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穿越成宋徽宗公主 作者:蒿里茫茫 简介:   赵鹿鸣原本以为的顶级女主剧本应该是:   穿成一个皇帝很宠,兄长很疼,聪明灵秀,貌美如花的公主,有一票顶级世家美少年爱慕自己,然后展开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旅程   赵鹿鸣拿到的剧本是:   以上都对,但皇帝是宋徽宗,兄长是钦宗和完颜构,距离靖康耻倒计时还有五年   天子肉袒牵羊,宗亲宰相为质,后妃公主皆折千金,充入洗衣院,沦为玩物   山河破碎,社稷蒙尘   事何可说,恨何可雪?   唯有驾长车,收燕云,平西夏,踏破贺兰山缺!   ——难题当然是有的   她要如何说服那些只想缩在高墙之后,坐看神州被屠戮的皇室和高官?   她要如何得到权力,改造出一支她想要的军队?   有人这样问过她:当她窥窃神器,决定对父兄举起屠刀时,可曾想过会在史书上留下怎样一笔?   小剧场:   “这原非我本意。”   甘露五年,安国公主赵鹿鸣在那场宫变前夜,讲过一句心里话。   “我的确想做个富贵闲人,”公主情真意切地说道,“是他们太不争气了。”   入V公告:本文将于十一月一日周三入V,届时三更,请大家继续支持   排雷:   女主后期是个马基雅维利主义者,别对她的道德有太高期望;   女主会有多段感情线(不同时),反正男主肯定C,女主C不C作者不太确定,作者用脚写感情线;   女主会登基,但正文不会有生孩子和继承人相关剧情;   作者好发便当,除了女主(以及岳老爷)之外没人有免死金牌;   一切女主没有选的道路都不是她自己不想选,而是作者智商上限所限,硬写世界逻辑容易崩塌,请大家多多包涵;   ————————————————————   顺手给完结文打个广告:《早安!三国打工人》   “海内沸腾,生民煎熬”   其实陆悬鱼不太理解这八个字的含义。   自从她脸朝下砸进中平六年的土地之后,原本曾有的短暂梦想早就灰飞烟灭了。   她路人脸,低情商,没有任何家世,还有个莫名其妙就被所有人讨厌的DEBUFF——当不成哪个诸侯的白月光其实也没什么。   她有手有脚,能算账,会杀猪,还有一柄足以孤身行走在乱世间的剑。   她的目标也很简单:一座小宅子,一些亲朋友邻,一间放满了吃食的小屋子,凉风袭来的夜晚,一个可以悠然乘凉的院子。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她的道路彻底转向另一个方向了呢?   “我做好了战死于此的准备,”她手持黑刃,屏气凝神,立于火光之中,傲慢地望向潮水般涌入的丹杨兵,“欲据徐州,尔等也当有此决心才是。”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励志 朝堂 成长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鹿鸣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靖康耻,我来雪   立意:勇敢面对人生中每一个挑战 [1]第一章:一个胡桃   一个胡桃。   它长得很漂亮,表皮是已经被清理过的,因而有清晰的纹理,浅棕的色泽,这样的胡桃光是拿在手里,已经可以让人忍不住搓一搓,盘一盘了,而它又同它的兄弟姊妹们装在一个相当精致的盘子里。盘子底色是雪白的,上面掺了许多紫色的细丝花纹,像寒冬白雪里拂过的一缕风,看着就更加身价不菲。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从盘子里将那个漂亮的胡桃取出来,没有把玩,也没有用放在一边的铜钳将它打开,而是用两只大拇指一起按在胡桃的缝隙间。他的额头上已经起了细密的汗珠,脸也渐渐变得通红,可他的大拇指上一层层都是这辛苦活儿的痕迹,让人看了就对他信心十足。   突然之间,他双眼圆睁,青筋直迸,牙齿也格格作响!开呀!开呀!   那枚胡桃被他硬生生用指力捏开了!   这一捏,好干净漂亮,渣滓都未尝掉下些许,声音也着实的清脆悦耳,他心里都给自己喝了一声采哪!   这是很值得喝彩的一件事,只是根本没有观众多分他一眼。   那枚胡桃被精心剔掉了纸一样又脆又涩的表皮后,放进白瓷碟中,被小心送在了云浪亭中的小桌上。   依旧是没人多看它一眼。   原本这表演最重要的那位观众很有兴致地拿起一枚胡桃,伸手捏上一捏,但这门手艺不是谁都会的,因此只给那位观众的手指捏疼了,胡桃也就被他丢在了一边。   在那之后,这个小太监的表演就没什么人在意了。   当然,换一个乖巧伶俐些的内侍会说,这里连一个“人”也没有。   因为除却那个小太监外,这里只有一群神仙。   有清泉,有藤蔓,有山石奇瑰,既瘦且透,既清且丑,有古树白花,洋洋洒洒。这样的园林已不再是园林,而令人惊奇于世上竟真有仙山若此,能居住于其中的自然也当得一句“神仙”之赞。   只要别细想这园子是怎么建起来的,你对它就只有发自肺腑的赞美。   两个青衣小童立在园子入口处,身形端肃,但偶尔也会探头探脑一下,尤其在那架自宝箓宫而出的马车由远及近,缓缓向他们而来时,两个小童都不约而同抻长了脖子。   “那里坐着的就是朝真师兄吗?”一个小童小声问。   另一个小童用胳膊肘给了他一下,于是小童嘴里那些叽里咕噜的疑惑通通咽了下去。   有人搬来踏具,有人掀起车帘,有人出了马车,恭敬等在车下,清一色的十二三女童,都着对襟道袍,光秃秃发髻,中间千呼万唤始出来一个,也是如此打扮。   这就有点欺负小道童了,所有女童都是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穿戴,一眼记不住脸,立刻就要闯大祸   好在这位被簇拥着的女童一走过来,两个青衣小童立刻就发现,她还是很容易被记住的。   她长得很漂亮,是那种小孩子的漂亮,这点没什么值得说的。官家其他的女儿们也都差不多,她们无缘蒙面的老祖母是个刷脸的美女,她们各自的妈能生下她们基本也源于那一张张花儿似的脸,所以多重BUFF叠加上去,每一位帝姬生得都不丑。但这个年龄的小姑娘,原本就是漂亮可爱的,其他女童就算比她差,总也称得上一样可爱。   但除却那张脸之外,她的神情里有种异于常人的冷淡,这就与周围拘谨的道童们有了些区别,但这依旧不能将她与她们完全区分开。   青衣小童里略年长的那个看了一眼她的衣服,又用眼神示意了自己的同伴一眼,同伴也是个机灵的,多看一眼便明悟了。   “朝真师兄。”两个青衣小童一起行了个稽首礼。   朝真师兄像是很不想给他们还礼似的,硬是杵在那待了一会儿,才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官家何处?”   “玉清教主正在云郎亭,与诸位天师论道哪,”小童笑道,“只等师兄了。”   师兄刚迈出去一步的腿忽然又收回来了。   她杵在那,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一霎时魂魄去了天外,又像是勘破了世间的真妄。两位师弟谁也不敢说话,屏气凝神地盯着这位“有仙缘”的师兄神游天外再回来。   “那就走吧。”她终于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神情,这样平静地说了一句。   这位师兄有很多个名号,刚进宫的小道童不清楚,但宫女内侍们是充分咀嚼过舌头的,他们说,别看这小姑娘光秃秃的发髻,连朵花也不簪,可她却是官家最看重的帝姬哪!据说她生在真元节,出生时满天云霞,啼哭声引来仙鹿,因而入了官家青眼,得了一个“呦呦”的小名,又记在神霄玉清万寿宫的林真人门下。   于是她什么出身都比不过林真人门下这个出身金贵了,虽说林真人是归隐山林,做神仙去了,可这位帝姬留在宝箓宫中清修是确凿无疑!   没错,硬给个路都走不好的小女儿塞去修仙了!一修好几年,不仅修,而且修得好,什么《道德经》《抱朴子》都不提了,据说就连官家极看重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都是倒背如流的!足见林真人慧眼,更见得官家有福,竟得了这样一位有道缘的女儿!   别看她现在年纪小,将来那是必证仙果的!   官家恨不得合身扑入道了,日夜苦求见不着机缘,如何能不喜欢这必证仙果呢,若要真不喜欢,怕不也是落在这个必字上哪。   雁池边,云浪亭。有古树参天,树下有鹤发童颜的老人家,长发披肩,飘飘若仙,一个个穿着邋遢道袍,围着中间那一个正在聊天,等仙果帝姬走得近了,中间的人就转过头来,笑吟吟地望向她。   那可真是个美男子,仙果帝姬想。   宋徽宗这年四十一岁,虽说有了年纪,但金尊玉贵的生活保养下,他那张脸是半点不见老的,一张白净的脸上,高鼻梁,薄嘴唇,丹凤眼都凑了个齐全,再加上头发乌黑,身材匀称,这颜值哪怕在俊男美女遍地跑的宫里,那也是个上等份儿。   尤其他身上不见半点富贵装束,只穿了一件麻衣,着一双布鞋,乌黑的发髻上也只束了一根木簪,这整个人就素净得没边儿了!别个四十岁美男子尚有油腻之嫌,这一个肯定是没有的!因为就这打扮,谁见了都觉得这是个吸风饮露,梅妻鹤子的云中隐士!   有格调。   但你不能细想。   因为细想的话,这位皎然如月,出尘脱俗的美男子,他光闺女就生了三十多个。   脑内的吐槽且先停一停,格调爹开口了。   很慈爱:“呦呦,今日难得唤你回宫,来见过诸位仙长。”   呦呦上前,也跟青衣小童似的,给满地老头儿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她得了仙缘这事儿,格调爹是很高兴,很得意的,但就像大千世界许多家长似的,光是自己得意不够,总也得逢年过节,亲友聚会时把孩子拉出来给大家看看。   这儿没有亲友,只有神仙,那就拉出来给神仙们看看吧。   有老头儿颤颤巍巍起身躲开,没有受她的礼。   “玄通先生,何不受她的礼呢?”   老头儿晃了晃那颗雪白的脑袋,“仙童久来不见,还记得小道我么?”   仙童愣住。   “咸平六年时,小道曾经随仙师去往罗浮山中拜访抱朴先生,仙童骑白鹿来迎,而今虽过了两个甲子,”老头儿笑道,“仍历历在目啊!”   仙童抿抿嘴,似是很想说点什么。   老头儿兴致盎然地伸出手来,比了一个高矮,“怪不得仙童认不出小道,小道那时才——这么高哇!”   “那真是……”她憋了很久,从嗓子眼儿里冒出了一点声音,“很久了啊!”   一片惊呼,一片赞叹。   她下意识想看看自己这个超凡入道的爹。   超凡入道的爹注意力被周围惊呼赞叹的神仙们吸引过去了,他矜持地摸摸胡须,但并不那么矜持的笑容还是藏不住,完完全全地流露了出来。   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可能藏得住脸上的笑呢!   仙童是真真儿的!仙缘也是真真儿的!她这么个配套班子成员的规格都这么高,是众口一词的神仙中人,那证明了什么?   证明了他这玉清教主也是个板上钉钉的神仙,做不得假啊!   一圈儿老头儿都是经过见过,万军从中厮杀出的名声——这可是真的,自蜀中五斗米道的祖师爷张鲁张修相爱相杀始,到林灵素杀王允诚,这群奔着富贵来的“神仙”是真动刀子的!那是什么眼光什么嗅觉啊,一个打头,其余立刻一圈儿围上,舒舒服服地捧起哏来:   “玉清师兄!怪不得咱们看不出师兄的跟脚(底细),原来竟是早定了仙缘!”   “不错,不错!有仙童在此,可为明证啊!”   “师兄便是安坐,也有登仙的缘份,真真羡杀了道士们哪!”   “玄通道兄也当真鲁莽,”有神仙又抱怨起来,“这样的天机岂可露于人前?”   他说完之后,很是高深莫测地望了外围那群当布景板的小内侍,小宫女一眼,被他扫过的人立刻齐齐低了头。   仙童的过往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要折寿,具体折谁的寿,她听得稀里糊涂,反正那个白胡子老头儿自称是活过两个甲子了,那他还有多少寿可以折,她实不知了。   玉清教主拍了板,“既如此,取鹿鸣为名,替她遮掩一二吧,她才多大年纪,不可折了福寿才是。”   他一边拍板,一边招招手,将她光秃秃的发髻揽过来,满怀慈爱地在头顶摸了摸。   她的名字就这么在一群神仙中定下来了,很福气,很吉利,也很祥瑞。   似乎是为了佐证她这人真有点子玄学在身上,官家那慈爱的手还没从她的头顶收回时,有人来了。   青衣小褂,面白无须,腰间两枚玉环,细声细气,也作道人模样:   “经抚房王相公,东府蔡相公,请叩见玉清真人报喜哪。”   宣和五年,也就是公元1123年,对于玉清教主赵佶来说,似乎喜事太多,道不过来了啊!   周围神仙们又是一波起哄,闹哄哄地说些什么,不过仙童没这个心思去听了。   她的注意力全放在小桌的那碟胡桃上,趁着赵佶应对宦官之时,伸手拿了两个胡桃仁塞进嘴,又将那枚被遗弃的胡桃也捡了过来,还顺手拿起一旁的铜钳。   “咔”的一声轻响后,那看似坚硬的果壳在她手中分作了两半,将其中富含油脂,又酥又脆的果仁露了出来。   ————————   挖!挖坑!努力挖大坑!   感谢在2023-09-2216:28:03~2023-09-2817:06: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桃桃逃逃、余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天泡到波鲁萨利诺了280瓶;WINNIESAW 48瓶;qrilian 47瓶;白月花红33瓶;听风望月10瓶;鸭嘴兽の乳、小黄7瓶;海白菜6瓶;鱼鱼要开心3瓶;英达丽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第二章:报喜!报喜!报报报报喜!   报喜是一门学问。   比方说某人得了个大胖小子,产婆跑出来报喜,这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   但如果这胖小子生得漂亮,五官尤似邻家那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呢?一样是报喜,这就要小心一点了。   至于王黼和蔡攸报的这场喜,是尤其需要一点语言技巧的,因为它本质上还不能称作是“喜”,而是一道需要大宋最高决策者做出选择的题目。   当然,决策者通常不需要自己独自做出抉择,他毕竟富有四海,自然也有这个国家最聪明,最有口才的一群人辅佐,他们会围绕在他身边,尽心尽力地对他说点什么。   此刻官家身边就有这样一群人。   少说活了两个甲子,也就是一百好几十岁的玄通先生就是这样一甩拂尘的,“师兄诺大福缘,天人相得,偏又有那班俗物前来叨扰。”   另一个鹤发童颜的神仙便笑,“这世间富贵,师兄坐着也是安享万年,何必耽搁清修哪?”   “是极,是极!”第三个神仙就斜眼去看那个宦官,“我们这一班师兄弟,还等着师兄登仙之时,同去天上开一开眼界呢,俗人速去,速去!”   虽作道士打扮,到底还是被当做俗人对待的那个白面宦官不慌张,也不气恼,只露出一脸可怜模样,小心地望向官家:   “虽是俗务,真人且看在相公们一片孝心的份上哪!”   他这样做低伏小,像是央求官家,那可怜兮兮的眼神又望了一圈神仙们,似是求他们高抬贵手,又似是求他们帮忙说项,求一求官家别只顾着天上事,人间这摊子也还要他做主呀!   神仙们高傲地扬着下巴,一脸不屑。   一旁跟布景板似的仙童有点站不住了,上前一步,想说点什么。   终于有个神仙叹了一口气:   “师兄安坐亦可升仙,只是这一世担了赵家的因果,省不得要给天下人百年的富贵安宁,这也是师兄的因缘,咱们且多等个百八十年,又值什么?”   这话说得精巧,让听了报喜还端在那里面色不豫的玉清师兄终于缓了脸色。   “我有何喜?只盼生民黎庶安居,盼大宋国祚万年,”他缓缓起身,麻衣袍子随微风轻轻拂动,真真的超凡脱俗,仙风道骨,“于我一人,早已勘破真妄,是再无喜可贺的。”   大家感动极了,又是一波马屁,留仙童一人又张了半天嘴,硬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其实非要说,她也能说点什么,就只是马屁说不出来,只能说出点祖宗含量极高的话——毕竟仙风道骨的官家一起身,那身麻衣在阳光下照啊照,里面水一样柔滑的细丝在阳光下闪啊闪,还有那深浅不一的丝线藏在苎麻线内,隐隐就汇作一条威严的龙,于云间行走,忽而阳光照到,那龙就探出头来,双目如电,俯视众生。   几万贯打底的一件麻衣,非同凡响。   神仙们说了无数的废话,但不白说,就在王黼和蔡攸两位相公走过来时,玉清师兄刚刚大手一挥,给师弟们刷了些微不足道的小礼物——确实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呀,不过是再盖几座道观给他们清修,顺带圈一圈道观附近的土地,这活儿俗气,不是神仙中人该干的,换李彦来就是,官家身边这几位大宦官,各个都长了一双能抓钱抓地的大手,包准把这事儿安排得妥妥当当,再听不到百姓一丝怨言的!   至于修道观的钱?什么钱?太俗了!大宋有的是钱,拿个几十万贯出来算个什么!   神仙们是飘飘然而去了,细看脚下连泥都不沾,就要驾起祥云,两位相公见了此情此景,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   天大的喜事呀!   “张觉于兔耳山大破完颜阇母部,斩首数万,金酋完颜阇母仅以身免哪!”王相公笑道,“可怜张觉战场还不曾清点完毕,便急急地送信来了!”   报喜的文书呈了上来,官家还不曾看,一旁杵着的小姑娘突然发问。   “张觉是我们大宋的将军吗?”   官家还在看那封战报,没有说话,继续保持了一个高深莫测的人设,于是王相公和小蔡相公互相看一眼,又悄悄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姑娘的神色。   “虽非宋臣,却为汉民,其心向大宋久矣。”   “那他不是大宋的将军,”小姑娘这样打了个标签后,又问了一个新的问题,“他打败了金人,金人是我们的敌人吗?”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王相公就斟酌了一会儿,“金人虽与我有盟约,夷狄也,非我族类,岂会守信?”   “那么张觉这一仗,”小姑娘又问出第三个问题,“是会令金人闻风丧胆,不敢再来,还是激怒他们,让他们换一个更加高明的将军前来呢?”   王相公没回答,小蔡相公也没回答,就像是暂时被禁言了似的。   官家终于看完那封战报了,笑吟吟地看向他们俩,“卿以为朝真帝姬若何?”   两位相公的禁言模式突然又被解除了,“真仙童也!”   官家哈哈大笑起来,满意极了。   张觉此人的来历,其实可以很简短地说清楚:他是个辽朝的汉人,在辽朝面对金人攻势节节败退时起了二心,跑去降了金人,当了金臣。再后来金人一口气吃下这许多土地人口,拍着肚皮慢慢消化时,张觉又起了三心,暗中降宋,给自己找了第三家老板。   那现在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就摆在面前了:当初宋和金订立“海上之盟”,手拉手好战友,并肩攻辽,现在你转头包庇一个金人的叛徒,你怎么说呢?   身侧是仙童,身前是两位相公,加上旁边伪装道人的宦官,一共八双眼睛一起盯着官家,要看他如何决断。   官家捻捻修剪梳理得仙气飘飘的胡须,“孤不过怜悯北人孤苦百年,今日得见父母罢了。”   他这样说的时候,刚刚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那双细而柔和的眼睛微微向下,睫毛也跟着忽闪忽闪,又显出了十分悲天悯人的慈悲来。   “赏些金帛给他吧。”他最后这么拍了板,“再加封一个节度使。”   一旁的仙童默默握紧了拳头。   王相公和小蔡相公得意地互相看了一眼。   “官家悲悯,”小蔡相公笑道,“到底民间闻听了这样的消息,必是要庆贺一番哪!”   “临近神保观二郎生辰,许民间三日灯火不禁就是,”官家淡淡地说道,“你们几家也不要太铺张,修仙入世,总是一个惜福为上。”   两位相公齐齐躬身行礼,“若无玉清真人带擎,岂有臣这等俗物享用太平世道,建功立业的余地呢?”   “咱们到底是君臣一场,”官家笑道,“说这些话倒俗了。”   两位相公是去了的,官家一回头,发现仙童还在那里杵着。   “呦呦?”   呦呦用一双死鱼眼看着他。   “你难得回来,”官家的声音又变得很温和,“可要去你娘娘宫中,寻姊妹们玩耍几日?”   “爹爹,”她说,“你真要赏张觉,以后就不可弃了他,相公们最爱劝这样的事——”   爹爹的脸一下子就沉下去了了。   “梁二七!”他唤了一声那个白面宦官,“还不送帝姬回宫!”   赵鹿鸣的第一次谏劝以失败告终。   虽然失败,但也不算完全没有转机,毕竟那个一看气质就知道师从梁师成的内侍虽说又给她塞回马车了,可马儿在汴京城里走了半天,她又被扶下来时,还在艮岳门口。   还是白面宦官梁二七,身边还带着两个青衣小黄门,满面笑容冲她行了一个道家稽首礼。   “仙童,大喜!”   “爹爹听进去我的话了吗?”她满怀希望地赶紧问道。   “仙童今日名分初定,便喜报连连,南方又有一桩喜事!”梁二七嚷道,“威远节度使朱公所进磐固侯,千难万险,今日总算是到了汴京城外!官家一高兴,又要重赏仙童哪!”   仙童懵了。“磐固侯?那是个什么人?”   “仙童说笑啦!”梁二七开心地说道,“是块高逾四丈的太湖石呀!”   是太湖石,但也是磐固侯,高四丈,因此需要用超大船,用几千名民夫来运送,路过哪座城,就拆哪座城的水门桥梁,再要是城小运不进,就凿了城墙,反正磐固侯是不能低头的,你们看着办。   现在到了汴京城外,百姓们都跑去围观,既围观石头,也围观大船,尤其围观民夫们吭哧吭哧在那拆汴京城的水闸!   太热闹啦!太好看啦!总而言之,这怎么不算一桩大喜事呢!   梁二七声情并茂地讲了一遍后,又去看这位仙童帝姬的反应。   按说这么个不大点儿的小娃子,听说这样的事一定是很开心的啊!看热闹谁不爱看!受封赏谁不爱受?尤其官家疼爱这个帝姬,凭她童言无忌也不生气,还一心要封她几个响亮的封号,那封号后面跟着的封邑也不会少呀!她只管跟着报喜就是,三岁稚童也懂得说两句吉利话,她怎么就一脸难看呢?   帝姬不仅一脸难看,帝姬的拳头都硬了。   ————————   《宋史·卷四七〇·朱勔传》:尝得太湖石,高四丈,载以巨舰,役夫数千人,所经州县,有拆水门、桥梁,凿城垣以过者。既至,赐名“神运昭功石”。   感谢在2023-09-2817:06:20~2023-09-3012:21: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达斯特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守护伯特利亚伯拉罕、朝朝误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虫虫3个;一曲有误一2个;星耀、欣欣子、桃桃逃逃、Jellyfish、丨丨〇、争月、阿挽、生长、破晓、网恋陈之微被骗三百块、吴山居有客、喵喵叽、菠萝喜欢美人鱼、lena2100、少爷家里的铁树开花了、森森森林、别玩游戏了吧、hema666、我笔风尘、莫墨、八寻白鸟、子叶、百色、是悬鱼不是咸鱼、吃草的羊、旧年、杨柳依依xbx、马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芝芝桃桃琥珀兰814瓶;丨丨〇291瓶;aruonijiao 262瓶;吉加174瓶;网恋陈之微被骗三百块140瓶;一念127瓶;elmafighting 103瓶;东山之上91瓶;夏华87瓶;吃过的壳83瓶;时江江82瓶;国家一级怼学家、欣欣子80瓶;不要生气74瓶;孤寡孤寡咕呱咕呱72瓶;西望山70瓶;南流景68瓶;。67瓶;今天也是喜欢看小说的60瓶;夏天257056瓶;2078579653瓶;安全第一、舍予52瓶;Phoenix、禁止倾倒此刻、糖豆圆、星耀、猫猫大人。50瓶;挽月45瓶;新雨之茗41瓶;Ana、阿奈、一般路过读者、小鱼40瓶;藤椒、蛊瓷、墨浅青38瓶;一苇、我只是潜水37瓶;wilhelm 35瓶;mushroom、徐子雨、白兮儿、左右一个字、三分糖七分...?30瓶;大梦无疆27瓶;绀香十三日25瓶;赐我一只咸鱼24瓶;。.23瓶;十里、一曲新酒、退场白、诗酒趁年华、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无垢亦无尘、七月、待到潮来天地青、mm、老子再也不熬夜了20瓶;kidaptx48692009、要你管、muyu43710、高顺的漏风小棉袄、刚吃了几块豆皮、鱼鱼我的圣女、菠萝喜欢美人鱼17瓶;白月花红16瓶;夏油杰是我老婆、阿拜拜15瓶;逢逢子14瓶;aa子、琅琊、夜双月、听雨眠12瓶;一隅、伊伊伊豆、abc、沈明泽、溟姬、赫赫、酒苹果、混乱邪恶乐子人、小矜、阿挽、妙手偶得、鷥嬽、白翛、石室诗十世、晋江人不说海棠话、禾本植物、鲁鲁、叼走小仓鼠、19560977、长头发了吗、谨慎躺平认真摆烂、不渡10瓶;哗啦哗啦蹦9瓶;森森森林、劉家姑娘8瓶;Evangeline、荟司漾、老猫、阿篾、禾似、小a米、咖啡荞麦茶、韩白荣、未知霞光、苏兰若、AAA代吃早午晚饭(?」、读书窗外千堆雪、达斯特、子叶、enyway、子前、fuhua 7瓶;江雨溯汛、yuki、未央6瓶;一清彻底、戏卷一卷、牧且、霜月朔日5瓶;认真学习少摸鱼4瓶;翊歌、291574623瓶;静看时光荏苒、天空之心、dmd 2瓶;冰山芋头、郁闻、谜砂、黄金面、安妮弗雷刻斯、好巧不巧、宓.、此宵遗光、命春来、一点也不烦1789、英达丽水、无垠、野狐禅、花枝酒盏、柠檬叶片雨、钰任、天晴无雨、阿巴阿巴、烧饼子、卡卡的信箱、Willow、柚子长安、折枝、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第三章:曹二十五郎   官家说,这位帝姬出生时有异象;   神仙说,这位帝姬原是仙童转世;   宦官宫女们说,恭喜呀!   总而言之,帝姬是官家的仙果,那帝姬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只要当好一颗仙果就够了。   想也知道,一颗仙果怎么能有自己的主意,怎么竟还能开口呢?   要是仙果也能开口,齐天大圣进了蟠桃园时,此起彼伏对他并不存在的祖宗的关心与问候之声,还不得给弼马温吓个好歹?   所以帝姬要是乐意,讲几句吉利话,不乐意,杵那当个仙果就尽够的。   帝姬一点都不乐意。   首先,她不是一个原装的宋朝人,她在宝箓宫过了九岁的生辰后,就像“师父”们说的那样,突然就灵智顿开,了知诸法,想起许多了不得的事了!   比如说她曾记得的人,曾去过的地,曾读过的书,经历过的生活,那些东西在幼儿发育并不完全的脑子里是漂浮的,模糊的,但它们那样深刻,渐渐地又浮现出来,一桩桩一件件鲜明无比。   但似乎比起那些令她感到亲切的记忆来说,她现在的处境也并不算坏。   表面上看,如果非要穿越,她似乎拿到了相当不错的牌面:公主出身,父皇宠爱,容貌美丽,甚至还有天生异象这样的额外福利,给她刷了一个尊崇的祥瑞身份。   但不光是她,任何人放在这个位置上,只要细想一下将会发生的事,那种软绵绵的得意洋洋就顷刻消失了!   当她意识到她的处境时,大宋已经来到了宣和四年。   那一年她的人生特别平静,平静到了什么程度呢?   她把几本经书背会了,开始进一步学习神霄派的理论知识,比如说要认一认各路星君,本命真形,比如说巨门星君和文曲星君都作妇人形态,但前者是美女,披天衣,后者是小黑脸,穿红衣。等学完了这些,才能“凝神定虑,炼朱墨纸笔”,请各路神仙,画各路符咒。   画符咒时也要记住不同的符请不同的神说不同的事儿,比如说有孕妇来求符,得请柳天生天助天恩天德天盖降炁入符,你要是一个不走心请了蔡斗成斗立斗南斗平斗从降炁入符,那是不解决事儿的。   但画什么符能撒豆成兵,解决金人兵临城下的问题,赵鹿鸣暂时还没学会。   帝姬还在勤学苦练时,四月里大宋第一次对辽出兵,对手是苟延残喘的辽国燕王耶律淳,按说整个辽国都在金人的铁蹄下分崩离析,那痛打落水狗应该不难吧?   过程有一点复杂,但结果是很简单的:一胜再胜,胜而又胜,不管是在兰沟甸、白沟、范村,反正就是一个胜就完了,胜到作为进攻方的大宋退守雄州时,皇帝如梦初醒,“遂诏班师”。   虽说胜得丢盔弃甲,但至少还是解决了一点冗军问题——如果相公们一定要从这场大胜里找到一点能拿来安慰官家的资本,那只能讲这么个地狱笑话了。   官家可能不太高兴,但汴京城里依旧是太平度日的。   关键时刻,还是神仙们起了作用:他们日以继夜以继日的用功发力,终于立了个大功!   耶律淳被咒死了!   官家又支棱起来了!北伐!北伐!再来一次北伐!   这一次换名将刘延庆来!以宣抚都统制督兵十万,与郭药师合力,渡白沟,出奇兵,袭取燕山!   过程还是有一点复杂,但结果依旧简单:奇兵进城了,但援军迟迟未至,再想退时,已来不及。   自卢沟至雄州,百余里的道路上,田野里,水沟下,到处都是宋军的尸体,倒着,伏着,漂着,火光照亮了归信城的夜空,将城下洋洋得意,高歌而还的辽人面目照得一清二楚。   可辽人的歌声飘不到千里之外的汴京,河北那许多失了儿郎的百姓哭声也飘不进官家的耳中。   他富有四海,却连个垂垂老矣的辽国都胜不过,盟约里约定好去取的地,他取不到,只能坐视金人将燕云百姓尽皆迁走后,丢给他一片渺无人烟,断壁残垣。   战报传回汴京,官家惧了。   许多人对他说,这不行啊,官家,败给辽人事小,使精锐尽丧,金人看轻才是事大啊!   你打不过辽国,金人却能给辽国按在地上揍,你凭什么认为金人不会南下呢?   但这种惧怕很快又被周围许多温柔小意的言语给冲淡了,他们说,师兄是天上人,何必为俗世所叨扰呢?   他们又说,金人那是什么人啊?是胡虏,蛮夷,若是再扣掉契丹、北汉、渤海、杂胡这许多人,不过几万户,就那么点人,我大宋这么富,人口这么多,给他们一副狗胆,他们也不敢启衅啊!   用帝姬熟悉的一句话叫做:我就不信,你十七张牌能秒了我?!   官家听了这天上地下许许多多的话,旁边又有美貌的宫女为他端来熬了许久,香浓滑软的羹汤,他热热地喝下去,再叫艮岳里的暖风这么一吹,一颗心渐渐又放进肚子里了。   听闻太湖出了好一块石头,既奇且雄,人皆称祥瑞,非盛世明君不能出此石,这么一块奇石——道士们纷纷劝道,必须送进艮岳呀!当初玉清师兄担心子嗣不丰,静一师兄谏言修筑艮岳,果然有了这六十多个皇子帝姬的诞生!   现下有了这块“神运昭功石”,朝廷也该再转转运了吧?转一转,再转一转,似乎大宋的国运也就能跟着坚若磐石,万年不朽。   不管官家信不信,汴京城的百姓信不信,反正帝姬是不信的。   不仅不信,而且当她听说两场燕京之战的结果时,她整个人简直恐惧死了!   穿到燕京之战后,靖康耻之前,这是什么死亡倒计时啊!   不仅恐惧,她还焦虑死了!   有手轻轻抚上她的眉间,声音柔和婉转:   “呦呦这般愁眉不展,是受了什么委屈呢?”   这是一位三十余岁的贵妇,她生得并不算十分颜色,又有些年纪,但她很懂得怎么修饰自己,梳了个“便眼觉”的盘福龙髻,上簪了两三朵宝石小花,又化了个清清淡淡的妆容,里着青襦,外着翠褙。此时坐在盛夏的柳树下,整个人就像是特地奔着“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去打扮的,看着不仅素雅,还带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轻松闲散。   众所周知,官家宫闱里最不缺的就是珠光宝气,环肥燕瘦的各色美人,光是美不够,总还得有两门手艺才能留住官家。   韦娘子虽是个久伴君侧的老人,奈何不算十分得宠,所倚仗的除却温柔小意之外,就只有膝下一个亲儿,一个养女,亲儿且不论,养女便是这位朝真帝姬。   一旁有年长些的女官便笑道,“官家亲封的仙童,又有玄通仙人为证,帝姬们羡慕都羡慕不来,岂有委屈的道理呢?”   “同是官家的女儿,别个如珠如玉,在母亲身边养大,偏她自幼在宝箓宫苦修,难道那是个容易去处么?”   她这样柔声细语,赵鹿鸣也不自觉放缓了语气,“小娘娘,我不是因此委屈,我是因燕云之事忧心……”   韦娘子很是惊奇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随侍的女官和宫女。   后者掩口而笑。   “朝堂之事,有官家,有诸位相公决断,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呢?”   这就有点幽默了。   但这话来不及出口,一位俏丽女官已是掩口而笑,“咱们帝姬忧思若此,倒似个小郎君一般。”   “必是长年随仙长们苦修的缘故,”另一个美貌宫女道,“这几日宫中筹备神保观的正日子,各家也送了许多随礼来,有几位小郎君也跟着入宫呢,岂不是正巧!”   小郎君和她有什么关系,怎么就是正巧了?   但她的迷惑很快得到了解答,因为韦娘子十分开心地拍了手,“不错,曹二十五郎不是也在?呦呦见了他,必会展颜!”   曹二十五郎,看身高十五六岁,但乌油油的头发扎成两个发量满满的包,就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可爱,可能是家中恪守古训,没跨过十五岁的门槛,就不能“束发而就大学”,因此只能这么尴尬着来。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年岁小些,带着来宫中做客也方便,但这也是赵鹿鸣的猜测而已。不管怎么说,能在不避宫闱的年龄进宫跟帝姬相处,将来要是有尚主的戏份,就可以称一句“青梅竹马”了。   不是她多想,而是因为这个曹二十五郎出现得非常诡异。   他虽然发型尴尬,但长得非常不尴尬,明明是讨人嫌的中二年纪,却长了白净的面皮,清澈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菱形的薄唇,忽略数百字外貌描写后,光看他走到她面前行的那个礼,风度典雅,笑容温柔,任何角度都挑剔不出问题来。   看她发愣,韦娘子又介绍了一句,“宣和二年正旦你回宫时,曾见过他的,这是你表兄,你不认得了?”   她生母姓曹,据说与仁宗那位杀伐决断的慈圣光献皇后曹氏出自一族,都是北宋开国功臣曹彬的后代,估计这么一个大族也没少往后宫塞闺女,有人名垂青史,有人籍籍无名,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但她不能理解的是,表兄怎么能解决她的焦虑呢?!不错,他出身好,生得美,风度佳,看起来是个十全十美的美少年,将来还能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贵公子,但这些优点拿来糊墙抵挡金人,这就不足够了呀!   小娘娘好心,不仅送来了一个疑似男主角的美少年表兄,又十分稳妥地加了一句:   “今日九哥休沐,若是官家恩准,让他带你们去凝祥池游玩半日可好?”   韦娘子很好,一心想着替她争取点福利,让她也能四处散心逛逛;曹二十五郎很好,样貌姣好,待她也温和有礼;小娘娘这个亲生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兄长——待她也很好,虽说不常见到她,但隔三差五也会按照韦氏的意思,派人往宝箓宫给她送些东西。   周围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觉得,有了这样的养母,这样的兄长,以及充满暗示意味的,这样的驸马前提下,那一位小公主不管有什么焦虑,都应该解除了。   但朝真帝姬不行,她光是听到“九哥”这俩字,就觉得自己更加焦虑了。   不能光焦虑个没完,什么都不做,她想。   要是徽宗沉迷修仙,软硬不吃,试试从别人那下手呢?   康王赵构奔着韦妃宫中而来时,曹二十五郎正同他那位新出宫的妹妹闲谈什么,一旁有宫女满面笑容,打着拍子。   走近些才隐隐听到曹二十五郎在问呦呦喜欢哪一首词。   “满江红吧。”呦呦答。   “可是‘暮雨初收,长川静’这一首?”   “不是,我唱来给你听,”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忽然平地里拔高了一个调子,恶狠狠地开唱,“怒发冲冠,凭栏处!”   刚满十六岁,文武双全,能“挽弓至一石五斗”的赵构突然就打了个冷战。   ————————   修改:感谢49928595小天使提醒,改了一下小鹿的学派   感谢在2023-09-3012:21:55~2023-10-0116:4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蹦跶的狸花猫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mes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之眠、榴莲赛高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老猫2个;清澹、S星国王、阿挽、58362921、八寻白鸟、山河表里、润雨、韩梅梅、lena2100、Jellyfish、hema666、Henceforth、22430441、阿蕤、高顺的漏风小棉袄、远雁不随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哒181瓶;颜大娇161瓶;叶修老婆147瓶;天灵灵地灵灵144瓶;basara26116瓶;6405015389瓶;maya 77瓶;裴行之71瓶;chilijo、Sanchez 50瓶;风犀、唔连子云40瓶;wu 35瓶;hinata 33瓶;榴莲赛高30瓶;爱喝柠檬水、邪筱25瓶;迹新墨白24瓶;嘀嗒嘀嗒23瓶;雪夜珍藏七夕爱好者、Schass(我不是在印度)、临风听暮蝉、snowfully、一拳两个嘤嘤怪、闲云也和、太微、枉然20瓶;阿蕤、42157766、月出子、面壁思过兔、杜仲茶、任它、是只废司司啦17瓶;Amy、峨眉巅、5318032015瓶;wwwwwwwwww 12瓶;是白菜啊!、kmz、江湖泰斗、yellowww、落叶知秋意、东南枝、静雨、流依、君紫苏、tia、一隅10瓶;卡卡的信箱8瓶;待到潮来天地青、1937love、何日忘之、伊祖弥、sano、jarny、V(公司狗)7瓶;蘑菇仔、银鞍照白马、喵喵6瓶;韩梅梅、18806553、本殿下不想喝药、路人甲7号、蹦跶的狸花猫、22430441、余下、fq、夜木之雨5瓶;清水湾的小锦鲤、打分:2、一期一会、饮茶咯先2瓶;今天也要早点睡呀、楚门、野狐禅、31017213、宇智波泉奈、nonoso、小杨咩咩、cecily90、一点也不烦1789、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折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第四章:熊孩子   宫中是没有秘密的。   虽说宫女内侍们都被三令五申地训诫过,不许他们瞎听瞎看,他们自然也就一幅幅低眉顺目,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模样。但只要给个机会让他们抬起头,那眼睛是比夜鹰子还亮的,耳朵自然也比贵人怀里的狸奴还灵敏。   他们也有自己的苦衷,说是宫中忌讳打听,忌讳传话,可贵人们的忌讳哪是只有这两点呢?他们有的是秘密,有的是禁忌,从颜色到菜肴,从花卉到纹理,贵人们是不会提前告诉宫女内侍这些事的,只让他们猜,猜准了没赏,猜错了要罚。   于是这些梳着一样发髻,穿着一样服饰,木雕泥塑站在贵人们身后的东西自然也就有了自己的思想,他们也要变着法儿的获取信息,让自己已经很不容易的人生里活得稍稍不那么艰难些。   他们打听得多了,他们各自的主人若是宽和且聪慧的——或者至少是伪装得宽和的——渐渐也就从那窃窃私语中打听到了许多亲眷和对手的喜好与禁忌,品行与操守。   比如说朝真帝姬,她虽然在宝箓宫清修,但既然是官家看重的“仙果”,各宫贵人们自然会仔细打听她的事。这里或许是有些心机在的,官家到底如何看她?是要她修一辈子的道呢?还是下嫁给某个勋贵之家呢?如果是前者,是否意味着帝姬会一辈子陪在官家身边?那她的话语权可就大了!这不得结交结交?若是后者,既然她要嫁人,为何不能嫁给我家子侄?   虽说没见过几次面,但韦氏送过来的宫女早就将这位妹妹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康王赵构了。   这位帝姬是个很好的人,宫女们说,她的性情虽然有些冷,却很不愿与人为难,陪伴她清修的女童都是很喜欢她的。   赵构就信了。   康王走近,宫女们停了拍子,敛容躬身,一个个低下头,又有年少的宫女悄悄抬头,看眼前这英武少年一眼。   少年全没注意,他满脸都是惊叹。   “妹妹唱的这词,慷慨激昂处,不逊东坡居士,真如前人所言,应寻关西大汉,执铁板,方得精妙啊!”他感慨道,“不知何人所作?真想结识一番哪。”   妹妹坐在柳树下的小圆凳上,扬起头看他,像是在笑,但又看不真切。   “前人所作。”她说。   “前人遗作,竟能埋没至今,令我从未听闻?”赵构惊骇道,“这般气概志向,凛凛生气,何人能不动容!”   “我亦未曾听闻,”曹表兄问道,“敢问这位作者姓名平生?”   帝姬摸了摸下巴,这是个不大优雅的动作,但两位贵族美少年注意力都在等着听故事上,谁也无暇指出这一点。   这是南唐时的事,帝姬说。   大概是李璟的臣子,但也可能是李煜的,反正她是在一本残破孤卷上看到的这个故事,说有一位将军,见到周世宗步步紧逼,南唐丧土失地,百姓流离失所,他目眦尽裂,又愤怒,又伤心呀。   “然后呢?”有宫女听到这里,好奇地忍不住问。   “那位将军原本是要率军打回去的,他也有这个本事,可惜南唐的君主胆气丧尽,只想着苟安一隅,不仅不准这个将军收复失地,还在周世宗的逼迫下杀了他。”   “这样的忠贞之士,杀之岂不令天下人齿冷心寒?”曹二十五郎叹息,“况且他有何罪状,竟受此极刑?”   “没有罪状,”她说,“差不多是‘莫须有’吧。”   “此真亡国之君也。”赵构说。   “对!”帝姬答得飞快。   “南唐有如此英雄,不能信,不能用,合该天命归我大宋!”赵构又说,“况且你这位曹家表兄,祖上便是灭南唐建的功业!”   “就算有此英雄,还不被我曹家祖先一把拿下!这南唐国主倒是晓事的,”曹表兄大声说,“这人不过螳臂当车罢了!”   “合该南唐国灭!”   帝姬愣了半天,但场面失去了控制。   现在是两个美少年大吹大擂的时间了,宫女们也可以帮忙找补。   吹大宋,也吹曹彬,笑话南唐就该国灭,顺带很是确定地再重复一遍:我大宋国祚万年绵长!   “从不曾听闻这些野话呀,”她们说,“咱们皇宋是从没有这样的事的,帝姬说不定是看了假书呢。”   “呦呦却像是被这书吓到呢,”韦氏嗔怪地说,“宝箓宫的仙长们也真是的,这般野书也给帝姬看。”   “是极,”年长些的女官也点头,“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呢?如今辽寇已灭,大宋是再没有敌人的。”   是呀,是呀,帝姬真是天真可爱,宫女们笑着拍手,就算真有这样的人,又怎么样呢?有曹公在,凭他是韩白再世,又有何能为?   宫女们嗡嗡的吹捧,吹得曹二十五郎的脸都要红了,显见他在宫中的人缘是不错的,或者说曹家在宫中的人缘是不错的。   这位谦虚的美少年最后还是老成持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唉,祖辈还能平唐、灭汉、退辽,使相之位可得,如今大宋富有四海,天下归一,我辈又有何为?”   “我大宋天威,四夷臣服,呦呦安享太平就是!”赵构很赞同地点点头,最后不忘记再安慰妹妹一句,“虽说是假书,但这词写得却好。”   帝姬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确实是一个新世界,但比旧的还烂。   有金兽香炉蹲在角落里,炯炯的眼,偾张的牙,铮亮的鳞,以及锋利的爪。   那样骁勇善战的姿态,吐出来的却是软绵绵的烟,一丝丝,一缕缕,初闻并不十分甜美,过后却有暗香盈袖,勾魂摄魄。   或许这香并不算勾魂,但调这香的人却很懂风月里的许多乐趣,一想起来,宫闱里成百上千的美人也变得寡淡无味了。   官家躺在榻上,悠悠地想着一些有滋有味的人,和有滋有味的事,甚至连修仙的许多乐趣也变淡了。   有内侍悄悄走过来,将官家不曾动过的水果替换下的时候,官家突然说话了。   “留下那个橙子,”他说,“切了吧。”   内侍应了,又准备取了小刀来切时,官家突然又说话了,语气还有点嫌弃。   “不要你切。”   内侍恍然大悟。   切橙子的原主一时难进宫,但寻一个寻常美貌的宫女还是能寻到的。   宫女拿了小刀,正小心切水果时,又有人进殿了,也是面白无须,道士打扮,眼神却精明厉害得紧,他一进殿,干活的宫女内侍们立刻就屏住了呼吸,只有官家微微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都妥当?”   “回真人,”他笑道,“几位仙长的事,都办妥当了。”   话是说完了,人却不曾退下,也不曾接别的话,殿内静了一会儿。   宫女放下了小刀,一旁管着刀具的内侍上前,收走了这件只有寸余的小玩意儿,过了一小会儿,不闻脚步声,殿内那些干活的,随侍官家身侧的,像是跟着金兽嘴里吐出的烟一样,渐渐消弭了。   徽宗朝的大宦官,北宋民间所指“六贼”之一的李彦蹑手蹑脚地上前:   “官家,帝姬回宫这两日,不寻常呀。”   官家懒洋洋拨弄那盘橙子的手,突然停了。   “她是个聪明孩子,”他说,“极有灵气的。”   “岂止是有灵气,”李彦立刻又改了口,“仙童降世时,宫中之人都曾亲见那头白鹿!这是仙果,仙根呀!有仙童在,可见真人千秋万代,长生久视的登仙路是定了的!”   这话似乎取悦了官家,他又开始漫不经心地拨弄那盘橙子了。   李彦小心看了看他的脸色,字斟句酌:   “只是,仙童往岁在宝箓宫修仙,清净自持,于修仙事上勤勉用功,今岁怎么听了许多洞彻朝政,针砭时弊的话了?”   官家听了不语,过一会儿,又说:“她说的那些话,倒也不算全无见识。”   这就终于是凿了一条缝,李彦心下吁了一口气,又再接再厉,“官家且细想,那些话怎么就称得上‘全无见识’了?金人那是何等蛮夷啊?他们而今不过强弩之末,硬撑着罢了!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听说金主病重,于立储之事上,众将多有臧否啊!”   有没有臧否,李彦是不知道的,但“兄终弟及”这事儿,宋人是有既定印象的。   什么烛影斧声啦,什么“好为之”啦,什么“寝疾薨”啦,汴京每个百姓都能说出八个版本的大逆不道!当然他们不会站在御道上大声说,但关上门来你管人家呢?   这还是大宋礼仪之邦!大家都是体面人,才能将这段不光彩的历史遮掩过去,平稳过渡,金人那群蛮夷呢?恐怕阿骨打还没咽气,弟弟们的斧子就得乱飞了!   所以官家有什么可担心的?仙童那肯定是乱说话啊!可那些话是谁教她的?那必定是朝中有坏人啊!   教坏帝姬不打紧,教坏仙童,其心可诛!   官家听过李彦这番话后还不放心,又专门将史官寻来,仔细问了许多当年的事。   史官也很伶俐地答,每一句话都说在了官家的心上。直到最后,这位富贵天子完全地吁出了一口气。   优势在他,他想。   他终于是又找到一个能够安全躺平的新角度。   “还是你思虑周详啊,”他这样由衷地夸赞了李彦一句,“呦呦年纪渐长,我也确实该好好管教她了。”   宦官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官家要怎么管教?”   官家沉吟了一会儿,首先得确定一件事,是哪个朝臣教她“故作惊人之语”的?   ————————   感谢在2023-10-0116:46:40~2023-10-0221:22: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总有刁民想害朕2个;hema666、高顺的漏风小棉袄、子叶、老猫、辰、卡卡的信箱、原罪、八寻白鸟、lena2100、阿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将有87瓶;君菌小仙47瓶;溪鱼40瓶;lan 37瓶;摸鱼中…34瓶;Schass(我不是在印度)30瓶;涂胡、aa子、lena2100、清澹20瓶;北枳17瓶;时辰不早了换个马甲吧、青花半蓝15瓶;3436120、Magician、花椒、摘星星给你、阿九、欣欣子、losing、老猫、topoia、荷露秋花10瓶;热心网友小l 9瓶;電気白兰、大圆纸、石决明三钱8瓶;哀鸣、灵乌、松啾、啊我的头好疼7瓶;绀香十三日、青萍5瓶;寅木寐语、628874103瓶;颂云、落叶知秋意、吃瓜的猹、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子桓殿的黑猫、顾劭、折枝、饮茶咯先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第五章:果壳宇宙的第一撕   有宫女提了灯,穿梭在宫道之间。   她们走步的姿态是利落的,但并不发出什么声音,影影绰绰的不像是人,倒像是那一盏盏宫灯自己长了脚,将一座座宫室点亮。   点亮了灯火后,再仔细听一听今日官家的安排后,住在这些狭小宫室里的妃嫔们就可以按照她们所获得的信息和命令,安排自己这个夜晚要忙些什么了。   比如说韦氏,她略有资历,但并不受宠爱,很少被宣召去伴驾,更少在点起灯火后迎接官家的来临,那她就可以很闲适地度过今天接下来的时光。   但她并没有,她很忙碌。   有人会捧着盆,提着桶来到门前,将这些或精致,或粗重的东西送进门内,而后开始韦氏今晚的作业。   她先是卸下钗环,而后是脸上的妆容,用皂角与澡豆将自己脸上的铅粉清洗得干干净净之后,再用一张接一张的帕子浸在热水里打湿后,贴在脸上,脖颈上热敷。   她坚信这能让她的肌肤重新焕发青春光彩,让官家在看向她时的目光热切一些。   虽然养女朝真帝姬对此有不同的意见——不仅有不同意见,还对贴在小娘娘脸上那一层又一层的白帕子有些很恐怖的联想——但帝姬明智地没有说出来。   韦氏知道,不过韦氏也不在乎,她坚持着要帝姬看她护肤,只是因为在做这件事时,她还要完成另一件事。   她准备了一些点心,有糯而甜的,也有咸香而酥脆的,还有一些咬一口汁水四溢的,宫中不缺吃的,小孩子们正在长身体的阶段,总是抗拒不了这个的。   帝姬走进来,向她行了一礼,“小娘娘。”   脸上贴着帕子的小娘娘习惯性笑一笑,但帕子的湿度和重力阻止了她,于是她只好用最和气的声音说:“难得回来,且坐下陪我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又说,“你怎么不吃?”   “宝箓宫中的习惯,过午不食。”   “这是什么怪话,休拿来诓我,”小娘娘笑道,“这不是佛家的规矩吗?”   “都差不多,”帝姬说,“道士们挨起饿来比和尚还要吓人。”   快要变凉的帕子被宫女撤下,韦氏得以望向朝真帝姬一眼,她很有些惊奇,又有些可怜。她怎么没注意到呢?这孩子竟然比宫中的帝姬们瘦了那许多!   帝姬并不是皮包骨的模样,她的头发也尚算乌黑有光泽,但官家其他的女儿们金尊玉贵地长着,不说肥肥胖胖,至少也是珠圆玉润,只有她不同,身段看着不像帝姬,倒更似宫女。   于是韦氏叹气了,“都说修仙好,我就不信天上比人间还好呢,偏呦呦要受这样的苦。”   “也不算什么,”帝姬的声音还是很平和,“况且天上我虽没去过,这里也倒没那么好。”   韦氏忽然坐起身,沉下脸,“你长了一岁,倒变得比以前更不晓事了。”   帝姬没吭声,有些迷惑地歪了歪头,注视着她。   于是韦氏必须将话说得更明白,“你这次回来,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在小娘娘跟前说什么都无妨,但你爹爹听了去,就不喜欢。”   韦氏有些嗔怒地瞪着她,但这目光没坚持多久,因为另一张浸泡够久的,吸足了水分和热量的帕子又覆上来了。   她连忙重新躺回贵妃椅上,并且虔诚地迎接着她幻想中肌肤的新生,以及久违的君王宠爱。   室内有些静,等了一会儿,帝姬才重新开口:   “爹爹不喜欢我吗?”   韦氏没回答,一个极亲近的女官替她开了口:   “官家喜欢帝姬清修持重,证仙果,可不喜欢帝姬当他的相公。”   帝姬没吭声。   “况且宫中人多眼杂,”女官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帝姬当事事小心才是。”   回宫待几天是不可能每天都躺平吃吃喝喝的。   作为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帝姬也得读书。北宋的皇家学校叫资善堂,亲王在这读书,老师都是饱学之士,帝姬也来读书,不过老师就是各种女官,据说原来公主们学几个字,知道点温良恭俭让就够了,后来仁宗皇帝发话,“朕以为书不惟男子不可不读,惟妇女亦不可不读,读书则知自古兴衰,亦有所鉴戒。”于是公主们也跟着学一学经,读一读史。   来的有点早。   赵鹿鸣进了学堂,立刻就有几个帝姬看着她笑。   “呦呦,你怎么梳了这样秃的髻,”一个帝姬说,“连根簪子也没有呀?”   “爹爹让你去修道,可没让你挨过饿,你怎么一副吃不饱饭的模样?”另一个帝姬又说。   第三个就凑过来,很是有点幸灾乐祸,“听说爹爹要让你修一辈子的道,再也不回来!”   赵鹿鸣看着自己这几个关系并不亲近的姊妹,心情就有点复杂。   她们有点熊,这是毫无疑问的;   虽然有点熊,但年长些的帝姬都忙着备嫁,这里的是一群八九岁到十二三岁的小豆丁,这也是毫无疑问的;   她们在起哄,并且带着孩子的恶意,觉得如果能把面前这个并不像自己姊妹的异类欺负哭,就是她们人生中最重要的挑战之一。   素有美名的朝真帝姬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突然用力推了凑过来的小姑娘一把!   小姑娘躲闪不及,踉跄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伴读的女孩子们一下子慌慌张张起来,场面也变得非常混乱,迟迟赶来的女老师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有人在一片混乱中说话了。   “这是出了什么事?”   场面一下就静了下来,有人忙乱地行礼,有人笨拙地解释,还有人轻声在青年身侧说些什么。   那个青年轻笑了一声,“呦呦难得回宫一次,不要勉强她,还是来孤身侧吧。”   皇太子赵桓,今年已经二十三岁,有一儿一女,但官家春秋正盛,他也得耐心排队,并且以大龄青年的身份继续来资善堂读读书,听听课。   虽说他也是一样的听课,但听的内容就与小皇子们大不相同,他和那些已经出宫建府的亲王一起,来资善堂主要是学一些经书里更加高深的内容。   赵鹿鸣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她身边虽无伴读,但也有修道时跟在身边的女童,以及韦氏送过来的宫女,眼下一个个就脸色古怪,给她打起了眼神。   “太子待帝姬这样客气,”有人小声在她耳边说,“要小心。”   “太子是我兄,”她也小声道,“待我客气有何不可?”   宫女就瞪着她,像是瞪一个傻子。太子是这五六十个弟弟妹妹的兄长,可也没见他待哪个格外亲切,尤其这位长年被送到宫外养着的帝姬,他认不认得都两说,哪来的兄妹情谊!分明是有所图!   偏她什么也不知道似的!   宫中的人都有七巧玲珑心,哪有这样的憨人!   今日在这里讲课的是赞读宇文时中,白面微须的文士,也是文臣里的重量级人物。   他的神情沉静,见到太子身后跟着个小道姑没有表露出惊讶的神情,也没有问问太子课程需不需要调整。   学生们到齐,就开始讲课,并没有讲那些深奥或晦涩的经学课本,而是讲一讲北面的事。   他讲燕云,讲辽国朝堂的事,宫廷的事,讲辽是如何兴,又是如何败,讲而今新兴的金人与契丹人似乎都是蛮夷,可蛮夷和蛮夷不一样,朝廷不能用对待辽国的旧眼光去看待这个正在快速崛起的新政权。   赵鹿鸣听得津津有味,有些事是她知道的,想到的,有些事是她不知道,也没想到的。   其他几位兄长看到她这副模样,有人也在忍不住笑,有人脸上没有笑容,还有人悄悄离开了。   “你瞧真切了?”一个小黄门问另一个。   “帝姬现还在资善堂,与亲王们一处,听宇文赞读的讲呢!”   “讲燕云之事?”   “我看着郓王是离了座的。”   “郓王是状元才,那班腐儒也配污了他的耳朵!还有什么?”   还有些话,就转为了窃窃私语,在宫中一座飘过一座,变换着花样和形状,最后飘到了官家的案几上。   他正画着一幅画,那笔原是极静,极有神的,听了这话,忽然就撂下去了。   “公主只听了一耳朵,不知其所以然,她才多大年纪,”李彦故意道,“也未必是宇文赞读教的。”   “只听了一耳朵,”官家冷哼一声,“他就该正经教些经学道理,要不是呦呦胡闹到资善堂,我还不知道这些,太子也不知出言管一管。”   这就说到位了,李彦笑道,“太子天性质朴,对于这些外事,不明所以,一时被人所蒙蔽,也是有的。”   后面的话,他就不大声说了,只噪噪切切,像是吹在官家耳边的风一样:   也只有郓王赵楷,与陛下最相似,天生聪明,生而多知,哎呀,哎呀,官家也不要生太子的气呀,气大伤身呀!   “帝姬这般不仔细不在意,”回去的路上,又有宫女在耳边说,“若是被有心人——”   “有心人再怎么下功夫,与我是不相干的,”帝姬说,“他们有能耐撕,就使劲撕——留赞读一条命,我还要再来听讲,其他人么,撕得再响些!”   宫女一肚子的话就吓回去了。   可帝姬像是真有些未卜先知的法力似的:帝姬推自己小妹妹一个跟头的事儿,没人理会,而太子与郓王,以及太子这一系与郓王这一系的战斗,就在宣和五年的秋天,因为这么个仙果帝姬,突然之间就打响了!   ————————   赵鹿鸣:跟我可没关系啊!   感谢在2023-10-0221:22:29~2023-10-0321:47: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2个;老猫、阿挽、八寻白鸟、枳、lena2100、卡卡的信箱、Schass(我不是在印度)、hema666、远雁不随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少年拔剑50瓶;史上最贼猪八戒42瓶;退场白40瓶;岳峙、兔不秃30瓶;枳、碧云深27瓶;Raconteur 25瓶;lena210020瓶;黄鱼、Innonsense、哗啦哗啦蹦、羊、yellowww、Fernweh 10瓶;人老偏爱看甜文7瓶;怪诞山风吹开我家门6瓶;阮言柒、暖5瓶;你就是花3瓶;清水湾的小锦鲤2瓶;fayyyyyyy、折枝、君子如风*、九天九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第六章:天堂有路   这似乎是一个很微妙的风向标,宫中人窃窃私语。   他们原说这位帝姬语出无状,冒犯了君父,是极可能被责罚训斥的,或许君父不乐意因北面事做出这个决定,那大家自然也会替他找到另一个理由。   比如说她在资善堂动手殴打了自己的妹妹宁福帝姬,这般粗野行径,不该管一管吗?   这事儿在宫里飘了一段,可没有官家的旨意,它自然也就沉下去了。   于是惧怕的人又开始惧怕起来,比如说天气这样热,赵鹿鸣在晡食前刚洗了一个头,湿漉漉地用帕子绞着,还不曾干,宁福帝姬就登门了。   姿态很卑微,一进门就迅速下拜,打了阿姊一个措手不及。   “千错万错都是妹妹的错,”她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求阿姊能高高抬手,放过愚妹!”   满头湿漉漉的赵鹿鸣一下子就懵了。   “我只是推了你一下,”她说,“你又没什么错。”   “是愚妹出言挑衅在先,阿姊气恼也是寻常,”地上的小豆丁没忍住,呜呜呜哭起来,“只要能让阿姊收了气,就是打死愚妹也不为过的!”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这个小豆丁出了什么言。   ……差一点就没回忆起来。   换水给小豆丁洗了脸,屋子里又添了热茶。韦氏过来看了两次,将自己份例内的精巧点心拿过来一匣,让她俩坐着吃,又笑眯眯地嘱咐了几句,不许她们小姊妹再吵架,而后才离开。   “你这一天换一个模样,”赵鹿鸣挑了一块点心递给她,“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小豆丁刚接过那块荔枝馅的炸糖糕,一听这话嘴一扁又要开哭。   “别人教你这样做的吧,只是昨天教你欺负我时,不曾想到今天的风向就变了,所以你心中才委屈。”   ……小豆丁哭得更厉害了,还又一次惊动了韦氏。   ……这次再有“仙童”的光环顶着,也结结实实挨了小娘娘一顿骂。   宁福帝姬的命有些苦,宫女们窃窃私语宫中事时,赵鹿鸣曾经听过几句。   这个小女孩的生母崔氏原是宫中的贵妃,说起来有点神奇,如果史书记载没问题的话,这位贵妃从大观四年到政和四年短短五年时间里,生了一位皇子,五位公主,共计六个孩子,宋徽宗对她的宠爱可见一斑。   但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自从她生下了宁福帝姬后,或许是姿容与身材皮肤都在频繁生育中受损,因而渐渐被官家冷落,等到两年前明节皇后去世时,官家以她“哭得不够深,不够认真”为理由,认定是她害死了明节皇后,并直接给她从贵妃的位置上一步到位,贬为庶人   夺笋啊,爱你时不怕你频繁生育有害身体,五年内极限生育了六个孩子;不爱你时连个最基础的霞帔都没有,直接成了宫女甲。   所以宁福的世界就很玄幻,七岁之前是贵妃之女,在一群小豆丁里可以当个孩子王,七岁之后是庶人之女,突然谁都可以欺负一下。   另外那两位说风凉话的帝姬不用混脸熟,赵鹿鸣也知道都是这一类生母位卑的,身边宫女都跟筛子似的,只要在小女孩耳边吹一吹风,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她们就会跳出来了。   手段有点低级、简单、粗暴。   可对付一个小女孩,需要什么高明的手段呢?宫里的人坏是坏,但并不蠢,因而就连她也不是他们的最终目标。   糖糕有些太过了。   过了油,又不是趁热吃,甜也加倍,腻也加倍。   这些宋朝的天龙人虽然生活得富足,但毕竟科技树没点到后世那个水平,不知道饮食清淡健康的重要性,无论是开国几代君主还是汴京城里的富庶市民,再到这些簪花的贵妇贵女,都爱吃油炸食品,油炸肉,油炸裹了面的肉,油炸糖,油炸裹了面的糖。   小姑娘抽抽噎噎地吃了半盘子炸荔枝糖糕,血糖和情绪都彻底稳定下来了,也就不哭了。   “剩下的连匣子一起带上,”她说,“给你的小娘娘带过去。”   “小娘娘不吃。”宁福说,“她见了很恨恼,必要我丢出去呢。”   与韦氏一般三十出头的年纪,却再也入不了官家的眼,只能一日日靠着回忆过活,想象曾经的恩爱与荣宠,富贵与权势。   宫里有的是这样的女人,甚至被嘲笑也只有女人会这般软弱,直到天一样的官家也开始一日日地靠回忆过活,在苦寒之地想象自己曾经的富贵权势,鲜花美人。   “那我将点心收起来,你明日再来吃,”赵鹿鸣说,“官家现在忙着封赏槃固侯,之后才轮到我,我总得几日再离宫呢。”   小豆丁听了这话,又有点眼泪汪汪,“阿姊能出宫,我是不能的,那我就见不到你啦?”   赵鹿鸣听了之后,就下意识翻翻身上,又指挥宫女再翻翻屋子里的箱匣柜笼。   宫女们一脸尴尬。   当阿姊的也有点尴尬。   一个正常的穿越女来到陌生世界后,总是会想办法勤劳致富,给自己攒点钱傍身。   但赵鹿鸣既没这个机会,也没这个环境。   她身边是有一群COS成修道女童的小宫女伺候着,但工资都不是她发,因而连克扣工资,用贪污腐败的方式攒点钱的机会都没有。   大意了,她挠挠头。   两个贫穷的小姑娘相对无言了一会儿,宁福忽然又开口了。   “阿姊,不要紧的,待我出嫁时,爹爹会给我很多好东西的。”   这话似乎说的有点不对劲,旁边有宫女咳嗽了一声,小姑娘立刻脸上露出悔意,又连忙找补,天真地加了一句话:   “到时分阿姊一半。”   为什么要分她呢?大概是因为帝姬们觉得自己一定会嫁人,但这个修道的就不一定能嫁。   不能嫁人,就没办法在爹爹那得到嫁妆,那岂不是亏大了!   亏的不大,阿姊淡定点点头,“好。”   小姑娘脸色明亮起来,“将来阿姊有了东西,也分我一半!这样就公平了!”   赵鹿鸣看着她,又应了一声,“好。”   宁福的小娘娘虽然被贬为庶人,但脑子并没有一起跟着坏掉。   让宁福过来除了赔礼道歉,抱一把阿姊大腿之外,还有一件不轻不重的事要提醒朝真帝姬:撺掇这几个帝姬闹事的女官,与梁师成的弟子很相熟。   这也是个权倾宫闱的大宦官,与李彦都是汴京人痛恨的“六贼”之一,生得气派,又精通文墨,极得宋徽宗信任——据说他甚至还是苏轼的儿子!有传闻说苏轼将自己怀孕的妾当做礼物送过人,也不知道送了多少个妾,终于有了这么一个好儿子,敢在官家面前诉苦“先臣何罪?”从此苏轼的作品才开始渐渐流行。   ……跑题了,总之,这人和李彦、童贯垄断了宋徽宗对宦官的宠爱值和信任值,这就多少验证了赵鹿鸣的一个猜想。   宫里这些似乎向她表露善意的人都在提醒她不要乱说话,但从不提及那个坏人的名字。因为不管是韦氏,赵构,还是曹二十五郎,他们都是不敢惹这两个大宦官的——崔氏就无所谓了,反正她已经被贬成庶人了。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虽说宦官是扳不倒的,可谁知道烧一下朝真帝姬的灶会不会出惊喜呢?   新的一天,还是资善堂。   朝真帝姬再去时,已经有充作老师的女官等在门口了。   她探头往男学那边望望,又转回来。   “宇文赞读今日不曾来,”这位女官笑吟吟地,“帝姬还不曾习过《内训》吧?”   “我习长生道,证登天果,”她说,“为何要听你的《内训》?”   女官一点也不恼,甚至十分好脾气地行了一礼,“既如此,帝姬今日想学些什么?琴可否?棋如何?”   这些年岁相仿的帝姬们是要凑在一起学习的,可今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与和谐,对于她一句话,大家要一起改课程这件事,谁也不发一言。   赵鹿鸣看着这个女官,知道她在等什么。   ——帝姬不是喜欢谈论朝政吗?说出来呀,“宇文赞读怎么不来”,或者“就学昨日在宇文赞读那听到的东西”。   今天太子是不会再来找妹妹去一起上学的。   她转头看看小豆丁宁福,“你今天想学点什么?”   一个王朝的兴衰可能和宦官有关系,但不会是决定性关系,因为哪怕是宦官权力大到夸张的汉唐,他们依旧需要依附在皇权这棵主干上,而无法自己扎根泥土,独自壮大。   所以“处心积虑打宦官”从来不在赵鹿鸣的“提醒事项”里,问就是靖康这仨皇帝一个比一个拉胯,他们三个心灵残疾的打不掉,打一群身体残疾的有什么用呢?   但今天赵鹿鸣开始认真思考“打宦官”这个议题了。   也不是她自己突然龙傲天,而是下课回到韦氏宫中,一开门,满屋子金灿灿亮晶晶的小玩意,瞬间闪瞎了她的狗眼。   “是爹爹送来的吗?”   朝真帝姬满脸天真可爱,眼睛亮晶晶地问。   韦氏神情有些复杂,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把那些话都收起来,笑道,“是郓王妃所赠。”   宫中这几位大宦官,都与郓王很是亲善。   ————————   感谢在2023-10-0321:47:08~2023-10-0421:54: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老猫、松花落涧流香雪、hema666、阿挽、lena2100、卡卡的信箱、八寻白鸟、相思明月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相思明月楼132瓶;松花落涧流香雪100瓶;obscure 54瓶;°MUSE 40瓶;qrilian 27瓶;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此名称含有非法字符无、好大的西瓜20瓶;一叶落尽天下知19瓶;害羞的死神、57125147、53535715、夏天257017瓶;腐眼看喵基、急了我彻底急了、芃芃其麦、lydiaD、伊祖弥、异点点、yellowww、阿蕤10瓶;momo、泠、逢逢子9瓶;晚.、欣欣子、lena21008瓶;aya、咖啡馆土猫、柳柳7瓶;阮言柒、62887410、夜双月5瓶;初九、金色的草花、叶羽斐、小杨咩咩、可盖大人的仇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第七章:果壳宇宙的第二撕   今日官家不在宫中,在艮岳。   他要在这里见一位非常重要的臣子——不是臣子进宫见他,而是他专程出宫来见这位臣子。   一位身形极其巨大,在艮岳的池中央站定,那顶天立地的身形立刻引来一阵赞叹。   这样的臣子,忠心耿耿,日日夜夜镇在艮岳的万石之中,为大宋谋福祉,为万民开太平,怎么说?大家说,怪不得官家喜爱,加封槃固侯,这样讨人喜欢的一位忠臣,应该!应该!   官家眯着眼,细细看,时不时上手摸一摸,拍一拍,收回手时捻须笑一笑。   “端俨挺立,真如真官神人,”官家赞叹道,“白乐天其言是也,嶷嶷然岂非望而畏之?”   “有真人降世,才有神石追随,否则此石只该仙山有,如何会不辞辛苦,来到真人面前呢?”   真人的眉眼弯弯,显见受用极了。   “你们为槃固侯之事,也是尽心竭力,”真人叹道,“我都看在眼里。”   李彦嗓子突然就哽咽了几声。   “只要真人得证仙果,奴婢们辛苦些,又算得什么?”   他说完这话,又偷偷看了官家几眼,仔细观察过脸色后,才轻轻地,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官家不是个迟钝的人,他既擅画,又擅字,还擅弄权,是个极其聪明,极其敏感的人,李彦一叹气,他立刻就察觉到了。   “何事?”   李彦便小心地露出为难神色,又为难,又苦恼似的向后看了一眼,“仙童将封……”   仙童将封,但怎么封呢?   是给她新修一个道观,还是将宝箓宫赐给她?又或者再给她些别的什么东西?土地?奴仆?   当然,李彦有的是钱,他四处搞钱搞土地,两只手抓着金山银山,所以给朝真帝姬再怎么准备东西,对他而言都是九牛一毛,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彦一提起仙童,官家自然就想起仙童身上还有没处置的事。   官家那细长的眉就轻轻皱了起来,向后望了一眼。   身边花团锦簇似的围着的人太多,仙童的个子不够高,根本挤不到前面来。   “她这两日可曾又淘了什么气?”   李彦躬身,“资善堂回报说,仙童这两日用心读书,与姊妹们亲善,都是极好的,只是看着像挂念宇文赞读,却也没说什么。”   官家半晌不语,冷哼了一声:“他是满腹经纶,只是太有主意了些,不当留在皇子们身边。”   这句话一出,李彦就算放心了一半。   但只放心了一半,李彦想,还没完。   宇文时中有主意,乱教书,这并不是大的过失,官家可能会将他换一个位置,甚至遣出京,但也仅此而已,这事儿就算完了;   但如果宇文时中得了太子的授意,有意教帝姬这么说的呢?   帝姬长年在宝箓宫不假,可太子的手要是伸得很长,那什么事儿都能硬说得通啊!   李彦心里有个算盘,想构陷太子倒也不难,除却从宇文时中这下手外,他还有好几步棋可以走。   不过他准备先动一动眼前不那么重要的棋子,比如说哄骗恐吓一个十二三的小女孩来,说点言不由衷的话。   那位帝姬说是仙童,从小到大哪得过什么人的关心呢?   她要是个愚鲁的,贪婪的,见到那一屋子金灿灿的小玩意儿,她就该感激涕零地为郓王殿下赴汤蹈火,冲锋陷阵;   她要是个聪明的,胆小的,在随口同宁福帝姬聊起过财货之事后就立刻得了这一屋子的财物,她也该明白这些东西的分量,以及郓王殿下的分量;   况且哪需要她说什么了不得的话呢?只要她在官家面前承认,她所知道的关于燕云,关于张觉的事,都是从太子和宇文赞读那听来的,就够啦!   赵鹿鸣突然打了个喷嚏,曹二十五郎下意识地取出了帕子,刚想递给她,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他们也在艮岳,仙童是要跟着来的,但官家这两日故意冷落她,她只要在官家深情抚摸槃固侯时跟在后面点一卯就够了。官家不和她说话,其他人也不会故意和这个麻烦的小女孩聊天。   那艮岳这么大,等官家摸够了石头,开始和大家聊天时,她就可以抓紧时间溜走,随便在艮岳里逛逛。   一逛就逛到了曹二十五郎。   池边有柳树垂下万条绿丝绦,每一棵树都是极粗壮的,一二人不得抱拢,初时这就令人感到惊讶,怎么新修几年的艮岳竟然有这么多长成的大树呢?   但现在没人惊讶了,有那位顶天立地,拆了城墙才能进城的槃固侯在,什么古树进不来呢?   曹二十五郎是专程跑来找她的,但态度就像后宫那位光献皇后曹氏仍在一般,清清朗朗,大大方方。而且他又像是特意打扮过似的,尤其是那张脸,她怎么看都觉得涂了粉……还挺厉害,从鼻头到鼻翼,都不浮粉。   她这么盯着他看了几眼,这位美少年就脸红了。   白净红润,光泽通透,感觉是很名贵的粉,她想。   美少年似乎低头咳嗽了两声,再抬头时才恢复了温柔亲和的面容。   “我有些修真上的疑惑,想要求教帝姬。”   他说完之后,脸上露出微笑,又看向她身边那几名随侍左右的女童。   “你们远些看着就是了,”她说,“别让郓王妃再破费了。”   美少年那张白净红润的脸就绿了。   “帝姬在宝箓宫中行止言谈,”他说,“也这般率直吗?”   “你们求神拜佛时不是都很率直吗?”她反问。   “僧人们也会讲几句似是而非的偈语啊!”美少年抓狂了。   她看看这娃子额头冒青筋的模样,倒觉得他脸上的不是粉,是不知道临睡前刷了啥硬养出来的冷白皮。   “我们有玉清真人撑腰,”她叉腰道,“我们不用费那个劲。”   “你怎知官家会替你撑腰?”曹二十五郎急道。   进入正题。   曹二十五郎说,“你切不可再提及一句宇文赞读。”   “不然呢?”她问。   “你就要被牵扯进极大的案子里。”他说。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似乎又太重了些,呦呦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这个年纪,她懂得什么,又经过什么风浪?那必定是吓得脸色煞白,话也说不完全,只能两只眼睛噙着眼泪,惊慌失措。   他是很后悔的,话一出口,就想好了怎么温言劝她几句,又想到要是自己劝不好,还可以请韦娘子出面,唉,唉,还是自己不太斟酌言辞的过错。   虽然话是那一瞬间出口的,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已经想了很多,他甚至也想到怎么样准备些精巧有趣的玩意儿,悄悄求人带进宫,算是给她赔的礼……   “哦。”她应了一声。   曹二十五郎呆滞地看着这个梳着光溜溜发髻的青衣女童,看她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   “你不怕么?”他下意识地问。   “不怕,”她说,“就跟买股似的。”   曹二十五郎眼睛很缓慢地眨了眨,“‘买股’何解?”   她不答,只用那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着他,于是这个少年一下子意识到,她手里是有些什么东西的。   “你可是知道些什么?”他问完,又急促地追加了一句,“你若是知道些什么,更要加倍小心,帝姬,帝姬,你可知当真牵扯进来,会有何后果?!”   她摇摇头,“你说。”   “若官家当真气急,”他道,“他是会将你发配出京的!”   宇文时中被贬已成定局,虽然他只是被停了课,但宫中也不只有郓王的耳目。   或者也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些替郓王干活的人,同时也在替太子干活,两面讨好,谁都不得罪。   就在官家深情抚摸槃固侯的这天夜里,宇文家的府邸里灯火通明,好一群文官也开始了他们的反击。   直接打郓王吗?有点难度,不说官家疼他,认为诸子之中他最类己,就说郓王本身是个能在科举中一路过关斩将拿到状元的奇才,他也不可能是个揣着把柄满大街走的人。   所以就像李彦冷不丁打了太子器重的宇文时中,东宫要反击,也得选个郓王器重的目标。   他们议论了一阵子,再看看郓王身边那几条叫得最响的狗,并非每个人都无懈可击,比如说李彦,他在外面捞钱捞得丧心病狂,无数百姓因为他的圈地运动而被搞到家破人亡,真如柳宗元所写的那样,号呼转徙,饥渴顿踣,而后在颠沛流离的路上死者相藉。   于是有人说,咱们搞李彦吧?   蹲在家里的宇文时中就摇头说,写这么一份奏折给官家是没用的。   官家不看,官家不信,官家觉得李彦一个小小的宦官能替他抓大大的钱,帮他安心修仙,这功劳太顶了。   至于民不聊生,至于农民起义,不是有童贯去镇压了吗?不是镇压成功了吗?   必须找到官家会忌讳的事——他们议论了一阵后,达成初步共识。   但这几个宦官,还有那几位相公,坏但不蠢,他们那不走正路的脑子都用在官家身上,哪还会犯官家忌讳呢?   宇文时中会犯忌讳是因为他压根就不想讨好官家啊!   于是话题陷入死局,直到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开口:   “我听说……那位朝真帝姬,是位极早慧的帝姬,她似是知道些宫闱之事。”   “但问题是,如果我被发配出京,”朝真帝姬认真地问曹二十五郎,“我会去哪?”   ————————   感谢在2023-10-0421:54:40~2023-10-0523:01: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子前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欣欣子4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欣欣子2个;月牙湾、晚.、鹤鸣于、高顺的漏风小棉袄、八寻白鸟、lena2100、V(费伦大陆冒险中)、封飞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十字星40瓶;星宿一奇30瓶;月牙湾27瓶;西柚25瓶;荞绔、十里、苹果可斯20瓶;懵懵懵15瓶;来都来了14瓶;萧疏、Amy、曲正风、Aiko_酱10瓶;异点点9瓶;森、mes 7瓶;V 6瓶;628874103瓶;枝条、栀夏2瓶;在坑底躺平养老、欣欣子、68512502、七十亿男女老少的梦°、可盖大人的仇敌、牧野生黑枸杞红枣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第八章:太子妃   北宋开国以来,公主的地位都不怎么高。   这似乎是与太祖皇帝的处置有关,当他用阴谋和手段从孤儿寡母手中夺取了天下,而非堂堂正正以布衣提三尺剑开国,他就必须支付这些阴谋和手段的代价。   太祖皇帝是个很有手腕,懂得恩威并施的人,他用“威”迫使那些追随周世宗的人向他低头,但也有“恩”安抚并收买他们。   不独那些有名望和力量的大臣,还有为他披上黄袍的老兄弟,他都需要从口袋里掏出一些东西来换取他们的支持拥戴。   他掏出来不少东西,比如爵位,比如土地,比如土地上的农民,当然他们还要世代约为婚姻,于是他又掏出了公主。   可这有什么错呢?士大夫们甚至连质疑也不会发出一声,他们真心实意地觉得,那些锦衣玉食的公主原本就只有这么点儿用途。   因而在讨论“如何干死政敌”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堪称十年寒窗最大目标之一的大事时,突然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公主拉进来,这就拉低了档次。   像是一群五彩斑斓的野雉里,突然钻进一只羽毛暗淡的隼。   有人立刻对这个提议表达了质疑:“问计于稚童,岂不可笑?”   “诸位皆是饱学之士,彼不过一总角女童,这岂是可笑,简直是荒唐!”   “可赞读这事,听说便是由她而起……”   “若她为郓王所用,反诬季蒙呢?”   “官家圣明,岂会相信稚童之语!”   “她是道士们公断的仙童!官家这几日已着手为她加封号了!”   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密谋集会突然就陷入了一片轻微的嗡嗡声。   官家当然是不圣明的,他这几十年来干的各路荒唐事是真正的罄竹难书,据说宫中还留了一条通往李家的“潜道”呢!那反过来说要是李家有点什么想法,是不是还能偷偷摸摸带队复刻一把仁宗惊魂夜啊?!   有人轻咳了一声,将这群文官们从无边无际的牢骚中拯救出来。   “若她是一位皇子,”风暴中心的宇文时中说,“你们还会这般小觑了她吗?”   自然不会,但这个假设有什么意义?皇子与公主总归是两种生物,排位再靠后的皇子内心也总有一股隐秘的期望,这期望与生母地位、名望才学、君父是否偏爱都没有关系,只要他是个皇子,他天生就对那沐浴在无尽光辉中的御座有着毋庸置疑的继承权。   虽分先后,但天意从来高难问,英宗皇帝在二进宫三进宫那许多年里,难道能想到他是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吗?   他们再怎么小心伪装,寄情山水字画,心底都不会忘记这一点——公主如何能比,又拿什么来不令群臣小觑呢?   “她能有什么见识?问她又有何益?”仍有人不服气。   宇文时中声音极淡,“她能劝官家不可草率封赏张觉,见官家不为所动,又劝官家既赏张觉,来日便不可出尔反尔,行二三之事。”   有此忧国之识,非寻常稚童可比。   一片沉默中,有人被说服了,情真意切地叹一口气。   可惜是个公主,幸亏是个公主。   “既如此,”那个叹气的人见别人都没说话,又悄悄开口了,“该如何与帝姬说以利害?”   在座的文官虽然没有宦官们拍马的脸皮,但对细微处察觉之敏锐并不逊于那几个大宦官,突然就有人看了一眼:“彦立公这是急了?”   被称为“彦立公”的是个黝黑脸燕赵汉子,一听这话真就急了,“我既得宇文公青眼,又蒙太子礼遇,自当尽心竭力罢了!”   有人促狭地互相使了个眼色。   在一群皮肤白皙的文官之中,这人像是脑门上顶了一块灯牌:我是转学生,快来霸凌我。尽管这个转学生拿到了校长颁发的一串儿三好五好学生头衔——他是个延康殿学士、提举上清宫、从一品光禄大夫——但大家看他依旧是个异类。   没办法,这位原名马植,现名赵良嗣的光禄大夫是个弃暗投明从辽朝跑过来的,那立场就天然要受到质疑,哪怕他帮忙保媒拉纤,订立了宋金之间的海上之盟,大家也依旧看他是个脑后有反骨的,那必然是不会有太好的脸色。   于是主持人宇文粹中伸出一只手,打断了这场体面人之间的霸凌,将扯远的话题再扯回来:   “令曹二十五郎去,如何?”   宇文时中想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曹二十五郎虽说年纪小,到底是个男子,频频出入宫闱,终究不妥,”他说,“不如请一位夫人入宫……”   “哪一位夫人?”   “帝姬与外男交谈时,遣散奴婢们于近前,十分不妥。”   她闭着眼睛,躺在帐中,一声也不发。   外面似乎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隔着窗,将潮气轻轻地送进来,在这个烛火昏暗的屋子里流淌开来,再慢慢爬到墙壁上,房梁上。   最后一起压向她的床帐。   有无形而腐烂的手轻轻拨动帘帐间的缝隙,那些繁复而精巧的饰物发出了轻微的响动声,很快又被这低低的训诫声压下去。   女官还在继续说些什么,白日里在人前不说,夜里在人后说起来。   她说帝姬年纪小,又不在宫中长大,缺了管教,这就需要女官们更加严格的教导。   否则呢?帝姬没有问出这个问题,但女官似乎洞察了她的想法——这样有资历的女官,总是见惯了天真幼小的小女孩的——她反问了自己一句,并且流畅地又将她的话讲了下去。   否则的话,帝姬将会失去父兄的疼爱,那是天大的事!   帝姬翻了个身,像是听了她的话,又像是没听。   守夜的女官仍然在讲,不听女官的话,失去父兄的疼爱后,她就没有一份好妆奁,也嫁不到一个好人家,哪怕她是帝姬。难道被驸马厌弃,被翁姑厌弃的公主还少吗?那些公主的下场有多么凄惨,她不知吗?   她这样讲着些自己也几乎全心全意相信的事时,帝姬突然从床帐里坐起来了。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火下闪着冰冷的光,吓得女官的心猛地停了一拍。   “我没钱。”帝姬开口,说了一句很突兀的话。   女官愣了一下,不知何意,但帝姬很快说了下去。   “虽说郓王妃送了些东西过来,但我也不准备赏赐给你们,所以你们将我的事告知别人,多赚一份禄米,我是不怪你们的。”   女官意识到这个还未及笄的女童在讲什么可怕的话时,她已经隐隐后悔于自己那多余的善心,但帝姬的训斥还没完:   “但你在宫中做事,却连个‘忠’都做不到,就别讲这些道理来糊弄我了。”   “噗通”一声,女官跪了。   虽然跪了,但没完全跪,至少舌头还没跪:   “帝姬年纪尚幼,我们照顾帝姬的,第一要务自然是将帝姬日常之事奏上……”   她提心吊胆的,以为帝姬还要不服气,再反驳她几句时,帝姬突然一转身又倒下了。   “我同女官说着玩的,”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童的天真稚嫩,“你跪什么?”   说完了这句,她就不再出声了,又过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渐响。   女官悄悄探头看过去,似乎帝姬是真的睡着了。   她有些忐忑,但终究还是放心了。   毕竟是个小孩子,她想,只要唬住了帝姬,那些话仔细教给她,待两日后官家问起,只要帝姬对答如流,自己后半辈子的养老就算是成了。   雨停了。   七月初一,已进了七月,中午还是极燥热的,可早晚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尤其是在这雨后的清晨,有凛冽的风自北国而下,席卷进这个逼仄的小院里。   一般来说宫中的帝姬们每逢正日子总该去看看大娘娘,奈何官家的上一位皇后在两年前去世了……按照官家的说法,是被崔庶人咒杀的。   宫中虽然没有大娘娘,但有一位乔贵妃,四十岁左右,资历老不说,一口气为官家生了七个儿子,还接手了宫中许多庶务,这就成了大家心中下一任皇后最可能的人选。   大家都去看看乔娘娘,赵鹿鸣也不能太不合群,早起洗漱完毕,也就出门了。   太子妃就是在路上偶遇的。   这是位长得非常显眼的贵妇,就是那种在美貌的宫妃、宫娥、帝姬之中,仍然能美得鹤立鸡群的大美人。   赵鹿鸣就觉得如果自己长了这么一张脸,她是会非常骄傲,出门都必须只能用下巴看人的。   但太子妃朱氏就握了她的手,很亲切地夸了她。   “呦呦又长高了,你哥哥还同我夸了你,说你极有见识来着。”   她突然高兴起来,“真的吗?”   太子妃看看周围,有女官悄悄捂住嘴笑,太子妃也跟着笑。   “我不骗你。”她说。   “我还以为嫂嫂会觉得我只是个稚童,”赵鹿鸣笑道,“不该冒冒失失,操心国事呢。”   太子妃的眼神忽然动了一下,欲言又止似的,但她最后还是伸手去理了理这个小姑子的衣襟。   “赵家的子孙,”她轻声道,“该似你这般。”   ————————   感谢在2023-10-0523:01:12~2023-10-0623:02: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V(费伦大陆冒险中)2个;月牙湾、阿挽、Schass(我不是在印度)、lena2100、hema666、losing、总有刁民想害朕、momo、远雁不随、晚.、原罪、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mhj 92瓶;losing 50瓶;向着生活高歌、罗罗诺亚20瓶;Vicky、Innonsense 15瓶;双鸥13瓶;abc、wu、鲁鲁、风朔夜、aya 10瓶;木川、悠悠远航7瓶;过期萝莉、月宫名雪、月牙湾、moli 5瓶;啊哈4瓶;V(费伦大陆冒险中)、牧野生黑枸杞红枣、一拳两个嘤嘤怪、可盖大人的仇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第九章:果壳宇宙的决战前夕   太子妃朱氏,也就是仁怀皇后朱琏,在史书上可称一句挽救赵宋皇室尊严之人。   挽救的方法也很简单,她的丈夫,她的公公,还有无数赵家的子孙都在忍气吞声给金人上奏表——被俘的是臣,没被俘的也可以臣构言——并且为自己用尊严换来的苟延残喘沾沾自喜时,朱琏不忍了。   她上吊一次,被救下,而后又投井自尽,用近乎激烈的决然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但现在的太子妃还不是那个愤怒而绝望的女战士,她在最好的年华里,享受平静的生活,并且非常乐意为自己的身份尽一点义务。   她走在宫道上,自然地示意自己的宫女后退几步,让出她与小姑子亲亲热热聊天的距离。于是东宫的宫女们止住了脚步,而朝真帝姬的宫女们也就不得不跟着止了脚步。   “宇文赞读或许要离京了。”她这样慢悠悠地走,慢悠悠地说。   “他是位很好的先生,”赵鹿鸣说,“没机会多听他的教诲,是我福薄。”   太子妃微微侧过头,轻轻看她一眼。   “赞读说,就算他不能再教帝姬也不要紧,东宫仍有饱学之士,”她说,“你若是学业上有所疑惑,派人送信来便是。”   “我送信去东宫,”帝姬停了停,“难道不会被有心之人忌惮吗?”   太子妃似乎冷哼了一声,“忌惮你这么个小小女郎,也是不怕人耻笑。”   她的脚步忽然停下,于是身后十几米处,一群宫女也跟着手忙脚乱地停住脚步。   “张觉之事,我虽不知究竟,但毕竟是国家大事,”她说,“只有谄媚奸佞之辈,才会不思为君父分忧,反倒一心鬼蜮,阴怀异志。”   这对话很是鲁莽,也很是僭越,尤其不该由嫂子同小姑说起。   太子妃领任务时,太子也不可能嘱咐到这个地步,估计还是她自己平日在宫中装贤惠菩萨,不发一言,现在碰到一个比自己还胆大妄为的,就偶尔讲两句心里话。   一方面拉近距离,一方面也能解解压,恢复一下理智值,否则对着这么个国事不着调,家事也不着调的君父,谁心理压力不大呀!   但不管太子妃讲这话是为了谁,赵鹿鸣听了都感觉自己被刷了一波好感度。   “兄长与嫂嫂一心为爹爹,为大宋,我虽长日清修,心中却也是明白的,”她握住嫂子的手,“虽说我年纪小,也总想为大家分一份忧哪。”   太子妃也握住了她的手,那双静而多情的大眼睛竟然红了眼圈儿。   “你……”她欲言又止,“虽说是我来寻你,到底你也该多顾着些自己。”   “不要紧,嫂嫂,”赵鹿鸣中止了这场危险的对话,“就在这几日,你且看着就是。”   平日都待在艮岳享受绿色生活的君父不知道自己在众人眼里有多么不着调,他觉得自己特别着调,着调极了。   王黼王相公给他出主意,今年喜事连连,祥瑞频出呀,官家何不庆祝一下?什么?劳民伤财?   “官家何以节俭太过,令臣下们都心疼呀!”   王相公又是急,又是心疼,那一旁的宦官就可以接腔了:   “岂止相公们心疼,就是我们做奴婢的,每日里看见官家常服不过布衣,膳饮不见荤腥,心里也疼啊!”   “三代以下,可有官家这样的圣君吗!”王相公声情并茂,“若无这天一样高的功绩,岂有海一样深的福泽?!仙童降世,奇石镇国,收复燕云,四方臣服,这都是明证呀!”   君父爱听,君父微微眯了眯眼,“只是神保观神诞辰刚过,不当太过奢靡。”   况且君父是个完美主义者,就算给自己脸上贴金,那也要贴对称了才行,前三项有是有的,可第四项就有点勉强,无论是北边的大金还是西边的大夏,哪个也不服你啊,就连垂死挣扎的大辽都能暴起抽你俩耳光,文治武功,你说来不惭愧吗?   一提到二郎神诞辰这个道家节日,官家就陷入沉思,一旁的宦官和下面的王相公又开始眉来眼去。   “数日未见呦呦,若不是封赏之事耽搁了,早该让她回宝箓宫的,”他说,“宣她来华阳宫吧。”   有宫女在路上细细地教过。   郓王不是傻子,威逼利诱也要做得自然漂亮,于是教的话里就藏了许多技巧。比如说官家是何等睿智的人,什么听不出,什么猜不到呢?所以关于宇文赞读的话,不要一开始就忙着说出来,要等。官家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只有提到读书之事,亦或者前番张觉之事时,你再说出宇文先生的名字,还可以捎带上两句太子。   宫女教时是充分考虑了一个十二岁小姑娘脑容量的,不仅反复地说,而且在领着她来艮岳的路上,又教她一个PLAN B:   “若是一时情急,帝姬说不出口,那便不说了。”   “不说了?”她好奇,“不说了会不会要我退回那些金银啊?”   车里静了静,“帝姬万不能再出此荒唐之语!”   那就不说了呗。   “若帝姬一时忘了奴婢们的叮咛,”宫女说道,“只要装出害怕的神情,向官家请个罪,就是了。”   就是了?就不退金银了?这么容易的吗?她只要告罪,连状都不用告,剩下都靠官家脑补吗?   ……细想想也是。   这么点破事能折腾这么久,就连张觉本人如何封赏处置都没人关心了,还不是因为从官家往下,人人脑子里都只有这点破事吗?   她依旧是穿着青色的对襟道袍,踩着黑布鞋,梳个光秃秃的发髻,施施然地走到官家面前,行了一个礼。   “爹爹。”   爹爹满脸慈爱地招招手,令她到面前来,指了指下首处的小圆凳,又指了指一旁摆着的点心。   她坐下,拿了块点心放在帕子里,爹爹见了便诧异:   “呦呦,怎么不吃?”   “爹爹所赐,不当辞,只是在爹爹面前独自吃东西,不孝不敬,”她说,“因此准备带回去吃。”   爹爹忍不住开始乐,周围作小童打扮的内侍也跟着乐。   “你才多大,”他说,“倒有这些念头。”   她将点心包好,揣进怀里,“其实是怕爹爹问话,我吃得满嘴渣子,倒难看。”   “难道爹爹会笑你吗?”   帝姬眼珠转来转去,最后吐出两个字,“难说。”   仙风道骨的爹爹被逗得哈哈大笑,一旁当布景板的王相公和也作道士打扮的梁师成都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   “帝姬这几日倒开朗了些,”梁师成笑道,“不似前几日那般忧心忡忡,倒像个小相公。”   这个话题就转过来了,如果真准备走郓王的路线,那就少不得讲几句宇文时中,再讲两句太子哥哥。   但即使不讲,对于郓王派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宇文时中是一定打掉了,谁也不指望小公主两句话就能再断太子一条手臂啊。   不过,无论是一旁站着的相公,宦官,还是稳坐钓鱼台的慈父官家玉清真人,谁也没想到她会说出什么来。   “以前为国事忧心,这几日做了一个梦,得了吉兆,”她说,“因此不害怕了。”   很孩子气,但这话由“仙童”说出口,就比孩子气多了一层微妙的意思,官家也收了笑容,微微眯起眼,“呦呦做梦了,什么样的梦?”   她扬起下巴,刚刚那种孩童般的神情就不见了,像是个真正已经成年的,有了阅历与修为的道人,肃然而郑重地注视着北面的天空。   “我曾梦见那边有极黑的云,云里有一头怪兽,头扮作金龙的模样,身体却像细狗,在云中吠叫不止,向我而来。”她说完这端,又加一句,“那时我在梦里,真是怕极了。”   这样的梦是有寓意的,于是立刻令官家沉下了脸,就连身后的王黼和梁师成也都收了笑脸,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仙童”,不知道她自作聪明,究竟想说什么。   “而后呢?”官家声音倒是很温和,“呦呦之后定然是梦到了什么好东西。”   “那极黑的云是向着我而来的,我在宝箓宫中时做了这样的梦,醒来一声也不敢吭,是以不曾向别人提起。可我在前日在宫中又做了这个梦,竟大不同了!”   “如何不同?”   “我梦见那黑云越来越近,云中那猛兽的吠叫也令我胆战心惊时,”她刚刚脸上的恐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全是一种兴奋,她伸手指了指西面,“那边却突然出现了极其明亮的霞光!”   霞光!七彩祥云!五彩霞光!   “我看见了仙人踏云而起,斩落了猛兽的头!”她大声说道,“漫天的黑云一扫而空,澄净万里!”   所有人都跟着高兴了,至少表面上是高兴了,毕竟这个前半部分隐喻极其明显的梦有了一个好结局,那接下来大家就得一连串儿地恭喜官家。   仙童是真的!仙童的梦也是真的!我大宋自有诸天神仙在,自有玉清真人在,岂会怕那些魑魅魍魉呢!   这是个好兆头哇!听说金酋完颜阿骨打病重,说不定也就这几日了!   恐怕真就是这几日,就要有好消息传来了!官家!要不咱们先预备起庆典吧!   但是,仙童的梦是到此为止吗?   官家不满足,再问问,那个“西面”是哪里啊?是哪一户人家吗?门庭上有字吗?庭院里有摆设吗?   仙童想了想,比比划划,“那必是在城内,只是许多屋连着屋,我是记不得的,只记得仙人登云而去时,有玉芝生于堂柱,满室异香!”   一旁的王相公眼睛突然亮了!   他家的堂柱上,确实生了这么一株玉芝!这事儿只有他家人知道,断不会传到帝姬耳中——   天大的富贵!天大的功劳!这是郓王的好兆头!也是他王黼的好兆头!   他!要!白!日!飞!升!了!   ————————   感谢在2023-10-0623:02:27~2023-10-0722:56: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3个;总有刁民想害朕、八寻白鸟、江湖泰斗、hema666、JSHf♂u、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啊我的头好疼、月牙湾、无言的cat、牛排mediumwell、lena210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时宜89瓶;ShhShh 50瓶;穿猫的靴子君40瓶;库狸狸28瓶;诡秘侍者22瓶;饕餮的琉璃色、牛排mediumwell 20瓶;无言的cat 17瓶;abc、异点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鲁鲁、夏叶、昵称无法显示、留下脚印哒哒哒、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阿西、莱茵哈鲁顿10瓶;北栀儿、菠萝喜欢美人鱼6瓶;猫猫大人。5瓶;子桓殿的黑猫、可盖大人的仇敌、一拳两个嘤嘤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第十章:师徒情   “这事儿蹊跷,”梁师成说,“朝真断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   汴京城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号称“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   平民百姓的三间房就能卖出几千贯的价钱,要是个略有些头脸的商贾或是小官吏心中不足,要再加上一个小院,那院子也不必多周正,轻轻松松就要超过万贯了。   所以一家子挤一间屋不是什么稀奇事,三间房的院子住上十几二十口也是稀松平常。   房价太高了呀!   汴京的平头百姓,一个月也就一贯钱上下的进项,要是靠自己,那是一辈子也买不起天子脚下一间泥屋的。   所谓“万贯家私”,在这里实在是连夸耀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说的都是市区略外围的地方,要是往里走,那又是另一幅模样。   一扇扇朱门,一座座绣户,看看那气派的门庭,再看看一眼望不到头似的围墙,似乎土地价格又极便宜了。   墙内有池边柳,有水中亭,有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还有荡秋千的佳人,嬉笑着追逐打闹,偏惹得走在墙外的人徒增烦恼。   想那佳人该是生得如何明眸皓齿的有,想那佳人怎么就能住得上这样的房子,自己怎么就头上无片瓦,脚下无立锥之地呢?   当然后一种很少,毕竟皇宫外围这一圈都是达官显贵们住的,人家自有巡逻的健仆,墙内有,墙外也有,要是个泥腿子在人家墙下走走停停,被当了贼呵斥几句算是极客气的。   一个心情不好,人家拎了木棍过来,腿骨都要敲成三节哪!   这样一片片的房屋里,王黼的宅邸也称得上其中的佼佼者。   他嘴甜心狠,懂得奉承官家,也懂得如何大把往怀里捞钱,他还很仔细,知道用什么办法可以少花点钱。比如说谁家的妻女生得美,他要是花大价钱,说不定也有那等没骨气的就让给他。可他有一门不花钱的小技巧:   他会上奏章,往官家面前告状。告状的理由自然不能说“他家的小妾不给我睡”,但可以换一个理由把人家全家都流放去吃荔枝,专剩一个美人拉到自家府邸里。   有人不信服,认为凭什么他弹劾,官家就认呢?那弹他成不成?可弹劾的手艺大家都差不多,说恭维话的手艺谁也不如他。王相公就是会拍马屁,不仅会拍官家的,官家身边的皇子、妃嫔、宦官、宫女,他也一概小心侍奉,言语自然是熨帖舒适的,金帛贿赂则更令人印象深刻,保准每个人看到他都有如沐春风之感。   除却官家,他拍得最卖力的当属两个人:郓王赵楷,宦官梁师成。   而今梁师成就在这位王相公最喜欢的一间屋子里坐着,周围的金碧辉煌是不必说的,还有那些从各处巧取豪夺来的奇珍异宝,明珠美玉,也炫耀似的摆了一屋子。   只是婢女和美人都退下了,屋子里除了这些玩意儿之外,拢共只有这么两个活人,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住的地方,倒像是龙宫下的宝库,冷冰冰的再没有人气儿。   但梁师成不在意,这位皮肤白皙,相貌秀雅的中年宦官的眼睛比这屋子还冷,冷冰冰地吐出这么一句后,就像是陷入了他的心事里。   “她毕竟生就生得就蹊跷,”王黼小心道,“许是真有其事……”   梁师成那双冰冷的眼睛就望向了他,里面再没有对着官家时的未语三分笑:   “什么真有其事,她不过是个稚童,必是有人教她说这些话的。   但问题是,这话说出来总要有个着落,那“西面的屋子”,“屠孽龙的仙人”究竟要落在谁身上呢?   官家旁的事未必信她,可这话说出来又郑重,又合了兰公斩孽龙的道家典故——甚至连那孽龙的形状都说得那样准!这汴京城里有几个人知晓,金人仿效汉家王朝,也将龙作为皇室标志,可金人不晓得龙行于云间,他们是渔猎出身,自然与狗亲善,那龙雕出来,也就只剩一颗龙头,可身子却是狗的身子。   这样的事,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怎么会知道?官家听了,自然信服,放在了心里,可不就中计了!   她总是要捧个什么人到官家面前,说不准就是太子那一党的人,宇文时中是有可能的,但耿南仲是个胆小的,从不乐谈北面的事,那也可能是李诗……   梁师成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就是想不明白这瓜娃子身后到底是什么人,教她说了这样一篇高明的话,可他心虽是乱的,眼睛却是亮的!   王黼只是一低头,又讷讷地说了两句话,些微的异常突然之间就进了梁师成的眼里!   “将明有心事?”   王黼那张俊美的脸也跟着飞快地扬起,两只清澈又明亮的大眼睛闪闪地望着提拔他,举荐他的干爹,“只思如何为恩府分忧罢了。”   被称为“恩府”的梁师成仔细看了他两眼,忽然又挂起了一张笑脸,“咱们的王相公,难道是没有美人在侧,便无心国事了么?”   他说完之后故意停了停,又调笑道,“若真如此,不如去厅堂叙话,将明思绪清明,到时必有高见——”   王黼脸上忽然一闪而过了慌张,哪怕是梁师成这样的人精,也只捕捉到一瞬。   “恩府如何拿我打趣,这城西虽多佛寺,但道观总能寻到几家,我慢慢探访便是,官家这几日还要忙于封赏之事,何劳恩府忧心至此呢?”   “你既这样说,”梁师成笑道,“我便放心了。”   放心是不可能放心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心了,就刚刚王黼那躲躲闪闪的目光,梁师成只要一想,立刻就明白他心里是怎么盘算的。   王黼就是这样一个人,生得极漂亮,又有风度翩翩,又有善辩口才,可皮囊下的里子是早就朽坏了的,又贪又蠢,上不得台面。他多半是打听过怎么在柱子上生玉芝的事,就算生不出,他装神弄鬼也能寻一株来,贴在自家堂柱上。   因为他对朝真帝姬的这个故事反应整个就不对劲儿!他不是狐疑的,忧虑的,而是期待甚至惊喜的!   至于堂柱上生出玉芝的事,梁师成虽不知道——毕竟他来王府是不走正门的——但猜得也不会差太远。归根结底,王黼一起了依附“祥瑞”的心,又遮掩着不肯同他讲明,必是有更大的图谋了!   问题是王黼要是造祥瑞成功,真在官家心里往前走一步,超过了自己,他会做什么呢?   回过头来提携当初曾经低声下气,小心恭维过的恩府吗?   按说梁师成不该想这么多,他俩一个内一个外,王黼但凡不发失心疯做手术去,他就应该继续恭维着官家身边的这位大宦官。   但梁师成见过王黼最奴颜婢膝,最不堪那一面,这细想就很可怕了。   要知道王黼不是什么下九流穷苦人出身啊!他是崇宁二年的进士!他二十四岁就考中了进士!这么年轻漂亮,出身清贵的一个人,什么堕落的苦衷都没有,他打从考中进士起!不对!他打从生下来,就是个坏种啊!这么一个新科进士赶着叫宦官爹,要捶腿给捶腿,要捧痰盂给捧痰盂,梁师成提拔是提拔他的,但心下能不防着点吗?   现下看看他的神色,再探听一下言辞,梁师成心里就有些眉目了。   “郓王殿下那边……”   “嗨!恩府不必担心,”这位王相公一听就放下了心,“殿下信我服我,只要我去说以利害,什么事不成呢?”   虽一声声恩府叫得亲厚,可早就和郓王绑定得比他梁师成还要亲近了,那还有什么可说呢?   梁师成再没什么疑问,他微笑着,颇有风度地点一点头,“既如此,将明放手去做便是。”   七月里,天气又热了一阵。   趁着七夕,汴京城也热闹了一阵,各色玩具卖得都极好,帝姬沐浴玩水时想要个小黄鸭,她偶然提一句,曹二十五郎很快就送来了一堆各式各样的黄蜡水鸟,什么小鸭子啊,小乌龟啊,小鱼啊,那一兜子里还有几只被宫女们挑出来,竟然是个大雁!曹二十五郎才多大呀!连头发还没束起,就送起大雁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打趣,帝姬也不闹,还收下了那只大雁,传到官家耳中,又让官家笑话了一通。   “呦呦是我最珍爱的女儿,”他私下里这么对王相公说,“一想到帝姬下降,心中总是怅然啊。”   帝姬的封号是已经准备好了的,玉京微妙护法仙童,听着有点不正经,但考虑到官家的道号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那也是很微妙的。当然最重要的是,官家好不容易提起了帝姬,那王相公就终于找到了机会。   “仙童所言者……不怕真人笑话,臣早年一心经学,是不怎么熟悉道家神仙事的。”   “你们这些相公,本就是要你们治理朝政的,”官家半躺在椅子上,正欣赏自己画的好一副工笔图,没走心,也跟着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要你们一个个也修道,你们岂有那个仙缘?”   “只是……臣家中近日出了一件怪事,”王黼小心道,“臣的堂柱上,竟然生出了玉芝!”   官家从椅子上坐起来了,微微弯着的眼睛也睁圆了,直直地看着他:   “王黼,你说什么?”   王相公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将腰腹紧紧地贴在地上,那屁股就撅得很不成个体统,“臣原不欲张扬,此事鲜为人知,只是仙童这个梦!臣不敢欺瞒真人!”   官家沉默了许久,突然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扶起。   那双手呀,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握得王相公的小心脏,扑通扑通!   “今日,”官家说道,“今日便去卿家一观!”   皇帝出宫通常是场面很隆重的,要鼓吹,要斧钺,要甲士开道,还要驾金根车,驭六马。   不过后世的人都知道,宋徽宗出宫不需要这许多场面,不管是他主动出宫还是被动出宫,不管他是去见心上人还是去何谈,反正他真是个出宫老手。   一行人轻骑简装,就这么从艮岳出来,一路奔着王相公那气派的府邸而去时,东宫忽然迎来了一位很了不得的客人。   就连太子听说了都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匆匆忙忙赶来准备接旨。   但这位面白无须的大宦官一见到太子,立刻就激动地跪下了!   要说探查人心,恭维拍马,他梁师成还真是王黼的师父!一番天花乱坠,管教太子不失他封侯之位!   殿下哇!官家出宫啦!可了不得啦!他探听到了郓王一派的大阴谋!必须要来东宫报个信哇!太子啊!他一个作奴婢的,忠于官家是真,忠于太子也是真哇!官家千秋万岁,踏道登仙之后,除了太子,还有谁能扛起大宋的一片天!   小黄鸭在水盆里漂呀漂,一会儿漂到荷叶下,一会儿又吓得鱼儿一甩尾。   帝姬得了这个新玩具,趴在盆边爱不释手,时不时用指尖推它一把,那黄蜡上了色,点出的黑眼睛就乌油油地看着她。   【你如何冒了这样大的风险,非要帮太子这一把呢?】   【我岂是帮他呢?】她小心地摸摸小黄鸭的头,【我这是帮我自己。】   干掉一个王黼,这不算什么,打得梁师成一个措手不及,让郓王一系灰头土脸,都不算什么。   她是一定要出宫的,但出宫不能只带上一群宫女,她们心眼是有的,因此想收买可以,但一来不牢靠,二来不能解她燃眉之急。   她必须展露出一些与众不同的价值,一些让别人可以考虑将家中最不成器的那个庶子送过来,跟着她一起出宫修道的价值。   至于展露头角的路上到底是干翻一个王相公,还是连着那一群漂亮朋友一起折腾……   谁在乎啊!靖康耻一来他们不是都一锅烩了吗!多活两年少活两年不都一回事吗!   “真人!真人请看!”王相公走到堂柱前,指着那株小小的菌类,激动大喊,“玉芝生于堂柱,臣不敢欺瞒真人!”   ————————   感谢在2023-10-0722:56:14~2023-10-0923:0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S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蒿里日更三十万!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开朗米基罗、losing、54093508、月牙湾、时宜、hema666、lena2100、65838804、团子家族成员、阿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 101瓶;水灯74瓶;彻止70瓶;云行鸢飞68瓶;1937love 57瓶;三分糖七分...?、啊呀30瓶;团子家族成员21瓶;心潮逐浪高、鱼摆摆20瓶;您的娇妻已到账19瓶;清楚17瓶;白翛15瓶;禁止倾倒此刻14瓶;荞绔、年酒、杜仲茶10瓶;nazika、lena21008瓶;夜深风竹、Wismar、旧时光里的倒影、南门有路、Fernweh 7瓶;风犀、阿挽6瓶;鏡影、喵喵、伊祖弥、628874105瓶;640501534瓶;可盖大人的仇敌、落叶知秋意、子桓殿的黑猫、熊熊、张牙舞爪的小妍、颜三绘、静看时光荏苒、叶羽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第十一章:背锅者   有穿铠甲的武官跑动,命令侍卫守在门的外侧,有内侍将门死死关住,守在门的内侧。   宫女们是早就不见了踪影的。   屏风黑压压的,半面乌云似的山,半面描金的亭台,将屏风后遮掩得严严实实。   于是偌大的东宫像是只剩下太子和梁师成两个人。   梁师成开了口,想要抱住太子大腿,太子却很犹豫,“呦呦不过是做了一个梦……”   “她这梦却要人命呀!”梁师成迅速地接了一句,并且在看到太子眉头紧皱后,又再接再厉地问,“殿下以为奴婢危言耸听么?”   怎么不算危言耸听呢?太子想了又想,也想不明白这梦和他有什么关系,再说梁师成与王黼那样亲近,平日都是待郓王比待他更亲热的,那谁知道这个阉人心里想些什么呢?   “殿下与郓王这些年争斗……”   太子忽然眼睛瞪圆,从椅子里站起身,“慎言!孤与三弟兄友弟恭,何来争斗!”   梁师成狠狠地往地上叩了一个头,“殿下!奴婢是已经将身家性命交在殿下身上,若奴婢语出无状,殿下拿了奴婢往官家面前就是!奴婢死而无怨的!”   那张平素笑吟吟的脸浮着一层决然的死白,那双眼睛里也满盛着黑云般的气势,太子一瞬间被吓住了,只讷讷了两声后,又坐回了椅子里,那声音也软了下去。   “卿有苦衷,但说便是。”   这事儿成了,梁师成心想,他原以为太子会更警惕些,也更强硬,有决断些,却没想到太子是个好的,或者说太子自以为是个好的。   他有善念,也有抱负,但作为人君,他是缺了一些决定性的东西的,那他就注定会被周围的人影响,最终软弱地落于他们掌中。   但这有什么不好?对于一个权倾朝野的宦官来说,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皇帝呀!   梁师成跑过来,实在不是因为这事儿对太子来说有什么要紧,而是他自己紧急规避风险罢了——这是一种直觉,也是一种模糊的逻辑推断。太子和郓王一直是斗而不破的,就像高太尉擅长的蹴鞠一般,你今日贬了我一个宇文赞读,明日我也能参你的王黼一本,这有什么了不起呢?   官家春秋正盛,高台观战,决战总在很久以后,   但现在朝真帝姬那个黑云压顶的梦却加速了决赛进程!王黼是要干大事的,可就连王黼也没想明白朝真帝姬的梦从何来!如果是陛下指使呢?如果这不是陛下指使,但陛下认为是某些人指使,要用北方两次燕京之战的失利扎筏子,向陛下发难呢?!   官家现在去了王黼家,是不是准备下场了呢?   最可怕的是官家下场也必不会先对两个亲儿子下手!老赵家的人,总比别人多一条命在身上!   那谁死呢?   王黼是可以死的,可他梁师成凭什么不能死呢?   所以他跑来东宫了,为自己再加一条命在身上。   “朝真帝姬只是个稚童,难道她自己能想出这一套话么?”梁师成谆谆善诱道,“若不是郓王,官家岂会驾幸王黼府上呢?况且无论是谁指使,而今走到这一步,殿下总归要警醒些,拿出应对才是!”   这一番话说得太子晕晕乎乎,下意识就问,“如何应对?”   “官家担心的是金人,殿下只要拿出应对金人之策就是!”   太子的眼睛里满是迷茫,称呼也不知不觉变了,“梁先生有策教我?”   怎么没有!就等这句话!梁师成连忙凑上去,“光禄大夫常在宇文府上,多有来往……”   太子的眼神就变了。   卖赵良嗣,梁师成说,什么封不封降宋之臣,什么燕京之战,找一口锅让赵良嗣来背,他原是辽人,这锅他背不冤是其一;他又是河北大族,跟咱们汴梁人不在一个圈子里玩的,他背锅没人打抱不平是其二;他见天儿在朝堂上嚷嚷官家不当受张觉的降,官家早厌了他是其三;   有这三条,不卖他卖谁!殿下到时候迅雷不及掩耳地参赵良嗣一把,黑锅让他一背,官家自然神清气爽!殿下就转危为安了!   不仅转危为安!梁师成又拔高一截,大声道:   “什么登云拔剑斩孽龙的仙人!殿下就是那位仙人!郓王的雕虫小技官家岂会勘不破呢?到时候自然知道到底谁才是真仙!”   仙人殿下听了这样的恭维,眉头就渐渐舒展开了:   “听君一席话,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屏风后的太子妃听了,眉头皱得死紧。   还不知道官家去王黼府上究竟如何,这就三言两语间,先把赵良嗣给卖了!   官家在王黼这府里走,像是走在九华玉阙,星汉天宫,那堂柱上生出的玉芝倒是最不起眼的的东西了。   它确实是被着意打扮过一番,在舒展开的盖上涂抹了些星星点点,像是银粉之类的玩意儿,于是就更像一株祥瑞了。   但比起这座宅邸,它又完全是逊色了,因为这宅邸实在是美轮美奂,璀璨光华,比起皇宫也不逊色。官家穿着麻衣道袍站在这样华美的厅堂里,倒显得有些违和了。   但官家什么也不说,他只是看过玉芝后,赞叹几句,又开了王相公一个小玩笑。   然后他就开始在宅邸里四处走一走,四处看一看,看那数也数不清的一间间屋子,看屋子里走出的姬妾穿着鲜花盛开的丝绸,冰凉柔顺的青丝堆在上面。她们诚惶诚恐地俯倒在地,再扬起比鲜花更加明艳的脸。   官家依旧是笑眯眯地,儒雅地让她们起身,并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   他就这样由王黼陪着,直到在园子里看到了一扇小门,并不经意地问:   “门后何处?”   有人比王黼更快地回了:“门后乃梁太尉府上。”   官家突然转过头,深深地望了一眼王相公:这位王相公,不声不响与内宦勾结,竟瞒了他这么久!   他是不曾写符,也不曾念咒的。   但有一场结结实实的风暴,自他眼中而起,并即将席卷整个朝堂。   赵鹿鸣啥也不知道,她回了一趟宝箓宫。   她既然被封为护法仙童,那就得准备斋戒沐浴后,再受玉清教主的封,而斋戒沐浴时是不能闲聊的,那自然也就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况且道士们根本不关心朝堂的事啊,他们只关心玉清师兄给不给自己道观批地,再批点儿地,要是不给,那是不是给别人了?真给别人了?那必须打杀了那个小妖精!   于是她就被关禁闭了,好在屋子不黑,沐浴的水也不冷,她偷偷带进来一只黄蜡小鸭子,漂在水面上,还能戳一戳。   爹爹说,等她受过封之后,就准备送她去清修啦。   去哪里清修虽没说,但她自己也能猜出个一二。   首先那些个兵家必争之地是不可能的,她再怎么早慧,到底还是个十二三的小女孩,官家不能拿她当惊【消音——】队长用,送到河北去殴打金人。   送去西北打西夏人也不行!一个道理!   南方倒是很好,江浙一代有许多神霄宫,有钱有势有土地不说,这些神霄派的道士甚至能“凌灭郡邑”,“恃势犯法,无复以州县为意”,可以说非常嚣张,那她要是去了,要钱要人要什么没有呢?   但这就要看爹爹心里怎么看她,她戳了一下小黄鸭。   要是爹爹只当她是个仙果,不提防她,她多半能去南方发展一下;要是爹爹提防她,不送她去南方,她没有钱,也没有狐假虎威的权力,只是一个光秃秃的被看管的小女孩,那真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她伸开自己的手掌看看,想看到些了不得的金手指,或者是玄之又玄的天赐之力。   她只看到了一双稚嫩的手。   黄蜡小黄鸭在温水里,缓缓地低下了头。   赵良嗣低着头,不说也不动,就静静地坐在宇文时中对面。   来宇文府上之前,太子的老师耿南仲已经寻过他,说过许多话了,那些话转述出来,宇文时中也半晌说不出话。   不错,他赵良嗣的官职爵位,全是官家赐的,他岂有一功可亮出来让大家心服口服呢?   偏他在朝堂上跳得高,一句句一声声非说不要收张觉,给金人南下的借口!他岂有什么本事,能立于朝堂上,当这个出头鸟呢!   现在好了!锅来了!背好!   官家赐的,官家再收回去,这很合理呀!况且官家只收他的官,不会收他的家产,他仍不失为富家翁,还有什么不知足!   再说了,等过了这个风口,太子岂有不念他的道理呢?必会寻一个空缺,令他起复,到时他不就被汴京城的士大夫们看重了?   所以说,明天太子参他一本,他一定要沉得住气,闭得上嘴,乖乖躺平背锅!   可这公平吗?凭什么呀?!   他今日被推出来背锅,仍能为富家翁,来日呢?   人人都以他为鱼肉,来日焉知没有抄家灭族的大祸,不明不白落在头上呢!   这个燕赵大汉跪倒在宇文时中面前,虎目含泪,“能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虽死无恨!只是求先生教我,来日如何避祸?”   面前这位清瘦文士沉默了很久。   “你家中可有十四五的幼子?”   “我家四郎!我家四郎今岁十五,弓马娴熟,粗通诗书!先生可是想收他为——”   宇文时中深深地望着他。   “你可舍得送他去修道?”   ————————   感谢在2023-10-0923:05:29~2023-10-1022:4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八寻白鸟2个;时宜、hema666、远雁不随、月牙湾、lena210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君平剔129瓶;藥師128瓶;6737408880瓶;4773957566瓶;时宜33瓶;何敏、为啥昵称不显示17瓶;向量、吃肉不成反咬舌、佐樱、这个人很懒什么也没留10瓶;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月下红绸舞剑5瓶;可盖大人的仇敌2瓶;松啾、哇汪汪、颜三绘、一拳两个嘤嘤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第十二章:阿弥陀佛   百官大起居。   这个词有点别扭,可以用“上朝了!”来进行一个简单的替换。   所有重要的,有资格参加朝会的官员按照他们的职位高低排排队,鱼贯而入。   走路的时候是要守规矩,且从容不迫的,绝不能失仪。可这两日发生的事有些蹊跷,让有资格参与进去的官员感到心惊,没资格参与进去的感到兴奋和好奇。   于是满大殿除了飘着馥郁而凛冽的香之外,还飘着各色的眼光,以及数也数不完的心眼儿。   百官大起居时,官家也该好好地穿他的冕服,但众所周知,官家修道,皇帝的衣服就比不过神仙的衣服了,所以他今天也是穿了一件道士款龙袍来见百官的。   神情平静,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不开心的意思——前排的官员神情肃正,似乎谁也不曾抬头直视君王,但谁都仔细地将官家的神情记在心里。   今天看着是风平浪静的一天。   “七拜”之礼后,有天真的官员这样想时,太子突然就上了奏表。   太子说,儿臣要弹劾!弹这个前番引起边患,破坏契丹百年之好,而今不思报国,又一心为金人说项的逆臣!   吃瓜群众们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   弹赵良嗣嘛,这人原是辽人,是叛徒,原先吃辽人的饭,现在又张罗与金人联盟,可金人归还燕云那般不情不愿,这是他的错!还有两次燕京之战的失利,也都有他知情不报的过错!   亏官家特意许他姓赵!呸!   弹他断然没错的!   再考虑到宋金联盟时,他几度出使,在官家面前极受器重,赐姓赐官赐爵一个不落,财帛赏赐更是晃瞎了人眼,那大家就看他更不顺眼了!   凭什么他能从官家那捞来许多赏赐啊?弹他!弹他这个阿其那,塞斯黑!   太子一开口,下面的大臣们有噤若寒蝉的,也有立刻应声附和的,破船也有三斤钉,赵良嗣这儿却一颗都没有似的,没一个人替他说话。   于是大臣们又开始互相抛眼色了,赵良嗣抱太子大腿也算努力,这怎么一个朋友都没交下,还被主君给卖了哇?   闹哄哄一阵后,又静了下来。   有人偷偷去看赵良嗣,有人偷偷去看官家。   风暴中心的赵良嗣低着头,一声也没有,像块木头似的。   居高临下的官家面色还是平静极了,一点也不曾为太子的决断展露赞赏之色。   他只是一个个地看过去,将所有人的神情都收进眼中,最后看向赵良嗣。   “卿有何言?”   刚刚七拜过的赵良嗣就赶紧出列,俯倒在地,又拜上一拜。   “臣有罪。”他闷声说道。   官家那张端正秀雅的脸上就浮现出一丝嘲弄。   “赵良嗣既受国恩,当思图报,却怀嫉恨之心,行进谗之事,近削其五阶,罢其官职,以儆效尤。”   嗨呀?这么快!不同相公们商量一下?也不多想想?   太子立在下首处,愣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明白他怎么就这么轻易地削去了赵良嗣的官职,明明自己只是弹一下,作个态,这是不是太父慈子孝了?   他很紧张,还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保住了太子之位,但御座上的老父亲像是突然就开大了。   “王黼。”   王黼赶紧出列,太子一见他的表情,心里就是一沉。   王黼看起来真的是很开心,很开心。   他长得漂亮,身材也匀称,官服穿在他身上就格外的精神,待他利落又不失优雅地上前一步,抬起头望向官家时,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他的眼睛没有弯,嘴角也没有翘,那张漂亮的脸和其他相公们没有不同,依旧是肃正而内敛的,可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劲儿,就是那种藏着掖着不好意思笑出声,但只要一回家立刻就会官服都不脱,满地打滚的劲儿。   “臣在。”他说。   官家见了他那张笑脸,似乎也跟着心情好了起来。   “朕听闻京城市井有童谣,‘三百贯,且通判;五百索,直秘阁’,此何意耶?”   大殿里静得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王黼渐渐变得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这不该!这不该呀!   他捞钱是不错的,可捞钱有什么稀奇?官家身边这些相公、太尉、宦官们,哪个不捞?哪个不是在官家眼皮子下面捞?官家说什么了吗?官家也只管锦衣玉食,超凡脱俗地修他的道而已,从来也没管过他们这群手握权力的高官,为自己提升生活质量所做出的一点努力呀!   王黼大口地呼吸着空气,但空气却像是钻不进胸腔,闷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   他是个极善辩的人,他在一瞬间就想到九种为自己辩白的话术,九种!   但问题是,如果这个童谣只是官家拿出来安在他脑袋上的,最体面的一个罪名呢?他自己不是也想得很清楚吗?官家原本是不在乎他捞钱的呀!   英俊的王相公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上,他昏头涨脑,看不清到底哪一条才是深渊,他放眼望去,想要寻到一个可以救他的人,可所有人都收回了目光。   他只能靠自己了,他也像赵良嗣一样趴在地上。   “童言无忌,”他说,“有许多人如赵良嗣般,阴怀嫉恨之心,编出这些无稽之谈,官家岂可轻信呢?”   他充满希望地,甚至是哀求地看着官家,想要博得他一丝同情与怜悯,官家应该记得,他王黼不仅是他的相公,还是来日会为他斩孽龙的真仙啊!官家!你清醒一点!   官家听了这话,就又笑了。   “若非前番驾幸卿家,朕当真以此为无稽之谈,”他说,“就连后园一小门,朕的王相公也修得那般小心哪。”   王黼的眼前突然就是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了。   第二位被罢官的倒霉蛋被人搀出去了,姿态很不得体,但没有人笑。   相公被罢官了!这天大的事震惊了群臣,导致第三位被贬去四川的宇文时中没啥人在意了。   郓王一派自然是脸色惨败,可太子也是面如死灰哇!真不知道爹爹原来要贬王黼!早知道他就不卖赵良嗣了,丢人!   两位亲王都跟落水狗似的,大气儿都不敢喘,群臣就噤若寒蝉,所有人都尽量将自己的脖子往领口内缩缩,就像是农历七月份突然冷得令人无法忍受似的。   不知道官家还想再刀谁。   坏消息,官家还在继续宣旨。   好消息,这次,他不发刀了。   官家宣布,他最爱的女儿,朝真帝姬,正式被封为护法仙童,得到了十万贯钱,一座完整属于她的道观,以及道观周边的千顷土地。   她仍然只有十二三岁,但她的儿童属性只限于皇室亲眷内,虽未及笄,但她的社会属性已不再是儿童,而是兴元府白鹿灵应宫的主人。   称呼她道长可以,或者考虑到道教里有“人心方寸,天心方丈”的说法,称她为方丈也行。   朝真方丈就没绷住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念完后很不好意思,左右看了看。   钱给得不多,但绝对已经算意外之喜,但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至于为什么地比钱多出那许多,可能是因为徽宗朝和其他时期不太一样,徽宗这时候喜欢玩圈地运动,你说这地是你的,祖上都是你的,你有契纸文书,没啥用。只要李彦手下的“西城所”小黄门在你家土地上撒泡尿,或者是神霄宫的道士在你家田地里走一走,这地就是官家的,或者是道士的了。你说你颇有家赀,头上又有好几位青天,那都没有用。有的时候还是要找找自己原因,这么多年了没搭上京里的相公,有没有努力买官啊?   总之就是,爹给她的钱,是已经收进爹的小金库再拿出来的;给她的地,倒是不花爹一分钱,直接从“西城所”里划出来的。   至于清修的地点,倒是不算意外。兴元府在陕西汉中,是诸葛丞相战斗过的地方,留下了许多颇有美名的小吃……跑题了,神霄派是正一派天师道演化而成,正一派是符箓派的老大,祖师爷张道陵,在蜀地受太上老君正一盟威之道,从此扎根蜀地,到重重孙子张鲁时发扬光大,称五斗米道。   虽然被曹老板批评为“妖妄之国”,但汉中算得上是道士们的老家,在这儿修道,政治正确。   至于所谓白鹿灵应宫是什么时候修的,那肯定不是修的,大概率是原来就有的道观,翻修一下改了名字,小概率是原来就有的寺庙,翻修一下改了名字。   朝真方丈想到这里,又没绷住,再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有人心情很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幕,窃窃私语。   “奴婢看不准,奴婢看帝姬,到底还是个簸钱的年纪,也该是个簸钱的心性,如何就引得朝堂这般动荡了?”   “何其愚也,”康王悄悄嘀咕,“她能搅动朝堂,已是不可小觑了,若有那等不得志的奴婢,说不准就要跟着去,图一个富贵呢。”   康王身边的内侍想了一会儿,很是迷茫,“可她已被官家遣出宫……”   “那她回不回来呢?”   这问题问住了内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恍然大悟。   ————————   感谢在2023-10-1022:43:33~2023-10-1123:05: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时宜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柚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达斯特2个;lena2100、阿挽、hema666、28873758、卜卜脆、座山雕本雕、月牙湾、41388183、新雨之茗、八寻白鸟、露纸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青鳞30瓶;火锅续命20瓶;听观澜17瓶;为啥昵称不显示16瓶;荞绔、霜月朔日、时宜、杜仲茶、我叫什么无所谓、达斯特、映夏10瓶;松啾9瓶;年糕8瓶;露纸7瓶;夏油杰是我老婆、张牙舞爪的小妍4瓶;今天也是喜欢看小说的、吃瓜的猹2瓶;cecily90、额、可盖大人的仇敌、60521000、吃罐头的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第十三章:“八岁!”   康王赵构跑到宝箓宫来,自然不是没事闲的。   他过来送贺礼,而且贺礼备得非常齐全,有一些送给白鹿灵应宫宫主的珍贵法器,比如某位仙师写的经,用过的灯,拿过的拂尘,随便一个拉出来都有几百岁的高龄,带去兴元府就很体面。   还有一些是给妹妹的书籍,《内则》、《女诫》之类的东西肯定要有,但也有史书和经籍,足见赵构是很用心的,这样搭配着送,谁也说不出不妥,至于妹妹爱看什么,天高皇帝远的,难道谁还能逼她吗?   还有一些礼物不能算是贺礼,这些是替韦氏带过来的。   有春夏秋冬各个季节,各种材质的衣物,考虑到她一旦离宫,不知道要几年能回来,每个样式都多做了几套尺寸略大些的,备着她长高了用。   这些衣服满满地装了几个箱笼,摆在一起比她都高出几个头去,朝真方丈见了就很不好意思,“小娘娘必是辛苦了的。”   “确实辛苦,”九哥含笑走上前一步,“小娘娘这两年眼睛干涩,寻常不动针线,倒生疏了些,为你裁制寒衣赶得急,手上还扎了好几个针眼儿哪。”   她听了这话,眼圈儿就红了,声音也有些沙哑,“九哥千万替我转告小娘娘,一定要保重身体,努力加餐饭,我去了兴元府,不能时时写信回来……”   九哥的眼圈儿也红了,“这样的年纪,爹爹舍得送你去,小娘娘却不舍得,衣衫是小事,你身边务必带上几个得意的人,照顾饮食起居才是。”   有泪水从少女雪白的面颊流下。   她哽咽着行了一礼,“山高路远,她们岂无父母高堂?我为爹爹祈福,自是甘心情愿,她们又何辜呢?”   “只有这一件事,呦呦千万不许推脱了去,否则莫说小娘娘,便是九哥也要日夜记挂你!”   九哥说,寻几个不得志的奴婢,与帝姬同去兴元府修道。   不仅内侍不明白,就连韦氏也不明白。   帝姬在她身边生活了几年,即便是个愚鲁顽劣的孩子,也该有些感情,何况这是个极聪慧,极懂事的孩子,因而作为养母,韦氏是很喜欢她的。   但喜欢,不代表能够全心全意付出,宫妃们养育孩子原就不必事必躬亲,何况这还是个养女,而韦氏并非膝下空虚,她是有自己的儿子赵构的。因而无论什么事,朝真帝姬自然要落在九哥身后。   诏书下来时,韦氏完全是惶恐不安的。   宫中有隐隐的流言,意指王黼被罢官完全是帝姬的手笔,这听起来就很可怕!   她那样一个稚童,竟然有那样深的心思!官家将她送去兴元府,是不是意味着官家厌憎了她,所以打发她出宫还不解气,竟送到那样天高地远的去处!   韦氏惴惴不安了很久,怕帝姬突然又回宫,又跑来她这里住着,再说两句了不得的话!天啊!千万不要牵连了她的宝贝九哥!   而后听说帝姬在宝箓宫受封,接着就要准备启程的事,她心下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可又却觉得怅然,复杂得不知道什么滋味。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给帝姬置办行李,前后为难时,赵构进宫了。   “选几个聪明机灵的宫女,”他说,“路上照顾呦呦。”   韦氏正做针线的手就一下子扎到了,猛地收回去,皱着眉头看宫女过来替她包扎。   那针线活是很精细的,赵构的康王府里总有几件她做的衣服,寻常不穿,节庆时入宫穿在身上,也是母慈子孝的一段佳话,只这一件上滴了血,很有些可惜。   但赵构的注意力不在此,“小娘娘,你可是舍不得?”   韦氏低了头,“她惹了你爹爹。”   “她有那样的心机,岂会不知如何进退?”   “她还惹了梁太尉,王相公,还有太子和三哥……”   赵构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小娘娘,”他说,“你当听儿子一句话。”   宫中那么多帝姬,有官家不重视的,也有官家格外疼爱的,她们其中有一人能搅动朝局,一己之力得罪这么多人吗?   只有朝真帝姬一人做到了,那她就不仅没有得罪任何人,反而成为了所有人都必须谨慎对待的对象——无论她是棋手还是棋子,她身后有没有其他人的影子,她本身都具有了力量。   一个有力量的妹妹,虽不是同父同母,却的确是被他的生母所扶养的,这不赶紧交好,等什么呢!   朝真帝姬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推脱再三,还是同意带上那几个机灵的,相熟的宫女,并且提出,要给她们丰厚的赏赐,待她们年岁再大些时,还要放她们离开,各自嫁人去。   这样的恩典一口气说出来,实在是有些天真的,但不仅九哥,还有身后伺候的道童内侍,谁不动容呢?   “帝姬这般心善,”有内侍笑道,“启程时,恐怕大内的宫女黄门恨不得都要跟来哪。”   赵构斜眼瞥了他,“怎么,你也要跟了去?”   “奴婢不敢,奴婢那倒是有几个愚笨的小子,奴婢怎么教导也作不来精细活,那脑子真真是个木头疙瘩!可倒是有两把力气,帝姬不嫌弃的话,让他们替帝姬赶车挑水,也算他们的福气了!”   朝真帝姬抿抿嘴,似乎很想笑,最后没忍住,还是出了声,“九哥,除却他们,还有没有什么人要给妹子?”   “还有。”玉树临风的少年亲王一本正经。   对面的妹妹就是一个大惊失色,“真的还有?!”   九哥就乐了,“同你说笑呢,他倒是想跟来,可惜在家躺着呢。”   曹二十五郎想来道贺,被父亲阻止了,曹二十五郎准备翻墙过来,被父亲发现了。   于是绑起来,抬在院子里,趴凳子上结结实实地打,打了个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好不瘆人!   ……听起来是《红楼梦》里贾政打贾宝玉的那种打法。   她很想挠挠头,又不敢,她知道曹父不让他来是出于什么目的——勋贵家族,从来是与皇室亲善联姻,可不乐意圈进这种夺嫡+党争的大戏里,眼见着自己那个族外甥女从乖巧温顺的公主变成了亚马逊女狂战,此时不躲远点,是生怕血溅不到脸上不够刺激吗?   但从这个角度出发,她就不能理解曹二十五郎为啥执著地要来贺她了。   她在那沉思,九哥含笑看她。   ……她忽然就明白了。   “曹家哥哥原不必如此的,”她低了头,“九哥若是有机会,替我……替我谢谢他。”   她声音很小,像是很羞怯,又像是很担心,很有些小儿女态,九哥笑眯眯地点头,也没注意到她在悄悄伸出一只脚,用鞋尖在铺了砖的地上细细地抠。   “得你这句话,”他笑道,“他再痛也不痛了。”   她听完悄悄抬头,“除他之外,我不曾再招惹了旁人吧?   赵良嗣坐在客堂里,有些不安地看看自己的儿子,又看看他下首那两个小家伙。   说是“小家伙”有点勉强,实际就连他儿子,也很难看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因为似乎士大夫家同龄的娃子,那是白皙文雅,清瘦如修竹才受人夸赞的,这也不是汴京城的审美,而是整个大宋此时都这个审美。   要文雅,要整洁,要簪花戴玉,要能在月下的长亭转过身来,作一首词,令青楼最年轻貌美的歌姬也能传唱为佳。   这三个娃子就非常的统一,高且胖,黑且壮,尤其是他家四郎,个头已经能比过汴京城内普通男子了,那看了就会让人产生疑问。   赵良嗣这么上上下下打量他们,几个心理年龄到底也只有十几岁的小男孩就坐不住了,有人低头,有人流汗,有人来来回回扯自己袖子。直到最后一个快要将袖子扯断时,这位刚刚被罢官的光禄大夫才如梦初醒,赶紧小声制止:   “丢人!”   丢人就立刻坐好了,立立正正的,想想又偷偷看他一眼,“世伯,我出门前真的洗干净了脸和手……”   赵良嗣刚想张嘴骂这臭小子几句,忽然眼角瞥到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嘴边的脏话就赶紧咽了下去。   这是个十二三岁,身着青灰对襟道袍,梳道家髻的女孩子,身量清瘦,皮肤白皙,很符合汴京城的审美。   但她长着一双不符合汴京城审美的眼睛。   她看向他们的眼神里似乎有些好奇,但更多的是审视,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客堂门口,像一尊神像。   像一个比她年长许多的人。   赵良嗣原本并不确定她是不是朝真帝姬,也不确定自己这步棋走得对不对,但看到她的一瞬间,甚至不需要她身后随从开口,他就确认了。   “犬子赵俨,生来无大志,不求功名荣利,一心托于神仙,今愿随帝姬修真,供帝姬驱策!”   他这么一说,三个孩子都一起从椅子里蹦了起来!   “还有这个!”赵良嗣指了指另外两个孩子,“都是在下世侄,都愿追随帝姬!”   帝姬惊了。   她刚受封宫主,有了不受规矩束缚,独自出来见外客的权利,那跑出来看看生人是很爽的。   但这几位来客,她刚看一眼,就觉得很可怕。   这一个大汉带着三个小号大汉,大马金刀的坐那,就根本看不出求见的意思!那个气势,根本就是跑宝箓宫来茬架的!她躲起来偷偷观察他们时还在想,金人还没打过来啊!什么人敢跑来找她茬架啊!   就万万没想到,不是茬架是送孩子来上学!   可这仨孩子是不是年纪超了啊?她再怎么说也是个小姑娘,收同龄人可以,这几个明显超标了吧!   赵良嗣看她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她身边那几个女童也在嘀嘀咕咕,都不住在这三个娃子身上打量,就立刻恍然:   “帝姬!我儿虚长他们数月,他们三个!都是十四岁!”   帝姬猛地看向他,又看看这三个小号的他,最终伸出了一根颤颤巍巍的手指:   “你说他们十四岁?”   ————————   感谢在2023-10-1123:05:24~2023-10-1222:5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时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ema666、活蹦乱跳的鱼、笑娴笑、月牙湾、zzhu、lena210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笑娴笑50瓶;abc 40瓶;阿哒33瓶;雾晓风兮28瓶;山月半轮秋20瓶;清梦压星河、一口炫死80亿地球人、落辞、伊祖弥、花漾、龙龙龙、izuriha实验中、muyu4371010瓶;Lulu、捧着西瓜的喵7瓶;小蛙不跳水6瓶;3436120、Pallas 5瓶;寂凉烟4瓶;小杨咩咩、冲鸭~、V(费伦大陆冒险中)、鱼鱼我的圣女、在坑底躺平养老、酥酥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第十四章:不重要人物   三个孩子,老大是赵俨,当然他排行第四,所以也可以称之为赵四;   老二王破石,在家排行就比较小了,排老十,所以也可以称之为王十;   老三刘尚,在家排行就更靠后了,排十七,所以也可以称之为刘十七;   老二老三是赵良嗣姻亲家的孩子——所谓姻亲,也都是他这一辈,或者是父母那辈的,都是给耶律家打过工的河北人。只不过那两家没有赵良嗣的功绩,想上朝背锅也不可得,只能一听说赵良嗣准备安排自己儿子去修道,另外两家立刻给儿子洗刷干净,忙忙地送过来。   之所以他们三个同岁但排行差了这么多,主要是因为赵良嗣原姓马,他这姓是投奔大宋之后官家赐的,只赐给了他和他的儿子们,因此只能单独排行。   了解到这里时,赵鹿鸣内心就止不住的吐槽,那要是全族跟着一起改姓,是不是会引发“你也配姓赵”的攻讦?   当然,就算赵良嗣没干那么胆大包天的事,处境也好不到哪去,不然山高路远,夫人在家里嚎啕了一场又一场,他何必狠心给儿子发配兴元府呢?   赵良嗣的态度很诚恳,儿子不是长子,只是一个没太多期望的幼子,送到帝姬这里往高了说算是投资,期待有朝一日帝姬有所作为时能拉这不成器的娃子一把,也沾沾光;往低了说现在宋金关系虽说还凑合,谁知道将来怎么着呢?万一真出了大事,他这当初保媒拉纤的难保不被拉出去成了大家的出气筒,附赠一个夷三族。那现在送一个儿子出去修道,也能保证他家血脉不绝哇!   他的长子已经在汴京城攀了一门好亲,据说是小蔡相公妻舅的闺女,四舍五入也算是攀上了两位蔡相公。虽说当爹的罢了官,但儿子还有个小官挂在身上,一家子忍气吞声也还有点盼头,不可能全家打包都跟着帝姬逃难去,这一点她倒是很明白,也不愿意多问。   但她听完这絮絮叨叨的一堆解释后,很想要问一问的是:“赵公何以畏金如虎?”   这长得很粗犷的大汉就绿着脸不说话,半晌才难看地一笑,“在下原非宋民,今得归汉土,受恩过甚,常心怀戒惧,倒叫帝姬见笑了。”   他确实是怕的,但不说。   有了这个概念后,她就放心多了。   因为赵良嗣在汴京城,实在是个异类。   宋徽宗不是个好皇帝,这放到后世是没什么疑问的,但在此时,宣和五年,就在汴京城里,百姓们也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不是啊!   如今的大宋,国泰民安,富庶丰饶这些话都不必讲了,关键是旧日里那个可恶的北方邻居被合力打死了!被邻居抢去的地,而今终于又回归自己家了,这岂不是最值得庆贺的事吗!   自五月间燕云回归大宋以来,朝野上下,市井民间,都是一副扬眉吐气之相。   前番二郎神生辰节,汴梁街头各色社火百戏表演全开,大家是非要好好乐一乐的,马上八月十五中秋节又快到了,听外面有消息传来,说金主是快要咽气了的,那更要乐一乐呀!   替自己乐,也替自己没见到燕云收复的祖先们乐,反正这个日子,真的是太有滋有味啦!   赵鹿鸣每次离开宝箓宫,坐在车里,奔着艮岳,或是大内去时,身边虽有护卫,却没有仪仗,也没有开道的规格。   不好的一点是,容易堵车;好的一点是,她能真切地感受到汴京城是什么样的。   哪怕她坐在车里,车帘子都放得严严实实。   首先是外面的气味。   这世上的道家分了许多派,可没有一派是放纵着肚皮,随意大吃大喝的,脂肪自然是要戒了的,可蛋白质也很可恶,难道不能一起戒了吗?   还有碳水,碳水是什么罪恶的东西!那些得道成仙,登云飞升的仙人哪一个不是戒五谷,饮风露?辟谷!辟谷!实在不能辟谷,吃几粒米也就罢了,不能贪食呀!   赵鹿鸣怀疑辟谷的道士们都是睡觉后在被窝里吃东西的,不然这不科学。当然宝箓宫也不敢让她辟谷,只是吃得清淡,再清淡些,那些有滋有味容易上瘾的东西都戒掉罢了。   她闻到的是宝箓宫特有的金石、木器、香料的味儿,年复一年,闻得好像鼻子快要分辨不出别的什么气息,突然之间,这样一个小公主坐在车里,走过两边全是酒楼饭舍,饮食果子,各色杂卖的街。   那刺激就来了。   皇宫的宣德门前是御街,摆了黑红几排杈子,不令商贾在此经营摆摊,但除却御道外,汴梁似乎处处都有各色香气。哪怕你将帘子放下,一眼也不看,一句也不听,那些花红柳绿和莺歌燕舞钻不进你的脑海里,至少还有这些丝丝缕缕的香气钻隙迂回飘进车帘。   像是各色水果被切了剁了,打成泥,拌了奶,加上头一份儿的蜜糖,跟旁边卖点心馒头的,卖炙肉干脯的,还有烤鸡、腌蟹、炙羊肉,闹哄哄,热腾腾,一起飘飘洒洒,凑着这时节的热闹,钻进鼻子里,她就遭老罪了!   那并不是只有富人才吃得起的金贵食物,普通市民也会有懒得做饭,又或者是家中来了位客人,而主妇对自己手艺没信心的时候,她也会从褡裢里翻出几个钱,出门去买两份灌肠狐狸肉,再加一包香糖果子揣起来,带回家给小娃子们甜甜嘴。   三更方尽,五更又开张,四更天里想喝点热汤热水,那也依旧能在街上买得到哇!   光靠闻,她已经隐隐勾勒出这个北宋首都的轮廓。   京城里的百姓过得很好,并不贫苦,更不恐惧,他们的安全感来源于繁忙且富足的生活,来源于日常所见所闻的一切,相公们每日里忙什么呀?忙着写诗、作赋、喝喝酒;官家每日里忙什么呀?画画、修真、钻地道。   既然贵人们都过得优哉游哉的,百姓们又怎么会怕呢?   反过来贵人们在汴京城里走一圈,看看这富贵升平的气象,看看百姓怀里抱着的稚童也能穿上不打补丁的衣服,吃着美味的糖果,他们的统治稳如磐石,又怎么会担心远在千里之外的金人呢?   这就完成了一个诡异的逻辑闭环,其中不合理处甚多,但闭环内的人居然都无所察觉,谁要是想把这个环砸开,里面的人非跳出来抽他个大耳光不可。   赵良嗣因此闭嘴了,但他仍然是难得的对北面比较了解的人,她将这一点悄悄记下。   车轮滚滚,在石板路上吱吱呀呀。   帝姬受了封赏,还得去谢恩,之所以拖了两日,是因为她得先谢官家的真身——玉清元始天尊。在一些她这几年的道教学习中勉强能搞懂,以及一些搞也搞不懂的仪式之后,转过天,再去宫中谢恩。   几个孩子跟着她修道的事她也得跟宫中报备一下,不过问题应该不大。朝中现在经过了一场惊涛骇浪,所有人都有点惊弓之鸟,尤其是太子和郓王,不知道官家还开不开大,怎么开大,那个被发配出京的小公主带上几个孩子一起去流浪,实在不是他们关心的事。   她就这么平平静静地坐在车里,依旧是女童陪着,但不同的是,车外除了卫士外,还有那三个小娃子。   他们也要习惯一下跟着公主的节奏生活,并且力所能及做点事。考虑到他们虽然谁也没束发,但个头已经很超标,每个人骑了一匹气派的骡子,也跟在帝姬的车子旁。   “快立秋了!”一个孩子嚷了一句。   她在车内就问,“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女童悄悄掀起一点帘子往外看一看,了然地一笑,“帝姬,满大街卖楸叶呢。”   汴京城似乎时时都在过节。   二郎神的生辰过完就是七夕,七夕过完又有中元节,一个不小心立了秋,街上的妇人和稚童就要买了楸树叶子来,剪裁成各种样式戴在头上,说是很吉祥,能保小儿不生疮。   “楸叶黄了吗?”她想了一会儿,小心地问。   “还不曾,”车外的孩子接了话,“绿油油一片顶在头上,可好看啦!”   他刚说完这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车夫的鞭子在半空中打了个响,马蹄也跟着加快了步子。   “去问问,”她说,“出了什么事?”   女童靠着车门,问了两句后转过头,“回帝姬,只是个河北蛮子罢了,不知怎的被放进城,正同路边的人聒噪呢。”   河北已经不剩许多人了,但这事儿汴京城里没多少人知道。   这座城池这样繁华富丽,哪怕是一个守城门的小吏也很有荣誉感,不愿意那些饥渴困顿,落魄邋遢的人脏了这城的地,也不愿他们的哭泣与哀鸣落进城中百姓的耳中。   所以李二是如何连蒙带唬,将一家老小送进城的,这算是个奇迹。再考虑到那么多燕云的百姓,十家也未必有一家能活着渡河,来到大宋的皇城之下,这份运气就更加值得庆祝了。   只是进城以后,他的运气似乎暂时用完了。   他的钱财想买下一个小院是不够的,但他不知道,他竟昏头涨脑受了中人的骗,将自己所剩不多的钱帛都送了出去,住了还不到三个月,就被人打了出来!那时他才知道他签的文书是有诈的!   他只是要讨一个公道而已!那个中人明明是住在这一条街上!   有无数拳头落在他身上,砸进肉里,他的记忆就不由自主开始混乱起来,像是想起了不久以前,或是很久以前,他一家还像个人似的生活。   河北的土地那样肥沃,物产那样丰饶,那真是个好地方,他混沌地想,他真是不该逃离故乡的。   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拳头忽而停了,有人在说些什么,说完之后,立刻有几只手将他拉了起来,还有人亲亲热热地在他身上拍拍打打。   他的眼前一阵似一阵地黑,可这个机灵的汉子有种出色的直觉,他觉得,他的好运来了。   果然在他两耳嗡嗡的轰鸣声散去后,他听到一个女童在说:   “朝真帝姬说,燕云归附之百姓,亦是大宋百姓,不可欺了他去。”   那一群泼皮诺诺地应了,忽然又有人塞给他一个小小的,坚硬的东西。   “这点钱你拿着,”小姑娘又说,“帝姬说了,你若寻不到个出路,便去光禄大夫赵公府上,他家在龙津桥往北,你只要告诉他帝姬救了你,他自然替你寻个活做。”   李二握在手里,气也喘不匀,声也不敢出,只是利落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若有来日,”他说,“小人必结草衔环,报答帝姬的恩德。”   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帝姬的车驾已经走远了,只留下周围的议论纷纷。   他们都在说那位帝姬出生时的异象,早慧的言行,以及被昭告天下的神仙血统。   ——那应该是一位吸风饮露,不染俗尘,仙人一般的帝姬,他们如此确信。   仙人一般的帝姬坐在车里,听着车外三个河北来的小男孩叽叽喳喳。   帝姬替河北人出头!好开心!好解气呀!可惜不能上去打那几个泼皮一顿!等他们长大的!   车里很安静,两个女童坐得端端正正的,中间的帝姬坐得更端正了。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已经心理建设完毕,终于可以向下车给钱的那个女童开口了:   “你给了他多少钱,且先记着,”她臊眉耷眼地说,“等我拿到钱了,我必还你。”   ————————   感谢在2023-10-1222:57:55~2023-10-1323:0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me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八寻白鸟2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zoey、hema666、时宜、lena2100、子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瘦10斤不改名47瓶;时宜26瓶;清和21瓶;小欢乐、snowyo 20瓶;dzsv 16瓶;冬纪、布丁奶茶、韩白荣、一颗荇菜10瓶;红糖酥饼、月下、一期一会5瓶;夜双月、用于看书的小号4瓶;猫爪2瓶;苗玲、可盖大人的仇敌、哇汪汪、一拳两个嘤嘤怪、我叫什么无所谓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第十五章:花鸟图   马车缓缓向前,进了御街,嘈杂声音渐渐就远了。   有赵四的窃窃私语,“这是去皇城的路吗?我记得要进拱辰门的,这怎么转了个弯呢?”   “小郎君,帝姬不去大内谢恩,”有护卫替他答疑解惑,“官家今日在延福宫呢。”   小郎君恍然。   过一会儿,小郎君又嘟囔了一句,“这么多宫殿!”   有人哈哈大笑起来,“是也,是也!官家是天下最有福的人,所以才有这么多宫殿住!”   北宋汴京城内自有皇宫大内,但官家住着不舒服。   官家觉得皇宫逼仄狭小陈旧黯淡,但大规模翻修一来违背祖制,二来就这么点地方,修能修出个什么来呢?   于是蔡京牵头,找了五个大宦官来,群策群力,争奇斗艳地在拱辰门外清出一块地皮,修了延福宫。这皇城根的地皮是怎么清出来一大片,已经算是个奇迹,但与这五位宦官之后的手笔,又全然不算什么了。   简而言之,五个大宦官,建了五座宫殿群,各有特色,但都称得上不遗余力——既不遗自己的,也不遗民脂民膏的——因为修建延福宫的政绩,他们又被称为“延福五位”,反正说起来就是宫里人人夸,修得真好哇!   至于这宫殿配不配得上大家的夸赞,今日里赵鹿鸣算是见识到了。   这座宫殿似乎是发光的。   这光或许是自天上来,但照在凡尘里,自然也就散了,而照进这座宫殿后,却被它精心地保存起来。那也许是羽翅舒展,鸟翼般舒展的屋檐上,琉璃的光泽,而它延伸下来,铺开整面墙壁,那光也就像水一样铺散下来,泛着流动的光。   琉璃铺墙壁,水精作柱础,珊瑚饰斗拱,玉石为雕栏。   小童们都留在了晨晖门外,只有她跟着内侍一路往里进,这感觉就很有些晕头转向。   那些奇花珍木也就罢了,其中又有许多青铜所制的珍禽异兽,有些是她见过的,有些只在山海经上见过,还有些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蹲在屋顶上,窗子下,柱子旁,一只只,一头头,宝石镶嵌的眼睛烁烁发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这感觉很怪,她想,她像是进了仙人的国度,可这国度尚未修建完成,还需后期特效,于是于是住在这里的人就有些不上不下地吊着。这尘世里的富贵都缩进了这宫殿里,反而令宫殿的主人更想要往天上看一看。   否则他何以先修了延福宫,后又修了艮岳呢?   有星斗崎岖,一路轮转进了大殿。   内侍向旁边侧了半个身位,“帝姬,这便是昆玉殿了,官家已等帝姬许久了。”   她将目光抬起,官家提了笔,也正转头看向她。   有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阳光本是很明亮,也很寡淡的,但此刻也汇聚成了绮丽的波光,像是被他揽入怀中,又慷慨地赏赐出去,照得满殿明光。   有龙行于柱,有龙行于檐,也有龙行于他身上的光辉里。   朝真帝姬·微妙仙童·白鹿灵应宫之主赵鹿鸣站在殿前,就觉得脑内的盖革计数器开始咔咔咔咔疯狂作响了。   虽然宋徽宗的尸骨在后世已经彻底找不到了,但大概,他本人是没有放射性的。他能发光,只是因为他今天穿了一件被太阳一照,就疯狂反光的袍子。   与他平日里穿了修道的麻布袍子差不多,这件袍子里也一样绣了龙,绣龙用的金线比这柔滑得疯狂反光的料子竟然更亮一些!真是不知道闪瞎了多少个绣工的眼,最后织出来这么一件。   当然,不提辐射这件事,这袍子是没被他穿糟蹋的。   大宋此时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是美人,男人一个比一个漂亮,女人也一个比一个秀美,不可靠消息说,就连公公们的提拔标准之一也是身材高大匀称,皮肤白净无疤,五官端正高鼻梁大眼睛。   被这一群美人环绕着依旧能保持优雅而温柔的风度,足见官家对自己仪表也是非常自信的。   他微笑着放下笔。   “儿赵鹿——”   她刚张开嘴,就被官家打断了,“学什么小相公一板一眼,又不要你齐家治国平天下。”   她又把嘴闭上了。   想想在心里加两个字:难说。   今天的官家是爹爹模式,非常亲切,非常随和,让她走过去,看一看他的画。   爹爹画的是鸟,鸟儿色泽艳丽,姿态闲适,正引颈而歌,恰好殿外有鸟儿噪噪切切,藏在枝头上,树叶间,幽静而可爱。   “如何?”爹爹问。   “可爱,想摸。”她说。   爹爹的眼睛弯弯的,“等我画完,让他们裱起来,给你带着。”   “谢爹爹。”她说。   “谢个什么,”爹爹又笑,“不过一幅画罢了,呦呦喜欢便好。”   有宫女悄无声息,从屏风后走出,端了水盆,请官家洗洗手。   点心时间,紧跟着就是一队内侍,搬了张小桌子过来,摆了各色的点心,一旁又有茶,又有汤,又有茶和水果、乳酪精心调在一起制成的茶汤。   她看了一眼,感觉很不寻常。   这些点心都是小鸟、小兔、小鱼形状,精致小巧,栩栩如生,主打就是一个儿童乐。   如果不是她这爹爹审美突然降级,那就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爹爹,”她拍手道,“真好看,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点心,儿都不舍得吃了!”   爹爹笑眯眯地摸摸胡子,“趁热吃,今日不许再讲那些繁文末节。”   她从善如流,拿起开吃,一边吃,一边琢磨今天的爹爹为什么突然间变成爹爹模式了呢?   爹爹看着她吃,就突然叹了一口气。   “山高路远,以后再想见呦呦,吩咐他们做点心给你吃,就难了。”   她捧着一只被她一口咬掉兔头,露出里面粉红色糖渍山楂馅儿的小兔子,愣愣地看着爹爹。   忽然之间,她有点猜到了爹爹的想法。   他在暗示她低头。   山高路远,旅途艰难,这不是一个十三岁孩子应承受的,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惩罚。她为什么要受罚呢?   因为她不乖顺,不听话,不知道帝姬们出嫁前最重要的事,就是讨爹爹的欢心。   他原本是可以不理睬她的,将她扔在皇宫哪一个逼仄的小院里,让她自生自灭去,可她偏又有他看重的祥瑞,她的出生与早慧,以及道士们言之凿凿的话语,将她变成了他的“仙果”,这就令信道信得感天动地的爹爹很发愁了。   他信道修道的一面让他必须谨慎处置她,他当皇帝的一面又需要她温顺臣服,再加上他还有“亲爹”这个权柄在手,糅杂一下就造就了此刻这温馨又怪异的场景。   她是他的女儿,也是他证仙道,登仙途的信物,可她仍然必须要低下她的头!恭谦地臣服在她的君王脚下!   所以他在这座富丽精工,美轮美奂的延福宫里见她,又给她这许多精致美味的点心,其实不过要她哭着认一句错罢了。   该说不说,想让孩子认错,还要花这许多心思,也能夸一句父慈子孝了。   “儿愿往仙山,为爹爹祈福,”她放下点心,认认真真地说道,“为大宋祈福。”   爹爹看起来就非常感动,“呦呦秉性纯孝,爹爹看在眼里,岂能不记挂于心中呢?”   “儿去后,只挂念爹爹身体安康,”她的眼圈就红了,“爹爹一定要保重身体,努力加餐饭,儿去了兴元府,必会时时写信回来——”   爹爹一点也不知道乖女偷偷进行了一些复制粘贴作业,还在声情并茂,“只是却苦了呦呦,唉,若非朝中有所异议……”   “儿不怕苦,”她哽咽道,“儿自幼修仙,岂恋红尘富贵地?”   爹爹的声情并茂就被噎了一下,看她的目光就带上了一种“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真倔还是假倔”的意味。   但考虑到这确实是自己亲闺女,况且之前那些幺蛾子也不一定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他终于还是不作掩饰地问了一句真话:   “呦呦,你此去兴元府,几载不归,当真不叫苦?”   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儿不曾说错话,做错事,儿也不曾叫过一声苦。”   话被聊死了,至少官家的表情是这么告诉她的。   周围的宫女内侍又像幽灵一样飘回了他们各自的阴影里,殿外的鸟儿也没了声息。   赵鹿鸣乖觉地放下手里的点心,起身行礼。   “你离京前,”他又开口了,声音冷冷的,“还有何心愿?”   她想了一会儿。   “儿想亲眼看看京城。”   她的脚步不大,声音也很轻,本来就只是一个十二三的小女孩儿,一头小鹿罢了。   可她的背影笔直,步伐又快,走起路来就带了一阵风,那又不像一头小鹿,而像一头年轻的,生出了角的鹿。   这个不曾穿过一件华服,戴过一支金簪的帝姬正走在她的道上,身后一室的富丽繁华,她连个余光也不分一丝一毫。   官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对着那精雕细琢出的鸟儿发了一会儿呆。   “太子怎么说?”   梁师成悄悄走出来,小心翼翼,“太子是极长情的人,这几日为宇文时中的事,憔悴了许多呢。”   “既如此,该给他留些颜面,”官家说,“给宇文时中一个左中大夫。”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梁师成的小心翼翼也绷不住了,宇文时中当赞读时也只是个六品官啊!中大夫却是个五品!这说是贬官,还越贬越大了!   当然左中大夫只是个前菜,官家想想又加了一句:   “令其为利州路安抚使,知兴元府事。”   ————————   一个小说明:   宋徽宗给宇文时中的官职,简而言之就是送到鹿鸣的地盘上去当官了   感谢在2023-10-1323:01:00~2023-10-1422:56: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晚.2个;月牙湾、兰雀、阿挽、时宜、lena210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望美人兮67瓶;米浴60瓶;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45瓶;时辰不早了换个马甲吧41瓶;龙猫37瓶;Magician、Roberta 30瓶;我自闭了20瓶;seven 17瓶;小堇陌子12瓶;小板栗、fuhua、织田作壁上观、诗酒趁年华、别来烦姐、赐我一只咸鱼、lena210010瓶;abc 6瓶;七十亿男女老少的梦°5瓶;与安、酥酥、鱼鱼我的圣女、一拳两个嘤嘤怪、秋满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第十六章:曹爷爷   她走出昆玉殿,下了台阶,不会自己往外走,而是要被内侍引着出晨晖门。   来时是个不起眼的年轻内侍,脚步轻快,去时却很让她奇怪地多看了一眼:是个老内侍。   身上那件内侍的灰袍子已经洗得发皱发白,束发的幞头也开了线,整个人看着可怜极了。   但他的脸比他穿的还要可怜!司马懿要是有这么一张脸,他都不用装病就能诈了曹爽!   所以这就很不人道了。   通常这种活是由年轻内侍来做的,一来他们年轻,腿脚轻快,不会耽误事,二来也算是给老人的体面。   老内侍被派来干这个就有点奇怪了,尤其这个人腿脚不太好,尤其他穿得也不体面。   她走一步,他得走两步。   她再走一步,他不仅走两步,还晃晃悠悠,那个干瘦的身子像是随时要栽在地上似的。   帝姬有了一些不太好的联想。   比如说爹爹赐了她钱帛,可还没发到她手里!要是这老爷子“啪叽!”一声摔在地上!接下来医药费怎么办!   她的钱!她的钱!她心里好像有个小人一蹦三尺高地大吵大叫!冒青烟!   老内侍看了她一眼,“老奴朽迈不堪,令帝姬不快,老奴这就去请高班换一位年轻黄门,送帝姬出宫。”   她再看看他,还是感觉很诧异,不明白到底什么人把这么垂垂老矣的往皇帝身边送,这是故意给官家添堵呢?   “没事,没事,”她放慢了脚步,“正好我也是头一次来延福宫,走慢些正可以看看风景,不打紧的。”   老内侍就露出没牙的嘴,冲她很谦卑地笑笑。   园子里依旧是一派富贵冲天的气焰,远近亭台楼阁都像是画出来的,她走一走,时不时就被什么东西闪一下,再仔细看一眼,哦,是宝石,是珍珠,是琉璃,是金银,是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啊,都当了装饰材料往宫殿上镶嵌。   她很不赞同地撇撇嘴,转头再看一眼老内侍,老内侍还是弓着身,低着头,慢慢地挪动脚步。   这么大年纪不让人家退休养老在家抱孙子——别说太监没孙子!太监的孙子才多呢!就像她刚干下去的那位王相公!人家就认梁师成是他爹!真真儿的亲爹!那王相公儿孙就是梁师成的儿孙,这绝对是中肯的,正确的,客观的,一点也不刻薄的!   她看了一会儿万恶的封建王朝罪证与劳动人民的汗水结晶,又在心里讲了一会儿单口相声,眼瞅着晨晖门就要到了。   白日里,宫门是开着的,内外都有侍卫站岗,还有内侍在外面站着,不知道等个谁。   “晨晖门到啦,”她说,“老人家不必送了,太阳晒,回去歇着吧。”   老内侍摆摆手,“帝姬体恤老奴,是帝姬仁德,老奴却不能因帝姬的恩典而倚老卖老。”   说着这两句话,老内侍居然还卖力地多走了两步,这就到宫门口了。   在外面晒太阳的小内侍看到她,一路小跑过来迎,“帝姬,官家有旨。”   她懵了,“啊?”   小内侍笑眯眯地指着她身后那个鸡皮鹤发的老太监:“官家差内侍曹福随侍帝姬左右,同去兴元府。”   她更懵了,转过再看看这个老头儿,还是一口气不多,随时准备碰瓷的模样,颤颤巍巍地准备跪下给她行个大礼。   这要是一跪可能就起不来了啊!她吓得赶紧给他扶起来了!   “这样的老人家,山高路远怎么受得住!”她说,“爹爹不能换一个吗?”   “不能换,”小内侍笑道,“阿翁年岁大了,由孙儿来替你给帝姬行个大礼吧!”   年轻就是好!小内侍手脚利落,扑通一下就五体投地了!   ……不对!她就知道,太监也是有孙子的!   她的车虽然不及御车气派,却也颇宽大,但曹爷爷态度坚定,只跟车夫排排坐,坚决不与帝姬同车。   两个女童的神情就有点恍惚。   她偷偷去钩帘子往外看,发现三个骑在骡子上的小朋友也都是一脸恍惚。   毕竟来了一个她们全体年龄叠罗汉也不一定能胜得过的斗宗强者,那大家肯定都感到恐怖如斯。   这么大的岁数,被流放去蜀中,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但是女童的嘴巴都闭得很严,谁也不出声,更没有安慰他一句。   她此时也是如此。   皇宫不是个好相与的地方,宝箓宫也是如此,大家小小年纪都养成了谨言慎行的性情,什么话能说出口,什么话不能说出口,心里总要有数。况且看那个小内侍对曹福那样恭敬,想来他也不是什么随便的小角色。   那一个并不随便的角色,穿了一身寒酸的衣饰出来碰瓷,这就很不寻常了。   所以别乱说话!实在憋得受不了,去和小黄鸭说吧!   只有三个在家不说娇生惯养,至少在父母羽翼下成长的小男孩有点碎嘴:   “老丈……”   这是阿二王破石开的口,立刻被阿大赵俨给打断了。   “你这称呼当真失礼!”   阿二就有些讷讷,“大哥,你说怎么来?”   这么快就排辈分了!   大哥就开口了,“老中贵人!”   三个坐在车里的小姑娘就开始疯狂抖动肩膀。   中贵人,内官之幸贵者,简而言之就是得到皇帝恩宠的宦官。宫外的人见了宦官,恭维地称一句“中贵人”,就像见到做生意的就喊老板,见到医生就“老师”“教授”,对不对无所谓,要的是让对方心里熨帖。   但是老中贵人,这个听起来就很奇幻了!   小姑娘捂嘴笑了一会儿,听着老中贵人和三个傻小子开始聊天。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老中贵人的信息他们一个也没套出来,倒是他们仨姓甚名谁郡望何处父祖有何官职都被抖了个干净,就这老中贵人还在夸他们仨“机警”、“早慧”、“小郎君气格英伟,来日必成大器呀!”   她没忍住,又挑开帘子看看,傻小子三哥一脸惊喜地转过头,像是向她报喜似的,“老中贵人真是个好人!”   她赶紧又给帘子放下。   车子走得很慢,周围的烟火气渐渐上来了。   老中贵人在前面忽然就发声了,“帝姬可要下车走走?”   下车走走!   她有些紧张,看看两侧的女童,又挑开帘子往外看一眼。   她的车停在桥头!违规停车!不知道后面有没有车,但是也没有按喇叭催她!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桥上有好多人!有人直接在桥上摆摊,有人蹲在摊前比比划划,有人一走一过,指指点点,还有人手里拿着,嘴里塞着,趴在桥上往下看,桥下有船经过,船上也有人!   桥上桥下,好多头顶绿油油的人!   “这个桥……”她有点激动,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的车子能过去吗?”   “龙津桥上摆摊的虽多,”曹爷爷说,“但也是能走得通的,只是要慢些。”   “来时没走这条路。”她说。   “帝姬想看看汴京城,”曹爷爷说,“来这里很恰当。”   看点什么呢?她下了车,立刻有许多目光看了过来,那些头顶绿油油的妇孺好奇地看她这个穿着道袍的小姑娘,竟然从这样气派的车子上下来,竟然还有十几个骑士护卫。   可有什么值得护卫的呢?汴京城里四处乱跑的小道童可太多啦!男女都不稀罕!有推着小推车的小贩见她站在那,眼睛滴溜溜乱转,立刻递上了三片裁剪成小兔子形状的楸叶:仙童!仙童!小人的楸叶最新鲜!裁剪最精当!一个只要三文钱,三片更便宜!只要十文钱!   仙童就不受控制地转头去看向自己身边的女童,“季兰……不对!”   她愤怒地又转回头,“你这账怎么算的!”   曹爷爷慢吞吞地走过来,掏出布袋,“虽有些小算盘,可裁剪得倒精巧,也值这个价。”   他掏钱的动作被帝姬阻挡了一下。   “帝姬勿忧,”老内侍拿着钱袋朝她晃晃,里面有些叮叮当当,比铜钱更优美悦耳的声音就钻出来,“这是帝姬的钱。”   就在那一瞬间,幸福突然充盈了她的胸膛。   “那再来点吧?”她说,“大家都分点,对了,我不要这个小兔子的,有小鹿的吗?还有那个!那个是玉兰花的形状吗?也来两片吧?季兰佩兰你们俩各来一片,是是是好好好,还有你们三位小朋友……不是,我是说你们三位小郎君,还有几位班直……”   小贩激动极了,“仙童!小人给仙童最低价!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她头上顶着绿油油的叶子,走过龙津桥。夜色还没有降临,可是已经有许多摊位摆了出来。   这一路什么都有,尤其是现在,夏天的摊位还没完全撤下,那些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儿、生淹水木瓜、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荔枝膏、广芥瓜儿、咸菜、杏片、梅子姜、莴苣笋都还买得到,可是天冷时才有现烤现卖的猪皮肉、野鸭肉、滴酥、水晶鲙、煎夹子、猪脏之类也都被摆了出来。   她吃了十几年的清淡食品,不敢暴饮暴食,买了点梅子姜,用纸包着,抱在怀里,心里感觉很熨帖。有侍卫被迫跟着她溜达,也买些小吃给家里人带回去,不过比她更会买。他们说,帝姬可不要被那些外观漂亮的摊子骗了,他们知道谁家最好吃!比如说这两日的枣子很好,可以买些,但吃正餐,要去潘家酒楼,要吃油饼,朱家桥有一家是极出名的,还有那些门前挂了彩楼,五彩缤纷的都是高级酒楼哇!除了吃喝外,还有许多来卖唱的,你尽可以边吃边听——   说得嗨了,有人“啪!”地打了他一下,侍卫赶紧住嘴了。   两人一起去看帝姬。   帝姬似乎恍然无所察觉。   她站在她不知道的街上,看着她不认识的人,热热闹闹地走过,他们都很忙碌,心里无论是忧愁还是快乐,总是被塞得满满的。他们的忧愁来自现下,但明日未必不会有所转机,而那快乐也只在当下,但来日总是更值得期待的。   且饮且歌,且停下脚步,看一日满城楸叶纷繁。   只有她一个,站在来日断壁残垣的汴梁城中,望着昨日富丽繁华的残影。   “她要走了,所以才那样不舍吗?”   有小男孩在窃窃私语。   “她总会回来的。”   女童回过头,瞪了他们一眼。   ————————   报菜名选自《东京梦华录》,其实本文对汴梁的描写大多来源于此   感谢在2023-10-1422:56:54~2023-10-1523:03: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milehare、saori2.0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原罪、时宜、达斯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沈淮卿2个;苏兰若、南漓、欣欣子、阿挽、hema666、吃草的羊、月牙湾、八寻白鸟、总有刁民想害朕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NauZ 60瓶;荞绔、腐眼看喵基30瓶;事已至此先吃饭吧22瓶;碧云深、66637586、何敏20瓶;小怪兽大怪物17瓶;mayying699315瓶;蛊瓷14瓶;°MUSE、轻轻巧巧秋秋、溜达梨、喜剧达人琦琦子、明瞳、小酒窝、时宜10瓶;沉香火冷、讷讷7瓶;咸茶喵2瓶;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依然、张牙舞爪的小妍、哭唧唧、鱼鱼我的圣女、月亮是他的骨骼、一拳两个嘤嘤怪、鱼雨雨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第十七章:送你离开,千里之外   名堂除日,晴转多云。一阵阵的北风,突兀地刮,倒正好将新裁制出的白鹿灵应宫旗铺开,再将宫主的罩袍也扯起来,在风中猎猎作响。   司天监的官员算过,虽不算黄道吉日,但喜神在西,又宜出行,所以正该今日。   她要带走的东西其实不少,这支队伍里有宫女有内侍,有侍卫有道人,还有数量最多的民夫,他们每个人都不可能是空着两只爪子上路,因此哪怕不算她和她那十万钱,也不算她的行李卷,以及带去蜀中的各种道家典籍、法器、礼器,光是维持这支庞大队伍日常吃用就需要数量相当可观的物资,这些物资不可能全靠路上各郡县的补给,所以必须从汴京开始带着走。   物资虽然可观,但她看不到浩浩荡荡的马车队伍。   汴京是个水运极其发达的城市,从这里往蜀中走,主要不是靠两条腿——自己的和骡马的,都不靠,而是靠大小船舶。   她身后不远处的码头,正有一艘极气派的大船等着她。   自汴水一路向北,进黄河,再往西过潼关,出黄河,进渭水,一路就奔着兴元府去了。   听起来还是有点辛苦,但考虑到坐船和坐车的舒适度已不能同日而语,她也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顺天门外的这处码头,离金明池是极近的,水军往来运送物资,便多走这里,因而平日也很热闹——虽说除却三月一日之外,寻常时节百姓不许进金明池游览,但这里是禁军操练水战的地方,有禁军,那自然就有了购买力,有了购买力,怎么会没有人呢?   有人摆摊卖吃喝,有人设局邀赌徒来下注,还有歌姬舞姬在高楼上挥一挥广袖,招揽那些年轻又大方的禁军士兵抬起头,看她们一眼。   现在无论官兵,都是肃然列队,沉默而笔直地矗立于风中,他们手上的斧钺槊戟也是一样寒光凛冽,杀气腾腾。任凭谁看了都会觉得安心——这样一座伟大的城池,就该有这样训练有素,悍勇无畏的军队来保护。   她也遥遥地向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如她的袖袍一般,他们的铠甲在多云的风中,也被微微吹动起来。   布为里,黄表之,用一层层彩线在布料上绣出甲片形状,胸前绣狰狞人面,背后锦绣腾蛇,远远看去,像真铠甲一样,好不威武,谓之“五色甲胄”。   奉命出城来送她一程的九哥上前一步:   “呦呦,”他说,“山高路长,旅途艰难,你从此后切不可顽皮,更不能自专而行。”   她忽然从那五色甲胄的美丽花纹中短暂回过神。   “九哥,我知道的。”   “若是水土不服,思乡情切,写信回来,切莫藏着掖着,这匣玩物,你留着路上解闷便是。”太子妃送了个匣子,沉甸甸的全是金子打的手镯钗环,堪称女孩最喜欢的玩具。   “官家是何等慈爱的圣君,必不会坐视不理。”郓王妃立刻接了一句话,她也送了个匣子,比太子妃的稍小,但里面是温润滚圆的珍珠,一看那个质地,比上一匣半点不差。   两位王妃并肩站在一起,这夺目的美貌光辉就加了个倍,而且还是十分肖似的美貌光辉——虽说因为官家偏爱的缘故,太子和郓王关系比较微妙,但他们俩的王妃却是亲姐妹,市井间就有促狭人说促狭话,认为将来不管是太子继位还是郓王继位,朱家都赢麻了。   她左右看看,就很有点忍不住想笑。   “嫂嫂的好意,我记在心里。”她说,“能去灵应宫修道,为爹爹祈福,他乡既是故乡,又岂惧水土不服?”   一片轻微的赞叹声响起,其中也夹杂了一两句模糊的挪揄。   看看帝姬,分明很会说场面话嘛,早学些乖,哪能被逐出京城呢?好在官家宽仁,既能恩准几位亲眷来送,足见还是认这个闺女的。   再看看两位王妃送她的临行礼物,这是不是暗示了什么啊?   那有些原不该出现的人,也就出现了。   难得被带出来,跟在太子妃身边的宁福就一脸羡慕嫉妒恨地盯着她看,看得她有些尴尬。   “我现在虽有钱,”赵鹿鸣笑道,“但取不出来,还不能分你。”   宁福小脸一红,“谁要钱了!”   “那你为何这样盯着我?”   “你能出了京城,去看外面天大地大,”她说,“多好呀!”   她忽然就不笑了。   “若来日有机缘,说不准妹妹也能出京看一看这天地。”   “真的?”宁福又惊又喜,“他们说阿姊言出法随,那我真信啦!”   她伸出手去,捉了小萝莉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不仅能离了京,而且到那时,你想去就去,想留就留,”她一字一句地说道,“除却爹爹,谁也不能阻了你。”   太子妃和妹妹互相对视一眼,不明白朝真帝姬为何态度突然大变,用庄重而严肃地语气说出这句话,就像在说一句必定应验的谶语。   但赵构似乎不想纠结这句话,他忽然插了句话:   “今日相送,呦呦可还有什么挂念之人?”   赵鹿鸣有点迷惑地皱起眉。   挂念?那按礼仪说她要挂念的人可多了!除了爹爹之外,太子哥哥要挂念,郓王哥哥也要挂念,乔娘娘要挂念,韦娘娘也要挂念。爹爹勤勤恳恳,一扫仁宗朝时皇室人丁不旺的颓象,给她制造了五六十个兄弟姊妹。兄弟娶亲,姊妹嫁人,她又有许多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就算她勤学苦练,这菜名也是一时半刻难以报全的,现在冷不丁问她一句,她哪知道该挂念谁?   九哥挑挑眉,往一侧让了让,跟大变活人似的,就让出了一个曹二十五郎。   两个嫂子就抿嘴笑而不语,外加内圈伺候的女童和宫女和内侍,外圈伺候的道士和禁军,还有那三个十四岁的高坚果,一个佝偻着腰的老中贵人,一起注视着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幕。   赵鹿鸣头皮炸了。   曹二十五郎被曹父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这是断然没有错的,现在伤还没好就跑出城来送她,那整个人就很憔悴。   他的皮肤没有一丝血色,透着象牙一样苍白的光泽;他的嘴唇也是苍白而干枯的,像是枯萎在雪中的花朵;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乌黑,睫毛还是那样长,里面流转着内敛又含蓄,深情又痛苦的光华。   光是以上这些,他已经完全足够死死戳中宋朝女性的审美点了,而他今日出门,竟然还精心打扮了一番!   玉色的锦袍,红梅图样的腰带,身量还没长开,但这股子忧郁的气质更加让人心动呀!这不是清贵美少年什么是清贵美少年!又柔弱,又坚强,又优雅,又深情!   嘿!那边那三个高坚果!看看汴京顶配,未来的“人样子”是什么样的!再看看你们!蒹葭玉树,说的就是你们!   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乱飘乱飞,而且是非常愉悦,非常满意地乱飞。这本来是个细想很冷酷,因而很令人同情的场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因为说错话被父亲逐出京城——可只要加了这一段,它立刻就让人津津乐道起来。   它甚至还终结了这漫长的,少则一两个时辰,多则可能干脆墨迹送到天黑的送行仪式!   因为朝真帝姬见到她这俊秀深情的表兄后,再也装不出少年老成的镇定模样了。   这个披着雪色斗篷,纤细柔弱,令人心生怜惜的少女噙着眼泪,忧伤脉脉地望着他,说:   “表兄,此去便是千里之外,再会无期,你把我忘了吧!”   说完这句话,她向这一群面露怜惜的,以袖拭泪的,抽抽噎噎就要出声的兄嫂弟妹们行了一礼,头也不回,就上船了!   上船了!   船了!   了!   汴河上有风卷起浪,拍打着那艘以彩锦装饰,华美非常的大船,波浪撞上新涂了漆的木料,顷刻间便碎作雪白的细碎泡沫,像曹二十五郎的心一样。   康王就伸出手,拍拍他的肩头。   “已是官家恩典,”他说,“不可悲伤无节啊。”   曹二十五郎转过头,哽咽着行了一礼。   “此恩天高地厚,小子死也不敢忘的!”   郓王妃悄悄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小声道,“消息还不曾出大内?”   “这都要看官家考量。”太子妃目不斜视。   就在赵鹿鸣离京这日,有骑士自北而来,飞马进了汴京,带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完颜阿骨打,死啦!   虽说在这事儿上大宋没出过半点力,可这仍然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骑士不能一路跑一路扯嗓门大喊,小脸儿都憋红了!   消息传进艮岳时,官家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起来了。   这岂不是呦呦梦里那头北方的妖龙?!   天啊!天啊!   呦呦那梦可不是无的放矢,故意咬王黼一口!那梦竟真的应验了!   完颜阿骨打死了!那他的弟弟,他的儿子,必定要打成一团,大宋的江山从此就算是稳如磐石了!他再也不用担心金人看穿了大宋军队孱弱不堪,突然在某一天南下了!   这都是仙尊保佑!都是他潜心修道,感天动地的结果!   当然!连仙童也是他潜心修道,感天动地的结果!   宋徽宗被自己感动坏了。   王黼结联内宦,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么处置他,官家还没想好,可他自己的乖女被他逐出京城,他却满心都是小小的内疚,虽为了面子不能喊她回来,但他可以赏她呀!   也好平息一下朝野京城的非议,给她撑撑腰!   赏她个大的!   ————————   感谢在2023-10-1523:03:57~2023-10-1622:2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无言的cat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滚圆的囡囡、峨眉巅、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原罪、阿挽、hema666、珩六、八寻白鸟、时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卓湛50瓶;景鸽鸽43瓶;阿聆38瓶;obscure 30瓶;落落27瓶;恭火23瓶;星河欲20瓶;阿宝团、屠屠屠、5262132017瓶;九奴16瓶;冀高一筹、瓶瓶熊、溪鱼、橘总稳如泰山、早稻、Rosalind·Stark、疾虚妄一、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时宜、Innonsense、双鸥10瓶;女主控怎么你了5瓶;endora 4瓶;yuki、星宿一奇3瓶;月下2瓶;初九、马礼傲的如意刀刀刀刀、清梦压星河、不知不知、鱼鱼我的圣女、黄金面、一拳两个嘤嘤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第十八章:赏你个族姬呀   旅途第一天,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艰难。   船是新船,有淡淡的木料香,但闻不出来,因为凡是她有可能活动的区域,都被熏香仔仔细细地熏过。   熏过还不算,大家觉得外面用的香料不够尊贵,香味不够沉静高雅,可帝姬又觉得在船上四处点香炉既呛人又不安全,于是几个小宫女想出了更别出心裁的办法:将甜瓜切成小块,装进一个个精巧的容器里,不吃,专门用水果的清甜香气熏船。   毫无疑问,被帝姬训了一顿,但几个小姑娘捂着嘴笑,很不以为然。   “帝姬何必自苦太过呢?”她们说,“宫中有的是东西。”   “宫中有东西,路上也有么?”   “自然有的呀!”她们笑盈盈地答,“帝姬想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路上郡县若是不能及时送到,咱们自然有办法的。”   她皱皱眉,有些怀疑,“什么办法?”   宋朝文官群体对皇室的态度是较为冷淡的,尤其是公主们,某种意义上算是受气包那一档,有行差踏错,言行不慎之时,保不准就要被御史参一本,那官家也是很头疼的。   而地方官做错了事,怠慢了她,很难说御史会为她出头。   难道她要为这点事向爹爹告状?   但是小宫女们还没说出个头头道道来,待女童之中年纪最长,威信也最足的季兰过来,这个话题就被暂时打断了。   “帝姬言不离道,动不违仁,才令官家看重,诸位贵人怜惜呢,偏你们说这些没道理的话。”   小宫女们就一个接一个乖巧地退下了,临行没忘记按照帝姬吩咐,撤了那些甜瓜。   “话还没说完,”她说,“她们到底有什么办法?”   季兰低了头,“她们年岁小,说些不知深浅的话,帝姬纵问,奴婢也不当说。”   她皱眉,知道是不能问出什么了。   虽然是一件小事,但船上能有什么大事呢?   换个人问问。   黄河上跑着,本来就不是什么大船,走不到十米就是老中贵人曹福的舱室了,方寸之间,除了一张榻,一张矮案外,连椅子也没有,案前摆了个藤箱充作小马扎。再仔细一看,老中贵人坐在榻上,小内侍坐在藤箱上,正替他剪什么东西,一见她走进来,一老一小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给她行了一礼。   “这是剪的什么东西?”她有些好奇。   “回帝姬,这是曹家的膏药,”小内侍口齿伶俐,“剪了贴在太阳穴上,头疼失眠,晕船呕吐,什么都治。”   她有点好奇,凑过去仔细看一看,黑乎乎的,“怪不得屋子里一股刺鼻的药味儿。”   “可是熏到了帝姬?”小内侍有些惶恐,“奴婢这就关了门去。”   “无事,无事,”她摆摆手,“之前宫女给我两贴,气味很清淡,要我给你们拿点儿吗?”   小内侍看看老中贵人,老中贵人就笑了,“宫中用的,怕贵人嫌弃,因此气味儿都淡,却没曹家的膏药好用。”   见她有点吃惊,老中贵人又解释了一句,“小货行处的曹家药店,也是宫中金紫医官的方子,错不了的。”   见了帝姬进来问东问西,问完还不走,小内侍就很有眼力地收了膏药,老内侍又取了自己的头巾仔仔细细铺在藤箱上,最后才请帝姬坐下。   她也不废话,开口就问了:   “我想着别说帝姬,亲王们也不该惊扰郡县,否则岂无御史弹劾?因而不解,她们说这话又是什么道理?”   曹福听了,低了一会儿头,小内侍就干脆溜出舱室了,留下老太监慢慢地用一个问题回答她的另一个问题:   “帝姬在宝箓宫中,见到的都是什么人?”   她仔细想想,“都是些清修的仙长。”   “当真清修?”曹福问。   赵鹿鸣就愣了,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摸出了一点头绪。   她在宝箓宫中修习,因为年纪小,没有品阶,所以理论上是最低级的小道童,无论是道观还是佛寺,这种身份都是应该当牛做马,给师傅当苦力使唤的,跳水劈柴生火做饭,什么活都要干,师傅一时心气不顺了,打得也骂得,哪怕打死都是有的。   毕竟想想看,这么小的年纪被送进道观里,有几个是进来享福的?大部分是附近百姓家的穷苦孩子,养不活送进去混一口饭吃。就这么起早贪黑地干活到成年,都未必能获得一张道士职业证明!那玩意也是很贵的!看门路的!没有门路,胡子都长出来也是个道童,且受着吧!   但这些苦日子怎么会落到她身上?   她连见都没见过!   她是宫中的帝姬,送来宝箓宫清修是宝箓宫天大的荣耀,那务必要给她照顾得妥妥当当,离了韦氏,宝箓宫这里也能给她准备一个离宫退休的女官,专为帝姬高薪聘请过来当了女道!下了大本钱的!   她仔细回想一下,宝箓宫中的那些位仙长,有慈眉善目的,有仙风道骨的,有少言寡语的,有风趣幽默的,这几年的修行下来,她遇到的竟各个都是高洁出尘,不与世俗同列的好人。   但那怎么可能呢?   此时神霄派盛极天下,官家又下令给他们特权,即使见官也是同级叙礼,那地方官怕不怕他们呢?还需要“弹”谁吗?人家道士难道不能自己抡拳头上?   曹福见她想通了,就笑一笑。   “况且帝姬不知,”他说,“帝姬离京修道的事,是李彦操持的。”   李彦是谁,赵鹿鸣并不陌生,跟童贯、梁师成并驾齐驱,算是大宋最招人恨的,权势滔天的大宦官,这人的一个小战绩:官家想要钱,他能在汴京周围搜刮到三万多顷的“无主良田”,手段之蛮横,气焰之嚣张,连后世看到这段史书的人都为之惊讶。   他能搜刮到这么多土地,地方官要不是同流合污,就是已经被他压服了,否则但凡有点气节,非一头撞死永熙陵前,也让高粱河车神知道知道,自己的儿孙里出了何等样的败家子。   所以,别说帝姬糟蹋俩甜瓜,她就是沿途下馆子,谁又敢找她要钱呢?毕竟这旅行团是李彦的徒子徒孙们开的啊!   “中官……”她声音有点颤抖,“也与李彦有旧吗?”   老太监很不在意这个事儿,“他初进宫时,我带过他几年。”   头顶着双重BUFF的赵鹿鸣就惊呆了。   刚出城第一天,她就有了一个很不好的猜想:   比起一个拯救世界的女英雄,她似乎更像是一个奢靡骄横的女反派。   像是个佐证,行得很稳的船忽然颠簸了一下,小内侍就探了个毕恭毕敬的头进来。   “帝姬,船靠岸了。”   船跑了大半天,从汴河跑进黄河,没出京畿,就停了。   停自然是有码头停的,岸上也有驿站可以歇息,她下了船,有宫女太监侍卫一层接一层地围着她,伺候她登车。   她回过头去,夕阳下黄河滔滔,有许多模模糊糊的影子在河的中心,像礁石,一排排长在那里。   “那是什么?”她问。   曹福转过头去,眯着眼看了看,“帝姬,那是船。”   “怎么既不驶来,也不驶去?”   “他们自河东路运送木头来,到这里是要卸货的,有天家的船在,他们须在河上避一避,到得明日咱们行船,他们就驶过来了。”   车轮滚滚,没几步路,就到驿站门口了。   这回驿站是没有什么廉价熏香味儿了,甜瓜的气味特别足。   窗纱是新换的,但外面也拉上了帷帘;床榻自然都是崭新的,但墙壁也得拿绸缎贴一层壁衣。   还有桌椅板凳,洗手的盆,漱口的盂,以及宫女们用极精巧的食盒端进来的热汤热饭,每一样都整治得妥帖无比。   宫灯映照下,她好像出了宫,又好像没出宫。   而每个人的眼睛都告诉她,就该这样,就该这样啊!   她们的态度甚至得到了佐证!   第二天的傍晚,有一艘京里的船追了上来!   “官家有赏!”船上的内侍手脚利落,搭了个板子就跳上来了,“帝姬请往后船一观!”   “爹爹有赏,”她有点没反应过来,“为何而赏?”   “君父赏赐子女,哪需要什么理由?”年轻内侍说完又是诡秘一笑,低声道,“完颜阿骨打病死!官家大悦!”   她静了一会儿,行吧,官家觉得开心就行。   那赏了什么呢?   “送德音族姬与帝姬同往修行!”   她就是一个大惊失色!怎么着,赏别的也就罢了,这是谁家的小贵女也赏来啦?!   说就是赵鹿鸣这个后世来的人太年轻,太年轻了,送一个宗室小姑娘来陪她,算什么“赏个大的”?   况且一位族姬,干嘛拿乔自己不过来,还非要帝姬去后船见她?   赵鹿鸣就踩着踏板,小心翼翼地去了后船,一进船舱,她整个人就懵了。   “你管这叫德音族姬?”她问。   “不是奴婢叫的,这是官家赐的爵!”内侍开开心心地指着快要戳破船舱的一大块花石,“帝姬千万莫小觑了她!这可是槃固侯之妹啊!”   ————————   感谢在2023-10-1622:29:48~2023-10-1723:00: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原罪2个;八寻白鸟、hema666、咖啡馆土猫、阿挽、时宜、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穿猫的靴子君41瓶;_30瓶;时宜22瓶;肉粽、星河欲、文远叔叔的小棉袄20瓶;灰色泡泡17瓶;鸠13瓶;键盘侠远离我、三生、功课太少你自觉点儿、花椒10瓶;山月半轮秋8瓶;溪鱼5瓶;咼迭3瓶;鱼鱼我的圣女、折枝、荞麦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第十九章:天上的月亮   德音族姬。   赵鹿鸣摸摸下巴,看看自己这不会说不会动的小堂妹,感觉这事儿既荒诞离奇,又很是她那位爹爹能干出来的。而且再仔细看看,不得不说,那么多太湖石里,独它们兄妹俩能受封爵位,这是有点本事的。   这位族姬高逾一丈三尺,重……这个就不提了。比起她那位豪横高大的兄长,德音帝姬身形娇小纤细,袅娜轻盈。尤其别的太湖石都被湖水或是酸性土壤侵蚀穿了,一个个好似被陨石击穿的月球表面,她是看不出许多美感的——独它的蚀洞开得恰到好处,如双环髻一般。而自发髻向下,又有一抹淡淡的红痕流淌在石头表面上,延展开好似罗裙般美丽。   所以她这爹爹虽说持之以恒地不做人,但这块太湖石的确很美。   她看着这块荒诞又美丽,运至京城的路上耗费无数人力财力,并准备在接下来的旅程里,继续造成大量人力物力浪费的石头,忽而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注视“她”,就像是注视着另一个自己。   帝姬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一样,三个高坚果在船舱里悄悄嘀咕。   他们虽然也是去白鹿灵应宫修道的小道童,但并不与帝姬同乘一艘船,否则是连嘀咕也不能嘀咕的——这都是临行前家中父祖很严厉地嘱咐过的!   虽说他们在辽国时也是大族,可他们是汉人,位置总在契丹人之下,哪怕努力读书卷到位高权重,照旧要被契丹人戒备疏离。   所以父亲才下定决心叛辽归宋,果然就受了许多的赏赐,要官有官要钱有钱!住上了前所未见的漂亮宅邸,还有许多的美味珍馐,爆炸一般出现在高坚果们的面前。   但他们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他们虽然是小孩子,但也会出门,也会与汴京城里其他勋贵大臣的孩子见面,他们也要读书交际。一见面时,他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勋贵家的孩子瞧不起他们出身新皈依的叛臣之家,文臣家的孩子瞧不起他们是粗鄙的武将之家,就连路边卖小吃的,听到他们迥异于汴京人的口音后也会轻蔑地一笑。   “又是北边来的破落户,”他们用控制得还不错的音量打趣,“倒是想装出个人样子。”   “瞧瞧那小黑脸儿。”   “吃得那般痴肥。”   “也不要这般刻薄,”有皮肤白皙,腰间挂了一串杂佩的小男孩笑道,“托了他们的福,我倒觉得这半年汴京赏心悦目了许多。”   “当真?”   “你们岂不知,就连城中阴沟都干净了?”   高坚果们听得懵懵懂懂,回家还要问一问父母,为什么河北人来了,汴京城的阴沟都干净了?   后来他们再听到那些话,挥拳头就打,再后来他们打也是不敢打了,就只能窝在家里,想着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被人瞧得起的那个梦。   家中父祖说,跟了帝姬,说不定就能实现这个梦呢!   现在他们跟着帝姬了,船上那些服侍他们的仆役,还有保护他们的侍卫就都变了个态度,每个人都对他们很客气,虽然他们三兄弟里,最年长的赵俨说,那只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他们只是怕怠慢了三位小郎君,被帝姬得知后责罚他们。但毕竟这些人不会再公开用那张嘲讽的脸对着他们了呀!   帝姬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像月亮一样皎洁,像画上女仙一样美丽,她虽说鲜少离开自己的船,但无论她和谁说话都很和气,轻声细语的,她还给他们买了楸叶!虽说是已经枯萎了,但他们都珍之重之地收藏起来了,谁也不敢将它丢掉。   那可是官家的女儿,是高不可攀的明月——他们那满满都是稚气的心里,自然认定她就是最好的,她也值得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船还在跑着,但南郑城是已经忙忙碌碌地准备起来了。   首先是白鹿灵应宫,就像赵鹿鸣猜测的那样,怎么可能短短的一个多月内就给她盖好一座大道观呢?必然得“征用”一下别人的建筑啊!   但哪怕是征用人家现成的东西,这也是个大工程啊,得把里面不合规制的佛像请出去,把不合规制的和尚们也请出去,再在附近别的道观里挑挑拣拣,三清四帝的神像请过来,同时工匠们还要加班加点,给请过来的神像重新涂一遍金身,再放进灵应宫中。   这就完了吗?那可想得太美啦!屋上瓦是不是破了?漏水的地方必须得重新补一遍;脚下砖是不是裂了?光换一块砖太难看,也重新铺一遍吧!那砖都铺了,柱子怎么能不重新刷,墙壁怎么能不重新涂?像样嘛?   这是中间的大殿,后面还有帝姬住的地方,中贵人住的地方,宫娥住的地方,前面则是侍卫们住的地方,和其他道官们住的地方,这些一应都是要收拾好的!稍有怠慢,帝姬自己没说什么呢,周围那一群神人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按死你哪!   不独南郑城,兴元府,甚至是利州路都一整个乌烟瘴气起来,百姓们每日看着民夫往城内拉东西,再听着工匠敲敲打打,半夜也不得休息。和尚和道士们委屈地抱紧小被子,呜咽着不敢出声。   那可是官家的女儿,是高不可攀的明月!   明月过了潼关,又自黄河进了渭水,再下船换车,准备一路向南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重阳将至呢。”宫女们惆怅地说。   京城里有那许多节日,每一个都是那般热闹,就比如重阳节,京城里忽然之间就开满了菊花。   什么样的菊花都有,万龄菊的花蕊像莲蓬一样,桃花菊色泽鲜妍如春时,圆的是金铃菊,大的是喜容菊,一夜之间,四处开放。   家中的妇人就又到了比拼手艺的时候,汴京的小妇人可以腾出一日来,早早准备好面粉、蜜糖、果仁、油盐,支锅蒸起粉面蒸糕,蒸时不忘记用面粉捏出一个个狮子蛮王,她们高标准,严要求,那狮子捏得是不是活灵活现,还要和妯娌,和亲邻一较高下咧!   这许多的蒸糕到时就会邻里街坊四处送,也四处收,出城登高望远时带着吃,再就各家的味道进行一番品评。   哎呀呀呀,她们讲一讲,就会叹一口气,京城那样热闹,出了京城可再也见不到了。   “或许兴元府也有这样的习俗。”赵鹿鸣说。   有的宫女就天真地点头,掰着手指算起还有几日才能到达。   曹老爷子听了时,就垂了眼睛,不言不语,还是小内侍嘴快,说:   “兴元府恐怕没有这样的习俗,帝姬若是喜欢,咱们在道观里多做些各式各样的,热闹热闹。”   “为什么兴元府没有这样的习俗呢?”她问。   “出了京畿,”曹福说,“天下都没有这样的习俗。”   马车缓缓向前,走在起伏的山路上,有些颠簸,但好在天气转凉,车里尽可以多垫些垫子,让帝姬坐得更舒服些。   她偶尔挑起帘子往外看,外面有骑着骡子的高坚果,有擎着旗帜的侍卫。高坚果会立刻兴奋地同她讲话,侍卫的旗帜会迎风飘扬,她所看到的,听到的,大概也就是这些东西。   但往远了看,也能看到一二茅草屋,以及连绵不绝的秦岭。   “爹爹在兴元府,赏了我许多地。”她说,“不知哪一处是我的。”   “这些是不是呢?”佩兰也扒着车窗往外看一眼,“帝姬你看那些农人,水田修在洼地里,旱田修在山上,七扭八歪的,半点也不整齐!官家该不会赏帝姬这样的田地吧?”   “爹爹赏我的应该都是荒山。”她很自信地说道,“这是农人自家的地,断不是我的。”   佩兰吃了一惊,“荒山可怎么种?”   “荒山也可以开垦,开垦过之后就可以种田了。”她说。   她可以种一些粮食,还可以种一些经济作物,种些果树也不错?总之爹爹给了她千顷地,她心里就有许多个想法,并且很有些跃跃欲试。   虽说时间紧迫,可她的起点高,能秒杀一大群种田文女主角啊!   “你们且等着看吧,”她很自信地说道,“这些荒山虽说开垦起来有些难,可爹爹免了科差、徭役、支移,到时会有许多百姓来种咱们道观的地,他们的负担就会很轻,咱们就能攒下许多钱粮,来日……”   帝姬快要到了,南郑城就变得异常热闹。   一整个利州路的官员像无头苍蝇似的,嗡嗡个不停。   迎帝姬是必须得迎的,城下迎应该差不多吧?不用出城三十里吧?原以为她是被贬过来的,可又带了那么大一位族姬!那么大!翻山越岭地爬过来!累死好几匹马!   那就证明帝姬是简在帝心的,除了出城迎接外,再送点礼吧?帝姬的礼是要送的,身边那个老内侍也得送一份,还有调过来的道官,那也是李彦面前的红人,必不能怠慢了去……   新到的转运使宇文时中坐在上首处,眉头就皱的死紧。   有官员注意到这一点,就谄媚地凑过来,“大人曾任资善堂赞读,与帝姬有师生之谊,与下官们自是不同的,未知……”   就很想问一句,帝姬喜欢什么啊?这千里万里外的十三岁小姑娘,谁知道她喜欢蜀锦的裙子还是四尺高的珊瑚啊?   这个瘦削的中年文士冷冷地瞥他一眼,“自是不同,因此我备的礼,也与诸位不同。”   ————————   感谢在2023-10-1723:00:55~2023-10-1822:52: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原罪、hema666、八寻白鸟、时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猫翻不动身124瓶;双鸥67瓶;本教材另有中文版53瓶;小沼泽地44瓶;6056609637瓶;茶若是只猫33瓶;崩崩、阿挽20瓶;啊蕾蕾19瓶;saori2.0、生七笑17瓶;时宜、芒果干比芒果好吃10瓶;Justaways 9瓶;原罪7瓶;异点点、lt竹丝6瓶;无心人、26132472、暖、一春阿夏、婉婉类卿5瓶;言笑晏晏、68548268、听观澜、August-sixtee.、清浅平心、阿蕤、空谷幽兰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第二十章:恶龙   太阳朦朦胧胧地照亮了南郑城。   王穿云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着自己的眉毛,她已经将脸洗干净了,身上却还只着了件中衣。   她家原有三面镜子,这是件很了不得的事,第一面是个孔雀纹的方面铜镜,又大又亮,能将她整个头都伸进去呢!那镜子摆在老祖母的卧室里,晨起时老祖母总要对着它,看一看自己头上的白发,再将梳子放进桃木刨花水里蘸一蘸,细细地将发髻梳理整齐。   幼时夏夜里睡不着,她就会从老祖母的怀里爬起来,在星光暗淡的屋子里晃来晃去,最后好奇地去玩那面冰冰凉的镜子,那镜子的厚重,纹理的细密,都牢牢记在她心里。   那是老祖母的嫁妆,老太太得意了许多年,也说过要将那面镜子传给自己心爱的小孙女,可她已经不在了,那镜子也不在了。   第二面镜子是母亲卧室里的蹴鞠铜镜,比老祖母的小了些,但也有父亲巴掌那么大,也是母亲的嫁妆,但不知道为什么,圆镜的边缘处有个缺口。有铜匠过来修,没修好,王传云就不承认那是一面圆镜,她只说那是面豁镜子,都没有老祖母的镜子好。母亲听了这话,便很生气地抓过她来,啪啪打了两下,从此王穿云就只敢在心里说这话了。   可镜背雕刻了小儿蹴鞠图,她是觉得很有意思的,总想仔细看看,可惜这镜子既有前人作孽,又有小儿嘲笑,母亲就说什么也不肯给她,平日里梳妆完毕,立刻将它锁在匣子里。   现在母亲已经不在了,王穿云却也没机会再翻出那面镜子看一看了。   她现在手里握着的,原不是她自己的镜子,而是别人送给祖父,又被她偷偷拿走的,很小的一面手柄镜,手柄修长,镜面光滑,她尤其喜欢镜背上的那幅画。   有仙人登云,于半空之中束住恶蛟,猛然间一剑斩下,力透镜背。   那才是真正的裂石穿云,惊涛拍岸之势!   她握着手柄,食指下意识地就去摸镜背上的那柄剑,那剑已经被她摸得很光滑了,泛着金子一般黄澄澄的光。   而后她放下炭笔,也放下了手镜。   那小小的手镜照不全这个少女的全身,只照到她的背影。   她一件件地穿起青色与灰色相间的衣衫,过了一会儿,待她将对襟道袍穿好后,又拿起兰公斩龙镜,仔细地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只有一个小道童,洗得干净,也收拾得整齐,除此外什么也看不出。   她低头又仔细看看藏在袖子里的那柄短剑,确认她藏得隐蔽后,满意地推开房门。   今天是南郑城的大日子。   今天以前,百姓们已经被发动起来,洒扫街道,就连阴沟也要掏个仔细,店家更是要仔仔细细将门板擦拭干净,连一丝灰尘也不许留。   从上到下,这都是很辛苦的一天,但身居高位者的辛苦总是能得到报偿的,比如说那些在街上巡视的小吏,他们总能从店面里找到卫生不合规制的地方,一家不合格,一条街也不合格。那这一条街走下来,荷囊里就可以多一贯钱了,要是个好男人,这钱就拿去给父母买一壶酒,给妻子买一根簪,给儿女买一包糖;要是个混球,这钱就送去娼家,喝酒取乐了。   不管怎么说,这些小吏一边从袖子里往外悄悄倒一点炭灰在客舍角落或是某户人家的门前,一边交流着这份外快该如何花用的心得时,还要言不由衷地抱怨一句:   怎么帝姬就来咱们这儿了呢?怎么咱们就要受这样的累呢?   待他们的抱怨声渐渐远去,就换成客舍主人偷偷地骂上一句了:   这群鸟人!   小吏自然是鸟人!帝姬不敢骂,可那群忙着出城去迎接帝姬的地方官和道官,也全部都是鸟人!   尤其是汴京派来的阉货,虽说没有鸟!那也是十足的鸟人!鸟人中的鸟人!   有道人从客舍楼梯上下来,掌柜的见了,立刻换了一副样貌,赔着小心的笑:   “道长也要出城迎接贵人么?不去么?啊呀,这真是可惜了,听说帝姬的车队自北而来,绕过草石山时,我妻舅是在那边做事的,他回来同我们说,那气象真是……远远的,说是一道彩虹也不为过……”   那些不干不净的话就全都咽下去,跟许多辛酸牢骚混在一起,渐渐地落到肚子里了。   没有一句会飘到白鹿灵应宫去,这是确凿无疑的。   灵应宫里多了许多小道童——大多是女孩儿,但也有些小男孩,大半是宫中内侍在附近采买到的,小半是自己投奔来的,毕竟宫中的要求很高,长得不干净不漂亮不行,反应不机敏不能及时应对贵人的话不行,大字不识一个也不行。可是,满足以上要求的大多不是贫苦百姓家的孩子,这就有点麻烦。   好在内侍们总有办法,他们在替帝姬办事时,已经顺便将这个问题解决了。   说南郑城是不准确的,说兴元府也不那么确切,准确说是整个利州路,靠近兴元府的这一片地区里,都多出了不少卖孩子的家庭,排除掉那些穿着草鞋打着赤膊,满面枯槁的流民外,还剩了不少娇生惯养,聪明伶俐的男孩女孩。   那卖谁不是卖呢?卖给白鹿灵应宫至少是个干净去处,将来要是帝姬开恩,说不定还能还俗回家,那就算是大造化了呀!   她们的父母颤抖着手,从内侍手里拿了那几贯钱,呜咽着受了女儿给他们磕的头,待她远去时,当父亲的总还得安慰妻子几句:   “幸亏帝姬心善,收了她们哪。”   幸亏有帝姬在!多亏有帝姬在!   王穿云就是这么进来的,她也有个道号——她哪里有资格得到真正的道号呢?那只是统一给这群女童改了名字,方便使唤罢了。   但她不认。   她只认自己父母给的名字,她出生时啼哭声大极了,祖父听了哈哈大笑,给了她这个玩笑般的,并不算十分女儿家的名字,可她自己却觉得很好,很有气势,她心里是拿它当了大名的。   那就更不能被人夺了去,她这样坚持,辩解,然后道人的鞭子就打下来了。   什么坚持,打几次就好了。   被打了几次之后,她似乎是低了头,变乖巧了,管理她的道人就觉得很满意。   可她心里还是不认。   一朝困在灵应宫里,她就一朝拿不回自己的名字,她总得想个办法。   况且她失去的,何止是名字这一件呢?   道童们前些日子每天要受严格的培训,今天要做的事却只有一件:   列队,等帝姬来。   三清殿里弥漫着厚重的香,让人晕晕沉沉的想要窒息,可是太阳渐渐升起来,殿里一件件的法器就折射出刺眼的光,肆无忌惮地扎进她们的眼帘里。   那些法器,她们偷偷地讨论过,据说每一件都有来历,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   可这样肆意地堆在大殿里,也不过就是一件光鲜些的摆设。   当然,她们也是摆设,而且比那些法器还更便宜。   因此她们初进灵应宫被检查时,检查得最多的是脸、手、牙齿,谁会仔仔细细检查每个少女是不是怀揣了短刃呢?要仔细检查也是检查那些男童啊。   灵应宫前,突然传来了一阵很热闹的声音。   那是灵应宫负责奏乐的人一起使劲儿发出的声音,王穿云是知道的。她还是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年纪,听过几次。那时她家有老人去世,也是能勉力做一台法事给亲邻故旧们看看,这家儿女多么孝顺,家业又是多么兴旺。   现在她家死了那许多人,却静悄悄的,再也听不见一点儿动静。   她家的田地是没有了,一夕之间,那耕熟了的地突然就变成“荒山”,原该秉公执法的老父母们连她家的诉状也不接,任由她的祖父生生气死在床上。可她家怎么敢这样猖狂,竟敢去告官!去告西城所呢?!她家岂不知检括公田是大宋的法度,她家拿不出齐全的田契,说是祖上给她家的田,那田自己招认么?什么?县府里当有留存的底案?   这就说笑了,有西城所的中官们在此,哪个县府敢拿底案出来!中官们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连帝姬的荒山也要侵占了去?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家就是那儆猴的鸡,拎起来,一刀剁在脖子上,连声哀啼也发不出,她的父亲、叔父,她的母亲、婶婶,她家那七十亩的田,都被一刀剁在了脖子上。   自然她还有兄弟活着,只是都丧了胆气。   一声也没出。   喧哗声渐渐将奏乐声盖过去了,有人拍了拍手。   贵人来了。   还不止一位贵人,是两位。   因为有一位是被二十几个壮汉抬进灵应宫的,摆在灵应宫前殿下的空场中,引得所有人赞叹连连。   他们说,就这位族姬千里万里运过来,几万贯怕不要扔进去!   他们又说,天下都是官家的,官家宠爱帝姬,怎么花钱都不为过。   可又有人说,官家赏帝姬的钱还是有数的。   立刻就有人反驳,钱有什么要紧,你可知官家给了多少地么!   有了地,不出一两年,帝姬什么都有了!   咱们也什么都有了!   侍卫被留在台阶下,只有一群扮作道童的宫女和内侍,簇拥着一个人走进了大殿里。   所有大殿内的摆件都低了头,但也都在悄悄地用余光看,所以王穿云并不显眼。   那也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甚至比她年纪都要小,可她穿着气势却极为不同。   她头戴宝冠白玉簪,穿着一件紫色的道袍,其上布满九色云霞帔,下着六幅四斓的绛裙,白玉佩,朱红履,手持白玉圭,款款如行于云间。   生得那样美,动静之间又是那样高贵出尘,又穿着这样一身在神霄派里顶格的礼服,谁见了不赞叹一声呢?怪不得官家那样宠爱这个女儿!   可王穿云根本没看到帝姬生得美还是丑,她只是凭着那件璀璨华彩的礼服,就确定了她的目标。   那目标越来越近了,三十步,二十步,十步!十步之内!   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辉煌的乐声忽又响起,像是她的父祖和母亲又重新活了过来,像是她走在自家田野上,有自秦岭而下的寒风,吹在她的脸上。   她拔出袖中短剑,如登云一般跃起,奋力斩向了那头恶龙!   ————————   感谢在2023-10-1822:52:52~2023-10-1922:51: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松花落涧流香雪、糖水鲍鱼、原罪、辋川、hema666、八寻白鸟、姬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松花落涧流香雪100瓶;餍晨37瓶;天35瓶;欣欣30瓶;@豆豆@27瓶;蛊瓷26瓶;小王子的玫瑰花16瓶;兰姝清幽11瓶;十五、青染、uryrgdhdhd、溜达梨、lena2100、Magician 10瓶;太微、524106667瓶;WM 5瓶;V(费伦大陆冒险中)、弥生是只猫、鱼鱼我的圣女、August-sixtee.、MissingAri、英达丽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第二十一章:高坚果的奋发   极精致的床帐里,馥郁沉静的香味淡了下去,香炉里昂贵的檀香、麝香、沉香还不曾燃烧完,却已被匆匆忙忙搬走,于是苦涩的药香肆无忌惮地笼罩在这昏暗的方寸之间。   她的身体像是在往下陷,可灵魂却顺着这股香气向上飞,无拘无束,飘飘荡荡,直飞上了她几年间日日夜夜都在称颂的地方似的。   大片的云霞铺开,斑斓绚烂,美是极美的,可那云霞红似火,于是建筑在云霞上的建筑也像在熊熊燃烧。   她迷惑地四处看,直到看见她的族妹德音,自然而然地向着它而去。   德音便开口了:“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   德音又徐徐善诱,“你想要什么?”   她愣了一会儿,那浑浑噩噩的头脑突然明亮清晰起来:   “要个金手指!”   “行,”德音应道,“那你要拿什么来换呢?”   她那亮堂堂的脑子里突然又飘进了一片云。   她为什么要拿“什么东西”去换?   她要是那些亲王大臣也就罢了,她只是一位被流放蜀地的帝姬,一个不被任何人平等看待的小女孩。她没有自己的势力,没有自己的地盘,她连招兵买马都做不到,她有什么能拿出来的?   这个世界不是该主动给她些什么吗?   难道这个同她说话的不是仙人,而是QB?   “我什么也没有,”她最后谨慎地试探,“你想要什么呢?”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还没到想要拿些东西出来交换的危急关头,”德音说,“你总觉得一切难关都能用聪明才智来解决。”   “人有别于畜生,”赵鹿鸣说,“不正是智慧吗?”   “若你是这样想的,”族妹说道,“那我已经给了你一些东西。”   “给了我什么?连你不都是我的吗?你还累死了我四匹马,还有两个民夫因为搬运你而受了重伤,腿脚落下残疾——”   德音族姬——也就是那抹红痕——似乎从太湖石里出来了,飘到了她的面前。   它的面容与她一模一样,其上却是她从未有过的冷酷。   “我给了你一剑,”它说,“而你,受益匪浅。”   床帐里昏昏沉沉,有人轮番前来看过,其中大部分是医官,少部分是宫女,还有一次是宇文时中,他因为位高权重,以及与帝姬有师生旧情,被允许入内看一看帝姬服下汤药后的状态,其余人都只能在灵应宫的前殿等着。   那算是“等”,但也不能算是“等”,因为每个人都是绝望的。   这是什么样的横祸呀!谁能想得到呀!抄家流放的大罪!大罪!大罪呀!他们每个人能混到在帝姬面前露个脸,那都是祖坟已经用尽洪荒之力了呀!他们明明有着光明的未来,他们的人生规划里还可以更进一步,这一下别说他们自己,连他们的家族都完了呀!   那些寒窗苦读,一朝扣响天子门的过去,那些封妻荫子,平步青云,甚至建功立业,青史留名的未来,突然一下子都散了。   县令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这无父无君的逆贼!她一个未及笄的女童,岂有这样的胆量?!必有人指使!”   “是是是!该立刻严刑拷打!逼问出真凶才是!”县尉的声音立刻跟着响起,“下官这就——”   有人忽然上前一步,挡了他们的去路。   “那道童已被关押在殿后,有专人看守,”那个拦住他们的老内侍说,“二位差官不能提她。”   “她既是在南郑城内行凶,”县尉急道,“我们如何不能提审她?!”   “她伤了帝姬,这是天大的罪,若是被人屈打成招,杀人灭口,”老内侍说,“岂不死无对证?”   这阉宦人虽老,可一双眼睛冷冷扫过来,县令和县尉两个人心就先怯了。   可是又怯,又急,急得快哭出来,“中贵人欲如何?”   “帝姬未醒,”曹福说,“当然是将书文奏报朝廷,由官家定夺。”   官家定夺!   这四个字在道官李惟一耳朵里就炸响了,一阵响似一阵。   怎么,这事儿还要报上去?   这事儿当然要报上去!是他发了昏了,是他手软脚软地缩在角落里,原来那些围在他身边苍蝇似的人都被这一声惊雷炸开了,留他自己在那努力地喘怎么也喘不匀的气儿。   他慌乱的原因也特别简单:这些女童都是他买的!   他专挑那些寒门小户败家破业的女儿来买,还颇为自得来着!认为要不是他与西城所的宦官们谋划得好,又得了这么多田地,又便宜收来这么多女孩儿,断不能将这事儿办得体面又漂亮!这样清秀又知书达理的女孩儿,他准备报到灵应宫的价格是一人一百贯,实际还不是一个小道童不到十贯也就买下了?   现在可完了,谁能想到这其中就突然出了一个荆轲啊!他这么美的肥差,顷刻间就化作一柄剑,狠狠朝他心口扎来了!   前殿还是很混乱,但道官已经爬起来,努力向外走了,他脚步很轻,又是溜边出去的,闹闹哄哄间,谁也没见到他。   不出一个时辰,他的奏表已经飞马出城了。他那奏表里写着,这事儿,全怪县令啊!要不是县令将那些家族获罪的女童送进灵应宫,帝姬断然是不会出事的!   还有些面白无须的人,就围在了老内侍身边。   “阿翁!阿翁!你疼疼儿孙们哪!”他们眼圈儿红红,淌眼抹泪地揪着老头儿的衣袖,“事到如今,咱们该怎么办哪?”   曹福眯着眼,老树皮一般的脸皱着,一个个看过去,“你们要怎么办?”   “儿孙们哪知该怎么办?”那个替他剪膏药的小内侍格外伶俐些,也格外有主意些,“要不,阿翁去看看帝姬如何了?”   他说出这话,这一圈儿的宦官就像小鸡啄米似的,一起点头。   阿翁!阿翁!第二日了!太阳都快下山了!帝姬那边也没传出个动静来,再看看!再看看帝姬如何了呀!   赵鹿鸣就是在此时醒来的。   她虽然服了安神止痛的汤药,但内室里一有人走动,她立刻就清醒了。   隔着床帐,那人的身形模模糊糊的。   她忽生警觉,“是谁?”   “老奴曹福。”   “帝姬勿忧。”佩兰小声说。   曹福又走近两步,在离床帐三步外停下了。   “帝姬进了汤药,现下身体可有好转?”   “好转了很多,”她说,“原本那一剑刺的就不深,包扎止血了,也就无恙了。”   “这很好,”曹福说,“只是帝姬不想再睡一会儿吗?”   她睡了一天一夜,这时候已经有些肚饿了,听了这话原本有些迷茫。   “外面闹腾得紧,”老太监又说,“再等等,他们自然就静了。”   她梦里那个残影忽然变得清晰,于是她也跟着就清醒了。   “那我再睡一会儿。”她从善如流地说。   曹福鞠了一躬,又往桌子上放了什么东西,就转身出去了。   她拉开一点儿床帐,偷偷去看,佩兰就将那包东西拿进来了。   “是白糕,”她坐在床边,先拿起来尝了一点儿,而后皱眉,“没加糖。”   味道寡淡,但干净,没怪味儿。   曹福自内室走出来时,这些堵在后殿门前的宦官们就一股脑地涌上来了。   “阿翁,如何呀!”   老人叹了一口气,神情比将要落山的太阳还要黯淡,“帝姬起了高热,眼看着……唉,帝姬是天家贵胄,必有造化的!”   他这话说出来,宦官们还有什么不明白!   完啦!完啦!原以为这是个肥缺,不远千里万里,辛辛苦苦,翻山越岭地在这儿忙活了几个月!现在全完啦!   太阳还没完全下山,帝姬将殁的消息已经悄悄传遍了整个南郑城,于是许多人慌起来了。   他们原本是给西城所交了许多钱的,西城所也许诺将帝姬的地交给他们来处置,不错,帝姬只是个小女孩儿,她这面幌子能用几个钱哪?那大头还不是他们分了!到时候农人的钱粮交上来,他们先拿三成,再往西城所里送三成,孝敬诸位中贵人,更要孝敬恩公李彦,还有三成送到宫里,这是官家的恩德,他们感激涕零,时时刻刻都不忘记进奉朝廷,报效国恩哪!   最后还有一成留给帝姬,手指缝里剩下的也够小女孩儿花用了,这是多么美的差事啊!   现在什么都完了!钱是没有的,可天大的锅就要扣下来!   那可是官家的仙童,硬死在他们这儿了!官家要是一发怒,他们全得被赶去岭南,一天吃上三百颗荔枝!   呜呼哀哉,风紧扯呼!   灵应宫内,灵应宫外,突然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大逃亡行动。   有无数的人将刚拆开的铺盖又卷起来,无数人收拾了细软,无数人备好了车马,乌泱泱地向着尚未关闭的城门而去!   那里有利州路闻风而来,买官成功的地主,有跟着队伍自汴京过来的小吏,有白面无须的宦官,还有宫女道童,也趁着混乱,将袍子一脱,要是能混到一件寻常妇人的褙子就更好,也闹闹哄哄地逃出去了。   一条街都上了门板,谁家也不敢探出头,看这个要命的热闹,可百姓们还在问,怎么县尉不抓呢?   有聪明人就答,嗨!咱们那几位老父母忙着去买棺材板了,哪有功夫管他们!再说就算他有功夫管,看看这群往外跑的人里,有几个是他们配管的!   季兰守在灯火通明的大殿里,整个人显得凶狠极了。   “那班背主的奴才要逃,任他们逃去!他们自带的行囊,也由得他们卷了去,只有一桩,帝姬的箱笼钱帛,还有这些法器典籍,咱们须得看好了!   “该守门的守门,该巡夜的巡夜,连宵达旦,这几日里谁也不许偷懒!更不许起坏心!”   这个豆丁似的小姑娘举着本该由道官拿着的册子,大声嚷道,“凡是帝姬的东西,我这里都是有数的!你们都盯仔细了!要是箱笼整齐,分文未丢,帝姬醒时咱们有赏!倘有丢失,我第一个领罚,你们也断然落不下!”   曹福慢吞吞地溜达过来,看了一眼,咳嗽一声,又溜达走了。   还剩下几个人没有查看,老头儿又慢吞吞地往三个高坚果的住处走去。   三个高坚果正在研究怎么办。   老三没主意,淌眼抹泪;   老二犹犹豫豫,小声说咱们走吧?是不是不仗义?可是大家都怕留下来被官家怪罪,这要是牵连到咱们父母……   老大最后拍了板。   “咱们不能跑!”   赵俨大声道,“你们想想!咱们虽说归了皇宋,还不是狗一样的出身?谁个瞧得起咱们了?咱们的父祖叔伯都是那样有勇有谋的人物,且还没在朝堂上混出头,若是离了帝姬,咱们又有什么前途?!”   “大哥,你说怎么办?”老二老三一起敬畏地盯着他,“咱们都听你的!”   “要我说!咱们去帝姬殿前守夜祈福便是!帝姬醒了,咱们胜了,吃肉!帝姬有个差错,咱们败了,咱们这条命跟了她去,留个忠义的名声给家里,他赵家是要脸的!咱们爹妈到时也能有口汤喝!”   说干就干!揣上短刃,来到殿前的台阶下,砰砰砰磕上三个头,老大拔出短刃放在地上,就准备开始祈福。   “小子三人,在此供奉血肉之身!只求帝姬平安!”赵俨当了这么久的假道童,还是一个神仙的封号都没记住,索性大喊大叫起来,“求漫天大慈大悲的神佛开恩救苦!”   老二老三立刻跟上,“求求了!”   殿内正在吃白糕的帝姬顿时就被噎住了。   “他们辽人好像是信佛的。”佩兰小声说。   ————————   感谢在2023-10-1922:51:47~2023-10-2022:42: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挽、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原罪、时宜、龙龙龙、一餐吃三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22696877瓶;伪宅女、绿树40瓶;红色小鲨鱼30瓶;秦关29瓶;77727瓶;candy 22瓶;时宜、笨狐狸20瓶;叮叮当当当哨16瓶;lena2100、yellowww、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呃啊下次一定、崩崩、_、心仪10瓶;莫墨、Ace 7瓶;百草千茴6瓶;喜脔人、guomeng、叽、cecily905瓶;57125147、喵喵、女宝就是最棒的2瓶;风雪夜归人、苗玲、阿蛮、听观澜、August-sixtee.、张静、鱼鱼我的圣女、栀夏、烧饼子、芝士焗、今天也要早点睡呀、zz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第二十二章:没有坏心眼   后半夜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不算很大,但极有耐心,打在衣服上,初时还只觉得黏腻,渐渐就冷进皮肤,钻进骨髓,变成了一根根看不见捉不住的针,细细地扎在每一寸骨头缝里。   老三就忍不住问,“要不,咱们明日再……”   “帝姬若是发了热,今夜是生死关头,”老大严肃地说道,“咱们今夜断不能走。”   “可这雨这样没完没了的下,”老二嗫喏着,“也难熬啊。”   “若是帝姬有了闪失,咱们跟着殉葬,难不难熬?”   老二老三就惊呆了。   殉葬是辽人的规矩,不是他们的!   也不该是他们的!   他们跟着大哥坐在这里祈福,原没认真想过殉了公主的事,他们只是吃饱穿暖,坐在外面嚷一嚷罢了!怎么真就到了门槛上,真就要走到那一步!   他们俩同时打了个哆嗦,然后就开始没完没了地哆嗦,连同鼻子,牙齿,下巴,一起抖动起来。   “帝姬,帝姬!”那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脸,连同泪水鼻涕一起稀里哗啦流下去,“药师琉璃光如来在上!日光遍照菩萨在上!月光遍照菩萨在上!”   他们念了一段在家听母亲念过的经,又念了一段听祖母念过的经,最后实在念不下去,老二就也忍不住带了哭腔,“咱们的心够诚了呀!”   “不诚,不诚!”赵俨咬咬牙,“咱们连头发都不曾割!”   说割就割!   先割头发,再割手臂,要是帝姬还不醒,呜呜呜呜呜呜看谁先割脸呢!   “神佛在上!”赵俨大喊了一声,抓住那短刀,猛地就向着自己的发髻割去!   这段故事有点神异,大家听的时候表情也很迷离,但赵俨很自豪。   “正因为我割了发!”他自豪地指指自己秃了半边的脑袋,“帝姬醒了!”   这个发型虽说怪异,但有了这样的历史,那就不仅是赵四自己忠义节烈的证明,也是他赵良嗣家满门忠烈的证明了!   据说后来他家的娃子们未束发前统一要留这个半边头,娃子们是都觉得丑爆了,但丑爆了和紧跟帝姬脚步相比,不值一提哇!   所以除了赵家之外,其他两家也跟着留了起来,直到有一天赵鹿鸣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的小内侍也开始剃起了半边头,才突然一个大惊失色:   “咱们打了败仗吗?!”   不知什么时候,雨忽然停了。   后殿门前的屋檐下,帝姬裹着厚厚的斗篷,正站在那里。   天蒙蒙亮,下过雨的灵应宫像是起了一层蓝紫色的薄雾,将一切都隐在雾中,只有那个披着银灰色斗篷的身影,清晰而明亮地站在台阶上,如同一头白鹿,昂首俯视着它的领地。   “我在伤病中原本昏昏沉沉的,”她望向他们,“听到你们的祷告声,就醒了。”   赵俨的热泪一瞬间落了下来,但老二和老三已经哭出了声。   “不过,”她说,“这毕竟是神霄宫。”   三个高坚果哭声停了,有些迷惑地看着她,她就不得不把话说得明白些。   “我教你们些神霄派的经书,你们须得细心学了,”她说,“比方说我遭了此难,你们可以请月光大方大明大成大定降炁入符,而不是喊月光遍照菩萨!”   佛道之间的战争也就罢了,大部分也仅限于互相对喷一下,回头各自杜撰出一本新经书,编排对方的神仙,然后继续对喷——外国人的宗教战争可厉害!   人家能为两个指头祈祷还是三个指头祈祷打得血流成河呢!   三个高坚果的脸一瞬间就红了,很有点羞愧,被送回屋子洗个热水澡喝个姜汤换身干衣服躺在被子里时,三人还要时不时打个喷嚏,懊恼一声,“怎么就喊了半天的佛菩萨呢!”   那下回别喊出声了,偷偷喊?   他们回去都感冒了,可心里热乎乎的,感觉熬这一夜很值得,他们当初被家里推着,上了帝姬的船,现在则是更进一步,为帝姬立了大功!   只要这份功劳在,就有他们的一口肉吃!   现在帝姬被数量减少很多的内侍和宫女围着,桌上摆的碟碗也少了很多,大家就很羞愧,偷偷地抹眼泪。   “昨夜不曾察觉,”季兰哽咽道,“到底叫几个贼子卷走了几袋山货,帝姬最喜欢喝的羹也熬糊了。”   她喝了一口带糊味的羹,又喝了一口,“好喝。”   几个女童就哭得更厉害了。   “先不要哭,”她说,“南郑县府何在?”   南郑县府内,县令柳景望已经哭完了。   他先是故作镇静地给家产分了分,田地是不用分了,那东西八成要抄没,家里的银钱虽不多,布匹却还有几匹,银钱让夫人带回娘家去,连同孩儿一起,早早地坐上马车,呜呜哭着就走了。   父母高堂是只能由幼弟来尽孝,布匹就留给弟弟好了。再收拾收拾剩下的家当,送去棺材铺抵了钱,挑上一口现成的薄板棺材,运回家里。想想拿了块湿抹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棺材,边哭边擦。   他哭自然是哭自己的前途,可哭着哭着又觉得自己正该受罚。那王家是怎么回事,旁人不知,难道他也不知吗?王穿云的父祖递了状,一遍遍地求他将田契翻出来,一遍遍地求他给一个公道时,他是怎么做的?   他躲起来喝酒,叹气,拍桌子,责骂妻儿。西城所的宦官过来时,趾高气昂地吩咐什么,他就唯唯诺诺地应承什么。   十年寒窗,最后只落个为阉宦鹰犬的地步,他当死!   柳景望哭完了,像是喝过一壶酒似的,微醺着倒是平静了许多,可心里还有一股气不平不泄,想大声嚷嚷出来,好叫天下人知道,他是个狗官不假,可罪魁祸首是李彦!   他们这些宦官,浑然是没有王法了!官家轻飘飘一句话,落在他们手里,那就是金口玉言,是圣旨铁律!他们拿着这句话,走到哪里,就要哪里的知州县府低头;走到哪里,就要哪里的百姓倾家荡产!   不嚷给县府里的公差,就嚷给九霄云上的天子!   说嚷就嚷!   宇文时中登门时,正好就见了这位唯唯诺诺的县令奋笔疾书,慷慨陈词的场景。   “我虽当死,”柳景望咬牙切齿道,“不能留狗宦官独活!”   这位前任赞读拿起那张奏表看了一会儿,又轻飘飘地放下。   “你固死,他却是不会死的。”   “李彦括地害民,激起民变,才导致了帝姬受伤,而今生死未卜,”柳景望道,“官家如何不治他的罪?”   “宫中事外泄是大忌讳,你是何等身份,又何能探查到帝姬的伤情?”   “大人……”   宇文时中的声音很平静,“只写帝姬身体不豫就是。”   “若,若如此写,李彦之罪岂不……”   “你只说李彦害民,伤了官家仙缘便是。”   仙缘?什么仙缘?柳景望懵了,兴元府出了这样的大事,再进一步就是民变了!只不痛不痒地一句李彦害民,这是什么道理!   忽有小吏跑进来,“两位大人!帝姬苏醒,已无大碍!”   柳景望忽然一下就活了过来。   再仔细去看转运使大人,眼皮下也挂了两个黑眼圈。   帝姬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是好了许多的。   她现在还不曾及笄,又是在灵应宫中,连帘子也不曾放,只叫一群内侍和女童围着,坐在一张铺了被褥的椅子里,面带微笑地望着下首处除了宇文时中外,都坐得很不踏实的地方官们。   “这是我的修行,惊扰了诸位,是我的不是。”   一群地方官立刻就站起身了,谁也不敢接她这句话。   她又说,“我于高热之中做了一个梦,有仙人指引,令我得知三灾四煞,六害七伤,皆为神君对我的考验,我为君父祈福至此,我心若不诚不敬,此劫我当死。”   县令和县尉咂摸咂摸这句话,县令刚举起袖子偷偷擦了擦眼泪,县尉突然就跪倒在地。   “我不过是个修行中人,”帝姬和气地说道,“不当受县尉这样的大礼。”   县尉奋力地磕了三个头,“帝姬当得!”   县令也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往后帝姬若有差遣,定不敢辞!”   他们都感动坏了,被他们所带动着,其他那些官吏也都跟着抹起了眼睛。   出了这样的大事,其他人可能是有活路的,但县令和县尉没有,前者是南郑的父母官,后者专管治安捕盗,他们俩再加送王穿云进道观的道官,三个人排排坐吃果果,要分最大的锅。   但现下帝姬无恙,并且公开宣布,将这次刺杀事件定性为仙人对她的考验,整件事性质就变了:这就意味着帝姬准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帮助他们将整件事描补掩盖过去。   帝姬是云中的贵人,他们是何等草芥!这是天大的恩情,他们一辈子都还不完!   从此之后,只要帝姬在南郑一天,他们就死心塌地跟她一天——除非是造反谋逆那等抄家灭族的大罪,可话说回来,帝姬只是个小姑娘,她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本不该劳烦诸位,”帝姬忽然说道,“可还真有些难事……”   县尉就不受控地抢在县令前回话了,“帝姬有何吩咐?!”   这个肌肤苍白,几乎不见血色的小姑娘眉头微颦,“我昏睡的这两日,灵应宫内外,走了许多人哪。”   这很容易回答,那些走了的人听闻帝姬苏醒的消息,很快就会回来,继续当差就是——   但这话县尉没有说出口,因为帝姬似乎怕他听不懂弦外之音,又问了一句。   她像是很虚弱的样子,可眼睛却冷得发亮,“诸位大人,我该如何处置此事呢?”   ————————   感谢在2023-10-2022:42:35~2023-10-2122:26: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八寻白鸟2个;天上的气球、笋砸、蔚箐、原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乱九、乘黄、萧疏、旺财撒嘛、花椒20瓶;积石列松15瓶;时宜12瓶;云茯苓、木笡、桃桃逃逃、不怕不怕、鱼鱼我的圣女、柒寒、Raconteur、笋砸、猫迟迟、咫尺天涯间10瓶;星宿一奇9瓶;阿挽7瓶;中彩票赚大钱、WM、Pallas 5瓶;命数如织4瓶;August-sixtee.、也许是只猫、青青、小杨咩咩、哭唧唧、凤曦月、Ydocmr、红药堂、苗玲、言笑晏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第二十三章:一个个来   又是一个清晨。   南郑城虽不如东京富饶,但也是兴元府的府治所在,当初还是诸葛亮设置行辕相府的地方呢!气候好,又是交通要道,自然比别的地方更繁华些。   因此卯时还没到,城门还没开前,已经有人排在城门处,等着进城。   大多数情况下,这么早进城的是商贾,自然也有来往送公文的小吏,以及住在城外的走卒贩夫,反正没有贵人,贵人谁这么早跑出来遭罪呢?人家大可以舒舒服服在家里睡到日高起,在婢女的服侍下吃完丰盛的早餐,再沐浴更衣,出门登车,慢悠悠向着南郑城来的。   但今天就特别不同,城外的车马早就排成了队,那些马车里有旧而破的,但也有新且美的,马车里的人有穿得素的,也有穿得光鲜的。   他们其中有些人彼此不说话,端坐在车里,静静地听着车外喧哗嘈杂,有人就特别暴躁,一听自己的车夫和别个车夫打招呼,立刻掀开车帘,厉声骂道,“贱奴!偏你聒噪!”   隔壁马车的车夫就没忍住,嘻嘻哈哈地打岔,“都是一样的身份,中官何必这样作践人呢?”   “你说什么?!”内侍从车里钻出了半个身位,大骂道,“你们这些狗一样的人,也配与我一样身份?!”   “小人不敢,小人虽下贱,腿脚却慢,”那车夫笑道,“就算有二心想攀个高枝,也无这样快的腿脚哇!”   城门处一片笑声,挑着扁担的,推着小推车的,牵着骡子的,一个个都开心极了,只有那些车里的人阴沉着脸,一声也不吭。   这群贱奴!他们知道个什么!帝姬若是死了,谁乐意留下给她陪葬?现在她既无恙,那大家肯定是要回来替她管家的啊!他们岂不知去而复返要遭人耻笑,可就算遭人耻笑,难道还比挣钱更要紧吗?   官家亲封那一座座的山,一片片的田,那都是西城所的兄弟们辛辛苦苦挣出来的,与其说是帝姬的,不如说就是他们的!那山!他们叫它它得答应!那田,他们要它长出甜瓜,它不敢出菘菜!   被打折了腿的富贵梦又接上了,还要什么脸面!再说朝真帝姬就是个十二三岁的蠢丫头,她懂得什么!   哄一句,吓一句,管教她淌眼抹泪缩在灵应宫里,将这份偌大家业都乖乖交还给他们。从此之后,这日子还是太平的!   城门开了。   士兵分两列,挨个检查起进城之人文书是否齐全,内侍们是不需要操这个心的,他们的车马就是金字招牌,进了城,他们依旧是人上人!   一切都是照旧的。   道路两边有商铺下了门板,有妇人出来泼水,有走街串巷卖个炊饼,还有人懒洋洋地坐在树下,等着早点摊支起来,买份豆腐脑来喝的。   内侍们在南郑城内作威作福时,每一天见到的也都是这样的场景,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他们也看不到门板后的指指点点,看不到妇人泼水时怪异的眼神,看不到卖炊饼的停下脚步,露出的幸灾乐祸的笑容。   只有那排队等豆腐脑的人三言两语,飘散在风中。   “你们可听说了,灵应宫门前……”   “竟动用了厢军么?”   “啊呀,背主之人,必是凶悍难制的!”   车夫似是听到了,但不真切,悄悄转回头看一眼车内。   车内的人已经睡着了,他那肥而白的脸上虽有些倦意,口角间却浮着满足的笑,这些日子如惊弓之鸟,他是吓到了的,他的几位兄弟也是如此,还有供奉他们一大笔金银,讨来差事的人,携家带口,都累坏了。   他们终于回到灵应宫,从此是再也不必折腾了。   当士兵用铁一样的手揪了他的头发,将他拖拽出车时,他那极美极甜的梦还只做了一半。   他甚至连一声惊叫都没有喊出来,滚圆的袍子就滚进了尘土里。   “帝姬如此,恐怕不妥呀。”   赵鹿鸣轻轻地瞥了一眼那个道官,后者像是坐在椅子上,但又坐得不很稳。   “如何不妥?”   “这样大的事,中官们也是失了主意,因此想要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报之官家,这并非背主啊!”   佩兰走过来,递给她一碗羹,又瞥了那个急急忙忙说话的小胡子一眼,就像是很想刺他两句。   帝姬轻轻抬了一下眼帘,给了她一个眼神,佩兰便闭着嘴板着脸,又退下了。   小胡子浑然不觉,还在继续叽叽呱呱地讲,“况且按例就算他们有过,县府岂有权待他们无礼呢?要治罪,也该给他们送回京城,由西城所治罪才是!柳景望不过寒门草舍出身,侥幸谋了个差使,竟也敢这般胆大妄为,不把帝姬放在眼里了!”   他说得慷慨激昂,自己都快要信了。不错,不错,主君有难,这一大群人仗着自己是有后台能甩锅的,硬是背弃主君私自逃了,这很不好。但帝姬不是没死吗?这么点小事,她一个小丫头哪有那个头脑计较些什么,必定是柳景望使了坏!必定如此!   朝真帝姬喝了一勺羹,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你说得对。”   小胡子大喜,“帝姬睿智明断!那快快下令,将中官们……”   “我正等京城的文书呀。”她说。   小胡子突然懵了。   “什么文书?”   “押解他们回京的文书,”朝真帝姬不错眼珠地盯着他,“道官与我所想,不是同一件事吗?”   怎么会是同一件事?!   李惟一差一点就蹦起来了!这丫头就是憨蠢,被县官利用了也不知道!那群跟着内侍过来管事的虾兵蟹将是都被县尉下了大狱,至于罪名甚至也不必选背主这一项——他们各个身上都背着一箩筐的烂事,要不是有宦官替他们顶着,随手寻两件就能定个徒流三千里,一点不为难。   但宫里出来的人,论罪是不该县令管的,哪怕是再往上数,什么知州,什么通判,也不敢随便抓中官,还是一口气抓了这么多!   可那群内侍被县尉抓了,并不曾下南郑城的狱,而是送进了灵应宫,被绑得结结实实关了禁闭,这就很微妙了。   帝姬是灵应宫的主人,还是这群内侍名义上的主人,她要责罚一个宦官,那除非官家的旨意下来,否则她是想怎么责罚就怎么责罚的——宫廷原本就是这么个吃人的地方,还说仁宗惊魂夜,宫女胳膊被砍中发出的惨叫,都能被“有女官在责罚小宫女”的理由糊弄过去,可想而知平日里是怎么个“责罚”力度了。   那要是县令就准备撺掇帝姬,按着这个“责罚”力度,还等宫中的文书过来才能放人,从汉中到开封来回要多少日子?这群背主的奴才还有命吗?!   他们要是没命,他这道官捞的油水还有保障吗!   荒唐,太荒唐了!   李惟一怒火中烧,那带有斥责与教训意味的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帝姬忽然换了一个坐姿。   那张脸依旧是个十三岁女孩儿的脸,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可她的神情却不是稚童的神情。   她在盯着他,用冷酷而饶有兴致的目光盯着他,像是就等待他说下去——   说下去!   县令和县尉的确是被保全了,他李惟一比其他人都慢了一步,可他也立刻派人去追自己的奏表,他也以为他已经安全了,上岸了!   在那双冷酷的眼睛里,李惟一前四十余年察言观色,做低伏小的本事突然又回到了身上,他不再是那个颐指气使的道官了,他又懂得进退了,他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行了个极客气,极恭敬的稽首礼。   “仙童是见过广济真君之人,而今已是半步登云,来日修为只怕紫虚元君亦不能比,小道有何修为,敢在仙童面前置喙?仙童若不嫌小道愚笨,小道已是感激不尽哪!”   仙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像是很遗憾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年纪小,离宫也只为祈福,其余事,我是不知的,”她轻轻地说道,“道官多担待些,多教育我些就是。”   不敢教育!   他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还以为县令拿捏了帝姬,没想到竟是反过来的!小小年纪,心眼忒多,难道真是元始天尊显灵吗?!   拼爹拼不过也就罢了,连城府都没拼过,他哪还有胆子拿她当子侄后辈教育,还后辈,他后背都湿透啦!   可帝姬还要再加一句,“若是道官不愿教我帮我,我也只能担着一个愚直的名声……”   李惟一那个稽首礼就维持不住了,很想直接趴在地上,使劲磕一个头,“小道都明白,小道回去便写奏表,参这些背主害民,妨碍官家仙缘的阉宦!”   仙风道骨,气派非凡的道官进去时还是个道官,出来时就浑然不像个人,而像一条狗了。   那些躲在阴影处迟疑着,畏缩着的宫女就你推推我,我推推你,急得快要落泪了。   她们正是这样哭哭啼啼地跪在灵应宫门口,请求帝姬宽恕的。   帝姬听完之后,也不曾发怒。   她捧着那碗羹,只是很久没言语,忽然就叹了一口气。   “还有谁不曾处置?”   佩兰低了头,“还有王穿云。”   ————————   感谢在2023-10-2122:26:01~2023-10-2222:35: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柚子、萧疏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总有刁民想害朕2个;八寻白鸟、lena2100、薛定谔的猫、时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脆皮奶油夹心泡芙126瓶;风羡木100瓶;是芮芮哦50瓶;4978796640瓶;裴行之23瓶;崔崔想退休、长空入梦来、金瓯有缺、时宜20瓶;就是咸鱼怎么啦、快点更新、夜双月、耀一刻天星、哇汪汪、白桥、鱼鱼我的圣女、lena2100、缄默、洛邑七晨、RUIYYYY、不时凉10瓶;石决明三钱、萌萌爱吃鱼8瓶;无关捏勿管7瓶;GotAPanda、fayyyyyyy 5瓶;新月4瓶;兮朝3瓶;今天也要早点睡呀、August-sixtee.、不知不知、可盖大人的仇敌、玛丽奥炖蘑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第二十四章:丧家之犬   那屋子很暗。   白鹿灵应宫里是没有地牢的,这里原本是佛寺,后来改做道观,但不管和尚还是道士,都不会在自己供奉的神明脚下搞这种血淋淋的渎神大作。因此这屋子是建在地上的,原做仓库,但是窗板结结实实订上,大门严丝合缝锁上之后,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王穿云就是在这样的地方被关押了许久,久到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人们已经忘了她。   虽不算完全正确,但也差不多。   对于这个注定死路一条的小小蝼蚁,贵人们是完全没兴趣多看她一眼的。   他们不关心她的死活,也并不真心为帝姬遇刺这件事感到同情、怜惜、愤怒。   人人都在关心自己身上这口锅,人人都在关心自己的前程,并且为此恨不得飞马一日夜在汴京和兴元府间跑一个来回,至于犯妇姓甚名谁生得什么模样,关在灵应宫又是什么日月,谁在乎呢?   等整件事尘埃落定后,只有县尉试探性问一句,灵应宫不曾给出答复,这个女犯就继续扣在道观里,继续这么乌漆墨黑地关着。   每日里给一餐饭,一瓢水,都不是开了大门送进来的,而只是晚上摘下一块窗板,狗食一般地送进去。饿是饿不死,活也并不好活。   但这有什么关系?任何人待在这样漆黑寂静的囚室里,渐渐都会变得心平气和的。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像是有人说话,但这个小姑娘听不真切,她不知道这是白天还是夜晚,也不知道是真切的声音还是她的幻想。她的祖屋总能从黑暗里生出来,那屋子是有些破旧了的,却依旧能遮风避雨,尤其是冬雨缠绵时,老祖母点起火盆,那流淌在木炭中的火光,多么温暖,多么明亮。   有光线突然从门缝里迸裂开。   像火光一样明亮,比火光更加明亮!   缩在角落里的少女难耐地用手背遮了遮眼,可光线变作了光辉,绚烂璀璨,带着神异的锋芒!   有人站在门口,光正是自她身上而来。   “将窗板卸下,门大开。”她说。   赵鹿鸣很讨厌这种心理战术。   它可以勉强算作审讯的策略,包括但不限于摆出面瘫脸,往自己身后叠加光源,坐个格外高的椅子俯视对方,左右再站俩彪形大汉。   反正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突出审讯者的威慑力,最好是一打照面,对面立刻就被震得心理防线全部崩溃,乖乖瘫作一滩烂泥,问什么招什么。   她就这么走进门去,往右挪了一步,将自己挪出门口刺眼阳光笼罩的范围。   王穿云就很迷茫地看着她,迷茫又陌生。   “你是谁?”她声音很小,很和气地问。   门外戒备的宫女和内侍就都是一脸的惊骇莫名,但赵鹿鸣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她不认得她。   她决然地恨着朝真帝姬,玉京微妙护法仙童,白鹿灵应宫宫主,但当赵鹿鸣穿着一身普通道袍走过来时,这个少女是不认得她的——就算那一日她冲上来,捅了面前这人一刀,她捅的,也是那个身着辉煌绚烂的神霄派大道袍的人。   “我很好奇,所以来看你。”她说。   王穿云皱起眉,“我犯了大罪,早晚是要被送去问斩的,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胆子特别大,”她说,“所以很好看。”   “我这算什么胆大,”王穿云苦笑了一声,“我是不要命了。”   “你怎么不知道怕呢?”她又问。   “怕?”这个少女忽然就冷冷地笑了,“我早就怕过了呀!我怕有什么用!我白日里怕得紧,怕到睡梦里都能梦到那些差役砸我家门!拘我爹爹叔叔!翁翁的棺材都不曾盖了土!三哥就得再挖一个坑在旁,埋了我爹爹!”   她说着说着,眼泪虽然没落下,可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凄厉和哽咽。她絮絮叨叨地对着这个陌生的少女讲起她家里的事。她家可犯了什么过错吗?邻人也犯了什么过错吗?只因为帝姬来了,天一下子就变了!   是也,是也,她家竟不算是最惨的,因为她家疏忽,田契确有不完备之处,可同村的五翁何辜呢?就因为他家的田产夹在灵应宫两块“荒田”中间,灵应宫执事们度田时嫌不规整,一把火烧了五翁家!   治下一个家当要几代人呀?他们竟能狠心一把火烧了去!   那不过是帝姬的奴才的奴才!   她为什么要刺杀帝姬?就因为这!   对面那个小姑娘也不吭声,就静静地听她讲,讲着讲着,见她眼里蓄着的泪快要藏不住,转过头似是说了一句什么,有人就递了帕子进来。   不仅递了帕子,还递来一个垫子,供这个少女慢慢地坐下。   王穿云盯着那帕子,长时间囚禁所导致的迟钝头脑渐渐就清醒过来了。   不错,她是犯了死罪的,见她的只会是内侍或是县尉,为的也是定她的罪,砍她的头,怎么会有一个比她年纪还略小些的少女泰然自若地走进来,听她哭诉呢?   何况这个少女身后还有一群人在伺候着,这身份岂不是呼之欲出?   王穿云想到这里时,浑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她整个人也冷静下来了。   “你来瞧我如何死吗?”她问。   “我不杀你,”朝真帝姬很和气地看着她,“我放了你走,好不好?”   屋子里像是静得连呼吸都凝滞了。   “为什么?”   “你刺了我一剑,我已经流了一次血,”帝姬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流血竟然这样疼,我不愿你也受同样的苦。”   她就坐在门口的垫子上,穿着最寻常不过的道袍,脸色还能看出有些失血后的苍白,可是眼睛却明净得像九月里的天空一般澄澈。   她说出了这样天真到荒诞的傻话,王穿云惊呆了,心里翻滚着又气愤,又轻蔑,又怜悯,又后悔的东西,这些酸涩而痛苦的情感混在一起,忽然就让她歇斯底里地哭了出来。   “你怎么这样天真!这样笨!”她哭道,“你知不知,多少人因你,血都流尽了!”   有一双手轻轻地拉住她的手,将一块香香的帕子塞进她手中。   “我确实是很笨的,许多事都想不明白,”帝姬轻轻地说道,“我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儿啊,你同我说了,我就明白啦。”   曹福在外面冷冷地听,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   直到赵鹿鸣将这个“考验”安排明白,离开囚室后,这个老内侍才缓缓跟上。   他的眉眼都垂着,也并没有开口,可她就是能意识到,他是有话要同她说的。   “中官?”   曹福低头,行了一个礼。   她走上后殿的台阶,挥挥手,那些内侍和宫女自然恭顺地退下了。   “中官有事教我?”   “老奴已是陈朽无用之人,当不得帝姬这声‘教’,”曹福说,“老奴只是觉得,帝姬似有些心急。”   她忽然一愣。   “中官何有此言呢?”   “老奴冷眼瞧着许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瞧着了什么?”   “老奴不见稚童,只见帝姬面似菩萨,心如金石,”曹福说道,“帝姬日日夜夜皆是如此,岂不疲累?当徐徐图之,才是正理。”   帝姬心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曹福是看不出的。但他年岁已高,这一辈子阅人无数,眼力还是有的。   他知道寻常公主是什么模样。   虽说后世诟病,大宋公主比不过汉唐公主的地位,但那只是与古人作比,与今人作比又如何呢?宫中的内侍宫女们都会觉得,公主们的地位仍然是超然于众,是无数人只能仰望的贵人。   大多数乖巧的公主,乖巧一面也只是对着官家、娘娘、驸马罢了,她们被内侍和宫人照顾长大,对着下人自然是很放松的。   放松,且有一点骄纵,因此非常真实。   而朝真帝姬至今没有露出她真实的一面。   她对上赵良嗣送来的三个孩子,是威严下的一点脉脉温情;对上县令和县尉,是恩威并施的拉拢;对上道官李惟一,则是耐心周旋后突然发难,砸碎了他那一身的软骨头;对上西城所的宦官更是冷酷无情……甚至那封奏表,分明是要让李彦也见见血!   她这样的一个人,对宫女也不会发脾气,只是那些背叛过她的宫女,她也绝对不会再宽恕她们,令她们回到自己身边。   现在她来到一个敢拔刀刺杀她的女荆轲面前,又用上了这样一副天真清澈的面孔,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她在非常急迫地攫取权力,甚至不顾及朝臣可能的异议和李彦更有可能的报复。   如果她只是想过得舒服点,她根本不需要这样大费周折,她有官家亲封的头衔,在兴元府只要安稳待着,就一点风险都没有。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她从汴京折腾到这里,还不知疲倦,捂着未愈的伤口,抓紧时机攫取权力。   而她这个年龄的姊妹们,甚至还有些比她小不了几岁的幼弟,那是手上破了一点皮都要疼得大呼小叫,必要母亲好好哄一哄才肯收了眼泪的。   所以,她图什么?   “中官这样看我,”帝姬听完曹福的话后,沉默了一会儿,“你又为何出宫随我至兴元府呢?山高路远,中官年事已高,不嫌苦累吗?”   曹福就笑了,“若是宫中待得安稳,老奴岂会来这里受累?帝姬慧眼,老奴不过是条故作玄虚,只想谋个安全去处的丧家之犬罢了。”   “曹翁,”她笑道,“我亦是如此。”   她也是一样,也是一条被迫逃出故乡的丧家之犬。   可她不甘心,她总得回去,哪怕千难万险。   只要她不死。   她就永远不会停下。   ————————   感谢在2023-10-2222:35:41~2023-10-2322:48: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emilxj、原罪、达斯特、阿挽、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当年醉颜红70瓶;霜降62瓶;油渣炒青菜50瓶;只进油盐32瓶;甜麦丝杉、32130瓶;柒寒29瓶;黄泉引路人24瓶;寂凉烟、周錫20瓶;杂合子15瓶;食尸鬼:那只坩埚会记、昕、一春阿夏、木木祁、cecily9010瓶;峨眉巅8瓶;新雨之茗7瓶;WM 5瓶;未央、山月半轮秋3瓶;65838804、大大终于开新文了,太、景和、喵喵圣教、凤曦月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第二十五章:干净的鼻子   这世界上也许有人是天生的强者,基因血脉里就带了强横与杀戮,他是不知畏惧的,因为这世上没有任何能真正伤到他的东西。   亲情、回忆、苦难,什么都不能伤到他,他是钢铁铸就的王者,百战百胜,不与凡尘同列。   如果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也许他真的能够自出生懂事开始,就以众生为棋子,好整以暇地下他这盘棋,万千生民的白骨,不过是他弹指一挥间的笑谈。   但赵鹿鸣不是那样的棋手。   她畏惧的事太多了,比如说,宝箓宫的黑夜。   黑夜是无声无形的。   在那样神圣,有无数仙长守护的地方,黑夜里也不会生出什么小孩子才害怕的妖邪鬼祟。   那里生出来的,是一座她不曾见过的汴京城。   城中处处都染着一股奇异的腥甜,处处都带着一丝莫名的黏腻,马车一寸寸碾压过去,车轮下的黏腻就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偶尔还会再发出一声呻·吟。   城中已经没有清理街道的杂役了,内侍这样说道。   道路两边也没有那些摆摊卖货,驻足买货的百姓了,内侍又说道。   那些百姓去什么地方了?她在黑暗的马车里,似只是想,又似是问了出来。   于是内侍说,帝姬,帝姬,他们就在车轮下啊。   帝姬被运出汴京城,扶下马车,被当成战利品一样肆意地打量她们的年龄、身高、头发、牙齿,再仔细打量她们的面容,并且综合以上因素,给这些战利品按照价值高低排出一个分配顺序。   这是何其悲惨的事,可是回头看一看,看看那座尸横遍野的死城,看看那曾经举着楸叶,笑着问她要不要买一片顶在头上的小贩,尸体也在烈火中抽搐着!看着她!   看看这汴京的女儿!   看看这汴京的子民!   再回头看看那些正向她而来的,全副武装的人——   那都是金国的名将,内侍说。   不!不!   那岂止是名将!那是生来就能征战沙场,碾压众生,不可战胜的军神!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不可撼动的高山一样,那高山矗立在她面前,阴影自然将整个大宋笼罩在脚下。   他们只要伸出一只手,汴京城高而厚的城墙自然就化为齑粉;他们只要吹一口气,汴京城里千万座鳞次栉比的房屋自然在火海中颓然倒塌。   他们摧毁了那座城!   不要紧,不要紧,她怯懦地对自己说,她还可以逃啊!   她可以逃到天南海北,她逃到他们寻不到的角落里——   她要逃去哪里?   她逃去秦岭,看到他们在苍茫群山上升起;   她逃去昆仑,看到他们在皑皑白雪上升起;   她逃进海里,看到他们驱策着他们无与伦比的重骑兵,自海中升起!   于是她最后的反抗就只有努力抬起头,想要记清这些人的脸,每一张脸。   她努力地抬头,跪在地上抬头,趴在地上抬头,哭泣着,尖叫着,哀嚎着抬头,他们的每一张脸却都隐藏在黑夜里。   那就是她的黑夜。   她被黑夜困扰了许久,她甚至分不清那是她的幻想,还是她真切经历过的一辈子,可她知道,她确实是怕!她已经怕得绝望了!   她站在了黑夜的悬崖上,站在未来的绝境里,茫然四顾之时,在她无休无止的哭泣与哀嚎里,在那恐惧的最深处,渐渐生出了比黑夜更加坚固的东西。   那是她冰冷的仇恨与怒火——   那是她姊妹的仇恨与怒火!   那是无数在汴京城中,腐烂的,燃烧的百姓的怒火!   她由衷地憎恨着那些素未蒙面,甚至在眼下还算得上“盟友”的人,恨到了必须食肉寝皮而不能共天下的程度。   她的人在宁静的宝箓宮,在灵应宫,她的灵魂却在这样一架燃烧的马车上,向着那苍茫的黑夜进发——在亲眼见到他们躺进坟墓里之前,她的黑夜永不停歇。   她的恐惧永不停歇。   她的愤怒永不停歇。   不死不休。   “帝姬?”   她拄着下巴,似乎发了一会儿呆。   于是漫无边际的黑夜如潮水一般暂时退去了,她依旧是在灵应宫中,在收拾得素净又品味高雅的书房里。   有鲜艳可爱的鸟儿站在金子一样美丽的枝条上,歪着头,好奇地看她。   那真是一副无可挑剔的画作,与站在前殿的族姬一般典雅高华。   她朝无忧无虑的鸟儿笑了笑。   “到谁了?”   “宇文先生。”季兰说。   帝姬初到灵应宫,地方官都是要送点贺礼的,对这位尊贵的邻居表示一下欢迎。   遇刺后兵荒马乱,礼物就没送出来,现在她没什么大事儿,大家赶紧又借着庆贺的名义,跑来送礼了。   那些礼物都很名贵,有蜀锦,有首饰,有各种精巧的工艺品,还有许多宋朝的孩童玩具高配版。比如说汴京市井间有木雕泥塑的娃娃,贴一层彩泥衣服,男女老少各式各样都有,论个单卖,这里就不少人送这种礼物。区别是这些娃娃最差也是琉璃做的,最少一套是几个,多的那就几十上百个,工艺也从琉璃一路升级到金银,上镶玳瑁珍珠,螺钿宝石。甚至还有人特别有心,一套琉璃娃娃上百个,各行各业都有不说,还特地配了亭台楼阁,店铺集市,让帝姬可以玩过家家玩得更开心。   帝姬真就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最后将一个个琉璃娃娃放下。   “谁送的,记下来,”她说,“以后做沙盘模型时就找他家。”   在一边干活的女童就很迷茫,“帝姬,沙盘何解?作甚用的?”   宇文时中送的不是这些讨喜的东西。   他送了一幅画卷。   有女童就悄悄捂嘴,和同伴咬耳朵,“宇文先生也太吝啬了些。”   “也不要紧,只是不打听,”同伴也咬回来,“凭他寻了哪路的画师,怎么比得过官家的御笔?”   赵鹿鸣没理这些悄悄话,只说,“打开看看。”   女童展开了那幅画,有人就吃惊地吸了一口冷气。   “宇文先生也是资善堂讲过课的人,”又有人说,“怎么这样荒唐莽撞!”   那画不是花鸟鱼虫,绮丽春景,不是亭台楼阁,闲庭独坐。   画上是被驱逐的百姓。   他们自田里被驱走,自村落里被驱走,自磨坊被驱走,自码头被驱走。   那都是帝姬的产业!那都是白鹿灵应宫的产业!   他们逃进茫茫的山里,可那山也是有主的!那山也是帝姬的!   帝姬就对着那幅画坐了很久。   “替我请柳县府来灵应宫一趟。”   “帝姬?”佩兰很不解,“这是宇文先生的……”   “我知道,”她说,“我总得想办法将百姓请回来,再去见他才好。”   “我有个请求。”她很诚恳地看着黑眼圈逐渐淡化,整个人似乎又像个人的柳景望,“我想将那些被阉宦自家园田地间驱走的百姓寻回来。”   县令就吓了一跳,整个人又像是坐不住的样子,“寻他们有何吩咐?”   她赶紧摆摆手,“不吩咐,不吩咐,只是按着宋律,灵应宫原只该得些荒山的,现下却占了他们的地,很想他们回来,眼下秋麦也熟了,他们一年的辛苦,皆在此间啊。”   县令很不得体地摸摸屁股下的椅子,心想灵应宫的椅子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每一把都这么烫!   宋朝道观所能拥有的土地上限,原本是有数的,在京不超五十顷,在外不超三十顷,同时不许免去科差徭役支移。   但徽宗自己是个修道修得快要白日飞升的,他大笔一挥,直接给闺女千顷地——这是一口气连着封邑嫁妆一起给了的,他心里不觉得离谱,但在地方官看来,简直离谱到爆炸!这么多地怎么收?那就只能连着荒山、磨坊、码头、别人家的地,一起给她。   现在内侍们把这败家破业的缺德活计做完了,帝姬占了这千顷地就算是既定事实了,县令两头衡量,一头是百姓不错,但另一头的帝姬对他也有恩哇,那就很为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县府?”她像是看不出他的为难,又问一遍。   他纠结了半天,只好实话实说,“前番西城所的宦官们替帝姬收地,民怨颇……若再将他们寻回来,百姓们见家园失而复得,岂肯罢手呢?帝姬来日想换人租种,就难了。”   “那就不要他们罢手啊!”她很快地接话,“只要永佃制,将应交官府的赋税交我就是!我必不会令他们改租的!”   这椅子突然就起火了!   县令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又是感动,又是好笑,心里万般念着官家的恩,送来了性情这样纯良宽仁的帝姬,可这事儿办起来,它很不是那么个效果哇!   但他是不能说实话的。   他当初在宦官们面前唯唯诺诺,卖了兴元府的百姓们一回,眼下要是阻止帝姬,别说帝姬怎么想他,他自己都看他自己是个与阉宦同流合污,最卑鄙不过的小人。   那他以后是别进灵应宫的门了!   反正这事儿不打紧,他寻思,最多也就是让帝姬鼻子上碰一点灰,那擦擦就好了。   “既如此,帝姬不如下一道令,下官安排人手,四处张贴文书?”   帝姬那白净的鼻子上,暂时一点灰也没有。   她看起来可高兴了,“就如县府所言!”   ————————   感谢在2023-10-2322:48:23~2023-10-2422:39: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老猫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啊?、Jellyfish、violin夜辰、达斯特、hema666、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原罪、八寻白鸟、百色、卜卜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满芳华221瓶;歌月110瓶;陌年微凉33瓶;……31瓶;Emma、禾似30瓶;我是胡星星啊、荣锐&TK 20瓶;秉烛夜行17瓶;;、来都来了、lydiaD、柚子、鱼鱼我的圣女、带面具的鱼、素河生10瓶;崔崔想退休9瓶;哇汪汪、石决明三钱8瓶;予明月、天心源7瓶;朱朱、WM、溜达梨、牧且、庭云浮、子在川上曰5瓶;555074042瓶;苗玲、黑色、62887410、可盖大人的仇敌、青青、不知不知、凤曦月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第二十六章:万恶地主婆   秋高气爽的白日里,乡野总是很平静的。   有人在田里忙,自家的田;有人也在田里忙,别人家的田;有人想下田而不可得,便去四处寻些帮佣的活,满头大汗的做活;有人连佣工也不想当,只知道寻一棵树躺下,懒懒地晒太阳。   反正兴元府这地方别的没有,山有许多,树自然也有许多。   还有人不曾下田,三五成群地隐在群山的阴影里,声音极轻地商议着什么。   他们说,若不是张叔夜折可存,宋公是不会败的。   他们又说,若不是那阉宦童贯,圣公也是不会败的。   可现在张叔夜没死,折可存没死,童贯也没死,宋江和方腊却死了,怎么办?   好好地做顺民吗?   他们祖祖辈辈,可做了许多,许多年的顺民啊,他们勤劳地在土地上耕作,温顺地按照时令和律法交税纳粮服徭役,最后连地都被夺了去,他们的妻儿父母今天有饭吃,不过是因为他们尚有些许米粮不曾用完,可用完之后,谁给他们一条活路呢?   一张张脸是阴沉的,冷酷的,可也是犹疑的,痛苦的。   造反是死,可不造反也是死,他们虽然渐渐生出些凶恶狰狞的心,可他们的人数还很少,他们还不曾结联整个利州路失地的农人,他们还要一座山一座山翻过去,一个村一个村地趟过去。   “总得谋划好,”有人这样说道,“这一步路走上去,可就没办法回头了呀!”   “难道他们现在便许你回头么?你回头,有家可回,有田可种么!”   他们刚说着这样的话,翻过了一座山,进了离家三十余里的一个村落内,忽然就见到许多人围着村口大树,像是被丢进一只黄鼠狼的鸡窝一样,扑腾鸣叫,不肯消停。   “你们可见了么!”   “这必是哄人的!天下哪有这样的事?!”   “可这是官府的文书,这盖了印的!”   “正是官府的文书,才不能信!”有人怪叫起来,“这是敢往阎王爷头上洒土么!简直是大逆不道!”   有一群闲汉就围着哄笑起来。   沿着山路走上来的汉子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有个清瘦小哥就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凑了热闹。   “这是什么样的令,竟然连阎王爷也管上了?”   那群闲汉里有人转过头去上下打量他,又看他身后的人,虽有些不屑,到底不乐意招惹这一群青壮,竟还真说给他们听了听。   “阎王爷头顶是什么?”   “是……是阎罗殿的梁?”   “梁上?”   “瓦?”   “瓦上?”   瓦上有什么?这就只有促狭鬼说得出了:“瓦上是土呀!咱们的老父母一味只会巴结宦官,将这兴元府的土都要剥尽了,阎王爷都要见了太阳了!”   有人就噗噗地乐,但也有清瘦小哥听完笑话后不为所动,继续追问,“那官府下了什么公文,惹了阎王爷呢?”   “他们要将土地还回来!”有人大声嚷了出来!   小哥眼睛就亮了,“要我们赎回土地么?多少钱?”   那闲汉就指了指文书,“一文也不要!佃给你一辈子,你要不要!”   有人还在叽叽喳喳地取笑,有人的眼睛重新暗下去,还有人紧紧握住了拳头。   “何以相逼太甚!”   没有人想拿回土地。   甚至小吏找到那些失地农民时,他们的反应都是出奇的一致:土地是孝敬灵应宫的,是他们的诚心,孝心,他们要是拿回去,苍天也不容他们呢!   消息传回去跟假的似的,继续养伤的帝姬自己不能跳下床,只能派高坚果里淋过雨还没感冒发烧的老二带上几个随从,下乡去看看,是不是柳景望不值得信任,放任手下的小吏做了假,哄骗她这个小女孩儿?   高二果翻了两座山,还带了不少乡野间的蘑菇果子回来——想献给帝姬,但是被季兰飞快地扔了——说,那些小吏说的是真的。   不仅不要地,帝姬要是还想要他们的河,他们就赶紧给上游截住,把下游的鱼鳖虾蟹都捞出来,挨个放血,都送到灵应宫来。   赵鹿鸣听说这个消息后惊呆了,就下意识摸摸自己的鼻子。佩兰立刻抽出一条洁白的手帕,轻轻在帝姬的小鼻子上蹭一蹭。   “没灰啊。”她说。   心理作用下,帝姬还是又不放心地拿袖子蹭了蹭。   有点既视感,她想,老乡们是拒绝了,但这个态度很奇怪。   她就在那蹭蹭鼻子,又蹭蹭鼻子时,忽然佩兰就冲着门口尖叫起来。   “大胆!帝姬的寝殿,你也敢窥探吗?”   王穿云那张有点惊恐的脸又探回去了。   “我不是!我没有!”她在门口努力地辩解,“我只是想见见帝姬!”   帝姬坐在椅子里,身边依旧是一群宫女,王穿云作为改造期的劳动人员没有椅子坐,但是帝姬开恩,给她个小垫子,她就坐在垫子上。   “你要见我,”赵鹿鸣说,“什么事?”   王穿云的目光瞟过来,盯在她的鼻子上,赶紧又移开了。   “听说帝姬想要将田地还给百姓永佃……”   “是,”她说,“只是不知为什么,他们都不肯。”   “我家是肯的!”王穿云赶紧说,“我家虽已零落,我几个兄长尚在,他们求亲告友,总能凑出些钱,赎回田地的!只是不知永佃钱几何?多久一核?”   帝姬睁大眼睛看着她,“永佃钱?”   明清时期,“田底田面”被人所熟知,但很少有人知道这种习俗是自宋时始的。简单来说,地主的田佃给农民,可以短佃,也可以长佃,短佃不用说,人家说怎么分成就怎么分成,所以佃户是很不划算的——但地主也觉得不划算啊!佃户们帮佣们也有许多心眼,也会挑挑拣拣,要是那等能送礼进京跟蔡相公攀亲戚的狗大户肯定不在乎,可更多的中小地主自己也要下地干活,那田是断不能荒的!   所以就如果有靠谱的农家愿意长租,地主拿“田底”,佃户拿“田面”,交一笔永佃钱作押金,在官府过了明路,从此这地就是他家十年二十年种下去,这事儿是很两全其美的。   当然,佃户除了负担给地主交的租子之外,还要负担粮税徭役支移这些,这没办法,底层百姓总是很能忍耐,只要一年耕种下来能填饱全家肚子,再攒点积蓄,这日子再苦再累也过得。   况且“蜀地膏腴,亩千金”,田少,但很能种出粮食来,“田面”相当值钱,能佃到田,有什么不知足!   现在回过头看看帝姬开出来的条件:   当她的佃户,只要将原本交给官府的粮税交给她,除此之外,没了。   不需要承担徭役和支移,不需要和灵应宫分成,甚至连永佃钱也不需要出,这是什么概念?   一言以蔽之——“村里发金条了!”   这有人能信就见鬼了啊!   帝姬顶着一个红鼻头,陷入了沉思。   帝姬没有沉思多久,就开始了试探性的谈判:   “永佃钱是要交的,”她说,“一亩地十贯,不能少。”   王穿云低着头,在那里一声不吭地算了一会儿后,抬起头,“帝姬这是佃几年的?”   帝姬原是准备一佃一辈子的,听了这话立刻说,“须得交上赋税,否则要收回的。”   王穿云就有点为难,在垫子上也深思熟虑了一会儿,试探道,“岁有荒年,今岁交不齐的,明年若是补上,帝姬能开恩典就好了。”   几个女童就在帝姬身后皱着眉,互相看。   好好的帝姬,当初在宝箓宫里何等的超然物外,不染俗尘,现在对着这么个犯了大罪的,竟然还认认真真讨价还价起来!   就跟市集里的小贩似的!太古怪了!   王穿云就没想到其中诡异之处,她拿自己当个小大人看,也拿帝姬这么看,竟然还在那里掰指头跟帝姬掰扯,并且在掰扯里使出了浑身解数,狡猾地将那些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蜀地的自然灾害也通通算上,一定要替佃户们争取到福利才肯罢休。   真不容易!   赵鹿鸣就也半真半假地听她掰扯,那里面有些她一听就明白的,令人发笑的假话,但也有些是小地主这个阶层真实感受到,遭遇到的东西。   “咱们不如这样,”帝姬最后确定了一下,“不必每岁算一次佃权,但二十年是必算一次的!有积年欠了钱粮的,灵应宫必将田地收回!”   王穿云赶紧点头如小鸡啄米。   “还有!”帝姬很邪恶很刻薄地说道,“灵应宫的山准许百姓继续打柴,山下的河也许他们随便用,但道观的吃用也由他们包了!砍柴的每月须得给灵应宫一捆柴!打鱼的每月须得给灵应宫挑一尾大的送过来!”   还有家里种瓜的!种菜的!养猪的得一年替灵应宫养头猪!   万恶的地主婆!要什么东西,都清楚明白地写出来,不给任何人从中取利的机会!   小吏将文书贴下去的那天,南郑城的守卫在城门口溜溜达达,很是有些无聊。   西城所的宦官们是被抓进去了,可汴京的消息还没过来。   灵应宫帝姬伤势是一天天变好的,可至今也没什么庆祝活动。   前段时间听说附近乡村起了流寇,但流寇也不敢来打南郑城。   无聊,很是无聊。   他们只能看看进城的那一张张熟面孔,偶尔打趣几句,偶尔挖苦几句,偶尔挑剔几句。   忽然间,有守卫就发现了几张不该出现在南郑城的面孔。   “这不是刘家小九吗?你家不是要去成都府求——”   “我不求了!我不求了!灵应宫佃地了!二十年的地!随便种!”那个小地主骑在骡子上大声嚷嚷道,“原是我家的地,永佃金还可以缓一岁再交,我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失了心智去求亲靠友!”   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两腿一夹骡子,一骑绝尘地冲进了南郑城,城门处的守卫就惊呆了,连那两个进城钱都忘了收。   可他们不亏呀!他们听了这话,立刻抖擞精神起来,甚至还有机灵鬼表示愿与城门共进退,多加几天的班!因为很快他们的钱囊就被那乌泱泱的进城大军给填满啦!   ————————   感谢在2023-10-2422:39:21~2023-10-2522:4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开朗米基罗2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原罪、Jellyfish、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嵐调26瓶;浅夏流年、寒蚀20瓶;咩咩17瓶;女巫的莴苣14瓶;一念、夏叶12瓶;清梦压星河11瓶;小水蓝、潇潇、耶斯、葵花籽籽籽、檀丹、新世纪掌管好饭的神、归去来兮、兔子的向日葵10瓶;碧云深8瓶;五六6瓶;fayyyyyyy、吃瓜的猹、俄而、安可苏南5瓶;橘子枝头挂3瓶;凤曦月、边走边瞅、青青、然、August-sixtee.、苗玲、花漾、可盖大人的仇敌、62887410、风雪夜归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第二十七章:这是什么,老师头发,薅一下!   一般来说,进城是不该收钱的,守门的小吏只对拉着货物进城的商人收一点税,收得也不多,因为当他们将货物运进城后,无论是自己在市廛里卖货,还是将货物运到店铺里出售,官府肯定还能再收到一笔税款。   但“货物”这东西定义很模糊,比方说你带进城一车梨子,你是运货的,要交钱,那你带进城一书包的书呢?一篮子的点心呢?或者干脆带进城一个藤筐呢?谁能说准这东西你不是用来卖的?哦,你说这东西就这么点儿,必然是我随身带的,那我放你进去,你把东西放下又出来了,带着货又进去了怎么办呢?   这种无赖出现的几率很少,但小吏们对此有更加便捷的懒政对策:只要进城的人,他们收一个铜板,真正运货的马车根据实际货物种类和重量来征税。   因而越来越多的人涌进南郑城,对于守城门的人来说是个好事儿,但对于县令来说就不成。   他快累死了。   这是赎罪,他这么琢磨的。   但主簿想得开,主簿就劝他说,这也是您的政绩呀!   因为西城所征地的事,兴元府被搞得乌烟瘴气的,好几处流民结联,眼看着就要出新方腊,新宋江了呀!现在帝姬宽仁,将田地以永佃的形势重新佃给百姓,咱们兴元府就太平了!县府也太平了!   至于管理这些田地的工程,确实工作量有点大,不过帝姬难道不承县府一个人情吗?   听到这个问题,柳景望先是很开心,后是很犹豫。   “她毕竟只有十三岁……”   “帝姬在京城如何,咱们都只是听说,可她进城后这几件事,”主簿小声道,“县府可还拿她当稚童看么?”   柳景望那黑了淡,淡了又黑,反反复复,像个上弦月的黑眼圈就幽幽地望过来,“你说得对,我原以为她是不识其中关窍的,现下看来,她确实早慧,只是文吏们如此操劳,我心中不忍……”   主簿就在心里撇撇嘴,“他们一个个都揣着明白装糊涂,铆足劲想攀高枝,县府何必心疼他们!”   就连他自己也起了一半这样的心!只是夫人发了话,不许他去掺和罢了!   “你当抢了那位置有什么好的!”夫人说,“帝姬给西城所那样一个没脸,还不知有何后文呢!”   可现在源源不断的百姓来了县府,一个个准备佃回他们的田,文吏们翻找他们当初留档的底契可就要了命了!   李彦当初一口气给帝姬抢了千顷地,原是为自己那几十上百个徒子徒孙准备的,这地让帝姬自己来管,她是累死也管不完的——因为她足足有五座山,四万多亩田,十七个磨坊,外加六个渡口,说一句富可敌国是勉强些,但说她是地主,那绝对谦虚,她是超大规模的大地主,一座城的财富比不过她一根手指。   不提渡口、磨坊、荒山怎么管理,就这几万亩田,一点点翻旧契就能让她翻到天荒地老去。那些田地之所以会被李彦抢夺,除了多是中小地主和普通农民外,也有他们的田地在登记、买卖、交税方面有诸多瑕疵,这就意味着这些田地想还给应还的人,那都是庞大无比的工作量啊!   但主簿手下的这群小吏们还是拿出了不要命的劲头,拼命加班加点,这就很感人,也很让人迷惑了。   县令是还人情,才替灵应宫担下了这样的工作,他们和帝姬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吗?他们玩什么命呢?   他们可愿意玩命啦!不仅玩命,还努力托人送礼,家境贫寒的送各种特产,干货,家境殷实的送绸缎,丝帛,从灵应宫守门的侍卫,前殿的道士开始送,一路送到里面的内侍、宫女、劳动改造人员,反正只要有机会送礼,他们就去试试!   送礼的目的也很简单:在曹中官和两位女官面前,烦劳中官、校尉、娘子,为下吏美言几句呀?   当然也有更豪横的人,礼物就直接送到帝姬面前了,还有些豪横且聪明的人,送来的匣子里不仅有翠绿欲滴的碧玉,圆润光滑的珍珠,还有一些祈愿用的文书,希望灵应宫宫主能将它们收下,供在神仙面前。   帝姬就打开那些文书看看,不得了,全是表白信!   ……当然不是对帝姬求爱,别说她才十三岁,她就二十三岁,正当青春妙龄,只要没有官家的默许,也断没什么人敢这样放肆无礼。   他们的表白信,是毛遂自荐。   他们说,帝姬责罚了西城所的宦官,又按律发配了那些管事,现在收回来的土地,她一定是想要自己管理,妥善安置好百姓哇——帝姬的仁心,就是官家的仁心,官家有如此仁心,帝姬才会如此纯孝,我大宋有这样的圣君,何愁不能千秋万代!   这种废话有的说得就很有文采,有的就非常拙劣,不管怎么说,反正大家都得先夸夸官家夸夸她,然后才会提出他们的诉求:   他们都认为自己有管理的才能,他们也都清楚帝姬现在抓着县吏越俎代庖,燃烧青春,当然,到目前为止她都可以说是事急从权,谏官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但如果她让县吏长期燃烧青春,被参上一本是肯定的。   所以她得为她那庞大的固定产找到一些管理人员,她一定为此忧心,所以他们来了。   帝姬陷入沉思。   如果按照她印象里的那些话本故事,她现在只要坐在灵应宫里就好。   有数不清的管事,聪明,忠心,无所隐瞒,不求回报,不离不弃,像爆了缸的田螺姑娘一样,前赴后继,自水缸里冒出来,从房梁上掉下来,从德音族姬的头顶长出来。   然后她就可以像把不同形状的积木放进不同形状的玩具槽里那样,将他们分门别类地放进去。   完美。   有缓缓的脚步声走过来,打断了她偶尔的走神。   帝姬坐在窗下,拄着下巴,对着一叠自荐文书发呆的样子,很像个真正的小女孩儿。   宫女难得看到她这副模样,是不忍心打破的,只有曹福会慢慢地走过来,脚步很稳,鞋子踩在砖上,一步一步,叩门似的,由远及近,就惊破了帝姬偶尔的休憩。   “曹翁。”她并没有闹,而是已经整理好了思绪,起身请他坐下,“我正有惑,求教于曹翁。”   “老奴不敢称教,”曹福在下首离她稍远处坐了,“帝姬有何吩咐?”   “爹爹赐我荒山,由道观管理,可我没有那许多管事,”她说,“我当如何?”   “帝姬只想寻几个读书识字的管事,城中不难招募,若只限道士,兴元府中亦有许多。”   “曹翁知我想要的,不止于此。”   曹福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知帝姬想要什么样的管事。”   屋子里暂时静了一会儿,她挥挥手,佩兰领着两个宫女就悄悄出了门去。   “求曹翁直言。”她说。   曹福看了她一眼,忽然就乐了。   “帝姬可知灵应宫一日要收多少信,他们能将信送到帝姬案前,已是极难得的人才,只是帝姬心不足罢了。”   “我心的确不足,”她说,“我不知他们是何品行,纵我下令去查,我初来乍到,亦不知令谁去查,从何处查。”   “就算帝姬明断,能察秋毫之末,”曹福反问,“又如何?帝姬难道欲求俊杰于家奴之中吗?”   “卫青也不过家奴出身。”她说。   曹福直直地看着她,“帝姬要卫青何用?”   她不说话了。   “老奴虽无识人之明……”   “曹翁过谦。”   “但帝姬若只要管事,这些人倒确实能为帝姬分忧。”   曹福慢慢地看那一封封文书,并以她不是很理解原理的方法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摆放成许多堆。   “帝姬再看看。”他指了指被他分完的文书,像是很疲累地又倒回椅子里。   她有些困惑地按照他的分类一叠叠打开,这次越看越觉得清晰。   他们都是豪强家的子侄,最不济也是个族侄,都学过书,认识字,他们都是本地人,因此除了最基础的管理能力外,他们还都能帮她做一些事。   但他们能做的事不太一样。   有人可以帮她榨出更多的钱粮,有人可以帮她让领民不敢抱怨,有人可以帮她侵吞周边的土地,有人独辟蹊径,可以帮她在土地上宣扬教化和德政。   这些字句隐藏在场面话和正文角落里,反复看,反复想,渐渐就将它们看出来了,不仅看出他们的能力,还看出了他们除了“替帝姬分忧”外,想从帝姬这里得到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又将这些文书都放下了。   “我该如何选择?”   “老奴跟随帝姬来此,是为了避开宫中事,一心颐养天年,”曹福说,“帝姬也是如此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要回去。”   “既如此,帝姬何必问老奴?帝姬当求教之人,不正在兴元府中?”   她应当求教的,自然是她的老师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会向她推荐什么样的人呢?肯定也不会是能弹梁甫吟的隐士,最多不过是些当地的寒门书生罢了,有什么用吗?   但这个问题就要同曹福问她的那个问题连在一起:她想回汴京吗?   想。   如果她回汴京,她必须面对什么样的人呢?   文官。   她能从鱼缸里,房梁上,德音族姬头顶,薅到文官们一丁点的好感值吗?   行吧,她已经将田地用永佃制的方式还给了百姓,也已经最大程度压制住了西城所的蛀虫,令利州路不至于有大规模民变的危机。到目前不说完美,至少是表现及格了。   那张画卷,她已经交出及格的回答,现在总可以去宇文老师头顶薅一把,看看能抓到点啥吧?   ————————   我发现有小天使说我是因为没有存稿所以不入V……我和你们讲不要乱说啊呜呜呜!   感谢在2023-10-2522:48:46~2023-10-2622:49: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达斯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原罪、时宜、三月11111111、八寻白鸟、吃草的羊、Jellyfish、糖龄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宅在一生100瓶;钱真多80瓶;obscure 50瓶;叼走小仓鼠44瓶;一家之言37瓶;碧云深27瓶;莫雨萧何20瓶;寒壁照花、猫桑18瓶;张大妹、边走边瞅16瓶;candy 14瓶;黄昏落入你的眼睛13瓶;Magician、早稻、Raconteur、咕咕咕咕10瓶;祁小小、伊帕尔7瓶;红糖酥饼、lostcanvas、过期萝莉5瓶;Vita、Jayjud 2瓶;65838804、无籽西瓜、62887410、黄金面、白月花红、可盖大人的仇敌、大鲨四方、凤曦月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第二十八章:劳改营   “求先生教我。”   她站起身,朝对面的中年文士行了一个礼。   文士捻须,冲她微笑,“帝姬伤势未愈,便下令还田于民,使兴元府百姓不至流离失所,德行已足彰日月。”   “先生过誉,”她说,“我虽愿还田于民,但道观无可用人手。”   “扫清阉宦遗毒,确是有许多不易啊,”宇文时中点点头,“县府不曾派人去乡里?”   “县府爱民,确实帮了我许多忙,但毕竟不是久长之计,”她说,“因此特来求先生。”   老师听懂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懂,“但我听闻,亦有贤能之士自荐于灵应宫?”   “先生认为,他们当真贤能吗?”   老师就终于明白了,看向这个学生的眼神也变得不同寻常。   老师一般都喜欢那种很聪明的学生,就是你教什么,她学会什么,举一反三,还有许多新想法,一一跑来找你求证,于是你可以倾囊而授,同时完成一段师生佳话。   但如果这个学生过于聪明,你刚教了一句,她已经开始准备教师资格考试,那你就很容易生出一些复杂的,微妙的,危机感。   现在宇文时中盯着自己手里淡青冰裂纹茶杯看,杯壁上折射出朝真帝姬模糊的脸,他心里就有这种很复杂且微妙的危机感——当然,他不担心帝姬考取进士后,跑来四川抢他的饭碗,他只是觉得,帝姬想要的东西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帝姬要用他们收取田税,他们做得到。”   “这样就可称为‘能’了吗?”   宇文时中摸摸胡须,“帝姬也不必担心民变。”   “这样就可称之为‘贤’了吗?”   “帝姬想要何等‘贤能’之士?”   “能帮我收取田税,疏通河道,开凿水渠,不会盘剥百姓,不会欺凌百姓,他还应当聪明而有耐心,忠诚而有威望。”   宇文时中看向她的目光就很慈祥且赞赏。   “帝姬高见,”他感慨道,“帝姬如此年幼,却想到要寻这样的俊杰,可见爱民如子之心,亦可见官家……”   老师开始夸她了,准确说开始通过夸她来夸官家了,更准确说就是老师开始讲屁话了。   不愧是饱读诗书的老师,听说老师的哥哥还是个探花!一家子都很有才的样子!屁话也讲得这样花团锦簇,美轮美奂哪!   老师屁话讲完了,笑眯眯地说,“若是帝姬寻访到这样的贤士——”   她立起耳朵。   “千万要举荐给我。”他说。   屁话讲完了,有一种“说屁话到底谁才在说屁话”的荒诞感。   她臊眉耷眼的神情被老师看在眼里,就叹了一口气。   “帝姬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但庸庸学子之中,既有品行才学,又通庶务者,万中无一。”   “或许也是有的。”她不死心。   “若有一二者,他何不考功名,登朝堂,立一番功业,留青史之名?”   她被问住了,想想开口,“我这里可以给他很高的禄米。”   这话还是有点笨蛋,就像宇文时中说的,真有千里马,人家早就考出来了,干嘛贪你的钱,跑去道观做你公主的家奴呢?   “来日考取功名,”宇文时中说,“名声须有些难听。”   ……狗脚的来日,狗脚的功名。   但她内心吐槽就没完全掩饰住,现在轮到老师发问了。   “帝姬所求非百里之才,究竟为何?”   “想为君父分忧。”她说。   宇文时中更迷惑了,端了茶杯喝水,“何忧?”   “先生忘了,”她立刻指责道,“先生不是说,金人早晚要打过来?”   一口茶水就喷出来了啊!   先生惊骇极了!   “我不是!我没有!”他瞬间破了个防,“帝姬这话说不得啊!”   金人么,确实,有可能,会打过来。   但这,也不是,一定啊。   先生有些失态了,衣襟上都是水,有书童想过来帮忙擦拭,并请他更衣,被他给赶了出去。   本来他也是个很重规矩的人,同帝姬见面时也是门庭大开,身边还得立着两个书童,以示清白尊重。但没啥用,现在他还是得给书童们都赶出去,就像帝姬提前将带来的女童放在台阶下了,这大屋子里还是就他们俩人。   就离谱,宇文时中寻思,他就该直接给帝姬请出去,但他硬是没敢这么干,因为他也不确定帝姬那小小的身躯里装着什么大大的火药!   她能冷不丁干翻一个相公,这下又是举重若轻地处置了一大群骄横宦官,现在你还敢赶她走吗?!   利州路安抚使,知兴元府事的宇文老师也不起身更衣了,他摆出了论持久战的姿态:   “金人未必会南下。”   她摇头,“难说。”   “完颜阿骨打新殁,兄终弟及事,帝姬不曾听闻吗?”   “我听说他们叔侄和睦。”她依旧不为所动。   老师皱眉,“帝姬从何得知?莫非是赵良嗣处?”   她不答。   “纵如此,我大宋亦有百万禁军。”   “燕京未克。”她提醒了一句。   老师的眉头可以夹死一只蚊子了,“不擅北地作战,偶有一二失利之事,亦为常理。”   “金人都看着呢。”她又提醒了一句。   老师那张消瘦清隽,非常充满宋朝士大夫美感的脸就开始扭曲、抽动、阴暗变形:“帝姬何以惧敌太过,万般不济,不过就是送些岁币罢了!”   赵鹿鸣眨眨眼,感觉自己薅没薅到别的不一定,但老师头顶的头发是要被她薅光了,他现在的表情,完全就是一副理智已经清零,濒临崩溃抓狂的模样。   “我信先生。”她诚恳地说。   先生看起来更崩溃了。   这种崩溃对于北宋士大夫来说是很正常的。   因为北宋至今已经一百六十余年,其他朝代到这时,多少是有点危机在的,当然也有晋朝这种不争气的王朝压根没坚持到这时候——再回头看看我大宋,稳固得很啊!   起义是有的,可都被镇压了;土地兼并也是有的,可大地主多半也在朝堂做官;军队战斗力是菜的,可胜在稳定不造反啊!这要叫士大夫们站在皇帝身后,跟着居高临下地看一看,那感觉大宋国祚真是万年绵长!   再看看金人——金人怎么了?不就是一个更新迭代的辽吗?难道他们没和辽国憋憋屈屈地友好邦交一百余年吗?靠着岁币,他们不是也拖死了北方的巨人吗?再来一次不就完事了?   退一万步说!就说那些金人真的兵临城下!   我汴京城的城墙何等高厚!十几米宽,十几米长!里面又有层层瓮城,金人拿头来打!   他们站在这个盛极的时代,哪怕是士大夫群体里最有警惕心的人也不愿意承认,北宋是有可能亡国的。   对他们而言,这是多么伟大的王朝,它合该国祚万年。   “帝姬若是心有忧惧,”宇文时中叹了口气,“不如清修之余,出观看一看民生。”   “我确有此意,”她说,“所以才想四处探访俊杰。”   话题完美地扣了回来,但宇文老师已经逐渐恢复了平静。   他已经明白帝姬想要什么了,问题在于,他要不要帮她一把。   这个问题还可以往下深挖:她这些想法,是自己想到的,还是神霄派的道士教的,或者是康王赵构的想法,只不过九哥藏得好,只让帝姬表现出了一点儿呢?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有特殊身份作庇护,因此除非胡闹出四川,否则官家是不会对这个天高地远的“仙果”有什么表态的。   但他还是必须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帝姬欲寻俊杰,”他问道,“是为君父分忧,还是为护己身安危?”   他问她,目光是温和的,但也是严肃的。   而她坐在他的上首处,听了这句话,浑身却像是紧绷了起来。   就像军营里听到号角声的战士,抓起自己的矛和盾,随时准备战斗时的紧绷。   她的目光也是这样告诉他的。   “未至兴元府时,已有四万亩田地上的百姓因我而失衣食,”她说,“我受万民供养。”   宇文时中沉默了许久,起身冲她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这是什么东西?”她迷惑地伸出手去,想拿起案上的那本册子,季兰和佩兰就一起拼命皱眉。   “这东西不当给帝姬看,”她们说,“宇文先生此举更荒唐了!”   她赶紧就抓起来了,仔细一看,吃了一惊。   这是一本被刺配到利州路的犯官名册,论理确实是不该给她看的,一来配军归人家军队系统调配,二来配军身份低贱,她这灵应宫是官家建给自己女儿清修的神圣场所,别说南郑城兴元府,就是整个利州路的官员想进灵应宫都要看帝姬脸色,所谓“贼配军”断然是不配踏足一步的。   但文官们目前只会和她保持距离,宇文老师这么暗示,她受官家庇护是把双刃剑,士大夫不会同一个官家的吉祥物认真打交道——哪怕是不曾出仕的书生,只要他对自己能力有信心,他也不会走这条路。   然而宇文时中也是文官士大夫中的一员,他何以会用这种暗度陈仓的方式来帮她呢?   帝姬摸摸鼻子,觉得这次鼻子上是没有灰的。   贼配军分很多种,想看出名堂是需要费点功夫的,比如说她发现这群贼配军中,居然有几个是淮西北过来的。   官吏被刺配已经是很少见的事,一口气出现四个淮西北的犯官就更奇怪了。   虽然大家都号称西北,但兴元府在大宋的西边,而“淮西北”是指淮河西北,这就很古怪,大宋很优容文官,为什么这边的犯官就多些呢?   她拿着这本名册去寻曹福,老太监正晒着太阳睡午觉,被她抖搂起来就有点不高兴。   “这个么,”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杨提举在时,曾于淮左立威啊。”   “杨提举是谁?”   “杨戬杨公是也,先于汝州立‘稻田务’,而后去了淮左,”曹福耷拉着脑袋,“帝姬满腹的筹谋,怎么连杨戬、杜功才这些事也不知啊?”   她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这段话翻译一下就是:当初替宋徽宗捞钱的是杨戬,胥吏杜功才给她进言在淮西北大搞土地国有化,国有化后再让百姓花高价去租,民怨自然沸腾,地方官也炸裂了。   然后杨戬就出手了,仅确山县就杖死良民千人——要说这事做得天理不容,可官家就是天理!官家给杨戬一路封赏,最后这位大宦官咽气了还追封一个太师+吴国公!就问你还敢不敢质问天理了!   至于那些炸裂的地方官,就看后台硬不硬,硬的尚可迁可贬可回家种田,不硬但脖子硬的就被寻了错处刺配当那只儆猴的鸡了。   现在兴元府就有这么几只,寒门出身,倒霉透顶,学识如何不知道,但脾气死倔是一定的,八成也不会给她好脸色。   但老师的意思很明显了:你挑剔,那你试试挑战这一款吧。   “我以为爹爹送我过来,只送了德音族姬给我,”她沉思,“原来他到底是好心的,还送了我这个。”   “他们是配军,”曹福提醒道,“按律令行事,不当来此。”   她点点头,“若按律令行事,他们的确是不当来此的。”   ————————   感谢在2023-10-2622:49:34~2023-10-2822:45: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ema666、sancho 2个;lena2100、19658119、十里微波荡、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原罪、Jellyfish、八寻白鸟、时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马虎106瓶;杀个月67瓶;千颗万绛56瓶;竹下秋40瓶;琅琊36瓶;小龙虾、笑开颜30瓶;一蓑烟雨26瓶;莫依24瓶;薾21瓶;禾似、阿挽、萧疏、团子家族成员、阿聆、米大、安安、临风听暮蝉20瓶;石室诗十世、Affirmation 15瓶;齊、兔子的向日葵、花微末、32280447、墨挽、曲奇果冻、能饮一杯无、开朗米基罗、艽不离久、剑吹红尘白雪、62947281、烧肉是个大帅比、小怪兽大怪物、今天吃什么好10瓶;折梨9瓶;69378666、石决明三钱8瓶;乖乖虾米、时宜、钱真多、楚楚、672024507瓶;一尾莫名其妙的鱼、毛蟹、白米饭、巫柒、你你、fayyyyyyy 5瓶;游岚、一期一会4瓶;未知延期中3瓶;女宝就是最棒的、雪、喵喵圣教、青山2瓶;62887410、Ida、可盖大人的仇敌、August-sixtee.、然、凤曦月、鱼鱼我的圣女、苗玲、糖炒栗子、冬蝉归夏、吃罐头的鱼、5536154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第二十九章:为了君父!   想找个贼配军来干活是不难的,但也有些难度。   与高贵的禁军不同,配军隶属于厢军,是下放到地方的常备军,但其实也不太承担战斗任务。毕竟北宋大多数战争都是由禁军来负责,人家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尤其是魁梧体貌,很值得拿出来说——为什么北宋的帅哥叫“人样子”,就是因为禁军入伍选拔严格,要用一个木制的人体模型与招募来的青壮进行比较,身高体型够格才能入伍。再然后考虑到汴京每年水战演习都要有大量禁军参加,选拔士兵的官员不由自主就奔着皮肤白皙,样貌端正,身材高挑的标准去……   反正据说禁军身材都过得去,尤其是汴京禁军,尤其的唇红齿白,眉清目秀……   跑题了,总之,厢军并不用来打仗。   他们在地方服兵役,主要的作用是搞运输,搞畜牧,搞清洁,搞城防建设,时不时还要搞一下家政服务,可以说所有该杂役干的活,都可以交给厢军来做。   虽说厢军苦累,但厢军里也有食物链,比如说那些刨沟推土开春时清理阴沟之类又脏又累的活计,都可以交给配军来做,尤其是那群刺配过来的,再尤其是刺配过来,还胳膊不够粗,力气不够大的人,那就真是整个厢军的食物链金字塔低端了。   比如她想找这个曾经担任过确山县主簿的人,这人就属于十足的金字塔底端,据说是专掏粪坑的,现下叫他来灵应宫,这就让押正都感到诧异了。   “狗一样的人,岂不脏了灵应宫的地?”   过来提人的高大果就冷笑了一声,“怎么,灵应宫要个人,难道还得让你们安抚使亲自出面吗?”   “小郎君这是哪的话!”押正脸上连忙堆起笑,一声接一声地唤人赶紧去让“李老狗”洗过脸和手,换一身干净衣服再来,一边又凑近了,小声嘀咕,“这人原是内官们特地吩咐照看的……”   这人是个县主簿,按照宋朝文官的一贯风格来说,应该是清瘦,白皙,文弱的体貌。   但高大果领进灵应宫的,是个看不出相貌的人。   他的脸上布满了沟壑一般的旧伤,再被黝黑的皮肤一盖,让人根本无法看出原来的相貌如何。   他的手也不是一双文人的手。   “这人原不当受这样的作践,”高大果很诚实地回报,“当初发配到兴元府时,有内官特地关照过,故而如此。”   她皱起眉,季兰便替她开口,“他如何惹了那些内官?”   “杨戬的手下杖死确山县的百姓时,”高大果说,“李素拔剑砍杀了一个内官。”   李素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声也不吭。   “你抬起头来,”季兰说,“帝姬问你话。”   李素还是不吭声。   “李素。”季兰的声音沉了下来。   李素突然头一低,整个人趴在了地上。   他会在灵应宫里昏过去,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他的体力已经枯槁,他的身体也到了无法维持下去的一刻,几年前开始的欺凌,到数月前变得变本加厉起来。   那些内官又来了,他们原本应该已经忘了他,可他们之中有一个是他拔剑杀死那人的兄弟——他们虽然不是同一个姓,却有同一位内官父亲,不错,宦官也有兄弟,也有父亲,而且宦官还极其抱团哪!   那些宦官惊异于这个人竟然还活着,愤慨于这个人竟然还活着!他们的兄弟是为大宋尽忠,殉了国的,可这个背叛官家,背叛大宋,一心一意只护着那些刁民的狗官却还活着!   李素白日里刨粪坑是不够的,夜里也得在那臭气熏天的坑里睡,而今秋愈深,天愈冷,他也越来越不像一个人了,他的身体像是还活着,灵魂却已经轻飘飘地飞起来,脱离了这个臭烘烘的大坑,向着那高洁而明亮的去处而去了。   他醒来时就发现自己是睡在这样的一座房子里。   有干净温暖的被褥和床帐,有布置素雅明亮的房间,窗外有鸟叫,窗下有案几,案上放着个小香炉,氤氲生香。   他动了动,模糊地看到一个人跑出去的身影,过了片刻,就有个又黑又壮又高的青年将头探进了床帐,一脸的惊喜,“你醒了!”   李素沉默地盯着那个青年头上的两个辫子,“你们天上的仙人,都作人间总角孩童的装束吗?”   据说高三果那天是哭着跑出去的,大哥二哥安慰了半天也没好。   虽然医官表示,这人身体很虚,但好好调养应该是无恙了,不耽误给帝姬打工,而且他有没有恙也不耽误说话,但李素还是很沉默。   他今年其实也就三十出头,但不知道是不是粪坑滚多了,洗干净之后整个人也散发着茅坑石头一般又臭又硬的气质。   帝姬试探着开了很多次口,他都不答。   “也没少吃灵应宫的饭。”有人在后面悄悄嘀咕。   “吃饭时他也不说话!”   “他不是个哑巴,那天刘三说了……”   “人家是刘十七!”   帝姬不满意地咳嗽了一声,屋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灵应宫的那些内官虽说被我裁撤了,可若是灵应宫管理道观荒山失度,宫廷还将再派一批内官过来。”   似乎还不够吓人,她想想又加上一句,“我只是个稚童,恐怕到时什么都做不得准,就连现下许给百姓的,内官一句话,也全部都要收回。”   李素终于有反应了。   他“呸”了一声。   “凭帝姬眼下这些干才,”他说,“灵应宫这几万亩‘荒山’,且还安稳。”   “如何安稳?”她问。   “帝姬要钱,他们收的上钱,”他说,“兴元府也不至有贼寇结连。”   她想了想,将他的话精炼出来了:他们收的上田赋,也能保证百姓不会造反。   但这细想就很奇怪了,她的税赋又不高,为什么百姓会造反呢?   当然这个问题不用问李素,她自己就能回答:那些前赴后继往灵应宫送礼的地头蛇,难道是想要无偿为百姓奉献,所以才想来灵应宫当管事的吗?   李素说,这些小吏和管事们的心眼可太多啦!   她订下的税赋到了百姓头上是可以加的,收粮时的量具可以改动,百姓们的田地要按照产量分出上中下等田,如果百姓不给钱,下等田也可以核成上等田,并被要求交出更多的粮——但这也都是再寻常不过的盘剥手段。   会被西城所收走的土地里,有许多是隐田,那些田在官府连底档都不会有,就算百姓想要回自己的田,他们也没有证据拿回去。   “我知道这些,”她说,“县府会给我一份田册,到时由我来定夺。”   “帝姬如何定夺?”李素问。   她愣了一会儿。   “没人帮我的话,”她说,“我一处处看,一处处断。”   “去何处看?去何处断?”   “我去田里看,他们岂无乡邻故旧?他们都可以讲给我听,”她说,“我是看得出的。”   李素就冷冷地笑了一声,“帝姬当真是天上的仙童。”   “若非天意,”她笑道,“先生何以会至此地呢?”   这位茅坑石头一般死硬的先生就宕机了,像是一些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开始打起了架,于是她想想,再添一把火:   “我闻先生之名久矣。”   这话就纯纯扯淡了。   她一个长年累月蹲在宝箓宫里念经的小孩子,从哪听说这么个千里之外因为拔剑怒杀宦官而被刺配的倒霉蛋呢?   但这句瞎话的威力是巨大的,李素一下子就被击溃了,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圣君果然还是心念百姓,心念天下的!”他哽咽道,“得帝姬这句话,便是死也甘愿……官家!官家啊!”   李素哭倒在地。   场面相当动人。   她有点难堪地摸摸自己的鼻子。   人是不能要求太高的,比如说一个十全十美的主簿,应该清廉,勤劳,公正,精明,还得对她忠心耿耿。但就像宇文时中说的那样,一个十全十美的主簿凭什么不自己努力,在大宋的官僚系统里奋斗出一片天,非要来她这儿应聘呢?   就现在这个被忽悠来的李素,人品对标清教徒,同时还是个当了好几年主簿的青年文官,能够很熟练地管理灵应宫名下的固定资产,还对民生很有了解,能和颜悦色同百姓沟通,这就已经是捡到就算赚到了。   那他效忠的到底是君父还是你这么个十三岁的小萝莉,你较什么真啊?   但主簿开始接手灵应宫这些庶务时,小萝莉有点别扭地又过来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   主簿一听有点诧异。   “帝姬要招杂役?”   “是。”   “观中岂无杂役?”   “有倒是有,但不多,”她说,“而且他们是真做杂役的。”   主簿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就开始皱起来,“帝姬究竟有何话吩咐?”   “我就是想招点杂役过来,替我巡逻,保卫灵应宫。”   “帝姬是为护卫灵应宫之故?”主簿的脸又展开了,“灵应宫在南郑城中,又有一队禁军在。”   “但是他们不听我的。”她说。   她说完想了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我想从为我种田的百姓中,挑选精壮老实的……”   主簿就完全懵了,“帝姬是要招募兵士?!”   “不是!不是!”她赶紧摆手,“怎么会呢?但是,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吧?这事儿也是为了君父呀!”   ————————   感谢在2023-10-2822:45:12~2023-10-2923:06: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时宜、Jellyfish、原罪、达斯特、八寻白鸟、莫雨萧何、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璇83瓶;裴行之61瓶;藤峰徵羽、Lighting 52瓶;清醒梦50瓶;茹尾40瓶;白小咩35瓶;歌月、游燕归山30瓶;相思明月楼22瓶;yun、哎呀呀20瓶;李知度19瓶;杳杳孤鸿18瓶;RFK梦女、两恒星在碰撞时17瓶;平陆成江、萧疏16瓶;momo 13瓶;芃芃其麦11瓶;原罪、绿水、黑猫小酷、坂田银子、王耀千秋、映夏、62215641、好安静啊、白彦、Perry、耿耿于怀、太阳起不来、WM、想暴富、想出去浪10瓶;石决明三钱8瓶;34361206瓶;竹笠入微雨3瓶;August-sixtee.、然、苗玲、可盖大人的仇敌、凤曦月、糖炒栗子、意语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第三十章:菜豆腐   在这个世界没有向你展开友好的怀抱,并且亲口承诺你所见的一切,都是世界许诺给你的游乐场之前,你是不能把每个人都当成傻子的。   就比如说死硬主簿,他听完赵鹿鸣这一套“我这也是为了君父”的理论后,一点也不感动。   “大宋有百万禁军在,何劳十二三女童招募乡勇!”他说,“帝姬年纪尚幼,身边无人教导,竟如此顽皮!”   顽皮的帝姬就很是不死心,“可我受了一剑。”   死硬主簿的话语立刻就柔和下来了,“此系无妄之祸,帝姬不必忧惧太过。”   “但我还是怕。”她胡搅蛮缠。   “南郑城稳如泰山,帝姬安坐便是。”死硬主簿坚持着不肯后退一步,“况且就来日朝廷责问下来,在下愿一力承担罪责,难道帝姬的清名便能无恙么?”   垃圾话再掰扯的意义也不大,而且主簿的理由很充分,哪怕换到千年后的现代社会,也没有一个十三岁孩子招兵买马的道理,关键是事情闹大后吊起来打的一定不是熊孩子,一定是熊孩子身边的人。那李素就坚持认为,如果他帮帝姬招募士兵的话,他是对不起帝姬的爹,也就是官家的,那他就得以死谢罪了。   有点麻烦,绕开李素干活成不成?   理论上说可以,她这几万亩土地上生活的百姓多了去了,她铁了心招募青壮,李素就算吹胡子瞪眼也阻止不了她,毕竟君臣有别嘛。所以这事儿麻烦了点,也不是不能做。   但李素的态度是一个晴雨表。   大家关起门来开会。   领导发布了这样一个任务,这群从汴京一路带到兴元府来的半大孩子就群策群力,一起想办法出主意。   “今岁收了粮后,咱们先招百十来个,很不起眼,”高三果第一个发话,“待明岁秋冬,再招百十来个,如此三五载,咱们灵应宫的豪奴也有数百人,拉出去不比禁军体面?”   大家纷纷点头,认为说得很好。   但是领导有不同意见,“我等不得三五载,再说也不过三五百人,够什么用?”   三个高坚果就互相看,很是吃惊地问,“帝姬要多少青壮啊?招来何用?”   “我被捅了一剑,”她板着脸说,“你们说有什么用!”   “王穿云一人,又不是聂隐娘,三五百人弓箭齐射,她也成筛子了啊!”   季兰看看她的脸色,赶紧咳嗽一声。   “总之咱们得多招些人,”佩兰说,“不要理李主簿就是了!”   “帝姬提拔他,他才能在灵应宫当差,怕他什么!”   高大果就摇摇头,“就算他不吭声,禁军岂有坐视的道理呢?”   公主被送来兴元府清修,官家是给她配备了一百人的禁军的,而且不是普通禁军,是从殿前司里调出来的,可了不得。这一百个禁军当初进南郑城时,那真是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哪怕到了现在,都还有已婚的妇人未婚的女郎在灵应宫附近晃悠晃悠,专为看这些小伙子的。   那赵鹿鸣就很嫌弃。   看个什么呢?看他们胸大腰细腿长?看他们身着五色甲胄,威风凛凛?那个身材好是好,绣成铠甲模样的衣服也真威风,可除了给她当仪仗队外是真没什么用哇!   这群禁军归一位都知管,都知也是个很懂得自己优势的人,每天跟个花蝴蝶似的在城里乱飞,灵应宫里的未成年少女们保持缄默,都当看不见。   可要是灵应宫觉得他们不称职,自己另起炉灶招兵买马,禁军就会有反应了。   “给他们些财帛,成不成?”高二果想法比较灵活,“他们收了钱,还会阻拦吗?”   “若是传到汴京去可麻烦,”季兰皱眉,“好端端的禁军,到时官家一怒,将他们贬作配军,思及于此,他们岂有不怕的呢?”   大家又愁眉苦脸了。   曹翁似乎睡着了,头低着,一点一点的。   赵鹿鸣这种愁眉苦脸一直持续到晚上。   她的时间不多,得计算着用,因此脑内行程表上每一步都有个限期,比如说招兵买马这事儿,她的第一批骨干得在年底筛出来,这里不仅要有内政方面的,给她抓钱抓粮的骨干,最关键的还得是能建立起一个小规模军队。   但第一桶金总是最难淘的,第一道口子也是最难撕的。   她现在连多招几百个杂役都被人阻拦,那她到哪去找铠甲、盾牌、武器、弓弩呢?   忧愁的公主就是这样慢慢地吃完半碗饭,并且很嫌弃地尝了两口南郑城特色的菜豆腐后就放下不吃了。   “蘸水不好。”她批评道。   过来收拾碗筷的宫女拿她的筷子蘸了点儿尝尝。   “糖放多了。”宫女很自然地说道。   一开口,帝姬就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王穿云有点不好意思,“是曹翁令我来的。”   “曹翁让你来端盘子?”帝姬有点迷惑,但立刻反应过来,“他必有话交代你。”   这个问题难住了王穿云,很显然她不是那种行走在宫廷里的谜语人,因此她还仔细想了想,才眼前忽然一亮。   “曹翁说,帝姬这两日心绪有些烦乱,让我小心些。”   “嗯。”她说,“然后呢?”   “然后他说,虽说灵应宫有金山银海,消息传出去,匪盗必生贼心,帝姬莫怕就是。”   赵鹿鸣想了一会儿,突然一瞬间,她怵然而惊了!   灵应宫里跑了个小内侍。   不算什么大事儿,毕竟这群背主的内官被帝姬打一顿扔小黑屋里不死不活地关了快一个月了,一个个都望眼欲穿,挖空心思想往外跑,那其中有一两个腿脚麻利,惯会做贼的,趁着看守不注意逃出去也是有的。   消息递给了县尉,县尉就贴了个告示,说是有人见到了,抓到了,都给赏金。   当然赏金也不多,这么个小东西,值几个钱呢?   因此这件事很快就被人遗忘了。   但这个小内侍是真正的人才,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路逃出灵应宫,又一路逃出城——他甚至赤着两只血淋淋的脚,一路走进山里,找到了他在兴元府唯一有交情的故旧!   那是个什么样的故旧?大概是一个村子都属这位故旧的,田地也是他的,人口也是他的,还有路过的商人,只要他手下喽啰在山上望见了,留下了,那商人的财货也就都是他的了。   这群贼寇藏在山里,原本是很不容易被找到的,尤其不应当被一个汴京来的小内侍找到,但这个小内侍曾经在这一片山地待过数月,对于这附近哪些村庄里住的穷苦老百姓,可以抢,哪些村庄里住的贼匪,离远点儿,他心中清清楚楚。   尤其这些贼人也不是劫富济贫的梁山好汉,听说西城所的中贵人来办差,他们竟也很客气,将对着穷苦百姓时腆起的肚子悄悄收回去一寸,还给人家送过些山中的特产药材哪!   那大家自然就算故旧了,小内侍怀着一肚子的委屈和怨愤,也自然就想到了这里的故旧。   灵应宫里都是什么东西呀!一群卸磨杀驴的狗贼!打量谁不知道呢!   有妇人小心地给这位内侍清洗脏兮兮的双脚,脚上的血痕是做不得假的,遭了这样天大的罪,合该有这样的怨愤。   山寨里的几个贼头就互相对视一眼,有人笑嘻嘻又发问,卸磨杀驴,那灵应宫的地,留给谁了?   谁知道呢!小内侍大声说道,左不过是那些兴元府里的大户罢了!唉唉,几位兄长不知道吧,灵应宫而今是个什么模样,那真是玉石铺地,金箔贴墙,什么珍珠宝石,珊瑚玳瑁,官家赏的几十万贯已经是罪过了,帝姬还不知足!   她收了地,逐了内官,不过是要再将地卖给大户一次,谁不知道那些豪强人家使劲往灵应宫送钱呢!那钱都不是论筐装!那得论车!还要大车!   灵应宫的指头缝里流出一点儿,给了他们这些人花用,这辈子就再没有不知足了!   几个贼头的眼睛就微微眯起来了。   有人动了心,但还有人小声议论,那南郑是大城,帝姬此来又带了禁军护卫,咱们才多少人,不知天高地厚,也敢打起灵应宫的主意?   小内侍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有人望向他时,他又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了。   唉,唉,他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他只是怨愤帝姬明明那样有钱,偏不肯待他们这些奴仆宽柔些,他来庄子里,实在只是走投无路,来这里歇一歇,几位兄长愿意留他一宿,再给他一双草鞋,一碗米饭,一块没有蘸水的菜豆腐吃,他已经感激不尽了。明天一早,他立刻动身,灵应宫现在悬赏四处抓他呢,他可不能连累了几位兄长!   忽然有人开口了。   “且不忙走,咱们相识一场,小内官又这样对咱们的脾气,很该杀两只鸡,筛一壶酒来,吃什么菜豆腐!”那个坐在上首处的贼头豪爽地一拍胸口,这样吩咐之后,又眯着眼睛,貌似无意地问道,“贤弟既然是在那灵应宫中侍奉的,也仔细讲讲各殿的布局和摆设,给咱们这些穷苦兄弟长长见识哪!”   ————————   感谢在2023-10-2923:06:11~2023-10-3022:30: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亚伯拉罕的旅行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菩提3个;时宜、兜兜、lena2100、笑娴笑、Jellyfish、原罪、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黄唐104瓶;枕月。80瓶;彻止71瓶;伪宅女60瓶;亚伯拉罕的旅行家18瓶;糖水鲍鱼17瓶;塔塔、君思故乡明、黄昏落入你的眼睛、是霖子呀、风朔夜、荞绔、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与鱼10瓶;珩六7瓶;既冬4瓶;'∨'、628874103瓶;花漾、39006410、凤曦月、35542449、阿肥、可盖大人的仇敌、然、哭唧唧、68548268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1]第三十一章:恐怖之夜   南郑城是有厢军的,只是不在城内。   就像前番所说,作战是那些“人样子”禁军的事儿,厢军不管打仗,也挣不来禁军的那份钱。   但厢军也有自己挣钱的路数,就比如说南郑城这两个都的厢军——也就是两百人,他们最近的任务就相当不错。   汉水自秦岭而下,一路向东流过兴元府,给兴元府带来了滔滔河水,用以农人耕种,也给朝真帝姬带来了六个渡口,用来收税。   朝真帝姬是不可能自己跑过来收税的,甚至李素也不可能坐在渡口收税,那收税人就需要精心挑选。在没有挑选出来之前,按照帝姬的吩咐,渡口暂时被县府代管,到时候交灵应宫一份钱就是。   这差事不消细说,人人都知道有多馋人,因此两位都头也是费尽千辛万苦,送礼吹风甚至要自己夫人也搞一搞夫人外交,总之终于是将六个渡口拿下,护着县府送过来的小吏,狼狈为奸一下,既能为帝姬分忧,也能给自家房屋翻修寻觅一笔额外的收入。   汉水滔滔,有商船往来,也有渔船自江上行过,不管是什么船,反正只要停在渡口,钱是要给的,那要是鱼贩子的船,鱼也得留下几条。烤了吃很美味,煎了吃很下酒,待喝酒喝得酩酊大醉时,煮一碗热热的鱼汤喝了,这也很解酒啊!   兵丁也就罢了,尤其是那些押官、队头、左右傔旗,吃饱喝足后,舒舒服服地在江边这么一躺,真是神仙下凡也不来换,谁还会想起南郑城呢?   况且南郑城里有禁军在,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什么心思呢?   城门口排着河流一样的长队,缓缓向着城内流动。   那些有底契的农人已经同灵应宫重新签过永佃的契纸,满意地回去了,还有些开垦隐田,从来没交过税的每日里还在努力往县府去,想要同小吏分说清楚。   其中有些能说清,最后也得了一纸田契,喜笑颜开地回去,有些说也说不清,只能每日将关城门时便出城,天将亮时再守在城门口,省去城中投宿的费用。   守城门的小吏就渐渐不耐烦起来,这些人既穷且精明,浑身上下一个铜板也没有,想要他们交进城钱是不能的,可拒在城外又会苦苦哀求,挡着后面进城的人。   打是随便打的,但只要你不敢往死里打,人家皮开肉绽也要在地上滚着爬着要进城,叫县官见了,反而责罚小吏虐打百姓。   要抓进监牢呢?监牢里没那许多空屋子啊!之前塞进去的管事们还得一个个责罚处置呢,那都是为富不仁的真狗腿,谁个有心思装进这许多穷鬼去!   于是这些人求一求,小吏骂几句,趁着天色尚早也就放进去了。   这十几个人低着头,跟着一群穷鬼进城时,小吏竟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南郑城是不如汴京那样繁华的,可毕竟也是座大城,房子里也住满了人,那该有的商铺就会有,该有的生意也会有。有煎烤烹炸的香味从食舍里飘出来,有美酒的香味从酒舍里飘出来,还有脂粉香气从胭脂水粉铺子里传出来。   有结队而行的女郎,有骑马而过的郎君,还有坐在楼上高谈阔论,引得楼下女子频频侧目的“人样子”。   “那就是禁军。”   楼下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就眯了眼睛向上看,看了一会儿,又低了头,冷冷地笑了一声。   “当真是个‘人样子’。”   “灵应宫就靠着这样的人守着么?”他身后的人就鄙薄着,往身后看去,“你们却也忍得。”   后面的人一直是低着头的,穿戴也比前面的人破烂许多。   “帝姬将田又佃回给大伙儿了,我们走了几个村落,都说帝姬是个好的。”   为首的就狠狠向地上吐了一口口水,“她是个好的,怎么不将田地还给你们,倒学会了李彦那一套——”   “她到底没收那许多……”   有人忽然就暴怒起来:   “她一文也不当取!”   这一声太过响亮,立刻引得周遭人侧目,他们便又很敏捷地低了头,三三两两地散开。   一群人凑在一起是很显眼的,可散进那些巷子里之后,也就再也见不到了。   只有为首的这几个,还走在城内的大道上,一步一步,向着灵应宫进发。   灵应宫的大门寻常是不开的,也不接待什么客人。   如果有人想来灵应宫供奉参拜神仙们,要先递个信进来,帝姬看过了,同意了,才允许进。尤其帝姬伤势还没痊愈,灵应宫的大门更是关得严严实实的,除了内侍可以从侧门进出,挑水运菜扔垃圾,禁军也只是在道观外守着罢了。   因此帝姬就得以一个人坐在前殿的台阶下,对着她的小堂妹发发呆。   兴元府气候比汴京温和,下过几场秋雨,现在太阳又出来了。白日里不觉得酷热,夜里也不觉得寒凉,族姬头顶就生出了几棵草,那抹翠色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就显得太湖石上面的红痕更加刺眼。   你心里,什么都知道。   它突然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就吓了赵鹿鸣一跳。   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坐在灵应宫里,一天天的不出去,她能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抹红痕似乎渐渐地向她而来了,在泛着阳光的一片青砖石上,悄然流淌过来,抚摸着她的手,安抚着她,嘲笑着她:   你明明都知道的,贼人若是进城,他们会只抢道观,不伤无辜吗?   她脸上的惊慌就淡下去了,冷冷地注视着它。   它还在悄悄地说些什么。   啊呀,啊呀,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很有可能发生,你也完全有能力制止,是不是?   她当然是可以制止的,她有一百个办法,去寻县官,去寻县尉,甚至她也可以去找宇文时中来——她制止了,她就再也没有理由获得一支军队了。   灵应宫里静悄悄的。   这里每一日都这样静,偶尔有金钟玉磬响起,有鸟儿落在道观中,发出一声啼鸣,那就显得更静了。   她就在这一片寂静中,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只轻柔的手又收回去了,在一片寂静的阳光里,嘲笑着重新附回太湖石上,并换了一种满意的态度,居高临下,俯视着她。而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惊愕地抬头。   有什么东西,被它狡猾地偷走了。   而她却不曾再发一言,起身上了台阶,走回大殿那片散发着浓烈香料气息的浓雾里。   有人已经走到了灵应宫外,隔着高高的围墙,踮脚往里眺望。   这行动很快就引来了禁军的注意,并且走过来严厉地叱骂了一句,于是他们飞快地走开了。   又有人走到了城墙根下,满面堆笑地给城墙下打盹的小吏递了几个枣子,很快他们就聊了起来。   他们可以聊聊城内发生的新鲜事,也可以从新鲜事聊到最近的收入,聊到收入就会聊到帝姬,帝姬带来的人员给城内带来了多少就业岗位,以及那些就业岗位传出来的一些流言,包括但不限于灵应宫里藏着多么可观的财富。   只是这些事儿都和这个小吏无关,他很是懊丧地骂了几句,他负责看管这几个守城墙的贼配军,这是个什么煎熬人的活啊!城墙能吐出钱吗?一辈子也吐不出啊!   提到城墙,闲汉就很通人情世故地出了个主意:“我看这城墙也旧了,该修了,请一笔钱下来,着几个配军修了它,钱不就来了?”   “话说得容易!这墙岂止是旧了!东墙上的那个裂缝,徒手抓着就能爬上去!你看老父母他多看一眼吗!咱们这城,当初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重城呀!”   小吏就一边吃枣子,一边叹气,叹城墙上没几个守军,叹城墙高且厚却天长日久失了修缮,当然叹得最多的是他怎么就摊上这样一份工作了呢?现在厢军都去替帝姬收税了,那几个傔旗,隔三差五就往城里送一个包裹过来,好不馋人哪!   夜渐渐深了。   帝姬那副从汴京带来的床帐里总是翻来覆去,不得消停。   终于佩兰从窗下的榻上爬起来了。   “这是第三夜了,帝姬总是睡不着么?”   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忽然就坐了起来,将床帐拉开一条缝,定定地望着她。   “你说,我该睡着么?”   佩兰就懵了。   “帝姬心里有事?”   帝姬答非所问,“我可以睡着,也可以睡不着,你说,我是该睡,还是不该睡呢?”   两个小女孩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佩兰披着衣服下了榻,拿了灯烛,悄悄走过来,坐在帝姬的床边。   “帝姬心里的事,与睡不睡有什么干系吗?”她想想,换了一个问题,“帝姬若是再睡不着,就会改变心意吗?”   帝姬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   “我睡了。”她说。   她是真的困极了,因此讲完这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后,回到床帐里,不一会儿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她就这么沉沉地睡着,直到墙外的夜空染上了一抹火光,直到有喧嚣声随着火光渐渐响起——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敲起了锣:   “有贼!有贼入城!有贼放火!快抓贼!快灭火啊!”   “他们要开城门了!!!”   这声音很久后才传进灵应宫,高墙外的禁军在慌慌张张地拿武器,高墙内的宫女内侍们也在四处乱跑,最后停在屋檐下努力张望。   但帝姬所住的屋子始终是静悄悄的。   哪怕是佩兰举了灯烛,隔着床帐去看,她依旧是酣睡未醒。   一看她的睡容,就知道在这个恐怖的长夜里,她是连梦也没有做的。   ————————   感谢在2023-10-3022:30:45~2023-10-3122:53: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玫瑰深灯2个;予明月、亚伯拉罕的旅行家、八寻白鸟、lena2100、原罪、时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是悬鱼不是咸鱼124瓶;码头薯条鸥76瓶;fayyyyyyy 65瓶;年糕64瓶;花杀49瓶;不知46瓶;棘果40瓶;阿聆30瓶;流风回雪、待到潮来天地青26瓶;山有扶苏25瓶;蛋挞24瓶;伊格队长20瓶;哎呀呀12瓶;星河欲、月色三分、香菇姑姑、雪见、muyu43710、退场白、鸽见愁、人老偏爱看甜文、温彻斯特、emo、榴九10瓶;石决明三钱、诗酒趁年华8瓶;谢阑7瓶;小虫6瓶;mm、cecily905瓶;君紫苏3瓶;玛莉安2瓶;可盖大人的仇敌、cici3689、天气就是不错啊、十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2]第三十二章:哭声   有人在南郑城里点了一把火,那火忽然就连成了一片。   更夫初时见了,是想要上前阻止的,但一见到贼人手里明晃晃的刀子,立刻撒腿就跑了。   等到睡在屋里的人跳起来,吓得乱叫乱跳时,忽然看见门外跑过的人,又赶紧将嘴巴捂上了。   救火么?救火是很应当救的,普通人家一辈子也只攒了这么三间房,若是三世四世都挤在同一个屋檐下,别人还要夸一句有福气呢!   现在这福气须臾就没了,可至少他们的命还在!这大半夜的,街上闹哄哄,谁个还来得及打水救火,还是赶紧收拾了细软躲出去呀!   这边收拾细软,刚推开门,那边有人正好进来。   称不上富豪人家,可进来的是已经饿了许久的流民,眼睛就绿了。   于是不多的首饰、布匹、粮食、铜钱,都进了人家的口袋里,再见到一个穿着中衣光脚踩在地上的小娘子,也一并揪了发髻拖走。   小娘子吓得尖叫起来,父兄想上前抢夺,一把尖刀就捅进了心口里。   “这样的颜色,也值得争抢!”   有小头目路过见到了,就很是鄙薄,“你们岂不知,那灵应宫里有数不尽的宫女呢!”   有吃不完的珍馐,穿不尽的绫罗,还有抱都抱不过来的宫女,一个个如花似玉,天仙似的……还有一位帝姬呢!   皇帝的女儿,那自然是绝色中的绝色,至于年纪小,那有什么要紧,带回山寨里将些猪食喂她两年,不就成了么!   就在这条大路的尽头,灵应宫门外那一排被征用来的民房里,禁军一个个已经跑了出来。   他们睡得迷迷糊糊,听了金柝一声接一声的,有人甚至没听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声音,还好花蝴蝶都头就冲进了一间又一间的屋子里,大声叱骂着将他们的被子丢开。   可他们睁着眼睛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有贼吗?有贼去找县尉呀,县尉是管捉贼的,与他们什么相干呢?他们不过是仪仗队,除了这座灵应宫,他们什么也不管呀。   “蠢材!蠢材!”花蝴蝶怒骂道,“贼子奔着灵应宫来了!帝姬有失,咱们一个也活不成!”   他们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当然,恐惧也一瞬间涌了过来。   于是有些举动就不太得体,比如说禁军是有甲的,他们也有铁甲,他们还有武器,但在这个慌慌张张的夜晚里,不少禁军穿着那辉煌灿烂的布甲就跑了出去。   他们是直到站在路口,看见远处有明晃晃的火光,于是架起大斧,弯弓搭箭时,才想到这一点的。有的人直觉就想往后退,有的人腿脚就抖如筛糠,还有人忍不住就开始哭,直哭到花蝴蝶破口大骂,终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将弓箭向上,齐齐地准备一轮抛射——   至于射死谁?黑灯瞎火奔着灵应宫跑的,管你是谁,今天你也都是贼了!   至于箭雨落下来射死几个平民?禁军老爷们不在乎!   这边的众贼立刻就止了脚步。   “只要咱们一鼓作气!”外号孙羊角的贼头嚷道,“他们那些花架子,必不是咱们的对手!”   “大哥说的是!”后面稀稀落落地嚷着。   “咱们跟着大哥!灵应宫必定手到擒来!”   “手到擒来!”   大哥的眉毛就皱得跟盘羊角似的,可火光影影绰绰,谁也看不清他的脸,又有不知趣的人在嚷了:   “大哥先上!”   大哥咬牙切齿,“咱们兄弟一起上!”   “一起上!”大家嚷道。   大家一起迈步,刚迈出一步去,又是一波箭雨下来,最远的一根就狠狠钉在地上,箭头扎进土里,看也看不到——   “大哥先上!”   又有傻子在后面喊了一句,这群弟兄就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也眼巴巴地看向大哥。   赵鹿鸣是想不到的,但打仗这种事,有的时候就是会稀烂成这个样子。   要说禁军一共只有一百人,分作三面去守灵应宫,那箭雨真是稀稀落落,不成样子,只要能一鼓作气冲过去,就能暴打这群穿着布甲的绣花枕头。   可贼人谁也没有这个胆量。   这群作乱的贼子当中,真正的山匪只有十几个“黄羊岭”出来的悍匪,其余都不过是失了地,一时又确实没有田契能要回土地的农人。这样一群流民,平日里吃饱穿暖已是勉强,奔波这些时日,心气早已经丧尽,虽说还有满腔的仇恨怨怼,再要脚步整齐是不能的,想让他们一鼓作气冲过箭雨……那也是痴心妄想了。   因为即使是他们这些连山匪都瞧不上的人,也想活命啊!谁想第一个冲进箭雨里,被射成筛子,再被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冲上去捡了便宜呢?   “大哥先上!”   “弟兄们一起上!”   “还是大哥先上吧!”   有青年傻乎乎地想往前冲,立刻被身边的壮汉一把拽了回来。   “十二!你可不能犯了傻!”壮汉小声道,“你没见着那是找死的去处么?”   青年就一愣一愣的,“咱们谁都不上前,灵应宫能被咱们看下来么?”   这道理是讲不明白的,因为本就不是同一桩道理。   但大哥在默默地咬牙切齿这一会儿里,终于自己给自己搭出了一个台阶下。   “这滔天的富贵且不忙!城中监牢里,还有许多同道弟兄,咱们不能忘了他们!”他嚷道,“咱们将狱卒杀了,将监牢里的人都放出来,再攻下县府,到时抓了柳景望,南郑城都是咱们的!”   乌合之众立刻大喜,“咱们都听大哥的!”   抓了县官还是次要,重要的是不去碰灵应宫这硬钉子,还能在去县府的路上再抢个一路!这就很让人精神抖擞!   这一夜不消说,县府也是不能睡的。   所有的人都是慌里慌张的,柳景望在县府里团团转,一会儿想拔剑冲出去,一会儿又只恨县府的墙不够高,一会儿要狱卒死守住监牢,一会儿又想干脆先下手为强,给那些关在牢里的管事一个个杀了。   天这样黑,到处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惨叫声,谁也不知道南郑城里来了多少贼,可这样的大城,怎么会突然间冒出这么多贼寇呢?!   可怜的县令突然蹦了起来。   “灵应宫!他们必是冲着灵应宫的财物去的!”他那张清瘦而符合文官审美的脸上满是泪水,“我上不能保帝姬平安,下不能护南郑士庶!我何能立于天地间!我当死国!死国矣——”   县令拔剑高呼,县尉和主簿就赶紧抱住,“县府!县府何须如此啊!灵应宫无事!”   拔剑高呼的倒霉蛋怒视他俩,“你二人与我一般坐困县府,你们怎么知道!”   “自然知道!”县尉大叫道,“他们若是抢了灵应宫,哪有闲来打县府,必定安排车马往城外运去了!运都运不过来!”   “灵应宫有一都的禁军,县府难道连这个也忘了吗?”主簿也劝,“有禁军坐镇,帝姬岂会陷于贼手!”   倒霉蛋就逐渐冷静了下来,突然又激动地站起来,“不错!厢军是派了出去,可城中还有禁军,我这就写一封手书——”   县尉和主簿互相对视一眼。   写一封手书有什么用呢?禁军又不听你的节制,尤其这还不是一般的禁军,是殿前司的禁军,人家那个编制叫“班直”,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县府,宇文时中能不能调动灵应宫这群禁军都是个迷哪!   但开口劝阻也没用。   反正现在变成三个倒霉蛋了,只等着天亮吧。   天快亮了,围攻县府的人也渐渐散了去,在蓝紫色的晨雾与烟雾里,相互询问今夜的战果。   要说攻打县府,乌合之众们也没有真打下来,但路上确实还是踹开了几扇房门,抢了些东西的,毕竟现在是秋冬之时,城里粮多,猪羊也多,再抢几辆车马,沉甸甸地驮着走,虽说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能过个好年了。   比这些财物更好的也有,比如说他们冲进一家一户里抢掠时,顺手牵出来的妇人。   她们每一个都很年轻,有几个还颇有颜色,牵回山里去,可以当战利品分发,也可以当奴隶关在寨子里,她们还是劳力,只要打个几顿,打服之后给点残羹剩饭,就能洗衣做饭纺线织布,养活自己的同时,还能养活他们的孩子,多么便当!   他们拖拽着这些与他们同样长着两只手,两只脚的战利品,像拖拽一头头牲口一样,在哭声震天中得意洋洋地向着城门走去。   他们什么也没有听到。   县府的差役在庆幸中瘫坐,大户人家还在惊慌失措地往门板前堆上一包包的土石,渡口那一间间民房里,几个押官和队头喝多了酒,搂着相好的妇人好梦正酣。   太阳还没升起,可赵鹿鸣突然醒了过来。   有门闩落下的沉重声音,灵应宫的大门忽然就推开了,像是卷起一阵夜风,惊散了晨雾里窸窸窣窣的响动。   禁军都头王继业转过身,无比惊诧地看着站在灵应宫门前的那个人。   帝姬站在那里,光着脚,披着头发,神情悲伤得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可声音却又冷又透:   “我听到了许多妇人的哭声,”她说,“你们听到了吗?”   ————————   感谢在2023-10-3122:53:24~2023-11-0116:20: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41714746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41714746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ellyfish、予明月、八寻白鸟、亚伯拉罕的旅行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澹201瓶;流光59瓶;龙朱>30瓶;库狸狸23瓶;行光21瓶;snowyo、罗罗诺亚20瓶;芭蕉东风19瓶;losing 11瓶;森、微瑕的小心心(备考暂、不爱吃萝卜的小兔子、李安湉、夏华、一棵植物10瓶;Roxy 7瓶;WM 5瓶;天下第一鹅4瓶;英达丽水、糖炒栗子、十里、62887410、3492174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3]第三十三章:青皮帝姬   帝姬发疯了。   任何这个时代的人都会这么想,因为她穿得那样单薄,披头散发,又赤着脚,对于贵族女性而言,这几乎已经不能用“不体面”来形容,这就是十足的发疯了。   如果她只是个帝姬,光是这幅模样跑出来,就足够禁军头领斥责内侍和宫女,并且强硬要求他们将她绑回去,找医官来看——除此之外,她所说的任何话都是不该听,也不值得听的。再然后,根据她现在尚未及笄的年纪,或许在宫廷责罚过她身边的人后,还会将她严密地管教起来,挑几个身强力壮的宫女盯着,不许她再出现在人前。   也就是说,她将只能被关在自己的殿内,像官家赏给她的那幅画一样,做个真正的,画上的鸟。   但她不仅是帝姬,她还是仙师们亲口承认,官家亲自封赏的仙童,她的一举一动除了世俗意义之外,还有一层更神秘也更晦涩的意义。   这就很麻烦了。   禁军躬身,低头,连同最前面这个小军官,所有人都不敢直视她。   “深秋寒凉,况城中有盗贼作乱,”王继业很快反应过来,并且选择了避而不答,只是低头抱拳,“帝姬是千金之躯,不当至此。”   “我确实不当至此,只是哭声传进耳中,将我惊醒。”   “帝姬有此吩咐,少顷臣将亲往县尉处,催兵进山,救出诸妇。”   她看着他:“她们走得并不远。”   “缉拿盗贼是县尉的职分,守护帝姬是臣的职分。”   “我只有一人,身边有百余内侍宫女,城外许多妇人,却无一人替她们出头。”   “帝姬虽一人,贵重却胜过千百妇人,”他仍然不为所动,“帝姬请回吧。”   她盯着这个高挑漂亮的年轻男人,这个人在城中寻欢作乐时是轻佻而放浪的,但当他面对她时,又是精明而老成的,他知道她奈何不得他,因此并不准备听从她的号令,进行一场艰苦而危险的追击。   身边已经有宫女上前,拿着袍子和鞋子,还有内侍甚至抬来了轿子,想要请她坐上去,将她抬回后殿。   她的脚是不该沾染尘埃的。   她的面容是不该展现于人前的。   她是清修的帝姬,她连墙外的哭泣也不该听进去。   听进去也没有什么用,这百余禁军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告诉她:   你在此地,没有任何权力。   这事儿就这么着了,下面的禁军偷偷地你看我,我看你,心里很是得意。   天亮之后,他们可以理直气壮地找曹内官要一笔犒赏,他们鏖战一夜,保住了灵应宫,他们合该有这笔犒赏的,到时他们也寻一个妥帖的去处,吃一顿热饭,再喝上两杯酒,听一段神神鬼鬼,三分天下之类的书,再回来舒舒服服地睡一个好觉,那钱袋子鼓鼓囊囊的,就放在枕边,多贴心!   但帝姬很显然不这么想,尽管她生来就比他们舒服得多,可她就是冷不丁地拔出了一把短刃!   一把短刃!谁给她的这玩意儿?!还对着胸口!   这群禁军一瞬间就感觉自己的脖子咔咔咔地响个不停,像是坏掉的机扩一样,吓死个人!   “我修天上事,于人间有何功德,竟妨碍诸位救护百姓?”她厉声道,“都头既如此说,今日我当血溅此地,若诸神庇护,我自登云,从此南郑百姓生死,我来看顾就是!”   王继业两腿瞬间不听使唤就跪下去了!   “帝姬何须如此!”他声声慷慨激昂,几如穿云裂石,“臣这就领兵出城,不能救百姓回还,臣死不回还!”   马蹄声声,自南郑城中扬起阵阵尘烟,引得那些提桶灭火的百姓忍不住转过头张望——真是好威风的一队人马,盔明甲亮,旌旗飞扬。   有人见了,跪在尘土里叩起头来,一声接着一声。   就连灰头土脸的县令也站在县府门前,握着还没送出去的书信迎风流泪:   “我大宋有此威武之军,”他喊道,“有何惧哉!”   有宫女打来温水,倒进铜盆。佩兰伸手试了试温度,才将帝姬的脚小心放进去。   丝丝血痕混着泥水,泛了上来,这位自宝箓宫就一直跟着她的女童眼圈儿红了:   “帝姬何至于此?”   “我只能如此,”帝姬坐在凳子上,任由身后之人替她梳理头发,“季兰,一会你去曹翁处,看他为禁军核定多少犒赏,咱们再加一倍就是。”   季兰就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开口,“帝姬既有封赏,为何不直接赐他们财帛,倒这般自苦?”   “他们瞧不起我,”她说,“就算我赏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尽心。”   几个宫女很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禁军怎么会瞧不起帝姬呢?   可他们这些年长她十岁,二十岁的男人,又怎么可能真的瞧得起她呢?   “叫李惟一来。”她忽然又下了一个命令。   “帝姬?”   李惟一匆匆忙忙赶到灵应宫时,朝真帝姬已经坐在前殿的主座上等他了。   她穿着绚烂繁复的神霄派道袍,戴着同样耀眼夺目的发冠,整个人像个小号的三清像一样坐在那里,李惟一直觉脊背就是一凉。   “王继业说不准要写信回京。”她说。   李惟一没坐热的屁股立刻就起来了,“王都头领照护帝姬之职……”   “寻常我不在乎,但李彦的事儿还没个下落,”她说,“他要是写信回去乱说,我麻烦。”   这椅子上硬生生长出了钉子,逼着个道官只能袖手站在那里,小心赔笑。   “帝姬欲如何呢?”   她轻轻地扫了他一眼,“我昨夜得了仙谕。”   仙谕又是什么东西!   李惟一心里明镜似的,帝姬又开始装神弄鬼作践人,只是有苦难言,什么也说不出来。   好在帝姬接下来说的就是好话了。   她说,昨夜她得了仙谕,知道有贼要进城作乱,还要掳走许多妇人。妇人自然是不重要的,可玉清真人担了赵家的因果,那大宋百姓也跟着担了真人的因果,这就很了不得了!所以她告知了禁军都头王继业,王继业果然领兵去救妇人啦!这岂不是真人的德业,真人的功法吗!总之若无真人庇佑,她这仙童从何得知此事,又如何敢自专而行呢?   不要怀疑!这一切都是真人的福报!   “你可听懂了?”仙童笑眯眯地望着他。   李惟一听傻了,连屁股上的钉子都忘记拔,半晌之后忽然一跃而起:   “听懂了!听懂了!”他眉飞色舞地嚷道,“待都头送归百姓,我这封贺表立刻送进京中!”   当天傍晚些时候,禁军回城啦!带回了那些蓬头垢面的妇人,她们每个人虽说头上、脸上、手上都是泥土,连鞋子也走丢了大半,整个人脏兮兮得不能见人,可她们每个人都激动哭了。   南郑城的百姓也激动哭了!   香囊鲜花手帕不要钱地往禁军身上丢!他们可是立了大功的!甚至回到灵应宫时,曹中官发话,帝姬又给了他们一份丰厚犒赏,那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他们当中的确有人追击时受了伤,可没人受重伤,更没人阵亡,现下领了赏钱,这就人人都是眉开眼笑了,剩下一个都头很不是滋味,心里想着写信回京,狠狠告帝姬言行逾矩,可道官李惟一偏偏是这时上门的。   不仅登门,还将准备送进京的贺表递了他。   就是告状又能怎么样呢?   灵应宫里摆着的那位族姬可不是一开始下令赐给帝姬的,李惟一说,那可是半路赏赐,一路追着送过来的,都头是殿前当差的贵人,难道连这点事也看不出吗?   她是帝姬,哪怕比现下骄横十倍,只要官家不发话,难道群臣能奈何得了她吗?都头可千万别拿仁宗朝说事儿,现在的谏官不比那时,该哑巴的都哑巴啦!要是不当哑巴,他们早该参死诸位相公和内相了——蔡京、童贯、李彦这群人都活得好好的,怎么帝姬比他们还招人恨吗?   花蝴蝶似的禁军头领就耷拉了脑袋:“难道一整个兴元府,没人治得住她?”   “你岂不知咱们安抚使还与她有师生之谊么?”李惟一徐徐善诱,“那不也是官家的意思?”   似乎是这样,但还是很气,很不甘心。   “李仙长竟也甘愿为一女童驱策!”   这事儿么,李仙长的心态已经很稳了。   “你看她像十二三女童么?”   这问题一出,花蝴蝶忽然就吓了一跳,再仔细想想,肃然起敬:   “确实不像!”   帝姬换了大袍子,洗洗涮涮,重新换回了自己的小道袍,坐在后殿里,继续谋划着阴谋。   “王继业他们不曾抓了山贼,我是早就料到的,多一点儿的功夫他们都不肯干。”她拿起一个枣子,递给曹翁,“我能去寻宇文先生了么?”   曹翁接过枣子,很嫌弃地看了看,又放下了。   “曹翁?”   “老奴年迈,”他说,“咬不动。”   帝姬赶紧又把枣子拿回来了,在点心盘子里挑挑拣拣,寻了一块糕重新递给他,这次曹翁终于开口了:   “南郑城有厢军,帝姬还得等一等他们的消息。”他笑道,“若他们能翻山越岭,剿灭山匪,帝姬至少也领了一个救护百姓的美名,不亏。”   她沉默了一会儿。   “很亏,”她说,“所以他们能做到吗?”   曹翁咬了一口那块糕,“他们比禁军如何?”   邪恶的帝姬脸色突然变得明朗起来!   ————————   感谢在2023-11-0116:20:38~2023-11-0120:15: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lena2100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ema666、蛊瓷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穿猫的靴子君40瓶;懒猪一只34瓶;笑娴笑30瓶;鱼鱼我的圣女29瓶;生七笑、甜点美食都爱20瓶;aa、迷妹邪妹邪魅谜笑’_>10瓶;沧青朱絮6瓶;荷露秋花3瓶;喵喵2瓶;顾无非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4]第三十四章:团练   按说这个差事是有钱拿的,而且是双份儿。   一份儿是犒赏,禁军追击贼寇,救回城中被掳走的妇人,已经得了个大大的红包,那他们要是能将火烧南郑,攻打县府,惊扰帝姬的贼人一个个抓回来,这这这,这哪是一份红包,这至少得是县府和灵应宫各一份,那就是两份儿啦!   还一份不足为外人道,就是他们的战利品。贼人是抓回来了,可贼人带走的财物却是必然找不回来的,这南郑城四面八方都是山,随便贼人藏哪,他们都找不到哇!因此这部分财物加上贼人的家底必定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想一想就让人眼馋。   这么一算,他们拿的就不是双份儿,而是三份儿!   可厢军一点也不积极。   他们的理由也很简单:禁军追击贼寇是只要救妇人回来,他们却是要进山去端了贼人老巢的。舍弃几个妇人对山贼来说算不得什么,端了老巢却是要和他们搏命的——秦岭高绝,山是尽有的,可山里没有平白给他们住的房子,也没有平白给他们吃的粮食,他们要是舍了老巢,逃进秦岭,九死一生且不说,队伍是顷刻就要散掉,大家要各奔东西的。   那这就是生死局了。   禁军不是傻子,因此没有一路死追,他们厢军更不是傻子,要真是穷得荡气回肠也就罢了,偏偏帝姬又将渡口交给他们来看守,那大家就有意见了:凭什么放着流水收钱的渡口不管,非要进山跟人玩命呢?   所以兴元府的命令是下去了,可二百名厢军就挺不情愿的,态度那就是明公正道的拖拖拉拉,磨磨唧唧,据说县府就拍碎了桌上的一方砚台。   双方都很不高兴,但也没什么办法。   “然后呢然后呢?”佩兰一迭声地追问高三果,“然后如何了?”   “厢军这样的士气进了山里,岂有不败呢?”高三果说道,“他们原想着在山里转一转,随便抓两个山匪,就说贼首‘黄羊角’已经逃进深山,被野兽拖去吃了,交了差也就完了。”   佩兰皱了鼻子,“说得好像你亲眼见到的似的,难道他们打什么主意,也说与人听?”   “他们原是不想的,奈何在山里随便转一转,真就上了‘黄羊岭’,山寨没见到,夜里却被人家扑了个正着!”   打仗这种事,有天赋的人要是遇到了,又侥幸没在前面几场战争中死掉,那技能点就会疯狂上涨,等到时机成熟,哪怕是治世也少不得吓人一跳,比如宋江方腊这种,在士大夫共天下的大宋居然还能搞得有声有色,除却我大宋实在不得人心外,义军首领自己突飞猛进的战争技能点也是功不可没的。   黄羊岭的匪众里也有这么一个人,据说原是个流民,新作了贼,人是个弱冠少年,但胆气却足,按照他的想法,那天夜里就该大家一鼓作气冲到禁军面前,指不定禁军惊惧,来不及拉弓射箭就四散了。   虽说贼首没听他的话,但记下了这人,并且在接下来和官军的战斗里也听了听他的意见——然后白天赶路辛苦,夜里也睡得很香的官军岗哨就被抹了脖子。   其实八卦到这就该结束了,奈何山贼们的装备就是烂,哪怕是这样的天胡开局,到底厢军一拎刀子,这边连布甲都没有,只能拎个棒子的流民就怯了,让人家拼命逃了一半出去。   好在人虽然逃了出去,武器和铠甲是留下了大半,称得上字面意义的“丢盔弃甲”,一整个运输小队长。   佩兰听完高三果转述的市井流言,就皱了鼻子,“丢人。”   “当真丢人!”高三果说道,“哪怕是我带着我家的部曲进山,军容也比他们齐整!”   “不过,”佩兰突然粲然一笑,“丢人正好!”   知兴元府事,并且领了安抚使的宇文时中就皱着眉,一言不发。   帝姬看看他,再看看县令,眼珠转了转,柔声道:   “厢军在外日久疲惫,不堪驱策也是有的。”   “再如何也有两都的兵马,不当连个像样的哨探也没有,他们如此大意,竟差点死在一群流贼手中,说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厢军们打了败仗回来,找了一些借口,比如说在渡口收钱很累,所以他们才会输;又或者黄羊贼兵精粮足,所以他们才会输。反正输了总得有个借口,这没什么稀奇的。   但他们既是四散着跑掉的,那两位都头就该在回南郑的路上收拢兵卒,统一口径,而不该抛下自己的士兵先逃回来。   不体恤士兵也就罢了,我大宋都是这个狗德行,可不统一口径,县府找了两个溃兵来问一问,就什么都明白了!   现在帝姬特地挑了一个借口替他们开脱,这群地方官就很不高兴,感觉帝姬像是故意跑来打他们脸的。   当然,想想又觉得想多了,帝姬只是个十二三的小姑娘,偶尔跑出来当吉祥物罢了,她懂什么呢?   帝姬眨眨眼,看了一圈脸色后,又狡猾地开口了:“若是厢军损耗过甚,灵应宫还有禁军,亦可进山剿贼。”   立刻有人阻止了,“禁军皆为殿前精锐,岂能轻掷于此呢?”   于是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就柔弱地叹了一口气,“我写信给爹爹,请他多派些兵卒保护兴元府百姓,如何?”   “不可!”一圈人齐齐地开口阻拦,只有宇文老师很不高兴地瞪她一眼。   帝姬赶紧乖巧地将两只手叠起来,放在腿上,真像个吉祥物似的。   话到这里就说尽了,调兵是可以调的,但是调兵这事很不光彩,他们也不能等那不知死了还是跑丢的一百厢军重新再跑回来。   “不如,”柳景望环视一圈,叹了一口气,“办个团练吧。”   帝姬乖巧放在腿上的手忽然就绞在了一起。   团练其实就是乡兵,官府有数的军队不够用了,那就找大户们薅薅羊毛,大家凑一凑钱;再找百姓们薅薅韭菜,大家凑一凑壮丁,再然后农忙时就干农活,农闲时就操练操练,一般来说没什么战斗力,还特别的费钱。   但这种泥坑里摔跤级别的战斗,你只要吃饱了饭,再拿上一把说得过去的兵器,你就可以自封为韩白在世的军神了。反正十里八乡不一定有人能反驳你,当然走出三十里地去你可能会遇到另一个军神,到那时再讨论决一雌雄的事。   团练的战斗力,以及大家对团练的态度,差不多就这样吧。   总而言之,一提到团练,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岂不扰民?”   “武器铠甲,又是一笔开销。”   “总要有个人牵头才好。”   “若非不得已,不当出此下策,还是从长计议……”   帝姬在一旁安静地听了半天议论,忽然又开口。   “团练……需要钱吗?”   像是一口钟,隐藏在林中,隐藏在雾后,隐藏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突然有人用力地敲了一下!   于是密林自然分开,浓雾顷刻消散,那一轮红日也奋力爬了出来。   大家快看!这里有个傻孩子!还是个极有钱的傻孩子!   团练当然用钱,不如说这世上什么不用钱!只要有了钱,一切令大户怨声载道,令百姓沸反盈天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大家看着这位白鹿灵应宫之主,不约而同地开始头脑风暴,算计起要帝姬出多少钱,可以征多少乡兵,这些乡兵要用什么样的装备,每套装备又合多少钱,两三个月的训练差不多就能拉出去作战了,在此期间又要花掉多少粮草……   他们想清楚的时间有先后,但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亲切而甜美的微笑。   帝姬顷刻间就被微笑包围了,于是她也露出了一样甜美的笑容:   “若是需要灵应宫供给些什么,诸位尽管开口就是,”她很天真地说道,“灵应宫有地操练,我还可以请王都头来帮忙当个教头呢!”   这个事,这个事……大家都快要不忍心直视少女那天真而纯洁的面庞了啊!大家再不必发愁了!只要寻一个二世祖来挂名指挥使,实际操练乡兵,购买装备这些麻烦事都丢给灵应宫,就连出征时的指挥都从灵应宫里薅一个就是……多么便宜!   一群鸡贼的地方官满心窃喜,就快要不敢直视帝姬了,只有宇文老师看了看她,叹了一口气。   “那就这么办吧。”   赵鹿鸣回到灵应宫时,将这份盖了官印的团练文书交到了李素的手里,李素的反应就很不高兴。   “灵应宫钱粮还是够的,”帝姬心情很好,甚至还开了个小玩笑,“主簿也不必这样愁苦着一张脸吧?”   “帝姬行事何以太过自专!”主簿气得不行,“下吏难道看不出这其中必有帝姬的筹谋吗?”   她心情还是很好,“主簿讲话并无凭证。”   主簿虽然一脸的朽木不可雕,但还是压着火气继续苦口婆心,“乡勇之事,在县府,在士人,在乡老,独不在帝姬!”   他的理由很充分:帝姬年纪尚幼,今来蜀地,若不愿清修,有宫女陪伴,侍卫护卫,乘车而出,赏玩秋色岂不更好!何必花心思在乡兵团练之事上?   说得有理,她也这么觉得。   “若大宋的军队可堪一用,”她微微笑了,“我确实愿意当个富贵闲人。”   ————————   三更!三更!三更!(高呼躺倒)   感谢在2023-11-0120:15:20~2023-11-0122:43: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八寻白鸟、达斯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吃草的羊、老猫、迷妹邪妹邪魅谜笑’_>、Schass(我不是在印度)、达斯特、28873758、马虎、咬一口云朵棉花糖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887375824瓶;宅橘20瓶;老猫、狂热的小鱼干、荞绔10瓶;朝葵5瓶;大噜噜噜、子桓殿的黑猫、黄金面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5]第三十五章:团练预备时   帝姬要办团练。   笑死了!笑死了!   灵应宫禁军都头王继业听了这话就差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不过他到底也是在官家面前露过脸的人,受过训练,多好笑的事都不会轻易笑出来,所以站在帝姬面前,还是硬生生将这一声笑憋了回去。   帝姬穿着青色的对襟道袍,踩着青灰色的布履,两只脚还离了地,在那轻轻地一荡一荡,看着十足是个不讲道理的刁蛮少女。   所以花蝴蝶就没忍住,本能地劝阻,“帝姬容秉——”   “灵应宫没有知兵之人。”帝姬替他把话说完了。   花蝴蝶就被噎了一下,“帝姬所言是也。”   “但还有都头在。”她笑眯眯地说道,“大宋百万禁军,能守护天子脚下的不过万余,能选入班直,在殿前守卫的,更是铁中铮铮、佣中佼佼者呀。”   这话柔和得像是一阵风,轻轻将他吹了起来。   但他迅速地又回到地上,他虽然寻常在南郑城里像个花蝴蝶似的乱飞,可不敢在帝姬面前掉以轻心——这熊孩子一个不顺心就要撒泼打滚闹自杀的!   她打哪学来的?宝箓宫的神霄派道士们都教她些啥啊?!   所以他收敛了心神,赶紧低头谦虚一句,“未能诛灭山贼,不敢当帝姬此语。”   “都头过谦了,能救回南郑妇女,兴元府皆感诸位将士的功劳。”   花蝴蝶准备再来一套谦辞时,帝姬忽然又说话了:   “因此我想着,禁军要守卫灵应宫,军务繁杂,还是办一办团练的好,至于知兵募兵之人……”   花蝴蝶忽然就明白她想说什么了。   帝姬粲然一笑,“都头就很知兵呀!”   咣当。   又累又烦还是次要的,关键是他只要募了一次兵,怕不是后续操练都要继续薅他的羊毛了!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臣怎敢擅离职——”   帝姬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帝姬又变成了那个晨曦里恶狠狠的帝姬!   “都头肯替我往乡野募兵,我感念都头辛劳,到时自有赏赐。”   若不肯呢?   她没说。   帝姬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位年轻貌美的灵应宫禁军都头,他是有张好相貌,也有一身好武艺的。在京里过得快活,来南郑了就加倍的快活,没心没肺。他的日子这样惬意,多她一个崎岖坎坷的上司也不算什么吧?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花蝴蝶在心里盘算了很久,吃不准帝姬到底怎么想的,有哪些威胁手段,但最后还是李惟一的话占了上风——她原本就受官家宠爱,又有些心计手段,他一个打工人,苦点累点也是命,何必和她死顶到底呢?   “帝姬吩咐,”他抱拳行了一礼,“臣效死就是,只是募兵尚需人手,帝姬可要从禁军中抽调一队……”   “你带一个押官,再加一个中队就是,”帝姬说道,“至于旗帜、腰牌、年貌册等,自有内官带上与你同去。”   花蝴蝶冷不丁就又吓了几跳,却硬是不知该先跳哪一跳,是跳帝姬知晓这样多的军务,还是跳帝姬居然又变出许多内官来。   帝姬脑子里都有些啥这是个谜,但内官却不是变出来的,他们是从灵应宫那些小黑屋里放出来的,一个个面色苍白,神情委顿,见到帝姬时连规规矩矩的一个礼都行不上,许多人直接就瘫在了那里。   过了这许久,宫廷的诏令是终于送过来了。很明显,宋徽宗在一群压根没印象的阉人和一个印象深刻的闺女中间,清楚地站在了闺女这边。他宣布,这群内官侍奉得粗心懈怠,竟然让帝姬“仙体不豫”,这是一等一的不称职,也别回汴京了,着灵应宫给他们每人打一顿,直接逐出去就是。   至于帝姬身边缺人,宫廷选拔好了新的内侍,已经列队出发,奔着兴元府来了。   这道诏令就像一道惊雷,许多原本还硬气着,等着李彦来救的内侍一听完,立刻就堆在地上,成了一滩烂泥——这不该呀!他们西城所干了许多坏事,他们认!可他们辛辛苦苦,全是为了官家呀!要不是他们辛苦从那些穷苦或者不穷苦的百姓手里夺来土地,官家能盖那么大的宫苑吗!能修那么多道观吗!能运来那么多太湖石吗!   可惜他们想不明白官家,也想不明白李彦。   李惟一的奏表送进京里后,官家还没动静,有些太学生先闹了起来!   他们才不认识谁是个仙果帝姬,他们只知道西城所又在蜀中圈地,还引得百姓怨声载道了!参他们!参他们六贼!   这时候李彦能腾出手救他们就见鬼了!李彦也得先保全自己,再琢磨一下到底谁给帝姬支的招,使的坏,既然梁师成已经投靠太子,兴元府也正是宇文时中的地盘,这八成是太子党针对郓王殿下发动的一次攻击!   不管怎么说,先告太子一状准没错!   内官们脸上的冷汗和泪水已经分不清了,身上原本名贵华彩的衣袍也看不出颜色纹理了。   他们就那么趴在地上,嚎啕的,哀泣的,最后这些哭哭啼啼汇进了一段河流里,他们说,帝姬想打就打,加倍打,打死解气也是应当的,只一件事想央求帝姬——   若是打死了,求着灵应宫别抬出去就扔,好歹挖个坑埋了,就感恩戴德了;要是没打死,帝姬又听得烦了,且留下他们几日,他们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只千万别给赶出去就是!   “多奇怪,”她隔着窗子,看院子里此起彼伏的板子,此起彼伏的哀嚎,“他们原本那般趾高气昂。”   “阉人们无根,他们想清楚了这一点,自然乖顺。”曹福坐在窗下,轻轻咳嗽了一声,有小内侍立刻端了一盏水给他。   阉人无根,不在宗族庇护之内,宫廷是他们唯一的家,离了宫廷的庇护,他们连田间劳作的农人也不如——农人还有两亩田可以耕作,他们或许还有些体己,却既没有保护资产的手段,又多了许多仇人!   除了依附灵应宫外,还有什么活路?上山去当山贼吗?   有人被打得昏死过去了,有人还在挨打,而帝姬终于听得厌烦了。   “那就留下他们吧,”她说,“别留在灵应宫,给他们在外面安排住处,让他们做些杂役的活。”   现在花蝴蝶知道哪变出来许多内官了,这一个个死白着一张脸,跟地里刨出来似的,背后的伤堪堪结痂就跟着出来办差了,真是让他都要起怜悯之心了。   出城的路上,没忍住就攀谈几句。   “帝姬……”   内官那毫无血色的脸就转过来了。   “帝姬宽仁,能饶恕奴婢们这样的欺主大罪!”那个内侍就哽咽起来,“谁要是敢生出对她不恭不敬的心思,天也不容!”   花蝴蝶赶紧把嘴闭上了,心里许多东西就翻腾来翻腾去的。   粮食已经收完了,但兴元府的气候很温和,老百姓还在抓紧时间种点东西,很少有种完一茬收了秋就开始准备猫冬的。   现在募兵的公告贴到各村,大家刚开始看了就都很嫌弃,毕竟团练这种东西忙时吃干闲时吃稀,大户虽然要出钱筹集军备,可“军备”和老百姓又没关系,被征兵的农人平时干训练,没粮饷,出门打仗才发钱粮,这谁不嫌弃啊!   但仔细一看这回团练就大不一样,招的士兵要去县城练!不仅包吃包住,还发钱!打完山贼还有战利品分!这一堆堆的福利突如其来砸在脸上,大家顿时就兴奋起来。   禁军都头带着禁军、内侍、小吏,车轮滚滚地奔着附近乡村里去时,眼巴巴的青壮已经摩拳擦掌,翘首以盼了。   先圈出场地,再支起帐篷,青壮鱼贯而入,先看看身高体重,再看看样貌和精气神。接着问问话,听听他们自报家门,讲一讲家中有几口人,父母健在否,娶妻生子否,地有几亩,屋有几间。这些讯息自然是不能听他们一面之词的,过后还要一样样核实,确认他们就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农人,而不是什么伪装混进来的山贼。   花蝴蝶不负责记,也不负责问,他是镇场子用的,只在一旁冷眼看着内官们干活。   看完外表问完家门,接下来还要脱光了看一看身体,身上有疤痕要记下来,没有疤痕的话,将其他难以作假,可以辨认出来的特征记下来,跟他们的姓名籍贯家庭信息一起记下来造册。   内官和小吏配合着,小吏往里带人,内官负责看和记,偶有拿不定主意的,旁边还有一个又高又壮自称十四岁的道童在那负责拿主意。   “这个样貌很好,身量匀称,一看就是机灵的人,”花蝴蝶看到一个被淘汰出去的,就没忍住开口了,“你们为什么不留用他?”   “帝姬有吩咐,不要机灵的人。”道童说。   帝姬自己就是个机灵过头的!她为什么不喜欢机灵的!不机灵的在她手下能活过三天吗!   花蝴蝶还是紧闭着嘴,但道童就很客气地继续说下去了,“那人皮肤白皙,举止灵敏,又好言笑,一问还是个贩卖杂货的,他必定经过见过,知道利害得失。”   “知道利害得失,又如何?”   道童看着他,“知道利害得失,自然心生奸猾,不畏军规,打仗就不肯用命,只有乡野愚钝之人,畏官府,畏法度,才能齐心合力,陷阵冲锋。”   禁军都头就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考虑过“打仗用命”这种事,但也不止他一人,汴京那许多漂漂亮亮的禁军恐怕都没想过这件事。   他对待兵家之事如此轻佻,而帝姬一个十二三的小女孩,竟如此郑重!   帝姬坐在灵应宫里,在一盘果子里挑挑拣拣,挑出一个,递给跟着自己时日最久,在几个女童中年纪也最长的季兰。   “主簿在做什么?”   季兰愣了一下,“李主簿为筹备军需之事,日夜操劳……”   “军需有很多事,”她说,“粮草、戎服、帐篷,还有甲胄、武器、弩机,他在忙哪一桩?”   小姑娘就懵了一会儿,“好像是在城外平整场地,还有采买铁矿,招募工匠……”   帝姬就点点头,“他是不是缺些帮手?”   “自然是缺的,帝姬将那般戴罪的内官拨去些,人手却还是不够用。”   “既如此,你将灵应宫内的庶务交给佩兰,去帮帮他如何?”   季兰吓得一下子脸就白了,手里死死握着那个果子,嗫嚅着说不出话,眼睛里又噙着泪水,最后还是跪在地上,应了一声“是”。   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很容易被误解成拉郎配——再考虑到李素虽然为人正直善良,但毕竟脸上被刺了字,年岁又长了许多,这个拉郎配就有点可怕了。   但帝姬确实是等到她跪下之后,才将后面的话说完。   “我若是想用你取代李素,你能么?”   这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子突然抬起头,很是惶恐不安,但眼睛里又射出了希冀,“奴婢现下不能。”   赵鹿鸣点点头,“那我过些时日再问你。”   现在果子就被季兰抱在胸前了,这声“是”也格外透出一股破涕为笑的味道。   “奴婢必定时时跟在主簿身边,用心去学。”   至于为什么学,季兰是不会往深了想的,帝姬也不会往深了说。   她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将纪效新……不对,将《卫公兵法》拿过来吧,”她说,“我前番差赵俨买过,必定在他那里。”   季兰又懵了一下,“帝姬要兵书何用?”   帝姬睁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好奇。”   ————————   感谢在2023-11-0122:43:36~2023-11-0222:47: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蹦跶的狸花猫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jinxianzhong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迷妹邪妹邪魅谜笑’_>、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菠萝喜欢美人鱼3个;老猫、时宜2个;莫墨、阿挽、八寻白鸟、岳峙、开朗米基罗、原罪、破晓、亚伯拉罕的旅行家、云菩提、珩六、达斯特、河豚核、hema666、未知霞光、来都来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滢阳104瓶;十七时47瓶;茶茶茶茶40瓶;jinxianzhong 36瓶;张牙舞爪的小妍35瓶;突突突突突突、周錫30瓶;罗罗诺亚、布丁奶茶、星耀、巴尔20瓶;Justaways 17瓶;月落西山15瓶;边走边瞅14瓶;梵慕乔11瓶;哇汪汪、五六、荔枝兔兔、menqingli、luckome、女巫的莴苣、小太阳怎么辣么可爱、荞绔、行星热线、Roxy、777、汤圆、长头发了吗、拾光10瓶;夏叶、幽8瓶;云菩提7瓶;lv29、流依、smhj 5瓶;尼斯4瓶;628874103瓶;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于嘉、lostcanvas 2瓶;57089820、猫爪、cici3689、青青、毛蟹、小杨咩咩、英达丽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6]第三十六章:团练进行时   季兰被调走了,大家刚开始是很吃惊的。   有灵应宫的小内侍跑去主簿处传话,回来就一脸的不忍心。   大家围成一圈,听他唉声叹气:“季兰妹子在那犯官处,真是好不磋磨呀!”   这一圈人里有吃惊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义愤填膺的,“帝姬还不曾下明令将她赏了去,那李素就敢如此无礼么!”   “相当无礼!”小内侍大声说,“咱们这儿干粗活的都能喘一口气呢,我在那儿待了半天,就没见她放下笔歇歇,小山似的册子!我看季兰妹子那手是迟早要断了!”   要说李素是不是个忠心的,赵鹿鸣觉得肯定不是,这人被她从粪坑里挖出来,但也并不感谢她,而是心心念念感谢感激并感恩着那个压根不知道他何许人也的官家。   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但他人很正直,又确实很好用,各方面都很好用,比如说她让他去筹备军需,他当着上司面呛完,出门也就一声不吭地去筹备了。   再比如说她有坏心眼,派了季兰过去名为助手,实为偷师,他也浑然不觉,而且丝毫不藏私——尤其是她派了那么个青春貌美的小宫女去他身边,心思浅的会觉得这是想撮合他,心思重的会觉得这是想收买他,心思更重的会觉得这是在防备他,监视他。   但李素在完成“考考你”的流程,确认季兰识文断字并且有管理后勤的基础后,就迅速拿她当社畜用了,记录筹算分类造册归档入库,半点也不客气。   听起来确实是有点磋磨,但帝姬也没什么好办法,她的时间表又前进了一格,她没有喘口气的时间,那手下的人也只能跟着她憋住这一口气。   指挥使正使就非常清闲,令人羡慕。   这位正使姓虞,出身隆州,父祖都是做过大官的,之前在兴元府当过官,后来因病不能处理公务,就在家修养了几年他,再后来病好了,但也没有正式起复,算是兴元府的高门大户,挂一个指挥使的名头是很恰当的。   这位指挥使的指挥水平还不知如何,但个人勇武当能与魏晋时期的名将杜预看齐——这句刻薄话是李惟一讲给帝姬听的,帝姬认为确实很好笑——因此就不能指望他时时去军营巡查考校了。   事实上自从安抚使宇文时中给他挑出来,并且挂了这个指挥使的名头后,虞指挥使是一次也没有去过团练营的。   据说他是个美男子,而且很推崇林逋,正好家住城外,不做官时就也跟人家似的种梅花,学画画,反正这么一说,帝姬就差不多知道他什么水平了。   宇文时中能给他挑出来当这个指挥使,细想就很妙,有一种“你想招兵买马我就给你放权到底,看你能搞点什么新花样出来”的暗示。   当然,所有人都不觉得她能搞点什么新花样出来,团练这东西惯例就是糟蹋钱,哪怕她来搞,大家也觉得依旧是这么回事。   花蝴蝶去军营之前,是同两个押官这么嘀咕过一段的。   “她是个有心计,又能下狠心的,”他说,“但团练哪有那么容易?缺了咱们毕竟还是不行的!”   “都头说的是,这穷乡僻壤还有哪个人比咱们更知兵呢?”押官甲就乖巧地拍一句马屁。   “听说她令那几个小道童去管团练营,”押官乙就更上一层楼,“好不可怜呐,别让人家连栅栏也扛回家烧火去啦!”   三个禁军就一起快活地哈哈大笑起来,并且找回不少已经失去的自信,那熟悉的世界也像是又回来了一样。骑马走在去城外演武场的路上,王继业那颗悬着的心就渐渐放下了一段。   他们还是受人敬重的,除了帝姬之外,人人都敬重他们!   走过城门,守城小吏见了他们仨,那是拦也不敢拦,大气都不敢喘的,这三个禁军军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那下巴就必须再往上扬一点,努努力再扬一点,心里才算得劲。   他是不懂得权谋心术这些东西的,但他也不是个傻子,他直觉感受到了帝姬的力量,而且那力量越来越强,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网,渐渐的,他感受到的就不仅是力量,而是力量对他的桎梏了。   还得再抗争一下,他在心里嘀嘀咕咕,比如说帝姬理直气壮地要他去练兵,他磨磨蹭蹭几天,试问殿下又当如何应对呢?这几日里没有人管束操练新兵,那再老实的新兵也会变得不老实起来。   等他们浑然不成个样子,帝姬还能做点什么?肯定是气冲冲地要他去收拾烂摊子啊!   那他不等她发话,提前就去了,他就立威了!不仅立威,他还力挽狂澜了!帝姬肯定就只能感激他,并且反思自己待他那样蛮横无理,心中必定要起了内疚——   不管怎么说,反正作为打工人,他为自己谋求福利待遇是一点都没错的!   押官甲突然扯住了他的缰绳,声音就变了个调子:   “都头!你看那是团练营吗?!”   花蝴蝶从自己那并不过分的狂想里回过神,定睛一看,就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那还是团练营吗?!”他用破了音的嗓子大叫起来!   不仅是团练营,还是耗费了赵鹿鸣心血,寄予无限厚望的团练营。   帝姬此时就坐在李素对面,看着短短几日就黑了眼圈的季兰给她搬小山似的册子过来。   筹备军需是个大工程,哪怕只有五百人的,那也是个大工程,现在他们仅仅平整出一块营地,搭建并调用了一些木屋,给这五百人塞进去,然后规划出他们取水、造饭、便溺、演练、休息各区域,其他东西还在陆陆续续地赶工——当然也有些东西是帝姬格外看重,所以最快速度就造好的。   总之现在李素开始和她算账了。   “我很有钱。”帝姬难得挺挺胸,自信地讲出一句话。   主簿就冷笑一声,“给帝姬呈上册子。”   黑眼圈季兰低着头,赶紧递过来一本。   这支团练是用来打仗的,所以首先需要打仗的武器,北宋多弓兵,那就先看弓箭。   兴元府在山里,竹子易得,一支箭20钱,一张七斗弓两贯,确实不贵——五百人,要多少钱?   帝姬放下册子,“什么样的弓?”   主簿就转头吩咐另一个被发配过来干苦力的内侍,小内侍噔噔噔跑出去,噔噔噔跑回来,献上一张弓。   她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很不满意。   “连水角弓也不是,只是普通的竹弓罢了,”她说,“还只有七斗。”   “水角弓一张十贯。”李素说。   “那我也买得起。”   “西夏有强弓,以皮为弦,牛角作胎,”李素说,“百贯。”   她不吭声了,想想又没话找话,“主簿懂的还挺多的,那弩又如何?”   小内侍噔噔噔又抱来一把弩,她试着扳了两下,皱皱眉。   “有象牙弩桩,金银拨手,”李素说,“帝姬要么?”   还真有好的!就看你用不用得起!   “看看铠甲吧。”她谨慎地换了一个话题。   与武器不同,铠甲是一种可拆卸,所以也可以零买的东西,比如说披膊,就是肩膀到上半身这一段的护甲,十贯一副,头盔,七贯一个,要是军官们用的甲呢?那就得三十贯一副。   这是一笔开销,确实很大,赵鹿鸣就继续默不作声地算自己的积蓄,这次她不嚷嚷要升级版铠甲了,她当然知道铠甲这东西一升起级,精雕细琢,明光灿烂,那价格也就跟着没上限。   但将来她可以拿出一笔钱,给自己订制一套漂亮点儿的,她想,头盔要个大鹿角的,一低头能戳死人的那种。   威风极了!   再问问近战武器,团练兵用的近战武器没啥可说的,提刀三贯半,藤牌800文一只……   她听得脸色微霁时,李素看了她一眼,又冷不丁开口了,“帐篷一座,七十贯。”   七十贯一座帐篷!她的钱!她的钱!   天上的仙童瞬间就不淡定了,在座位上稍稍动了一下,李素像是没看到一样,又拿过来册子翻了一页给她看。   “夏衣虽已完具,每人两套,每套五百钱,冬衣尚需赶工,三贯一套,这便又是一千五百贯……”   钱这东西,你要是安坐灵应宫,吃用全有佃农,别说每年土地给你的钱,光是便宜爹给你的十万贯零花钱你都花不出去啊!   但你要是养了一支军队,哪怕只是小试牛刀,先养五百人的团练营练练手,你迅速就能感受到经济压力了。   帝姬坐在那里,半天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三个字。   “花得值!”   一个新兵跑过来,向着三个骑在马上目瞪狗呆的禁军行了一礼。   “无量长生帝君,”他口里念了一句,“未知三位贵客名讳,可有腰牌名帖,弟子好入营通报一声。”   花蝴蝶那张轻佻又漂亮的脸整个就开始抽动起来!   这个新兵!这个新兵!他穿的不是戎服啊!他完全是神霄派道童的打扮啊!木簪,皂履,灰道袍!   还有骑在马上,一眼就能望见的演练场!   五百个青壮年道童,拎着长棍,跟着个又黑又高又壮的道童在那里练棍子!   “左玄灵!”   “左玄灵!哈!”   “右玉英!”   “右玉英!哈!”   高坚果就在土台上一边挥汗如雨,一边用变声期的破锣嗓子大喊:   “左玄灵,右玉英,敢有犯我,天地减形!急急如律令!”   白鹿大旗在旗杆上高高飘扬,五百个道童在下面一起发喊,“哈!”   “这是白鹿灵应宫全额赞助的团练营,”赵鹿鸣说,“就该这么练!急急如律令,哈!”   ————————   感谢在2023-11-0222:47:24~2023-11-0322:24: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异点点、原罪、时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2个;Jellyfish、达斯特、62947281、八寻白鸟、lena2100、木朵、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扶摇团扇90瓶;通膨看小說48瓶;阿杏呀30瓶;asd 24瓶;带面具的鱼、夏目少、二两20瓶;辋川、君司夜15瓶;6699052811瓶;簞蒓ズdê!峩、兔子的向日葵、mushroom、Lulu、2318154910瓶;溪鱼8瓶;化妆镜7瓶;诗与逗的主婚人6瓶;天下第一鹅3瓶;英达丽水、顾辞、然、62887410、Willow、August-sixte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7]第三十七章:团练转化时   屈辱,非常屈辱。   灵应宫禁军都头换上了帝姬为他专门准备的道袍,浅黄中单,外有青绿三色云霞道袍,头戴七星交泰冠,犀角簪,腰挂白银佩,脚上一双乌油油的新皂履。原本白净的脸,乌黑的发,配上了这么一身禁欲系装扮,效果怎么样?   周围每一个宫女的眼睛都是闪闪发光的,只有中间这位花蝴蝶两只眼睛直勾勾的,像是在看人,又像是失去了焦点,压根没看人。   于是上首处的帝姬就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都头这一身,踏云登月亦不为过,”她假情假意地夸赞道,“真是个人样子!”   人样子一点也没被安慰到,反而像是更伤心了。   半个时辰前,就为了这么一件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他又一次企图反抗这个十三岁小姑娘的命令。   然后他失败了。   这是花蝴蝶,不对,王继业人生中最后一次尝试反抗朝真帝姬的暴政。   当然,他的失败是微不足道的,因为他充其量也只是个凡夫俗子,怎么能和已证仙缘的白鹿仙童抗衡呢?   半个时辰前,王继业从城外的团练营演练场一路狂奔回了灵应宫时,他整个人是怒气勃发的,并且非常有把握,非常有自信,非常有道理地准备好好教育教育这个胡作非为的小姑娘一顿。   团练营是大宋的团练营,不是灵应宫的团练营,灵应宫可以出钱,可以出力,可以帮忙培训,但团练营仍然只能归于安抚使所选定的指挥使指挥——要不怎么人家叫“指挥使”呢!   否则这到底是大宋的军队,还是你朝真帝姬的私兵?你能说清楚吗?   这是非常,非常严肃的原则性问题,甚至他觉得如果灵应宫里清修的不是一位帝姬,而是一位皇子,这性质甚至可以定性为大逆!没错!窥窃神器!大逆中的大逆!这都要出大事了好不好!   最麻烦的是上头这位还不一定怎么样,他这个指挥使铁定会被当做党羽连累的啊!   他就怀揣着这样一腔怒火,身上的“五彩甲胄”被走路带起的风吹了起来,于是真像一只花蝴蝶一样,一头冲进了灵应宫。   按照赵鹿鸣所熟悉的那个词汇来说,就是花蝴蝶摩拳擦掌,准备发表一些非常爹的言论,那四舍五入差不多就是花蝴蝶准备给她当爹了。   “都头这是什么话,”她说,“怎么,我神霄派白鹿灵应宫的道兵,就不是大宋的士兵了吗?”   她仍然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里。   椅子宽大,越发显得她身材娇小,也越发显得她气势孱弱。   这就让王继业产生了一种错觉,但他没有察觉到这是个“错觉”。   他顺着自己的思路,没有干扰,也没有隐藏地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神霄派的兵怎么能是朝廷的兵!兵者,国家大事!道士合该入山清修,岂有干预国事的道理!”   朝真帝姬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么说来,我爹爹也该入山清修了。”   周围侍立的女童和内侍一起看向了这位禁军都头,目光冷淡,意味不明。   花蝴蝶的脑子忽然就“嗡”地一下。   他跪了。   这事儿不怪他,他换上了神霄派的道袍,眼里噙着一包泪,心想这事儿真不怪他,他的道理没有错啊!   他的道理当然没有错,谁让官家修道修疯了呢?   其实这一点来说,赵鹿鸣也有点同情这位都头,换任何正常人来,都会认同他所说道理的。   可惜皇帝是规则制订者,那皇帝脑子进了点奇奇怪怪的东西,订了这么奇奇怪怪的规则,大家也只能顺着规则来。   当然,就算你事事都努力顺着规则来,这个规则类怪谈游戏也会时不时给你来点新东西。   比如说就在花蝴蝶兼任了白鹿营的教头,穿着道袍努力教这些笨蛋新兵如何眼看旗帜,耳听金鼓的第三日,有个士兵就跑来找高三果了。   家里说,他母亲染了重病,他很想回去看望。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现在又没打仗,给个假条是不难的,但这个士兵又提出了一个请求:   他想求一张灵应宫的符。   本来这个请求是有点过分的,因为寻常道观想求一张符那也得给点香火钱,何况灵应宫是朝真帝姬清修之所,哪能随便给人写符呢?   但这个士兵脑子里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他原本就是一个愚鲁蠢笨的人,他家也从来没有富足到能给得起任何道观香火钱的程度——事实上,他家并不是求医问药无果后才来求灵应宫的符,穷苦人家,压根就没钱买药。   他趴在地上,抱着高三果的腿,流着眼泪苦苦哀求,“若是阿母能沾染一丝灵应宫的仙气,说不准就能好起来!”   高三果虽说努力背了些乱七八糟的道家经籍,但骨子里毕竟是个信佛的北方人,一个没忍住就问:“若是不成呢?”   这个士兵就努力又磕了一个头,“就算救不得阿母生路,这可是灵应宫的符!她便是去了地府,身上有这张符,阎王也能高看她三分!”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直接给高三果的脑子干短路,一脸恍惚地回来找充满灵气,能消百业,能治百病的帝姬了。   帝姬听完,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貌,只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可诚心么?”   “他像是个诚心的!”高三果比比划划,“脑门上磕出那么大个血包!”   “唔,这人在营中,可有什么能耐么?”   高三果也开始思考,“这群人都笨得紧呢!又畏畏怯怯的,也不见有什么能耐……哦!有是有的!他这人腿脚好,跑得快!”   帝姬缓缓抬眼,那双冰一样超凡脱俗的眸子向上望了一望,“我受玉清真人之封,入山清修,原不当理俗世之事……”   身边的佩兰就困惑地眨眨眼,心想俗世之事帝姬也没少管,而且就像个疯狂转动的陀螺似的,一天也没消停过,怎么就突然超凡脱俗了?   但帝姬还在继续往下说:“然而病则致其忧,此孝子也,我非草木,岂能无情?”   高三果惊喜,“帝姬要给他符么?”   她轻轻地点一点头,“你令他双足系了沙袋,在演武场跑个十里,若是能跑下来,我就赐一道灵符与他。”   让一个可怜的心急如焚的士兵负重跑五公里,对他母亲的病情能起到的正面作用到底有多少,这道题已经超出了科学范围。   科学不能解,所以在高三果跑回去监督士兵负重五公里时,赵鹿鸣抽空去了一趟前殿,找她的小堂妹冷静冷静,看看堂妹能有什么办法。   毕竟赵鹿鸣所走的这条路,早晚是要超出科学范围的,现在只是牛刀小试而已。   有什么办法吗?她想。   写符这事儿,她是会的,她在宝箓宫这些年,别的没学会,怎么引五雷之力进符箓她是学会了的。   ……但问题是“五雷之力”这种唯心东西不能拿来治病啊!她再怎么写,这东西烧成水都没办法治病的啊!现代的道长们讲究的也都是修身养性,谁要是生病了,那肯定是建议去医院各种高精仪器下看一看,而不会建议喝这东西啊!   她就坐在那里,对着小堂妹。   小堂妹就站在那里,对着她。   真奇怪,小堂妹说,你为什么不去问问别人呢?你为什么死不开口呢?别的事你会请教周围的人,怎么这件事你连身边的人也要骗呢?怎么你就跑来问我了呢?   过了一会儿,小堂妹忽然恍然大悟了。   你真是个孤家寡人,她说,关系到身份之事,你谁也不信,你是死也要将这个名头顶在头顶,绝不让它落下来的。   她忽然就站起身,恼羞成怒似的,刚要走开,想想又坐下了。   你真是个天生的孤家寡人,小堂妹又重复了一遍,你宁可对着一块石头说话。   我得领着他们走,她说完,就不言语了。   有女道诵经,有钟磬远远地响一声,有大殿里的香飘出来,跟墙外的落叶一起幽幽落在她肩上。   想出办法了吗?小堂妹问她,想出让自己的“灵符”不露破绽的办法了吗?   还真想出了一个办法,她理清了思路,缓缓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接下来,她得静心凝神,念咒除秽,而后再动笔写符。   灵符被装在一只檀木匣子中,在演武场上,众目睽睽之下,郑重地交到那个气喘吁吁的士兵手里。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听从军令,表现优异所获得的奖赏,而他本人更是热泪盈眶,抱着匣子哽咽得无法说出任何感谢的话语。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从一张扁担传到一辆驴车,再从一只藤筐传到一双草鞋,山民很少会离开自己的村庄,但自有人替他们传递外界的消息。   他们说,不得了!那张灵符当真灵应了啊!张小驴他娘,喝了符水,果然精神了许多,到了第二日,竟然就能下地了!   灵应宫的灵符,不同寻常!   不对!   这不是灵符!这是仙符!   张小驴家的门槛一时间都要被人踏破了,乡邻亲友都要过来亲眼见一见这个神迹,并且在见过之后,大声将这个神迹讲给他们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听。   当然,张小驴也不再是原本那个穷苦佃农了,在这些来客的眼中,他已入灵应宫门下,又得了仙符,那四舍五入,他也半步金丹,准备化神了!   那么面对一个化神期的大佬,该拿出什么样的态度?   穷苦亲戚没什么金贵东西,就拿两个鸡蛋过来,打进滚水里,端了一碗,热热地让张小驴他娘喝下;富足些的亲戚,拎了一只老母鸡过来,杀了熬成鸡汤,也热热地让妇人喝下;再等到有求于张小驴的乡老登门,那手里还提了一包糖!掰一块用水煮了,还是热热的……   她其实什么也不必做。   因为灵应宫的“灵符”,足以让知识贫瘠的山民认作仙丹,并且引起小小的轰动。   觉得稀罕,就一定会有人过来看看,十个人里只要有一两个遵循看望病人的礼仪,拎点东西给病人,就够续一波命了。   说来有些难听,但穷苦人得的病,大部分与营养不良和操劳过度有关,所以只要能吃点营养品,把碳水和蛋白质补一补,就有很大可能好转。   但她到底还是露了怯,在放张小驴回家的第三天,又派了一个小军官去他家,当然理由是催他早点回营,但也没忘记带点鱼干肉干之类的……   总之,山民很信这个,信到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就有人特地进城,跪在灵应宫外,祈求符箓驱邪治病。   可是帝姬不能无休无止地给人写符呀,灵气是有数的,那就只能给白鹿营的士兵们——还得是表现好的那部分——写几张符!   消息甚至就传到了山寨里。   大部分寨民就很心动,甚至有人提议:   “那团练营是必定打不过咱们的,不如下山抢了他们!还能抢几张仙符回来!”   “我家妇人快生了,”立刻有附和的,“正该烧一碗符水来喝!保她们母子平安!”   还有狗腿些的,“大哥上次被那几个禁军的狗贼伤了腿,伤筋动骨,时时还疼着,喝一碗符水岂不就好了?”   原来他们在山里,吃不饱,穿不暖,还没有趁手的武器,这都能攻进南郑城,又击退厢军,创下这样大的事业!现在他们不仅有粮,有布,还有厢军的武器拿在手里,这一下子他们可就扬眉吐气了。   岂止要仙符!他们嘀嘀咕咕,最好是将帝姬也抢进山……不对!请进山!天天画符!   他们到时候也在山里建个黄羊宫,他们也跟着修仙,他们也飞升!   这一通花里胡哨的狂想下来,笑眯眯听着的大哥“黄羊角”就也心动了,不由自主看向下首处那个清瘦少年。   少年脸沉得跟结了冰似的。   “十二,”黄羊角问,“你怎么看?”   “依小弟看,”他说,“大事不妙。”   ————————   感谢在2023-11-0322:24:46~2023-11-0422:35: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月下啾、时宜、saori2.0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青蛇惊魍魉3个;物部狸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2947281、笑娴笑、苏兰若、未知霞光、Jellyfish、原罪、41714746、伯真、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傻子、是悬鱼不是咸鱼、太平猫、别枝惊、lena2100、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苔岑200瓶;木笡129瓶;阿月115瓶;阿净99瓶;一只咕咕70瓶;无籽西瓜、月下啾60瓶;甘草52瓶;08禁闭警车、WWⅡ50瓶;夏天257040瓶;obscure 39瓶;别时茫茫江浸月30瓶;等一下26瓶;4171474625瓶;捧着西瓜的喵、鸽见愁、三思而后行、苍烟下白鸥20瓶;山楂子、阿聆17瓶;心潮逐浪高16瓶;轻轻巧巧秋秋15瓶;prodigies、幽、Christie、叶不相识、白翛、崩崩、阿贾斯拉、郁青、吃肉不成反咬舌、超杀、无关捏勿管、夏叶10瓶;endora 9瓶;破晓8瓶;网恋陈之微被骗三百块、江雨溯汛7瓶;暖、莉莉、乖乖虾米5瓶;月下4瓶;短腿的小鲁班、吃罐头的鱼3瓶;宁作我、?(?????)???加油2瓶;半眠、然、清梦压星河、青青、忆妤的甜果、糖炒栗子、小杨咩咩、血色、吃炸鸡的雪人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8]第三十八章:虞允文   这事当然非常不妙,山贼们看不出来,被称为“十二郎”的王善却已经察觉到一些端倪。   首先蜀中多山,他们又是一群山贼,虽说躲在官道旁,但与外界的交流必然是很有限,很谨慎的。这样的前提下,他们竟然也能从寨民与附近乡里的交际,以及偶尔去集市的只言片语中获得这样的信息,这就意味着在兴元府,朝真帝姬的名气已经很响了。   也许她的符不是每一道都好用,但这并不紧要,神霄派道士们都知道这套说辞,心诚则灵,不诚自然是不灵验的,仙符不会不好用,多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重要的是,这种推诿敷衍的说辞,山民是很认可的!   他们的精神世界贫瘠如荒漠,别人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既然已经没钱看病买药,求仙符就是驱邪治病的最后一个办法。只要换个立场,代入到这些贫苦人身上,他们只能紧紧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是真有人跑来扫盲说这符是假的,烧完兑水也只能喝一肚子纸灰,群众们是不会感谢他的,相反还要将他的狗头打爆!   想破除封建迷信,需要的不仅仅是扫盲,还要医疗卫生跟得上。   那大宋没有医疗队,赵鹿鸣连军队的医官和草药都要额外挤出预算来购置,山民们封建迷信又能怎么办呢?   于是话说回来,即使朝真帝姬想破除迷信,她都没有余力,王善就更没有什么办法了。   不仅没有办法,而且这种对白鹿灵应宫,以及“仙童”的追随和信赖只会越来越坚固。   徽宗一朝很崇道,但大部分神霄派的道士什么样?   其中必定有真正的清修之士,但人家隐于仙山中,难得一见,走卒贩夫见到的,大部分都只是最下层的喽啰,这其中就有不少的无赖和骗子。   上一日还破衣烂衫,坐在村头抠脚,下一日穿上了道袍,立刻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他们也许学了几句道家经籍,也许一句也没学过,只要能装模作样地喊一句“无量天尊”,自然有满怀愁苦的人找上门来,揣着一只鸡蛋,两斤粟米,卑躬屈膝地请他帮忙瞧一瞧亲人的病,是不是中了邪?需不需要驱个鬼?   接下来就是这些骗子的表演时间,舌灿莲花,坑蒙拐骗,有的只要骗吃骗喝就心满意足,将那二斤粟米带回家去热热地熬粥喝。有的更有本事些,能搭上神霄宫的关系,在里面做个小道官,出门便可以欺男霸女,鱼肉乡里了。就算是地方官过来想问一句,这些搂着妇人吃酒作乐的道爷若是客气,只骂个几句就罢了,不客气的说不定抡拳头就要打咧!   百姓们即使见了这样的恶棍,心中也会半信半疑,说不准家里有愁事的,还想将钱送进神霄宫里,死马当活马医呢!   那白鹿灵应宫的帝姬,在兴元府百姓眼里,是个什么形象?   她出身高贵,是大宋的公主;她年纪尚幼,但言行举止极其谨慎,从来未闻有何孟浪之处;她小小年纪,聪慧明断,奉事不懈,宽待佃农,救护妇女,南郑城中的妇人,租种灵应宫土地的百姓,人人都夸她十全十美,出尘脱俗,皎然如明月当空,是真真正正不染凡俗的仙童。   王善读过书,但读的不多,他不知道神霄派创派时是何等模样,但他觉得当世的神霄道士里,能把自己人设打造得如此完美的,决然不会有第二人。   这不可怕吗?这太可怕了。   他是不明白什么叫降维打击,但这对于饱受欺凌的穷苦百姓来说,这样一位统治者就是降维打击,团练营士兵的父母兄弟信她,那些士兵自然就信她,不仅士兵们信,现在山贼都信了!   今天山贼们还能拿这事儿当笑话说,明天怕是就有人偷偷跑出山寨,将他们的底细送进灵应宫,虔诚地拜而又拜,换一张仙符了!   咦?   想到这里,王十二忽然觉得自己在对付团练营这一项上,有了新主意!   既然大家都信灵应宫,他也装作跟着信,那他先跑去报个信,没问题吧?   论脑瓜灵活,团练营的指挥使就远远比不过王十二郎。   他觉得在对付团练营这件事上,他特别的没注意。   这位指挥使姓虞名祯,字元善,是个最典型的北宋文官,这就意味着他哪怕是非常生气,简直都要气炸了,他都必须保持住自己的风仪和举止。   宇文时中坐在他对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后,就为他斟了一杯茶。   “元善此去团练营,见兵士操练如何?”   虞祯满腹牢骚突然就被打断了一下。   他见士兵穿道袍,旗杆上又挂着古怪的白鹿旗,就连教头也都是灵应宫的人,气得是一刻也没有多待,上了马车就跑回来了。   现在宇文时中好似一点也不关心士兵们的信仰问题,直接了当问他训练得怎么样,虞祯就愣了一会儿。   “依弟之见……”他斟酌着,努力回忆着那些民兵的表现,“也还整齐。”   “既如此说,朝真帝姬知兵否?”   指挥使就瞠目结舌了。   “纵知兵,”他说,“也荒唐呀!难道待我领兵时,也要着一身道袍不成?”   宇文时中就笑了,“到时他们须得穿披膊,元善也须着甲上阵才行。”   这屋子是很清雅的,建在南郑城外的山脚下,隔着竹帘,远眺可见连绵群山,近看又见幽竹丛丛,屋外搭着竹桥,桥下溪流清澈,偶有鱼儿跳起,引得林间飞鸟眼馋,不住地往水边扎。   坐在这样古朴而有趣的屋子里,这位利州路安抚使的眉头却微微皱着,不曾解开,像是有无穷的心事。初时虞祯没察觉,现在怒气渐渐平息些,再看就看出了端倪。   “兄有何心事?”   “我来蜀中已有数月,”宇文时中笑道,“辛苦之处尚不及帝姬,称得一句尸位素餐,如何不忧呢?”   “兄何出此语呀!帝姬不过年少胡闹,她能做得什……”   宇文时中脸上的笑容淡了。   这个清瘦的中年文人静静坐在那,望着竹帘外的青山。隔过碧色浓重的层层密林,其上还有皑皑白雪,他的目光要翻过寸草不生,乱石荒滩的山峰,才能一路向东,顺着黄河而去——   太远了。   “我来这里,心中是极侥幸的,现在却羞愧难当。”   “为何侥幸?”虞祯追问道,“羞愧又从何而来?”   “我存了避乱的心,”他将目光缓缓转过来,“元善知否,金人或许三年五载,或许便在朝夕之间,恐怕就要渡河而来了。   指挥使一下子就被吓懵了。   金人会打过来,这是宇文时中非常笃定的一件事。   怎么可能不打呢?大宋的富有,他们看到了;大宋的孱弱,他们也看到了;甚至连失去燕云所导致的中原腹地大开,汴京无险可守,他们也都看到了。   还剩下什么能拦住金人,不令他们南下的理由吗?宇文时中是想不到了。   甚至就连所谓兄终弟及,他都根本不认为那算什么大事!   兄弟会不会阋墙?会!但大多发生在家里资源就那么点儿,兄弟几个只能争夺家里这点资源的情况下。   大宋这么富有!凭什么不齐心协力,南下试一试这个富有的邻居到底几斤几两重,然后再回头考虑兄弟阋墙的事呢?   于是宇文时中就不得不考虑离开汴京的事了,因为大宋到底经不经得起金人的考试,看看艮岳里那些太湖石,是个人心中都有数了。   他难得有这样一位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好友,缓缓与他说了。   可还有一个问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何必感到羞愧呢?   宇文时中抬眼望向虞祯,“元善听过我这番话,再看帝姬此行此举,又如何呢?”   虞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一会儿才算消化完这番话。   “她如此用心于团练,他日或许你我依须仰赖她才得保全哪!”宇文时中缓缓说道,“我观她言行,心中岂能不愧?丈夫生世,当尽忠竭节,忧国忘私,如我这般只知保全自己——我今日羞见官家,来日羞见祖宗矣!”   宇文时中走了,虞祯就还坐在他那非常清幽,非常雅致,非常文人范儿的屋子发呆。   直到有人立于阶下,轻轻地喊了两三声“叔父”后,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这是个很漂亮的少年,年纪瞧着只有十三四岁,着一系交领细布袍衫,头发依旧作童子装束,但眉眼已可见来日的清俊端丽。见到叔父在那久久地发呆,他就显得很有些担心。   “立在阶下做什么,”虞祯道,“进来就是。”   少年就走进来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叔父,小子今日所习……”   虞祯什么也没听见,他仍然在那想刚刚宇文时中说的那一番话。   “怪不得赵良嗣……”   “叔父?”   叔父转过脸,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捻捻胡须,忽然就笑了,“圣贤书自不可忘,但君子六艺,你习得如何?”   少年就一脸的稀奇古怪,不明白今天叔父和宇文世伯到底聊了些什么。   “兴元府有山贼作乱,今我忝为团练指挥使,于兵事却涉猎甚少,故而有些悬心罢了……”叔父叹了一口气,话题忽然转了一个非常诡异的弯,“允文,明日叔父要去团练营,你要不要与叔父同去?”   ————————   新……新角色出现   感谢在2023-11-0422:35:34~2023-11-0522:40: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柚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ellyfish、燕白、八寻白鸟、62947281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码头薯条鸥102瓶;甜麦丝杉40瓶;柒寒、安妮妮安20瓶;刘二二15瓶;蒲公、王也、山河表里、阿九、仙女FAY、虫虫10瓶;Lai滢9瓶;一拳两个嘤嘤怪5瓶;Vita 2瓶;槐可、然、牧且、郁青、小杨咩咩、大白兔子、英达丽水、悠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9]第三十九章:仙迹昭彰   有内侍等在屋檐下,小心地搓了搓手。   帝姬在做功课,寻常人是断然不能被打扰的,打扰了帝姬的修行,就是打扰了官家的登仙之道,叫曹翁知道了去,怕不要打个小死。   但他是个机灵的,知道每隔半个时辰,佩兰会出来一次,让茶房的仆役准备好热茶。   他就这么等着,等到煮热茶的从偏房窗口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取笑他:   “刘鼬儿,你素日是个圆滑的,怎么今天死守在这,跟个木头似的?”   这个身材细长的小内侍就瞥了他一眼,“怎么,许你得了帝姬的意,占了这个轻省活,就不许我想想办法么?”   “你想办法?你想了什么办法?”煮热茶的内侍就好奇了,将半个上半身都探了出来。   一鼬一猹,刚准备深入交流,静室的门忽然就开了。   佩兰瞪了他们两眼,刚准备责备几句没规没矩的行径,刘鼬儿赶紧就跟上了。   “佩兰阿姊!”   “谁是你阿姊!”   “师兄!”他立刻改口,“我这儿有重要的事,要报给仙童呢!”   王善被领着往里走,先是进了前殿,在前殿里,他算是整个儿换了一身衣服。   从外到内脱了个精光,就连头巾也要摘下来,一寸寸地翻,一寸寸地找。外面找完了,就在里面找。   这感觉很奇怪,他有点不高兴,觉得像是被一群猴子围着抓虱子——当然内侍们找的不是虱子,而是他身上有可能伤害到帝姬的一切物件。   他身上带了一个小钱袋,里面装了半吊铜钱,腰间系了一个竹筒,里面装了些山泉水,除此外还带了一个藤筐,里面装了几双草鞋。   那只藤筐用了很久,边缘处已经磨得非常光滑,但不耽误内侍们粗暴地将它破坏掉。   这应该就是最过分的行为了,他对自己说,并且努力将内侍们要求他将嘴张开,看一看舌头下面是不是压着什么,以及分开双腿,也看一看下面是不是藏了一张燕国地图   总而言之,在极其漫长而侮辱人的检查,以及顺便给他做了简单的清洁后,他被内侍们要求换上一身新衣服。   “低着头,轻着步,”内侍很严厉地说道,“言行举止都小心些,否则你仔细你的人头!”   他唯唯诺诺地应了,走在路上真是抬也不敢抬眼,就这么被一路领着走出前殿,绕过大殿。   浓烈得令人感到不适的香料气息渐渐淡了,有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自前方飘过来。   王善就知道,这大概是帝姬的住处了。   他想象中的帝姬是个穿着紫红色繁复道袍的人,她的呼吸是冰冷的,面容是模糊的,高高在上,被一群女道围着,狐疑而忌刻地审视他的到来。   但她也可能是一个骄纵蛮横,骄奢淫逸的人,她有这个资本,那么在他之前的想象基础下,她这屋子必定摆满珠玉珍玩,明光璀璨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低着头,就这么进去了。   “黄羊寨王善,已给仙童带过来了。”   按照内侍教的礼仪,王善赶紧就趴下了。   有少女轻柔的声音响起,“辛苦你,快起来吧。”   他悄悄抬起眼,忽然就愣了一下。   朝真帝姬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道袍,不知道什么料子,但与他见过的神霄派道袍很不一样。她身上的看起来更柔软,也更精细。她的头上也没有繁重的头冠,而只是用一根白玉簪束了起来,衬得她的皮肤就更加白皙了些。   她的五官很端正,但稚气还很浓,再加上她明澈又好奇的眼神,这就浑然不像那个写仙符,办团练,惩办西城所宦官和管事,将整个兴元府搅得天翻地覆的帝姬了。   不知道是他自己心理作用还是那把椅子就是格外宽大,他总觉得帝姬端坐在椅子里,倒是很像一个假扮成大人的小女孩,甚至那双好奇的眼睛里,还带了一点心虚和欲盖弥彰。   这不是白鹿灵应宫实际统治者应该有的眼神呀!   王善一瞬间就懵了,心里起了疑惑,总觉得他要对付的应当是另有其人,那些想好的话也不知道该怎样说出来了。   但帝姬毫无察觉,她睁着一双小鹿样的眼睛望着他,“你说你是黄羊寨来的,有很重要的事要对我说,你要说什么呢?”   这个少年赶紧将头又低下去了,“仙童容秉,小人原是湑水东村的百姓……”   他家里的事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他跟着几个族兄和本乡其他农人一起做了贼,这事儿虽然很难听,但也都是西城逼迫之下,不得已为之的。   帝姬就很迷惑地发问了,“可我已经将田地还给百姓了呀?”   还是还了,但仅限于那些手续不完整,县府还有底档或者是有保人,也就是人证物证总归能拿出来一个的农民家庭——王十二家就比较悲催,他家开垦出山里的田地后,当初确实是不曾向官府上报。   帝姬就轻轻地歪着头,仔细思考了一会儿,“你家不曾交赋税呀。”   少年很羞愧地又趴在地上叩了一个头,“那时小人的祖父生病,家中为了尽孝,凡是有的,都拿出去了,实在凑不起税钱,也凑不出人丁去服劳役……”   他这样说,帝姬就在那认真地想。   周围确实围了一圈儿的宫女和内侍,但谁也没有开口。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话语,王善心里就嘀咕,更不像个有心计的人了。   “你失了地,只好上山做贼,我知道了,”帝姬想完之后又说,“那你今天为什么来呢?”   “小人也是好人家的儿子,祖上清清白白,穷死困死也不曾为匪为盗,小人辱没了祖先,日日夜夜都为此羞愧煎熬哪!”少年说着说着就开始哭,“小人前不久在黄羊寨,却听到了仙童赐下仙符,造福兴元府百姓之事!仙童于百姓有大恩!小人若还不能迷途知返,岂不成了畜生!”   他这样呜呜地哭,哭得伤心极了,就像眼泪不是硬挤出来的,而是发自肺腑感到委屈而流下的——他当然委屈!   那山千万年来就在那里,他家在山里开垦的田地,不曾占了别人半分,怎么就得交税纳粮,将一家老小的口粮硬分出去给官府?怎么南郑城外那大片大片的良田就因为主人做了官,得了功名,所以就成了“为国守财”,赋税劳役就全免了呢?   怎么他家不偷不抢,自己辛苦开垦出的田地就归了别人呢?   他不委屈,他是怨愤!   帝姬是个很善良的人。   她见到他哭得这样悲切,命旁边的内侍端了水来,让他洗干净脸,又用细布将脸擦干,途中还劝慰了他几句,算是将他劝得不哭了。   他抱着细布,小心地看了她几眼。   如果这个小女孩真是小小的身体大大的算计,那她就该将话题转到黄羊寨的山贼身上,并且问他山寨的内幕了。   但她没有。   她很关心地问他家中还有几人,高堂安在否,康健否。问过之后又问他家乡什么样,乡邻的生活是否困苦,她有什么能帮忙的呢?   现在他是已经在山寨里了,生活得怎么样?   有内侍不声不响地搬了椅子过来,让他在帝姬几步开外的地方坐下,又递给他一盘白糖糕。   东西很素净,吃着甜甜的,他清晨下山,走了这么远的路,空空荡荡肚子就被糕点填满了。   话题不知不觉,渐渐就跑远了。   直到内侍走过来提醒帝姬,做功课的时辰到了,王善才突然惊醒。   “帝姬!小人此来,是为了弃暗投明!”   她点点头,“你已经弃暗投明了呀。”   他就被噎了一下。   “小人想戴罪立功,”他决定将话说得明白些,“小人可以为团练营带路,进山剿匪!”   屋子里忽然静了下来。   帝姬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很陌生的人。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他心里一块石头像是落了地,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浑然不是滋味。   少年被带出去了,在灵应宫外给他寻个地方,送些饭食,再睡一觉。   佩兰吩咐妥帖,转回来时,这一屋子的宫女内侍都已经散了,只有帝姬坐在窗下,正仔仔细细地看一张地图。   “帝姬可是忘了令他在地图上点出黄羊岭?”佩兰问道,“我去叫他回来?”   她头也没抬,“你叫他,他也不会给你指出真正的路。”   实心眼的小姑娘就懵了,“为何?”   帝姬没回答,“叫高大……叫赵俨去白鹿营一趟,给我寻几个家在褒水附近的山民。”   “是……寻来之后,吩咐他们什么?”   这一次帝姬抬起头了,“那少年虽然有些聪明,城府却不深,他讲起寨中事时,曾说起于山阴干活闲暇,隔河观景,与家乡景色大有不同之事。”   佩兰还是没明白,“隔河观景,又如何?”   “那是条大河。”她耐心地又多解释了一句。   厢军被偷袭的地方必定是离山寨不远的,但秦岭延绵,想两点成一线找山寨是不可能的,那就得多加几个坐标。   比如王善说漏嘴的话里,居高临下,山阴处脚下有河,厢军进山前,曾经在褒水取过水,那大概率这山就在褒水的南边。   但褒水曲折且长,两岸猿声啼不住,沿着褒水翻山越岭还是有点难,尤其容易打草惊蛇。   再仔细想想。   他看什么景色呢?   他看对面山峰如神女。   这原本是个很安全,很熨帖,甚至可以说是不着痕迹在溜须拍马的话题。   山有神女,白鹿灵应宫也有神女啊,这岂不是仙迹昭彰?   白鹿营里,一个在褒水附近打猎的山民畏畏缩缩地开口了。   “若是说到像妇人的山峰,山脚下看着,却是没什么印象……但几年前乡里的刘善人要山珍治病,小人进山去采时,发现褒水北面的滴水崖……还真有几分神似!”   ————————   感谢在2023-11-0522:40:57~2023-11-0623:01: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八寻白鸟2个;Jellyfish、原罪、hema666、逐水流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咪咪120瓶;qqsy 94瓶;莉莉37瓶;匪存20瓶;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0瓶;簪星曳月、木子、请任意食用~5瓶;39006410、然、顾辞、灰原哀的女友、风雪夜归人、悠酱、哈密瓜、英达丽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0]第四十章:准备出发   第一批武器已经下来了。   有竹弓,但士兵们练得很勉强,神射手是没有的,当然花蝴蝶也不要求这个,他在展露了一手百步穿杨的技艺后,很傲娇地表示:这都是禁军们的手艺,你们这群土鳖学不来。   土鳖们很委屈,其中一个请求试一试花蝴蝶那张弓,花蝴蝶很不在意地将自己的一石弓递给了他,然后就发出了一声惨叫——   这个憨货没射过箭,但他有两膀子力气,硬是给花蝴蝶的弓拉断了。   花蝴蝶没忍住就踹了他两脚,无量长寿帝君,踹完之后给他起了个阿罴的外号,大家是文盲,认不得那许多字,就跟着喊他阿皮了。   阿皮在那罚站扛石头时,指挥使正好带着小郎君来团练营了。   小郎君见了这许多道士装束的人,就很是吃惊,尤其跑出来接待他俩的竟是个又高又壮的黑皮肤道童,这就更奇怪了。   他看看叔父,叔父张张嘴,“未知几位都头何处?”   这个道童就挺挺胸,“我就权作个都头!”   这位指挥使就皱眉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黑都头虽说声音里还透着一股稚嫩,但礼数上还恭敬,就是一张嘴就露馅了:“太尉……”   小郎君就用拳头堵着嘴,想笑又憋着笑不出来。   虞祯那口气没叹完,也忍俊不禁了,“我养病数载,全得安抚使宇文公提拔,才忝居指挥使之位,太尉之称还是免了吧。”   黑都头眨巴眨巴大眼睛,不解地望着他,似乎对自己这么机智的马屁拍在马腿上还很委屈,小郎君就在旁边打了个圆场:“原是真宗皇帝留下的规矩……”   自晚唐开始,军头泛滥,敬称也跟着泛滥,宦官可能只是黄门,但也可以称为太监;小吏不过斗食,但也可以被称为押司,再过数载,大概连相公也可以泛滥起来。   所以按照高三果的理解,挂了军职的就是太尉,他童贯糟蹋掉十几万禁军的是个太尉,眼前这位统领只带了五百人,也可以称一句太尉呀。   所以后来宋真宗就发了个文,告诉大家不要这么往上叠BUFF,现在叠到相公太尉就罢了,将来谁知道会不会叠上天呢?你看道宗皇帝不就叠BUFF叠上瘾,一路叠成玉清教主微妙道君了嘛?   辽国来的黑都头有点尴尬,但小郎君讲了几句很得体的玩笑话,将这个尴尬的小片段给岔开了。   没怎么同文官打过交道的高三果就默默记在心里,看小郎君的眼神也温和多了。   再聊几句天,看看小郎君看过来的眼神,高三果心里的好感度就刷得更高了,觉得这样清贵文秀的小郎君不嫌弃他是辽国来的新皈依者,真是个好人哇!   小郎君不仅没觉得他是个外人,小郎君心里吃惊极了。   这个小都头和他一样的年纪!竟然能领一个百人队!而且这是什么很有趣的事么?根本不可能啊!   这一百人可不是从各地选拔上来的禁军,他们对军规军令没有一点概念,说他们是笨蛋一点都没小觑了他们。他们看不明白旗令,排不明白队列,刚进军营时,甚至连东南西北都找不到方向。   要训练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还行,”黑都头摸摸脑袋,憨笑了一声,“昼战多旌旗,夜战多火鼓,现在已将这个逐渐练清楚了,不比初进营时那样艰难了。”   指挥使就很吃惊,“小都头年纪虽幼,治军却如此严明,未知这两句出何典耶?”   黑都头也吃惊了,“这是《孙子兵法》里的呀!”   这次轮到指挥使尴尬了,他家是典型的文官传家,不读兵书的。   这暂作会客厅的简陋小木屋里就静了一会儿,外面还能听到道童们在那里跟着两个禁军调过来的教头跑来跑去,时不时嚷个几嗓子急急如律令的声音。   当然尴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指挥使忽然意识到,他是不知兵的。   那等到入山剿贼时,谁来指挥这支军队呢?   李素那个同样简陋,但堆满了各种卷册的小屋子里,季兰正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   作为宫女,她得负责给几个人端茶倒水;作为书记,她还得负责将他们说的话记录下来。   李素、王继业、赵鹿鸣正在开会,开会的议题就是:   入山剿匪,成不成?   刚练了一个多月,这群新兵还是一群小菜鸟,但王善的信息给了出来,现在山寨是志得意满,轻敌自大的状态,那就很适合悄悄摸过去,打爆他们的狗头。   这是帝姬给出的信息,但只能算是抛砖引玉,想进山剿匪,问题是多方面的,她得一个个解决。   首先是王蝴蝶要给出一份报告,详细讲一讲这群新兵都得到了哪些装备,得到了哪些技能。比如说,他们现在得到了弓箭,直射是不成了,七斗弓拉得歪歪扭扭,那个箭矢更是四处乱飞,一天的操练下来,栅栏上,草顶上,土台上,甚至连晚上睡觉时的被窝里都能摸出来两支,可就不见几支往靶子上扎的。   那抛射怎么样呢?她问。   王蝴蝶思考了一下:“百步之内抛射还好,一百五十步就见稀稀落落了,不过,虽不似夏、辽那般蛮勇,却也够用了。”   列队战斗呢?她又问。   王蝴蝶就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列队是列的,只是一用刀兵,阵线片刻就散了。”   她转头看看季兰,季兰在那笔耕不辍。   “能做到令行禁止么?”   王蝴蝶犹豫了一会儿,“操练时倒记住了。”   言外之意就是拉出去打仗什么样,你是个机灵的,我就不说出来了。   “行,”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接下来是更艰难的问题,要拉五百人进山剿贼,需要多少物资?   “出城多少里?”李素问。   她想了一会儿,“不足百里,但至少三日才能走到。”   出南郑往北,奔着褒水去,几个山民向导说,途中要走几条很隐蔽的山路,骡马是走不过去的,因此必须做好长途拉练的准备。   没怎么在山里待过,地道老汴京人的花蝴蝶就插一句嘴,“那个王善怎么一日便到了?”   “他山路走的熟,又是只有一人,天不亮下山,天黑前就到了南郑,”她说,“咱们是不能比的。”   花蝴蝶就皱眉,“既如此,少不得雇些民夫,运送辎重粮草。”   “若雇役夫,日支铁钱四百。”李素立刻说道。   “雇多少?”   “既入山需三日,路上若遇蹉跎,或是贼人逃走,来回便至少十日,”花蝴蝶开始飞快计算,“每人好歹十五日的粮草,才算稳妥。”   也就是说每个人需要三十三斤的粮食——折合成现代算法,是四十五斤,这个重量让士兵背是不现实的,所以必须要带役夫。   但役夫也不是不吃饭的!所以带上他们,还得包饭!   再加上路上的损耗,比如说装粮食的袋子散了,比如说下雨了,粮食发霉了,比如说役夫们的小推车忽然就翻进山沟里了。   “三百石的粮食是不可少的。”她算得很快,李素还有些吃惊地看了她一眼。   花蝴蝶倒是不惊讶,还很赞许地点点头,“有了这三百石粮食,虽不能保必胜,却足可全身而退了。”   帝姬没被这种赞许的目光冲昏头脑,“除却粮食,兵幕能运进山么?”   没帐篷睡露天当然可以,但是非战斗减员严重啊!   小推车能推得动吗?不行的话,马车进不去山,整两匹骡子试试?一匹百贯?哎呀呀呀……   季兰就在那里疯狂地记,笔尖快要擦出火花。   虞允文走在团练营里,两只眼睛扫来扫去,也快要扫出火花。   这军营显然不能与汴京城的禁军相提并论,可却也有许多新鲜的东西在里面。比如说,这些士兵的军规是很严厉的,操练时行差踏错一步,都有人立刻责骂几句,再不解气的,甚至挥了鞭子就打过来。   但士兵的面色红润,一看就知道吃得也很饱,到了饭时,他们甚至已经不会抢饭吃,而是捧着个破碗,有序地排队打饭吃饭,光看这一幕是让人万万想不到建营只有月余的。   他们也会在排队时偷偷闲聊几句,聊他们家里的事,聊团练营的事,甚至聊聊帝姬的事。   小郎君听到了,耳朵还是不自觉就竖起来了,陪他在营中走走的高三果恭维话说得不太好,但很敏锐,立刻就转过来看他。   不太君子,不好,不好,小郎君为自己不得体的行为脸红了一下,但还是问起来。   这座营很好,虽然搞成白鹿灵应宫的道童营有点搞笑,但重要的是它呈现出的秩序就一点也不像这种小朋友建起来的——小郎君不经意地说,这一定需要大人的帮助吧?   高三果对自己这个新朋友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立刻就答了,“怎么没有?王都头是极辛苦的,还有李主簿……”   小郎君记在心里,又继续问,“我想也是,帝姬千里迢迢来此,京中岂无安排呢?”   高三果就很诧异地看看他,“什么安排?”   “比如说,”小郎君说,“帝姬是韦娘娘膝下养大,康王殿下难道不记挂……”   “当然记挂,还差人送过许多汴京的糖果,很好吃!”高三果迅速跑偏,“待我回去,分你些!”   小郎君就尴尬地看着他,直到迟钝的小都头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这团练营,还有兵书吗?”小都头就乐了,很自豪地挺挺胸,“这是帝姬一点点教给我们的!”   小郎君就吃惊了,甚至有些敬畏,“朝真帝姬?她竟知兵吗?”   大部分战前准备问题都已经捋清了,李素这间简陋的书房里,所有人都是一脸疲惫。   “且先这么着吧,”帝姬站起身,“余下的主簿准备着,支用钱帛时,差季兰写个文书送过来记上就是。”   在座所有人都起身了,得恭送帝姬出去。   花蝴蝶原本一脸的神游天外,起身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帝姬,还有一事。”   正在被佩兰披上兜帽的帝姬转过头来,有点不解,“什么事?”   “虞公不知兵。”他说。   团练营练兵时是灵应宫在练,但说到出门打仗就麻烦了,因为领兵的一定得是指挥使。   但指挥使一看就是个标准北宋文弱文人,怎么办?   花蝴蝶这次不准备挑战帝姬底线了,他已经被驯化好了,正开口要毛遂自荐时,帝姬忽然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得去。”   花蝴蝶那些准备好的话就都被吓回肚子里了,帝姬上下打量他几眼,就很难得笑起来。   “都头自然也不得幸免。”   ————————   感谢在2023-11-0623:01:36~2023-11-0722:39: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aori2.0、姜姬的宠妃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宜、楼秋月、食尸鬼:那只坩埚会记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姜姬的宠妃3个;百色、月牙湾、Jellyfish、达斯特、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懒猪一只80瓶;木笡43瓶;seven 30瓶;丨丨〇25瓶;大大多更点啊!20瓶;马虎17瓶;美食家15瓶;26522147、月牙湾14瓶;崩崩、枝玉折枝、灵乌10瓶;八寻白鸟8瓶;l&p 6瓶;menqingli、一巴掌打死七个、蜩鸠、孤鸪鼓固5瓶;再吵架一脚踹翻3瓶;子桓殿的黑猫、周慕雨、历史基建无cp爱好者、几木、木易君、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然、悠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1]第四十一章:誓师   马车在土路上慢慢地走,夕阳透过帘子,将车内照得红彤彤的。   “你今日去白鹿营,倒与那个辽人小子很亲善。”   指挥使是指挥使,但毕竟是挂了个名的,对治军没什么出奇的见解,倒是自己这个侄子在营里走一圈,像是很喜欢这个用大大小小的木屋、草棚、帐篷搭起来的简陋营地。   现在出了营,见侄子还是一脸的心向往之,虞祯就忍不住打了一句。   小郎君听了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认认真真地点头,“刘十七郎虽是北人,却也是个志诚君子,侄儿与他很是投缘。”   叔父身体没他好,精神头也没他足,将身体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你与他相交也好,听说康王殿下文武双全,也是位很得官家器重的皇子。”   他这样说完,却没有得到侄子的回应,不觉有些奇怪,睁开眼时,正看到侄子一脸踌躇。   “允文?”   侄子便低了头,“侄儿听刘十七郎话中之音,帝姬来此种种,与康王殿下没什么干系。”   没什么干系?虞祯就有些懵了,难道不是康王殿下忧心国事,未雨绸缪,送帝姬来借清修之名,整治军备,而是帝姬自己的意思吗?   这是个思维误区,但这真不能怪他想差了呀!谁家十二三小女儿是这样的!她罚了内侍,逐了宫女,又绑了那些管事送进牢中,已经是极其胆大妄为的举动了,谁能想到她还能建起一个团练营?这要当真是她自己的意思,难不成她还要亲临战阵吗?   这是个快要将世界观砸碎的怀疑,花蝴蝶和李素就正在直面这个世界的真实,并且理智值飞快地往下掉。   而站在他们面前的并不是什么盲目痴愚之神,就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长得很可爱的小姑娘。   “此非儿戏。”李素说道。   “我非儿戏。”帝姬应道。   “士兵操练不熟,前番山贼又缴获了许多兵甲辎重,”花蝴蝶说,“此战胜负未可知也。”   “所以我更得去。”   花蝴蝶就抓狂了,在李素的屋子里来来回回看了一圈,最后突然就冲到墙边,将墙上挂着的一张竹弓摘下。   “七斗弓,”他问,“帝姬拉得开么?”   她冷静地站在那里,也不接,“都头这是在说笑么?”   “帝姬会骑马么?”李素问。   “我有两条腿,”她说,“我会走。”   这个冷笑话似的回答砸得屋子里所有人瞬间就要晕厥过去,可她平平静静地看着他们,像是在说这个冷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此战若胜,”她问,“有我的功劳么?”   “自然呀!”花蝴蝶飞快地说道,“帝姬若在意这个,下官去见宇文公,请他写一封……”   她那双冰一样的眼睛轻轻扫过去。   “我出钱征募了他们,而今他们要入山剿贼,为兴元府的百姓冲锋陷阵,而我却安坐灵应宫中,受朝廷的赏,”她说,“天下不该有这样的道理。”   帝姬虽然干的事很不讲道理,但她竟然是一个非常爱抡“大道理棒子”打人的人!   这义正言辞的一番话就给花蝴蝶噎住了,不过死硬的主簿还没有。   “帝姬开私库,资粮草,令团练营军资无虞,来日受封赏已足无愧,不必亲涉险地。”李素说道,“况且帝姬纵去,又能做些什么?”   帝姬眨了眨眼,“我能给他们写符。”   这可笑吗?这不可笑。   团练营的憨憨们是为什么来当兵的?为保家卫国吗?那真是说笑了。   他们原本是为团练营的伙食和犒赏,可这些不足以令他们在死亡面前坚持住不后退,他们还是新兵,第一战打成什么样都有可能。   那能让他们坚持下去的,就只能是一些更加虚无缥缈,但又近在眼前的东西了。   “于公团练营为国,而我是帝姬;于私他们跟随灵应宫修道,我为白鹿灵应宫之主,”她说,“就这么办吧。”   关于作战的文书和会议这些,花蝴蝶都是很懂的,先找指挥使虞祯通个气开个会,再请指挥使去找安抚使打个报告,具有调兵作战职权的安抚使宇文时中拍个板,出具一份公文,流程就算跑完了。   尤其指挥使虞祯据说是个很有隐逸清净之气的典型文官,赵鹿鸣就更不担心他在其中吃拿卡要了。   接下来还有什么事要做?   主簿是要继续统筹调度辎重的,花蝴蝶却是要跟着她走,给她送进灵应宫才算完成职责。   夕阳西下,灵应宫大门紧闭着,只有两个内侍在侧门里张望,见她走过来,有小内侍立刻就跑出来了。   “禀帝姬,那个贼子很不安分,三番两次要逃走,被咱们留下了。”   她有点吃惊,“他倒很机灵,有人过来寻他么?”   “咱们的人在灵应宫几处路口盯着呢,都不曾见,只怕再留着夜长梦多,”小内侍小声问,“帝姬是寻他来说话,还是送去县尉处?”   “去县尉处找副枷给他戴上,但不要送去县府,食水也不要短了他。”她说。   身后的花蝴蝶就很迷惑。   “前番行刺的女贼,帝姬赦了,这次的山贼也要赦?”   她脚步一顿,转过头看他一眼,没忍住就是一乐,走了。   花蝴蝶站在门槛外一愣一愣的,过一会儿看到曹福慢悠悠地走出来了,赶紧就凑过去,“曹翁曹翁!”   曹福听完,“都头是问我帝姬心中作何想么?”   花蝴蝶就小鸡啄米式点头。   “都头在班直内当差,遇到官家吩咐,也这么好奇吗?”   这怎么能一样呢?谁敢傻乎乎地得了官家的令,四处去问别人官家怎么想的呢?   花蝴蝶忽然就醒悟过来,可这怎么能一样呢?官家是官家,官家的心比天高比海深,帝姬……   真不愧是官家的女儿!花蝴蝶想。   老内侍溜溜达达地走了。   转眼就到了团练营出征的日子。   兵士们没什么感觉,战争和死亡似乎对他们而言还很远,是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   他们比较操心自己那点行囊该怎么打,有的人聪明些,能把竹筒、筷子、陶碗、备用的草鞋,被子,都打到一个行囊里,甚至里面还能加点媳妇做的腌菜,拿坛子装着,封瓷实了准备带路。   禁军里有好脾气的就哄着来,让他们一个个将没用的东西都放下;有暴脾气就是破口大骂,还极其粗鲁地摔碎了一个人的腌菜坛,总算是给兵士们的行军负重降到一个比较正常的范围里了。   除了他们自己带的东西,每个人还要带上足够吃三日的速食干粮,据说是用醋炒的面粉,里面加了宝贵的油盐,但并不能令它变得好吃,当然山民们不在乎,这一个个油布包着的炒面刚发到手里,有人立刻抓起一把来吃。   不用说又是一顿打。   他们一个个小脑瓜就被这些占据了,当然也有人获得了特别的待遇,比如那个身强力壮,人熊似的阿皮,就得到了军官的待遇,行囊都给役夫背了,旁人还没来得及羡煞,阿皮就被领出去了。   那个漂漂亮亮的小白脸教头指着远处一个坐在车上,被一群人围着,因而看不真切的小姑娘,说:   “一会儿给你派到她身后去,你就跟着她,要是进了山不能走车马,她坐竹椅,你依旧跟在旁边,她干什么你都待在她身边,解手的话你也不能离她十步远!”   阿皮就牢牢地记住了,又问,“小人光跟着就够啦?”   “憨货!”王继业骂道,“动动脑子也该知道,让你跟着她,是防着有贼时,你须得背起她赶紧跑!”   阿皮诺诺地又记下了,又问,“她那么干净贵重的小娘子,会让我背着走吗?”   “到时你不要管她怎么说!我喊你,或是你见到团练营被冲散了,或是夜里被围了,你就只管背了她走!”王继业又说,“她全须全尾回了南郑,你有功!她有个闪失,大家一起死!”   指挥使虞祯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他自诩膝盖是不软的,毕竟是阀阅世家出身的文人,清高劲儿就点满了,很不爱在皇亲国戚们面前卑躬屈膝。   但在白鹿营的辕门前见到个一身运动短打装束,还被一群人围着的小姑娘,他膝盖一软差点就跪下去了。   那不是帝姬!那是个地雷!是个一踩就炸的地雷啊!这山里又是毒虫瘴气,又是悬崖峭壁的,尤其前面还有一窝贼!稍有闪失,怎么和官家交代啊?拿头和官家交代啊!   昨晚收拾行囊时,他还苦口婆心劝说想跟着自己同去的侄子好好待在家里。   千金之子嘛,诗礼传家的小郎君嘛,不能和那些辽人小孩一样涉险的——现在怎么说?   帝姬走过来了,气色很好的十二三岁小姑娘,带过来几个同样短打装束的宫女内侍,跟自带的光环似的,走哪跟哪。   “太尉。”   虞祯那一肚子忧心忡忡的稿子都被噎住了。   “玩笑话,”她面不改色,“虞指使有经纶才,而今甘为百姓亲涉险地,颇有班定远之风哪。”   “何敢与定远侯并论?”虞祯自谦一句后,连忙说道,“倒是帝姬身份贵重,如何能……”   “时辰到了。”她说。   金鼓齐鸣,该誓师了。   五百人的团练营,其实没啥需要誓师的,非要搞点仪式感,那也应该是上级过来讲两句,明确一下作战目标,然后将节钺或是刀剑郑重地递给指挥官,再然后大家高呼必胜,旗手扛起旌旗——千万不要倒,倒了不吉利——大家跟在后面,鱼贯出营。   现在虞祯有两个上级,一个是安抚使宇文时中,还有一个是灵应宫的朝真帝姬,这就有点尴尬。尤其是宇文时中简短讲了几句剿贼的重要性后,就将位置让给了一旁的运动装小姑娘,这场面就更不严肃了。   下面的兵士看着也不慷慨激昂,他们压根听不懂文绉绉的话,也不懂啥叫有道,啥叫无道,啥叫致天之罚,啥叫天命殛之。   他们就愣愣地看。   小姑娘走上前了,高声道,“诸位当奋勇杀贼,无量长生帝君座下,待凯旋时,功德是尽有的!仙符!神水!仙丹也是尽有的!”   五百个道童忽然就沸腾了!士气就上来了!   “必胜!必胜!必胜!”   “血祭血神!颅献颅座!”小姑娘也在那振臂高呼,“必胜!必胜!”   旁边的指挥使大人呆呆地看着,一声都不敢出。   ————————   感谢在2023-11-0722:39:47~2023-11-0823:00: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时宜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悠悠远航3个;时宜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时宜3个;码头薯条鸥、月牙湾、悠悠远航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洛邑七晨、42157766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热热真的很热、原罪、丑角、八寻白鸟、62947281、hema666、时宜、月牙湾、鸠、云菩提、42157766、生长、Jellyfish、洛邑七晨、再吵架一脚踹翻、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路过的恶人甲97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87瓶;柒寒70瓶;吴山居有客66瓶;花与月40瓶;一苇36瓶;大黑猫20瓶;折梨19瓶;4215776618瓶;时宜、想出去浪、修尚、燕子苏、颜颜颜、涧月、绀香十三日、无关捏勿管、旧时光里的倒影10瓶;汐8瓶;棠白白7瓶;茵荫6瓶;一家之言、niuniu@sharon 5瓶;霜月朔日3瓶;生长、今望美人兮2瓶;青青、生命大萝卜、顾辞、秋桐之夏、木易君、庭云浮、吃炸鸡的雪人、再吵架一脚踹翻、林景源、终将执手相见、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2]第四十二章:行路难   十月里的南郑城说冷是不冷的,这里四面环山,高山将酷暑与朔风都挡在了秦岭之外。   于是风也显得和缓,雨也变得温顺,有云飘进来,那是一定得下完雨再走的;有太阳升起来,那一时半会儿也下不去。   但山里就不是这个脾气。   雨来的时候没道理,忽然之间像雾一样的云彩就飘过来,没等人忙忙地翻出蓑衣,已经兜头盖脸,全身浇个通透。   权作个粮官的小吏就不是很机警,见到云彩飘过来还没主意,等雨点砸在脸上才惊呼一声,忙让民夫们停下,抽了油布去盖粮食。一部分民夫机灵,早将油布盖上了,当赏;另一部分就没那么机灵,见下雨了,自顾自就去找躲雨的去处。还是让前面的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后面才醒悟过来将油布盖上,有些粮食就已经被雨浇了。   第一回遇到这事,罚是不好罚的,但帝姬传令下去,再有一次,这些民夫的铁钱是别要了,粮食折价就卖给他们了——你说你不想买被雨淋了的粮食吗?那你就说笑了,你是想同帝姬讲道理吗?   “帝姬是否太过严苛?”指挥使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样的质疑,这个坐在竹椅上的小姑娘就笑了。   “若是他们自家的粮食,”她说,“他们需要别人提醒再给粮袋盖油布吗?”   她的半边身子也被淋湿了,发丝滴滴答答地垂下晶莹的水珠。   雨下得不久,也就不到一个时辰,但下雨时大家就不能赶路,只能在山林里躲雨。雨后也不可能立刻开拔,因为山林里的人干什么的都有,解手的,喝水的,采蘑菇的,摘果子的,兴致勃勃跑去追野雉的,或者就是铁了心想溜走的。等把人找得差不多,该骂的骂,该罚的罚,该抽鞭子的抽鞭子后,天色虽还早,山林里已经暗下来了。   寻个背山临水的地方,帝姬吩咐说,安排岗哨,兵士分三班去砍伐竹子,四面布置鹿角,再将竹子两端削尖,扎起围栏。   她想想又念了一句,无量长生帝君。   五百人就跟着笨手笨脚地开始第一次扎营,但不是五百个道童,而是三百道童,加两百民夫。   剩下的两百个道童其中一些是负责岗哨的,还有几十个是躺平的。   帝姬的帐篷被搭了起来。   并不算宽敞,但非常精巧的一顶帐篷,从汴京一路带到兴元府,也算是一桩父爱的体现,帐篷是双层的,里层坚韧保暖,似乎是什么动物的皮,外层轻薄透气,蚊虫飞不进来,像是某种纱。   帐外凄风苦雨,帐里温暖如春。   高大果在帐外的声音传来时,佩兰正蹲在一只小小的炉子前,盯着炉里的火。   两侧的内侍掀开帘帐,刚扎完鹿角归来的高大果往里看了一眼,就有点诧异:“帝姬不在?”   “她去营中了。”佩兰说。   高大果就低头看看自己的两只泥脚,又看看放在帐外的竹椅。   躺平的人有点多,换言之就是出现了非战斗减员。   这才行路的第一天,虽说他们为了不打草惊蛇避开了有村庄的路,但他们这一路上没遇到任何敌人,也没遇到任何真正的自然灾害,他们所遇到的仅仅是山路,以及一场阵雨。   但他们所遇到的又不仅仅是这些。   有十几个人被蛇咬了,其中有两个是被毒蛇咬了,医官跑过来给处理了一下伤口,但还是眼见着有些萎靡,只能放到单划出来的医疗帐篷里,明天再看是继续跟着走,还是被民夫抬下去。   有几个人坠崖了,那段山路虽然窄,但其实并不险峻,奈何有个兵摔下去正好撞了脑袋,就没救回来,还有两个则是摔断了腿。死的只能先用油布裹了,暂时挖坑埋在山下,等团练营回来之后再刨出来拉回家乡;断腿的也是在医疗帐篷里先躺平,明天被民夫抬下山。   还有十来个不同程度的腹泻,理由也不太相同,有人说是被雨淋了,所以腹泻,看着面色红润,被赶回去继续干活;有人脸色不太好看,一问是在路上偷吃了果子;还有个躺在那里比比划划,说是看到帝姬坐着长了翅膀的车,被一群天女众星拱月地接去天上了,他得牢牢抱住车辕,跟着一起往天上飞。   非常不吉利,医官听完就呸了一声,说这个怕是吃着菌儿了!   当然绝大多数的士兵还在默默干活,不敢懈怠。   他们的手脚上多了不少伤口,血淋淋的脚就那么继续泡在泥里,继续砰砰砰地努力往地里砸围栏。   当看到这个身材娇小的小姑娘走过来时,这群士兵立刻吓得就要跪下。   “我只是来看看你们,”她赶紧摆手,又特意说道,“今日这场雨,是神仙们的考验,咱们挺过去了,接下来就什么都不必怕了!”   她就这么踩着泥水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同这边的士兵说几句话,又过去看看那边的伤兵和病号,态度也很亲切,但没有给他们符水和丹药,而是要他们接受医官的治疗。   “这是个劫,也是个机缘,可不能投机取巧,用符箓逃过去,”她说道,“列位仙君都在云端看着咱们呢!”   士兵们都很恭敬,有躺在那里的听了就哭了,还有些则是一声声地附和,也讲起他自己听说的一些神异故事,那些故事说起来都是迷信的,可差不多也都有一个主旨,你总得吃些苦,才能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呀!   另一顶帐篷里,帘子被卷起来,有人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书童凑过去看了,就皱皱鼻子,“荒唐。”   指挥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书童赶紧又加了一句,“非小人言语无状,帝姬此行,不合礼法呀!”   看到主君没吭声,这个年轻力壮的仆人又说道,“况且也没见她做些什么,不过口头之惠罢了!”   主君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自己。   刚扎营,仆役就为他取了水——不是接的山泉,是民夫背来的备用水,那一罐水被用得干干净净,其中一部分用来煮茶,一部分用来洗脸洗脚,还有一部分用来小火慢慢地熬些补身体的汤药。   他现在坐在被细心打扫过的帐篷里,鞋袜干干净净。   “她虽贵为帝姬,”仆役又嘀咕,“到底这团练营还是使君的……”   “我才是指使,可惜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虞祯咳嗽了几声,“盖因我连个口头之惠也没有。”   仆役就哑巴了,他看着他无比崇敬的主君脸上浮现出很陌生的神情,不知那到底是羞愧,还是羡慕。   赵鹿鸣不知道可怜的指挥使脑子里都在想些啥,她是一点没在乎自己两只泥脚的,她也没那么在乎士兵们的感受。   她整个人都在焦虑,非常焦虑。   战争是什么样的她还没有切身体会,但行路之难她是已经体会到了。   三日的路途,今日是最平坦不过的,行军时大半路上可开两至三面旗,也就意味着这路至少是两到三人可以并肩而行的。   就这样还有一堆掉队的!故意的!不故意的!在路边拉个屎然后就没影的!走着走着就掉到后面去,然后想往前挤再把别人挤出队列,引发各种连锁反应的——话说回来,第一天的行军不就是个五百人的团建拉练吗?这都能产生二十几个战斗减员,那明天呢?后天呢?   淋了雨的粮食还能不能吃?吃了会不会腹泻?   只能一人通行的山路,五百人走过去要多久?若是敌人突然来袭,他们又如何首尾相顾?   他们在山里穿行,走的是隐秘的小路,可拔营时留下的痕迹是做不得假的,任何一个与黄羊寨有关的山民见了,通风报信又该怎么办?   她两只脚踩着泥走过去,等回到帐篷时,佩兰会打来一盆温水,帮她洗干净,换上一双崭新的袜子,以及一双干净的鞋履。   但那种感觉是挥散不去的,她在泥坑里,所有人都在泥坑里,用黏糊糊的手握着黏糊糊的武器,努力拔起一只脚,往前大迈步的同时,再努力将手里的武器挥舞出去——   她第一次产生这种鲜明的,憎恶而几近作呕的感觉。   她觉得也许是自己娇生惯养,不耐泥泞的缘故。   后来她发现,这不是泥泞给她的感觉,这是战争给她的感觉。   她忽然站定了,环视着头上几十丈高的山顶,以及将落未落的夕阳。   天慢慢地黑了,营地里也渐渐静了下来。   所有的士兵都很疲惫,他们有些洗干净了脚,有些只等着泥巴干了,伸手去搓一搓,但不管哪一种,他们将头倒在薄薄的被褥上时,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鼾声。   整个营地都睡着了,只有鸮鸟,月亮,以及山顶的眼睛在悄悄张望。   离得那样远,一座座帐篷变成了指甲盖儿大小,他就伸出大拇指去比量,有无数个指甲错落在林间,火光勾勒出它们的轮廓。   那是多少人?那里面睡着多少人?   山顶的眼睛往前探了探,想看得更仔细些,可对面山顶上幽幽地亮起了火把——啊呀!难道他们这样机警?营里放两个醒着的也就罢了,连山上也要放一个?   他这样诧异地仔细去看,看到那火把下有几个面目很模糊的人,其中一个像是从后背取下什么东西,慢慢张开。   那是什么东西?   “都头不是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么?”赵鹿鸣说。   “许是山民。”花蝴蝶说。   “射一箭,”她不为所动,“然后我就知道了。”   她的声音那样平静,带着十二三少女特有的稚嫩,可王继业却像是听到了官家的调子。   他的弓渐渐张开,箭尖对准那个在满月下模糊又清晰的黑影。   帝姬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对面山头。   她没有转过头去,避开接下来的画面。   她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   感谢在2023-11-0823:00:20~2023-11-0922:35: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达斯特、破晓、28873758、苏兰若、八寻白鸟、吴山居有客、韩白荣、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原罪、lena2100、送地雷不留名可怎么行、总有刁民想害朕、时宜、Jellyfish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怜77瓶;葵花籽籽籽27瓶;裴行之23瓶;渡渡鸦、时宜、苍烟下白鸥20瓶;青灯夜行17瓶;听雨眠12瓶;menqingli、阿哒、无关捏勿管、沉迷于学习、aruonijiao、lena210010瓶;薾7瓶;她的名字叫玛丽方5瓶;41714746、cici3689、然、每天一看文、周慕雨、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糖炒栗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3]第四十三章:兵不血刃大将军   爬到山顶上偷窥的人被抓住了。   不难,因为他被花蝴蝶射中了一箭。虽说那一箭只射中了他的躯干——按照无数英雄传说来看,这根本不影响他的行动,他大可以折了箭矢,咬牙大步如飞地下山,然后去继续他的事业——但他不是个英雄,他只是肉体凡躯,那一箭直接就给他干翻了,躺在地上哀嚎打滚,直到士兵得了令,上山给他抬了下来。   然后他就什么都招了。   他这么不专业,很显然是个山民。   但他会在夜里偷偷爬上山顶窥探军营,很明显也是个山贼。   这话就很拗口,虞祯和三个高坚果都听得直皱眉,帝姬倒是很快就明白了。   “这人好逸恶劳,平时种地,但附近来了生人,或是山寨探到附近来了商贾,他也就跟着下山去做贼。”   差不多就这意思,花蝴蝶点点头。   “黄羊寨的位置可招了?”她问。   “招了,招了,”花蝴蝶说,“帝姬明断卓识,确实就在滴水崖的对面。”   周围人不多,但赞颂声不少。   为了尊重指挥使,大家是在指挥使的军帐里开会,于是连虞祯自带的几个仆人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可以骄傲一下,但帝姬没工夫骄傲,“他是如何得知官军入山的?”   “他听村中猎户说的。”花蝴蝶说。   “他家住哪里,可问得明白了么?”   “早已问清,就在此去往北十里处的山坳里,毛家沟。”   帝姬点点头,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忽然轻轻一笑,站起身来。   “夜深了。”她说,“既然什么事都探听明白了,我也该安寝了。”   虞祯也起身了,“帝姬为军中事辛苦至此,想来不过百余流贼,旬日便可扫清,帝姬宜珍重身体,切勿忧虑才是。”   夜已经深了,桐油火把一片片的噼啪声,赵鹿鸣站在自己的帐篷前,忽然停了脚步。   “帝姬?”提着灯的佩兰就很不解,转头看她。   “替我去寻赵俨,传一个口令,”她说,“领五十兵士,寅时动身去毛家沟,无论男女老少,都给我拘了来,逃走的格杀勿论。”   佩兰就吓得哆嗦了一下,眼睁睁看着她变身黑化大魔王的公主施施然进了帐。   一夜好眠。   天亮时,营中渐渐有了烟火气,也渐渐有了人声。   有昨天哭爹喊娘诉苦的人,睡醒一觉又精神抖擞;也有昨天还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一名,今早就神情萎靡爬不起来。   总体来说,昨天被判定受伤生病的人,大多不会睡一觉立刻就好;而今天病倒的人,基本上也和赶路无缘了。   算算大概躺平了三十多个,但除此之外还有五十个人神秘消失了!   花蝴蝶就很懵,等到被传进帐时,帝姬正坐在那里喝粥。   热气腾腾的白米粥,熬出来就带着一股清香,再夹上一筷子腌菜,一筷子姜丝,看着就很香甜。   “都头用过朝食了?”她问。   不曾!而且谁个还有心思吃饭啊!   “人跑了五十个。”花蝴蝶说。   她的脸色就沉下来了,“哨探也不曾看见?”   “哨探睡过去了。”他说。   “当罚。”她说,“赵四领着人,清晨出去转转而已。”   她说得这样轻松,就好像她下的命令当真这样轻松。   这天早晨,除了让花蝴蝶有点血压高之外,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就在士兵们收拾铺盖卷,准备启程继续进山时,赵俨带着士兵回来了。   他们每个人的头发上,衣服上,都沾了不少叶子,脸上也被树枝挂蹭出许多细小的伤痕。   但他们的确只是出去走走而已,他们的身上一丝血腥味儿都没有。   就在他们回来与团练营汇合,并且准备出发之际,帝姬坐在竹椅上,被人扛到与肩平齐的高度,她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神霄派道袍,头上的白玉冠在朝阳下闪闪发光。   “昨夜有星君前来传讯,”她说,“我白鹿灵应宫有万方仙君护佑,黄羊妖惧我之势,已然弃寨而逃了!”   士兵们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就欢呼起来!   指挥使往下的军官也愣愣地看着她,没有欢呼,就只是愣愣地看。   “无量长生帝君!”她高声道,“咱们出发吧!”   她这样的快乐,这样的笃定,直到又翻过几座山,在夕阳渐渐染红半片天空时,他们终于爬上山顶处,见到了那座空荡荡的山寨——就连虞祯的表情也崩啦!   不仅他崩!昨天还嚷嚷着帝姬荒唐的仆人也崩啦!甚至就在众人直接安营在山寨里时,还抽空给他家使君磕了个头!   “小人的母亲,”书童说道,“小人的母亲患眼疾已经三载有余,药石不能治,求使君替小人求一张仙符吧!求求了!”   当然没有星君托梦,她梦里从来没有神仙,只有一个个全副武装的金人,她也不是靠什么超自然力量卜出来,算出来,蒙出来的。   她早就有这个猜想。   赵俨一个山民也没带回来,一个山民也没杀死,这是真的。   他领着一押的兵士去了那个村子,发现整个村子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没粮食,没腌肉,也没有家畜。   那个受重伤的山民没挺过去,他也不能问一具尸体还藏了些什么话没说,但赵鹿鸣听完他的叙述,已经验证了她的猜想:   怎么可能整个村子只有一个人当山贼,其他都是大宋好公民?   这种里吏都快要管不到,每年收粮必须带兵进来收的地方,论做贼必然是一窝一窝来啊!   所以这个兼职山民的山贼来到这里,就证明他们再如何谨慎,还是被黄羊寨得到了消息,那接下来她就要考虑黄羊寨的反应是怎么样的。   他们有武器,所以可能会志得意满,如果是这样,他们就需要选一个同官军交战的战场。   如果黄羊寨想要速战速决,他们就该下山来毛家沟藏着,在官军后面暗暗跟着,伺机发动突袭。   又或者他们虽然志得意满,但自信并不完全来源于新得的武器,还源于王善的智谋,那他们就会谨慎些,也狡诈些。黄羊寨在山顶上,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占据地理优势是真的,但取水需要走山路下山,山顶打不出井来,这也是真的。   至于住在山上,不方便打水烧水洗澡该怎么办呢?   这个显然就想多了,山贼们也不是天天都住在山上,山上差不多就是他们的仓库和堡垒,没有官军剿匪的前提下,住在山下不香吗?就像挨了一箭的山民一样,人家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那也很快乐啊。   总而言之,如果山贼有那个胆量,他们既然昨夜就发现了官军的踪迹,应当很快就来决战。   如果山贼没有那个胆量,在看到官军的数量和带着的粮草后,他们就该跑路了。   只要带走粮食和武器,秦岭茫茫,他们哪座山不能躲啊?玩命图什么呢?   所以她的猜测是笃定的吗?不是。   但只要有七成,她就敢赌一把,神棍一下。   赵鹿鸣坐在竹椅上,四处看一看这座因为仓促撤离而显得十分狼藉的山寨,心里感觉很奇妙。   这是一座修得很好的营寨,四面的视野很好,能看到山下很远处的动向,花蝴蝶说,不过要是禁军来,照样是不堪一击的。   但话说回来,禁军怎么会来这里呢?   任何正规军都不屑于钻进秦岭里,千辛万苦地找这么个小山寨的晦气,如果不是为了操练军队,白鹿灵应宫也不会多看这个山寨一眼。   士兵们住进了一座座散发着臭味的茅草屋里,干草里还有些跳来跳去的小玩意,但他们不挑剔,他们在房前屋后寻找一些散落的食材和干柴,甚至还找到了一些战利品——比如说从尸体上剥下来的衣服,几根铜簪,一把铁钱,一些灯芯,一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草药……还有一张白鹿灵应宫的仙符!   经过帝姬身边的女道辨认,这张符是假的,于是它很快被排除出战利品的行列了。   他们就这么快乐地在山寨里翻来翻去,直到几位都头兼职的道长板着脸要他们各司其职,他们才排队下山去打水。   星君托梦只到这一步,告诉她山贼们比马谡强点。   现在她可以宣布她得到了这座山寨,她还可以宣布这次剿匪已经成功。   但山贼并没有跑,他们很可能藏在山里,藏在更加人烟稀少的村庄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编草鞋,估摸着官军该走了,他们就换上新草鞋,重新走出来。   这就很烦,毕竟就算五百个兵,每天也要吃饭,每天也有非战斗减员,她有钱,耗得起,但无休无止耗下去别说身体吃不吃得住,精神也容易崩,再说这一波民夫带着粮跟他们进山,要是他们在山里长住,下一波民夫怎么把粮食背进山?要不要护送的?要护送的话成本是不是又上涨一截了?   指挥使倒是不太忧虑这个,对一个典型的大宋地方武将来说,这一步就算是胜利了,可以宣布贼寇已经被打散,逃进深山,从此被狼叼走,反正就不成气候了。而且还可以大书特书一笔,这都仰赖帝姬的……帝姬的仙德啊!   帝姬低头在那喝茶,眼皮一抽一抽的。   “咱们该招抚了。”虞祯说。   她忽然抬头,“招抚?”   是呀,是呀,指挥使说,看看这座山寨,山贼们过的也都是苦日子啊,给他们留条生路,让他们能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不好吗?   帝姬坐在镶嵌了两只羊角的主座上,慢慢地喝着指挥使带来的清茶。   “一仗都没打,连面也不曾见,”她说,“咱们就下令安抚吗?”   “可以留书寨中,晓以大义……”指挥使说着说着,就把自己感动了,“上天有好生之德,帝姬何必不留一线生机?”   “我已经传令下去,后日派一百兵士大张旗鼓,带领民夫,沿来路返回。”   虞祯的眼睛就渐渐睁大了,“其余将士呢?”   “其余将士跟我寻个妥帖之处藏起来,”她说,“待黄羊贼返回,一起杀出。”   这位文弱而理想的指挥使就痛心疾首了,“帝姬甘愿留此险地,与贼决一生死么!究竟为何不愿招抚呀!”   “我愿招抚,”她喝完了茶,茶杯放在那张肮脏而油腻的桌子上,发出了一声清响,“但我得先打断他们的骨头。”   ————————   感谢在2023-11-0922:35:03~2023-11-1022:58: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送地雷不留名可怎么行、lena2100、62947281、卜卜脆、原罪、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戊戌虚物200瓶;心有千千结60瓶;阿聆、七玖adadm、别时茫茫江浸月30瓶;崩崩20瓶;小说迷、水晶梨、殷殷、卜卜脆10瓶;乌啼月落6瓶;红糖酥饼、食尸鬼:那只坩埚会记、咩咩咩5瓶;啊蕾蕾3瓶;贪吃鬼2瓶;我叫什么无所谓、橘子枝头挂、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清梦压星河、然、猫饼、35542449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4]第四十四章:回寨   虞祯感到很震惊。   要说行军时帝姬受不受优待,那一定是受的,她有从宫里带出来的小帐篷,有漂亮的杯盏,有医官调配好的草药驱散蚊虫,还有简单但不失美味的干粮,毫无疑问,她的生活水平是全面秒杀五百个道童,二百个民夫,几十个随行非战斗人员,以及两个不得不跟着来的倒霉蛋指挥使和禁军都头。   但这点优待是不能抵消行军辛苦的,下过雨,她也在泥地里趟,遇到不能用竹椅的崎岖小路,她也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小户人家的娇养女儿最多也就是拈个针线,不会去做粗重活,以保养住两只手的白皙,而帝姬的两只手已经被洁净的布条细细包起来了,那下面全是血痕和伤口。   所以明明已经拿下山寨,可以宣布胜利,帝姬却执意要留下来,这就超出指挥使的想象了——图什么呢?帝姬可以跋扈,但跋扈是为了自己舒服呀!招抚山贼岂不是最舒服,最两全其美的选择吗?   因而这种固执就不能称之为跋扈,而需要换一个词了,比如说,“强梁”。   那张明媚可爱的稚嫩小脸下,有一颗强劲勇武,几近凶暴的心。   默默观察帝姬的指挥使忽然就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   士兵们要在山上休整两日,然后再撤退。黄羊寨虽然取水不易,但视野非常好,几乎可以杜绝被突袭的可能,因此这个休整就是真休整了。   他们忙着煮饭,偶尔也有人摸出了一瓮酒,一群菜鸟欢欣喜悦,连勺子都来不及找,直接将手伸进去捞着喝,很快小脸就红扑扑的,被三个高坚果捉住了一顿打。   花蝴蝶懒得管这些小事,按照帝姬的指示,他得汇整附近的地理信息,画出一张标有高度的地图,再确定五百号人到底藏在哪里比较安全——这活按说也该哨探和幕僚们去做,奈何创业初期,哨探是笨蛋,幕僚也是笨蛋,压根就没有几个点亮军事技能的人,更没有点亮地图学的。那就没办法了,好好一只花蝴蝶,硬是被拉来当了牲口。   他带着几个哨探,准备往山阴处去,安排他们各自探查一个方向时,转过一块山石,眼睛余光忽然就看到往下走十几步的避风处,有人蹲在那里,狗狗祟祟。   王继业整个人汗毛就立了起来,手也扶上了剑柄。   忽然佩兰的脑袋就探出来,又伸了一根食指在唇边,冲着他们“嘘”了一下。   狗狗祟祟的是帝姬。   草丛里有一窝小奶猫,软乎乎毛茸茸,拱来拱去的,让人看了就想上前摸一把,奈何还有只凶巴巴的母猫。   帝姬努力挥动双手,表示友好。   母猫不为所动,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帝姬。   帝姬开始笨拙地模仿猫叫。   母猫咧开嘴,哈了回去。   帝姬就将手收回去了,又不死心,继续在那蹲着,还想同母猫进行一些交流的尝试,整个人看着可怜兮兮的,一点也没有预言时的神异光环。   标准的笨蛋小娃子。   花蝴蝶在后面抻脖子看,就觉得小心脏也跟着柔软得一塌糊涂,不由自主就从腰间的皮囊里拿出了一块肉干递过去,小声说,“试试这个。”   帝姬受了很大的惊吓,一屁股坐地上了。   黄羊寨是个好地方。   尤其在她登高望远,四面八方,群山向她而来时,尤其有这种感觉。   头顶有白云,触之可及,脚下有褒水,逶迤长远。   若不是被山贼所据,这里是可以建成一处桃花源的,谁也不会来此,北方的女真人也不会为了搜捕一个帝姬而在秦岭中兴师动众。   她大可以在山阴处种一丛幽竹,一株兰草,待明月爬上山顶时,她就在这里弹弹琴,惊起鸮鸟无数。   她还可以养一只猫,待到天气更冷些时,她就抱着她毛茸茸的小狸奴,裹在毯子里,守在火炉边,任外面凄风苦雨,她只一个不出门就是。   赵鹿鸣坐在地上,瞪视着面前的禁军都头,对方下意识就是脸色一白。   “都头来此所为何事?”   王继业赶紧就将肉干丢在了地上。   母猫“喵”地一声,叼着肉干回了窝里,但也并没有吃,而是谨慎地盯着面前的几个人。   他们慢慢地走开了,掺着些它不能理解的语言。   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姑娘消失了。   她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它。   山中的夜晚是很冷的。   好在山寨里的士兵们有草屋,也有被褥,其中有几个小机灵鬼甚至还喝了酒——虽说挨了一顿痛打,但他们确实是不冷的。   但几十里外的另一处山坳里,黄羊寨的山贼们就过得没那么舒服了。   人很多,除去山坳原有的十几户人家外,还有毛家沟的十几户,以及黄羊寨原本的二三十老贼,后来依附的一百多流民。   加在一起就是三百余人,浩浩荡荡,可山里哪能长出三百余人的屋子呢?   他们缴获的军资里没有多少帐篷,因为夜袭一定会放火,放火就要烧油布。那他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砍些树,搭个草棚子,有条件的四面加了帘子挡挡风,没条件的就在草棚子里蜷缩起来——有些人甚至连棚子也没有,因为他们也带了不少粮食下山,那粮食也怕受潮呀!   山里的雨不会只追着官军下,夜里乌云飘过来,草棚里又冷又潮,他们哆哆嗦嗦睡不着觉,就开始嘀咕。   这一切的根由都在王十二!那个狗贼!他们愤愤地骂,若不是王十二出卖了山寨,自己一个人求了富贵,他们哪用得着在这里受冻呀?   王十二一定是投敌了,不然他怎么没有往城外传回消息?官军怎么找到了山寨?   还好羊角大哥是个机警的,一听到毛家沟报信,立刻就带着大家撤了,否则这还了得!   他们哆哆嗦嗦地叹气,哆哆嗦嗦地骂人,骂几句王十二,又骂几句官府,骂几句帝姬,最后再骂几句老天爷。   草棚在山民的房前屋后搭起来,渐渐连成一片,那牢骚与谩骂也就连成了一片,到得后半夜,王十二的兄弟起来解手时听到了没忍住,黄羊寨就爆发了第一次内讧。   先是相骂,后是推搡,毛家沟的人是很有理的,他们通风报信立过功,可流民也说王十二曾给山寨立过大功,山寨怎么就不记得了呢?   争吵间就有人动了刀子,等到在木屋里睡得香甜的黄羊角跳下床,冲进夜雨里时,雨水淋在他身上,就跟下血雨了似的,腥气扑鼻。   原本他们该多待几日再回山寨的,就怕官军走不干净,不踏实,不安全。   可谁能想到团练营这样快就跑来剿匪呢?他们在外面等不得太久,这一群山贼里,只有原本群老贼是抱团的,剩下的群体各抱各的团,还没整合好呀!   一群各怀心思的人拉出来吃苦吃得久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真升级成火拼,山寨还不知谁是主呀!   “黄羊角”就和手下嘀嘀咕咕了很久,愁眉苦脸,最后还是一路跟过来的小内侍出了主意。   “若依小弟说,他们怕就怕了,兄长怕什么?大不了还有招安啊!”   招安!大哥眼睛就亮了!   不错,官军来,他们就跑,官军走,他们还能找准机会再进城抢个一两次,给官军烦透了,自然就招抚了——我大宋历来的规矩就是这个呀!   他回去,要么没遇到官军,他舒舒服服地过个冬;遇到了官军,他就再等等,耗到官军走了,他继续舒舒服服过冬,开春进城大抢特抢两次,到时候就要派人给他个官做做,他就再也不必在山里熬着当贼了!   至于官军跟他死磕到底的可能性,别说“黄羊角”不会这么想,就连虞祯、花蝴蝶、南郑城里的一大票官员,谁也没这么想过,那实在是不能怪当大哥的没考虑到,汴京城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还从来没考虑到金人有朝一日会打过来呢。   黄羊寨的山贼们到底还是很谨慎的,他们先派了几个哨探回去,悄悄地溜到山脚下,或是附近的山峰上,探头探脑张望了很久,发现没有炊烟升起,就从哨探里挑了两个腿脚灵便的,上山看看虚实。   官军是走光了,山下空无一人的村庄也被烧了,山上也力所能及地将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遍,整个山寨一片狼藉。   看起来就更真实了。   即使这样,“黄羊角”还是想再等个数日,他最近总是眼皮乱跳,心里很有些不安。可其他山贼一声接一声地催他赶紧回山,“黄羊角”终于还是下定决心:   “儿郎们,狗官军必是粮尽了!”他说,“咱们回寨!”   十里外的小山沟里,佩兰从皮囊里抓出了一把炒面粉,看了一会儿。   “帝姬,真不能生火吗?”   帝姬不吭声,从她手里抓了一小把,塞嘴里慢慢地吃了。   所有的士兵都有些萎靡,他们喝了三日的冷水,吃了三日的冷干粮,非战斗减员已经达到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她与他们同甘共苦是没有用了,她用仙符神水灵丹忽悠他们,勉强回复的那点情绪值也要见底了。   花蝴蝶不得不搞连坐制,要求士兵们互相监督,一旦有人逃走,立刻射杀——他甚至真杀了三个逃兵。   那三具血淋淋的尸体摆出来,又让士兵们畏惧了。   他们就是靠着这样的办法,度日如年,煎熬等待。   帝姬不作声地吃着用油盐醋炒出的面粉,一声也没有。   突然有风吹来,她吃惊地抬起头。   今天轮值负责哨探的高三果跑进了山坳,“帝姬!有哨探回报,黄羊寨起炊烟了!”   她的眼眶一瞬间被风吹红了,“那就好,传令下去,咱们回寨!”   ————————   感谢在2023-11-1022:58:06~2023-11-1122:47: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布尔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2个;原罪、62947281、八寻白鸟、萧疏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bc 75瓶;安全第一50瓶;月慕39瓶;102728瓶;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20瓶;鲁鲁、正在复习历史、七期、Magician、苏兰若、WWⅡ、Roberta、jarny 10瓶;呱唧呱唧max 9瓶;怪诞山风吹开我家门7瓶;半生闲凉、姣梨、木木禾白5瓶;摇滚敦芥是真的!!!4瓶;奉下两点3瓶;顾辞、悠酱、吴山居有客、人间正道是沧桑、秋桐之夏、苗玲、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5]第四十五章:旭日   招募、操练、行军、蛰伏。   每一个流程都是跌跌撞撞,痛苦不堪的,就像十年寒窗的学子在一遍又一遍读书,背书,写策论,所谓为往圣继绝学,也不过是想在金銮殿上将自己卖一个好价钱——否则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程门立雪,悬梁刺股的圣贤呢?   所以黄羊岭之战就像一场考试,而且还不是会考殿试,而只不过是考一考有没有童生之才。   但这已足以令所有人都感到紧张且痛苦了。   士兵们是疲惫不堪的,指挥使更加憔悴,他原是因病才辞的官,现在给他拉到小山坳里吃上几天的冷食冷水,饶是他吃得很少,喝的也是提前烧好的凉白开,这位原本白面微须的文官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貌。   现在大家准备要天不亮就爬山,趁着晨曦的那点微光摸上黄羊寨,这样的战斗任务一定是需要一个指挥官的。   虞祯抬起憔悴的双眼望一望,帝姬就明白他的想法了。   “指使不惯山野行军,不如在此守住辎重——”   不惯山野的指挥使刚刚眼睛一亮,帝姬后面的话就给他眼里的光熄灭了:   “我去便是。”   这不能够哇!大宋没有十三岁的男兵,难道就有十三岁的女兵了吗?!况且要是让帝姬冲上第一线,别说她有个差错虞祯该如何交差,就算她是全须全尾下山的,他也再没脸苟活于世了啊!   这位指挥使伸出一只手,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呐喊,“我大宋自有男儿在,何劳帝姬冲锋陷阵!”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只有一丝微光。   这时候行军很不安全,因为团练营这群士兵的夜间视力并不怎么好。   他们在进营之后吃得饱,灵应宫还会提供一些价格很便宜的动物内脏给他们煮汤喝,但治疗夜盲症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所以光线一暗下来,他们虽说能看见些东西,眼睛依旧是发花的。   这就需要军官们时时刻刻维持队伍,借着太阳尚未升起前,群山上空血一样殷红的朝霞往前走。   他们心里是很有底的,山贼这么快就回返,证明这群贼在外面的日子比他们舒服不到哪去,那刚回山寨,必定是要睡一个舒舒服服,踏踏实实的觉,一觉睡到天大亮不可。   他们心里也是很没底的,山贼的战斗力是很烂的,可他们这支团练营也只是赶鸭子上架的新兵,这一仗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虞祯甚至留下了一个仆人。   还留下了一封书信。   ……没错,就是那种“若我战死殉国,你将此书带回家”的玩意儿。   他们就是这么出发的,留下了五十兵士和十个禁军士兵,外加二百民夫,以及所有的粮食、辎重、帝姬。   她坐在小帐篷里,用毯子裹着自己,嘴巴里含着一块糖,昏昏沉沉地想一些过去的事。   偶尔外面有声响,是禁军士兵在责问士兵有没有看好民夫。   听起来古古乖乖的,禁军士兵负责看士兵,士兵负责看民夫,民夫负责看辎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只有她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她明明不能睡,却耐不住睡意,慢慢地睡着了,还做了些混乱的梦。   忽然之间,有一股大力将她摇醒!   “我军败了!”那个因为身材高大壮硕而被派来跟着她的士兵突然闯进了帐篷里,二话不说拎起她就往背后甩!   这个小小的营地已经乱成了一片。   太阳已经爬到了山顶上,将林地里的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到处都是逃跑的民夫,到处都是洒落的粮食,有人在抢东西,有人已经远远跑到一里地外去,只剩一个小小的影子了。   有人在企图阻拦,有人拦都拦不住,有人大喊大叫,有人在尖声啼哭。而她,她的世界是颠簸的,混乱的,好容易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被扛着往南跑出几十步了,身后有人在跌跌撞撞地追赶她,身前有人努力跑得比她更快。   她大叫着让他停下,但这个士兵压根不理会她。   “教头说了!只要小人给帝姬活着带回南郑城!官爷们有赏!”   有许多树枝劈头盖脸地抽过来,枝头密密麻麻的叶片和露水打在她的脸上。   她睁不开眼,又被颠簸得想吐,还要努力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你把我放下,我给你双倍的赏钱!”   阿皮那宽大而沉重的脚步忽然停了停,但他很快又迈开步子了。   “小人答应了教头!”他说,“不能再领帝姬的钱!”   赵鹿鸣咬紧了牙关,将一双眼睛四处去望。   “你若是再往前走,”摇摇晃晃中,她拔下头上的玉簪,抵着他的后背,“我就一簪子戳死你!”   玉簪这东西是戳不死人的,这是个最常识不过的事儿。   但阿皮不知道,他只是个黔首,从小到大就没摸过“玉”,这种冰冷美丽,温润坚硬的矿物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   所以他很是委屈,又很是怨愤地将她放下了。   “小人是一片好心!”他嚷道,“帝姬不该——”   帝姬已经来不及同他讲话,只是手脚并用地奋力往回爬了,一边爬还一边匀出一口气,冲他嚷,“快跟上!”   她的存在依赖于秩序。   当秩序崩塌,她被剥夺一切身份后,她就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即使没人对她本人起什么坏心思,她也注定是活不下去的。   当然,她可以趴在阿皮的背上,被他跌跌撞撞地背出秦岭。她虽然很弱小,但他是个人熊一样的身材,那就不会有人去主动招惹他——况且他又是个头脑简单,性情耿直的人,他依旧被束缚在头脑里的秩序中,因而对她来说是最好的一条路。   她可以就这样逃回去,但然后呢?   这条路是只能往前走,不能向后退的,后退一步,她又变回白鹿灵应宫里的年幼帝姬,又有许多人夺回了天然就有的立场,以年长者的身份来管教她。   在一片混乱中,她抓住了一个正在努力维持秩序的禁军士兵,“让他们拿起弓箭!”   禁军就很懵,“弓,弓箭何用?”   “射死一名逃兵,”她高声道,“赏万钱!”   有人试探性地弯弓搭箭,立刻有人跟随。   帝姬夺了一面旗,挥舞着指向下山的方向,“结阵!结阵!搭箭!开弓!”   在她身后,依旧有人往下跑,可一见到结阵的士兵,立刻又转身跑了回去。   她就这样守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个人影出现在这条山路的上方。   那是浑身浴血的花蝴蝶,他提着刀,身上的甲胄被砍出了一道道的缺口,整个人狼狈极了。   可他的眼睛又明又亮,“帝姬!白鹿营幸不辱命,斩首数十,擒贼‘黄羊角’及贼众百余!”   跟在他身后的小内侍立刻就趴在了地上,“帝姬!咱们赢了!”   往山上去,竹椅颠簸着,帝姬坐在竹椅上,也晃一晃。   身旁依旧跟着一群人,止不住的兴奋,止不住的叽叽喳喳。   帝姬很沉默。   帝姬一直低着头,不去看花蝴蝶,花蝴蝶小心闻闻自己的臂甲,就也跟着皱眉,小姑娘那样爱干净,又是个长年修道的,肯定是被血腥气吓到了。   他就做梦也猜不到帝姬是因为尴尬。   她太激动了,激动得差点就喊他一声“爹”——真心实意的那种。   虽说他俩相处原有些不愉快的黑历史,可她亲爹也没着调到哪去啊!   所以她就需要点时间,为了平复一下心情,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   “怎么会有兵士逃下来,胡言乱语呢?”   “嗨!”花蝴蝶说,“新兵差不多就这个鸟样。”   她又把头低下去了,这位都头赶紧就告罪,“臣失言。”   看她不吭声,又赶紧没话找话,“臣见林中似有交战,未知……”   “有逃兵动摇军心,”她说,“我下令将他们射杀了。”   花蝴蝶就牢牢地把嘴闭上了。   她的新兵们主动出击,打山贼一个措手不及,还有人慌乱崩溃临阵脱逃,那黄羊寨的慌乱就只有加倍加倍超级加倍的。   晨光刚刚照在山上,大部分山贼还没睡醒,站岗放哨的被花蝴蝶开弓射死几个后,剩余的才慌慌张张开始大喊大叫——他们在慌乱下甚至想不起吹号角,或是敲一敲焦斗。   战斗就这样开始了,山贼固然是懵圈的,可新兵一见到敌人,也早将阵型什么的给忘了,差不多就是靠着一腔血勇往上冲,能砍倒一个,周围的士兵就接着砍下一个;要是被砍倒一个,周围的士兵就瞬间腿软。有几个流民很是悍勇,尤其他们还是亲兄弟,并肩作战,接连砍翻了几个士兵,于是就爆发了一波小溃败。   好在花蝴蝶最后冲进去把那几个流民给戳死了——到底是个班直,战斗素质碾压了一众土狗。   山贼方很快就彻底溃败了,剩下的任务就是痛打落水狗,将他们从茅草堆里翻出来,将他们从房梁上戳下来,将倒扣的大水缸砸碎,将他们从水缸里揪出来。   差不多就是这样了。   泥坑里的战争,耗时约七天整。   黄羊角是已经跪在地上了,可当他看见那个被竹椅抬上来的小女孩儿,以及她身侧侍立的小内侍时,他那混沌的脑子想不全这场战争的真相,但他还是惊愕且气愤地大吼一声,并且尽全力想要抡起拳头,冲向策划这场阴谋的人——   几根长矛一起戳向了他的后背,将他死死钉在了黄羊寨大门前的泥土里。   他死不瞑目。   帝姬坐在竹椅上,有阳光洒上她乌黑的头发,这温柔的热度将她紧紧包裹住,烘干了她发间的露水,烘干了她内心阴冷潮湿的焦灼。   指挥使虞祯上前一步,躬身向她行礼。   军官、兵士、俘虏,一个接一个,尽皆向她俯首。   唯一一个想要反抗她的人,鲜血汨汨流淌,汇成一个小小的血潭,寂静无声地宣告他的失败是多么的鲜明,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那些被她所压抑的疲惫顷刻间涌上心头,可比疲惫更加强烈的,是她俯视这座小小的山寨,俯视它身后群山时升起的满足感!   她如旭日初升。   ————————   感谢在2023-11-1122:47:59~2023-11-1222:4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原罪、八寻白鸟、lena2100、4171474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想吃豆腐28瓶;新雨之茗26瓶;墨挽25瓶;lena210020瓶;27398696、41714746、希尔维娅、Ayuer、癸甲10瓶;最喜欢红色了6瓶;WWⅡ5瓶;justforjason 4瓶;生命大萝卜、然、孤鸪鼓固、子桓殿的黑猫、再吵架一脚踹翻、猫饼、生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6]第四十六章:凯旋   这一仗,只要是没中途逃跑的,人人有赏,人人有功。   其中功劳最大的首推花蝴蝶,与他可以并立的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小内侍。   花蝴蝶就飘了,回去的路上差点带头喝酒,还是虞祯不软不硬地给他劝下来才罢休。即使这样,这位禁军都头还是志得意满地表示等回南郑了,必须要做东安排一场酒席,反正他的奖金超多!一定要给大家看看什么叫汴京人的场面——前面虞祯还试探性问过他婚否的事儿,现在也不问了。   小内侍就一点也没飘,不仅没飘,而且在归队后迅速转变了自己的身份,比如说他已经二十出头,管佩兰一口一个阿姊,亲亲热热,自然无比,就这么叫了一天的光景,佩兰就真认下这个弟弟了,伺候帝姬时也乐意让他搭把手了。   搭把手的成果甚至还很令她感到满意,这小内侍不多言不多语,做事干净又细心,谁见了都觉得是个地道的忠仆——可这还没算上他在黄羊寨卧底这么久,为帝姬立下大功的事呢!他竟然一句都不多提!   赵鹿鸣也在观察他,并且觉得这人很妙,妙得可以为宋徽宗身边许多内侍做一个侧写。   比如说小内侍八九岁入的宫,入宫后跟着李彦小心伺候,几乎没出过差错,等到李彦继承了西城所,他也就进了西城所,为官家内库增光添彩时也没忘记给自己置办一个体面的家。要不是王穿云那一剑冷不丁斩断了他的脊梁,光凭他在兴元府赚的钱,差不多也够享受他的富贵生活了。   帝姬被行刺了,他慌慌张张地逃了,这就算是犯了傻,愚不可及,给自己的路走绝了。可得知帝姬伤势无碍时,他却将一辈子的急智都用了出来:旁人去求帝姬,他却第一个死死抱住了曹福的大腿。   现在他戴罪立功,重新又回到灵应宫里,肉眼可见能重新谋得一份优渥的职位,他这个险就没白冒,他的苦也没白吃,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低眉敛目,蹲在帝姬的帐篷后面,用长了许多新茧的手泡在打回来的山泉水里,将帝姬用过的杯盏洗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污渍。   帝姬在他身边就停了脚步,俯了身去看他。   小内侍很吃惊地抬头,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布灵布灵地望着她。   “你立了这样大的功劳,”她微微皱眉,像是很心疼地说,“怎么还要做这些粗活?”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幸福的笑容,“奴婢进山是为帝姬尽忠,洗刷杯盏也是为帝姬尽忠,能伺候帝姬,是奴婢的福分。”   “你真好,”她笑道,“我要赏你。”   小内侍脸上还带着笑,眼睛里却多了一丝惊慌。   灵应宫外的人不清楚这位帝姬什么性情脾气,宫内的人却是清楚的。   清楚帝姬性情,又清楚自己曾经背叛过她的人,在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笑,说出这样的话时,惊慌是最合理不过的。   但帝姬说,“我想给你改个名字,你既然这样忠心,我以后叫你‘尽忠’好不好?”   周围有人在加固栅栏,有人在支锅造饭,阿皮跑过去帮忙,似乎因为笨手笨脚还被取笑了。   那些士兵的说笑声飘飘洒洒在山林里,传到帐篷后这一小片空地时,就显得清晰又模糊。   像是有什么透明而坚固的东西,突然隔开了两个世界。   小内侍将手里的碟子用洁白的细布擦拭干净,放进匣子里后,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   “奴婢得帝姬赐名,这是天大的荣耀!”他哽咽着说,“奴婢从今往后,就是为帝姬死也甘愿!”   帝姬注视了他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手里有一点权力,但还不多,她对自己说,所以你找不到十全十美的下属。   就像这个尽忠,他聪明乖巧,干净利落,做这些洗杯刷碗的粗活是做得的,做那些两面三刀挑拨离间的精细活也是做得的,他狠得下心,下得去手,是个第一流的人才。   但他必定是不忠心的,因为他太过自私、贪婪、做人做事也毫无操守,忠诚是个极典型的利他属性,他怎么可能利他呢?他会来黄羊寨,是因为他被她逼得走投无路,他在绝境里,只能奋力替她办好这桩事,而后才有机会抓住她丢下来的绳索,从深井里爬出来,爬回他所熟悉的富贵世界里。   若是有朝一日带他回了汴京,令他重新接触到第二根,第三根绳子,只要价钱合适,他是一定会将沾着“黄羊角”血迹的那把刀捅进她的身体里的,他的忠诚如果有,那也只可能是对着官家一人——但只要她还在兴元府,她就尽可以拿他当一个得力的下属用。   至少现在她还不用太担心这个,她想,她正在一步步走近权力的光辉。   团练营剿匪成功,回城的脚步走得就很快,有种“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的气势,但捷报传得比士兵的脚步还快。   南郑城就沸腾了!   屁大个功劳,不错,可城中百姓被抢是不到两个月前的事,印象可深啦!所以比官家收复燕云的捷报也大差不差了,毕竟对于兴元府的老百姓来说,燕云在哪他们没印象,狗贼放火烧了他们房子,抢了他们粮食的事他们绝忘不了!   再考虑到出征的不是大家仨瓜俩枣凑出来的穷苦团练,而是灵应宫朝真帝姬所组建起的白鹿营,官家的女儿,天上的仙童,下凡出京,千里迢迢来为兴元府斩妖除魔,除暴安良——帝姬甚至亲临战阵,亲冒矢石,这不得黄土垫道,清水泼街,香车列队,士庶迎接?!   狗大户们虽说出钱办团练营是很不乐意的,但出钱搞这种吹吹打打的场面事却非常乐意。   说办就办!   已进了十一月的深秋,南郑城街上的落叶却扫了个干净。   城外的土地被反复平整过,以至于高门大户的马车缓缓驶出城时,竟然感受不到颠簸。   有器宇轩昂,美须髯的文士站着,有满头珠翠的贵妇在车里坐着,今日这样特别,甚至连未及冠的孩童也可以带出来,同样被收拾得干净体面,兴奋又紧张地坐在阿母身边。   这都是为帝姬准备的,谁也不知道她喜欢和什么样的人交往,可她已经成为南郑城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那她的喜好就必须被充分考虑到。   这样那样的猜测汇成了蜜蜂翅膀般的嗡嗡声,传进了安抚使宇文时中身边的少年耳中,少年就微微动了一下。   这位坐在麾盖下,慢悠悠喝茶的文人看了少年一眼,“若是疲累,不如回车上稍作休息。”、少年脸一红,“小子不累,小子只是忧心叔父……”   宇文时中就安抚了他几句,又笑道,“我看这次入山剿匪,若无你叔父在,莫说兴元府,便是利州路也要叫人耻笑军中无俊才,倒叫几个稚童挺身陷阵。”   虞允文的脸就更红了,想说点什么时,身边有眼尖的侍从忽然指着远方:   “公子,他们近了!”   那并非一支大军,但看起来的确旗帜整齐,远望军纪肃然,令人心生敬意。   士兵们着披膊在两侧,俘虏们受绳缚在中间,俘虏越显狼狈,两侧的士兵就越显气派庄重。   他们此时也忘记了这一仗胜得多么狼狈,因此稍走近些,就能看清每一个人都将下巴使劲扬起,恨不得一路翘到天上去。那副姿态,当真是要请各路帝君也来看一看他们这个封狼居胥的大功劳!   虞允文是来不及看这些士兵的,他作为指挥使的子侄,该乖乖站在宇文时中的身后,可他好几次都想跑出去,一路跑到叔父身边,看看他身体如何。   还好,叔父虽然有些憔悴,但看着总无大恙,少年将心暂时放进腹内,才有心思去看其他人。   他与朝真帝姬的初见便在那时。   她戴玉清白玉宝冠,着神霄派的紫红道袍,其上九色云霞绚烂,朱色丝履,腰间缀白玉佩,下车时玉佩相互撞击,传出清冽悠远的响声。   宇文时中立刻就上前,如同对待一位成年的皇族般,郑重地先与帝姬见礼,而后才同指挥使道贺。他一上前,后面的人也都跟着上前,他们的语气比宇文时中更加亲热和恭敬,仿佛这正是一场决定国运的战争。   而虞允文还在惊奇地看着那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   她那样弱小,正该被人重重保护起来,居住在深宫之中——而他已近束发之年,却还在被叔父当做稚童留在家中,不能为他分忧。   当他想到这一点时,他感觉自己再也不能好好地站在那里。   帝姬似是毫无察觉,她看见宇文时中身后的少年,便笑着问了一句,虞祯很是高兴,替侄子回答了。   虞允文没有感受到帝姬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当这个少年平复心绪,重新抬头,想要镇定而得体地回话时,帝姬已经转过身去,重新登上了马车。   这隆重而简短的凯旋仪式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大家要进城,接受老百姓们的夹道欢迎,然后将俘虏都关起来,再去灵应宫赴宴,商讨一下这场小型战争里最能振奋人精神的,关于奖赏的那部分相关事宜。   虞允文就觉得,他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当关在灵应宫旁小宅院里的王善奋力扒着窗板的缝隙,亲眼见到外面的百姓在围观什么东西时,他觉得,他大概也永远忘不了这一天了。   ————————   感谢在2023-11-1222:41:00~2023-11-1322:5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原罪、八寻白鸟、薄荷蓝夜、lena2100、28873758、紫涵、马虎、62947281、岳峙、路过的恶人甲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ya 97瓶;岳峙60瓶;微微~暖30瓶;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萧疏、矶野木菟20瓶;阿贾斯拉15瓶;月色弥夜11瓶;听风的耳语、金色的草花、映夏、美食家、薄荷蓝夜、白彦、难为.、2318154910瓶;坂田银子、荞麦壳、lena21008瓶;边走边瞅、guomeng 7瓶;希尔维娅6瓶;刘亦菲老婆(?ò?ó?5瓶;摸鱼中…4瓶;子桓殿的黑猫、szas 3瓶;白月花红、孤鸪鼓固、顾辞、57089820、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漫漫在江湖、猫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7]第四十七章:功臣   那是一颗颗头颅。   打个山贼,没得搞传首九边的花活儿,只将一颗颗头颅挑在枪上,进城时给老百姓们看一眼。   有些吓得捂住眼睛,又在指头缝里偷偷看;   有些兴奋得上蹿下跳,恨不得将脖子抻长了细看;   有些脸煞白,见到官军的目光转过来时,立刻缩到了人群后面;   当然也有人会指着头颅,又是激动,又是流泪,“阿母!阿母你快看!那夜就是这个贼子将儿掳去的,还好军爷救了儿哇!呜呜呜呜呜!”   那一个个凶神恶煞似的人物,原本见了这些小妇人是可以用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了发髻,小鸡子似的拖走,可现在他们只剩了一颗冰冷的头颅,就只能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这些小妇人的报复与羞辱了。   这样的头颅不多,只有几十颗,但后面还有许多俘虏,他们就不得不忍受街道两边百姓谩骂了。有的人指着鼻子骂,有的人骂还不解气,要抓一把东西丢过去,更有个激动的老妇人竟生出一身勇武,硬生生冲破了兵士们的阻挡,上前给一个刀疤脸响亮的耳光:   “砍头的贼子!你就是做了鬼,阎王爷也不容你!”   两旁的人就赶紧将她拦下,听她大哭大叫着说起她家被抢被烧的那点东西,以及被捅了一刀,至今还不能下地做活的丈夫。   王善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他的世界在不断崩塌,不断下沉,直至沉入地平线下,陷入了永夜般的绝望中。   不错,这些贼首是断然活不成的,他也活不成,他给黄羊角出谋划策,他当死!   可他还有兄长,他还有叔父,有婶母,有许许多多的亲族,那些原本在田里做活的农人,他们种了隐田,被西城所查出来,一夕之间失了地,先成了流民,后依附了山贼,他们原本是没有罪的!   都是他!都怪他!   他们若是能再等一等,等到帝姬开恩,重新当了佃农,该多么好呢?   他们还能坐在田间地头上,一边看着微风吹拂的田地,一边吃着家中妇人送来的热腾腾的饭菜,多么的有滋有味!   现在他的族人里有些是已经永远留在了山上,不知有没有人给他们送寒衣,供血食,可还有那些生者在地狱的血池里翻滚挣扎!南郑城百姓的骂声像是一把把刀子,戳在他们的脊梁上,戳在这个少年的心上。   他们就要将他的心搅碎了。   灵应宫门大开,金钟玉磬伴着女道们的诵经声,声声都在令这个入城仪式更加神圣,更加宏大,声声都刻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因此王善根本没听到外面的脚步声。   灵应宫的宴席要晚上才开始,现在时间还早——原该定在县府里,但谁让军官们基本都是灵应宫的人呢——士兵们要巡城之后回到军营中,休息之余开始登记他们每个人的战绩。有些逃回来的,甚至是逃回家乡的,活的,县尉拿了名单去捉,死的,被同袍提了脑袋,一颗十贯。   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不能当成常例,因此他们对同袍的那点惋惜和哀伤很快就被兴奋所盖过去了——无量长生帝君,据说战功最著的人还有灵应宫的仙符拿呢!   总之士兵们要被送回去,花蝴蝶和指挥使也要给安抚使汇报一下战争的过程,趁这段时间,帝姬回灵应宫来,可以安排一下晚宴的事,也可以忙一些别的事。   比如说抽空过来看看王善。   内侍给门打开时还挺警惕,像是生怕这个清瘦少年暴起给枷锁挣开,然后一跃而至帝姬面前,直接给她头都锤爆。   但王善已经在地上缩成一团,哭得像个小毛孩了。   帝姬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几眼,嘴角就翘起来了——要不为什么非得让兵士们举着头颅在灵应宫外转一圈呢?她是个供三清的女道,又不是个供恐虐的混沌战士。   帝姬的心眼儿忒多,但王善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初见的那一次。   她是个娇小又天真的小姑娘,会俯下来看他,双眸明澈,眼里是善良的光。   现在她也这样俯下了身,轻轻地对他说,“王十二郎?你怎么啦?”   王十二郎透过泪眼去看她,看她一身云霞般明丽绚烂的锦服,像天上下来的仙女似的,整个人就呆住了。   “王家沟的人,”他说,“都是被我裹挟逼迫着从了黄羊寨的。”   他的脸色那样苍白,眼睛显得更黑了,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倔强和绝望,却怎么也不愿意折腰。   她轻轻地歪了歪头,像是听不懂。   于是王十二郎不得不将话说得明白些,“我是贼首,你杀了我就是,你留下他们的性命!”   “贼首都已伏诛,”她说,“黄羊寨和毛家沟的贼众也都被刺配了。”   王十二郎琢磨着这句话,心脏砰砰地乱跳,“那,那我的……”   “王家沟的俘虏么?他们是新依附之人,恶迹未彰,但需严加看管,”她说,“所以我将他们安置在灵应宫的土地上,也派了道士去教化他们。”   少年就愣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旁边有内侍斥了一声:“无礼!”   他不知怎的,就将头低下了,可心还在乱跳,“帝姬为何……帝姬为何独独……”   他是个聪明人,渐渐就琢磨出些东西,他觉得帝姬像是在不着痕迹的拉拢他——可那些头颅游街也会是她安排的么?让他惊惧绝望之下,再轻飘飘地递一根绳子……多么可怕!   这个少年垂着眼帘,眼睛安静地向下看。   他似乎渐渐冷静下来了。   但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注视着他的小女孩儿忽然又说话了。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依旧有着属于孩童的稚嫩,因而听起来更加真诚:   “我赦免他们,皆因罪咎在我,若非我来兴元府清修,他们不会失了地,不会成为流民,更不会被迫依附山贼。   “我不赦免那些山贼,该杀的首恶我都要杀,可你的宗亲都已经认了罪,悔了过,那他们仍是大宋的好百姓,我是大宋的帝姬,我自然应当庇护他们。”   她说,“将王十二郎的枷锁去了吧。”   这个被拷了近十日的少年跪在地上,整个人看着是憔悴极了,可他的眼睛里闪着亮闪闪的泪光。   他认认真真地叩了个头,“帝姬大恩,小人永不能忘!若帝姬有所差遣,小人愿为马前卒!”   帝姬轻轻地笑了。   他那么爱他的族亲,真好。   “好呀,”她声音柔和,几近宽和地恩准了他的请求,“你留在灵应宫做事,也能照顾到你的宗亲,这很好。”   她的心情很好,甚至觉得整个人也精神抖擞了许多,可以继续处理一些军务,比如说将营中表现出色的名册拿过来看一看,除了犒赏之外,她还要提拔一批基层军官,准备进行一些洗脑和教育,这才算是她真正的嫡系——花蝴蝶不算!花蝴蝶一回城,南郑城的妇女们疯狂往他头上砸香囊鲜花,他必又飘飘然追着花香不知道飞哪去了!   但佩兰难得强硬了一次,给她拖回了后殿,强令她在开筵前休息一下,吃些滋补的东西,并且尽可能睡上一会儿。   “帝姬纵真是个仙童下凡,这身子也还没脱了凡胎!”她说,“仗打赢了,自己病倒了,有什么用!”   她老老实实地更了衣,刚端起一碗汤准备喝时,忽然有人在窗外咳嗽了一声。   “曹翁?”   曹翁在门口行了礼,佩兰搬来个矮凳,扶他坐下后,就守在门口继续做针线了。   “帝姬凯旋,老奴还不曾恭贺帝姬。”   她摆摆手,“不过是剿了个山贼,称什么凯旋。”   “就算是山贼,”曹翁说,“也要论功的。”   她低头一笑,抬头刚想说话时,目光正好和曹翁对上。   曹翁的眼睛是冰冷的,一丝笑容也没有。   被这样的眼睛对视上,她身体里那些轻飘飘热乎乎的东西顷刻就被风吹得不知哪里去了。   她整个人也静了下来,揣度着,打量着他。   “曹翁若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说,“当教我。”   “老奴有什么见识,怎配教导帝姬?老奴只是想请帝姬示下,这次的功劳,”他说,“算谁的?”   这次的功劳?   这次的功劳有士兵的份儿,有三个高坚果的份儿,有花蝴蝶和指挥使的份儿……当然她的功劳最大,她——   她没有把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说出来,而是低头慎重地想一想。   “皆赖将士用命,上下齐心,更赖官家……”   “帝姬不当用这些奏表上的话糊弄老奴,”曹翁又问一句,“帝姬认为,朝廷若行赏,当赏谁?”   赏……她?   但曹翁的目光分明是告诉她,不要赏她。   她没有功劳,她不能有功劳。   她一个小小的帝姬,谁教她兵法,谁让她得了军功?   汴京那些波谲云诡,勾心斗角,她没体验够吗?她已经忘了吗?   “我懂了。”她说。   曹翁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柔和,老人缓缓点了点头,“帝姬在京中无友朋,倒有几个仇人,而今立足未稳,行事千万谨慎持重才是。”   把功劳推出去,尤其是她自己那份推都推不出去的功劳,挑一个她能狠得下心去坑的目标。   天色渐渐暗下去,灵应宫前的灯火次第被点亮,就连前殿的德音宗姬也在灯火里显出异常美丽的姿态,令宾客们赞不绝口。   这座道观的一切都是美好而珍贵的,尤其是坐在高处,于灯火中熠熠生辉的那位年轻帝姬。   她的容貌是美丽的,虽尚显稚嫩,可她的德行却比灯火还要耀眼!她身上的美德实在太多,璀璨得令人赞颂都赞颂不完。   她还那样的谦逊!   就在有人赞叹地问起,帝姬如此早慧,竟然懂得治军之事,白鹿营军容齐整,不逊于厢军时,帝姬一低头,忽然就羞涩地笑了。   “我才多大,一个孩童罢了,怎么会懂得那许多呢?”她睁着天真的双眼,声音甜美地说道,“治军之事,全赖王都头,至于灵应宫助了许多钱粮……都是九哥从前同我讲起过,唉,山高路远,我真是想念小娘娘,还有九哥呢……”   帝姬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说她做了些冬季时令的腌制食物,千里万里送去汴京,想要尽一尽她的孝心,唉,她真是一个,多么纯孝的好孩子!   但有心人听了去,互相望一眼时,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怪不得帝姬这样早慧老成,原来京中竟然有这样一位殿下!   ————————   感谢在2023-11-1322:50:53~2023-11-1420:35: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原罪、gloriawen、lena210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与三十万综合征100瓶;有点点闲70瓶;阿培莹67瓶;稚鸣、鱻魚1096930瓶;梦24瓶;长头发了吗22瓶;夜色、天马、予明月20瓶;卓茴15瓶;1836006511瓶;葵花籽籽籽、gloriawen 10瓶;凌波啵啵啵8瓶;花时7瓶;癸甲5瓶;niuniu@sharon 3瓶;糖炒栗子、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子桓殿的黑猫、猫饼、顾辞、听风的耳语、路人丙、孤鸪鼓固、小杨咩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8]第四十八章:头风   汴京里的事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但不管是哪种,只要有心人打听,就没什么藏得住的。   她说这话之前,兴元府许多官员对这位九殿下的印象是约等于零的,但现在她说出来了,大家就开始交头接耳,偷偷地传递着信息。   那位殿下排行并不靠前,而且还未及冠,但显然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亲王,在战争学上很有些天赋,不愧天潢贵胄之名呀。   但大宋的皇子,除却一个将来继任为官家的之外,其余皇子点战争学有什么用呢?   这就变成了一个很危险的话。   然而这到底是兴元府,天高皇帝远,大家依旧在私下里偷偷嘀咕。   他们说,官家春秋正盛,留给这位小殿下长大的时间是尽有的,而且他也不是全无机会呀!   现在汴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太子和郓王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怎么将来就不能冒出一个九殿下渔翁得利呢?若是真有那一日,那大家今日对帝姬的支持,是不是也能转化为对这位殿下的功劳呢?   他们想的有点多,但并不算离谱,毕竟蜀中这样的地方离汴京实在太远,大家又只是地方官,手里握着筹码也只能在这一位身上下注——其他皇子他们根本接触不到呀!   而下注的方式他们也仔细考虑过,风险并不高:朝真帝姬虽说在兴元府很显眼,但她毕竟是个小女孩,要是引起官家的不满了,自有内侍和女官兜着,关他们这些打工人什么事?而同帝姬交好,帮她在兴元府开枝散叶,拉拢俊杰,万一要是康王上位,岂有不赏他们的?   那他们不就赚大发了吗?   至于朝真帝姬有没有可能拉她那位九哥出来吸引火力,南郑城里这些官员怎么会知道?   再说就算有人这么说,谁会相信?是个人做事就有他的目的,有他的收益,帝姬兴建白鹿营要不是为了替自己九哥刷声望值,那她目的何在呢?   难道她也想学唐朝那群公主,准备越过几十个兄弟,试一试九鼎的轻重吗?   有人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就往上首处去看一看。   小姑娘坐在那里,很是乖巧可爱,一点看不出她在辎重队被溃兵带着,军心溃散时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的霸气侧漏。   于是又有人悄悄嘀咕了,“也许那事儿是她的,也许就只是大家哄着她开心,把别人的功劳安在她身上呢?”   不管怎么说这顿饭吃完,康王赵构的名字就算慢慢传出去了,至于什么时候飘到汴京,进了官家的耳中,还需要一点发酵时间。至少现在头功是指挥使虞祯和禁军都头花蝴蝶的,其次有高坚果们的功劳,有小内侍尽忠的功劳,但这些都可以略过不表。   而帝姬的功劳,她自己是推出去了。   杯觥交错间,帝姬转头望了一圈,大部分是很开心的,但也有不开心的。   比如说宇文时中,这位老师依旧是淡淡的皱眉,偶尔饮一口酒。   主簿李素带着一张刺了字的脸也坐在下首处,有人恭维他,说而今得帝姬青眼,被灵应宫重用,假以时日,未尝没有大作为呢?众所周知,狄青也是刺了字的配军出身呀。   李素喝了一口酒,沉着脸冷笑一声,“在下恐无狄公之功业,倒比狄公更畏怯三分哪!”   咳,狄青建功立业后被惯爱猜忌的大宋朝廷给猜忌得忧惧而死了,这也是真的。   至于李素在忧惧啥,赵鹿鸣望望他,他很敏锐地望过来,一对上那道目光,她就什么都懂了。   但李素不会直说出来。   酒宴散了的第二日,帝姬驾临他的办公室时,卷册又一次加倍了,在屋子里乱糟糟地堆着,有小内侍没精打采地走过来,还没近她的身,她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酸臭味。   帝姬眉头一皱,尽忠立刻将小内侍挡开,自己去倒了一杯新茶,恭恭敬敬地递到帝姬面前。   这次没见到季兰,帝姬眉头又一皱。   “她没挺住,清点箭矢损耗时睡过去了,”李素说,“我让灵应宫的女道接她回去睡一日,再回来干活。”   一句体恤的话也没有,更没有奖金发。   听着这狗言狗语,帝姬的眉头就皱个不停,眼睛四处扫来扫去。   尽忠悄悄上前一步,“帝姬寻什么呢?”   “寻个路灯。”她随口说道。   笑话时间结束,现在开始了李素式的规劝。   听着酒席上帝姬那些天真又柔软的话,李素是半点也不信的,他算是为数不多早早就看清这位朝真帝姬真面目的人之一,知道在她孩童般的皮囊下有一颗多么可怕的魔王之心。   所以想让她改变主意不能用美味的糖果、美丽的衣衫、新奇的玩具,哄骗没有用。   威胁更没有用,她敢撒泼,敢自杀,敢操刀子冲进山里去暴打山贼,亲历过一场战争后,不少新兵回了团练营就躲在帐篷里嚎啕大哭,瑟瑟发抖。   她呢?她生死间走一遭,照旧安坐在灵应宫里,装她的可爱小女孩。   不过李素和其他人不同,他走的是一条新赛道,抓的也是她的真痛点:他把账册拿出来,递过去。   帝姬就既不装可爱,也不讲缺德笑话了,她翻开账册一页页地看,眉头就跟着一次次皱个不停,像是随时要犯头风病了似的。   “这一仗的支出都在此。”他说。   她没吭声,但眉头的形状拼出了一个“这么多!”   这些数字都在他心里,连账册也不用看,就一笔笔复述给她听:   披膊是五千贯的,帐篷是两千贯的,衣服是两千贯的,弓是一千贯的,民夫是一千贯的,射杀逃兵的犒赏是帝姬亲口说的,一个人头要十贯,杀了十几个人,光这一笔犒赏就是一百多贯……   五百人,就五百人而已。   帝姬“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了。   “我的进项呢?”她的嘴角咧出一个凶狠又邪恶的角度,“我有这样多的田地、荒山、渡口、磨坊……”   她刚说完就后悔了,因为李素的嘴角也咧开了。   他满脸都写着“就等你问了!”   如果她不刮地皮,同时所有的小吏都极其廉洁,勤劳,高效,她有四万多亩田地,每年约给她不到一万石的粮食。目前蜀中粮价便宜,也可以折算成七千贯;   夏天还可以收一次绢麻棉之类的钱帛,比这个可能略高一点;   她还有六七个渡口,每个渡口都在收过路费,她还有几艘货船,在渡口间往来。如果管理渡口的小吏也是一样的极其廉洁,勤劳,高效,她一个月下来可以收一千多贯的过路费,这一年就是万余贯;   她还有十几个磨坊,按规矩,老百姓租用磨坊时,磨一斗,要留十二分之一,也就是一斤左右的粮,考虑到收麦虽然是每年一到两次的事,但大家放在家里的粮不会立刻脱壳,而是随吃随磨,所以这又是一笔细水长流的收入,一年几千贯,同时还有大量的麸皮;   还有荒山,可以给她提供一些皮毛和药材,也可以成为一笔收入;   她都听完了,面色稍霁,正想夸他一句账目清楚明白时,李素又将那本“白鹿营账册”向她面前推了推。   打了一仗,差不多要花掉两万贯,她的收入都摆在明面上了。   战利品?你说战利品就搞笑了,黄羊寨是有战利品,但不多,基本都被分给士兵们当犒赏了……注意了,黄羊寨刚抢过南郑城不久,已经算是有头有脸的大寨子,你要是继续拉团练营出去打山贼,战利品只会少,不会多啊!   于是这个潜台词就很明显了:你非要建个团练营,那也由得你,但你要是还想再接再厉争取更大的进步,你先算好该如何量入为出吧。   帝姬轻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佩兰就吓了一跳,“帝姬?”   “无事,”她说,“许是头风病犯了。”   佩兰就懵了,“帝姬何时有了头风病?!”   尽忠赶紧将头低下去,假装啥也没听到。   头风主簿淡定地端起茶喝了一口。   即使是一往无前的赵鹿鸣,偶尔也会想要躲进后殿里休息一下。   她病恹恹地躺在自己的榻上,看着佩兰领着几个小宫女手脚利落地给她端来今日份的汤药。   清修的人是应该禁掉荤腥的,但她体弱,需要进补,所以每日服用的药物里如果加一些动物的零部件,这个是不算违规的——至少在灵应宫不违规。   佩兰从食盒里往外端了一碟药,又端了一碟药,其中有用小羊羔烤成的药,嫩嫩的,也有用当地河流里捞上来的螃蟹熬的药,鲜鲜的,还有一碗奶白色的药,据说是用褒水特有的一种鱼先煎后煮熬出的药。   她尝了一口药汤,又用银质的小叉子叉起一块羊羔药,慢慢地吃下。   忽然帝姬就盯着那几碟药皱起了眉。   佩兰又被吓了一跳,“这药不合口味吗?”   “如此奢靡,”帝姬幽幽地说道,“实在太过了。”   跟在帝姬身边,不知道什么是“奢靡”的佩兰看看这几碟药,又看看帝姬,就懵了。   但帝姬的头风病还没好,她又幽幽地望过来,“你说,谁有钱呢?”   不明所以的佩兰想了一下,“若只在兴元府,没人比帝姬更有钱。”   “若不在呢?”帝姬问。   “那肯定是汴京有钱啊!”佩兰很自然地说道,“帝姬可见过比汴京更富庶的城市吗?”   帝姬握着个小叉子,呆呆地坐在那里,忽然浑身就是一震!   ————————   感谢在2023-11-1420:35:33~2023-11-1522:21: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20885514、gloriawe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八寻白鸟2个;原罪、62947281、lena210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MG 34瓶;梦24瓶;看看20瓶;月下啾18瓶;虚空鳞片弹药包17瓶;荟司漾16瓶;霜月朔日、女宝就是最棒的、天地无用、白饭再添一碗、食尸鬼:那只坩埚会记、满芳华、lena210010瓶;临风听暮蝉7瓶;薄春山(弃文高手)、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5瓶;yacocoa 4瓶;把作者关小黑屋码字,、苗玲、孤鸪鼓固、子桓殿的黑猫、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猫饼、孑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9]第四十九章:仇人有点多   天渐渐地冷了,即使是四面环山,气候温和的兴元府,走在路上的百姓也穿起了层层的衣服,富人可能穿的层数少,但轻便且保暖,还美观;殷实人家穿得就多些,不那么轻便,倒也冻不着,就是美观上打了折扣;再穷些的就顾不得美观了,家里有什么穿什么,穿不上就靠着一身正气,也能跟一场接一场的秋雨勉强抗衡。   朝真帝姬出门走走,穿得就很轻便。她如寻常似的,还是一袭道袍,可外面穿了件皮毛的氅衣,这就非常抗风且保暖。   当然不用说她出门时一定不是靠两条腿,她出门有车有轿有暖炉,尤其是一出了城,与乡下那些百姓比起来就像是两种生物一样。   但王家沟的穷苦百姓们一点也没感觉这有什么不对,相反他们感恩戴德,几乎是用最大的热情来迎接这位帝姬。   这些天对他们而言,像一场梦似的。   黄羊寨是覆灭了,黄羊角的头颅也在秋风里上了霜,缓慢腐烂后终于被仁慈地从城外木桩上取下,挖了个坑埋了,那些老贼与他也是一样的下场,他们是不必担心这个冬天该怎么过了——可还有许多人是活着回来的。   毛家沟的山民就很惨,被刺配后充军,承担起了各路厢军也不乐意做的苦役,而王家沟这些依附黄羊寨的流民在惴惴不安地等待发落时,却被告知,帝姬格外开恩,赦免他们,将他们送回原籍。   原籍的土地已不是他们的,房屋也不是他们的,否则他们为什么要流着眼泪离开自己的家园,依附一群杀人如麻的盗匪,干起那令祖宗蒙羞的营生呢?   可当他们回到家乡时,有满面微笑的灵应宫管事告诉他们,那地以后是他们的了,帝姬佃给他们,只要能老实耕种,足额交税,他们不仅能佃,而且能永远佃,将它传给自己子孙后代去。   那一间间泥屋也重新回到他们身边了,泥屋里原不剩什么东西,破落得没眼看,灵应宫又送来了一车车的柴米油盐,坛坛罐罐——甚至怕他们冷,还按人头给他们送了被褥回来!   现在他们重新住回自己出生时的破屋里,灶里生着火,灶上煮着粥,妇人利落地倒进粗陶碗里,端了过来。三尺来高的小娃子和须发皆白的老人喝完这碗热热的麦粥,那些被驱赶打骂,关在牢里等死的恐惧就都烟消云散了。   甚至连父亲、丈夫、儿子死在黄羊岭之战的悲痛,都随着这碗麦粥一起烟消云散了。   不错,死去的是情深义重的亲人,可活着的还活着,而且重新有了田地和房屋,那就又能继续活下去了——那他们怎么能不对杀上黄羊寨,一刀刀戳死亲人的人感恩戴德呢?   待帝姬前来看望他们时,他们自然感激得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罪人,不值得帝姬这样宽仁地对待。   说不出话了,再磕一个吧。   帝姬转过头,看了一眼跟在队伍里的王十二郎。   王十二郎感动得眼泪汪汪。   “我既为帝姬,又为白鹿灵应宫之主,庇护你们是应当应份的,”她笑眯眯地说道,“何必行此大礼呢?”   “从此往后,帝姬若有差遣,”辈分很高的族老就开口了,“我等虽不过黔首村夫,也必不敢推辞。”   帝姬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   “要说差遣,我倒是很想差遣灵应宫的道人,多盖几个神霄宫呢,”她说道,“若是早有人告诉我西城所行事这般狠毒,我岂会纵容了他们呢?”   说到这里,帝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她似乎是情真意切,感同身受的,并且想要从此杜绝这种不公……   盖个道观吧,她说。   其实也不用自己去盖,就像灵应宫就不是西城所一砖一瓦盖起来,帝姬也不用啊,只要在兴元府里找几个道观或是寺庙,“改造”一下,就够了。   好处多多。   但王善就不太懂,他聪明地没有问,但有人就替他问了。   “未知神霄宫有何……”   “我见许多百姓求灵应宫仙符,并非药石无医,而是无钱看病买药,只能求一求神仙罢了,”她轻轻地叹一口气,“若我在神霄宫内置一救济之所,令道人修习医术,为穷苦百姓分发草药,岂不是很好吗?”   王家沟的人,从老的到小的,都是肃然起敬!   神霄派其实名声原本不太好,他们骄横跋扈,地方官也不好管,就很头疼。   但这群专横跋扈的道士也是有专业技能在的,比如说他们识文断字,背得好道经,自然也能看得懂医书,经过培训后还能做一些行政方面的工作,甚至能教山民几个字。   这还只是表面的。   进一步说,有了这些道士在,什么土豪劣绅要是再敢欺压乡民,不就有人治他们了吗?神霄宫可厉害啦!能治病,能画符,能上打狗大户,下打拦路贼——没错!想保护好百姓,只靠一支白鹿营怎么能够呢?兴元府内有四个县,那至少得再搞三座神霄宫,再搞三个团练营啊!   至于治理神霄派道士——见笑了,帝姬干别的不太专业,就干这个专业,她的双重身份拿出来,轻轻松松可以反复碾压她在蜀中见到的99%的神霄派道士的。   世俗的禁军都头还能占领年龄制高点,指责她是个小娃子不能到处乱跑,道士们可没有这个制高点,当初一群白胡子老头儿可是亲口说了,她百年前百年后都是个小娃子!   这一切都算计得挺不错的,除了一个问题。   花蝴蝶说,“实没有钱了。”   她不太满意,“我只再增三座团练营,怎么就没钱了?”   “帝姬不能只募兵,不练兵吧?”   “附近有山贼,”她说,“我轮流打。”   “没那许多贼给他们打的,除非帝姬想将整个利州路的山贼一个不落。”   她不言语,脸上的神情分明就是“也不是不行。”   花蝴蝶就将两只手抱成了一个拳,摆了个“求求你了,饶过我吧”的姿势。   正常来说团练营并不特别费钱。   士兵们忙时要回乡野里干活,闲时再来训练,装备也没白鹿营那么全,甲这种东西就别想了,弓也换成个弹弓就能凑合,一人发两双草鞋,再来个长棍,外加个能安在长棍上的小刀也就大差不差了——这就算比照配军来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呢?   但帝姬训练出来的明显是另一种士兵,不仅不像团练,不像配军,甚至不像厢军。   她似乎是比照禁军在训练她的团练营,因此白鹿营的士兵是脱产士兵。   这就开始扯淡了。   等到四支脱产的团练营,隔三差五出去打山匪,这就不仅扯淡,而且消耗的金钱也会增加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当然还有最麻烦的一件事:你整一支团练营打山贼是没问题的,宇文时中能容忍,你整这么多兵甲齐备的团练营还是打山贼,这就奇葩了,难道山里长出来的不是山民或流民转化成的贼寇,而是什么蘑菇变的绿皮大魔王吗?   这要是宇文时中还能容忍,他是不是也准备去海南吃荔枝了?   “其实我这次出城,除了看一看你们过得是否安好外,心中还有一件事。”她说。   王家沟的老少们就立起了耳朵,小心听。   “岁末将至,”帝姬垂了垂眼帘,“爹爹平素操劳政务,今岁又将行大礼,驾诣青城斋宫,十分辛苦……”   帝姬轻柔的声音慢慢飘了出去,她的纯孝名声也跟着慢慢地飘了出去。她为什么不辞辛劳地出城呀?因为她想要亲自探访山中,寻一株仙草送给爹爹,让他能够身体康健,万年未央呀,快点!快点表示感动!   王家沟的山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恍然大悟了。   帝姬想寻的仙草,他们有哇!   就是那种,就是那种高岭之上,很难采到的地方有那种仙草,仙草生在虫子的躯壳里,渐渐破土而出,生得卓尔不凡,寻常人带回去熬汤吃了,便有力气,那送去给官家,应该也没问题吧?   帝姬听了之后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玩意儿好,有用没用另说,关键是此时的冬虫夏草还没有全国各地推广起来,成为大家耳熟能详的补品,要吃也只有海拔高地区的人吃得多,那就可以搞一点来,当作她派人回京的由头。   只要能派人回京,她就有机会让老爹爆金币了!   她的计划在逐渐形成,但还缺一个很重要的零件。   帝姬入山修道是为玉清真人积攒修为的,算是一种人型放置式加经验外挂,那她就不能乱跑,至少不能自己跑出山,回汴京的声色犬马里去。   她必须选一个靠谱的人,替她回宫忽悠老爹不说,还得打通下面各路关节,让老爹的金币能顺利爆出来,而不是在某个和她有仇的阉宦那突然卡壳,胎死腹中。   想到这里,在车里的帝姬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佩兰就以为她是冷了,赶紧去摸被她抱在怀里的小手炉。   “无事,无事,”她说,“我只是在想我的事罢了。”   “什么事?”佩兰好奇地问。   想她能不能从灵应宫里翻出一个又精明又厉害,能在危险重重的汴京城里成功将金币给她运出来,而且还甘愿为她涉险,千山万水走这一遭的人选。   王善可以带着上路,他现在被她PUA到位了,派出去历练一下没有坏处——但他的城府连她都打不过,就别想打汴京城那群人精了。   尤其西城所给她治下若大家业,她过河就拆桥狠坑了李彦一把,那她的使者回京要钱,李彦是断然不会有好脸色的。   只要有这样一个人,人品差点也没什么,她都能捏着鼻子用。   唉,悔不该坑了李彦那一把。   她似乎还坑了梁师成一把。   她还坑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小王相公一把。   她……   生活不易,帝姬叹气。   ————————   感谢在2023-11-1522:21:54~2023-11-1622:5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远行客、41714746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hema666、八寻白鸟、远行客、枳、原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望舒884瓶;晨起70瓶;C酱此时不在线42瓶;松啾、盐卿30瓶;寒壁照花、4171474620瓶;纳兰朗月、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一点一点多一点、荞麦壳、gloriawen、5671811510瓶;黄生借书说7瓶;丁丁Elsa 5瓶;笑娴笑、娃娃爱帅哥3瓶;yacocoa 2瓶;子桓殿的黑猫、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历史基建无cp爱好者、顾辞、听风的耳语、青青、然、孤鸪鼓固、生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0]第五十章:尽忠其人   天气一冷,就不常见到曹翁。   宫中的物质条件是很不错的,但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在宫里待久了都是很不舒服的,比如说那些宫妃,她们日复一日地被困在金丝笼里,一言一行都要受到限制,要争宠,要生育,久而久之就会生出许多抑郁的病;   再比如说那些皇子皇女,他们不仅要讨好自己的君父,还要提防兄弟姊妹们不怀好意的目光,君父的恩宠同样是有限的,他只能记得住那么几个儿女,并投来宠爱的目光,其余不过泛泛,无论将来开府还是嫁人,都未必能得到多少钱帛恩赐,那他们怎么可能不卷呢?   郓王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他甚至能一路卷成个状元!   这些大宋最顶级的贵族都无法在宫廷里生活得无忧无虑,下面的人就更不必说了。   无论内侍还是宫女,进宫开始就要忍受无穷无尽的繁重工作,羞辱折磨。时日久了,哪怕心理上还没生出病来,身体是一定会留下许多痕迹的。   曹翁就是这么个人,阴冷的连雨天,他是连路也走不得的,那两只膝盖早就愤而罢了工,只能让他躺在椅子里,坐卧饮食都需要小内侍帮忙才行。   有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靠在炭盆旁的曹翁就昏昏沉沉睁了眼,一掀帘,一股潮湿的冷雨就飘进来了。   “凄风苦雨,”曹翁含糊道,“帝姬何来?”   他颤颤巍巍想起身行礼,但帝姬早上前虚按了他,不许他站起来。   她身后的宫女拎了个食盒放在小圆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碗汤。   “曹翁尝尝这个。”她说。   汤里有几根形状特异的草半飘着,闻起来就是一股热腾腾的鲜味儿。   “这是冬虫夏草,”她笑道,“吐蕃那边的贵人很喜欢这个,管它叫仙草。”   曹翁就不吭声地接过来,默不作声地用勺子一勺勺舀着喝。   机灵的小内侍早搬来椅子,又加了垫子,请帝姬坐下。   “山中苦寒,曹翁也当保养身体才是。”帝姬说。   “帝姬宽仁,待我们这等奴婢也如此恩深,”老宦官就叹了一口气,“老奴年迈,不堪驱策,受之有愧呀。”   “曹翁有识人之明,时时指点我,”她笑道,“我受益匪浅呢。”   曹翁就慢慢将那碗虫草鸡汤喝完了,放回匣子里,冲自己身边的小内侍说道,“前日赵参军送的那匣药材,你替我取了来,记得轻手轻脚些。”   他一面对小内侍说,一面又对帝姬絮絮叨叨。   那位参军曾在靠近吐蕃的地方做过官,是新调回来的,就带了许多的礼物到灵应宫,其中送老太监的这一份都是药材,可老头子不认得这些东西,想要进献给帝姬,请帝姬千万别嫌弃。   他说了这些话,小内侍早就跑进去了,但跑进去后静悄悄地,也没有再出来。   真正做到了轻手轻脚。   这群宦官们察言观色听暗示的能力,就连赵鹿鸣都觉得很神奇。   现在闲杂人等清空了,可以说正事了。   “我想进献些仙草进京。”她说。   曹翁望了一眼被收拾完毕的食匣,“官家见帝姬有此孝心,必然欣悦。”   “我想让爹爹再赏我些什么,”她笑道,“只是没有拿定主意。”   曹翁伸手慢慢地揉着膝盖,就也跟着笑了。   这个精明的老人也不曾细问“你要钱作甚”,只说,“帝姬富有兴元府大片土地荒山,竟还不够花用,这话要和官家怎么讲?”   于是她也不答她的钱拿来干啥,她只说:   “我不讲,我是爹爹最疼宠的女儿,我就是要。”   她说这话时一脸的娇憨神气,就真像一个被娇宠长大,全无心机的贵女,曹翁盯着她那张小脸儿看了几眼,点点头。   “官家那般宠着帝姬,前有德音族姬,后又有白鹿营这桩功劳,或许当真能听进去你的话。”他话没说完,突然就是一转,“可帝姬要不到钱。”   帝姬浑身就是一震。   官家是个爱钱,也爱糟蹋钱的,但他并不爱漫天洒钱,他更爱别人给他钱,让他拿去修修这个,修修那个,用他那顶流艺术家的脑子给他心爱的汴京城换个模样。   该说不说,他创造出来的东西多半是极具美感的,过个一千年这评价应该也不会错。   但钱都拿去修艮岳,这就恶心到每天一睁眼,眼前就蹦出血红色靖康倒计时的朝真帝姬了——快爆金币啊老登!这可是你的救命钱啊!你也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就被剥了上衣按在女真人的宗庙前,手里还牵着一只小羊羔吧?   曹翁见帝姬冷着脸在那不言语,就换了一个语气:   “不过,若是帝姬能为官家进献钱财……”   “呆滞”这种情绪就难得浮现在赵鹿鸣的脸上:   “我要给爹爹挣钱?”   白面无须的老宦官诡秘一笑,“这才是真孝心。”   她愣愣地坐在那想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   “我去要点……盐引?”她说完立刻又改口,“我一个清修的道人,要那许多盐做什么,我喝茶!”   官家捞钱的手段有许多,茶引算其中之一。   在宋朝,许多商品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卖的,跟后世的烟草似的,需要办理专卖权,这种专卖权的凭证文书就是茶引。文书上会详细规定好你这张茶引有效期是多长时间的,又能卖出多少茶叶。   众所周知,汴京人爱喝茶,蜀地有好茶叶。有了这东西,你就可以将茶叶送去汴京,赚汴京人的钱了。   这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很珍稀,所以只要官家给她发茶引,她自己组织人卖茶也可以,拿去卖掉也可以。   甚至有了这种凭证,她还可以玩出许多奇奇怪怪的,宋朝人还不大了解的新花样!   总而言之,她是个道士,她要喝茶,她可以用这个理由找爹爹要点茶引,得了茶引后卖钱,跟爹爹分成,爹爹收了钱高兴了,会给她更多的茶引。   ……差不多就是这么个狼狈为奸的套路吧。   进京的理由有了,让爹爹爆金币的办法也有了,甚至她还额外想到了一些别的非常接地气的事儿,比如说在送“仙草纲”时,带点兴元府豪强们送给她的,她又用不上的珠宝古董玩具去汴京,换了铜钱再带回来。   四川一直有“钱紧”的问题,因此她要是能拉几车铜钱回来,无论用来买粮还是给士兵发饷金,那都是极体面的一件事,问就是别人家发的是铁钱,人家灵应宫发的是黄澄澄的铜钱,金子似的!   她不贪心,也不准备在蜀中拉出五十万骑兵,只要兴元府这里能练出两千兵——两千个训练有素、忠心耿耿、如臂使指的脱产士兵——哪怕金人千军万马,她也有了搏命的本钱。   添上这份收入后,进一步武装这两千士兵的财力和囤积的粮草她就都有眉目了。   现在唯一差的就还是那件事:选谁进京?   这个问题她可以问曹翁,但她可以换一种更委婉的方式。   “曹翁觉得,而今灵应宫诸人,都忠于我吗?”   曹翁笑眯眯地看着她,轻轻点一点头。   “既忠于我,为何我受伤时,”她停了停,“他们许多人却弃我而去呢?”   “那时他们以为帝姬将殁,”他说,“况且他们也还不识得帝姬的手段。”   她就沉默了一会儿。   “而今的帝姬,与往日大有不同。”   “可我到底只是个稚童。”她说。   谁会效忠一个稚童呢?   “正因为帝姬尚未及笄,还是个十二三的小童,”曹翁轻轻地揉了揉自己的膝盖,“纵做了些顽皮的错事,难道官家会真心怪罪帝姬吗?”   如同一道闪电,顿时将她的心智劈开了!   尽忠被帝姬宣进后殿的那天,南郑城连绵多日的阴雨天忽然放了个晴。   这是个好征兆,他心中的不安稍减了些,但并未完全放下那份警惕心——他觉得,任何人对上这位帝姬时都不能掉以轻心。   但随即他就在后殿前的空地上看到了几只漂亮的鸟儿,叽叽喳喳地站在屋顶上,冲着他叫了几声。   尽管鸟儿完全是无心的,并且在这个小内侍身后迅速地打作了一团,羽毛乱飞,但不管怎么说,尽忠仍然将这一幕又当作一个好兆头。   他反复呼吸,又压下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后,才迈开规规矩矩的步子,进了灵应宫的后殿。   帝姬正在书房里等他。   书房里有许多书,有些是她自汴京带来的,有些是她入蜀后又添置的,这些书将宽敞明亮的书房装得满满的,就让人见了很惊奇,觉得是个考秀才的孩子才会有的书房。   尽忠一进来就在想,帝姬将他叫到书房里去,这个略显亲密的举动似乎又是一个好兆头。   但当他看见王善站在帝姬身后,那颗不断放进肚子里的心一下子又提起来了。   他和王善倒是没仇,虽说他为黄羊寨覆灭狠添了一把火,可他毕竟是听令于帝姬的,现在大家都在灵应宫做事,那就是同事了,不当有什么罅隙。   但他还是很忌惮这小子,年纪不大,还没到二十,人的道理不知道学没学明白,倒是彻底被帝姬训练成一条好狗了,看他安安静静站在那,谁知道帝姬会让他咬谁呢!   帝姬就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   “尽忠,我有个差事,要你去一趟汴京,你行么?”   尽忠一下子就跪下了。   帝姬说,你替我进献一批仙草给爹爹,再给我带回三百石的茶引——你要来多少,是你的本事,有三百石入库,我这就有赏;   帝姬又说,我派一百白鹿营士兵护送仙草,王善权作个都头,陪着你一同去,你们互相照应些就是;   帝姬还说,西城所为我做的事,我都是记得的;   这就是既让他办差,又默许他捞钱了——捞汴京的钱!   尽忠就又是兴奋,又是提心吊胆地等着帝姬说最后一句话。   但帝姬只是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像一个真正的小女孩儿一样。   “你用心办差,”她声音轻柔,“我不会忘记你。”   尽忠比在曹翁面前的她更快反应过来,她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要记住,我是官家的女儿,你可以背叛我,甚至可以告发我!但官家不会苛责他十三岁的女儿,而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她有底气,能够面对他的背叛。   而他有没有底气,面对她的报复?   在尽忠退下之后,帝姬侧过她小巧的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你记得他了?”   “小人记下了。”王善说。   “我给他的任务很不容易,但给你的就很简单,”她微笑着说,“你只要一路盯着他,将他带回来就好。”   ————————   感谢在2023-11-1622:59:04~2023-11-1722:5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在坑底躺平养老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团子不给吃、布尔、异点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原罪、lena2100、八寻白鸟、总有刁民想害朕、舒静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ffirmation 50瓶;2887375840瓶;2109049825瓶;景彻19瓶;谨慎躺平认真摆烂18瓶;黄金面、叶修家的初酱、云阁10瓶;Qrejix 8瓶;苏兰若6瓶;山月半轮秋、舒静圆、dear滋滋米、77慕夏5瓶;未央3瓶;娃娃爱帅哥、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哇汪汪、清风、子桓殿的黑猫、jling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1]第五十一章:心慈帝姬   朝真帝姬的贺礼筹备起来不用时间太久,毕竟她是兴元府最举足轻重之人,要论手里的好东西,她说自己第二,别说兴元府,整个利州路都没有哪家大户敢称第一。   但除了“仙草”之外,她还很兢兢业业地手抄了《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送过去,准备奏请玉清真人示下,供奉在宝箓宫中。   这就很了不得,因为这书六十多卷,抄起来那叫一个大工程,让人一听就觉得肯定是旁人帮她抄的。   但等到官家翻开书一看,立刻就会笑容满面。   “呦呦是下了功夫的,”他赞叹道,“你们看看这手字。”   他随意拿了一本《十方圣境品》,递给梁师成,这位宦官赶紧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脸上也挂满了欣慰又温厚的笑容。   “帝姬年纪虽幼,一看这字就知道是真人的仙果哪!”他笑道。   真人捻须,很得意地轻轻点头,“她既是为我护法而来,自然类我。”   下首处伏着的小宦官一声也不吭,心想她怎么会像官家?她哪里像官家了?   官家是个好人,虽有权柄在手,却对身边之人很是宽柔恩宠,尤其是他们这些阉人,官家给小内侍们建了看病休养的地方,又给他们能在外赚出一份家业的机会——其中甚至出了童太尉那样能在战场建功立业的大人物!官家的恩,真是天高地厚,他们一辈子也报答不完!   帝姬可完完全全不是这样的性子,她对宦官一点儿都不惯着不宠着,现下能让他来汴京,给他一个赚钱的机会,也是她年纪幼小,无人可用罢了!但凡有一个比他更可靠的,尽忠心里清楚,他绝对会被帝姬一辈子关在兴元府,一辈子都颤颤巍巍地拽着那条绳子,心惊胆战地给她当牛做马做到老!   她不仅对宦官是这般冷酷寡恩,她对她自己的亲爹也是满腹算计——哪里纯孝了!要不是为了钱,她断不会派他上京这一趟!   可尽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当官家打开那一箱《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翻开几本看一看并眉开眼笑时,哪怕他真个就愚直一把,讲出帝姬的不是,官家也断不会信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呢?   她的心是铁做的,摸起来冰冷,敲起来当当响,她对她的父亲没有丝毫感情,可她会花大力气去学他的字体——她才多大?那一手瘦金体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几年苦功的!   尽忠在心里模模糊糊地勾勒帝姬的面目,上首处的官家也在那勾勒他心中这个女儿的面目。   “她真是个愚直的。”他叹了一口气,“若她学会她那些姊妹的心机,也不至于……”   尽忠就把脑袋完全贴在地上了,恨不得戳聋自己的耳朵,听不到官家的蠢话。   梁师成站在一旁,将眼帘垂下,“天家的儿女,岂有不好的?”   “别个也就罢了,独她倔强,见到她爹爹时,一句软话也说不出来,可你看看这一箱经,别说那些帝姬们,哪个皇子又能静下心来,为我抄这许多经来祈福了?”   官家越说,脸上的神情就越伤感,他浑然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将她送去兴元府,浑然也忘了她之前对他身边这几个大宦官和相公挨个下黑手的历史。   官家的确是个极多情的人,梁师成在一旁看着那张上了岁数依旧俊秀风雅,透着一股出尘脱俗范儿的侧脸,心里也跟着悄悄叹气。   不仅多情,还自信。   他笃定他的儿女们都是爱他的,他这么慈爱的爹爹,断没有个不爱他的道理,尤其是这一个和他闹过脾气,又带着吉兆为证他的仙道而来的,她面上对爹爹冷淡,背后偷偷练习爹爹的书法,抄爹爹喜爱的经,又为爹爹求来这许多“仙草”,他心里怎么能不柔软得一塌糊涂呢?   可梁师成不是她爹,也不会被帝姬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糊弄,他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心想帝姬派人进献仙草,必有目的。   果然官家长吁短叹完了,接着就是慈眉善目地问:   “帝姬入山清修,灵应宫中可有什么短处?”   下首处的小宦官就斟酌着开口了。   “帝姬说,诸事完备,况修行之人,布衣蔬食足矣,唯求一壶清茶罢了……”   茶引!立起耳朵的梁师成心想,官家是没有不许的,可许过之后怎么给,给多少,官家不操这个心,都是宦官们去办的,就像他大笔一挥给帝姬千顷荒山,到底给田还是给山,这都落在西城所身上。   李彦是必有动作的,可朝真帝姬也不是个吃素的,哪怕其中真有传言中康王的手笔,她也绝不是个傻乎乎给人当棋子用的!看这小宦官服服帖帖的模样,梁师成也能猜个七八分灵应宫究竟什么模样。   这下可算落在宦官们手里了!他可不想吱声,白白和李彦别了苗头,这事儿,他且作壁上观,看一回戏!   赵鹿鸣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梁师成心里已经逐渐斗天斗地化了。   其实梁师成想的也大差不差,因为她在满满当当的日程表里,还企图给佩兰做一个很简单的训练。   这个训练叫做:“猜猜灵应宫每个人今天都在做什么?”   女道们——也就是宫女们很好猜,按照规矩,她们不被允许接触外面的人,因此与她们有关的,大多是内侍,偶尔也会有禁军侍卫,至于本地的官员或是豪强就极少。   尤其她们八九岁起就跟着她,同吃同住,其中只要有一两个人是赵鹿鸣特殊关照过的,那其他人的行动基本就变得透明了。   内侍们就比较麻烦。   他们自小是和其他内侍一起在宫中侍奉的,长大了来她身边之前,又跟着李彦或是梁师成这样目前仍有极大权力的宦官,那他们就很容易偷偷结成小团体,做些瞒着她的事。   而内侍比女道更方便进出灵应宫,更容易接触到外面的人,与本地官员或是大户们有勾连都是寻常的事。   对她来说,他们收点钱财,她是不说什么的,她虽然不是个宽柔的人,但很喜爱宽柔的名声。   她甚至一直在寻觅一个聪明的家伙,替她将坏事都做了,方便她给自己打造出圣母形象——到那时,她一定会找个由头大改了性子,让人再挑不出她一件可臧否的事。   但她渐渐在意起曹福。   毕竟那些内侍的背叛伤不到她,曹福就完全不同。   汉中轻易是不下雪的,难得落一场薄雪,人人都要出门看一看。富人自然要一面赏雪,一面吃酒作诗,穷人也不必太担心,那雪落了地上,第二天的太阳一升起,也就渐渐消了。   灵应宫的女道们停了一日的功课,也去赏雪玩儿,帝姬自己也难得去了前殿,同德音族姬对坐赏一赏雪下的松柏,赏一赏落雪的小堂妹。   你是断然不会背叛她的,她说。   顶了这顶高帽的小堂妹将冰冷的手伸出来,轻轻覆在她的手掌下。   它什么都没说。   要是我也有你这样的定力,她说,要是我也能像石头一样坚硬,要是我能够从不犯蠢,从不犯错,要是我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你做不到,小堂妹突然说,你们老赵家都这样,现在才哪到哪,将来且有你卸磨杀驴的时候呢!   赵鹿鸣就猛地站起身,吓了周围的宫女们一跳。   她匆匆忙忙地走了,没忘记那句刻薄话,但也没忘记回到自己的内室里,让佩兰给她换了被雪打湿的罩袍时,忽然冷不丁地问一句:   “你说,那天曹翁为什么给我送来白糕呢?”   佩兰睁大眼睛,很费力地想了一会儿,恍然,“是帝姬受伤那一日么?”   但帝姬已经跳到下一个问题上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什么都不图,专心专意对她好的人呢?   比方说花蝴蝶,她就很放心,因为这人报了功劳,又得了灵应宫的赏,口袋鼓鼓囊囊,在南郑城胡天胡地了几日,就他那个大手大脚的劲头,只要她给得起钱,他的忠诚就是天日可鉴的。   花蝴蝶在这个雪天里,穿着一身便服,昂首就走进了安抚使,知兴元府事宇文时中的府中,引得房前屋后探出不少脑袋来偷偷看他。   看他生得美也就罢了,还这么爱打扮!一个大男人,穿墨绿锦袍,锦袍上的纹理在阴天闪闪发亮;他还特意穿一双新靴子,缀着金线的乌黑皮靴踩过皑皑白雪;尤其他还在幞头帽边簪了一朵淡青色的茶花,就显得他脸更白,发更黑。   大男人簪的什么花!大家就很鄙视,但他们断想不到最爱簪花的是官家,班直们也是有样学样,跟着打扮起来的。   宇文时中请他坐下后,没忍住又抬眼看了他鬓边的茶花一眼,心想也不知道是给谁看的。   给帝姬看?晾他也不敢。   不过倒真是帝姬指哪,他打哪。   坐下,倒茶,喝茶,放下茶碗,花蝴蝶就开口了:   “灵应宫遣了一都的兵士去往汴京,护送仙草,兴元府而今兵力空虚啊……”   安抚使坐在那里,静了一会儿。   “都头何必妄自菲薄,经此一役,兴庆府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断无山贼之虑。”   这是实话,帝姬打山贼只图练兵,不图战利品,更不考虑招抚。山贼们哪见过这市面,就跟拿炮弹轰偷菜贼似的,实属降维打击,那大家原本就有个当山民的本职工作,现下虽说穷点苦点,到底比让白鹿营砍了头给帝姬建颅骨王座要强啊!   非要当贼,大家不能跑远些吗?   山贼们有脚,山贼们可以走。   花蝴蝶记着帝姬教他的,小心翼翼又开口了:   “兴元府没有贼了,”他说,“可隔壁州县还有啊,帝姬心慈,不嫌路远的。”   宇文时中含在嘴里那一口茶就差点没喷出来。   ————————   宋徽宗真的超爱簪花【   感谢在2023-11-1722:56:53~2023-11-1822:56: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明月色2个;62947281、lena2100、蒜落成泥、原罪、Jellyfish、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绮93瓶;义乌巫医50瓶;橙子32瓶;耳机声音不要开太大呀31瓶;M&GR、abc 30瓶;白梳、lena210020瓶;佐助的绿色小恐龙19瓶;呆。@、梵慕乔15瓶;碧霄、月旦主人、???N中枢、66637586、qrilian、溜达梨10瓶;五只酸菜8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7瓶;布卡卡6瓶;刘二二、阿倩、山月半轮秋、天外飞鹤、好好好早知道5瓶;终将执手相见3瓶;猫饼2瓶;子桓殿的黑猫、听风的耳语、老衲不小、孤鸪鼓固、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絕勝菸柳滿皇都、斯芬克斯之谜、娃娃爱帅哥、青青、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2]第五十二章:谨慎的九哥   花蝴蝶在摧残安抚使宇文时中的理智值时,帝姬算是得了一个空闲,正在做一点非常不重要的工作。   冬至快到了,有种说法是玉清境清微天,道教始祖,元始天尊的生辰就是这一日。   当然这种说法不唯一,也有些地方流传元始天尊是正月初一所生,反正不管怎么说,过节这种事大家都很喜欢,尤其是这个时代的四川人民,非常喜欢供一供神仙——尤其是汉中!天师道开宗立派的圣地!   赵鹿鸣初至兴元府时,来送礼的大多是豪强和地方官,送也不会亲自来送,而是备足了金帛。他们有所求,都希望能从她这四万多亩地上分一杯羹。后来帝姬旺盛的精力表明区区几万亩田地,几座荒山,外加那些磨坊渡口她自己就能管理清楚,根本不需要外人分她的钱,这些礼也就渐渐地少了。   但现在他们又开始送礼了,借着给元始天尊过生日的名义,往灵应宫里送来各式各样,璀璨夺目的东西。   有珍珠,有宝石,当然也有毫不做作的金银和成贯的铜钱,像是人人都忽然皈依道教了似的。   只不过这次送礼的不是各家的管事,礼物也不是放到大殿里,递上帖子就算完事。   灵应宫外的香车排起了一个小长队。   下车的都是妇人,穿着富丽而不失庄重,并且端庄地用帷帽遮掩住容貌。她们有些是由仆妇或是丫鬟搀扶着走进灵应宫的,也有几个是由同样头戴帷帽,身姿娇小可爱的少女扶进去的。   有几家是兴元府里其他县城驱车过来的,算碰巧,有几家则是隔壁洋州过来的,离得远了,是结伴而来的。   灵应宫虽说平时不开道观大门,也不怎么接待外面的客人,但对于这些远道而来,捧着礼物,诚心供奉元始天尊的女客,还是要留一留,将她们从初冬的冷风里请到灵应宫温暖的客室中,在奉上一杯杯热气腾腾的茶汤。   帝姬对上这些女客,就有点懵。   会有人跑来送礼,她不稀奇——她已经表现出对兴元府的掌控力,无论是地位、财力、军队,她都在上位,并且她的双手还在不断张开,继续向周围施加她的影响力,那豪强们就不能再将她当成那个初至兴元府就被捅了一刀,病恹恹倒在榻上的小丫头。   但要来也该是那些豪强直接送礼,再奉上手书,或直接或委婉地提出他们的请求,而不是折腾自家妇人在又冷又颠的山路上坚持个一二日,再硬撑着憔悴来到灵应宫中。   瞧瞧她们脸上打的粉!这是什么赶路的好天气吗!   但妇人们浑然不觉,她们很殷勤地一个个向帝姬行了礼,再按照她们夫家、娘家、辈分、庚齿排出一个极其复杂,复杂到让帝姬的头风病都要发作的序列,再一个个坐下。   帝姬额外给了安抚使夫人一个殊荣,不用排,自动坐在离她最近的位置。   “我曾在资善堂得过宇文先生的教诲,”她对这位夫人笑道,“夫人称得上是我的师母呢。”   这位清瘦而文雅的夫人忙称不敢,周围的妇人则投来一簇簇羡慕的目光。   羡慕,但并不嫉妒,也不恨,因为宇文夫人是自己来的,也只给灵应宫的三清供了些香料和自己亲手做的点心。   据说是斋戒沐浴后才做的,保持绝对洁净和诚心,但也保持了适度的分寸,客气而不亲热。   当然其他妇人只羡慕不嫉妒不是因为她懂得持家过日子,而是众所周知,宇文时中是太子党。   他既然已经站队太子了,就不会跑来打灵应宫的主意了。   有妇人就亲热而恭敬地赞美了宇文夫人的供品,然后话题一转,“除却敬奉珍珠外,我家慧娘虽年纪尚小,却有一颗诚心,竟也斋戒沐浴十日,亲手为道尊绣了九色云霞呢。”   妇人一边说,一边就将慈爱目光看向身边的小姑娘。   小姑娘生得清秀,但显然细心打扮过,脸上稍有一两点的瑕疵都用妆容和发型遮掩过,再加上十四五将及笄的年纪,自然显得干净可爱。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个妇人似乎打开了一个很奇怪的开关。   自她之后,那些带着闺女来的妇人都开始卖力推销起自己的闺女!   少女们的容貌自然是可爱的,与汴京的淑女比也不差什么,她们还一个比一个有品行!有才华!有学术成果!   绣个九色云霞算什么啦?我家闺女可是亲手抄了一卷经,手都抄疼了!   我家姑娘也不差,善于持家,二十四样果品干干净净,颠簸了一道带来,一个也没破损,这岂不是她心诚的明证吗?   我女!我女亲手封的茶!   帝姬!看看我女半年前就在温室里细心培育的花呀!   帝姬坐在上首处,看下面这一群妈妈挥舞着自家孩子小学没毕业时就发表的论文,一阵眼花缭乱。   她就默默地低头,端起茶盅,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   最靠后的一个妇人看了一眼自家闺女。   闺女低头在那悄悄地玩手指甲,专心致志,一眼也不看她。   她家是土地主出身,只送了钱,按说连灵应宫的门都进不来,在门外转来转去两天,今天算是赶巧,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论文给大家看。   妇人咬咬牙,突然拔高了声音,“帝姬!我女好生养!”   一作一区!技惊全场!   帝姬那一口茶汤就喷出去了!   夫人们当然不是失心疯想让一个十三岁小萝莉大开橘色后宫,她们只是想烧康王的灶而已。   康王才十七岁,已经有了一位王妃,但还没有侧室。这些算是乱七八糟的传言的一部分,自南郑城向四周悄悄发散。夫人们既听丈夫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位九殿下是个英武又出色的少年亲王,有这么几个人就觉得,可巧天降了一位帝姬来兴元府,可巧她与康王亲厚,她才十三岁,及笄时或许就要回汴京,那正好带着自家闺女回去,给康王殿下相看一下呢?   万一女儿就被康王看中了呢?万一就生下个一男半女呢?万一太子和郓王两败俱伤,最后阴差阳错,康王得了大宋的天下呢?   她们会这么想,虽然离谱也不算特别离谱,毕竟兴元府属实是天高皇帝远,距离行政中枢远得有些过分,除了死心塌地卷科举外,能踅摸的歪门邪道也的确就这么一条了啊!   我大宋虽说帝姬们日子过得不咋样,临朝称制的太后们可自在多啦!从刘娥到曹太后再到高滔滔,怎么我女就不能拼一把运气!   帝姬起身,去后面更衣,除却宇文夫人以袖掩面,整个人在那抖个不停外,一群妇人怒视那个冒失的土地主婆,几个少女羞红了脸,谁也不敢说话。等到帝姬重新转出来,人人屏息凝神,端庄得跟神像似的。   好生养的闺女还在专心致志地玩手指甲,只恨手边没有一把挫甲刀。   汴京城里,也有人在专心致志地玩手指甲,并且只要一皱眉,周围的人就不再在乎来客了。   其中一个悄悄地递上了挫甲刀,另一个领了,低眉敛目,将上首处贵人的一只手捧了来,小心翼翼地开始修指甲。   李彦就是这么一边让人修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到底是帝姬,将你调理得更出挑了。”   尽忠趴在地上,那张脸却仰了起来,满脸都是乖巧,“若无阿翁,哪有小子今日呢?”   李彦瞟了他一眼,“你说的阿翁,是曹福么?”   尽忠飞快地叩了一个头,“小子是从西城所出来的,小子一辈子都是西城所的人!”   “那好,”李彦笑道,“都茶场提携前几日还和我手下的小子抱怨,说今岁求买茶引者之多,竟乌泱泱的,每日里开了门排起个长队,夜里还不消停!你若是灵应宫的人,我少不得待你客气几分,既是西城所的自己人,咱们就按规矩来,公道行事,如何?”   “阿翁是最公道不过的,”尽忠就又叩了一个头,一脸的认认真真,“小子从西城所出来,虽蠢笨了些,可跟着阿翁高低也学了些规矩,阿翁既指点了明路,小子就这么办!”   李彦就被噎住了。   直到尽忠告退,这个大宦官对着他留下的那堆礼物,还是一脸的狐疑。   “他就这么走了?”他问。   一旁侍立的小内侍应了一声,“是呢。”   李彦的眼珠就开始乱转,“派个人去跟着,看看他还准备求哪尊神?”   片刻之后另一个内侍就跑了回来,“阿翁!他进宫求见韦娘子!”   李彦顿悟,“果然是他!”   韦娘子还能管到茶引不成?那不摆明了是奔着康王去的吗?!   竟然是九哥!果然是九哥!   康王赵构突然就打了个喷嚏。   他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眼皮偶尔就跳一下,当然他将此认为是昨夜读书太晚的一个小问题。   京中风平浪静,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消息传来,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烂的消息。   但平静的水面下,有些暗流开始汹涌。   比如说辽帝还在逃,但基本上所有人都看他是一条败狗了,他越颓,金人的攻势就越显凌厉,也越让人感到不安——明明吴乞买兄终弟及,刚刚登基,他应该花大量时间来铲除异己,巩固自己的权势,怎么金人就能齐心协力,迎来了一个新首领后还能一心一意,继续追着辽人跑?   这些事并不会在朝会上议论,甚至不会进官家的耳朵——官家不爱听。   但私下里总有人会说,而赵构是听进去了的。   他有些忧国忧民的想法,只恨爹爹不给他这个机会。   康王殿下就是抱持这样热忱而赤忱的想法走进生母宫殿的。   当他看见母亲向他展示妹妹派人远道送来的诸多礼物时,这些礼物令他吓了一跳。   “呦呦送来的?”他走近了,打量其中一匹亮闪闪的,令母亲爱不释手的蜀锦,“她可送去别的宫中么?”   “不曾!呦呦是什么性情,九哥难道还不知么?”韦氏一边摸摸那匹蜀锦,一边微笑道,“我问过内侍们了,除却你爹爹那外,她就只送来这里。”   赵构盯着这一堆礼物,皱起了眉头。   他下意识摸着自己的眼皮,想着太子和郓王之间的争斗,像是想起一些比眼下宋金局势更重要的东西。   “太张扬了。”他说完之后,就看向了侍立一旁的内侍。   他是个豪气的,热情的少年,但骨子里却天生带着自保的谨慎。   现下这份谨慎占据了上风,他那些轻飘飘的赤忱就慢慢在脑子里飘走了。   “呦呦遣你来,”他盯着尽忠,“可有别的话要交代吗?”   ————————   感谢在2023-11-1822:56:34~2023-11-1922:36: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用于看书的小号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王忆秋autu、Jellyfish、八寻白鸟、原罪、62947281、hema666、lena210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听筠枫断天60瓶;为马40瓶;耀尼尔35瓶;爱小猛30瓶;2349929621瓶;清风知妤、心选是纸片人14瓶;mushroom、蛊瓷、下面轮到玫瑰出场、Ida、夏目少、三啊三、Affirmation 10瓶;晗光仙君的猫9瓶;风雪夜归人6瓶;沉水5瓶;明棠3瓶;十月2瓶;青青、猫饼、糯糕、某j迟早要完、景和、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孤鸪鼓固、再吵架一脚踹翻、哭唧唧、子桓殿的黑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3]第五十三章:冬风   “帝姬在兴元府,日日夜夜都思念着小娘娘和殿下哪。”   尽忠在官家面前是崇敬而畏惧的,在李彦面前是紧张而试探的,在韦氏和赵构面前怎么着?   刚刚好,称得上游刃有余,理由十分简单:皇子是不会揣度阉人怎么想的,但阉人整天都在琢磨这些主子的性情和喜好。   哪怕尽忠是西城所的宦官,长大前也是宫中伺候的,主子们什么表情时该说什么,怎么说,心里门儿清。   比如说现在,这句平平无奇的话被他讲出个抑扬顿挫后,就打开了一个很微妙的开关。   这个年轻宦官一脸的诚挚感动,而且讲的话无懈可击。   帝姬是为了君父清修的,西城所却让她受蜀民怨愤,甚至挨了那一刀,那她肯定委屈,也肯定得彻查灵应宫名下土地都是怎么来的——这都是为了君父的清名,称得上一句纯孝吧?   再之后有失地流民成了山贼,攻打南郑城,这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若闹成第二个方腊,第二个宋江,官家万年的修行功业岂不受损呢?因此帝姬才会尽心竭力,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还是堂上簸钱的年纪,竟然将流民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是多苦多累的一件事?   不是奴婢说,帝姬竟真是仙家下凡的品性!殿下,殿下,谁见过这样十全十美,又孝顺,又虔诚,又聪慧,又恭敬的孩子呀!   接下来就是推心置腹的时机了。   尽忠说,殿下当细思,帝姬要是将这份功劳揽在自己手里,她哪还用什么茶引,官家岂不要大赏特赏的?德音族姬就是明证!可帝姬将功劳全推了出去,这头一份儿,就着落在殿下身上,帝姬什么意思,别人不明白,殿下还不明白吗?   帝姬是小娘娘扶养大的,她再没有个同胞的兄弟姐妹,小娘娘就如生她养她的母亲,殿下是她一奶同胞的亲哥呀!   她又不是个皇子,难道能对皇位有所指望吗?那她一心一意依靠仰仗的,就只有殿下,她帮的,也只有殿下。   真心实意,真心实意!   这话里其实有些疑点的。   比如说帝姬在汴京时的行为实在不是个一腔热忱只在九哥身上的小妹妹,她不仅有自己主意,而且主意可多了。   但她的的确确只有十三岁。   她还是位公主。   这两件事实叠加在一起像个魔咒,奇特地熨平了一切对朝真帝姬的质疑,以及动机的猜测。   当两日之后,赵构听说郓王府的内侍恭恭敬敬地跑来求见他时,这位康王殿下眉目间的犹豫与阴鸷也被熨平了。   王善骑着骡子,跟着尽忠的马车,走在汴京街头,他的眉头是紧皱的,像是走在一个鲜艳而扭曲的梦里。   帘子忽然被掀开了,小内侍探出了头,“帝姬的事儿,这几日就有眉目了,你怎么还顶着那样晦气的一张脸。”   晦气少年冷冷地看他一眼,眼睛里像是覆上了一层霜雪,硬生生给精明圆滑的小内侍冻得打了一个冷战。   “你那样看我做什么!”他心虚地骂道,“又不是我杀了黄羊角!”   少年将脸转过去了。   “你没见拱辰门外站着什么人么?”   尽忠就使劲地想了一下,似乎站了个灰蒙蒙的玩意儿,他进宫时那玩意儿杵在那,他离宫时那玩意儿还杵在那。   偶尔宫外就会有这样稀奇古怪的人,可能是哪个发了失心疯的官员,也可能是哪个失心疯官员派过来的倒霉蛋。   可与他什么相干?   小内侍已经使劲地想完了,觉得是乡下人没见过市面,便说,“今日里有俏枝儿在小甜水巷,她那杂剧最是好看,贵人们都去的,你要不要去瞧一瞧?”   “城中已经传出些消息,说他是宣抚王安中的使者。”王善说。   尽忠被打了岔,就不太高兴,但还是耐心解释一句,“王宣抚么,诗写得是很好的,很得官家的恩宠。”   “都说他来此,是因为金人已经到了燕京城下。”   尽忠吓了一跳,“这是什么话!帝姬只让你跟着我,可没让你乱说话!从今日起,出京城之前,你不许多说一句!”   少年就将脸转过去,不再言语了。   信使跑来不是因为金人已经大举南下,但他所携书信里写的是一件严重性不亚于金人南下的事情——或者说,是一个前奏曲。   完颜宗望奉金酋吴乞买之令,南下攻伐张觉,张觉兵败,躲进燕京。就在王安中写信报之朝廷时,金人已经派出使者,讨要张觉。   张觉是大宋的人,王安中有义务收留他;完颜宗望是金人的统帅,王安中没胆子得罪他。因此必须写信给朝廷,问一问这事儿该怎么办。   当年在汴京时,王安中的人缘是很不错的,他跟着官家走,一有活动,他就负责写点花团锦簇的诗,跟宫内的大宦官,宫外的相公们都有往来唱和,那些漂漂亮亮写尽繁华的诗送出去,很快就能得到回复,是点赞的是撒花的,突出的就是一个其乐融融。   但今天王宣抚的人缘突然就崩盘了。   先是枢密院和中书省,再然后是宫城,所有的门都在短暂打开后就迅速关上了。   谁也不肯理这个使者。   谁也不肯理这封信。   道理是再明白不过的:张觉已经受了大宋的封赏,大宋为了颜面,必须庇护他;但大宋害怕金人啊!大宋的颜面庇护不住张觉啊!   所以这封信必须没送到,虽然它在人口密度这样高的汴京已经不再是个秘密,但它就是不能送到。   王安中必须独立完成他的决断,与任何人都没有干系,大宋的颜面,张觉的性命,金人的态度,全都交到了他手中。   天渐渐暗下去了,冷风也渐渐起来了,可汴京的街头不仅没有变得冷落,反而更加热闹了。   有无数的灯烛被点亮,楼上的,楼下的,摊边的,手中的。   灯烛照亮了熙熙攘攘的每一张脸,照亮了他们目光所及的地方,那里有许多的小吃,什么样的肉饼,什么样的包子,每一样都是热气腾腾的。再往上看过去,高楼里唱歌的美貌少年,高楼下衣着锦绣正迈步往里进的贵女。   堵车了。   小内侍已经将刚刚不愉快的谈话忘到脑后了,他索性探出头去,兴致勃勃地又一次开始安利起下一条街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他们在汴京待上这几日里,他是要尽情享受的,他很确定这一趟能弄到很多很多钱,并且他不是个不晓事,生性吝啬的人,他决意要分王善一份。   十二郎转过头望着他:“若是帝姬在,绝不会交出张觉。”   若是帝姬在,绝不会人家的刀子都到鼻尖上了,还闭着眼睛,沉浸在这一片富贵气象中。   风这样冷,这样硬,只言片语都让王十二感到心惊。   可惜帝姬不在。   隔座送钩,分曹射覆。   郓王府的酒是好的,歌姬也是好的,甚至连蜡烛都是极好的,里面添加了某位调香大师特地往里添加的香料,点燃后没有恼人的烟雾和烟油气,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   有人在卖力地弹奏,有人在卖力地起舞,有人在推杯换盏,有人在讲一个新奇有趣的笑话。   谁也不讲今日发生了什么,就连上首处的兄弟二人都不曾提起过。   他们在讲更加重要,比张觉的性命更加重要的事。   他们在叙兄弟情谊。   三哥说,太子哥哥当然是好的,但咱们也当为太子分忧呀;   三哥又说,爹爹素日里说起你时,那真是一口一个夸赞,说你的武功真是像他呀;   三哥双说,呦呦也真是的,被刺杀那么大的事也藏着不肯说,太懂事了,让人心疼;   三哥叒说,就凭咱们的关系,几百石茶引算什么?这事儿哥哥包下了,有呦呦的份儿,也有你的份儿,嘿嘿!谁让呦呦有心,替你赚了名声呢?   九哥就一边为他倒酒,一边心里上上下下想个没完,郓王府的佳肴也罢,美人也罢,就连氤氲幽香的灯烛都变得危险起来。   危险,但诱人,一闪一闪,像是他心里想都不敢想,又偷偷去想的,冕旒上的珠子所散发出的光。   他想着那道光,就不觉得危险有多么可怕了。   在权力的游戏里,上桌永远比不上桌要好,爹爹那么多儿子,看都看不到他,他凭什么不拼一把呢?   酒正热,将北方涌来的寒气都挡在了室外。   一室的春风。   有寒风钻隙迂回,硬是没被秦岭高绝所阻隔住,不仅进了兴元府,甚至一鼓作气吹起了帘子,将花蝴蝶刮进了灵应宫。   “所以,”赵鹿鸣说,“宇文先生没答应。”   花蝴蝶臊眉耷眼,“是。”   “他怎么说?”   “他……”花蝴蝶张开嘴,想要清楚地复述宇文时中的拒绝时,忽然发现他复述不出来。   宇文时中是没答应,但似乎也没拒绝。   他只是皱眉,叹气,并且说了一堆铠甲兵器太显眼之类,帝姬伤势初愈就进山剿贼,现下天气这么冷正该好好保养身体的话,差不都就是花蝴蝶心里怎么想的,他就怎么说的。   ……似乎还说了一句小娃子心思太重长不高。   这句话说出来后,帝姬就皱着眉头,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还有呢?”   还有就是劝他将心思用在替帝姬做事上,并且暗示继续像个花蝴蝶似的满城乱飞,漫天洒钱对他前途有损害。   花蝴蝶冥思苦想了一会儿,“没了。”   “那宇文先生也没说不成啊。”她说。   花蝴蝶就是一个大惊失色,“没公文,怎么成营?”   帝姬白了他一眼,“这事儿好办。”   没公文,没有安抚使亲自任命的指挥使,那就不是团练营,也不能配备武器铠甲。   可她说了要在兴元府其余三县修建神霄宫,那招点道童没毛病吧?只要她不发铠甲兵戈,谁说那是团练营了?   “当然也不要让他们赤手空拳,”她说,“我让李素再买些弓箭和棍棒来,这个不犯禁。”   领了招募任务的花蝴蝶就一整个迷惑不解,“无兵无甲,弓箭又要练个一两年才有眉目,这连配军都不如,帝姬要他们何用?”   “再等一等,”她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不要许久,很快宇文先生就会发公文了。”   ————————   感谢在2023-11-1922:36:31~2023-11-2022:30: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珩六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原罪、62947281、41714746、滢阳、Jellyfish、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逢光70瓶;裴行之62瓶;风绡60瓶;玉帝57瓶;山鬼23瓶;奚子21瓶;一一、菌类20瓶;Innonsense 15瓶;滢阳、边走边瞅、41714746、拔剑诀、万事通猫咪、柑橘10瓶;34361209瓶;君紫苏8瓶;月失楼台、终将执手相见4瓶;子今啊、哭唧唧、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孤鸪鼓固、猫饼、Jupiter、明明、jling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4]第五十四章:钱要花在刀刃上!   尽忠第二次去李彦府时,李彦的指甲就修完了,白皙细嫩的十根手指上,浅粉色的指甲被修得圆润光滑。据说这位大宦官很会保养自己的容颜和双手,每天早上要反复用温热的水浸泡这双手,才能够保养得如同豆蔻少女一般美丽。   他对他的容貌也很看重,比如说上了年纪的脸上仍然没有皱纹,又比如说一入深秋,立刻就要每天涂好口脂,于是嘴唇也显得红润鲜妍。   配上这一屋子的鲜花和锦缎,这个生得并不俊秀的阉人也显出了几分徽宗朝特有的富丽气息,只要离远些看不真切,还真觉得上首处坐了个美少年。   李彦就是用这样红润鲜妍的一张嘴,亲亲热热地叫了尽忠一声。   小内侍喜笑颜开,“阿翁!”   旁边的师兄弟就笑,“叫老了!”   小内侍就赶紧揉揉眼睛,轻轻打一下自己的嘴,“阿翁还是得打扮老成些,不然就凭这相貌气度,往拱辰门外一走,立刻就要被哪家娘子捉了去!”   轻佻得很不成样子,但内侍们嘻嘻哈哈一片,气氛欢快极了,本来么,他们阿翁又不是梁师成,哪学的那些文人范儿!学就学了,一分风骨都没有就投了太子,呸!   李彦在上首处笑过了,说,“我不听你这些油嘴滑舌的,你上次说,要多少来着?”   “六百石!”尽忠大叫。   李彦还没说话,身边的内侍就“呸!”了一声。   “小子不能只记得帝姬,”尽忠像个哈巴狗似的,扭一扭身体,摇一摇身后不存在的尾巴,“小子要是个不知孝敬的,天地不容!”   六百石,怎么不得给阿翁留二百石?他要是真要三百石,恐怕到帝姬手里也不剩多少了,这事儿帝姬心明镜的,所以才派了他来。   上首处唇红齿白的中老年宦官就乐了,“嘴倒甜,得你这一句也就够了,我还用得着你抠抠搜搜藏这点儿?”   尽忠心里就是一喜,果然李彦对着旁边的人就吩咐了,“去都茶场说清了,官家的口谕,赐八百石茶引与朝真帝姬。”   吩咐完后,李彦转过头来,嗔怪似的又嘱咐了他几句:   “回去之后,那些西城所出来的兄弟们你多照管些。”   “小子心里记着,今日得了阿翁教诲,更不敢忘,”尽忠想想又补了一句,“若有惫懒处,明岁再入京时,阿翁打小子的脸!”   李彦挑挑眉,“还有一桩。”   “阿翁?”尽忠心念转得飞快,小声问,“可有话带给帝姬?”   这位宦官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不过是个奴婢,有什么话说?你只要请帝姬记得,她在兴元府清修,也不止九殿下一位记挂她,就够了。”   的确是不止一位殿下记挂,甚至连太子都要抱怨几句。   “她前番那些作为,原来都是九弟教的她!倒瞒我好苦!”   梁师成安坐在另一侧,也不急躁,“康王年纪尚幼,想学郓王争宠,且早了些。”   “过几日张觉之事若是……若是闹到朝堂来,”太子急道,“说不准爹爹便要想起她当初进的言!”   朝真帝姬进了什么言?自然是指她劝官家“要么别收张觉,收了就不能在金人的压迫下给他交出去”——这话今日再翻出来,正是金玉良言。   这样的金玉良言如果是康王教的,官家恼过气过之后想起来,又怎么样呢?   自窗外走过的太子妃脚步就是一顿。   丈夫是个好丈夫,她如此虔诚笃信——就是周围都不是好人,给他带坏了!   就比如张觉这事儿,重点是皇子争宠吗?你争家产的前提也得是有家产可争吧?!   梁师成敏锐,刚一抬头,窗外的人已经带着一队宫女,缓缓走过去了。   “仙草”送完了,经书也送完了,茶引也拿到手里了——批是批了八百,到手就只有四百八十石,首先有二百石被李彦拿走了。   但即使是四百八十石,那也是满满一匣子的茶引文书,王十二郎看了就吃惊,“这么多!”   尽忠很鄙夷地看他一眼,像看一个乡下土包子一样,从怀里掏了六十石的茶引给他。   王十二郎拿着这叠茶引,看清楚上面的字后,像是烫手一样立刻又塞回给尽忠,“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就拿着!”尽忠说,“你不是认字吗!”   “这是帝姬的财物!”王十二郎怒道,“毫厘也不是你我能取的!”   尽忠悄悄地翻了个白眼。   王十二郎虽然有点打仗的小聪明,可人情世故还差得远,不要紧,他可以提点几句,将这人拉下水去。   拉下水的方式很简单:你不要钱,你的宗亲也不要钱吗?六十石的茶,你知道这意味着多少钱吗?   他们今冬怎么过年呀?有没有杀猪宰羊,沽些酒回去呀?有没有修缮一下宗祠?之前黄羊岭那一战,你们王家也死了不少人,宗族里有不少孤儿寡母吧?有了这六十石的茶引,你可以给他们买几头猪羊,十几瓮酒,尤其是那些孤儿寡母,不仅能分到肉,你还可以给他们买些布料,再多来些木炭,让她们就算披麻戴孝,也能躺在新被褥里暖暖地入睡。   宗族不正应该是相互扶持的吗?你连这个都做不到吗?   王十二郎整个人就被这一串儿打击得体无完肤,直到尽忠打出最后一击:   “帝姬都是允许的。”   这个少年就懵了,讷讷地收下了这六十石的茶引。   尽忠感到很得意,刚准备起身走开时,少年忽然又开口了:“你给自己留了多少?六十石?”   小内侍就是一个大惊失色!   但少年已经举一反三,极快地反应过来了,“你竟这样好心,分的钱同我一样多?是不是还有一处赚钱的地方,被你藏下了!”   一百白鹿营的士兵已经准备好了,骡车也备好了,就等着出发。   来时照顾牲口这事儿士兵们做就行,但保证车马不丢失,还是靠这一路上官军帮忙,夜里时时照看。这一点王善和尽忠达成了一致,认为光靠这群憨呆,路上只要有个卖枣子的商人,再来两瓢酒,就能给他们全都迷倒剥光拉去便宜卖掉。   再加上他们原本车马轻便,除了各人行李和进奉的“仙草”与“经书”外,大多是金银珠宝,就算重也是有数的,归时王善一看骡车往城外去的车辙,立刻就觉得不对劲儿。   “你这里装了什么?”他说,“帝姬还吩咐在汴京买些什么特产吗?”   尽忠就一本正经,“买些咸鱼呀!”   这话其实不算错,汴京临水,是一座建在河上的城市,新鲜水产和腌制水产都不少,买些汴京特产带回去给长年清修吃素的帝姬熬作汤药,没什么问题。   但王善还是不信,一钻进骡车,一车的鱼干,再往下翻翻就是一个很旧的大箱子。   再回头看一眼车外站着的尽忠,一脸得意。   帝姬几乎所有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都被他们带了过来,那些东西原本是一位公主最应得的,比如圆润明亮的珍珠,比如瑞气千条的珊瑚,比如用纯金打造,再镶嵌了宝石的钗环头面,又比如金银制成的玩具。   有些是郓王送的,有些是康王送的,有些是官家送的,还有许多是蜀地的豪强和官员送的,借着她进奉“仙草”的东风,一起送回了汴京。   她这样大费周章,只为了将它们都能换成铜钱,这些特产下面沉甸甸的箱子里,装的也正是铜钱。   换一个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去哪才能将这些珠宝快速出手,就算出手了,他这样急,必定要被商人狠狠压价——可尽忠不是个寻常人,一个西城所的宦官,品行操守断不会学到半点儿,让他们像李素似的天天枯坐着清点账目,他们也做不来。   但他们总是会捞钱的,这些铜钱就是明证。   “我去了界身巷。”他小声说。   王善仔细一想,暂时记起了那大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他还是不明白,“你我才来几日,你就能将这事办妥?”   “有八百石的茶引,”尽忠笑道,“什么事儿办不来?”   茶引是用来贩茶的,和他们变卖珠宝,换走铜钱毫不相干——可界身巷的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什么事不知道呢?眼下这个小内侍不仅是朝真帝姬的一条狗,他还得了李彦的意!   那位帝姬还受了郓王和康王的特殊关照!   汴京城虽大,但通天的关系可不好攀扯。   现下他们特殊关照一下帝姬,将收购价调高点儿,给她行个方便,她不记恩,难道这个小内侍也不记这份人情吗?   他们现在是将帝姬要他们办的事都办完了,尽忠还抽空办了几件自己的私事,比如说他虽无父无母,在汴京竟然还有个相好的,执手相看泪眼后又留下了几十贯钱,再去下一个地方,采买了些给曹翁的,给季兰和佩兰的,给灵应宫其余内侍的,以及给帝姬的礼物。   他身上是没带什么现钱的,帝姬的私产被他变卖后,他又从里面抽了一份,和他的茶引一起存在汴京了。   灵应宫虽好,到底是偏远山区,不如汴京万年金汤,钱放汴京城里,他放心。   王善啥也没买——不要紧,尽忠连他那份都带上了——他就这么站在车马旁,皱着眉继续打量。   “咱们归程带了这许多东西,”他说,“要紧么?”   “前半程在京畿路,”尽忠说,“不要紧。”   “后半程呢?”   “后半程经过陕西,”尽忠满不在乎地说,“咱们有郓王、康王、西城所、灵应宫四面旗,那些武夫又能对咱怎的?手指缝里漏些就能打发了去!”   少年就在那冥思苦想他来时帝姬吩咐他做些什么。   似乎就只是盯着这个宦官,没别的事儿。   他盯着这宦官一路,很是长了些见识,来时还不通人情世故的脑子,现在突然就通了一点儿。   “尽忠哥哥。”他突然说。   尽忠就是冷不丁一个寒战,“十二郎,你心里必有大事啊!”   “咱们回去这一路,不走水路。”王十二说,“或许要时时与各路官吏打交道,其中若有几个名声在外的……”   尽忠就很迷惑地皱起眉,“什么样的‘名声在外’?”   “青年俊杰,寒门武官,或者是刺配军中,但很像狄公那样的,”少年笨拙地比比划划一下,“你能再拿点帝姬的钱出来,给他们吗?”   他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这话很不忠诚,又找补了一句,“反正她也不知道咱们一共带回多少。”   ————————   感谢在2023-11-2022:30:02~2023-11-2122:39: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gloriawe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ellyfish、62947281、垂目、八寻白鸟、hema666、满树银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翛、怀瑾50瓶;夜色、舒静圆40瓶;异点点30瓶;颖儿、布丁、一点一点多一点、恰景20瓶;小茉16瓶;注孤生15瓶;不仅少女还是美少女14瓶;听雨眠12瓶;执念、齊11瓶;来都来了、南瓜不哭、酥肉Su.、君司夜、Affirmation、墙头多就不怕塌10瓶;朝葵8瓶;吃饱喝足的月光光、庭云浮、陌上花开、好好好早知道5瓶;半生闲凉3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小杨咩咩、活蹦乱跳的鱼、青青、再吵架一脚踹翻、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放飞、猫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5]第五十五章:一己之私   王善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绕开理智,自顾自地影响着他的想法。   这似乎是从他成为流民,被“黄羊角”招揽后无端生出的东西,但也可能是他天生就有,只是在山寨上渐渐苏醒的天赋。   自汴京至四川是一定要经过陕西的,路上也一定会遇到许多兵将,如他们来时那样。   他们来时,兵将听闻他们是灵应宫朝真帝姬进献“仙草”的队伍,自然待他们很客气,而尽忠也很精明,请他们吃饭喝酒,也将这种浮于表面的关系友好地维持下去。   但这不是王善要的,他想要一种更加坚固的关系,那么势必也要付出更多。   尤其这花的还是帝姬的钱。   尽忠就不理解了,“你招揽那些武夫做什么?”   这个少年皱眉想了一会儿,“尽忠哥哥,咱们出汉中,是不是只能走这一条道?”   自然不是,如果他们能忍受更多的山路,他们就可以自汉中一路向东,走金州,穿过崇山峻岭,最后到达京西南路的南阳。但这么走,图什么呢?   所以尽忠点点头,“咱们去汴京,自然是北出秦岭,而后换船至东京,又快又省心。”   “那咱们若是能拉拢这些兵将,”王十二郎说,“不就能为帝姬留出一条路吗?”   尽忠就不说话了,眼睛里那些疑惑、好笑、不耐烦都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慎重的审视。   七拐八拐说了这么多,王善的心里话还是被尽忠抽丝剥茧挖出来了:拉拢沿途兵将,建起交情,在将来的某一日,用这条路做一件大事。   因为他们若只是为了运茶赚钱,尽忠是知道该怎么给沿途漏一点儿钱充作过路费的——他们的生意合情合法合理,有官家的口谕,在李彦手里又过了明路,哪需要这坏小子额外提一句?哪需要通过结交兵将,留出这条“路”?   这不能细想啊!细想就让人觉得吓人了,好像是太平万年的盛世里,没来由就是一声脆响,而后就是一道裂痕,凭空在空气里出现,而后就是裂痕里漏出了这个太平世界后面满是残肢和鲜血的真相!   帝姬除了茶和进奉的经,运回的铜钱外,哪还有什么需要着意打点往外运的?不就只剩下她还在继续扩建的团练营吗?!可她想练兵,许是为了她不被人轻视,许是替哥哥做出点业绩,那不都只是在蜀中敲锣打鼓的小玩意儿吗?要是那支军队穿过陕西——还要往里再掺进去几个狄青一般人物——那他们要去哪?   越想越危险,不能继续往下想,他还很年轻,他还在汴京存了一大笔钱,这美好富贵的日子有滋有味,他有许多盼头呢,可不能被这个狼心狗肺,不知道忠君爱国的小崽子坏了去!   尽忠想清楚了“那条路”的含义,脸色就变了。   可他最后还是眉梢眼角都一起弯起来,甜甜蜜蜜地笑一笑。   “不就是往来运茶么?”他笑道,“哥哥都打点好了,你不用操这个心的。”   王善就将眼帘垂下,一声也不吭,恨得尽忠牙痒痒,刚想不阴不阳地喷他两句时,忽然有跟着尽忠的小内侍跑了过来,“哥哥,曹家的小郎君来送一送咱们!”   待看清了马车上下来的清贵美少年,尽忠脸上那张面具似的假笑一瞬间就换成了真的,满脸的喜气洋洋。   天气很冷,曹二十五郎跑出来时身上就没少穿,比如那个火一样的皮毛大氅,没半根杂毛,一看就是个奢遮人物,引来路上许多男女老少的赞叹。   那别说尽忠,就连刚开窍的王善也会在心里嘀咕,他家是就这么富贵呢,还是出门要特意装扮一下,给这群将要回川的人看一看,让他们能带话给帝姬呢?   尽忠就更进一步,想帝姬虽然是个凶暴的,可她到底还是官家的女儿,只要将来下嫁——多半就是嫁这位小郎君,到时候伉俪和美,她必然什么都不管了,安安稳稳地坐在帝姬府里当一个贵妇。   今日见到这位小郎君,才知道帝姬的好命啊!   但要是几位帝姬身边的宫女见了,还能再往深了去想,当初帝姬前途难料时,曹家百般不愿他与帝姬有干系,现在打扮得这样漂漂亮亮送出来,又是什么心思呢?   穿衣出门见人,总有些想法吧?   就像帝姬现在穿得穷酸质朴,那也是很有想法的啊!   她头上只有一根木簪,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青灰道袍,布鞋刚沾了地,细细的两道眉就皱了起来。   佩兰见了,就小声问,“帝姬,怎么了?”   帝姬小声回,“到底不如我那双羊皮靴。”   冻脚是冻脚的,但这破落道观实在是太破了,出门迎接的老中青几个道士也都是一副活不起的穷苦模样,那她就不能穿着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再罩一件大红猩猩毡与羽毛缎斗篷。   “无量长生帝君。”   她上前去,白胡子老道就给她行了礼,她也很客气地还了礼。   “今日得见仙长,心实欢愉。”   仙长本名张其一,没仙号,不是神霄派的,但作为汉中的道士,也仍然是修正一道的,再加上道士们不管各人性情怎么样,到底没有某些一神教的坏毛病,能为异不异端的问题打个头破血流。   所以老道冷淡点儿,但还是同门。   “不敢受帝姬之礼,况修道之人,不知悲喜。”   有点难搞,帝姬心里想。   仙长的衣服上打了补丁,补丁叠着补丁,但袖口还是完整的。   后面中青年的袖口也不是完整的,穿得比平民百姓也没强到哪去,各色的补丁往身上一打,就显不出这件道袍原本的颜色了。   帝姬就很温柔地笑,“既都是修道之人,不必以道外之名呼我,仙长直呼我名字也可,或只取‘朝真’二字也行。”   仙长就不言不语地行了个礼,一阵风吹来,还颤颤巍巍地咳嗽了几声。   就快要左脚倒右脚的帝姬终于找到下一句话了,甚至还有点反客为主:“朔风难当,可入内叨扰么?”   再冷淡的脸也说不出个“不”字,帝姬就如蒙大赦,赶紧进院了。   有胖猫趴在屋檐下,看到陌生人进了院子,很不高兴地喵了一声。   几个月没见,曹二十五郎还是很深情的,而且是有备而来,他下了马车,马车里还有个僮仆,奋力从车里往外刨东西,一个包裹接一个包裹,连车夫也得过来帮一把手。   但这只是背景板,二十五郎不管这个,他负责睁着一双静而深情的眼睛发问:   “帝姬近来安康么?”   尽忠就笑眯眯地回话,“有官家庇佑,又有三清看护,岂有不安康的呢?”   曹二十五郎就微微皱了眉,欲言又止一会儿,眼巴巴地看着他。   小内侍立刻明白他想说什么了,“只是兴元府山高路远,帝姬初至,还有些思乡呀!”   思乡,思爹思妈,当然你要是愿意,也可以代入一下认为她思的是你。   美少年的眉头就展开了,终于得了一个理由转过身去,将僮仆刨出来的包裹一个个交给尽忠。   “我父我母也很挂念她……”   这一匣是惯用的丹药,这一匣是精致的玩具,这一匣是书,这一匣是画,还有这两个包裹里是汴京新流行的缎子,带回去裁两件衣服,春天穿正好,这哪里是远房舅舅,简直就是亲舅舅一样嘛!   舅舅舅母甚至没忘记连尽忠和王善的小礼物都准备好,太贴心啦。   再看看曹表哥,看他乌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修竹似的身形,玉一样的美貌!   这就不由得尽忠不冒出一个很该打的念头:这玉一样的美少年,配那位凶暴帝姬真真是羊入虎口了!   你说她不凶吗?   你看着她的眼睛说她不凶吗?   帝姬坐在破道观里,抬起一双眼睛,轻轻地扫向这七八个穷道士。   对面毫不示弱地也望过来,于是就变成了一场眼神对眼神的比拼。   这只是个小丫头,但净是坏心眼!   褒城和城固的道观都被她收了去,从正一道变成了神霄派,那破落的道观门也有人修了,三清殿上漏水的瓦也有人补了,甚至连道士们都有一身好衣服穿,有了米粮可下锅做饭,丰衣足食地过一个好年。   代价呢?代价不过就是帝姬派人住进了道观里,一边打了他们的名号出去招募道童,一边在道观外建起十几座房子,又平整了道观附近的地,用来给这些道童“修行”。   修行是很好的,但这压根就不是修行啊!这谁看了不知道是募兵啊!   那两座道观的道士里,有人不高兴,径直走了;有人不吭气,穿上新衣服回自己屋里去做功课,不管不顾;有人喜笑颜开,甚至主动替帝姬承担起了些工作,帮她教“道童”们识几个字,学些简单的经文,也学些最基本的旗帜和金鼓。   他们都获得了很好的报酬,于是消息就渐渐传到兴元府最为偏僻的西县,也就传进西县唯一的这座道观之中。   破落极了,没什么香火,吃菜主要靠自己种,吃饭主要靠出门给附近百姓做法事,换几斤米。   那这消息传过来,就十足是一个喜讯了。   帝姬她来了,她穿着十分朴素的衣服,带着许多很适合供奉道观的礼物,当她眼帘垂下时,像一个真正的女道般出尘脱俗。   她还带了许多礼物,就像她之前登门拜访其余两座道观一样,带了粮食、盐巴、布匹、以及供奉在神像前的蜡烛和香料。   她甚至表示要将三清像修缮一番,让它们金漆剥落的仙身重新变得光耀富丽。   这才是一座道观的气派!   但没有人回应她。   他们沉默着,不去看那些礼物,而是看向了她。   于是赵鹿鸣将眼帘抬起了。   她的眼睛里原含了一点笑意,像初春的晴空一样,她在注视不与她对视的人时,就是这样温柔的眼神。   但当这些道士们冷淡地直视她时,眼中温柔的春风轻飘飘地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刀一般的寒风。   她的眼睛冷得像冰,亮得像刀锋上折射的光!   当她用这样的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的眼睛时,那几个年纪较轻的道士就面色发白,不自觉地低下头,不知道他们心中刚刚升起的恐惧到底是源于帝姬的地位,还是单纯源于一个十三岁少女的目光。   但那个老道士仍然平静地望着她,不向她低头。   “这座道观残破得紧,倒也无甚可偷,因而几十年中,莫说道士,便是流落至此的百姓,甚至是一只猫,一条狗,都可留在观中,”他说,“只有帝姬的人不能留。”   帝姬并不意外,“为什么?”   “帝姬并非修道之人,”老道士说道,“只是借修道之名,成一己之私罢了。”   有人在帝姬身后,悄悄吸了一口冷气。   ————————   感谢在2023-11-2122:39:08~2023-11-2222:0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月下啾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月下啾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用于看书的小号4个;月下啾2个;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轮明月几时有147瓶;葱葱葱50瓶;elmafighting 33瓶;果冻喵32瓶;有没有好看的小说、月亦微30瓶;正月繁霜27瓶;叶修家的初酱、蔷薇、言柳、三生、Fernweh、陆渴20瓶;尔玉18瓶;青箬笠16瓶;懵懵懵15瓶;女主控怎么你了、62947281、灰·光阴交替、Affirmation、松鼠、长头发了吗10瓶;小天才9瓶;RickHou、看文、天外飞鹤6瓶;黑兔之5瓶;August-sixtee.3瓶;jling、子桓殿的黑猫、再吵架一脚踹翻、轼轼、白云依山尽、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真是太好辣、悠酱、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猫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6]第五十六章:有神论帝姬   临近年节的兴元府,屋外是很冷的。   但这座破道观的屋内也没好到哪去。   关键是从老道到中道到小道,这几个人明明穿的破衣烂衫,竟然都有一身铁骨,压根不像是会点个火盆烤烤火的人。   于是帝姬自穿越以来的最大考验就来了:她必须在缺乏炭盆的情况下,靠自己的一身正气来战胜室温,也战胜这个顽固的小老头儿。   老头儿说她有私心。   她思考了一下,“我能成私,正因我无其私。”   太上老君有言:圣人是“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她借用一句应该问题也不大。   屋内这一群人头一次用惊诧的目光看着她。   “她竟学过《道德经》!”他们小声嘀咕,“原以为帝姬必定饱食终日……”   她身后有宫女很不高兴地咳嗽了一声,于是那几个乡下道士就赶紧闭了嘴,不再阐述他们对于“帝姬”那些吃了睡睡了吃的刻板印象。   但老道没有怂,老道摸摸胡子,冷笑一声:“帝姬有私无私,皆非道也。”   “能道者,”她淡定地说,“非恒道。”   老道又暂时哑火。   道德经再加一分。   “道”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赵鹿鸣修了这么多年道,依旧对它的概念感到模糊,因为这个字所代表的原本就是囊括宇宙万物,但细说起来似乎又无词汇与它契合。   ……非要细讲的话,赵鹿鸣觉得后世人在看到史书这一页会骂史官水字数。   但正因为它是模糊而又囊括万物的,所以解释不明白不要紧,它特别适合拿来诡辩。   现在老道就被她的诡辩技术呛了。   但诡辩不能说服人,所以老道还是不服的:“你修你的道,你招兵做什么?”   “正因我修我的道,我才要如此作为,”她说,“仙长岂不知三千大道中,玉清真人修的是哪一条?”   玉清真人修的就不是个道,他修的只是一种新奇的,有趣的,声势浩大的,糟蹋钱帛,祸害百姓的玩意儿罢了。   但就算是蒸不熟煮不烂的小老道,他也不能批评玉清真人修了个寂寞。   于是小老道就只能忍气吞声,“请帝姬赐教。”   帝姬张开两条胳膊,在半空中挥舞了几下,“玉清真人修的是天下之道!”   老道瞪着她,不说话。   “我修的也是如此,”她说,“我担着爹爹的功德,自然也要造福兴元府百姓,令他们夜能闭户,安居太平。”   老道闭上了眼睛。   气氛现在有一点尴尬。   突然就有很鲁莽的宫女说话了:“仙长面色不豫,是不是屋内有些寒冷?”   有第一个人说话,就有第二个人嗔怪,“不是带了木炭来?为什么不生一个火盆?”   “炭是有的,炭盆却没有!佩兰阿姊是不是忘了!”   佩兰立刻回嘴,“什么大不了的,你出去买一个泥盆回来就是!”   几个少女这样嘀嘀咕咕的声音大了些,立刻有道士坐不住了,“观中是有炭盆的,只是许久未用,有些……”   老道士突然睁开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那个小道士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就落在了地上,“有些脏……”   帝姬轻轻地笑了,“可否劳烦这位师兄?”   老道很不高兴,大概他倔强的榆木脑瓜不足以判断这几个小姑娘是一直这么没规矩,还是故意在后面充当背景音,削弱敌方气势的。   但某个最简单的事实他是一定看得明白的:若是用了人家的炭,他刚刚这番话语不都变成了倚老卖老的拿乔吗?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老头儿,老头就长叹了一声:   “帝姬修的道,不是我等之道,虽箪食于陋巷,无炭无衣,我自闭门修我的道……”   刚刚还在微笑的帝姬忽然脸色沉下来了。   “那你修的什么正一道!   “你岂不知天师能受《三天正法》,皆因天师有入世、救世、济世之心!若他不救民,不设义舍,不施米粮,如你一般只知隐世修你自己的道,岂有而今万民崇道的盛世!   “你不奉道诫,不积善功,却来阻我救兴元府万民太平的道,张其一,来日你当真飞升之时,你岂不羞见天师!”   炸了!场面炸了!   谁也没想到这小姑娘刚刚还言笑晏晏,突然嗓门就拔了个高,给老道士一顿破口大骂!关键是她骂的这些还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但又极具法理性的东西!   是呀,正一的前身是五斗米道,你不能批判推翻你自己的祖师爷是吧?可你的祖师爷岂止入世,子子孙孙都是入世且战斗的道士不说,冷不丁还要举起四十米长刀批判一下谁才是正确且唯一的五斗米道传人,否则史书就在那放着呢,“时巫人张修疗病,愈者雇以五斗米,号为五斗米师”,你敢说说张修什么下场吗?   于是小老道就死机了。   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他的脸色从白转红,自红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奇异的,泛着青灰色的异样红润中,突然就从那张吱吱作响,快要罢工的椅子上蹦了起来!   “帝姬如此早慧,真令老道刮目相看,”他咬牙切齿,“言足以饰非,声足以高天下……”   “我学过《史记》,”她说,“我可努力了。”   老道就破防了,彻底破防了,挥舞着两只手,愤怒地开始大声嚷嚷起来!   “好!你要这道观!我给你便是!我虽然无济于天下,却也无损于天下!你若是成了,功劳是你的!我们精思观不要你半分的功劳!”   后面的话有点不恭敬,而且老道破防时整个人很显然血压爆表了,嚷着嚷着就往后倒,几个道士慌慌张张给他抬下去了,于是那些话帝姬就没听清楚。   她转头问身边的人,“你们谁听清了?”   今天跟着混出来的王穿云就直接复述了:“他说,‘若是砸了,你须记得,你们神霄派才是误天下的那个’。”   赵鹿鸣再转过头,看看几个宫女低着头像是不敢说,恍然大悟。   她们虽说是宫女,却也都占了灵应宫女道的职位,都是神霄派的一份子,这种话就说不出口。   “你们别看那位老人家不善言辞,又被我气得口不择言,”她说,“人家这话没说错啊。”   这群都知道神霄派道士什么德行的小妹子就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在家中时,也听说过些,”王穿云嘀咕,“论理也该整治那群道士一番了。”   “打铁还需自身硬,”帝姬倒是不生气,她甚至很赞许,“等咱们回去后,叫李惟一来一趟。”   来一趟干啥?不言而喻。   有小宫女的脸色就白了,“将至岁末了啊。”   “怕什么,”她说,“他们天天都在过年。”   快要过年了,乡间货郎的腿脚就比往常更利落了,尤其今年,更不同凡响。   他们的筐比往年更沉,里面装的东西也比往年更多,因此想要卖光这些货物原本是个更加困难的事,尤其这筐里还有些是南郑城流行的小玩意儿。   可能是从宫女那传出来的,手法新奇的络子,也可能是从禁军那传出来的,样式十分新颖漂亮的幞头。   络子很受乡下少女们的欢迎,这算是有理有据的,因为有些勤俭持家又很有心机的姑娘买回去,关上门后立刻小心拆解,没到俩时辰就将这种繁复的手法学了去,于是迅速在乡间铺开。   没钱买丝线,但染了色的棉线人家也能打出来,这货郎就必须服气。   但幞头也很受山民的欢迎,也出了不少跟风仿品——兴元府这地方,不与蜀中连,不与陕西连,因此很有些与世隔绝的味道,现在满村都是学汴京风尚的,这就吓人了!   当然,最穷苦的山民是戴不起幞头的,但今年也有许多人家过了一个踏实年,比如说王家沟的百余号山民,他们的十二郎回来啦,带回来许多外面的新鲜物!比如说那些个贝干、虾干、蛤喇干,闻着虽臭,可是只要几颗用水洗净,熬汤之后鲜得让人震惊!他们一辈子在山里,一辈子穷苦没见识,哪里喝过这些海物熬的汤?就有人边喝边哭,边哭边喝,喝完一碗睡醒了就说,怪道浑身不疼了,那许多年的老毛病全没啦!   那这就不是海物了,山民们说,寻常海物要是有这本事,海边住的岂不都是仙人了?必是灵应宫的法术,只要是帝姬看过一眼,摸过一把,甚至在灵应宫过过夜的,那都沾染仙气了!   于是有人用鸡蛋来换这些海物,有人用粮食换这些海物,不管哪种,他们欢欣喜悦地将一小袋海物带回去后,还可以在家里供一个帝姬的神位,在神牌前再供一把小鱼干。其中有的人家一夜过去,小鱼干还在,神牌也在;有的人家一夜过去,小鱼干不在了,神牌也倒了,上面可能还留了个爪印儿。   这是不是帝姬元神出窍来享用了她的供奉,山民们各有各的看法,但王家沟最有权威的王十二郎不发表意见。   在兴元府里,针对道教话题最有权威性的李惟一也不发表意见。   像水车似的不停忙碌,从不停歇的帝姬停下来了,连尽忠和王十二的赏赐都没来得及发。   她从冷冰冰的精思观里回来,打了几个喷嚏后就病倒了,额头有点热,脸有点红,神志倒是很清醒,还嚷嚷着要继续办公,但被大家齐心合力按在了后殿里。   也说不清是让她的同门再过一个好年,还是让大家都过一个好年——因为就帝姬的架势来看,她要是不感冒发烧一下,她断然是不在乎过年这种事的。   炭火烧得热热的,屋子有甜丝丝的水果香气。   帝姬抱着被子在榻上小幅度翻滚几下,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正在旁边摆果盘的佩兰。   “你说……”   佩兰就没听清,转头看她,“帝姬?”   帝姬就顿了顿,“精思观的张仙长怎么样了?”   “他许咱们在西城招募道童了,”佩兰说,“就是不爱理我们,一见就关门。”   帝姬想了一会儿,“那他身体如何?”   “没听说有什么事?”佩兰说,“他也不吃咱们的饭,一心刨他的地。”   迷迷糊糊的赵鹿鸣终于放下心,摆成一个大字型在床上躺平。   “那就行,”她说,“我还寻思我气到他,遭了报应呢……”   ————————   感谢在2023-11-2222:09:04~2023-11-2322:57: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逐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明沙·潇、瓶瓶罐罐3个;啊?、我就不信没名了、逢雪怜梅、冰河沙冰、八寻白鸟、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也240瓶;逐霜91瓶;芒种80瓶;太饱菌60瓶;小鱼不吃鱼52瓶;人老偏爱看甜文50瓶;史上最贼猪八戒40瓶;瓶瓶罐罐30瓶;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芭蕉东风20瓶;沈淮卿18瓶;泪落半夏12瓶;tongzhu、muyu43710、心选是纸片人、鲁鲁、天下第一流、Affirmation、茵荫、福星高照喜洋洋10瓶;fq 7瓶;脆柿子、啊呀、dzsv 5瓶;荞麦壳、晗光仙君的猫2瓶;猫饼、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小杨咩咩、听风的耳语、轻舞飞扬、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7]第五十七章:奇男子   帝姬睡得很香,昏天黑地,甚至不知道是因为太过劳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难得的没有做梦。   但灵应宫内就比较紧张——这群皇子和帝姬们的寿命都是颇为薛定谔的,别看他们平时金尊玉贵地养着,冷不丁说没就没一个,你也说不清他到底是吃什么不消化了,还是吹风着凉了,是受伤了还是落水了。   反正成年之后还好,基本上不作死就能奔着而立之年去,但没成年之前,那都是内侍宫女们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   他们这么惴惴不安地等着帝姬醒来,医官说一句万事大吉,他们就真有心思过年了。   但宫外一点没受影响。   不仅王家沟的百姓开始筹备年货,那些自汴京回来的,还有平日里驻守在城外的白鹿营士兵们,都得到了一份年假。   其中长途跋涉回来的一百人最好命,他们的假期允许被使用在过年,于是就得以在众人羡慕的目光里背上自己的行囊,施施然离开军营,走上几个时辰的山路,最后在太阳还没有落山前,站在自家蓬门前扯着嗓子喊一声——当然其中许多人连这一嗓子也不用喊,因为村口但凡有个还不忙着回家的闲汉见了,立刻就会替他喊出声!   “张小驴回来了!”   一片片破旧茅屋,炊烟袅袅中,乡邻亲友的脑袋就都探出来啦!片刻后就有人飞快跑出来,亲亲热热地高喊一声,再接过他肩上的扁担,或是手中的包裹——总有这么几个手快的,比人家自家亲人还要手快!   ——小驴子又长高啦!   ——阿婶取笑哇,我已经二十八了,怎么长高!   ——那就是又壮了!在营里日日都吃酒肉的吧?!   ——哪能呢,也就是打仗回来……   ——我就说你去了白鹿营,必定每日里有酒有肉!哎呀呀呀这包裹里是什么这么香哪!果然发达了!你叔天天盼着你回来,盼得眼睛都快瞎了!正好新煮的饭,你家做饭晚,饿坏了吧快来吃饱了再回去……   一般到这时候,再迟钝的家人也跑出来了,不仅跑出来,还会赶紧将归乡的士兵从不靠谱的亲戚手里解救出来……再不解救,他要是吃了他叔婶家的麦饭,那能白吃吗?不得打开包裹,留下点儿东西?   这还得是叔婶手慢,要是手快些,大半个包裹就留下了!   等到这哥们终于被解救回家时,围在他身边嗡嗡叫的婶婶就暂时消停了,可还有更机智的叔伯腆着脸进去,被客客气气往外送时还不忘记嚷嚷几句:“你看看你侄儿今岁也是个大小伙子了,他小时候就爱跟着你屁股后面跑,你提携提携他!都知道灵应宫现在还要人呢!要是不能进营,你让他跟着医官们学点手艺也行啊!”   兴元府藏在山里,小小的地方,没到半年就要被灵应宫搅得天翻地覆,渐渐换了一个模样。   比如张小驴回到家中,任由父母妻儿从上到下给他瞧个遍,听他讲出了大山的天地是什么模样,那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什么模样,那滔滔黄河什么模样,还有汴京城……天啊那可是京城!城墙那样高,那样厚,站在城墙下往上看,头晕目眩!亏他还是个山民!   他们这些士兵虽然在尽忠眼里憨得比真驴子没聪明到哪去,可在山民中的确已经是佼佼者了,原本就有几分聪明,现在更添了见识——他们甚至还学了几个字!   张小驴将行囊打开,仙符是没有的,帝姬是云端上的人,怎么会随便赐符?可她给士兵们赐下了许多丹药,吃一粒,甜甜的,身上就有了力气。现在拿回来,媳妇就手疾眼快地接过,递给婆婆,婆婆郑重藏了起来,除非亲邻们谁个真染了病,他家才会小心拿出一粒,寻常可看不见呢。   但张小驴说,等转过年,这些仙丹咱们就自家留着,不用给出去啦!   帝姬在兴元府的四个县城里都修了神霄宫,同时也改造了一下这些神霄宫的职能,要求道士们除了修仙做法事敲他们的金钟玉磬外,还要承担一点灵应宫的任务:比如说给人看病,以及为“道童”扫盲。   就像赵鹿鸣和老道张其一吵架时所说的,正一派也好,神霄派也好,祖上的五斗米道都是靠给人看病和施舍米粮起家的,就算现在神霄派道士胡作非为的多,至少每个都识字,看得懂医书,其中有些还有点真本事。   于是帝姬理所应当地要求他们从道童里选拔一批当赤脚医生,同时再为他们提供一些便宜的草药和据说有法力,其实只是糖浆混了些草药熬成的小糖丸。   帝姬增加了一笔给神霄派道士发补贴的开支,同时残酷镇压了一切敢对此有所异议的道士。   道官李惟一几次三番想说点什么,但兴元府上下官员对此都是赞不绝口,甚至准备再写一次奏表夸夸神霄派——怎么在别的地方名声都不太好,在兴元府就这么又乖又甜又亲民呢?   这都是神霄派仙童的威力!   无视了一些本土道士的牢骚和神霄派道士的眼泪后,大家都准备喜气洋洋地过这个年。   但在帝姬退烧,并开始处理政务后,她所接待的第一位灵应宫来客就不是很开心。   这位来客没有受到她的邀请,但算是受到了王善的邀请,因此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但仍然让她十分郑重地接待了他。   尽忠和王善一共给她带回了四百石的茶引,外加十五万贯的铜钱,按照王善所说,有四十石的茶引被他送给了这位来客,还有五百贯的铜钱。   至于为什么要送,尽忠当然是讲不出来的,讲不出,且不理解。但王善也讲不出,多少让赵鹿鸣有些无语:“按你们所说,一路上送了八十石的茶引给京兆府这一路的人作打点,我也不说什么,但四十石专给他,是什么理由?”   王善那张出去转了一大圈,但也没有沾染些汴京华贵气的瘦脸就低沉了半天,最后才说:“他是去阶州买马的。”   “所以呢?”帝姬还是不明白。   “他这个人,我觉得很好。”王善又说,“我的钱也不算给了他自己,他身上有公差,只是军中钱帛吃紧……”   她皱皱眉,“也许是他骗你。”   “是,但帝姬细想,”王善说,“他一个鄜延军的人,为什么要去阶州买马?”   按照现在的地图来说,鄜延军和其他许多军队都是轮换在陕西的兰州西宁附近,钉在西夏边境不远处的,而阶州虽然还在秦凤路上,地理位置已靠近成都,毗邻吐蕃。   这就会让人觉得奇怪,陕西人买马一般去西夏就是,为什么跑来四川呢?   当然王善洒钱也不算是白洒,这个受了馈赠的人与他们的队伍一起入川,去阶州之前就跑来兴元府送锦旗了。   这人姓李,名永奇,是个都虞候,大概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样貌看着也很端正,有种陕西汉子的刚直,就是脸上带了些散不开的愁苦。   这次来灵应宫道谢,但也没能像兴元府那些官员豪强一样带些名贵礼物来,据说是在南郑城中犹豫了很久,买了些香烛和瓜果,算是非常不得体的礼物,因此愁苦上就更添了一点羞赧。   她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他一番,顺便也观察了一下他身边的侍从。   侍从里有两个青年武官,看起来也是国字脸的赳赳武夫,勇武有余,忠诚似乎也可以信任,但头脑应该不是非常灵活的人——光看着三个,赵鹿鸣就能理解王善为什么在他身上投资了。   但她还很注意地看了看那个站在李永奇身后的少年。   少年已经束发,看着大概十五岁左右,相貌肖似其父的端正,虽没有花蝴蝶那种白净秀丽的风格,但透着陕西汉子的刚毅。而令她注意到的是这个少年虽然目不斜视,但显然是个很机敏的人,她刚打量他几眼,他立刻就察觉到了,有些困惑地侧过头想看她一眼,但又立刻将目光移回自己父亲的座椅前方,一动不动。   看完了来客的团队配置后,赵鹿鸣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   “而今年节将至,朔风寒苦,”她声音很温和,透着并不冒犯的好奇,“虞侯为何不与家人团聚,而要匆匆南下入川呢?”   李永奇摇了摇头,“臣有军令在身,不得不为。”   “是去买马吗?”她问。   李永奇点点头,站起身来,“此来正为感谢帝姬高义。”   按说军令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但显然他这趟的任务里有买马这一桩,他们不能将战马塞包里带走,因此瞒不住沿路的官员,也就没啥必要瞒着了。   但正常买马没道理让他发愁,尤其王善还慷慨解囊。   她摆摆手,“我长日修道,钱财与我有什么用呢?若是不足,灵应宫还有的。”   这位心理压力似乎很大的都虞侯看样子像是差点说出口“那你就再借我点”,但他的理智尚在,还是拱拱手,很得体的推脱了。   身后的少年就轻轻皱眉,似乎有点遗憾的样子,她见了,便顺理成章地问一句:“未知都虞侯身后侍立者是何人啊?”   李永奇转过头,少年已经很伶俐地从椅后转出来,抱拳向帝姬施礼了。   “犬子李世辅,”这位陕西大叔呵呵笑道,“尚未及冠,只是带出来历练一番。”   帝姬眼睛突然一亮,感觉脑内就有一个念头迫不及待地响起:   大叔!你缺钱的话我可以再给你拿两万贯,你能不能把令郎留下来抵给我?!   ————————   刷新一只少年……把他的名字改回来了,我发现大家居然都比较了解他!吃惊!   感谢在2023-11-2322:57:35~2023-11-2422:54: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汜漓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鱼不吃鱼、古封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八寻白鸟、古封、一一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汐100瓶;夜色60瓶;abc 56瓶;安全第一52瓶;蔚蓝40瓶;古封、STARRY 30瓶;66209436、抹茶不甜20瓶;研Y、Yyyyy 15瓶;祝宁幸福14瓶;有没有好看的小说、心仪、啊哈、荷包蛋、桃祁10瓶;momo 8瓶;微风π、朝葵5瓶;August-sixtee.3瓶;丁丁Elsa 2瓶;Willow、国泰民安、jling、子桓殿的黑猫、青青、絕勝菸柳滿皇都、猫饼、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听风的耳语、stella、荞麦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8]第五十八章:高四果   不能吓到大叔。   帝姬重新恢复了淡定而端庄的姿态,拿起茶盅,轻轻地喝了一口。   大叔也跟着端起茶盅,喝了一口。   喝的不是川茶,北宋时期的川茶没什么地位,甚至在一段时间里都是可以自由买卖的,很卖不上价。   宋朝人喜欢喝胡建茶,尽忠带回来一些最顶级的茶叶,放在极其精致的密封罐里,就连帝姬也舍不得打开——这东西卖时是论“弮”的,所谓“弮”就是腰带上的扣板,“方寸小扣”那么点儿的一撮茶叶,请客喝茶也就是喝一顿的,这就要几十贯甚至更多。   但这还没涨到最高点,据说到了南宋时期,一“弮”顶级茶叶要四百贯。   赵鹿鸣的品位有限,想不明白什么茶能贵到这程度。   反正大叔喝了她从汴京带来的茶,就赞不绝口,眼里满是惊艳和推崇:   “此为建茶否?”   她含笑点头,“正是龙园胜雪。”   李永奇就更加感激了。   好感值刷高了,就可以解锁下一个等级的社交尝试。   比如说……他到底为啥跑到汉中来买马?   帝姬虽然是个十三岁的女道,但同时也是官家的女儿,是“君”,还很有意向升级为天使轮投资人,有些原本不适合告诉她的话,李永奇思来想去后,还是同她说了。   “夏人很不安分,”他说,“自去岁辽主遁逃,金人追击未休,夏人原与辽国有盟誓,当倾力而助,现下却渐有了蛇鼠两端之心。”   赵鹿鸣听过之后就恍然大悟了。   西夏而今的国主是李乾顺,四十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这人既精明,又狡猾,眼神清澈,身段柔软。初继位被舅舅和母亲轮番把持朝政时,忍气吞声,站着如喽啰,好不容易抱上辽国大腿得以亲政,立刻娶了辽国送来的公主,号称一生一世都是大辽的好女婿。等到完颜阿骨打一路南下,打得岳父抱头鼠窜时,李乾顺这好女婿的外衣逐渐就开始往下脱了。   鄜延军在边境线上,自然有自己的眼线,能打听些西夏国内的流言,有一种说法就是李乾顺对皇后越来越冷淡了。   皇后耶律氏既贤且美,受了他二十年的敬重,又为他生下太子,伉俪情深的一段佳话,突然间母子都不受他的待见,尤其在皇后请求他出兵救援疯狂逃窜的辽帝,或者接纳辽帝进西夏时,他的态度就尤其的冷淡。   但这位西夏国主的腰杆只对辽人硬气,每每金人遣使去兴庆府时,他就又一次软下声调眼神腰杆,眼见着等尘埃落定,就要努努力替自己或是儿子,求取一位姓完颜的新公主了。   这些宫廷八卦对鄜延军而言原本是一听一过,不当走心的闲谈,但宫廷八卦很快反应到了两国的边境上:李乾顺在亲政后与宋朝保持了许多年友好“岁赐”关系,宋军也能通过各种官方非官方渠道买到少量马匹,比如说“茶马互市”。   但西夏今年的互市里没有马匹了。   赵鹿鸣揣度了一会儿李永奇的神色,心里琢磨着哪些话不是军事机密,他能说,哪些话他不能说,冷不丁就开口:   “若夏军无异动……”   李永奇的眉头突然不安地跳了跳。   赵鹿鸣就又一次恍然。   西夏人不卖马有很多种可能,比如今年西夏就是六畜不蕃息,又比如西夏人有了新口味,把茶水给戒了,又比如西夏准备为大辽岳父向野蛮的金人全面开战,所以留下马匹。   但这些都不切实际,最可能的理由是,金人什么都说了。   大宋太弱了,太太太弱了。   又富又弱,又弱又怂。   先是两场燕京之战被杀个片甲不留,后是处死张觉令归降将士寒心,消息跟着金使传到兴庆府,西夏人就控制不住他们自己,有点跃跃欲试了。   边境上的宋军察觉到了一些不安的政治风向,但没啥用,官家不爱听。   他们只能自己消化掉这些东西,然后默默转过头,赶在李乾顺之前,同吐蕃搞好一下关系,再从藏区这边买些马回来填补宋军的空缺。   李永奇虽然没明说,但她已经把差不多的都猜出来了。   ……关键是历史上的李乾顺确实也没客气。   帝姬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军中既需良马,我这里有些钱帛可以支用。”   李永奇赶紧站起来,“帝姬清修,为官家,为万民祈福祉,已是清苦非常,如何能再三劳动帝姬?”   “铜钱。”她说。   这位倒霉大叔的脸色就变了,“铜钱贵重,在下岂敢如此鲁莽行事?”   她不作声地看着他,倒霉大叔就紧张又紧张地在那里搓手。   他是很想要铜钱的,又不敢。   铜钱很好,在边境上有着杠杠的流通性,但宋朝不许用铜钱买马,主要就是怕铜铁大量出口后被蛮夷们打造成武器,所以铜钱大量集中在内地和东南,越往边境走,钱就越紧,至于互市,那更是恨不得以物换物。   但西军还有一年多筹备时间,倒计时结束就要开始进入狂奔勤王模式——   所以还得给他找个好理由。   她抬眼看了一眼在旁侍立的尽忠。   尽忠反应非常快。   “听说褒城和西城有贼人作乱,团练营虽有,却苦于无甲无兵,城中工匠一时也凑不齐那许多,”尽忠小声道,“若是能购置些来,便是花用铜钱,帝姬也心甘情愿呀。”   大叔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后也跟着冥思苦想的少年眉目就展开了。   西军有用旧了淘汰的武器铠甲,尤其是革甲皮甲,处理很麻烦,但直接销毁就更浪费,要是兴元府有团练营愿意捡点破烂,这多合情合理合法合规啊!   大家都是自家人,那鄜延军收点铜钱就不算什么了吧?   有了铜钱,那他们的余地就大了,无论是偷偷买马,还是高调买马,主打就是一个少数民族想要什么货物换马,他们就能用铜钱置办出什么货物来。   只要有了足够的马,宋军也不想当那个原地防御眼睁睁看人家来去如风的啊!   帝姬很客气,他们登门时只带了果篮和香烛,却不仅被留下喝了茶,甚至还有一顿晚餐!   就在帝姬回后殿更衣,都虞侯一行人被安排往偏殿走,准备等待吃饭的间歇,这位武官就很感慨:   “想不到帝姬这般磊落率直,”他很感慨,又很感激,“为父什么都不曾讲,她便一心一意为咱们筹谋。”   跟在身边的少年听后就小声说:“爹爹想差了,这位帝姬十分精明,爹爹去福津须办之事,她恐怕都已猜个十之八九。”   李永奇就是一惊,“当真?她若是猜到,岂不惊惧?如何还会一派泰然,请咱们赴宴?”   少年琢磨了一会儿,“十二郎虽甚少提及帝姬,但他偶有言语流露,儿皆留心,今日以儿揣度,帝姬并非胸中无丘壑之人。”   但这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帝姬不是个傻白甜,那她干嘛出这么大的力帮他们呢?   这顿宴席后,忽然有消息飞出了灵应宫!   帝姬的精打细算达到了一个新高度!所谓雁过拔毛,哪怕是鄜延军一个都虞侯路过兴元府,吃了灵应宫一顿饭,他都得留下点什么!   光是果篮和香烛太寒酸啦!不如把左右两个押官,外加十五岁的儿子留下给帝姬干活!   整个南郑城就流言乱飞起来。   那两个押官是在军中长起来的,留下直接就送去白鹿营,至于少年李世辅就跟着三个高坚果一起修了道,每天奔跑在去往其他三座道观的路上。   有不知情的就吐槽说,帝姬修道修得这样魔怔,人家好儿郎一个个也被她捉了来当了道童,这太过分啦!必定是那位小郎君年轻貌美,因此被她见了喜欢,硬要扣下!   人家爹爹必定是噙着眼泪上路的!   当然李永奇并不是噙着眼泪上路的,他心情多少有一点复杂。   帝姬帮了他们天大的一个忙,掏出了两万贯的铜钱,只要一堆西军用久的武器装备,外加两个押官,还有一个好大儿,这买卖实在太过离奇,不由得让李永奇挨个打量自己这三个身边的人,想看看他们身上到底有啥值得帝姬真金白银来换的。   两个押官身材都高大,都国字脸,都皮肤黝黑,区别是一个人脸上有个痦子,另一个人脸上只有一条刀疤,痦子擅使棍,刀疤擅使朴刀。   一个好大儿身材也过得去,但也是个坚毅脸型坚毅眼神,站在那虽说身量还未足,已经有些凛凛威风。   毕竟灵应宫服饰帝姬的内侍都是清瘦白皙型,李永奇左看右看,怎么看都看不出他们仨是怎么了入了帝姬青眼的。   三个人穿道袍,也要跟着修道,但只算借她用用,帮她训练一下团练营,帝姬承诺过两年还给他们还回去,不仅还回去,还发钱。   李永奇理解不了了,只能感慨一句天上竟然真的会掉馅饼。   不管怎么说,流言传到虞祯和宇文时中这里时,多少就有点离谱了。   正在对弈的两位中年文士听过之后,宇文时中不以为然地继续下棋,但虞祯的神色就是久久不能平静。   “元善?”   “帝姬她……”虞祯犹豫着刚一开口,宇文时中就乐了。   “李永奇是党项人。”   虞祯就闭了嘴。   帝姬会一天天长大,她身份极高,相貌又美,一旦对年纪相仿的少年表露友善,立刻就会招来各种猜测。   但这些猜测在宇文时中看来就很荒诞:别说眼下帝姬在清修,就是将来被官家召回汴京,大概率也是嫁她那个曹表兄——勋贵加表亲,这也是大宋开国以来最常见的驸马人群。   如果不嫁曹二十五郎,多半也还是在汴京城里兜兜转转找个官家的亲戚嫁了,无论如何不会和一个效力于西军的党项武官有什么瓜葛。   李世辅生得多么貌美都没用。   但虞祯还是有些说不上来的不放心。   在与老友对弈之后,这位瞎操心的白鹿营指挥使将自己那个时不时会去白鹿营的侄子叫了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这位白皙高挑,修竹一般的侄子在最近几个月里像是黑了一点。   黑竹子。   叔父赶紧将这个奇怪的词语丢出脑袋,和颜悦色地问道,“允文这几日像是健壮了些。”   虞允文像是很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赵家四郎在营中日日操练,不曾懈怠,侄儿得了闲暇,也去讨教一二。”   “你是我的侄子,何必去寻一稚童学那些行军打仗之事,”叔父下意识说道,“若你上了心,我请几位武师教你就是。”   侄子就像是更开心了,“谢叔父!”   侄子说完话就准备告退,又被叔父赶紧拦住了。   “你这几日在营中可见到什么新鲜人物?”   虞允文就答得很痛快,“有苏尾九族巡检,都虞侯李永奇之子李世辅也来了营中,当真不愧将门虎子!棍棒了得,王都头也赞不绝口呢!”   听了这番夸赞的话,爱瞎操心的叔父心情就更复杂了,“那他相貌生得如何?”   帝姬坐在窗下翻看宫中账册时,四个少年正从德音族姬面前依次走过,引得她抬头去看。   各个高大挺拔。   各个意气风发。   各个……都是晒得黝黑的一团儿。   她就抽空很认真地拿毛笔隔空点了点他们。   “高大果,高二果,高三果……”   她点到自己花了两万贯换来的少年将才,犹豫了一下,但没忍住,小声自言自语,“这个是高四果。”   这位高四果还是比别人敏锐,虽说在兴致勃勃地同三个同龄人说着什么,但还是远远就察觉到了帝姬的目光,并立刻望了过来。   赵鹿鸣目光来不及收回,毛笔也来不及收回,只能有点尴尬地冲他笑了笑。   高四果看起来很高兴地冲她一抱拳,行了个礼,并露出了两排雪白的小牙。   ————————   感谢在2023-11-2422:54:47~2023-11-2522:56: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gloriawen、亚伯拉罕的旅行家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总有刁民想害朕、八寻白鸟、lena2100、雝弋、随便取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催更,造不。200瓶;白小咩、allthat、清蕙、星宸40瓶;盐酸不是酸37瓶;末世大菠萝34瓶;食尸鬼:那只坩埚会记、jarny 32瓶;溪鱼、我都可以30瓶;青衫25瓶;沉水24瓶;24168316、qrilian、羊、青灯夜行20瓶;土豆糊吧、可以的19瓶;环子子13瓶;还想看清水番外、我爱水煮鱼、来渔10瓶;hinata 9瓶;梵慕乔8瓶;异点点7瓶;绀香十三日6瓶;鱼鱼我的圣女、站在锈色水面回望、半生闲凉、啦啦啦5瓶;絕勝菸柳滿皇都2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糖炒栗子、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小杨咩咩、子桓殿的黑猫、孑灼、青青、25745299、猫饼、顾辞、jling、August-sixtee.、Willow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9]第五十九章:两万贯   两万贯换来的高四果值不值?   某种意义上说,相当值。   这是一个将门子,也就是说他自幼接受了完整的军事教育,并且还跟着父亲在军营中历练过一段时间,对正规军的一切都特别熟稔。   他还特别年轻,因此精力十足。   因此当他接手了西城的“精思营”后,这个少年就立刻开始了废寝忘食的工作,从操练到吃喝拉撒到简单的扫盲再到这些士兵的装备水平,生活水平,他什么都关心,什么都要管。   但,宣和五年的李世辅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一直在父亲身边长大,因此没怎么在人情世故上历练过的孩子。他虽然有异于同龄人的敏锐和聪慧,但有的时候吧,他没点的技能点,那真就是……一点也没点。   尤其他还特别爱跑回灵应宫找帝姬说话。   尤其他说的话和普通十几岁少年的青涩烦恼一点也没关系。   这个高个儿,黑皮,有着边疆战士爽朗豪迈之美的少年站在殿内静等帝姬时,脸上的微笑总能让路过的宫女多看一眼。   但当帝姬出现,他行礼后开始说话时,宫女们迅速就散了。   因为高四果开口一般就两件事:   要么要钱,要么要物。   这就很让帝姬烦恼了。   那么大个名将,怎么成长期这么费钱呢?简直像个趴在窝里嗷嗷直叫的杜鹃崽子,而她就是那只站在窝边看着比自己身形大了十几倍的幼鸟不知所措的黄鹂鸟啊!   李世辅觉得自己有理有据。   他每次来找帝姬时都带着自己的小账册。   “新募兵士一百五十人,”他说,“要盖一百五十间房,臣已经在西城城郊处查访过……”   “你先等等,”她冷静地打断了他,“我为什么要给每个人盖一间房?”   高四果就很吃惊,“他们如今都还合住于营中,家属都不曾带来啊。”   “我们这是团练营,”她说,“与你们那不同,你且先不要管这个。”   高四果带着满脸的迷惑走开了,他所熟悉的军营是一个新型的城镇,每个士兵的屋子里要住着父母妻儿,有的时候还有弟弟和妹妹,侄子和外甥。   正规军是这样的,这令赵鹿鸣一段时间内感到很不可思议。   但团练营毕竟刚组建起来,士兵们都还是青壮,而且军营就在家乡附近,又有假期,那他们想见到亲人是极容易的,省掉了这一部分费用,也让这几座“道观”不至于太过显眼。   李世辅又跑来了。   “兵士们口令和旗鼓已经熟练,”他说,“臣想带他们入山练一练行军。”   她端起茶盅,很是赞同,“他们虽是山民,但山地行军与别不同,你一定要小心些。”   高四果一脸认真地应下了,然后说,“按我们鄜延军的惯例,兵士出门训练也要发一笔钱的。”   帝姬就觉得自己有点不想喝茶了。   入山训练是有一点风险的,而且辛苦,但兴元府没什么重兵驻守,山民们也不知道有样学样去打听别的士兵都发多少钱,他们总体还是淳朴且省钱的。   高四果说,“发钱贴补,其中优者赏双份,他们才更有斗志!”   帝姬沉默了一会儿,想想这黑皮娃子头顶闪闪亮的名将标志,还是点了点头。   李世辅双跑来了。   “拉练得很好!”他很兴奋地递上了这次拉练的书面报告,上面详细地写了出门这三天他们原定走多远的路,实际走了多远;他下令扎营时士兵们花了多久将营地布置好,营地的防御有什么纰漏之处,需要如何改正;行军途中士兵们都有哪些问题,哪种情况下对哪种口令非常不敏感还需要加强训练,最后又如何在前面耽误时间的前提下,大家齐心合力终于在第三天日落前走回了西城。除了十几个路上扭了脚,摔了腿,被蛇啃了一口的,还有几个掉队的过后被找了回来,总体还是非常优秀的!   她仔仔细细地看,心里也感到很高兴,刚想开口赏他些什么时,高四果就比她更快地说话了:   “帝姬容秉,臣觉得兵士们训练辛苦,当赏酒肉。”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高四果脸上的笑容消失——有些迷惑,但完全不心虚地望着她时,赵鹿鸣觉得自己轻轻地磨了磨牙齿。   “照你说的办,”她说,“去李主簿处批钱就是了。”   李世辅叒跑来了,这次他稍微升级了一下版本。   “臣想支用些布匹。”   她将自己的两只手平稳地放在腿上,“做什么用?”   “他们阵型练得熟了,只是身上无甲,无从得知铠甲的分量,”他说,“臣想用布匹缝些口袋,装满沙土,让他们操练时绑在身上,如此则更有进益。”   “是个好主意,”她说,“就这么办吧,我一会儿告诉李主簿一声。”   高四果就行了个礼,但抿着嘴,没退下,有点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一旁站在那跟布景板似的尽忠没忍住,扑哧一声乐出来。   聪明的少年知道曲线救国,用“我们可以用沙袋坚持训练”的方式暗示帝姬:   “如果我的兵士装备了铠甲,根本不敢想象,我将会是一个多么开朗活泼的小孩!”   他甚至还担心她听不出来他的言外之意!在那直直地等了半天!   “差不多就得了,”帝姬不高兴地说,“你知道李主簿最近见到我都有笑模样了。”   高四果没明白,“臣愚鲁。”   转校生当然不明白啦!李主簿平时见到帝姬一步步给她的邪恶帝国添砖加瓦时,都是眉头深锁,忧国忧民的模样,最近见到她花钱流水般,那个消失很久的笑容就逐渐回到了李素的脸上——让你密谋干坏事!烧钱了吧!   被烧钱速度搞得有些烦的帝姬就挥挥手,“总之我去想办法就是!”   李世辅很费钱,但西城的精思营的成长速度的确比另外两个新建的团练营快了许多,甚至隐隐有后来居上,压白鹿营一头的气势,搞得花蝴蝶都有点危机感了,隔三差五就往白鹿营跑,大冬天的,连让皮肤能够在寒风中保持白皙细腻的各种香膏都没心思涂了,于是那张保养得宜的小白脸分分钟就黑了几个色号。   尽管南郑城的女士们对此感到痛心疾首,但男士们基本一无所知,也没怎么注意那几座道观征兵的事——除了李惟一之外。   这是一位道官,兴元府内所有道观,所有道士,他原则上都是有管理权的,当然现在他没多少权力了,权力被帝姬拿走了,剩下的只有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是奶的义务。   帝姬给他的钱并不少,至少能喂饱他,同时也能让他手下的神霄派道士们忍住牢骚——但下乡给两脚都是泥巴的农民看病只是辛苦,治下的道观都在匀速准备造反,这就不止是辛苦了。   一言以蔽之,已经神经衰弱得很厉害的李惟一,见到李世辅来到兴元府后,西城的“精思观道童”们每日操练得这样高调,心里就很不高兴,总觉得坐在了一种用一硝二磺三木炭填满的木桶上。   想个什么办法,让那小姑娘不折腾呢?   他不太方便去求宇文时中,但他想尽办法,终于和王蝴蝶搭上了话。   大家都是受帝姬压迫的可怜人,试探试探,同仇敌忾一下没问题吧?   马上就过年了。   有小贩将玩关扑用的“转轮”从库房里翻了出来,擦拭干净后,在上面细心地描描画画。   “转轮”和后世抽奖玩法差不多,一张转盘上分了许多块区域,每块上写着有奖没奖,奖大奖小,一般来说越狭窄,指针越难转到的,奖励就越好。   转一次一文钱,官府一般不让玩,因为有人玩它玩魔怔,就像赌博赌红眼似的,但年底可以玩几天,大家开心开心。   还有些酒舍客舍开了局,客人可以名正言顺玩关扑,拿铜钱放罐子里猜上下面,到时候赢房子赢地。   当然大多数人都在忙着采买东西,这时候也是百姓一年里最繁忙的时候,又要大扫除,又要安置年货,又要打点年礼,其中有债的要还债,没债没钱过年的还要去借钱,总之就是各人有各人要操劳的事。   但除了愁眉苦脸的李惟一之外,大家见面时总还尽量装出一脸的喜气洋洋。   “李惟一要参我在兴元府多置团练之事?”   赵鹿鸣的表情很平静,灵应宫内也是一片忙乱的声音,有人在洗刷囤水的木桶,有人举了扫把在打扫房梁死角的蜘蛛网,这些声音透过墙壁,传到了后殿里。   王蝴蝶就低了头,“消息若真传出去,便是康王也……”   这位帝姬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做作的微笑。   “我九哥不怕的,他那么得爹爹宠爱,这几个团练营算什么?”她很自信地说。   王蝴蝶的头就更低了,觉得寻常皇子是肉包着胆,这位康王殿下难道是胆包着肉?皇子养私兵这种事锤实了岂不是天大的事?   但胡话说完了,帝姬脸上那种做作的自信就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眉头轻皱,很有些烦恼的神情。   “况且就算他现在偷偷写奏本,”她道,“还不知哪一个消息先到蜀中啊!”   “什么消息?”花蝴蝶追问道。   帝姬没有回答。   就在过年时,京中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兴元府:完颜宗望索要张觉,王安中不得已,将官家亲封的这位降将处死后,首级献给了金人。   知道的人不多,但大宋的脸丢完了。   ————————   《金史》:(张觉被杀后)燕京降将及常胜军皆泣下,郭药师自言曰:“若来索药师,当奈何?”   感谢在2023-11-2522:56:48~2023-11-2623:04: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吃我一记风来吴山、枳、总有刁民想害朕、八寻白鸟、hema666、小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茶鸢174瓶;澄之橙95瓶;curiosity 86瓶;仙人球80瓶;布丁奶茶、之眠70瓶;Korisu 60瓶;义乌巫医56瓶;wu、M&GR 50瓶;噢噢42瓶;mushroom 32瓶;十三31瓶;笑开颜30瓶;6663758623瓶;三吉、yun、吃我一记风来吴山、seven、兔子的向日葵、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辋川20瓶;绅夜19瓶;Innonsense 15瓶;苍烟下白鸥12瓶;墨亦空、66990528、乔木染相思、晓七柒、布卡卡、好个球、无心人、53071459、花椒10瓶;尼斯、月色三分7瓶;Y66746216DAN250、老坛加虾6瓶;晴天、几盆猫猫草、相夷本非?5瓶;狂澜3瓶;Willow 2瓶;猫饼、絕勝菸柳滿皇都、Jayjud、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小杨咩咩、再吵架一脚踹翻、蛤蛤蛤、jling、顾辞、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国泰民安、炸鸡块、子桓殿的黑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0]第六十章:扩军备战   道士们也是要过年的。   《大宋天宫宝藏》有言,正月一日名天腊。至于为什么叫“腊”,汉朝的《说文》和《独断》解释了一下: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汉曰腊。   冬至后三戌,腊祭百神。   翻译一下就是,无论对于道士还是平民百姓,这都是一年当中非常重要的节日。   赵鹿鸣以前过这个节时是手心向上的。   宝箓宫给道士们发福利,帝姬拿的是头一份儿的,虽说她年纪小,钱财都由年长的女道替她保管了,可总归走一个过场也能让她开心开心。   当然,走完过场后她还可以跟着女道们去瞧瞧热闹,在重重保护下,远远地看一眼喜气洋洋的汴京城。   现在她是灵应宫之主,钱财都归她自己支配,名下还有不计其数的不动产在持续为她赚钱,但她再也体会不到以前过年时的快乐。   因为现在轮到她给大家发福利了。   道士们也有薪水,禁军也有年终奖金,白鹿营的士兵们过年时也要吃一顿好的。   甚至连又臭又硬的主簿都有一份年终惊喜。   帝姬将他的妻儿带过来了。   经历了几年的磋磨,父母是早不在人世,妻子苦熬着没有改嫁,但也看不出当初主簿娘子的风姿,被带来灵应宫时,一整个又黑又瘦的农妇模样,倒是眼睛还很亮,而且胆气也是十足的,站在白鹿灵应宫的匾额下不见半分畏缩。   帝姬亲自见了她一面,妇人很得体地谢了她,虽然态度很感激,但是也没有哭倒在地,撕心裂肺之类的场面。   “看着跟主簿真像一对儿。”帝姬悄悄和身边的人说。   回头就听到妇人被送去主簿住处时,淡定地给李素暴打一顿,打得他鼻青脸肿的八卦流传出来。   “多少有点过分了,”佩兰很老成地说,“李主簿是个正直人,不该这么取笑。”   小内侍和小宫女们都很欢乐,“谁让他素日脾气那样固执!”   佩兰就板了脸,吓得几个小宫女不敢再说,乖乖继续布置灵应宫过年摆设时,王穿云忽然就凑过来了;“我听说他跪了一下午,连晚饭都是跪着吃的!”   对主簿的无情攻击是怎么也止不住了,因为王穿云又说了一句:   “我有证据!”   佩兰的青筋都要跳出额头,“你哪来的证据!”   “季兰阿姊过来送卷册时,我问过她是不是真的,”王穿云很淡定,“她骂我,‘胡闹!’”   “这怎么是证据?!”   “要是假的,她必会说,‘瞎说!’”   这思路堪称完美无瑕,无懈可击,就连佩兰也说不出什么,于是大家伙对李主簿小小的恶意,以及这种恶意所带来的流言传播之广就达到一个新高度了!   李素不知道,如果知道,他必定会骂一句,“瞎说!”   他家娘子最是贤惠,不仅给他饭吃,还容他上榻睡觉!   他躺在柔软的被褥里,龇牙咧嘴地揉一揉膝盖,忽然听到枕边传来一阵小声的啜泣。   膝盖上的疼痛一瞬间都消失了,他伸手摸一摸妻子已经掺了许多银丝的头发。   “到底还是团聚了。”他叹了一口气。   “都是帝姬的恩德,”妻子的声音自枕头上传来,有些闷闷的,“我做梦也不敢想。”   她说完这句,半晌没听到丈夫的声音传来,就警惕地将脸抬起来,“你想什么呢?”   丈夫还是没吱声,于是她就再三追问。   丈夫就很深很深地叹一口气,“我虽已是黥面之人,所读圣贤之书却不敢或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底还是官家……”   磨磨唧唧的,妻子听不下去了。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送我们几个一路从淮左送来兴元府的?”   丈夫又不吱声了。   黑夜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三声鸮鸟。   忽然妻子就爆发了狠劲儿,一头撞在丈夫身上,“砰!”地一声,将他撞下了床榻去!   隔了两间屋子的小吏都被这一声吓醒了!忙爬起来穿了衣服就摸着窗棂,贴了耳朵去听夫妻久别重逢后的响动——   “我告诉你!你若是在兴元府学了些忘恩负义,不知感恩的本事,”妇人怒骂中,带着主簿微弱的告饶,一并自窗子里飘出去,“我们母子几个明天就回淮左老家去!饿死冻死也不用你一文钱!”   赵鹿鸣梳头时就有人叽叽喳喳地在窗外说这些话,直到佩兰受不了,准备推开窗子,要他们安静一点,不说像个道士样子,至少像个宫廷当差的,不要连人家闺房里的话都往外传时,小内侍忽然一哄而散了。   再转头去看帝姬,帝姬坐在镜子前,仍然是一脸的淡定。   “谁在外面?”   “帝姬,是尽忠候着呢,他昨天夜里才回来,没进得城,且在城外的白鹿营待了一夜。”   李素替她管着不动产、粮食、铁钱,尽忠替她管着茶引和铜钱这些能够利滚利,钱生钱的东西,因此平日里都很忙碌。   尽忠这几日打听了一下利州路的都茶场都什么行情,他并不隐藏自己的行迹,因此附近的茶商慢慢也都听说帝姬手里有许多茶引,这些茶商渐渐都靠了过来,也想打听一下帝姬这些茶引准备怎么处置。   是用来辛辛苦苦地干起茶叶买卖,不给其他人觊觎的机会呢,还是不耐烦自己卖茶,只将茶引转手卖了去呢?   还有一件事,帝姬要他在灵应宫里寻几个被磋磨许久,也该安分老实的宦官,替她办些小事。   她偶尔说,更多的是在静静听尽忠汇报这些事。   听到最后,她点点头,“这些日子你奔波劳累,明天就是天腊节了,你也该喝口热茶,歇一歇。”   有宫女听了,立刻就去倒了一杯茶,尽忠赶紧从那个圆圆的小凳子上站起来,双手接了,一脸的感激。   “帝姬待奴婢不薄,奴婢得时时将帝姬的吩咐记在心里才是。”   她听了就漫不经心地一笑,“不枉我给你起这个名字,真是灵应宫里第一忠心的人。”   尽忠那张圆脸上就挤满了天真的憨笑,“奴婢怎么敢当呢?前日里见了曹翁,虽然老毛病犯了,躺在榻上静养,可还对奴婢说,时时念着帝姬……就这份儿心思,奴婢便比不得!”   灵应宫里可能真有几个憨憨,但尽忠肯定不是其中之一,因此赵鹿鸣听了,便抬眼去看他:   “曹翁可好?”她说,“天腊将至,我这几日忙得脱不开身,只让医官给他开了些方子,他用得如何?”   “帝姬勿忧,曹翁只是腿脚上的老毛病罢了,精神却还好着,”尽忠笑道,就用眼睛轻轻地扫了一下周围几个宫女,“曹翁还同奴婢说起,今岁天腊,灵应宫是该好好给兴元府的道士们看一看,莫说下面的野道士,就是道官都不成个样子哪!”   她的发髻已经梳好了,有宫女拿了镜子给她前后看,得她轻轻一点头后,将梳妆匣利落收好,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除却帝姬和内侍外,屋子里只剩下形影不离的佩兰。   帝姬的注意力像是全在镜子上,左右不停地摆头去看发髻,屋子里就静了片刻,才响起帝姬如梦初醒的声音:   “王继业对我说的话,曹翁怎么知道?”   尽忠像是忽然吓了一跳,立刻将茶杯轻轻放在圆凳上,直直地跪在地下:   “曹翁也是关心帝姬,”他说,“灵应宫里的事,曹翁都知道。”   帝姬仔细地欣赏自己那个毫无难度的,光秃秃的发髻欣赏了很久,忽然就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就是个李惟一么?他当初被我吓破了胆子,不曾动手写奏表,现在想亡羊补牢,晚了!”   有头驴子拉的车,慢慢悠悠到了宇文时中府上。   这位安抚使老家就在四川,亲邻故旧非常多,大过年的,排队拜年的车子排起了一个长队,这辆驴拉的青布小车就很不起眼。   甚至小车下来了一个白面无须的年轻仆役,走到宇文府门前递名帖时,宇文府的门丁看都懒得看。   “我家使君有贵客,”他说,“且等着吧。”   那个年轻仆役也不恼,说,“小哥先将名帖送进去吧,我家主人等不得。”   门丁就很不高兴,高声嚷起来,“你可是耳朵聋了?听不见我说话?你家主人与我家使君有亲不成?”   “无亲。”   “有旧?”   “见过几面,也不算极熟。”年轻人乖巧地说。   一群在门口等着的车夫和仆役就一起哄笑起来。   见到这个胡子都没长出一根的年轻人语气这样怂,门丁就更加得意,准备正颜厉色,再叱责几句时,年轻人就从怀里掏了一贯铜钱,放在名帖上,一起递了进去。   门丁那双手就不受自己的控制了,他一把将铜钱抓过,沉甸甸地在手里掂了掂,“成色却足。”   “是足铜呢。”年轻人还是很乖巧。   “我替你送进去,”门丁的语气和软下来几分,但仍然有些没好气,“须知我递了名帖进去,使君见不见你家主人还两说!”   “必见的。”年轻人说。   那可未必!使君今日见的,是老友兼白鹿营团练使虞祯一家子,那是极亲厚,极——   片刻之后,使君亲自跑出来了,后面还带着一个指挥使。   两个人都透着慌里慌张,还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在里面!   大过年的!众目睽睽之下!在一队排队送年货的马车面前,跑到了那辆青布驴车面前,行了个大礼!   站在车旁边的年轻人一笑,懵在旁边瑟瑟发抖的门丁忽然就清醒过来:那群宦官不就是这么笑吗?!   这坏笋!   大过年的,帝姬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梳着光秃秃的发髻,坐在宇文时中府上,最上首的椅子上,一张白里透红的小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整个人都透着“过年啦!皮这一下很开心!”的意思。   虞祯带着家里人同她见礼,她也很亲切地与他们都交谈了几句,到了虞允文这里,她还笑眯眯地说:   “郎君好人才,灵应宫亦有耳闻,将来必成重器。”   虞祯眼睛就亮了,虞允文的脸就红了,刚想得体地表达一下谦逊之意时,帝姬忽然又皮了一下:   “只恨我今日来得匆忙,不曾带压岁钱。”   小郎君退下时还是很得体,但多了点委屈。   一旁观看的的宇文时中一肚子的经纶翻来翻去,硬翻不出个恰当的形容词。   厅里现在只剩下她带来的内侍和宫女,以及宇文时中了。   气氛仍然很好,导致宇文先生真产生了错觉,以为帝姬真的就是在灵应宫待烦了,跑来皮一下。   以帝姬今日的举动传出去,大家肯定也只有这一种解读:这不就是小女孩儿淘气的标准路数吗?   “天腊将至,未知帝姬百忙之中,屈尊亲临,有何……”   “张觉的事,”她说,“宇文先生知道了吗?”   宇文时中忽然愣住了。   “我知,”他说,“王安中误国。”   “相公们怎么罚他,张觉都不能死而复生,金人既索张觉,狼子野心昭然天下,”她说,“我今日来,非为张觉,而是想求先生一件事。”   宇文时中的语气变得慎重而严肃:“帝姬请讲。”   她的语气很静,可说出的话却像有千钧之重。   “我太祖皇帝有言,‘可以利百代者,惟养兵也’,”她说,“请先生上奏表,扩军备战。”   ————————   (北宋还挺爱扩军的,扩了个寂寞)   感谢在2023-11-2623:04:59~2023-11-2723:00: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吃我一记风来吴山3个;lena2100、小茉、Schass(我不是在印度)、自学成才吃饭饭、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严冬雪未落77瓶;Raconteur 68瓶;夜色46瓶;爱小猛40瓶;绿水30瓶;鱼鱼我的圣女27瓶;omg、景彻20瓶;夕食16瓶;肉食杨12瓶;微光、山风、谨慎躺平认真摆烂、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非法10瓶;~6瓶;tongzhu、啊哈、落叶知秋意、鹞、宅女九段5瓶;夏目少、Affirmation 2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顾辞、小西瓜、猫饼、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逢考必过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1]第六十一章:清静帝姬   有爆竹声突兀地响起,像是在提醒这位不速之客,她的到访有多么不合时宜。   她在向一个因言而被贬官外放的文官提出极其苛刻的要求。   苛刻,又危险。   而且是在这样一个本该喜气洋洋的日子。   有女使穿着主家发的新衣服,欢欣喜悦地自窗下走过去了。   她们在讨论简单得多的事,比如主家结清了今岁的薪水,这是很可观的一笔钱,她们可以将它换成钗环,换成布匹,换成一些足以彰显自己美貌的东西,而后从容地选一个好郎君……   而眼前这个发髻光秃秃的小姑娘,据说是已将自己所有漂漂亮亮的首饰钗环都换了钱,一心一意要成她的大事。   宇文时中只是略一沉吟就明白了,“可是有人将另几座道观之事奏进京中了?”   她像是笑了一下,“不过鼠辈罢了,时机倒是恰好。”   时机,什么时机。   “帝姬此言,”宇文时中说,“当慎重。”   他的声音充满了疏离与冷淡,而她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   “我步步慎重。”   宇文时中虽已外放,但他是个很有力量的人,她甚至可以有些嫉妒地说,他的力量远超过她。   因为这人不是单打独斗,他有兄弟几人,都做官不说,还都是那种正儿八经的官,只要按部就班往上走,出几个相公只是时间问题。   他因此很得太子的器重,不仅源于他的才学和名望,还源于他自带了一家子可以整合在一起的资源。   她倒是也有一家子,但她家的资源是不会往她身上倾斜的,目前为止,在她的便宜爹便宜哥面前,她都只能装纯孝装天真,并且将她要说的话拐弯抹角精心包装,用别人的嘴巴说出后,才能呈到他们面前。   现在宇文时中明白她就是想借扩军之际,让手里的两千道兵过个明路,但“扩军”这个事实在是太大了。   首先的问题是:只死了一个张觉,你为什么就要扩军?   “兹事体大。”宇文时中说,“只为张觉,岂非儿戏?”   “先生以为金人不会南下吗?”她问。   宇文时中的眉头就紧紧皱起,“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我不在燕地,岂能轻断?”   “先生治史,怎么不能断?”她声音很轻柔,“先生只是以为如辽人故事罢了。”   被戳中了心事,宇文时中像是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没有说话,他的确认为如此。   中原虽然土地广袤,但同时存下两个帝国就显得拥挤非常。   因此宋想收复燕云十六州,想给辽国打成蛮夷,辽国也想南下攻宋,能铸就大一统王朝为什么不努把力呢?   大家都努力了,因此前几代代就过得很苦,哪怕到了宣和年间,大家也不好意思提起高粱河,更不好意思在太宗皇帝的神位前烧个小车车什么的。   但只要前几代的苦吃完了,大家斗志消了,心气丧了,尤其是辽人,吃下了名为岁币的糖果后,渐渐也就被中原文明所俘虏了。   赵鹿鸣觉得这不算是“文明”,非要说也是文明里差劲的那部分。   但中原就是有这个本事,用无数包装得精巧美丽的礼物将那些穷得叮当响,因此齐心合力,勇往无前的异族腐化掉——这些礼物可能是茶叶、丝绸、香料,也可能是一些关于继承与集权的制度,总而言之,它最后总会将他们异化成一个个面目模糊,高高在上,与自己的兵士和部族离心离德的形象。   宇文时中就抱存着这种希望,而他已经是大宋朝廷里相当谨慎警觉的一个人,其余人只会比他更乐观,更有莫名幻想:   金人自苦寒之地而来,他们哪里见过中原的繁华和富丽?而今他们打下辽国,那辽国也是尽有物产的,只要将那些自南国而来的珠玉珍奇,还有树一样高的珊瑚,火光一样绚烂的玳瑁,以及辽国那些同样养在深宫里的美人——美人自然是美的,可那宫殿也一定是高大恢弘的。   那些山林里渔猎为生的女真人见过吗?   见过明光璀璨,如巨树一样的宫灯吗?   见过宫灯上无数枝蜡烛一同点燃,却连一点烟气也没有,只有馥郁香气绕梁三日吗?!   他们打了半辈子的仗,就不能停下来享受享受吗!   “以史为鉴,先生明白的道理,”她笑道,“他们也明白。”   宇文时中的脸色就一下子灰了。   只要金人停下来,开始享用他们掠夺到的战利品,那摧枯拉朽,无坚不摧的军队就会被这种享受腐蚀,蛀空,最后如残雪一般,坍塌在初春的晨风里。   当然这个道理并不是每一个金酋都明白,否则也不会在野狐岭被自己的继任者按在地上摩擦。   但此时此刻,这些在山林里受过苦,战场上杀过敌的金人将军们都还在。   他们也都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准备在这一代将他们能打完的战争打完。   他们并没有进行极长久的交谈,甚至每句话都是十分简短的。   但或许是因为字斟句酌的缘故,话到这里,两个人都已经感到有些疲惫。   宇文时中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金人毕竟只索要一个张觉,王安中处置失当,难辞其咎,”他说,“但官家未必知情。”   “不,”她说,“爹爹是圣明天子,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这句话是有水分的。   她爹不圣明,这是毋庸置疑的,谁家圣明天子会去雪乡安家几十年啊!   但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爹,这话也不是假的。   王安中送信是急信,信使在汴京城里几乎将所有能叩的门都叩了一遍,最后恨不得撞死在拱辰门前,这事儿闹得这么大,官家早就知道了,事情的起因经过结尾,一点都不差。   但他知道,不代表他会出来负责——在赵鹿鸣看来,这就不仅不圣明,甚至全然是个混蛋了。   他不仅知道张觉会死,还知道金人轻视大宋,知道说不准金人就要南下。   但那又怎么样呢?无数中小学生在面对自己期末考试时不都有同样的侥幸心理吗?他只是不想面对而已,他有什么错!   他自己虽然不准备出来面对,但如果别人准备面对,他也是一点都不反对的。比如说最近渐渐表现亮眼的康王和入山清修的呦呦,竟然还操练了两千个道童——道官李惟一上表批评说帝姬居心叵测,而宇文时中则上表夸赞帝姬忠孝之心可昭日月。   听谁的?   三岁孩子都明白“疏不间亲”的道理哇!   官家拿了这几份奏表给周围的人看一看。   梁师成已经准备终老在太子这条船上了,宇文时中说什么,他自然是赞同什么的;   李彦知道康王和郓王算是结了盟,那帝姬的事儿他现在也不能跳出来唱反调的。   “帝姬才十二三岁,就懂得为爹爹分忧,”李彦笑道,“偏这道官跳出来惹人厌。”   “两千个道童,只有棍棒用,”官家说,“浑然不像个修道的样子,倒是很有太祖皇帝遗风,不愧是我赵家子孙!”   听了官家这语气,周围的宫女内侍们就止不住地咯咯笑,将一句只有三分好笑的俏皮话衬成了七分到十分。等到大家笑声渐消了,官家才轻飘飘地将奏折扔在案上。   “将这道官撤了,”他说,“当换谁,着内官去灵应宫请帝姬示下。”   有内侍应了,立刻一溜烟地跑掉去办这事。   还有内侍侍立在官家身后,等待不知会不会发下的第二道诏令。   等了一会儿,官家终于说话了,像是漫不经心,忽然又想起来了一件非常不重要的事:   “至于扩军之事,枢密院办理就是。”   兴元府的冬渐渐过去了,上游的水涨了起来,河道上走的船就多了起来,帝姬的口袋里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船只带来了成都这边的商品,车马则带来了中原那边的新闻。   兴元府的山贼终于是被打绝了,任由各路道童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也寻不出来,其中原因很多,帝姬降维打击是最可怕的,但兴元府的道士多起来也算是个理由。   这些道士和以前的不太一样,他们的态度不算很好,其中有些人挂着两个黑眼圈,说话甚至是粗声粗气的。但他们会写符,会看病,会发一些丹药和符水——还不要钱!   那都是极贵重的东西,乡民们原本愿意拿几个鸡蛋,甚至二斤粟米去换的!他们竟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们要“符箓”。   那些给帝姬交过税的农人会得到一张符箓,在道观里操练的士兵也可以因为训练时的杰出表现获得符箓,拿了这东西,就可以去寻灵应宫派出去的道士看病。   前有驱邪的“仙符”,后有治病的“符箓”,四万多亩田地上的农人是各个虔诚的——帝姬又不收他们的什一税,干嘛不虔诚?   但渐渐地,就连那些没有种帝姬田的农人就跟着眼红了,谁家要是有家小生了病,就会从家里摸了几个鸡蛋,很郑重地用篮子装了,去寻那些有符箓的邻人换一张来——   这种证明灵应宫信仰,也证明兴元府百姓信仰的小东西在几座道观间悄悄流传起来。   似乎没有人能质疑帝姬的信仰,她出门时着素服,戴素簪,眉目柔和,是个真正清静无尘的真人。   宣和六年春,京城的公文终于送到了兴元府,上面写了洋洋洒洒一堆话,其实有用的就两个字:扩军!   那两千道童也别天天抡棍子了,官家爆金币了!给他们换个兵器,再自营升为军,为大宋的国防建设添一份力吧!   公文送进帝姬后殿,正是帝姬做功课的时间,两名女道就在门口等着。   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女道终于就走进去,刚开口要请帝姬清修,帝姬忽然就将桌上抄了一半的经书扬了起来!   扬了起来!   了起来!   起来!   来!   “谁爱修道就修道去吧!”她大叫道,“叫李素来!还有蜀中最好的工匠!给本公主打一套明光铠来!”   ————————   感谢在2023-11-2723:00:33~2023-11-2823:07: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2947281、一念、八寻白鸟、范闲的饭碗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要锦衣108瓶;?100瓶;小矜、2816563760瓶;阿哒54瓶;一一48瓶;藤峰徵羽44瓶;处暑三伏、34800014、春迟40瓶;荷露秋花31瓶;九歌、潜移莫化30瓶;苏兰若29瓶;范闲的饭碗、霜降、ET、2109049820瓶;Levi 15瓶;天外飞鹤14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茵荫、芒果干比芒果好吃、艽不离久、如果星空奔向你10瓶;彼得潘6瓶;半生闲凉、77慕夏5瓶;462916054瓶;445648662瓶;xxpapa、41714746、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陆望舒、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哭唧唧、精氨酸代琥珀酸合成酶、猫饼、Willow、30623010、悠酱、顾辞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2]第六十二章:生涯最大危机   这世上任何事都不可能只有好的一面,没有坏的一面。   就比如说扩军的消息传下来了。   这事儿很好,很让帝姬开心,毕竟她的两千道童有了编制,有了预算,不仅有朝廷的拨款,还可以理直气壮地买铁矿,雇工匠,什么高新科技都搞起来。   比团练营爽多了好吗!她要是有架马克沁,她敢打到贝加尔湖去!   ……当然坏处也是有的。   扩军的消息传下来没几日,帝姬还在兴致勃勃寻觅工匠给她打造明光铠呢,宇文时中就给她通了个气:朝廷发指挥官了,你开不开心?   不开心,但没有什么办法。   朝廷既然发了钱,给了编制,那就不能任由她拉着几个豆丁充当教官去训练士兵了,这些士兵从此是大宋的士兵,朝廷就得派个军官过来,比如说他们现在只有两千兵,凑合凑合也能在编制上成一军,那虞祯这种挂名团练使就不太行,得再高一级,送一个军指挥使过来。   但谁家名将会跑过来带这两千急急如律令的道兵呢?那来人大概率各方面是比较拉跨的——首先人缘一定拉胯,不然不会被发配到西南来;其次指挥水平大概率也要拉胯,因为好将领都在边境线上,根本抽不出空;最后很可能连专业都拉胯,没有靠谱的武将就送一个文官过来,这也是我大宋的传统了!   甚至可能都不是一个好文官!   因为好文官人家也不会来干这个!   这事儿帝姬听了很不高兴,那张天真可爱的小脸就沉下来了。   “虞指使明断兵事,治军严禁,士卒多爱之,”她说,“为什么不能举荐他为一军之将?”   宇文时中喝了一口茶,“臣问过,只是官家圣明,虞指使是谨慎老成之人,不肯随帝姬冒这等险。”   帝姬就更不高兴了,但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虞祯对她是有好感的,乐意在规则内给她提供一些便利,包括但不限于她想怎么操练白鹿营都随她,想拉去哪打山贼也都由她,突出的就是一个“帝姬掏钱帝姬是老板,我只是挂名吉祥物我躺平让老板带我飞”。   但整合几个道营的士兵,成为这支乡军的统领,这事儿就超出虞祯的心理预期了。   他不是个傻子,直觉认为帝姬闹不好要干个大的,他挂了这个名,将来有锅他就得背一个大的,他家世代清贵,他凭什么?   于是虞祯悄悄躺平了,谨小慎微,不得罪帝姬,只说自己不知兵,为指使则勉强,为军指使是绝对不够格的。   话说得也没错,但她也没指望来一个够格的军指使——虞祯的侄子倒是很够格,奈何现在还是每天跟几个高坚果一起跑来跑去的年纪,那几个高坚果里还有一个也很够格的呢!   急也急不得,且继续埋地里浇水施肥长着吧!   帝姬不高兴别人来插手她的“灵应军”,但这事儿宇文时中也帮不得她,反而还劝了她一句:   “官家如此看重帝姬,来的未必是不知兵之人。”   她不置可否,回去的路上就在那琢磨,一直琢磨到尽忠小声给她出主意:   “奴婢有个想法,可有些不恭敬。”   她皱皱眉,“什么想法?”   “奴婢觉着咱们大宋的文臣武将自然都是公忠体国,一心为朝廷效力的,”尽忠小声说道,“可再忠的忠臣,他也要吃饭哪。”   后面的话就不用说了,差不多就跟喂狗一个路数了:   狗都知道谁给的饭多,它跟谁跑,这位新军指使管他是哪路神仙呢?咱们难道还喂不饱他?只要喂饱了,别说是两千道兵,就是败家破业的营生,他也能咬牙铤而走险跟您一起干了啊!   军指使来兴元府,他有宅子吗?没宅子就得租房子住,还得让上司和同僚给他找房子,多难看啊!   您给他置办一座三进的宅院——可不能是空荡荡的,他远道入蜀能带多少行李?您还得连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给他准备好了,再雇几个手脚利落的女使、车夫、杂役、厨子,给他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后再给他来一匣金子,怎么样?!这新来的指使还敢拿乔?他得纳头便拜,从此您就是他的天!   帝姬听完尽忠这一套,就更不高兴了。   “他也配。”   尽忠噗嗤一声乐出来,“只要安顿住了,凭他一个被贬到这的人,哪还有什么心气?到时咱们的日子还不是照旧?”   她坐在马车里,不以为然,“你来置办这个是妥帖的,只是太破费了些。”   小内侍就嚷起来,“帝姬赏奴婢的钱,奴婢拿着才心安呢!不是帝姬赏的,奴婢饿死也不伸手!”   这甜蜜蜜的话她听了跟没听见似的,心里盘算了一会儿,又不得不说尽忠的办法是最通用也最管用的办法。   管他谁来呢?只要给钱就算完事了。   想想心里就更有气了,正好马车到了灵应宫门口,帝姬平复了一下心情,准备下车时,忽然就有“扑通”一声在马车前,接着就是禁军一迭声的骂,和那人一迭声的哀求。   李惟一来了。   他不仅是个道官,还在神霄派里有很高的职位,因此每次来灵应宫时,头戴芙蓉碧霄冠,插犀角簪,身披紫帔三十二,着青绿五色云霞的绛紫大道袍,手拿白玉圭,腰间金银佩,脚踩朱丝履,突出一个霞光万丈瑞气千条,比帝姬的配置差点,但也差不太多。   今日的李惟一只穿了一身灰道袍,光秃秃的发髻,哭红眼圈跪在灵应宫门口,变成了脱簪待罪限定版。   她下马车时看了一眼,心里就很想吐槽,李惟一的爹也被下了狱吗?   但众所周知,白鹿灵应宫的朝真帝姬是最慈悲不过的一位真人,她此时也是如此作为的。   “李道官?”她轻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李道官赶紧就哐哐用头砸地,“小道有罪,小道愿受罚,只求帝姬宽仁,留小道一条活路!小道感恩戴德,愿为帝姬……”   后面那些废话她就懒得听了。   她轻轻地摆了摆手,走到李惟一面前,向左右示意了一眼,有内侍就上前将李惟一搀了起来。   这一下就变成李惟一比她高,她需要仰视他了。   “你的一片苦心与忠心,都是向着爹爹,向着大宋的,”她说,“若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真怪罪了你,我在三清像下祈福修行,又岂能安心呢?”   就在这灵应宫前的台阶下,她的面容像羊脂白玉一般,她的德行也是如此,温润无暇,让人感到惊奇与赞叹。   按说李惟一是不该信的,他见过帝姬的另一面,可他现在又悔又怕,见了帝姬这样温言软语,那三分的愧疚就变成了十分,呜呜呜地膝盖又是一软,真心实意地大哭起来。   悔不该呀,他悔不该听信了谗言,上奏表参了帝姬那一本,现在帝姬还肯容他在兴元府继续修道,这是天大的恩典,他要是不改过自新,天也不容他呀!   帝姬一步步向上走,灵应宫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也将李惟一的哭声与周围禁军的赞叹声关在了门外。   有女道迎了上来,为她披上了氅衣,一步步跟在她身后,抱着一摞兴元府道士名册同她絮絮叨叨。   这几日里,兴元府的道士们有多躁动,人人都盼着她在选道官时,能多看自己一眼,但帝姬很是矜持,也很是谨慎。   为什么要由她来选呢?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德行浅薄,有什么资格去选道官呢?听了女道们的话,她便停下脚步,微笑着说,“还是请诸位师兄们自己推举一位德行足以服众之人吧?”   女道们也跟着停了脚步,面面相觑,不知道帝姬是当真如此无私,还是有什么弦外之音她们没听出来。   她们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她,而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扇关闭的大门。   她的目光很冷,像一把剑,穿透了那扇门,掷向那个刚刚还在门外的人。   只是匆匆一瞥,但这就够了。   帝姬就转过头,面容平静地继续向着后殿走去。   有女道不明所以,还想追上前,但已经有机灵的人拉住了她。   帝姬宽恕了李惟一。   帝姬从来没有宽恕李惟一。   背叛她的人,主动成为她路上绊脚石的人,一定要受到最残忍的惩罚,才能震慑那些宵小之辈。   但惩罚不能是由她做出的——她亲自挥刀,砍得李惟一浑身是血,多难看?众所周知,她是清净圣洁,宽仁慈爱的帝姬,她的双手雪一样洁净,区区一个李惟一,也配弄脏她的手吗?   几日之后,兴元府就选了一位新道官人选上来。   二十余岁的道士,据说他少年时曾见过神仙,教授他许多神霄派的经书,因此声名鹊起,在兴元府里是号了不得的人物,因此也很受李惟一嫉恨,被打压斥责了许多次,两个人算是结了大仇。现在几座道观一起推举了这号人物出来,意思就很明白了:   帝姬是天上的人物,不染凡尘,受了你这贼子小人的冷箭也不在乎,可咱们看在眼里,却容不得你!   咱们得替帝姬出气!   名字报到灵应宫,帝姬眨了眨天真纯洁的大眼睛,“他很好吗?”   女道微笑着躬身行礼,“他很好。”   帝姬绽开了一个微笑,“那就好。”   李惟一的命运已经确定了,下一个要解决的就是新来的这位指使了。   她有春风细雨般的手段,但也不介意在他不听话的时候,用一点手腕确保她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指使到南郑城那天就很特别。   他们不清楚名字,因为朝廷一共派了两回,第一回的确是个不得志的小文官,在入蜀的路上就病倒了,死活是来不得了,于是朝廷临时又派了个替补过来,导致文书有点乱,不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他们不清楚名字,不能在半路截下,就无从得知他到达南郑城确切的时间,就无法搞一些花里胡哨的场面去迎接他。   到底尽忠是个机灵的,给几个城门官一点小钱,让他们盯着点,有情况赶紧报过来。   但尽忠再机灵,他到底和赵鹿鸣也不能共用脑子,所以在他终于得知指使的确切姓名后,他还是按部就班地先派人将他接到为他置办的新房子里,然后才报给帝姬。   帝姬听完就懵了。   赵鹿鸣永远忘不了那个春日的下午,那个六十多岁的,被她恶意猜测很没人缘很不得志的新任指使站在她大手笔贿赂的府邸前,皱着眉看她的表情。   新上任的灵应军指挥使说,“臣宗泽,初至兴元府,未见一兵一卒,不知有何功业,能受此宅?”   ————————   帝姬:肯定不是个好的!好文官人家也不会来干这个!   帝姬:(跪得很乖巧)   感谢在2023-11-2823:07:28~2023-11-2922:56: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苏多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2947281、猫桑、八寻白鸟、木木禾白、清和疯今天又疯了吗、咬一口云朵棉花糖、亚伯拉罕的旅行家、lena2100、小茉、月亮是他的骨骼、oooooi、自学成才吃饭饭、总有刁民想害朕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路人丙168瓶;小臻包子83瓶;逐霜80瓶;汐、mm 50瓶;雪诺46瓶;裴行之、abc、人老偏爱看甜文、葵花籽籽籽、6725261640瓶;咖啡荞麦茶34瓶;三圭缺一月30瓶;沉水28瓶;梦24瓶;碧云深、岚岫、东南枝、苍烟下白鸥、桓越、@豆豆@、俄而、旺财撒嘛20瓶;Joker 18瓶;待到潮来天地青、飞雪若情15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滢阳、一只大鸭唧、悠游的朵、一春阿夏、qrilian、啊哈、茵荫10瓶;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薄深、20643938、39006410、Affirmation、Roberta 5瓶;灰色泡泡4瓶;雪3瓶;Willow 2瓶;HSUUSU、雾山五、国泰民安、秋桐之夏、我叫什么无所谓、逢考必过、小杨咩咩、顾辞、猫饼、哭唧唧、69575704、听风的耳语、蛮颓真格挣扎菜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3]第六十三章:大宋制胜宝典!   “臣不能受此宅。”宗泽说。   有点尴尬。   宗泽看起来不是那种很能保证旅途质量的人——就比如说尽忠,他就能保证经历了月余的旅程,回到南郑城时,衣服整洁崭新,精神饱满,面色红润。   至于途中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能保证他有此状态,小内侍不在乎。   宗泽老爷爷就不太行,一看他就知道他在旅途上的花用是不及尽忠零头的。   他已经六十余岁,一身半旧的细布澜衫像是穿了几日,袍角处沾染着灰尘和污渍,头巾也已经褪了颜色,已经基本纯白的胡须因为旅途匆忙来不及修整,显得有点乱。   于是看着就不像汴京标准款的士大夫那样白皙清隽,更不贵气,浑然像一个街边经常见到的小老头儿。   但他的眼睛并不浑浊,那双眼睛明亮而清澈,带着历经世事的温和,但也有一些不愿退让的固执。   “帝姬极敬重宗翁,又感念宗翁不辞辛苦,一片公忠体国之心,”尽忠说道,“因此提早备下此宅,宗翁何必推脱?”   小老头儿就准备摇头,尽忠赶紧加一句,“况且宗翁非孤身前来,岂不照拂些妇孺呢?”   宗泽不是自己来的,他肯定还得带上几个仆人,除了仆人,他的发妻数年前已经去了,因此儿子不能让老头儿自己孤零零地跑到偏远西南山区去工作,也得跟着过来。   儿子过来了,儿媳带着娃子们也过来了,两个娃子一大一小,大的勉强能抱住亲妈腿,小的还被抱着吃手手。一串儿的家眷跟着在路上跑就很炼狱模式,现在一个个出来给帝姬见礼,都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但是胡须皆白的宗泽看看他们,还是客气又坚定地婉拒了。   “臣已听闻军中尚未完备,官宅既未就,臣遣一仆去寻客舍就是。”   官员们异地办公是有这个问题的,多数官员在哪办公就在哪住,一所住宅前面是办公区,后面给家眷们住。当然也有特例,比如说京城的官员,机关不提供住处,官员只能自己解决住房问题,但房价又太高,于是悲催地或租或买一套城边的房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往单位狂奔。   但灵应军的固定军营还没完全建好,士兵们还是道童模式,分散在各个道观,她确实也没想过给统制带去灵应宫住,于是这问题就出现了。   关键时刻,还是再瞪尽忠一眼。   小内侍额头上的汗就落下来了,赶紧说道,“这宅邸原也是准备作了军库,收纳兴元府各县送来粮草辎重的,宗翁既要去客舍,不如就在此暂住几日,待军中完备,再搬去不迟?”   南郑城里的灯火渐渐亮了起来。   有仆妇端着托盘,缓步行走在廊下,小娃子嗅到了气味,就立刻躁动起来。   “肉!”他大叫一声,指着香味飘过来的方向,立刻就被母亲打了手。   但下一刻,就连母亲的肚子也开始叽里咕噜响了起来。   仆妇端上来了饭食,有两道清炒蔬菜,一碟鱼干,一锅炖羊肉,以及一罐洁白柔软的米饭。   简单朴素,甚至对于统制的身份而言有些寒酸,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仍然足以吸引他们全部的目光。   老人捻着胡须,盯着这桌菜看了一会儿。   “爹爹?”   “他们买米买菜,你可给了钱?”   儿子有些迷惑,但还是很快就答了:“他们说这都是灵应军的物资,暂取了放些在宅邸里,都记了账目,不曾有假。”   老人点点头,“那些柴也是?”   “也是。”   “被褥床帐也是?”他问。   “他们说,也是。”   宗泽又摸摸胡子,没再说什么,而是端起碗,大口大口吃起了饭。   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是精心收拾过的,力求让客人拎包入住不说,而且所有可能让这位清廉的客人感到不适的东西都被撤下去了。   比如说有些摆件的位置是空的,显得与房间很不协调,还有些略显得突兀的替代品,比如制作很精细的家具配了朴素的白瓷碗,但用这种没有花纹的碗吃饭的人又不会有那么大的一个厨房。   他想想跑过来的帝姬。   很聪明可爱,但是也只有十三四岁,差不多是自己孙女辈的,身份还那么高,蜀中这地方还没人能管她,那肯定就是每天没心没肺四处跑四处玩儿的一个小姑娘啊。老爷子就自然地产生了一点怀疑,觉得小姑娘也是听别人的话才会这样招待他。   不确定灵应军到底是谁在负责,他再看看。   饭用完了,收拾收拾还可以洗一个热水澡,柴是准备好的,水是准备好的,就连那几个大小不等的浴桶也都准备好了,洗漱完躺平睡觉。   再等到第二天早起,脏衣服都有仆妇洗完了,在院子里晒出来,多问一句,仆妇们显得很高兴的样子:“一个月四贯铁钱呢!男丁卖苦力都赚不来这个数,小妇人们自然要尽心尽力!”   总之就是有人非常机灵,非常贴心,非常仔细。   虽然统制昨晚是悄悄进城的,但灵应军已经得了消息,立刻抖擞精神,准备迎接他们的主官,至于双重上司的宇文时中倒是反应慢了一些。   赵鹿鸣虽然万万没想到来的是宗泽,但她在他没来之前的一些勾画其实也大差不差:宗泽老爷子在这个时期,人缘确实是不太好的,不然也不会被送到这儿来。他的正经职位其实也不是灵应军统制,而是兴元府通判,兴元府是利州路的大府,原本轮不上他,但谁让大宋的聪明人太多了呢?   聪明人会看风向,直觉认为太子一直以来无过,但郓王也很抢眼,胜负多半在这二人中间分出,康王虽然异军突起,但官家似乎更偏爱帝姬而不是他,那大家凭什么去烧他的冷灶?再说这冷灶烧起来还有灶坑爆炸的危险,不如躲远些的好。   既躲康王,也躲朝真帝姬所在的兴元府,于是兴元府通判就找到了人缘不太好的宗泽老爷子身上:山高路远,你跑一趟也是跑,反正灵应军统制也是个烫手山药,那你一起接了嘛!   不太合常例,但大宋之前也没有帝姬出外修道的,更没有帝姬拉起一队道兵的。反正不管怎么说,灵应军在山沟里,这里是不会有任何外敌给它打的,充其量也就是个西南西北边防线的后备军,官家拨钱,哄帝姬玩玩的产物,且就这么着吧。   聪明人都知道的事,宗泽老爷子不知道。   他是认认真真过来监管这支军队的。   一来就吓到了。   白鹿营是已经修好的,周围还在热火朝天地继续扩建,但不耽误士兵操练给他看。   大家知道统制来了,尤其还是帝姬很看重的一位统制!那必须得郑重对待,绝不能轻慢!   头发梳好!头簪戴好!崭新的道袍穿出来!   连同四个道袍装扮的指挥使一起跑过来!各个挺拔、矫健、高大、黝黑,小伙子眼里闪着光,带着笑,噔噔噔地跑到他面前站定,洪钟一般响亮:   “无量万寿帝君,恭迎统制!”   几百个道童一起大喊,“恭迎统制!”   金钟玉磬敲起来!   一旁戴幞头,着袍服的虞祯站在那,明明很清雅的一个中年文官,就是怎么都站不住,尴尬得就像是画上去的。   宗泽看看他,又看看几百个黝黑的道童期待的目光,就感觉自己也像是很突兀地出现在了一个根本不该他出现的场景里。   到底还是经多见广,老统制捻捻胡须,还是露出了一个虽然不太赞同,但仍然很慈祥的微笑。   统制坐在中军帐中,指使们一个个进去——排除掉虞祯,虞祯获得了坐在里面的资格。   当然大家谁也不会抗议闹脾气,毕竟除他之外四个指挥使的年龄加一起还没宗泽一个人大,大家虽说都是统领五百人的指挥使,但在老爷爷面前都很乖巧。   老爷爷也非常的慈祥。   比如说高大果进去了,老爷爷就笑呵呵地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然后拍拍后背,像是对待自家子侄儿孙一样亲切,问他叫什么名,可起了字不曾?是什么出身?籍贯何处?   有名,无字,是个北人,还是个辽人,老爷爷听过之后不仅没有变冷淡,还夸了他几句,夸他小小年纪极有志气,治军也很严整——虽说有点胡闹,可几百个道童动作口号整齐划一,这也是下了功夫的,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夸得高大果高高兴兴的,老爷爷的话题就转到比较重要的项目上去了:   你虽年幼,可毕竟已经为国效力,是个统兵之人啦!你读了什么书?道家经典?道家经典好是好,可是打仗用不上呀,还是要好好读书,多读兵书,多同士卒在一起,要严于律己,也要善待士卒……   老爷爷说了很多,直到最后拿出了一本册子,很郑重地交给少年:   “这是我大宋行军打仗必备之书,切记要将此书背熟啊!”   高大果就高高兴兴地抱着书出去了,换高二果进来。   今天帝姬有点坐立不安。   她是很努力地治军了,而且不夸张的说,她的白鹿营这么精心训练了半年,这群脱产士兵战斗力比禁军差也不会差太多,放宗泽面前肯定是不会丢大人的。   但她还是很期待得到一些评价和反馈。   虽说初见有点尴尬,她思来想去没自己进军营,但她还有一群高坚果可以当她的耳目!   今天傍晚知州府宴请新任通判——帝姬没忘记知会一声,请知州府下个公文,直接给宗泽的房子走个手续,变成通判府——四个指挥使就抽空跑回了灵应宫。   献宝来了!   每一个指挥使都开开心心,每一个指挥使都被老爷爷亲切地拍拍再鼓励了一番,每一个指挥使都得到一套书——这书可厉害了!俺们大宋就是靠它打了这么多年的胜仗!   四套书摆在面前,这都是宗泽老爷爷辛辛苦苦背过来的大宋制胜宝典!   赵鹿鸣听到这话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她仍然很期待地翻开了一本。   她又把书合上了。   抬头看看四个指挥使,其中一个虽然也很开心,但明显有话说。   “李大郎?”   高四果李世辅上前一步,抱拳道,“以小子看来,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不在……”   “快住口!”她立刻打断了他,“不许抢岳爷爷的话!”   高四果就惊呆了,“岳爷爷是?”   她不答。   另外三个高坚果在一旁探头探脑,高三果就没忍住,“帝姬,那我们学不学啊?”   “你们继续背我给你们的《兵法新书》就是,这个,这个是宝贝,且先不要随便学。”   四个高坚果一起应了,又有一个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学它?”   她想了一会儿,又想一会儿。   “等你们练熟了怎么赶车,”她说,“再学不迟!”   ————————   玩了一下宗泽老爷爷和岳爷爷的梗,顺便嘲笑一下车神……   简单来说就是赵光义超爱纸上谈兵提前给将领布置阵图,不管实际战斗开始时双方到底是什么环境状态,然后赵光义自己大败不说,阵图还坚挺地传下来了……宗泽爷爷让岳飞学阵图,岳飞的反应就是……“不,我更适合临阵应变,您别让我学这个了”   感谢在2023-11-2922:56:38~2023-11-3023:00: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绘夜、桃桃逃逃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桃桃逃逃2个;八寻白鸟、亚伯拉罕的旅行家、陌上花开、lena2100、叶影、小茉、Joke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太阴90瓶;急了我彻底急了87瓶;绵绵细雨染秋华74瓶;笑开颜62瓶;青开、碧云深60瓶;满芳华54瓶;灰发非常会黑化50瓶;修尚49瓶;毛球40瓶;小选c 37瓶;九日34瓶;49423073、拍东瓜…、我是包、不要生气、异点点、不怕不怕30瓶;小鱼27瓶;读xīn不读shēn、Devil、seven、肮脏的亡灵、今天罗小黑更新了吗、疯无晴、plplplpl、mushroom、月失楼台20瓶;花木深18瓶;陌上桑13瓶;……12瓶;叶修家的初酱、吃瓜群众3115、muke、茵荫、aa子、鲁鲁、心选是纸片人、涧月、梦若、乌枝10瓶;月色三分9瓶;喵啊、喵喵、毛蟹5瓶;Qrejix 4瓶;取不出好听的名字难道、楚楚3瓶;国泰民安、我叫什么无所谓2瓶;jling、顾辞、精氨酸代琥珀酸合成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69575704、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猫饼、卖白菜的墨水、庭云浮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4]第六十四章:躁动的春天   晨起偶尔还有一丝冷风,太阳起来后可就越来越暖洋洋了。   南郑城里的小妇人头上渐渐就有了花,灵应宫里的女道们也开始蠢蠢欲动。   解试的时间快到了,南郑不仅是兴元府的府治,还是利州路的州治,地地道道的大城,来此赶考的人就超多。   其中有声音还没变过来的天才娃子,也有皓首穷经的白发老学究,当然大家最推崇的还是那些二十岁上下的少年郎,这些少年郎当中也有人气高名气大的,来考一次试像走一回秀,花是要簪的,衣衫也不能敷衍了去,一张张雪白的脸儿,再在酒楼上题一首词,甚至让歌姬们传唱不休的,那就极风流,极体面了。   甚至不光是年轻女郎,连女郎的爹妈也在慎重观察这一个个考生:有没有今岁把握比较大的?有没有那种被提学老爷们青眼相待的?其中有没有没结婚没定亲的?等到发榜之后再抢也不是不行,可咱们家胳膊够不够粗,力气够不够大哇?   仁宗朝有个少年郎,三元及第!那都不只是寻常富豪榜下抢婿,那是宫里最受宠的张贵妃的伯父亲自给状元郎架回家中,死皮赖脸连蒙带唬也要嫁一个闺女给他——到底还是让人家状元郎逃了,最后迎娶的虽说不是哪位后妃的侄女,可却是富弼家的闺女!   总而言之,整个利州路都在跟着他们一起躁动,不躁动的也有,要么是没闺女的,要么是身份太高的。   赵鹿鸣就不太关心他们的事,这群学子要是中举了,那就是奔着大宋的文官系统去了,不会给她当打工仔;要是没考中,一来人家还想胜败乃兵家常事,大侠还能从头再来,二来她也未必看得上这群卷不过别人的失败做题家。   至于招来几个美少年,这就更没必要了。   说起来有点奇怪,最近总有茶商给她送礼。   送什么的都有,看得上的金银器,看不上的土特产,甚至还有人送起了美少年!   就是那种十五六七十八岁的,白皙清秀,识文断字,会唱歌,能弹琴,多才多艺知情识趣都是基本项了,然后还有几个分支,比如说某个美少年是特别擅弹琴,某个美少年是特别擅吹笛,某个美少年擅长……   她很有些摸不到头脑,猜了一圈没猜出来这群茶商送美少年是图什么——这其中甚至有几个美少年不是仆役,而是自家子侄!   傻子都知道这群美少年没资格尚主吧?   她手里的茶引是拿来卖钱的,可是四川茶卖不上天价,哪里值得他们这么搞了?   几轮送礼的,总有一个口风不紧被她试出来的:那个茶商甲说,帝姬手里的茶引,很贵重!   赵鹿鸣若有所思脸。   除了南郑城里乱窜的美少年之外,解试似乎还带来了更多的变故。   比如说她的安济院计划受到了影响。   她原有这个想法,就是几座道观修缮得差不多,新任军指使带来了编制和军需预算后,她就准备进一步搞起安济院了。   这东西其实是汴京早有的,国家拨款,让和尚道士们免费给贫病之人看病,虽说穷苦人是一分钱不花,白过来看病的,但这些出家人却不是白打工。相关部门会考核他们,一般来说如果几年里治愈上千人,宗教管理部门就会给他们发紫衣和相关文书。   紫衣不用说是荣誉证明,既有世俗的荣耀,又有世外的荣耀,出家人人见了都心生欢喜,文书也不只是一张证明书,而是会给这位修行者经济上的补偿,比如说他去哪修行,哪座僧院道观就有多少亩土地免除赋税徭役的。   新上任的道官是个野心勃勃的,一听说帝姬有这个想法,立刻就一拍即合,不用说修安济院能制造多少个就业岗位了,就说这事儿能给他带来多大的名望,那都是想想就起劲儿的!   赵鹿鸣也是这么想的。   她拿到手的这副牌比较奇葩,属于左一步为父兄作嫁衣裳,右一步宗教战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所以就只能让兵士信道,但信得不是太激进;给兵士钱,但也不能按照我大宋的惯例给。   符水也一样,有用,但不能长期就靠这个,更不能给百姓们引到宗教狂热的方向上去。   总之,她力求将灵应军和她自己的形象维持在神霄派内高贵,但不会高过玉清教主的位置上——刷起世俗的名望,给大家建立一点印象:去除帝姬和灵应宫之主双重身份外,她在世俗意义上依旧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修建安济院,将灵应宫佃户里生了重病的百姓送过来妥帖照顾治疗,这算是比较安全的一步棋,废一点心力,但帝姬的精力是无穷尽的。   然而安济院建设工程最近遇到点小小的困境。   李素说,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解试的缘故,什么都涨价了。   她没听明白,“什么”都包括哪些项目?   李素就将他的册子翻出来,一页页,一行行地指给帝姬看:他们自打来兴元府,一直在稳定地烧钱,有时大烧,有时小烧,扩军拿到编制之后并没有不烧,而是烧得更厉害。   比如说她要囤粮,以前说是囤粮给道士们吃,囤得就不太多,粮价浮动不太显眼,现在囤粮给灵应军保家卫国用,囤得多了,粮价就涨上去了;   又比如说她要订购各种武器装备,国家给预算发装备是没错,但发的都是新手基础礼包,她怎么也得再氪些才行;   双比如说她大兴土木,别的不说,光是木料、木炭、砖瓦这些都有所消耗;   叒比如说……   李素絮絮叨叨地说,偶尔喝一口水,偶尔唉声叹气一下,这其中可能有些是对学子们造成物价上涨,给灵应宫工程带来麻烦的不满,但也可能是单纯回忆起峥嵘岁月稠,他自己少年读书的那些美好时光。   帝姬就没理他这些拟声词,而是聚精会神地听,聚精会神地想。   李素媳妇走过来给他们添新茶时,忽然就多了一句嘴。   “可怪着呢,我听左邻右舍说,今春就是什么都贵!考生们都怨声载道呢!”   “这怎么可能?”李素立刻反驳,“休听他们胡说,兴元府这一年无灾无难,哪里就会贵到如此地步了!”   “你不信我,你天天窝在这儿就知道了?”   两口子在帝姬面前迅速小声拌起嘴,最后还是死硬的主簿化了绕指柔,拱手请夫人赶紧回屋,结束了不成体统的场面。   但帝姬听的很专注,夫人一进屋,她立刻就开口了。   “你买这些东西,花的什么钱?”   “多用铜钱,”李素有些迷惑,“铜钱便利,怎么了?”   “咱们便利,”她说,“别人就不便利了。”   蜀中钱紧,因此流通最广的是铁钱,这东西好处是便宜量足,坏处是出川就不流通了。   出川流通的是铜钱,大家因此都爱铜钱,但又不像帝姬一样有个好爹,随便爆出来的都是黄澄澄的铜钱,还有自己的私兵,可以千辛万苦从汴京运到蜀中。   因此灵应宫拿铜钱当钱花,大家收到铜钱之后却不会再将它投入流通,而是珍之重之地收起来,从此就成为箱底积蓄的一部分。   赵鹿鸣自己总觉得钱不够花,天天掰着手指琢磨哪里省一笔,哪里能再赚一笔,可在兴元府的商人眼里,她就像个金光闪闪的铜矿一样,整天在疯狂往外爆铜币,整天都在采购东西——什么都买!   大家卖给她物资,收了她的铜钱,铜钱是不舍得花出去的,可市面上的物资是实打实的少了。   物资少了,自然开始涨价,什么都涨。   正好这时候茶商也该买茶引了,一看到物价上涨,立刻就是一个大惊失色,狠狠心把自家子侄送过来想抹平溢价了。   她就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还好被我挡了回去,”帝姬出了主簿的办公室,随口就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要是我收下了,在宗翁面前的名声就被败坏了!”   几个女道还没什么反应,王穿云就忽然偷偷低了头。   她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你笑什么?”   “宗翁且没心思顾及帝姬行事是否端正呢,”她说,“我听县府的人说……”   “先等等,”她说,“县府的人怎么会来寻你?”   “他们怕我对帝姬不利,”王穿云很坦然,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所以时时过来看我。”   ……时时查看一下刺客王穿云的精神状态,听起来有点合理。   “先不说这个,”赵鹿鸣赶紧把话岔开,“宗翁怎么了?”   说就是大宋官场上一些很让她看不上的习气,也不知道是谁开创的,哪一代传下来的。   春天到了,文官们除了上班打卡之外,每逢休沐和节日,都是要赶紧出城去踏青的。   跟家人一起踏青是很好的,但和同僚们则更有一些团建的风味,尤其大家都是文人嘛,饱学之士嘛,那凑在一起就可以进行一些很风雅的活动。   学子们写诗,他们也写诗啊!   学子们画画,他们也画画啊!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很多比那些小屁孩更高雅的娱乐活动,赏自己的诗,也可以赏别人的诗;赏自己的画,也可以拿出收藏的画大家品鉴一番,而兴元府的春天也当得起他们的好兴致。   春潮已至,溪水潺潺,河水奔跃,江水欢腾,无数条河流,配上三千里秦岭延绵,其上有孤峰白雪,其下有桃花无数,枝上黄鹂。   反正突出一个玩儿就是了。   然而很不凑巧,宗泽很不擅长玩儿。   书法和绘画不成,诗词也不是大家所喜爱的那一款——他就不是个风雅的人,而且他身上的槽点太多了!   比如说,大家祖上多是世家大族,门前能立起两根阀阅那种,宗泽老爷子出身贫下中农,从小读书种地出来的;   再比如说,大家推崇的是进士,最好是头甲进士,可老爷子只是个同进士出身,好在老爷子一辈子清正纯朴,大家也想不起拿同进士做对联;   最后比一比前程:   宇文时中已经是安抚使,但也就三四十岁,正值壮年,还是个太子党,任期结束,人家回京再加把劲儿,说不定十几年的光景里就能谋到一个相公的位置;   宗泽已经六十余岁,还是个通判,差不多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通判了;   一个没出身没地位没前途还没才华的穷老头儿——兴元府官场迅速给他做了这么个人物侧写,然后就按这个给他排定位置了。   帝姬先是听过王穿云的只言片语,又找来尽忠,仔细地问了一遍。   尽忠的话就柔和了很多,“宗翁年岁已高,岂有人当真轻慢他取笑他呢?若真有此人,在兴元府岂有立足之地?便是宇文先生容他,咱们也不能容他!”   她听了并没有被说服,“不轻慢他,但冷落他?”   这话就让尽忠有点儿为难了。   “也算不得是冷落……”   老爷子自己也不爱这些个风雅玩意儿,但是大家出去玩,他自己待在住处不太好,就只能勉强跟着,到时候大家拿个画啊,字啊什么的出来品鉴,他就在一旁当气氛组罢了。除此之外真说到他的工作上,虽说大家待他不热络,但也不会那么明显地搞职场霸凌对不对……   话说到这里,赵鹿鸣还有什么不明白。   “去安抚使府上送个口信,”她说,“宇文先生若无事,烦他做个东,请大家踏青赏花,曲水流觞一下。”   尽忠应了一声,又有点迷惑地眨了眨眼,“而后呢?”   “宗翁远道来此,不曾带什么字画珍玩,灵应宫却颇多此物,”她说,“咱们借他一幅。”   负责传话的小内侍跑了,但负责掌管帝姬私库的佩兰还得问一句。   “帝姬想借宗翁哪几幅字画?兴元府春日虽好,只是潮气甚重,咱们先取出来晾……”   “不必,”她坐在椅子里,将一根手指指了指墙,“取那幅来,将题跋印鉴遮了去。”   佩兰顺着那根手指望过去,整个人就呆住了。   “他们既风雅,”她说,“我也要凑个趣,看一看他们如何风雅。”   ————————   感谢在2023-11-3023:00:53~2023-12-0122:53: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Joestar 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茉、柚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ema666、八寻白鸟、小楼春雨、lena2100、吃我一记风来吴山、总有刁民想害朕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听观澜300瓶;小九40瓶;爱喝柠檬水34瓶;张大妹30瓶;九歌23瓶;抹茶不甜、淤陶、韩白荣、这本好看、暮若阴20瓶;煌希15瓶;芭蕉东风14瓶;微瑕的小心心(备考暂12瓶;茵荫、牧且、凡之所往、鱼鱼要开心、映夏、Ayuer、鹊梨、小张小张、莲子10瓶;待到潮来天地青9瓶;未央6瓶;niuniu@sharon、半生闲凉、爆竹5瓶;哇汪汪4瓶;57089820、藤峰徵羽、傻子2瓶;猫饼、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倦怠期、庭云浮、小喜儿、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糖炒栗子、秋桐之夏、风与树林、国泰民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5]第六十五章:好脾气老爷爷   兴元府的春日,说不尽的好,简单说一句就是:要什么有什么。   远近高低各自不同,繁花古树,幽泉奇石,转过一山就是一景,跨过一河又是一峰。   所以既然大宋文人都爱搞点风雅活动,有这样风雅景色在,兴元府的官员们就更爱出城游玩了。   今天是安抚使加知州宇文时中举办的团建活动,位高权重的大领导发话,大家更得支持,不仅支持,还得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争取在大领导面前显一显自己,得一个好印象,将来再得一个好评语。   至于赵鹿鸣怎么看,她觉得特别像一些古代言情小说里,女主女配去参加公主所举办的各种赏花宴——因为她这人想象力贫瘠,实在也想不出一个更恰当的形容词。   这些州官出门前一定是沐浴过的,不仅沐浴过,而且从头到脚都精心打理了一番,比如那个精心梳过的发型,比如那个修剪得圆润光滑的指甲,比如一丝不乱的胡须,再比如鬓边含苞欲放的花。   他们还一定不能忘记搭配好全身的衣物,毕竟难得在上司面前穿常服,衣服不能太华丽,太华丽就会盖了上司的风头;衣服不能太朴素,太朴素就会泯然于众人。于是大家的心思就都差不多:可以在衣料上下功夫,但除了衣服之外,头巾到带钩,招文袋到杂佩,每一样都得搭配得当,才能达到低调,但精细,内敛,但不俗的境界。   这一个个头发丝儿都精致着的士大夫走下马车,就款款带来了一阵香风。   衣衫固然是要熏香的,但梳头用的刨花水,头上的头油,那也都是香得很,个别还嫌不够,或是鼻子不大灵敏的仁兄鬓边再来一朵香水里浸过的鲜花,香得就极厉害,力求蜜蜂路过也得栽一跟头才是。   一边的小僮仆没忍住,低头打了一个喷嚏。   小僮仆的小僮仆们就连忙跟着低头,憋住笑。   人型香氛们先下马车,他们是这次团建的主角,施施然向着早早围起帷帐的地方走去,步履从容。香氛们有先有后,彼此说说笑笑间也不忘记恭维一句对方今日穿得好,真真的簪花少年郎,一会儿就安心见兄大展奇才了哇。   跟在后面的是几个画师和小吏,他们属于这场宴饮的人型记录员,有人吟诗他们记下来,有景被大家夸夸他们也画下来,万一有人突然作了个惊世名作,大家一起跟着他与有荣焉。   画师和小吏穿得就很朴素低调,春花烂漫下,灰扑扑地跟着走,有人小声诉苦,这多半是拿不到福利单加班的小吏,也有人小声炫耀,这多半是卷过自己同僚拿到这份外快的画师。   还有些人型生物也跟着他们在走,但浑然不作数,一个个就像穿着绿衣走在绿幕里一样,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自然就是主宾带来的仆役了。他们虽然不作数,但客人们能够坐在遮风的帷帐里,一边喝一盏清澈甘甜的美酒,一边吃一块外焦里嫩的烤肉,赏那一树繁花飘落在溪流里,都是靠他们的功劳。   除了以上这些人外,还有寥寥几个不大合群的,比如说头一个就是宇文时中,他不用讨好别人,这位清瘦文人穿了件半旧的袍子,鬓边也没簪花,整个人显得非常放松,在香氛们的众星拱月中就显得人淡如菊,突出一个清高淡雅,卓尔不群。   和宇文时中打扮差不多的是宗泽,也是一件洗过几次的袍子,鬓边也没簪花,但袍子穿他身上,大家就自然而然觉得褪了色,抽了线,又洗坏了版型,整个人就松松垮垮。   当然大家也不会当面去笑他,还有几个人同他打招呼,说了几句话,算是很客气,他也很客气地一一回应,又讲了几句关于自己家乡春天与这里不同之处,算是很得体的应酬往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大家吃吃喝喝,聊一点更风雅的东西,宗通判则吃吃喝喝,听大家聊那些更风雅的东西。   这位老人也坐在古树下,溪流旁,专注地倾听别人之间的谈话,与他一丝干系都没有,瘦削的身影就显得有些寂寥。   但看他神情那样平和,又像是根本不觉得寂寥。   大家赏过花,也喝过酒,将文盲们也能体会的乐趣都体会了一遍后,终于就有人开口了:   尽处古树繁花当然是很好看的,但春光短暂,怎么才能将这一刻记录下来呢?   大家先是作了一轮诗,宗泽也跟着作了一首,平平无奇;   大家又赏了一下画师当场作的画,中规中矩,看着也没有传世的资格。   在大家褒贬过一轮画师的画和各自作的诗后,“赏春”的话题开始扩大,并风雅上了一个档次:   “我曾见在中立兄处见过一幅古画……”有人感慨,“真有‘竹外桃花’之意境啊!”   “是何样的画?”有人好奇。   “比今日之景如何?”   立刻就有几个同僚开始吹吹捧捧,古画主人则负责低调地凡尔赛几句:“虽得海岳外史之妙,但非其擅长之作……”   居然是米芾的画作!那就连宇文时中也起了兴趣,“何不取来一观呢?”   “独我一人,岂有趣意?”古画主人就连连推辞,“今日赏春是正事,岂能喧宾夺主呢?”   “既如此,不如咱们各取一画,品鉴高低如何?既赏春,更赏字画,堪为佳谈!”   一个人提议,一群人相应,宇文时中环视一圈,就微笑着捻须点点头。   大家的画都不是带在身上的,得回家去取。   从城外景区跑回城内取画,这其实有些累腿。   但大家都不方,因为他们用不着累自己的腿,只要让那些穿梭在绿色帷帐里的绿衣人型生物跑一趟就行。原本他们都存了这样的心思,那字画也不可能是藏在老家的床底下,而是摆在书房最显眼的架子上等着随时被拿出展开凡尔赛。   人人都唤自己的僮仆来吩咐,只有宗泽坐在那里不曾唤人过来。   有人看到了,假装没看到,还有人看到了,就互相挤眉弄眼一番,其中一个狭促鬼就开了口:   “通判如此爱惜家中的藏画,不叫咱们看一看么?”   “我来此赴任,行囊里只有换洗衣物,纸笔文书,”宗泽笑道,“余者什么也不曾带。”   有人就再接再厉地调侃一句:   “通判如此说,家中必藏了几幅名画,不舍得带出来呀!”   这话有点过分,毕竟这位老通判穷苦出身,一辈子不得志,天上飞下来一幅名画吗?   虽说语气还带三分调侃,但已是明白地嘲他穷了。   ——没办法,群体活动里总该有一个话题人物,让大家调侃几句,活动才有滋有味,大家也没有坏心是不是?   尤其这老头儿戳上去还是软绵绵的。   “令诸公见笑,我自幼家贫,又无此天赋,家中素来是不藏画的。”   他一点也不恼,态度也很真诚,整个人笑呵呵的,像是没有半分火气。   这就让拿他打趣的几个狭促同僚有点不满意,想再调侃几句,但又有点不放心地望了上首处的宇文时中一眼。   宇文时中的态度有点奇怪。   这位组织者坐在上面飘飘忽忽的,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下面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目光在这附近来回扫,像是想扫出个什么人。   大领导在找人!   有机灵人立刻就精神抖擞起来,目光也跟着四处扫来扫去,可大领导想看到什么人呢?   是哪一位也来此游玩的年轻学子吗?   是哪一位家中有关系直达汴京的同事吗?   还是哪一位刚刚路过这里,踏歌而行的美貌女郎?   他们的目光也跟着大领导扫来扫去,甚至连刚刚的凡尔赛和轻度的职场霸凌都丢在了脑后。   于是宗泽也被他们丢到了脑后,没人再把目光放在这位老人身上了。   老通判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坐得很直的身体也悄悄放松下来,整个人很惬意地发起呆来。   “宗翁。”有人在他身后,轻轻地推了推他。   宗泽就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没待他回头,一卷画被身后之人推过来,“宗翁的画,我取来啦!”   他的画?   他家里其实是有两幅画的,街上看到画师卖画,画得还行,老头儿随手就买了,一幅画不要几百文钱,挂在墙上当装饰,也很好看。   但宗泽又不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三百文的画你拿出来跟谁展示呢?   他皱起眉,转过身,不知道这到底又是谁家的僮仆跑来捣蛋,还是他家的小僮仆真就把三百文的画带了出来——   身后的人将手中画卷展开一截,小心给他看。   那绚烂富丽,一笔一划都精细无比,栩栩如生的一只鸟儿就跳出了画卷,扑进了他的眼里!   “啊呀,”老通判惊叹了一声,下意识就说,“你必是走错了,这岂是我能买得的画?”   小僮仆自画后露出一张脸,小心道,“不要紧,这画别人也买不到的。”   看了那张脸,再看看这一身灰扑扑的仆役打扮,宗泽整个人瞳孔就放大了,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有人正看到了这一幕。   还是那个狭促鬼。   “啊呀!宗翁果然是藏了画吗?”他声音很欢快地叫起来,“快请让诸位同赏如何?”   ————————   感谢在2023-12-0122:53:50~2023-12-0223:03: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甘草、小茉、蒹葭、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君平剔200瓶;汤圆110瓶;餍晨86瓶;瑞鹤50瓶;脆皮奶油夹心泡芙34瓶;张凌AL、太饱菌、她的名字叫玛丽方、雨相、旺财撒嘛、祝夏泤、小亮港货店、山山、abc 20瓶;向死而生、通膨看小說10瓶;葛生、Affirmation 5瓶;已溺书海2瓶;sdgr、41714746、猫饼、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6]第六十六章:歪嘴宗泽   那一声并不算高,毕竟就算个别人性情再狭促,再爱取笑人,到底大家也是无冤无仇的同事,又是正经的知识分子,不会搞校园霸凌那一套。   但中心思想依旧是“找一个人来取笑,活跃气氛”,因此宇文时中直觉就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僮,扎着个灰头巾,穿着个浅绿的细布圆领衫,衣衫下摆像所有需要干活的杂役一样掖进腰带里,正站在宗泽身后,将手里的画卷小心展开给老人看。   几乎所有的杂役都是这么个打扮,因此非常不起眼。   但这个小僮有着不同寻常的敏锐,宇文时中的目光刚过去,还没有打量完,他就将目光投过来了。   两个人的眼神就对上了。   小僮忽然冲他一笑,将身子往后藏了藏,正好躲在了宗泽的身后。   宇文时中就没笑出来。   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脑袋“嗡”了一下。   还是很希望假装没看到。   如果说看到了,他也希望能没认出来。   过了这几秒钟,宇文时中终于就镇静了。   显而易见,扮成僮仆站在宗泽身后的是朝真帝姬赵鹿鸣,但帝姬那个眼神很明显是不想让他认出自己的。   想清楚这一点后,宇文老师不仅镇静,而且淡定了。   他是个在官家身边打熬过的,放在巴蜀这种西南边陲里实属人精里的人精,城府能碾压下面一票人几个来回,要说看不透的也只有过于早慧,过于有心机,过于有行动力的朝真帝姬——这属实不能怪他,毕竟宋朝士大夫们不乐意同力怪乱神打交道,帝姬这么个叠加了许多超自然标签的人他自然是看不透的。   虽然看不透,但帝姬最浅表的行动逻辑他还是能分析出来的。   比如说帝姬要求他做个东,带大家出来赏春,宇文时中考虑过很多种可能,是想在里面选一选灵应宫用得上的人物吗?是想要探听一下今岁乡试学子们的风向吗?又或者是她想给灵应军再搞点声势出来,暗示大家找点业绩给她刷一刷吗?   说实话宇文时中眼里的帝姬就是这么个行为逻辑非常清晰,非常明确,几乎不做任何与目标无关之事的人,比成年人更自律,更有规划,也更冷静。   但现在帝姬的行动逻辑,他看是看不出来的,但他可以猜。   帝姬拿了一幅画,帝姬冒充宗泽的僮仆。   那么帝姬是不是在努力拉拢灵应军这位新任统制?   她有那么多种办法,非得用这么出格的吗?她是怎么拉拢县令县尉禁军都头的?又是怎么确认她在灵应宫独一无二地位的?   想一想帝姬之前的手段,宇文时中脑子里就出现了一个很离奇的想法。   宗泽一张老脸吓得白了红,红了白,要不是知道他神经特别坚韧,比眼下更大的大场面他都能应付的来,帝姬都要请他赶紧躺平让血压平稳下来了。   但老爷子还是小声说,“胡闹!”   帝姬小声说,“没事儿!人家要看这画呢,宗翁,给他们看看!”   州官们在帝姬被刺时都去过灵应宫,但一来大家都是点个卯表示一下慰问,除了几个倒霉的县官外谁也不会天天在那守着,二来就算在某个场合见过一两次帝姬,文官们谁也不会盯着她的脸看。   再说就算盯着她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相貌美也不会美得离奇,最后能留下的印象也只有“是挺可爱”,现在她穿了这身僮仆服,又站在宗泽身后,哪怕有人觉得眼熟也不会想到那里去。   狭促鬼刚一开口,其他同僚也陆续收到了家里的藏画——其中有几个甚至干脆就是将家中几幅靠谱字画提前收在车上,现下只是让僮仆拉着车在外面装模作样走一圈罢了。   宗泽老爷子就很没有办法,说,“家中并无名贵藏画,这只是意外得的一幅画罢了。”   身边的小僮仆就又说,“盖着题跋印鉴呢,品评之前先不要给他们看!”   这边正捣鬼,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迫不及待地显摆起来。   第一位拿了蜀地山水画出来,说是李文才的画。   “山之奇峻,水之幽深,”一位长胡子学官就感慨,“不愧为周昉之亚啊!”   “不意今日竟能得见,”大家吹嘘道,“有此一幅,可传于世矣!”   第二位拿了一幅江南山水画出来,说是传家的董源之作。   “董北苑之画,峰峦出没,云雾显晦,不装巧趣,皆得天真,米芾之言,今日方知真意啊!”   “江南春色三分,天然流露,不留斧凿之痕,”大家吹嘘道,“谁能不为此画动容?”   第三位拿了黄筌的画出来,更是全场都嗡嗡声一片。   黄家富贵,说的就是黄筌父子的画,又精细,又富贵,论起画花鸟来说,在北宋宫廷画师里堪称第一第二把交椅,谁能不赞叹?   有这样一幅画挂在中堂,当真是体面极了!   有这样一幅画能出现在今日的赏春宴上,赏春宴也体面极了!   关键是这位拿出画的还是个漕官,也是个有钱有权的,这就体面得没边了!   在座十几二十个州官,各自凭本事都拿了自家的藏画出来,其余也都是小有名气的画师所作,只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这三位的,有人就堆起一张笑脸对宇文时中说:   “今日头甲,以宇文相公之见……”   宇文相公脸皮就轻轻地抽动了一下,还不曾开口,下面又有人说话了:   “通判的画还不曾给大家看一看,伯玉兄是否太过心急?”   老通判低了头,脸上很有些赧然神色,“实不擅于此。”   “我刚刚却亲眼见了,”那个狭促鬼笑道,“宗翁手里那卷画,很是精细呀!”   大家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有人就忍不住打趣,“莫不是宗翁怕这卷画作将诸位所藏珍品都比下去?”   老爷子就脸红了,一迭声地说不敢,大家就一迭声地起哄让他拿出来看一看。   画卷展开,各路知识分子立刻凑了上去,有人细细地看,有人诚心诚意地点头赞叹:   “真是好画!”   但又有人撇了撇嘴,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画是很精细的,画里的鸟儿活泼可爱,在春日的枝叶间舒展羽翼,姿态轻松又愉悦,让观画的人也看得眉目舒展开。   而它又不止画了一只鸟儿,鸟儿站在枝头,枝条也纤长,枝节也分明,片片绿叶也清新素雅,衬得鸟羽更加明丽真切,仿佛将要冲出画卷一般。   这画是赏玩过了,可题跋却被用纸糊了起来,有人就稀奇地问了一句:   “宗翁,怎么不见印鉴?此何人所作?”   宗泽老老实实地摇头。   又有人就笑,“难道是仿作么?”   “此画工整精细,明丽处不下于……”   “不过是效法黄家之作罢了,”有人又冷哼一声,“想来也不是什么有名姓传于世者。”   画是好画,大家不管面子上承不承认,但心里都承认,质量没得说。   但文无第一,画也如此,你要是名家所作,大家哪怕不懂鉴赏,自发也会觉得它很好,毕竟它很贵。   要是无名无姓呢?那天下无名无姓的画家多了去了,有的是爱临摹会临摹的,其中能像米芾一样又爱造假又能出名的有几个?剩下的不都成了庸碌之辈,一辈子到死出不得头么?   看它封了题跋,大家就猜多半是仿作,被人当面打过脸,宗泽又是个穷酸人,舍不得撕,那就留下来了。   因此说它好看是真的,但没有个有名的作者,那它还是上不得厅堂,大家夸完前两句,再看看那位拿出黄筌画作的漕官,已然冷着一张脸,大家心里就差不多定了下来。   “虽然是好画,”有人叹道,“到底不大方。”   “许是寒门之才,见过多少富贵?想学黄公笔法,却落了下乘。”   “黄公是侍奉宫廷之人,当今又有几人见过汴京富丽?”   “不过这画与宗翁倒是相称,挂在厅堂里,还是能看得出几分意趣。”   “再高些的门第,”那位漕官笑道,“就难了。”   宗翁捧着这画,也没什么反应,像是很心不在焉的样子,脑袋忍不住就想转一转,从周围这一群同僚身后揪一个人出来。   可没瞧见那人,老爷爷看了一圈儿,很想将画卷重新卷回去时,溪边忽然就来了一阵风。   糊在题跋上的纸本来就轻——谁干这活儿能不轻手轻脚些——那纸条粘的不牢靠,轻易就飞了起来。   立刻有眼尖的人嚷起来,“题跋露出来了!或是仿了谁的画呢!”   大家就将脑袋凑过去看,捧着画的老爷子自己也愣愣地看。   林间忽然就静极了。   过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人用发颤的嗓子尖叫起来:   “你!你大胆!你连官家的,官家的画都敢仿——你——”   这一圈的人突然就惊醒了,炸开了,扑腾得羽毛乱飞似的。   有人脸吓得煞白,有人往后退去,有人就看向上首处的宇文时中。   “相公!”他喊道,“宗泽他——”   这一群脸色煞白的州官围着一个宗泽,宗泽脸上的表情就像笑,又像哭,总之就是一个哭笑不得,非常无措。   宇文相公就站起身,走过来,冲着画卷行了一个礼。   “这是官家的真迹。”他说。   一群人面面相觑时,有人抖着手指着老爷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爷子就很实在地替他们答了,“我刚收到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宇文相公就笑了。   “诸位再赏此画,富贵否?”   一直坐在上面不大吭声的宇文时中终于出声了,妙语连珠,旁征博引,声情并茂地赞美了一番官家这幅画作。   有人就悄悄躲到后面去了,比如一直嘲笑宗泽的狭促鬼,比如那位深恨山寨货的漕官,再比如坚持着要离席更衣的宗翁。   宗翁走到帷帐后面去,正看见他这位不花钱就雇到的小僮跑过来。   “宗翁宗翁,”她说,“我那画如何呀?”   她眼睛很亮,脸上全是孩童一般的兴奋和得意,不带半分算计,老爷爷见了,那些苦口婆心劝她不要胡闹的话就都噎进了肚子里。   “多谢帝姬借画,”他很温和地说道,“只是臣原不在乎这些琐事。”   她轻轻地摆摆手,“不要紧,我在乎就是。”   老人有些在意地看着她,“臣斗胆,敢问帝姬为何这般在乎呢?”   ————————   感谢在2023-12-0223:03:03~2023-12-0323:04: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萧疏、gloriawe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就用这个账号啦3个;57964259、八寻白鸟、兔子的向日葵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越粤月约跃岳樾126瓶;大大今天更新了吗?108瓶;马虎80瓶;50374272、狗蛋儿的迷妹50瓶;星宸44瓶;兔子的向日葵40瓶;鹿鸣34瓶;天青石32瓶;临冬30瓶;荟司漾26瓶;北落师门25瓶;咬一口云朵棉花糖22瓶;吃我一记风来吴山、57964259、江阿姜、nanny、ilrding、玄君20瓶;4171474619瓶;文笔差不会写书评、数星星的孩子、镜里看花、天下第一流、摸摸小胖狗头、滢阳10瓶;沉水、红烧肉8瓶;23499296、茵荫6瓶;路易斯无意思、不通、陆望舒5瓶;顾辞、白月花红、猫饼、running、小杨咩咩、国泰民安、风雪夜归人、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精氨酸代琥珀酸合成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然、秋桐之夏、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7]第六十七章:郁金香   赏春宴上,现在没人有心思吃饭了,更没人有心思再赏一赏什么潺潺的溪流,什么繁花盛开的古树。   他们眼里就只有那幅画!   那画就在宇文时中的手里,浑然像是闪着金光一样,上面的鸟儿和树枝他们是一样也看不见了——官家的亲笔!天老爷呀!   在宫廷里吃过见过的安抚使大人还在不紧不慢地讲官家的笔法,讲这画与黄筌的画有相似,但更进一步,除却明艳之外,更显清丽鲜活,那鸟儿的姿态多么可爱,安抚使大人笑道,就算不够富贵,是不是也在当世称得上数一数二啦?   一圈的文官那脑袋就都点得跟啄米鸡似的,其中机灵的,刚刚没跳出来开嘲讽的人就又赶紧配笑着说:“天下岂有比这更妙绝的画呢?岂止富贵,简直贵不可言!”   谁说这画不够富贵的?谁说这画师没见过富贵的?脸疼不疼!就问脸疼不疼!漕官呢?赶紧出来挨打站正!   漕官惨白着一张脸,已经缩到了人群后面去,想要亲切地抓住老通判的手,问一句这画究竟是何缘由到他手中的啊?   这能用机缘来形容吗?   官家爱画画是真的,可官家的画你买也买不到,他送也不会随便送啊!   被人围着的宇文时中余光瞥见漕官那晃来晃去的身影,心里也嘀咕着同样的疑惑。   画是帝姬拿来特意给宗泽撑场子的,这很好理解。   但帝姬为啥会特意让他攒个局给宗泽撑场子,这就很不好理解了。   她有一百种比这更不着痕迹,更巧妙柔和的拉拢方式,没必要费时费力甚至自己微服跑过来,粗暴地在兴元府职场上开大。   思来想去都只有一种解释:   朝真帝姬是真心敬重宗泽。   她不愿意用她平时用惯的手段,那些阴谋阳谋她都不想用在这位六十余岁的老通判身上。   她就只是真心敬重他,所以听说他来兴元府后受了同僚的嘲笑,十分不忿,非要给他找一找颜面。   可是,凭什么?   “我以前就听说过宗翁的名字。”赵鹿鸣说。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很是澄澈地望着面前的老爷爷。   老爷爷就有点懵,“帝姬何时听说过臣呢?”   她想了一会儿,挥舞着两只手比划,“爹爹说起天下诚实肯干的官员,曾将宗翁的名字写在屏风上!”   帷帐后的林间空地里,有僮仆端着香炉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香炉里的灰跟着走动就往外飘一飘,飘到了老爷爷面前,老爷爷忽然就揉了揉眼睛。   “臣不过是……”   “我那时还很顽皮,伸手去摸,”她立刻说道,“还抹了一手的墨!”   她的声音诚恳极了。   红着眼圈儿的老爷爷听后就静了很久。   他忽然掸了掸袍服,正了正头巾,肃然地向她行了一礼。   这一礼,是为她帮了他吗?   为她攒了这个局,借出这幅画,还要特地糊个名,专为打他那些嫌贫爱富势利同僚的脸吗?   不。   “臣已是花甲老人,数载后便将致仕,名利于臣已无意义,但帝姬告诉臣,臣这几十载的辛劳,竟都在官家眼中,臣已心满意足。”   须发皆白的宗泽微笑道,“臣恐怕无机缘再赴汴京,请帝姬代替官家……”   “你有机会的。”她突然打断了他。   被打断的宗泽老爷爷睁大眼睛望着她。   朝真帝姬说:“宗翁,你来日一定会去汴京,你还会跨过那条河。”   这一日的赏春宴后,老通判在州府里地位直线上升之类的废话是不必说了。   有聪明人渐渐琢磨明白了,整个兴元府可能有官家亲笔画的就只有灵应宫的朝真帝姬,老通判监管调度灵应军,与帝姬一定是有所往来的,这不就串上了吗?   羡慕嫉妒恨!要知道帝姬的好感可是很难刷的!这小姑娘岁数不大,可是经过见过,送什么都很难讨好她,而她又与京城那一群云端天顶的大人物关系那样密切!   只要能得她信中一句美言,说不准就能进了京,在康王殿下或是哪位相公,甚至是官家心里留下个印记,这对于西南边陲的兴元府众官员来说简直是登天的梯子!   这老头儿哪里像个身段柔软,懂的阿谀奉承的样子啦?   他上次获罪不就是因为和神霄宫的道士干架吗?怎么现在就能和神霄宫的帝姬搞好关系了!   虚伪!狡诈!   羡慕嫉妒恨是没有用的,大家背后嘀咕完,还是只能去宗泽身边旁敲侧击,先送点特产,再送点锦缎,被拒绝了再换成夫人外交——宗翁一把年纪不考虑续娶的事,他儿子儿媳还在身边啊,赶紧问问他家的少夫人,到底是哪条线联系上的帝姬?看在大宋的份上,能不能伸出手来,分享一下,拉兄弟一把啊?   老通判就很淡定,旁人一概不理,专心办自己的事。   通判这职务其实挺累,因为常有刷履历的知州,人家根基在汴京,过几年一定会回京去为了相公的位置卷生卷死,那他们就不会太用心在这一州的事务上——至少脏活累活是不爱干的。   但这些活也得有人干,尤其有人监督,于是通判就出现了。   兵民、钱谷、户口、赋役、狱讼,春天来了要不要防汛,冬天到了要不要修河,本来已经很累的老爷子现在又担上了灵应军的重任,每天一口饭都来不及细嚼,揣着两个炊饼坐着小驴车还要出城去看看灵应军的军营。   军备不是一蹴而就的,陕西那边送来了一批二手铠甲和武器,道童们终于不用每天效法太祖皇帝练棍棒了,但距离完全版还差很远,比如说这个预算发的就有点墨迹。   这也不是三司使的度支故意和赵鹿鸣过不去,而是因为灵应军目前是按厢军给的预算,军备钱给的就比禁军差了一小半,大头还是料钱,按年给付的春冬衣赐,还有寒食、端午、冬至这些。   宗泽除了时不时去军营视察,看看几个小伙子练兵之外——偶尔还会考校一下他们对阵法的熟悉程度,其中最熟稔的居然不是这几个指挥使,而是一个叫王善的小伙子,因此还被老爷爷抓着手鼓励过——就只能给三司使写信,催钱,催钱,再催钱了。   三司使的钱还是得慢慢等,老爷爷再见了帝姬,就很是有些愧疚之色。   “不要紧,”她笑道,“军备之事,宗翁不必悬心,我来想办法就是。”   宗翁听了这话就更内疚了。   帝姬一个十四岁小姑娘,虽然心是好的,可她哪有办法供养一支军队呢?   很客气地送宗翁出门后,帝姬转回灵应宫中,左右看了一眼,尽忠就悄悄跟了上来。   “春茶将收,”她说,“茶商们的钱送过来了吗?”   尽忠头也不敢抬起,“说来也蹊跷……”   “这世上没有蹊跷的事,”帝姬说,“只有咱们愚笨,还没有想清楚的事。”   这事其实并不蹊跷,但需要一点脑回路才能想清楚。   茶商们刚开始是送礼,后来发现送礼得不到茶引后,他们又换了一个思路,提出用固定产来抵押的办法。   把房子土地或是茶山押给帝姬,套出茶引,卖出钱后再将产业赎回来,思路很清晰,也很常见。   但赵鹿鸣只想要钱货两讫:这种抵押借贷生意回款费心费力费时间,她要是准备在这里慢慢经营十年,收也就收了,但现在她只想继续采购铁矿雇佣工匠武装自己的军队,她哪有功夫慢慢经营呢?   除却灵应军外,唯一那点耐心也就是用在安济院建设上,这也是她存了私心,惠民算是附加的用途,主要还是给她刷一刷声望,再加给灵应军提供一个稳定的军区医院。   她拒绝了茶商们的请求,表示她是修道之人,不搞这些东西。   茶商们有些失望,偃旗息鼓了一段时间后,忽然又纷纷捧着现钱上门求买茶引了。   那个价格还特别高!   茶引不等同于茶叶,而只是一种允许买卖茶叶的文书,因此它本身应当是换不来一文钱的,现在即使它能换来钱,也不应当比市面上茶叶的价格更贵,否则这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但今岁兴元府茶引的价格就很离谱,十石的茶引,先是有人出十贯来买,那一日李素去了山里,替帝姬巡查灵应宫地产,尽忠又去寻铁匠,只有季兰在城中。小姑娘记得帝姬要卖茶引,就卖给他一张,但茶引在李素手里,因此她登记之后收了钱,但没有发茶引,只给了他一张收据文书。   到得第二日,茶引的价格就涨到十二贯了,不是季兰涨的,而是那张收据卖了十二贯。   等到第三日李素回来后,茶商们表示愿意花十五贯买茶引,但李素就不敢卖了。   灵应宫的人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城内的物价上涨他们想不明白,茶商们给茶引定了比茶叶更高的价格他们也想不明白,尤其是茶商们抵押借贷也非要花高价来买它,这就更奇怪了。   就像茶引已经不再是茶引文书,而是一种在这个封闭的山区里更有价值的东西。   帝姬捧着一杯热茶听尽忠讲,听完之后皱起眉头:   “比茶叶更金贵的东西?”她问,“那是什么?郁金香吗?”   ————————   感谢在2023-12-0323:04:48~2023-12-0422:48: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向向2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我就不信没名了、小怪兽大怪物、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楼秋月114瓶;穿猫的靴子君58瓶;lt竹丝53瓶;RFK梦女50瓶;小千40瓶;阿苓、十三30瓶;白翛、喜脔人25瓶;苍烟下白鸥、来个评论、许翎风、众人皆卷我不卷、异点点、Innonsense、lilydudu、祝夏泤、十多个、小亮港货店、笑开颜、桓越、清澹20瓶;耶斯15瓶;生长14瓶;wimoonz 12瓶;吃罐头的鱼、乔木染相思、名字君失踪了、糖中玻璃渣、殷陵漩、诗酒趁年华10瓶;醋蘸饺子、脆柿子8瓶;117瓶;暖、灰·光阴交替5瓶;Affirmation、dzsv 3瓶;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崔崔想退休2瓶;Willow、长住地缝里、猫饼、故城旧巷、糖炒栗子、小杨咩咩、陆望舒、幽幽、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鼓盆而歌、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秋桐之夏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8]第六十八章:茶叶大战(序)   雨过天晴的瓷碗。   有细小的蟹爪纹,在澄净的表面慢慢裂开,像是这一盏天空炸开了无数裂纹。   看着它,这么一个名贵的小玩意儿,心里就觉得清醒,觉得冷。   有人将茶汤斟进去,幽暗氤氲。   漕官捧着茶汤闻了闻,那香得让人发昏的热气钻进脑子,整个人反而就更忐忑了。   “这是建茶。”他说。   “川茶粗鄙,”对方笑道,“我知贤弟风雅,极擅茶道,因此特地命人自东南小心送过来的。”   “兄有心,”漕官似乎很感动,赶紧小心喝了一口,又啧啧地称赞了几句,“我当何报呀?”   对方就又笑了一声,“不值什么,倒是贤弟有名画,传遍蜀中,改日若能取来一赏,愚兄便心足了。”   漕官整张脸就白了。   “不过是寻常画作罢了,”他苦笑一声,“怎么比得过宗汝霖的藏画?”   “那岂是他的画?”对方的声音里透出些不屑,“他倒身段柔软。”   长叹一声。   “纵如此,我又岂敢与帝姬争强?”   茶汤轻妙,滑落喉咙时流畅极了,一点涩味不留。   话题也是这样的流畅,从名画顺顺当当走到了帝姬跋扈的话题上。   不说官家与黄筌谁的画技更高明,只说帝姬糊了题跋这事,其心可诛呀!   这么多人,谁个是傻子?都知道官家的画高明是高明,不高明你也不敢说一个不字,你怎么就敢糊了官家的题跋印鉴,拿来让大家臧否?大家臧否了,是不敬,你这纯孝的女儿难道就敢说一句心诚心敬吗!   “她毕竟是帝姬,又只有十三四,她便胡闹,咱们岂有同她分辨的道理?”漕官叹气道,“又岂敢同她分辨呢?”   “话虽如此,”对方的声音里就透出了一股恨意,“贤弟受此辱,我替你不平呀!”   他受了多大的羞辱?   这话很难说,毕竟是他自己非要多那几句嘴,暗讽宗泽穷酸,拿来的画也穷酸——可宗泽一个老通判,被大家嘲讽几句怎么了?   倒叫他担了一个对官家不敬的嫌疑,这怎么不算羞辱呢!   原本大概只有三分羞辱,被这位有心人一说,漕官心里倒升起了七分怒气。   可他再想一想对面的身份地位,那怒气又渐渐平息了。   “一个将致仕的老通判也就罢了,”他说,“不值当我出手。”   对方听了就捻须一笑,“帝姬也不过十三四女童,也不值贤弟出手。”   漕官就老脸一红,心里压下去的怒气又升起来,不知道是恨帝姬,还是恨这个不留情面,戳穿他欺软怕硬心思的同僚。   但对方将上半身轻轻向前,推心置腹地问道,“那要是康王殿下,贤弟以为值不值呢?”   漕官一下子就被吓呆了。   “我是何等草芥!”他说,“怎么敢……”   “康王靠着兴元府,在官家面前挣了不少颜面,可康王非长非嫡呀!”那人伸出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只要咱们占着道理,便是朝真帝姬,也该给咱们一个公道,给天下一个公道。”   漕官就不言语,半晌才终于开口,“可她心机城府不亚丈夫,咱们要同她作对……”   那人冷冷地一笑。   “她心再高,到底也是离了父兄,孤身来此,难道咱们就摆布不得么?”   朝真帝姬此时坐在床边的小圆凳上,身体也轻轻地向前俯,往床帐里探看。   她眉目间的忧愁浓得化不开,声音就也带了些,“曹翁,你今日如何了?”   曹福勉强地睁开眼,见到是帝姬,就小声哼哼唧唧了两声。   一旁的内侍赶紧将他扶起来,又喂他喝了一点水,听他喉咙里呼噜呼噜,像是整个胸腔都成了风箱,有无名的火在喉咙里上上下下,噎着就是不肯喷出来。   “无甚大事,”曹翁的声音嗡嗡的,“水土不服罢了。”   她自身后宫女手中取了一包药材递给内侍,“这是山民开春采的石兰,泡茶也行,熬粥也可,要是用滚水煎了,每日早晚服下,据说是极好的。”   曹翁自她手中看了一眼那包药材,含含糊糊地说,“也快到采春茶的日子了。”   帝姬的眼帘轻轻垂下,屋子里就静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拿了草药的小内侍已经退下了,宫女也退下了,帝姬就开口了:   “曹翁是提醒我,有心人在后么?”   曹福轻轻地摇了摇头。   “即使他们此时无心,”他说,“早晚将有有心人,帝姬不可不防啊。”   兴元府的有心人,是什么人?   首先她得将自己的仇人列个表,仔细翻一翻。   ……有点多。   再把里面有能力搞事的刨出来,仔细翻一翻。   ……还是有点多。   尤其里面有些人不是她针对性去打,而是她搞事时顺便就打了,就像那个漂漂亮亮的小王相公,以及现在还在被太学生指脊梁骂的李彦。   她又仔细想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前殿小堂妹身边。   小堂妹最近香火很旺,有来灵应宫的人都会给她供奉点啥——虽说赵鹿鸣压根不能理解小堂妹有啥可供的。   现在也有人正往这块大石头面前的香案上摆小香包,曰,“过来还愿的。”   穿着朴素的赵鹿鸣摆摆手,让内侍宫女都远些,自己溜达上前,问问许的什么愿呢?   “家母病重,”那人说,“我特特求了灵应宫的符箓……”   她听得有点不对劲。   “你先等等,”她说,“什么符箓?”   “能请仙长看病的符箓,”他说,“我拿了两只鸡,十斤米才从一位佃户手中求来的!”   她静了一会儿,“你不是灵应宫的佃户?那你为什么不用这个钱直接去请大夫抓药呢?”   “仙长有所不知,城中现下草药贵比黄金,倒是求了符箓去安济院更便宜呢!”   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事超出她想象了。   比如说茶引,她找便宜爹爹爆了几百石川茶的专卖权文书,她觉得这事儿很不要紧。   一来川茶便宜,二来就算她给今年的川茶价格玩脱了,大不了苦一苦百姓,今年少喝点茶,这东西在蔬菜水果都不匮乏的蜀中不是必备品,她赚钱归赚钱,一点也没有动柴米油盐价格的想法。   茶商真想炒茶引价格,她也不是不能考虑,反正蜀中春夏秋三季都能采茶,茶叶是尽有的,炒到天上去大不了他们赔掉底裤,老百姓照旧生活。   但现在草药价格都开始大幅度上涨,这就超出她的预估了。   而且她心里很狐疑,这事儿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是针对整个兴元府来一次做多,还是针对她个人发动的攻击呢?   “几百石的茶叶,”漕官说,“你我纵想摆布,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办法?”   “几百石的茶叶商人们都抢到如此地步,”对方笑道,“贤弟还看不出来吗?”   漕官就愣愣地坐在那里,“看出什么?”   那人伸出两只手,骨节分明,像蜘蛛的脚一样细长,他将它充分地张开,而后做了一个在两端拧紧的动作。   无声,但漕官看懂了。   他看懂的那一刻,整个人就不可自抑地轻轻颤抖起来。   兴元府是个口袋,中间是盆地,西边是蜀中,东边是关中,联结两端的不是丘陵、河流、无数条平坦的大路,而是屈指可数的几条山路。   他是漕司管理庶务的转运判官,他怎么能不明白那个手势的意思呢?   可他的嗓子像是也被对方拧紧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到了夜里,有人就抬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敲了他的后门。   “我家主人听说贵府爱茶,特送几担粗茶。”   漕官对着这几个箱子,也不敢推拒,也不敢收下,就这么披着衣服对坐了一夜。   天明时,忽然就有人敲门了,一敲门,他就是一哆嗦。   “什么事?”他惊慌地问,“哪里来的?”   “是三泉那边的消息,”仆人小声说,“夜里有山石滚落,断了路,车马不得行,请咱们这边贴个告示哪!”   三泉是哪?   三泉是兴元府往西去蜀中的必经之路。   突然之间,说断就断了。   告示一贴出来,兴元府的物价一下子就上去了。   要说小路肯定还有几条,可那就是山路中的山路,只能靠两条腿,怎么运大批物资呢?   要说吃喝,乡野的百姓似乎还是能自给自足的,但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平日里也得买呀。可商家们突然学得精明,什么东西都不卖了!   囤!都可以囤!粮米可以囤,囤到南郑城的百姓买不到米;药材可以囤,大家看病买不到药;油盐酱醋可以囤,不出两日就连饭馆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张了!   一片鸡飞狗跳,群众怨声载道。   兴元府今年是怎么了?没灾没难,怎么就突然饥荒了?   宗泽倒是不慌,一听说三泉那边的路断了,整个人立刻进入高效加班模式,一边组织人手去三泉帮忙挖通道路,一边派人去关中调运物资,平抑物价,最后还要在城中一户户地敲打奸商,整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有钱买不到东西了,黑脸主簿也得仔细清点库存,正清点着,帝姬就来了。   “咱们的茶引不要放在手里了,”她进门就说,“春茶将收,四百石直接兑。”   李素整个人就有点懵,“现在市价不稳,草草……”   “就按市价来,除却这四百石之外,再告知茶商,咱们还有茶引在手里,可以签文书给他们,令他们到茶期就来兑。”   这对话很不对劲,主簿就下意识往帝姬身后看,“何处?”   帝姬也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不在这儿。”   “那在何处?”   “你别管,”她说,“咱们还有夏茶四百石,秋茶四百石,明年的春茶四百石,都可以签。”   主簿的眼神就不对劲儿了,嗓子也不对劲儿了,“帝姬岂不是……”   “我都说了你别管,”她冷冷地说道,“我倒要看看市价是下落还是上涨,要是有人存心让它往上涨,我有的是办法拿回这一千石茶引。”   ————————   感谢在2023-12-0422:48:55~2023-12-0522:44: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汜漓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鱼与2个;小茉、来都来了、汜漓、日月魔佛一谈真、Alvandor、八寻白鸟、用于看书的小号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聆118瓶;暮若阴60瓶;边走边瞅40瓶;SUII 33瓶;阿青卿30瓶;鹿白、韩白荣、abc、辋川、火锅续命20瓶;老坛加虾、玄君、悠游的朵10瓶;一树节8瓶;Qrejix 7瓶;廿弋、娜娜、啊哈5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Affirmation、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2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糖炒栗子、咬一口云朵棉花糖、国泰民安、然、猫饼、34800014、小杨咩咩、九天九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9]第六十九章:茶叶大战(一)   人和人的悲喜总是不尽相同的。   比如饭馆的老板因为买不到调料在发愁,在他看来,谁要是能给他来两斤盐,一罐酱,那是比什么都令人心满意足的。   比如饭馆的伙计因为老板不开张不发薪金而发愁,在他看来,谁家要是有吃有喝,有一箱子的钱能躺平度过这个诡异的春荒,那他可就再没愁事了。   但茶商不是这样想的。   他们家里有吃有喝,有早就囤好的柴米油盐,还有一箱又一箱子的钱,可他们就是不快乐。   不仅不快乐,连头发都要掉光了。   可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们买到了茶引,又预先囤好了物资,明明应该是双份的快乐,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陷入一种进退不得的境地呢?   他们聚在其中一位自家有茶场的富豪家中,唉声叹气地喝着酒。   “要小弟说,帝姬卖了咱们茶引,咱们想贩茶便贩茶,不想贩茶,将茶引出手就是,”其中一个怯懦地开口,“没道理同帝姬过不去啊。”   其他几个人互相扫一眼,有人就小声地应和,“咱们的春茶是已经到手里了,四百石一石不差,今春的事,已是……”   “她兑过春茶,又发了夏茶的文书,咱们买这许多在手里,也是要押房押地的啊。”   上首处喝茶的大哥重重放下茶杯,“你们又懂什么!”   几个茶商立刻就低眉敛目,静听大哥训话。   “她哪有夏茶的茶引可卖?她一共只有四百石的茶引!”大哥说道,“咱们兴元府的茶,什么时候由她一个稚童说了算!”   大哥很不忿在她手里买茶引,很想将她挤出去,这是个很充分的理由,但不必要,因此又有人开始小声劝:   “她毕竟是帝姬,官家疼她,给她些生财的法子……”   “她纵是帝姬,也不当插手咱们的行当!”   “可咱们与她天壤之别……”   大哥冷笑了一声,那张胖乎乎显得很和气的圆脸上就显出了一丝狰狞,“咱们斗不过她,京里的贵人也斗不过她吗?”   斗,都可以斗。   如果是路边的贵人斗起来,旁观者还能夸一句,“撕的再响些!”   但大哥无法说服这群茶商,毕竟现在下场和她斗的不是贵人,而是他们这群草芥啊!   他们抬一手春茶的价格不打紧,商人们原本是逐利的,今春物价上涨,他们原本有信心将茶引价格炒一倍卖出去,但灵应宫贴了告示,又让茶场的官员告知他们,帝姬那还有夏茶的茶引可以提前给他们预定。   茶商里机警的立刻就想跑了,趁着茶引价格小跌,但没完全跌,赶紧出手还有得赚,岂不美哉?   但现在大哥说,不许跑,继续囤!   囤到帝姬的夏茶茶引也被他们买光,这价格不就稳住了吗?   有胆小的茶商就说,“可她要是兑付不得……”   大哥的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那就是帝姬行骗术,诓咱们平民百姓的钱啊!”   事情闹大,帝姬的名声就完了!到时候官家不仅要给她骂一顿拎回汴京,还得派人过来安抚他们这些可怜的百姓,该怎么赔,就得怎么赔!   是个思路,但还是不能完全说服茶商们,帝姬的名声毁了,以后不能再插手兴元府的茶叶行当好是好,可他们买茶引需要钱,平时也就罢了,现在物价飞涨,他们想买茶引是要押房屋田产的!   赌上家业去斗帝姬,凭什么?   大哥身边坐着个不同于他的清瘦男子,一直安静地听他们议论纷纷,此时忽然就出声了:   “只要帝姬手里的茶引尽了,”他说,“难道有人阻拦诸位将茶引卖掉吗?”   “可三泉的路过几日若是通了……”   男子忽然轻蔑一笑。   “必不得通。”   有这一句,大家一下子心就定了。   十倍,百倍,茶值不值那个钱无所谓,炒上去,卖出去,房屋田地回到自己手里是真的,还有金灿灿的铜钱进帐也是真的啊!   那些怯懦的,机警的,原本还有几分担忧的茶商忽然都不怕了!不错!路不通,物价就只有继续往上涨的,只要无穷无尽炒上去,再在路通之前卖掉,剩下是贵人们和帝姬之间的战争,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辛苦一春天,躺平一辈子!   春茶茶引的兑换文书被一抢而空,现在茶商们开始等着抢还没生出来的夏天的茶叶了。   赵鹿鸣慢慢地喝着建茶,看着面前正在不停擦汗的李素,忽然就是一笑。   “主簿慌个什么?”   主簿理解不了,主簿快要崩溃了。   他以前还是个官吏时,经过见过的都是仓库里确实有的,账册上确实登的,后来成了贼配军,哪怕被欺辱睡在臭气熏天的粪坑里,他看见的听见的也都是确实有的东西。   但现在他在灵应宫当这个主簿,忽然开始记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一些只存在于帝姬幻想中,但开始实打实换钱的东西。   可那些盖了灵应宫印鉴的文书怎么能换钱呢?!它们盖再多印鉴也只是一张废纸啊!   主簿流过汗了,就开始小声地哼哼,从嗓子眼儿里发出了一些让人觉得很可怜的动静,像是被绑起来要被宰的羊一样。   终于帝姬就叹了一口气,退一步给自家主簿,“我要是兑不得这些票子,我用灵应宫今秋的收入来抵,成不成?”   主簿突然不流汗了,也不哼哼了。   他整个人就静了下来,那张黝黑又毁过容的脸上甚至透出一股可疑的粉红。   “在下,在下岂有逼迫帝姬……逼迫帝姬……”   她打断了他,“好了,你不要说了,你这人虽然讨厌,但的确心地很正直。”   主簿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忽然被她感动到了似的。   但她接下来又是一句冷冰冰的,直接就将主簿的感动给砸了个稀碎。   “可惜,”她说,“你费尽心思,也不过让他们晚死几日罢了。”   三泉的路怎么都挖不通。   理由是现在是春耕季节,役夫难寻。   宗泽就花了高价,从兴元府雇役夫过去清理道路,不出所料,又被那边阻拦了。   拦下的理由有挺多种,比如说这群役夫的身份清不清白啊?现在山路被断,三泉这里百姓人心惶惶的,突然来了这许多人,他们很怕啊。   这是不客气的,被宗泽派去的官员带着公文骂了一通,对面立刻又换了一副嘴脸,赔笑表示这几日山路很不安全啊,动不动就有碎石滚落,这要是让役夫现在开挖,砸死了人怎么办?人死不能复生,这可是天大的责任,他们老爷超爱民的,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担着这个风险。   有理的没理的乱七八糟讲了一堆,宗泽老爷子就明白了,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他立刻返回来,寻知州宇文时中开个会。   宇文老师就给灵应宫也去了一封书信,把帝姬请来了。   知州府里,老爷爷就非常迷惑,“此事与帝姬何干?”   宇文时中看他一眼,又喝了一口茶,心想这干系可大了,偏宗泽这样受帝姬看重,性情竟是迥异的!这老爷子就没看出来里面的蝇营狗苟,自然也不能帮他劝帝姬一句,这怎么好!   他就只好说,“怕是蜀中有些人,对帝姬心有芥蒂……”   老爷爷更吃惊了,吃惊,且不满,“帝姬不过十三四,又长日清修,何人竟这般歹毒,连她一个稚童也容不下!”   主座上这位清隽而有风度的知州就又差一点将嘴里的茶喷出去。   还好老爷爷正义愤填膺,帝姬来了。   衣袍朴素,仍旧是青衣道童的打扮,知州和通判一起向她行礼,她受过后在主位坐下,轻轻一笑:   “三泉的路仍旧不通么?”   老爷爷叹了一口气,“不错,不知三泉县府究竟为何……”   “为我。”她说。   宗泽的话全噎嗓子里了。   坐在那的依旧是帝姬,容貌也依旧是那日在林间扮成他的僮仆,十三四岁顽皮少女的模样,可她的语气变了,姿态变了,神情也变了。   她坐得并不端正,胳膊拄在扶手上,整个人的重心就稍稍靠了过去,像是很放松,又像是整个人在蓄力;   她玉一样无暇的面容波澜不兴,嘴角带了一分笑,眼睛却冷得一丝笑意也没有,那分笑就变成了十足的讥笑;   她的语气那样静。   于是坐在那里的又不是帝姬,而更像一个成年的皇子,带着皇室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冰冷而傲然地俯瞰这一切。   “三泉原非任何一路,而是直隶京师,”她说,“原是太祖仁心,而今却被有心人所用,不知来日九泉之下,可有颜面再见太祖皇帝?”   这话说得极重,宇文时中就有点坐立不安。   宗泽不明所以,还很认同地点点头。   “但臣不知此事究竟因何而起呢?”   她看了一眼宇文时中,忽然说,“先生,这既不会是太子哥哥所为,也不会是三哥所为,他们是我兄长,他们不会如此待我。”   宇文老师这口气终于能吁出去了。   “不错,”他斩钉截铁地说,“必有小人从中作祟!”   为什么宇文时中会心虚?   因为扎兴元府口袋这事儿需要转运使来做。   还不是一个转运使,得利州路两边的转运使一起发力,哪怕他们不是主谋,而只是却不开情面,对下面人搞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让他们“却不开情面”的人,会是什么身份?   当然,帝姬的身份是有兜底的,哪怕兴元府因她民怨沸腾,真就闹上朝廷,她最多也只是被官家不轻不重骂一顿,再送回京城找个道观继续修她的仙。   这事儿最后还是要着落在康王身上,到那时看谁往外跳参康王一本,才能知道到底是哪一派在搞事。   就算他一个太子党在利州路,他都不能保证这事儿没有太子党的参与!   但不管是谁在搞事,宇文时中想,这人都很不了解帝姬的性情——   就像宗泽老爷爷似的!   现在还因为帝姬瞬间变脸而震惊得没有回过神来!   “臣前番去书凤州,已有回信,”宗泽终于勉强地找回一点理智值,进入兢兢业业模式,“三日前粮米油盐调配已毕,这两日便能运至兴元府,解百姓燃眉之急。”   帝姬听后就很认真地点头。   “兴元府有宗翁,何其幸甚!”   老爷子捻捻胡须,虽然没有因为夸奖而骄傲,但眉目间也轻松了一分。   但宇文时中没有,他留意地看了赵鹿鸣一眼,正好与她的目光对上。   帝姬像是在笑,但更像是轻轻地哼了一声。   凤州的物资是不可能到的,口袋要是扎不上,三泉县这样大动干戈跟她结死仇是图什么?皮一下很开心吗?   但她已经明晰整件事都是一场针对她发起的战争,她必须得回应这场战争!   帝姬返回灵应宫了。   似乎心情还不错,宫女们窃窃私语。   证据是今天她给几个高坚——不对!是小指使——喊过来一起吃了顿饭,还和他们说笑了半天。   她甚至还特地将李世辅留下来下了一盘棋!   站在旁边伺候的宫女们看看那个虽然皮肤有点黑,但相貌很清秀英挺的少年,一个个竖起耳朵,准备听点豆蔻初开的小儿女言语。   十三四岁的青涩少女,执棋的手纤长美丽,羊脂白玉一样,对面的少年看都不敢看,耳尖就窜起一点可疑的粉红。   周围的宫女们正不自觉面带微笑时,少女忽然开口了:   “世辅来兴元府许久,”她轻轻地说道,“想不想父亲呢?”   “臣为帝姬效力,”高四果低着头,“自然……自然……”   “不如写封信,请他来一趟怎么样?”   高四果一愣,“帝姬的意思是?”   少女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突然就打开了燕国地图,“我这里,还有一笔铜钱可以给他买马啊!”   ————————   感谢在2023-12-0522:44:39~2023-12-0623:02: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达斯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17147464个;八寻白鸟、任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晏西沉180瓶;102734瓶;西西、28873758、寅木寐语、祝夏泤、石室诗十世20瓶;小王子的玫瑰花、小小萌友君、fuhua、可乐好喝10瓶;qrilian 8瓶;除却天边月、Affirmation、成平5瓶;猫饼、虽然是如此、青青、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小杨咩咩、然、60308992、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夏天的飞鸟、57089820、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咬一口云朵棉花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0]第七十章:茶叶大战(二)   有长庚星升起于窗前,照亮了两颗小脑袋。   帝姬在很认真地讲,李世辅就很认真地听。   虽说帝姬的眼睛一闪一闪,比长庚星还要明亮,但他反复告诉自己,直视帝姬可就太不敬啦!   他一个党项人,和汴京城里那些累世的勋贵是天差地别,他在这溜什么号呢?   等办完帝姬吩咐的事,还是得去营里多练练,流些汗,再背一背兵书就好了。   帝姬似乎浑然不觉。   她交代他写的信很简单,对他爹来说简直是赢麻了的交易:李永奇只要领一队鄜延军入川,送些兴元府百姓们急用的日常物资来,她就拿铜钱同他结算。   没有任何犯禁的交易,就是油盐酱醋和粮米药材这些东西,合情合理合规合法,按市价结算,得到的却是边境上最稀缺的铜钱。   唯一的要求就是尽快,帝姬说,一个月内送到固然好,提前五天,她就提高一成的收购价,以此类推,赚的钱是给鄜延军的儿郎们,还是拿去买马,她就不管那些了。   李世辅就很认真地写,工工整整地写完后又请她检查,她看得认真,他睁着一双大眼睛在纸上和她的面容间扫来扫去,就很谨慎地开口了:   “若只是运这些东西,其实也不必鄜延军,臣往凤州择几家店铺……”   帝姬专注地看信,“他们进不来,否则我也不必大动干戈。”   李世辅就愣了,“如何进不来?”   往西去成都的路被三泉给断了,往东穿秦岭往关中去的路是不能也搞得这么显眼的,所以那条路是通的。   只是被厢军拦住了,理由是有流言说西夏派了些细作过来,商队之类一定要拦下检查。   宗泽派去凤州采购的人带着商队就这么被扣下了。   和他们交涉,说抓西夏奸细就去北面抓,抓到陕南来是什么毛病?人家说不能放任何一个西夏奸细入川,否则他们也是有责任的;商队说每个人都在官府登记了名册,有亲邻和官吏作证,人家说那好,你一个个来作证吧,别和我说让官府开文书,那个我是不认的;   兴元府这边的官吏一个没忍住就破防喷人了,人家也依旧不动怒。   人家说这都是转运使司的命令,他们只是下面的小人物,说的就是要么你绕道,要么你且等着,要么你自己身上有官府文书,那你自己随便走嘛,人家不拦的。   至于你那些苦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等是等不得的,但绕路那就得爬秦岭,除了大熊猫之外能爬过去的动物其实也不多。   宗泽的人就去寻转运使,当然想都知道,秦凤路的转运使是何等身份地位,你递了帖子想求见,送了信要回话,人家相公忙得很,你且等着吧。   东边的凤州和西边的三泉都等得,只有被扎了口袋的兴元府等不得。   物价飞涨,人心惶惶,买米不可得,那就只能开始以物换物,商家不开门,佣工一日复一日就连换一点米的可能都没有,一家老小只能饿肚子。   街上就多了些喝饱了水,有气无力瘫在墙角下晒太阳的闲汉,闲是迫不得已闲下来了,可嘴巴一点不会闲:   兴元府是什么地方?这是水土最丰润,最能活命的地方。   这地方居然闹起春荒,岂不邪性?   有人开了这个头,就有人诡秘地凑近了小声嘀咕,听说这春荒,和灵应宫有关呢!   那位是来修道的,修的什么道?   她小小年纪,将兴元府搅风搅雨,搅个不得安宁,她修的必不是正道!多半是惧了官家的龙气,因此逃到咱们这里来的!   若是由着她盘踞于此,这地难保不荒呀!   这可不是信口胡说,瞧瞧往三泉去的路,怎么就山崩了?这是随随便便崩的吗?这必是上天降罪责罚的缘故!   帝姬原本为兴元府剿的匪,做的事呢?都化作了肚子里框里哐啷的响动。   他们嘀嘀咕咕,越说越有鼻子有眼,一肚子的水很快就被胃肠消化干净,找个角落了解了出去,剩下的就只有饥肠辘辘和越发不平的心。   就该一听说她来,就将她赶出去!   有人这样不忿地挥动了一下拳头,正准备将满腹的牢骚与怨怼化为更有条理,更有气势的话语时,忽然有一个邻居自他身边匆匆走过去了。   “老六!老六!”   邻居停了脚步,“这不是张家哥哥?”   “你往何处去?”   “去灵应宫呀!请符箓了!”   闲汉五官就皱到了一起,整个人都怒气冲冲的,“符箓有什么用,能填饱肚子么?”   邻居小哥重重地一点头,“正是要拿来换粮的!”   几个墙根儿下晒太阳的闲汉听了这话,一股脑地就跳起来了!   不仅灵应宫发符箓了,连同兴元府几座县城被神霄宫接管的道观,都发起了符箓。   与之前免费发来看病的安济院符箓不同,这次的符箓是需要花钱“请”的。   每张符箓要一贯铁钱,或是一百文铜钱,请到手里之后有许多种用途:比如说你可以将它烧了喝水,灵应宫不拦你;你也可以将它供奉给三清,灵应宫可以敲一下那个钟啊磬啊的给你听;当然你说你没有那么大的脑袋,你现在饿得喵喵叫只想换一碗饭,灵应宫说也没问题呀,按照今岁开年时的粮食价格换给你就是!   今岁开年时的粮食价格是啥样的?一斗米120文铁钱,你自己算嘛!   你说你不想换粮食,你家还有几斤麦饭在,只是没盐可吃,灵应宫说,还是按着今岁开年的物价,一斤盐240文铁钱,你自己说你要换几斤?要换油?油这东西可贵!论斤打的话,一张符箓也就两斤油,不论灯油还是吃的油,你要不是在三清面前发什么大愿,还是不要换那许多!   消息一传出来,大家就惊呆了。   钱不多,但百姓们刚开始有些害怕,灵应宫的帝姬虽说潜心修道,不常出面,可灵应宫的内侍也好,禁军也好,可都是存在感十足的!还有那支灵应军,雄赳赳地在城外建起军营,日日看着几千个穿道袍的壮汉,谁心里不打两个寒颤呢?   但立刻就有附近的农人进城来请符箓了。   他们或是灵应宫的佃农,或是灵应军的家属,称得上根红苗正,同灵应宫道士的关系是很亲厚的,见有道士进村贴了告示,立刻就有人凑过来问。   还有几个极其狡猾又爱哭穷的,听说符箓能换物资,立刻就淌眼抹泪地说自己早将家里的钱拿出去换了救急的粮米,眼看着青黄不接的这两个月该怎么办呢?   这事儿传到灵应宫里,帝姬就很大度地表示:不怕,只要核实了是灵应宫的永佃农,让他们预支了今秋的粮食,登个记就是。   这话一传出来,佃户立刻就在灵应宫前排起了长队!   有拎着空口袋的,有提着空罐子的,进去时忐忑不安,出来时一个个喜笑颜开,那肩头沉甸甸的袋子,直个将南郑城里的百姓看呆了!   帝姬果然是天上下来的仙人!   百姓们很快也开始排起了队,乱糟糟的,有企图插队的,有要求颇多的,有人不要柴米油盐,但想要些很刁钻古怪的东西,比如开饭馆的想买点调味料,比如家里有熊孩子的想买点零食,还有跑来灵应宫买肉的,也被赶了出去!   “我们这是清净之所!”凑过来维持秩序的禁军骂道,“不沾荤腥的!”   有人就在台阶下面嘟囔,“我三嫂家的妹夫的舅妈说,她家隔壁就是给灵应宫供肉的,说不准帝姬也吃呢,夜里在被窝里偷偷吃!”   花蝴蝶耳朵尖,听到了就过来一脚给他踹出队,“说些什么胡言乱语!去队尾重新排!”   这么一个漂亮的禁军军官叉腰在那帅不过两分钟,立刻有小妇人跑过来要求插队,众目睽睽之下被花蝴蝶拒了就恼羞成怒,“怎么?不是你低声下气求着让我请我妹子出来见你一面的时候了?”   花蝴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王都头真是说笑了!”泼辣的小妇人骂道,“谁不知道你的名声,还清白,你进石灰坑里打个滚儿出来再看,那石灰坑都不清白!”   所有排队的南郑城百姓都精神抖擞地起哄围观起来,连登记符箓的那一笔字都写偏了!   总之就是很混乱,出现了不少鸡飞狗跳的插曲。   但灵应宫这一手打了南郑城商贾们一个措手不及,立刻就有商铺卸了门板,往外看来看去,有眼尖的邻居见了,立刻打趣起来:   “王伯!怎么终于舍得将你那宝贝膏药拿出来给大家闻闻味儿啦?”   卖药的就臊眉耷眼,“咱们做的这是升斗的生意,灵应宫家大业大,天塌下来帝姬扛了,才有咱们敢开门的份儿啊。”   “怎么卖?”   王伯就死咬住牙一会儿,下定了决心,“照价卖!照价卖!我家十年来没涨过价,今天也当如此!”   膏药罐子一排排地摆出来,那味儿立刻就飘出来了。   有茶香浓郁,一寸寸地弥漫在青砖上,配着横肉狰狞,一块块地饱绽在脸上。   “她倒是敢!”   来客见了就轻轻一笑,“她一个孩童能建起灵应军,她怎么不敢?”   茶老大就泄了一分气,“可秋茶的茶引,她放是放出来了,看这城中情景,咱们的茶商都不敢再买了呀!”   来客冷哼了一声,“不过四百石的茶引罢了,我家主人还不放在眼里。”   “纵再收四百石茶引,”茶老大说,“城中物价平抑,又当如何?”   “她尚不知凤州的路也被我们断绝,还以为宗泽能将粮米运进来!”来客道,“你就让她开仓放粮,咱们高价去收就是,看她放到几时!”   ————————   感谢在2023-12-0623:02:44~2023-12-0722:1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向向2个;truedfy、小茉、晗光仙君的猫、hema666、62947281、闻介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辰庚巳时水125瓶;义乌巫医100瓶;obscure、风绡58瓶;2312927340瓶;花椒26瓶;豆咕咕、羊、左鞋右穿20瓶;八角亭15瓶;早八点的八12瓶;江环杉、Innonsense、Viviananan、喵啊10瓶;喜脔人9瓶;异点点8瓶;qrilian 6瓶;月下、Affirmation、谋哞、毛蟹、蜩鸠、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老坛加虾5瓶;向向3瓶;menqingli、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2瓶;猫饼、七七、然、lilimumu、秋桐之夏、要做自己的高跟鞋男王、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国泰民安、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故城旧巷、什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1]第七十一章:茶叶大战(三)   这是一个大家很繁忙的春天。   兴元府在忙什么就不必说了,朝真帝姬从早到晚一口水也想不起来喝,为了调集物资平抑物价忙得不可开交,而一路奸商们为了继续让物价飞涨也忙得不可开交;   辽人在忙什么并不出奇,继续被痛打落水狗,我逃你追我插翅难飞,辽帝跑到哪,金人就追到哪;   西夏大侄子的表已经奏上,称藩于金,吴乞买也很客气,赐了一块阴山以南的土地给西夏作为见面礼,两家其乐融融;   大宋也忙,山东有张万仙,河北有高托山,轰轰烈烈地反了官家的,当地地方官就灰头土脸,一边镇压,一边上表调兵;   反正是大家各有各的忙。   但终南山下的庄园里,到底还是有人可以很清静地赏一赏春光的。   林中有溪流潺潺,汇入池塘。   池塘旁有老翁闭目静待,鱼竿稳稳。   布衣,素巾,整个人瞧着和山里垂钓的老人相差也不太大,但一旁侍立的人虽着常服,但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眉眼间自带勇武之气,不觉就显出老翁的身份了。   老翁坐在那等,一旁的中年男子站在那等,还有一个年轻些的少年蹲在旁边探头探脑,等了许久,没忍住,小声嘟囔:   “一清早就打了三斤的窝,到现在也没钓上来三两……”   老翁的鱼竿突然就飞了起来!竿如弓,线如弦,长虹贯日!“啪!”地一下,鱼竿精准地拍在了少年的脑门儿上!   少年捂着被弹了一下的脑门儿,既不敢怒,更不敢言,只能眼泪汪汪一下。   虽然少年递的台阶不太稳,但老翁终于是结束了他徒劳而无进益的上午活动,有点不大高兴地走了下来。   当他将鱼竿和装了两条手指长小鱼的鱼桶一起递给男子时,这位老翁甚至显出了一点如释重负的神色,于是谁也没办法将他和名满天下的“小种相公”联系在一起——   当然,这是很多年前百姓们对他的称呼了,现在他取代了他的伯父,成为了新的“老种相公”。   “近日里有什么事?”   “金酋的表送去了兴庆府。”   “嗯。”   种师道面色不变地往前走,他虽须发皆白,坐在那是个老朽模样,可走路时却带起了一股凌厉的风,令身后的子侄们必须大踏步才能跟上。   “还有李永奇这两日在购置粮食,组建商队,往兴元府去。”   老人脚步略停了一下,“他去年不是刚去过 ?”   “听说兴元府有小人作乱,为难朝真帝姬。”   种师道转过头,看了看他,“入内详些说。”   一清早陪着老人看鱼而不可得的小伙子就精神抖擞起来,“阿兄!你同伯父去论正事,我跑一圈马去!”   阿兄死皱着眉看他,伯父略皱着眉看他,但谁也没吭声,由他脱缰野马似的哒哒哒跑了。   “先论正事。”伯父最后说道。   种师道和帝姬是一点交情也没有的。   与出身不好人缘不好大半生不得志,一路被发配到蜀中去当通判,撞上帝姬的宗泽老爷爷不同,种师道出身将门“种家军”,地道的将门子,先文后武,暴打西夏,立下了赫赫声名,属实是和一个十三四岁长年修道的小萝莉没有任何交集。   但小萝莉暴打过王黼——王黼这人就和老种相公有仇了!   当初金兵南下,拉着大宋一起围殴辽人时,种师道曾经劝过官家不要参与这件事:你同辽国已经和平这么久了,勉强当个邻居相处,你是以什么理由出兵的呢?你要是和辽国有仇,你这么多年不报非要现在报,那也就罢了,关键你打不打得过辽国呢?贸然出兵,菜给天下看,你是准备笑死金人好继承他们的勃极烈吗?   总而言之,老种不乐意,力主殴打辽人的童贯和王黼就非常愤怒,仗还没打完,种师道先背起一口锅,被王黼在背后狠狠地捅了一刀,上表说战事不利都怪种师道拖后腿,没有种师道,咱们早就收复燕云啦!官家,办他!   官家耳根子软,一道诏书下去,就让种师道退休回家当糟老头子去了。   后来仗打得糟烂,官家又想起他,给他背后的刀口随便糊一糊,让他接着发光发热,老爷子也实在是没那个气力再和童贯王黼捉对厮杀,意思一圈就继续致仕,来终南山下隐居钓鱼了。   现在聊起朝真帝姬在兴元府建灵应军,被茶商们围攻,两边转运使一起装眼瞎由着下面人堵路欺负她的事,老种相公摸摸胡须:   “王黼而今如何?”   “官家令他致仕,至今还不曾起复。”   老种相公半晌不吭声,忽然就是一乐。   “咱们倒该谢谢那位帝姬。”   “不如也筹些粮,与李永奇一同送去?”   这个提议中规中矩,很有分寸,种家世代为将,一家子的儿郎死得前赴后继,换来偌大家业,也不用帝姬拿铜钱来买,直接送她几十车就是,算是谢她坑了王黼,给种家出了一口气,也算是一种客气的交好。   种师道就点了头,“路上既不安稳,你寻个可靠的人,带些兵去。”   可靠的人。   这位阿兄自老爷子的书房出来,寻了几个叔伯兄弟就开始开会。   大家都姓种,都有同西夏人亮刀子的经验,都称得一句西军里的中流砥柱,送几十车粮食去兴元府就算不得什么重任了,差不多是寻一个姓种的出来,大差也不差。   那该选谁去呢?   大家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忽然里面就冒出一个聪明种子:“让十五郎去一趟,如何?”   立刻就有人反对了,“十五郎连亲都未订,他能担得什么事,你让他去,岂不害了他!”   聪明种子立刻就拍了大腿,“就是因为他还没订亲啊!”   一圈耿直种子睁大了眼睛,有人还发了一声惊叹。   十五郎不是种师道的亲子侄,而是他叔父种谊的孙子,叔父是早早就死了,堂弟夫妻俩也走得早,就留下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被一群叔伯兄长当团宠似的带大,诗书也读过,兵马也娴熟,长得虽说没有汴京才子那么白皙清瘦,但身高长相都不差,至少哥哥们伯父们看了都觉得喜欢!   既然大家都喜欢,说不定帝姬也喜欢呢!   李永奇一个党项人是断不会有那个儿子尚主的念头,对他家来说帝姬差不多是高天孤月,想也别想;   但种家人就不会这样,他们到底是世代将门,就觉得不给自家的儿郎送到帝姬面前去看一看,那谁知道帝姬到底喜不喜欢呢?   就算不喜欢,混个脸熟也不错吧?他家是讨厌极了郓王这一派的幺蛾子,不管哪个皇子的灶,随手烧上一把,低调点儿,也出不了大错吧?   种家的这位十五郎就有点莫名其妙。   他年纪小,但辈分高,明明快乐地跟着伯父在终南山下读书、习武、打猎、四处骚扰小动物,怎么就突然被委以重任,点起一队辎重和兵将,奔着南边儿就去了呢?   而且去就去呗,去兴元府又不是去兴庆府,干嘛还要哥哥带着,大侄子跟着,一家子出行不说,他还得额外带上两套好衣服!   帝姬不是个修道的小神仙吗!穿那个给谁看!   他就是带着这样一肚子的迷茫出发去同李永奇汇合的。   当然在汇合之后,有种家军在,李永奇迅速就变成了附庸,但这事儿其实就不是很多人知道。   所有人的消息都有时差。   兴元府的时差尤其厉害,尽管这里的人很能干,最多也只是打听到了鄜延军带着物资正向这边来的消息。   但这消息就够了。   秦凤路往兴元府来的关卡是厢军立的,敢拦宗泽手无寸铁的商队,也敢拦这群带了弓箭戈矛的士兵么?   怎么,也要每个士兵都查一遍,看看是不是西夏人?你确定你有这个狗胆?   拦路的关卡不敢不放行,但立刻派出了健将翻山越岭快马加鞭狂奔进了南郑城。   商人们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他们已经很努力了!灵应宫发放符箓开仓放粮时,他们还能咬牙加价收购,继续制造粮荒,可紧接着就有小道消息传出来:灵应宫为什么那么多粮食啊?都是因为知州和通判也合力开了府库,将兴元府的官粮借给帝姬!   有这句话在,有灵应宫源源不断发放的符箓在,奸商们的粮价就怎么都维持不住,不仅粮价维持不住,就连茶引也是!   秋茶被收尽了,可灵应宫立刻又放出了来年的春茶茶引凭兑文书!   开玩笑呢!这还吃得进去吗?   茶商是早想跑了,整夜整夜都在做噩梦,就梦到一觉醒来,兴元府的路全通了——不仅通了,而且春茶都运过来啦!一斤春茶七十钱,铁钱,合铜钱七个大钱!   赔死你!赔得你们排队无装备走鳌太线去!   那整夜整夜的噩梦已经够够的,现在竟然又有李永奇的消息传进来,他们立刻就慌了。   趁着百姓们还不知道,赶紧往外抛茶引啊!   刚开始抛茶引,茶商们就被茶大哥给集结了起来。   就差那么一步,牢不可破的联盟就要被彻底打破了——好在还是有高人在,一听了消息,立刻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今天大家不在茶大哥家开会了,高人义愤填膺地表示,“咱们虽不过布衣,却也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知州通判却为奸人所惑,咱们不能坐以待毙!白白抛洒了这一腔热血!”   得讨一个公道!   商人们却没心思听这些了,“先生,咱们得讨回本钱啊!”   高人就冷冷地笑了,“慌什么,我有一计,只要诸公齐心,必破此贼!”   “齐心!”商人们大叫,“我们最是齐心不过的!”   “那就好,”他说,“李永奇算什么?他来送粮,岂会带许多兵士?咱们点起健仆,儿郎们拿了戈矛去会他一会,管教他如丧家之犬,再不敢来!”   齐心大叫的商人们像是脖子被掐住一样,突然之间就失了动静。   漕官坐在那,摸了一把额头,手上湿漉漉的。   “你要厢军的武器。”   “不错,除却灵应军外,咱们兴元府原本的厢——”   漕官忽然就站起来了,“你出公文么?”   对方噗嗤一笑,“公岂不是说笑?”   “我若给你开了厢军的武库,”漕官怒道,“岂不是要破家败业!顷刻就是大祸临头!”   “如此说来,兄以为此时仍能置身事外,隔岸观火?”   他怎么不能?他怎么不能!   “我仍清白!”漕官梗着脖子喊道,“你们哄抬物价,你们断了三泉的路,你们——”   “公若是个清白人,”来客笑道,“我是如何与茶商们结联的?”   没有你这个转运判官在这里背书,我能找到他们,他们能认得我是谁吗?你现在想站干岸,来日事发,你准备给全兴元府的茶商灭口吗?   漕官脸就白了,心里是无穷无尽的悔意,他就不明白,好端端只是涨几天的物价,断了兴元府的粮,给那小姑娘一个教训而已,怎么就走到如今这等刀枪相见,生死不知的地步了?   可这原本就是破家败业的营生,他们原本也不曾在乎兴元府百姓们的生死。   漕官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可以什么都不做的,他甚至可以狂奔去知州面前,扑通就是一个大礼,摘了自己的官帽,脱了自己的袍服,将一切都坦白出来——可若当真如此,他的名声也彻底完了啊!   他是不能瞧得起他自己了,难道他的妻儿子孙就能被人瞧得起吗?他一家一族,皆因他一人蒙羞,他岂不愧对祖宗!   有一阵一阵的冷汗,从五脏肺腑,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钻得他整个人大汗淋漓。   来客见了,似乎很是同情,凑近他的耳边,悄悄地说了一句:   “只要阻了李永奇,几日里兴元府粮尽,民变立生,到时咱们将帝姬拉下水,难道你怕童帅保不住你?”   这声音虚无缥缈,像是空中降下的一根稻草,脆弱得不值一提,却立刻就被漕官牢牢地抓住。   他颤抖着看着来客,“当,当真如此?”   来客睁着一双幽黑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漕官终于下定了决心,“便如公言!”   ————————   感谢在2023-12-0722:11:24~2023-12-0822:53: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异点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八寻白鸟2个;67762033、高跟鞋男王、kzzz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也166瓶;金瓯有缺110瓶;盐酸不是酸68瓶;WINNIESAW、莫雨萧何、好吃31瓶;不怕不怕30瓶;沉水22瓶;月色三分、逢雪怜梅、溏心煎蛋挞"、竹林松色20瓶;料峭寒、名字君失踪了15瓶;陶冶情操、RUIYYYY、八角亭、cici、木木禾白、药药、大dio萌妹、Pallas、2102_9610、虞祺、好个球、梦若10瓶;月亮不睡8瓶;半生闲凉、Aurora、暖、Affirmation 5瓶;周愚3瓶;猫饼、哭唧唧、Willow、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简单方程、小杨咩咩、国泰民安、生长、蛮颓真格挣扎菜鱿、七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2]第七十二章:茶叶大战(四)   虽说大家都很爱牢不可破的联盟,但世上怎么会真有这种东西存在呢?   形势在变,人心也会变,比如说茶引出灵应宫时是十贯一张,现在早就炒到三十五贯一张,这就算天价了,除非买卖的是东南甚至是胡建的建茶,否则根本是回不了本的。   茶商们抢的时候不是没人看着眼热,也跟着抢,为这事茶商们也得费不少的功夫。   他们这些能做起茶叶生意的原本就是半黑不白的人,否则也治不下这偌大家业,因此南郑城中也好一阵鸡飞狗跳,专为霸占这些茶引,不让它们流落到旁人手中。   现在漕官和“汴京来的贵人”要和灵应宫决一死战,茶商们应是都应了,可回家去点起健仆儿郎,准备吓唬吓唬党项武夫时,立刻有人起了临阵脱逃的心——   犯什么疯病呢!抬一手帝姬的茶引,说是投机倒把,趁火打劫也行,说是他们一片忠心,想进奉帝姬些钱帛用也说得通啊!无论朝廷认定是哪一种,那都不是什么大事,八成是打一顿骂一顿罚点钱,最惨也不过脸上盖个章去当个贼配军,三两年用钱打点一番,回来又是好汉一条。   怎么就到了和帝姬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地步了?不就是手里囤了这许多货,许多茶引吗?   他往外一抛,还赚一笔呢!   第一个小机灵鬼回去之后派了二十个仆人,找了一个机灵不下于他的管家嘀咕了一阵,而后让这群仆人赤手空拳地就跟着去了。   与此同时,他又寻了城中一户经营酒楼,颇有家赀的富户,做低伏小,装腔作势,把盏言欢,这样那样一番后,手里的百来张茶引就算是共同致富,共同发财的信物了!   他就信誓旦旦地说,眼下南郑城中物价飞涨,囤米粮不如囤茶引,他是个至诚君子,他看这大户也是个至诚君子,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思来想去就将这一百张茶引给了他!也不要他许多钱!一张四十,平进平出!   后来灵应宫的高坚果们听说了这件事,就很是惊奇,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傻子,花四十贯去买一张十石的川茶茶引呢?十石川茶都卖不上四十贯啊!   帝姬倒是一点都不惊奇,她表示这世上的傻子可多了,就看你筛不筛得出来,她往昔不在兴元府,也不在汴京时,听说过许多哭着喊着给骗子汇钱,甚至孤身一人不远万里满腔发财梦地冲进骗子横行的异国他乡的故事……   不管怎么说,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离开牢不可破的联盟的茶商。   其中那个富户是反应得最快的,原因也很简单,有另一个茶商对他一见钟情,非要和他结为异父异母亲兄弟,顺便以四十五一张的价格将茶引送给他。   但富户没有这群茶商的心理素质,他一琢磨出茶商开始售出茶引,立刻琢磨出茶引可能要崩盘的真相,急切地寻了个城外的土地主,也是他家猪羊的供应商,将茶引当传家宝忍痛割爱卖给了他。   赵鹿鸣压根不知道的地方,已经掀起了一场无数人争先恐后,拼命逃生的大跳水——当然她很快就知道了。   有茶商不仅在经济上求生存,在生存上也求生存了。   他换上了一身妇人装束,用一顶小轿抬着到了灵应宫的门口,靠着一布袋的金豆子,硬是砸开了一条血路,得以进了灵应宫。   一看到上首处的椅子里坐着个少女,也不顾两旁的宫女内室噗噗直乐,他直接就滚在地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看看他脸上的伤!是他阿母拿藤条打的!照脸打!皮开肉绽!   他阿母说,如何能被钱财迷了心窍,不念着兴元府的父老乡亲,行了这样卑鄙无耻的勾当!阿母是无颜再见人了,他也该自己了结了自己!   但是!他还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要报给帝姬!   “小人虽贪心钱财,到底还是大宋的子民,死也不敢行那等明火执仗,无父无君的大逆!   “一听了他们那些狂悖之语,小人恨不得拔刀同他们拼了这条命!只是小人的命虽贱,帝姬挂念兴元府百姓的心却贵重无比,小人须得留下这条命来报于帝姬!   “而今帝姬既知了此事,小人……小人……小人这就去县府自首……呜呜呜呜呜!”   少女坐在上首处,平平地看着他那身粉色娇嫩的罗裙,再看看他那张皮开肉绽的脸,就叹了一口气。   “你将这些事写一份文书留下,按上你的手印,”她说,“不必去县府出首,回家养伤去就是。”   佩兰在一旁很是气愤,“天下竟有这样的歹人,帝姬何不令那茶商去县府告官,叫县尉依了法令裁度此事呢?”   “教他们去,此事自然是被拦下,”她说,“但他不过抓几个茶商,真当抓的人是一个也不能抓的。”   佩兰就不解,“为何?”   理由就很简单,如果这事儿和京里没关系,它就压根不会发生。   既不会有成都府和秦凤路的转运官装瞎坐视兴元府被扎一下口袋,更不会有宇文时中埋头干活,忍气吞声——怎么,哑巴啦?连封告状信都送不出去啦?   对面是冲她来的,而且很大可能是个同太子有关的宦官下的手,宦官皮一下,欺负一下帝姬,压根不算什么事,帝姬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北宋那么多公主被整治得死去活来,其中能欺负她们的人里不仅有婆母,有驸马,有谏官,还有乳母,有驸马的侍妾婢女——反正突出一个软弱可欺,怎么就到了朝真帝姬这,只许她跳,不许别人给她个教训呢?   要说那些被整治的公主大多是出嫁之后,被规矩整治的?   那现在他们就也给这位帝姬一个规矩!   整治了她,再去整治康王!   宇文时中大概是得写信回京,说不定也要给两边的同僚写信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但他不会同她说。   在太子没有坍台之前,宇文老师仍然是太子船上的人,因而他也不会明白地站出来支持她。   如果有茶商出首,县府把案子送到知州府去,宇文老师大概率只会将茶商抓了,至于墓后煮屎者,就算落他手里,他也有一半的概率得听话平事儿。   那她为什么要将这事儿交给宇文时中呢?   漕官和茶商是必完的,其他那些跟着囤货的傻瓜说不得也要刺配了去,可惹她的人自然有自信可以教训她而不付出代价,隔壁那两路的转运使也有大把理由能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表示:竟有此事?臣实不知呀!   到时她闹到官家那去,官家会怎么个反应?   是会信她这个十几年根本没相处过多久,被他贬到兴元府来修道的女儿,还是信多少年跟在身边,为他办事,替他捞钱的宦官?   她不能隔着两千多里地去揣度她那便宜爹的心思。   因此就只能干一票大的,给那个小黑人一耳光,告诉他自己不是那个软柿子——   要捏,去捏她哥啊!她九哥是她最亲的亲哥!捏在哥身,痛在她心!   月黑风高夜,有人鬼鬼祟祟点着火把,离了南郑城,奔着东面的官道而去时,李世辅有点摸不到头脑地跟着内侍进了灵应宫。   见到帝姬旁边还站着一个王十二郎,李世辅就更有点纳闷了。   “你看看这个。”她递过去一张纸。   少年凑着灯火看那张文书,而她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他显得很错愕,眉宇间露出一丝愤怒,但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若帝姬能准臣带本营兵士去往官道,拦杀贼人,臣感激不尽。”   “你担心你父吗?”她轻声问。   “我父此来,兵卒虽不过百,但他治军严整,”李世辅斩钉截铁,“此辈不过商贾奴仆,乌合之众也,急切间如何能胜我爹爹?”   她感到满意极了。   同样处境换了别个十五六少年,多半是立刻就要惊慌,大怒,跳起来就要披甲奔赴战场,打一场亲爹保卫战。   但李世辅的反应就很好!   不愧是她花了两万贯留下的高四果!   “我已经写好了信,你今夜便亲自送去给宗翁,”她说,“咱们动灵应军,须得听他的令。”   李世辅的眼珠快速而轻微地转动了几下。   “是!”   让他去送信,是因为宗泽动灵应军还需要安抚使宇文时中的文书。   就算大概率幕后黑手是太子党,只要李世辅这个亲爹遇险的苦主站在那,宇文老师是个要名声的,必然是不能拦的。   等她打爆了这群笨蛋的狗头,他再想斡旋就晚了!   她很满意地站起身:   “你且去吧,我也要试一试我新得的铠甲。”   两个少年立刻大惊失色!   “帝姬千金之躯,如何能亲涉险地!”   “你父是受我之托,才涉险地,”她满脸的诚恳,甚至带了一丝悔意,“我如何能不同往救援!”   往兴元府去不到二百里,官道旁的一个小村落里,帐篷一片片的起。   村民委委屈屈地被从村子里赶了出去,只能无助地抱紧自己的鸡,在田间搭起的窝棚里住一晚。   西军的军纪不至于令人发指,但肯定没好到不动老乡一针一线,老乡睡床他们睡草席的地步。这支押粮队来了,带着兵将们来了,村子里的妇孺老人就得牵着牛羊去田上,将屋子腾给军队。青壮男子则不能走,他们还得给军队干点苦力活,包括但不限于打个水,砍个柴,支个帐篷烧个饭。   一分钱也没有,要是活干得不错,西军士兵大手一挥放他们走就算阿弥陀佛,要是活干得差了,说不准还得挨两脚再走。   总之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李永奇就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危险将至。   他不仅没有察觉到危险,他还有点郁闷。   因为原来他是那个坐在屋子里等下面的押官回报庶务的人,现在他变成那个回报庶务的人了。   一群种家子在这,他是一声也不敢吱的。   可他就是想不明白,在兴元府这种地方送个粮,屁大点儿的事,怎么把这群种家子给招来了!   看他们凶神恶煞的样子!看他们带的兵那个凶神恶煞的样子!   这路上但凡有个山贼,远远看了这队西军士兵也该赶紧躲远些,别说他们押的只是粮食,就算押的是百万贯的生辰纲,都绝不会有人敢——   他坐在分给自己的那间小泥屋里,一边搓搓脚,一边这么漫无目的胡思乱想时,外面忽然传来焦斗急促的声音!   这个党项汉子坐在那竟然愣了一会儿,待他忙乱地穿上靴子跑出去时,已经有人比他更快地跑出去了!   “有敌!”   “有敌!”   “敌在西南!”   李永奇还来不及说话,一个种家子已经开始大吼,旁边的令官举起火把就开始挥——   那群凶神恶煞的汉子拎着弓箭,分作两队,奔着村外两边的山坡就爬上去了!   ————————   感谢在2023-12-0822:53:08~2023-12-0923:04: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大dio萌妹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向向、小茉、八寻白鸟、吃草的羊、高跟鞋男王、达斯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太太,饿饿,饭饭96瓶;不知80瓶;非渊50瓶;东华紫府少阳君49瓶;一轮明月几时有40瓶;abc 32瓶;安安28瓶;斯芬克斯之谜26瓶;祝夏泤、南山月、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祁小小、封飞、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20瓶;向死而生15瓶;沉水13瓶;土豆糊吧、老猫12瓶;Innonsense、顾伊岚、读xīn不读shēn、黄昏落入你的眼睛、muyu43710、hedy991110瓶;夏目少9瓶;木木禾白5瓶;月下3瓶;向向、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国泰民安、生长、十八岁想咸鱼但累成狗、高跟鞋男王、小杨咩咩、秋桐之夏、pan、猫饼、蛮颓真格挣扎菜鱿、zz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3]第七十三章:茶叶大战(五)   破船也有三斤钉,再笨蛋的一个想法,也能找到执行它的傻子——这是赵鹿鸣以前看史书时产生的想法。   尤其是在本朝,你甚至想不明白几个根红苗正的班直侍卫为啥会突然脑子进水去攻打仁宗的寝殿,那么几个昏头涨脑的商人跟着他们的大哥,月黑风高夜跑去殴打一队运送粮食的兵将也就不显得那么离谱了。   但实际上,他们确实是没想过真动手的。   他们和党项人有什么仇?干什么非要刀子见红?   他们所有的目的,就是堵住两边的道路,不放粮食进兴元府而已。   来之前他们也嘀咕过,说朝真帝姬就算厉害,一个十四五岁小姑娘,一举一动都有一群人跟着,兴元府的官员她能见几个之外,她还能做什么?   她能跑去边境结交兵将吗?她靠两条腿跑过去的?单枪匹马冲过去的?这是什么离奇话本子,谁会信啊。   灵应军从鄜延军那淘了点旧装备的事并不显眼,至于灵应军的军官里有个十几岁的党项人,更是没什么人在意。   帝姬手下这群小子不出身于勋贵,也不出身于文官,甚至连汴京人都不是——但凡是个地道的汴京户口,爹妈也不舍得送孩子离开,千里之外啊。再加上灵应宫之前剿匪都是靠禁军都头,也没听说几个稚童有什么作为,因此李世辅这个人,商人们知道,但他父亲是在哪做官的,做的什么官,他们就没兴趣了。   这样一想,一切就都显得不那么突兀了:李永奇是个党项武夫,或许是为了赚点钱而来,总归和帝姬没什么交情,那他遇到敌袭,绝不会同敌人决一血战。   他摸不清头绪,更不愿折了自己的士兵,他得退啊!   只要这群乌合之众趁夜吓他一吓,他返程是最好的——押粮的兵力又不多,难道还能就地扎营论持久战么?但若是不返程,他也得派兵要么去灵应宫报信,要么回去调兵。   到时主动权就在他们这些地头蛇手里了。   是伺机烧了粮,是用些银钱贿赂李永奇,这不都有办法了吗?区区一个党项狗,他眼里能装下几个钱!   只要粮不进南郑城,民声沸腾,四面起几个反贼,他们囤的所有物资就都是天价了!   嘿嘿,他们甚至还额外带了火油,可以说非常专业了。   一切都不突兀,突兀的只有这支押粮队的战斗力。   健仆——或者说豪奴们点着火把,翻山悄悄摸过去时,心里不是不得意的。   这可不是什么没经过见过的乡下小毛头,这支军队里主力二百人是茶老大的仆役,说是仆役,一个个也是身经百战的。他们很懂得如何悄悄地翻过茶山,如何如天神一般降临在茶农家的门前,如何以一敌十,用手里的棍棒杀得那些惫懒的贱奴滚倒在地上,哀嚎求饶。   他们甚至能靠身上武艺同一个个村落交手,那些明明能卖上几十贯,但被他们以十几贯价格买走的地,那些明明不输东南茶,但被他们用两三贯铁钱就收走的嫩叶,都是他们的赫赫战功,是他们的明证。   战绩太多了。   至于在南郑城中偶尔练一练身手,砸几个店铺,震慑几个不知道来拜山头的黄口小儿的事,茶老大说都懒得说。   他有这样一支军队,治下了这样大的家业,他怎么就不能吓退那个党项人呢?   可就在他们翻了山,准备像摸进茶农的村落那样,悄悄摸进那个被李永奇暂据的村口时,一支箭矢极其突兀地射穿了打头那个健仆的胸膛!   那可不是个一般人!那是在南郑城中极有脸面,去酒楼吃饭都能得小二赔个笑,是茶老大手下心腹干将,响当当的人物!   他的手还牢牢地抓着路边那株水杨藤,像是抓住他的救命稻草一样。可他的眼睛睁得那样大,眼珠就要脱出眼眶,嘴里“嗬嗬”地只能冒出些血沫子,整个人顺着箭矢来的方向往后就倒。   火光下,他死是不曾立刻就死的,他还在徒劳地抓着那株灌木,可他抓不住他的生命力,任由它就这样飞快地自他眼前流逝。   于是他将眼珠转向了他最亲爱的兄弟们,他将另一只胡乱在空中攀扯的手也抓向了他们。   他们只有后退一步,惊骇地看着他,甚至忘记了他们身处何地,将行何事。   可他们忘了,射出箭矢的人却不曾忘!   焦斗声那样响,如一支锐利的箭,刺破了这个夜空——   天啊!天啊!他们还没仔细看到那个射箭的人到底在哪啊!   “贼!”射出那一箭的西军弓手说。   “不像!”他身边的同袍说。   “成群结队,不是贼是什么!”   不仅成群结队,偷偷摸摸,向着他们的军营而来,他们手上还都拎了钩棒,坏蛋心思一览无余了。   但还是不像贼。   这队弓手相互配合已经不太需要频繁交换口令,他们是真正一个村,一个乡,一起少时从军,住是住一起的,甚至娶的也是彼此的姊妹,十几二十年并肩作战殴打西夏人,练就出相当的默契。   开弓,搭箭,与另一山头的弓手相互支援,开始还看一看令官火把,很快他们就连火把也不看了。   看个什么!下面这群贼人鬼哭狼嚎,满地乱滚,四散而逃,他们没有形成一次有规模的进攻,他们甚至连逃跑都不知道奔着哪个方向去!   按说山贼别的不会,逃跑的本事总该有吧?   来路是别想了,地上扔着明晃晃的火把,但凡有人奔着官道跑,立刻就被居高临下的弓手一箭钉在那;   水田也别想了,一脚踩进去,满脚都是泥不说,在田里跑得啪啪乱响,溅起水花那老高,月光火光交织下跟个在逃仙子似的闪闪发亮;   灌木丛可以钻进去,但逃跑时不该直着身子跑,小心在灌木丛里爬,这乱糟糟的三更半夜,西军的弓箭手也不是猫头鹰;   但最不专业的是有人高处不敢跑,就往低处跑,有沟就往里钻,还一个接一个。   钻也就钻了,身后像是尿了似的,还留了些水渍。   一个种家子居高临下,站在山坡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跟身旁的人嘀嘀咕咕几句,有人就递给他一张弓,一支箭。   箭头裹了布,浸了油,精度不能强求,但他弯弓搭箭,如火流星一般的那支箭射进草沟里。   身后有亲兵接二连三将火箭矢射过去,片刻就亮起了一片!   “他们带了猛火油吗?”有弓箭手惊呼。   “看势头不像!”同袍说,“烧的慢,像是普通的菜油。”   下面终于有了呼和求饶声,但上面的不理,黑灯瞎火的,你是真投降还是背后藏了一把短刃的假投降,影影绰绰谁看得清楚?   况且你带油干嘛?你好狠的心啊!   “贼子安敢!”一个西军士兵骂道。   “蠢笨如猪!”另一个士兵骂道。   “又蠢又毒,”第三个士兵说,“怎么兴元府的山贼蠢到这步田地还没饿死!”   这场夜袭变成单方面的屠杀是各方始料未及的。   甚至朝真帝姬也不曾料到。   她想得很好,李永奇的粮队兵士不会太多,五十到一百之间,而商人那边的乌合之众至少三倍于他,那就可能形成暂时的围攻。   虽然李永奇肯定能靠着粮车当防御工事支撑一段时间,但具体多久呢?   如果商人那边有那么三五个悍不畏死的勇将,那就真有可能打破防御圈——这样小规模的战争,胜负是真有些偶然因素在里面。   她也没见过李永奇这边的士兵战斗时是什么模样,只能尽量往不乐观了预估。   因此南郑城的城门关了又开,士兵们睡到一半被叫起来,星夜急行军冲进秦岭时,真是半点儿戏的心都没有。   就连帝姬心心念念要穿的明光铠,最后硬是没穿出来!   小号明光铠,为帝姬贴身打造,原本七十多斤的重量缩减到五十斤,非常轻盈,奈何帝姬太菜,穿是能穿上的,但刚走几步路,整个人就喘得像是随时要倒在地上。   “挺好看的,”佩兰上下打量了一下,很委婉地说,“但还是让阿皮背着吧?”   “我两条腿还能走,也没开得天眼,就别劳烦阿皮了,”帝姬说,“我轻装便行就是。”   朝阳升起,秦岭苍茫。   有躲在田里的百姓呜呜咽咽地出来,排队接受西军士兵的质询,并且要动用自己所有的口才和头脑证明自己不是昨夜杀人放火未遂,四处逃窜未果的蠢贼。   “小人实不是贼!”一个汉子颤声道,“昨晚军士还踹了小人一脚!”   士兵就想起来了,“叫你打一桶水,你这懒鬼特特地洒了半桶!”   又是照屁股一脚,踹完再添上一句骂,这就放进村了。   村民们算是受了无妄之灾,但那些沟里没烧死,或是路边没射死,但逃又逃不脱的就是活该了。被士兵们清理战场扫起来的人,昨夜出发时不管心里忐不忐忑,一个个到底还是人模样,今天浑然就不像个人了。明明还喘气,就是瘫在那里,让起是起不来的,让走也走不动,一身屎尿交加的恶臭,满脸悔恨恐惧的涕泪横流。   几个种家子就在山坡上农民蹲,一边看下面清扫战场,一边吃个馍馍当早餐,有点怀疑,又有点鄙视,但总归还是很怀疑这群废柴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十五郎也跟着很乖巧地农民蹲在哥哥们中间,他穿了件半旧的甲,睡到半路爬起来的脸也没洗,但他跟着一群军人长大,也不是个特爱干净的人,因此也不在乎,一样地啃馍馍。   但突然!有士兵从路的尽头就跑过来了!   “三郎君!”那个种家军一急之下,将大院里的称呼就带出来了,“灵应军来援!”   几个种家子互相看看,有点迷惑不解,“援个什么?”   其中那个当临时总指挥的三郎就说,“知道了!这点小事,急个什么!”   士兵站定,把这一口气喘匀了,“朝真帝姬也来了!”   一群糙汉猛地蹦了起来,齐齐地看向这支押粮队名义上的主官。   主官还有半个馍馍没吃完,叼在嘴里,蹲在地上,愣愣地仰起头,看着他周围这圈哥哥和侄子。   ————————   感谢在2023-12-0923:04:47~2023-12-1023:01: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八寻白鸟、沉影、小茉、吃草的羊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倚筝天波观浩渺63瓶;爱说话的小鱼46瓶;不知道叫什么好40瓶;青槐拂地38瓶;杜仲茶、翡翡30瓶;荔枝兔兔28瓶;我爱水煮鱼、颜花开落、榴九、薄春山(弃文高手)、看文、众人皆卷我不卷、白翛20瓶;听雨眠16瓶;终将执手相见、emo、SUII、好好好早知道、abc小麻雀、学习快乐、绿树、方人也的小太阳、太太坑底好冷啊、咩咩咩、嗷呜一口肉肉、古白玉京掌握思渊拳的、杨柳拂堤10瓶;Roberta 6瓶;向向、追光、暖、哒哒哒、Vita 5瓶;爱傻笑爱生活、喵喵2瓶;倦怠期、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栀夏、然、七七、25745299、高跟鞋男王、秋桐之夏、卖白菜的墨水、糖炒栗子、猫饼、什巫、兜兜、小杨咩咩、诡策、zzz、我睡叶问舟、陆望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4]第七十四章:茶叶大战(六)   十万火急,争分夺秒!   帝姬居然来了,她来做什么?种家军想破头也想不出她三更半夜跑出南郑的理由。   这群山贼是有预谋的,这一点他们已经陆陆续续得到一点眉目了,几个从俘虏身边走过的士兵就很得意地挺挺胸:   “我就说他们不像贼!”那个西军士兵说,“天下怎么会有这样愚笨的贼!”   “人虽然笨,”另一个士兵就说,“竟还拿着厢军的吃饭家伙!”   有预谋,且不专业,专门来烧粮,还拿了厢军的武器,阴谋的味道就昭然若揭,必定是兴元府有人在作妖,才搞了这一出。   这样一想,灵应军怕他们打不过贼人,因此连夜赶过来救援也是能理解的。   但他们还是不能理解朝真帝姬怎么就来了呢?   她不是只有十三四岁?种家子也有一群年纪不等的姐姐妹妹甚至是小闺女,但她们都不负责上战场,更不会连夜奔袭来援啊!   哥哥和侄子们就有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联想,看自家团宠十五郎的眼神就有点担忧。   十五郎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他稀里糊涂被拉扯下了山坡,有人飞快地给他拎来半桶水,盆是别想要了,热水更是想得美,赶紧洗洗脸洗洗手,换一身新衣服,再倒扯一下那个因为戴着盔而松散打结的头发——快着点儿啊!郎君是打算让帝姬干等着你?   那边小兵就飞快地又跑去灵应军那边回话了。   两军中间相隔不足十里,帝姬连夜赶路这么久,辛苦非常,还是停下来歇一歇,让种家军的这位指挥使整一整衣冠后,过来亲迎帝姬才是。   小兵很机灵,甚至还添了几句,“我们指使鏖战彻夜,矢集如猬,而愈战愈勇!因而须得更换衣甲后再来,以免血气惊扰帝姬。”   周围就是一片倒吸冷气,纷纷看向李世辅,高四果急得忍不住,插了一句:   “我父伤情如何?!”   小兵就懵了:“我们指使尚未及冠,还不曾娶亲,与郎君年纪相仿……”   周围的一片冷气就变成了一些尴尬的,类似“额额额”的无意义单音节词。   李世辅向这一片鹅声环视一圈,鹅们是收了声,但他也是彻底懵了:   “你们不是鄜延军士兵?”   小兵“噗嗤”就是一乐,“原来是李虞侯的郎君!小人亦属西军,在种家军效力!”   骑在马上的帝姬吸了一口冷气!   得知贼人都被打爆了,灵应军也可以就地休息了。   其实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如再走一段路,同种家军汇合比较好,但没办法,种家的指使既然暂时不能来,她就得在军营外等着。   等人家收拾完,规规矩矩地跑到她面前来,告罪行礼自报家门一套场面话都走完后,她在种家军出营十里的隆重迎接下再至军营,这就比较符合“君”的身份。   非常没用的礼仪,她完全可以更平易近人一点,表示不用迎接,她是去救援的,所以她直接去就是了。   但赵鹿鸣没有。   她奋力从马上爬下来,在三五个内侍和宫女的帮助下站稳了自己,并且努力让两条腿不那么哆嗦:“他既有心,咱们就在这歇一歇吧,有帷帐吗?”   他们赶夜路,轻装便行,几乎没带什么辎重,但还是带了几辆车,车上自然备了油布,而今帝姬一发话,立刻有人飞快地用油布搭起了一个小小的帷帐,请帝姬进去。   帝姬进了帷帐后,抓住佩兰,“有手镜没有!”   佩兰慌慌张张地从腰间的皮囊里摸出来一柄递给她。   她上下左右地看了一会儿,“口脂铅粉眉黛呢?”   佩兰就吓了一跳,“帝姬从来不化妆的!”   帝姬从镜子前分出一个诡异的眼神给她,“从来不化,今天是‘从来’么?”   李永奇跟在种十五郎的身后,有点委屈。   论官职,他是世袭苏尾九族巡检,种十五郎只是个白身;论年纪,他儿子和种十五郎一样大;论资历,他在军中摸爬滚打时,种十五郎还在襁褓里努力学翻身。   但论出身,论兄弟,论祖上的功业,种十五郎就全面秒杀他了——这种秒杀甚至不是汴京那种达官显贵纨绔衙内型的秒杀,而是一种能够得到士兵们认可的秒杀!   哪个西军士兵没听过种家军?哪个西军士兵讲不出一段种家军的传奇?   人家一个个死战殉国,才给子孙留下这样高的威望:你李永奇想比一比也行,你家出过几个忠烈?   不说那些远的,就说昨天夜里,是不是种家军替你打了这一仗呢?   想到这里,李永奇的心境就平和了很多,可以跟在后面看被一群哥哥侄子众星拱月推出来的种十五郎,以及对面那个坐在车上的帝姬。   帝姬很漂亮,虽然看着只是个十三四岁,稚气未脱的少女,身形也有些娇小,但她的皮肤白皙,眼睛明亮,微笑时的目光如同山泉一般清澈,这就很难不让人心中升起些好感。   尤其帝姬赶了一夜的路,气色还是那样红润,姿态还是那样端庄,甚至连发丝都一丝不乱,这就不仅让人有好感,还必须恭敬对待,不能起丝毫轻视之心。   顺带也让这一群种家子悄悄吁了一口气。   一个能连夜赶路(还是山路),且明显对一支军队有掌控力的帝姬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没办法将自家姊妹或是闺女代入进去,就只能从西军士兵的女眷们中间寻找一个接近的形象——比如说那种高大健壮,声音洪亮,一双臂膀能稳稳地拎起两桶水,也能扇自家吃喝嫖赌的丈夫两个大耳光,再飞踹一记窝心脚的妇人。   虽说他们对自家幼弟的品行是很有信心的,但还是在听说帝姬连夜过来支援后,还是感到了一点小小的不安。   现在看看帝姬清澈柔和的目光,以及不被俗尘所污染的纯洁微笑,十五郎的哥哥和侄子们都悄悄地将目光向下一寸,掩盖住他们的内疚与羞愧。   “小子种冽,参见帝姬!”   帝姬轻轻睁大了眼睛,“指使年少有为,何以如此自谦?听说指使亲冒矢石,铠甲如猬……”   种冽就懵了,“谁说的?昨夜我只跟着射了两箭,连敌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哥哥当中冒出了很大的一声咳嗽。   帝姬那一瞬似乎很想笑,但忍住了,于是那个笑脸几乎就没人注意到,除了躲后面偷偷吃瓜的李永奇。   “指使不曾受伤吗?那我就放心了。”她声音很甜美地说,“兴元府有歹人作乱,全赖诸位忠贞之士出力,百姓们才得粮米解救,待入城时,灵应宫当为诸位洗尘……”   她这样抑扬顿挫地说话,那个十五六岁的指使似乎很恭敬地听,但偶尔还轻微地扭动一下身体。   再扭动一下身体。   他的圆领锦袍很显然有扣子没扣对,锢得他有些不舒服,因此才会这样动作。   他身边的某个种家子发现了,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腰带,让他且忍一忍。   但他还是不死心地又扭了一下,于是那个种家子就有点尴尬地偷偷看了一眼帝姬。   帝姬仍然是一脸甜美的微笑。   打的那些粉,涂的那些口脂,还有熬了一夜的黑眼圈,像是全部都在晨风中散去了,剩下的只有朝阳下熠熠生辉,连发丝都被阳光勾勒出一层金边的朝真帝姬。   帝姬身后的宫女和内侍悄悄地交换一个眼神。   一个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傻小子!   一个伪装得让人无法察觉的狡猾帝姬!   就算种家军有一点送傻小子来相亲的意图,灵应军连夜赶过来也不是为了相亲,场面话说完,他们有更严肃的事务需要处理;那群贼人,包括活着的和死了的,以及逃了的。   活着的有,但是其中没有真正的头目,都是一些打手和高级打手;   死了的有,尸体被种家军一具具翻找出来,其中一具单独扔在一边的,被指认是那个茶老大;逃了的也有,比如说跟他们一起出发的“高人”,夜里混乱,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帝姬没有去认尸,她只是静静地听,偶尔发出一声轻叹。   看起来更像心怀悲悯,清净修道之人了。   茶老大死了,她想,有点讨厌,而且也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他按说是主将,这群贼人大半是他的手下,他无论如何也该保护好自己,全身而退,给她留点口供的。   但他仍然是死了,死于他的细心。   他想着带着这几百号人去夜袭粮队,为了能稳住阵线,他准备了一面旗,自己站在旗下指挥,要勇士们跟着旗走。   就这个军纪严明的风范,至少是半步禁军了。奈何大晚上的火光一照,大旗一挥,西军弓手见了就大喜,不止一个人对着旗下就射,旗倒了,他盖在下面好大一团,等早上士兵走过来一掀旗,真正的一只刺猬。   回去的路上,车马很安静。   灵应军留下一些人处理战场和尸体,原本李世辅也应该留下,但他坚持着要和帝姬同行,于是留下的就变成了王善。   心地纯良的人理解是:毕竟亲爹失而复得,肯定要多看看。   心地不纯良的人理解是:毕竟种家军送来了一个漂亮小伙子,李家小郎君说不定是有了危机感。   真实答案是:高四果和他爹说了几句话后,就奋力钻进种家军的队伍里了。   虽然这一圈种家子看他的眼神有点微妙,但兴奋的高四果不在乎,他对十五郎一见如故,十五郎的哥哥就是他的哥哥——当然侄子不能是他侄子,来的侄子都比他年岁大——反正他对着哥哥们有一堆问题想问,比如说种家军怎么训练?那个弓兵占据高地相互支援的战术又是如何布置的?弓手互相距离多远比较好?射箭是直射还是抛射?   有两个哥哥经不住他缠,就同他讲起了种家军的一些作战心得,还有个心眼多的侄子使劲咳嗽,直咳得走在帝姬车驾旁的种十五郎返回来看他是不是呛到了。   气得侄子狠狠推了他一把。   春日晴空下的帝姬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尽忠骑着小骡子凑了过来,“要不要派几个人回去,守住城门?”   “不必,”她小声说,“他能跑,宇文先生也跑不得。”   尽忠就没明白,“与宇文相公有什么相干?”   “未必相干,”赵鹿鸣道,“但咱们要是只咬着他,他自然得给咱们一个公道。”   ————————   感谢在2023-12-1023:01:37~2023-12-1122:56: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向向、小茉、吃我一记风来吴山、八寻白鸟、开朗米基罗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go墨蓝99瓶;神仙屁仔仔60瓶;旺财撒嘛39瓶;婧喵喵爱叶子28瓶;到此一游27瓶;阮猫24瓶;饕餮的琉璃色、卜卜脆、TOKI、荞麦壳20瓶;candy 19瓶;燃油瓜兮兮14瓶;绿水、黄昏落入你的眼睛、好个球、aa子、抹茶不甜、终将执手相见、月色弥夜、富士山私有。、雨相10瓶;石决明三钱、44564866、荞绔8瓶;Yyyyy 5瓶;未央、月失楼台3瓶;生命大萝卜2瓶;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然、梦却流莺啼、秋桐之夏、猫饼、August-sixtee.、永远喜欢蒋丞选手、Willow、糖炒栗子、小杨咩咩、sdgr、妄安、哈密瓜、卖白菜的墨水、蛮颓真格挣扎菜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5]第七十五章:茶叶大战(七)   对于南郑城的许多人而言,这是狂乱的一天。   比如说那些有钱人,听说帝姬带着种家军和粮食一起来了兴元府,天就突然塌了!   完啦!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办法捂住盖子,他们扎不住这口袋,物价是一定要回落了,可他们囤了那许多的米粮是要发霉的!   可他们也不是最倒霉的人,因为还有许多倚门而望的茶商在等待勇士凯旋,等着等着竟然等到了这样一个消息!   他们忙忙地开始收拾家里的金银细软,那里有珠宝首饰,有大量的铜钱,有布匹,有田契,还有逃难路上一定要带的粮食——东西太多,就必须一样样装在马车上。   从卧室仓库书房各处寻觅这些东西是一件很费时费力的事,因此有人出逃就慢了一步,马车还没备好,县尉已经找上门了。   还有人倒是很机灵,早早就将车马备好,一溜烟地狂奔出了南郑城。   当然,机灵也没有什么用。   往东北去关中的道路是不能走的,灵应军正从那边过来。   往西南去蜀中的道路也是走不通的,三泉还不知道这些事儿,那路继续堵着呢!   任凭商人大吵大闹,堵路的是成都府那边的小吏,根本不听你这些的——你说你是自己人,你要走这路,那你和我们上官说去,跟我们这些斗食小吏说的着吗?   一个圆乎乎的老爷,趴在山路上涕泪横流,竟成了一副奇景,好在没奇太久就被通判的人客客气气“请”了回去。   当然这些人都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漕官。   他素白着一张脸儿,坐在书房里,煮了一壶热茶,慢慢地喝。   衣服是换了新的,茶也是上好的建茶,自有清香。琴师在隔壁弹琴,琴音幽幽传过来,高山白雪,不染尘埃,听一听,他就觉得自己像是进了这琴曲之中,飘飘忽忽成了仙人。   墙上又挂出了那幅黄家富贵的画,他飘起来,就奔着画里去,整个人像是又回了少年,回了汴京,唉,他也是科举得的官,他年少时,父母族亲是多么地以他为傲。   有人在廊下走过,突然将他惊醒,拽回这烦恼的世间。   他是不乐意去海南的,可他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他伸手向着案上整齐摆着的白绫而去。   “然后呢?”帝姬坐在马车里,很有兴致地问,“他死了?”   “倒没有,”尽忠说,“宗翁登门时,他还在那哭呢。”   小内侍的语气里就很有些揶揄,不过帝姬倒很宽容,她说,“也不过是本朝官员的平均水准罢了。”   有钱有权的人在出逃,在寻死,但没钱没权的人却开心得很。   百姓们纷纷跑出家门,指指点点着护送粮食进城的军队,当他们看到种家军的大旗后,就更加吃惊了。   种家军!虽说他们在蜀中,可也听说过种家军的威名,快仔细看看,这些关西大汉多么魁梧!一看那张国字脸就知道各个都是保家卫国的勇士嘛!   接手了帝姬防卫工作的灵应宫禁军就有点不高兴,尤其是花蝴蝶,瞥了一眼种家军,有点服气,又有点不服气,但总归还是矜持地将自己鬓边那朵鲜花推了推。   有两个种家哥哥见了,很想笑,但忍住了,转过头看看自己弟弟。   弟弟还是傻弟弟,路上虽说已抽空将锦袍的扣子扣好,但一点也没有挺胸抬头目不斜视迎接南郑城百姓目光洗礼的准备,依旧傻乎乎地睁着大眼睛四处看,看兴元府离终南山不过几百里,却这样温暖,百花盛开,墙头上,阁楼上,女郎的鬓发间,到处都是芸薹花。那花蕊弯弯曲曲,花瓣又自然生出许多纹路。   一片片明艳的黄花,像梦一样。   他再看看前面那辆马车,并为这梦一样美好的场景找到了一个充分的理由。   种十五郎赞叹道:“帝姬真是个小神仙啊!”   一旁的侄子就差点没摔下马。   小叔父有点傻,没办法,大家宠着,在老种相公身边长大,好的是都教了,坏的他也没经过见过,有点憨气,但还正好。   一群看他长大的叔伯兄长侄子就没想过让他也进军中,也去当一个忠烈,那要是起了尚主的心思,他憨一点,不是正好吗?再精也精不过汴京那些人精,更精不过尤擅权谋心术的官家,憨一点,但是个品行正直的好孩子,让人放心,还更讨喜。   至于需要他精明的地方,那自然也有这一群娘家人——呸!这一群叔伯兄弟帮衬着他,必不教他受了委屈!   大家赶了一天的路,现下进了城,安排住下后,还是得先沐浴一下,再去赴宴。   赵鹿鸣也应该这么着,但她的车子在灵应宫前拐了个弯,跟着宇文时中的马车就过去了。   有仆役见了,就轻声对车内的安抚使说了一句。   “无事,”宇文时中声音很平静,“帝姬亲临,我候着就是。”   宇文老师的声音很平静。   能选进资善堂当皇子帝姬们的老师,他的外貌风仪都是极佳的,说话从容不迫,举止风度凝远。   这似乎是他的一门手艺,靠着这门手艺,他现在还能在帝姬面前撑住架子。   但帝姬今天心情很放松,稍稍将那颗小巧的头凑近了一点。   宇文老师身体一僵。   帝姬就是一乐,“先生看着很是愁苦,是不是家中来了什么不速之客?”   宇文老师的眼神分明在说你就是那个不速之客。   但这话说不出来。   于是他换了一句,“帝姬说笑了。”   “我不曾说笑,”她说,“要是先生不安排一份奏表,那就换我来安排了。”   这次架子没撑住,宇文老师眼中透出的不仅是平静,还有一股凄然的味道。   凄然老师。   凄然老师很凄然,整个人像是被龙卷风摧毁的停车场,可他又一次强撑着打起精神,“而今关中的道路已经通了,两三日内,三泉必定也能打开,民生安泰,物价平抑。”   她不吭声。   凄然老师说,“惩治奸商之事,臣当从严从快,转运判官的过失,臣也当递交朝廷议罪。”   他这样说,话里话外都是“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凄然,眼里则满是“这锅为什么让我背”的凄然。   她沉默一会儿,“先生,值得吗?”   老师也沉默一会儿,“国之根基,自来如此。”   ……果然石锤是太子这边搞的鬼!   好事没有宇文时中的,但现在屁股擦不干净就把他拉出来了:你是太子党,你为太子尽忠的时刻到了。   宇文时中就很憔悴了。   “先生既如此说,”她说,“灵应宫既是苦主,又施恩于兴元府百姓,先生当何报?”   宇文时中用一双凄然的眼睛看着她。   “这三日间抄没的奸商家产,尽皆补偿给灵应宫,供帝姬修行,如何?”   她轻轻一笑,“我岂是那样贪婪的人呢?这些家产待我变卖后,供灵应军添补军需就是。”   “帝姬大义。”凄然老师用仍然很憔悴的声调干巴巴夸了一句。   她眼睛眨一眨,“还有一点小事。”   “何事?”   “兴元府忠勇之士甚多,每每前来投效报国,我不忍他们失望而归,所以也暂收进了道门。”她说,“若是有奸佞者从中生事,先生得还我清白。”   凄然老师不凄然了,目光有些古怪地看她一眼。   大宋自来有吃空饷的爱好,比方说一个营满编制五百人,实际人数有二三百就不错。至于另外那二三百的饷金都去哪了,这就是不上称三两重的小事了,大家都不说。   但帝姬的灵应军就很奇葩,她一个营原来实打实五百人,已经给新来监管灵应军的宗泽老爷爷感动够呛,简直不能理解不能相信兴元府这遗世而独立的小地方怎么冒出来这么多忠君爱国的武人——黄口孺子,都思为国奉献,这是知州的功劳啊!   老爷爷很感动,面见知州时使劲地夸了一次,给宇文老师懵了半天,寻思这老爷子也不是想象中那么不通人情世故的模样。   现在想想,和老爷子有什么相干,都是帝姬搞的鬼!   五百人的营拿五百人的饷金就很勉强了,她竟然还要往里塞些编外人员!   帝姬接收到他难以置信的目光,就很自然地说,“我这个营是加强营。”   宇文老师听不懂什么叫加强营,但他忍不住了,“帝姬何必如此?”   “我不如此,”她说,“靠国之根基就能退敌于汴京城下吗?”   宇文老师又凄然了。   漕官是下狱了,还有个坏家伙藏了起来,看宇文老师这样儿,八成是被他安排了,找是找不出的。   她也就不费那个力气了,只问一句,“到底是谁?”   宇文老师低着头,叹了一口气,“帝姬长日在兴元府清修,何必……”   “这是我的事了,与先生无干。”她说。   宇文老师又使劲叹了一口气。   “他是太子之师,不比旁人……”   她恍然大悟。   “耿南仲。”   宇文老师就很吃惊地抬起头,但是眼睛告诉她,他一点都不吃惊。   南郑城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晚宴将开,知州府的大厅里就渐渐起了热闹人声。   她的袍服已从灵应宫送到了知州府,宇文夫人和家中女眷正等着为她更衣后,再送她去赴宴。   长廊里有婢女在前面带路,尽忠在她身边,声音就细若蚊蚋。   “宇文相公也是个位高权重的人,今日竟摄于帝姬威仪,一退再退。”   她轻轻瞟了他一眼。   可不是如此。   宇文时中不是个软弱无能的人,他今日这样退让,只是因为他保底只在乎太子的名誉,至于那位罪魁祸首,说不准他也很想提刀捅死——   后世多少人也是如此想!宋钦宗这位老师别的本事没有,就两个本事:一是阻挠李纲等人备战,二是疯狂向金人求和。   虽说可能只是党争的心有点强,未必铁了心要当精神女真人——但打他一个卖国叛国的罪名是绝对不冤的。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尽忠听进去了。   两个坏东西就暂时都不吭声,一起开始想怎么整死这家伙。   直到了后院为帝姬收拾准备出来的房间,尽忠忽然悄悄上前一步:   “那漕官招认说,那人是打着童帅的名头来兴元府搅事的。”   她脚步忽然一住,眼睛就是一亮,嘴角邪恶的微笑也止不住了!   “童帅吗?”   ————————   童帅:童贯,一个握兵二十年,权倾一时的大宦官,汴京六贼之一,为人……不太宽容   感谢在2023-12-1122:56:35~2023-12-1222:52: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柚子5个;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史上最贼猪八戒2个;八寻白鸟、小茉、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有没有好看的小说71瓶;紫式部50瓶;端信萌主、史上最贼猪八戒、笑开颜、可狗可乐、fuhua 20瓶;Yousheng 16瓶;garopos、hirta、向日葵、玄君、莎勒塔娜、银桑异闻录、苏兰若、23499296、4890878310瓶;不穀x 6瓶;Aurora、嘻嘻嘻5瓶;七七2瓶;青青、猫饼、路人丙、Affirmation、我叫什么无所谓、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梦却流莺啼、来日方长。、国泰民安、十七、36452006、小杨咩咩、秋桐之夏、妄安、星辰欲坠、57089820、趙子繁、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6]第七十六章:茶叶大战(八)   有馥郁的香气渐浓,仔细辨别,里面掺了许多香辛料的热气。   那些调料也许是覆在烤羊的表面上,也许是藏在蒸鹅的肚腹里,还可能已经慢慢熬进鱼汤中,与汉水鱼肉的鲜美化为一体。   闻着这香气的人就会忍不住咽一口口水,他们都已经忙碌很久,都很期待一顿美餐犒劳自己这一日的辛劳。   他们都能用自己的办法得到这顿美餐。   比如厨子,厨子总归是最能尝到鲜的;但往来的杂役也有办法偷吃一口,只要同厨子打好关系,总能在厨下分享人家偷偷藏起来的边角料;婢女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办法,她们知道哪一位客人的胃口总比别人小一点,夹菜也比别人更慢些,等撤菜时,总要先去端那位客人的。   但偌大的知州府里,也总有人饥肠辘辘,一肚子空空荡荡,只有火气。   比如说那位“高人”,他就没有这样的丰盛的饭菜吃,不知道是宇文时中故意怠慢,还是府里的女使看人下菜碟,只给他端来了一碗素面,没了。   “听说出兴元府的路上死了不少人,那血流得满山满谷都是,”女使将碗筷放下,瞥他一眼,“先生既有要务,须臾便要出城,是该吃些素净的。”   死了不少人。   高人心里突突了一下,但又镇定地举起竹箸,吃完了那碗面。   干他什么事?   吃过面,他就要拿着知州的文书出城啦!   趁着那群奸贼正大吃大喝之际!谁也想不到他的神机妙算!   呸!   一间又一间的屋子被点亮,照得知州府辉辉煌煌。   将神霄派全套大礼服穿在身上的朝真帝姬也是这般辉辉煌煌,她自灯火后缓缓走出,像是一位真正的神女。   所有人向她见礼,但表情各不相同。   有人很规矩,有人很大方;有人见了她,立刻就将目光转开,不敢直视;有人见了她,就无端地叹了一口气。   朝真帝姬很是敏锐,一眼就扫了过去,待看见叹气的是通判宗泽,眼神又立刻柔和了下来。   “铜钱可备好了?”她悄悄问尽忠。   “都备好了,”尽忠小声道,“还有一匣现抄的金银。”   她原来只想着找李永奇买点粮,李永奇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从陕西运了粮过来,准备在她这换些铜钱去买马。   但现在种家军突然冲进来了……这是个机遇,但还有点麻烦。   种家军不差钱,人家世代将门,家大业大,还是边境线上的王牌军,一代代的官家指着他们和另外两三家有限的将门平定西夏,因此待遇比她这种小女孩打闹搞出来的军队是好得多的多。   不差钱,就得试探一下他们为啥会来。   帝姬侧过头,同自己的内侍嘀嘀咕咕,偶尔飘出几个词,附近的宇文老师听见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似乎没听见,但整个人像是绷着似的。   身边有人为他倒了一盏酒。   宇文时中转过头,就看见老通判笑呵呵地,“为这班奸商之故,帝姬与知州都清减了许多,好在今日蒙诸位将军襄助,贼首已除,兴元府终于是太平了!”   宇文老师心里就是扑通一声,又扑通一声。   远处隐隐响起了鼓声,他忽然就轻松了下来。   戌时鼓已经敲过了,城门关了,哪怕再如何,这一夜也够那人跑出个百十里地。   只要跑出兴元府,宇文老师心想,哪怕是被大鹏鸟叼了去呢,与他什么相干!   帝姬的目光就轻轻地扫过来了。   但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缓缓地也举起了手中的酒盏。   出了城,就算是官道,就算有车马,这路也是极难行的。   它白日里颠簸,夜里看不清前路,颠簸就加了倍,直令人骂了一句又吐了一回,最后骂也骂不动,吐也吐不动了,只能奄奄一息地趴在那简陋的小马车里,祈祷这段路程赶紧过去,只要近了渭水,换了船,他就得救了!   可渭水太远了,像是永远也不会来。   马蹄声一声接一声,听的久了,渐渐像是消了音,周遭的山却被马蹄催得越来越高,在苍茫的夜里,黑黝黝地一起看着他。   他躲在车里,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可那一圈又一圈的山却穿过了他的眼皮,离他越来越近。他起初以为是他向着山而去,而后才知道是山向着他追来。   周围除了马蹄声声,车轮哑哑,就只有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山的黑暗。   那黑暗悄悄透过车的缝隙,钻了进来!   他猛然发出了一声惨叫,整个人正好撞在了车壁上!   车停下来了。   “先生,前面的路被灵应军封了。”仆役说,“咱们要不要取了文书给他?”   他脸色惨白地坐在车里,额头上渐渐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与他闻到的某种焦糊而黏腻的铁锈味混在了一起。   那山的黑暗中走出许多红色的人,悄无声息,围着他的车一圈圈地转,问他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问他害死他们也就罢了,为什么连庇护他们妻儿老小都做不到?   他们的家业已经被抄没了,他们的家人永远背负着这份耻辱与痛苦——不错,这都是他们贪心,他们咎由自取,可先生是说过的,不论成败,有童帅为他们做主!   先生的冷汗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整个人颤抖得像是痉挛了一般。   忽然有火光扯住了他,将他扯回了生者的世界里。   “是知州府的信使么?”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说道,“在下灵应军虞侯王善,信使还请下车核查过文书身份。”   商人们的家业还在抄,连夜抄,抄得热火朝天。   差役们简直无法理解——那个被刺了面的贼配军也就罢了,一看就是个穷酸人,自有锱铢必较的习气——可那个女官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个相貌端丽的少女,搜起宅邸比李素还要仔细!房梁上也要搜一搜!瓦片下也要摸一摸!那些桌子!那些卧榻!那些他们想都想不到,看都看不见的地方,她照旧能摸出一把把的金子,一粒粒的珍珠。   “论藏钱,”她说,“宫中哪个不比他们会藏!”   差役们就恍然并敬服了!   季兰将一粒粒的珍珠检查又擦拭干净,贴了个小封条后才递给身旁的小内侍,“立刻送去帝姬处,要是迟了,封条丢了,帝姬不管,我也要亲自逐了你!”   明珠熠熠生辉,触手尚温热。   帝姬看过之后,微笑着冲小内侍点点头。   “感念诸位高义,”她说,“灵应宫寒素,并无珍奇,这些不过是兴元府百姓的心意,望诸位切勿推辞。”   “帝姬尚未及笄,便有如胆识,又以百姓为念,知教好仁,无怪官家如此疼宠!”种家军的三哥就出来负责赞叹了一下,“但我们非为财货,而为解兴元府百姓困厄而来,若受此礼,恐不相当。”   她再三地强调,种家军就再四地推辞,最后推辞不过虽然收下,但又表示原本这些粮食是白送的,既然她赠了珍珠,就算用珍珠抵了就行。   旁边吃饭的李永奇脸色就是一白,孝顺儿子见了,赶紧悄悄说:“爹爹,不要紧,种家军家大业大,他们论他们的,帝姬还是得给你钱!”   穷酸鄜延军虞侯长吁了一口气,又将碗端了起来,刚想吃,转头忽然又很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   李世辅有点懵,对爹爹露出一个迷茫的微笑。   爹爹就又叹了一口气。   种家军不要钱,那是为什么而来呢?   看看他们推出来那个十五六岁,尚未订亲的指挥还不明白吗?   可他都看出来了,他这机灵儿子居然还没看出来吗?   不确定,再看看。   李世辅劝完爹,又溜回去同种十五郎说话了。   一群半大小子凑在一起总是有很多话聊的,尤其这里有几个看起来就很憨,丝毫没意识到彼此可能是竞争对手的,他们的友谊就暂时还能保持住。   说起来党项人不似宋人,对男女关系是没那么看重的。   就比如说,如果女方的身份地位太高,他儿子实在不能成,但又很受女方器重,还很能同女方的驸马搞好关系,那就……就不要名分混几年也倒不要紧。   忧郁大叔忽然被自己这个奇葩的想法呛到了!   不说帝姬想不想,就说种家世代将门也不能不要脸面!   况且帝姬清清白白,修道中人!必定一心一意都是官家的道果,怎么可能有这些心思!   帝姬清清白白,扫了种十五郎一眼,又扫了种家军一眼。   她就好像又站在德音族姬面前了。   得想个办法,她心想,给种十五郎留下来。   还好这憨憨不专心吃饭,和李世辅聊过天之后,时不时就瞟她一眼。   帝姬琢磨琢磨,觉得有戏,就柔声开腔了:   “种十五郎……”   种十五郎立刻蹦起来,抱拳,“小子在。”   差点掀翻了面前的杯盏,就有点慌张。   她露出了一个微笑,“今日还要多谢你。”   “小子只杀了几个贼,比不得哥哥们!”他大声说,“小子当不得谢!”   帝姬就沉默了一会儿,赶在哥哥们想替他开口前,决定打一个直球:   “我很想谢谢你,”她说,“你来兴元府,可有什么想要的?”   比如说想留下吗?留下一起修个道?跟同学们在一起?或者每天听一听帝姬的洗脑?   种十五郎想了一会儿,很期待地望着她,“兴元府都说帝姬是神仙下凡,符水是极灵验的,帝姬能赐一张仙符给我伯父么?一张就行!”   ————————   感谢在2023-12-1222:52:04~2023-12-1323:07: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唉呀妈呀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8873758、八寻白鸟、小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GR 207瓶;明沙·潇74瓶;蔡菜菜50瓶;半黄新橙30瓶;酥肉Su.22瓶;众人皆卷我不卷、与签约作者昵称冲突、逢光、懵懵懵、6961523720瓶;阿蕤18瓶;大dio萌妹17瓶;28873758、艾什、茵荫10瓶;溏心煎蛋挞"7瓶;东南枝、异点点、阿雅、Affirmation、暖5瓶;一家之言、霜降3瓶;糖炒栗子、什巫、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然、zzz、57089820、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高跟鞋男王、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秋桐之夏、猫饼、小杨咩咩、此糸女焉、库卡卡、十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7]第七十七章:茶叶大战(完)   曾经接待过种家军的山民百姓噙着眼泪,又在田间的窝棚里住了一宿。   种家军是走了,但他们依旧回不得家,因为村落里住着二百个灵应军,这群兵丁将他们的家占据了不说,还要他们负责田间地头的尸体清理工作,一具具搜出来,再挖个大坑给他们埋进去,防止瘟疫。指挥他们干活的是个年纪很轻的虞侯,心很细,每一具尸体都仔细翻过,于是到百姓手里就没什么多余的战利品可以摸走,意见就更大了。   好在他们到底还有这些倒霉鬼的衣服可以剥下作战利品,灵应军又给他们每人发了十个铁钱算报酬,也不算是空手而归。   但大坑就挖在田边,夜深人静时百姓们想想那么多尸体,依旧是又惊又怕,又小声骂。   当然,骂之余也没忘记和媳妇商量着,明日要将那些剥下来的衣服缝缝补补,再清洗干净……   他们在黑漆漆的窝棚里嘀咕着,又忍不住掀开破布帘子往外瞧一眼。   被改造成营地的村落灯火通明。   虞侯王善待百姓只有十个铁钱,吝啬得紧,待宇文时中的信使就极客气恭敬,好酒好菜送上来,又亲自为他把盏。   不错,这只是个穷小子,他见过什么市面?这位信使却是见过汴京繁华的,三言两语间,王善高高捧着,使者虽未放下戒心,可肚肠却管不得那许多。   这样黑漆漆的夜里,这样一个死了许多人的坟场,让他摸黑赶路,忍受着山路上马车颠簸,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他现在坐在明亮的灯火旁,坐在舒适而柔软的垫子上,热热的酒落进胃里,炙羊肉的香味再往鼻子里钻,旁边又有个傻乎乎的小子,一迭声地请他讲一讲汴京繁华,这又是什么样的享受?   他已经出了兴元府,身上又有宇文时中的文书,他是不必怕的。   之前那碗素面早就已经消化光了,现在饥肠辘辘,正可大快朵颐。   可他毕竟还是个谨慎的人,言语间时时防备着王善,不令他有套话的机会。   王善也不套话,只请他讲一讲汴京的风土人情,再殷勤地将热酒倒进他的杯盏中。   一个时辰不到,酒足饭饱的使者被扶去隔壁的卧室,片刻就起了鼾声。   王善侧耳听了听,放心了。   “将他的文书袋取来给我。”   又一个太阳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奋力将自己挂在秦岭皑皑雪山之上。   昨日里南郑城很热闹,今天则轮到城外屯扎的灵应军热闹一下。   士兵们穿着道袍,拎着长杆,眼神清澈,一本正经。   他们也识字了,背起道经也熟了,三魂居左,七魄居右,召天丁符炁诀,役天丁符艮害,都很流畅,不会将贪狼认作武曲,也不会在解疾病时请了日子华子诏子升子来子和降炁入符。   这一群种子站在土台上看,有人就差点没摔下去。   “爹爹夸我练得好,”帝姬很甜美地说,“到底还是得各位太尉看一看。”   太尉们连称不敢,只有种十五郎一个憨憨探头探脑地看过后说,“一群神仙!”   她笑眯眯地点头,“兴元府没有工匠,因此我想着若是能从西边购置些用旧了的弩,那也是很好的。”   种子们憋着笑,不答话,但种家三郎忽然说:“帝姬这一营的士兵已练了一年的弓?”   这一群种家军脸上的笑就收了回去,望向土台下士兵的目光也变得谨慎起来。   普通士兵练习射箭,极少有左右开弓的,他们总是固定地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左撇子就反过来——天长日久,两条臂膀渐渐就会有些差异。   但她刚来兴元府半年,白鹿营练习射箭也不过半年,竟然被种三郎看出来,这就很让她吃惊。   “只有半载。”她说。   一群种子互相换了一个眼神。   “帝姬这些兵不事生产。”种三郎说。   “不愧将门之名。”她笑道。   “有此一军,莫说兴元府,便是整个蜀中山贼流寇亦不足平,”种三郎说,“实不须机弩。”   种家很谨慎。   跟你搞好关系,白送你几十车的粮食,甚至送一个傻弟弟过来逗你开心都好说,但你要搞军火贸易,人家的雷达就立刻响了。   好在响归响,帝姬到底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不是个二十几岁的亲王,回绝了这事儿,大家还是可以友好往来的。   但赵鹿鸣说,“灵应军并非讨贼之用。”   几个种子的神情就变了。   “我曾得一梦,”她说,“我见灵应宫北方乌云密布,有鹰自云间而出,追逐一只鹿,向我而来。”   土台上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只有下面的灵应军还在急急如律令。   过了一会儿,种三郎忽然看了自己愚蠢的傻弟弟一眼,“十五郎,你向帝姬求过什么?”   十五郎一愣,“小子想求仙符!”   “若灵应宫赐下仙符,”种三郎笑道,“此事臣当为帝姬筹谋。”   回城的路上,有小种子就偷偷凑过来问,“爹爹,何故应了帝姬?”   种三郎也没吭声,心里只觉得这位朝真帝姬有些古怪在身上。   西夏得了金人的封,从此给金人当起大侄子,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尤其传不到兴元府。   但朝真帝姬不仅知道,她还清晰地表示她预见到了金人和西夏联合攻宋。   西夏在边境上的小动作已经越来越多了。   但朝廷不乐意知道,官家更不乐意知道,所有人都一厢情愿地做着美梦,认为金人只要灭了辽,自然会回北方盘踞,天下就算太平了。   有不靠谱的小道消息说,官家甚至还给辽主写了一封信,请他来汴京居住!   官家!给!辽主!写信!请他!来!汴京!   要不是官家的信不容易送到辽主手里,只能千辛万苦在边境线上跑来跑去,种家军还没那么容易听到流言,但不管怎么说,这风声已足够给大家惊得屁都凉了。   官家也许是圣主仁心,不忍见兄弟相称的辽帝四方遁逃;也许是运筹帷幄,想手握一个辽帝,从容同金国谈判,反正不管哪一种,都让听说这事儿的武将很想吐槽:您配吗?您又不是没刺激过金人,张觉而今何在啊?   当然,大家都由衷希望这事儿是假的,但不管是真是假,金人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朝真帝姬在边境线后方建起这样一支军队,人数虽然还不多,但是满额,不吃空饷,又是脱产士兵,粮饷给足,甚至还有信仰加身——已经足够成为一支力量。   她甚至还懂得藏一手拙!试探一下他们!   但他这些想法都没对儿子说出来。   “十五郎想求仙符,是他一片纯孝之心,”他板了一张脸,“你怎么不求?”   没考虑过父亲是不是也想喝符水的小种子就懵了。   “不带些别的土产回去吗?”他很茫然,甚至有点怯懦地问。   父亲骑在马上,左右环视一圈,“你看看这里除了符箓,还有什么别的土产?”   三泉的道又开了,有商队慢慢地进了兴元府,带来的商品不多,但这是个好兆头。   物价平抑还需要些时间,等周边地区将物资运送过来,危机就会渐渐解除了。   但眼下南郑城里还是随处可见符箓。   百姓们刚开始是用它去灵应宫换油盐粮米,或是给家里人看病,后来这些生活必需品是有了,家里生病的人也痊愈了,但有些人手里还有多换出来的符箓。   不能真拿去供三清,也不舍得烧水喝,再考虑灵应宫每日发的符箓并不很多,有人就拿它同重新开张的商铺换了别的商品。   商铺竟然也收了。   又有人拿了符箓去做抵押,当铺也收了。   这些符箓除却能换出来东西,按照灵应宫的说法,还能用来抵租子,于是收它的人就更多了。   再然后从南郑城到整个兴元府,到处都有人开始拿符箓当纸币用了。   宗泽有点不放心,同赵鹿鸣认真说过,一来灵应宫得保证始终有兑付能力,二来还得小心有人造假。   第一点赵鹿鸣倒是不担心,她有几万亩田地和荒山渡口不说,这一次抄家她又得了一大笔钱,对付是没问题的。   第二点她就更不担心了。   “符箓用纸是极精细的,”她说,“穷者难购。”   “富者呢?”宗泽下意识问了一句。   “富者被我抄家了。”她说。   宗泽老爷爷就很是个无语,“你也只能保个一两年罢了!”   她听了,就点点头,“一两年就够了。”   王善的消息就是此时传回来的,连同那些文书的抄本一起给了她。   王善信里说:帝姬!这人不是宇文时中的信使!这人是宫中出来的坏笋!坏事儿全是他干的!   按照宇文时中的话说,这人应该是耿南仲派来的——但其实还不是。   这人是王黼门下一个门客,特特被梁师成找来给“故主”报仇的。饶是心机深重的朝真帝姬,握着这封写给梁师成的信,也硬是想了很久才把整件事猜个大概。   耿南仲出的主意,梁师成负责去做,但事情闹大了,官家认真去查时不能锅都是太子这一派来背啊!那从王黼那借个人吧,王黼是抱郓王大腿的,真闹大了,大家都不清白,你们看着办吧!   “打了老鼠,倒碎了玉瓶,”尽忠在一旁小声嘀咕,“帝姬若是亲自出首,到底是有些……”   她握着信,突然反问,“我又不是苦主,为什么要我出首?”   尽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说不出话。   “将这个人,这些信,还有漕官的供词也抄录一份,一起捆了塞进马车里,派五十灵应军跟着,”她说,“送我九哥府上去。”   要出首,九哥才是那个苦主,该他出首!   ————————   感谢在2023-12-1323:07:03~2023-12-1422:34: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达斯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达斯特、开朗米基罗、56752125、八寻白鸟、用于看书的小号、猫發短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半设157瓶;小玉50瓶;饕餮的琉璃色30瓶;candy 29瓶;绒绒绒28瓶;面团21瓶;猫發短靴、闪烁、黄昏落入你的眼睛20瓶;勇敢狗狗17瓶;Innonsense 15瓶;学习快乐、之眠、赤小豆、陌炎璃、玄君、给时间一点时间、千诵、鹅莓、江岸南舟、abc 10瓶;夜色、东南枝、Affirmation 5瓶;叶影、哇汪汪4瓶;57089820、青青、梦却流莺啼、国泰民安、然、十七、猫饼、65340658、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小杨咩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8]第七十八章:兄友弟恭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高原上的风裹着沙尘,在关中平原上打了个滚,将自己烘得热热的,冲进了终南山。   但老种相公早有准备。   他将一株白牡丹种在枝繁叶茂的树下,树叶将阳光遮挡住,又将热气慢慢地透下,滋养着这柱被养得很精心的花苗。   花苗渐长,到了四月里,白似玉一般的花苞就自枝条上长了出来。   老种相公连鱼也懒得钓了,一天到晚恨不得打地铺,就守着花开。   种十五郎就是此时回来的,一回来就伸手去摸那花苞,恨得种师道只叹自己没有个鸠杖,否则必须当头痛打一顿。   “你怎么回来了?”   跑了一圈的小伙子摸摸头,“事情都了结了,侄儿就回来了。”   老种相公想想,总觉得儿孙们在他面前提到过,种十五郎此次去兴元府,除了送粮外还有些别的事。   老人板起了脸,“你此去兴元府,怎么全没些长进?”   “侄儿亲手杀了几个贼!”种十五郎说。   老人听了依旧面沉如水,不肯给他一个好脸色。   “侄儿还拜访了几位蜀中的大儒!”种十五郎说。   老人面色稍霁,捻捻胡须。   “侄儿求朝真帝姬亲手写了符箓,保伯父平安长寿!”   老人手里虽没有鸠杖,却还有一个浇花的水壶,就很想往小侄儿头上浇一浇,看看他脑子里都有点啥。   种十五郎没察觉,伸开两只手挥舞,眼睛亮闪闪的,“烧了冲水喝,可好了!”   种师道就眼睁睁看着他那张开的双手上下挥舞,奔着他那娇弱可怜的牡丹就去了。   符箓写了一张,种十五郎也只求了一张,放在案几上,墨是极好的墨,纸也是极好的纸,尤其是符里还搀着极工整漂亮的瘦金体。   旁边的小仆斟了茶送上来,种十五郎立刻很细心地将符箓往旁边挪一挪,生怕沾了水。   现在他们转移回老种相公的书房里,而不再摧残那株牡丹了。   老人瞥了一眼,仍不言语。   “不愧是神仙,帝姬实在客气,她同侄儿说,若我还想为谁求符,她也一并写了。”   “你可知道,”老人忽然说,“你的兄长们带你去灵应宫,原是别有些用意的。”   种十五郎眨了眨眼,“侄儿知道。”   “那你还回来作甚!”   “侄儿不愿尚主,”他说,“愿效父祖先人,死于边野,马革裹尸。”   白发苍苍的老人望着这个坦坦荡荡的少年,忽然就愣了。   这话说得好吗?   如果是别人家儿孙说出这句话,似乎是很好,很有志气,很值得夸赞的。   可种家儿孙已经有许多马革裹尸而还者,这话由少年说出口,对上的是他这白发苍苍的老人,种师道就说不出什么称赞的话了。   他在那一瞬间是骄傲而自豪的,看看他家的儿郎们!   可那一瞬的骄傲像是沙子堆砌成的碑,立刻被无穷无尽心酸的潮水覆盖摧毁。   老人伸出手去。   种十五郎很乖巧地仰起头。   已经满是皱纹与老人斑的拳头,忽然狠狠地对着少年的额头来了那么一下!   种十五郎捂着头跑掉了,他在伯父这里没得到安慰,但是可以出门遛弯找回来,有许多疼爱他的老兵会拉着他去自己家中,给他做些地道家乡风味的,热气腾腾的饭食。   伯父这里就不忙着吃饭了,老人拿起了那张符,眯着眼凑近了仔细看一遍后,从案几下拿出一个小匣子。   他并没有真将它烧了冲水喝,而是很妥帖地将它收进了匣子里。   “三郎可在?”   “以你观之,”老种相公用竹箸戳戳那条烤鱼,“灵应军如何?”   “军容甚整齐,”他很简练地说,“比西军不如,但已非团练义勇可敌。”   老种相公听了就点点头,再看那条鱼,又有点不高兴地又将竹箸放下,“既如此,你们与灵应宫好好来往就是。”   三郎的情商就很高,看一眼那条尺长的烤鱼,心知必是仆役们自外买来的,毕竟父亲自退隐终南山以来,从来就没钓过这样长大的鱼。   “父亲不怕官家忌讳?”   大宋有祖制在,皇子们一个个看着也都是聪明俊秀的人,其中不少能文能武,可“祖制”给他们限制得死死的,一步也不敢动。   像是只要在“祖制”内,他们就能得平安。   ——像是“祖制”就能保护他们,一辈子平安。   好在还有一位帝姬在,因着官家的轻视和庇佑,竟能在兴元府这般胡来,拉出了一支军队。   好在她是个帝姬。   “若是以往,自然忌讳,”老种相公叹道,“来日若武、朔二州有失,西军除却朝廷,难道还能仰望哪位亲王襄助么?”   亲王们忙得很。   比如说康王赵构,他收到了这份大礼后是一刻也不敢耽误的。   检查一下这人还活着,再检查一下书信证据皆清晰明白。人证物证俱在,要是执了他们去爹爹面前打官司,太子哥哥是一定要灰头土脸的。   可爹爹是什么反应,他就不好说了。   太子虽不得爹爹的宠爱,到底也是国之根基,既嫡且长,占着完全的宗法,朝臣们天然支持对象;   耿南仲和梁师成是要下水的,可若是他们咬死了这事儿太子不知情,太子倒也可能脱身;   咬不死太子,却能让整个汴京看到自己在咬太子,就算万分之一的可能,太子真被废了,渔翁得利的难道不是三哥吗?   凭什么是三哥!   不行,他得再想一想。   要是不给爹爹,而是给了三哥呢?   三哥得爹爹的宠爱,又有李彦王黼这群人的忠心,他倒真可能拉下太子;   然后呢?   三哥会感谢他吗?谁知道呢?关键是三哥的感谢没什么用,他赵构要只是想当个太平亲王,他折腾这些做什么?   关键是这事儿他不给爹爹给三哥的理由拿不到明面上,到时候三哥只要抛他出来,他这些小心思岂不全被大家看见了?   送给苦主童贯?   康王思来想去,忽然站起身,“将这些收拾了,这人捆好了,咱们去东宫!”   九哥来东宫时,诸位皇子的长兄赵桓拿着书卷,坐在书房的窗下,像是在看书,又其实并没有看进去什么。   他全心全意在想着一些很美好的事。   比如说——天暖了,兴元府该乱了。   想到这一句时,他整个人有点兴奋,但立刻又告诫自己,他可是长兄长子,是这个伟大帝国的皇太子,他应当如琢如磨,温润如玉,完美得不可挑剔,而不是在这里想那些兄弟间的龃龉。   耿师傅的提议,他是不太赞同的,但他没办法否认其中确实也有些道理。   只要兴元府乱起来,耿师父再让谏官们插一句嘴,呦呦背后的九哥就会很狼狈。   说不准除却九哥,还要再带上一个三哥呢!   谁不知道他们俩走得近!谁不知道是李彦给灵应宫签发的茶引!   他们要是被谏官盯上,爹爹面前可就难看了——到时候,他该怎么样?   太子想到这里,浑身就更舒服了,每一个毛孔都在缓缓张开,享受这初夏的暖风与晴日。   到时候,他一定会像一个最好的兄长那样,恭敬地请爹爹不要怪罪两位弟弟,他还要为呦呦求情……呦呦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一个无知的小女孩儿而已……   有内侍轻手轻脚走进,忽然将太子的美梦惊醒。   “殿下,九哥来了。”   “他?”太子愣愣地问,“他来做什么?”   内侍低了头,言辞很谨慎,“他说,有小人去了兴元府,离间兄弟情谊,构陷国之重臣,他将小人带来了。”   赵构根本没有抬头去看太子,他知道太子什么模样。   细长眉眼,清隽面容,二十几岁的青年,偏偏脸色苍白得像是多少年没见过太阳。   真是怎么晒都晒不黑——尤其是今天,见了这个被捆来东宫的信使,他的脸就更白了,一丝血色也没有。   “都是这般贼子作乱,小人构陷其中,使大人相争!”九哥的声音像是气得发抖,但话音一转,气愤里又带上了幼弟对长兄自然的抱怨与撒娇,“呦呦年幼,不知当如何处置,因此给了臣弟,可臣弟岂敢自专而行呢?”   太子雪白的一张脸,冷冷地望着自己这个弟弟,待他抬起眼帘与他对视时,忽然又露出了十足的气愤:“贼子敢尔!”   他的声音突兀地拔高了一截,可声音里的怒气显得干巴巴,脸上的愤怒也那般不自然,像一张扭曲的面具。   喊过这一句,他似乎平复了一些自己的心情,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温吞:   “九哥将他送来,”他试探着说道,“可见你我兄弟齐心,不为这般小人离间。”   九哥那张十六七的少年脸就满是豪气,“臣弟唯太子哥哥马首是瞻!”   太子的心放到肚子里一点,甚至又升起了一丝得意。   他到底还是长兄,大事临头,九哥到底还怕他。   “况且这贼人还构陷了童贯!”九哥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到,仍然满脸的天真赤诚,“太子哥哥,而今蜀中几路转运使怕是仍以为此事是童贯所为,童郡王以天下为重,堪为爹爹的重臣,臣弟以为,当还他一个清白!”   清白!什么清白!怎么还清白!   太子那一瞬间就坐不住了,心又提起来了,刚想厉声喝止,可九哥又说了下去:   “不过,恩不能出于臣弟呀。”   这天东宫的宫女内侍们很是诧异,不明白太子这个一贯待九哥冷淡的,怎么不仅亲自送九哥出门,还亲亲热热地握了握他的手。   简直好得像兄弟似的!   九哥上了马车,有康王府的小内侍忍不住就问了出来。   “殿下将天大的人情送给了太子?”   这个少年闭目养神,忽然就是诡秘一笑。   “你当东宫是什么地方?”   最是鱼龙混杂的去处,里面随便寻一个内侍黄门来,都有七八个心眼,七八家亲戚!这话叫他们听了去,哪有传不进童贯耳中的呢?   童贯听了这一番话,难道真像个天真傻小子似的感激为他“讨还清白”的太子吗?   只有太子自己还以为东宫铁桶一般,能将这些事瞒下!   但这些话就算是同自己亲近的内侍,赵构也不会说出来。   他只说,“不过,兄友弟恭,毕竟是好事。”   太子登基,那咱们只能兄友弟恭。   不过,万一的万一,太子就没坐稳那个位置,谁说一定是郓王呢?   数月间,灵应宫又有茶引送到。   不用朝真帝姬写信去汴京,送钱去汴京,更不用死皮赖脸地找爹爹撒娇。   “童帅说,‘帝姬清修辛苦,康王殿下很是挂念,咱们这些粗人在神仙事上,也帮不得帝姬,听闻修真之人不染俗尘,只爱清茶,送上几百石粗茶,助帝姬清修。’”   西军送来茶引八百石,其中四百石依旧是川茶的,还有四百石竟然是建茶的茶引!   价值连城,惊掉了李素的下巴。   帝姬捧着一瓯茶坐在一旁,似乎半点也不意外,甚至露出了一个很微妙的笑容。   ————————   第一卷快要结束了……   感谢在2023-12-1422:34:54~2023-12-1522:57: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忍冬侍、八寻白鸟、向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s教授也是受244瓶;6961523787瓶;yacocoa 50瓶;深雪与光46瓶;玛卡巴卡40瓶;橡舟32瓶;南沁子30瓶;我说.我在乎29瓶;美食家26瓶;艾菲璐、刚吃了几块豆皮、杨柳拂堤20瓶;玄君、牧且、Lulu、garopos 10瓶;未名之人9瓶;喵喵喵喵喵!、阿囧、姼玉、岚山、青灯夜行8瓶;石室诗十世7瓶;陆望舒、纸儿、Affirmation、nazika 5瓶;半生闲凉2瓶;子桓殿的黑猫、饮茶咯先、糖炒栗子、十七、猫饼、August-sixtee.、什巫、然、小杨咩咩、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兜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9]第七十九章:成军   六月里,崔府君生日,接着就是二郎显圣真君的生辰。   汴京城里依旧是热热闹闹的,百姓们提前数日就开始准备为这两位神仙过生日的供奉品。   他们有太多的东西要求,比如说儿女要去求父母长寿康健,无病无灾;父母则要祈求儿媳或是女儿能多生几个,人丁兴旺;丈夫祈求自己的营生不仅能糊口,最好再给老婆孩子多攒点钱;妻子则祈求孩儿聪明健壮,不要每次书院考试都捧个倒第一回来。   这是最简单的愿望,还可以延伸出一些琐碎而十分常见的,比如租客的希望房东不要涨租金,房东希望租客不要不爱清洁卫生,在自己的房子里胡天胡地;比如学生希望就算自己乡试不中,同窗那几个关系不好的坏小子也不要中;比如女郎希望自己针线手艺能盖过邻家阿姊,但又不要令她知道,心中起了妒心。   他们的心里装得满满的,因此听不见,也看不见这座都城外面的景象。   当然即使看见,他们也感觉不到什么。   河北遭灾,赤地千里,又连年苛以重税,将粮食转运去燕京以军用,致使民力疲困,终于饥兵并起为盗。   宣和六年,北方暴乱,几个月里,河北结联山东,几十万的百姓忽然都成了贼寇,他们离开了自己的土地,驱逐甚至杀死了地方官,手握粗劣的武器,砸开厢军的武库,并且笨拙地用它们武装起自己。   他们都曾是好百姓,比不得大宋百战百胜的军队。即使此时发出了一声声的怒吼与哀鸣,那怒吼与哀鸣也太过遥远,传不进摩肩接踵,抬着捧着各种糕点,各种香花,虔诚走进道观的汴京人耳中。   自官家登基这些年里,全国各地的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却又无一例外被镇压了下去。   这一次也没什么不同,大家说,只要官家的军队来了,只要童帅来了,哪怕是天兵天将也要灰飞烟灭。   他们如此笃信,因而琐碎而繁忙的日子就显得更加幸福了。   同样的幸福,西夏皇宫里的皇后耶律氏是察觉不到的。   她困守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一天比一天憔悴,一天比一天惊慌,直到受她恩惠,因此极敬重她的妃嫔们也来劝告她。   皇后有什么值得忧愁的呢?   辽主虽然节节败退,可咱们大夏却是安如磐石,陛下已与金人签了盟约,生生世世永为兄弟——不对!永为伯侄之邦呀!   皇后听不得这些,她坐在繁华富丽的宫殿里,那些黑底绿釉的瓷瓶,那些鎏金的莲花铜盏,还有挂在帘上的银质铃铛,精美绝伦,折射出一室的光滑绚烂。   可是她什么也没看见,她只看见了故国满地的血。   “陛下曾与大辽立下盟誓,永为兄弟之邦,”她悲愤地说道,“人无信不立,陛下背信弃义,来日金人又当如何?”   妃嫔们就悄悄地交换了眼色。   “其实,咱们陛下未必会对辽主不利,”那个年纪较小,很受李乾顺宠爱的妃嫔看看左右,小心说道,“听说咱们将要一起攻宋呢!”   只要陛下对大宋发动了攻击,说不定辽主就有机会逃了,那大宋富庶又辽阔,不比辽西那一片草木不生的荒原好得多?   她们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却没能说服皇后。   “你们岂非轻视宋人太过?”她说,“我却听闻宋人忠臣良将甚多,陛下欲求寸土,恐不易得!”   六月里,兴元府也热了起来。   有农人在田间直起腰,步履几乎是有些蹒跚地走到田埂边坐下,任由汗珠一滴滴的滚落在泥土里。   农活是辛苦的,因此难得的休息就更显惬意。   他们从瓦罐里倒出一碗水,但不忙着喝,要互相瞧一瞧,茶总比水体面,要是熬得浓浓的一罐粗茶,就更体面了。   自从数月前兴元府的道路重新通畅后,听闻这里物价高涨,不光是利州一路,甚至连成都府都有不少商人往这里跑。   消息总有滞后性,许多商人紧赶慢赶地带着商队赶到时,物价不仅已经平抑,甚至因为运进来的物资太多,竟在市廛货栈堆积成了小山。   有商人差点想不开,准备一头跳了汉水去,好在还有灵应宫这一条活路给他们。   灵应宫还在稳定地收购物资,什么都买,什么都修,就像是个坐镇兴元府的怪兽,长了个无底洞一般的肚子,卖不出去的东西只要送过去,再打个七八折,灵应宫都能收下。   运过来的最初有粮米,有油盐,后来有布匹,有草药,有茶叶。再后来东西就杂了,甚至有人运了小孩子过来,灵应宫也收下了——不仅收下,还如数给钱,不仅如数给钱,还好心给他们送去了官府,请县尉查一查他们买卖人口的手续全不全。外面活不起的孩子灵应宫可以收,被拐来的就得送回去,顺路给人贩子打死。要是人贩子负隅顽抗就更好了,灵应宫最不缺的就是打手——三千个道童!   三千个道童,三千个士兵。仍旧是一军的编制,别的军只有一千五到两千,这里甚至还算上役夫的人头,灵应宫不仅有三千个脱产士兵,甚至还有两千个脱产的役夫!   士兵多了,有人就在这一年里抽空脱了个单,产生了一个新的家庭。灵应宫不管家属,但军营附近自然就起了一座小镇,不仅兴元府的百姓往这里聚,附近其他州县的百姓也渐渐过来了,砍倒了帝姬名下荒山上的树木,建起一排排的小房子。   帝姬听说了,就同县令知会了一声,派个祭酒过去,带上了十几个识文断字的小道士,这个小镇上的民事纠纷就被道士们管着了。   小镇上流通的也不仅是铁钱,他们既收符箓,也花符箓,总之人人都觉得轻便,就是贴身保存时需要装在一个防水的油布小袋子里比较麻烦,否则被汗打湿了,符箓印在腋下,这就只能证明他诚心修道,可花用不得了。   军营内外都开始流行起符箓,甚至那些同灵应宫做生意的商人里,也有人不要现钱而要符箓的,偶尔有一两个作假的,因为手法粗劣而被抓出来,好一顿痛打后送了官。   高手一定是有的,但兴元府的高手大概是没什么胆气了,至于成都府的高手,还不曾注意到这里。   今春的茶叶价格很低,大概是因为茶引价格那样高,搞得全四川的茶商都想来兴元府卖茶了——于是田间地头,人人都有一碗茶喝,喝得小孩子晚上睡不着拍肚皮,拍到阿母愤怒地起身抓住痛打一顿才算消停。   外面的小镇这样热闹,里面的军营却更加肃整。   道童依旧是道童,每日里至少要拿出一个时辰学习帝姬改良后的教材——原版的道家经籍不太好用,一来玄之又玄,对士兵没什么意义,二来道教本身是出世的宗教,真教出一群一心一意要避世修炼飞升的隐士,赵鹿鸣也没那个力气挨个辩经。   因此她的教材除了讲一讲道教的一些入门基础外,就是教育她的道兵们:习武就是修炼,习武就是修道,习武到了一定境界,就能飞升——什么境界?那还不简单吗?官家修的是天下的大道,白鹿灵应宫修的也是心怀天下的大道!大道包容三千,其中有他们自己的小家,有他们的父母妻儿,更有他们的大宋,以及这个王朝,这个民族的荣耀!   说起来赵鹿鸣也不知道自己的军队更像骑士团还是太平天国,不过她不打算细究那些形而上学的东西。   她只是想要有朝一日,站在她熊熊燃烧的战车上,一往无前,向着她无法躲避的命定之敌,狠狠地撞过去,碾过去——碾成渣为止。   宗泽原本负责监督管制这支军队,后来就不太管了。   ……说起来就有点伤心。   老爷爷也是好心,在帝姬招待种家军的宴席上,听到她提及灵应军建立起来很不容易,因此举步维艰,他就记在心里了。   建立一支军队,最艰难的自然是经济账,有钱才有粮,有钱才有兵,灵应军虽说是官家亲口同意建立的军队,拨款却不多,老爷爷想,那自然就举步维艰啊!   看看这些士兵,每日里穿着个道袍在那操练!   他回到家中,看看自家带来蜀中的这些行李,翻翻自己藤箱里多余的衣服——兴元府这样暖和,他留着棉衣做什么用?行囊里甚至还有一袭裘袍,这是哪个爱漂亮的小老头儿,竟然还备了件裘袍,不羞!   宗泽就给自己的厚衣服拿去当了,再加上俸禄,筹备了些钱,不多,只有几十贯,但也已经很可观,称得上是一桩心意。   这位通判捧着几十贯钱,坐着小小的驴车去了军营,正赶上灵应军最新的一批装备到了。   西军客气,说这些都是淘汰下来的东西,但帝姬给钱给得很大方,“淘汰下来的东西”放后世某鱼上,竟然差不多都是九成新到九五成。   士兵们一个个穿上了札甲,披上了貉袖,腰佩长刀,手持大斧,整齐划一地站在营中,帝姬居高临下地检验,看那沉甸甸的大斧衬着沉甸甸的札甲,映出一片杀气腾腾的光。   杀气腾腾,富贵逼人。   宗泽老爷爷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捧着一个比起来就没那么沉甸甸的布袋,站在辕门前看了一会儿。   ……就感觉又欣慰,又心酸。   ————————   感谢在2023-12-1522:57:37~2023-12-1623:07: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欧文哈尔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原罪、抹茶麻薯团、唉呀妈呀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荆杞、用于看书的小号、八寻白鸟、truedfy、小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奇奇怪怪152瓶;qrilian 80瓶;Canace 40瓶;天上有山、6663758630瓶;安安26瓶;lym小猴20瓶;名字君失踪了15瓶;沉水13瓶;库狸狸、玄君、Minos、lv29、王俊凯平安喜乐、叶修家的初酱、???N中枢、美食家10瓶;不想画眉毛、薄深、muke 5瓶;咩咩咩4瓶;Vita 2瓶;英达丽水、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金色的草花、然、猫饼、白月花红、什巫、fgtfgyf、历史基建无cp爱好者、十七、此糸女焉、糖炒栗子、虫虫、小杨咩咩、绿苔衣、鱼雨雨鱼、子桓殿的黑猫、永远喜欢蒋丞选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0]第八十章:旅行帝姬   帝姬抖抖胳膊,抖抖腿。   十四岁的少女,看着似乎比刚到兴元府时又长高了点儿。虽说每天从早忙到晚,除了学道经、练瘦金体、敲一敲金钟玉罄之外,她还要忙着读书、看地图、写教材、巡视军营、巡视道观、巡视道观下的安济院运作是否正常、巡视道观的账目是否干净,最后还要耐心听一听埋伏在道观附近,候她出现立刻跳出来的兴元府百姓们的诉苦。   百姓们有很多苦可诉,其中一些是她能解决的,比如哪个道士治病态度不好,帝姬应该管管;茄子最近价格下跌得太厉害,灵应军要不多收一点儿做菜吃吧?还有一些是她不能解决的,比如媳妇怀孕了,求一个安产的符箓,她就得严肃地告诉这傻汉子,想安产不要求符箓,要让媳妇每天摄取足够但不过分的营养,不要劳累,以及生产时一定要讲究卫生,再不行就送安济院来……   傻汉子听完讷讷地道谢,又进一步问问有没有生个龙凤胎的符箓,这回被不耐烦的帝姬打出去了。   打出去也没什么用,因为还有一些求自家孙孙能高中,求自家闺女能嫁个好人家,求自家的小牛能一夜间长大下地耕种的百姓在后面排队。   直到有人捧着金银,为已过世的父母求仙符超脱地府,灵应宫矜持一下后又“感念孝心”,收下银钱,给了仙符。毕竟对于唯物主义帝姬来说,现在已经逐步建立起医疗机构了,那烧水喝的仙符就不能随便发了,再发坑人。   但是死人不怕坑,所以发一张没什么的。   她这样每天忙碌,今日也不能得闲。   烟熏火燎的铁匠铺子里,帝姬一点也不怕弄脏了自己的道袍,纡尊降贵,探头探脑,看铁匠解说如何为她第二次改良了明光铠。   明光铠是很漂亮的,尤其她这件不像大部分出土文物那样搞一些金银红黑的阔气搭配,铁片精磨光亮,皮革表面又以银线覆盖,整件明光铠一穿上身,真是如日月皎皎,璀璨光明。   但没有什么用,铁匠以不大幅度削弱防御力为基准,为它又减重约十斤。   四十斤的明光铠穿在身上,立刻就是一位英气少女,所有人都开始啧啧称赞,尤其是麻雀一般每天簇拥在她身边的宫女内侍,发表了一些非常动听的言论。   用史书上那些曾有的女将夸赞帝姬是不够的,挑点民间传说来,什么什么玄女,什么什么王母,还有什么什么天女魃,总之突出一个中心思想:大宋四海安泰,享万年太平,降下帝姬这样的女战神是为什么呢?那必然是为官家护法,道成登仙所用呀!   有小内侍舌灿莲花时,女战神忽然身形一晃,没等大家大惊失色地抢上前扶住,她自己就站定了。   “帝姬?”   女战神额头微微冒了汗,小声哼唧,“卸甲。”   四十多斤的明光铠对一个八十斤的帝姬而言,负担还是有点重。   工匠委婉提议,反正帝姬又不要上战场,只是穿来玩儿,不如就用禁军那种布甲,兴元府有极好的织工,能为她绣出远看如铁甲一般遍生寒光的布甲,还贼轻!   “不行,”她一口回绝,“我丢不起那人。”   正好花蝴蝶穿着一身布甲走进铁匠铺,整个人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可怜极了。   幸亏的是帝姬心理素质好,像是刚刚根本没背后吐槽过似的,“王都头,什么事?”   花蝴蝶一抱拳的空档赶紧深吸一口气,“青城上清宫的道士前来灵应宫拜谒。”   “青城上清宫?”她愣了一下,“那不是成都府的道观吗?”   “是,”花蝴蝶道,“因此车马繁多。”   青城上清宫为什么无缘无故跑来灵应宫了?   大家都是道观,都得了官家的赐额,虽说灵应宫住着一位帝姬一位族姬,但上清宫颇有历史和规模,比灵应宫这建在城内的小道观是强多了的,有什么理由跑过来?   跑也就跑来了,偏偏还带了不少东西!   明面上是仙草灵芝,还有各种供奉的香料,珍藏的道经,但除此之外,一箱箱往灵应宫抬进来的还有些沉甸甸的箱子。   有金灿灿的,有香喷喷的,还有抓一把细密洁白,胜过初雪的——银钱、茶叶、盐。   她瞥过一眼,又看向这位领队的女道官,三十几岁,容貌仍然很秀丽,双手白皙而细腻,一看就是个好出身。   “我不过一稚童,尚未及笄,忝居于此,妄称清修,懂得什么长生之术?”帝姬笑眯眯地,“论理也该由我先往青城山拜谒诸位师兄,怎么能劳动妙远师兄亲至,又送来这许多供奉之物呢?”   妙远师兄听了也微笑,“闻听汴京地动,成都府的师兄弟们商议,在蜀中办一场罗天大醮……”   罗天大醮,根据一些道教经典《罗天大醮设醮仪》《罗天大醮三朝仪》和《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罗天大醮上品妙经》所说,是一种规模超级大,人力物力动用无数,差不多就是只有盛世才能行的仪式。仪式上要集结全天下道士的法力,请神仙们来参加,并且祝祷这盛世永永远远地继续下去——顺带一提,这仪式还分先锋版、豪华版、旗舰版,看你是只请一千二百个小神仙,还是两千四百个中神仙,或是三千六百个大神仙。   这玩意是个“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再赚!”的仪式,一口气供奉这么多神仙,供品是不能少的,堪称当地猪牛羊的末日降临;人力也是不能少的,至少万人甚至十万人的短期就业岗位也来了;时间当然也是不能断的,好歹也得热闹个七七四十九天。   玉清真人估计是很想整个罗天大醮的,可能是因为年初时汴京附近地震了,规模不大,但闹得官家很不安;也可能是因为金人和西夏结盟,官家还是很不安;还有可能是官家就是爱热闹,反正他糟蹋起钱来总有许多新花样。   总之这事儿可以是国家办,但如果是道士们齐心协力,自发去举办,那官家就更开心。   当然道士们没有个可以半夜把人叮叮起来的联络方式,那就只能靠着两条腿或是四条腿去挨个通知。   总之妙远师兄表示,成都府是有这么个想法,但要不要蜀中一起办,还是说全国一起办,还要听一听仙童的意见。   当然啦,听说这件事,成都府转运使是很支持的,派了专人护送他们来兴元府不说,还送了些土产过来,专为供奉“三境至尊、十方上圣”之用。   话题绕了这么大一个弯,赵鹿鸣可算听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   一言以蔽之:成都府转运使对自己默许发生在三泉官道上的事情非常清楚,大概他也很清楚不管帝姬是不是个容易被糊弄的,很显然“朝真帝姬+康王”这个组合里是有人不好糊弄的。   那得罪了人怎么办呢?   找个同行能说得上话的人,再找个从成都府跑去兴元府的理由,最后准备好一份赔礼,三样凑齐,一股脑送过来,完事儿。   她看看坐在她下首处文静微笑的师兄,心想这姐姐必然也不是个认真清修的。能被转运使和道官一起选中送过来当说客,指不定有许多心眼儿呢!   罗天大醮的提议她知道了,成不成先不说,有个事她很感兴趣。   宋朝此时还没乱起来——至少大部分地去还没乱起来,北方的农民起义军要到年底才星星之火开始燎原,而且宋军内战内行,镇压农民起义并不方——因此上至高官下至百姓,离开家乡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首先要凭由:你从哪来到哪去,你什么行当准备做什么事,凭由上都要写清楚。   但写清楚只是你出门的第一步,你赶了这么多车马,每个关卡都要收一遍税,不平白让你过,等你走到目的地了,过路费也剥你一层皮。   千辛万苦到了目的地,你住客栈要出具凭由文书,要交住宿费,这都是很平常的,但你那凭由上还写了你出门撒欢儿是有时限的,你可不能一撒手就不见踪影,三年之后又三年哪!   当然也有小机灵鬼认为我跑都跑出去了,我在当地租房子或是买个房子,不就不用被客舍查信息了吗?可落户也要户牍的,你户牍没迁出来,谁给你开的后门让你直接买房落户?   她上次派王善和尽忠出门,叠了一大堆的标签,帝姬的旗,康王的旗,李彦的旗,尤其是帝姬为官家祈福的旗,这都在路上撒了一大笔的钱,才算安全返回。   女道带着这么多的钱财来灵应宫,赵鹿鸣就有点好奇。   “这一路有渡口,钞关,城门,师兄走来岂不辛苦?”   妙远师兄立刻就明白了她在好奇什么。   “有转运相公的文书,道官又亲发符箓,咱们神霄宫彼此友爱,往来论道或是为一地百姓祈福,岂不是极寻常之事?”她笑道,“便是走到福建路去,有谁敢管呢?”   双系统!   这个宗教系统竟然还给各路关口规避开了!   打着罗天大醮的名义四处搞串联,地方官不敢管啊!   罗天大醮可是为官家,为大宋祈福,怎么你有意见要阻拦?你是对官家有意见,还是对大宋有意见?你看不得谁的好?   帽子扣下来,一不小心你去海南吃荔枝了,可你要说摘下给自己讨一个清白,那你讨嘛,反正道士们不在乎。你给他从青城山的道观赶出来,只要道官不嫌他,人家就还能在云台山的道观里混一口饭吃,天下哪里去不得?   她要是皇帝,她非得教教这些道士们规矩。   当然,她不是皇帝。   所以这个钻交通系统漏洞的神霄派道官系统就被她记在了心里。   见过师兄,收下赔礼,至于罗天大醮搞不搞,怎么搞,帝姬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先睡觉。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帝姬的内室里放的就不是厚重的床帐,而是轻薄的纱帐。   每天入夜时,几个宫女还得拿着灯烛,里外翻一遍。帝姬是个仔细的,每次回到睡觉的地方都得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毒虫啊,写了生辰八字的小人儿啊,或者是一个受伤的美男躲在床底啊。当然宫女们不知道她内心这些弹幕,她们主要是检查有没有蚊虫,尤其是有一两次宫女们懈怠了,清早帝姬揉着眼睛从床帐里坐起来,眼皮上好大一个包,一圈宫女凑过来,就又是惊吓又是内疚,差点没哭出声。   这夜睡到一半,帝姬“砰!”地一下坐起来,窗边榻上半睡半醒的小宫女就也跟着“砰!”地一下坐起来:   “有蚊子吗!”小宫女赶忙下榻拿了灯烛凑过来,“我来打!”   “没有蚊子。”帝姬说。   小宫女定了定,“那帝姬是做噩梦了?”   “也没有。”她说。   小宫女拿着灯烛站在地上,就不知道帝姬是怎么了。   “我想爹爹了。”帝姬柔声说。   到了第二天,这话就被传出去了。   帝姬想爹爹了,帝姬原本就是一个淳朴善良,天真孝顺的好孩子呀,她那样敬爱她的爹爹,现下离家这么远,也一年没有见到爹爹了,她怎么能不想,怎么能不挂念呢?   谁家十三四岁的女孩儿不是在父母膝下撒娇,她却是为了爹爹,忍受着与至亲分开的煎熬呀。   这话传到谁耳中,谁听了不是心里一软呢?   宗泽老爷爷就在处理公文时,叹息着同宇文时中说了一句。   宇文老师听了,就默默地倒了杯茶,默默地喝了。   虽然话是帝姬说出的好话,茶也是帝姬送来的好茶,但他心里一点也不软软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端凝肃正的中年文官,每次一听到帝姬的事,小心脏都会不淡定地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有时候眼皮也会不淡定地跟着跳,两只眼睛一起跳。   现在他就感觉心脏和眼皮一起跳,而帝姬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帝姬她来了,她带着她惯有的孩童般天真澄澈的微笑走来了。   这位安抚使就不言语地站起身,跟宗泽一起向她行了个礼。   “先生和宗翁是我的师长,教我许多做人的道理,”她说,“我不当受礼的。”   宇文时中心说也不知道谁给你教成这样的,反正不是我,宗翁就笑呵呵地谦让了几句,“臣何敢当此语?”   “当得当得当得的,”帝姬连声说,说得又快又俏皮,“我离家这么远,身边又无师长,全赖二位照看呢!”   身边无师长也是正常的,宇文老师心说原本道官就该是帝姬师长,可看看上一个道官被她收拾成什么模样!再看兴元府眼下这位道官!还有那个不仅保护帝姬,还能行劝阻之职的禁军武官!还有此地的县令!全成了她的狗!   就好像这位帝姬在宝箓宫里学的不是道家的经籍,而是怎么把人变成一条狗!   还有上次想对帝姬下手的耿南仲,以及成都府和秦凤路两位转运使……   宇文时中正胡思乱想着,帝姬已经坐下了。   “成都府请青城上清宫送来许多礼物,算是三泉那几日的赔礼,”她说,“那些日子先生与宗翁殚精竭虑,手下的差吏役夫也辛苦非常,这礼物当有州府一份,我遣人送来了。”   “我不过一老朽,虽有心,却不能救护府内百姓,”宗泽老爷爷叹了一口气,“此事全赖知州斡旋,帝姬人望,才得保全啊。”   宇文老师就很想说“俺也一样”,尤其是后半句,谁知道你连种家军都能请进兴元府,这功劳有目共睹,谁敢侵占?   帝姬就甜美一笑,“我虽打通了道路,若无宗翁,兴元府如何能在月余内物价平抑?”   也是实话,而且值得再客气两句,但凄然老师很笃定,帝姬此来一定不是特地登门送礼的,她这人极少没有目的四处乱跑,准确说她每一日都安排得满满的。   果然再客气两句后,帝姬的燕国地图也就铺开了,匕首也就藏不住了。   “爹爹的生辰在十月里,我既在外清修,便无法回京为爹爹祝寿,”她噙着眼泪,“我想亲往太原府去,一路与各观师兄们商讨罗天大醮之事,为爹爹祈福。”   宇文时中的脑袋一下子就炸了!   从兴元府到太原府!   从汉中到太原!   两千里路!你一个十三四岁的帝姬!你想一出就是一出,你疯了吗!谁敢给你出这个手续,谁敢给你放这个行啊?你要在路上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大家都不一定能吃上荔枝了,那保不齐就有人要吃个弃市之刑啊!   憔悴的宇文老师忍不住了,嗓门也拔高了,“帝姬荒唐!”   一旁的宗泽老爷爷也说,“帝姬年岁尚幼,不知旅途辛苦呀,太原距此数千里之遥,山路崎岖险峻,岂能这般顽皮呢?”   帝姬抛出一个大雷,立刻被拒绝了,立刻就低了头,像是真被训斥到了,有点委屈似的。   “道官给了我通行符箓……”   宇文老师额头青筋就起来了,这不是废话吗?他就是你推上去的,别说你要个通行符箓,你要他装个小狗你就看他汪汪叫得痛不痛快吧!   但这些吐槽他又不敢说,只好苦口婆心:   “帝姬去太原是为何呀!”   “太原有道观呀,”她一脸天真地说,“我可以去寻师兄们……”   “蜀中也有神霄宫!帝姬在蜀中走一走还不成吗?”   “成都府都将赔礼送来了,”帝姬撇撇嘴,“我在蜀中走个什么?”   实话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大家都很尴尬。   宗泽老爷爷苦笑,“帝姬是清修的仙童,岂能这般促狭?难道帝姬此去是为了寻秦凤一路转运使的赔礼不成?”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一脸的委屈。   “他们结联贼人,若非老种相公与李公襄助,兴元府许多百姓便是家破人亡!而今他们倒躲起来,我也是不甘心的。”   有理有据。   比那个天外飞仙神来一笔的太原府正常多了,宇文时中心里就约摸着猜出了帝姬的路数。   “秦凤路毗邻西夏,岂是帝姬容易去得之处?”   “我只去道观就是,”她依旧不死心,“又不往边疆去。”   宇文时中就在心里嘀咕了半天,再看看宗泽。   “若帝姬只要去秦凤路,”宇文时中说,“往终南山一道观驻足几日就是了。”   “就如先生所言。”她答得飞快。   一旁目瞪口呆注视着一幕的宗泽老爷爷又被噎住了。   朝真帝姬到底是官家的女儿,又批了神霄派高级道士的马甲,她要是大张旗鼓地跑出来,地方官是不能无动于衷的。   反正宇文时中以己度人,认为他要是隔壁路的转运使,一听说帝姬到了自己家门口,他倾家荡产也得掏钱给这位神仙全须全尾请回去,谁想放这么一大麻烦在身边溜达呢?   而终南山就在秦岭下,离兴元府又不远,那里又是老种相公隐居之地,有种家军在,她是出不了什么事的。   一个十四岁的帝姬乱跑个几百里,怎么想都是极其不合规矩的,放仁宗朝,公主夜里叩个宫门就是大罪,但话说回来,我大宋在此之前也没有一个两丈高能戳破船舱的族姬啊,也没有一个道君皇帝,更没有汴京这一群类人生物啊!   这一层想清楚了,凄然老师就释然了。   况且他要是直接拒了帝姬的请求,谁知道她能再想个什么新路数出来?就像他给了文书,派人好生送去汴京的那位“高人”,还不是被她直接下手绑了送康王府去了?利州路安抚使,兴元府知州的文书,她蛮横起来不是废纸又是什么?   帝姬出了府,上了灵应宫的小马车,尽忠在旁边揣度神色,试探着开了口:   “咱们这趟往终南山去小住,行李倒是不要许多,”他笑道,“这一路奴婢走出了些人情,往来倒是极方便。”   “我就知道你是个可靠的。”帝姬笑眯眯地说。   夸了,但没提这场交涉到底达没达成她的目标,尽忠心里就又敲起小鼓,刚想换一个角度再敲敲边鼓时,帝姬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你既是个可靠的,”她说,“我有个差使要派你去做。”   “帝姬有何吩咐?”   “我往终南山去时,你带上一百灵应军,与王善同去一趟太原。”   尽忠惊呆了,难道帝姬同宇文时中提起太原时,不是故意找一个不着边际的目标逼他退让,而是认真的吗?   “太原,”他喃喃自语,“太原有什么要紧的?”   帝姬忽然转过头看他一眼,眼睛里是极少见的郑重。   “太原,很要紧。”她说。   ————————   感谢在2023-12-1623:07:19~2023-12-1822:33: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62947281、小楼春雨、香茗在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捅肾专用小刀经销商、小茉、八寻白鸟、August-sixtee.、hema666、2102_9610、猫發短靴、叙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凉164瓶;木朵120瓶;商如旖100瓶;candy 79瓶;腐眼看喵基63瓶;终将执手相见60瓶;爵子伯56瓶;阿汶50瓶;allthat、LILIQINGQING 40瓶;早稻38瓶;心选是纸片人、辰庚巳时水、雍雍鸣雁、6663758630瓶;MEOW 28瓶;远歌则叶27瓶;白李、当时年少、绅夜、米大、柑橘、不得了了、君司夜、山上一只猫20瓶;3480001419瓶;新世纪掌嘴ky小鬼的神17瓶;雨相、Tahyr、成瑛、咩咩咩15瓶;可若为风、玄君、天地无用、老坛加虾、倩岚、Essie、夏目少、谨、Viviananan、神奇宝贝啾咪、荞麦壳、君思故乡明10瓶;卷卷7瓶;Affirmation、Yyyyy、嘻嘻嘻、yacocoa、39006410、路易斯无意思、晴天5瓶;又是不想掉坑的一天4瓶;李嘎09083瓶;什巫、青青、蛮颓真格挣扎菜鱿、!!、sdgr、七七、虫虫、秋桐之夏、赵十月、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猫饼、翎泠、十七、稳定追更的狸崽、子桓殿的黑猫、小乌龟养王八、然、August-sixtee.、zzz、从前有座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1]第八十一章:背板失误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没有一场战争是毫无缘由开始的,在爆发的那一日往前倒退,总能找到无数的蛛丝马迹。   比如进攻方的强大与贪婪,比如防守方的弱小与怯懦。又或者是一方有而不愿给的,是另一方特别想要的。甚至还可能一方既不需要另一方什么东西,也不认为对方弱小到可以随意欺凌,他只是觉得自家人太多,多得不容易控制,多得不能喂饱每一个人的肚子。   不管怎么说,打你就打你了,挑日子,也挑理由,但那理由经常是与你无关的——非要说有关系,你不是那个被打一巴掌后直接就能变绿变大爆开衣衫的家伙,这就算是个关系。   宣和六年,在大宋内地,人口持续增长,到达了一个峰值,到处都是小娃娃,到处都是青壮年,怎么看都当给官家来一波歌功颂德。   罗天大醮,有道理,没毛病。   再加上官家十月初日的生辰,提前几个月准备一下,时间满满当当的,理由充分。   但在燕云的朔州和武州边境线上,已经开始有西夏的军队集结。   这事赵鹿鸣刚开始没想起来,她记忆力很好,但事太多,不过她没想起来,倒也有人提醒了她。   三个高坚果虽然不是一个姓,但都称得上是赵良嗣的宗亲,帝姬往来给汴京的九哥写信,给小娘娘带各种礼物时,三个高坚果也会给爹爹写信,往来通报一些情况。   写着写着,有些原不该出汴京,甚至不该进汴京的消息就送到了兴元府这里。   比如赵良嗣回信时,总会说京里的生活还不错,虽然依旧没起复,但爹爹还在找门路,太子殿下不会忘了我,你们这群小豆丁压根不用担心的。   但在这样的信之后,他又会很隐晦地问问帝姬近况如何?他们几个小豆丁的生活如何?当了灵应军的指挥使?哎呀呀……   初时赵良嗣有点不太满意,宋朝重文轻武,他是很希望这几个孩子能够走正常科举仕途,成为彻底的宋人士大夫,光耀门楣的,那修道已是不得已,还要在团练营里当个小武官,这岂不是耽误孩子的前途吗?   书信要走千里路,因此一来一去就得几个月,上一封信里,赵良嗣还在暗戳戳劝他们几个操练兵营不是正事,要多读书,拜访蜀中的大儒,学一学圣人的经籍,当然有机会试一试科举嘛,能考回来也不错的呀。   下一封信,爹爹的语气就变了。   练兵?练兵很好,在蜀中也很好,你们在兴元府有帝姬照看很好,不要挂念家中,更不要来汴京。   如果说这样的信还没能让高大果警惕,爹爹后面加的只言片语就不得不让这个少年感到心惊了。   爹爹说,让他在那边好好干,等出息了,给他的几个小侄子也送过去,好不好呀?   赵良嗣这一叠信都被送到了帝姬的手上。   她翻一翻,又想一想。   脑子里毕竟不曾内置个《宋史》,那玩意四百九十六卷,本纪多少志多少列传多少,纯文字都是好大一文件,那有的事就不免有遗漏,现在还得仔细想一想。   今年发生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了?金兵南下是明年下半年的事,这怎么上半年赵良嗣就开始慌了?到底她是神仙还是他是神仙?   她想一想,看向高大果,“送信来的是什么人?”   “寻常都是相熟的行商送来,独这次是家中老仆。”   “那你问一问他,”她说,“你父必还有些话没有同你说明。”   高大果就跑了,过一阵子又回来,说:“并不曾说!”   少女坐在她那把宽宽大大的椅子里转来转去,想了半天,点点头:“你去写回信吧,告诉你父,若你家总角垂髫的稚童不嫌路远颠簸,送来兴元府是无妨的。”   很感激又很迷茫的高大果行了一礼就下去了,留下帝姬继续在那想。   “我说几日后出发?”   佩兰微微弯下腰,“咱们三日后启程。”   “明日吧,”帝姬说,“这一路也没什么山贼了,明日咱们轻装先走就是。”   王善和尽忠已经启程了,他们这一路号称是去平遥清虚观,送一本紫云真人吴猛亲抄的经书。吴猛是个入选了《二十四孝》的大孝子,既孝且仙,很符合帝姬的标准。但他一个江西的真人和山西有什么渊源,怎么就非要送去平遥,反正路上的关卡不知道这些,帝姬也就没花心思去编,只说这是道门之事,玄之又玄。   当然,她只是手边有这么一本书,随手就塞给尽忠了而已。   塞给尽忠和王善的除了这本书之外,还有一些绘制地图相关的杂书,以及一些制造简易沙盘的教程。   两个人都有些摸不到头脑,并且尽忠这小内侍一贯是无利不起早的,现下听说光出差,没钱赚,脑袋就有点抬不高。   但在他的脑袋彻底耷拉下来之前,帝姬又承诺了一些好处:说道士们四处乱跑,关卡是不敢管的,那你们要做点什么生意,谁敢检查你们的马车吗?   王善还没什么,尽忠听了,立刻就精神抖擞起来,一迭声地催着王善出发了。   距离太原之战还有大概一年半的时间,似乎现在去山西提前踩踩点,没什么问题。   当然赵鹿鸣后来就知道自己史书背得不够细了。   因为她背史书时,少看了一段“西夏人怎么想”。   而西夏人最近想得挺多。   李乾顺觉得他干这事,并没有什么毛病。   他是大金的侄子,是大金最亲密的盟友,铁水浇出来的友谊之花,正该开在他们大夏的边境上。   大金的地盘,他是不敢动的。   ……也不是真就不敢动,但大金的军队有点凶,他暂时还是不敢动。   但大金割燕云给宋人?   燕云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山,是河,是天然行程的重重关隘,和胡人难越的长城!   这样的地方,当真是一寸河山一寸金,尤其是毗邻西夏的武朔两州交到宋人手中,免就给了李乾顺一些怨气,就像是白花花的银子散给了穷人一样,造孽!   这位君主是个鸡贼狡猾,全无信义的人,但他很谨慎。毕竟大夏的战斗力在那,这么多年和宋人算是菜鸡互啄,不借助一点外力,他也不保准这一仗就能打赢。   他派人去寻了他的新大腿,就一句话:伯父啊,赵良嗣当初许诺给你们的二十万石粮食,他给了吗?还有张觉那事,宋人给你们公道了吗?   什么?没给?都没给?没给你们就交割了燕云?天哪你们怎么这么老实厚道,这么志诚君子呢?好气,侄子看不过去,宋人不给你们公道,侄子要为你们讨一个公道呀!   外面的天气渐渐炎热起来,但在西京道武州的群山里,百姓极少穿短衫,依旧是将自己裹得严实。   山里冷,早晚尤凉。   这里有个尔朱川,被群山环抱,又有尔朱川水自山中流过,水势低而地势高,农人就很不容易取水种田,虽说武州草木繁盛,并不缺水,但耕地不容易,百姓们自然也就过得不容易。   这样一个并不容易生活的地方,早先一直被汉人与胡人交错争抢,五胡乱华后,汉人是渐渐走了,胡人就来了。   再后来谁也说不清到底是先有尔朱氏,后有尔朱川,还是这一族羌胡以尔朱川为姓,反正他们是定居了下来。再等到现在,尔朱氏族人渐渐少了,改姓朱的多了起来,有迁徙过来的辽人,也跟着地名取了朱氏,渐渐也有人唤尔朱川为朱家川,那自川下流出去,一路穿过武州,奔向黄河的河也就被唤成了朱家川河。   尔朱川是没有城墙的,据说早些年曾经有过,后来不管谁路过都要踩一脚,城墙也就没了,到现在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镇子。   但尔朱川的百姓也不觉得冤,太原冤不冤呢?明明是个关隘重地,就因为“山川险固,城垒高深”,一把火被太宗皇帝给点了,那大家不也只有背上包袱哭一场,跟着官军背井离乡重建个新家的命吗?   没有城墙,风就能肆无忌惮地往这个山里的小镇上吹。   快进七月里了,今天却尤其的冷。   市廛上有人牵出自己的羊,准备卖一个好价钱,有人则多买了些“糠”回去。   上面是糠,下面藏着私盐,旁人问起来,只说是带回去给牲口吃的,装在破布袋里,一点也不显眼。   辽主是走了,金人又来了,一来一去迁走了不少人,剩下的多半是躲起来的穷苦山民,那些大户可是跟着金人走了。   现在武州又归了大宋,大宋到底有什么好?大宋的赋税轻吗?徭役轻吗?那些小吏看着是有些凶的,那他们也能保护咱们吧?   几年里,这群百姓连续经历了三个主人,已经穷得荡气回肠,除了活下去,什么都不指望了。   但就这个指望,此时忽然也变得奢侈起来。   不知道是哪一个从摊前站起来,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几个百姓一起顺着那手指,眯着眼往远了望,忽然有人就大惊失色:   “啊呀!那不是旗吗?又有兵来了!”   那大旗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向着朱家川来了!   宣和六年的六月,赵鹿鸣的车马到了终南山下,见到了来迎接她的两个老头儿,种师道和种师中。   两个老头儿都很严肃,都不露笑模样。   甚至其中那个稍微年轻一点的老头儿张口就说:“而今战事又起,帝姬不如还是返回兴元府……”   赵鹿鸣努力想一想今夕何夕,终于把这一段想起来了——   赵良嗣当初许诺给金人的东西,大宋不认,原本童贯已经交钱买了燕云,那其他人就寻思可以再废话一下。   但西夏和金人不爱废话,人家直接抡拳头打过来了。   ————————   《续资治通鉴·宋纪·宋纪九十五》:金遣使诣宣抚司,索赵良嗣所许粮二十万石。谭稹曰:“二十万石不易致,良嗣所许,岂足凭也!”遂不与。金人大怒,及举兵,亦以此为辞。   夏人举兵侵武、朔二州地界,宣抚使谭稹遣李嗣本御之。兵数交,夏人未即退,而金人怨朝廷纳张觉,又以稹不给粮,遂攻蔚州,杀守臣陈翊,陷飞狐、灵丘两县,逐应州守臣苏京等,绝山后交割意。   感谢在2023-12-1822:33:10~2023-12-1922:51: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向前敲瘦骨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八寻白鸟、小茉、向前敲瘦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朔风流年252瓶;柚子83瓶;子不语68瓶;凉60瓶;eievui酱34瓶;candy 22瓶;暮若阴、葵花籽籽籽、五月、宣芷20瓶;滢阳、学习快乐、桃桃逃逃、小正义全世界最可爱、玄君、4138588110瓶;藏鸦9瓶;葡萄姐、番茄酱真好吃8瓶;Melantha、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Affirmation 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3瓶;August-sixtee.2瓶;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库卡卡、小张小张、猫饼、zzz、白月花红、sdgr、绿苔衣、顾无非、一漫、庭云浮、子桓殿的黑猫、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兜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2]第八十二章:废柴太多   六月里,汴京城就染上了一股甜甜的味道。   有卫州白桃,南京金桃,义塘甜瓜,小瑶李子,每种都是精挑细选后才有资格入京的。一咬满口的果汁,香香甜甜,空气中也跟着爆开沁人心脾的滋味。   但还有富贵人家嫌不足,不肯像市井街头的百姓一样咬着吃,况且也觉得不够甜。   非得用冰雪堆起来,用糖用蜜拌起来,盛在银碗里,拿签子扎了,拿羹匙舀了,慢慢地吃一口。吃完那一口,就算是富贵人家也要忍不住再吃一口,然后越吃越快。   毕竟一年里,这是最甜蜜的日子,谁能不受感染呢?   赵良嗣就不受感染。   他似乎是口中生了疮,每日里什么也吃不进去,哪怕是给他盛了一碗蜜糖,他喝了也说极苦。这般水米不进,很快就倒在了榻上,每日里不能见客,只有郎中来而去,去而返。   有人注意到了,就很怜悯地提一句,唉,当初归宋时,好歹也是条燕赵大汉,威风凛凛,怎么现在成这个样子了。   但也有人并不怜悯,反而是冷哼一声。   “赵良嗣误国误君,若他一病不起,还是他的造化呢!”   这话不知是谁先说出口的,而后就渐渐弥漫开,像是朝堂整齐划一发出的声音。   自从金人索要赵良嗣当初“海上之盟”许下的二十万石军粮,大臣们就用这样冷冷的目光看着这个新皈依者了。   河北河东到处都有农民落草,兴风作浪,朝廷哪来的二十万石粮食!   他赵良嗣是什么阿猫阿狗,他的话,哪里有资格作大宋的主!   好在谭稹老成持重,拒了回去,叫那般金人知道皇宋的威仪,要不然,必有谏官要跳出来,狠狠参这个蛇鼠两端的小人一本!   “爹爹唤儿。”   赵良嗣躺在榻上,很吃力地用手拨一拨纱帘,一旁的妻子察觉到,连忙替他将帘子卷起。   当初新赐这宅邸时,他刚刚被赐姓为赵,这宅邸也跟着他的姓氏走,一切都是崭新而耀眼的,这帘子明明是纱纺的,却不知里面掺了什么,闪闪烁烁的一片光华。   他在许多个夜里,就躺在这榻上,搂着自己的妻,一边欣赏这珍奇的床帐,一边赞叹大宋的繁华,一边又得意于自己这一步谋划。   现在纱帘已经褪色了,也不见用了几年,只是摘下用水洗了洗,那些蒙在他眼前的绮丽光华渐渐就消失了。   像个自作多情的梦,而他现在终于醒来了。   “你近日里如何?”他坐起来,干巴巴地问了儿子一句。   儿子低着头,“近日都在苦读诗书。”   “不要再读了,”他说,“你乡试未中,也该休息几日,出城走一走,散散心。”   儿子很吃惊地抬眼看他,不明白父亲为何这样慈爱,但父亲又说:“小郎可好?”   这就是问一问自己的孙子了,儿子立刻展开笑颜,“爬得熟练,只是还站不稳,整日里只要醒着,就要四处爬一爬,很让人吃不消哪!”   说完这话,父亲却没有反应,儿子脸上的笑又消失了。   “爹爹?”他试探性地问,“可要儿子抱他来……”   “四哥写信给我,说他那里一切都好,很受帝姬器重,”赵良嗣说,“你愿不愿让婉娘带着小郎往兴元府去,看一看他?”   儿子大吃一惊,愣愣地看着他。   “朝中竟如此险恶么?!”   爹爹不言语,过了一会儿,颓然地点点头。   “金人若老实交割西京路就罢,但有差池,我家恐怕不能保全。”   “可这论理是谭稹的裁度!若金人反悔,也该是他谭稹受朝廷问责!”   赵良嗣平静而绝望地看着他的儿子,“我已是个愚人,为何更生出你这样愚且鲁的儿子?你说拿谭稹问责,可谭稹是个内官!”   谭稹是顶替了童贯的位置,成了河东与河北两处的宣抚使,都督燕云军事,可他能拿到这个位置,就证明他这些年来深受官家的器重——官家宠爱宦官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了!   这些个宦官日日夜夜都在宫中,一个人出去做官捞钱,钱自然不能独吞,还要拿回来给他的兄弟们分一分,那些兄弟们收了他的钱,又留在官家身边,他有何事行差踏错,同党难道不替他描补掩盖么?   他惹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要紧,只要能找到一个顶锅的人,剩下的事自然有其他宦官替他在官家耳边吹风,让官家想起这个心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跟在自己身边的辛苦与忠诚。   而他赵良嗣,他有什么能耐让官家想起他的好?有什么能耐让官家待他尚有三分情?什么都没有!他就是那个会被谭稹拉出来顶锅的人!   有低低的啜泣声在耳边响起。   赵良嗣心中一软,刚一抬头,妻子已经默默起身,走到床帐后面去了。   “我已经托人办了凭由,你我是不能逃的,只让妇孺走就是,”赵良嗣说,“我当初一见帝姬,就觉得她是个极有城府心胸之人,不逊男儿,四哥跟着她,纵无富贵,性命亦得保全。”   “可山路崎岖,小郎尚在襁褓,怎能受得这样的颠簸?”   “而今气候温暖,他们乘船向西,山路不过几百里罢了,”父亲冷冷地说道,“况我岂不知山路崎岖?若有闪失,也是小郎的命罢了!”   “好歹且再等一等……”   赵良嗣忽然暴起!   “再等一等!”他咆哮道,“这抄家的大祸,你当他躲得开么?!”   儿媳抱着婴儿,带上跟随自家,从辽国一路至此的忠仆上了码头的船时,有使者飞马冲进了汴京城。   和西夏人差不多脚前脚后,金人也动兵了,而且理由特别充分:   说好给我们粮不给,让你们交张觉不交,那给你们的燕云别要了,我们自己留着不香吗?哦你说你不想交还给我们,不要紧,我们自己来拿。   使者将这个坏消息一路南下,送进汴京城时,倒霉的王善和尽忠还不知道。   他们带着一百个道士来到秦凤路后,很容易就租下两条大船,自渭水先顺流而下一路向东,在风陵渡汇入黄河后,船只转向北,逆流而上,顺顺当当就奔着山西去了。   尽忠是个内官,就很有内官的风范,比如说对自己身边的人并不小手小脚,秉承着一个“针过得去,线也得过得去”的原则,只要他有花用,必定也有身边人一份花用。   这风范王善就很看不上,但又总是被他的糖衣炮弹打得千疮百孔,七扭八歪。旁的不说,就他们王家村的人,一提起尽忠就是眉开眼笑,也算是让他无可奈何。   两个人一路上都很仔细地往外看,但看的侧重点不同。   尽忠专注于帝姬承诺他的“打上神霄宫的牌子,运点什么都不交税”,那他就每天都在冥思苦想,到底要从山西整点什么回来才能赚一笔呢?   而王善想的就不太一样。   他坐在船上,看两岸的风光,偶尔就像帝姬那样,用个板子垫住一张宣纸,然后拿个炭笔涂涂画画。士兵里有王家村的人,看了很稀奇,也央求来纸笔,也开始画着玩儿。   王善画的是地图,坐在船上,只靠目测,不能丈量,地图就非常粗糙。但这一路一边画,一边对着帝姬给他的地图,渐渐也练出了一点熟练度。   两个人就这么一天到晚都在各忙各的,旅途很是风平浪静。   但进了晋州地界后,忽然有一天就不同了。   有人自北边跑了过来,慌慌张张。   “西夏人打过来了!”他们嚷道,“你们这船往不往南走?”   坐在船板上晒太阳的少年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帝姬真是神仙!”他嚷道,“她竟连这个都算到了!”   帝姬还不知道金人又去打燕云了,也不知道几个高坚果家的小娃子都已经被打包好装上船,正在向她飞奔而来,她有信息差,因此时间线想统一起来就很不容易。   比如说现在她坐在了非常清幽美丽的种家别院里,里里外外都打扫得很干净不说,而且种家所有的成年男性都撤出了这座宅邸,交由她随身携带的内侍和宫女们接手。   她之前也不知道这里除了有种师道在长住之外,他弟种师中也来看自己老哥哥了。   两个加在一起差不多能给她现在年龄后面直接加零的老头,早该退休的年纪,住个疗养所避暑,还被她一个小萝莉赶了出去,她就很赧然。   不过两位老种相公一点也不赧然,他们没心情赧然。   “战事一起,尚不知军情如何,”种师道说,“帝姬千金之躯,若涉险地,臣当万死。”   她看看种师道,再看看种师中,两个长得很像的白胡子老头儿,区别似乎是种师道退休了,所以胖了一点,种师中还没退休,所以很消瘦。   “夏人会打过来吗?”她有点好奇地问。   “秦凤军必能拒敌,帝姬勿虑。”老种相公很温和地说道。   她想了一会儿,一脸的天真。   “既如此,夏人攻燕云,离我千里之遥,又有忠勇之将,竭力退敌,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种师道就噎住了。   忽然他弟开口,“我军自当竭力,但而今河东河北……”   “二哥慎言!”   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窒息,片刻之后,种师中又开口了,“帝姬幼而慧,不当以稚童视之。”   两位老人家在观察她,看她到底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娃子,还是一个可以被慎重接触的盟友。   他们原本没有这个必要,就像她观察他们那样——他们都是在战争中铸就了自己声名的老将军,他们有自己的威严和骄傲,因此即使是面对身为皇室的她,他们依旧藏有三分矜持。   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们,让他们变得忧虑而急迫,想要对周围一切可以利用的势力都伸出手去,尝试接触。   她眨眨眼,“请种翁细说就是。”   种师道就不阻拦了,缓缓地看她一眼。   “燕云已复,人心却附胡久矣,此事尤以西京道为甚,”种师中说,“此事帝姬知否?”   ————————   谭稹是个……(思考)(欲言又止)似乎也不像童贯一样有特别坏的名声,但比童贯废柴很多倍的……真废柴……   但这个废柴,他是燕云一线的宣抚使……   感谢在2023-12-1922:51:33~2023-12-2022:54: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茉、月牙湾、elen、勇敢狗狗、弹剑作歌、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藤丸立香100瓶;月牙湾86瓶;小白是只小黑狗84瓶;青目50瓶;我好穷哦、Hey下一秒向你靠近、任它40瓶;嗯我想想30瓶;月落西山22瓶;深雪与光20瓶;霜月朔日14瓶;端信萌主、清昼、网上论战,狗都不干、20643938、门、abc、抹茶不甜、咕哒子想变得可爱、玄君、蒹葭、RUIYYYY 10瓶;哇汪汪6瓶;Affirmation 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李嘎0908、卖白菜的墨水、setsail、娃娃爱帅哥、国泰民安、此糸女焉、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逢考必过、人间正道是沧桑、猫饼、历史基建无cp爱好者、七七、什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3]第八十三章:你要打谁?   赵鹿鸣偶尔反思,觉得自己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学了什么。   瘦金体是学明白了,各路神霄派教材也学了不少,兵书努力看了,战争学也不知道能考几分。   这些东西似乎有用,又似乎没用,但她总归是花费心力了,她觉得自己学得最不认真,但最有天赋的却不是这些。   她在汴京的宝箓宫中,看道士们同各路达官显贵,各位师兄师弟,讲起谜语来驾轻就熟,容易非常,久而久之她也无师自通了这门本领。   但来兴元府后,其实这本事她用的倒少了。   高坚果四兄弟里,三个是辽人,一个党项人,四个人不管心眼多少,说话都好直来直去,哪怕是心眼略多的高四果和王善,说到为难处都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只藏半句话,他们说谜语的本事只到这,多了藏不住。   尽忠是个机灵的,身边几个宫女也是机灵的,但他们都不会同她说谜语——她们是奴婢,失心疯才会让她猜。   曹福是个爱说谜语的,但也是个更加敏锐的,她稍有三分疏远的意思,老太监立刻就乖觉地退避一射之地,声称自己年老体弱,告假静养,用帝姬赏他的钱在南郑城外置了个很清幽的别院。离得不远,正好在帝姬想找就能找到他,不想看到他又看不见的位置。   还有个凄然老师。   凄然老师不讲谜语,他讲不出的话都是一肚子委屈。   总之赵鹿鸣最近很少猜谜语,但今天种师道和种师中又开始同她讲起谜语,她就打起精神来。   西京道人心未附。   她试探性地说,“既是新附之民,爹爹自然会体恤他们,为他们免除赋税吧?”   “官家是圣主,”种师中叹气道,“朝中各位相公亦有此意。”   然后呢?然后老头儿又不说话了,轮到她猜了。   官家是好的,朝中相公们也是好的,那为什么西京道的民心还是没稳定下来?   哦原来是下面的人把经念坏了。   顺着这个思路,她再试探一轮,“宣抚使在北,当有裁度分寸。”   种师中摸摸胡须,不说话。   种师道就笑呵呵地,“帝姬车马颠簸,难得至此,不赏玩终南山景色,难道要听两个老头子在这里讲些有的没的?”   弟弟眉目就展开了,也是微笑着,一脸的亲切,“此地有种家军驻守,帝姬若只暂住几日,于附近游玩,料来无妨,只是北上筹备罗天大醮之事,恐怕须等贼兵剿灭之后,再作筹谋。”   两个老头儿对谭稹的不满还没看出来,但他们很谨慎,不想同她嚼宣抚使的舌头,这是一定的。但刚到时说是让她赶紧回去,现在又改口请她稍留几日,说明觉得她孺子可教,也就是谜语猜得还不错,不算是一个全然天真且笨蛋的十三四小姑娘。   她解了半天的谜,反复在想种师中每一个字的语气和表情有什么遗漏之处没有,忽然听到他又提起罗天大醮,就随口抛出来了一句:   “我已经派了一百道童,还有几个道士北上去太原了呢,”她笑道,“不过想来有西军诸位将士在,他们也当无碍。”   两个老头儿忽然气息就是一滞。   不是那种努力说谜语说不下去的艰涩,而是一种戳破了层层假面的,两个西军老兵突然之间鲜活又真实的尴尬。   “怎么?”她留意到了这一点,立刻追问。   老种相公还是没吱声,小种相公就摸了摸胡子,呵呵呵呵地干笑起来。   有西军在,仗打不打得赢,不一定。   但西军的军纪,其实一直就……就那样。   汉唐崇武,可凭军功封侯,上到武将,下到士兵,人人都对未来很有期望,所谓“义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仇”;宋朝崇文,名留青史位极人臣的都是士大夫,但好在大宋有钱,行动拿钱垫补人,兵将们拿钱打仗,纯纯的日子人。   在此之前,其实尽忠和王善对这件事是没概念的。   尽忠是个西城所内官,心都掉钱眼里的那种;王善是个山里的小书生,家里只有二亩薄地。两个人后来都被灵应宫收编,但熟悉的也只是帝姬这支被特殊教材洗脑过的灵应军,这群穿道袍的士兵每天早起后入睡前都要神神叨叨跟着念两遍急急如律令,平时出门操练还得将符箓贴身上。远看是识字也明礼,作战也勇猛,近看就是一群十字军,跟其他大宋军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们之前一直和灵应军在一起,灵应军有个豺狼虎豹的帝姬在上面,他们是不缺钱的。   但其他的宋军都觉得缺,而且不仅缺钱,他们什么都缺。   所以就在帝姬坐在凉爽清幽,被层层保护起来的种家别院里一边消暑,一边等待秦凤路转运使时,尽忠和王善并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向着那个道观进发。   他们被抓壮丁了。   尽忠还保留他的骡子。   但马车没有了。   不错,他们是坐船北上的,但他们安排的是大船,那船能运车马牲口,还能运各种路上的吃用行李。   总之尽忠出门是不肯委屈自己的,船上不能委屈到,船下也不能委屈到。那个小马车虽说外表看着朴素低调,可里面……哎呦喂!   现在他骑着骡子,骡子每颠一下,他的屁股就跟着疼一下,他的心也跟着疼一下。   忍不住就回头去看那架心爱的小马车。   马在,车也在,但里面的东西都不在了。那些可以让他舒舒服服地或卧或坐的垫子,还有随时能拿出许多小吃和美酒的匣子也不在了。   都被士兵们一股脑地分了。   抢劫!   抢劫还不够!那个抢他车子的军官似乎觉得这车减震不错,很耐颠簸,又往里塞了许多非常臭的油!   百姓们在收拾包袱,店家关门闭店,但是没有大户人家的马车出现。   大户人家看到军队,也赶紧将马车掉头回去。门关严,马车套具卸下,马儿牵到马厩里,喂一勺水,再来一捆草料,一家人悄悄地在家里坐着,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   尽忠骑在骡子上,看着这萧条的一幕幕,看着所有人都在企图南下,只有他们还在继续背上,就很想揉揉眼睛,落下一滴泪。   “都怪你。”他小声说。   王善没听见,王善去同那个拉了他们壮丁的军汉套近乎去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还冒出了阵阵笑声,忽然军汉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王善身上。   尽忠盯着那一巴掌,很希望将王善拍下骡子,解一解他心头之气。   但骡子的腿稍微一弯,又站住了,王善也挺直了腰杆。   小内官很遗憾地“啧”了一声。   “若知道你们要去清虚观,俺该放你们先去的,其实也不过只有几里路。”   “我们修道,也是为了官家的天下,而今既有贼来袭,匹夫亦当有责!”   “说得好!”军汉那一巴掌就是这么落下的,“俺虽是个粗人,却喜欢你们这样又识字,又有胆气的,以为你们只是群道士,偏又是自家兄弟,当真妙极!”   王善嘿嘿笑着,顺便也将目光往左右扫一圈。   这支队伍现在变成四五百人了,其中原有两个营——不满编,因此显得稀稀落落——现在加了他们,显得就很像样子了。   王善和尽忠还没到太原,他们下了船,吵了一路,尽忠是很想立刻返回的,但王善却认为帝姬的吩咐一定要完成,况且他是个虞侯,却连一场正经战争也不曾见过。   尤其尽忠想受重用,只要替帝姬捞到钱就好,而他既受了军职,整天只给人当保镖又有什么出息呢?他没有出息,久而久之他的宗亲兄弟们难道还能让人瞧得起吗?   两个人最后折中了一下,反正帝姬写了一堆亲笔信给山西的道观,挑一个最近的,他们先落脚歇一歇,再等一等消息,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刚准备歇一歇脚,这群士兵就盯上他们了……没办法,一百来个男子,每个都是精壮汉子,别说穿道袍僧袍,穿什么都无法阻止士兵抓他们的壮丁。   马车是要运送东西的,但壮丁也可以背,可以扛,可以用一把子力气运很多东西。   至于说是灵应宫来的,那个军校就是两只眼一翻,“俺管你们这群贼道士是从哪来的,你们这一百多人,都有度牒么?”   尽忠掏掏行囊,度牒没有那许多,帝姬收了三千个道童,两千个预备道童,都发度牒吓死个人。   但他有州官和道官都盖了印的凭由,军校看完就是冷哼一声,“大敌当前,凭你们怎的,也须从权行事,听凭守官调度!”   王善就连忙上前一步,“我们是兴元府灵应军,在下是军中虞侯,护送帝姬赠与清虚观之经籍至此。”   他怕军汉还听不懂,立刻又加一句,“既有贼人犯我疆域,灵应军岂能袖手一旁?正要感激哥哥给小弟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军校愣了一会儿,“当真?”   “敢有半句虚假!”   军校看看他,再看看那个面白无须的小内侍,很是惊喜:“如此甚好,咱们速速北上,救援应州!”   出了帝姬待的正厅,两个老头儿往外走,大门口有车马,有儿郎们等着。   郁郁葱葱的树下,马在啃树叶,儿郎们在乘凉,一个个看着倒都悠闲——他们是没法不悠闲的,一辈子都在军中摸爬滚打,听叔伯兄弟的死讯都快听麻了,听战报更没什么感觉。见两位老爷子出来,大家就连忙上前,不管需不需要搀扶,反正都得扶一把。   种师中就一把甩开了身边的瓜娃子,“三郎,你去寻一个可靠的人来。”   种家三郎立刻应了,“叔父有何吩咐?”   小种相公又尴尬了一下,说,“往山西那边送个信,问问灵应军的下落,若是咱们的人遇见了,待他们客气些。”   若是别个军队遇到了呢?总之也请他们看在种家军面上,客气些,咳,用就用了,好歹大半活着送回来,否则须叫帝姬难看呀!   夜渐渐地近了,营地里升起了一股股令人垂涎的香气。   天气温暖,士兵们也不要四处寻房屋,只要搭几个窝棚,七扭八歪地睡进去就好。   走了二日,他们又同几只援军凑在一起,这规模就过了千人,很是壮观,各个部队可以互相叙一叙庚齿,报一报郡望,比如你是厢军,他是团练,都一边儿蹲着去,听这位禁军大哥讲话呢。   至于这一百人的灵应军,所有人看他们都很稀奇,就是那种见了就发笑,笑完又忍不住手欠过来摸摸的稀奇法。倒是尽忠在这,小军官还很敬畏——毕竟是个阉人,军中监军大多是阉人嘛,还都有办法给自家将帅治得死去活来——跟思想钢印似的。   于是他们支锅造饭时,尽忠已经冷静下来了。   还能怎么办呢?既已被裹挟着往前去,那为今之计只有交好这些粗人,以图来日。   想到这里,小内侍就又自信起来,毕竟要说“交好”,他是有特殊本事的。   快到应州了,小内侍说,大家日夜赶路,很辛苦呀!他特地派人去买了许多猪羊和美酒,犒劳大家!   大家齐声欢呼,也不管那酒到底是美酒还是劣酒,更不管那没劁过的猪是不是一股腥膻的臭,他们甚至连肉进嘴时烫不烫都不管不顾,烤熟了,煮开了,洒一把盐,立刻就胡乱地吃下去,吃得嘴巴油汪汪像是红肿起来,整个人乐滋滋地,似是升了仙,两脚已不在地面上。   王善也喝酒,同一群军官一起喝酒。   有尽忠在,他总有办法劝别人喝酒,自己却悄悄地观察着军营里的一切。   小军官们吃喝了一阵,酒精起了作用,醉醺醺地就开始比试起高低,你说你是岢岚军的,他说他是宁化军的,都觉得自己军中兄弟更高一筹,那比试一下拳脚嘛!   比过拳脚了,又有人不忿,再比一场棍棒如何!   他们骂骂咧咧,吵闹得紧,但其中又当真有几个百战不殆的勇士,威风凛凛,让王善一个个就把名字记下来了。   “给我钱。”他悄悄对尽忠嘀咕。   尽忠一激灵,“你要钱作甚!”   “我送钱去。”他说。   尽忠立起两只眼睛,很想骂他一顿,但王善又悄悄说,“你岂不知帝姬爱惜人才呢?上次我送李永奇钱,你看她后来那样欢喜。”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尽忠就想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了一个鸡贼的笑容,“十二郎有心呀!不过,你这几日应酬辛苦,何不我去?”   这顿酒饶是再怎么少喝,一群粗人凑到一起互相灌酒,灌到最后王善也是有些昏昏沉沉,他就斜着眼看尽忠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满脸笑得跟菊花似的模样。   酒席散了,没醉倒的晃晃悠悠回去睡觉了,醉倒的就倒在地上被亲兵扛着走了。尽忠撒了一圈的币,正好又回来了。   掰着手指就开始给他数,有一个耀州来的,叫王德,很好很有力气,擅用刀,给了十贯!还有一个岢岚军的,叫张飞燕,能开强弓,也给了十贯!还有谁谁,谁谁,谁谁谁,我都同他们报了家门,明日里动了心,同我悄悄说了,咱们到时带他们一起回兴元府就是!   王善昏头涨脑的,就在那听,脑袋一点一点。   忽然尽忠的语调就变了,“哼,不过也有一个小子,我见他虽不下场比试,但有二人比红了眼,要动真刀枪时,他上前解斗那两手还算有本事,我便上前与他结交,他竟不识抬举!”   “哦,哦,”王善问,“他怎么不识抬举?”   “我请他喝酒,他喝了,却不醉,显是对我有防备心,我又送他钱,他竟不要我的!”小内侍咬牙切齿,“他一个军汉,十贯钱竟还这般傲气,分明是嫌我给的少了,下了我的颜面!自我出西城所,跟随帝姬以来,还不曾见过这样狂傲之徒,早晚我得想办法寻人打他一顿,出出我心头之气!”   王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火光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看到一个青年自灶坑旁已站起身,背对着他们走向了站岗放哨的士兵,似乎在说些什么。   “你要寻人打他一顿,你记得他的姓名?”   “我怎么不记得?”小内侍发出一阵邪恶的笑声,“那人在平定军中,姓岳名飞,是个小小的效用士,我记得可真切啦!”   ————————   感谢在2023-12-2022:54:34~2023-12-2122:52: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2个;蠢沫沫、月牙湾、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好好150瓶;衔枚80瓶;一个萱宝61瓶;作者大大快更新FM 50瓶;穿猫的靴子君45瓶;柑橘栀子花、世怿30瓶;seven、两只大鸡腿29瓶;雨26瓶;廿九日、花椒、寅木寐语20瓶;爱喝可乐的跳跳虎18瓶;一只快乐的指针17瓶;空柳、伪宅女、蒹葭、6642877610瓶;翻不了身的咸鱼打算长7瓶;Affirmation、齊、tico 5瓶;?d??不死大盗不止3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葡萄姐2瓶;此糸女焉、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十七、zzz、猫饼、娃娃爱帅哥、秋桐之夏、abc小麻雀、August-sixtee.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4]第八十四章:六蕃岭初战   烈日炎炎,灰扑扑的一条山路。   有人冷不丁就打了个喷嚏,不是被冻的,而是尘土飞扬,实在呛得难受。   小内侍用帕子捂着口鼻,那帕子原是皎然如雪,上面又绣了一枝很雅致的梅,不输京中富贵女儿家——但现在帕子也已经灰扑扑了,尤其是捂住口鼻的地方,隐隐透着一股丧气的黑。   同小内侍的脸色虽不完全一样,但也差不太多。   以往在蜀中时,蜀中是有山的,虽说离兴元府近些的地方被砍伐过度,有点秃,可毕竟雨下得还不算少,一茬砍了,又有一茬新树。但太行山是没那许多雨水滋润的,没有雨水,因此树木就只能慢慢长,长得又高又大,扎根颇深,再被附近的樵夫砍下来,一路滚进汾水中,顺流直下,沿着黄河先送洛阳,后送汴京。   没等到宋徽宗修园林,太行山那些又高又大的树木已经被砍伐得差不多了,剩下一茬茬的树苗长出来,就被百姓赶紧砍掉带回去烧火。   宣和六年,北宋人口前所未有的大爆发,太行山深处秃不秃,尽忠不知道,反正官路两边的山是已经很秃了,热风一起,士兵一过,卷起一层土,所有人就灰头土脸起来。   这样的条件下,他还有什么心思替帝姬挖掘人才,他甚至连自己的仇都快不想报了!   他整个人还骑在骡子上无精打采,灵魂已经飘飘然进了汴京,坐在隔着竹帘,堆起冰山的富贵宅邸里,吃一碗用蜜和冰拌的绿豆沙。   这也不独他自己娇贵,这一百多名道童走在路上,也是各个无精打采。   前方忽然停了。   有人突兀地停下来,有人突兀地撞上前面队友的后背,有人摔倒,滚在泥土里,一迭声“哎呦呦”,有人走过来叱骂。   必定也有人生了逃走的心,可这山太秃了,不知道该怎么逃,东西南北四处看,只觉得离了这条一望无际的长龙,似乎怎么跑都显眼得紧。   尽忠的骡子也停下来了,他就如蒙大赦,立刻要人将他扶下来,再拉开胡床让他好好坐下,水囊也要拿过来!唉,他可遭老罪喽!   于是岳飞骑着马,自他的骡子旁跑过去,他压根没有注意到,更没有像他脑子里所计划的那样,让自己身边的几个亲兵认一认那张脸,再等扎营时找机会给他套麻袋打一顿。   但王善注意到了。   少年眯了眯眼,驱策着骡子离开队伍,去寻那个抓壮丁的义胜军军校。   “前方出了何事?”   军汉也是刚刚跑回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有军令,改道武州。”   “为何呀?”   军汉紧皱着眉,“相公们的决断,咱们谁个能知晓?”   “说不定是应州过不去,”有士兵窃窃私语,“所以才改道。”   “可有妨碍?”王善小声问了一句。   军汉就冷笑了一声,“也怪不得你问,你是个蜀中修道的,这一百道士也只好当个后军,摇旗助威,却不知我们义胜军的厉害!”   义胜军很厉害,王善瞥一眼那支又开始缓缓向前的军队,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士兵们只会向前走,可他们也会往两边看一看。   转过又一座光秃秃的山,再往前看时,有人指着前方就说,“烟!”   有村庄笼罩在将要燃尽的浓烟里,茅草屋是早就被烧干净了,残留的只有断壁残垣,可还有两座小地主住的体面房屋,那房顶是铺了瓦,下面还有一条大梁的。房梁叫这场火慢慢烧到现在,却还残留着对房主最后的忠诚,当士兵走近时,轰隆倒塌,将那些并不体面的尸体尽皆掩盖在碎瓦下。   一座村庄连着一座村庄,再往前分开群山,铺散大地,视野变得宽阔后,到处就都是这样的烟了。   这是西夏人干的,有逃走的百姓同士兵这样说,但似乎也并不是西夏人的主力,那只是一队骑兵,在上一个夜里飞快地跑过来,用他们高超而专业的技术完成了这场劫掠和屠杀。   那里甚至有百姓认得的人!   那个跪在尘土里哭泣的汉子说,“小人是认得他们的!他们原是边军,武州开了互市,他们也会来买卖,小人主家是贩茶为生的,主人还同他们一起吃过酒哪!”   吃酒又如何?   那个挑茶叶的挑夫就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了。   他那淳朴而愚鲁的脑子只觉得,如果一个人或是一群人愿意夸你的货,买你的货,还愿意同你一桌吃饭,拍一拍你的肩膀,笑哈哈地称呼你为“兄弟”,那他一定对你是没有恶意的,怎么能一夕之间,突然就闯进你的家——!   士兵们没心思听他一句接一句的诉苦,只跑回大旗下,向高头大马上的指使讲了几句。   “井水里都投了尸体,已是臭了。”   “那井多深?”   士兵就踌躇,“望着是深不见底的。”   指使听完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西夏人屠村,不好,但更不好的是毁了那些井,要知道在山西某些离河道远的地方,那个井要掘个几十米深啊!   “速离此地,多寻几个山民,查找水源。”   似乎还有呻·吟声在断壁残垣下,甚至还有抽搐着,抓挠着的声音。   但这里浓烟遮云蔽日,阻碍视线,又没有水源,是不当久留的。   于是士兵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默默自浓烟中穿梭而过。   尽忠惨白着一张脸,也骑着骡子,准备自浓烟中穿梭而过时,他的缰绳忽然被人抓住了。   那人穿着道袍,看着是个小押官,尽忠是记得他的,这人原名叫什么没人记得,都因他身材高大,壮硕如熊,因此王继业给了他一个外号阿罴,大家没那许多学问,就直接唤他阿皮了。   阿皮说,“内官,我们不管管吗?”   尽忠站在这浓烟与焦臭中,连眼睛也睁不开,只能勉强问一句,“管个什么?”   “我们是修道之人,”阿皮就又追问一句,“岂能坐视不理?”   尽忠死死用帕子捂着口鼻,心里就只有暴跳如雷了!   管个什么呀!理理清楚你们这群被抓壮丁的小人物——   忽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将他手中的帕子钉在地上!   有接二连三的箭矢,笔直地从天上扎下来!   山虽然是秃的,可光秃秃的山坡上忽然之间就站满了西夏人。   西夏人的身影穿不过四处飘飘洒洒的浓烟与骨灰,像是依附在山上的石头,模糊不清,可西夏人的强弓箭雨却清晰无比!   “取武器!”有人在高喊!   “岢岚军!”   “义胜军!”   “保德军!”   乱哄哄一片,喊是喊了的,先喊编制,而后喊取武器,喊结阵,喊弓手准备,喊骑兵列队——小小的山谷里,不像是突然沸腾的汤锅,倒像是突然钻进一只黄鼠狼的鸡场,有许多士兵听了口令,突然之间就惊醒了!   首先往外跑的就是那支刚刚收编不久,由辽人组成的义胜军!   他们没有拿武器,没有结阵,更没有弯弓搭箭。   他们撒腿开始往外跑!   有人第一个往南跑,就有第二个,第三个,那个军校大惊失色,刚挥起皮鞭,忽然就被人推倒,踩在地上。   烟尘滚滚。   王善回过头去,吃惊地注视着面前的场面。   你甚至不能说他们不顾同袍之情,因为他们并不是全无组织——他们逃跑时有人摔倒了,有人中箭了,甚至还有同袍扶一把!   齐心协力,争先恐后!   “蠢货!蠢货!”烟尘中有人破口大骂,“谭稹招来的蠢货!快拦住他们!”   尽忠的骡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悄悄调转了方向,小内侍正准备双腿一夹,让这畜生跟着义胜军快点儿跑时,王善已经反应过来。   “不能走!”   “你也是个蠢货!”尽忠破防了,“咱们不跑,还在这等死么!”   “他们箭雨如此疏落,可见兵力不足,”王善的话又急又快,“此非夏人主力——”   什么主力不主力的!尽忠整个人就恨不得抱着骡子一路跑回蜀中……不不不,跑回京城去!   他才多大!他还没有个一儿半女!不错,他是个阉人,阉人怎么啦!阉人也可以收几个养子养女在膝下,也可以尽享天伦……   小内侍的鼻涕眼泪就全出来了,透过眼泪,他是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看不见灵应军人人取了武器,听不见王善在高呼结阵,他全部感观都在这焦臭的充满死亡意味的浓烟里。   可就在须臾间,有雄壮的风,有激昂的鼓,驱散了浓烟,镇住逃兵的魂。   有人单枪匹马,提着长枪冲上了山坡!   “擂鼓!擂鼓!”   天啊!天啊!   尽忠的心也快要跳出胸膛了,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个浑然不像人的骑兵冲进西夏人的包围之中——那,那是什么天降勇士啊?   小内侍忽然愣了一下,刚要吐出口的赞美之词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那不是,”他悲愤地嚷道,“那不是那个,那个岳飞吗?”   那不是那个他想偷偷摸摸打一顿,急切间没能下手的岳飞吗?   ————————   感谢在2023-12-2122:52:50~2023-12-2223:08: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无言的cat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无言的cat 2个;陌上花开、二二、异点点、66637586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无言的cat、来都来了、马虎、hema666、安安、八寻白鸟、小茉、盐焗鸡翅根、向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9037094249瓶;4786069773瓶;明51瓶;青目50瓶;2322696848瓶;海昙45瓶;笑开颜33瓶;蛊瓷31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6961523730瓶;蔡菜菜25瓶;土豆糊吧24瓶;喜脔人、aruonijiao、非渊、qrilian、fuhua、陌上花开20瓶;无言的cat 18瓶;hahaheihei 16瓶;宣芷15瓶;裴行之、任它11瓶;鲁鲁、铜凤凰、玄君、宫文、潋央、柒湖、东君、鹅莓10瓶;momo 6瓶;弹性纤维5瓶;山中无猴子4瓶;Vita、溏心煎蛋挞"、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李嘎09082瓶;悠酱、zzz、k&v1995、子桓殿的黑猫、卖白菜的墨水、57089820、泽秦、生命大萝卜、青青、秋桐之夏、August-sixtee.、十七、七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5]第八十五章:岔气的岳武穆   尽忠不是个忠心的,但赵鹿鸣很喜欢用他。   她手下有些内侍看着对她忠心,但有什么用呢?如果一个内侍忠心,但愚笨,或者忠心,但胆小,那怎么能说是忠心呢?   忠心就应当为主君变得聪慧机敏,忠心就应当为主君勇往直前。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人足够机灵聪明,也能在绝境里爆发出惊人的胆量,那他不够忠心也不要紧。他忠心于金钱,她就给他金钱;他忠心于自己的宗族,她就善待他的宗族;他要是忠心于哪个女子……   扯远了,尽忠应该没这许多激素催发他的爱情。   他站在短暂被吹开浓烟的战场上,那些惊慌与绝望到了极点,忽然见到有人单枪匹马,冲进敌阵的身影,就好似看见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是要牢牢抓住它的,抓住了它,他活命的机会就来了。   活命的机会有了,他的理智与勇气,他敏锐的观察力还有毒辣的小聪明也都回来了。   岳飞是个该打一顿的,这个小内侍不会放弃这个想法,但他知道,眼下不仅不成,而且他需要竭尽一切让岳飞活下来——那是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比太阳还要炽烈耀眼的旗帜!   就在他理智回笼的短短几秒,那个沉默倨傲的骑兵已经飞一般突入了敌军之中!   西夏人想不到,可他们的动作也并不迟钝,他们手上的弓箭立刻指向了那个不自量力的小子。   箭矢与长枪碰撞,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清鸣。   那人似乎躲闪了,似乎躲也躲不过那许多,因此还是中了一箭,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依旧在全力冲锋,他骑的原不是良马,又是自山下一路爬上来,可迎着箭雨,他却连勒一手缰绳都不曾。   于是那面旗帜突到了他们的面前。   那杆雪亮的长枪也突到了他们面前!   一捧鲜血忽然飞扬至半空,而后便是西夏人惊骇之下发出的“嗬嗬”声!   执旗兵的脖颈被那杆长枪贯穿后,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断到一边,而后带着整具身躯倒落马下。   他手中那面飞扬着雄鹰的旗帜也是如此颤抖着,飘飘洒洒,摔倒在马下。   山下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欢呼,但并没有立刻扭转战局。   义胜军还在带着人往外跑,有的脚步就暂且停下,转过头悄悄看几眼,有的却不贪这个功劳,一心一意继续逃。   但也终于有友军反应过来,开始备战。   备战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虽说行走时手上有武器,但身上没有甲——这大热天,谁会穿甲行军?于是又有人要穿甲,军官要穿,士兵也想穿,但军官又不让士兵穿甲,至少不能都穿,哎呀呀,弓手在哪?好歹往上面射几箭啊!废物!废物!   尽忠就冷眼看着,看到有宋军当真弯弓搭箭,和山上的西夏人对射。但你在山下往山上射箭,这是什么样的劣势?   可只有人射箭,没有人往山上走,那姓岳的小子刺倒一个,又挑飞了两个,紧接着被五六七八个西夏人围了起来,那不长眼的刀枪剑戟轮番往他身上招呼,铁了心要将这个刺头斩于马下。   尽忠仰起头,看了一阵山上远远的背影,又低下头,看看这群至今不曾结好阵的大宋官军。   是行军途中遭遇突袭,形势太恶劣了吗?   但有宋军就忍不住将头偏过去,悄悄看向处于右翼,位置其实很偏的那群道士。   太怪异了。   那是群道士啊!   他们穿的都是道袍啊,再怎么脏兮兮的,那也是道袍啊!   被当壮丁用就已经很怪异了,可一百个道士分成五列,一列二十一人,竟然像模像样地结了阵。不仅结阵,他们第一排还不知从哪摸了个藤盾出来举着!后面的道士还真就将背上的弓摘下来,有人一声令下,他们也弯弓搭箭!   昨日一同吃酒,大家好奇,凑过去瞧瞧看看拍拍摸摸,他们确实是蜀中来的真道士啊。   识字,念经,会请神,会画符,管他们的小道官怀里还有个曲尺似的小磬,敲起来叮叮当当的,一本正经。   就为了这个,友军待他们极客气,有人私下里还请他们画个符,要画观世音的,当然被道士们不高兴地拒绝了。   窜频了,道士们说,要画观世音为什么不去抓僧人的壮丁呢?怕他们光头夜里暴露目标吗!   总之,道士们是带着基础武器的,但大家只当那是道士出行时用来给自己壮壮胆的,没什么用。   现在一排道兵将箭尖上挑,箭矢齐刷刷地飞出去,有冲下山的西夏人就没忍住,调转马头避开了。   友军就惊掉下巴了。   这是什么怪东西啊!这是什么啊这!   还射中了两个!   有一个还落马了!   “无量万寿帝君!”道士们齐齐地大吼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看错了,那群骑在马上的西夏人也抖了抖。   今天不吉利,党项人想,今天邪性得紧。   他们的确不是西夏军的主力军,西夏军在围困神武城,他们是外围阻击援军的分兵,只有三百人。但他们隶属铁林军,无论骑兵还是战马,无一不精。   况且这地方很好,两面高山,中间盆地,地形像个葫芦似的,很适合居高临下打一波突袭,他们甚至没等多久,宋人就来了,这开局不是一切都很顺利吗?   宋人怯懦,党项人刚射了一轮箭,立刻就有宋人逃走。   “留个口子给他们,”这支骑兵队长说,“放他们逃!”   然后怪事就发生了。   先是山下突然跑上来一个宋军的骑兵,单枪匹马突入重围,斩了他的旗!   不仅斩了,还全须全尾地跑了!   然后是被突袭的宋军不仅没全线溃败,还渐渐集结起阵型,坚定地向着他们步步逼近!   怎么今天遇到的不是宋人,是什么天兵天将吗?   忽然山坡底遥遥传上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再仔细看看,有人面色就变了。   “有巫师!”他们用党项语大喊,“他们军中带了巫师!”   像是在证实他们的猜想,浓烟被刮得东倒西歪,有许多头戴木簪,身着法袍的人渐渐自浓烟中走出。   他们的双臂也能开弓,他们的箭矢笔直像长了眼睛,明明党项人是着了甲的,可那箭矢硬是将他从马上扯了下去!   法师们又齐齐地高声念了一句咒语,快要跑到近前的党项骑兵看到他们黝黑的眼睛,可怕的面容,忽然间傲气和勇气就都没了!   他们竟然调转马头,躲开了那些明明没有穿甲的法师!   说来也不是西夏人的专利,似乎只要是没进入现代,不管哪里的人民都有一点属于自己的迷信,西方人会抓老寡妇来当女巫烧了,东方人也会给病人请一个“大仙”过来瞧一瞧而不是好好看病吃药。   但迷信也有程度不同,宋朝是士大夫们敬鬼神但不语力怪乱神,天子蹲宫里修仙;西夏是皇室信佛,但皇室以下都信得比较乱七八糟。佛也信,巫也信,宋人说他们“笃信机鬼,尚诅祝”,辽人说他们“病者不用医药,召巫者送鬼”。打仗要请巫师来,看病要请巫师来,诉讼不能决断,也要请巫师来。   巫师是有法力的,他们如此笃信。   那一群巫师冷不丁站在他们面前,怕不怕啊!   扔你五个脸盆大小的火球也就罢了,左不过你自己被烤得外焦里嫩——可要是不扔你火球,高声对着你念咒语,诅咒你祖宗十八代呢?   队长在上面就跳脚了。   “射死他们!”他高声疾呼,“他们不曾着甲!”   党项骑兵的眼神飘忽着,那箭硬是没能瞄准射出去。   他们不着甲,岂不是更显他们有法力?况且就算射死一个,难道你能都射死吗?你知道射死的巫师给你下了什么咒,被你带回家后又会对妻儿老小如何?   非常朴素的想法,甚至堪称无懈可击。他们是骑兵,原本就腿长跑得快掌握主动权,既然不是生死决战,又满谷都是宋人,怎么就非得盯着巫师杀?   ——要杀你们杀去,我有的是人头可以收割,我不犯这个忌讳。   毕竟是第一次在宋夏战争里遭遇巫师,骑兵们谨慎点,没毛病。   一圈儿的骑兵绕着道士们跑开了,准备盯着靠近山谷出口的左翼下手。   道士们就很懵。   尽忠和王善也很懵。   但他俩脑子都很快,并且在两个角度上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王善大吼一声,“师弟们!”   他忽然自怀中掏出了一张符箓!   “十方护佑!诛恶斩魔!”   师弟们压根没过脑这都是自哪本经里摘抄的哪一段,反正大家情绪都很激动,就跟着雷鸣一般大吼!   “诛恶斩魔!”   友军睁大了眼睛,想看一看那是一张何等威力的神符,可又有比它更适合友军的东西现世了!   那个二十余岁的内官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皮囊,抓了一把什么东西,高高举起:   “一个贼首!”尽忠用尖细的嗓音高声道,“一把金子!”   有金光自他指缝里流出,瞬间照亮了士兵们的眼睛。   这一天就挺诡异的。   哪怕是对岳飞而言,这一天也还是很诡异。   他虽然只有二十一岁,但从军早,对大宋军中某些“现象”不是全无了解的。   所以他不能原地听令,必须在遭遇突袭的第一时间撕开一条战线——还很年轻的骑兵是这样认为的,必须要有人第一个挺身而出,才有可能稳住阵线,不至于全线溃退。   他在营中也有几个结伴参军的老乡,足以照应他,并肩作战。   差不多就够了,多了他也不指望,胜也很难胜,但至少溃散别太彻底,能在丢弃辎重武器后,逃个几十里,再慢慢将军队集结起来,这不就是好样的吗?   但这一天就很超出他的想象。   不完全是因为这支混杂了好几支零散队伍的宋军能和西夏人打得有来有回,那些士兵突然就亢奋了,勇猛了,虽然很少见,但……   ……不行,一群道士嗷嗷叫着从浓烟里跑出来,追着西夏人跑过去的画面太古怪了。   骑马站在山坡上,准备喘匀这口气再冲下去的岳飞就觉得,这口气有点喘不匀。   ……他今天好像岔气了。   ————————   感谢在2023-12-2223:08:50~2023-12-2322:51: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aori2.0、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异点点、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2个;小茉、Asunnymoon、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八寻白鸟、elen、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言火火又又100瓶;安全第一97瓶;阿奈96瓶;阿培莹60瓶;smilehare 59瓶;星期四50瓶;苏兰若40瓶;淼邈喵39瓶;小矜、小情—女主控怎么你了30瓶;崩崩29瓶;电光雷火土狗(看书专26瓶;阳钺25瓶;咬一口云朵棉花糖24瓶;沉醉不知归路、mm、雪铃儿、长音月、打盹冬眠20瓶;原罪15瓶;小蛙不跳水13瓶;Innonsense 12瓶;阿聆、毛蟹、水晶梨、边走边瞅、讷讷、yellowww、逍逍酥、爱喝可乐的跳跳虎、木支枝枝支木10瓶;五花大绑、舒静圆9瓶;婉婉类卿、tongzhu、Affirmation、月失楼台、鸡哗芥见和朝雾、桃都建木5瓶;李嘎0908、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猫饼、风纪委员长、学习快乐2瓶;子桓殿的黑猫、兜兜、fgtfgyf、57089820、国泰民安、August-sixtee.、卖白菜的墨水、哭唧唧、七七、十七、永远喜欢蒋丞选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6]第八十六章:偶尔,偶尔迷信   仗打完了。   没全歼,不可能全歼,人家是骑兵,每人还有两三匹驮马,腿超长超能跑,几轮侧翼袭扰反被连射带砍的干掉二三十人,那铁林军头目就察觉遇到硬茬,立刻风紧扯呼,迅速跑路了。   但三百党项骑兵,能留下三十个,这简直可以写个贺表一路送进汴京,请官家接着奏乐接着舞了!   不仅留下骑兵,还留下了他们的马呢!人家铁林军装备精良,浑身上下都是宝,这战利品!这战利品!   天啊!这些开战时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小鸡崽子,就在胜利的那一瞬间,一个个忽然像吃了菠菜一般,胸口自然被勇气填满,腰也像松一样直,肩也像山一样宽,伟岸雄壮,气势凌云。   “若非我部诱敌深入,”有义胜军士兵嚷道,“如何能有这场大捷!”   “我亲手将一个党项兵打下马来,偏叫岢岚军那狗贼将人头抢了去!”也有义胜军士兵这样喊。   还有些没他们聪明的,但也会跟着一起瞎嚷嚷,不管怎么说,反正打赢了,他们有功无过!你要说他们是逃兵,要军法处置,那你处置吧,这几百号拎着刀子的壮汉,你挨个拉过来砍个头试试?   这群杂牌军的统帅是个姓李的西军武将,见惯不惯,吩咐下去,义胜军当了逃兵,这是确凿无疑的,今晚没饭吃,蹲一边看别人吃去。   “完了?”有小道士悄悄问自己师兄。   师兄就悄悄去捅身边的小道官,“完了?”   小道官却是个自汴京跟着三个高坚果一路过来的辽人,冷冷一笑,“你当这事多稀奇么?”   这群道士就悄悄地互相看,有人凑近了师兄弟的耳朵,正准备嚼一嚼时,王善走了过来。   “咱们是修道中人,”他笑道,“与他们是不相干的,诸位师兄弟的功劳,我都已记下,咱们回返兴元府时,帝姬必当重赏!”   道士们的脸色一下子就亮了。   “祭酒今日祭的是什么符箓?”有小道士还虚心请教,“有符箓镇魔,果然旗开得胜!祭酒教我,我也去写一张!”   王祭酒的笑容就尴尬了一下。   他今天掏出来的那张符箓,其实很多人都有……   就是灵应宫批量发行,一百文铜钱一张,能抵税,能换油盐酱醋的那一款……   符箓是不能掏出来给他们仔细看的,但他余光看到了有人自战场边缘慢慢骑马回来,立刻精神抖擞,找到了一个新话题:   “快寻些细布清水与我,”他说,“我有大用!”   几路宋军都吵着要军功,而且还都很会抢军功。   比如说道士们射下马的人,人家冲上去补刀,过后算军功时人家是第一份儿的,但这也算是客气的,还有个倒霉的党项小军官穿着比别人稍不一样了些,被大家认出来了,就引发了几个士兵之间的斗殴。   反正就是闹哄哄的,不知道统制带了几个功曹,如何计算军功。   当然头功大家有目共睹,夺旗且挑落数人下马,一人干翻五个骑兵,岳飞的名字算是立刻在军中流传开了。   有人打扫战场,有人坐下休息,有人四处寻人借水囊喝点水,天气这样炎热,又打了这么一仗,所有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口渴得无以复加。   但岳飞回到自己同袍身边去,刚要坐下,五六只手就伸过来替他卸甲;刚卸甲,七八只手就递上了包扎用的细布;刚要找点清水清洗一下伤口,一圈的水囊对着他肩膀就要灌下去。   王善左手拿着细布,右手拿着水囊,站在外围,垫着脚,抻着脖子,探头探脑了半天,硬是没挤进去,最后等到统制走过来,亲切地与这个军中新秀握一握手,他就只能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都怪那小内官!要是昨夜换他去,他肯定不会只拿十贯!   他愤愤然地四处看看,却没找到尽忠的下落。   尽忠被人围住了。   一圈儿人,每个都是一手拎着颗党项骑兵的脑袋,另一只手伸出来,向他摊平。   尽忠整个人就很想吐。   割肉固然心疼,但这不是割肉的事。   那些人身上都是血,手上也都是血,拎着个血淋淋的脑袋,那脑袋像是还没死透,晃悠晃悠,连眼皮都能再动动似的!   这小内官整个人就脸色又煞白了,惹得几个士兵以为他是心疼那一袋的碎金子。   “党项铁林军骁勇善战,咱们几人合力,能杀他们一个,已经是军中有名的勇士,小内官,你莫嫌肉疼!”   士兵在那大声说,鼻青脸肿,但喜气洋洋,一张嘴连牙齿都泛着血沫子。   可能是被党项人打的,也可能是被自己人打的,不管怎么说,反正他们是成功抢到了人头,拿来内官处领到了赏。   心情一放松,他们还能嚼嚼别人的舌头。   “若是换了那个岳家哥哥来,你才当真肉疼哪!”   “他一人竟挑落五人,真是个奢遮人物!”   “你们可见了他夺来的那面旗么!”   “怎么没见到?统制眉开眼笑,拉着他的手……”   尽忠在那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皱成一团,很是不屑,很是气愤。   “俺只为官家,为帝姬效力,连俺这身子都是灵应宫的,有什么肉疼不肉疼的!”他一边从袋子里往外掏金子,一边尖细着嗓子,“你们都当记得灵应宫的恩德,还有,少讲那些不相干的人!”   话音未落,面前这个领钱的大汉忽然往左让了一步。   他右边的大汉又向右让了一步。   人群中,让出了一条道路,给个年轻人让了出来。   相貌端正,但也没啥好看,比不过宫中那一群头发丝都精细无比的漂亮人物。   身材中等匀称,看着很结实,但也不是山一般的壮汉。   裸着上半身,光膀子包扎了一下肩膀,连个衣衫也不穿。   岳飞就这么站他面前,往地上扔了个血淋淋的麻袋。   “五个。”他说。   现在来到了尽忠人生的至暗时刻。   他眯着眼,皱着眉,很不友善地打量这个人。   这人似乎有点疑惑,轻轻地转了一下脑袋,还向左右看了看,然后转过头,抱拳冲他行了个礼。   还露出了一个很友善的微笑!   他忘了!他忘了他不收那十贯钱,还下了面前这位内官面子的事了!   恨不得跳起来照着他脑门儿梆梆来两下!   复仇的火焰在尽忠心里熊熊燃烧,让他鼓着眼睛怒瞪这个傲慢的坏家伙,心里飞快寻思些解气的刻薄话出来——   可他瞪了一眼,又瞪了一眼,硬是没想出什么刻薄话。   他所熟悉的,知晓的,自小打交道的,无非是宫里的贵人,西城所的内官,地方上的官吏。   每个人都是精明的,一肚子不能翻出来的小心思,坏主意——尽忠在别人满肚子的坏水中长大,自己也生得一肚子坏水。   虽有坏水,自己却意识不到,毕竟所有地位能与他相等或者更高的,都是这样的人。   帝姬更不例外,别看她小小年纪,坏心眼可多了!   至于地位比他低的,那都是路边的野草,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的恭维话,骂人话,刻薄话,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建立的。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就很不一样。   他出身卑微,地位也很低下,年纪还很轻。   可他是个英雄。   小内官翻肠搅肚,找不出对应这个新身份的刻薄话,只能气呼呼地打开自己宝贵的皮囊。   “手伸出来!”他尖声道。   岳飞就把两只手摊开,坦坦荡荡地等着接金子。   一把,两把,三把!四把!五把!   围观的人就在那惊叹,那一大把的金子!闪瞎了大家的眼睛!天啊!天啊!   一把金子至少二两,二两金子就是至少二十贯铜钱,这五把金子下去,稳稳的一百贯铜钱!   英雄捧着一百贯站在那,冲他很和气地说:“多谢内官。”   内官像是被噎了一下,生硬地说,“不必!”   多余的夸奖话一句没说。   英雄还是没走,内官等了片刻,有点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英雄忽然脸红了。   “内官在灵应宫供奉……”   内官似乎愣了一下,片刻后眼睛一亮,尖尖的嗓子也柔和许多。   “你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他往四周望一望,“你若有些私密之事……”   “在下并无秘事奏报,”岳飞低声道,“只是今日见道长们有符箓护体,十分灵验,不知可有护佑高堂康健的……”   一个极客气的英雄,说完想想,又加了一句。   “若须供奉银钱……不知多少……多少比较恰当?”   这场遭遇战规模不大,但在军队赶到神武城,并且重新建立起信息传递系统后,还是被送到了四面八方。   其中送往终南山下朝真帝姬这里的,不仅有军报,还有王善和尽忠写的信。   王善的信比较务实,他不仅详细写了他在这场战斗中观察到的一切,还写了一些他认为的军队的不足——开场就跑的义胜军那个算不上不足,那个算敌方啦啦队——比如说天气炎热,道士们没穿甲被突袭,要不是西夏人第一次遇见经验不足,一定会有大伤亡。   西夏人回去后复盘,军官们一定会给士兵补上这一课,下次再见还想讨这个封建迷信的便宜,除非你真能手搓五个火球出来。   所以帝姬需要改进铠甲,这是第一件事。   士兵们缴获了西夏弓,太帅了!咱们灵应军的士兵经过训练,已经可以开至少七斗而不影响准头,部分佼佼者能开到一石,帝姬帝姬,武器该迭代啦!上强度!   这是第二件事。   还有咱们行军时的不足,还应该增加……   第三件,第四件,每一件都在伸手要钱,帝姬的眉头就死皱着。   下首处陪坐的几位地方官夫人就小心看少女的脸色,不知道信里是写了什么让她忽然并不装可爱了。   但当帝姬看到信尾时,她的瞳孔突然收缩了。   “天啊!天啊!”她从椅子里跳了起来,“纸笔何在!”   离她最近的一位种家夫人吓得想扶她,“帝姬有何吩咐,着一女使去写就是,何劳亲——”   “不行!”帝姬大叫,“我要画符!我要亲自画符!”   ————————   感谢在2023-12-2322:51:15~2023-12-2422:37: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八寻白鸟、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总有刁民想害朕、小茉、lena2100、无间思潮影响下的非理、呦呦帝姬最棒了!!、向向、异点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6580244瓶;红枣包144瓶;珐小法53瓶;一轮明月几时有41瓶;一本正经40瓶;苏兰若、Mint、苏阮30瓶;玄君28瓶;长大的加菲27瓶;蔡菜菜25瓶;木朵24瓶;天马、莞莞、晨雾里渡船、赫罗卜尔霸、伪宅女20瓶;514125512瓶;dahuamao、杜仲茶、muke、横、cici、与签约作者昵称冲突、兔子的向日葵、yanzi、爱喝可乐的跳跳虎、GotAPanda、忠于自己、momo、门、柒湖、超高校级的救世主、美食家、茵荫、夏叶10瓶;寂凉烟、无关捏勿管9瓶;番茄酱真好吃8瓶;檀痕、夏目少6瓶;vbvcvea、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芒种、喵喵、叉猹的小八嘎5瓶;半生闲凉3瓶;Affirmation 2瓶;57089820、猫饼、沅沅子、August-sixtee.、我叫什么无所谓、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三吉、sdgr、二石、白月花红、aruonijiao、子桓殿的黑猫、fgtfgyf、历史基建无cp爱好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7]第八十七章:灵应军日常   好端端一个帝姬,突然就要画符了。   别说是这些地方官夫人,就是种家都吓了一跳。   然后就开始猜,猜她是给谁画符。   夫人们想的比较简单,一听说打仗,那一定是有死伤的百姓啊,帝姬肯定是为他们向上苍请愿写符……道士不就是专做法事的吗?   种家人想的比较粗暴,他们已经听说灵应军在战斗中表现还不错的一些细枝末节,虽说符箓这玩意儿从来在战场上都不是正路子,但凡请神喝符水这些要是有用,现在还应该被大贤良师的徒子徒孙们统治呢——不过这些话说给帝姬听恐怕她也听不懂,那她继续画画呗,反正画符又不犯忌讳;   消息传出去后那些地方官想的比较老成,他们就想,靠道士是打不得仗的,西夏人也不是傻子还能被你骗个两三回不成?但西夏人傻不傻且不论,官家却很可能喜欢听说这种神迹!   没错,不穿甲的道士击退(也可以花点笔墨说成是大破)一队全副武装的西夏铁林军,这不是神迹什么是神迹?这不止是帝姬虔诚修道的明证,这还是官家得十方至尊庇护,有仙神护法的明证呀!   福报!百分百的福报!   正因为这事儿在常理层面看着荒谬,就真没人能往帝姬招兵买马大逆不道窥伺神器的方向去想,一群神霄宫的道士能打架?撒豆成兵吗?那就只能是用来哄官家开心的小玩意儿呀。   帝姬小小年纪,却能动这么多心思,搞这么多花样?   必然是康王的筹谋呀!   这是什么?热灶!烧一把!   写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写都写了,为了让大家看到你的专业,还得把这件事里有仪式感的部分都好好完成。   得先立坛。   可以搞个几百平米带台阶的大土坛,也可以找几个健壮的仆役过来,花个一两天就能堆起来的小土坛,甚至还可以找张桌子就算是“坛”,但总归得提前预备下这么个东西。   灵应宫有现成的,但老种相公的别墅里没有,老种相公这辈子打仗靠的都是自己和家人,没起过这么时髦的念头,也就没有这么时髦的设备。   她在人家的院子里起了个小土坛,几个种家的小娃子坐墙头看,一脸的稀奇,指不定什么时候大人在墙外走过发现了,一竿子给他们噼里啪啦打下来。   帝姬说了,建坛也是很神圣的一件事!于是小娃子们不敢哭,摸着额头的包一个个就跑了。   香炉、香料、蜡烛是现成的,帝姬走哪都带着这个,不过建起坛后还得做一些写符之前的仪式,比如净灯坛,安土地,召万神,步天罡。   她忙忙碌碌,又要走流程,又要斋戒,根本没工夫招待客人,来种家别院里排队拜访的人竟然越来越多了。   ……而且每个都不空手。   就连之前忙着筹备物资,往云中府调运粮草的转运使都派人来了一趟。   本人是没到场的,也是乖巧地派了个很伶俐的女道,比成都府的更明显,压根就不像个道士,倒像自家小闺女穿了道袍角色扮演一下。帝姬见了很诧异,小闺女就说实话了。   “怕惹帝姬笑话,”她说,“秦凤路其实也没几个女道。”   虽然没有女道只能送小闺女,但转运使也送来了许多礼物,以及许多客气的好话:   ——虽说以转运使的地位,根本不该怕一个帝姬,奈何这位帝姬跳的高,绑了康王,又与童郡王有了交情,今番竟然又筹谋运作到一个小小的功劳,谁知道当初那事翻出来会怎么样呢?偏你信了贼人的假话给兴元府下了绊子,要不是帝姬机警,童郡王的清名是不是要坏在你手上了?   其他的客人与帝姬不曾结下什么梁子,因此倒不用赔这些好话,但礼物还是应送尽送的。   宣和六年,北方因为困苦饥饿而爆发的起义还在如火如荼,但也不耽误大宋官员们烧烧热灶,将那些对他们而言只有九牛一毛的财富,源源不断地送进朝真帝姬的府上,甚至极其贴心的派重兵护送,走了几百里山路,送进白鹿灵应宫的大门里。   准备工作是很麻烦的,但画符其实就那么回事。   当然,画符时还要有人护法,这活帝姬挑挑拣拣时,毫不意外就被推荐了种十五郎。   种十五郎是很爱看道士这些热闹的,每一个环节都很积极,很热情,甚至比帝姬这个专业的还要跃跃欲试,一点也不满足于当一个护法的布景板。   不过帝姬最终选中他不是因为这傻孩子对看热闹特别有热情。   “我的士兵们没有合手的弓。”她说。   清幽的灯光下,有飞蛾扑扇翅膀,撞上竹帘。   帘外月光遍照,流水潺潺,白日里因为暑气躲起来的昆虫在草丛里露头了,喳喳乱叫,有些鸟儿就精神抖擞。   正在那探头探脑看着帝姬写请神符的种十五郎就呆住了。   “我以为帝姬想给他们写写符……”   “符箓是消灾解难之用,”她说,“天底下没有能当戈矛铠甲的符。”   少年就沉默了,过一会儿点点头,“帝姬说得不错,若是缺弓箭,军中有些旧弓,其实也不是很坏……”   “你们制弓的师傅倒是很好。”她微笑着称赞一句。   少年脸色立刻就变了。   “俺们种家的儿郎要是文不成武不就,出门给人做活,换一口饭吃也没什么,”种十五郎说,“但工匠,工匠不能给。”   她停了笔,瞪他一眼。   “那我的灵应军又当如何?”   这问题在种十五郎这似乎不算个问题,或许在任何一个西军将领处,都不应当算个问题。   因为这场战争,下场战争,以及他们想象中之后的无数场,任何一场战争,决定战争走向的都不应当是一群道士,而应当是身负朝廷重望的禁军,比如说,义胜军。   大宋想的很美,他们从原属辽国的燕云一带选了不少汉人士兵,组成了一支新军队“义胜军”,这其中甚至有些是从原本归降了大宋的郭药师处“挖”来的,因此同这个反复横跳的辽人降将有了些龃龉。   但没有关系,朝廷从上到下都很自信地认为,只要有这支知己知彼的义胜军在,就能铸成一条血肉城墙。   神武城下,西夏人轮番攻城数日,见到援军渐渐聚拢,便谨慎地向后退却三十里。没留下几具党项人的尸体,倒留下许多余烬未消的断壁残垣,以及在土墙下哀哀哭泣的百姓。   宋军的军营在城下连成一片,士兵穿梭其中,现在他们能在附近的河流里打到水,不仅能喝个饱足,也能擦洗一下酸臭的身体,并且找点乐子。   比如说他们好歹是在既定时间到达了城下,得赏吧?他们途中还击退了敌人,也得赏吧?   拿了钱在手里,立刻就要花出去,营中有营中的花法,营外有营外的花法。   营中的花法就很简单,他们赌,拿了个骰子就能赌,一赌就是十几个二十几个人,大半天里就能将这次卖命钱输个精光。   营外的花法也不复杂,他们去打酒买肉,什么劣酒臭肉都能快速地吃下去,抹一抹油汪汪的嘴之后,又开始在附近寻觅妇人。   有人想花钱在城中找,但神武城是个清冷荒凉的城池,没有那许多乐意做皮肉生意的妇人,于是这些兵士又晃悠着在城外寻觅。   比如说那些家园被烧毁,父兄被杀死的妇人,也许她还有年迈的婆母,或是一双年幼的儿女要养育,也许她们在绝望之下,为了给亲人一口棺材,不叫尸骨被野狗叼了去,为了那几个铜钱,什么都愿意做。   他们这样想想,有人就乐滋滋地在城外那些断壁残垣里寻寻觅觅。   然后他们就看了一场很稀奇的西洋景。   灵应军已经先到了这里。   他们的身份很微妙,虽说是被小军官抓壮丁抓过来的,可毕竟也是官家亲封,白鹿灵应宫下的军队,里面的士兵虽然没有度牒,但随便一个押官往上,都是有度牒的神霄派道士。   这一百个小道士里甚至还有个李彦手下的内官!他还活下来了!   那各路指挥使就一点也不想招惹他们了,不仅不给他们安排任务,还待他们极客气,力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让这群道士和阉人使坏。   灵应军没什么事做,但毕竟西夏军就在附近,也不能立刻就离开,就溜达到附近这些被毁的村庄里,干起了他们的本职工作之一:办白事。   虽然是西洋景,但仔细想想很对劲,哪个道士不会办白事啊!   他们挖了个大坑,给死去的村民抬进去,又在坑边上金钟玉磬地敲敲打打,吹吹弹弹了一段。   吹得有点走调,节奏也不太整齐,但村民们谁也不挑他们的,都跪在坑边听。   “母亲!母亲若是平平安安地去了那边,”有人忽然就喊起来,“给女儿托一个梦呀!”   那妇人喊一句,磕一个头,有人就跟着她磕。   那些过来找乐子的士兵就揉了揉眼睛,有人悄悄地回去了,有人留在那,等灵应军做完了法事,在那往里填土时,凑过来就拉拉衣角。   “寻你们做一场法事,多少钱啊?”   ————————   感谢在2023-12-2422:37:54~2023-12-2523:08: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逐霜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高跟鞋男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高跟鞋男王3个;八寻白鸟、任它、hema666、Schass(我不是在印度)、elen、向向、小茉、异点点、小楼春雨、送地雷不留名可怎么行、木朵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荆杞58瓶;巧克力50瓶;_40瓶;吃过的壳26瓶;小禾25瓶;尼可深蓝21瓶;西西20瓶;无19瓶;端信萌主、方人也的小太阳、还想看清水番外、此糸女焉、欧煌煌呀、曌10瓶;逐霜、孤鸪鼓固、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美食家、红糖酥饼5瓶;未央、蛮颓真格挣扎菜鱿3瓶;月下、vbvcvea、十七、云烁2瓶;卖白菜的墨水、27025867、August-sixtee.、aruonijiao、猫饼、子桓殿的黑猫、57089820、小乌龟养王八、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子今啊、绿苔衣、七七、zz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8]第八十八章:女真的弓   灵应军在军中的人缘很不坏。   不可能坏,你可能对同事羡慕嫉妒恨,但你不会对一群跟你压根不在同一赛道上的人起坏心。   而且灵应军的人还很有人情味儿。   他们会给附近的百姓干点活,除了挖坑埋人吹吹打打白事一条龙之外,他们还会给百姓看看病,写写符,营里熬了粥,看到外面有灰头土脸的小孩或是老人,还会给一碗。   于是其他的宋军很快就找来了,企图占据这个生态位:反正你们不赌不嫖爱做好事,何不给我们干点好事呢?   比如说帮忙写封信,写个符,在军中搞点封建迷信,给之前战死的士兵做一场法事,给那些还活着的混球士兵也做一场法事——不是给活人做,而是给他们的家人。   混球也有家人,或是曾经有过,他们这样说,否则好人谁当兵呢?   他们其中有些人记不得父母的音容笑貌,有些连父母的名字也不知晓,但他们总会说些细枝末节,比如说他阿母是给别人洗衣服的,冬天时两只手反复泡在冰水里,反复的红肿开裂,后来有一年天气特别冷,他阿母的手就烂了,烂着烂着就死了。   又比如说他妻子是个很贤惠的女人,挺着大肚子也不耽误下地干活,但那年玉河那一带打仗,乱纷纷地死了不少人,他妻子跟着他逃在路上就发动了,疼了两天,孩子没生出来,妻子也没活下来。   他们进了义胜军,已经是没心没肺的人了,平日里只知道吃喝嫖赌,打仗时看得严就放两箭,看得不严就一哄而散。平日里不管到了哪,半点不在乎军纪名声,只拿当地百姓当猪狗作践。可按他们的说法,原也没人拿他们当人看。   宋人也没拿他们当人看过。   “一接战,就着推我们去前军,给人家一轮箭矢打下来,各个都跟筛子似的,还打量爷爷们不知道!”   “饿一顿又如何,谁个没挨过饿!上次刘善人说我偷了他家的鸡,给我拴在门口饿了三天,我也挺过来了!”   “瞧我这身甲,我自己补的!我要没这手艺,叫西夏狗射穿了大腿,也得躺在帐里等死!”   “这是打仗了,钱发得痛快了些,要不然哪个月不欠着!必是拿去先放了贷!”   不知道是打开了哪路开关,他们抓住了一个路过的灵应军,聊着聊着就开始用力诉苦。骂骂咧咧不够,还得将自己的甲,自己的弓拿出来给他瞧瞧。   看看那斑驳开裂,伤痕累累的皮札甲,不知道从哪个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就这还是他抢着了,还有没抢着的,早不知道死哪个路边儿啦!   灵应军的士兵听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就用力地拍一拍那个义胜军的肩膀。   他们没经历这些,也就养不成这样的毛病,甚至在来到这里之前,他们天真地以为大宋的军队都该有他们的待遇。   每日里的伙食是管够的,有荤有素,因此有人这一年以来又长高了些;   每个月的钱粮是按时发的,虽然不多,但供养一家老小温饱不难,况且家中妇孺可以用这个钱雇人耕作,农忙时也会发他们几日假;   他们的家小都租种灵应宫的地,战乱离得远,要是被人欺负了,还可以跑到道观前,寻灵应宫的道官出来讨一个公道;   灵应军的教头们并未时时给他们进行什么思想教育,他们只是吃饱了饭,家中老小也有人照顾,打起仗来杀了敌有赏,战死了也有抚恤,心里踏实,自然也愿意当一个好人。   听一听义胜军的士兵诉苦,这些道士自己也觉得挺奇妙的。   他们寻常没觉得朝真帝姬如何不凡,只认为所有他们获得的就是所有大宋士兵应有的待遇。   现在战场走了一遭,经过见过后,忽然就觉得那个娇小身影高大了起来。   娇小的帝姬还可以更高大一点。   比如说她认认真真给岳飞写了符,而且不是一张两张,解二十四厄的符箓她足足写了一套,包括但不限于老太太生病,两口子闹别扭,小岳云掉水盆,黄鼠狼过来咬了鸡,邻居家的坏小子偷了蛋。   种十五郎就很眼馋,嚷嚷着也想要一套。   不对,两套!老种相公和小种相公各来一套!   “也要解夫妻吵架,解夫人难产,解只生男不生女只生女不生男的困厄么?”   种十五郎就被噎住了,脸通红:   “解疾病的你多写几张嘛。”   “灵应军忠心为国,”她说,“连个顺手的弓箭也没有。”   小伙子不吭声了,有点气鼓鼓地低头想了一会儿。   “帝姬到底要什么样的弓?”   “要破甲的。”她想也不想,说得飞快。   种十五郎就很吃惊地看看她,“帝姬还知道强弓能穿甲!”   她知道的可多了!她还知道要是科技树大爆发,点出蓝火水冷的“强弓”,不管西夏侄子还是大辽大金伯父们,甚至是上帝之鞭!他也得乖乖回草原去唱他的歌跳他的舞!   第二日写好的符箓被封了袋,加上信笺,交给了种家人,走了一把军报通道,送去云中府了。   她前脚刚写完信,后脚种十五郎就回来了。   他拿了一张西夏的神臂弓过来。   “你看看这个!”   神臂弓,西夏人最引以为傲的制式武器,与其说是弓,不如说是一种改良的“腰引弩”。种十五郎比比划划给她看,与弯弓搭箭的姿态不同,神臂弓需要将弓身向地,脚踏其上,拉弓上弦。   他这么费力地将弓张开时,她在一旁看着,忽然说:   “这弓极硬且韧,否则岂能天长日久受脚踏之力?”   十五郎正使劲地给弓上弦,他力气大,还有宽裕冲她笑一下:“帝姬连,连这个都,都看出来了!”   他这样说着,终于将那根不同普通斗弓所用的重箭指向院中的靶子,霎时箭如流星!   围观的宫女内侍就发出了惊叹声!   那一箭竟将靶子击碎了!   “这样的弓!这样制弓的技艺!”十五郎擦了擦汗,朗声道,“若是落在帝姬手中,难道你会让给旁人吗?”   她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先看看那箭,又看看弓,然后招招手。   小内侍吃力地将神臂弓搬了过来,请她离近了仔细看。   “好牛角,”她说,“是牦牛吗?”   十五郎点点头,“难寻!”   你知道牦牛角能制好弓,西夏人更知道,中原是不产牦牛的,但你没有这样好的牛角,就没有这样好的弓。   当然黄牛角和水牛角也不错,毕竟她的灵应军还在用竹弓。   她想了一会儿,“我见过一种弓,虽未必比得过神臂弓,却也不很差,且也便宜。”   “什么弓?”十五郎脱口而出,“帝姬可曾带来?”   她摇摇头,“不曾带来,我画给你看。”   朝真帝姬铺开纸画起来时,十五郎刚看着还觉得很有趣,不知道是哪一路神仙造来玩儿的。   弓梢那样长大,做什么用的!居然还是反着的,乱来!   但她慢慢画,很快十五郎就不觉得有趣了,因为她一个在道观清修的小女孩是不应当知道图纸上这张弓每个零件有什么用的,但他虽不认得弓梢那样设计的意义,却认得那块凹槽状皮革样式的弦垫一定有它的道理。   少年瞪着这张图纸一会儿,突然说,“我不曾见过这样的弓,帝姬是从何处见到的?”   “我便说在汴京某一处宅邸见到的,怎样?”她微笑着说,“十五郎觉得这个样式如何?”   十五郎答不出来,十五郎召唤了正在钓鱼的老种相公,还因此被老种相公拿鱼竿打了。   准确说找伯父过来看看弓箭图纸是不会被打的,但十五郎说话不讨人喜欢:   “侄儿不曾惊了伯父的鱼!伯父便是再坐一个时辰,再扔它一盆饵料下去,也钓不上来三两!何苦——”   十五郎捂着额头,站在老爷子身后,探头探脑。   老种相公先规规矩矩行礼,然后再拿起图纸看,看了几眼,细想一会儿,又看几眼,很是吃惊。   “此弓非宋弓,非西夏弓,非辽弓,”种师道说,“倒似金人之弓。”   她不言语,但老种相公还是很震惊,宋金是盟友,他曾见过金使与护送的女真骑兵,因此留意了这些女真人所用兵甲。   但大宋境内不该有呀!什么人会藏这样一把弓?帝姬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这弓甚至比女真人用的弓看着还要长大些,也更有劲力些!   “帝姬究竟从何处得来?”老种相公追问道,“此事事关重大呀!”   “老种相公不曾听说我有‘仙童’的封号么?”帝姬很狡猾,“这是我自梦中得来的。”   虽然不算是个极其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带兵打仗几十年从来也没见过神仙的老种相公表情管理就崩溃了,跟小侄子一起目瞪狗呆地看着她,说不出话。   “不过,我总能梦到北方有战事,此弓亦出于此,”她又机智地补了一句,“或许真为金酋所制,但若来日与我大宋为敌,领兵犯我疆土,我亦不妨以此制敌啊。”   这个“来日”对于所有人而言,都很缥缈,金人是盟友,怎么会犯境呢?   可在云中府的王善却感觉到了一些很诡异的动向:   西夏人退兵了。   他们来犯武朔,围城也围了,但不坚决;阻击援军也阻击了,但同样不坚决。这样的军事行动更像一场试探,但没有后手的试探是徒劳无益的,也不符合帝姬讲起过的,那位西夏之主的性情。   就像是潮水突然退到了大海的深处,露出一望无际的浅滩,以及无数翻滚跳跃于其上的鱼虾。   兵士们很快活,连这次负责抗击西夏的安抚使李嗣本也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见到西夏的兵了,但还没见到金人的兵,只见到金人威胁的信,与蔚州那边送过来的一些军报。   按照大宋许多兵将的想法,党项人试探了,也退却了,那么金人是不敢孤军奋战的,他们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赢不赢得过大宋这威武之师呢!   就在西夏撤兵的第三日,士兵们原地休整等待下一步军令时,王善拿着一兜子的符箓跑去平定军营中寻岳飞。   “帝姬听闻鹏举兄的孝心,很是感动,”他将那一兜子递过去,“这是特地为兄所制!”   正捧着碗吃麦饭的岳飞一整个就惊呆了,赶紧将碗放下,两只手不知道该怎么去接,周围一圈老乡立刻就围了上来。   “此为帝姬亲笔所制?”   王善点点头,很是郑重,“正是。”   帝姬亲笔所制的符箓与灵应宫批量发行的符箓自然是不一样的,无论是纸是笔还是精细程度,就连那个颜料都能看出个高低贵贱,抽出一张亮亮相,一圈老乡就惊呼起来。   这样的符箓,是你花钱就能请到的嘛!   岳飞两只大小适中的眼睛里,蓄起了一点闪闪亮的泪水。   “飞有何……”   他的话没说完,军中忽然角声大作!   “金人攻蔚州!灵丘飞狐已陷!彼军正往我处而来!”   “兵多少?何人为帅?!”   “听闻是一个叫完颜粘罕的人,”士兵们互相嘀咕,“你们可曾听说过他吗?”   ————————   询问了一些玩弓的朋友,给灵应军添加了一款“标枪发射器”……   感谢在2023-12-2523:08:01~2023-12-2622:37: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高跟鞋男王、八寻白鸟、小茉、永远喜欢蒋丞选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兮儿100瓶;十三年70瓶;绿雪依梅、13、Is it you 50瓶;辞30瓶;jane、杂合子、黄昏落入你的眼睛20瓶;mushroom、毛球19瓶;匪存15瓶;yanzi、eightz、蒹葭、飞太高的军爷10瓶;YOYO鹿鸣、伪宅女9瓶;每天一看文6瓶;左、饕餮的琉璃色4瓶;晋江3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vbvcvea 2瓶;云烁、子今啊、猫饼、sdgr、十七、57089820、哇汪汪、zzz、柑橘、卖白菜的墨水、fgtfgyf、子桓殿的黑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9]第八十九章:黔之驴   王善出行前是有些不解的。   为什么要来云中府?这里离蜀中千里之遥,辽土新附,一穷二白,又从未听说有什么不得了的神霄派古迹,帝姬派他们来这里,图什么?   朝真帝姬说,“若金人来犯,当自何处来?”   “自河北来。”他说。   帝姬笑了笑。   “若是只有河北一路,”她说,“我大宋天兵出太行山,进可与京城一线守军夹击,退可断其粮草归路,彼军又当如何?”   王善就明白了。   他知道战争即将来临,他在汴京时,就感受到了这股森冷的寒风,但对于那时的他而言,这些话听了虽然长见识,开阔思路,但也不过是一说一过的屠龙之技。   像他这样出身地位的人,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在这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战中见识到什么,更不用说改变什么。   那股风吹过他的身边,待他回了兴元府,吃了一碗叔祖母做的热汤面,就暂时搁置在脑后了。   但今天这个嘈杂且闷热的夜晚,那些被家乡的热汤压下去的寒气又翻了上来。   这个一身道士装束的少年没有如营中其他人那样收拾他的行囊,检查他的弓,他的鞋,还有他的甲,以确保战争来临时他能够依靠这些活下来,或者进一步建立功业。   他坐在他那只朴素的,充当案几的藤箱前,一动也不动,直到帐门处有声响将他自回忆里惊醒。   岳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来了。   “我实不知有何长处,竟能惊动帝姬那样尊贵的人物,”他先是很客气地开腔,“必是道长为我说项之故。”   这位坐在那发呆的小道长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接过,“鹏举兄有至纯至孝之心,此为天地间第一的正理,帝姬深受感动,才会为令堂写制符箓……”   “在下再如何至纯至孝,也断然没有这样大的面子,能得帝姬亲笔符箓,”岳飞就忍不住笑了,“竟将二十四厄都解了一遍,难道蜀中便没有孝子吗?”   这一套符箓,每一张都极其精美,他若是得一张,还能单纯感激涕零一下,一套二十四张,这就不是单纯被感动了。   但他还是怎么想也想不出来帝姬青眼相加的道理,只能倒推一下,认为是王善或者那位小内官在信里写了什么,说动了帝姬——所以现在问题就简单了,他俩到底说了什么?这是个什么夸法才能让领导加班,岳飞想不出来啊。   小道士听了他这话,像是一下子就困窘了,有些话藏着说不出来,但又找不到一个好借口,好在最后将话题岔开了:   “鹏举兄拿的这是什么?”   岳飞听了就递过去,“在下不知当何报,正巧乡邻思念故乡的吃食,凑在一起请伙兵开了灶,在下得了一碗,若是小道长不嫌弃,也请尝一尝新鲜便是。”   他递过去的糊糊表皮放凉了些,热气也不怎么泛出,小道长接过来道了一声谢,用勺子舀了一勺就往嘴里塞。   “小心——”岳飞张口说。   但没说完,小道长的眼里就蓄起了泪。   “这是豆沫,”他很不好意思,“面上冷了,下面还烫,吃时须小心些。”   豆沫这东西做起来很简单,其实也就是寻些粟米粉,加些五香调料,手边有什么豆子往里放什么豆子,总之加水煮在锅里,熬成一锅糊,出锅时能滴上两滴油,再来点葱花香菜,这对于相州的平民百姓而言,就是极香极美的一碗吃食,寻常不能吃它,总得有些由头。   岳飞似乎就挺爱这个,因此才会很郑重地送过来请他尝尝。   吃上一碗豆沫,同岳飞聊些家常里短的东西,那一肚子的寒气似乎就渐渐下去了。   等吃完了它,王善的思路也变得很清晰了。   帝姬是很看重这个人的,除了那一套解二十四厄的符箓,她在信里也明确表明,对这个人的重视已经超出了“勇士吗?花点钱能拉就拉过来,不能就下一位”的范畴。   那他就必然有些值得帝姬看重的地方,王善这样想,除了三军都看见的勇毅之气,岳飞应当还有些东西,只是他没看出来。   “不瞒鹏举兄,”他说,“吃了这一碗,我的心镇定多了。”   岳飞坐在他身边那张小马扎上,听了就说,“道长有些心事。”   “西夏军若有意武朔二州,恐怕此时我军如何,未可知。”   这个年轻骑兵听了不言语,点点头。   “因此我心有危惧,总担心西夏人与金人结联,”王善说,“金人若至,凭我军……”   “此非你我所能改变之事,”岳飞说,“多想无益。”   “鹏举兄所言是也,”王善又说,“或许金人不过是趁火打劫,待见得我军军威,彼军或许不战自退。”   岳飞注视着他,忽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或许是一场试探,但大宋应当全力以赴去应对这场试探,因为金人的步伐越来越快了。   他们最早同意让燕云给大宋,但燕京一战,金人看到了宋军的无能,而后割让燕云的提议就不断有了反对之声。   张觉算是他们第一次试探,朝廷第一次退让,将张觉的头给了他们;   进攻云中府,夺回他们给出的土地是第二次试探,他们这次要同宋军打一场,再看一看自燕京之战后,这数年间宋人是知耻而后勇,还是依旧沉醉在汴京的迷梦里。   这支聚集在神武城下的宋军根本无法应对这场试探。   岳飞不知道那些天下大事,但他曾经在河北从过军,知道燕京大战是什么模样,也就知道了这次试探的结果。   妄议胜败不是士兵应当做的事,他说不出口,但这样的军队对上金兵什么下场,他心里不是不清楚的——那些燕云选拔而出的义胜军,他们会为大宋死战吗?   有一面接一面的旗帜,遮蔽住了飞狐上方的阳光,也遮蔽住了七月里的暑气。   有人在旗帜下,策马而来,却在城门前勒住了马。   有人等在城门下,低着头,袖着手,恭恭敬敬。   过了一会儿,有一小朵乌云飘了过来,等在城门下的人惶恐地抬头,便看见了完颜粘罕的笑脸。   这是个身材十分壮硕的中年汉子,梳着女真人的发辫,穿着女真人的服饰,因为炎热,外面只套了一件轻便的皮甲,因此块块肌肉被裹在衣服里,就更显鲜明。   当他居高临下地扫视面前这群衣衫干净体面的人时,那双凶残而冷酷的眼睛像老虎一样炯炯地盯着他的猎物。   有人没忍住,身体轻轻地颤抖起来。   完颜粘罕就是在那时展露出笑容的。   他不仅笑,还伸出他遍布伤疤的手,用力去拍一拍迎接对方的肩膀,并且大声地说了一句女真话。   一旁身材清瘦的汉人上前,脸上也带着微笑,“元帅说,你们知进退,有忠心——他很高兴。”   这些蔚州本地的大户——有些是汉人,有些是辽人,立刻也就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有人立刻就开始讲起恭维话了。   他们怎么会不忠心?他们当然忠心,“天无二日,大金皇帝就是我等的皇帝!”   “大金就是太阳!”   “我们盼王师,如婴儿之盼父母呀!”   他们这样一边说着,一边奉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匣子。   汉人文士在一旁翻译,粘罕一边听,一边一个个仔细打量他们的神情,待最后看到那个装着蔚州知州陈翊头颅的匣子,女真人哈哈大笑起来。   “元帅说,”这个文士的声音也拔高了些,“只要诸位忠心事主,大金绝不会亏待诸位!”   “凭什么?”   有人小声这样问,立刻就有人和。   “他们不是女真人,他们连渤海人都不是,咱们虽说不曾折损兵将,七月里行军,何等辛苦,到底也该让士兵们放纵放纵。”   有小军官这样窃窃私语,直到通过某个勃极烈之口,传到了完颜粘罕的耳中。   这个女真元帅站在飞狐的城楼上,向远处仔细地打量,“我留他们,有大用。”   什么用?   完颜粘罕指了指远处,“你们看这些山。”   飞狐位处太行山、燕山、恒山三座大山的交汇之间,像是个入口,往四面望一望,望不尽苍茫群山,连绵直入云海。   “你们认得这些山,知道该怎么走吗?”   没人能回答元帅这个问题,于是元帅自己回答了。   “他们城中这样荒凉,纵兵劫掠又能得到多少财货妇人?若他们忠心耿耿,带着我们的勇士穿过群山,去往更南,更温暖富饶之地,我们又能得到多少财货?”   这是大宋朝廷无法理解的事,在官家和相公们看来,燕云既已收复,那些世世代代居住在燕云土地上的百姓和豪强都理所应当会忠心于大宋,哪怕是派去的官吏颐指气使,哪怕给他们摊派了可怕的赋税与徭役。   可自蔚州始,金人的进攻几乎没有受到抵抗,大户们开城门开得痛快,派去的士兵们逃得也就飞快,还有些留守本地的义胜军,毫不犹豫地投了敌,笨拙地开始学起女真语——至于文字,文字不用学,反正就连金人自己也不认识几个字。   义胜军某一营,或者某几营的倒戈并没有传到向东开拔的宋军耳中,他们也无法预料到女真人的军队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但他们总归是要碰面的。   在浑源城下,两支军队终于撞在了一起,并且各自都怀着极强的信心。   ————————   王善和尽忠的大逃杀游戏开始……   感谢在2023-12-2622:37:34~2023-12-2723:0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omo、小茉、异点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高跟鞋男王、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乌瑟路斯197瓶;伫听寒声120瓶;慧伤90瓶;多喝热水47瓶;子叶、岳峙、七夏40瓶;每天一看文、星见纯那、白翛20瓶;Arcana 16瓶;银桑异闻录、月失楼台、争流不是蒸馏10瓶;青鸟8瓶;李嘎09086瓶;Affirmation 5瓶;学习快乐3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十七、小乌龟养王八、直尺织席、aruonijiao、fgtfgyf、库卡卡、国泰民安、云烁、猫饼、我叫什么无所谓、5708982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0]第九十章:“他们的”“我们的”   那一天一切都是没有征兆的。   天气很热,四周的山已经秃了,因此热风卷着灰尘,自四面八方而来,钻进尽忠的胸腔里。   干涸,烦躁,但他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还没来得及将这种烦躁压下去,有人递来了一杯水。   安抚使李嗣本亲临战阵,虽然距离远的几乎看不到前军的旌旗,但他确实是来了。   他带来了平戎万全阵图,这张图据说被枢密院修改过一点,用来针对西夏或者是可能的女真敌人。这位统帅按照阵图工整地布置了他的军队,虽然车马数量与阵图要求有一些差距,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态度。   他一丝不苟地完成官家交给谭稹,谭稹交给他的任务,他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千里之外的枢密院所下达的作战指令。   至于对面来的敌人有多少,兵甲如何,前军由什么兵种组成,又摆开了什么样的阵型,李嗣本不在乎。   他已经做到了大宋对一个统帅所要求的一切,他很听话。   至于胜负,他想金人不过是北方荒凉之地的蛮夷,总不会能胜过他麾下的天兵天将吧?   尽忠作为一个内官,尽管只带来了一百余名道士,但仍然被这位谨慎的统帅安排了一个好位置。   他因此能够坐在距离大纛不远处的马车下,享受着那点难得的阴凉,以及士兵的服侍。   那杯水喝起来甜滋滋的,而且冰冰凉凉,一尝就知道在冰堆里镇过。   于是尽忠很谦逊地微笑,“太奢侈了,我不过是个侍奉官家,侍奉帝姬的内侍……”   “内官受帝姬器重,帝姬又是官家最疼爱的女儿,”递给他蜜水的人小声道,“军中不知晓,难道李相公和谭帅也如此孤陋寡闻吗?”   这话比蜜水还要熨帖,尽忠就惬意地眯了眯眼,但他到底是个警惕的人,待那个安抚使身边的仆役走后,他小声问了一句自己身边的某个道兵:“马车今早仔细检查过?”   “必保内官无忧的。”   尽忠这一下是终于放心了。   前军虽然远远的看不真切,可鼓声却一声声地响了起来。   “金人来了!”周围乱纷纷地说道。   金人来了。   自中军有人策马而出。   那是同金人摆事实讲道理的人,尽忠身边的人嘀咕道,他们仍然是很有信心的。   金人要粮,去找赵良嗣要呀,与他们有什么关系?现在他们摆开车马,这样大的威势,足以令使者正颜厉色,在两军阵前说以利害,斥退金——   “打起来了!”有士兵忽然飞快地从前军里跑了回来,“金人杀了使官,向前军来了!”   尽忠心里忽然一跳,就连忙去看李嗣本。   他看不清。   准确说李嗣本离他不远,那张面白微须,上了年纪仍然十分端庄雅致,符合汴京士大夫审美的脸,尽忠看得清楚。   可李嗣本脸上的神情尽忠看不清。   这位统帅似乎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一旁的旗官打起了旗令,远处的旗官见着了,一层层地将命令发布到前军去。   尽忠又看向他身边的这些士兵。   这些士兵不是笑话一般的灵应军,他们是正经的禁军,他们每一个人都穿着沉重的札甲,手握大斧,面色威严,有汗水自他们黝黑的面庞滴落,路过坚毅的下巴,一路下去。   尽忠心里似乎又得了些安慰,他从这些士兵身上得到安慰,从四周连绵不绝的旗帜上得到安慰,从……   镇定下来,他对自己说,大宋的军队足有一万精锐。   他们或许要打上几个回合,或许要很久,打到太阳西斜,大家各自鸣金收兵,第二天再战。   而他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他会将他看到的一切都告诉帝姬,包括这场胜利来得多么不易。   “老种相公不想要一把这样的弓吗?”帝姬的声音带了点诱导,“不想试一试吗?”   老人的手指拂过那张图纸,他的手上绘了太多的星霜,那些伤痕几乎将皱纹与老人斑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专属于种家的苍凉与嗟叹。   “只有这张图样,工匠无法仿制。”他说。   “我知道工序和材料,只是我没有好工匠。”   老种相公抬起头看一眼帝姬,又看了一眼种十五郎。   “军中那些工匠,世代在西军效力……”   “将他们全家都送到兴元府来,”她立刻接了下去,“我自然厚待他们。”   老种相公就沉默了。   “帝姬不信种家军吗?”   “我非疑种家军,”她说,“而是疑战乱将起,边疆岂无细作?”   到底疑谁,她不好说,因为只要将图纸和工序送到西军军中,对于一个被渗透成筛子的军事系统而言,金人也好,西夏人也好,真是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有无数种办法偷到技术。   你没办法查,因为你一查会发现每一个经受过这一切的人都有充分理由泄密叛国,他们可能是赚的少,可能是被欺凌,甚至可能是单纯瞧不起这些新武器,并将其称之为“奇技淫巧”。   这道理是铁一样的:我大宋立国百年,靠的是官家的圣明,相公们的才智,以及前线士兵的忠心,什么时候靠这些东西啦!哦你说神臂弓,神臂弓是经过西夏人检验我们才引进的,和你这自己发明的东西怎么能相提并论。   既然是没多大价值的东西,那流落去哪里都不稀奇,甚至不值得为这场泄密找到一个应当为之负责的人。   老种相公听懂她的潜台词了,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谭稹坐镇,李嗣本统制全军,夏人铩羽而归后,”他说,“金人未必能破云中府。”   “必破。”   这极其不正确的话音未落,老种相公就惊骇地睁大眼睛。   “帝姬距云中千里之遥,何能出此莽撞之辞啊!”   “万里也是一样的。”她说。   她的士兵还在千里之外的前线,可她镇定得好像看到了一切。   不仅看到了一切,她甚至还伸出了那双虚无的手,想要将他们自这场血流成河的战争中带出来。   完颜粘罕是一个什么样的统帅呢?   那大概是一个屠夫,一个刽子手,他的杀戮并不出于狂热的激情,而是按部就班,成竹在胸的工作。   但尽忠刚开始还意识不到。   他只是在战斗开始后不久,察觉到了前军出现了一点骚乱。   那些骚乱是倒地的旗帜,杂乱的叫喊,层层叠叠的脚步声给他的,但前军并没有令官回报。   他在台下的马车旁,抬头遥遥地看了一眼李嗣本,这位安抚使仍然端坐在高台上。   天气很热,李嗣本的脸上却连汗也没有。   尽忠忽然有了一些很可怕的直觉——他虽然不熟悉战争,但他对文官是有一点了解的,他可以继续观察下去,但他的心又一次砰砰跳了起来。   他站起身,抓住身边的人,低声说道,“我吩咐你的那件事……”   “中官是说,撤军?”   尽忠就恨铁不成钢,“而今军阵齐整,怎么撤?”   军阵齐整,你一百个兵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擅自行动必然要受军法责罚,尽忠那一片混乱的脑子听到这句话时,他很想说些什么反驳的话,或是规避责罚的计谋。   “不,”他小声说,“是帝姬交代咱们的那件!”   那是一件对胜负不能起到任何作用的小事,但它仍然需要一点混乱才能触发。   好在完颜粘罕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就在下一刻,四面八方的兵士忽然调转了头。   他们的眼,他们的脸,他们伸出去的手,他们迈出去的脚,无一不在告诉他一件事:   败了!我军败了!   完颜粘罕的军队在继续向前,一步步逼近着中军。   当他的前军出现时,宋军的前军就惊骇地大喊起来!   “义胜军!那是义胜军啊!”   他们似乎昨日还是同袍,虽然被布置在不同的防线上,可他们穿一样的戎服,拿一样的武器,说一样的燕云方言,他们甚至在换防时也聚在一起,大吃大喝,滚在一起烂醉一场。   可忽然之间,这些曾经的同袍不仅变了一个模样,甚至变了一个气质。   那些癞皮狗一般,遇敌即溃的部分死去了,重新长出来的是铁一般冷酷的义胜军。   当他们接阵时,他们咆哮着冲向了自己过去那一部分,用斧子劈开,用弓箭射穿,用盾牌狠狠砸下。砸得脑浆迸裂,头破血流后,有金人高声发号施令,他们短暂地整理了一下阵线后,继续向前!   “他们的”义胜军在不断向前,“我们的”义胜军就毫不意外地崩溃了。   “我们的”义胜军开始四散奔逃,可前方是“他们的”,两翼有金人的骑兵虎视眈眈。   金人的马那样肥壮高大,金兵手里的弓铮铮作响!他们跑得快,射得远,“我们的”有什么本事,能穿过他们的阵线,杀出一条生路?   于是“我们的”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他们调转身形,开始用力冲击自己身后的同袍,先是用手臂,用腿脚,而后举起他们的斧子,举起他们的盾牌!   就在接战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我们的”也变成了“他们的”。   于是在义胜军的身后,那些赶过来支援云中府的士兵,也陆陆续续地掉转了他们的身形。   李嗣本终于站了起来。   这个文弱的安抚使没有下达任何命令,去企图扭转这场战争的胜败。   他的面色很憔悴,像是中了暑一样,他伸出比少女还要白皙的手,虚弱地对自己的令官说:“暂撤城中,休整甲兵,以待来日。”   金人的重步兵还在后面,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着这场战争。   “他们的军队就是这样的吗?”女真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大朝廷说他们的都城很富饶,有数不尽的珍宝与美人藏在里面。”   “可他们就用这样的军队来保卫自己的都城吗?”   完颜粘罕的儿子忽然纵马而出,指向一个方向:“父亲!你看!”   自然不是每名宋军都是“他们的”,还有一些仍旧是“我们的”,依旧在以小队为单位,奋力作战。   但周围溃退的士兵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如无穷无尽的潮水涌来,而他们如立于礁石上,茫然四望。   没有援兵,更没有天兵天将。   完颜粘罕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那片小小的礁石了一会儿,就将目光移开,望向城门大开的浑源城。   他几乎就要立刻下令时,忽然有士兵跑了过来。   “西北方三十里处,有斥候见到辽主旗帜!”   这位金朝西路军统帅浑身就是一震!   “当真?!”   ————————   感谢在2023-12-2723:04:15~2023-12-2823:00: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八寻白鸟、土豆糊吧、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小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金瓯有缺115瓶;月照100瓶;嗑瓜子80瓶;zzzz 61瓶;苹果梨是苹果还是梨50瓶;慕斯吐司、阿聆40瓶;祖神祭司38瓶;红棠、神仙屁仔仔、贰君30瓶;Minos 21瓶;采绿、待到潮来天地青、abc 20瓶;苏兰若18瓶;乌枝16瓶;吴山居有客11瓶;玄君、学习快乐10瓶;呦呦今天称帝了吗、李青阳7瓶;直尺织席6瓶;咩咩咩、相思玲珑5瓶;新月3瓶;石决明三钱、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阳和启蛰、糖炒栗子、57089820、哭唧唧、zzz、猫饼、十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1]第九十一章:草芥与寇仇   当灵应军退入浑源城时,这座荒凉的小城并未给予他们英雄般的款待,尽管这些生疏而懵懂的士兵尽力去拼杀了,二三十人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其中有几人受了重伤,但到底被背回来了,还有几个人是被抬回来的——当他们入城时,柔软而温热的身躯已经渐渐变得僵硬,他们或许是怀着恐惧而死的,但恐惧中也许残存一丝骄傲,毕竟他们是与敌人作战时而死,他们理应得到体面的葬礼。   但宋军从上到下对此都很冷淡。   浑源城从上到下也对此很冷淡。   那些逃进城的士兵无暇分给死去的战士一个友善的眼神,他们逃过了一劫,惊魂未定,得躲到一个安全的去处,慢慢消化这场战争。其中有些宋军砸开了城中百姓的家门,凶狠地要求他们将他藏起来。有小规模的宋军在溃败的一瞬间完成了从兵到贼的转变,他们不仅冲进百姓的家中,还将他们没有勇气指向敌人的刀斧挥在了百姓身上。   因此城中乱了一阵,一部分士兵要去关城门,一部分士兵要站上城墙,一部分士兵在烧杀掳掠,还有一部分士兵要四处抓贼,具体哪一部分士兵做哪些事,都看各营指挥使对自己部下的控制力。   李嗣本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县府,这位很擅长做学问,也很擅长做官的安抚使在深吸一口气,并喝了一杯茶之后,神志被周围心腹噪噪切切的声音逐渐唤醒。   “相公何必惊慌?”他们一声接一声,“金人背信弃义,赵良嗣欺君误国,独相公力挽狂澜,拒敌于孤城之下,此真有丈夫之勇,名将之风啊!”   面色苍白的勇丈夫听他们这么一说,脸上就慢慢有了血色。   “诸君今日亲见金虏凶残,恐不可挡呀!”他叹道,“我是一心要与应州共生死的,诸君却不必玉石俱焚,还是早早离城为上!   有人立刻就落了泪,“今见相公之磊落从容,方知‘疾风知劲草’之真意呀!”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呜呜呜!”   城中还是乱糟糟的,但他们这些大宋最英勇,最高尚,最有气节的文士是既没工夫,也没心情去管的,他们仍旧是不知道对面到底多少人,多少马,由什么兵种构成,他们的弓有多远,斧又有多重;   他们也不知道四面城墙该布置多少人,其中弓箭手多少,当轮几班,夜里值守又该是如何配置;   他们甚至连城中粮草多少都暂时不准备去思考了。   那些都与他们的名声无关,也不是京中的官家和相公们关心的   他们首先确定了这场战争中,安抚使李嗣本的忠贞节烈,态度可嘉,而后确定了在李嗣本到达浑源城后,他们守住了这座孤城!   两个目的都达到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呢?夸呀!夸谭帅,夸枢密院,更要夸官家的圣明领导,以及大宋如日中天的威仪!   这些文采精妙的幕僚拟定了几篇战报,郑重地交给他们的相公,得到相公首肯后,其中最出色的一篇快马加鞭,跑出了浑源城。   坐在街道的阴影里,半张脸糊着血,因此需要不停挥手驱赶苍蝇的某个灵应军士兵指了指信使飞马出城的方向。   “相公们是去寻救兵了吗?”   士兵们脱了甲,道士们甚至将道袍也脱了个精光,裸着上身,挑阴凉处躲着。阿皮打来了四桶水,一群赤膊道士立刻凑过来,有瓢的用瓢,没瓢的用手,可手也是脏兮兮血淋淋的,伸进水桶里,那桶水立刻就变得浑浊脏污起来。   但谁也不嫌弃,片刻就喝了个精光——阿皮能打到水,全靠他胳膊粗,力气大,打败了三个不知哪一营的泼皮,才得了这四桶宝贵的水。   阿皮抱着胳膊,站在最外围,警惕地看着那些别营士兵自他们面前走过。他知道他的同袍——或者说他的师兄弟们,虽说被迫变成了殿后的部队,差点没能进城,有些人甚至喝着喝着水就哭起来,却仍然还是灵应宫的人。   但那些先进城的,此时已从平民的屋子里走出来,脸上、身上、牙齿上还沾染着血迹的士兵,眼神和神情却浑然不像个人了。   因此整座城都在关门闭户,大户不开门,平民百姓也不开门,商铺也不开门。   这是大宋的城池,但大宋的军队在用对待异族的态度对待城里的百姓。   这个念头从阿皮的脑海里出现后,也就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了。   “此间之民非异族,”有人在他身后叹气,“只是被视为草芥罢了。”   阿皮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岳飞手里也拎了个破碗,正在那探头探脑,准备蹭一碗灵应军的水喝。   “你,你喝水么?”阿皮说,“我去再打一桶就是!”   “有现成的,捞一碗就是,倒有别事劳烦哥哥,”岳飞笑道,“我来是寻你们那位小道官的,他可在这附近么?”   岳飞的平定军并不在灵应军附近,但在整支军队都被“他们的”义胜军冲垮时,为数不多还在奋力抵抗的小股部队自然会努力抱团。   反正军营是很少有什么秘密的,岳飞得了帝姬一整套仙符的事迹瞒不住灵应军,这群道士就看岳家小哥既敬畏,又亲切,自然就同他还有他身边几个好兄弟走得近,他要喝水,有小道士就让出一个位置,将四桶水里最清澈的那半桶指给他。   一起喝过水后,灰头土脸的王善和没那么灰头土脸的尽忠就回来了。   他们没有住处,但尽忠还有一架被征用过,臭烘烘的马车。正好各军都在缓慢收拢残兵,大家理论上说还有点自由行动时间,可以凑在一起讲话。   “今日金人中军未动,不知何故?”岳飞疑惑地说。   “许是试探。”王善谨慎地说。   “嘿嘿。”尽忠得意地说。   四只眼睛一起看他,尤其是岳飞那两只,充满了困惑不解以及虚心请教,这就极大满足了尽忠的虚荣心,甚至让他暂时忘记现下是一个非常适合的时机——他和王善两个人,马车又这样封闭,正可以给岳飞按住了,“梆梆”两拳出出气。   “都是帝姬神机妙算呀……”他说。   完颜粘罕的女真军始终没有动,的确是因为赵鹿鸣出的小主意:提前准备好与辽帝有关的疑兵,需要时往外一扔,对金人有想不到的作用。   如果历史是倒着看的,所有人都会认为金代辽是一件非常顺理成章的事,金军摧枯拉朽,辽军则负责当那个“朽”,辽天祚帝是个烂到泥坑里的昏君,被金军穷追猛打一路,最后打爆狗头,牵了回来——和徽钦二帝差不多的水准。   事实上这位辽帝是很有点顽强的,他虽然有许多毛病,比如狭隘多疑乱指挥等等,但抛开胜败不谈,他还真是硬着头皮打了几场的。   尤其此时,耶律延禧“率诸军出夹山,下渔阳岭,取天德、东胜、宁边、云内等州”,打出了一个小高潮,还真让金人一时吃不准他是穷途末路前的拼死一搏,还是觉醒了什么了不得的血脉天赋,准备一飞冲天,一鸣惊人。   但不管是哪种,对完颜粘罕而言都是比浑源城更重要的目标,也是比此时的宋军更重要的敌人。   宋军已经缩起来了,云中府他势在必得,辽帝腿长擅跑,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   义胜军今天打得很好,当赏,下一步呢?   三个人在闷热的小马车里铺开地图——这也是王善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嘀咕了一会儿,四周乱糟糟的,灵应军有道官指挥着,将带来的席子在路边铺开,伤员可以躺下,没受伤的打水、挖灶坑、生火、做饭。   有人敲了敲巷子里民居的门,先是没动静,过一会儿道士们使出找饭吃的本事,就有百姓被忽悠着开了门,嘀嘀咕咕几句,听不真切。   “帝姬如何能得知辽主而今去向?”   听完尽忠的讲述后,岳飞是最不能理解的一个。   但帝姬已经在信里简单写了她的理由和推测:官家宽仁,曾经遣使去辽主处,许诺若他南下入宋,愿以兄弟之谊相待。   西夏已经给大金当狗了,辽土也已经丢得差不多了,辽主还能去哪?   他一定会奔着大宋的边境跑啊!   尽忠这样一句句转述出来,岳飞就震惊了,“帝姬之慧,当真受于天也!官家之信,外人如何得知?纵天家亲眷得讯,又有几人如帝姬,竟能窥得这般机妙!”   “只是我等远在千里之外,虽得指点,却不知当如何运用,”王十二郎就叹气,“而今不过阻一阻金兵入城,三两日后,金酋催动攻城,此城堪忧。”   这城的城防混乱到什么程度,尽忠看不明白,王善和岳飞是很清楚的。   三个人就沉默了一小会儿,但很快岳飞就又一次开口了。   “辽主若在方圆百里之间,我军何不出一疑兵,祸水东引?”   “如何东引?”   “完颜粘罕既起了疑心,”岳飞说,“他必派斥候四面探寻!”   尽忠还不理解,王十二郎就悟了。   “金贼自东而来,若我在西北方伏一队疑兵,作契丹旗帜,不消与他们正面交战,只要伤他几个斥候,凭谁来看,心中不生警觉?完颜粘罕纵使不弃城而走,十数日间,恐怕也不敢全力攻城!”   你宋和大金互殴,被按在地上摩擦,但你要是引入一支比大宋仇恨值更高,更加吸引金军的军队进场呢?   即使它并不真实存在,但金军怎么会知道?不知道的话,怎么能不分心呢?   岳飞击掌,“是也!须选一个好去处!”   好去处是尽有的,浑源西北是云中府——也就是大同——大同的四周到处都是山,想在其中寻一个能藏住人的地方有什么难的?   这么多山,到处都能藏住人啊!只是要找一条辽主最可能走的山路……   但当两个年轻人兴致勃勃找地方,准备制定一个完全的计划,再由他们当中身份最特殊的内官尽忠报上去,说服安抚使时,尽忠忽然开口了。   “不成的。”   两个人一起抬头,满眼不解。   “你们这计谋,既不能报到李嗣本处,也不能随意寻个地方等女真人的斥候。”尽忠说,“否则你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为何?”   “满城的人都起了异心,只等一个机会罢了,你们看不出吗?”   王十二郎就沉默了。   但岳飞还没有放弃最后一次拯救这场战争的机会。   “我军若能趁夜出城……”   “帝姬说,我等行军至山后,当小心谨慎,”这个年轻内侍停了停,“朝廷视山后之民为草芥,山后之民怕是视我大宋如寇仇啊。”   ————————   燕云十六州分“山前”“山后”,1124年宋金夏爆发战争争夺的就是山后“云中府路”这一片区域,可以简单认为大家在大同附近打来打去……   感谢在2023-12-2823:00:39~2023-12-2923:01: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茉、琳琅玉、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笑娴笑、时宜、八寻白鸟、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世间白200瓶;恭火74瓶;风浅烟水色66瓶;时宜60瓶;云绮30瓶;早稻25瓶;53071459、elen、明沙·潇、陆喆喆20瓶;卡托15瓶;吴山居有客11瓶;sancho、正月繁霜、梦若、风朔夜、Innonsense、彼岸映影10瓶;一春阿夏7瓶;孙素培、遗梦不落6瓶;Yyyyy、无心人5瓶;暖4瓶;aruonijiao、什巫、章柘、又一次、哭唧唧、1027、猫饼、妄安、蓝、生长、国泰民安、十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2]第九十二章:工匠   有车轮滚滚,在泛着热气的土路上走过。   有人木讷地推着车,一言不发,有人坐在车上,大包小裹。烟尘卷起来,呛得人眼圈发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这就让人时不时很想停下来,喘一口气,揉揉眼睛。   但军士立刻就抽鞭子大骂,“懒货!贱人!须知今日已是第五日,再入不得川,你爷爷若是吃不了兜着走,非叫你们这些懒货见一见爷爷的厉害!”   板车上的小娃子被吓得立刻就要哭出声,但又被老祖母捂住了嘴,可片刻后,小娃子忍也忍不住,一定要将祖母的手避开。   也不是非要哭出声,只是那双手太脏了。   这一队百余人,人人都是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   见官军继续向前走了,队伍里就又起了窃窃私语。   “可知那灵应军是个什么地方吗?”   “听说灵应军都是些道士,也不知寻我们何用呀?”   “有工钱吗?”   “全家都搬了去!从此就是帝姬的家奴了,给不给工钱,进了蜀地,你又敢如何?”   这些男子里有须发斑白的,也有年轻力壮的,但他们大多是黥面,少部分也有刺在手上的,年长的刺面,年幼的刺在其他地方,总归身上都是有印记的。   这也算是官家的政绩,政和五年,官家下令钱监兵匠只要在手背上刺字就行,不必非得刺在脸上,但无论哪种,都是向别人说明他们的身份——他们都是需要被人好好看管,防止逃跑的人。   尽管他们是有技艺的,不论去了哪里都能靠自己的本事给全家老小找一碗饭吃,但大宋不许他们的本事外传,又不能给他们提供优渥的生活条件,因此就只能用皮鞭和刺字来集中管理了。   甚至于在什么地方安居,往什么地方迁徙,一夕之间,背井离乡,都是由不得他们的。   两边的田野渐渐向后去了,有青山在前,慢慢升起来,有河水潮湿的气息盖过烟尘,悄悄爬过了他们脚面。   “那里就是入川的关卡了。”有人这样说,指了指前方。   工匠们就费力地手搭凉棚,踮脚想要看一看,但他们都是一辈子只跟着军队在宋夏边境上走的,从没来过这里,只见到了有人骑着一头小骡子跑过来。   “是种家军护送匠人至此吗?”那人穿着件道袍,年纪却很小,看着只有十六七岁,“在下受宗统制所遣,来此迎接,诸位辛苦啦!”   有军士上前,同他讲了几句话,但匠人们并不十分关心。   “辛苦”的是这些军士,不是他们,或者说按照大宋的道理来,他们是没资格“辛苦”的。   军士们可能清点一下人头,再喊一遍名册后就算完成任务,多半还有些酒肉犒劳。但他们什么都不会有,他们这些人形牲口被交到新主人手上后,还得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他们的窝棚处,这些满身灰尘和臭汗的工匠家庭才能疲惫不堪地倒下,吃一块发的麦饼,喝一口送过来的冷水,然后筋疲力尽地睡去。   自从离家,他们的每一个日夜都是这样度过的,偶尔还要加上打骂——这待遇并不算好,但他们都是被军队严加看管,柔顺惯了的。   但今日很不一样。   那些军士们是满面笑容地跟着几个道士走开了,他们这些工匠则被送去了另一个方向。   走得不算很远,道两旁的农田变成了水田,有高低错落的山坡,还有些低矮的灌木,有飞虫立刻经不住诱惑,扑了过来。   “片刻就到了。”那个领着他们走的道士说,“再忍一忍。”   工匠里没有人说话,连同那些疲惫的妇人和孩子,都沉默地跟在她们的命运身后。   但片刻之后,道路一转,他们忽然就见到了一片鲜亮而郁郁葱葱的色泽。   那或许是个庄子,已经被收拾了出来,里面只有些道童模样的人在走来走去,见到他们就停下笑眯眯地行个礼。   庄子里有树,有溪,有池塘,走过小桥还有一片片的房屋,看着无论如何不像他们这个身份能住的地方。工匠们是很自觉地停下了,负责管理这群工匠的工头则需要上前一步,小心将腰背弯下去,赔一个笑脸,“仙长,此处是?”   领着他们走来的道士也笑一笑,“你们今晚住在这里,明日也且歇一歇,待歇过乏了再走。”   工头转过头去,看看自己手下的那群汉子,汉子们探头探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眼神很迫切地等他的答复,但已经有等不及的人了。   一个小娃子从车上跳下来,奔着那条小溪就跑过去了,身后爆开一声陕西方言的大骂!   还要命不要了!这样尊贵的地方,你也敢用你那脏兮兮的脚去踩……你还伸手进溪流里舀水喝!   可是心急如焚的父亲还来不及阻拦,那个年轻道士已经一把将他捉起来了。   父亲两腿一软,立刻就跪倒在地上,“仙长!他年纪尚幼,还不懂事!他!”   年轻道士将小娃子又放了下去。   “这小溪洗洗脸,去去暑气就罢了,”他说,“屋后支了灶,烧了滚水,你们草行露宿,身体疲惫,冷水却是不利养生的。”   小娃子的父亲就傻了,连同工头,还有后面那许许多多的工匠和家人,都愣愣地看着这个小道士,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按说是士兵,看起来却是全然的道士。   在浑源城里,也有这样一群道士在鬼鬼祟祟。   在混乱平息后,除了粗暴砸门的宋军外,只他们有办法敲开百姓的房门,甚至可以从百姓那得到点东西。   别人羡慕是羡慕不来的,毕竟灵应军和他们不在同一赛道上,人家真是天生高贵,不仅能从百姓那拿来点东西,人家还能同相公说上话!   没错,能说上话的就是尽忠,这位灵应宫内官有着这样那样的特权,他甚至还能带着灵应军出城!   羡煞旁人啊!   三人密会是有时限的,况且干想也想不出太多东西。   岳飞负责出主意,王善负责细化主意,尽忠负责泼冷水——这样的程序循环了几次之后,岳飞就不乱出主意了。   “要是诸位能避开李相公的军令,直接出城就好了。”他说。   尽忠冷哼一声。   “谈何容易!”   他们除了帝姬给的这一条宝贵情报外,没有斥候耳目,不知道城外是什么情况,因此一切计划都只能闭门造车——在这样一场万人对万人的战争里,一百个人就算闭门造车也是造不出什么有用东西的。   一片沉寂,热乎乎,臭烘烘里,岳飞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诸位自蜀中远道而来,”他说,“究竟为何啊?”   一百个道士,从四川跑到山西来,为了打仗?为了救援武朔?   王善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就说,“帝姬忧心云中府,要我们……”   忽然一只手将他剩下的话怼了回去。   “十月里正是天宁节,大吉的日子,帝姬纯孝,要送经文至太原清虚观,筹办罗天大醮之事!”   岳飞就一拍大腿,震得王十二脑瓜子嗡嗡作响,震得尽忠对他刮目相看!   一个村汉,除却马上骑射,马下棍棒,还会得什么!   平时看着是个不言不语的,怎么关键时候就这样机灵!   大敌当前,按说城中哪怕是一只苍蝇都不当随意放出去,何况是几十个虽然作战配合还略显稚嫩,但勇武已经很受人瞩目的战士呢?   冷兵器战争,只要有这样一队人马,只要能在一次冲锋或是反冲锋中扛住对面的压力,撕开战线,那战局是很可能瞬间逆转的啊!   但对尽忠来说,这些不是问题,毕竟这里是大宋。   他没办法说服李嗣本和他的幕僚们同意一个靠谱的计划,但他可以用大宋特有的匹配机制给灵应军送出城:   前线打仗是你们的事,灵应军是为筹备罗天大醮,天宁节之前献礼,才不远千里来到山西,现在既然双方僵持不下,咱家耽误得,官家的生日须耽误不得!   非常扯淡,换一个有良知的统帅听了这跑路理由,非得让人给这阉狗拖出去腿打断,再从城墙上丢下去。   但话说回来,这里是大宋。   天渐渐地暗下去,其他营的士兵原本是已经在这座小城的房前屋后,甚至是别人家的房顶上躺下了的,忽然就又爬起来了。   他们很眼馋,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指着那条奔着城南而去的队伍。   “看!看!”   “果然走了!”   “竟然走了!”   “谁比得过他们!”   城北是金人,城南是应县,过了应县,往南就是雁门啦!进了雁门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就又回到大宋的地盘上去了!   说好了不在一条赛道上,可看到人家鱼贯而出,还是惹了不少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要是能跟着他们一起走就好了。”有人嘟囔,“早知道我也去当个道士。”   “此城无后援,若疑兵不成,恐怕李嗣本早晚将弃城而走,将云中府让与金人,”王善叹道,“鹏举兄若愿与我等同去,帝姬必定……”   这个年轻的偏校似是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性情,只是深深一抱拳,并不言语。   灯火渐上,工匠们已经安顿好,他们吃了一顿简单但有酒有肉的晚餐,还在溪中打水,好好地清洗了自己,现在大半已经睡下,但还有些勤劳的妇人借着月光,抓紧时间在溪流边捣衣服。   她们蓬头垢面地走了这么久,现在稍稍安顿下来,就一定要将自己收拾得体面干净才好。   李素站在窗内,无言地望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望向李世辅。   他虽然曾经是个贼配军,但更早些时候却是个县中主簿,对工匠是素来不在意的——受人尊敬的从来是德行和学识,匠人有什么值得他在意之处?   但现在帝姬却下了令他不解的命令。   “帝姬这般郑重,”他说,“究竟为何?”   李世辅想了想,“帝姬说……”   “如何?”   “她说,那一百灵应军被她草率地送去太原,遇了战乱,她怕是救不得他们的,”他说,“但工匠或许能够救下后来的人。”   ————————   感谢在2023-12-2923:01:38~2023-12-3023:03: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dudulududulu、28873758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向向、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八寻白鸟、喵啊、滢阳、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小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海带100瓶;只要我是废物就没人能55瓶;之眠46瓶;圣杯君☆38瓶;Mint 30瓶;惊鸿照影、洛小徐决不丧、Tahyr、fuhua 20瓶;不得了了18瓶;星期天乱唱歌14瓶;吴山居有客11瓶;lin、28873758、emo、等我毕业、手汗太多、学习快乐、悠游的朵、1937love、马虎、叶修家的初酱、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心潮逐浪高、星河10瓶;梵慕乔5瓶;耿耿于怀3瓶;雪、暖2瓶;57089820、夏雪、什巫、糖炒栗子、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蔓蔓青宁、猫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3]第九十三章:大辽的最后一战   应城的城门是关着的,但城外有驿站,只要有钱,就有热水、面饼、肉干、草料。   这群道士走了几十里的夜路,到驿站时已是深夜,吃喝一番后倒头就睡,草帘来不及放下,马车上的伤员也顾不得抬下车,这一片汗臭与血腥味儿混在一起,立刻就有大批的蚊虫飞过来。   谁也不在乎,只有尽忠夜深人静了还睡不着,拿着个粗陶制的小油灯去寻王善。   他一走动,驿站这一片黑黝黝里忽然就蹦出个人熊似的家伙,“什么人!”   “啊呀!”尽忠心里原本就有鬼,吃这一吓更是三魂七魄都飘了一飘,再看不过是阿皮,恨得就一脚踹上去,“是我!我也认不得么!”   阿皮受了一踹不痛不痒,摸摸脑袋就走开了,“这时候出来,谁知道是内官,小人还以为是个鬼。”   小内官就呸了一声,走到王善住的那小屋门口,敲了敲门。   尽忠跑过来寻王善是为了第二天的计划。   “我今日连个金兵都没见到,光是那些叛军就要吓死人了!”尽忠说,“咱们此时不走,还等什么呢?”   有风忽然吹进小屋。   屋子里乌漆嘛黑的,只有尽忠带来的油灯这一点光,风一来,王善用手去拢,听了他这话,手就放下了。   那火光被压了下去。   “你在城中可不是这么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尽忠说,“我在浑源城中走不脱,自然一心都是如何脱困制敌。”   王善就低头叹了一声。   “可见帝姬看你是不错的,”他说,“只要没将你往死路上逼,你总有许多心眼。”   小内侍一下子就脸红了,“空口白牙的,你怎么凭空污蔑人!”   “咱们若是这样回去,连个名姓也不留,我岂能甘心?”   空气忽然开始焦灼。   “王十二,你一心就只要在帝姬面前出人头地,连这些师兄弟的性命也不要么?”   “你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   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刚要愤愤地再讲些什么,门忽然被打开了。   那一股狂风袭进,摇摇摆摆的小火花“呲”地一声就灭了。   有熊一样的人堵在门口。   “咱们不去救岳飞了吗?”他问。   尽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跳起来!   “你当咱们是什么大人物!不过几十个小道人,竟想要搅动战局,说出去直个笑死人了!凭你也配!”   阿皮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受了些打击,可他又问了一遍:   “咱们要是不去,还有什么人能去呢?”   这个问题,尽忠就答不上来了。   昨日是没半片云的,不知怎么清晨就起了雾。   将伤员留在应城,托一个附近的小道观收留他们,其余人就跟着王善继续往北走了。走了一天,到得第二日时,清晨的大雾影影绰绰,往哪个方向走都像是有人,近了又什么都看不见。   王善稀里糊涂地带路,灵应军就稀里糊涂地跟。他们是不敢走官道的,几十里外就是金军,那这几十里都可能有成规模的骑兵。有人就说不如停一停,这样的天气哪分得清方向呢?   但这样的天气也不容易被金人抓啊——你连马都没有几匹,总得走远些再打起辽军旗帜才不容易被骑兵一波带走吧?   话虽如此,但大家还是很不安,太阳不知道从哪边升,可雾迟迟不散。   有人就提议:“烧张符吧?”   “没错,烧张符吧!”   可以烧个解八难的,也可以烧个解刀兵的,考虑到他们现在很怕被金人抓住,那还可以烧个解天罗地网的。   一群道兵嘀嘀咕咕叫王善听了,王善就很是无语。   无语归无语,他虽然有个虞侯的军职,但大家习惯了喊师兄,他也不能公开诋毁自己的信仰。   “烧就烧吧,”他说,“谁提前写了?”   一群不及格的道士面面相觑,阿皮突然举手,王善就大惊失色,“你还会写符了?!”   阿皮骄傲一挺胸,“我从岳飞那要的!”   这回轮到尽忠大惊了,“送出去的东西还能要回来!你这憨货看不出,比我们都精明!”   有人取了火寸条,有人取了火石,那张帝姬亲笔写的符箓刚沾了火,平地忽然起了一阵狂风!   “应了应了!”一个道士指着远方,“那是什么!”   连绵的石窟,连绵的佛像,被烈火焚烧,被兵士践踏过,却仍不失慈悲与威仪的佛国。   ——自金兵劫掠后,“寺遭焚劫,灵岩栋宇,扫地无遗”。   忽然就到了他们面前。   还有那个被一群骑兵簇拥着,正站在佛国前的人,也忽然就进入了他们的眼帘。   这一群道士们一瞬间说不出话了。   片刻后,他们炸了!   “有骑兵!看着不像宋人!”   “快把咱们仿制的旗帜打起来——!”   “师兄!师兄!怎么他们打的也是这个旗?!”   “呜哇!阿皮你这符烧的不对!还有没有了?!”   石窟的断壁残垣前,已经被清理出一个供辽帝休息的区域。   清理得很草率,足见亲兵们注意力不在于此,他们虽然忠诚,但这份忠诚更多被用在护卫辽帝安全上——虽说辽国现在奋力反扑,拿下了数州,但每次与金军的大战都以战败为结局,那就很影响士气。   现在算是背水一战。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由,应当同大军待在一起的耶律延禧就跑出来了,可能是不放心斥候的工作质量,要亲自出来看看,也可能是辽人崇佛,所以来云冈石窟拜一拜佛。   虽然颠沛流离即将亡国的日子让这位辽帝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加衰老,也更加阴鸷。但他的五官里仍然残留了很是气派英俊的部分,大马金刀坐在侍卫搬来的胡床上,叫这一群被押到他面前的小道士看看,就觉得辽帝的王气还是足足的。   心里的想法,不自觉就反映在脸上,耶律延禧那张阴沉的死人脸上就有了几分活人气。   “尔等何人?怎敢打我大辽旗帜?”   这是尽忠发挥的场地了,他舔舔嘴唇,很是慎重地再偷偷看那个上首处的人,心里嘀咕一番。   “宋辽兄弟之国……”   耶律延禧忽然就冷笑一声,“彼侵我南京,真兄弟否?”   “此皆有奸邪之辈,欲离间宋辽之谊,谗言所致呀!”尽忠小心地说道,“金酋无道,播厥凶虐,官家岂无慧眼圣断,因此致信陛下,正当齐心合力,诛邪斩魔呀!”   似乎说了一些废话,但这种柔婉的官腔废话说得耶律延禧微微眯起了眼,尽忠就差不多明白了。   谁不知道这是些个废话呢?可他高坐在御座上,听宦官小心翼翼说些柔顺的废话……那是多么美好,却只能在梦里重温的回忆呢?   忽有风来,断壁残垣间盘旋一阵,发出一声漫长的哀鸣,将这个鬓发已白的男人从旧梦中陡然惊醒。   “你们究竟为何而来?”他说。   “完颜粘罕屯兵于浑源城下,”尽忠说,“我们想借陛下的旗帜,吓阻他们。”   耶律延禧包括他身边的亲卫,都是骑兵。他们愿意带着这群步行的小道士穿山越岭,返回辽军的大营,这就有一点离奇。   尽忠能理解耶律延禧开口说话时的心理,但闭上嘴后的心理活动,他就不理解了,悄悄用手肘去推一推王善。   两边都有骑兵虎视眈眈,王善就只能悄悄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他们的马。   “你看,”他小声道,“你看他们的马。”   大家打仗,多半喜欢选在秋天,因为有粮食抢,如果是这群骑马的异族,秋天最好,冬天也不错,春天就要加小心,因为夏天快来了。   夏天是他们最讨厌的季节,夏天怎么穿甲呢?铁罐头拿太阳一晒,里面好似蒸笼,蒸着蒸着就有蒸死的,还不是一个两个,那怎么打仗?   还有一桩:夏天马怎么跑呢?你知道热,它就不知道热吗?你给它穿甲它是不乐意的,但就算不穿甲,你让它大太阳晒着冲阵几十个来回或是跑个三百里,它也要倒路边死给你看啊!   蜀中穷,没那许多马,因此大家都很精心照顾,王善就多少有些见识。   再看看这群辽兵的马,各个瘦骨嶙峋,疲惫不堪,就连耶律延禧座下的那匹白马,肥壮时必是油光水滑,玉一样的毛色,现在也已经秃了大片,很不成个样子。   他还可以穿着绸缎的衣服,戴金银的饰物,可他骑乘的马已经将他真实处境展露无遗。   浑源城下,王善没见过一个真正的女真人,也就没见过女真人的马。但他心里却很笃定:若女真人也是这样狼狈,义胜军和云中府上下的辽人是不会义无反顾,成为完颜粘罕马前卒的。   “你的公主,”耶律延禧身边有人问,“是什么样的人?”   尽忠想了想,很谨慎,“是至孝至慧之人,又极有修真的机缘。”   那个侍卫似乎就冷笑了一声,“她若真受神仙护佑,有慧眼,怎么会千里迢迢将你们送来死地。”   “千里逢难,绝处却能遇大辽天子,可见受神佛庇佑是真的,”尽忠说道,“这岂有假呢?”   辽帝的马儿忽然停了一步。   “你们那位公主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声音冷冷的,“她想你们替她亲眼看一看女真人是怎么灭了我的国,夺了我的御座,你们就替她好好看着!”   谁都说不出话了。   金人在云中府的东南,辽军大营就在云中府的西北,双方都在不断派出斥候,因此即使没有赵鹿鸣从中插手,他们也是一定会遇上的。   但有了尽忠和王善,耶律延禧到底是提前一步知晓了金军动向。   知道了动向,自然就能提前布置下许多伏兵。   帐篷是已经漏了许多窟窿,可不下雨时,正好将阳光稀稀落落地洒进来。   洒在满帐的盔甲与刀兵上,像是列祖列宗与神佛的目光重新落在这位昏聩半生的皇帝身上。   这是他最后一个复国的机会了。   “只要孤这一战击破完颜粘罕,进取云中府,”大辽的皇帝穿上他辉煌的战甲,沐浴在光辉中,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待明岁,孤必能带你们回返上京!”   “他留咱们,”尽忠小声问王善,“究竟为何呀?”   “留咱们带信回去,”王善小声说,“替他报仇。”   “我看辽主很有筹谋,麾下尽皆忠贞效死之士,”尽忠依旧不解,“优势在我呀!”   王十二郎就答不出了。   三日之后,奄遏盐泽。   浑源城之围已经解了,因为完颜粘罕正如赵鹿鸣所想的那样,一确定了辽军的方向后,立刻就率大军冲了过来。   耶律延禧的计谋也成功了,路上那几处伏兵,的确给完颜粘罕的军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至少按照回报来说,女真人驱策的仆从军,尤其是义胜军,伤亡惨重。   但女真人还是走到了辽军的大本营前。   那是王善第一次亲眼见到女真人作战。   就在那一天,他真正明白了帝姬为什么将他送来这里。   ————————   感谢在2023-12-3023:03:55~2023-12-3123:07: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宜4个;达斯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39个;虫虫5个;小楼春雨、八寻白鸟、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异点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小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远方的冬天339瓶;千与千寻200瓶;十三100瓶;胖爪举个栗子97瓶;将有80瓶;嗔、仔仔、婧喵喵爱叶子50瓶;端信萌主40瓶;歪了个喵的39瓶;夏天257030瓶;三月遇月亮、我就路过20瓶;一周的小象18瓶;小白是只小黑狗16瓶;西西、明沙·潇、牧且、星星迈着金脚漫步、花木深、阿凉、随缘、49423073、47489377、topoia、李嘎0908、君思故乡明、爱小猛10瓶;秋雨9瓶;桃花醉泥螺、诗以弓6瓶;青云5瓶;淡写轻描3瓶;半生闲凉、vbvcvea 2瓶;哇汪汪、兜兜、我叫什么无所谓、青青、猫饼、哈密瓜、57089820、aruonijiao、生长、十七、Shaki、金色的草花、学习快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4]第九十四章:替你报仇   空气黏腻得可怕,带着一股轰轰烈烈的臭味。   王善从未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这是战争的气味——不是竹弓竹箭的清香,不是穿梭在丛林中的草木湿气,甚至也不是新到手的铠甲武器浓浓的油脂味。   他站在光秃秃的山顶,脚下有一圈圈的年轮向外荡开。这里的人不多,因此原本山并不秃。但后来金兵来了,成片的树木被砍伐焚烧,用作战争的道具。   或许还剩几根,留给辽帝仅剩的士兵珍惜地砍下,搭建起他们最后的大营。   他站在山顶上,看山脚下的士兵像蚂蚁更像河流,擎着许多面图腾不同的旗帜缓缓流动。   那里有青牛,有白马,都是护佑耶律与萧氏祖先的神明留下的,有人站在他身边对他解释道,后来神明渐渐沉默了,那浩大的神力也离开了他们。   于是契丹人又去信佛了。   “你们宋人的神,”那个负责弓箭手的契丹军官问,“灵验吗?”   王善惊了一会儿,“灵验的不是神明。”   “那是谁?”   “是我们的公主。”他说。   军官也沉默了,片刻之后,他说,“你说得很对。”   但也不能指责辽帝拜佛就是太过迷信。   战争已经打到这个地步,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需要天意成全了——就像奄遏盐泽这个战场,王善想,任何一个选择这里作为战场的人,很可能都要忍不住去拜拜佛。   奄遏盐泽在云中府的西北,从地图上来看,这里更像一个口径细长的口袋,女真人需要从云中府出发,走六十里的山路到达盐泽。   路不远,但路两边都是山,因此很适合辽军置伏兵于两侧。   第一天金兵走了二十里路,第二天又走了二十里路。   四十里的山路下过一场雨,太阳再升起来,那些来不及收敛的尸体被热气烘烤得软绵绵,七倒八歪在黏土里。   那里有许多义胜军的,也有少量女真人的,还有些是契丹人的。   但这样的伤亡不能阻止完颜粘罕的脚步,于是耶律延禧准备在第三天给他来一个大的。   “但他怎么能将自己的兵马装在口袋里呢?”   王善心里这样想,没有说出口,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小军官像是知道他怎么想的。   “陛下等得,将士们等得,粮草也等不得了。”   耶律延禧是得了好几州,但燕云残破,原本也没多少粮草给他抢。听了这话,王善就恍然:   “这里好,这里极有气势。”   ——背水一战的气势。   那个小军官极黑瘦,穿一身破破烂烂的皮甲,手上拎着一张长弓。他一只眼被刀劈了两半,连同他的半张脸也差点被砍下来,可他转过头冲王善笑一笑时,王善却惊异地发现那半张没有被毁得干净的脸肖似耶律延禧。   小军官问,“你们那些小道士都撤下去了吗?”   “陛下开恩,”王善说,“他们不在军中。”   小军官就点点头,“那就好。”   女真人的号角突然响起,如同山底卷起带着战争气味的风,一声声渐渐浓烈。   小军官站在山坡上,掏出了一面极残破的旗。   “契丹的儿郎!”   “大辽!!!”有漫山遍野的战士回应了他!   漫山遍野,铺天盖地,那都是身经百战的弓手。无论是哪一座山,他们站定了,就知道将弓向多高,箭能射多远,他们的箭比抛洒的箭雨更远,也更准。   当女真人举起盾牌,密集阵型向山上冲锋时,他们每一箭都能射中一个女真人!   每射倒一个人,他们就会爆发出一声欢呼,而当冲锋的女真人如疾风荡涤下的长草被一片片射倒时,那欢呼声几乎惊天动地!   他们的主帅在中军的大营里,听了这远远的欢呼声,就将脸向着天空,默默地念了一声神佛。   女真人的主帅在山底下,听了这近在咫尺的欢呼声,就从亲兵手里拿过一面盾牌。   “擎起旗,跟上我。”这个女真元帅说。   山坡上的辽军见了,就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战吼!   这是女真人的主帅!   这是女真人的“西朝廷”!   要知道金人与辽宋不同,他们此时甚至连一个高度集权的朝廷都还没建立起来,许多人唤金帝完颜吴乞买为“大朝廷”,西路军完颜粘罕则为“西朝廷”——这是女真人的半壁江山!   杀了他!大辽的子民,大辽的土地,一瞬间就又回来了!   无数的箭矢密集得如同一场暴雨,尽情倾泻在完颜粘罕的周身、铠甲、以及盾牌上。   可他不曾退!   当他一步步迈过女真人的尸体,向着山坡上进发时,有倒下的女真人从泥土里爬了起来;   当他一步步走向辽军的弓手时,弓手那狂热而亢奋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惊惧;   当他一步步走向山顶时,他持盾的手似乎擎不住箭矢的重量,可当他终于将盾牌丢下,他的脚步比虎豹还要迅捷有力!他的刀光盖过太阳的光辉!   而跟随这样一位主帅,不会有人甘愿站在他的身后!   那些脸上、身上、四肢中了箭矢的女真士兵挥起了长刀!   就在须臾间,辽军弓手也扔下长弓,拔·出铁刀迎了上去。   所有人都能看出,战争的形势在逐步逆转。   辽军的人数不比金兵,但他们居高临下,又有极强的斗志,因此看起来是可以与之一战的,他们的士兵也的确这样努力奋战过。   他们先是用弓箭,而后用刀枪,杀退了一波又一波,有人的刀已经砍得卷刃,有人的斧柄已经脱落数次,几乎无法拿在手里,有人的铠甲开裂破碎,不得不裸衣血战。   他们咬着牙,牙齿间冒出血沫;他们红着眼,眼里流出血泪;他们怒吼咆哮,喉咙却早就沙哑得喊不出一句话来。   但他们终究是会疲累的。   而对面的女真人不会。   女真人穿着厚重的札甲,在这样蒸腾的阳光下,像是一个个幽灵向他们而来。   他们当中有人无声息地倒下,许是因为高温,许是被一箭射穿头盔,许是被铁斧劈开了胸腔。   可有人倒下,就立刻有人接替他的位置。   直至辽军的战线开始崩溃。   有辽军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向着山坡下跌跌撞撞地跑去。   他们是不会撞倒自己同袍的——因为他们的战线太薄了,只有两到三层,战死了,逃走了,立刻就撕开了缺口,而后像是被鬣狗围杀的青牛白马,精疲力尽,怨愤不甘,却无法阻止死亡的到来。   王善已经滚下山了,他跑得很快,心脏怦怦乱跳,尽管女真人没有漫山遍野抓捕他一个小道士的理由,但他的手脚在这个秋初午后的烈阳下,还是冻得失去了直觉。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神,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就在他的身边。他费力地去看,发现是那个相貌肖似耶律延禧的弓兵队长。   那只有五六十人的道士小队已经到了十数里外的凉城等着。等到了傍晚时,就见到他们的师兄、虞侯、小道官王十二郎回来。   可人还是那个人,却已经浑然不是那个人了,他整个人像是丢了心肝魂魄,一见了他们,就从骡子上摔了下去。   “咱们得赶紧回去。”他说。   一圈小道士就不解,“回哪去?”   “回兴元府!”   “可中官还不曾回来呀!”   王善死死抓着那个小道士的手,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看到了这场战争的前半场,他是比较幸运的那一个。   尽忠看到的就是后半场了,而且是并不怎么赏心悦目的后半场。   女真人也有弓箭手,而且他们的箭更足。   重伤和死去的士兵被抬到后面去,轻伤的士兵换到前面来,他们有条不紊,骑兵弯弓射箭的同时,步兵将辽帝的大营逐步包围起来。   有人开始央求辽帝突围,不要耽搁,片刻也不要耽搁。   耶律延禧大马金刀坐在帐里,可他身上的帝王威仪像是被晚风一吹,忽然就消散了。   “逃去哪?”他问。   有人就指着尽忠,“既有宋人在此,咱们带上他,往南去就是!”   尽忠抖着嘴唇,听着外面的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他是见过世面的,他甚至还曾经孤身卧底贼窝,配合帝姬的团练营,将一群山贼一网打尽。   那群山贼授首时,他是亲见了的!   可山贼是人,有喜怒哀乐,当山贼与其说是为了与官军作对,不如说只是他们想过好日子的一条捷径。   他们是人,会哭会叫会四处逃窜的人,尽忠混乱的脑子里想不出更多更精妙的词,只能这样下定义。   还有那些西夏人,嗷嗷叫着来,但也会一声不吭,风紧扯呼地跑,他们虽然屠戮了许多百姓,浑然不像个人,但也有些能看明白的“人”的底子在身上。   女真人就不像人。   他们像是阎王送来的鬼使,手里的链子抖出哗啦啦的响,任人怎么逃,怎么躲,任人燃尽了一腔的热血,想要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他们不在乎。   铁链子已经套了上去,渐渐绞紧时,这些死亡的使者就连注视猎物的眼神都是那样平淡。   他们推平了大营的拒马,劈开了栅栏,烧掉了辎车,并且将他们做这些事时上前阻拦的辽军一一斩杀。   整座大营沸腾过,燃烧过,但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而后女真人用长矛挑开了这座已经残破得无法窥见昔日富丽的王帐。   “他逃了,”有人这样说,“咱们的骑兵在追,只是天色将晚……”   “数过辽狗的尸首了吗?”完颜粘罕问。   “还未完,至少五千有余。”   这个女真统帅穿着扎满箭矢,刺猬一般的甲胄,居高临下地站在辽帝的帐篷里,轻蔑一笑。   “他逃不远了。”   凉城荒凉,虽说是云中府的一部分,按理当由宋官治理,但战乱一起,这里的县令飞速就跑了,县尉也跑了,剩下跑不动的百姓关门闭户,整座小城在暮色中像是已经死绝了,连个驿站客舍也没有。   好在还有座跑不动的破道观,道士们在观主的指点下挑水生火,埋锅造饭,百余个亲卫分作两班,一班在外站岗,一班依旧护卫在辽帝身旁。   王善看看尽忠那张哭丧着的脸,再看看辽帝,就说不出话了。   做好了饭,第一碗还得呈给大辽皇帝陛下,这破道观里也没有能供数百人吃饭的菜,老观主用醋拌了点萝卜干,这就算是皇帝陛下极丰盛的御膳了。皇帝陛下很爱他的士兵,将这碟萝卜分给了周围的亲卫们。   这些黑瘦的,满脸是血的契丹士兵就一边谢,一边吃,一边哭。   皇帝陛下微笑着点头,示意他们出去吃。   待逼仄低矮,只点起了一盏油灯的正殿内只剩下两个宋人时,他忽然开口了:   “朕已近穷途矣。”   谁也不敢开口,只能请皇帝陛下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宋皇帝与我大辽有兄弟之谊,我欲归宋,如何?”   王善看了一眼尽忠,尽忠额头的汗就沁出来了。   “若论官家之仁爱,三代以下,更无他人……陛下愿来汴京,自当,自当……”   “好。”辽帝的眼睛随着油灯里微弱的火光一跳一跳,像狼一样散发着幽幽的光,“若是你们官家在金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弃大辽,我便说皆是你的主意,张觉的下场,你可知么?”   尽忠一下子就趴在了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浑身上下只是冷汗淋漓。   见了他的模样,那个狰狞而绝望的辽帝忽然站起身,“嗬嗬”地笑了起来!   “狗阉人!你这狗阉人也敢戏弄朕!”他额头的青筋一根根迸起来,一瞬就拔了腰间的刀子!   王善忽然上前一步。   “陛下已至穷途,”他定定地看着耶律延禧,“可若是陛下不入宋地,陛下还有报仇的机会。”   那双疯狂又森然的眼睛看向了他,连同他手里刀子折射出的幽光。   “朕还有何报仇之机?”   “陛下若能将我同内侍尽忠,还有数十名道人放回大宋,”王善说,“我等感念陛下之恩德,来日必为陛下报此血仇。”   辽帝极惊骇,忽然就哈哈大笑起来。   “黄口小儿!我大辽八位先帝创建的偌大基业,还不是败在女真人的铁骑之下!凭你们!凭你们也配吗?!”   “今日自然不配,可我见过女真人,他们骑什么马,用什么兵器,摆什么阵型,作战时何等勇猛,我既亲眼见了,便绝不敢将性命轻掷于此,”王善直直地看着他,“待我报于公主知晓,来日她会替陛下雪此国耻!”   屋子里又静了下来,过了许久,耶律延禧忽然上前了一步。   王善后背已经全湿透了,因此当他手中被塞了个东西时,差一点就没能接住。   “宗庙与国玺,尽皆被我丢了,但我既与你们的皇帝有兄弟之名,公主就是我的侄女。”   这个昏聩了一生的皇帝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带着他几近释然的绝望,并且接受了那位素昧平生的公主的神异与誓言。   “请你们将这柄刀带给她,”他说,“我恐怕是看不见了,但漫天神佛会记得你们今日的话。”   ————————   新年快乐!   感谢在2023-12-3123:07:41~2024-01-0123:03: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lena2100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印第安纳波利斯、时宜、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达斯特、明沙·潇、小茉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Cindy、dudulududulu、lena2100、安安、苏州小调、鱼鱼我的圣女、垂目、吃草的羊、宣花、白头搔更短、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八寻白鸟、之眠、苏兰若、猫饼、小洛、总有刁民想害朕、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虎虎、食肉花兔88瓶;芒种66瓶;鱼豆米41瓶;?37瓶;尤一是只猫、随机森林、焦糖猫猫小饼干配热可、阴暗地爬行、19652406、jjmmk、欣欣子30瓶;2469306524瓶;风犀23瓶;绿雪依梅、grass、一条咸鱼、喵喵喵喵喵!、白翛、lala蓝蓝路20瓶;悠游的朵、羊18瓶;半黄新橙、裴行之15瓶;凰笙w.、咕咕鸡、凡之所往、63634890、三生、咩咩咩、俄而、什巫10瓶;baleen 8瓶;三吉7瓶;天马、国泰民安、学习快乐、梦若6瓶;~\(≧▽≦)/~、鲁鲁、猫猫大人。、lovemiffy、甜崽我的爱、莲蓉披萨芝士粽、陆望舒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570898203瓶;咚咚咚、白米饭、生长、vbvcvea 2瓶;小龙人、Jupiter、英达丽水、酱酱酱爆!、今天也要早点睡呀、认真学习英语吧、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十七、金色的草花、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可若为风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5]第九十五章:凡胎   天气开始转凉,田里的水就渐渐下去了。   蜀中的雨水总是很温和的,这两年尤其没怎么旱涝,因而一场罗天大醮就更有必要,称颂大宋,称颂官家,称颂千秋万代的盛世。   但官家最近是没这个心思了。   燕云又丢了,官家心情坏透了。   金人没遣使,但他们看自己真是一等一的志诚君子,斯文面貌:他们完全能全歼了李嗣本统帅的两万宋军,但他们并没有那样做!他们转头去追耶律延禧时,这支就在他们身后的大军甚至连让他们提防一下都做不到。   完颜粘罕笃定宋军不会追过来,而李嗣本也确实如他所想,这位白皙文雅的文官认认真真地又写了个奏本,写自己力拒金人于城外,迫得对方撤军,唉,他虽不是个武将出身,可光看奏本,别说狄青比不过他,卫青也不见得能与他论论高低哪!   当然这封奏本还没到汴京,李嗣本就被赶出应州了这种事,属实是出乎朝廷的意料。   但也不能说这位安抚使就是一无是处——他坦然而闲散,毫无防备的姿态让奄遏之战后回返应州的完颜粘罕很是啧啧称奇,甚至打消了全歼他们的念头。   “太可怜了,”完颜粘罕左右的人这样猜测,“大朝廷还不曾同宋人宣战,咱们只夺回燕云就好,杀他们那许多人干什么呢?”   杀敌归杀敌,但宋军小小的,弱弱的,愣愣的,待在应州一动不动,连个前后合围都不会,一看就不是宋军的主力,万一将他们杀个精光,宋人众志成城,派出精锐过来,他们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大元帅也不是杀人狂魔,权衡利弊之下,还真就放过了应州的宋军。   不仅放过了宋军,还很客气地将应州知州苏京拎出来,请他带话回汴京:   我们女真人是至诚至信的,之所以我们收回燕云,你们自己想想都干了什么缺德事儿吧。   消息传回汴京,干了不少让人家瞧不起的事的君臣就面面相觑。   官家当然是没少干,比如就在不久前,他还很乐滋滋地写信给辽帝请他入宋,寻思着可以捏在手里当成和金人交涉的筹码;   大臣们当然也没少干,比如王安中先是庇护藏匿张觉,又在金人逼迫下将他杀死后首级送给金人;   至于童郡王在燕京之战损失了那许多士兵,没能完成联金攻辽的方案,这都不提了;   官家是不能有错的,大臣们也不乐意往身上揽锅,童贯更不是个好惹的。   还有哪个人有锅?哦,赵良嗣!   监察御史胡舜陟就站出来了。   “金人而今干犯燕云,遂成边患,皆归明官赵良嗣之故,请戮之以快天下!”   端坐在上首的官家沉默不语,半晌叹一口气。   “官家是圣君,到底有仁心,不肯行峻法哪。”有人悄悄说道。   “官家是圣君,他知道若现下杀了我父,来日金兵若真大举南下,又有何人可祭旗!”   有风自汴京起,沿黄河一路至陇中,转路进兴元府。   按说叔嫂是不当见面的,但马车到了南郑城,有妇人被搀扶下车,一见到赵良嗣的幼子赵俨——也就是高大果时,双膝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   那张因旅途太久而憔悴浮肿的脸抬起来,眼里满是绝望,“四郎!你救救你父你兄!你救救他们!”   赵家四郎站在嫂子面前,拳头握得紧紧的,半晌忽然扑通一声,也跪在了地上。   “嫂嫂,”他说,“他们而今不须我救,须我救时,我也救不得。”   一串儿的小豆丁趴在车上,很是惊慌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就哇哇大哭起来。   高大果忽然又使劲叩了一个头。   “嫂嫂莫慌,我兴元府有精兵数千,来日,来日必能挡住金兵!我虽救不得,有帝姬在!”   帝姬端坐在灵应宫,伸手去触碰了一下那柄刀。   一柄吹毛断发的好刀,刀身布有流水般的纹理,刀鞘镶有富丽的金饰与宝石,其上有铭文,但比起这些,她尤其注意到这柄刀的刀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刀鞘内留有星点黑红色的碎渣。   耶律延禧用这柄刀杀过人,仓促间甚至没有将刀身上的血擦干就收了鞘——或许他需要上马,需要换弓,总而言之,看看这柄刀,她就能想象到他该有多狼狈。   “秦凤路的官员们送了许多供奉到灵应宫,季兰与李主簿这几日忙于工坊之事,还不曾入库,”她看了看尽忠,“你去替我清点一下,若是灵应宫用不上的,你们就分了吧。”   这是她的奖赏了,而且很直接:开了府库给你挑,挑中的都是你的。   尽忠就立刻将身体躬下去,行了一个礼,可他起身时没有谢赏。   “帝姬容秉。”   “嗯?”她有点意外,王善也有点意外,一起看着他。   “金人凶残,”尽忠说,“并非灵应军所能敌,帝姬切莫……切莫……”   “你说话吞吞吐吐的,”她说,“为什么不对我说,‘金人凶残,但还有禁军,有西军精锐在,足可挡之’?”   这个小内侍的嘴唇轻轻抖动起来,带着他整张脸,整个头,整个身体,都开始轻轻发抖。   “怕他们抵挡不住。”王善说。   尽忠忽然就趴在了地上,   “将帅们,将帅们是好的。”   “士兵呢?”   “士兵,士兵,”他喃喃道,“替帝姬剿贼时,自然也是好的。”   “对上金人呢?”   尽忠就将头低下,一句话也说不出。   “燕云得而复失,满朝竟无一人敢请命领兵,夺回云中府,他们倒是敢请命杀了赵良嗣,”她说,“你们见到赵良嗣的家眷了吗?”   朝真帝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个俯在地上,极憔悴的年轻内侍。   她的目光像是要燃烧起来,变得咄咄逼人!   “你见了吗?”她说,“我赵家儿孙,可有一人愿雪此耻?可有一人来日愿以身为盾,以兵为墙,替京城,替爹爹,替大宋挡下金人的铁骑!”   整座正殿里回应着她尖锐的,近乎咆哮的高亢声音,尽忠忽然狠狠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是奴婢愚鲁!奴婢以小人之心猜忌帝姬!奴婢当死!奴婢当死!”   场面忽然变得有些动人,又有些幽默。   尽忠所说的,即使是赵鹿鸣也要想一想,才能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拆解明白。   他觉得帝姬募兵是为了沽名钓誉,为了替九哥讨官家欢心,总之可以有一千个一万个缘故,唯独不会是她孝顺,真心要保护爹爹。   嗯,总之,他一直在内心偷偷觉得她是个坏蛋。   但她现在怒吼了,咆哮了,椎心泣血地表示她要保护她爹爹,小内侍心神激荡,一个不慎就把实话说出来了。   三清的神像下,她脸上的愤怒渐渐收了,微微眯着眼,像是诧异,又像是在打量这个小内侍,可这只是须臾之间,她的表情就调整完了,上前一步伸出手。   不必她亲自触碰,一旁的王善就连忙扶起了在那磕头磕得泪流满面的尽忠。   “你们亲见了辽主的狼狈,若他身边有几个出色的儿女辅佐,他岂会落到那般下场?”   她情真意切地注视着尽忠。   “我却不同。   “我身携神异,为成就玉清真人的大道降世,”她说,“若金人真敢南下,自有我灵应军当之。”   ——做得到吗?   尽忠抽抽噎噎地退下去开帝姬的府库,准备像只嗅嗅一样使劲多搬点东西出去,王善却没这个心思。   他还有许多事要报之帝姬,譬如灵应军比之几路边军,确有血勇。   但女真人作战,那就不是一句“血勇”能形容的。   那是一种极度的坚忍!   马匹、战术、兵种、武器,这些他都仔细写成了文章,帝姬可以慢慢看,也可以送给种家军一份,请他们那些宿将仔细研究,这天下没有常胜不败的军队,再精锐的兵马也有它的破绽。   但只有“坚忍”这一桩——   西夏的铁林军,损失10%后就开始撤退,女真的西路军却是能顶着箭雨冲锋,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顶上,可后面的人还没射死,前面倒下的人又能爬起来继续坚持作战。   少年军师想不出有什么办法。   帝姬听了,一点也不意外地点点头。   “你想知道我有什么办法吗?”她问。   灵应军操练间歇,正逢他们的同袍归来。   有人死在了应州,也埋在了应州,灵应军只带回了衣冠,那些牺牲士兵的家眷过来领衣冠时,哭得歇斯底里,许多士兵就围在周围看。   但家眷哭过之后,只凭自己是领不回所有东西的,因为灵应宫给她们发了许多的抚恤之物,除了士兵的衣服与被褥外,还有能支粮米的符箓,布匹粗盐,沉甸甸的一个钱袋,以及刚从吐蕃买过来的羊羔。   有人脸上的泪水就挂不住了,毕竟都是穷苦农民出身,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东西,一见了就不过脑的想喜笑颜开,但那披麻戴孝下的笑脸也是挂不住的,想一想这些东西的来由,就又跪倒在前,泪如雨下。   围观的士兵就也有淌眼抹泪的,可更多的人说:那么多东西!   不仅有那么多东西,帝姬还免了他们三年的税!   不仅免了税,那个符箓是每年一领的,家中若是幼子还未成人,每年都可以领一次!   他们的窃窃私语不能令死去的人复生,但还活着的人莫名多了些安心。   “帝姬有这样忠心效死的军队,即使对上金人,也当有一战之力。”   李世辅这样对王善说时,帝姬忽然转过头来。   “不够。”她说。   少年军师就很吃惊地看着她。   “凭这样的军队,还不足够完成王十二郎替我许的诺,可你们回返后,去工坊看过没有?”   她轻轻地笑了。   “女真人悍勇坚韧,又有名将统率,是世上一等一的劲敌,”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残忍的寒意,“可我听说,他们毕竟还是肉身凡胎。”   ————————   感谢在2024-01-0123:03:29~2024-01-0223:06: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娇妻外妾文学都去死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九?、柚子、土豆糊吧、画书听碧、糖水鲍鱼、小茉、永远喜欢蒋丞选手、Schass(我不是在印度)、猫饼、时宜、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龙人66瓶;脆皮奶油夹心泡芙50瓶;布丁威、1320瓶;好耶17瓶;蛊瓷16瓶;金木小天使11瓶;不怕不怕、小鱼、茵荫、顾伊岚、檀痕、年糕、薄春山(弃文高手)、心选是纸片人、myf24587、_、景彻、什巫、九九归一10瓶;Yyyyy 8瓶;找找7瓶;云朵5瓶;洞察觉知的我3瓶;落叶知秋意、~\(≧▽≦)/~、鹿白、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卖白菜的墨水、七七、十七、aruonijiao、额、九?、金色的草花、Jupiter、白饭再添一碗、生长、学习快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6]第九十六章:“嘘”   平定城。   数月未住的木屋一打开,铺面就是一股灰尘味儿,可风尘仆仆的平定军士兵们谁也察觉不出来。   他们走了这两三月,还是在最炽热的季节出的门,已经很是疲累,顾不得床板间跑着什么窸窸窣窣的小动物,倒头就压了上去。   新升作偏校的岳飞倒是个爱干净的,他升了个小官也就换了个宿舍,到了新屋子里须得将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一遍后,才能歇息。   那封新到的家书就在他刚取了抹布,准备擦一擦案几时发现的。   母亲写的信,堆在一个小包裹上,包裹里没什么金贵东西,是家人给他缝制的寒衣,以及一罐用盐腌的咸菜——对平民百姓来说,盐总是值钱的。   信里并不絮叨,只有寥寥数句,写家中一切都好,也盼他一切都好,还有帝姬的恩典让母亲和妻子都感激涕零,不愧是官家的女儿呀,这样善良慈悲,送了符也就罢了,还送来了一袋钱!老母亲最近身体有些小毛病,将那符箓供起来后,感觉就都好啦。   岳飞捧着那封信就陷入了怀疑。   符箓他是托人送回家了,但那一小袋金豆他没送回去。   营中有同袍战死,还有人重伤落了残疾,岳飞就将那袋金子给他们分了。   给他一人时,是很可观的一笔钱,分给这些同袍后,也不过每人十贯左右,其中三贯铜钱可以买一口棺材,不至草草埋葬,剩下几贯钱给家属带回去,为她们填补些抚恤金的亏空,一年半载间不至于冻饿死。   他是一文也不曾送回家的,可家中却说得了钱,他怎么能不诧异呢?   这个疑惑并未持续很久,他找个机会去寻留守营中的老乡问一问,有人就说起来了。   “都说你家交了天大的好运,是朝真帝姬遣了附近的神霄宫道士过去,送钱给你家的!这天高路远的,谁知道那两个小道士竟这样记挂你!替你说了多少好话!”   岳飞站在树下,听得目瞪口呆,风一吹,洒他半身的落叶也像是没察觉。   “如何?”同乡说,“他们都说你要去做道士了!”   “不仅是个道士,还是个神霄宫的道士!岂不比俺们这些贼配军强上许多!”   “到那时可就不要叫鹏举兄了,咱们都须得你提携才是,就成了鹏举师兄了!”   “现在已是个小校,入了神霄宫必得做个祭酒才是!”   一个人揶揄变成一群人起哄,闹哄哄的,酸溜溜的,又有些快活,就看着岳小校杵在那,进退不得似的。   这话之前在应州就有人问过的,都见到灵应军富贵,虽然没什么好弓好剑好铠甲,但经不住人家薪水高——当兵是为什么?难道是为了领一身明光铠回去供着吗?还不是为了妻儿老小?   灵应军自己能吃饱穿暖,穿着破烂的大家就很羡慕;灵应军的妻儿老小能吃饱穿暖,家中亲人饥一顿饱一顿的大家就更羡慕;灵应军很看重岳飞,三番五次请他来蜀中,大家就羡慕得不得了。   但那时岳飞是一口回绝了,“我非出世之人,修不得道。”   现在大家又一起打趣他,想看他面红耳赤一下,他却硬是不出声,就杵在那发起呆来。   “鹏举?鹏举?”   岳飞忽然说:“也不是不行。”   一群老乡愣愣地看着他。   岳小校就又补了半句,“虽说那弓是差了些。”   可他知道,朝真帝姬待灵应军这样用心,他们战死的那几个小道士是不必同乡自掏腰包,替他们凑些抚恤金的。   那弓是差了些,可赏罚分明,上下齐心,这样的军队再差能差到哪去?   兴元府。   有工匠眯着眼,正在仔细调教弓弦。   这弓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好在帝姬不仅给了他们图纸,还有每个部分的详细说明。   只是这种大弓梢反曲弓制作起来难度颇大,工匠们试制时用废了不少料子。   对弓箭很感兴趣的花蝴蝶溜达过来看了一眼,发现他们还没做明白,就很不耐烦地想要骂人,可偏偏被一个小女官给顶了回去。   “他们做不来,难道你就会吗?”   花蝴蝶抱了臂,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一声,“我有我的职责!各司其职,我怎么骂不得他?”   “哦,”那个身形娇小的少女不为所动,“你有何职?”   “我为灵应宫禁军都头,帝姬的安危皆由我照护。”花蝴蝶说。   “那你怎么还放我给了帝姬一刀。”她说。   绝杀。   “不知羞。”少女瞪了他一眼,就又进了工坊里,替那个老匠人打下手去了。   留下花蝴蝶在那恍恍惚惚,想打人,想骂人,又很想找个角落蹲一会儿,谁也不见。   王穿云算是被灵应宫的宫女们赶出来的。   帝姬下令,要宫女们空闲时缝制寒衣,大家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听话地做起来。   兴元府气候温暖,要寒衣何用呢?尤其帝姬要求的寒衣又很不同:   这种寒衣要加点棉花。   大家记下了,棉花虽然是两广和福建种植得多一些,但蜀中也不是完全见不到,弄些来就是。   这种寒衣还要加点纸和牛皮。   大家又记下了,平民百姓的寒衣里确实会有什么塞什么进去,比如纸屑,再比如碎皮子。   但帝姬又说,这种寒衣要将棉花反复捶打,锤成一片,还有那些纸屑和碎皮子,一起打进去,打了还不够,还得拿水泡泡,晒晒,再打打。   大家就无法理解了,你这棉花都压实了,还怎么保暖呢?   帝姬说,再加一层!   于是宫女们就开始在灵应宫里闭门造车,王穿云见了就说:“这是用来做甲的吗?”   宫女们大吃一惊,“胡说些什么!这要是能当了甲,天下人人都有一副甲胄了,岂不是乱了套!”   但王穿云还是不死心,企图多方面验证帝姬这批“寒衣”是可以拿来当甲的,宫女们就恼了,给她赶去工坊看人家制弓。   “浑然不像个姑娘!”她们窃窃私语,“谁家女儿敢动刀子,偏她做得,帝姬慈悲赦了她也就罢了,不知为何留她下来!”   “不要嚼人家的舌头了,”佩兰就问,“宗翁的那件袍子做好了吗?”   一提到精细活,有宫女立刻笑盈盈地应了,“哪用佩兰阿姊问的,早就缝好啦!”   帝姬压榨起人力来经常是很苛刻的,至少灵应宫内的宫女内侍们是被指使得一刻也不得闲。   但最该被她压榨的工匠们倒没这种感觉——无他,他们的生活环境一下子上去了一大截,再如何加班也感觉不到辛苦了。   他们被送到了西城的精思观附近——那里有个曾经和帝姬对喷惜败的老道士,见了被送过来的这群工匠也没什么好气。   虽然没好气,但工匠并不受怠慢,帝姬在打茶引战争时收缴了一大批的动产不动产,这里有个茶商的大庄园,现在正好给这些工匠居住。   他们住进了整洁而清雅的房子里,地上是铺了木板的,庄园里开垦了菜地给他们随便种菜,又有溪流引进来方便他们打水洗衣,还将马厩改成了猪圈和鸡圈,让他们自己养鸡养猪杀来吃。   每月有灵应军送来柴米油盐,庄园附近就是精思观的安济院,有头疼脑热时,道士给你免费医治;想要什么东西了就告诉道士,每月初二和十六西城有集市,道士们给你买回来;想送孩子上学不作睁眼瞎吗?那更简单了,灵应宫的道士各个都识字呀。   他们仍然是被圈养起来的,庄园外有灵应军驻扎,精思观里有灵应宫的道士,甚至附近的村庄都被贴了公文,不许他们逃走,更不许有灵应宫之外的人接近他们。   但他们无所察觉,他们在西军也罢,或者只是个普通的大宋百姓也罢,没有官府出具的凭由,难道就能随处走动了吗?反而是帝姬给他们的新生活这样富足安定,没有人克扣钱粮,没有人肆意打骂,他们就很自然为这一点福利而感恩戴德了。   就在八月里,灵应军开始放假回家收割粮食时,工匠们给灵应军送了一把弓。   “很丑。”花蝴蝶看了就皱眉,但手不由自主就伸了过去。   “确实丑,”王穿云说,“拉弓的姿态也丑。”   花蝴蝶瞪她一眼,又试了一把力气,“好强的弓!”   “足有一石。”她说。   “这弓拉起来这样慢,”花蝴蝶又说,“有什么用?”   “拉起来慢,”王穿云说,“但劲力比普通的弓更大!”   花蝴蝶正想将弓拉满,对准靶子时,忽然有人说,“且等一等。”   朝真帝姬走来,身后带了一串儿高坚果,笑眯眯地说,“取一件札甲来。”   数十步的靶子上,挂了一件札甲。   花蝴蝶看看帝姬,帝姬泰然自若。   这样的距离,你射札甲一箭有什么用?军官们哪次冲锋陷阵回来不是集矢如猬?“集矢如猬”这词是形容战况惨烈的,更是形容箭矢对铠甲没多大作用——   “射一箭。”她说。   王继业的态度不由自主变得郑重起来。   这弓除了弓梢特别大长大,弓上也有些细微处很不同,比如环形弦垫改成了凹槽状弦垫,又加装了皮革,整体拿在手里也是十分坚固。   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当他用力拉满弓,射出那一箭时,挂在靶子上的札甲竟然弹了起来!   那件被这个时代的军人认为是挡在自己与死亡之前最坚固的盾牌,被这一箭的冲力狠狠贯穿!   花蝴蝶握着弓,浑身颤抖地站在那,脑子里混沌一片,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说些什么。   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人已经抱着那件甲跑到帝姬面前,请她看一看胸甲上被射穿的洞。   她身旁的王善却立刻就想到了,“此正是破金——”   他的话被打断了。   帝姬依旧一件半旧的道袍,梳一个光秃秃的发髻,站在他身边,像个不谙世事的小道姑。   听了这话,她也半点没有惊喜与得意。   她只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冲他冰冷而诡异地一笑。   “嘘。”   ————————   第一卷完   感谢在2024-01-0223:06:34~2024-01-0323:12: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星见纯那、原罪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百色、还没想好、小茉、小霍、八寻白鸟、gloriawe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龙人66瓶;桃花醉泥螺55瓶;(≧▼≦)50瓶;荆棘花40瓶;祭朱令令34瓶;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尒、Juni、阿巴阿巴、48679896、咸鱼附体20瓶;Innonsense 17瓶;66616瓶;轻音亦、深雪与光、涸、笑娴笑、?、abc、Ayuer、Raconteur、趙子繁10瓶;咩咩咩7瓶;Yyyyy、飞鸟、xiaoqi 5瓶;刘二二、44564866、月下3瓶;vbvcvea、流依、已溺书海2瓶;jling、资深用户、今天也要早点睡呀、金色的草花、学习快乐、额、Jupiter、糖炒栗子、㈦、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生长、什巫、哇汪汪、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此糸女焉、aruonijiao、莲蓉披萨芝士粽、十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7]第一章:贺天宁   宣和七年的七月,汴京仍是旧模样。   街上有许多东西在贩卖,但这时节最引小孩子注意力的是那些“水上浮”,黄蜡铸成的各种小动物,上面又有彩画金缕,精细灵动,小娃子一见就走不动路,嚷嚷着直要爹娘买下。   小娃子走不动路,外来的人就更容易走不动路。   有穿着褐布衫的异族男人走过来,粗声粗气地问一句,“怎么卖?”   小贩见了就冷哼一声,不理睬他。   那男人下意识地刚要用手去摸刀鞘,一旁忽然有个声音略带尖细的开了口:“这一对雁,一对鸳鸯,还有一对鱼,一对龟,都给我包起来,还有,给这位客人也来一份。”   他伸了白皙的手,递过去一贯铜钱,就连拴钱的绳子都是崭新干净的红绳,那个小贩立刻就眉开眼笑地忙碌起来,“中官豪阔!”   那异族男人就很疑惑地上下打量他,“你是谁?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内侍笑眯眯的,“我家小主人也爱这个,我想着郎君买此物必然也是为了家中的稚童,舐犊之心,天下皆如此。”   这话说得其实很不伦不类,但话说回来,太监们拿自己照顾的主子当亲儿女看待也是自古以来,异族男人听完就呵呵一笑,收了小贩递过来的那一串儿小玩意儿。   “你家小主人多大了?”他问。   “今岁才刚刚十五。”   异族男人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很是有点嫌弃,“在我们那,十五岁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我家小主人是位女郎,”小内侍不慌不忙,“她就爱这个。”   于是这个男子就恍然了,“你们宋人的女儿家,养得娇气!”   小内侍还是笑眯眯地,“郎君看穿戴不似宋人,是自西面来?自北面来?”   “我从大金而来,”男人说,“奉了我们西朝廷的命,来为你们官家送信的。”   王善坐在酒楼上,桌子上摆了一排的小酒杯。   近秋日里,每家酒楼都有新酒卖,他不嫌烦,寻了个小道士走街串巷打了好几壶酒,挨样斟一杯,点了两个碟,在那慢慢地喝。酒虽然多,可他喝得慢,尽忠晃晃悠悠走进来,王十二郎脸上才稍有点红润。   “可问明白了?”他说。   尽忠就打了个嗝儿。   “你可不是去寻他喝酒的,”王十二很嫌弃,“醉成这个样子!你可莫将不该说的话都说了!”   “你哥哥是什么地方出来的?”尽忠毫不犹豫地嫌弃了回去,“凭他也配!我这张嘴,那是阎王爷也撬不开的!”   撬不开,可到底打听到了什么?   尽忠捡桌上的碟子尝了两样,就皱眉,“螃蟹可有没有?要几只大的!收拾干净了送上来!你们拿这果实将军糊弄他个村汉也就罢了,怎么敢连你内官爷爷一并糊弄!”   伙计匆匆忙忙将那两碟点心撤下去,跑去后厨吩咐蒸螃蟹,王十二郎冷眼看他这样做作,心中就知道他一定打探了些什么,不然也不会这样拿乔。   果然螃蟹送上来了,尽忠嘿嘿一乐,一边慢条斯理地拆螃蟹,一边就同他细细说了。   “那穷鬼,还说自己是个什么勃极烈,喝的什么酸酒!”   他拿这个当了开头。   金人去岁占了燕云,态度是很蛮横的,偏偏还很会占道德制高点,那时朝廷上下也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是杀赵良嗣还是不杀呢?是备战还是不备战呢?   但大宋朝廷里都是聪明人,他们就想啊,辽帝是始终没抓到的,既然没抓到,那金人就无暇来犯大宋,那咱们且多乐一日是一日呀。   但这次金使过来就是为了通知大宋一声:放心吧,耶律延禧我们已经抓到了。   王善听了就皱眉,“就这个事?”   尽忠点点头,又摇摇头,“哦还有一件。”   “什么?”   尽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们还要送一位贺天宁使过来。”   “全被帝姬猜中了。”王善说。   “那人看着粗豪,”尽忠说,“他防我防得紧呢。”   这一年里,帝姬是时不时会刷一点存在感的,比如说新年送选祥瑞,三清节送经书,现在离天宁节还有三个月,又张罗起给爹爹过生日。   按照她给尽忠的说法,她的孝心是真的不能再真了,但过生日是有水分的。   “咱们得再去一趟河东。”她坐在灵应宫里,这样同他们说。   她又长了一岁,个子高了些,少女的容颜里增添了些成年女子的容光。   但她的眼睛是不变的,依旧有那种会让尽忠嘀咕“帝姬虽然是个好孩子,但仍然有些坏心眼儿”的眼神。   现在她就是在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们,等待他们问出“为什么呀?”,然后再讲一些玄之又玄,但最后莫名其妙会验证的怪事来打击他们脆弱的心灵,以及同样脆弱的肉体。   尽忠就低着头,问,“为什么呀?”   “为了君父。”她说。   帝姬说,按照他们告诉她的战况,辽帝是不可能外逃太久的,他兵力已经枯竭,也找不到任何援兵,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一定会被金人擒获。   但消息一直没有传过来,尽忠王善和坚果们就懵懵懂懂,不知道是灵应的帝姬出了错,还是有什么内情呢?   帝姬又说,金人若是擒了辽帝,相公们必然是不安的,或许就要募兵练兵,屯兵于河东——所以咱们的人再去汴京时仔细打听打听,若金人遣了贺天宁使过来,这其中就一定有诈了!   什么诈?   辽帝不知下落,而金人又是新得燕云时,他们对大宋的态度是凶狠而蛮横的,但他们只是恐吓大宋,却还没有余暇攻宋;   而今辽帝已擒,燕云也已经被稳定掌握在金人手里,他们若是继续凶狠恐吓,增加岁币数目,倒有可能是依旧没有攻宋的计划……但他们突然变得非常友好,力求让你看到他们的笑脸,让你相信宋金一家亲,大家以后就是亲亲热热的好邻居,这意味着什么呢?   “帝姬忧心河东。”王善说,“若太原有失,西军不能救护京城,金人西东两路将无阻拦,长驱直下。”   尽忠就不言语,抓着一只蟹腿在那沉思半天。   “官家的天宁节只有三个月了,”他说,“这群虏奴,当死!”   帝姬是一天天在长大的,她的身高在长,体重在长,面容也有了变化。   通常来说,儿女的长大就意味着父母的衰老——但官家不在“通常”里。   在艮岳里再见,官家依旧是穿着一身粗布道袍,里面细细地加了一层衬,不让粗布伤到娇嫩的肌肤,外面用极高明的手法绣了龙纹,在官家周身游走,若隐若现。   坐在凉亭里的官家穿着这样朴素的道袍,头上也只有一根白玉簪,面容白皙清隽,有着中年男子成熟优雅的风度,却不见中年人该有的衰老痕迹。   他这样的姿容气度,尽忠每次看了都觉得心里只有一片敬服,认为天人也不过如此,官家真是天降的神仙,合该享用这无边富贵,统治这偌大的江山。   但今日里觐见,他见了官家闲散地躺在铺了凉席的榻上,桌上摆了雪山似的冰盘,可雪山也比不过他手指的白皙与细嫩,这就给了尽忠一些怪异感。   他的女儿比他更在风华之年,她也有着皇家给的好容貌。   但朝真帝姬的肤色有些黝黑,两只手上也有许多茧子,这都是她每日里巡视自己的领地与军营留下的。   她只有四万亩地,几座荒山,几千个道兵,可她有那么多的事需要操心。   官家富有四海,但他除了修道,什么也不关心。   “帝姬发愿,要在今岁天宁节前,送德音族姬至晋城玉皇观……”   官家那双细而长的眉毛不解地皱起来。   “什么愿要走这么远?”   “她做了一个梦……”尽忠说道,“她梦见玉皇观中坐着的,竟是神宗皇帝哪!”   说完了,但没回应,小心抬头去看,官家的眼睛亮了起来。   山西晋城的玉皇观是神宗年间修的,供的是“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其实与神霄派,与官家听着没什么相干。   但神宗是官家的父亲。   官家自封玉清教主,在神霄派的世界观设定里,天有九霄,神霄最高,玉清教主住在神霄天上,名为“长生帝君”,是玉皇上帝的长子。   现在他的仙果说做了个梦,梦到神宗皇帝就是玉皇上帝的化身。   ……这不就对上了吗!   神宗皇帝是玉皇大帝,那官家作为神宗皇帝的儿子,就是毋庸置疑的长生帝君,玉清教主!   咳,那官家的哥哥,神宗皇帝的第六子,也是存活下来的第一子哲宗皇帝呢?   ……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总而言之,帝姬指认玉皇大帝是自己爷爷,还要去山西晋城的玉皇观还愿,还要抬着一个大石头当供品,三件事听着一个比一个荒唐,一个比一个劳民伤财。   虽说官家心里可能觉得一点都不荒唐,但这事儿传到朝堂上,就怕好说不好听哪!   官家就皱眉不语,但尽忠知情识趣,又递上了一份文书。   “这是蜀中诸位仙长的奏表……”他说。   蜀中各位仙长说,去岁没搞成罗天大醮,所以帝姬才得了这个预兆,这不仅是玉皇上帝的旨意,也是祖宗的一片苦心,总之今岁可不能毫无表示啊!当然,蜀中这么多神霄宫,哪里需要劳民伤财?有两千灵应军的小道士护佑左右,尽够了!咱们主打的就是一个既不扰民,又要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给官家的面子搞起来!气氛炒起来!要让大家知道官家的圣德昭彰!还有那什么和那什么!   官家一页页地看完,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人。   身边坐着几位鹤发童颜的仙长,站着几位道童打扮的内侍,总之一片仙风道骨。   “晋城何其远也,”官家叹了一口气,“呦呦在蜀中苦修,我已是十分记挂,如今她一个未及笄的女孩儿,倒要走这许多路……”   “帝姬是至真至孝之人,”尽忠乖巧地说道,“为了官家的仙道,她岂有喊苦叫累的道理?”   “不愧是帝姬,生就一双慧眼,”几个周围捧哏的老道就又来了一轮,“师兄有此明证,何须苦修百年哪!”   “当真羡煞,到时能至师兄仙府为一道童,我辈仙道就算是得了!”   “唉!唉唉!仙童往晋城处,若你我亦能跟随其中,不知有多少功德哪!”   官家就不吭声了,在那认认真真思考,过了半晌,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便如诸位师兄所言吧,唉,我令谭稹多照看她些。”   官家下令,要朝真帝姬带上德音族姬,往河东路去的消息只在汴京的各个道观里传了一圈,并没引起什么轰动。   但那个穿着褐布衣衫的金人“勃极烈”听了之后,却立刻警觉起来。   “她为什么要去河东?”他睁着一双冷酷的眼睛,询问他身边的汉人幕僚们,“你们可听说过她的名字?”   ————————   感谢在2024-01-0323:12:53~2024-01-0423:06: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安安、小茉、向向、时宜、鱼鱼我的圣女、土豆糊吧、未知霞光、马虎、Schass(我不是在印度)、dudulududulu、八寻白鸟、滢阳、老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斤79瓶;心疼男的倒霉八辈子67瓶;玉帝57瓶;我好楠、夜翼蓝鸟保育员50瓶;雪桓35瓶;乌瑟路斯34瓶;星月sweet环绕30瓶;柠檬盖饭28瓶;祖国的一朵菊花24瓶;趙子繁、旺财撒嘛、宅橘、nanny、白马过西风、煌希20瓶;㈦17瓶;月色弥夜、36924074、爱如半夜汽笛、夏目少、篱笆人、绿树、裴行之、咩咩咩、灵乌、十多个、伪宅女、爱吃胡萝卜的HMM、yellowww、磨磨头一块钱四个、秦文、7030148910瓶;伊祖弥、长夜白8瓶;观祈妙、布卡卡、灰白格子胖次6瓶;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异点点、哇汪汪、Affirmation、半生闲凉5瓶;李嘎09083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絕勝菸柳滿皇都、vbvcvea 2瓶;兜兜、认真学习英语吧、又一次、金色的草花、十七、什巫、风雪夜归人、aruonijiao、糖炒栗子、生长、58248792、逢考必过、秋桐之夏、学习快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8]第二章:仙丹   这是个只有女真人才会问出的问题。   几个汉人幕僚听了,就很轻蔑地笑起来,“那位帝姬的事迹,我等在此也着意打探过。”   “如何?”   “不过是康王赵构的幌子罢了。”有人说,“倒是那位九皇子,听闻弓马娴熟,是个不可小觑的人。”   说起而今宋帝这几位皇子的争斗,幕僚们是精熟于心的,他们很明白一旦全面开战,女真人是“上阵父子兵”,宋朝也有可能出现哪位强势而主战的皇子,对他们的计划造成影响。   因此这位勃极烈既然问了,他们就详细将赵构这两年的事迹说了说。   他们说,他们的主人就仔细地听,听完之后忽然又问了一个问题:   “就算他为主谋,朝真帝姬不过受他驱策,兴元府离此千里之外,他下的令,她一个十四五岁少女竟能每一步都按他所想行事,又岂是容易的?”   这就问到大家的盲区了。   “帝姬离京,身边自然有内官教导,又有一地之知州照管,她既是修道中人,若行差踏错,更有道官训诫,这些人里,必有康王心腹。”   “去岁收复云中府时,李嗣本集结了些乌合之众,其中倒有百余个道士十分勇猛,娄室曾同我说起,”他问道,“是她的兵马么?”   几个幕僚互相看看,脸上都浮现出十分震惊的神色。   “这如何可能呢?”有人就嚷了起来,“神霄宫道士素来跋扈,况且宋女孱弱,尤以宗室女为甚……”   宋女孱弱,宗室女尤其孱弱——只要在汴京细细打听一番,每一个老百姓都能长吁短叹讲出些关于公主们的悲催故事。   她们美貌、善良、纯洁、高贵,还十分脆弱,她们偶尔会得到一段好姻缘,但更多时候是被自己的父亲当做礼物赐给欣赏的臣子,哪怕是仁宗皇帝的独生女,那位公主下嫁给李家唯一的理由,就是她的父亲希望补偿自己生母李妃的家族。一代一代的公主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到了眼下这位官家这里,几十位帝姬都居于深宫,安分守己,偶尔有一个被父亲送出来修道,和送出去下嫁给阿猫阿狗又有什么区别呢?难道去兴元府那种偏远山区会是她自己的主意吗?   他们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一大篇,其中又用了许多典故,谚语,俏皮话,时不时还要摸一摸胡须,挺一挺胸膛。直至其中一个人讲得兴致高了,甚至有几分轻浮地冲着这位勃极烈一笑:   “郎君若对朝真帝姬有意,来日咱们踏破河东,兵临城下,她还不是郎君的?”   但他轻浮的笑语并未得到回应,因为这位年近四旬的金使并未陷入对美貌少女的迷离幻想中。   “眼下说她孱弱,未免还太早了些,”完颜希尹冷冷说道,“除非大金将她父亲的命运牢牢握在手中,否则岂能如此轻视!”   美貌而孱弱的朝真帝姬坐在圆凳上,对着一幅图在那看,阳光洒在她纯洁无瑕的面容上,偶尔睫毛闪一闪,像入了画似的,让人不敢惊扰。   有宫女经过时就悄悄说,“帝姬又痴了。”   “这不叫什么,”另一个宫女道,“内室里那张盘子才叫厉害呢!”   那画要是个美少年,大家是能理解的,但京城曹家写过信,送过各种礼物,据说其中有一张画,画了少年在树下蹴鞠,真是好容貌,好风仪,几个年纪小的宫女看了是很喜欢的,但帝姬看过一眼就丢在一边了。   “我不爱看男人踢足球。”她说了这么句怪话。   曹二十五郎的画是不成了,那来点京城富贵的亭台楼阁,花鸟鱼虫,帝姬看了发呆,大家也很理解。   甚至要是官家送帝姬的那幅画,帝姬时时去看,也是可以刷刷美名的一件孝顺事儿啊!   但帝姬不看它们,帝姬有空就去看那张河东路的地图。   更有空时就进内室去,听说靠墙的地方原布置的架子,上面有许多清雅的饰物,现在连架子一起被帝姬丢了出去,换上了一个大盘子,里面用黏土堆了河东路的山川河流城池,这就超出宫女们的想象了。   河东路有啥好看呢?上次巴巴派人往那边送经书,途中还遇了党项人和女真人,小道士们千辛万苦,遭了大罪才回来,连白白胖胖的尽忠都瘦了一大圈儿,大家都认不出来了!   她怎么不仅没长记性,这回还非要亲自去呢?   “或许真有灵应呢!”宫女们只能这样揣度。   但她们刚刚自后殿走过,准备继续收拾行李时,有内侍带着种十五郎上来了。   种家家大业大,自从帝姬的商队经常在汴京到兴元府的路上来回跑后,种十五郎偶尔就会帮忙送一程,既充当保镖,又能历练一下,更重要的是充当个耳报神。   “啊呀!”她们偷偷咬耳朵,“又来了一个,还是个活的!”   帝姬已经看完了今天份的河东路地图,平心静气地坐在偏殿里,受了种十五郎一礼,又问他家几位老人家可好。   “可好了!”种十五郎抱拳,“就是依旧钓不到鱼。”   有宫女就捂住了嘴,偷偷地笑。   帝姬脸上也似笑非笑的,“青城山的师兄们替我运送桦木来时,曾送过我些好竹子,十五郎去挑几根给老种相公试一试,或有些不同之处……”   十五郎就迅速抓住了重点,“帝姬要那些桦木何用?必是偷藏了什么宝物!”   帝姬似乎很惊异于他重点抓得与众不同,刚挑眉,身后有小宫女就清叱一声:   “无礼!”   无礼小子就赶紧抱拳低头认错。   不过认过错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又问一句,“帝姬要那许多工匠入川,必有大用呀,如何这许多时日来,竟无一讯?”   她抿抿嘴,“十五郎。”   “臣在。”   “你看我如何?”   几个小宫女的眼神偷偷飞来飞去,像是很惊诧,但又很快收敛了。   下首处还没落到座位,直直站在那的少年就是一愣,歪着头上下打量帝姬。   帝姬好像是长高了些,又好像是面容有了一点改变,总之是个挺漂亮的小姑娘,但也没啥特别。   这话有点歧义,但十五郎看着憨,就硬是没跳进去,“帝姬此言当作何解?”   果然帝姬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肃然。   “若我想杀你,”她说,“你看我做得到吗?”   这回小宫女们是一点也不敢乱飞眼神了,但这个问题十五郎就回答得很快。   “以帝姬的身量,”他说,“难。”   “那我就没办法了吗?”   “也不是,”他很坦诚地说,“帝姬是天家贵女,莫说是臣,就是臣那些久经战阵的兄长也不会防备帝姬,若帝姬身怀利器,出其不意——”   “你看,”她说,“你全明白,我那些东西若是交给你看,再传得人尽皆知,还算得什么能耐?”   种十五郎就很遗憾地走了,走之前没忘记帝姬的承诺,去灵应军的仓库里翻了半天的竹竿,挑了几根十分坚硬的带走。   “这个有力气,不容易将我伯父拉进水里。”他这么说。   周围一圈小道士都假装没听见,正巧通判宗泽走过来,见到还很惊异地问了问,听完就哈哈大笑。   待进了灵应宫,宫女们很殷勤地奉茶,帝姬就问起来:   “宗翁刚刚因何事发笑?”   老爷爷摸摸白胡子,笑呵呵地讲了种十五郎挑竹竿的事,“我见他性情憨直,倒很是喜爱。”   “并不怎么憨直,”她说,“论理我是官家之女,大宋的帝姬,神霄宫的仙童,只有我薅别人羊毛的份儿,独他总想着来薅我的。”   老爷爷听她这一番话就有点迷惑,“‘羊毛’之语,是从何而来呢?”   帝姬就噗嗤一笑,“宗翁尝尝这茶,好不好喝呀?”   “确是轻妙,”他赞了一声,“听闻修道之人不然俗尘,这是天上水?”   “这是运过来的山泉,”她说,“我喝不惯那些雨露雪水的,秦岭高绝,其中多有清泉,这一眼就极好。”   “说起山中……”老爷爷说,“臣今日拜见帝姬,非为这口茶而来。”   山里有些响动,宗泽说。   刚开始一两声,大家觉得是地动,又或者哪一处雷鸣,谁也不放在心上。   但这响动隔几日就有一两声,最近甚至是一日数声,这就有些吓人了。   有路过的旅人讲给官吏听,官吏报到通判这里,宗泽询问后得知那山是白鹿灵应宫的荒山,就来问帝姬了。   “可是山中有什么贼寇,或是野兽,”老爷爷忧心忡忡,“臣当遣灵应军入山查访后剿灭为上,以免民心浮动。”   帝姬捧着茶碗愣了一会儿,“哦,哦,这是我的不是。”   老爷爷睁大眼睛。   “我发些符箓给附近山民,再贴一个告示,”她说,“有我神霄派的师兄在里面练功呢。”   “练功?”宗泽老爷爷没反应过来,呆滞地重复了一遍,“什么功?”   “五雷法呀,练成此法,可役鬼神,致雷雨,”她一本正经地在那胡说八道,“此所谓‘吹而为风,运而为雷,嘘而为云,呵而为雨,千变万化,千态万状’,都在五雷法中,因此须得避世而居,专心练这个才成呢!”   宗泽老爷爷就很迷茫,在那里摸摸胡子,又摸摸胡子,她见了就赶紧又说道:   “宗翁喜欢这水,以后每日我遣人送一桶去府上。”   老爷爷突然回过神,“这个就不必了,帝姬借臣的居所有一眼井,取水家用是极方便的。”   “那宗翁带一筒茶叶回去。”她说。   宗翁摇摇头,“神霄派仙长于山中练习法术之事,臣已知晓,臣还有一惑。”   她眨眨眼。   “臣听外间传闻,”他斟酌了一下,“帝姬借了西军的便利,运了许多铜进兴元府,不知是否为流言呢?”   她又眨眨眼。   “差不多吧,”她说,“我们神霄派的道士也是要炼丹的。”   宗泽就皱起眉头,不言语了。   老爷爷对她有滤镜,觉得她是个好孩子,这是真的,但宗泽一大把年纪也不是傻子,听也能听出不对劲。   但他没说话,只是皱眉摸摸胡子,叹了一口气,起身拱拱手。   赵鹿鸣就赶紧伸手给他拦下来了。   “是真炼丹,只不是拿来吃的。”她小声道。   老爷爷听了这话,就更迷惑了,“臣愿闻其详。”   她摆了摆一只手,“宗翁,人吃了仙丹,如何?”   “少则延寿,多则登仙?”宗泽不解,“这丹是为官家的天宁节而制,因而大动干戈?”   “非也,”她摇摇头,“我请师兄们进山炼的丹,不是给爹爹的,而是给大宋的。”   ————————   感谢在2024-01-0423:06:48~2024-01-0522:50: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八寻白鸟、时宜、truedfy、小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洛归鸿99瓶;张喵喵40瓶;小妖怪24瓶;3663968423瓶;君司夜22瓶;风朔夜、吟歌长啸20瓶;伪宅女、叶笑薇、辞忧、十三、无心人、小钟10瓶;fuhua 8瓶;薄深、Affirmation、九九归一5瓶;洞察觉知的我2瓶;Jupiter、学习快乐、兰木、子桓殿的黑猫、ss、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鱼鱼我的圣女、十七、清梦压星河、小龙人、什巫、额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9]第三章:出发   王善和尽忠离了京城,带上官家亲封的赏赐与诏书,一些宝箓宫出具的,在神霄派内极有威信的文书,以及康王赵构和曹家各自塞过来的礼物,坐着船一路往回跑。跑到终南山下,在种家这里歇一歇,顺便换了车马准备往兴元府去时,接连下了几日的雨。   一下雨,山路就有些难走,车马等着等着,就遇到了从兴元府返回的种十五郎。   坐在廊下一边看雨,一边喝茶的王善和尽忠看看这小伙子,带着满身的泥还能过来同他们打声招呼,就很有些赧然。   既是因为见了种十五郎有点不体面的样子,也是因为自己到底没有人家这样光棍。   种十五郎就很不见外,“我往兴元府去,为灵应军送些东西,这车回来是空的,只拉了几根竹子,你们怎么好同我比。”   尽忠就赶紧顺着台阶下,“都是朝廷赏赐下来的,的确金贵些。”   “还是叨扰了老种相公几日。”王善想想又加了一句。   “不叨扰,不叨扰,”种十五郎一边拿了细布擦头发,一边笑道,“这几辆车马,算得什么,只要不曾运进运出什么大家伙,这宅子都住得下呢。”   尽忠就笑着拍一拍手,“十五郎好猜,过几日真要运个大的走呢!”   种十五郎那张圆圆的脸上,笑容忽然停滞了一下,“什么东西?”   “就是灵应宫前那块石头,德音族姬呀!”   少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竟然要运它走吗?那要多少民夫,好好地运它做什么?”   “为贺天宁节,帝姬准备将它运到晋城去,供奉玉皇观!”   “喔!”少年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他甚至又很快地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我得先换一身衣衫,再来仔细听两位的趣事!”   他走得很快,比来时似乎更快些,王善看了一眼就继续喝自己的茶了,但尽忠皱眉又看了他一会儿。   “这小郎君有什么心事?”他问。   小郎君不仅有心事,还有很大的心事。   他虽然不在军中任职,却是在军中长大,什么样的武器和铠甲装备什么样的士兵,什么样的训练造就什么样的士兵,什么样的士兵需要什么样的将军,这些他是有耳濡目染经验在的。   因此被伯父委任,经常在兴元府和秦凤路两头来回跑,帮赵鹿鸣运些东西的种十五郎对灵应军的战斗力是有基础判断的,而这个判断就很微妙,且危险——在他看来,灵应军已经达到,甚至可能超过需要拆分,或是换一人接手的程度了   大宋的皇帝是宽容的,对文人宽容。对武将,他们有另一套标准。   如果一支数千人的军队战斗力很强,且对一位武将极度忠心,那就该由当地的安抚使上奏说明这个情况,而后官家和朝廷需要考虑这里有没有战争,需不需要这支军队。   没有战争?不需要这支军队?那这几千人就可以被拆分打散一部分,混入其他的军队里,当然指挥权也交给不同的指挥使——至于那位将军本人,他或许可以保留小规模的原军队,但朝廷也一定会给他配备一位与他派系不同,意见不同的副手,甚至还有几个与他并肩作战,但看他很不顺眼的同僚,以此来达到桎梏他的作用。   如果官家还不放心,那就有宦官过来当监军了,总揽大权,让你趴在地上,老实做人。   秉承这个中心思想,哪怕是经常需要打配合的西军各将门之间,关系也很不怎么样。不可能怎么样,官家就不允许你们和和气气亲如兄弟——除非谁想学狄青,活活吓死给大家看。   种师道种师中虽然知兵,但不会整天往兴元府跑,他们对灵应军有一点模糊的印象,但从未亲眼见过这支超过三千人,编制不仅满额甚至超出的神奇军队,也就不会意识到朝真帝姬掌握着什么样的力量。   宗泽虽然知道灵应军满额和装备精良,却不是将门出身,从前也不曾掌管军队,因此对这些并不敏感。   但种十五郎既知兵,又知灵应军,其他人看来平平无奇的兴元府,他看来就非常可怕了。   可怕的不仅是兴元府几乎所有人都被帝姬控制起来,没有对这奇景发出任何质疑,更可怕的是,朝真帝姬的野心似乎没有尽头。   桦木是上好箭杆的材料,工匠们又被迁往山中,与她的计划一起被严密看管,不令任何人窥探。   种十五郎就觉得,如果他是个胆小鬼,他只要白天偶尔想一想,夜里就要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大声吸几口气——开玩笑吧?总不能是帝姬想造自己亲爹的反吧?可她不造反她要这样一支军队干啥啊!还准备带着军队出门?过没过明路啊!帝姬那光润的额头上要长出一个“王”字,分分钟就要变成吊睛白额母大虫了是吧!   尤其是这次从灵应宫回来,他心里就很是矛盾。   到底是该严肃地告知伯父,由伯父上奏朝廷,制止帝姬,还是将这件事藏下,看着种家跟着帝姬往未知的方向上一路狂奔呢?   晚饭一起吃,老种相公岁数大,吃个半碗就走人,留下小辈儿慢慢吃。   三个年轻人就可以抱饭碗换场地,一边吃一边喝一边赏雨一边聊聊天,聊着聊着,种十五郎忍不住就问了。   “帝姬这样尊贵的人物,岂能长居深山苦修?”   王善还在那夹肉,尽忠就忽然将耳朵竖起来了,上下打量他,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向着不应该的方向弯过去。   “十五郎忧心甚重呀!”   但这位小郎君最擅长的就是一个愣头愣脑,创翻有八卦心的:“她走了,灵应军该怎么办啊?”   尽忠脸上虚情假意的狭促就消失了,瞪了他一眼。   “帝姬曾经对我们说过,”王善说,“她不会走。”   这回换十五郎愣了,“为何?”   “今岁岁初,金人就已擒了辽主,却等到现在才遣使告知,又拒不交还燕云,”王善说,“十五郎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种十五郎坐在那,灯火忽明忽暗照在他脸上。   “我知道了。”少年说。   一夜的疾风骤雨,清晨总算是停了,太阳晒在路上,片刻温度就升了起来,臭烘烘,暖洋洋,催着人赶紧出发。   儿郎们赶紧一面大声吆喝,一面给牲口套上挽具,王善同尽忠拜别了老种相公,正走到大门口时,种十五郎追了出来。   “王十二郎,我寻你有话说。”他紧紧盯着王善,“我只同你说。”   王善看看小内侍,小内侍就走到马车那边去,以一个宦官的刁钻与刻薄开始大声辱骂这群套马具不够利落的笨蛋,顺便也指桑骂槐地表达了一下自己的不满。   当然种十五郎就假装没看到,他说,“我有句话,请你带给帝姬。”   “请说?”   “帝姬若是担心金人将要南下,才前往防范,她须得多带些银钱。”   王善就愣了一会儿,然后恍然。   “灵应军毕竟都是道人出身,”他笑道,“我们日日诵经,又有符箓——”   “你不明白,”种十五郎打断了他,“这与你们的出身没关系。”   “十五郎言下之意……”   “这是伯父教我告诉你们的,”少年极严肃地看着他,“离家越远,越久,你那些出身、经书、符箓就越没用,你须记得,你千万记得!”   帝姬端坐在那张河东路的地图下,听了王善这一番话后,轻轻点头。   “他有心了。”   王善就笑,“老种相公是极谨慎之人,难得十五郎年纪轻轻,也这样老成。”   他这样称赞,可语气却在调侃老种相公和种十五郎有些杞人忧天了。   帝姬听完就是一笑。   “确实谨慎,”她说,“既讨得诏书,咱们须得尽快启程,赶在天宁节前将贺礼送上才是。”   【老种相公谨慎是真的,】堂妹说,【可你也不遑多让。】   堂妹被这几日的大雨淋了一下,太阳一出来,身上就绿油油,毛茸茸的,民夫试试往上捆绳索,很有几处滑腻,却又不敢拿火把随便燎,生怕给德音族姬烧酥了,掉了一块儿下来,这就是欺君的大罪了。   朝真帝姬走到前殿时,正看见一个被小刀刮得干净的堂妹,身上捆了绳索,地下铺了板子,准备一路送上马车。   她坐下来,很惬意似的吐了一口气。   【咱们总算走出了一步。】   【半步。】堂妹纠正了她,【算不算一步,你不是要到太原城下才知道吗?】   她就不吭声了,又过一会儿,像是自己给自己打气似的,【我信他们。】   【你要是信他们,为什么早准备了那么多银钱?】   这句质问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怎么会得到回应呢?堂妹等了一等,像是很怜悯,又很惋惜:   【你谁也不信。】   夕阳洒在德音族姬的面容上,那抹红痕流动着血一样的色泽,跳动在赵鹿鸣的眼中。   【我不敢信,我也不敢输。】   【你连恐惧都不敢。】   她长久地注视着她,【我不敢。】   【可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德音露出了一个傲然的微笑,【你长久的痛苦,即将迎来终结。】   【所以,咱们出发吧。】   ————————   感谢在2024-01-0522:50:16~2024-01-0623:03: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虫虫3个;什巫、八寻白鸟、时宜、小楼春雨、aruonijiao、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世间白40瓶;2658035瓶;麻红红、好好20瓶;羊16瓶;渡河!渡河!10瓶;无有知、Roxy、鱼鱼我的圣女5瓶;月下3瓶;Watson、逍遥子-道家[秦时]、50455574、众人皆卷我不卷、人间正道是沧桑2瓶;什巫、aruonijiao、garopos、糖炒栗子、认真学习英语吧、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莲蓉披萨芝士粽、甜崽我的爱、十七、土豆糊吧、蛮颓真格挣扎菜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0]第四章:不堪一击   整个兴元府都变得很热闹。   到处都是道士,道士这种生物一旦出门,那是相当张扬的,他们也有旗有幡,有车马,有数不尽的行李。   而且那些行李还很金贵!那里面必定是有各色乐器的,吹吹打打就很热闹。普通百姓见到一支军队出门是很可能忧心的,既忧心战乱,又忧心军队扰民——但见到道士出门,那就不太忧心了。   道士的态度也不大好,也会做点很蛮横的事,但吃霸王餐的少,住宿不给钱的也少,托了道君皇帝的福,这些神霄派的道士都很有钱,这就是老百姓对他们的印象。   于是见到灵应军出门,百姓们就站在路边指指点点,有人就说:“好大的道场!这是谁家的老祖宗死啦?”   “这满嘴胡沁的就该打!人家是去拜神宗皇帝!据说官家上了个尊号,成了玉皇大帝了!”   围观的群众就齐齐圆睁了眼睛,圆张了嘴巴,发出“喔!”的声音:“怪不得!”   这样的大事,原该去个几千人。   前面一队灵应军走完了,中间就送出了德音族姬。   按说几千人拥着一块石头走,那石头多大也就不显眼了……可它确实也太显眼了!   德音族姬被骡马慢慢地拉出城时,全城的百姓都在那里抻长了脖子,踮起了脚,想仔细看一看这位宗室女。   德音族姬被裹得严严实实,群众们又发出了很遗憾的声音。   总体来说就是非常大的热闹,几乎人人都想看一眼,就连安抚使宇文时中和通判宗泽也等在城外,准备给帝姬送送行。   天气炎热,宇文时中自然有夏衣穿,宗泽生活简朴,就不一定穿个什么。   但今天就很诡异。   宗泽老爷爷穿了一件崭新的葛布襕衫,裁剪是很好的,花纹更是细致,宇文时中多看了一眼,宗泽就意识到了,有些赧然地一笑。   “帝姬所赐。”   “当得,”宇文时中简短地说了一句后,想想又莫名感慨一句,“汝霖何其幸也。”   他是个精明人,宗泽变卖衣服去支援灵应军的事他知道,过后灵应宫赐了宗泽四季好几套衣服,宇文时中也知道。   能得灵应宫的赏赐不稀奇,但得帝姬真心相待就极难。好歹他宇文时中还是帝姬的老师呢,每日里一看帝姬就提心吊胆。   尤其是这次!几千军队带上兵甲往外走,哪个安抚使听了不迷糊啊!   明明这锅也有宗泽的,可朝真帝姬硬是将这支军队定性成了“德音族姬的仪仗队”,将来出了大事,宗泽是真不知情,不管怎么也能留全家老小性命在。   他宇文时中说不知情,就有些勉强了。   帝姬做出这个决定后,曾往宇文府上知会过。   “有谭稹为河东河北各路宣抚使,帝姬何必忧虑太过?”   他当时是这么劝的。   “去岁武朔之战,谭稹已为主帅,又如何?而今燕云之事,朝中相公们人人都明白,独欺我爹爹一人!”   朝真帝姬的声音原是清脆悦耳的,独那句话说出来,冷得好似风敲碎玉,铺了满庭的冰霜。   宇文时中就哑然,心想难道官家当真不明白吗?   可他不能分辨相公们没有欺瞒官家,也不能斥责帝姬这话狂妄:   ——因为宇文家在京中自有根基,早就有人传信过来,说起太原知州一封封地写信进京,警告金人有囤积粮草,集结军队的动向。   未必人人都明白,但宇文时中是很明白的,他因此格外羡慕不明白的宗泽。   但宗泽听了他这话,忽然就开口了:   “帝姬嘱咐我,若河东有变,灵应军必留守太原,我当尽心竭力,安定民心,筹备粮草。”   宇文时中吃了一惊,“何变之有?”   老人没理会这位士大夫下意识的掩饰之语,只说,“我应了她。”   赵鹿鸣安排留守的人不多,宗泽是一位,曹福也是一位。   灵应军列队缓缓出城,往东北方向而去时,这位老宦官就坐在城外的车里,静悄悄地看。   帝姬交代他留守的场面比宗泽更加亲热些,嘱咐也更多些。她口口声声对伺候老宦官的人说,她虽秋冬即归,但仍然放心不下曹翁,因此曹翁的饮食起卧一定要时时报给她。   毕竟老宦官陪她度过了刚到兴元府最难的日子。   毕竟这位老宦官有着官家亲赐的权力,可以劝诫帝姬只是小事,能够越过所有的行政系统往宫里写信才是大事。   他精明,顺服,知进退,没有家小,也不贪恋财物,她就更需要谨慎对待,既不愿意惹他,也不能完全信他。   曹福坐在车里,望着那远远的长龙,问起站在车旁的小内侍:   “你说,我可是看走眼了?”   “帝姬是玲珑心,”小内侍答得乖巧,“可依孩儿看,她愿北上,心中还是有家有国,有君父在的。”   朝真帝姬这支拥着大石头缓缓北上的队伍刚刚出发,完颜希尹的队伍已经快马加鞭,到了金国的上京。   与尚有些酷热的蜀中不同,地处北国的上京即使在七月里也比中原凉爽许多,这就给了民夫们很大的助力——这个崛起国家的王廷,而今还很不成样子。   女真人里,有不少“勃极烈”去过汴京,而今的金朝皇帝“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就很是喜爱汴京的繁华美丽,因此当他们建都上京后,一切就准备照着汴京的来。   他们是有很多财富的,毕竟他们才刚刚灭了一个能与宋并肩的大国,有堆积成山的财富可以挥霍。   但建造一座媲美汴京的京城,那是另一回事了。   道路被扩宽了,可铺在泥土上的石头还没拉来;房屋是建起来了,可还没有那许多商人用货物将它们填满;瓦舍勾栏也有了雏形,可酒商没来,茶商没来,琴师没来,歌姬没来,杂耍卖艺变魔术的没来,不同口音不同样貌的异国客商也没来。   于是它就仍然比不得汴京。   完颜希尹骑马穿过了这座粗糙得有些可怜的土城,直至在上京的宫殿大门前下马,一路走进去。   与透着香气的宋宫不同,这座宫殿也充斥着各种粗糙和肮脏的气味,有牛马随处解手,也有贵族随处解手,他们在野外时都很谨慎,知道要将自己的气味隐藏住,但在这里,他们都很有安全感,也就很随意放松,而宫殿的主人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这件小事。   宫殿并不低矮逼仄,但内饰还没有完全完成,完颜希尹穿过一道又一道门,有的门刷了漆,有的门还没刷,露出木头新鲜的颜色。他又穿过一间又一间屋子,有女真人用惯了的粗陶器具和明晃晃的珊瑚珍珠混在一起,而在里面忙碌的妇人浑然不觉。   他最后走到了整个宫殿最为宽敞明亮的大屋内,女真人的“都勃极烈”坐在上首处,下面围了一圈勃极烈,各个坐在柔软厚实的毯子上,有人看到他,就立刻嚷起来。   “我们的智者回来了!”   完颜吴乞买似乎也有些吃惊,“希尹,你不曾回大同去吗?”   “臣觉得,”完颜希尹斟酌了一下,“出使事大,还是应当先向都勃极烈回报才是。”   有什么可回报的呢?   伐宋的时机。   女真人围坐在一起,开起了他们的会。   “宋人当真无所察?”   “太原府有人示警,但无人当真,”完颜希尹说,“尤其数月后就是宋帝的生辰。”   这逻辑就很让下首处的武将们迷惑了一会儿,需要智者耐心讲解一下,他们才能明白生辰这种小事怎么能成为国家大事,甚至是生死之事的阻碍。   但吴乞买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听了完颜希尹这样讲,依旧摸着他的胡子。   “咱们同他们在云中打过几仗,”他说,“到底算不得宋土,当不得真。”   “大朝廷既有此忧,”完颜希尹说,“何不分两路伐宋,看一看宋人的轻重?”   以太行山为分界,西路攻太原,东路伐河北,他们有什么担心的?如果宋人回以凶狠的反击,他们大不了抢完了就走——反正看宋朝廷这态度,燕云是绝要不回去的。   如果宋人依旧是软骨头,那他们就要兵临城下,吓唬吓唬那个儒雅文弱的宋皇帝,要他割地,赔钱,求和,他们才会走!   汴京那样富饶繁茂,只要轻轻拎起来,立刻就会掉下无数响当当金灿灿的好东西,够儿郎们吃用不尽了!   “那咱们要是一口气攻下汴京!”有人想得心神激荡,喊了出来。   一群女真人立刻就哈哈大笑了,“你当是咱们这土城呢!你可见过汴京的城墙有多高多厚没有!”   “宋人那么多,其中岂无健儿?咱们若能打到城下,已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了!”   一群女真人这样叽叽喳喳地商议时,吴乞买望向了他们的智者。   “希尹,你这次出使大宋,可听说什么出色的人物没有?”   完颜希尹忽然就想起他离开汴京前听说的那个新闻。   他似乎应该说一句,有那么一位年轻的公主带领她的道士们往太原府去了,待粘罕南下时,恐怕是要遇上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   公主还没有在战场上建立任何的名声,而他们的完颜粘罕却是一位立下无数战功的名将。   而今伐宋在即,没必要节外生枝。   “臣不曾见,”这位智者最后平淡地说道,“以臣观之,南人皆不堪一击。”   ————————   感谢在2024-01-0623:03:06~2024-01-0723:0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柚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王忆秋autu、尤一是只猫、hema666、小茉、dudulududulu、八寻白鸟、时宜、永远喜欢蒋丞选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向着生活高歌105瓶;南聿100瓶;歌声中的水晶森林79瓶;路人丙30瓶;hema66625瓶;一只大鸭唧、缅因、花粉过敏的悲伤、土豆糊吧20瓶;尤一是只猫15瓶;㈦、爱小猛、66990528、萧疏、起啥名啊、西西、芭蕉东风、62417227、Innonsense 10瓶;壮哉我大吃货星人、猫狗双全真快乐、爱喝可乐的跳跳虎5瓶;路人4瓶;半生闲凉、甜香满颊3瓶;vbvcvea、谋哞、琳琅玉2瓶;秋桐之夏、糖炒栗子、十七、风雪夜归人、此糸女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龙人、什巫、子桓殿的黑猫、人间正道是沧桑、阿肥、认真学习英语吧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1]第五章:张孝纯   完颜希尹的看法有自己的小算盘在。   谁也不知道那位公主的斤两,就算她带来的道士各个是精兵,一共也只有几千人,就算公主是个天纵奇才,就算她灵应军那几位指挥使也都是奇才,可他们也需要成长时间啊。   没有哪个名将是生而知之,只学了兵书,没真正在战场上滚过几遭的,最多也只是赵括马谡罢了。   而完颜粘罕、完颜娄室等人,那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战争经验别说是哪个稚嫩的公主,就算是西路军的将领们也难以相提并论。   他就按最离奇的方向去想,那位公主也需要成长时间。   完颜粘罕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因此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心来此,都只能算她倒霉。   当然,要是公主当真算无遗策,提前将他们的兵力多寡,排兵布阵,行军路线,甚至是女真人穿什么甲用什么武器都研究明白,跑过来非但不是无心,甚至就是特意蹲点儿干他们——这就超出完颜希尹能理解的上限了。   但即使如此,他仍然是不担心的,毕竟那是位公主,金人想解决掉这个阻碍不一定需要刀兵。   他们还可以去求亲啊!   上一位都勃极烈留下许多儿子,大朝廷也有许多儿子——考虑到宋皇帝的相貌确实很不错,完颜希尹有理由相信这位公主也是一等一的美貌,那自然有许多年轻英武的皇子排队等她挑嘛!待她嫁到上京来,再生了许多儿女,自然就认女真是她的故土,也只会为大金打算了。   这些想法称不上算计,对眼下的完颜希尹而言,只是这场大战的边角料。   上京开始立东西两元帅府,完颜粘罕任西路军元帅,完颜希尹则为监军,征调渤海军、契丹军、义胜军,筹集粮草、辎重、骡马,向边境集结,这才是他最操心的事。   所以一操心,他自然就将朝真帝姬丢在了脑后。   同样也是极操心的人,离金人不远的地方,太原知府张孝纯就不能将朝真帝姬丢在脑后。   他眼下有三件极麻烦的事,他快被烦死了。   第一件不用说,自然是金人。   他也曾经担任过河东路宣抚使,因此义胜军成建制逃去被金人占领的云中府,他是很早就发现的。不仅发现,而且想了各种办法去阻止——当然,都失败了。   动之以理,晓之以情都没啥用,他尽心尽力,好不容易抓住几个义胜军,仔细问问他们:为什么会投敌,叛变,屈身侍奉蛮夷啊?作为汉家子孙,岂不自耻呢!   义胜军不自耻,被抓住的义胜军表示,他们觉得女真人很好。   至于哪里好,他们针对大宋这边说了一些,又关于女真那边说了一些,再准备继续说下去时,张孝纯就不敢听了,这些谤君辱臣的妖言,再听下去就不礼貌了,只能赶紧将这群脸上都刺了字的贼配军往南送走,变成更贼的贼贼配军,交给其他人操心去。   总而言之,女真人真不真心接纳他们,义胜军不在乎,但女真人说话算话,赏罚分明,只要杀敌勇猛,各个要钱给钱要地给地要军功给军功,那个上升通道光辉灿烂,简直有汉唐遗风——他们肯定是要过去的呀!   这个阶段,金人只是收收逃兵,但对于守在边境线上的张孝纯来说,这群女真人是全体当了司马昭,毕竟你们已经全盘吃下了大辽的国土,又收了隔壁西夏当侄子,那如果你们不是对大宋有觊觎之心,这样疯狂爆兵的理由是什么呢?   河东路其他的地方官就劝他不要担心,担心有什么用?天塌下来个高的挡着,咱们只要听谭帅的就是。   “若事事皆在谭帅吩咐,”他对左右这样说了一句,“怕不是要丢下第二个云中府。”   所以张孝纯无师自通,没用任何人吩咐,他自己就开始备战。   首先是巡查,加固太原城的城墙,有缺漏的地方要补,有裂痕的地方要补,有不坚固的地方也要补。   补城墙是最基础的一步,城内物资也得开始囤积起来,粮食够不够,石头木料够不够,纺线织布搓绳索用的棉麻够不够?若真有那一天,太原城被围,咱们也不用慌,官家是极圣明的,我大宋又有雄兵百万,援军必能解太原之围——但咱们须得等到那一天哇!   在张孝纯忙碌着一边派人打听雁门关外金人动向,一边备战备荒时,又有第二件麻烦事出现了。   河东路地震了。   就是地震了,突然之间,也不知道是从那座山里传出来的响动,一瞬间席卷了河东路大半。   大户人家的房子结实,不很要紧,寒门小户就保不齐,等到贫寒人家的茅草泥屋,更是房倒屋塌,尤以汾州与太原的交界祈城处为甚。   有人受了伤躺在地上叫嚷,有人被埋在屋下爬不出来,还有妇人抱着小娃子,血淋淋地坐在道边哭。九月里早晚凉,中午还热着,不赶紧救援,被埋的人就要死光;不赶紧清理尸体,活着的人也要感染瘟疫;城墙又裂开了几道口子须得派人加固,住在危房里的百姓也很想找个能安全待着的地方。   还有房子里不仅埋了人,还埋了粮食啊!官府还得管几顿饭,百姓们才有力气去刨自家的屋子是不是。   两件天大的事一起压下来,这个可怜的知府就连饭也吃不上了,每天陀螺似的在太原府四处看,四处安排。   此时第三件麻烦事出现了。   谭稹不在河东这边,他管着整条对金防线,无暇天天乱跑。   但他在京中的耳目很多,知道朝真帝姬带着浩浩荡荡一大群道士,去山西祭祀玉皇大帝神宗皇帝二合一了。   这是大事呀!河东路不能无所表示呀!   所以他写信给张孝纯,要他去见朝真帝姬。   不仅要见,而且要安排妥当,力求让尊贵的帝姬在河东路待得舒适,宾至如归,力求让帝姬主持的这场罗天大醮隆重奢华、体面尊贵。哦对了,谭稹派了几个颇通文墨的幕僚和几个精乖的小内侍过来,力求写点漂亮文字,送到京里给官家当天宁节贺礼。   跑到祈城的张孝纯看看这封信,再看看这七八个活生生的随信附件。   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就好像他们完全不知道河东路地震这件事。   这位知府紧紧握着这封信,很想将它撕了,更想破口大骂,骂那位拉着几千道士来前线搞祭礼,主持“罗天大醮”的帝姬。   但他最后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他说,“好,那咱们就去晋城迎帝姬。”   帝姬啥也不知道。   她渡过黄河,一进了晋城,就发现这里地震了,只是震得不算厉害,再问一问,都说北面更严重些。   “我辈所修,非避世之道,而是济世救人之道,否则何以勘五雷,灭妖鬼,召雷雨,救苍生?”她说,“翁翁在天上见了,必也认同的。”   大家不知道帝姬的那位死了多少年的翁翁认不认同,大家只知道帝姬既然发话了,那就放下行李,先帮忙就是。   帝姬是发话的,但真正干活的还得是随行的主簿李素,由他去寻晋城的地方官,仔细问过后,再请道官送信给北面的州县,问问需不需要帮忙,需要的话,要多少人手?有工具没有?哦对了,管不管饭?   “李素这人好不讨厌,一路上没见个笑模样。”尽忠就悄悄撇嘴。   撇嘴归撇嘴,尽忠是早至玉皇观的,也早就将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眼下请帝姬在后殿的居室里坐定,奉上了一杯热热的清茶。   帝姬喝了一口,就笑,“他性情确实孤介了些,却也是个正直君子,你看我不过是吩咐一句,他却尽心尽力去办。”   “玉皇观进奉的荔枝蜜果子,虽不如京城的手艺,”尽忠又很殷勤地从佩兰手里接过一碟点心,放在帝姬手边,“帝姬且尝一个,也算赏他们的脸了。”   她看了一眼,“偏你会这些。”   “行路原就辛苦,若帝姬还如在灵应宫一般辛苦,那就是苦上加苦了,”尽忠笑道,“听闻季兰阿姊这两年里学得极出色了,帝姬何不将她带上?也好过见那张黑脸。”   这颗七窍玲珑心,她想。   “她倒确实学了不少,带出来也无妨,”赵鹿鸣说,“不过我有个习惯,总得在家留几个让我放心的人。”   尽忠是个听得多也想得多的,听了这话就一低头,很乖巧地缩到旁边去了,那些准备攻讦李素的话也都咽到了肚子里。   “今日还有什么事没有?”她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此地的官员都知道帝姬行路疲惫,”佩兰说,“有什么事也要等明日呢。”   赵鹿鸣就吐出了一口气,拿起荔枝蜜做的面果子,咬一口,准备稍作休息。   有小宫女忽然跑了进来,在佩兰耳边嘀嘀咕咕。   “张孝纯?”帝姬咬着半个果子,有点诧异,“他来做什么?”   张孝纯大约是在灵应军进入河东路后第三日到的晋州。   他准备了一下,准确说是那封信的附件们准备了一下:去见一位在神霄派内地位尊崇的帝姬,不能毫无表示,他们也准备了金灿灿的珠宝,亮闪闪的丝绸,馥郁的香料,以及比荔枝蜜更加甜美珍奇的点心。   附件们发现这位知府空着两只手,就很不高兴,又提点了他一下。   知府还得回一趟太原,问自己的妻子要些压箱底的嫁妆,夹在这些美妙的礼物里,很不起眼,大家才一起出发。   路上难免要说话,附件们又很好心地给他解释了一下。   “神霄派何等势大,盛气凌人处,连咱们这些内官也要避他一头,若不能准备厚礼,来日在官家面前说上一句,知府这几年的辛苦功绩岂不埋没了去?”   张孝纯就死死皱着眉,想起义胜军那些谤君辱臣的话,很想复述几句过过嘴瘾。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坐在那里,片刻后又掀起了帘子,往外看一看。   几个内官见他不吭声,知道已经说服这头倔驴知府了,就互相很得意地对视一眼。   但倔驴知府忽然又说话了,“那些……那些是哪里来的道士?”   有道士脱了外袍,一件件堆在地上,只穿着里面的褂子,在那扛着木料走来走去;   有道士坐在摊前,百姓们排成长队,一个个地在那里诊脉;   还有道士手里拎着个大棒子,站在城墙上,奋力地对着一桶泥浆在那搅啊搅。   张孝纯跳下马车,指着他们就问向城门的守卫,“这是哪里来的许多道士啊?”   守卫往上看一眼,“相公,这是朝真帝姬带来的灵应军啊。”   太原知府飞快地转过头去看坐在车上没下来的内侍们。   内侍们像是看到了什么认知之外的东西,表情无助极了。   张孝纯一瞬间也跟着感到无助极了。   ————————   感谢在2024-01-0723:07:45~2024-01-0822:54: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aori2.0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永远喜欢蒋丞选手2个;66864519、lena2100、小楼春雨、云朵、木朵、影宝的马尾刀、八寻白鸟、异点点、小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0785796138瓶;相思明月楼104瓶;3897873480瓶;夏油杰是我老婆26瓶;绿雪依梅、是谁三四、旺财撒嘛、有点点闲、衔枚20瓶;珊瑚17瓶;莲蓉披萨芝士粽15瓶;SUII 11瓶;退场白、慢慢、58057546、㈦、38360781、cici 10瓶;九方7瓶;karakhan 6瓶;月失楼台、Affirmation、钟雅芯5瓶;vbvcvea、观祈妙、Vita 2瓶;十七、27025867、糖炒栗子、wjdhdjdjdnjfjej、蛮颓真格挣扎菜鱿、Jupiter、青青、凤曦月、小行星、猫饼、学习快乐、什巫、兜兜、21800622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2]第六章:磨刀霍霍   玉皇观原本不是神霄宫的地盘。   它是神宗时建的,体量也不大,毕竟神宗信佛道也没信得像当今官家一样疯,宗教人士就拿不到那么高的预算,大体上是一座清幽而朴素的道观。   而今帝姬来了,但也并没有给前殿和大殿搞什么花团锦簇的玩意儿,黄袍加身这种后世经常为各路神佛搞的仪式,在赵鹿鸣这不存在。   笑死,她光是操心灵应军的吃喝拉撒已经用尽洪荒之力了,每一个铜板花出去都得有来有回,哪有功夫搞这个。   但她也不担心有人批评她怠慢了她那被上了尊号的玉皇爷爷。   毕竟她已经带来了给玉皇爷爷最重要的贡品——德音族姬。   那位太原知府到了道观门口,有人听完通报就迎他进去,但没立刻放他见帝姬,而是请他在前殿稍等等,同族姬大眼瞪小眼一会儿。等到帝姬吃完果子,点一点头,再将他带进去。   山东大汉,国字脸,而且看起来皮肤有些黑,还有点瘦,这就不太符合我大宋文官珠圆玉润白面微须的标准,四十多岁,但五官是很端正的,一点也不拉胯,因此总体来说还是很有风度。   这就能解释那个关于张孝纯的八卦,据说这人出身贫寒,但年少有为嘛,被一位姓吉的老乡看重,不仅资助他,还将女儿嫁他,而且还跟富弼嫁女似的,夫人病逝,就再接再厉地嫁一位自家女儿进去,一直到好女婿扶摇直上,当了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兼知太原府……还是对老丈人一家子不离不弃。   按照当时的道德观评判,至少是个厚道老实的人。   见帝姬也是很老实,帝姬在上首打量他半天,这位知府的头是抬着的,但目光始终往下放,从讲起第一句客气话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开始,到途中感谢帝姬的灵应军救百姓于危难之中,再到称赞帝姬的纯孝,称赞官家的修道,修道好,修道妙,修道修得大宋百姓呱呱叫,总之就是四平八稳,一点也看不出心里在想啥。   帝姬看看他,再看看这几个代表谭稹来的小内侍,以及仍旧在外面走来走去,搬运礼物的仆役。   “谭帅忠勤为国,皆在爹爹,在诸位相公心中,何必如此劳谦?”   小内侍非常得意,但又不能挺挺胸,“谭帅说,仙童为大宋万年福祉,与德音族姬千里至此,不辞劳苦,我辈世中俗人,所谋者不过百年,奉上这些俗物,岂足供奉神前?还望帝姬不嫌弃,这便是奴婢们的一份心了。”   上首处的帝姬看看小内侍,再看看坐在一边依旧垂着眼皮的知府,笑眯眯地侧过头,向尽忠点一点头。   小内侍们被请下去了,跟尽忠联络一下感情,讲一些只有宦官们才会听的话,当然不能在马厩里讲,也不能一边吃麦饭喝菜汤讲,宦官们有本事将自己的生活收拾得舒舒服服的。   这间收拾得干净明亮的屋子里,目前就剩下了张孝纯和帝姬,以及帝姬身后那一群从灵应宫带出来的宫女。   帝姬盯着这个中年文官看。   很显然对方有点迷茫,在认真思考他为什么不能同宦官们一起出去——哪怕帝姬寻宦官有话说,放他先走都比给他留下来要对劲些吧?他俩有啥话说啊?这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看他干啥啊?他家里确实有俩犬子没结婚,可也配不上她啊。   有点尴尬,但闻闻茶水的气味还很香,这位知府虽然迷茫,但并不慌,他想了想,大大方方地直接开口问:“帝姬驾临晋城,可有用臣之处?”   “有。”她答得很快。   张孝纯就更迷茫了,将手里的茶杯放下,“请帝姬明示。”   帝姬盯着他,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个谨慎的中年人就是不会喝茶,还有点遗憾。   “我是为翁翁而来,”她说,“翁翁给我托梦了。”   任谁听到,都觉得这很可能是个“这故事说来话长”的开头,而且还是一个充满神棍意味的故事开头,那么谨慎的中年人又一次拿起茶杯,就没什么问题。   “翁翁说……”   谨慎的中年人喝了一口茶。   “金人要打过来了,”她说,“直奔太原。”   谨慎的太原知府一口热茶就喷地上了,非礼勿视也被他丢到了脑后,满眼惊诧,甚至是惊恐地看着她,眼睛里几乎要跳出大字: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样的啊?!   帝姬的形象已经诡异得无以复加,而且是不断破碎再重塑——而张孝纯本人并不是个天真憨直,不谙世事的。   他觉得,帝姬和灵应军都实在是太古怪了。   ……比如说他来时看到的那一切。   ……那时他对帝姬的印象还是颇有转变的。   河东路的道士分两种:   一种是普通道士,要么不入世,入世就是给人做做道场,换一碗饭吃;   另一种是神霄派道士,人家既不出世,也不会轻易给哪个土财主做道场,人家都是和权贵们结交来往,并且恨不得圈地跑马给太行山都圈进道观里去当“荒山”;   而今张孝纯的辖区来了第三种道士,还是白鹿灵应宫这座顶级神霄宫的道士,不下馆子也不抢瓜农的西瓜吃,而是穿个短褂帮忙修补危墙,给老百姓看病,甚至见到有房倒屋塌的,上去帮忙刨人再挖坑埋人一条龙。   那天不仅这位知府出乎意料,而且附件们也很出乎意料,内侍们长在汴京,与道观常有来往,几时见过这样的道士?但他们就迅速找到了一个理由:   “且细想想,寻常道童原就是穷苦人家养不得孩子,为了一口饭送进去的,平日里挑水劈柴什么粗笨活不做呢?打得骂得,帝姬要他们出来干活,他们长了几颗脑袋敢忤逆仙长呢?”   “莫说他们,就是咱们初进宫时,替师傅们倒夜壶、刷夜壶的事也都做过,一个没刷干净,略有些许气味,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哪!”   张孝纯听了就不言语,走过去细细打量那些在城门处出来进去的道人,城门处也有些民夫在干活,一边干还一边嘀嘀咕咕。   “看他们也算是修仙的,”有人说,“却也这样苦累。”   “你当他们苦累,他们可不算!”   如何就不算了?于是这几个民夫中有一个特别能吃瓜,不仅能吃瓜,还有好运道的就啧啧嘴,细细讲起:   小道士们吃得好!   这就是极了不得的一件事。   都说京城里的贵人每天吃得像天上的神仙一样好,瓜果点心山珍海味流水似的,可在山西这地方,寻常人家每日只有麦饭、野菜、盐豆子罢了,若有一块嫩嫩的豆腐,点一点酱就比得过珍馐美味——可别说这个了,寻常人家能吃饱饭就不错啦!   百姓平日里是吃苦的,可军中也是如此,那些寻常的军汉忙时吃干,闲时吃稀,平日演练时饿着肚子喝一碗水上床睡觉,打仗时能敞开了吃麦饭,再来一勺带肉味儿,带油星的汤就算好样的,再要是给酒给肉,这就是要大家献身报国了!你都吃了酒肉,你怎么还不知足,还想活下去吗!   灵应军这边开饭,一派道士坐在城墙下吃,城墙上的民夫就抻脖子去瞅。   瞅他们吃得其实也不算什么好东西,除了每人一大碗麦饭,两根萝卜干,再有就是一碗菜汤罢了——可那菜汤里加了不少油盐,他们嗅得真切!   虽也没有荤腥,管饭却还买了些鸡蛋回来,敲完了往里一扔,这一碗菜汤上飘着蛋花,那就香煞人了!连汤里的鸡蛋皮都看不见了,足可以一口气喝上它一大碗!   什么人还要吃鸡蛋汤的,造孽!   那个特别能吃瓜的民夫没忍住,凑过去搭话,还被一个小道士分了两勺汤回来,拌在民夫那没有半点荤腥的,嚼起来稗子砂砾一起咯咯作响的麦饭里。   “不要紧,”小道士见他还要道谢,连忙制止,“我们晚上还有更好的!”   “还有更好的!”一群民夫就惊呼。   “岂止!”那个咂咂嘴,回忆蛋花汤的民夫就说道,“他们每日还能领个几百钱呢!”   这一群民夫就更羡慕了。   他们不是被雇来干活的,是临时被拉来出劳役的,伙食自备,工钱也要看服过劳役后,官府老爷的慈悲——也别说上面的规矩怎么样,上面规矩我大宋还善养士卒呢,那一个个士兵还不是被喝兵血喝到面黄肌瘦,人人都这么过的!   “到底是神霄宫的仙长啊,哪怕是脱了道袍同咱们一起做活,人家也是尊贵着呢!”   他们最后只能这样感慨一句。   张孝纯听完了,不吱声,回到眼巴巴等他的附件们那里,大家一起继续上路,留他在心里勾勒帝姬的形象:   善良纯孝、宽柔待下,应该还非常聪慧,总之是官家的好女儿,不仅堪为贵女表率,而且是可以上表夸一夸的程度。毕竟寻常富贵人家的女儿要是不骄纵,不打骂身边的人就已经称得上是美德,而这位帝姬竟然对她平日里见不到的这些粗使道人,或者也可以说是灵应军士兵,这般厚待。   毕竟来了三五千人,哪怕就按照五个人吃一个鸡蛋来算,他们一顿饭也得吃下几百个鸡蛋去,这一笔钱放在负责采买伙食的小官吏手里,岂有不贪墨的呢?   鸡蛋是可以贪下的,麦饭也可以减量,于是士兵们就渐渐瘦弱;衣衫是可以贪下的,譬如一年发两身衣服,但一身也那么凑合过了,只是衣衫褴褛些;演练自然可以演练,但如果令士兵去干活种地,那又可省下一笔银钱;至于士兵阵亡了,人都死了,还发那些钱给家属,岂不是造孽么?   朝廷给各路军队的钱是足额给的,要兵精粮足,可从上到下的监军、安抚使、指挥使、虞侯,似乎每个人的俸禄都不够花。   于是好人家子弟渐渐都不愿当兵了,来当兵的除了实在活不下去的人之外,就是各路发配来的罪犯,再然后除却京城里那些漂漂亮亮的禁军外,似乎每个士兵都成了“贼配军”。   帝姬这里的钱可能是够花的,可是那么些比她年长,比她更有威望的将军都在苛待自己麾下的士兵,怎么她就能这样善待自己的士兵呢?   张孝纯心里对帝姬的形象就悄悄反转了,很欣赏,很赞同。   现在随着一口茶喷出来,反转又反转了。   “帝姬可是在路上听了些风言风语?”他笑道,“若当真如此,臣以项上人头作保,帝姬大可不必忧虑。”   他只能奔着这个方向想,帝姬原是过来给玉皇上帝上尊号的,听说这里不安全,害怕了。   “张相公是保我无忧虑,还是保太原无忧虑呢?”   这话有点麻烦,而且透出的另一种意思让张孝纯不得不多想:帝姬到底是无心还是有心?有心的话是她自己有心还是别人替她有心?   他不能保证金兵不南下,但他可以保证些别的。   “河东路天险重重,关隘无数,重兵把守,”他说,“可保太原不失。”   他这话说得很谨慎,且得体,说完之后就垂着眼帘等了一等。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张孝纯一抬头,整个人就差点厥过去。   两个宫女展开了一卷河东路的大地图,而那个可怕的小姑娘已经站起身走到地图旁边。   “张相公知太原府,若愿效墨子,我为公输般,可推演游戏一局否?”   他盯着这张地图,整个人是错愕的。   “这地图是从何……”   “前番我遣人至平遥清虚观送经文时,正逢金夏联手伐宋,随行内侍就取了一份回来与我看。”   这话槽点甚多,但张孝纯已经完全明白:她来此非为了什么劳民伤财的罗天大醮,而是为了宋金之战。   “帝姬既有吩咐,”他躬身行了一礼,“臣当遵从。”   帝姬扮演的是完颜粘罕,而且是一个很不讲道理的完颜粘罕。   不讲道理之处就在于,这个粘罕从雁门关外打进来,她竟然是一路接近畅通无阻的!   于是墨子和公输般的战争迅速变成了一个蛮横小女孩大杀四方的幼稚游戏。   “代州有雁门天险,有李嗣本领兵,帝姬纵有千军……”   “降了。”她的手指毫不犹豫地往前走了一步。   张孝纯就忍了忍。   金兵穿过雁门,一路来到忻州。   “忻州地形逼仄,古人云翼蔽晋阳,控带云、朔,左卫勾注之塞,南扼石岭之关,”张孝纯说,“知州贺权……”   “降了。”她的手指毫不犹豫,又往前走了一步。   张孝纯就快崩溃了,不知道这熊孩子明不明白自己在讲些什么虎狼之语。   但不要紧,这盘军棋游戏再不讲理,现在金兵进入了太原府,那她总不能说他这个太原知府也要降金人吧?   太原之所以难攻,一大原因是它周围到处都是天险,出太原城往北不足百里,那就是石岭关啊!   那是个什么关?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重关,他只要派一将,领精兵前往驻守,石岭关不失,金兵就算想学邓艾,他张孝纯可不是刘禅!   憋死那群女真人!   “帝姬且看,”他矜持地指了指石岭关,“此处不能再失了吧?”   帝姬也装模作样看了一眼,“不知张相公欲用何人守此关?”   这位太原知府严肃起来,认真想了半天,“而今河东路,以义胜军兵最精,械最良,统制耿守忠,其人……”   而今河东路,还剩了八千义胜军。   不是没死完,是没跑完,与雁门关外姓了金的义胜军隔山相对。   帝姬突然“噗嗤”一声乐出来,乐得这位文臣不讲了,甚至眼含恼怒地直视着她。   “帝姬如此轻视我河东将士,”他冷声道,“不知是何道理?”   帝姬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位天真的文臣。   “张相公,我奉朝廷之命,来此建坛,上玉皇尊号,行罗天大醮,若我请这位统制来观礼,”她说,“不失礼吧?”   话题转得很快,快到张孝纯还没摸清楚她这话的意思,但她下一句就拉开了燕国地图,令人怵然而惊。   “他这人是奸是忠,只要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隔山相望处,有人也在谈论这一件事。   那位原督云中府军事的安抚使李嗣本,如今来守代州了——没办法,云中府又回到金人手里了,他没得督了。   这样一想,金人是他官路上的仇敌呀!做什么不起同仇敌忾的心,跟将士们一起抗金呢?   但李嗣本毕竟是个考虑周详的人,若金人是普通百姓,手无寸铁,他抗也就抗了,偏偏是虎狼之师,驻扎在雁门关外,盔明甲亮的,好不骇人呀!   那他抗金的心就弱了,对金人的仇恨也就没那么大了。   等到金人的使者过来拜访他,满面笑容地奉上几个箱子,他心里仅剩的一点怨气就烟消云散了。   那都是从辽国皇宫运来的珍宝和绸缎,这群女真人,自己还穿着褐色的布衣,竟然舍得将这样柔滑美丽的布匹送给他!女真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他不信!   李嗣本就布下了酒席,款待这几位尊贵的女真客人,一面吃喝,一面诉诉自己的苦。   唉,唉,他待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连帝姬主持的罗天大醮也不能去参加,那他就不能写漂亮文章送去京城,也就不能让官家想起这里还有一位对他最忠心的臣子了呀……   几个女真人互相看一眼,在酒桌旁窃窃私语了几句,其中就有一个青年微笑起来。   “我们女真人是信神佛的,”他说,“而今既然与大宋为兄弟之邦,那位公主主持祭礼,供奉神明,我们怎么能不带着礼物去参加,献上我们的敬意呢?”   ————————   感谢在2024-01-0822:54:44~2024-01-1022:16: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kan、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好穷哦、洛归鸿、蛇鹫、小茉、八寻白鸟、瓶瓶罐罐、63999147、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肆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777136瓶;树下看天132瓶;风凉80瓶;Carol 74瓶;OMG 61瓶;半设52瓶;6799932640瓶;闲噗噗30瓶;今天祈祷君更新了吗28瓶;肆玖、明沙·潇、杜仲茶、欣欣、伪宅女、旧逐空香、边走边瞅、燕子苏20瓶;飞舞的鱼丸19瓶;带鱼打个蝴蝶结17瓶;木目16瓶;风朔夜15瓶;我爱63、?、霜月朔日、yellowww、轻轻巧巧秋秋、茵荫、咩咩咩、米大、子桓殿的黑猫、清月不是喵10瓶;晏西沉、甜崽我的爱9瓶;淼邈喵8瓶;abc小麻雀、家有niania妹儿6瓶;哒哒哒、雪衣、Yyyyy、2102_9610、黑兔之、布丁威、xiaoqi、路易斯无意思、爱喝可乐的跳跳虎5瓶;季纯宽、我好穷哦3瓶;爱吃胡萝卜的HMM、梦冬2瓶;额、七七、猫饼、12号、学习快乐、悠酱、青黄十六街、凤曦月、鱼鱼我的圣女、25524971、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月桂兔兔头、一尾莫名其妙的鱼、什巫、喵喵、不见昔月、国泰民安、生命大萝卜、小乌龟养王八、十七、绿苔衣、绛鸣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3]第七章:完颜活女   罗天大醮。   说一点都不劳民伤财是不可能的,最基础的就是要修一个“祈谷福时坛”。   随着帝姬的到来,整个河东路的道士都或急或缓的向着晋城进发,他们也不会空手,都要各自带来些进贡的好东西,当然他们不会这么说。   “荒山土仪”,这是他们的说辞,就好像这些东西都是从太行山上长出来的,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北国的皮毛、南国的珍珠、昆仑的美玉、蜀中的锦缎。   这其中还有龙涎香!太行山上长出来的龙涎香!那个道士还在一本正经地讲起这种香料出自山崖的缝隙间,是采香人不顾危险,在山崖间如山魈一般跳跃寻觅,终于采集得到的。   宫女将装在匣里的香料递给帝姬,帝姬看了一眼,小声嘀咕一句。   王穿云转过头问佩兰,“帝姬在说什么?什么叫农业报?”   佩兰面不改色,“多嘴。”   “那这个是山上长出来的吗?”小姑娘还是很好奇。   佩兰就叹了一口气,“你是好好送进灵应宫的吗?”   所谓的“土仪”不是从荒山上长出来的,那就只能是从各地搜刮来的,而今汇聚到赵鹿鸣这里,也不只是简单的送礼,他们自然都有所求,比如说罗天大醮目前还在建坛阶段,工程由灵应军负责了,那然后呢?   醮典要来七次,科仪要来十二个,灵应宫没那许多道士,从蜀中带过来的也有限,那自然河东路的道士就要毛遂自荐个位置。   要是能在这样大的仪式上露个脸,帝姬再美言几句,调去汴京譬如宝箓宫那样的地方,那距离官家可就一步之遥了!   官家爱钱,待别个都吝啬,独独为自己修宫殿园林,以及赏赐道士们荒山道观这两件最为慷慨,这要是能入了官家的眼,谁知道自己会不会是第二个林灵素呢?   民脂民膏就以这种方式飞速聚集在玉皇观中。   到得晚上,帝姬就看一眼那一箱箱的东西,“原来三哥也送过我这样大的珠子。”   她拿起一串光润洁白的珠串,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   “帝姬若喜欢,”佩兰说道,“挑几样喜欢的留下来就是。”   她紧紧地握在手里,“我不仅喜欢这个。”   女官脸上就露出了很欣喜的神情,“还有哪几件?”   “还有今日来的那个小道士,”她说,“我也很喜欢。”   这就很让佩兰迷茫了,仔细想了想,“是那个清虚观的?”   那据说是个世家子弟,因为幼年体弱不得已进了道观,现在长大了些,容貌确实是一等一的洁白俊秀。   可帝姬当时在干什么?女官仔细想了想,帝姬似乎在注意去听那个道观主持讲起他们道观修在汾水旁,那里的山水有多么好,地势又是多么险峻。   灯火折射到这一箱箱的富贵上,再将璀璨绚烂的珠光宝气扫在朝真帝姬的五官上。那饱满的额头,秀丽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唇,似乎就勾勒出了一个美丽少女的模样。   “帝姬若是,”佩兰迟疑了一会儿,“若是喜欢的话,招来伴在左右也无不可,只是过个两三年,恐怕官家终究……”   帝姬听了就乐了,将手里那串珠串扔在了箱子上。   “将界身巷的人唤来。”她说,“我眼下最喜欢的,还是他们。”   界身巷原本是做宫里生意的,有这样一种传言。   既然有了宫里的关系,自然有宫里的财物流出来,渐渐越做越大,四面八方的豪商见到他们都要低头,可他们面对宫里的贵人们时,依旧是一张菊花似的笑脸,毕竟豪商的金钱是空中楼阁,宫里的权力才是屹立在大地上的基石。   就像这小公主,界身巷窃窃私语,她要不是得了官家的青眼,岂有这样泼天的富贵呢?   尽忠来河东路前,已经提前寻了个界身巷的牙人,做得百万生意,据说是比官家还要财大气粗些。他同几个汴京的商人一起,名义上承包了罗天大醮的几个工程,因而带了许多骡马,听了帝姬的一声吩咐,便带着人进来开始清点起财物。   帝姬是个精明人,比如说那串珍珠各个拇指指甲盖大小,要是不给个上千贯她是不依的。界身巷的牙人就一件件地给尽忠报价,尽忠偶尔瞥一眼躲屏风后偷听的帝姬,就使劲抬价。   到最后终于将这批财物的价格谈清楚了,牙人就问,“帝姬是要金银还是铜钱?”   “帝姬要粮食。”尽忠说。   “你看,他们比美少年可靠。”帝姬小声对佩兰说。   阳光洒在晋城飞扬的尘土上,显得这座城池忙乱而肮脏,它怎么可能不肮脏呢?到处都是骡马,到处都是粪便。自然也有衣衫褴褛的人背着筐篓,四处捡粪,但挤进城的马车太多了,粪可以被捡起来,气味是实打实地留下了。   尽忠用一块细布帕子捂住口鼻,强忍着站在乱哄哄的城门口,看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排队往前走。城门不宽,进城的车把车道堵死了,于是等着出城的车夫就开始操起一口极具加密性的山西话激情骂架。   尽忠听不懂山西话,无法吃瓜,只能皱眉等。他们也要带着这些奢侈品往南走,到黄河渡口上了船,顺流直下送汴京去,再换回铜钱和粮食。   这支全员汴京口音的商队皱着眉跟着排队出城,很快就被人盯上了。   “这么多人都挤着入城,”有人对尽忠说,“独小哥要出城。”   尽忠一激灵,转过头去,看到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男子骑马走到他身边,笑呵呵地同他搭话。   这人戴着个鸦青的幞头,着一身圆领袍,脸庞透着阳光下健康的色泽,五官端正,尤其是那张笑脸,让人一看就有好感。   尽忠身边一个小内侍就笑呵呵地应了,“贵人差使,不得不——”   一只手伸过来,将他的嘴拦住了。   “郎君怎么称呼?”尽忠上下打量他。   这个青年那双明亮的眼睛闪了闪,微笑着刚要说话时,正在前面围观吵架的牙人不知何时骑着骡子转过来了,“郎君姓完颜吧?”   完颜郎君的笑脸就僵在那里了。   玉皇观内,有香炉氤氲。   两旁的宫女一脸肃然,在会客的偏殿里放下了屏风。   赵鹿鸣站在屏风旁,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   王穿云就直接问出来了,“帝姬想什么呢?”   “这群女真人,”她说,“一个傻子也没有?”   有小宫女就笑起来,轻声细语:“他不过是同尽忠打了个招呼罢了,有什么出奇之处吗?”   “晋城这几日,满街都是人,他怎么从一群人里,只挑出了尽忠呢?”她问。   小宫女答不上来,小宫女们面面相觑。   “他问尽忠出城做何事,尽忠是怎么答的?”王穿云问。   “他说帝姬仁爱百姓,见河东地动,将财物尽皆变卖,接济灾民。”她说。   “听了却也寻常。”王穿云问,“帝姬可是察觉到什么?”   赵鹿鸣站在这间玉皇观的偏殿里,秋日的阳光透过格窗洒进来,香炉里氤氲升起细细的青烟。隔间的茶水已经煮开,热茶与沉香的气味混在一起,再加上宫女们身上带着的香球香囊,混在一起温暖清冽,馥郁柔和,暖烘烘的。   她什么也没察觉到。   她站在黑暗而寂静的河流前,有山伸出了手,向她而来。   金人是精明的,他穿着宋人衣衫,在人群里寻到一个汴京口音,白面无须的男人,旁敲侧击地打听朝真帝姬是个什么样的人,正在做什么。   窥一斑知全豹,他必定也在打量灵应军,看他们的体魄,看他们身上有多少战斗留下的痕迹,受过怎样的训练,以及有如何的意志。   不能是现在,她想,她的马车正在上挽具,她的准备并不充分,可不想完颜粘罕提前打过来。   她静了一会儿。   “无事,”她转回到屏风后,声音很柔和,“请金使进来吧。”   佩兰悄悄俯身,听得一阵窃窃私语,点点头。   “奴婢记下了。”   当得知这是一位金国来使后,无论是灵应宫的道士,还是玉皇观的道士,甚至是侍奉在帝姬身边的宫女和内侍,多多少少都露出了吃惊的神情。   这是一位多么温和,多么讨喜的青年呀,他来了玉皇观,先虔诚地拜了拜上了尊号的玉皇上帝,并且带来了一些非常符合礼仪的礼物,比如香料、绸缎、茶叶,这些东西论理都不是女真特产,但他说,“拜神当诚心竭力,倾我所有。”   道士们都露出了微醺的神情,被这话说的熨帖极了。   待他起身后,忽然见到一个年少的女道正站在阴影里静静打量他,见他反应也很敏锐,女道也只是轻轻颔首,“请金使随我来吧。”   金使姓完颜,名活女,是金国猛将完颜娄室的长子,但偏偏装扮起来就很像个宋人的书生。   当然,这人只是看起来像,能让界身巷的人察觉到异常,就意味着有些内核是他无法掩盖的,比如说他进殿后既不像宫女内侍那样低着头走,也不像张孝纯这些地方官目不斜视,双眼向前——他一进殿,眼睛就立刻向两边扫,将这座偏殿的大小、高矮、明暗、所有遮挡处都收进了眼里。   看完一圈后,他才低头行礼。   有女官喊了一声“免”,完颜活女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望向屏风,一点也没想要遮掩。   声音是从屏风后传出的,但不是坐着的那个人,而是她身侧的身影。   “金使远来辛苦。”   “在下受都统令,为敬神而至,谈何辛苦?”   “既是受命而来,金使何必着汉人衣衫?”   金使脸上就扬起一抹笑意,“大金与大宋勠力同心,共诛辽贼,有同袍之谊,手足之情,在下仰慕大宋风流,心向往之,因而特地效手足穿戴,购置手足衣衫尔。”   坐着的身影轻轻晃动了一下,有珠翠碰撞在一起,发出微弱的轻响。   “愿如金使所言,大金与大宋永为兄弟之邦,”那个立着的身影口吻也客气了许多,“可惜罗天大醮还未筹备完全,尚需旬日,未知金使愿留晋城观礼么?”   “若蒙帝姬见惠,容在下拜仰醮典,此非万幸?在下岂敢推辞呢!”   那个坐在屏风后的身影就又轻轻动了动。   金使看见了,女官一定也看见了,但没有任何一名宫女上前询问她。   客气话总是能说尽的,说尽了,茶也喝了,今天就该先告退了。   但在告退前,屏风后的身影拽住了女官,似乎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但就算是金使竖起耳朵听,也隐隐听不真切。   但他马上就明白那位公主在说什么了。   完颜活女走出玉皇观时,等在观外的女真人立刻就凑上前来。   “那位帝姬如何?”   这位使者没有回答,而是抛给他一个匣子。   一匣子的荔枝蜜面点心,做得精巧漂亮,吃着甜甜蜜蜜,一匣子不过十二个,侍卫们一人一个,等安抚使派人过来时,一个侍卫正在将空匣子揣进鞍囊。   “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女孩罢了,”金使说道,“她受身侧奴仆节制,岂能养出灵应军那样的兵卒?”   “听说她有位兄长,九皇子康王赵构,年纪虽轻,却弓马娴熟……”有人在他耳边嘀咕。   这位金使听着听着,就一脸恍然。   “她身侧必有高人,”他说,“我总须得找出来。”   ————————   完颜活女这人其实不是什么文官,他是个人形高达,能打,极能打……(默)   感谢在2024-01-1022:16:23~2024-01-1123:02: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吃草的羊、连海彧、八寻白鸟、幻水寒de凨_晨光、任它、lena2100、永远喜欢蒋丞选手、亚伯拉罕的旅行家、肆月、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9769240、这是第十个名字40瓶;神仙屁仔仔38瓶;lin 31瓶;渢沚、windandecho、玖歌、月下啾30瓶;小情—女主控怎么你了25瓶;饕餮的琉璃色、小行星、养猪猪的熊猫、是谁三四、姜南希、什巫20瓶;元宝19瓶;梦12瓶;吴山居有客11瓶;路人丙、Innonsense、今年能瘦十斤吗、任它、君司夜、处暑三伏、莲蓉披萨芝士粽、子叶、夏叶10瓶;李嘎09087瓶;对对对就是我6瓶;月失楼台5瓶;执迷不悟的明明是你4瓶;Jupiter 3瓶;funchang7312、喻文州的索克萨尔.、vbvcvea、观祈妙、凤曦月2瓶;学习快乐、十七、西瓜大玩、今天也要早点睡呀、高跟鞋男王、兜兜、vaeyloli、不见昔月、胖头鱼不胖、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石上窈、生命大萝卜、糖炒栗子、猫饼、又一次、桃子、鱼鱼我的圣女、子桓殿的黑猫、众人皆卷我不卷、连海彧、无一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4]第八章:李大郎   当这个高挑斯文的青年使节走出玉皇观后,赵鹿鸣终于能轻轻吐一口胸中的浊气。   “为我准备笔墨。”她说,“还有,寻高大……不对,寻赵俨来。”   赵俨这几日是极忙的。   先是河东地动,灵应军四处帮忙,虽然李素负责协调物资,但具体干活的琐事还得他们这些营指使来。尤其是地方官都有点羊毛不薅白不薅的心思,有白干活的人,那肯定愿意多留在自己州县,但到底哪里更需要士兵们去抢险救灾,光听知州的不成,你还必须得有点自己的判断。   赵俨就判断出来,对他们而言最要紧的不是哪里灾最重去哪,而是晋城以北,太原以南这几百里路上的城池——维护好这条路,才是重中之重。   现在罗天大醮即将开始,他领着士兵们回来,这群士兵就很可怜,需要抓紧时间洗洗涮涮,再将自己调整到举着幡儿跟着神神叨叨的模式,赵俨也是一样,来到灵应宫时,整个人算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勉强擦干。   “帝姬寻臣有何吩咐?”   她坐在书桌前,笑眯眯地冲他点点头,示意佩兰将桌上的信递给他。   “有件事交你去做,”她说,“但你须得先看看这封信。”   赵俨就狐疑地接过了那封信,一看信,两只眼睛差点掉出来。   老赵家的人虽说当皇帝不太行,但没几个是混吃等死的文盲,多少都有点才华,可能是吟诗作词,也可能是写字画画,反正就令人惋惜,觉得他们要是不当皇帝,那不管当个啥都饿不死啊——没看冷不丁还能刷新出一只状元郎吗?   赵鹿鸣为了讨她爹的欢心,也刻苦钻研过其中一项,并且还学成了这件本事,就是写字。   她不仅很会写瘦金体,她还善于模仿别人的字体,而且她的记忆力还很好。   比如说赵良嗣的笔迹并不特别,她当初扫过一眼,差不多就记住了那个辽人的笔迹风格,现在试着写一写,大差也不差。   这信模仿的是去岁武朔之战,赵良嗣被朝野要求杀来祭旗时的状态——那时他已赶着将家中女眷和孙儿送去蜀中,为了防范信件被截获又多一条罪证,随行带过来的信也很言简意赅,只让赵俨勤勉读书习武,事帝姬以忠,奉长嫂如母,并好好照顾几个侄子侄女。   那时高大果哭着拿信过来给帝姬看,赵鹿鸣看过后就记了个大概,现在复述出来,又多加了几句,一并递给了他。   “义胜军统制有信传到,明日将至晋城观礼。”赵鹿鸣说,“赵俨,你擅撒谎吗?”   “不比李大郎。”高大果诚实地说。   “练练。”她说。   有人在殿外突然就打了一声喷嚏。   “他怎么也来了?”她说,“倒来得正好,今晚安抚使要宴请金使,我正要派他过去吃个饭。”   晋城并无安抚使府,但这是一座百余年不曾经过战事的老城,城中自然有富贵人家献出亭台楼阁,幽静院落,供河东路的官员招待贵客。   这富贵宅邸,甚至连食材和厨子都备好,都是地道的汴京口味,杯盏精致,盘碟秀美,里面不多装,什么食材都是只装一点点,摆得却漂亮,花一样的鲜嫩,让人简直不敢下箸。   但也没人担心吃不饱的问题,毕竟吃要吃上几个时辰,菜也是流水似的,几十道慢慢上。   但客人这一桌就比别桌更不同。   除却那些精致的杯盏盘碟,还有大盘的野味,如鹿、雁、熊、黄羊的肉,烤炙得嫩嫩的,额外堆了几个大盘。   这就导致了金人案几上的菜比别人更多一些。   而这位金使扫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菜肴,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的,眼里就透出一股轻蔑的笑意。   得意是应当有点得意的,但他们去年夺回了燕云,又杀了不少宋军,按说与河东路的官军是了仇的——可看看这些文质彬彬的官员,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乖巧得像是被阉割了一样。   又乖巧,又圆滑,还特别会说漂亮话,见他入席,这些小官员们就口口声声地夸起来。   夸宋金兄弟之邦;   夸金国皇帝陛下英明神武;   夸都统完颜粘罕带兵有方;   夸金使年轻有为;   夸女真人个个都是勇士,哎呀呀呀,古今难比;   夸大家友好往来,太平年岁,若非我们官家是圣主,也没有今日的盛世呀;   什么都夸,夸得天花乱坠。   辽人皇宫里那些阉人也没他们这样一张好嘴。   完颜活女到底是个年轻人,心里这样想,脸上就抑制不住这样的神情,可他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脸上的笑容忽然就滞了一滞。   有人坐在下首处,正在冷冷地盯着他。   完颜活女是个极敏感的人,那目光又是毫不掩饰的敌意,即使在众人之中,他也将它找了出来。   “那位郎君,如何看我眼神这般不善?”他伸出手去,指了一指。   大厅里弹琴的乐人就停了,讲恭维话的官员也停了,大家一起往他指的方向看,但并未寻找很久——那位郎君自己站起来了。   “若宋金是兄弟之邦,”他说,“这世上可有抢夺了兄弟田产,却又敢昭彰天下之人么?”   完颜活女冷笑了一声。   “你是何人?”他问。   “在下灵应军指使,李世辅。”那位郎君说道。   可不得了,竟然是帝姬身边的人,有人就立刻准备打断。   但完颜活女的眼睛就亮起来了。   “我女真勇士数千百战,未尝不捷,”他冷笑道,“大宋能干戈化为玉帛,何尝不是识时务之举。”   那些准备和稀泥,拉偏架的文官脸上也露出了极难看的神色。   大家骨头软是软,可也要脸,看你穿戴文质彬彬,坐那像个大宋的读书人,怎么稍一较真,女真人蛮横傲慢的嘴脸就露出来了!   不斯文!   这时候谁要是再硬给台阶,事后就容易被同僚背后戳脊梁骨了,是以这一群文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将脖子缩进圆领里一点点,不准备替帝姬管这事儿了。   没人管着的李世辅就也冷笑一声,“金使既出此言,可见是女真人里一等一的勇士。”   完颜活女兴致就更高了,“小郎君,你是要试一试么?”   这位小郎君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忽然爆出了一声怒吼:   “来!”   完颜希尹会拍板让完颜活女出使晋城,是有他的算计的。   金人觉得灵应军来得突兀,不知是帝姬自己的算计,还是旁人在幕后指使,又或者是不是宋廷在悄悄集结兵力。事关战争,他们就必须慎重考虑,使者不仅要聪明敏锐,能看穿灵应军的斤两,还得是个有自保能力的——他们汉人坏心眼可多啦!吃饭喝酒突然有人站起来就开始舞剑的故事,女真人是听过的!   所以派了完颜活女来,不是因为他特别精通汉文化,更不是因为他在人情世故方面特别有城府,他城府和心机够用,同时还特别有战斗天赋,有自保能力,哪怕是去玉皇观送个礼,帝姬喊进去说几句话,他也能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战斗,不会被暴起的帝姬一戟戳死,这就够了。   至于李世辅会突然发难,对完颜活女来说,他甚至不觉得刻意和做作——他们女真人杀了宋官,掠了宋民,占了宋土,这么大的一个大宋,再窝囊也该有几个喘气儿的吧?那见了他就掀桌子茬架,有什么问题?   可算有一个真汉子了!   两个年轻人来到院子里,外面是一圈忧心忡忡的围观者,以及满脸兴奋的女真侍卫。   “怎么比?”李世辅问。   完颜活女就很吃惊,“你问我?”   “你是客。”少年冷冷地说,“我大宋与你们女真不同,这点礼数还是要讲的。”   周围就一圈吸冷气的声音。   完颜活女更高兴了,“你敢这样说,至少是个擅弓马的。”   少年冷着脸不答他。   “那咱们就别比弓马了,”完颜活女笑道,“真刀真枪如何?”   围观者里有人脸色就变了,上前欲拦。   “今日有相公设宴,当宾主尽欢,何至于此呀!”   完颜活女傲慢地乜了他们一眼:“若李郎君不愿,便罢了。”   “我用刀盾。”少年忽然开口,掷地有声。   庭院里鸦雀无声,这位金使忽然转头看向跟来的侍卫:   “取我狼牙棒来。”   两个人此时在战争上的建树,用“天差地别”来形容也不为过。   李世辅的父亲李永奇就是个党项武将,并无声名,他本人今年还不到十八岁,除了在灵应军中操练,从未经历过一场真刀真枪的搏杀;   完颜活女的父亲是名将完颜娄室,战功赫赫,号称“自国初迄今,言将帅臣,无能出其右者”,而他本人十几岁就随父一同南征北战,尸山血海里走过数载,就连完颜阿骨打见了他作战时的模样,也要感慨“此儿他日必为名将”。   这位金使将狼牙棒拿在手里掂了掂,见对面提刀而立,忽而就是一笑。   他的笑容甚至还不曾加深,那柄狼牙棒已经砸了下来!   周围响起了齐齐的惊呼声!   那个女真人穿圆领袍,戴幞头,不说不动时,装得很像个书生,可他一动手,臂膀间绷紧的肌肉立刻块块分明。狼牙棒被他当头砸下时,猛然带起了一阵风。   李世辅怵然而惊,刚向后避了一步,那柄狼牙棒忽然诡异地转了一个弯,撞上了他左手提着的短盾。   “砰!”地一声!   这人的劲力怎么这样大?!他那一砸若换了别个士兵使出来,已该用尽全身的力气,可他挥到一半,向下的旧力还不曾尽,新力已经使出来,不仅带动狼牙棒转了个方向,还能狠狠地撞他差点一个跟头。   那一撞,逼得少年踉跄着向后两步,才堪堪站稳脚跟时,完颜活女的下一击又到了面前!   两人交手不过数个回合,所有人都看出了胜负。   这个金使是一等一的猛将,冷酷强大,毫不留情!   李世辅一瞬间的呼吸像是停了,再抽不进一点空气。   女真人!   那才是女真人里的佼佼者!几乎无可翻越的一座高山!   完颜活女的力气那样大,行动又那样矫健,那根狼牙棒的劲力沉重,与宋军擅使的大斧无异,可他拿在手里,竟像是个轻若无物的玩意儿!   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忽然向李世辅涌来。   ——翻不过去了!那是他无法战胜的敌人!   可他如果今天翻不过去,他将再也没有翻越过去的勇气!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火光折射在刀锋上,亮起炫目的火光——他要迎上去,他必须迎上去!   有火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撞上了完颜活女手中的狼牙棒。   又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   刀断作两截,落在地上,火光幽幽。   “平手。”完颜活女说。   对面的少年因为极度的兴奋与恐惧,身体仍然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这个年轻的金使掂了掂手里的狼牙棒,交给了身边的侍卫。   “我比你年长,比你力大,击碎了你的武器,”他说,“否则你刚刚那一刀,必能伤了我。”   少年的牙齿仍然咬得咯咯响,“高下未分。”   “确实未分,”金使笑道,“好在我还要多留几日观礼,咱们来日方长。”   周围一片寂静里,忽然又有嘈杂的声音响起,像是打圆场,像是说恭维话,总之是噪噪切切,跟火把噼噼剥剥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李世辅转身欲走,但刚走出两步,完颜活女忽然又喊住了他。   “我父完颜娄室,领粘罕都统帐下先锋军,我是他的长子,”他说,“你呢?”   李世辅就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家中长子。”   “好,”完颜活女说,“那我以后按照你们宋人的规矩,喊你李大郎了。”   少年半晌没吭声,点了点头。   “李大郎。”   玉皇观的偏殿里,赵鹿鸣喊了一声。   高四果就忽然脸红了,“帝姬取笑臣。”   “不取笑,不取笑,你今日辛苦,是大大的功臣!”她赶紧摆摆手,从桌上拿了块面果子递给佩兰,让她递过去,忽然又说,“这到底是谁送的,这么多荔枝蜜的面果子!”   几个宫女就抿嘴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高四果拿着面果子,脸就更红了。   “帝姬以臣为稚童。”   “根本没有,”她矢口否认,“你虽未及冠,但从今天起,咱们都看着呢,李大郎,你长大了!”   长大了的高四果就很懵地看她,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好在帝姬取笑他几句后,终于讲了一句正题。   “今日一战,完颜活女记下了你,他必定还要来寻你。”   高四果就挺直了腰板,严肃认真起来。   “帝姬可有吩咐?”   她上下看看他,眼珠转了几下,忽然就是一乐。   “李大郎,”她说,“我真有个吩咐,只怕你做不到。”   ————————   (打架有点卡文,明早再修修) [105]第九章:挖呀挖呀挖   玉堂成日,诸事大吉,罗天大醮就选在了九月里这一天。   祭坛分三层,八方世界,罗天重重,又有二十八星宿,每个方位都有层层叠叠的幡,每个方位都有层层叠叠的道士。   从上到下,所有法器、摆设、旗幡,都是河东路的道官为了罗天大醮新赶制出的,鲜艳华美,富丽堂皇。   八方神明,一千二百尊神位,其中又有上百座神位受河东大户们银钱供奉,以纯金打造,阳光照耀下,越发的光辉璀璨,令人不敢直视。   金钟玉罄齐鸣,有庄严乐声奏起。   偌大一座罗天大醮的祭坛,无数道士屏息而立,无一人出声。   罗天大醮的第一步是焚香,这香就不能随便什么人上,必须得是玉真教主座下,玉京微妙护法仙童来烧这第一炉香。   坛上的道士们举着幡,大气也不敢喘;   坛下观礼的宾客们抻着脖子,不敢出一声。   朝真帝姬由远及近,款款而来。   坛上坛下是不见尘土的,洒扫是早就洒扫过,洒扫过后还要铺上云霞一般鲜艳的红布,好令仙人们自在往来,不染俗尘。   她乌云似的头发上戴着庄严宝冠,白玉簪在鬓发间透着皎洁明润的光,身着九色云霞的斑斓道袍,脚踩朱红丝履,腰佩白玉佩,手持白玉圭,整个人像是行走在云霞间。   宾客见了她,立刻躬身行礼,自觉将头低下。   金使完颜活女见了她,也躬身行礼,但待她走得近了,又好奇地偷偷抬头看她一眼。   看她黑白分明的清澈双眼,吹弹可破的皮肤,没有半分瑕疵的清秀五官,以及庄重而虔诚的神情。   完颜活女愣了一下,旁边就有目光闪过来了。他反应得很快,立刻也将头低下。   的确是一位美貌惊人的公主,他心想,但也没看到什么或坚毅或敏锐,或睿智或果决的目光——就是按部就班走过去的一个小女道,仅此而已。   和女真人想象中的宋女似乎没什么区别,柔弱美丽,要是抓过来呢,大概也就被抓过来,乖乖顺服命运,坐在纺车前一边纺线织布,一边喂养女真人的孩子。   要是不乐意呢?   那就哭着纺线织布,哭着喂孩子。   他想,这位公主差不多就是个被管傻了的漂亮摆件,一点也不像能被希尹郎君警惕的那种人。倒是那个李大郎,年纪是小了些,却很有胆量血气,与他交手也能迅速看清状况,劣势中还能全力博一个反杀的机会。   公主已经自他面前走了过去,一步一步,登上台阶,四面八方传来号角声,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但这其中已经不包括完颜活女了。   他留在这里,本就不是为了看什么罗天大醮,更不是为了看看公主容貌美丑,现在看到了,注意力就转移了,开始四处去寻李世辅。   赵构是可能遥控灵应军的,但作为一线指挥官,完颜活女很清楚那位康王九殿下不可能在千里之外真正控制这支军队,那他就一定要在军中扶植一个自己的势力——比如说李世辅目前看来,就很符合女真人的想象。   义胜军统制耿守忠看过那位金使后,又将目光收回来了。   按说罗天大醮是与他没什么关系的,耐不住太原知府张孝纯劝他过来点个卯。   点个什么卯呢?只要不是守雁门的武将,大家陆陆续续都是要过来一趟的,哪怕人不到,也得加倍将礼送到。就好像表一表对玉清教主和玉皇上帝的忠诚,就真对大宋的国运有什么用似的。   国运。   这个云中府大族出身的武将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不自觉地冷笑了一声。   他虽来晋城来得迟,却不担心住处,因为早有官员将他的房间收拾出来,也是在安抚使征用的府邸内,很明亮的一间屋子,虽然略有些窄小,但布置得不错。   他一进去,处处都能看到新布置的痕迹。   挂了些锦缎华美的床帐,搬来些山水秀丽的屏风,架子上精巧名贵的小玩意儿一样接一样,甚至还有两个漂亮伶俐的婢女在一旁伺候。   这样的待遇就不能称之为“待遇”了,而是巴结。   谭稹花了大钱收买来燕云之地的汉儿,组建起了义胜军,以为这些当年给大辽卖过命的人现在就能给大宋卖命。   可是凭什么呢?你连燕云都丢了,许多义胜军士兵的家属已经在金人统治范围内了,你是出于什么想法,怎么考虑,才会觉得只要给上层将领足足的钱,他就能替你们控制住义胜军呢?   权力从来是自下而上的,耿守忠也没办法改变这一点啊。   罗天大醮要搞个几十日,第一天的差不多一两个时辰就完事儿了,剩下都是他们道士内部活动,宾客们要是虔诚就留下来继续看,耿守忠这种是不耐烦的。   他骑马回到自己的住所,想要换一身便服,叫婢女打些水给自己细细脸,再唤几个会唱曲讲书玩杂耍的过来,给自己寻点开心。   明天他拜会过张孝纯后,就准备返回太原了,他得养精蓄锐,方便赶路。   这个义胜军将领刚到府邸前,准备下马时,斜里突然冲出一个青年,死死地抓住了他的缰绳!   “在下冒昧,请问尊驾可是义胜军耿帅?”   青年的肤色黝黑,脸上却泛了一层憔悴的灰白,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打成一绺一绺,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死死望着他。可就算他这样憔悴惊恐,耿守忠还是在他脸上看到了燕云汉人的特征,长手大脚,方脸厚唇——当然,他那句话是一听就能听出燕云口音的。   于是耿守忠制止住了手下扬起的马鞭。   “你是谁?”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问。   “我是马植的儿子。”他哑着嗓子说。   几乎没人记得赵良嗣原来的姓,原来的名了,他原名马植,是燕云大族出身,当年童贯出使辽国遇到他,马植献上灭辽之计,二人聊得投机,童贯便劝他易名李良嗣。再后来李良嗣被官家赐姓赵,才成了赵良嗣。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不值一提,赵良嗣在京中,锦衣玉食,算是许多燕云汉人羡慕嫉妒恨的对象。但今日他的儿子这样冒昧突兀,甚至是莽撞地冲过来找耿守忠,这就很诡异了。   两个美貌婢女奉上了筛过的好酒和几样下酒的点心,而后乖觉地退下。   耿守忠拿起一块面果子塞进嘴里,有甜美的清香在舌尖炸开,是他很陌生的味道,他皱了皱眉,喝了一口酒,将面果子顺下喉咙。   “我与你父也只见过寥寥数面,当年称不上故交,而今你父得了官家的青眼,更是与我们这些粗人不可同日语,”他笑道,“小公子怎么会来寻我?”   赵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他,“耿帅请看。”   青年的手是微微有些颤抖的,那信也不知被看了多少遍,信纸有些折损,待拆开时,耿守忠就是一愣。   有些字迹被轻微地晕染开,点点滴滴的水渍留在上面。   这信不是给耿守忠的,而是赵良嗣给自己儿子写的,信里隐晦地表示,他是要完蛋了,金人重占了云中府,联金抗辽不仅没能让大宋收复燕云,反而多了一个强大的敌人。   当初联金的事是他想的,童贯告诉官家,官家同意的,现在群臣愤懑,相公们既不能杀一个童郡王,更不能杀官家,那就只能拿他开刀。   赵良嗣自己已生死志,但忧心后继无人,所以告诉赵俨能跑就跑。   “敢求他日骨肉团聚,只盼吾儿事事警醒”,“若有机缘,当归故土”,“不要回京,这里不是家”,差不多就是这些话了。   看完了,耿守忠就明白了,叹了一句,“贤侄啊,苦了你了……”   贤侄就起身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哽咽道,“小子上不能救父兄,下不能传宗祠,只有求耿帅收留这一条活路了!”   耿帅皱起了眉,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而今在灵应军中,”他说,“京城风波,岂会伤到你呢?”   “灵应军不过康王弄权之举,推帝姬一个稚女做幌子罢了!”赵俨急切道,“他宗法比不得太子,圣心比不得郓王,若能讨好官家,他是必将小子交出去的!”   这话说得似乎也没什么大错,耿守忠想了想,觉得赵俨想逃进义胜军里的理由是充分的,但他还有问题:这事儿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凭什么帮忙呢?   耿守忠就又叹气了,“贤侄,你瞧我是个统制,也不过是谭稹养的一条狗罢了,今日河东路这许多士人,谁个将咱们这些辽人看在眼里了?”   这一诉苦,青年就低了头不吭声,整个人畏畏缩缩的,可怜极了。   耿守忠看得很不耐烦,刚想开口回绝了他时,赵俨忽然抬头,那哭红了的眼睛里就冒出了精光。   “耿帅……小子不敢求耿帅收留,若能指一条路,容小子回到故土,家父在燕云人脉颇广,又有几位女真旧识,到时小子岂是那忘恩负义,不念耿帅大恩的人呢?”   他说完这一番话,等了一等,没等到耿守忠的回答,似乎有些心虚急切,赶紧又加了一句,“若是耿帅不弃,小子……不不不,我们马家,从此甘为耿帅马前卒呀!”   他这话一句接一句,说得耿守忠是真正心动了。   义胜军两面摇摆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耿守忠自己不是什么忠肝义胆的人,对他来说控制住这支军队才是实实在在的要紧事,因此他也在两面摇摆个不停,   现在他想起马植出身辽地大族,又多次去过上京,在金人那里极有人脉,他眼下要是能和这小子勾搭上,来日在女真人处跑官,不怕借不到力呀!   “贤侄,故土虽好,可多半已在金人手里,”他做作地咳嗽了一声,“你怎么回?”   贤侄脸上露出了一个可怜的笑容,“耿帅,似小子这等草芥,有一条活路便阿弥陀佛,哪配说那些华夷之辩的大话?况且宋金本是兄弟之邦,小子兄弟三人,也不过是想回故土为一农人猎户,谁个狠心至此,还想要阻拦吗?”   接下来就水到渠成了。   罗天大醮要搞几十天,这几十天里,耿守忠要他安分守己,不要对外张扬,听消息就是,一有变故,就来寻他,让他带上两个弟弟,一起来义胜军。   天大的恩情。   耿帅就渐渐变成了叔父,贤侄就变成了真贤侄。推杯换盏,情绪都很激动,尤其赵俨感激涕零下,还准备再跨一步:“若叔父不弃,儿愿拜为义父,从此跟定义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义父就得意地拿巴掌狠狠拍他的肩膀,“佳儿!佳儿!只要儿郎们一片忠心,听为父调遣,来日乾坤有变,莫说燕云,就是这河东路,也要唯咱们爷俩马首是瞻!”   赵俨退下,耿守忠酒足饭饱,回到柔软的床帐里去午睡,鼾声四起。   床帐后面,有人幽幽地盯着他看。   这房间略显窄小自然是有缘故的,到处都是新布置的痕迹也是有缘故的,只是这位义胜军将领怎么也想不到,有人未卜先知,提前给他设了这么个陷阱。   虽然他哪怕喝高了也理智尚存,没直接说出要给女真人当狗的话,但隔墙有耳的张孝纯又不是个傻子,什么话听不出来?   现下他看了又看,很想泼一瓯冷水,给这贼匹夫泼醒,再拉他去宣抚使谭稹面前,军法处置。   但他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幽幽地从床帐后绕出去了。   “灵应军指使何在?”出了安抚使府的张孝纯问了这么一句。   “不知相公问的是哪一位?”有灵应军说,“若是李指使,他与金使出城打猎去了。”   对金人极度过敏的张孝纯一瞬间眼睛就睁大了!   城外没有林子,得跑个几十里,至于找猎物就更不容易。   但金人很在行,他们很快找到了傻狍子出没的痕迹,一路追踪过去,还让李世辅措手不及射死了第一只狍子。   女真人一片赞叹和欢呼,毫不吝于赞美这位宋人神射手,当然也有年轻气盛不服气的,追着傻狍子漫山遍野跑过去了。   少年冷哼一声,“我大宋男儿如何?”   “你这样的身手,就是在我们女真也不逊色,我从此不敢再轻视你们了。”完颜活女说。   有风吹过,一片金黄,叶落纷纷。   瞧着树下少年的面色稍霁了些,完颜活女就又笑道,“我们女真敬重勇士,可不像宋人一般,只知道讨好读书人。”   这话就有点居心叵测。   李世辅的眼帘垂下,望着几个忙着将傻狍子放在马背上的侍从,“我受命至帝姬身边,操练军队,恩宠已过,不敢再有他求。”   完颜活女就凑过来,仔细地盯着他的脸,忽然小声道,“李大郎,你是不是喜欢那位公主啊?”   少年一瞬间大惊失色,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这个女真人就很得意地怪叫起来,“我猜中了!”   “你!”李世辅怒道,“你不可无礼!”   完颜活女立刻板住了脸,示意自己再不敢说一句关于帝姬的轻薄之语。   二人并驾,缓缓前行,这个女真人时不时地打量他,忽然又小声说了一句:   “我有一句话,虽说无礼,却是肺腑之言哪。”   少年转过头,不解地看着他时,完颜活女忽然一笑:   “若按宋人的规矩,李大郎,你再为康王尽心竭力三十年,也娶不到他妹妹啊!”   ————————   感谢在2024-01-1123:05:48~2024-01-1322:50: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我比较坏、念念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新雨之茗、我比较坏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八寻白鸟2个;月、猫發短靴、向向、明月色、hema666、异点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布尔124瓶;一轮明月几时有117瓶;阿巴阿巴阿巴91瓶;_69瓶;云绮57瓶;蒹葭40瓶;蒿里日更三十万!35瓶;人参汤34瓶;婧喵喵爱叶子、元禄、功课太少你自觉点儿、yēyéyěyè30瓶;仙人球、终将执手相见27瓶;谢青蔓25瓶;睡羊21瓶;Tahyr、Roberta、Shotray、69906861、Viviananan、伪宅女20瓶;八寻白鸟19瓶;衔枚17瓶;鱼16瓶;女宝就是最棒的15瓶;寂凉烟14瓶;九方、爱小猛13瓶;黑猫小酷、念念、悠游的朵、滢阳、晴兔五十、无心人、挖煤猫猫、吴山居有客、甜崽我的爱、苍天青玉mo、岚岫、小正义全世界最可爱、眉间尺阔、煌希、映夏、(?????)、墨羽衡、土豆洋芋丝10瓶;游青君9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乙小妹做什么错事了、Affirmation、丁铃铃、萧疏5瓶;vbvcvea 4瓶;观祈妙、猫饼、十七、学习快乐2瓶;此糸女焉、芊、七七、桃子、高跟鞋男王、经典电磁理论、Vita、卖白菜的墨水、林隐、愿为觉醒女性文花钱、石上窈、糖炒栗子、子桓殿的黑猫、鱼、什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6]第十章:想跟你当一家人   在灵应宫的宫女内侍眼里,李世辅是个傻的。   当然不是说他真傻,这位小郎君很早就跟着李永奇在帐下听使唤,因此于军营的事很熟悉,帝姬花了两万贯买来他,初时大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时间久了还觉得挺划算。   在军营里,他很聪明,不仅读兵法,还会琢磨研究,宗泽老爷爷送的阵图,他也仔仔细细研究过一遍,后来高二果高三果问过他这阵图怎么样,但他就没老实回答,足见是有些机灵在的。   他能吃苦耐劳,与士兵同吃同睡,也能体恤百姓,甚至很心细,比如宗泽老爷爷变卖了衣服来资助灵应军的事就是他发现后告诉帝姬的。   这个少年还懂得找虞允文请教学问,找花蝴蝶请教武艺,勤奋好学,且苦练。   总而言之,大家认为他只要不踏进灵应宫,就是个聪明的好孩子。   但一进了灵应宫,见了帝姬,聪明孩子也变傻。   他应对还是很得当的,姿态也是得体的,但对帝姬的打趣就不像那三个高坚果一样露出两排小白牙,嘎嘎傻笑,他就听不得玩笑话,动不动耳朵就开始发红,整个人也会显得局促。   每当这种时候,宫女们就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内侍就努努嘴,再撇撇嘴。   都是侍奉宫廷的人,眼力好,又通世情,就很明白这些细微动作和局促慌张,都是源于少年一点懵懂的情愫——当然,尽忠不理解,尽忠觉得就帝姬这样站在食物链金字塔顶端的大魔王,怎么可能有男子敢喜欢她呢!曹二十五郎是蒙在鼓里,要是真相大白,肯定也吓得撒丫子就跑了啊!   敢喜欢她,嗷呜一口头给你咬掉!   至于为什么说李世辅是个傻的,因为在宫女内侍们观察来看,他还是懵懵懂懂的状态,自己甚至无所察觉,大概是进军营时年纪太小,而今也不过十六七岁,他爹又不张罗给他订亲,那他真就没往那上想,就单纯觉得,不能听帝姬打趣,听了就坐立不安,想跑。   有笨蛋王穿云私下里就悄悄问,“帝姬可知不知呢?”   小宫女就噗嗤一乐,“帝姬洞察人心,什么不明白?”   要不怎么偏送李世辅去挑衅完颜活女呢?   你送一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的响当当铜豌豆去,完颜活女叮叮当当挖了半天的墙角无处下手,他不挖了怎么办?   比如送宗泽老爷爷去,老爷爷能和金人有话聊吗?   对于这群金人,赵鹿鸣没那么了解,也就没那么多信心,她得送人家一个小短板当鱼饵,让完颜活女觉得,嘿这墙角我可以再挖两锹啊!   树下落叶纷纷,有女真侍卫扫出空地,又劈了一捆枯树枝,升起火来。   大家打了半天的猎,腹中有些饥饿,李世辅是带了干粮的,但完颜活女就表示,出来玩吃什么干粮啊,吃烤肉啊!   他很迅速地将一头黄羊剥了皮,卸了内脏,又取出随身带的盐抹个细致,这一套行云流水,等到侍卫生好火,他已经将黄羊收拾干净,只差上火烤了。   李世辅在一旁看,心里就嘀咕,他自己也不是宋人,但家族世袭苏尾九族巡检,家中奴仆是尽有的,就算从了军,身边也有亲兵替他处理这些杂活,断然做不到完颜活女这样干净利落。   见李世辅在那不言不语地看,完颜活女就乐了。   “你以为我是什么小公子吗?”   “足下既为将门之……”   “先帝尚未带领我们起兵时,”完颜活女一面烤羊,一面说,“我们生女直只是契丹人的狗。”   这话说得李世辅不知道该怎么接,但这位金使想了想,很嫌弃地撇撇嘴,“我倒替他们贴金了,他们待我们岂有待自家狗那样客气?”   “听闻辽帝无道,不知体恤百姓,徭役赋税繁重……”李世辅说。   完颜活女忽然抬起头,一双冰冷的眼睛在烤架后面盯住了他。   “李大郎,你还是不明白,他对契丹人或许是不恤百姓,可待我们是猪狗也不如的。   “我们挖出山参,剥得狼皮,还有许多土物,他们都不许我们与外人交易,只能以极低的价格交给他们,换取盐米;   “他们得了这些,并不觉得占了便宜,又要我们进贡马匹,部族中的良马,尽皆要交了岁贡;   “马匹是给兵士们用的,那些契丹贵人却不满意我们只进奉这么点东西,他们又要北珠和海东青——”   一个人讲起来,其余那些女真人立刻像打开了话匣子。   他们觉得活女郎君讲得还不够细,必须仔细地同这个南国的小郎君讲清楚,他们住在混同江畔,那江水可不是南方温暖的海水,不进十月就结了冰,采珠人在岸上烤了火,喝了酒,凿冰入水,采蚌取珠。可跳下去不消几口气的功夫,浑身就凉得游不动,爬不出,渐渐就沉了下去。   沉下去后呢?   他们说,沉下去后,岸上的女真人就在那哭,哭完了继续往里跳。   “采珠人有个哄稚童的传说,他们说混同江下藏着龙宫,里面有数不尽的盐米,尽可放开了吃,”一个女真侍卫说,“否则他们的父兄亲人去了那里,怎么就不愿再回来了呢?”   李世辅就不言语了,觉得说不出话,完颜活女就割了一块烤得滋滋流油的羊肉递给他。   “他们要北珠,我们给了,他们还要海东青,要我们去爬悬崖,替他们抓,许多山民跌落悬崖,或死或残,可我们也给了。”   “这般横征暴敛,已是骇人听闻,”李世辅下意识接过那块羊肉,“辽主失道,怪不得你们起兵。”   完颜活女又割了一块更嫩些,甚至还是血淋淋的羊肉,放嘴里嚼了。   “我们都勃极烈起兵倒不是因为这个。”一个女真侍卫说。   这就有点超出李世辅想象了,“那是为何?”   如果按照上帝视角的说法,就是完颜阿骨打有这个能力,整合了周边的力量,他能起兵,所以就起兵了。但起兵造反显然是个容易掉脑袋的事,完颜阿骨打当时作为女直首领,虽说要给自己的弟弟们——比如当今金朝皇帝完颜吴乞买、西路军元帅完颜粘罕、监军完颜希尹,送到辽天祚帝那里去,当角斗士,为辽帝表演刺虎格熊——但他到底还是个首领,有一碗饭吃不说,辽帝看他弟弟们的表演看高兴了,还会赏他仨瓜俩枣。   他起兵,是因为女真人忍不下去了。   辽朝派去女真的使者,经常要挑女真的美貌女子睡觉,至于美女嫁没嫁人,愿不愿意,是不是完颜阿骨打的女眷,辽人不在乎。   睡了一个,再睡一个,这次睡过,下次还来,耶律家的使者睡过了,但也不耽误萧家的使者再过来睡个几天,正使有的睡,副使也得找人睡,还有那群辽兵,也要挨家挨户砸开门看一看有没有美貌女儿。   女真人不忍了,女真人反了。   突破了李世辅的想象底线,整个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拿着羊肉硬是不知道该怎么吃下去。   对面的青年就冲他微微一笑。   “你这样惊诧愤懑,足见你是个君子,你身边的人也都是君子,”完颜活女说,“你虽待我心怀芥蒂,我却是很愿意认你为友的。”   党项少年沉默了很久,“完颜郎君,大宋可曾掠过你们的金银,辱过你们的妻女?”   “不曾。”完颜活女说。   “那好,”李世辅站起身,直直地看着他,“从今往后,只要你们不侵我山河,不掠我百姓,不辱我妇女,我便愿意认你做我的朋友。”   完颜活女将手中的羊肉丢在一边,迅速地跳起来。   他眼睛里像是有许多话想说,吃得油汪汪的嘴唇不受控地轻轻动了动。   但他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摘下挂在树上的酒囊,郑重递给了对面的少年。   赵鹿鸣接过了佩兰递来的青釉盏,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罗天大醮开始,不独祭坛,连玉皇观里也是烟熏火燎的。数不完的香,数不完的香料,从早到晚烧个没完,好人住进去都能诱发哮喘,帝姬就忍不了这环境。   她出去住,有大户在城外让出一座别野,灵应军附近扎营护卫,有山有水,离晋城也不远,往来方便。点过香,拜过神,下了坛,现在她可以把身上厚重无比的衣服礼服脱下来,换一身小女道的装扮了。   张孝纯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坐在外厅,不喝茶,也不说话,就静静地坐,静静地等,一脸的心死如灰,看着就很像第二个凄然老师。有宫女看了,也不知道这位太原知州是怎么回事,但她们都晓得这群文官在帝姬身边待久了,是会出现这种表情的。   小宫女就抿着嘴走了,留凄然知府继续坐那等,直到帝姬更衣完毕,款款而出。   “帝姬果有神妙,”张孝纯一揖到底,“耿守忠二心,不可留。”   帝姬眨眨眼,“相公都听到了?”   知府凄然地低下头,“是。”   “相公既知道了,”她说,“就不忙处置了。”   “为何?”他问,“谭帅待辽人如大宋子民一般,此辈却蛇鼠两端,心怀异志,若不能明正典刑……”   “相公现在处置了他,”赵鹿鸣说,“难道义胜军选不出第二个蛇鼠两端的统制了吗?”   张孝纯哑然。   光撤了耿守忠是不行的,那调走义胜军行不行?   不行。   义胜军不是西军,西军再怎么惫懒,你让他们打宋江打方腊打辽人再回来打金人,他们咬牙也得听指挥。你要是这么指挥义胜军,分分钟整座大营就跑光了,全姓了完颜了!   那借鉴一下晋城附近的文化遗产,如武安君故事,整一大坑,给义胜军埋里行不行?   ……似乎谁也担不起这责任,官家更得觉得我们当中出了一个至尊魔君。   看到张孝纯一脸的为难,帝姬忽然就笑了。   “张相公,我已送了义子给他,”她说,“你又何必忧心此事呢?”   罗天大醮是要继续醮上一个多月的,耿守忠却不能在这里待一个多月,他叮嘱过自己的义子后,得先回一趟边境,悄咪咪搞他的邪恶计划。   既然要回去,不如问问有没有同路者。   当耿守忠登门拜访时,这一日的完颜活女既没有去灵应军军营前乱转,也没有踅摸一个灵应军的指挥往城外林子里钻。他也学汉人文化,今日好好地洗了个澡,穿了件褐衫坐在那,让亲兵给他编小辫子,听说耿守忠来了,他也没戴上幞头,依旧是很随意地坐在那。   耿守忠走进来,很恭敬地行了礼,抬头刚想说话时,看到完颜活女的头发就愣了。   这个金使新剃过头皮,光秃秃的一片青,只两侧辫发垂肩,以金环分后,又束丝带。   这发型,呃,他也不是说不好看,毕竟契丹人的发型那也是大哥不说二哥,但耿守忠是个汉儿,原来也没那个通天的关系天天去看契丹贵人们。况且完颜活女平时戴幞头,着圆领袍,看起来颇端正斯文的书生模样,现在猛地看到这个造型,就愣了愣。   完颜活女忽然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凶残又冷酷,似鹰又似狼,耿守忠忽然就清醒过来,赶紧低了头,慌慌张张地又躬身告罪。   “将军,非是在下失礼,在下……”   完颜活女忽然一笑。   “慌什么,”他说,“等咱们成了一家人,耿统制也当髡发才是。”   ————————   《契丹国志》:其后常遣银牌天使至女真,每夕必欲荐枕者,其国旧输中、下户作止宿处,以未出适女待之。后求海东青使者络绎,持大国使命,惟择美好妇人,不问其有夫及阀阅高者,女真浸忿遂叛。   《辽史·天祚皇帝本纪》:(完颜阿骨打)其弟吴乞买、粘罕、胡舍等尝从猎,能呼鹿,刺虎,搏熊。上喜,辄加官爵   感谢在2024-01-1322:50:46~2024-01-1423:02: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7489377、八寻白鸟、吃草的羊、窈窕、33666054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559304880瓶;阿刷刷、蛊瓷、幼彘55瓶;S 50瓶;清泉石上流24瓶;萨达哈鲁20瓶;大宝、甜崽我的爱、云朵、反派大boss、屠屠屠、深恩10瓶;恰逢6瓶;muke、听雨眠、山风5瓶;鲁鲁、蛮颓真格挣扎菜鱿、dzsv 3瓶;vbvcvea 2瓶;糖炒栗子、韩白荣、猫饼、十七、57089820、七七、胖头鱼不胖、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西西、简单方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7]第十一章:官家的噩梦   罗天大醮开起来是没完的,足七七四十九天,这也是大家商量好的,搞它就为给官家刷刷功德值,堪称天宁节献礼。   整个河东路的文人都凑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在烟熏火燎中写些不知所谓的诗,所谓“国富民安后,修成体属乾”,而今国泰民安,玉清真人守丹田,归妙道,正当去住无碍,马上就该功满升腾,独步金丹。   当然,金丹也可以替换成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大家恭敬地请帝姬也作一首诗时,她就尝试这么写了一下,这些冷门词汇给大家唬得一愣一愣的,都纷纷感慨不愧是微妙仙童,真是太微妙啦!   漂亮的诗词歌赋一首首地飞进汴京城,天宁节的贺礼也一车车地送进汴京城。九月下旬,再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让大宋上下关注的了——当然山东河北那一带被欺压得造反的百姓不关心这个,童贯找时间过来殴打了他们一顿,但现在童贯回去给官家过生日了,他们不乐意当安安饿殍,又开始举起前肢,振臂挡车。   但这一切传不进汴京城,城里只有往来数不尽的船舶,沿河上下,将大宋每一部分最好的物资都送到这里来,供人享用。   因此百姓们就很乐意瞧一瞧那些进京贺天宁的船只,还要看看他们都运进来了什么好宝贝。   尽忠就是这时候到的京城,他将那些礼物挑挑拣拣,大半给了界身巷,小半自己藏下当辛苦费。当然,他不能辜负他的名字,因此还有最好的一车礼物,被他送进了宫,作为帝姬进献给父亲的贺礼。   官家收到后就很感动。   他立在阳光下的艮岳里,风吹着他身上的粗布道袍,就显出这位俊雅高士的忧郁和出尘,他似乎根本不为俗世所动,只待下一刻,他整个人就要被一阵风带走,去了更寒冷,更明亮的地方。   “还是呦呦记得朕。”他说。   “帝姬主持罗天大醮,可了不得呢!七月里的地动是止了,有人说,见着那塌了的房子又重新立起来,田里收割过的麦秆上又长出了新麦穗!”   “这岂不是罗天诸神受了供奉的缘故么!玉皇上帝降了旨了!”   有道童装扮的小内侍就立刻跪下了。   “恭喜真人!”   “恭喜真人!”   “恭喜真人!”   一片喜气洋洋中,只有官家轻轻转头,微颦的眉眼望了望他。   尽忠见了他这样的眉眼,心里就惴惴的,不知道官家究竟藏了什么心事,连自己的生辰也过得这样艰难呢?   有些坏消息是毫无预兆的,比如说天上掉下来个陨石,给房顶砸一大坑。   有些坏消息是早有预兆的,比如说金人对大宋的态度。   金人上一波使节已经走了,走之前和和气气地对官家表示,虽然关于燕云的问题还需要商酌,但大体上咱们要手拉手,一万年,盟友之约是不会变的,   官家看完就过了几天好日子。   然后河北和太原的奏表就像雪花一样地送过来了,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官员在报告:金人在往边境上运粮,修路,集结军队。   这些奏表很不体恤官家,官家看完就扔在一边,后来枢密院的相公们揣度官家的心思,干脆不给他看了,官家就可以又一次坐在自己这清幽出尘的大花园里,对着无数块奇石想他的心事。   他虽然不看了,心里却止不住地越来越慌了。   “待她罗天大醮礼毕,不若回京来住些天吧。”官家说,“别在河东久留。”   如果帝姬听到,她会评价:这是一位不做人的老父亲难得施放出的一丁点儿善意。   不多,但足够让人感动一下了。   当然感动过之后,她还是不准备回京里,况且赵俨也答应了义父,一定要找机会带着灵应军去太原。   听了这话,张孝纯就默默地喝了一口茶。   要说单独带赵俨去不就够了吗?何必要带灵应军去呢?   但耿守忠是这么嘱咐好大儿的,“吾儿当细思呀,马氏虽为大族,数载战乱凋零,族人四散流离,纵归故土,难道你就真甘心做个隐士,耕读不出了么?”   好大儿听了就低头沉思,再一脸诚恳,“义父,宋人奸猾,我父我兄皆朝不保夕,我家在京中的那些产业也带不出来了呀。”   话音刚落,耿守忠就照他额头来了一下!   “憨儿!憨儿!你当你那几个大钱还有什么用不成!”   “请义父指点!”赵俨眼泪汪汪,“儿除了两个情同手足的兄弟,实无他物呀!”   耿守忠就诡异一笑,“你有灵应军呀!待帝姬罗天大醮礼毕,咱们找个由头,将灵应军调来太原!有你这三千兵卒带在身边,咱们爷俩手中的兵力就过了万人,什么事做不到的!”   他只说到这,后面的话就很谨慎,很高深地不说了,留赵俨自己猜。   赵俨不猜,赵俨将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回来就一句句复述给帝姬听,帝姬听着听着就开始乐。   “他这人心思还挺多的,”她笑呵呵地这么说了一句,“连完颜活女都瞒。”   赵俨上一句已经猜不透了,下面这句更是突兀,叫他整个人摸摸脑袋,又摸摸脑袋,就是怎么也摸不到头脑。   但叫赵鹿鸣来看,摆在耿守忠面前的路不多,因此他的心思也就特别好猜。   这人手下是义胜军,在大宋不能收复燕云之前,义胜军不可能替大宋卖命,这是一定的;   义胜军拢共八千人上下,听着挺多,但在宋金之战里只够塞牙缝的,他也不可能异军突起自己另立门户;   剩下唯一一条路就是当金人的狗,那他的想法就都奔着怎么能在女真人那讨一个好位置去了。   怎么能讨个好位置?最简单的办法,他的筹码越多,位置就越好。   义胜军是他的筹码,赵俨三兄弟家族在燕云的影响力也是他的筹码,但灵应军里既然三个指使都是辽人,那要是将这支军队也带了去,他不就又多一个筹码了吗?世上谁嫌自己手里的筹码多呢?   她简单给赵俨讲了讲来龙去脉,赵俨就恍然大悟一下,然后又迷惑,“可此事与完颜活女何干?”   听了这话,帝姬就眨眨眼,“李大郎同我说,完颜活女问过我们在罗天大醮礼毕之后,还要在河东路待多久。”   李世辅说起这件事时,很少见地用了个开场白,“他生得像汉人,穿戴也像汉人,可他一喝起酒来,金人的模样就藏不住了。”   喝起酒来,女真人就傻乎乎,笑呵呵,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唱些他听不懂的歌。女真人还要同他拼酒,喝到吐,吐过再喝,喝到醉醺醺了,还要再练练徒手格斗。   反正就很胡天胡地,但也看不出什么让人讨厌的地方。   完颜活女叽叽呱呱地同他讲了不少上京的事,讲起他们的都勃极烈和勃极烈们开会时,大家就坐在地上,谁也不能专断独行;又讲起他们的京城是仿照汴京修的,他们也很喜欢宋人的生活;还讲了讲他们的使者去过几次汴京之后,每次去都有人争抢,尤其这次天宁节,打破头哇!   李世辅就认真听,偶尔也回应一下,比如完颜活女冷不丁就问他:来我们上京怎么样啊?给你钱!给你官做!   少年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在灵应军很好。”   “你待公主一片真心,”完颜活女说,“我见了都替你不平呀。”   听了这话,少年就板着脸,不搭话。   女真人就很无奈了,“你真不想娶公主吗?”   “我是何等草芥,康王送我到公主身边,恩宠已过,况且我领灵应军是为了助她修行,她为官家的功德,离家千里,日夜苦修,我怎能有那般龌龊的心思呢?”李世辅满脸通红,但还很严肃地说,“这样的话,完颜郎君提也莫提。”   完颜郎君盘腿坐在他身边,细细地盯着他看。   “当真?”   “若违了今日之言,”少年咧着嘴大声嚷嚷,“教我——”   “好了!好了!”完颜活女就赶紧叫停,“你莫起誓,有你后悔的!”   两个人就又喝了一轮。   喝着喝着,完颜活女忽然就说话了。   “李大郎,我说了你是我的朋友,我有一句话对你说。”   李世辅那一瞬间忽然就酒醒了,但他还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什么话?”   “你不娶公主,也不能将她留在晋城啊,离汴京那样近!我可听说汴京有许多贵族少年,都愿求娶公主!”完颜活女用力拍了他的肩膀一下,“待你们那个大礼结束,快回蜀中去!”   李世辅复述这段就比赵俨艰难,他不仅得努力想,每次复述完颜活女提及公主的话时,他还得鞠躬告罪。告罪到第三次时,帝姬连忙阻止了他:   “不要三鞠躬!”   少年就很不安地坐下讲了。   日常交往说的那些话,细想来就是反复在说一件事:汴京很好,大宋很好,我们女真人很幸福,不想再打仗,想和你们交朋友。   但同后面那句话“你快回蜀中去吧”连在一起,就透着诡异的意味。   “你如何看?”她问。   “他若不劝我,我或许真信了他,”李世辅说,“他既劝我,足见女真人亡我之心甚坚。”   女真人的爱恨是分明。   完颜活女可以真心欣赏自己用尽各种办法也没能挖到墙角的少年,并且在战争前夕劝他赶紧离开战场。   但李世辅劝他的那些话,他一句也没放在心上。   高大果赵俨听了个去掉感情线的精简版,就恍然大悟,“帝姬,臣悟了!”   帝姬白了他一眼,“你悟了什么?你悟了耿守忠的话么?”   赵俨赶紧摇头,摇着摇着就又恍然大悟了,“耿守忠要臣北上,他必定是瞒了完颜活女呀!”   “他待价而沽,自然要寻一个能买得起他的人,才能将底细交明,他这是嫌完颜活女年纪轻,资历浅,或许更怕完颜活女夺了他的功劳哪!”赵鹿鸣说完就笑了,“如此正好,耿守忠瞒着完颜活女,咱们正可从容布置。”   “帝姬与张相公皆有心国家,”赵俨劝了一句,“但此事到底还要报给官家才是呀,只是不知,官家……”   官家在天宁节前三天的夜里,突然从梦中醒来。   已是深秋,殿里早就点起炭火,床帐内暖融融的,不曾留有一丝缝隙,甚至还有一位身躯温热的妃嫔,安安稳稳睡在他身边。   可他没有来由地觉得寒冷。   像是一夜之间,北风忽然降临了汴京。   他听到寒风呼啸如马蹄奔腾,听到如泣如诉的哀鸣,听到江河冻结,千里冰封,而他孑然一身,立于雪原,举目四望,不知今夕何夕,不知家国何存。   “爹爹!爹爹呀!救救儿!”   在寂静的夜里,突然有一声极尖锐的哭叫,令他猛地惊醒。   坐在外面的小内侍连忙擎起灯,仔细去辨认床帐里坐起来的身影,“官家?官家可是魇着了?”   官家急促地喘了几声,突然将床帐掀开,露出一张满是汗水的苍白面庞,“宣童贯!宣童贯来呀!”   ————————   感谢在2024-01-1423:02:47~2024-01-1522:54: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八寻白鸟、凡之所往、鹤鸣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深恩、阿苓50瓶;匪石20瓶;蛛于老师您何时更文19瓶;糖水鲍鱼17瓶;嗯我想想、伪宅女、青箬笠、茵荫10瓶;白云依山尽6瓶;廿弋、小废柴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季纯宽3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桃子、糖炒栗子、十七、什巫、张诗雨、今天也要早点睡呀、猫饼、小杨咩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8]第十二章:童贯   当童贯的马车穿过宣德门时,宫里正弥漫着有些不安的气氛。   这可不是源于官家的一个噩梦,而是源于某个小内侍所看到的——他看见一只狐狸自艮岳山的方向跑过来,一路跑进了崇政殿内。   那狐狸皮毛斑驳,可一双幽幽的绿眼睛狼似的,可怕了人呢!   小内侍叫嚷起来,有宫女和内侍就跑过来,听了缘由就骂他,“你是得了失心疯了?满嘴胡咧咧个什么?你将狗眼睁大了看一看!这是什么地方!那许多班直眼睁睁看着,连一只鸟儿飞都飞不进来,你说有狐狸,就有狐狸了?也不怕冲撞了!”   那个掐腰骂人的老内侍骂过之后还要再骂,可他那双并不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了什么东西。于是剩下的话都夹在嗓子里了,只能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指着御座的方向。   “狐!狐!”   在那庄严而崇高的殿堂里,当真有一只斑斓皮毛的狐狸。   它抖了抖自己浑身的皮毛,如雄狮一般倨傲地坐在只属于大宋皇帝御座上,俯瞰这个神祇暗淡,江河日下的帝国。   宫女转过头也看到了,吓得立刻大声尖叫了起来!   狐狸傲然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过身溜下御座。   “然后呢?”看门的班直偷偷问另一个同伴,“可抓住打死了?”   “没打死,叫那畜生溜了!”   “这群没用的阉——”   那话只说了一半,所有的班直就都收了声,小心翼翼地低下头。   童贯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缓缓自他们面前走过。   他已经七十岁高龄,须发皆白,身形却仍魁梧,步履也仍稳健,一路走过来,不像一个老宦官,倒像个老将。尤其是他下巴上的胡须,一根根坚硬无比,张牙舞爪,更添了十足的气势。   垂拱殿内,愁眉不展的官家见了这样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童贯,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广阳郡王来也!”   童贯连忙行礼,“官家这般取笑,岂不折煞了奴婢呢?天下谁人不知官家千金马骨,奴婢能为一马骨,幸也。”   官家伸出手去,童贯便赶紧上前,让官家拍一拍他的肩膀。   “卿居高位,仍有戒慎之心,”官家语调柔和地说道,“岂能与马骨并论?卿是朕的千里马呀!”   这话一说出口,童贯立刻就红了眼圈儿,“官家若有难事,奴婢虽是个粗人,刀山火海也愿为官家走一遭!”   官家就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禁中出了件怪事……”   不是官家做了噩梦。   官家是修行的高士,是下界历劫的玉清真人,有大罗金仙庇佑,怎么会受噩梦困扰?   那只狐狸就是这么出现的。   狐者,胡也。   而今辽已灭,西夏边陲小国,不足惧也,唯一能称得上大宋心腹之患的,只有女真。   官家抬起一双忧郁而深邃的眼睛,深深地注视着面前受自己倚重的老将军,老郡王,老太监:“童卿以为,当作何解?”   “禁中戒备森严,一只野狐如何能登堂入室,作此丑态?”童贯立刻说道,“先有有心之人,再有此有心之事。”   官家就皱了眉,“朕也作此想,但今日宫中当值之人,中官尽皆询问过,连狸猫也不曾见得一只,这狐狸当真凭空而来。”   “此不过谶纬之语,”童贯加重了语气,“官家不必取信!”   官家看看童贯,童贯看看官家。   官家终于将燕国地图打开了。   “张孝纯处军报频仍,朕恐谭稹失察,欲下诏召其回京,卿当代其职,宣抚河东。”   官家说,就是钦定你了,念两句诗就上任去吧。   在重文轻武的大宋,宣抚使的权力是相当大的,你是哪一路宣抚使,你就能调动哪一路的兵马,也就意味着那一路的军队都在你掌握中,你要谁飞黄腾达,谁不仅能飞黄腾达,还能鸡犬升天,但你要是看谁不顺眼,你自然也有让他滚回桃园吃桃子的权力。   生杀予夺,差不多就这样了,因此童贯宣抚何处,武将们都得乖乖趴地上给他老人家行礼请安不说,他打了胜仗,当了郡王。朝廷里的谏官想搞他反被他搞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前一阵子朝中还嘀咕过,不知道太子的师傅耿南仲是怎么得罪了童贯,硬被送去福建吃了荔枝,现在还没回来,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太子留。   但此一时彼一时。   打西夏,他童公公是有经验的,打起义军,他更轻车熟路。   但打辽人,他就吃了瘪,痛心疾首,撕心裂肺,打金人,他更是想也不想揽这个瓷器活。   况且他都是个郡王了,封无可封,官家再派他去蹚刀山火海,难道还能开出什么更吸引人的价码吗?   一听官家说宫里闹狐狸,他就全明白了,只恨自己推拉功夫练的不到位,到底被官家塞了烫手山药。   “官家既遣奴婢宣抚河东,”童贯最后无奈,只好说道,“奴婢便带上捷胜军,立刻动身就是。”   官家脸上就露出了笑容。   罗天大醮还在继续,一天一醮,七日一个单元,一共七个单元。   刚开始大家还很热热闹闹,二十多天后,逐渐就都表示心好累,对神宗皇帝和玉皇上帝都爱不起来了。毕竟一千二百个神位,每个神位每天都要烧香,从早到晚,晋城百姓都要被呛个好歹,达官显贵更是遭不住。   张孝纯过来同帝姬辞行时,帝姬就用帕子捂着发红的眼睛,一边咳咳咳个不停,一边轻声道,“张相公不愿多留几日,表一表敬神的诚心吗?”   张相公就行了一礼,“臣有庶务在身……”   “是被烟熏跑了吗?”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哽咽着问道。   有宫女就在她身后捂着嘴,想乐乐不出来。   张相公就很无奈,“帝姬为国祈福,辛苦非常……臣……”   “连德音族姬都被熏黑了!”她说。   张相公听了没觉得帝姬胡闹,倒是更加同情帝姬了。   “完颜粘罕有书至金使处,欲割还云中府,请臣往太原,议此事也。”   那张沾了帝姬泪水的帕子被她移开,露出了一只发红的眼睛,冷冷地望着他。   “胡虏以我大宋为稚童戏弄,”她说,“偏偏相公们愿信。”   张相公有点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自己的屁股。   “胡虏狡诈,臣不会轻信,但兹事体大,臣已奏朝廷……”   这座偏殿里静了一会儿,帝姬忽然又咳咳咳了几声。   “张相公先归太原也好,”她说,“有一桩事体要请相公未雨绸缪。”   “何事?”   “相公当遣人出石岭关,发当地民夫,于石岭关外,广修寨堡。”   张孝纯就愣了一会儿,张嘴刚想说代州雁门有李嗣本,几百里地呢,不至于就将寨堡修到太原门口,话到嘴边就又咽回去了,倒是帝姬看出他的心思:“张相公欲再效墨子……”   “帝姬有谶纬之能,”他凄然地说,“臣不过凡夫俗子,臣信帝姬。”   她擦了擦眼睛,微笑着望向他,声音却变得肃然:   “张相公,你回太原后,遇到什么事都不要气馁,等着我就是。   “胡虏调兵遣将,已是图穷匕见之态,只等天气转凉,便要南下。   “咱们守住太原,就是为大宋守住了这扇西大门,守住了潼关,守住了西军进京的路。   “来日胡虏自燕地南下,他岂不惧我太行山中百万之众?其必疑孤军深入,不能久持。   “张相公,”她说,“我大宋的国祚,就看你了。”   听得最后一句时,张孝纯的头脑中似乎被雷击中了一般,他起身离了座,突然双膝跪地,向着她行了一个大礼。   “臣愿与太原共存亡。”   王穿云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张孝纯哽咽着离开。   “咱们为什么不去太原呢?”她问。   帝姬坐在椅子里,慢慢喝了一口茶,“罗天大醮还未结束。”   “咱们有三千兵士,不能戍边卫国,却留在这里日夜倒班给神仙们上香,”少女说,“岂不荒唐?”   一旁的佩兰就立刻出言阻止,“你这才是出言荒唐!”   帝姬抬起头,“你不信神仙们会保佑我们吗?”   少女就低了头,语气平静,“我不信,我只信哪怕是我们这些女子,只要握了刀剑,就连神仙也杀得。”   她说了这样大不敬的话,佩兰就脸色发白,看向帝姬,不知道是该阻止,还是给王穿云先拖出去,再替她求个情。   但帝姬听了就不言语了,像是压根没听到一样。   有夕阳的光洒进这座清幽的宅院,将屋檐下的每一寸都镀了一层金,于是这些木头与石块堆砌出的东西也忽然变得神圣起来。   她就这么盯着门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留在这,不是为了罗天大醮,而是在等人。”   “帝姬要等谁?”王穿云问。   “我有一桩任务交给你,”她说,“等他路过时,我要将你塞进他的队伍里,他那人出行阔气,多你一个也并不显眼,待你进去,你只要时时留心他,等他出了太原,你遣人告诉我一声,我自然有办法将他截住。”   王穿云就更摸不到头脑了,“这人到底是谁?”   帝姬微微一笑,“你听说过童贯这个人吗?”   ————————   今天有点忙,写的有点短且水(猛虎扑地谢罪),明天多更新一些……   感谢在2024-01-1522:54:12~2024-01-1623:03: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好好、自学成才吃饭饭、八寻白鸟、织炎、小楼春雨、艾倫、喵啊、江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estjungleNA 50瓶;狗蛋儿的迷妹、听筠枫断天30瓶;墨挽22瓶;最爱腹黑20瓶;黄泉引路人17瓶;李嘎0908、河豚核、半黄新橙10瓶;九方8瓶;异点点6瓶;咩小咩、Affirmation 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3瓶;231815492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什巫、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噢噢、七七、小杨咩咩、江宁、猫饼、十七、哇汪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9]第十三章:完颜宗望   广阳郡王出门,和任何人都不同。   他不是自己出门,他得带上一群人,这里肯定有照顾他起居的贴身仆役和婢女,有马车夫,有厨子,有书吏,有幕僚,有看管行李的杂役,有负责食材的杂役,有给这支队伍提供各种后勤的杂役,当然还得有在前面开道的仪仗队,从船到马,务必事事精细。   他还带了护卫。   护卫分两种,一种是狭义的护卫,不多,二三百人,跟仪仗队在一起。   还有一种是广义的护卫,他带了捷胜军,一万多人。   非常壮观。   到了烟熏火燎的晋城,灵应军都跑出来羡慕地看。   这支捷胜军是从西军之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要说宫中的班直每个都是人样子,选的都是细皮嫩肉的帅哥,那这支捷胜军就每个都是彪悍的西北大汉,一身腱子肉,从肚子一路长到胳膊,最后在脸上块块饱绽,让人看一眼就知道这群人凶的咧,不好惹!   尤其这支军队被童公公攥在手里,不许别人调动,差不多成了他的私兵之后,捷胜军吃得就更好了——童公公有钱!童公公的钱花也花不完,其中一部分就用在了捷胜军身上,让他们盔明甲亮,气势非凡。   罗天大醮这些日子里每天只能穿着道袍举个幡儿在那挨呛的灵应军,叫人家一比,瞬间就被比成了小鸡子。   童公公毫无察觉。   他只是顺路到晋城站一脚,在玉皇观给化身为神宗皇帝的玉皇上帝上柱香。   不仅上了香,而且还对着朝真帝姬擦擦眼睛。   “神宗皇帝已经去了四十年啦,老奴到底是老了,这几日在路上时时梦见,他老人家的样貌气度还是那样漂亮,”他的声音里就带了些哽咽,“帝姬有仙家神通,能感应天地,若是见着了他老人家,替老奴请一句安呀。”   她听了这话,就转头看向那尊玉皇神像。   “我不过一个稚童罢了,在梦里我虽见了翁翁,”她说,“可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童公公就叹了一口气,“帝姬能在梦里见到他老人家,听他说一句话,也就足够了,人生如白驹过隙,神宗朝的老人还有几个?老奴总怕再过几年,老糊涂了,便是连梦也梦不见了。”   这位穿着小道童衣服的帝姬听了,就上前一步,离童贯近了些,探了头去,仔细地看。   童公公身边的内侍就满脸惊诧,有人下意识退了一步,只有童贯站定在那,一点都不显得惊讶。   “我看童翁双目炯炯,气藏于内,”她说,“若说到老糊涂的那一日,恐怕至少要等二十年。”   童翁捻着胡须,笑呵呵地,“能得帝姬此语,老奴须得撑起精神,再报效国家二十载呀!”   “真的?”帝姬连忙说,“那我说一个三十年怎么样?”   这位白胡子老宦官就忍不住,呵呵地笑出声了。   “帝姬已将及笄,还如此顽皮!”   得了这个评语,帝姬一点也不恼,“见了童翁,自然顽皮些。”   这话说得很让童贯感到熨帖,毕竟面前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聪明机灵,但还有些稚气是最正常的,也最符合大家对她的期许——那些搅得京里腥风血雨的事,都她九哥干的,与她有什么相干呢?   既然只是位年纪尚轻的帝姬,得官家的青眼,又帮过童贯的忙,童公公就自然摆出了长辈的姿态——当然,不白摆。   “官家心中时时记挂着帝姬,只是平日朝野之事繁多,帝姬又担着为真人修真求道,为大宋求福祉的重任,唉,唉,”童贯就叹气,“只是朝中那班相公都是瞎子,一双富贵眼只盯着京里,看不见帝姬寒苦。”   他说了这话,帝姬刚张嘴,老宦官就摆摆手,“同老奴不要讲那许多客气话。”   帝姬就闭了嘴,看着他一转头,对身后的人嘀咕了几句,有人躬身抱拳,行礼而去。   “帝姬带了这许多小道……”童贯想想,“灵应军?”   她点点头,“灵应军!”   这位常年蹲在战斗第一线的老指挥官就笑呵呵地,“很齐整,不愧是灵应之军!”   话说得带了些调侃,帝姬就轻轻皱眉,像是很赧然,“叫童翁笑话了。”   “岂敢笑话帝姬呢?”老宦官道,“帝姬非戎马之人,本朝道士又多骄横,灵应宫这些道士能令行禁止,与民从不相扰,已是极难得的。”   小姑娘听了这话,眉头就展开了,笑盈盈的,恨不得脸上两个小酒窝。   “养兵颇耗银钱,”她说,“只是我想,不能令灵应宫跌了份!”   童贯摸摸胡须,又摸摸胡须。   “帝姬找老奴要钱了!”他说,“要多少老奴给多少就是!”   帝姬身后的宫女和内侍就噗噗地笑出了声。   华灯初上,有各路官员都过来拜访童郡王,暂时谁也无暇顾及玉皇观中的小萝莉。   小萝莉点钱花了一些时间,这些“钱”是界身巷的票据,足有八万贯。   按照眼下汴京的房价来说,差不多是套能让一位相公不受嘲笑的二三进的宅院,地点不太偏僻,装修也不能太寒酸——帝姬的住宅就比这要稍高些,十几万贯到几十万贯,至于梁师成和被帝姬痛打的王黼,那属于京中也有名号的豪宅,价值直接百万贯往上。   但往下看呢?说来有点奇妙,山西虽然山区多,又有一条边境线,但长年以来粮价并不高,号称“河东丰稔,米斛百钱”。   眼下经过了一场中型地震,米价略上升些,但粟、豆也不过二十钱一斗。   李素得了这些票据,算了一下之后就差点厥过去。   “足能购置四五十万石粮草,”他声音发抖,“这群阉宦……”   后面的话大家就不让他再说下去了,尤其是尽忠,瞪他瞪得最狠。   “那就换个二十万石粮食,慢慢囤着,”她说,“无论如何,这些票据赶紧给我兑了,千万别将钱留在京城。”   尽忠就满脸都很迷茫。   至于帝姬交代给王穿云的那件事,对于这支一万多人的队伍来说实在是太容易了。   童郡王贴身婢女是有数的,小姑娘挤不进去,但稍粗些的活计谋一个就不难,尽忠在私下找一个童郡王身边的内侍吃了顿饭,联络了一下感情,轻轻松松就将自己的“小晴表妹”送了进去,给一个负责菜品雕花的厨娘当助手,专门负责磨刀。   临行走时要同帝姬打一声招呼,王穿云脱下道袍,穿了一身桃红柳绿走进来,耳边亮闪闪,鬓边金灿灿。   她有点不太习惯,扭了扭身体,不理解这是什么规矩,但宫女们告诉她,汴京城就这规矩,真正老钱人家的使唤丫头也必须富丽闲妆——否则怎么衬托他们的尊贵呢?   “我要去了。”她说。   帝姬点点头,“路上千万小心,遇人遇事都机灵些,有人欺负你,你记下来,日后我收拾他。”   王穿云就一笑,“没人能欺负我。”   这话说得帝姬就被噎了一下。   “也是。”她又有点不放心地多嘱咐一句,“我不要童贯的人头。”   王穿云点点头,“我知道帝姬想要什么。”   在晋城外,捷胜军的帐篷连绵起伏,炊烟不绝,兵士虽行走在自家地界,却戒备森严,不容外人窥觊。远远望去,其中偶有寒光闪烁,足见刀兵锋锐。   这支军队虽然花了童贯许多钱,但他位高权重,又上了年纪,是不耐自己日常在军中操练兵马的,因此捷胜军实际的统领是宣抚司都统制王禀。   这人据说五十余岁年纪,至于身高相貌谈吐,赵鹿鸣一概不知——因为他是个彻底的军人,压根就不进城跟官员们联络感情,而是日日都守在军中。   咳,童翁给了零花钱固然好,但要是能将捷胜军——还有王禀,一起给了她,那就更好了。   毕竟零花钱阻不得金人南下。   而天已经越来越凉了。   童贯北上去太原,同完颜粘罕谈判的消息传到了南京路析津府,时任南京路都统的完颜宗望(完颜斡离不)就乐了。   这位女真统帅此时大概三十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他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第三个儿子,但因为哥哥死的早,就像曹操长子是曹丕一样,宋人就习惯称他“二太子”了。作为跟随父亲与叔伯一同反抗大辽的早期女真将领,这位二太子在对辽作战中,作战勇猛,赏罚分明,又善养士卒,军中爱戴,声望极高。   这人还有个汉名,叫完颜宗望,一起传到大宋后,有闲人就勾勒了一下想象中他的样貌,大概是个高大威猛,冷峻肃重的青年统帅,不提相貌,光说气度也得凛凛如天神降世。   总之就是很威风。   但与名声不太一致的是,完颜宗望这人是个小个子。   不仅是个小个子,作为完颜阿骨打的儿子,他吃得还好。   小小的,圆圆的,正常状态下平心静气,还会念几句佛。   军中就呼他为菩萨太子,觉得他很有佛相。   但菩萨太子拿着手里的这封信,同上首处的叔父,完颜阇母说,“国相做事太过谨慎了些。”   “你有决断?”叔父问。   菩萨太子就起身告退,走进了另一间屋子。   这是一间礼佛用的静室。   三面白墙,只有东面安置佛龛,里面端坐一尊如来佛相,面容慈和,与完颜宗望竟真有几分肖似——当然,匠人们就是照着这位皇子的面容雕琢的,怎么会不像呢?   完颜宗望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他从未表现出来。   他只是虔诚地坐在静室里,用长久的静默与祷告代替了其他那些,可能对一个佛教徒道德观造成刺激与伤害的思考。   这位青年统帅垂下他的头颅,在寂静中等待了很久。   而后他缓缓地站起来,走出了静室。   “若待谈判结束,宋人警醒,布防于关隘,我军将损失极重。”   完颜阇母沉吟了一会儿,“依你决断,我们不宣而战么?”   “非侄儿有决断,而是佛祖有决断,”他说,“待我们攻破燕山府,令郭药师屈膝而降,宋人自然也就收到我们的战书了。”   这位叔父赞许地望向他,“就如尔言。”   宣和七年初冬,金人犯中山府。   ————————   感谢在2024-01-1623:03:05~2024-01-1723:00: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8个;八寻白鸟、亚伯拉罕的旅行家、hema666、kan、红糖糍粑粉蒸肉、滢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下雨天了怎么办、雪花糕20瓶;篱笆人、金木小天使14瓶;izuriha实验中11瓶;小妖怪、辛郁、hema666、滢阳、时宜、爱小猛、茵荫10瓶;karakhan、夏目少6瓶;小茉、十三、Affirmation、咩咩咩、吃饱喝足的月光光5瓶;猫饼、39006410、蛮颓真格挣扎菜鱿、dudulududulu、十七、糊涂鱼、绀香十三日、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桃子、子桓殿的黑猫、汽水西瓜、哇汪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0]第十四章:来不及的谈判   当这场战争开始时,几乎没人能想到它最后的样子。   寒风吹拂在三河的土地上。   金人虽不宣而战,但步步逼近的脚步早已引起郭药师的注意。他是个劣习甚多的军阀,虽然被大宋招安,率领数万“常胜军”驻守燕山边境线,但自他而下,差不多都是河北这片土地上的毒瘤。   他们吃大宋的饭——如义胜军一般,大宋给他们的待遇十分丰厚,粮饷后勤,什么都是一等一的——但偶尔也要砸一砸大宋的锅,比如说常胜军所在地,地方行政系统是完全瘫痪的,因为当地的税收是由常胜军来收,徭役是由常胜军来下派,甚至连刑事案件也归常胜军管。   毕竟当地大多数的刑事案件,嫌疑人都是常胜军的官兵。他们看中了谁家的食物,要拿走;谁家酒酿得好,要搬走;谁家女儿生得美,也要拉走。   要是有地方官想上门讨一个公道,常胜军就要嘎嘎大笑了:看看我们这三四万的雄壮之师,你想要什么公道?   这样的事一件接一件上奏给谭稹,谭稹就叹气,他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再给常胜军一笔钱,请他们看在他的面子上,哪怕是鱼肉乡里也别这么出格,大宋不缺钱,大宋宁可压榨河北百姓激起民变,也要供养他们的,请他们吃相稍微好看些嘛。   郭药师听说了,就嗤之以鼻。   “他们心里,咱们不过狗一样的人,偏咱们义气,待得金人侵扰时,还不是要拿咱们的命往前送!”   亲信们听了,就也跟着吐一口口水,又很自豪地挺一挺胸膛。   “就是!咱们这点钱是拿命换来的!吃他们用他们些,不为过吧?”   如是三番,谭稹也不吭声。   官家和相公们,乃至整个大宋——除了忍不下去的农民之外,都在默默忍受着郭药师的骄横,为的只是请他们将金人拒之于国门外。   而今女真人南下,检验这笔钱花得值不值的时刻到了。   札甲连成一片,旗帜也连成一片。   初冬的阳光穿过旗帜,照在札甲上,忽明忽暗,亮起来时如纷纷的雪,暗下去又似漆黑的大地,映在女真人眼里,就令他们想起了蛟龙般蜿蜒的黑龙江。   那江面下游动着的,是箭头反射出的光。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战场。   女真人的军队被分为好几部,有生女真,熟女真,有渤海人,有契丹人,还有一些原在辽地的汉人。听号令缓缓而动。   前军走到临近一射之地时,传令官看向他们的统帅。   这位年轻的统帅神情柔和,并没有出声。   传令官再三看向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发问,“都统……”   当他欲开口询问时,这位菩萨太子忽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天上的佛陀,倒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只电光石火的一瞥,传令官已经吓得闭了嘴,无言地看向前军。   对面的宋军阵中有人跃马而出,大喝一声!   那一声落在军阵中,化作了无数声,如寒风自群山穿行,松海阵阵,自发回应它。   最前排的神臂弓手拉满了弓!   走在第一排的女真人就自发停了脚步。   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他们推推搡搡,挤挤挨挨地望着对面兵戈鲜明,步伍整肃的军队,就是不肯向前走。   完颜宗望没有下令,但女真人畏惧地停下脚步了。   这位体型娇小圆润的“二太子”跳下了马,将马鞭扔给了身侧的侍从,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所有人就都摸不到头脑了。   “都统欲何为?”   完颜宗望举起一根手指,“嘘。”   嘘过之后,他向着太阳正缓缓升起的东方,突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跪下了!   他不仅跪下,还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双手合十,手心向上。   五体投地,五心朝天。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的统帅,直到完颜宗望终于将这三个头磕完爬起来,圆圆的脸上就多了一份不同寻常的肃然。   “佛祖伴我,正当除魔!”他拿了马鞭,利落地翻身上马,“号令诸部向前!今日,必胜!”   “必胜!”   “必胜!”   “必胜!”   战鼓一声比一声急促,山一样的战吼自高牙大纛下传出,顷刻席卷了整片战场,传到那群盔明甲亮的常胜军耳中,就有人脸色发白,悄悄地转过头去,看一眼他们同样脸色发白的统帅。   这场大战的结果传到河东还需要一段时间,至少在童贯北上时,他是抱着一种并不特别悲观的态度去的。   童郡王很有钱,他来钱的路子太多,已经记不清自己这偌大家业是怎么治下的了。他不仅有钱,他还很有权,有着替官家把钱再花出去些的权力。   有了这两样,即使女真人的军队实力超群,他也有信心把这个问题用钱解决掉。   他的想法甚至算不得特别天真。   女真人穿的是什么,难道他看不到吗?那群出使汴京的金使——哪怕是国相完颜希尹,都只有褐衣可穿,连个家赀厚实的汴京市民都比不过呢!   这天寒地冻的,行军打仗是什么容易的事吗?他可是见过那些女真人脸上手上冻疮留下的疤痕,天一冷,风雪一吹,刀子一样疼,等回到帐篷里,被火一烤,又钻心的痒。   还有他们快要被冻掉的脚趾,还有他们那经久耐用,八面漏风的帐篷,唉,唉,两国交兵,百姓固然是苦的,可将士们更苦呀!   打仗不就是为了钱吗?为什么不拿了钱回到家中,将钱袋交给妻子,将孩子抱在腿上,一家人围在火炉边,亲亲热热地聊一聊明年开春时要种点什么在田地里呢?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钱,只要女真人的贵族心满意足,返回上京享受一下他们纸醉金迷的生活,童贯相信,这些野蛮人就会再也没有勇气与意志南下,而大宋的边患也就解决了。   【他是这么想的?】小堂妹问,【你为什么不劝阻他?】   作为这场罗天大醮里最核心之一,仅次于赵鹿鸣的存在,德音族姬从上到下被打扮得富丽堂皇,寻常人一辈子穿不起的金丝织锦一匹接一匹往她身上披,生怕往来观礼的香客们看不到这件朝真帝姬千里迢迢从汴京拉到兴元府,又从兴元府拉来山西的宝贝。   说是宝贝还有些保守了,这岂止是宝贝呢?这是帝姬孝心的明证呀!   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往上披多了,德音族姬就难保不出事——她虽然金尊玉贵,到底是个大石头,白日里烟熏火燎,夜里看守打更的小道士一个不慎,族姬脚下的香火就给她点了。   现在的族姬是个黑乎乎的族姬,罗天大醮结束,道士们忙忙碌碌地给她做清洗养护,努力将火烧过的痕迹去掉,但留下尊贵的香火气。   朝真帝姬也算是刚忙完,穿着兜帽,将自己罩的严严实实来玉皇观溜达,看到她这幅尊荣就感到很乐,坐下望了她一会儿,聊聊天。   【我为什么要劝阻他呢?】   【太原到晋城有几百里路,战报不能及时往来,但兵贵神速呀。】   【我保不住代州。】赵鹿鸣说。   【童贯保得住,你要是跟他一起去太原——你可别说你是真心做这场罗天大醮!】   【我要是用尽一切办法,他是保得住雁门,】她说,【可然后呢?】   小堂妹冷漠地望着她,那声音尖尖细细,忽然在她脑子里迸开。   【啊,你已经算到后面了!你不想要一位有功的童郡王,你只想要一个戴罪立功的丧家犬童贯!你就是为了这个,舍弃了雁门!你就一定要将所有人都死死抓在手里!像抓着一条条狗绳一样!】   这话很不礼貌,帝姬就沉默了一会儿。   【若李嗣本是个值得救的,我也就想办法救了,】她很艰难地说道,【可你看看,这都是一群什么虫豸呢?】   似乎是佐证,有人穿过闹闹哄哄的族姬清理现场,来到了她身边。   “耿守忠来信,”他说,“他驻守石岭关,想要借调灵应军兵力,援助太原。”   她抬眼望向赵俨,噗嗤一笑,“直呼义父姓名,是不是有点无礼?”   赵俨有些赧然,但身边的高二果和高三果一点也不赧然,他们还乐,“好容易多了一个爹,这般不孝,小心来日告你一个忤逆!”   “等去了石岭关,”赵俨怒道,“也让你们俩都认个义父!”   义父是尽有的,三个高坚果都是辽人血统,见到金人就有大把可以认的亲。   但现在问题在于,她暂时还不能北上。   她必须留在晋城截住童贯,带着一个逃跑的童贯和他的捷胜军再度北上。   “咱们在这只有三千兵力,不能都交给你们,”她说,“你先领一千北上,告诉他急切间容易令人生疑心,因此你这一千是先锋,还有两千……”   三个高坚果一起伸脖子看她,等待机智的帝姬找一个理由。   机智的帝姬一指黑乎乎的小堂妹,“还有两千,护送德音族姬北上同行。”   当她下了这个决断时,忽然又有人跑了进来。   这次是李世辅。   与三个高坚果那较为轻松的神情不同,李世辅的神情很是冷峻。   “完颜宗望率金兵南下,郭药师拒战于白河,兵败降金,燕山府危矣!”   就在完颜宗望的士兵兴奋地清点常胜军的马匹、铠甲、军械时,完颜粘罕的使者还在与童贯谈判。   他们要的不多,使者依旧重复之前的表态:我们女真人只要收回云中府,其他的么……   童贯就心领神会,依旧是一回头,立刻有人上前,将一只沉甸甸的匣子递了过去。   那匣子涂黑漆,镶玳瑁,又鎏了金,上面有许多精美的图案,使者一看见眼睛立刻就亮了,爱不释手地接了过去。   一旁就有幕僚趁热打铁:大家都是打工人对不对?一年下来累死累活才赚几个钱,何必计较太甚呢?要云中府,给你们就是!反正我们也收不回来嘛,只要不打仗就行!你收了礼,咱们把这个盟约谈成,你回去多美言几句,将来要是嫌北国太冷,你来汴京养老嘛!连房子都给你买好,成不成呀?   金使就眉开眼笑地走了,走的那天童贯站在太原城下,目送金使离开。他傲然捻须,镇定自若,俯瞰众生的气度,周围人见了就无不叹服——就连张孝纯心里都嘀咕:童郡王一出马,这就成了?不打仗了?帝姬的梦是不是也不一定那么准啊?   天有些阴,像是要下雪,有人轻手轻脚上前,为童郡王紧了紧皮毛大氅,又轻声劝他坐上轿子,小心着凉。   军报就是那时送过来的。   “金贼犯边!马邑已陷!”   “怀仁已陷!”   “河阴已陷!”   “金贼已至雁门!”   又见到金使,大家就很尴尬。   童贯尴尬,金使似乎就更尴尬了。   “不是我不想为你们美言几句,”这个女真人很老实地说,“元帅原以为河东必有数场恶战,因此才说定只要云中府,可你们宋人孱弱,望风而逃……”   在场的太原府高官都听不下去了,但女真人还在持续输出。   “现在我们要代州。”他说。   童贯往下,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好大的狗胆!这这这怎么谈啊!   当然,他的战报也因为交通系统而受到了延迟。   因为这个在双方看来都很了不得的大目标,在几日之后就不再能称之为目标了。   代州安抚使李嗣本率兵拒守,然后被人五花大绑,开了雁门关,送到了完颜粘罕面前。   听说那位文官在女真人面前流下两行清泪,就算是为大宋尽忠了。   该说不说,楚楚可怜,让人心痛极了。   至于谈判,完颜粘罕的世界观被刷新了,他得仔细想想,找到一个靠谱的新目标。   ————————   感谢在2024-01-1723:00:36~2024-01-1823:07: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朵、时宜、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I亚当会梦到电子隗辛40瓶;南瓜不哭26瓶;苍天青玉mo、十七、星见纯那20瓶;辋川18瓶;看看、莲蓉披萨芝士粽、李嘎0908、裴行之、王忆秋autu、司虞、狂热的小鱼干、3645200610瓶;小金、白月花红9瓶;琳琅玉8瓶;35920236、芝麻琼团5瓶;青春、祭3瓶;暖、异点点、大宝2瓶;苗玲、猫饼、十七、蛮颓真格挣扎菜鱿、elen、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糖炒栗子、牧野生黑枸杞红枣、喵喵、今天也要早点睡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1]第十五章:连蒙带唬   “金人初立国,边头能有几许兵马,遽敢作如此事耶?”   太原知府的府邸,现在暂时成了河东河北宣抚使童贯的住处,整个就大变了模样。   比原来暖和些,但没有炭火气。没那许多金银珠宝闪闪亮在表面,但就是整个厅堂都比之前明亮了许多,有张孝纯看到的灯火,也有他看不到的灯火,甚至还有些发冷光的珍贵物件,影影绰绰布满了整个屋子,方便已经上了岁数的童郡王能毫不费力地看清战报上的每一个字。   但这份战报实在让人恨不得丢到一边,即使是童贯看了一遍,也十分恼怒地将它丢开了。   战报可以丢,送战报的人却还在等着带回新的指令。   新的指令,那就是去找金人谈判呗。   但谈什么呢?怎么谈呢?你被人打成这样,还是一群你从来都瞧不起的小人物,竟然摧枯拉朽地给你打成这样。   童贯便这么牢骚了一句。   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王禀不曾开口,张孝纯也不说话,耿守忠也在,都各自想各自的,比如王禀在想该如何构筑第二道防线,耿守忠大概在想自己的富贵,而张孝纯却在想朝真帝姬,想她那天按在地图上,无情推进的手指。   “降了。”她说。   李嗣本是已经降了,但金人距离太原还有忻州为阻挡。   下棋时,他怎么说来着?   他说忻州地形好,翼蔽晋阳,出可控云、朔,退可与石岭关互为屏障,知州贺权……   “降了。”她说。   张孝纯就坐不住了,等到童太师去更衣——老年人,又是宦官,可以理解——他就悄悄跟了出去。   “童太师,我在太原,颇听到些传闻……”   童贯正在布置得芬芳洁净的净房里伸直了手臂,周围几个小内侍帮他脱裤子,见他特地跟进来,又说了这么一句,就眯着眼看他。   “什么传闻?”童贯坐在鎏金描画的净桶上,不辨喜怒地问。   实在没有什么传闻,想他张孝纯老实一辈子,到头来为了一个谶纬之语,在这赤.裸裸地构陷同僚。   “贺权与关外汉儿,颇有些来往,”张孝纯硬着头皮说道,“寻常便罢,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童贯听过后就呵呵地笑了。   “永锡,你我都是为官家效力的,我岂看不出你是个忠直人?这话也不必避着人讲。”   必须得避着人,张孝纯手心里就捏了一把冷汗,刚刚那厅堂里,他都不知道有多少已同金人暗通款曲的!他怎么能不避着!   童贯就盯着他的脸又看了一会儿。   “我心中有数。”他慢慢地说,“永锡,你且出去吧。”   张孝纯告退时,那一丛丛的鲜花、清水、熏香的尽头,忽然飘出了一股恶臭。   赵俨是第三天才到的,刚到太原就被耿守忠抓着手,一把拉进了他的帐中。   “我儿何来迟也!”他恼道,“你可听说了么?”   赵俨确实是什么都来不及听说,“儿不知义父所指?”   “童贯老贼好狠的心哪!他表奏官家,给贺权的父母请了诰命,派了赏赐!”   这话还是指向不明,但耿守忠不卖关子:“他要贺权的家眷来太原受赏!”   战争期间,诰命算什么?什么都不算,但童贯的文书送到忻州,贺权就得实打实给全家打包送过去!   贺权父母若在老家,天高皇帝远也就罢了,偏他一家子图他做官富贵,跑了过来。   “待为父领命出阵时,不知童贯老贼又有什么拿人的法子,”耿守忠叹道,“等不得了啊!”   金人调动兵马时,消息总走得慢吞吞似的,谁也不爱看,谁也看不见。   可这一天来临时,战报却像雪花一样疯狂地飞进京城。   下雪了。   城门处排队等着入城的百姓伸出手,想接一片雪花时,忽有狂风自他们身边卷过!   “第十二匹了!”有好事的人数着这一清早入城的信使,“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们很快就知道了是什么样的大事,因为有一群接一群的班直出宫上马,拱卫着天使,策马狂奔,踏漫天的雪片,向四面八方而去。   起复了种师道,令其为河东、河北路制置使——备战;   罢浙江诸路花石纲、延福宫、西城租课及内外制造局——不玩了;   下诏罪己——写检讨;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所有在河东河北的,以及河东河北附近的军队,全部都要集结起来,支援前线。   雪片一样的文书飞向全国,但各地动员起来还需要时间,因此前线的童贯就显得极其举足轻重。   大宋上下都在看着他。   大宋上下都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专权、欺君、结私党、卖官爵,睚眦必报,横行一时,与蔡京可以说是汴京六贼里并列第一,让大家恨必欲除之而后快者。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坚持住啊!童中官,童相公,童郡王,童元帅,童太师!   只要你能扛住金人的攻势,你就是大宋朝数一数二的功臣!   使者马扩回来了。   “完颜粘罕志甚大,”马扩说,“恐怕太师之愿……”   童贯就急得脸色发白,恶狠狠地问,“他到底说了什么!”   “黄河以北。”   这话像惊雷似的,劈在了童贯的额头上,将这个胆大妄为的童郡王,童太师劈得六神无主,三魂出窍。   “这如何……”他喃喃道,“这如何……”   “为今之计,”使者催促了一句,“咱们须得立刻修营寨,备钱粮……太师?太师?”   童贯从那把太师椅上艰难地起身,他那双自诩铁一般的手上忽然就长出了许多老人斑,神情也变得颓唐。有小内侍连忙扶住他,将他往后室带去。   议事是议不得了,马扩只好将目光投向张孝纯。   张孝纯的脸冷得像冰一样。   幸亏有朝真帝姬在,他心里冒出了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   那或许也不是帝姬,因为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样的本事,又从哪学到了这些本事呢?   这事无法用常识来解释,但这反而更好解释了。   或许大宋的列祖列宗是在的,他想,他们在更高,更明亮的地方俯瞰这一切,他们的急切与忧虑无人知晓。   只有朝真帝姬感受到了这一切,并做出了坚决的回应。   十二月七日,太原的捷胜军开始躁动起来。   他们都是西军里选拔出的最好的士兵,童贯给的赏赐又足,听说有战争在召唤,士兵们自然精神抖擞,熟练地打起行囊,收起帐篷前的间歇又不忘记将大斧和磨刀石拿出来,倒上一点清水,仔细地打磨打磨。   整个营地忙忙碌碌时,小军官穿梭期间,告知他们新的命令下来了:   回京!   士兵们就大吃一惊。   “咱们不留下来吗?”他们互相问,“童帅要将太原拱手让给金人吗?”   这样的窃窃私语自某个士兵传出,很快传遍了整座军营。   很快传遍了整个太原城。   甚至就连为童太师筹备食材的厨房杂役也听到了,其中一个少女就悄悄地往外走,被眼尖的厨娘见了,立刻喊她一声:   “大军马上开拔,你做什么去!”   “我去看看!”她说,“丢不了!”   “太师要将太原拱手让给金人吗?”张孝纯问道。   太原府的官府门前,两群人对峙着,引来百姓们房前屋后的围观。   一边是童太师、王禀,以及百余亲军,亲军各个背长弓,穿札甲,腰配刀,手持斧,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一边是张孝纯和几个太原城的官吏,身着官服,手无寸铁。   两边对上,怎么看怎么都是张孝纯这边势单力孤。   但张孝纯一点都不在乎,他就这么挡在童太师的马车前,甚至连目光都是平静的,透着决然与无畏。   这甚至让童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变得更恼怒了。   “我受命宣抚,非此间将帅,”他说,“你留我在此,欲置将帅们于何地?”   将帅们还在路上。   甚至很可能连送公文给将帅的信使都在路上。   而金人近在咫尺。   张孝纯听了这话就笑起来,他的笑容冷得让童贯止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甚至想要拔出剑来,捅死这个挡在他与汴京之间的鬼怪!   但张孝纯还是让开了。   “童太师名满天下,事到临头,我今日方知太师之真面目,”他一侧身,“太师,请上车吧!”   金人近在咫尺。   有援兵向着忻州赶去,比如知朔宁府孙翊,带了不满两千士兵,紧赶慢赶到了忻州,正见着知州贺权在那哭着揪花瓣;   有守军反倒提桶跑路,比如宣抚使童贯,带了八千捷胜军,星夜疾驰,飞奔回汴京温暖柔软的怀抱,这一路捷胜军把旗帜一收,他谁也不见,谁也不敢见他,于是就显得特别奇葩,一支这样庞大的军队在山西境内飞跑,地方官都像瞎子似的。   自太原直下汾州,再到晋州,数日的光景,跑了几百里路,捷胜军都是青壮男子,倒也还扛得住,坐在马车里被山路乱颠的童贯整个人就有些扛不住了。   但他仍然是威严的,不仅威严,而且他认为他的威严是随着距离汴京越来越近,而越来越恢复的。   只要到了汴京,只要到了官家身边!   是呀,是呀,官家倚重许多相公,可最倚重的还是他们这些宦官,他难道会有什么私心吗?他难道真是临阵脱逃吗?他做的这一切,正是为了保护官家!他!   寒冬腊月,天亮得晚,雾气中有脚步声杂乱,由北往南汇聚在一起,就成了一条影影绰绰的河流。   他们已经稳稳地走了三日,金人还未南下,在大宋境内,他们是既不必派斥候,也不必分出前军探路的,他们只要沉默地继续走下去,走向那个看不见光亮,也看不见出口的未来。   但这毕竟是一支很有作战经验的军队,不知道是哪一个士兵走着走着,忽然就站住了。   “什么人?!”   有武官瞬间自腰间拔刀而出,警惕地向着四面八方望去。   雾气似乎散了,晨光登上了山头,照亮了山头上一面面旗帜。   有弓弦缓缓拉开,箭上一点寒光,对准了山下影影绰绰的河流。   武官们的血液就凝固了,他们连声音都带着冻结的颤音,向着那架尊贵华美的马车而去。   “童帅!童帅!咱们遇敌了呀!”   马车里也透出一个被冻结了的颤音。   “是金人打过来了吗?!”   “是金人吗?!”   “旗帜在东,看不真切呀!”   童贯就从车里滚了出来,虽说模样是极狼狈的,可头脑却清醒得很!   “快为我备马!快些!再快些!令中军殿后,尔等护卫我左右,扶我,扶我上马,我要回……”   有声音飘飘渺渺,似乎自山上传过来,又像是从天上传过来,更像是晨光化作了千万道闪着金光的利刃,刺向了他——   “太师欲何往?”   白鹿灵应军的旗帜下,朝真帝姬身披明光铠,越众而出。   “爹爹号令河东各州县率师抗击金寇,我虽女流,敢惜此身?晨起行军,斥候见有兵马偃旗息鼓,自北而来,原以为有金寇来犯,”她轻笑了一声,声音却愈加冰冷响亮,“不想竟是太师的威武之师!”   她声音清越,铮铮之音涤荡在山谷之间,捷胜军见到被友军拦截,指责自己当了逃兵,兵士们的气势立刻就弱了下去,原本拔出刀剑的武官也讪讪将武器又收了回去。   有小内侍将帕子悄悄递了过去,先请太师擦一擦额头的汗,整一整已经凌乱的衣袍,而后才能到朝真帝姬面前,与她见礼。   “老奴也是为了官家。金寇势大,河东恐将为险地,京中若人心不稳,官家身侧须得有几个贴心之人才行哪……”他来到帝姬面前,小声分辨了一句,想想又加了一句,“而今各路王师未至,帝姬何不与老奴一同回京?”   她忍不住就笑了,“我回不得,太师也回不得。”   童贯那张老脸就僵了,“为何?”   “河北河东两路若倾覆,”她说,“京城危矣,纵有勤王之师,若是连河东河北都救不回,又如何援救京城?”   “若当真如此,请官家巡幸江南……”   “那也不成,”她笑道,“爹爹车上没我的位置。”   居然没唬住她,童贯想。   爹爹车上自然不会有她的位置,爹爹车上谁的位置都没有,他只会自顾自地跑,你们谁有能耐,谁跟着就是。   “我虽不能与爹爹同往,但只要我跑回蜀中,性命是无虞的,但太师却不可。”   但就在童贯细思该找什么理由唬住这个小姑娘时,朝真帝姬忽然这样说。   童贯就愣住了。   “若爹爹离了京,太子哥哥监国,一南一北,少不得有心人从中生事,来日论起罪责,太师以为赵良嗣的今日,就不是太师的明日吗?”   她这一番话说得胆大妄为,却将童贯心中那些忧虑完全说中了!   回京,回到官家身边,固然暂时是安全的,可这份安全不会太久。   只要大宋一息尚存,总有人要为这场战争买单,这锅太大了,区区一个赵良嗣是背不起来了,那谁来背?   他童贯与太子没有恩,只有仇,他临阵脱逃,天下人都看在眼里——他还是个宦官!   赵鹿鸣忽然走上前一步,直直地看着他。   “太师已是古稀之年,膝下没有儿女,若不是今日被我撞见拦下,太师便是史书上遗臭万年之人!百年后又有谁为太师供奉血食?!”   她的声音高亢,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但忽然又落下来,徐徐善诱,“但太师细想,张孝纯驻守太原,有天险之阻,只要有太师坐镇,区区金寇,能奈我何?”   太师,太师,到时候你就是再造大宋的功臣,云台阁、凌烟阁、昭勋阁,哪个能比得过你?你卖官鬻爵,排除异己,专权欺君……这都不要紧了啊!   只要有这一桩大功,你就可以穿着你的郡王礼服安心合眼,风光大葬了!   哪怕你战死太原,也没人能清算你了!   太师!你已经七十岁了!你还惜你那条狗命哪!   太师终于被说动了。   他的眼睛里甚至也涌起了一些在晨光下闪亮亮的东西。   “帝姬此言,”他感叹道,“令我受教颇深。”   只是,她心里想。   “只是我已同张孝纯势同水火,”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恐怕……”   她赶紧又凑上前一步,小声道,“太师,有我在呢!”   老人家惊异地望着这个戎装的公主,她刚刚显得那样凌厉而强大,现在似乎又变回了一个十四五的小姑娘。   “太师就放心吧,张孝纯是个憨人,他哪里懂得太师的苦心?太师分明是假意撤退,要金人奸细以为太原城空虚,全力攻来时,咱们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她小声道,“到时候,天下谁人不知童太师的苦心哪!”   童贯听了就恍然大悟,“帝姬,恐怕九哥也比不过你啊!”   比比划划的帝姬突然打了个激灵。   ————————   《宋史》:是年,粘罕南侵,贯在太原,遣马扩、辛兴宗往聘以尝金,金人以纳张觉为责,且遣使告兴兵,贯厚礼之,谓曰:“如此大事,何不素告我?”使者劝贯速割两河以谢,贯气褫不能应,谋遁归。太原守张孝纯诮之曰:“金人渝盟,王当令天下兵悉力枝梧,今委之而去,是弃河东与敌也。河东入敌手,奈河北乎?”贯怒叱之曰:“贯受命宣抚,非守土也。君必欲留贯,置帅何为?”孝纯拊掌叹曰:“平生童太师作几许威望,及临事乃蓄缩畏慑,奉头鼠窜,何面目复见天子乎?”   感谢在2024-01-1823:07:51~2024-01-1923:07: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楼春雨、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时宜、八寻白鸟、慕斯吐司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对对对就是我25瓶;下雨天了怎么办20瓶;柒寒16瓶;绿水12瓶;长笛一声11瓶;鲁鲁、杜仲茶、阿西、好好、讷讷、灵乌10瓶;送地雷不留名可怎么行、小金、Y66746216DAN2508瓶;美食家6瓶;Yyyyy、无心人5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猫饼、十七、什巫、牧野生黑枸杞红枣、小杨咩咩、莲蓉披萨芝士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2]第十六章:大绑架术   朝廷的文书发往全国各地,各地的官员与军队按照他们忠心和能力,反应与效率也是不尽相同的。   但其中最快的绝对是孙翊,这位官员的防区原在朔州,而今朔州全线崩盘,他只有不足两千兵卒,不能以卵击石,因此立刻就赶往了忻城,与贺权汇合,准备协助他构筑对金防线。   然后就看了一回西洋景。   忻州知州府在办丧事。   准确说也没有真的办,门前看着一切正常,只是往里一走,就看到一个披麻戴孝的孝子在那哭。   忻州知州贺权一身孝,一边揪花瓣一边哭,脚边还有个火盆,几个文吏模样的人也跟着在那低着头烧纸,脸上却没多少悲悲切切。   孙翊那一瞬间就想多了,想到了一些抬棺出战的古之义士,又想到了一些为了让儿子能尽忠报国,提前华清池东南枝的古之义士。   但再仔细观察一下周围环境,孙翊觉得还是前者比较可能……毕竟连灵位都没立起来啊!这是哪家的孝子,爹妈死了不给立牌位的?   孙翊正了正头冠,弹了弹衣袍,缓步上前,行了一个大礼。   “在下朔宁知州孙翊,领二千顺义军前来襄助……”   贺公手持一朵白得透明的花儿,抬起模糊泪眼,盈盈地望向这位客人。   客人就吓得将正事都咽下去了,“尊府上这是,这是怎么了?”   贺公哽咽一声,忽然向后仰倒。   烧纸的文吏就赶紧起身抢过来,将他扶住了往内室抬。   场面特别混乱,客人特别无措。   但仆役还没给抬稳,贺公突然就悠悠转醒了,大喊一声!   “我这不忠不孝的罪人,你们放我死在堂前吧!”   “贺公是为了忻州生民舍生取义!”一个人大喊,“贺公此非不忠不孝,而是顺天命,护黎民,有远志,真不愧大仁大义也!”   一片混乱中,几道目光悄悄落在孙翊身上。   孙翊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他不知道童贯下令将贺权家人带去了太原作人质,也不知道贺权搞这一出是准备提前给爹妈披麻戴孝,但他从只言片语中已经听懂了贺权的选择。   “此弃国弃家之举也!官家此时必有诏于各路,旬日便有王师来援,”他说,“贺公一夕明珠暗投,便如江水不可复西,待贼寇败灭之日,岂不成了天下笑柄?”   贺权从几个幕僚的怀里站起来了。   他穿着麻衣,眼皮红肿,看着像往个孝子的模样打扮,却满脸都是阴鸷狰狞。   “我不知王师何处,金人却将至城下,”他说,“足下以我为明珠暗投,却不比玉石俱焚更胜一筹?”   这就是图穷匕见了,孙翊牙齿咬得咯咯响,环视周围一圈。   每一个人都在警惕地看着他,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是敌意。   他在这里找不到正义,但这个领过兵的朔宁军指挥知道,战争是有一种绝对正义在的——   你胜了,在你能维持住胜利的短期内,正义无条件向你俯首。   而后自有青史做出评判。   这让他下定了决心。   “贺公尚未见金人一兵一卒,何以畏怯太过?我领二千朔宁军出城拒敌,若我能暂退敌寇,王师来援,可保贺公家小得全,声名无恙,若我战死城下,贺公开城便是!”   这条件,不由得大孝子不动心。   二千兵卒在数万金军面前,其实什么都不是。   但忻州的地形就很特别,为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带来了一点悬念:   忻州北面、东、南都是山,只西面有一个出口,但出口北面又有一条狭长的通道,两侧为山所夹。   有了这个地形,只要在山上再多布几个哨探斥候,金军想到忻州城下就很难受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下,时机和主动权都在人家手里,路上要经受无穷无尽的袭扰。   但除此外,也有一条路可以不走这样狭长的山路,就是忻口。   也是两山中间一条道,但这道,它不是人力开凿出来的,它是一条河道,走的滹沱河。   也就是说,只要将北面的河道截住,两边修了寨堡,忻州的口子就算是被拦上了,虽然前期不受袭扰,但走到忻口后,就得在湍急的河边攻城拔寨。   女真人以使者的名义来过多次,把山爬了个遍,两条路没有一条是真正好走的,但现在是冬天,冰面总是比河道要好些的。   所以完颜粘罕才说这里必有几场恶战。   他们最终选择了忻口,而当女真人来到这里时,孙翊已也经守在了忻口的寨堡里。   这场战争持续了大概三日。   第一天金人试探性进攻,前军当然不是女真勇士,而是仆从军,比如那些云中府的义胜军之流。义胜军虽然在金人手里很是勇猛,但奈何地形限制太大,等到天色将晚,鸣金收兵时,河滩上到处都是尸体。   结冰的河面被反复踩踏后开裂,有人陷进去,有人往外爬,有人快要爬上岸,又被河里的同袍拽下去。他们也穿甲,甲那么重,在水里挣扎两个来回就沉底了。   也有人悄悄地脱了甲,可脱甲后寨堡里的士兵只要一轮弓箭齐射,不要扎中躯干,哪怕只是四肢,也会让人失去战斗力,只能躺在冰面上,等待后军从自己身上踩过去。   他们的选择是各有不同的,但结局都差不多。   到了夜晚,忻口的守军点起火把,想要将冰面化开时,看到有一双双眼睛在冰下望着他,就吓得打了一个激灵。   但那些面目模糊的尸体很快就被冰下的河水带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第二天换了一批更高级的仆从军上场,比如投降的辽军,比如一些杂胡组成的军队,他们的战斗力比义胜军更强一筹,心更齐,也更有战斗技巧,他们会踩着松软黏腻的沙滩,顶着盾牌,在箭雨下缓缓向前,将沾了猛火油的弓箭与弹丸,还有一些更沉重的石弹,想方设法扔进寨堡里。   一旦扔中,他们身后就立刻有人扛着梯子上前,冒着箭雨往上攀爬,再如雨点一般落下。   落下的人很多,但寨堡不比汴京城墙高厚,总有人能爬上去。   爬上去后,就是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了,寨堡上有敌军高呼诛杀他,寨堡下有友军高呼为他助威,更有无数同袍受了他的激励,抖擞起精神,趁着寨堡这一段木墙上有了缺口,前赴后继地往上爬,准备给他更加实质性的援助。   这样艰苦的战斗持续了一天,朔宁军的伤亡很大,但好在是冬天,天总是黑得很早的。   女真人也不是超人,许多出身贫苦的士兵夜里作战也会眼睛发花甚至目盲,因此他们又一次退了回去。   滹沱河滩上的尸体就更多了。   孙翊守了两天的忻口,日里要杀敌,夜里要防敌人的夜袭,到第三天时,那张西北人的方脸就挂上了两个黑眼圈,心脏也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两夜没睡,肯定会有些心慌气短,这不值什么,他想,和预兆一点关系也没有。   只要忻口一日不失,女真人的脚步就必须暂停在这个荒凉冰冷的山谷里,而大宋的军队将要到了!   将要到了!   只要一想到这里,他疲惫的身体似乎又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大宋!大宋!   天色将要亮起来了,有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在箭塔上下,他从床榻上坐起来,甲片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金寇为我所阻,其必狗急跳墙,攻势更胜昨日!”他很严肃地对列阵的士兵们说道,“儿郎们,生为宋人,死为宋鬼,今日援军将至,我等不可失了朔宁军的威风!”   儿郎们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但听了这话,眼里就冒出了光彩,说不上是为了当宋鬼,还是为了援军将至。   但他们还是想差了,金人用过义胜军,也用过辽人,但今日攻营的依旧不是女真人本部。   今日攻营的是一群平民,男女老少都有,但少有青壮。   女真人连武器也不发他们,只在后面用箭驱赶他们向前送死。   但寨堡上的守军一见了,立刻就产生了一阵骚乱。   “阿母!”有人大喊起来,“阿母啊!!”   “爹爹!爹爹!”   寨上的守军一喊,下面就立刻哭声震天起来!   而女真人在后,继续向前。   寨下是亲爹亲妈,女真人紧随其后。   放不放箭?   一个士兵慌乱中放了一箭,立刻被其他士兵举起弓打翻在地。   那下面是他们的父母妻儿,怎么能放箭!怎么敢放箭?!   有士兵大哭起来,一个大哭,而后一个接着一个。   “指使!指使!”他们跪在地上,用力磕头,“我父我母在城下,不能放箭!不能放箭啊!”   指使在城上也慌了。   “如不拒敌,”他怒道,“难道要将忻口拱手让贼吗?!来日你我等有何颜面去见大宋的列祖列……”   一个士兵就止了哭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而后越来越多的士兵,也用这样呆滞的目光看着他。   他们不言语,只是看他。   他们不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指使,而只是在看前日里冰下流走过的义胜军,昨日里留在河滩上的契丹人。   孙翊不说话了,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心中涌起巨大的迷茫和悲凉,   号角声就是在此时响起的。   一声在前,是女真人准备催动三军,攻打忻口。   一声在后,有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是援军!”   “援军!”   忻口河滩前的完颜粘罕也听到了这声号角,但他只是冷笑一声。   “来的这般迅捷,必也是哪一路武朔军罢了,难道他们就没有父老在此地吗?”   但很快有女真人斥候就跑了回来。   “都统!来的是灵应军!”那个女真人喊道,“不知他们的父老在何地!”   ————————   《金国节要》:孙翊,河东名将也,守朔有威声,金人亦惮之……朔不守降于贼,而翊麾下多为朔人。至是粘罕驱朔之父老以示翊军,于是翊军变,翊方战,为叛徒害之归敌。   感谢在2024-01-1923:07:33~2024-01-2023:12: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亚伯拉罕的旅行家、47489377、小楼春雨、经典电磁理论、kan、小茉、明沙·潇、追月亮与六便士与我、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异点点、八寻白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枕寒流174瓶;喵呜50瓶;elen 29瓶;Roberta、下雨天了怎么办、年糕20瓶;以时19瓶;ivy 12瓶;清絮、枉然、手汗太多、茵荫、mayying6993、xiiiiii、关我屁事、㈦、不爱吃萝卜的小兔子10瓶;自顾颓唐8瓶;雝弋6瓶;珍珠是琥珀她妈、迷、芝麻酱、无心人、落叶知秋意5瓶;plplplpl 4瓶;半生闲凉3瓶;臻、Vita、Rigel 2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绿苔衣、逐、经典电磁理论、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鱼、糖炒栗子、金色的草花、今天也要早点睡呀、人间正道是沧桑、卖白菜的墨水、兜兜、国泰民安、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猫饼、白月花红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3]第十七章:赵俨的第一战   这事原不是赵鹿鸣想看到的。   她只有三千兵,是要用在刀刃上的,因此派去耿守忠那里的一千兵是烟雾弹,她给他们提供了常规武器,但最新式的秘密仍然严丝合缝藏在箱子里,跟德音族姬一起在被运往太原的路上。   但这算是给她上了一课:你很难找到一个完美的下属,他既精明,又忠诚,具有人类的美德,但从不付诸于行动,同时还能够认同你最卑鄙的主意而不提出任何意见。   就比如说赵俨——当他在灵应宫时,他是高坚果三兄弟里相对成熟且有责任感的一个,心性品行也让她放心,但当他独立完成任务,就出问题了。   归根结底,一切还要怪童贯跑了。   童贯跑了,人心浮动,耿守忠这种随时准备着的二五仔就更加躁动不安。   投敌是一定要投的,但他就怕投降的速度比不上完颜太君们攻城略地的速度,要是兵临城下,人家大炮都架起来了他才投降,最多也就留他一个统制的位置——那他在大宋也是个统制,去了金国还是个统制,他不是白投敌了吗?   但忻州的战事还不知如何,他要是竖降旗竖得过早,人家女真人还没见着,张孝纯这边从太原奔袭过来,直接给他这群已解甲的燕赵儿郎细细剁成臊子,不见半点肥肉在上面,怎么办?   投降是门手艺,但你又很难有机会仔细磨炼它。   耿守忠就陷入了忧郁之中,每一天都在“女真人太远,张孝纯太近”的地狱中煎熬,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就被有心的义子看到了。抱着个酒壶过来,上前给义父行个礼,再斟一杯酒,凑近些仔细问问,“义父待儿如己出,儿今见义父愁眉不展,若有可驱策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呀!”   义父喝了一杯酒,叹了一口气。   “我儿有所不知呀,丈夫生世,当提三尺剑,立于天子之阶,”他说,“而今大势将至,却不能有所作为,心中憾恨,又岂能展眉?”   义子仔细想想,小声问道,“义父所说,可是忧心忻州战事?”   义父就点一点头,“我今领兵守石岭关,不能轻出,忻州连续数日不闻军报,心中煎熬哪!”   “义父勿虑,”义子声音就更小了,“我领一千灵应军,前往打探,如何?”   耿守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灵应军不是他自己的兵,要是打孙翊被灭,张孝纯来问,他脱得了干系;太君入城时,又可算他的赤胆忠心——赢两次!赢麻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赵俨,脸上却忽然又显出难色,“刀枪无眼,孙翊又是河东名将,素有凶名,我儿尚未及冠,如何能去忻口,与他较量?”   脸上是为难的,但嘴里已经将“视若己出”的义子去了之后该干什么吩咐个明明白白。   义子也不戳破,一把抓住了义父的手,“义父,若有差池,还望义父能伸援手!”   两只手温温热热,厚实得让人感到加倍安心,耿守忠回握住那只手,一脸的慷慨激昂,“我儿!我儿!天塌下来,咱们两父子扛着就是!”   赵俨就带着一千灵应军出城了,这事不在赵鹿鸣的策划内,她一开始就认为忻州也是挡不住的——因为石岭关往北,全部都是辽人组成的军队,而这样的军队是不可能对女真人形成真正抵抗的。   所以她也没想过要救孙翊,不用说代忻两州,哪怕是武州和朔州都有许多忠贞死节的宋臣。   大宋的读书人并不全是软骨头和怂蛋,有从山清水秀的江南奔赴过来上任的知县,哪怕自己治理的只不过是个生民不足千的小城,那土城墙总共没有三米高,也要带着县尉和百十个厢军差役守一日的城,挡一日的车轮,再被女真人捆了按在马前,割掉破口大骂的舌头,敲断死也不肯跪下的腿骨。   这样的人一点也不少,只是他们对于这场战争都太过微不足道,赵鹿鸣就必须权衡利弊,放弃掉他们。   但赵俨就没这么想。   他的想法很简单,忻州地势险要,该救的第一个理由;孙翊是河东名将,有经验有威名,该救的第二个理由;而今童贯跑了,帝姬虽然说过她一定会领着援军回来,但她不知道那一日是哪一日,赵俨就更不知道,那么拖延金人攻城略地的进度,就是该救的第三个理由;   如果说还有第四个理由,那就是当初百余号灵应军就能击退西夏的铁林军,他为什么不能复制一下呢?   只要吓唬吓唬敌人!吓唬吓唬他们!待他们尖叫溃散时,一鼓作气!   于是他带着一千个灵应军,其中有几十号老兵已经成为骨干,是真正见识过战争的,剩余不仅没见过女真人,甚至连真正的战争应该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来到了忻口。   现在检验这支军队的时刻到了。   尽管完颜粘罕一直在中军坐镇,但女真人的前军是交由完颜娄室与完颜活女父子负责的。   完颜活女眯着眼睛,仔细听了一会儿四面八方的声音,抬头又远远地看着四面山上的旗帜,忽然嗤笑了一声,“花样真多。”   四面八方的口号,四面八方的旗帜,还有些吹吹打打的调子,配在一起就不像是开战前提振士气的战吼,倒像是在做法。   待得远远看到了人影,看到了那些袍子,女真人就吓了一跳。   “他们的法师!”他们嚷道,“他们要下咒了!”   女真人是穷苦出身,没读过书,甚至部族里有人生病了,不找医师找巫师都是寻常事,大家稀里糊涂地从生到死,自然对超自然有着异常的敬畏。   这群士兵一阵骚动,就连弯弓射箭,驱赶朔宁百姓向前的女真骑兵都迟疑地停下了脚步,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辫子,摸摸自己的胸口,想想离家时母亲或是妻子给自己带没带什么驱邪魔,保平安的小物件。   趁着这机会,忻口的寨堡就开了门,有机灵的百姓立刻撒丫子往里跑,也有不机灵的跪倒在地,在那哐哐磕头——反正总有倒霉鬼,抓不住这最重要的时机。   朔宁军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士气大振,甚至有士兵出了关,准备在关下打一波防守反击。   但这无法吓到金国的将军们。   完颜娄室冷冷地看了眼露轻蔑的儿子一眼,完颜活女就立刻变得肃然而恭敬。   “用兵之道,虚虚实实,本无常形,”完颜娄室冷冷地说道,“你与这支兵马交过手,知道他们统帅的心性,通晓他们作战风格吗?”   “儿不知。”完颜活女说道,“儿虽见过那几名指使,但都不过十几岁的稚童,倒是李世辅……”   完颜娄室就不愿意再听下去了。   “灵应军在河东共三千兵?”   “是。”   “去试一试他们的轻重。”   完颜活女上了马,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腰带后,自侍从手里拎过了一柄狼牙棒,领了几十个亲兵,擎着他的大旗,策马向忻口寨而去。   赵俨很难形容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女真人在向后退却,这原本令他感到欣喜,但很快就策马而出一个年轻将军。   忻口寨外原本是没有路的,这几日的鏖战硬是用碎衣碎甲,以及被踏烂的尸骸铺出了一条路。   完颜活女的马蹄就踩在这条血肉之路上。   有寨上的士兵见到了,立刻就向他射出箭矢,但箭矢大多落在了他的身侧,他着了甲,他的马也着了甲,这就要求更硬的弓,或者是更近的距离。   孙翊立刻召唤了军中的神箭手,但完颜活女已经与城下士气正盛的朔宁军撞在了一起。   当他撞到宋军的阵线上时,一蓬蓬鲜血立刻飞溅起来!   那是个人呢!却更像一把刀子!当他挥动手中的狼牙棒,宋军便像被秋风荡涤的野草一般,一片片地倒,一片片地退!   箭塔上有小军官在大吼,有令旗在挥动,有神箭手瞄准了寨下那个身影,一箭接一箭,追星赶月而去!   中了!中了!   中了金酋!也中了金酋的马!   箭塔上就响起一片呼声,呼声之后,又短暂归为沉寂。   完颜活女跳下马,将手中已经黏腻无比的狼牙棒扔掉,拔出了腰间的长刀,重新绞在这个血肉战场上。   他的肩甲上有支明晃晃的箭矢,腰间也有一支截断的箭杆,但什么都影响不到他,他像是不知痛苦,不知疲倦,不知恐惧的怪物,一步步向着忻口寨逼近。   因他一人,因他身边与他同生共死的女真亲卫,那些被灵应军短暂吓住的女真人已经渐渐醒过神了。   他们开始追随他们将军的脚步,步步向前,朔宁军则步步后退。   四面山上仍然在呐喊、放箭、扔石头、吹吹打打的灵应军悄悄看向了他们的指使。   这目光越来越多,迷茫中的赵俨终于完全清醒了过来。   这个少年的脸上有悔恨,也有恐惧,但他依旧很快地下令。   “撤回忻口。”   “指使,金寇势大……”   “咱们得守住忻口!”赵俨喊道,“咱们得为帝姬留出时间!”   忻口守不住了。   尽管有数百名朔宁州的父老借着灵应军牛鬼蛇神的力量进了寨,算是大有功德,但功德不能决定胜负,牛鬼蛇神也不能。   决定了今日这场攻坚战胜负的,是那个身上扎了十几箭,刺猬似的,仍然在大杀特杀,甚至杀到兴起时,跟士兵们一起扛起梯子往营寨上爬的女真将军。   忻口的营寨有三道城墙,攻破一道,还有两道,但女真人似乎是无穷无尽的。   他们受了伤,流了血,依旧睁着眼睛,一步步向前的步伐是无穷无尽的。   朔宁军渐渐开始崩溃,他们在这座营寨中牵挂太多,一边要杀敌,一边也要挂念进了关的百姓里到底有没有自己家人,他们是可以死的,可他们要是死了,亲人又该怎么办?   但好在还有灵应军支撑,这些道兵的家人在蜀地,有帝姬照应,是不需要挂念的。   他们甚至还额外有一层信仰外衣,帝姬说他们战死之后是要被长了翅膀的天女接去英灵殿的!虽然不知道写在哪本道经里,但帝姬说的是不会错的!   尽管战斗技能还稍显稚嫩,但他们心齐,无畏,赵俨又将指挥权交给了更有经验的孙翊,这位河东名将很快就将局势扳回了一局,从女真人势如破竹的追击重新变得胶着。   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忻口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了。   朝真帝姬的信使就是这时候赶来的。   那也是个清瘦的少年,被赵俨唤作王十二郎,见了赵俨就很不高兴地训斥了一句:   “赵四!你不听令而行,是不要命了吗!”   赵四刚从墙上下来,满脸满身都是黏糊糊的东西,说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见了他就嗫喏着不知道说什么,半晌才说,“愿领罚!”   “帝姬说了,且寄下你这顿打,若孙将军还在,你带着孙将军一起撤回石岭关。”   王善停了停,看到赵俨在那愣愣地站着,语气就软下来了。   “辛苦你,帝姬领捷胜灵应两军共一万余兵马,已至太原,”他停了停,“帝姬说,‘自石岭关始,咱们河东不会再丢一关一城。’”   ————————   《金史·列传·卷十》:(完颜活女)其攻济州,败敌八千。与敌遇于信州,移刺本陷于阵,活女力战出之,敌遂北。败耶律佛顶等兵于渖州。及粘罕以兵袭奚王霞末,活女以兵三百,败敌二千。从攻乙室部,败之,破其二营。迭刺部族叛,率二谋克突入,大破之。   感谢在2024-01-2023:12:43~2024-01-2122:56: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41714746、胡椒大王、苏兰若、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肆月、八寻白鸟、咖啡荞麦茶、小楼春雨、云朵、二二、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小茉、苏兰若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洵芒87瓶;蛛于老师您何时更文60瓶;一苇47瓶;不要生气42瓶;洛归鸿33瓶;白桥、今天罗小黑更新了吗20瓶;旺财撒嘛、4171474615瓶;晨兴不理荒秽、什巫、李嘎0908、grass、闲噗噗、诗酒趁年华、我在海底飞、猫發短靴10瓶;535357159瓶;笑娴笑8瓶;蜩鸠、八月夏未夕、沐初阳、小蛙不跳水、布丁威、Affirmation、Yyyyy、咿呀咿呀咿、霜降5瓶;vbvcvea、风风铮2瓶;小杨咩咩、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英达丽水、卖白菜的墨水、章柘、可盖大人的仇敌、支离笑此生、哭唧唧、逐、猫饼、国泰民安、糖炒栗子、funchang7312、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金色的草花、赵十月、5708982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4]第十八章:冬夜   王十二郎不是自己来的,他也带了两千士兵,特别让人惊讶。   尤其惊讶的是这群士兵既不是朝真帝姬的灵应军,也不是童贯的捷胜军——这是忻州的守军,理论上来说现在该归贺权调度,守将也姓耿,是耿守忠的族兄弟。   但刚开始时赵俨就没看到他们,因为这队士兵比他的存在感还差着些,现在举起旗帜,忻口关上密密麻麻人头一盖过去,气势倒是起来了。   有了第二波援军的到来,再加上冬天太阳下山早,女真人搞不清楚对面兵力多寡,也就收了攻势——收了攻势,但绝不会吐出战果,他们将辛苦打下的第一道防线应砸尽砸,应烧尽烧。   熊熊烈火带着浓烟直上云霄,漫天的火烧云也染上了杀气腾腾。   这一片漆黑鲜红的烈火之后,站着那个冲锋陷阵的女真指挥官,他摘下了头盔,有鲜血沿着发辫流下,将他的铠甲也染成了漆黑鲜红的色泽。他的面容被高温扭曲后的空气所扭曲,身形却笔直像一把长枪般立在忻口关下。即使浓烟将他的目光遮蔽,营寨上的人依然能感受到他蒸腾燃烧的怒火与杀意。   “李大郎与他结交时,我曾见过他几次,那时看他像个汉人,”王十二郎说,“你看他现在的模样。”   “我们佛经……”高大果刚说了一句话,立刻又改正,“他们佛经说,有地狱里披着人皮的恶鬼,就是这副模样。”   孙翊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背后摘下弓,奔着完颜活女奋力射了一箭!   箭矢扎进土里,正在他十步之前。   有女真人大声呼和,还有人拎着盾牌上前遮挡,但营寨上的三个人已经不再关心下面的事了。   忻口关明天会迎来新的主人,而他们必须立刻奔赴下一场战争。   孙翊在忻口这留了几十个心腹亲兵,他们负责在后半夜将后面忻口所有营寨都点燃,然后骑马撤退。剩下的一千余士兵则扶老携幼,奔着石岭关而去。   夜路是很辛苦的;尤其自忻口到石岭关要走百里路,这就是双重辛苦;士兵们不是养精蓄锐后走这百里夜路,而是在连续三天的鏖战后赶夜路,这就是三重辛苦;刚从战场上下来,精疲力尽甚至还来不及包扎的伤兵们不仅要赶夜路,这里还有一大群老弱病残呢!   小娃娃哭,当妈就要打;老妇人哭,当儿子的就耐心哄;老头儿一般能忍住不哭,但走着走着就会扑通一下倒地。   灵应军就担负起医护兵的重任了,该扶的扶一把,该背的背一段;饿得累得走不动的,掏出块饴糖掰碎了大家分一分,喝一口水,吃一口糖,继续往前走;小娃娃说夜里不能在外面赶路,好多死人啊,有小道士就一本正经地掏出一张符箓,用口水舔舔,贴他脑门儿上。   孙翊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是很疲惫的,但也带着些安心,但总归有些不解。   尤其是那位耿将军,跟着他们走,说话也客气,但就是给人一种很怪异的感觉,说友军不像友军,说敌军还很勉强。   “王小郎君,你如何领了忻州的兵来援?”他寻了个机会,悄悄问王善,“贺知州回心转意了不成?”   王小郎君听了就是一乐。   “他不曾回心转意,是我用别个换来的。”   两千士兵!孙翊就很吃惊,“用什么换的?银钱?多少钱?”   “一分不要。”王十二郎说。   这个河东汉子瞠目结舌,于是少年军师也不卖关子了,他乐呵呵地,“这是用他爷娘换来的啊。”   这话一说出来,孙翊就懵了。   他过了半晌,才问,“这,这是谁的计谋?”   王十二郎的手指在袖子里搅一搅,就露出一个微笑,“在下的权宜之计罢了。”   但这还没有完全说服孙翊,他想了一想,就又开口问了:“那他救了咱们也就罢了,何故还要护送咱们去石岭关?”   王十二郎就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孙翊额头的青筋就突然一根根冒了起来。   “贼子——”   王十二郎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   “一会儿咱们将计就计,”他说,“我们同忻州军先往城里进,你带着老幼,且往后躲一躲,不要叫血溅着!还有!给我带上十余个嗓门洪亮,说你们北方话的亲兵!”   天色渐亮时,女真人终于发现忻口的营寨被付之一炬。完颜粘罕并不意外,但仍然要求士兵们谨慎些,并且分作两路,一路自忻口南下,一路自忻口西边的山绕行过去,抵达忻州城,完颜娄室仍然是前军指挥,并且派出了几支小股骑兵,跑到忻城所在的山谷里,仔细瞧瞧。   一瞧就吓了他们一大跳。   忻州城的城门大开,城门前有一大群人在那,吹吹打打,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吹的调子还很诡异,没听过!   女真骑兵就想差了,“他们怎么还在做法啊!”   他们不敢下马,离远了探头探脑,嘀嘀咕咕的时候,那边有眼尖的人已经看到了他们!   不得了!不得了!这一大群人顷刻间像是扎进了一只猫头鹰的鸡群,瞬间就炸了!羽毛乱飞!站在那又是跳又是喊!可女真人什么也没看明白,下意识就想逃走。   最后人群里终于有个机灵鬼冲了出来,冲着女真骑兵的方向扑通一声就是个五体投地!   那一群又叫又跳的人立刻也就有样学样了。   有风吹过,忻州城前乌泱泱一大片撅起来的屁股。   这下女真人就明白了。   “咱们去禀报都统吧。”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说,“快看!”   城里又冲出来一个披麻戴孝的人,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将孝服往下脱,跑到城外这一大群人最前面的位置时,正好将孝服脱了个干净。   “恭迎王师——!”   完颜粘罕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身上还散发着纸灰味儿,眉眼却弯得像鱼钩上的蚯蚓的知州。   周围吹拉弹唱一片,好不热闹。   “石岭关今在谁手?”   知州赶紧仰起头,“都统,石岭关守将耿守忠,他与在下一般,都是日夜盼王师的人哪!”   “既如此,”完颜粘罕说,“他怎么不来降?”   “快了!快了!”知州谄媚地应道。   降肯定是会降的,但也分个先后,他贺权吹吹打打,差点献祭了亲爹妈才换来这泼天的富贵,可不能让耿守忠抢了先!   他是个机智的,一见灵应军的虞侯派人送信,立刻便将计就计,拿了两千兵马先换了爹妈回来,再悄悄吩咐耿守思,不要回忻州,跟着灵应军直接去石岭关就是。   若孙翊降了,这功劳得是他贺权的,若孙翊不降,只要耿守思在石岭关,两头堵着他孙翊,功劳照样落在忻州,管教耿守忠眼巴巴看着没办法!   到那时,他们也是大金的天使!他们也逞一逞天使的威风!   “在下已派他的兄弟耿守思去石岭关,不出三日,捷报必传!”   耿守忠站在城墙上往下看。   王师越来越近了,可他也越来越不安。   同样是心向王师的人,贺权守忻州要交上去一双爹妈,童贯才应了他,可自己守的是比忻州更重要,堪称太原面前最后一道壁垒的石岭关,童贯居然没反应。   张孝纯也没反应!就只是下令让他来守,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得小心些,他想。   城墙下的士兵看着都一脸的纯良,忙忙碌碌地在石岭关外不远处安营扎寨。他们都穿着道袍,头上不戴头巾,而是扎着木簪。捡柴生火,去河边劈冰取水,这些琐事都井然有序。   没有人开口要入关,但他们刚到城下时,耿守忠派人下去询问,他们当中走出来一个少年。   “马上就好,”他说,“马上就好。”   过了一会儿,远远的有队伍过来,前面走的有猪有羊,后面则是隆隆的马车。   等马车到了关下,猪哼哼,羊咩咩,少年就冲着上面喊了:“小子是灵应军刘十七!赵四郎是我兄!耿家伯父可在上面?小子初至关下!我兄可在?我兄不在?小子不敢惊扰伯父,在城下暂歇便是!今奉牛酒——!”   耿守忠的眉眼就舒展开了。   灵应军不入关,牛酒入关,多么有分寸!   义胜军平日里吃的也是麦饭,寒冬腊日,年关将至,他们却连肉味儿都闻不到,现在可好了!   军官们吃羊,吃烤全羊,可士兵们也能尝尝荤腥,有肥肥胖胖的猪,杀个几头!   猪肉是要剁成小块扔大锅里炖了的,猪下水也不能浪费,胡乱洗一洗,一起扔进锅里!今日这样丰盛,又有劣酒给士兵们开怀畅饮,合该在肉汤里多加一把盐,每人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肉,管它有没有什么腥膻骚臭的腌臜气,胡乱吃下去,整个人在冬日里也跟个小火炉似的热气腾腾,只觉得连酒都还没喝进去,毛孔已经醉醺醺了。   刘十七——赵鹿鸣心里偷偷称他为高三果——就坐在耿守忠的下首处,见谁酒杯空了,就殷勤地起身去斟酒。   太殷勤了些,甚至显得谄媚,明明他奉上了牛酒,姿态却这样谦卑,其实细想是有些古怪的。   但刘十七毕竟只是个未及冠的小娃子,他有什么资历?这一桌论年龄辈分都是他叔叔大爷,论资历都是上过战场的宿将,那可不正该殷勤些?   其中有人提起籍贯,正与刘十七是同县,这娃子一听说就更激动了,放了酒壶,出席就拜。   “我兄有义父庇佑,”他说,“我若也有他那样的好运道就好了!”   耿守忠就哈哈大笑起来,轻视里带着亲热,总之是觉得自己交了好运,竟然得了这样一群傻乎乎的好大儿,这不就更该多喝一杯吗?   “待你兄归来——”他的话戛然而止。   赵俨还未必能回来呢,他想,那傻娃子被他扔出去探路,生死都是未知——说实话,还真有些不落忍。   但这点内疚很快就被风吹过去了。   “待你兄归来,”耿守忠亲亲热热地说道,“给你排个辈分,也作我的义子,如何呀?”   这一个义子看着比上一个还傻,但这有什么问题?灵应军名义上的主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能选出什么好兵?她只能选出这群陪她一起玩过家家的傻孩子啊!   赵俨是天将亮时回来的。   整个石岭关都睡得很熟很踏实,但城墙上站岗的士兵还是望见了这几百个灵应军士兵,以及他们的指使。   当这个士兵跑到武官们的院子前,还没来得及喊时,有人推开了门。   “统制还睡着呢,何事?”   这人看不清脸,只看得到又黑又壮又高的身形。但传令的小军官是没义务去分辨他是不是耿守忠身边亲卫的。   “请郎君转告统制,赵俨领灵应军而归。”   “多少人?”   “夜里看不真切。”小军官说。   这人就嘟嘟囔囔地关上门了。   又过了许久,终于有更加拖沓的脚步声传出来。   不到时辰,理论上是不能开城门的。   但这只是理论上,实际每个坚持这项原则的守官都可以被史书记一笔,而耿守忠是个有远大宏图的的人,不考虑因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入史书。   他尽量用大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也没有将所有的亲兵都喊起来,前呼后拥地上城楼,他的酒醉还没完全醒,见到身边是昨夜新收的义子,也就浑浑噩噩地点一点头,带着他和两个亲卫上了城楼。   城下黑乎乎的,有火把,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义父!”赵俨在下面喊,“是儿呀!”   耿守忠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开城门。”   身边有亲卫是个耿直的,好心提醒,“统制,天还未亮,敌我不辨呀!”   “死迷粗眼的,”耿守忠骂道,“北边哪有敌人!”   不错,北面是忻州,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是不必担心贺权会突然反水咬他一口的,他只担心贺权卷死自己!   更往北就不用说了,更往北是王师!只恨王师不能星夜兼程来到城下救他于水火!   一个亲卫下楼去吩咐一声,城门就缓缓开了。   有影影绰绰的火把,有碾过霜雪的脚步声,有人吐口水,有人在同城门旁的守军说些什么。   还有一个亲卫,与刘十七一起在城楼上护着耿守忠。   变故就在突然之间发生的。   刘十七虽然是个憨子,但他生得又高又壮,站在耿守忠旁边,差不多能将耿守忠装进去。   就在耿守忠探头向下看时,他忽然伸出钢铁一般的双手,牢牢抓住他的两条腿,将他从城墙上掀了下去!   有凄厉的惨叫声,刺破了黎明前的石岭关!   “贺权反了!”   “贺权反了!”   “贺权反了!他跟了宋人!”   “他们杀了统制!”   城下有人立刻大喊大叫起来,那耿守忠大头朝下摔了下去,砸在地上死没死透是没人知道的,因为从天上扑下来这么大一个人,城下的好大儿领着灵应军往里进时,肯定有人吓得就拔出大斧,上去胡乱地凿上几下啊!   但灵应军士兵还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杀光城门处的守卫,冲上城楼。那时刘十七也变成了一只血猴子,身上还挂着不知道谁的半只胳膊,整个人颤巍巍的,见了赵俨就叫,“你怎么才来!”   赵俨就皱眉,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但最后还是大喊了一声,“快跟我走!”   当醉梦中惊醒的义胜军慌张且愤怒地冲出城时,正好就在城外撞上了耿守思那两千守军。   夜里的石岭关,四处有人放火,有人高呼,有人大喊大叫,可喊的不是灵应军,蜀人的口音与他们相差十万八千里——那甚至也不是河东人!   于是义胜军一听就知道,这就是他们自己人的声音!   他们说,是贺权杀了统制!   当然其中也有些微弱的辩解,甚至有人是从城墙上逃下来的,就很想对其他人说一句自己看到了什么,真实发生了什么。   但天这样暗,夜这样黑,到处都是火光与厮杀声,谁都必须全力以赴杀死对方,才能保证自己生命暂时的安全,怎么会有人能站出来喊一句“这其中必定有诈”呢?   义胜军都跑向了北门,热热闹闹,火光冲天,南门打开时就显得很安静了。   灵应军入城也是这样安静的。   李世辅抬起头看天,高二果不解地看他,“李大郎,你看个什么?”   “冬夜这样长,”李世辅笑道,“怪不得帝姬喜欢这里的冬夜。”   在孙翊、赵俨、以及那个很倒霉的忻州守将还没走到石岭关下的时候,孙翊悄悄问过王十二郎一个问题。   “小郎君以为,帝姬才学性情如何?”   虽然开口问这个问题有些鲁莽、无礼、荒唐、僭越,但他们很有可能是并肩作战的友军,如果这支军队的主人是个男子,几乎每一个与灵应军打交道的人都会用不同方式悄悄打听。   灵应军走了这么久,孙翊还是第一个问出这问题的河东路将领。   王十二郎就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展开一个笑容。   “帝姬衣食朴素,体恤兵士,明法度,有仁心,”他声音很柔和地说道,“不愧是官家亲封的仙童,当真有仙家气度啊。”   没有关于血腥的一面,也没有关于阴谋的一面,这个满身血污的汉子听了之后就连连点头应和,“原来如此,真不愧是世外之人啊。”   ————————   增加了一些细节,大家看看这个版本通俗易懂吗……   感谢在2024-01-2122:56:18~2024-01-2223:04: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月下啾6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云朵、印第安纳波利斯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瓶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啾16个;时宜3个;猫大爷、28873758、23042650、二二、异点点、kan、八寻白鸟、另起炉灶、小茉、高跟鞋男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抠脚大汉122瓶;马虎90瓶;清浅平心63瓶;奇座59瓶;另一朵蔷薇56瓶;平陆成江55瓶;狗剩剩44瓶;大橘子33瓶;28873758、特里芬悖论30瓶;二石29瓶;潋央23瓶;爱吃胡萝卜的HMM、码头薯条鸥、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20瓶;春迟16瓶;你的小可爱15瓶;~\(≧▽≦)/~13瓶;尤一是只猫12瓶;偏执狂、阿囧、白彦、19769240、风凉、咖啡苦口加点糖、阿杏呀10瓶;瓜娃子弄啥咧8瓶;234992967瓶;mm、珍珠是琥珀她妈、39006410、辋川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3瓶;23042650、糊涂鱼、观祈妙2瓶;张诗雨、载玻片、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逐、哭唧唧、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可盖大人的仇敌、糖炒栗子、桃子、猫饼、韩梅梅、凤曦月、金色的草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5]第十九章:隐秘的愤怒   这个夜长且冷。   在床帐里的安睡的人会冷,走在街上的更夫会冷,但都冷不过站在城墙上的人。   朝真帝姬裹着皮毛大氅,站在城头向北望,怎么望也望不到天明似的。   其实她当真产生了一点错觉,因为北面有隐隐的光,照在云上,就成了深沉的朝霞。   但太阳怎么会从北边出来呢?   所以那只是石岭关的火光。   她一想到这,心里就更加焦急了,怕灵应军拿不下石岭关,怕赶不走义胜军,又怕石岭关是拿下了,义胜军也赶走了,可要是石岭关被付之一炬,她哪有那么多时间重修呢?   耿守忠在伪装忠诚的时日里,按照张孝纯的要求修了不少寨垒拱卫石岭关,这些寨垒和石岭关一样重要——要知道石岭关并不是函谷关那样“泥丸可塞”的天险!她花了这么多心思!   她花了这么多心思!   她就这么站在城头上远远眺望,直至太阳升起,有烧了热水出来叫卖的小贩,唤醒了临街的店家,站岗的士兵换了一班,有人又殷勤跑过来,询问帝姬身边的几位女道,帝姬彻夜祈福实在辛苦,现在天亮啦,要不要回去烤烤火?   她的脸庞被冻得青白,睫毛上沾着霜花,就连呼吸都浅薄得看不见白气。   这些琐碎的声音在她身边漂浮着,停滞着,只有朝阳一寸接一寸地往上升。   升得太快,又太慢。   将群山的影子照得深又浅,细又长。   脚下的太原城门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忽然有小内侍指着石岭关的方向说,“看!有人骑马过来了!是咱们的人!”   帝姬的睫毛终于动了一下,她像是想要笑一笑,却笑不出来。   石岭关的火已经灭了,但烟没灭。   朔宁军在打扫战场,区分出哪些是该死的叛徒,哪些是我们英勇战死的同袍,他们的乡老亲族则负责将少量的同袍尸体装在板车上,等待运回太原附近安葬,而大量的叛徒尸体就趁着尚未僵硬,赶紧将衣服剥下来,身上的私人物品也要剥下来。   妇人忙碌着搜集干柴,生火烧水,新的烟升了起来,很快就传出了一些热腾腾的香味。   昨夜义胜军吃剩的酒肉,他们是一点都不嫌弃的,肉汤煮开了,往里面倒些莜麦,煮得黏糊糊时,先有小娃子饿得忍不住,抱着母亲的大腿哭闹起来。   “好歹等军士们先吃!”母亲这样说道,“哪有咱们先吃的道理!”   一个小道士就走了过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请老人和孩子先吃吧,兵士们都没忙完呢。”   灵应军也在扫尾,完成一些并不算光彩,但非常有必要的工作。   尤其是赵俨领的这一个营,当初在义胜军时也被义胜军好奇地围观过,求过符,算过卦,嘻嘻哈哈,勾肩搭背。   但一夜之后,那些过去的情谊什么都不算了。   灵应军不仅占据了关口,连带附近的寨垒也被他们提前安排了射手在里面。   当出关混战的义胜军在天亮后,垂头丧气地准备回石岭关时,王善就站在耿守忠曾经站过的地方,候着他们缓缓地往回走,汇成一条河流时,冷酷地挥动下了令旗。   “放箭!”   “放箭!”   “放箭!”   赵俨站在他身后,沉默地往下看。   有穿甲的,没穿甲的,哀嚎的,惨叫的,逃走的,逃不走的,趴在血和了泥的雪地里,伸手指着箭塔上弯弓搭箭的道士,说你们这些奸贼!   奸贼!   你们杀了我们统制!你们骗了我们!   骗了我们!   这此起彼伏的惨叫和谩骂,求饶和哀告,王善忽然转过头,就看到了赵俨脸上的表情。   “你不忍?”他问。   赵俨说不出话。   “你要放他们一条生路?”王善问,“你要放金人入关?”   这个性情温厚的少年忽然整个人都发抖起来,“我不敢!”   但王善还在咄咄逼人,“帝姬想救你的父亲,而你想她死吗?”   赵俨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我宁死也不会叛了帝姬!”   “好,”王善说,“那你就大声点告诉关下那些人,他们今日为何而死!”   刘十七包扎过后,重新上了城楼时,正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兄长站在城墙上,挣扎着,狰狞着,歇斯底里地大喊,“诛灭国贼!除恶务尽!”   战争原来是这样残忍的东西,他想起自己今天杀的那个人,那几个人,那绝望的眼睛,那热烘烘的鲜血。   “你怎么敢呢?”他像是在问王善,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在那时,王善忽然拽了赵俨一把,将少年踉踉跄跄地从矮墙旁拽了回来。   “你违令擅自出击,原该军法处置你,”他板着脸,“你就不要带兵了,挨十棍子,先回太原去!”   太原的州府,依旧是童太师布置好的模样,不管谁在这个夜里辗转难眠,又冷又饿,童贯是不会受这样委屈的。   他依旧是从没有炭火却温暖的屋子里起床,用温水擦一擦脸,浸一浸手,再漱漱口,喝一杯热茶。此时厨房应当给他上茶点了,有贴身的内侍就过来问,太师今日想吃些什么?   童太师皱了皱眉,“没胃口,随便用些清淡的就是。”   内侍跑了,内侍又跑回来了,“禀太师,朝真帝姬至。”   童贯半躺在椅子前,一个手法十分精熟的女使正替他梳理胡须,听了就很纳闷,“帝姬?   ”   帝姬来了,一见到帝姬,童贯吓了一跳,“如何是这样的气色?快让厨房送些汤水上来!”   虽然顶着一张又青又白又黑眼圈的脸,可帝姬笑盈盈的,“正来报喜!”   童贯就懵了,“我有何喜可贺?”   “童太师查得耿守忠勾连金人,意图投敌叛国,遂假意撤军,观其动向,此贼果有异动,全赖太师兵发石岭关,擒贼首,明典刑!这是太师查抄出来,耿守忠与金人勾结的书信,证据凿凿——”她一伸手,身后的宫女立刻给她递上了一叠书信,“太师初至太原,为大宋除一害,为此战立一功,爹爹与诸位相公岂能不动容?我岂能不来道喜呢?”   太师动容了,他皱着雪白的眉头,接过那一叠书信,一封封看了起来。   看完了,太师终于镇定下来了。   “帝姬如此待老奴,”他说,“老奴受之有愧。”   “太师忠心为国,”她说,“何愧之有?”   “老奴有愧,”童贯说,“愧在不知当以何报帝姬?”   她那张又青又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很顽皮,甚至是轻佻的笑意。   “若我想要九哥更进一步,太师也能帮我吗?”   似乎是从帝姬贺喜时起,屋子里的人都撤了,就只剩下一位年轻的帝姬,以及一个垂垂老矣的宦官。   老人沉默地望着她,半晌才开口,“这话不该老奴与帝姬说,但若帝姬一心问,老奴便多说一句:若帝姬是位皇子,太子也当避一头才是!”   她的眼睫忽闪忽闪动了两下。   屋子里又陷入了寂静,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送上来的汤羹和点心,散发着倦怠的热气。   她在那一瞬间,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些隐秘的愤懑,那种愤懑初时像是只有一个火星,但很快就席卷了她整个头脑!   若她是个皇子!他们说,若她是个皇子!   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和注意力。   “我那些哥哥们苦读不辍,三哥还是个状元才呢!”她嬉笑道,“幸亏我是个帝姬,不与他们比!”   童贯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忽然微笑着点点头,“虽是位帝姬,眼下却也当为国筹谋才是。”   “眼下?眼下须得是太师的捷胜军去驻守石岭关,将灵应军还回来,”她说,“只是领兵者一定要可靠。”   童贯听了这话,就垂了垂眼帘,“帝姬以为呢?”   帝姬就举起一只勺子,伸向了面前的汤羹,“童翁这样问我,定然以为我要为麾下的小武官们讨功劳了!我却觉得,王总管可靠极了!”   称呼从童太师换成了童翁,童太师也就跟着进入了童翁模式,喊了外面等着的内侍和女使们进来,热热闹闹伺候帝姬吃早饭。   “老奴想清楚了,帝姬是世外人,不看重这些俗物,”童翁说,“老奴供奉些香火钱如何?”   帝姬咬着一块点心,用力点头。   童贯那双苍老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喜悦的光。   他是个富可敌国的太监,寻常卖官鬻爵,过手的金银像河水一样,可还从来没花过这么值的钱!花个几十万贯就能将自己生涯最大的危机抹平,这怎么说?这是天大的便宜!   什么勋贵将门,相公谏官的,打赢了这一仗,他老童就是官家手下第一号人物!帝姬要是想当个富贵闲人,他保她当大宋第一等的富贵闲人!   富贵闲人,盛气凌人!别说是驸马,她就想要十个八个唇红齿白美少年当面首,童公公这人情也不当回事呀!   童翁哈哈大笑起来。   “灵应宫要多少,老奴给多少!”   腊月中,虽然朝堂沸腾一片,各地的军队也在紧赶慢赶地奔赴太原,但在王禀领五千兵奔赴石岭关后,城中倒是依旧很太平。   不仅太平,百姓们已经开始筹备年货了,街上也出现了各路桃符——今年桃符的价格特别便宜,大家说,因为灵应军肯定也卖这个!   因此在赵鹿鸣早上吃过饭,回到三清观去准备补个觉时,很意外地收到了一个包裹。   宗泽老爷爷在备战,他是灵应军的军指挥使,原来帝姬拿灵应军当道士使唤,抬着德音族姬跑山西搞大巡游时,他是不用跟过来的。但现在既然打仗了,那他于情于理都应该来前线,赢了有他的功劳,输了送他去吃荔枝。   备战需要一点时间,他得带着兵和粮前来支援,所以先派了信使过来,除了写信说这个事之外,包裹里还有一堆过年的东西。   都是灵应宫送出来的,衣服鞋袜,生活用具,用了两匹马才驮过来。   但引起她注意是包裹里还附带了一封曹福的信。   老内侍的信很彬彬有礼,先是向她请安,然后是告罪他没有跟在帝姬身边,再然后汇报了一下兴元府与灵应宫的近况。   这些都很正常,她继续往下看。   曹福把这些正常的东西写完了,终于开始写不正常的东西了。   他说,帝姬在太原,受许多人牵挂,帝姬若是有空闲,请往京城写几封信。   他又说,帝姬年岁渐渐大了,若是觉得曹二十五郎是个可靠的,就写信回来说一声,他有办法让曹家请官家的旨,将亲订下来。   ——兵荒马乱,不比往时,帝姬事事应早筹谋,绝后患。   他这么说。   ————————   这次换王禀守石岭关了!好汉子!   感谢在2024-01-2223:04:33~2024-01-2322:56: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柚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2个;总有刁民想害朕、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另起炉灶、八寻白鸟、风夜铃、小楼春雨、月下啾、小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扶摇团扇190瓶;唯菀67瓶;一口吃头猪50瓶;众人皆卷我不卷43瓶;人老偏爱看甜文40瓶;安安38瓶;桃子的天空、霜月朔日、Ke 20瓶;好吃、森林蛙18瓶;只想做咸鱼、叶修家的初酱、带鱼打个蝴蝶结、九方、梦若、爱吃胡萝卜的HMM、youngsimine、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随子击10瓶;甜崽我的爱、是霖子呀、八月夏未夕、异点点、十三5瓶;十七4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3瓶;今天也要早点睡呀、sdgr、观祈妙、可盖大人的仇敌、章柘、哈密瓜、小杨咩咩、金色的草花、糖炒栗子、阿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6]第二十章:磨刀   曹福这话虽然突兀,但她想一想就明白了。   她十二三岁到的兴元府,什么事不在曹福眼中呢?她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就为拉扯起一支属于自己的军队——她攒下了三千个训练有素的士兵,还有两千余的预备兵,虽然放眼大宋算不得什么,但在帝姬当中,她绝对已经是惊世骇俗的那一个。   相公们过去拿灵应军当成官家与帝姬修仙修疯了的一桩玩笑,太原之战后就不会了。灵应军有了名声,她有了名声,那他们就势必要指手画脚,想方设法,将一个具有战斗力和野心的皇室女性扼死在摇篮里。   与此同时,金人又很可能在她身上打些坏主意:一个正常的武将挡在他们面前,他们需要物理消灭;一个超级名将挡在他们面前,他们需要找坏笋来“莫须有”;但一位公主挡在他们面前,他们只要派个使者过来求亲即可——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个未婚的年轻公主!   大宋的坏笋和金国的坏笋一拍即合,大宋可以留下她的技术,但卖掉她这个人,金人可以铲除掉她这个后患,根据她的姿色决定她到底是去洗衣服,还是伺候夫主。   她坐在书桌前,握着信纸的手指泛着苍白的色泽,静了一会儿。   如果真有那一天,她有什么可以反抗的筹码呢?   她的灵应军是很忠诚的,但目前她手上只有三千兵,实际上他们去堵了个忻口,只堵一天就有百余人的伤亡,现在只剩下两千九百个灵应军士兵了。   而大宋在纸面上有五十多万禁军,她还没把各地的厢军义勇算上。当然,禁军历来有阙额积弊,她爹爹实际可能也只有三四十万禁军罢了。   但三十万对两千九,这依然是一个可怕的数字——她也不能把战争损耗算进去,因为如果这么一算,她还得将女真人的军队也算进她需要对抗的数据里。   放眼举世皆敌。   靠两千九百人想横扫大宋加女真是不可能的,那又不是两千九百个阿斯塔特修士,所以她必须继续韬光养晦,躲在爹爹、九哥、或者童贯身后。   如果她订婚了——而且是同真定曹家订婚,形势就又不一样了。   曹家是她的母家,开国的勋贵,几十年前又出了一位杀伐决断的太皇太后,这就保着曹家一路尊荣。曹二十五郎的祖父曹诱,当年与他的兄长曹评同日拜为节度使,号称“立双节堂于家,戚里荣之”,算是盛极一时,即使到现在也不曾露了败相。   这样的人家要脸,曹福一定是想,若能与曹家定了亲,她受到威胁时,自然也有了退路。   只不过曹福也想不到,不管曹家要不要脸,她便宜爹爹逼急了是不要脸的,老婆孩子一起送出去呢。   想到这里,信纸就被她用力地捏出了指痕,一旁正指挥几个小宫女收拾衣物的佩兰就走了过来。   “帝姬?”   她勉强笑了笑,“无事,只是曹翁来信,我很想灵应宫了。”   佩兰看看她的脸色,便笑道,“天寒地冻,路上也艰难,待宗翁领兵来援时,各路兵马必定也都到了,咱们在这过个年,正好就能回去了。”   帝姬抬起头看了看她这个贴身女官,心绪似乎渐渐静了许多。   一切还要落到战局上,她想,太原不陷落,完颜宗望是很难孤军深入的。   再想想曹家会给她带来的风险。   ……似乎没什么风险。   她压根没考虑过曹家上下会对她有什么影响。   不提灵应军,就说童贯现在和她绑在一起,她想要曹家如何,找童太师帮忙就是,童贯的话也说得很清楚明白了——除了大位他不乐意沾边,其他的小忙都好说。   当然,她有更简单的办法来试一试曹家适不适合当这个幌子。   比如说现在着手写封信。   “岁末将至,”帝姬抽出一张纸铺开,忽然问道,“城中可热闹些吗?”   城中自然是有热闹的,大户人家有南下避祸的,小百姓却不能在这样天寒地冻时逃难。再加上知府张孝纯是个清廉爱民名声好的,名声不好的童公公又带来了一万多的精兵,市井间凑一起议论纷纷,愁眉苦脸的人有,但也有许多人很有信心。   他们说,有德音族姬在,这城就陷不了!   族姬那是一般石头吗?那是官家亲封的贵女,秦岭的龙脉里吸足了日月精气,玉皇观受了罗天大醮的香火,为了她,神宗皇帝也要亲自托梦出来见一面!   族姬就放在三清观的门口,一路上累死多少牛马都成了她贵气的一部分,每天都有小百姓过去上柱香,供点什么,再虔诚地磕个头。   灵应军的觉悟高低这就显出来了,有人在门口站岗时,好声好气地劝那些供奉族姬的百姓莫浪费钱;有人在门口站岗时,不仅不劝,还要从案前偷一个果子来吃;有人吃饱了换岗下来还不满足,直接就在同门师兄脚边摆一个小摊,卖些族姬的周边灵符。   被李世辅见到了,抡拳头梆梆就是两拳。   小道士就回营哭去了,别人就埋怨他,“你要卖灵符也便宜些!就你那一张百钱的价,你也配!又不交张知府的税,擎等着被李指使打!”   李世辅给摆摊骗钱的小道士打跑了,就心情愉快地走进三清观里。   各地的小朋友过年时都有点新鲜玩意儿,太原也有,这里的特产是布老虎,用各色碎布缝出来,憨态可掬,虽不名贵,但颇有风味。   这东西是他身边两个党项都头淘来的,准备跟着童太师大撒币发的奖金一起装包裹里,运回家去让老婆孩子开心开心,刚从石岭关回来的李世辅见了,就伸手抢来了几个最好看的,一点也不在乎小娃子的心情。   交到帝姬手上,帝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很有些爱不释手。   “真可爱!”她说。   “只看个新鲜罢了。”李世辅就不自觉挺挺胸。   “跟信一起送去京城正好。”她将布老虎递给了佩兰。   少年就竖了一下耳朵,很想问问是送到京城的宝箓宫,还是送给帝姬的哪位妹妹?   但帝姬笑眯眯地点点头,就是没说下文。   “石岭关如何了?”   “王总管治军有方,”李世辅说,“我见了也有些自愧不如。”   “有空跟着他学一学就好了,”她说,“只是咱们眼下没空。”   光是石岭关堵不住金人。   尽管石岭关两边山上都修了不少营寨,尤其是西边的山上,起了一座大营,而后又费力将道路用火堆化开,挖了不少坑,但这些能阻女真人的辎重车马,阻不了他们翻山越岭。   所以她必须做好准备,清晨哪天醒来时,女真人兵临城下。   太原城是修缮加固过了的,但这还不够。张孝纯和她都没有一位相父,因此也没养成躺平的性格,张孝纯是加紧排查过整个太原的户口,尤其是北面过来的汉儿,都被不客气地往南送走了,力求不再出现二五仔。   而她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任务。   “石岭有王禀,咱们是不必管了,但王善当初路过这里,画了地图给我,这些日子又进一步完善了些,”她说,“我看两侧山中也颇有些可走的山路,咱们若是稍有疏漏,哪一日邓艾就要直挺挺打到城下了。”   李世辅就使劲挠挠头,在脑海里检索了一下邓艾是何许人也,然后恍然大悟,“帝姬可有山势形图在手?我好将他们分作数队,日夜三班,八方巡查。”   帝姬拿出了她修改后的山势形图。   上了颜色,因此有点古怪,给李世辅看蒙了。   “这些……”他指着不同颜色的山头,很是迷惑,“这颜色作何解?”   “它们高低不同。”她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句。   少年眯起眼睛,将鼻子凑近了仔细地看半天,抬起头时脸色就很严肃了。   “此图只当在帝姬手中,”他说,“若是童太师与张相公看一看也就罢了,却不可为他们所得!”   “我想到了,所以也不给他们瞧。”   “灵应军须用此图辨认山形,得带在身上,”他说,“但也决计不能带在身上,为敌所获。”   自相矛盾,两个人就有些为难,在那硬想了半天。   直到王善来了,解决了这个小问题。   “再制一张,”他说,“裁成小块,都头只要记一条路,也只要给他一座山就是,金人纵翻山越岭,难道他们的冲车云梯也能翻山越岭带来不成?到底还要从石岭关下手。”   完颜粘罕骑马跑上了石岭关外的一片小山坡,皱眉远远地看。   山两旁有营寨,路上有无数尸体,赤条条,冷冰冰,每一具都像是对叛徒最刻薄而不留情的嘲讽。   直到石岭关下吊着兄弟俩吹了几日,已经有些风干变色,不很新鲜的人头。   “我们女真人待人有诚有信,说出的话要做到才是,”完颜活女叹了一口气,“贺知州,你令我们低了菩萨太子一头啊!”   西路军在这苦哈哈地打完忻口打石岭,等打完一定还得打个太原。   东路军就不一样了!   要知道,菩萨太子招降的那个郭药师,人家那个叛徒当的,那叫一个地道!   扶上马,送一程,恨不能一路送到汴京城!   ————————   感谢在2024-01-2322:56:31~2024-01-2423:04: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另起炉灶2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kan、时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毒115瓶;月下啾100瓶;AJH 60瓶;墨墨35瓶;听观澜、松啾、她的名字叫玛丽方20瓶;啊蕾蕾、潇潇、日日只想懒、端信萌主、夜双月、爱小猛、琉璃月、Innonsense、yēyéyěyè、阿囧、玦、琳琅玉、葵花籽籽籽、早八点的八、文远叔叔的小棉袄10瓶;异点点8瓶;洞察觉知的我、kareN不另外加糖、2102_96105瓶;逍遥子-道家[秦时]3瓶;夏目少、vbvcvea、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十七、小杨咩咩、猫饼、炸鸡块、金色的草花、然、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兜兜、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子桓殿的黑猫、可盖大人的仇敌、心平气核、章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7]第二十一章:硬骨头和软骨头   河北下雪了,但女真人的营地是很暖和的。   他们占据了邯郸,这座大城给他们带来了许多安逸甚至是富贵的享受,比如房屋可以既明亮,又保暖。被褥也是这样,他们无法理解这些不比皮毛厚重的丝滑织物是如何保证了夜晚的温暖。但他们还有更多可以惊奇的地方,甚至超过他们在辽帝的皇宫里见到的。   今晚有一场酒宴,邯郸城里最珍奇的食材,以及最甘醇的美酒,都汇聚在了完颜宗望的大帐里。   这里甚至还有许多美丽的女孩儿,她们每一个进来之前眼里都噙着泪水,进来之后就堆上了一副笑脸——主家说,她们天生就是干这个用的,伺候谁不是伺候呢?摆脸色给谁看!   完颜宗望很满意这些宋国贵族的安排,他甚至还邀请了他们参加这场宴会,尽管无论从场地、厨师、食材供应来说,这位女真亲王都仅仅是个不速之客,但他的确是以主人自居的。   有各色的猪牛羊肉被送上来,有些是烤的,有些是煎的,还有些做成了女真人闻所未闻的样子,需要他们狐疑地夹起来一点,尝尝味道,再恍然大悟。   但这里最珍奇的是青翠的蔬菜,比如说一些嫩嫩的蕨菜,女真人吃了就目瞪口呆,“怎么这时节有这个!”   原本的主人家就连忙堆笑,“家有温室,闻听天兵将至,特地备着的。”   完颜宗望听了,那张圆圆的脸上就满是笑意,“真是至诚之人,你们汉人所说的古之贤者,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问题有些为难坐在这里赔笑脸的汉人,但他们当中有机灵鬼就点头,“古语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虽称不上‘贤’,也能忝居一日‘俊杰’了!”   完颜宗望就哈哈大笑起来,女真人虽然听不懂,但也跟着哈哈大笑,他们心里一点道德负担也没有,只觉得自己真是善良极了!   不错,这些被献出来的女孩儿都算作宴会的一部分,宴后他们尽可带走,但她们都是出身卑贱之人,女真人不曾侵犯这城中大户人家的女眷,也不曾抄没他们的家产,更不曾屠城,这怎么不算一种善良呢?   他们所要求的,仅仅是邯郸城为他们筹备军资,以及河北各地的城防资料而已呀。   完颜宗望笑过之后,又望了下首处的郭药师一眼。   这位既叛辽,又叛宋的降将可一点也没有畏畏缩缩的模样,他已经同女真人坐在一起,很是豪迈地推杯换盏,拼起酒了。   谁也看不出他曾经是个汉人,他现在得了都勃极烈的封赏,成了燕京留守不说,还赐姓完颜了。   连头皮都剃得那样干净,不见半点发茬在上面,完颜宗望一见了,心里就觉得熨帖。   “将那个宋使带过来。”他说。   这是一位很倒霉的使者,宋朝原不知金人将背盟,因此十月里金人来汴京贺了天宁节,朝廷就派了使者往金国而去,贺一下正旦,结果北上时,正好撞上完颜宗望,叫女真人捆一捆就带来了,一起成了随军辎重。   宋使性情庄重平和,精通诗书,文采温丽,再加上又有好仪表,虽然装在辎重队里,但时不时也有女真人过去同他聊聊天,一来二去,就传出了一点名气,引起了完颜宗望的注意。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位宋使与女真的小兵可以讲讲话,吃穿待遇差些也都能忍受,看着是个极老实的人,但在女真这位勃极烈面前,就是不肯下跪。   “我奉使大国,见国主当致敬,”这位宋使说,“太子在宋是客,在金是臣,我凭什么拜你?”   号称情绪一直很稳定的完颜宗望情绪一下子就不稳定了,勃然大怒地给他赶了出去——当然,不是赶回大宋,而是继续关押,随军带着。   现在喝点酒高兴了,又想起来这一茬。   毫无疑问,让一个硬骨头的人下跪所带来的成就感,远比让郭药师髡发来得更多些。   宋使又被带上来了,比上次见更清瘦了些,头发衣衫也显得有些肮脏落拓。   但他站在大厅正中,冷冷地环视那些坐着吃饭的宋人时,他的目光却像是千钧之重,令人不敢与之相交。   “傅察先生,”小圆脸太子笑眯眯地,“连日赶路辛苦,果然先生更消瘦了些,今日用些酒饭,压压惊如何?”   “我不知酒宴是何人所备,”傅察说,“不敢唐突入座。”   “我为此地之主,”完颜宗望说,“当然是我备下的酒席。”   这位三十余岁的宋使忽然抬起眼,冷冷地直视着面前的女真人。   有人在悄悄地说什么,甚至是捂住嘴,小声唤他的名字。   他们在小声说,公晦先生,你不要这样死心眼好不好?不值当呀!他们是蛮夷,一怒就要杀人的,你是何等清贵出身,你是名臣傅尧俞的从孙,十八岁进士及第,蔡京都喜欢得要嫁女儿给你,凭你的才学名望,你低个头,还怕在金国不受重用吗?你这样的人,天生给你一万条富贵路,你怎么偏往死路上走?   “我在军中,听闻太子笃信神佛,酷爱辨经。”傅察说。   这似乎是个低头的信号,因此完颜宗望的眼睛就微微弯了起来,“傅察先生有心,这几日是于佛经上有了什么感悟么?”   “有。”   “不妨讲一讲,”女真太子很愉快地说道,“或许也令我受教匪浅。”   “佛劝信众以仁,以信,以德,今我主仁圣,与大国讲好,信使往来,项背相望,未有失德,太子却干盟而动,不宣而战,令宋金两国生民受涂炭之苦。”傅察说,“我知太子威势,故今日无人能为我言,却不知来日在佛祖面前,又有何人能为太子言!”   大厅里就长久地沉默了。   宋人的脸像雪一样白,有汗水悄悄自额间而落。   女真人的反应则更诚实一些,他们互相悄悄问,“他在说什么?我好像每个字都听清楚了,连在一起就不太明白。”   菩萨太子坐在上首处,长久沉默地望着他,他那张肖似菩萨的脸皮下,似有无数条虫子虬结蠕动,他的嘴唇轻轻地动了动,似乎很想找出一些话来反驳这个胆大妄为的宋人,可他找不出。   他找不出!   他知道宋国孱弱,可他不知道哪一本佛经里写了弱国是合该被他侵略的,弱国的财富合该被他装车带回家去,弱国的女子合该被他欺辱,弱国的生民合该成为他的奴隶!   一定有这样一本佛经,只是他在佛学上造诣不深,他还没有寻到!   还没寻到,就先搁置在一边,他作为佛教徒今日是不能同这个宋人辩经的,但他还是大金的东路军副都统。   他站起身,扬起下巴,努力使自己娇小圆润的身材与面前这个清瘦文弱的宋人齐平。   “杀了他,”菩萨太子下令道,“将他从脚到头,每一寸骨头都敲断。”   一个使者的死是阻止不了完颜宗望率兵南下的脚步的,而他南下的速度更是令整个大宋都感到恐惧。   他像是北风之神,十月才刚从三河出发,十二月已经到了留黄河不远的地方,什么人能阻拦他?   雪花一样的战报飞入朝廷,现在相公们已经团团转了,总之官家罪己诏也下了,让大家直言进谏的态也表了,各邑县率师勤王的公文也下了,现在还能干点什么?大家就议论纷纷,各有各的主意。   其中也有一些乐观的声音,说汴京城墙高且厚,汴京有这么多禁军,哦对了!太原!太原可还在坚守,将金人的西路军拦在石岭关外啊!   万幸大宋有童太师!他们说,不如将童太师召回来,守一守京城吧?   这噪噪切切许多声音说个不停,官家索性就将自己关在宫里,每日里吃斋,静思,看一看战报,但不见任何人。   直到种师道入京。   这位种家军的老经略相公原本应当同姚平仲汇合,步骑并进,救援京城,但官家特地说,要他早一点赶过来,于是老种相公只能让姚平仲领兵在后面走,自己先跑过来。   一见到老种,官家就伸出手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惊得种师道差一点趴在地上。   官家是何等漂亮的一个人,真如天上的神仙,四十余岁的人,头发乌黑,皮肤光润,漂亮得就像画上的仙人,官家自己也很以这幅仪表为傲,认为这是他受上天眷顾的明证。   可女真人的铁蹄一到,似乎什么明证都被戳破了。   短短的月余里,官家变成了一个小老头儿,他说,老种呀,朕可算等到你了。   老种相公就只能把老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说,官家勿忧,我大宋有精兵良将,不惧胡虏!   “童贯便是这样告诉朕的,”官家说,“可河北又不是一样的说法了!”   老种相公的眼皮忽然就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想将目光躲开些,可在这是官家的寝殿福宁殿,他不知道要往哪里躲才能躲开官家的目光。   “朕想,难道童贯比河北那些人更胜一筹,以至于此?可河北禁军,朕不曾亏待他们呀!”   老种相公的眼皮就跳得更厉害了。   但官家的疑惑还没问完。   “是王安中欺瞒了朕,”他说,“还是哪一个宰执骗了朕?”   官家是圣君。   虽说他平时不把心思往正路上用,但在权谋人心方面,官家是第一等的高手。   他收到了两路截然不同的战报,心中自然就有了疑惑。   太原那边,金人的名将并不少,可为什么就被拦在了石岭关外?童贯是惯领兵的,可他燕京之战也没打出个什么水平来,怎么突然之间就飞升了?开灵窍了?   他察觉到有什么事不在自己的认知之内,并且狐疑地想要找出它。   种师道就感觉额头的汗要流下来了。   他跟童太师一起打的燕京之战,童贯的水平他还是清楚的,并不比河北的将帅们高出哪里去。   但太原一路有位帝姬,她的水准就很微妙了。   种家不是傻子,帝姬抬着德音族姬,带着几千人浩浩荡荡往山西跑的时候,种师道种师中就隐隐猜到了一些。而战事一起,帝姬不仅没有回蜀中,反而北上太原,这就更印证了他们的想法。   但“帝姬”这两个字,他能说出来吗?   “听闻太原知府张孝纯极有才略,完颜粘罕有异动之事,为他所察,因此备战颇勤,”种师道沉吟了一会儿说,“完颜宗望却不宣而战,河北一路,多准备仓促……”   官家听了就也沉默,过一会儿,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朕听闻河北各路安抚使多不知兵,因而不能服众,如今若朕将西军交予卿手,想来以种家绵延百年之威望,他们该当听令了吧?”   老种相公一下子就趴地上了。   但官家坐在他的龙床上,声音还在居高临下地,慢慢飘下来。   他说,“唉,唉,老种,快起来,卿是朕亲自点选的人,自然与旁人不同呀!”   种师道颤颤巍巍地将头抬了起来,正与低头看他的官家看了个对眼。   官家一句句还在夸他,可官家的眼睛却在对他说另一件事:   我是撑不住了,你却得替我撑住,   你行不行?你要是行的话……   “皇城司有报,说卿家种十五郎与朕的仙童倒是有缘,”官家还在继续说,“朕听了,倒是很高兴呀。”   ————————   《宋史·本纪徽宗四》:太常少卿傅察奉使不屈,死之。   感谢在2024-01-2423:04:18~2024-01-2523:0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亚伯拉罕的旅行家2个;苍烟下白鸥、小茉、Yahiro、时宜、子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潇潇30瓶;今天祈祷君更新了吗、景彻、薄春山(弃文高手)、深雪与光20瓶;Александра18瓶;甜崽我的爱15瓶;李嘎0908、鹊梨、曦曦、太宰三明治、苏兰若、混吃等死的社畜、食尸鬼:那只坩埚会记、月下、早八点的八、小正义全世界最可爱、绀香十三日、杨、17196956、咕咕咕咕、lilgsf、木木禾白、小白是只小黑狗、小a米、蛛于老师您何时更文、轻轻巧巧秋秋、所有男主的大晋江、商雨10瓶;好好好早知道、异点点、笙笙漫、逍逍酥5瓶;白月花红、糊涂鱼4瓶;芝麻琼团3瓶;石上窈、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2039916、猫饼2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胖头鱼不胖、卖白菜的墨水、小杨咩咩、逐、十七、Daisynight、然、起个名字真的是太难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喵喵圣教、醉江南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8]第二十二章:善待俘虏   换一个时间,换一位公主,种师道可能真就应下了。   这一位,他不敢应。   原本听闻朝真帝姬修道,老头儿是真起过让十五郎尚主的心思,但那时候的帝姬在他们心中形象是很简单的,差不多就是文雅贤淑风范的大宋公主叠加了一点清心寡欲修道标签的版本。   那每个长辈都喜欢,因为想保证这桩婚事幸福美满,几乎不需要改变公主什么,公主也不会对自己选择的对象有什么意见。只要严格管束自己儿子,让他不花心纳妾偷鸡摸狗,待公主再恭敬些,小两口的日子自然能过得平平稳稳。   但朝真帝姬她就不是走这条路的,哪怕老种小种俩兄弟给十五郎暴打得服服帖帖,甘心不仅忍让公主,连公主的面首一起忍呢,那都不足够!   就那位帝姬的野心和抱负,谁知道她将来准备往哪个方向飞呢?   种家想求一份尚主荣誉,只是为了让儿郎能平安到老。要说将脑袋别在腰带上的大冒险,这活大家已经干了好几代了。他们是纯臣,国难当头也没那个心思去烧康王的热灶。   但老种开口回应之前,还得仔细想想。   官家特地说皇城司,是什么意思?   皇城司在帝姬身边?   要是在帝姬身边,兴元府的事瞒不住,太原的事也瞒不住,但官家明显是对太原的战事心里没底——这不应该呀!   老头儿再仔细想想,心里就有些眉目。   自大宋开国,他家就世代在关中待着,终南山算是他家的大本营,小一辈儿在这长大,老一辈儿在这隐居,比青涧城资历更久远。   皇城司的人不是蹲在兴元府的白鹿灵应宫里,而在终南山盯着他们呢!   想到这里,老种的眼圈就红了。   官家受苦了,都是他们这些臣下的过错!   官家监视他有什么错?平时官家监视就监视了,不会说出来,现在特特讲给他听,明显是连敲带打,既有恩惠,又有威胁,要死死拿捏住他!这明显是官家心绪已乱,否则他们这些西军的武夫,哪里值得圣明天子这样费心,甚至还要嫁一个女儿给他家,求他为国用命!   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就跪下了,忍不住眼泪直流,“官家,仙童降世,是为真人求长生仙道的,何能受此委屈,下嫁草莽?种家能世代为大宋尽忠,幸也!而今臣与臣弟皆已花甲古稀,若官家下令击退金人,臣兄弟二人愿作马前卒,死于边野!”   老种相公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官家的心就宽了。   他到底还是圣明天子,他想,不然怎么会有忠臣爱戴他呢?   内殿里是没有内侍在的,但官家轻轻咳嗽一声,立刻就有两个道童模样的小内侍转出,将种师道搀扶起来。   “朕也不过是随意提了一句,唉,这些日子国事繁忙,心绪烦乱,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官家装模作样地说完,又捻须一笑,“不过,就算她另有仙缘,朕的女儿多,咱们总归是能结个亲的。”   老种相公听了这话,就又要下跪叩头谢恩,这次小内侍没拦住,到底让他行了大礼后,才规规矩矩地告退。   这位圣明天子坐在龙床上,望着老种离去的身影,内心那些不安渐渐就平静下来了,又换了一件袍服,甚至去垂拱殿见了几个大臣,聊了聊关于布防之事。   一切都很正常。   但到得第二天清晨,忽然有内侍慌慌张张从寝殿里跑出来了!   官家有恙!   他病倒了!昏迷了!清醒了!不能说话了!   笨人不知道官家是犯了什么毛病!精明人则觉得官家的毛病大抵是实在太精明了!   太医慌乱地往来禁中,跑出残影,相公们则团团乱转,不知如何是好,为今之计,还是请太子主持大局吧!   所有团团乱转的人里,仅次于官家精明的当属太子。听说爹爹病倒,他在东宫里很想破口大骂,却又不敢骂出声,只能在太子妃匆匆赶来为他更衣,准备送他进宫时,斥退了宫女内侍,而后小声地呜咽一句:   “都怪李纲!”他说,“爹爹将这烂摊子交给我,我却也不想做这个亡国之君!”   太子妃正为他整理领口,一听这话手就是一哆嗦。   “殿下这是什么话?”她低声说道,“太原城下,多少兵士为殿下而死,就连呦呦也留守太原为国祈福,他们都不怕,独殿下怕了吗?”   殿下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双眼,眼睛里布满蒙蒙的雾气,如小鹿一般可怜,“除了,除了孤,爹爹也怕了……”   太子妃的手就悄悄握紧了,觉得须得克制再克制,才能忍住不在丈夫那张白皙的脸上来一耳光。   新年将至,完颜宗望的脚步已经到了黄河岸边,完颜粘罕却依旧被堵在石岭关下。   女真人是勇猛而凶残的,想拦住这样的对手自然需要付出代价。   朝真帝姬是在王禀守石岭关的第十日,跟着朔宁军的车队一起去石岭关的。一旦开战,军队不管什么东西消耗都是飞速的,弓弦、箭矢、武器、砖石、桐油,细布、草药、干柴。战场就像张着饕餮巨口,拼命往里吞噬一切够得着边际的资源。   人是这其中最便宜也最昂贵的一种。   石岭关的南边是朔宁军的营地,负责将物资运上去,再将尸体运下来。   最初的两三日,有士兵站在关上往下望,还会偷偷地哭。   但那几日过后他们就不哭了,他们冷得像冰,根本不会回头往南望一眼,送一送他们的兄弟。   当然,他们仍有食欲,朝真帝姬送来了各种好酒好肉,他们虽然不知道感谢帝姬,但却知道每人手里捧个碗,排着队直愣愣地盯着锅。   王禀出来迎了帝姬。这位五十余岁的大汉像个钢铁铸成的雕像,一身铠甲搀着浓烈的血腥气,见到帝姬就想下跪,她赶紧拦住了。   “王总管身着铠甲,不当下拜行礼。”她笑道。   王总管就很赧然,“战场肮脏,帝姬是清修之人,何必亲至?”   “修道之人也有斩妖除魔之时,”她说,“太师统筹全局,调兵遣将,我是不懂的,我只怕将士们缺衣少食,太原城而今能不受侵袭,全赖诸位用命,我岂能高坐城中,置之不问?”   帝姬的声音轻轻柔柔,飘到排队打肉的士兵耳中,有人忽然就抹了抹眼睛。   要说捷胜军的军饷童贯是没克扣过的,但在大宋,军与贼的名声从来相差不多。谁家儿郎金榜高中,莫说爹娘,就是亲邻也跟着与有荣焉。可谁听说哪家儿郎得了军功,能受四邻羡慕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贼配军罢了!   他们死不足惜。   现在朝真帝姬一个十四五的小姑娘,穿着朴朴素素的道袍,跑来对他们说谢谢你们。   捷胜军士兵这几日已经枯槁的眼眶,忽然就又酸疼起来。   “我想上城墙看一看。”他们听到她这样对王总管说。   “关外尸横盈野,帝姬这样尊贵,岂不受惊吓……”   “我不怕,”她说,“我大宋的儿郎在下面变了鬼,也必定护着百姓的。”   有人抱着碗的手忽然就哆嗦起来,过了一会儿,有很小声的呜咽传出。   石岭关外已经彻底成了人间地狱。   金人并不是只会驱策士兵架着梯子往上爬,他们得了代州和忻州,就专心致志地琢磨起攻城器械该怎么造。   云梯车很快就造出来了,只是关前被掘断了道路,挖了许多深坑。   但金人也不慌,他们用牛皮盖了盾牌顶在头上,冲到关下去,将那一具具的尸体往坑里扔。   初时是扔不满的,但双方攻伐时日一长,许多坑就填满了。   帝姬站在关上,隔着女墙往远处望一望,冰冷腥臭的寒风就冲她扑面而来。   那一条黑红色的路上,布满了残破的衣衫、旗帜、兵甲碎片、以及已经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战士。   今日天将下雪,女真人也暂歇了攻势,王禀便有空为她讲一讲。   这下面有宋军,有辽地汉儿,有契丹人,都是来不及收拾的,但没有女真人。   于是前两日到得天黑撤退时,金人这一侧也总有士兵淌眼抹泪地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一看那个装了自己同袍的深坑——那甚至也可能不是同袍兄弟,而是父亲,或是儿子。   女真人是赏罚分明的,但也并不掩盖国族与仆从军的区别。   “他们以小族驱策大军,”王禀没注意到帝姬陷入沉思,还在继续讲解,“因此格外爱惜本族的士兵,不肯随意挥霍。”   “他们不怨吗?”她忽然问。   王禀就一愣,然后反映过来,“女真军作战勇猛,况且与辽一战,如摧枯拉朽,各族畏服。”   “不。”帝姬的声音忽然变得冰冷。   这位王总管就愣住了,“未知帝姬……”   “他们畏服,是因为女真人既能喂饱他们,他们也找不到第二条路。”   每个字王禀都听清楚了,但合在一起还是不能明白。   但帝姬并不意外,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脸上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   “我的灵应军去岁曾至武朔,偶遇了辽主耶律延禧,”她说,“他将他的佩刀转赠与我,请大宋善待契丹子民,我想,若是来日遇到契丹俘虏……”   这位武将听到最后,整个人就大彻大悟了!   眼下两边打仗打得比较狠,尤其是大宋这边,就没考虑过什么俘虏的事——什么俘虏?这场战争就没俘虏可言!   但帝姬打开了一个很奇怪的思路。   “帝姬有命,岂敢不从?”王禀一抱拳,“儿郎们再抓到活口,自当仔细审问,若是契丹人,放了便是!”   抓到俘虏就放,那是有什么大病。   但在许多部族组成的军队里,只放一个部族的俘虏,女真人又会如何?   ————————   感谢在2024-01-2523:05:21~2024-01-2623:1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41714746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桃子的天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桃子的天空、小茉、kan、幽篁、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雪诺94瓶;幽篁87瓶;桃子的天空55瓶;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50瓶;九方43瓶;天灵灵地灵灵40瓶;来渔24瓶;阿囧21瓶;㈦、不爱上楼梯但总在爬楼、旧逐空香、一家之言20瓶;lydiaD、666、桃桃逃逃15瓶;送地雷不留名可怎么行12瓶;黄泉引路人、计量经济S我呜~、菠萝喜欢美人鱼、我与狸奴不出门、小曾、清絮、早八点的八、甜崽我的爱、芭蕉东风、子叶、fuhua、不爱吃萝卜的小兔子、爱吃橙子、松啾、温澜潮生、韩白荣、咖啡荞麦茶、32404558、弧光、诗以弓、不上心、权崖、君思故乡明、看看10瓶;异点点6瓶;雝弋、muyu43710、韭菜辣条、李嘎0908、白开心、77慕夏、葕文、叉猹的小八嘎、八月夏未夕5瓶;子桓殿的黑猫3瓶;vbvcvea、喵喵、一打五2瓶;卖白菜的墨水、41714746、Jupiter、可盖大人的仇敌、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醉江南、郑哒、小杨咩咩、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此糸女焉、自学成才吃饭饭、凤曦月、高跟鞋男王、喵喵圣教、猫饼、张诗雨、小乌龟养王八、心平气核、然、兜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9]第二十三章:一滴血契丹人   在金军又一次扔下许多尸体后,石岭关的战斗节奏与强度似乎都慢了下来。   女真人无法理解是什么人在守关,那简直不像个人,而像是一群钢铁做的壳子,你是日夜攻城也罢,寒冬腊月挖地道,或者修云梯车,或者往城墙上投掷石头,各种方式都试过了,反正就是打不下来。   王禀是坚强的,也是精明的,几乎金人的每一种攻城手段他都已经提前做好了预案,但女真人更吃惊的是这人胆量还颇足!   石岭关两侧山上都有寨堡,金人打不下石岭关,就想着绕行,因此也曾经试探要拔掉这些寨堡。   捷胜军就跑出来保卫这些寨堡了,金人还看到过王禀一次,一条黑大汉,大斧抡得虎虎生风,捷胜军看到主帅亲临战阵,就跟着嗷嗷地往前冲,士气简直惊掉了完颜粘罕半个下巴。   派仆从军是不成的,必须女真人自己上,完颜活女虽在养伤,但他爹完颜娄室也是个赫赫有名的战神。   然后王禀就不讲武德了。   完颜娄室正准备冲上去茬架,王禀这边见了完颜娄室的大旗,立刻调转马头就往寨堡下撤。   “神臂弓!”   寨堡上的弓手们齐声大喝!   完颜娄室卸了甲,坐在暖融融的皮毛上。有医师为他拔出肩膀上的箭,仔细看一看,闻一闻,就皱了眉。   “宋人狡黠,这箭头沾了污物,寻常包扎恐有邪毒入体,到时……”   “该当如何施为,”完颜娄室说,“随你就是。”   帐帘忽然被掀开,完颜希尹走了进来,一看到就皱眉。   “伤得这般深!”   那肉是被生剜掉的,但完颜娄室那张黝黑的脸上也看不到多疼,连脸上的肌肉都不曾跳动一下。   这就是他们女真人的将军!完颜希尹心里不无欣赏地想。   “监军何来?”   这位女真的智者寻了一块没沾上血迹的皮毛坐下了。   “王禀狡诈。”   “两军交锋,谈不上狡诈。”   完颜娄室是个老实人,不考虑审判敌对将领的道德,就把完颜希尹这句用来安抚他的废话给噎了回去。   还是得把话说白了才行。   “咱们须得想个办法,绕开石岭关。”智者说,“捷胜军远路而来,他们原属西军,不谙太行山地形,只不过有童贯坐镇太原,辎重粮草一应供给俱全,才支撑他们这么久。”   “监军若想派兵绕行石岭关,我军可为先登。”   完颜希尹就笑了。   “娄室将军是至诚至勇之士,只是山势复杂,咱们总得先派些斥候出去打探山路才是。”   这几日,太原似乎每天都在下雪。   下雪似乎是件好事,毕竟风雪里行军是很隐蔽的,不容易被敌人发现。   但阴沉的天,阴沉的山,顶着风雪在山里爬来爬去怎么能分辨方向呢?   这队契丹人斥候很艰难地在据说是太原西边的山里爬了几日,渴了就抓一把雪来吃,饿了就吃身上带着的干粮。   但饥饿与干渴都是能忍耐的,寒冷不行。   下雪时,他们在一处山洞里很小心的生了火,借着风雪遮挡,安安稳稳地在火堆旁睡了一夜。   但好运并不常在,两天之后,他们既找不到能从忻州通往太原的山路,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安稳睡觉的山洞。   而太原附近山村都已经被张孝纯组织起来,分发简陋的兵器,派遣禁军士兵作为教官,将他们整编成了义勇,想要抓一个山民当向导也变得非常不容易。   这队斥候在山里奔波的第四天,因为有人忍不住生火取暖,被附近人发现了。   打了一仗。   这群契丹人原本是辽军中的精锐士兵,而今虽然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欺负,到底也努了一把力,大半战死,小半突围,但突围没成功——他们跑不快,毕竟山路实在是很难让马匹跑起来。   契丹人被抓的时候也是百思不得其解的。   “不是都说西军不擅爬山吗?!”   抓他们的士兵就狠狠地踹了他们一脚。   “老子就是山民!在山里跟猢狲一起长大的!”   猢狲们的大营在太原城脚下,但契丹人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走到的,俘虏都被黑布蒙了头,生拉硬拽着走进大营的。进营前先要挨几脚,进了营之后也没强到哪去。   他们都挨了一顿痛打,蒙着脑袋也不知道是谁打的,但好歹被打的地方不是脑袋和胸口,大多是照着屁股和大腿去的,俘虏们也就忍了。   打或者骂,这都不是紧要的事,他们能活着进大营,已经比死在山坡上的同袍要幸运,而那些死在山坡上的人又比死在石岭关城下的人更幸运些。   尤其是这些战俘,他们被丢进猪圈一样的窝棚里,用干草尽力将自己包裹起来,惴惴不安地四处张望。   有人迅速地爬了过来。   “只骨!你们怎么也被抓了!”   “我认得你!我认得你!”契丹人大吃一惊,“你们是往牛头岭去的,也被他们抓了来吗?”   “宋人狡诈,在山上修了许多哨塔!”那个奚族士兵就破口大骂,“我们被他们瞧见了,他们也不吭声,硬等着我们走到了山下才突然冲出来!”   他刚破口大骂一句,围栏外就有士兵走过来,用一根杆子狠狠地打在了他身上。   “不许交头接耳!”   战俘们不吭声了。但窝棚里这样昏暗,他们自然很快就又凑到了一起,交头接耳。   这里伙食怎么样?契丹人问。   还不错,奚族人回答,与猪食差不多,但好歹是热的。   宋军伙食油水也不是很多,一日三餐下来几乎没有剩菜剩饭,战俘们就只能从猪羊的饲料里省出一口,耗费几根柴,炖熟了给他们吃那些用麸皮和草根煮出来的糊糊。   能果腹,但味道极其恶心。契丹人吃了一口就吐了出去,好在旁边的奚族人不嫌弃,立刻就接过来分吃了。一边吃,一边数落那几个契丹士兵。   “你们也当真是不知深浅,国都亡了,还装什么贵人呢?我同你们讲,宋人留咱们是断没有好心的!”   “留我们吃这样的猪食,”契丹人就骂,“不如一刀杀了我!”   奚族士兵放下那个破陶碗,忽然说,“我可不想死,我送了挞不也家的女儿一只黄羊,我第一次打到那么肥壮的黄羊!她说等我回去,就嫁我。”   窝棚里几十个俘虏,忽然都变得安静下来。   “咱们占了宋人这么多土地,”契丹人说,“他们凭什么让咱们活?”   有脚步声忽然到了窝棚前,随即窝棚的门被打开了。   一个宋人少年站在窝棚门口,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这里有契丹人吗?”他说。   几十个俘虏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那个契丹小队长就站了起来。   “我是镔铁的子孙。”   他这样掷地有声,有几个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猪食的俘虏就放下了饭碗,也跟着默不作声地站了起来。   少年冷笑了一声,“倒有胆量,带他们出去!”   窝棚里剩下三十几个俘虏,谁也不敢说话。   天渐渐暗下去,营地里升起了灯火,火光影影绰绰,留给他们充足的时间去回想家乡的美好。   ……家乡一点也不美好,处处不及大宋富足。   可那是他们的家,那低矮的草屋被雪一压就要塌了,可里面能飘出热乎乎的香气。打不得猎的日子,父亲也知道去哪挖几条田鼠回来,母亲在房后的水缸下竟然还藏了一包稗子。   他就嚼着那些怎么炖也炖不烂的草籽,喝着有田鼠血沫的热汤。   再喝一回就好了,奚族人这样想。   风渐渐地大了起来,在宋军的营地里横冲直撞。   窝棚门突然被打开了,有人撞上去,还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所有的俘虏都被这声响吓了一跳,立刻转头去看。   那几个契丹俘虏回来了。   火光照耀下,能看到外表没有伤,脸蛋还红红的。   有宋军很嫌弃地将他们推了进去,又丢进去几条被子   “若不是帝姬下令,善待契丹俘虏,”那个宋军大声道,“你们这般狗东西,都该被砍头!”   他骂完就关上窝棚离开了,留下几个契丹人抱着自己的被子,磨磨蹭蹭地找地方睡觉。   窝棚里又静了一会儿。   忽然就炸了!   帝姬!什么叫帝姬!什么叫善待!凭什么善待契丹人啊?!怎么善待的你们?!   那个为首的契丹人被一群人围着,他眼睛怔怔地睁着,很想说句话。   但过了半晌,他也没说出来,只是打了一个嗝儿。   有热烘烘的酒气从他嘴巴里钻了出来,扑了这群异族士兵一脸。   硬了硬了,他们想,拳头硬了。   但是,还不能打!   得仔细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啊!   北风呼啸的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第二日清晨,窝棚门又被打开了。   照旧是稗子加草煮出来的猪食,但这次没有契丹人的份例了。   “帝姬恩典,放这几个契丹人回去,”那个少年冷着脸说,“将他们押去石岭关。”   三十几个俘虏,谁都不敢吱声,就看着那几个契丹人发怔。   为首的契丹小队长上前一步,一脸郑重,正准备行一个大礼,感谢这位帝姬的恩德时,一旁忽然窜出来一个奚族人!   “我母亲是契丹人!我也是契丹人!营中兵士都能为我作证!”他跪在地上,冲着那个少年哀求道,“求求你们,也放我回去行吗?”   这太扯淡了。   有人就小声骂,他母亲也不是契丹人,他外祖母是契丹人而已啊!况且就算他母亲是契丹人,他这么多年都在奚族人的部族里,从军也是在奚族组建的军队里,这话说的,是拿宋军当傻子吧?!   “嗯,行啊,”少年点了点头,对旁边的士兵轻飘飘地说道,“这个也一起带去石岭关吧。”   所有的俘虏都惊呆了。   ————————   感谢在2024-01-2623:10:00~2024-01-2723:03: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2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翡翡120瓶;桃花岛88瓶;z 79瓶;一只蜗50瓶;清明雨之介40瓶;藏剑于鞘、珊瑚、采菽30瓶;Alone 29瓶;何处是归途28瓶;一轮明月几时有、小小萌友君、对对对就是我、有余、hema666、旺财撒嘛、肮脏的亡灵、最爱腹黑20瓶;煌希19瓶;伪宅女、Fernweh、东南枝、aa子、甘草、十六的黑月、鲁鲁、牛肉大丸子、早八点的八、灵乌、Ayuer、月下、绥瑗、半阕、招财进宝、马虎、望舒、云朵、时宜、menqingli、99u 10瓶;牧且、ccaajjll、我比较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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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二十四章:哭泣的小公主   宋军对俘虏的区别对待在最开始并没有引起女真人的警惕。   因为这事儿太小了。   女真人也是数万人的大兵团,几个或是几十个俘虏侥幸在宋军那里逃回来,或者是被某个小军官脑子进水放了回来,这算什么大事呢?   契丹俘虏跑回来倒是很沉默,他们就算想不明白宋人的公主想做什么,也知道寄人篱下时要小心些,不当讲的话不要讲。   武器铠甲是都没了,领罚就是。   他们挨了女真军法官的一顿暴打,每一个都被打到奄奄一息为止,丢回帐里悄无声息地待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但那个奚族士兵就与他们不太一样,奚族士兵虽然也被打了,但他得知了这件大事,那他必须得同自己的同袍兄弟们讲一讲啊!   大家是一个帐篷里的兄弟,更是一个村,一个姓,甚至往上数一数三四代就是一个太爷爷的真兄弟,既然被挑中了斥候的苦差,为什么不将这个保命的关窍讲给别人听呢?   有人听了就不以为然,嗤笑着反驳他,“宋人与契丹人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奚族人说,“他们原不是亲戚吗?总之公主说了,只要是契丹人就放走,你们下次再出去时,得留心些!”   这群奚族士兵就半信半疑,一方面觉得这事儿荒唐,另一方面又觉得信一下也没什么。   又过了几日,宋人区别对待俘虏的事传到了完颜活女的耳中。   他会知道也有个意外的缘由。   完颜活女在攻打忻口时受了伤,这些日子一直在养伤,但他是个青年人,伤势好得比父亲快很多,因此走动无碍后就经常四处巡营,营中士兵有什么细微的异常他都要仔细看一看。   那天他站在营门口,正在视察女真大营的辕门是否坚固,抵不抵挡得住宋军的冲击。   ……王禀太坏了,好好缩在关内也就罢了,他还冷不丁就趁着风雪夜跑出来,背上一堆猛火油,悄悄地来到金军大营这边,找个好角度,嗷嗷嗷地烧一波营地,趁乱杀几个人再跑。   他烧了大概三四次,基本是只吓了训练有素的金军一下,烧了几根外围的栅栏,没占到什么便宜。   但有一次他撞大运,忻州的粮草运过来,当时就存放在大营最外围的一座小营里,不知道王禀是真就天人感应了,还是纯纯的瞎猫碰死耗子,反正他猛火油一扔,几万石的粮草在月黑风高夜里一烧,士兵们再忙着浇水救火,天亮了一验点,也没几百石能存贮住的。   因为这个缘故,完颜活女就额外在意营地周边,壕沟深不深啊,尖刺木桩结不结实啊,栅栏是不是立得住,扎得紧啊。   他这正检查着,一队女真士兵自他身边牵着马走过,就被他叫住了。   “尔领何令出营?”   女真士兵中的小队长——也就是一位“谋克”——抱了拳,“前几日斥候探查不力,监军下令,要我等前往牛头岭探查宋军虚实。”   完颜活女点点头,小队长正准备离开时,这位勃堇(女真语中长官之意)的目光自他们一个个的身上扫过,忽然又喊住了一个士兵。   “把你的头盔取下来。”   那个女真士兵很是惊慌地看他一眼。   其他人也都转过了头,齐齐地看向他,很是诧异完颜活女为什么提出了一个这样奇怪的命令。   但长官的命令是不能不听的。   女真士兵在众目睽睽之下,摘下了头盔。   有人低低的“咦?”了一声。   这个女真人在额头往头顶的部分上,贴了两搓马鬃。   那应该是匹黑马,贴在头顶显得油光水滑,但这个女真人自己的头发就没有马鬃那样黑亮,于是就显得很滑稽。   但更滑稽的是,这种髡发与女真人平时所留的发型并不肖似,倒更像契丹人的发型。   有人就笑出了声。   “阿虎迭,你是不是见那些宋人的发式好看,也想在头上贴一个发髻出来了?”   但完颜活女没笑,他有些困惑。   “你为什么这么做?”   女真士兵的眼睛往两边瞟了半天,哼哼唧唧了一声,“见他们的漂亮……”   完颜活女走上前一步,拽住了他的衣领。   “你的棉衣许久未洗,结成壳你都不知道搓一搓泥巴下去,”他说,“你怎么会爱漂亮?”   那些笑声渐渐就歇下去了,有更多的士兵悄悄围过来,注视着这一幕。   女真士兵的额头就见了汗,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勃堇,我……”   “将他捆起来,”完颜活女忽然下令,“堵上他的嘴,送到我帐中去。”   在炭火烧得很温暖,但充斥着皮毛臭味的帐篷里,完颜娄室正眯着眼,努力去看册子上那一个个跳动的字。   那上面写了许多关于军需方面的事,他统领前军,每日前军的大小事宜他都要知道——但他就常感羞愧,他并不是完颜希尹那样博学多才,如宋人大儒一样睿智的人,他甚至连看一本书都很勉强。   但这个要强的中年名将还是努力地去看,并且将一桩桩事务都记在心里。   完颜活女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行过礼后,立刻就开口了:   “父亲,宋人又行奸计,此事儿不能自专,须听父亲决断。”   父亲有些迷惑地抬头,“什么事?”   灵应军在太原附近的群山上修建起许多箭塔和营寨,并且非常频繁地巡逻,看守每一条有可能被金人斥候偷偷摸进来的小路。   “此正是知兵之人应做的,”完颜娄室点评了一句,“称不上奸计。”   “他们捉了咱们的斥候为俘,又将其中几个契丹人放了,”完颜活女说,“他们说,海滨王曾将一柄佩刀交给灵应军,请他们告诉宋主,善待契丹人。”   完颜娄室听完想了一会儿,将手里的册子放在案几上。   “宋人好弄权谋,间人心,”他说,“无关痛痒。”   “今日儿见一兵头盔间掉落些许马鬃,心中疑惑,唤他前来仔细询问,才知此事已在军中传开,许多兵士为宋军所俘时,都自称契丹人,宋军也都放了。”   “嗯。”   “儿今日拦下的那名斥候,是个女真人。”完颜活女说,“他领命去牛头岭,因此提前将马鬃贴于鬓间,效契丹人发式。”   这话一说出来,完颜娄室也沉默了。   你说没效果?由得你随便说,可你的士兵开始主动去效法契丹人的发式,哪怕只是狗都不如的斥候,但这也只是第一步。   如果是接下来有一场大会战呢?   况且女真人都有人这么干了,奚族呢?渤海呢?高丽呢?   契丹人自己心里怎么想?   这事不能细想,越细想完颜活女越觉得麻烦。   他倒不会真将士兵所说的“宋国公主”当回事——这计谋阴毒,一看就不是那个十四五岁娇怯怯小姑娘能想出来的,甚至以他的了解,磊落飒爽有豪气的李世辅都不像是能想出这种计谋的人。   多半是童贯!那条没有种的老阉狗!来日有机会,必杀了他!   父子俩长久的沉默后,完颜娄室忽然开口了。   “蚍蜉无法撼动大树。”   儿子就有些着急了,“父亲!”   但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因为父亲的目光很是严肃。   “女真人以小族驱大国,你以为所倚仗者为何?”   青年将军的眼帘就垂了下去,“女真悍勇,天下无匹。”   “只要我们能不断劫掠宋人的土地、粮食、金银、子女,”完颜娄室说,“各部族就绝不会倒向宋人。”   放了几个俘虏,算什么恩惠?   女真人不断前进,不断攻城略地,不断有战利品分发给仆从军,让他们也有土地可存身,有奴隶可驱策,这才是让他们保持忠心的关键。   完颜活女低头抱拳,“儿受教了,请父亲下令,让儿领一猛安,轻装越山而行。”   这位父亲就吃了一惊,“你的伤势……”   “儿如今伤势已痊愈,”完颜活女说,“我军等得,菩萨太子须等不得,他大军将至汴京城下,我军今不能与其会师事小,山后仍在宋军手中,若宋军出太行山往河北,截断东路军的退路,数万之众,一夕沦为孤军,各部族岂不生变?都勃极烈能容我,我又岂能容我?”   说得都对。   太原打不打下来还不那么重要,最重要的是打通关隘,让西路军能够占据太行山,守住完颜宗望军的退路。   与这个目标一比,似乎连自己伤势初愈的儿子都变得不重要了。   完颜娄室这样想,心里忽然升起一股酸楚的感情,他们最初是为了什么离开家乡的?   他们最初只是想做一个不被欺辱的“人”,但怎么就站在了这架似乎永无休止的马车上,在这广袤得看不到边际的战场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征战不休呢?   他需要完颜活女这样的猛将,在石岭关后面占住一个据点,然后迅速将军队集结起来,一鼓作气,击溃从太原到石岭关之间的军队,并且最终拿下石岭关。   女真人面对过许多次比这更令人绝望的困难,他们也为此牺牲了许多族中的好儿郎。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最终点了点头,“你务必万事小心。”   “必不负父亲重望!”完颜活女笑道,“待儿攻破灵应军大营,叫那位受了耶律家赠刀的小公主躲在太原城里,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去!”   ————————   这几天更得很少,对不起大家……被工作俘虏,大概31号之前能忙完,然后努力日六几天……   感谢在2024-01-2723:03:13~2024-01-2822:47: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呦呦帝姬最棒了!!2个;窈窕、小楼春雨、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幻水寒de凨_晨光、肆月、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霄83瓶;凌夭50瓶;53535715、苏30瓶;欧煌煌呀、岳蜻、吃我一记风来吴山、忠于自己20瓶;山河表里19瓶;truedfy、呦呦帝姬最棒了!!15瓶;胡椒大王12瓶;早稻、不夜县主、今天罗小黑更新了吗、荆溪、呜呜怪、铜凤凰、佐助的绿色小恐龙、红糖糍粑粉蒸肉、毛线衣、荟司漾、爱吃橙子、多抓了把盐、年糕、祥琼、好瞌睡呢、风起、青箬笠、心仪、终将执手相见、豆花、尼斯10瓶;正月繁霜8瓶;吃过的壳、窈窕、自顾颓唐6瓶;落叶知秋意、甜崽我的爱、八月夏未夕、胖头鱼不胖、Affirmation、臻、一春阿夏、风起5瓶;丁丁Elsa、vbvcvea 4瓶;逍遥子-道家[秦时]3瓶;竹笠入微雨、已溺书海2瓶;江雨溯汛、子桓殿的黑猫、小杨咩咩、然、27793313、人间正道是沧桑、23042650、可盖大人的仇敌、七七、桃子、金色的草花、莲蓉披萨芝士粽、泽秦、槐茹、猫饼、哇汪汪、卖白菜的墨水、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逐、十七、青青、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兮朝、生长、永远喜欢蒋丞选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1]第二十五章:今日无战事   石岭关依旧矗立,这对太原城中的百姓而言是个好消息。   但童贯就并没有那么的开心,他有许多事要处理,比如说各路援军都走到哪了?宋军下一步是固守还是反击?河北的求援信雪花似的往山西这边飞,你要是能救一把,你就是盖世功臣,可除了河东路本地的军队外,这短短月余内还没有一支远处的援军跑到。   没有援军,倒尚可支撑。   但支撑这一切的柱石要是塌了,该怎么办呢?   汴京城中正在举行一场不大不小的仪式。   官家因为病重不能理事,只能禅位太子。太子的聪明稳重,贤明宽仁就不必说了,总之城中听说太子登基,竟然还额手相庆,认为官家虽说是位圣明君主,但确实是有些过于风雅,过于爱玩的小毛病。   太子就规规矩矩,找不出毛病来。   太子好!   有了这桩喜事,惶惶不安的汴京人心又渐渐安定下来。   汴京已经不是赵鹿鸣所熟悉的那个汴京了。   完颜宗望的军队越来越近,四面官路上的一切车马都被征用来作为军需,那些源源不断供给汴京市民的生活物资就被截断了。   还好是冬天,汴京人习惯在立冬前将一冬天的食物储备好,他们目前吃着自家地窖里翻出来的蔬菜和腊肉,在饭桌上小声地分享听到的许多八卦。   比如说有人逃了。   妻子这样说,丈夫就反驳,现在逃出去有什么好的?各路王师马上就要进京,路上乌泱泱全是士兵——金人是一定会被赶走的,可路上遇到了那群贼配军,你身上的东西可就全没了呀!   有道理,逃难遇到金人是倒大霉的,但遇到了自家的王师?   王师不嫌弃你的小马车,独轮车他们也要;不嫌弃你的腊肉太瘦,干饼子他们也要;不嫌弃你这男人胳膊上是不是没有三两肉,人家要大量的民夫,还想走?放你家老头老太太带着几个小娃子上路,多说再给你带走两三件衣服,怎么样,算不算恩比天高?   可不逃走的话,金人打进来怎么办?   妻子提出这个质疑,丈夫就陷入沉思,过一阵倒又找到个很好的理由:咱们城墙这么高,这么厚,金人怎么打进来呢?况且要是金人真能打进来,太上皇和官家岂有不逃的?他们都不逃,咱们逃什么?   “你看看,这一点事你就慌,”丈夫最后很鄙薄地吐槽了妻子一句,“你岂不知,宫中的圣人都是极镇定的,咱们慌什么呢!”   新任官家端坐在垂拱殿的椅子里,一言不发。   他的脸比象牙还要惨白,两颊却有着不同寻常的红,一双细长优美的眼睛肿得快要睁不开,因此整个人像是发高烧似的,病恹恹没有一丝活人气。   但他总算还是坐上了,一旁的梁二五轻轻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这很不容易啊!   这场禅位称得上活来死去,死去活来!   太上皇躺在榻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流着眼泪指着自己的好大儿!好大儿就握住爸爸的手,撕心裂肺,“爹爹!爹爹!”   “官家这是要传位给太子,太子还要担起宗庙,不宜太过忧伤呀!”   “我不做官家!”太子哭叫道,“我要爹爹!爹爹!爹爹!”   周围一群大臣就劝,太子就是不应,就是抓着爹爹那只白皙得不见一点褶皱的手嗷嗷嗷地哭,嗷嗷嗷地叫。   据说最后太子一辞再辞,辞而又辞,跪在地上辞,趴在地上辞,辞到不能再辞,被大臣们使出老赵家的绝学,架起来披上黄袍,官家那只手才总算放下,哽咽着点一点头。   反正场面就是感天动地,简直要孝死个人了。   披着黄袍的新任官家被架到垂拱殿见群臣,总算是慢慢地止了泪。   但他还不放心。   “爹爹那几个心腹中官,”他哑着嗓子,小声问梁二五,“都盯着吗?”   “都看着呢。”梁二五也小声答。   “万一爹爹要出京,”新任官家说,“你须得快些告诉我!”   梁二五的脸皮就一抽一抽的,差点说不出话来。   但他们这些伺候皇帝太子的宦官都是一等一的人精,他知道说点什么话最能安抚这位新官家。   “咱们东宫里的车马也备齐了,”他说,“若是太上皇真出京巡幸,咱们跟得上!”   赵桓终于彻底放心了,将僵着的身体慢慢往椅子里缩一缩。   这椅子其实坐起来并不难受,尤其你想到它代表的许多东西,再怯懦的虫豸坐上去,都会产生一种虚幻的错觉,以为它代表的东西就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权利。   “爹爹前日可见过种师道?”新任官家忽然问了一句。   梁二五就凑上去,在他耳边小声嘀咕几句后,迟疑了一下,又嘀咕了几句。   “是么?”赵桓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这是爹爹的意思,还是九哥的意思?”   “官家细思,而今官家御极,乃是太上皇身体有恙,不得已之故,太上皇身体若是康健了,又闲了下来,小儿子总是更亲近的不是?”   赵桓就静静地盯着垂拱殿上的一块砖,夕阳照进来,将它被磨损的部分都掩盖了过去,像是一面金灿灿的镜子,照出许多古老的幻梦,他就在那幻梦里长大,接受的一切教育都与那个梦有关。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呦呦既与曹家有亲,朕看这门亲事很恰当,”他加重了一点语气,“曹家怎么全无动静?”   梁二五就笑眯眯地一行礼。   这位置是换了一个人,可也不见得有多大差别,太上皇坐在这里,用他的权术将群臣摆布得明明白白的;现在这位新任官家上位了,直觉想到的不是如何驱逐金人,而是要在太上皇和种家的关系里下个绊子。   若是能够,梁二五想,官家是一定要换掉种师道的,凭他将门出身,身经百战,统领西军,有极高威望,这些废话都不顶用——他是站在官家这一边,还是站在太上皇那一边?   对于新任官家来说,哪些人是坚定支持他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官家在那又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又问了个问题。   “耿南仲为童贯谗言所伤,流落不毛之地,而今也该回来了吧?”   梁二五忽然打了个激灵。   “官家,童贯虽跋扈,而今河东路毕竟还全靠他……”   官家睁着一双肿眼,冷冷地看他一眼,“我还没动手呢。”   梁二五就不明白了,新任官家为什么能这样理直气壮拿别人当脚下的泥土,又要用,又要踩。   但他到底还是把剩下的话都咽进去了。   汴京在悄悄搞事,或者说自以为悄悄搞事。   但太子一继位,这消息立刻就快马加鞭两日夜跑到太原城了。   邪恶的童太师摸着不多,但胜在真材实料的白胡子,呵呵呵在那冷笑。   “老奴猜一猜,咱们官家第一件事就是将耿南仲召回来,是不是呀?”   邪恶的朝真帝姬就装模作样叹了一口气。   “爹爹有恙,我恨不能以身相代。”   童贯摸着胡子的手就停了,过了一会儿,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两个坏家伙,谁也没真为太上皇的身体担心,毕竟童贯是看着太上皇长大的,什么德行他心明镜似的。   至于帝姬就更不用说了,她甚至连这一老一小每天夜里都要跑去马厩看一圈都猜到了。   于是在太原城的指挥部里就出现一个很奇怪的景象。   帝姬、童贯、张孝纯三人一起开会,太上皇最亲近的两个人一脸淡定,只有张孝纯一个太原知府一听说太上皇内禅,整个人就眼睛一翻厥过去了。   “真是个忠臣呀。”童贯就这么感慨一句。   “太师也是忠臣。”帝姬乖巧地拍了个马屁。   太师就又摸摸自己的胡子,“咱们须得将河东守住,在太上皇面前才能言一个‘忠’字。”   至于官家,太师提都没提。   想守住河东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毕竟仅以太原而言,这是个东西数十里宽,南北却将近一百多里,三面都为群山所围的盆地。   几百里的山不是几百里的官道,三千灵应军就算是有地图,有经验,巡起来也是相当艰难的,因此总有金人斥候是在山里转了几日才被发现的事。   但这一次翻山过来的金人就与之前很不同。   他们很安静,行走在山里似乎并无踪迹,至少巡那片山的押官并未点燃烽火。   等过了这五十人该回营的时限后,另一队换岗的士兵就出发去寻找了。   他们也在老虎沟附近失踪了两日后,这件事就被报给李世辅了。   灵应军取消掉了轮岗休息,全员进入了警戒状态,甚至抽调了其他区域的士兵回来,集结了一千人奔着老虎沟就去了。   他离营之前踟躇了一下,“军中这几日可还有什么其他事?”   “不曾有。”身边的一个都头说。   “太原城中呢?”李世辅又不放心地问一句。   “城中无事。”都头仔细想了一想,忽然说,“对了,帝姬今晨与李主簿同往清源去了。”   清源是太原往南的一座县城,往来南北,交通便利,算是个物资中转地。   战前在界身巷采购的一批粮草千难万险刚运到,有另一支河东路的援军也到了那里。   这就有点麻烦,毕竟大宋嘛,贼配军嘛,百姓们虽然这么骂不太好,但宋军的军纪你也不能较真嘛。   所以帝姬就抽空去了一趟,准备捍卫自己的神圣资产。   听起来平平无奇的一趟短途旅行。   但不知道为什么,李世辅的眼皮忽然开始激烈跳动起来!   ————————   感谢在2024-01-2822:47:05~2024-01-2923:07: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虫虫2个;时宜、hema666、Yahiro、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枕寒流60瓶;裴行之59瓶;白翛52瓶;清和40瓶;路人丙、墨羽衡30瓶;布丁威25瓶;达斯特、之眠、Evangeline、谢青蔓、默默小麦兜、阿苓20瓶;jane 11瓶;噼里啪啦一路火花、辞惬、半黄新橙、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百色、边走边瞅、卡卡的信箱、ERICA (((o(*?▽?*)o)、舒静圆、yinnie、小鱼、夏夜之潮、燕子苏、琅琊、这书不会坑吧、婉婉类卿、金木小天使、家里没喵龙三俗、笑娴笑、嘎吱10瓶;鱼鱼我的圣女8瓶;柒湖、命运红线、Affirmation、十三、咩咩咩、无心人、xiaoqi 5瓶;窈窕4瓶;卖白菜的墨水、vbvcvea 2瓶;然、悠酱、小杨咩咩、藏剑于鞘、猫饼、萧疏、十七、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逐、子桓殿的黑猫、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风吹太阳飘、可盖大人的仇敌、国泰民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2]第二十六章:清源城   来清源的是晋宁军,准确说不是晋宁军的大部队,而是一支提前过来安排调度的前军。   晋宁军屯兵临城,也就是现在的山西临县,三百多里路,翻过吕梁山就是太原,因此在河东路的援军里,他们算是来得很早也很快的一支。   但这支由文吏和中下层军官带领的千人队就表示,晋宁军来得匆忙,没带多少粮草,他们得确保后续的部队不会挨饿。   清源是南边物资运过来必站一脚的重镇,所以他们就先到这里来征调粮食了——这个征调是光明正大的,也是很蛮横的。比如你说这里有粮队是供给太原府百姓的,那一定会被他们截留;又比如说你这里的粮食是供给太原府的军队的,那他们也要分一份;理论就很简单,他们是过来帮你们打仗,人家自带干粮是可以,但也不能总自带干粮吧?太师不报销吗?   太师征调物资的文书雪花一样飞进汴京的枢密院,至于枢密院怎么处置就不知道了,晋宁军不关心。   于是毫不意外,灵应军当初用玉皇观名义购置的粮食就被扣下了。   人家的理由还挺充分:都什么时候了还惯着那群道士?有饭当然俺们先吃啊!   李素派了个小文书去交涉,连小文书都被扣下了,晋宁军觉得这小伙子伶牙俐齿会算账会写字,不如一并抓了苦力,等打完仗再还回去。   “谁来的?”她问,“是晋宁军的统制吗?”   “听说前一位统制称病致仕,”尽忠说,“这位是先下了军令,还未到任呢。”   帝姬就皱了眉头。   “我得去看看。”她说。   “就算这几万石的粮食被他们先用了,官家到时还要再送过来……”尽忠就努力地劝阻,“天这样冷,帝姬实不该……”   “你不知道我那位兄长的性情,”帝姬说,“他能不能送粮过来,谁都不知道。”   “或也可求童太师……”   “我不能连这样的小事都去求他,”她笑道,“况且他去了,我与晋宁军一起要承他的人情哪!”   帝姬带了两百个灵应军,一个尽忠,一个李素,一个阿皮,以及身边固定会带上的佩兰和其余宫女内侍就出门了,外面天寒地冻,但她坐着马车,抱着小手炉就舒舒服服的,奢靡的帝姬,马车里不仅有厚实的毛毯,还有小手炉,有香球,有热茶,有零食。   甚至还装了她的铠甲——这东西当然要随身!但大家都觉得没啥用。   太原城到清源一共也就七十里,清早出门,下午也就到了。   进了清源城,一切都挺正常,粮草是已经被晋宁军拉走了,但帝姬亲临啊,帝姬还带着一群大小中官啊!他们这群土包子原以为真就是一群道士而已,没想到这还有道士里的升级版本!   晋宁军一下子就被吓到了,乖乖把粮草足数都交出来,一共五万石,除却路上的,在他们这里还有一点小损耗。   没办法,粮食刚到手,他们就赶紧生火造饭,坐下来香喷喷地大吃特吃了一顿。   帝姬看看那群肚子吃得鼓鼓的士兵,“你们的中军何时到?”   “回帝姬,尚未至汾州。”   “倒也很快,”她又问道,“你们的知军也在中军吗?”   这位虞侯就吓得脸白了,一抱拳,整个腰都塌了下去,“知军尚在路上,此事皆为前军自专,不与知军相干啊!”   惊吓之下,有些话就絮絮叨叨地念出来了。   比如说他们账面上是应该有粮草的,但实际上并没有,但这些事都是上一位知军的烂摊子,他们这些小卡拉米有什么办法呢?上面要求救援太原,他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帝姬仔细地看了看虞侯脸上的惊吓不是假的,就微笑起来。   “不相干,你不要怕,”她说,“我想着,这五万石粮原是为太原所备,其中自然是有各路援军的份额,今日晋宁军将士既然来了,你们先留两万石用着就是。”   天上突然掉金子了!   这一群晋宁军的糙汉都被吓到了,尤其是这位虞侯,感觉心情像是起起伏伏,跌跌撞撞,总之突出一个不仅绝境逢生,还附带意外之喜,眼睛里就冒出了泪光。   帝姬竟然不是来惩治人的!   帝姬竟然承诺了不告状!   帝姬竟然还白给他们两万石粮草!过明路!天啊!   一旁李素万年冰封的黑脸硬是衬出了一股子的青绿。   “不过,”她想想忽然噗嗤一乐,“你们还是将那个小文书还给我们主簿吧?”   虞侯的脸就红红的,羞愧得不敢说话了。   这原本应该是个很不错的一天,晋宁军有饭吃了,赵鹿鸣则让未来的晋宁军知军欠了她一个两万石的人情,她心里盘算了好几步棋,感觉自己像一个运筹帷幄的棋手,甚至连李素悲愤的絮絮叨叨都不在意了。   变故就是此时发生的。   清源这座城是建在山脚下的,它北有太原,南有孝义,西面是山,东面是平原,至少在宋朝,它看起来是没有成为军事要塞的基础条件的,因此也就没什么人给它的城墙往高了垒,更没有人考虑过它修在吕梁山脚下是不是有些安全隐患。   这里流过清源河,小城就是建在河边的,这样城里百姓取水才方便,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要把城建得离山更远,离水源也更远呢?   就连城头的守军都没考虑过在石岭关安然无恙的前提下,会不会有一支敌军飞到清源城下。   但它就是这样飞来的。   那个守军最初是在低头往城下看。   五万石的粮食,要多少牲口去拉?那些牲口全放进城内是很不容易的,且又脏又臭,那就只能放在城外。   晋宁军来了,不仅要粮食,对这些牲口也进行了一下征用,现在当然还得吐出来,在城门口处,运粮的商队和这群底层士兵“贼配军”之间就爆发了一些规模并不算很大的争吵,谩骂,比比划划,互相问候对方的身体状况,家庭构成,以及各位列祖列宗的近况。   这个守着西城墙的士兵就被吸引了,不仅自己向城下看,还喊了几个一起在城墙上站岗的士兵往下看,津津有味地吃起瓜来,以至于忽视了在西面山上,渐渐集结起来的黑点。   那些黑点在山坡上并不显眼,况且他们并没有浪费太多时间,他们只是用肉眼衡量了一下山坡的高度、坡度、与清源城之间的距离,以及清源河是不是已经冻结得彻底,在那之后,他们就骑上了马。   他们的号角声没有传进城中,他们一开始的马蹄声也没有传进城中。   当大地不同寻常的震颤传到夯土筑成的城墙上时,城下争吵的士兵与商贾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与城上的士兵不约而同,一起向着山坡的方向看过去。   但女真人的马蹄经过下坡的充分加速后,已经快得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在那一瞬间,他们甚至没有产生真切的惊慌,他们心中还只是诧异,不明白这些身着甲,头戴盔的人是从哪里出现的,他们旗帜上的图案又为何那样陌生。   最愚鲁的那一个车夫甚至连旗帜都没有看清楚,但他记住了那面旗帜的触感。   它自他脸上拂过,轻柔得像是没有任何质感,却冷得让他的骨头都结冰了。   敌袭!敌袭!   城上的守军原本想要跑向钟楼的,可城下有人弯弓搭箭,一箭便射穿了他的头颅!   但有人在他身后跑过去,跑向了城楼上那口吊着的钟。   “生狼烟!”又有城门官的咆哮声响起,“快生狼烟!贼人入城了!”   贼人入城了!那岂止是贼人,他们像寒风一样冲进了清源城,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守在城门口的士兵有的刚要上前,就被一枪戳翻,还有的想要关闭城门,也被一刀砍翻在马下。   那个城门官是坚持得最久的,他甚至组织起了二三十个士兵,想要将贼人赶出城去,但敌人的马蹄比他的脚步更快上一步。   那个为首的武将像个地狱里出来的恶鬼一样,他将手中那根闪着寒光的狼牙棒从城西往东杀了一条街,狼牙棒上沾满了热气腾腾的黏腻猩红。   这条街上就暂时没什么活人了,甚至连这条街的尽头,清源城的东城门处,也再没了一个站着的士兵。   完颜活女将狼牙棒丢给了身边的扈从,取了一块肮脏的细布擦了擦手。   “城中兵马多少?都在何处?”   “城中有厢军一百,晋宁军千人,在城南粮仓处,还有灵应军二百,护朝真帝姬而来,都在城南!”   完颜活女擦手的动作就是一滞。   “那咱们须得再快些!”   狼烟生了起来,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正准备在清源县府休息一下,吃些点心的帝姬就僵在了那里。   “什么声音?”   但晋宁军那个虞侯就反应得很快,带着三五十个精兵就冲进了县府:“金贼攻来,清源已陷!帝姬快些上马,臣护送帝姬回太原!”   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因为晋宁军的过错,帝姬身陷险地,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为金人所擒,他别说一死,全家都死上十个来回也不够的!   但朝真帝姬坐在那,雪白的一张小脸像是被吓傻了似的,失去了反应。   这位虞侯就等不得了,急的伸手想要将她扛起来丢上马匹。   “有多少敌人?”她问。   虞侯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此处距石岭关近二百里,这可不是官路二百里,是二百里的吕梁山,一匹马倒要十个人去背它,”她说,“金人能有多少骑兵翻山越岭?”   虞侯就懵了,“帝姬如何能这般言之凿凿?”   “我送德音族姬至河东,什么事不明白?”她的声音静而冷,如金石般掷地有声,“这多半是女真人的选锋,步卒还在后面,咱们须得集结起人马,将城门夺回来!”   虞侯就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他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浑身又冷又热,说不清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和西夏人打过仗,他们晋宁军原本是守在宋夏边界上的,他不怕战争!如果只有他和一千兵卒在城内,他大不了一死也就完了——可这里还有一位帝姬!   朝真帝姬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臣,臣孙破奴……”   “好名字,”她说,“你愿不愿将你的性命,还有你的士兵都交给我?”   无论对于晋宁军还是赵鹿鸣而言,这都是永生难忘的一天。   晋宁军这一天的心情像在过山车上一样,跌宕起伏,上上下下——而赵鹿鸣则更甚!   她不曾上过战场!她学过的那些本事,全部都是纸上谈兵的本事!   可那山一样高,夜一样黑的手向她而来了,她却无路可退——金人只要一进城,花五分钟就能知晓她在这里,到时哪怕她的马再快,也快不过金人弯弓搭箭的骑兵!   所以她必须登上她的战车,拿起她的长枪和大盾,冲进这燃烧的战场。   佩兰和宫女们快手快脚为她着甲,赵鹿鸣忽然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阿皮。”   “小人在。”   那个跟在宫女与内侍后面的壮汉立刻应了。   “你们的弓都上了弦吗?”   “都已完备,”阿皮沉声道,“只等帝姬下令。”   二百灵应军都已穿齐了两层甲,里面一层是棉甲,外面一层是札甲,人人都背着与宋军很不一样的弓箭,手里拎着长柯斧。   有脚步声声,正向清源而来。   那是翻山越岭的金军步兵,他们埋伏在山后,此时见清源城升起狼烟,便立刻爬上山坡,向着这座城池而来。她虽不知多少,但她知道待他们入了城,女真人就在这里获得了一个立足之地。   在新一批援军到来前,太原与石岭关都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赵鹿鸣整了整头盔,再次适应一下这幅精美的铠甲,而后取过她的剑,将剑鞘扣在腰带上,走出了县府的门。   火光弥漫,浓烟滚滚,哭声震天。   “咱们现在就去迎他。”   ————————   感谢在2024-01-2923:07:41~2024-01-3023:03: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时宜、小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诸夏艾安50瓶;mm 25瓶;森23瓶;mateng、123456、伪宅女、张喵喵、想名字好难、赤小豆、一只蜗、好耶、杜仲茶、悦欣欣欣、风朔夜20瓶;dear滋滋米19瓶;極乾的夏蝦乾12瓶;齊、啊?、瑞鹤、2喵、FISONVSD、半黄新橙、沅芷、爱小猛、李安湉10瓶;喵喵喵喵喵!、猫在月光下6瓶;霜降、Affirmation、刘亦菲老婆、十三、天空、糊涂鱼、甜崽我的爱、娃娃爱帅哥5瓶;44564866、生如逆旅3瓶;司虞、喵喵圣教、27793313、梅意雨声、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小杨咩咩、可盖大人的仇敌、然、Jupiter、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卖白菜的墨水、逐、Daisynight、容卿、兜兜、胖头鱼不胖、桃子、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生长、幻水寒de凨_晨光、猫饼、章柘、十七、不正不正、逍遥子-道家[秦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3]第二十七章:大标枪!   清源城原本是一座建在吕梁山下,清源河边的小城。   它在山里,但距离京城也不算很远,往来有车马经过,冬天在清源城的客舍里喝一碗热酒,牛马也能在马厩里吃点干草,歇一歇;夏天在河滩边洗一个澡,牛马也跟着下河踩一踩水。   平平无奇的小城,但你尽可以想象它的美。   现在它不再美了。   它变成了人间地狱,令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倍感煎熬。   这其中甚至包括完颜活女。   当他下山时,他预估这座城里应当没有太多守军,他可以很轻易地将它拿下,并以它为据点,一边努力建立起一条从忻州绕路到清源城的道路,一边尝试对石岭关发动一场快速的合击。   这很不容易,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但一旦打下了石岭关,西路军就可以合围太原,并且一路南下,占据太行山。   但这座城里不仅有守军,而且还是两个营的晋宁军,外加二百灵应军,这就超出了完颜活女的预估。   平庸的将领说不定会心生惧意,但完颜活女就很不同,他入城横扫了东西两座城门后,就迅速奔向下一个目标——晋宁军了。   晋宁军此时在做什么呢?   这一千人是住在城内的,清源小城不会长出一大片的空房子,所以他们就同县府进行了一些“交涉”,征用客舍、酒家、店铺、以及县府的一部分房屋。环境有好有差,但士兵们不挑,只要头上有瓦,四面有墙,寒冬腊月就算没炭盆也冻不死,客舍那上等房一间住俩人,这群贼配军进去了,一屋能住上十七八个呢。   他们吃饱了饭,又得了天大的好消息,其中一部分新兵就被安排了活计,忙忙碌碌地去搬粮,赶车,城门处和商队吵架的士兵就在其中。   还有一部分士兵原没什么事,留在住处就开始聚众赌博。   就这么个很悠闲的下午,突然之间敌人冲到了眼前,就像冬日里的一声惊雷。   士兵们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跑。   他们扬了手里的骰子,贪心些的抓上一把崇宁重宝塞进怀里,胆小些的推开同袍就往外跑。   跑到大街上,正好就被完颜活女的马蹄踩过去,洒了一地的血。   还有些士兵没有跑,说不清是来不及还是忠心耿耿,总之军官们冲进来,将他们一个个集结起来,要他们穿上铠甲,拿起武器,按照建制出门迎敌。   但当他们出门时,完颜活女的马蹄又冲过来了。   这次不仅有马蹄,还有烈火。   “快跑呀!”有凄厉的喊声,“金人烧屋子了!”   第二批集结起来的士兵也开始跑。   跑去哪?他们乱糟糟地问。   城南,城南有门吗?这小城,它有那许多城门吗?!   那就只有去东门了!他们说,往东门逃呀!   城里的火还没有烧起来,但已经冒起了烟,百姓们见了,有些吓得紧闭房门,有些就收拾细软,也跟着往外跑,整座城乱糟糟的。   西城门是谁也不敢去的,于是所有人都往东城门处跑。   孙破奴就在东城门里的市廛举的大旗。   没有金钲,旗官将自己的小铁锅取了出来,奋力地敲,旗兵就扯着破锣嗓子开始喊——   逃有什么用!你们逃得过金人的马吗?快集结起来,快些!再快些!   这一千人在小小的城中乱窜,很快就被孙破奴拦截收拢了数百人。   “帝姬的援兵马上就到了!”孙破奴大喊,“你们慌什么!”   排在最前面的士兵声音里打着颤,“小人不知援军何时到,可金人已经来了!”   那一群在城中往来冲锋的杀神来了!   这座城不是没有活人的,因此它还没有死去。   它像是一个有意志的人,尽管在睡梦中被偷袭,却竭尽全力地挣扎反抗。   当完颜活女策马走在街上,他感受到了这座城的意志。   他看到有背着弓箭的士兵在爬上房顶,有人甚至已经向他射出了一箭。   而他身边最好的骑士也立刻全力以赴地回应了这一箭,那个年轻的晋宁军士兵刚刚爬上屋顶,射出那一箭后还没站稳,就满脸惊愕地仰天倒下,并滚下了房顶。   “只是负隅顽抗的溃兵罢了。”他的亲兵说。   “不可小觑,”他说,“他们初入清源城,并不比我们更熟悉这里,怎么会知晓该爬哪一座的屋顶呢?”   这样的士兵并不是个例,而是接二连三,甚至一个屋顶有三五个士兵结队往上爬,爬临街的房子,也爬那些大户人家的房顶,这就更加认证了完颜活女的想法。   “晋宁军的骨头还没被我们打碎,”他下了一个初步的判断,“帝姬逃了吗?”   “还不曾见。”   就在赵鹿鸣准备出门时,李素拦住了她。   这个穷酸主簿跪在地上,浑身都在颤抖。   “帝姬金玉之尊,怎能涉此险地?!”他的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请帝姬速行!速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说,“你要劝我从我自己家中,逃去哪里?”   李素就讲不出来什么反驳之词,只是在那哭,一边哭一边死死地磕头,嘴里叽里咕噜些言语,她听清楚了,又问:   “你愿战死在这里?”   李素猛然抬起头,“臣愿!只求帝姬……”   “给他一面旗,”她吩咐左右后,又看向他,“你想救我,就去城中喊人,将那些晋宁军和厢军的溃兵收拢起来,再叫上些精壮百姓。”   有人跑过来,递给李素一面灵应军的旗帜,这位虽然在厢军待过,但从来也没打过架的文官就有些懵了,只是手里死死地攥着旗杆。   “臣,臣,”他结结巴巴地问,“臣怎么喊?”   她听了这话就笑了。   “大宋。”她说。   “大宋。”李素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宋人在逐步集结。   完颜活女的铠甲上已经有了两三支箭矢,但没有什么用,晋宁军这两个前军营没带来神臂弓手,就算带来了,他也不准备给他们反攻并关闭城门的机会。   他的兵马并不多,一共只带出了二百匹战马,其中在山里摔伤了十几匹,还有几十匹备用和留给斥候与传令兵,这样就只剩下一百五十匹马,一百五十个骑兵。   他还必须给西城门的城上城下留下足够的守军。   只剩下五十人往来冲锋,可他却能杀得千余人的晋宁军几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完颜活女的悍勇!   “儿郎们!”他大喝了一声。   女真骑兵们用同样的怒吼回应了他!   完颜活女挥了一下被清理干净的狼牙棒,他一夹马腹,座下的战马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迈开步伐,向着晋宁军而去。   太阳向西斜了一格,大地渐渐就笼罩上一层昏黄的光。   那血红落日正在女真人的身后,将他们铠甲上血染得更加浓稠,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所向披靡。   晋宁军布了拒马,但短时间内,他们寻不到粗壮的木头,也削不出一段的尖刺,而女真人的马术好得像是自小长在马背上一样,有那么两个被绊了,但更多的骑兵轻轻一跃,就冲过来了。   于是第一排的宋军就架起了长柯斧,想要将马腿劈断,将他斩下马来。可对面的女真将军一定是换了一匹马,他的马跑了这么久,披着马甲,竟然还这样有力量!   他也有斧子,当他挥起手里那极沉重的长柄斧,径直冲向晋宁军时,这座城池卷起了一股猩红的热风!   两军交锋,片刻间晋宁军新组织起的防线就被他撕开了一条裂口,完颜活女将马转了个弯,跑了出去,可留下的裂口自然有人继续上前,将它越撕越大,直至第一条防线彻底崩溃。   晋宁军还有第二条,第三条防线,可一个数百人的军阵能有多厚的防线?他们甚至无法背靠城墙,因为城墙上也在进行激烈的争夺战!   前排为数不多的士兵还在支撑,后排的亲兵已经有了惧意。   “虞侯,咱们逃吧!”他们的声音已经带了哭音,“再不走,咱们的人就死光了呀!”   孙破奴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他转头看了一眼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帝姬,以及那二百灵应军。   帝姬依旧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像是一尊雕像,一动也不动。   他忍不住了。   “帝姬?”   “再等一等。”她说。   等什么?等金军主力入城吗?   再等一等。   她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在拼命抠着自己的掌心,却一点也察觉不到痛。   她有什么本事?她有什么金手指?她此刻能倚仗的,只有这二百灵应军,以及他们的重弓。   他在城内杀了好几个来回,有宋军弓手弯弓射箭,可其中没有强弓,他身上那几支箭矢纵然能射穿铠甲,也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完颜活女是个极机警的,如果察觉到了有人能开强弓,他断不会一点防备都没有——他甚至可能改变战术,不寻求以少数精锐击溃晋宁军,从而换取西城门更宽裕的时间。   但他不知道。   他对灵应军毫无防备,会轻而易举冲到她面前来!   她!一位大宋的公主在这里,看起来是个多脆弱的吉祥物!   就在须臾之间,她面前的晋宁军因为女真骑兵的冲击而再次乱了阵脚,将她的前方竟然让出了一条空路。   完颜活女骑在马上,看到了她。   就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是那个小公主。   完颜活女的内心像是被惊雷劈了一道!   那个小公主坐在屏风后,细声细气地请他吃一盒荔枝蜜的点心;   那个小公主走上醮坛,纤细的身体甚至撑不起那一套繁复的大礼服;   那个小公主穿着铠甲,夕阳照耀在她的铠甲上,耀眼得像是一轮迫不及待将要升起的烈日!   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只那一眼,他什么都明白了,他明白他面对的是一个年纪尚幼,却将会成长得极其可怕的敌人!   此时此地,他必须立刻杀了她。   这个念头出现得这样突兀,又这样强烈,它一瞬间席卷了他全部的神经,控制了他所有的行为。   完颜活女一夹马腹,手中长斧如疾风,一片片在寒冬萧瑟的大地上收割,将挡在面前的晋宁军推开,冲向了那个始终在与他对视的少女。   就在他冲向她的一瞬。   就在他带领着全部骑兵冲向她的一瞬。   她终于向后退了一步,像是在他的目光下畏惧一般。   他还没来得及为这微不足道的战绩感到欣悦,就发现她身后还有一百多个穿戴与晋宁军并不相似的灵应军士兵。   有人忽然高喊起来。   灵应军将握在手中的弓举到身前。   那弓很是奇怪。   他们又搭上了箭。   那箭也很是奇怪。   奇怪,又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但他已经来不及细思了,因为他已经冲到了离她很近的,近到几乎只有三四十步的地方,他能看到她闪闪发光的眼睛里,起了冰冷的风暴!   她身边的旗官猛地挥舞下令旗。   “放!”   那一支支格外长,也格外沉重的箭矢在弓弦颤动的一瞬,发出了尖锐的鸣响!   ————————   加班结束!对不起今天还很短小,明天开始努力多更!   感谢在2024-01-3023:03:11~2024-01-3123:04: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空闲一月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苏兰若、小茉、窈窕、百色、kan、小楼春雨、28873758、lena2100、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Yahiro、62947281、时宜、hema666、肆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丨丨〇275瓶;TIFFA 117瓶;君平剔85瓶;逐51瓶;脆皮奶油夹心泡芙、笑开颜50瓶;mushroom、想浪却成狗40瓶;momo 35瓶;眠沙33瓶;张大妹、吴山居有客、王忆秋autu、迷路の半人马、好好30瓶;裴行之29瓶;102728瓶;荟司漾、枕寒流27瓶;无垢亦无尘22瓶;杂合子21瓶;直尺织席、67999326、只想做咸鱼、旺财撒嘛、西西、ilrding、雪花糕、阿苓、1937love、溪鱼20瓶;绿萝拂行衣、夏天257018瓶;女宝就是最棒的、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15瓶;木朵14瓶;捧着西瓜的喵11瓶;空闲一月、山风、momo、销愁酒、廿鎏娇、鱼鱼我的圣女、早八点的八、62947281、28873758、虽然是如此、Yyyyy、芃芃其麦、香菇姑姑、安安、珩六、一个激动的热情读者、哎呀呀、今天罗小黑更新了吗、清月不是喵、鸦色的Lin、木栖、尼可深蓝、还想看清水番外、满树银花、边走边瞅、冰河沙冰、爱吃胡萝卜的HMM、环佩琳琅、汽水西瓜、石室诗十世、半黄新橙、荞绔、潮来青、小妖怪、信烟、神爱光、月亮之上、alexalexalexalex_9s1、久世净琉璃,妈妈给你、无蔓樱、Innonsense、浮云掠、阿聆10瓶;明天落日8瓶;清梦压星河、~\(≧▽≦)/~6瓶;Raconteur、悠游的朵、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鑫鑫多、白月花红、十三、水枪装尿滋谁谁叫、糊涂鱼、珍珠是琥珀她妈、Eureka、Affirmation、女巫的莴苣、八月夏未夕、tongzhu、要锦衣5瓶;半生闲凉、瓶瓶熊、笙笙漫3瓶;vbvcvea、蛮颓真格挣扎菜鱿、今天也要早点睡呀、花间一壶酒、观祈妙、金色的草花2瓶;可盖大人的仇敌、zzw1995、桃子、英达丽水、蓬溪、tower2、莲蓉披萨芝士粽、季纯宽、十七、风夜铃、喵喵圣教、wjq、生长、白云依山尽、支离笑此生、国泰民安、卖白菜的墨水、21800622、鱼、栗子栗子栗、郑哒、不正不正、然、Sigriswil、猫鲤菜、章柘、猫饼、风吹太阳飘、兜兜、自学成才吃饭饭、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她要自己去买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4]第二十八章:威名   女真人很爱自己的狗和马。   他们需要狗陪他们狩猎,需要马陪他们征战,因此传闻女真人有些针对战败的“勃堇”的特殊处罚,比如不杀他,而杀他的马和狗——对于许多女真将军而言,这是极其羞辱,胜过处死的刑罚。   他们这样爱自己的马,因此有些驾驭战马的技巧他们可能学,却一辈子也不会用,比如说将缰绳收紧,向后死勒,就能让战马在快速奔跑时突然站立起来——这也许好用,但非常伤马。   尤其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马代替自己去死。   完颜活女在那一瞬间,左手将缰绳兜住,又挽上一圈,死死地向后拽,直拽得战马一声长鸣,前腿腾空,站了起来!   就在那一瞬间,一支!两支!三支!   有惊涛骇浪袭来,贯穿了战马的甲,贯穿战马的脖颈,黝黑鲜红的箭头透出来,犹在他眼前一寸之处狰狞震颤!   他还活着。   可他还有同袍——那可不是什么契丹、奚族、高丽的贱民,那是他完颜七水部的儿郎,每一个战士都跟着他的父亲一同自雅挞濑水畔起兵,一路走到这里!   他们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将性命交托在他的手上。   此时他们也全心全意地向前冲锋,而后在冲锋途中,战马哀鸣,他们狼狈地跌下马来。   不要紧,还不要紧,他们都是以一敌百的勇士,他们还能——   就在那条的路的尽头,第一排的弓手弯下腰去,露出了第二排的重弓长箭。   那个周身笼罩在鲜血与明光的公主,双目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放!”   有人扑了上来,将他挡在了一片黑暗之中。   时间短暂停滞,他像是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但忽然有极远的声音,像是从长白山上传下来的:   “金人入城了!”   他们入城了!   宋军一阵骚动,又一阵骚动,许多士兵的脸上露出了惧意。   可只有那位公主像是铁打的一般,她还在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女真人,她的身后,第三排的弓手上前了一步!   完颜活女挣开了护在他身前的亲兵尸体。   这消息一瞬间让他的眼前复又光明,可他知道,他还得从这里杀出去,逃出去,爬出去!   金军跑得并不快,他们在山里忍受着饥寒困窘,因此有了许多非战斗减员,但仍然保留了一支两千余人军队的实力。他们在山的阴影里藏了很久,直到太阳向西,照到了他们身上,斥候报告说,清源城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时,他们才按照完颜活女预先留下的指使,向着清源城进发。   他们花了一点时间,但晋宁军集结又被冲散,花的时间就比他们更久,因此在他们冲向西城门时,那座城门依旧没有被关上。   但城内并非全无抵抗。   城门上下,只有一百名女真人,却有比女真人更多的宋军。   李素原本是收拢不起他们的,他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又该如何喊出他们,甚至连赵鹿鸣在这样的生死关头也没有功夫细细告诉他。   这也不打紧,作为一个被正统儒家文化教育过的书生,李素是有觉悟的,不管帝姬交代的事成不成,他死不就完了吗!   他扛着旗,手心冷冰冰,又全是汗,嚷了几句,百姓是不见停下的,溃军也没有从房前屋后长出来,他就昏头涨脑,眼里全是泪,一心想着要寻一个女真人,然后一头撞死他,或者一头被他捅死——他死在这里,他对得起先帝,对得起官家,对得起帝姬,他!   尽忠冷眼看着李素,就很鄙薄地撇撇嘴。   “一会儿大声点,跟着我喊!”他对李素身边这几个看起来也很无措的小文吏,以及十个保护他们不被乱兵砍死的灵应军士兵大声道,“退敌有赏!重赏!现钱!”   尽忠这样一边喊,一边从他那个沉甸甸的皮囊里,又一次掏出金灿灿的东西!   有晋宁军的溃兵就跑过来了,接着是厢军,再接着是缩在门里的百姓,李素怔怔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是被金子召唤来的。   可尽忠这时候公报私仇,狠狠地照他的腿上踢了一脚:   “喊啊!”   李素忽然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绪中清醒过来,他将灵应军的旗杆狠狠地砸在石砖上,砸出了金石般石破天惊的声音——   “大宋!”   当他扛着旗帜冲向西城门时,他自然在众人眼中被赋予了不一样的身份。   “宋人孱弱,”女真人站在城墙上,吃惊地望着城下的一幕,“何时竟有这般勇武?”   汉人曾有“一汉当五胡”的威名,也曾有封狼居胥,勒石燕然的战绩,那虽已经是很久远之前,但汉人始终是汉人,区别只在于朝廷的法度军规,以及统帅的表现。   现在有丰厚赏赐,有许多同伴,又有一个被他们认为是军官的人身先士卒,擎着旗一往无前。那些并不认得李素的晋宁军士兵、清源城厢军、以及当地百姓,自然心中就生出了无穷的勇气。   尤其是那些百姓——这里就是他们的家,若是城破,难道他们的妻女能得保全吗?   女真人是有战斗技巧的,也懂得协同作战,但这座城里有三千多的百姓,现在只要出个几百青壮,再加数百名士兵,女真人自然就陷入了苦战之中。   但这还只是个开始。   有帝姬身边的宫女,浑身发抖地跑过来,央求着躲在家里的妇孺一起出来帮忙——不要她们出来打仗的呀,只要搬些东西,什么东西都好!   她们起先只想躲起来,可外面只要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妇孺出来帮忙的也就多了起来——搬些东西,堵在路上!   有马车堆到路上!把车轮拆掉!   有木箱也堆起来!拦住他们入城的道路!   还有什么?有油也倒上去!   这家有新拉进城的木头杆准备卖吗?拿来削尖,削尖了拿绳子一绑就是拒马!   自己留些?自己留些也很好!那就有防身的武器啦!   有人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城墙,抱着女真士兵一起摔下去,摔得鼻青脸肿,被围上来的金军步兵立刻戳出了十七八个血洞。   他的眼睛圆睁着,嘴角里涌出了许多血沫,以及一声声嘶吼——“大宋!”   有人在嘶吼,有人在惨叫,有人自己都不知道在喊些什么,像是这座城活了过来,笨拙而愤怒地挣扎反抗着入侵者,像是要将所有的悲与愤都嚷出来!   可是太阳将要落山了。   外面有太多的金军,正在乌泱泱地往城里进,他们一步连着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尸体上,每一步都溅起无数的血,将城门的地面踩成了一片烂泥。   城墙下的宋军渐渐又开始退却,使劲洒钱的尽忠也不洒钱了,他胳膊挂了彩,一只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小钱袋,脸上不知道是血还是泪,抬头望着刚爬上城墙的李素:   “李素!我今日怎么要同你死在一起了呀!”他哭喊道,“我还有钱存在京城没取出来花用呀!”   李素擎着旗,站在城墙上,火光浓烟之间根本看不清脸,可他的声音像是惊雷滚滚:   “你这阉宦今日且死不了!”他大吼道,“援军来了!是咱们的灵应军!”   “援军来了!”   “大宋!大宋!”   打头的骑兵像一支支箭矢般冲来,可后面还有极长的火把,蜿蜒如燃烧的星河,一路直上北斗,点亮了北边的整个夜空!   挤在城门口的金军有人已经进城,可还有人在外面排队等着往里进,他们回头一看,立刻心中就生出了惧意:   他们不是吃饱喝足,养精蓄锐出来作战的,他们在山里行军,已经挨了几天的冻,体力大不如前不说,眼下跑到清源来,是典型的孤军深入呀!宋军要是败了,天南海北到处都是大宋的城池,他们随便逃,金军抓是抓不完的。可大金要是败了这一场,他们这些在大宋腹地的异族人往哪逃呢?   金军一阵骚动间,灵应军的骑兵已经到了近前。   “辽宋永为兄弟之盟!”灵应军士兵的声音在入夜时分,显得格外响亮,“契丹人只需离队!大宋既往不咎!”   统领这支中军的女真猛安一下子就头皮炸了。   他的威望与完颜活女无法相提并论,为今之计,只有寻到他们的勃堇,还有他身边的女真士兵!   他们的勃堇还活着,却无法与他会师了。   那些英勇的女真军也无法过来镇压这场骚动了。   他们前赴后继,一个接一个为了保护他们的主帅,死在了灵应军的长弓下。   那些流传在军中的,或真或假,被士兵们当成笑话去说的话突然就成真了——   你没有退路!同样是在绝境战场上,你是要以死相拼的,可你的同袍就不必,他们有退路!他们甚至被俘虏了还会被全须全尾地送回去!   凭什么?!   有契丹人保持尊严,沉默地站在队里,这或许是旧日辽国贵族出身的军官,但契丹人并不都是贵族,他们当中也有奴隶,为大金打仗可以,卖命?凭什么?   可当个别契丹人刚想动一步时,周围立刻喧嚣就起来了!   有人推搡他们,有人破口大骂,有人甚至举起了手里的刀子,而契丹人不会束手待毙,他们也立刻举起了手里的刀子。   四面都是火光,马上就要被合围,可他们甚至还要在这里争夺城门——想什么呢?!   火光交织下,不知是契丹人先动的手,还是别族的人先动了手,终于有人冲着自己的友军挥出了那一刀,而后立刻被四面八方的刀子砍翻在地。   “阿母呀!”有人用宋人听不懂的语言哭喊起来!   他们花了很久才来到清源城下,可在疲惫与绝境的高压面前,哗变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发生了。   骑在马上,离城还有四五百步距离的李世辅那颗悬着的心悄悄放下了一半。   他下意识回头看过去,夜色中,灵应军士兵跑得气喘吁吁,他们人手一支火把,将队伍拉长了五六倍,这样的队形根本无法进入战斗——可在夜里突然出现,又能实打实的吓对方一大跳!   城门处的混乱开始了,有灵应军士兵也终于来到了李世辅的身边,他们手忙脚乱地翻出铠甲开始穿戴。   “儿郎们——”李世辅想要喊一句灵应军很爱喊的口号,什么除魔卫道,无量天尊,可他此时竟然想不起来。   有城楼上的灵应军旗回应了他。   “大宋!”   李世辅浑身一震,“大宋!”   这场战役开始于一位勇猛绝伦的名将,他突入城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了城门,甚至以区区几十骑压制住了千余人的守军,称得上是传奇——因它有一个传奇的开头,那悲惨的落幕才显得格外凄凉。   满山满谷,到处都是溃兵,到处都是战马,到处都是尸骸,到处都是将头发剃成——或是贴成契丹人模样的降兵。   月明星稀,极柔和的月光铺洒在吕梁山下,将这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完颜活女牵着一匹马,他和马一样,浑身都已经被血浸透,看不出模样。   冷风一吹,战马就止不住地哆嗦。   而他似乎无知无识,依旧站在山坡上注视着这一幕。   他恨那个公主——她竟没有杀了他!   她为什么没有杀了他!   他的二百女真士兵损失殆尽,三千士兵也都尽折在这里。   若他死在这里,他依旧是完颜娄室的儿子,他的灵魂可以回到白山,去见他的祖先!   可他还活着,他身边所有的骑兵都护着他,他们用身躯替他挡箭,将战马送给他,那些笑呵呵,傻乎乎的,完颜七水部的老兵们。   完颜活女在山坡上站了很久,久到下面的喧嚣渐渐歇了,他终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被长箭戳穿的铁甲。   血已经凝固了,可箭头依旧在身体里,但他也感觉不到疼痛。   他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完颜活女想,可他须得将这个消息带回去,他须得将金人的这场大败带回去。   大胜!   大宋自宋金交战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胜!   消息自清源往北,传至太原和石岭关,自南又传到汴京,有骑士骑在马上,高举露布,大声喊着报捷的消息冲进京城,瞬间就让整个汴京上下都振奋了起来!   怎么能不振奋呢?全歼三千金军——这是实在的战报,进了太原,童太师小手一勾,就变成了全歼六千金军,从太原一路南下,进了汴京城时,那就是全歼了西路军一万女真军!   一万!女真军!女真一共才多少人啊?!   消息从汴京再传到东路军的营地里,菩萨太子正在那宁静而端庄地吃着自己的斋饭,他的竹箸用得很雅致,一口菜,一口饭这么慢慢吃,突然之间剃了发的完颜药师就跑进来了:“太子,不妙呀!”   菩萨太子将一双眼缓缓抬起,“什么事?你慢慢说。”   完颜药师说:“听说西路军于太原府大败,粘罕都统折了一万女真兵,其余不计……”   菩萨太子端着饭碗静静地坐在那,突然就将饭碗扣在了帅案上!   “不可能!”他咆哮道,“绝对不可能!”   西路军要是真死了一万个女真兵,那他还打什么啊?!他不赶紧收拾包裹跑回上京,还等着宋军从太行山里钻出来,直接给他留在河北当开春的肥料吗?!   他待佛祖不薄!佛祖不能这么待他!   “给三清上柱香,”朝真帝姬吩咐道,“要上好的香,厚点儿。”   佩兰里出外进忙忙碌碌的,听了这话就停下脚,“帝姬且静养一日,不要操心了!”   全程帝姬也没操刀上去干架,但她还是躺下了。   问就是几十斤的铠甲她根本穿不动,小宇宙爆发穿一回上战场,提振士气是很提振的,但打完仗她就躺下了,动弹不得。   “完颜活女的尸首找到了吗?”她又问。   “还不曾。”门外蹲着的李世辅听了就赶紧说。   帝姬就躺在榻上继续皱眉。   “帝姬已经全歼了他们三千人,”佩兰说,“也不急于这一个吧?”   “那,”她又问,“曹家有信吗?”   佩兰细细的眉毛就皱起来,忽然听到门外有声响,往外看一眼,小内侍跑进来。   “曹家有信,”小内侍说,“送去了太原,被带来清源,刚收在李大郎处,还没来得及交给帝姬。”   佩兰就往外看了一眼。   就在西路军从石岭关的守军,以及东路军两处分别得到了消息后的第二日,完颜活女终于回到了石岭关外。   完颜娄室几乎已经认不出他那个漂亮的儿子了,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凹陷了进去,皮肤透着不祥的青灰色。他身边没有侍从,也没有马,他出发时带了三千兵,回来只有自己。   他在路上杀了最后一个女真士兵交给他的战马,吃着冰冷的生马肉爬回来的。   但他始终没有丢下他的铠甲。   他站在父亲与完颜粘罕、完颜希尹等人的面前,将那具铠甲摔在地上。   “我当死,”他说,“可我必须将它背回来。”   他们吃惊地看着那具被灵应军长弓扎穿的铁甲,透过那个黑黝黝的血洞。   今时今日,他们终于看见了一位大宋公主的威名。   ————————   感谢在2024-01-3123:04:38~2024-02-0123:03: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41714746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自学成才吃饭饭、笑娴笑、kybhydm、冰河沙冰、lena2100、28873758、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滢阳、异点点、小茉、41714746、亚伯拉罕的旅行家、时宜、云朵、6241722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atze 177瓶;半半104瓶;什巫100瓶;诗以弓77瓶;可以的60瓶;姬羌、allthat、时江江50瓶;白兮儿42瓶;世间白41瓶;Александра、不想起床40瓶;明沙·潇34瓶;静静、阿拂、别客卿、grass、4559304830瓶;陶冶情操28瓶;日叶不羞、谨慎躺平认真摆烂、喵呜、mayying6993、伪宅女、小行星、要豁达!、早稻、咩咩咩、元禄20瓶;风凉、芊19瓶;(?O?)17瓶;贰君16瓶;灰·光阴交替、windandecho 15瓶;暖、前进四、半黄新橙11瓶;是芮芮哦、23499296、萌萌爱吃鱼、青鲤、摸鱼中…、甜崽我的爱、薇薇梦主、eightz、绀香十三日、焦糖味大福、顾劭、枉然、玄君、茵荫、图南、666、ahhan、田六子、苏州小调、干饭人、咕咕、天哪这个人、卤蛋、Wismar、白马不白、易小飞10瓶;62417227、萧疏9瓶;石决明三钱、莲蓉披萨芝士粽8瓶;拍东瓜…7瓶;Jupiter 6瓶;一春阿夏、我比较坏、汤圆不是坨坨、八月夏未夕、生命大萝卜、珍珠是琥珀她妈、梅意雨声、洛邑七晨5瓶;指缝阳光3瓶;若愚、金色的草花、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2瓶;可盖大人的仇敌、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泽秦、幻水寒de凨_晨光、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小杨咩咩、aruonijiao、支离笑此生、21800622、猫饼、伊怡以翼、十七、风夜铃、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然、折枝、英达丽水、胖头鱼不胖、大白兔子、鱼、国泰民安、秋桐之夏、青青、风吹太阳飘、自学成才吃饭饭、悠酱、猫鲤菜、桃子、白月花红、轼轼、子桓殿的黑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5]第二十九章:全员都是坏心眼   赵鹿鸣一直有一个忧虑,就是两军交锋,新式武器都是应当被藏起来的——藏起来,才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建立奇功。   这想法其实没毛病,但她没有深思熟虑过的是,清弓所用的工艺主体并不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完颜活女将箭矢和铠甲扔在了这一群勃极烈面前,接下来的发展就完全出乎赵鹿鸣的意料了。   ……但事后想一想,嘿,怎么不算是合情合理呢?   完颜娄室,完颜粘罕,完颜希尹,这几位在金史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挨个将箭矢拿过去看,又叫来军中负责检修弓箭的工官。   “箭这样长大,”完颜娄室问,“咱们的弓可能射出它?”   工官就拿了女真人的弓去帐外试一试。   寒风猎猎里,女真人的马弓试了一下,明显是不成的。   换步弓。   几张步弓试了个遍,似乎与这根箭矢相配,但又有些不趁手的地方。   最后叫来一个有名的战士,天生神力,所用的弓与旁人也不同,是自家花了大价钱造出来的强弓,足有三石之力。   弯弓搭箭,将弓拉开,寒风中,这名力士额头上渐渐就起了汗。   “这样重的弓才能与它相配,那些灵应军道士难道是怪物不成?”   军中窃窃私语间,力士突然一声暴喝!   这支箭离弦而出,一箭钉穿了三十步处的箭靶!   惊呼阵阵。   “这箭与我的弓倒是相配,”力士说,“并无十分蹊跷处。”   完颜希尹向身侧亲兵递过去另一根箭。   “这根呢?”   力士拿过来看了看箭头,掂量了一下箭杆,又仔细查看了一下箭羽,就笑了。   “这不是咱们女真人的箭,与我的弓不相配。”   完颜希尹看向了身侧的女真将领们:“这是宋军的箭。”   这话说得并不高声,但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震。   “监军是说……”   完颜希尹冲完颜娄室点了点头。   “按活女所述,再加这根箭的制式,岂不熟悉?”   “这是咱们女真的强弓。”   完颜粘罕将目光从钉穿箭靶的那根长箭上移开,望向了孤身一人回到石岭关外的完颜活女。   “你带回了一个很了不得的消息,”他说,“足抵你的死罪。”   这是一句很有分量的话,但完颜活女一点也没有被它所打动。   他心中有迷惑,但他说不出口,他的灵魂与身体已经到了极限,现在这一切都短暂地不再属于他。   周围有惊呼声,很快他就被抬去了医官处,将这个巨大的谜题留给了其余女真将领。   赵鹿鸣所用的清弓,实际上是金朝女真人所用强弓的优化版,更长大,更稳定,能让没有那么大力气的人也能开弓射箭造成杀伤。但研发它的基础是女真强弓,这一点是不能回避的。   这个关键点,这几位女真将领都已经想清楚了,他们都不是笨人——可他们无法理解,灵应军怎么会得到女真弓呢?   他们哪来的渠道?哪来的样品?哪来的工匠啊?!   完颜活女是被抬下去了,可剩下的人就都陷入了一场莫可名状的头脑风暴中。   一个十三四岁,金尊玉贵的小女孩如果走到他们面前说:“这并不是我在女真弓基础上研发出的新武器,我只是站在千年岁月长河前,从中取一颗冷兵器时代物美价廉的珍珠而已……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他们是不会感到惊喜,也很难说意外的——这事太抽象了,差不多相当于大宋皇帝信奉的道家神明真身下场替他们打这场战争的抽象程度。   理解不了,没办法理解。   一群上了岁数的中年女真人没办法想得那么抽象离奇,那他们就只能往更现实的方向猜:如果女真弓的工艺和技术是被人泄露出去的,这是怎么个过程?谁会是幕后黑手?   在一个多月前,宋金还是亲亲热热的好朋友,虽然去年在云中府打了几场仗,但在女真人看来,那算不上打仗,他们只是策反了一群辽地汉儿,这些新皈依者就自动自觉替他们把仗打完了,云中府也占领了。   在此过程中女真人没怎么用过他们的弓,更没有经历过被俘虏,被缴获的败仗,这就没道理被宋人缴获——况且按照活女所说,宋人是已经将他们制弓的技艺研究得明明白白,这恐怕不仅是一两张被缴获的女真弓被无心仿制,而是有心之人的故意为之。   什么人与女真人交战多年,熟悉女真强弓的威力,有机会得到女真的工匠与图纸?   “我曾听闻,朝真帝姬得了一把佩刀。”完颜娄室忽然说。   “慎言。”完颜希尹立刻打断了他。   辽主已经被他们擒获,降为海滨王,之所以宽仁地给他王爵的位置,就是因为女真人不想要继续与契丹人死战——他们必须施放出一个友好到足以双方能各退一步,接受眼前现实的信号。   大辽国灭不过数载,契丹仍有百万之众,军中更有大量契丹士兵。而今宋人款待辽人的消息一出,已经引发了军中骚乱,清源城之役有强弓射死太多女真骑兵,使女真人不能对仆从军起到压制作用的缘故,但宋军“善待契丹人”的毒计更是令完颜活女兵败垂成的罪魁祸首!   但这不是他们能轻易说出口的话。   驱逐甚至是屠杀军中的契丹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然而他们不仅做不到,甚至想都不能想。   但对契丹人的疑心,以及疑心下自然生出来的举措,却是他们无可规避的现实。   当然,除了这个极其危险的话题之外,他们可以做一些别的尝试。   “都勃极烈还有几个年轻的儿子不曾迎娶正妻?”完颜粘罕忽然问。   完颜希尹愣了一下,而后迅速反映过来,“阿邻往后,应当还没到娶亲的年纪,可以为其谋划。”   “待都勃极烈下旨遣使,”完颜粘罕似乎想叹一口气,但最后还是笑了一笑,“咱们当尽取代忻两州的珍奇,为这位公主添妆才是。”   “若她是我族的女儿,”完颜娄室说,“女真人若保不住她,就算杀了她,也不能让她落在外人的手中。”   “话是不错,”完颜希尹面不改色地说道,“但我观宋主,并非这样硬气的人。”   他们说起这样隐秘的谋划时,声音便压低了,不叫外人听见,躺在医官帐中的完颜活女就更听不见了。   伤痛与饥寒疲惫几乎要了他的命,让他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初时像是被浸在四月的混同江中,江水上还漂着一层薄薄的浮冰,他被扔进去,像他许多个同族那样,沉进深深的水里,去寻觅一颗能让辽主满意的北珠。   可后来江水不知怎么就蒸腾了起来,四面都燃起了烈火,就像他袭奚王霞末那一日,营中起的大火——他的嘴唇枯槁,身体里流淌的血也要被烤干,他须得寻到一条活路才行!   他在那漫天的烈火,彻地的冰封中走了很久,走得饥渴难耐,随时想要倒在地上死去,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亮。   他看到了一匣点心,他知道那东西做得精细,滋味甜美,与生马肉和雪水天差地别。   可他的梦里怎么会有那匣点心呢?   完颜活女是个极警觉的人,他直觉顺着那匣荔枝蜜点心看过去,却看到了光亮的尽头,有人着戎装,持长剑,正向他走来。   她自玉皇观的屏风后走出,从醮坛的台阶上转身——   她的杀气那样凛冽,她的光芒那样炽烈!   她举起了那柄长剑!   完颜活女猛然睁开眼,漆黑一片,有零星的光亮如鬼火,透过帐篷,幽幽落进他的眼中。   他没死,他想,她也没死,只要他不死,他一定得想方设法击败灵应军,击败这个大金最可怕的敌人!   他的心脏跳得快极了。   可她着戎装的样子怎么那么美?这个女真人心中升起了巨大的恐惧与自我质疑。   这真是全无道理的事!   赵鹿鸣的梦就很稳定。   她梦到了尸山血海,但她脚下全是被她杀掉的异族侵略者,她大杀特杀,杀而又杀,到最后独她一人坐在颅骨王座上,有血红色皮肤的神明为她加冕。   “打的不错!”他说,“还得努力!”   她一激动,就醒了。   昏暗的床帐,有佩兰的声音传过来:   “帝姬醒了?”   “嗯,嗯,”她坐在床上揉眼睛,“什么时辰了?”   “刚到未时,”佩兰说,“有晋宁军新任知军徐徽言来过……”   赵鹿鸣一下子就跳下床了。   “他人呢?”   佩兰赶紧给她头上竖起的头发压下去,“他不欲惊扰帝姬小憩,刚回去。”   “把他追回来!”她说,“我那么大一个人情,他得当面道谢!”   徐徽言,新任晋宁军知军,一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官员,虽然是个领兵的武将,但竟能诡异地迎合大宋那苛刻的审美,高挑白皙五官清秀,十几岁时考武举被她便宜爹爹看到了,就很欣赏地给了个绝伦及第的评价。   虽说现在不是十几岁美少年了,但还是很让大家感到赏心悦目,尤其这个哥不是挺胸抬头的来,而是满脸羞愧的来——谁不喜欢别人欠了自己人情,在自己面前心虚气短的样子呢?这就加倍赏心悦目了!   帝姬端坐着,嘴角就止不住地往上翘,待这位知军行过礼,又赶紧将嘴角往下平复一点。   “晋宁军不能守清源,护帝姬,竟令帝姬涉险境,更仰赖帝姬亲冒矢石,临阵调度,才不令我军上下为大宋罪人,”知军是真的很羞愧,直接就拜倒在地,整个人都哽咽了,“臣有罪!”   她就来不及再窃喜了,赶紧冲一旁的尽忠挥手,“快扶起来!”   在尽忠的阻拦下,徐徽言还是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然后才起身。   “知军尚未及任,何必称罪?”待她开口,又赶紧换了很郑重的神情,“此皆王土,我既为赵家子孙,自当守土,宁死不屈。”   徐徽言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从羞愧变成了感动:“金寇越山袭城,偏逢帝姬亲临,可见我大宋天佑,国祚当万年!”   她就跟着点头,“只要我等齐心协力,何愁不能退敌平寇,重造太平!”   “帝姬之言是也,”徐徽言又深深行了一礼,“来日若有差遣,须晋宁军效死报国之处,臣敢不用命!”   气氛就特别热烈,特别忠诚。   当然这种过于忠诚的气氛需要一点轻松调剂,再拉近关系。   比如尽忠就适时开口,“城中盼知军久矣,尤以我们主簿为甚。”   有宫女就捂嘴偷偷乐,于是这位知军就又变得有些赧然:“臣听闻李主簿收拢晋宁军溃兵,阻金人于城门之事,原当道谢,但此来仓促……还有那两万石军粮……”   拿人家的手短,但也不知道有什么能帮上这位帝姬忙的,就只能红着脸又反复说几次,有机会就还,没机会还……也不知道我们这几千军你还能看上点啥。   赵鹿鸣是挺想说她就看上他了,这也是位历史上既有忠贞之名,又有才干的将领,要是能连同几千晋宁军一起收过来岂不美哉?就是不知道他眼下对爹爹官家和哥哥官家的忠诚度如何。   不要紧,慢慢来,反正以她对那爷俩的判断来看,他们眼下除了傻乐个两天之外,肯定是要起些争权夺利的坏心思的——且还坏不到她头上。   她请徐知军坐下,正好好说话时,忽然有个小内侍跑了进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   知军就又有点不安,等小内侍跑了之后,小心问一句:“不知太原府军情如何?”   “军情?军情无事,”她说,“是京城有事。”   京城能有什么事哪?   那当然是爹爹官家和哥哥官家斗起来啦!   两个人闻听喜报,竟然在同一天写了信派了信使同一路跑去同一座太原城,寻同一个童太师为了同一件事:   太师!你回来!   太师看完两封信就破口大骂了,当然不能骂他的太上皇,但骂官家也不对,所以他骂谁呢?   不如骂梁师成吧!   太上皇让他回去护驾,当然还得带些捷胜军士兵;   官家让他回去叙职,不用带兵,光杆回去就行;   至于太原府的捷胜军,以及各路领兵过来的安抚使谁来管呢?   梁师成呀!虽然他一天也没领过兵,也压根不知道战争是个什么东西,但这位大宦官是官家眼前的红人,那合该他统领河东河北两地的军事调度,有问题吗?   童贯看完信就破口大骂了,不知道该骂虫豸的官家还是虫豸的同僚。   但骂归骂,他的权势来源于太上皇,他还是得想办法既给太上皇撑场子,还得保持住太原府的战局。   将信给幕僚们一看,立刻就有人出主意了:   “太师,帝姬尚在清源,何不接她回太原,共同谋划此事呢?”   ————————   新刷出的徐徽言,也是一位很可惜的忠臣,徽钦二帝都降了,他还在企图收复河东失地,最后是被俘,徽宗写信劝降被他拒绝,被害。   感谢在2024-02-0123:03:35~2024-02-0222:50: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印第安纳波利斯、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朝朝误、鱼鱼我的圣女、山河表里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28873758、41714746、gloriawen、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ema666、时宜、小楼春雨、向向、kan、Schass(我不是在印度)、窈窕、自学成才吃饭饭、四号人格、异点点、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堇陌子100瓶;小鳥遊六绘82瓶;阿梦梦70瓶;行藏在我69瓶;vivi 60瓶;電子蝴蝶55瓶;喵呜50瓶;朝朝误42瓶;淼邈喵34瓶;花諟31瓶;moli、风止30瓶;映夏25瓶;楼秋月22瓶;月色弥夜、阿阿阿阿阿暮啊、yoyoclinic、小楼春雨、貘and馍20瓶;卷卷11瓶;取不出好听的名字难道、SUII、无有知、Cenifer、早八点的八、郝成绩、马虎、白桥、yaye、云鹤、刚吃了几块豆皮、qrilian、通膨看小說、梦若、fuhua、阴阳两界、????、娇妻外妾文学都去死、65540290、小选c、十五、醉不成欢、Damin、终将执手相见、Q。、茵荫、lilydudu、折梨10瓶;小蛙不跳水6瓶;Roberta、十三、对月吹闲笛、鱼、甜崽我的爱、君紫苏、爱吃水果的猫、Affirmation 5瓶;vbvcvea 4瓶;41714746、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2瓶;诡宴笙歌、自学成才吃饭饭、四号人格、永远喜欢蒋丞选手、21800622、不正不正、猫饼、七七、可盖大人的仇敌、风夜铃、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桃子、Eureka、蛮颓真格挣扎菜鱿、-不事农桑、金色的草花、白云依山尽、小杨咩咩、小疯子、running、子桓殿的黑猫、幻水寒de凨_晨光、支离笑此生、鲸吞、兜兜、十七、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6]第三十章:老骥伏枥的太师   帝姬离开清源城的这天就很依依不舍。   这里其实还有挺多事要忙,比如说那三千金军,真被灵应军杀死的是少数,一小部分是在哗变中被自己人杀死的,一小部分是月黑风高夜,彼此踩踏而死,还有一小部分是在山里又冻又饿中逐渐死去的。   总之,死的不多,俘虏还是大头,处置他们就成了难事。   李世辅问帝姬,帝姬就叹气。   “我是修道之人,”她说,“不该插手这样的事。”   党项少年就满头都是问号,帝姬是个薛定谔的修道之人,出门打仗拿大标枪扎人时也没说过自己清静避世,怎么现在就避世了呢?   他出门仔细想想,就悟了。   俘虏依旧按照部族安排待遇,契丹人不用说是第一档,剩下的都归在“其他档”里,其中有些就嚷嚷着自己是契丹人,凡是这一类的,李世辅都给他们安排去契丹人的战俘营了。   当然契丹人自己不认,人家表示,“俺们祖上是国舅帐的,当年也跟着太祖皇帝南征北战,立过功勋,才不枉叫做镔铁的子孙,你们这群渤海的高丽的吐护真水的,狗一般的东西,也配做契丹人!”   闹得很厉害,但李世辅不理睬这事,他一个党项人,管什么金人内部矛盾呢?反正是契丹人,就可以放归,不是契丹人,就留下做苦役。至于女真人?   “咱们的俘虏中没有女真人。”他这么吩咐手下。   手下很懵,“虽说大半都已伏诛,但也俘虏了几十人。”   “没有俘虏。”他强调了一遍,“都已伏诛。”   消息传回帝姬那里,帝姬就叹了一口气。   “无量帝君,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她声音很轻很温柔,“他们喜欢这里,翻山越岭也要过来,那就埋在这里吧。”   一颗颗头颅堆在了西城门口,引得过路的人大惊失色,有进城的老妪就赶紧捂住小孙子的眼睛,但也有母亲走在一边说:“不要怕,那都是想烧咱们房子,抢咱们粮食的贼人,你看他们的下场!”   “有人在保护咱们呢!”   走过城门,小孙子在老太太怀里就探出头,忽然往上看去。   城楼上也有人站在那往下看。   那是个很温柔的少女,披着一件青色的罩袍,白玉簪在乌油油的头发间闪着幽静可爱的光。小娃子一抬头就被她察觉了,笑眯眯地低下头,冲他摆摆手。   老妪没注意到,还同儿媳说:“真怪,这孩子天生的大胆么?居然没被吓到,还咯咯咯地笑呢!”   车马行人慢慢悠悠地进城去了,赵鹿鸣就将目光收了回来,还不忘摸摸自己的脸。   “我真可爱。”她说。   佩兰看看尽忠,尽忠这么会捧哏的人,硬是假装啥也没听见。   “给曹家的信送出去了?”帝姬又问。   “是。”   “信使千万要快些,得趁着人家觉得我尚可爱时,将这门亲事订下。”她幽幽地说了这么一句,忽然看向尽忠,“你冷了?”   尽忠赶紧低头,“不碍事,奴婢伺候贵人,心是热的。”   “那你刚刚为什么打了个激灵?”她问。   尽忠就说不出话了,恨不得拿一只手捂着自己眼睛,不想看到朝真帝姬睁着一双温柔可爱的眼睛盯着他的样子。   “帝姬,咱们还是尽早回太原吧。”他最后小声道。   太原现在面临的问题就非常微妙,这种微妙源自太上皇身上的医学奇迹——他痊愈了。   一千年之后中风昏迷的中老年人能不能不靠任何医疗手段,就在短时间内痊愈呢?这问题赵鹿鸣也答不上。   但她爹爹不仅痊愈,而且还有一些进一步的想法,比如说他才四十多岁,对吧?春秋正盛,虽然当了太上皇,但天下事理应由他决断,对吧?   她官家哥哥就不这么认为了。   心惊肉跳好不容易坐上龙椅,凭什么还给你呢?   本朝以孝治天下,如果官家年轻,太后都能临朝,但从无太上皇临朝的例子呀!   两位官家不能像某些东瀛淑女一样用耳光决胜负,那就只能拼支持率了。   太上皇因此要童贯带兵回去,回去给他撑腰;   官家因此要童贯不带兵回去,回去就准备给童贯一个荣誉官职,直接赶回家吃桃子去。   当然官家也想得清楚,别说童贯,三岁稚童也能看出他居心险恶啊,那童贯万一不走呢?   官家的使者就留在太原城了,安分乖巧,没什么存在感似的,但整个人存在感爆棚了。   帝姬的马车是同晋宁军一起进城的,街道两边山海一样的欢呼声,喊得这群一溃再溃的晋宁军士兵就羞赧地低了头,不敢看两边百姓的眼睛。   童太师骑在高头大马上,笑呵呵地打趣徐徽言,“彦猷若是年轻十岁,老夫今日须得避你一头呀!”   马车里的帝姬悄悄往外看一眼。   “太师中气怎么这么足!”   太师坐在中堂,有点迷惑。   “我虽老,却也能食斗米,肉十斤。”   她就赶紧摆摆手,小声道,“太师要回去吗?”   两个坏笋凑到一起开始嘀咕。   太师说,“老奴这条命是太上皇的,太上皇而今在京城孤立无援,老奴爬也得爬回去呀!”   帝姬说,“可太师一回去,官家哥哥就要留住太师了,这可不行呀。”   太师说,“正为此事发愁,而今有使节留守太原,走不脱呀。”   帝姬说,“爹爹是想留太师在京,还是……”   太师说,“我看太上皇信中之意,南巡亦无不可呀。”   京城是中枢,不是因为汴京生来就是中枢,而是因为整个大宋的行政系统在京城,如果执政者跑了呢?   只要各州县的地方官仍然认他,只要各路军队统帅仍然认他,只要各地的赋税和粮米按照他的心意分配,官员按照他的指示调动,他在哪里,京城就在哪里。   两个人嘀嘀咕咕确定了这一点后,帝姬又说话了。   帝姬说,“我有一个想法。”   太师说,“帝姬年少聪慧,必有高明之计教我!”   帝姬眨眨眼,就笑了。   童太师这么大的岁数,权倾朝野这么多年,要说和金人作战没本事是真的,但内斗原本也不需要她出谋划策。   她出谋划策,是为了心照不宣地站个队:她支持她爹,而不是她哥哥。   明确说出这一点,童贯才好放心将太原留给她。   不过帝姬小声嘀咕了几句后,童贯也是大吃了一惊。   “帝姬这是同谁学的?”   帝姬仔细想了一会儿,“我爹爹。”   新年前两天,也就是崇宁军入城后的第三天,太师突然病倒了。   具体是什么原因病倒的,大家说不出,但童贯是个古稀之年的老人,那什么原因都可能啊。   消息一传出来,整个太原城就跟着人心惶惶。   太师逃跑的事已经被大家选择性忘掉了,现在大家只觉得太师是河东路的镇海神针,他病倒了,这可怎么办!   从张孝纯往下,立刻有一波接一波的人往太师府上看望,太师也尽力接待了他们。   这个为国尽忠一辈子的老人似乎已经油尽灯枯,他眼中蓄着泪,枯槁的手握住每一个来客的手,并且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去叮嘱他们一些这样那样的事:   虽大胜金军一场,可完颜粘罕还在石岭关外,一丝一毫也不能大意呀!咱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河东路可不能有事呀!   有人老实,比如徐徽言就没忍住,直接在太师床前落了泪。   “太师静养便是,或许过几日便有好转,在下能在太师麾下杀敌报国,此平生之幸也!”   有人不老实,比如之前见过童贯跑路的张孝纯,偷偷找到了刚从太师府上出来的朝真帝姬。   “帝姬明见,童太师当真有恙?”   帝姬正用帕子细细地擦眼睛,听了这话,便将一双泫然欲泣的眸子望向他。   “怎么不算有恙呢?”   看她的样子,似乎太师命不久矣了,可听她这么含糊的话,张孝纯不是个傻子,又不确定了。   但官家派来的使者是不受迷惑的,也可能因为太上皇就这么病了一遭,同样的招式不能对官家的人使用两次。   “太师若是病重,”使者说,“京城有良医,也好调养呀。”   太师躺在昏暗的床榻里,嘴唇龟裂,双眼无神地望着他:“中官之言极是,司马懿老迈年高时,尚能沙场征战,老奴不过禁中的一条狗,又值什么?”   这话就讽得使者脸一红,但说出去的话是不肯更改的。   有排队等着看望病人的太原官吏在外面侧耳听了这话,就摇头叹息。   这事就传开了。   太师接了官家的旨,抱病回京时,正好是新年这天。   使者说,太师这些人留在太原守城就行,不用带那么多人回去,太师就应了。   他带了两个内侍,四五个亲从,一共不到十个人,寒风凛冽中,孤零零地被人搀扶着走出太原城。   身后是太原的父老乡亲,太师走一步,他们沉默地跟一步。   有人牵了一匹老马过来,太师伸出手去,努力拽了一把缰绳,却抓空了。   “我这老眼昏花……”头缠白布的老人虚弱地笑一笑。   身后就有人抽泣。   使者左右看了一眼,有些不自在地跳下马,“不如我来扶太师一把?”   太师努力喘匀了气,冲他点点头,“多谢,感激不尽哪!”   身后的人群依旧在注视着这一幕,使者就更不自在了。   “在下的马虽不名贵,却也比这匹肥壮些,不如太师与在下换一换马,如何?”   老人那双苍老的眼睛忧伤地看着他,“这马是西夏马,原本确实名贵,而今虽已老,却识途,与我正相称。”   身后就有人大声抽泣。   使者赶紧把嘴闭上了。   太师总算上了马,颤颤巍巍,晃晃悠悠,他往城外走,走得不快,身后的人群就跟着他也往城外走。   使者死皱着眉,“太师,这不该吧?”   太师身边的小内侍哭出了声,“父老们送太师几里地,碍不着官家,倒碍着天使了么!”   使者回头望望,这一群人红着眼圈,一个个都直勾勾地盯着他。   太吓人了。   他赶紧又将头转回来,咬着牙赔了个笑脸,“无事,无事。”   老人轻轻地用脚踢了一下马腹,马儿继续缓缓向前走。   忽来一阵狂风!   刺骨迫人,如山洪海啸!马上的人,身形就免不得摇晃摇晃,可童太师的身形摇晃摇晃,忽然就摔下马了!   “太师!”   “太师!”   “太师呀!”   有人赶紧抢上前,将他扶起来,“走不得了!”   老人的帽子掉了,雪白须发凌乱,他在雪地里挣扎着伸出手,直直向着东南,“去为我寻一辆牛车来!快去!”   有忙忙碌碌牵牛车过来的声音,有劝他留下的声音,有哭泣的声音。   一片惊慌失措中,使者额头上的汗就下来了,站在那里进退不得,劝他继续走,恐怕会被打死,可不劝……不劝的话,他这个使者是干什么来了?!   他张了张嘴,很想干巴巴地说几句话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如雷鸣般低沉的响声!   有数百名白发苍苍,拄着鸠杖的老人分开人群,吃力地走到牛车前,打头的忽然就躺下了!   接二连三,老人就都躺下了!   就这么躺在官道上,牛车前!   “今日太师若执意回京,”一个老人沉声道,“这车轮就从老朽们的身上碾过去!”   “不错!”老人有人哭,有人怒骂,有人大声嚷嚷,“请从老朽的身上碾过去!”   头上光秃秃没戴帽子的老童贯左右看看,忽然就老泪纵横,气也喘不匀,话也说不完,又心酸,又愤怒。   太师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汝辈!汝辈坏我之忠啊!”   他刚说完,忽然就吐了一口血在地上。   小内侍尖叫起来,“太师昏过去了!”   使者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这一群老人从雪地里爬起来,与众人一起,七手八脚将童贯抬上牛车,牵着牛车就回城了。   至于站在雪地里,不知当如何进退的使者,他们瞧都不瞧一眼。   “这就完了么?”王穿云站在帝姬旁边,两个人一起往城下看。   “你没去捷胜军营看过?”帝姬小声问。   王穿云就沉默了一会儿,没忍住又问,“帝姬真是同太上皇学的?”   “差不多吧,”她说,“你说这招是同司马懿学的也行,就是不太好听。”   时间来到了1126年,也就是新任官家改元靖康的第一年。   汴京市民在这一年的年初就受了一个大大的惊吓——但倒霉的使者还是孤身返回汴京后才听说的。   他刚一进宫,官家直接劈头盖脸手里有什么就都扔过来了!   “蠢驴!一个能上史书的蠢驴!”   使者就赶紧跪下,“奴婢虽不曾带童贯回京,可他……”   “他已经回京了!”官家咆哮道。   使者就惊呆了。   “他不仅回京了,他把两千捷胜军也带回来了!”官家继续咆哮道,“还赶在你前头!”   ————————   感谢在2024-02-0222:50:33~2024-02-0322:58: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空闲一月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oooooi、核桃包、轼轼、冰河沙冰、亚伯拉罕的旅行家、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与三十万综合征100瓶;春暖花开040650瓶;三日月宗近43瓶;世界第一刘氓果41瓶;喵啊、斯芬克斯之谜30瓶;葵花籽籽籽29瓶;枕寒流21瓶;鸭嘴兽の乳、江岸南舟20瓶;大大多更点啊!17瓶;对对对就是我15瓶;尤一是只猫12瓶;fanny15、阿猫翻不动身、鲨鱼、听雨眠、C酱此时不在线、边走边瞅、Fernweh、篱笆人、xiiiiii、芷戈、早八点的八、爱吃胡萝卜的HMM、mic、海华、郁青、蒹葭10瓶;小情—女主控怎么你了8瓶;日月画江湖、蜩鸠、鲁鲁、Affirmation、蘑菇、夜来晚月5瓶;梅意雨声4瓶;26501641、猫猫大人。、猫饼、然、子桓殿的黑猫、轼轼、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AAYUYUY、桃桃超喜欢坚果、章柘、七七、初九、大镜子想照妖、朝闻道、金色的草花、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有玉色、人间正道是沧桑、白翛、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来一更、风吹太阳飘、季纯宽、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7]第三十一章:给点好的!   别说使者不能信,说出来谁信啊?   太师在太原城下,那不是静如处子,那是静如死狗!他装病使者是不信的,可他跌了一次马,吐了一次血,这总做不得假吧?!   况且两千人的捷胜军,那跑起来是个什么动静?大家都是从太原一路奔着开封去,怎么他就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使者趴在垂拱殿的地上,两只眼睛里就全是眼泪,总觉得自己被童贯老贼算计了,可就是想不到童贯到底怎么算计的他。   他当然是想不到,河东路毗邻西夏,西军筹集粮草,调度兵力,文书很容易就进河东了。   众所周知,童贯长年累月都在西军,文书进了河东,童贯的势力也就进了河东,这种势力既招摇,又隐秘,你说不上到底河东哪个府哪个州的地方官是去太师府上送过礼,又或者只是在太师家开的茶楼里喝过二十万钱的一壶茶。   你指认谁,谁也不会认,大家都是清白的,你可不能红口白牙冤枉人买官呀!   但官家的使者从太原往南走,准备回开封时,这些清清白白的地方官就起到作用了。   他们一听说使者到了自己城中,那一定是要殷勤招待的:好酒好菜没滋味,城中没有乐趣,城郊倒是有温泉,请使者去温泉别院下榻如何呀?旅途辛劳,洗个澡宽松一下,反正天黑了就得歇,天亮了再赶路,一点也不会耽误到嘛!   使者虽是个阉人,断不会再骚扰哪家的美貌女使,可知县或是知州这样殷勤,那也少不得应酬一下。恰逢新春,别人都在家里过年,怎么他这怨种就得使劲赶路?   反正就是喝几杯酒,再热烘烘泡个澡,外面大雪纷飞,他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一睡就是日上三竿,爬起来再匆匆忙忙要走,走不上二十里,天又黑了。   另一边的捷胜军可不是这种赶路法,连童贯一起,那都是风雪急行军,一鼓作气,默不作声,近千里的路程,七日就跑到了,沿途自有县府给捷胜军提供热水热饭,半点都不作耽搁。   看看人家,再看看这虫豸!官家就恨铁不成钢了。   趴在地上的使者就抽抽噎噎,“奴婢办事不力……”   “你确实是不利!”   “可童贯就算回来,官家是天下一人,他不也得看官家的脸色行事?”   “朕是天下一人,朕头上还有一个天!”官家骂道,“现在天跑了!”   这话太离奇了,使者就被噎住了。   天怎么跑……不是,太上皇怎么跑了?!   太上皇每天在延福宫待得可稳当了,穿着粗布袍子,戴着木簪,看着是一心一意在那敲他的小钟罄,但也免不了听一听外面的国家大事,见一见种师道,再仔细问问金军如何。   金军也不如何,就在汴京城外数十里的地方扎营,看着像攻城的样子,又不攻城,知道的知道完颜宗望在等西路军,不知道的以为菩萨太子真就改邪归正了。   官家每天就陷在巨大的矛盾之中,又希望爹爹替他撑起一片天,又希望爹爹不要离休不离职,紧握权力不放。   但官家就没想到,就在昨日,童贯突然冲进城了!   他是太师、郡王、宣抚使,守城的断然不敢拦他啊,就看他将二千人放在城外,旌旗飘飘,威风凛凛,还有出入城门的百姓见了就叫好,以为又是一支勤王的援军到了!   尤其这还是童太师的威武之师,胜利之师,刚刚全歼了一万女真军,怎么就没有个英雄凯旋的待遇呢?   但童太师入城就非常快,一点也不给汴京敲一敲钟,再洒点玫瑰花瓣的机会,他带着三百精壮骑兵,直接就一路奔着延福宫去了。   进了延福宫,太上皇二话不说,管马厩的早将喂得膘肥体壮的名马牵出来,身后还有十几个内侍早将各种印玺金牌打包好,将太上皇送上马,跟着就卷包袱跑了!   等官家听得外面喧哗,懵懂地问一句究竟何事时,捷胜军护着太上皇,已经一路往西去了!   往西去了!   这一系列操作别说金人看得目瞪狗呆,连太上皇的亲儿子都没能反应过来。   现在太上皇那边已经来了信,他已经到洛阳了。   离开封其实只有几百里,原本不算非常安全,但考虑到西路军被童贯堵在石岭关,洛阳又离关中和蜀中都很近,西军也能很快到达,童贯又在西军颇有根基,大宋的西京就成了太上皇此时的不二选择:   出逃亳州,他得想一个理由。   在西京住几个月,他连理由都不用想,群臣自会替他想好理由——   不就是官家容不下太上皇嘛!逼得太上皇只能迁往西京!   官家咆哮完了,整个人就很无力地坐在椅子里,挥挥手,放使者抱头鼠窜。   “朕已经让梁师成往太原去了,”他说,“只恐太原也被那老贼收拾成铁桶。”   耿南仲就坐在窗下,不显眼。他原本不是个身材高大的人,勉强因为养得白皙丰腴而有些士大夫的风情,现在被迫吃了大半年的荔枝,整个人变得又黑又瘦,坐在那就像只博学的耗子。   “官家担心捷胜军不听梁中官调度?”   “岂止捷胜军一路。”官家就叹气,“听说种师中也快到太原了。”   耿南仲低头想了一会儿,“而今朝真帝姬不是在太原?”   一提起这个称号,官家立刻眉头皱的死紧。   “她只与九哥亲善,”他说,“你看朕这些弟弟,哪一个是老实的?”   他这样说时,有小内侍就悄悄走进来,站在墙边不吭声。   “什么事?”   “沂王府派人往宫中来信……”小内侍就将信递了上去。   光献皇后曹氏的弟弟曹佾,当年被封为沂王,而今曹佾早已去世,一门双节度使的两个儿子也只剩下一位老迈年高,但即使如此,市井仍习惯这么称呼,以彰显真定曹氏的尊荣。   一听说是他家往宫中递信,耿南仲就明白了。   “帝姬年已及笄,”他笑道,“官家忙于国事,却疏于家事。”   官家听了这话,眉目就展开了。   “我这个妹妹不是个听话的,”他也微笑,“好在曹家倒是忠心。”   “曹二十五郎传言是京城有名的‘人样子’,”耿南仲摸摸胡须,“官家择了这样的人为朝真帝姬的驸马,谁不说官家疼爱幼妹呢?”   官家的意思送了出去,不用多久,曹家就进宫准备领旨了。   领旨,顺便也得将二十五郎带进宫给官家看看。   二十五郎走这一路,就有一路的内侍和宫女悄悄探出头去看。   刚下过一场雪,禁中的梅花又绽放在枝头,但日日在宫中行走的人是看不见它们的。   他跟随着父祖进宫,穿行在这些被视若无睹的景色中,他们忽然就又见到了积雪的红墙,幽幽的白梅。   不仅见了,甚至要惊讶一声,怎么那红墙白雪,枝头梅花,忽然之间都变得那样漂亮呢?真像一幅画。   处处都像一幅画。   进了垂拱殿,殿内就好像更明亮了三分。   哪怕是满腹心事的官家见了这个已经束冠的少年,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当年伯父皇帝为神庙大长公主择配,曾有言驸马人物当如狄咏者,如二十五郎这般人物,恐怕狄咏也要逊色三分哪!”   老赵家出艺术家,皇帝做得好不好不说,审美是在线的。   玉人似的少年脸上染了一层红晕,官家看着就更开心了,哈哈大笑起来。   进宫领旨,顺便还要领职,进宫前还是个白身,出宫就是驸马都尉。除此之外,还不能空了手,有玉带、袭衣、银鞍勒马、采罗百匹,谓之“系亲礼”,差不多就是皇家给这位的聘礼。   驸马出宫时,整个人就乐呵呵的,又有小宫女躲在一旁品头论足。   “漂亮是真漂亮,怎么是个傻的!”   “你岂不知呢?听说驸马与帝姬早有情愫,只是太上皇为修道之故,不肯周全了这段姻缘,而今总算成就好事,驸马怎么会不乐!”   “当真?”   “帝姬还亲自绣了布老虎,自太原送到京城来!听说驸马天天摆在屋里,盯着瞧!”   曹二十五郎虽然出殿了,但老祖父还留在殿内,听官家讲几句话。   “朕这个妹妹是个早慧的,凡事极有主意,不输男儿,”官家笑道,“来日下降,还要你们多担待些。”   “帝姬聪慧,岂能不察官家的一片苦心?”曹诱沉声道,“曹家今日受此恩宠,更当时时自省,谨慎恭肃,尽心为官家效力。”   官家听了这话,终于点了点头,“待金人退兵,朕便宣她回来,筹备下降之事。”   他就不信了!他给出的价码这么高,这么一位标致驸马,还哄不回一个小姑娘!   此时太原城中的赵鹿鸣,正对着一叠空白文书在那发呆。   准确说,那不是空白文书,而是空白札子。   童贯走是走了,但临走之前除了留下捷胜军暂由她调度,还给她留了一堆盖过章,可以随便往上添名字的公文!   没错!童贯是河东河北的宣抚使,他权力可大啦!就这两路的官职和西军的军职,只要不是太离谱的,你就随便往里填吧!童太师童郡王童老板财大气粗的来源是卖官鬻爵,现在他直接白送一堆官职给她,不用中间商赚差价!   这东西比真金白银还要真,不仅是有童太师背书,更是有太上皇背书!   朝真帝姬捧着这一堆空白札子,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整个人就像头上顶了个水袋一样在那晃来晃去。   佩兰捧了水壶一进来看到就吓一跳。   “帝姬可有不适?!”   “没有!”她噙着眼泪转头看她,“我知道太师是个坏人,可他给的也太多了!”   ————————   (出门吃春饼有点晚……捂脸)   感谢在2024-02-0322:58:38~2024-02-0423:08: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sicy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朵2个;亚伯拉罕的旅行家、舒静圆、Schass(我不是在印度)、28873758、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仙人球81瓶;乌瑟路斯66瓶;4438209965瓶;众人皆卷我不卷43瓶;Shotray 41瓶;lily、侧听蝉40瓶;Daisy1029、一生浮华照九重门30瓶;我爱辣椒27瓶;碧云深、maruru、三吉、雪诺、九月猫飞、爱丽丝的乌鸦、36452006、马虎20瓶;momo、乘黄18瓶;温澜潮生、李安湉、名字君失踪了、Fulias、我是清晨的一缕阳光、深海鳕鱼饱、(≧▼≦)、呦呦今天称帝了吗、阿囧10瓶;白美兰7瓶;苏清欢6瓶;不知今夕何夕、人间正道是沧桑、Affirmation、白彦、中二进行时、?烟雨行舟?5瓶;冰点与沸点3瓶;绿水骑鹅、秋桐之夏、vbvcvea、若愚、考人、壮哉我大吃货星人2瓶;小杨咩咩、karakhan、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十七、wjq、章柘、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然、七七、月亮是他的骨骼、兜兜、猫鲤菜、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长桥有多长、猫饼、幻水寒de凨_晨光、糖炒栗子、27793313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8]第三十二章:遭受职场霸凌的梁师成   梁师成领命出发,还没有到达太原的日子里,太原府并不是完全没有战事。   完颜粘罕不能眼睁睁看着完颜宗望孤军奋战,哪怕他不立军令,都勃极烈也没有从上京给他发金牌,他也必须得拿下石岭关,这不止关乎他自己的前程,更关乎大金的国运。   但在此之前,他还必须解决一个棘手的问题:   朝真帝姬已经将契丹人放回来了。   这群契丹人依旧是被送到石岭关,宋军趁夜放行,晨起到了金军大营前的。   纯种契丹人有八百,其中死在清源城的大概一百余人,重伤残疾不能上路的二百余人,还剩下四百多人。   但回来的竟然有近千人,这就怎么看怎么离谱。从朝真帝姬全须全尾放回俘虏的这个行为来看,已经离谱到了行为艺术——但更离谱的是,那群自称契丹人的高丽人、渤海人、奚族人,他们全部都统一成了契丹人的发型。   走在营地里,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们,尤以女真人为甚。   有些头脑简单的汉儿还不曾察觉到什么,只觉喜滋滋,占了那些脑子进水的宋人大便宜——谁都知道这些俘虏是精壮士兵,宋人连他们的手都不曾砍掉就放回来,那很好啊!给他们武器和盾牌,让他们继续去打仗不就完了?   但当天夜里,营中就爆发了骚乱。   有女真军法官辱骂一个被放归的契丹士兵,骂得大概很脏,可能还抽了两三个耳光,但原本这不算什么。打了败仗,这些俘虏待得第二天原本也是要接受军法处置的,况且契丹人的国已经灭了,他们一直是沉默着忍让顺从的。   但这个夜里,被放归的契丹士兵就不忍了。他身边没有武器,但宋人不曾没收他的刁斗——一种可以当餐具用的单人小锅——他就用这玩意儿,跟几个同乡合力砸开了女真军法官的脑袋。   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契丹人杀了军法官,自然知道下场死路一条,就开始在营地里放起火,准备逃去石岭关。   王禀遥遥见了火光,就也派了一支兵马过去,接应是没接应上,但又烧了几座金人的营寨。   后半夜时,骚乱被平息了,跑出来趁火打劫的宋军也被完颜娄室带兵给赶回去了,但这群金人将领就睡不着了。   前半夜刮着风,后半夜就停了,可营地却像是更冷了些。   有无声无息的寒气顺着帘帐缝隙,缓缓爬了进来,那看不见的手细长,努力向着它能触及到的四面八方延伸。   与女真人所熟悉的北地冬天相比似乎算不得什么,却带着一种陌生的潮湿,以及潮湿所带来的森然恐惧。   这种感觉就很像朝真帝姬,完颜希尹心里这么想。那据说是个很可爱的少女,可她的手段一点也不可爱。   她将这些契丹人送了回来,像是一位慈悲宽柔的女仙,她站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注视着那些契丹人,以及所有与这场骚乱有关的许多人因她而步入死亡。   那些战俘是留不得了,他们原本可以在宋地做苦力,或者排队被砍头,死得轻而易举,而不是在女真人的大营里接受最残酷的刑罚,连同他们的兄弟、族亲、乡邻,一起被处死。   甚至连死亡也不是终结。   因为契丹人在她所赐予的幻景中重生出了自尊与骄傲——他们现在已经很骄傲,瞧不起那些髡作契丹发式的部族,更仇恨统治他们的女真人。宋金如果继续交战下去,还会有契丹人继续这种小规模的反抗,直至被一门一户,一村一族地处死。   而她的双手依旧洁净,不染俗尘。   这个想法让完颜希尹心中生出一股恶寒,他在某一瞬间甚至想要拦下已经派去上京请旨求亲的信使。   但他的注意力被迅速拉回到这座并不奢华,也不宽敞的中军帐中,他们必须在这个计谋开始起作用的早期将它遏制住。   几个女真人盘腿坐在帐篷里,有奴隶送来了一壶热酒,以及一盘肉干,几位名将谁也不挑剔这简陋的夜宵,就这么拿起肉干默默地咬,一边咬,一边讨论。   “石岭关不能下,”完颜粘罕说,“才有此祸。”   “若军心涣散,石岭关更不能下。”   “东路屡屡遣使询问,只恐太行山不在我手中,归路被断……”   “听闻童贯被宋主召回,或有罅隙可用,不知新任监军何人?”   完颜娄室一边吃着僵硬的肉干,一边听着完颜粘罕和完颜希尹的对话,直到那根肉干被他生生嚼烂进了肚,忽然就开口了:   “我听说,如果有勇将的领导和钱财的鼓励,懦夫也会有战死的勇气。”   粘罕和希尹一起看他。   完颜娄室抬起冰冷的眼睛,“我愿意惩治我的儿子,处死他的战马、猎犬、奴隶,将他降为一个士兵,都统愿不愿意舍弃掉河东的财富,分给最勇猛的士兵?”   他们并不是贪得无厌的主将,并没有为自己攫取太多财富,完颜娄室要的也不是他们某一个人的钱袋。   惩治败将,重立威风。同时要在军中提拔起勇士,给他们分配金军已经打下的土地——从云中府到忻州,金军在这场战争中已经拿到了足够广阔的土地,但他们并不贪心,他们想攻下汴京,因此没有大肆劫掠这些地区,而是让这些地区继续为他们提供粮草与军需即可。   女真人此时还很清廉,因此赋税反而比被大宋管理时较轻,这也使得这些地区的百姓能够顺从变化。   但在战势不利和离间计双重作用下,女真人也想到了这个最好用,最没成本的办法:苦一苦百姓吧。   只要苦一苦百姓,将他们的土地赐给作战最勇猛的士兵,连同他们的房屋和他们自己,都赐给士兵,无论哪个部族的士兵都会在这种激励下心甘情愿为大金而死。   至于那些被出卖的百姓——完颜粘罕沉思着,拿起了一块肉干。   这肉干并不美味,它是用一头很瘦弱的野兽制成的,因此带着腥膻之气,柴得几乎没办法嚼动,这让他想起还在白山的日子。   但他还是缓缓将它塞进嘴里,用他坚硬的牙齿一点点磨碎。   肉干吃完了,完颜粘罕也下定了决心。   “他们受到大金的庇护,”他说,“是该为大金付出了。”   就在童贯走后的第三天里,石岭关派人送信来了。   金军又开始了新的一轮猛攻,而且是那种明显“加强了,免费了,可以来送了”的士气,石岭关的伤亡就很大,尤其捷胜军的老大还走了,王禀这边的士气就有点受影响。   乌泱泱的金军,不计代价,不计伤亡,石岭关还能勉强守一守,但石岭关防线就守不住了。   自石岭关往西一座山上原被张孝纯和赵鹿鸣修了许多个小营寨,现在金军把所有宋军想到的想不到的东西都用上了,连攻城的云梯车和防神臂弓的盾车也都从忻州运了过来,甚至还在密密麻麻的箭雨下攀上了山。   两边就开始互扔箭矢、石头、猛火油,扔得一整座山都在熊熊燃烧。   浓烟滚滚中,有几座营寨就被金人打下来了,满地的焦尸与断壁残垣间,金人硬是劈出了一条山路。   王禀受了伤,但次子的伤就更厉害,被运下山时已经人事不省,没送到太原城就咽了气。   现在捷胜军有了漏洞,在石岭关下当后备军的孙翊就带兵顶上去了,是良将,也有忠心,但他只有不足两千人,这漏洞只能堵一时。   军报飞一样送到太原城里,人心惶惶起来。   张孝纯就紧皱着眉。   “咱们能不能……”他斟酌道,“能不能让王总管撤进太原城。”   徐徽言刚想说话,但上座的朝真帝姬已经替他开口,“不能。”   “可捷胜军若是伤亡太重,太原城岂不……岂不朝不保夕?”   “张相公一心守城,”徐徽言就忍不住了,“可知若无石岭关,太原也将为一孤城。”   “小种相公的兵马已进了河东,须臾便至。”张孝纯还是不忍心,“何必白白折损这许多士兵的性命?”   “还未至。”她说,“况且就算他们来了,我也会让他们继续去守石岭关。”   这位张相公就懵了。   “太原城高厚,为何不能据城而守?”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因为女真人不要你的太原城,女真人要太行山,要潼关,要支援完颜宗望的东路军,还要阻断西军救援京城的路,他们只要打穿了石岭关,立刻就要南下了!”   帝姬掷地有声,这位很能干,但不怎么知兵的知府就沉默了。   “晋宁军可为援,”徐徽言此时终于开口了,“若不能救石岭关于水火,愿受军法惩处。”   “军法?”张孝纯下意识劝了一句,“帝姬虽暂代童太师的监军宣抚之职,但兹事体大,若有万一,岂不令帝姬受朝廷臧否?”   “若有万一,”她说,“我一力承担就是。”   所有人就都说不出话来。   但帝姬除了担责之外,她还得再做点什么,挽救战局。   “金人急是急了,我虽猜不到他们给兵士许了什么样的承诺,但必是有重赏的,咱们也不能差了。”她说。   “兵士受国家供养,原该为国……”   “这就是客气话了,”她摆摆手,打断了徐徽言,“再说国家供养得也不怎么好。”   在座的就都绿了一张脸。   赵鹿鸣招招手,旁边的内侍送来了一张空白札子。   “太师留了许多财物,这岂是给你我私用的?倒不如用在今日。从今起,凡是太原府阵亡士兵,咱们一律发十贯抚恤金,再加一口棺材——我已经下令征调民夫去伐木造棺,”她说,“朝廷给的另算。”   在座的就都惊呆了,“帝姬何必如此!”   她不答,顺手拿过那张空白札子,递给徐徽言。   “我虽年幼,也听过几个汉时的故事,凭什么只有他们军功封侯,因此有勒石燕然,封狼居胥之事,咱们的兵士想求军功就这样千难万险呢?”她说,“你往上写谁的名字,咱们就认谁的名字,凭他是个配军役夫,这一仗打完,必要他光耀门庭!”   议事前,不光是他们二人,甚至连全太原城都觉得,太原府这样危险,帝姬应该快些走——她怎么还不走?   可她此刻坐在案后,神情泰然地说着这样的话,阳光洒在她的眼睛里,像是洒在碧波万顷的江河大海上。一见了她,自然让人感到心安。   不愧是赵家的子孙,张孝纯和徐徽言此时心里不约而同升起一个念头。   可惜她是个帝姬。   可惜她非长非嫡。   若大宋有这样一位年轻的帝王。   但他们必须正视现实,她到底是帝姬,她的权力是不长久的。   新任宣抚使梁师成将至,到时该怎么办呢?   张孝纯问了这么一句,朝真帝姬忽然就笑了。   她的笑容迎着太阳,却藏着深深的恶意。   “我在宫中时时见到梁中官,他是个体贴人,”她轻声道,“而今他必定也知道体贴咱们的。”   梁师成是在第二日到的太原城。   他虽然是来接管军队的,但他是个狡猾老道的人,并不准备大张旗鼓,盛气凌人——虽说他做的事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这位宦官没有童贯来时几万人的阵仗,但人也不少,他身边也有百十来个内侍随从带着,为他提供优渥的旅途享受。   快到太原城时,这位新官家最倚重的,炙手可热的大宦官就忍不住稍稍幻想了一下,权柄在手,各路将帅在他面前俯首的画面。   那其中一定有许多与童贯交好的西军将领,呵呵哒!   这位清瘦文雅,面容俊秀,因而更肖似文臣的宦官车驾进了太原城时,听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梁师成掀开帘子,外面的冷空气顿时冲进温暖如春的马车,呛得他咳嗽起来。   可他只咳了两声,剩下的就都被吓回去了。   满大街都是锯木头的声音,锯木头的气息。   锯木头干什么?造棺材呀!   士兵的棺材还要精雕细琢好几天吗?那可不就是新鲜的木头运下来,锯一锯钉一钉就完了?别觉着不体面,多少兵士为了这么个去处,也是能拼一条命的!   可这与梁师成想象中的太原城差太多了,他那只白皙的手就开始哆嗦,哆嗦个不停。   一路哆嗦到张孝纯过来迎接他,梁师成终于是止住了那只手的不规则跳动。   “怎么不见旁人?”他有些不满,但脸上仍然带着微笑,“难不成都为国尽忠去了?”   张孝纯就行了一礼,“是,宣抚司都统制王禀、晋宁军知军徐徽言、朔宁知府孙翊,连同朝真帝姬,都在石岭关拒敌。”   梁师成第一个反应是张孝纯在撒谎,这怎么可能呢?宋军刚刚全歼西路军一万女真军,这就又拒敌啦?!   这是拒敌还是拒他呢?   但梁师成毕竟是个老练的,他沉吟了一会儿,“我领天家命令至此,石岭关既有兵事,我如何能不亲临战阵呢?”   将军。他心里略有些得意的想。   看这群人变着法儿的吓他,他可是在官家身边伺候的,这么多年在宫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这一群土包子吓住!   张孝纯就不言语了,但用那种很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宣抚当真要……”   “当真。”梁师成斩钉截铁道,“一刻也不能耽搁。”   多年以后,在面对太学生的诘问时,梁师成还是会想起那个被带去石岭关的下午。那时的石岭关是一座焦黑的散发着浓烟的山,离得极远就能闻到一股焦糊的烤肉香气。   远处有喊杀声、战鼓声、惨叫声,近处有人在忙碌地将什么东西从山上运下去,还有人忙碌地再将什么东西运上山。   他疑惑地下了马车,走近些去看。   这位宦官突然就面色惨白,捂着嘴巴干呕起来。   “梁中官?”有少女的声音响起,还带了些惊喜,“你终于来了!”   梁师成惊恐的,甚至是绝望的抬起头。   朝真帝姬就在他不远处,隔着堆叠起来的无数尸体,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   感谢在2024-02-0423:09:01~2024-02-0523:08: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3个;异点点2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窈窕、任它、Yahiro、一个激动的热情读者、红糖糍粑粉蒸肉、枳、煌希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go墨蓝100瓶;WINNIESAW 60瓶;玥与明50瓶;洛矣49瓶;扶摇团扇33瓶;102730瓶;是谁三四、滢阳、67999326、喵喵瞄20瓶;反派大boss 17瓶;skinkin 14瓶;lena210012瓶;抹茶不甜、想吃豆腐、木木禾白、性感吴邪在线光头、游青君、cici、锦瑟无端、蒹葭、mumu、咕咕咕咕、10cmA、久一、豆汁儿一块五、白日酣睡、湖上雪明、星河、不是一个随便的人10瓶;嗝屁小鬼9瓶;Daydream 8瓶;叙轶、茵荫6瓶;红色小鲨鱼、77慕夏、Happy2014、夜来晚月、韭菜辣条、一般路过读者、白翛5瓶;落叶知秋意3瓶;白云依山尽、风夜铃、今天也要早点睡呀、猫饼、什巫、芝麻酱、卖白菜的墨水、长桥有多长、风起、可盖大人的仇敌、永远喜欢蒋丞选手、Daisynight、小杨咩咩、苗玲、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月下啾、兜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9]第三十三章:坑边上的帝姬   赵鹿鸣是存心的。   童贯一个久经战阵的老帅都能被金军吓到,梁师成这种长年在宫里玩心计的人猛然间叫他看一个尸横盈野,他没厥过去就算惊人的胆气了。   给他吓住,她才能更容易掌控他——否则有什么办法?官家哥哥送过来的钦差,刚到你这就背后中八枪自杀,像话吗?   但她也不是存心的。   她也不想死这么多人,她也不想又一次对上完颜娄室的军队。   完颜活女已经是个人间兵器,他爹就更可怕。   不是他爹武功更高,而是他爹的旌旗往那一竖,金军就潮水一样往上冲。   生与死的界限在他面前变得模糊。   关于冷兵器战争的一些“铁律”也在他面前变得模糊。   金军的悍不畏死,已经超出她的想象。   但更超出她想象的是完颜娄室的敏锐——他已经与这片土地纠缠太久,因此摸清了石岭关西山的每一寸土地,是石头是砂砾,是坑洼是高地,他指挥着金军不断向前,踏着同袍的尸体!   踏着宋军的尸体!   白天烧过的营寨,夜里再如何加班加点也无法修缮完全,等到第二天,第三天,再不断被火烧,被石头砸,被刀斧劈。营寨消失了,山路就出来了。   然后就是孙翊上去堵口子,堵不住了换晋宁军上,现在为什么赵鹿鸣在这里呢?   因为晋宁军快要堵不住了,她的灵应军就上去了。   比队友们表现相对好一点,因为她有大标枪。   神臂弓是好东西,但本质是弩,弩的优点是制式,不用训练士兵太久,缺点是装填速度有上限,而且贼显眼。   大标枪就不一样了。   阿皮将身形躲在山石后面,他身体很高大,又想尽量将影子缩进山石的阴影里,就显得有些猥琐。但猥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样缩着,就能尽量避开石头。   山石下面是一段山路,已经被金军和宋军反复争夺过多次了。金军拆了这段山路两边的三个营寨,往前走了二里,爬过了最高处,以为前面一马平川就能顺利到达石岭关的背后,没想到宋人在这里又建了两个营寨。   营寨建在山崖凸出的平台上,离下面其实不算很高,只有十几米,当初建的时候是相当麻烦,但现在叫金人去拆就得花费比建起来更多的力气。   金人也不自己徒手爬峭壁了,直接就把投石机拉来,点火开始砸。   他们用的工具很凶,是阿皮这个脑子愚笨的蜀中汉子没听过也没见过的,但那石头的杀伤力他们却见多了:胳膊碰到,就断胳膊,大腿挨着了,就瘸腿,要是胸口挨一下,砰地一声!那就得叫人抬下去了,十个里不见得有一个能抢救过来的。   当然最惨的是脑袋被砸到的,但这种倒霉鬼不算多,毕竟宋军作战也不是一个挤着一个。   头上有石头在乱飞,有些没着火,有些是着火的,但也点不着什么。   但金人的投石机砸得越来越准了,这一点就很可怕。   他们是蛮夷,没有什么文化,他们在漫长岁月里没体会过文明的美好,却饱尝暴力的屈辱。因而他们一朝学会了暴力,就立刻死死地抓着它,并且将全幅心血都用在上面。   辽人制造武器的工艺,他们学;西夏人制造马铠的手艺,他们学;宋人的攻城器械,他们也努力去学。不仅学,而且他们给匠人与军中勇士一样好的待遇,让他们加班加点建造并改造最好的攻城武器。   现在营寨里的神臂弓手短暂地哑火了,金人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士兵顶着盾牌,扛着梯子,迅速地从那些投石车后面跑出。   他们的动作很迅速,只是须臾间就如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攀附在梯子上,一节一节往上爬。   宋军立刻自寨中往下倒滚水热油,有人就惨叫着跌落下去,但还有人一只手抓着梯子,另一只手顶着盾牌——他们的脸上有被迸溅热油烫伤起的水泡,但手上的伤更重,顷刻间就肿起来了一般。他们就用这样的手牢牢抓着梯子——继续向上爬。   阿皮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的小都头,那个长得虽然很老成,但仍然在什么地方显得有些幼稚的赵俨。他现在被连续降了几级,成了一个小都头。   “咱们放箭吗?”   “再等一等。”赵俨说,“等守营的士兵快要支撑不住时。”   他的眼睛像是很痛苦很痛苦,可他的声音却静得很。   有金人就爬上去了,立刻用那肿胀的手砍翻了一个守营的士兵,占据了一个立足之地。   接二连三的人爬了上去,并且将梯子系牢,准备照应更多的同袍上去——金人的士气忽然就大涨了起来!   有更加急促的角声与鼓声,很快这条狭窄的山路上就挤满了金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涌上了十几米的悬崖,而悬崖上的宋军营寨也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一个正攀附在悬崖上的女真士兵忽然转过头。   他听到了弓渐渐张开的声音。   那不是一张弓,在这样嘈杂的地方,到处都是喊杀与惨叫,他能听到,就代表不是一张弓。   那是很多很多张弓,可他寻不到……他寻到了!   有人藏在悬崖对面更低处的一片山石后,他们突然在这高低错落的石头后面钻了出来,还张开了他们的弓!   有箭雨倾盆而下。   训练有素的金军立刻举盾去挡,但立刻就是接二连三的惨叫声!   那箭怎么那样重!举盾的射穿了盾,穿甲的射穿了甲,无论是扎在手上、四肢、躯壳,浑然不像是一支箭,倒像是吃铁锤狠狠一砸!   “是神臂弓!”有人这样歇斯底里大喊,但立刻又有人纠正。   “神臂弓怎么能开得这么快!”   一片混乱中,忽然又有人嚷了起来:   “是女真人的弓!宋人有女真弓!”   这喊声很快淹没在弓弦响亮的铮铮之中,但终究是被人记下了。   山路上的骚乱是极难被平息的,人越多,越拥挤,彼此践踏起来就越残忍,像是被黑色潮水吞噬了进去,挣扎着,哀嚎着,喊着他们勃堇的名字,喊着他们族长的名字,那些名字不大一样,但最后终究会汇聚成同一种声音:   “娘呀!儿去了!儿去了!”   太阳依旧是渐渐向西,不为发生在群山里的战争所动。金军撤军,宋军就夺回了营寨。   地上遍布着尸体,一具叠着一具,还有尸体被营寨里的人不停扔下来,摔在尸堆上,抽搐几下,那只肿胀的手渐渐落了下去。   宋军就算是又守住了一天。   无论是宋军还是金军,一天战斗过后,能没心没肺吃吃喝喝的人已经很少了。   他们大多会沉默地坐在墙下,或是火堆边出神。   赵鹿鸣问过他们在心里想什么。   阿皮说,“帝姬,太累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真的没想?”她有些不放心,又多问一句。   这个熊一样的汉子就沉默一会儿,“小人想回家。”   于是她也说不出安慰的话了。   谁不想回家呢?这样的日子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现在换梁师成来体验了。   在石岭关的第一天,第一个时辰,梁师成就直接瘫了。   “咱们……”他张嘴刚说了两个字,想想又改口了,“那都是咱们士兵的尸体吗?”   她点点头,“尽量收回来的,都是大宋士兵的尸体。”   他们坐在石岭关下的小屋子里,这也是孙翊带回来的父老乡亲们修建的,梁师成一坐进来,立刻就有小内侍捧着香炉悄悄跟进来。   但香炉刚刚点着,烟一飘,香料最上层的焦糊气刚一传出来,梁师成立刻就暴怒了:“滚出去!”   赵鹿鸣不言语,冷眼看着小内侍慌慌张张又抱着香炉跑出去了。   “臣失仪。”梁师成说。   “危机之时,中官前来力挽狂澜,这点小事我怎么会计较?”她不为所动,“中官既来,我就可以放心回蜀中了。”   梁师成的脸又是白了一下。   但他倒是渐渐镇定下来了——镇定,但用并不镇定的目光去打量面前的帝姬。   几年不见,她明显是长大了,那些在出宫之前还藏着几分的东西,现在已经锋芒毕露。   这样的朝真帝姬不再是个漂亮的小公主,而是梁师成需要慎重对待的对手了。他想得很快,将自己现在的处境与朝真帝姬的力量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算盘。   官家要他来做什么?   官家要他宣抚河东河北,整顿西军,把忠于太上皇和童贯的将领都搞下去,提拔一批忠于官家的新人。   这些玩心眼的破事儿他驾轻就熟。   但在这些人事变动面前,他面临一个巨大的难题:官家给他布置这堆任务的前提,必定是河东不容有失。   但现在他连看都不用看,闻一闻石岭关这股味儿,他还有什么不明白?   悔不该错信了那童贯老贼的战报!他掉坑里了!   既然掉坑里了,那官家的任务就变得次要了。首要任务是保他自己不会陷在坑里被金人捉去打死,或者是被朝廷推出来成为宋金战争失利的罪魁祸首——怎么童贯在河东就捷报连连,你来了这么大一个河东就没了?!   那他亲临战阵,指挥调度?   开玩笑!他知道战字怎么写,他还知道怎么写边塞诗,可你不能真给他怼战场上去啊!他生下来到现在几十年他就从来没想过自己是来打仗的!   想清楚了自己在坑里,再看看坑边上的帝姬,正蹲那伸出一根绳子,晃晃悠悠地逗他。   梁师成这么一个精明人,他就悟了,全悟了。   他起身,跪下,扑通一声,给朝真帝姬行了一个大礼,压根没看到朝真帝姬身后的尽忠眼里噙着的热泪。   那绳子是白扔的吗?!   ————————   专业外包赵鹿鸣?   (今天战斗部分换了一种写法就变得很慢很卡文,给小天使们磕个头吧……)   感谢在2024-02-0523:08:41~2024-02-0623:08: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宣花、oooooi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hema666、53704202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呵呵204瓶;姜南希163瓶;密林绿叶139瓶;蛊瓷、Luck00y、义乌巫医40瓶;忧郁老猫猫32瓶;穿猫的靴子君、月下30瓶;直和21瓶;清热解毒20瓶;葵花籽籽籽14瓶;烦:-(12瓶;玄君11瓶;给我一个碗、之夜、Melantha、白头搔更短、ak把ak放下拿起加特林、青箬笠、糖水鲍鱼、毒、想出去浪、阿囧、酥肉Su.、十多个、dear滋滋米、糖渍西北风、山中无猴子、家有niania妹儿、鱼鱼爱吃10瓶;要锦衣、绿水骑鹅6瓶;异点点、甜香满颊、雷打不动言情女、鲨鱼宝宝嘟噜嘟、熊熊、-不事农桑5瓶;水枪装尿滋谁谁叫、糕丝0013瓶;33146431、伏眸、Watson、竹笠入微雨、总有刁民想害朕、桃子、vbvcvea、十七2瓶;猫饼、江雨溯汛、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逐、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幻水寒de凨_晨光、胖头鱼不胖、23424655、英达丽水、猫鲤菜、夜、卖白菜的墨水、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有玉色、子桓殿的黑猫、哭唧唧、71037959、逍遥子-道家[秦时]、k、又一次、月下啾、小懒猫、27793313、1998zi2003、轼轼、兜兜、鹿白、小杨咩咩、行止、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木笡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0]第三十四章:金人的求亲   有时候一个人要是跪下了,就难再站起来了。   比如说梁师成。   朝真帝姬并没有强留他在散发着焦糊与尸臭气息的石岭关,而是客客气气地请他回太原去。   尽管这样做对自己的威望损害极大,但梁师成还是迅速返回太原城中,并且钻进了为他准备好的宅邸里。   这一次小内侍学了精乖,在城中搜罗了大户人家的地窖,搬来了一盆果子。   再打上一桶热水,请中官仔细洗了个澡,待他换一身新衣服,坐在充满水果香气的温暖室内,那张苍白的脸就好上了很多。   但厨子还是大意了,他送来了一碟烤得嫩嫩的羊肉——这东西原是梁师成平时爱吃的。   后厨里的杂役完全不明白他们的梁中官为什么大发雷霆掀翻了桌子,但接下来在太原的数月里,小内侍宣布,中官面前不许摆上任何烤制的食物,甚至连煎得略带一点焦糊香气的都不许。   即使如此,梁师成在那个夜里还是辗转反侧了很久,他最后坐起来,吩咐就在偏榻上守夜的内侍:“多点些灯烛!”   “再多些!”   他好恨!他恨每一个挖坑给他跳的人,他也恨在坑边拉他一把的朝真帝姬,可他知道他最该恨的人是谁!   童太师尽管从河东路撤回来了,可他还在大杀特杀。   天啊!只要有人扛住了西路军的压力,你根本想不到这位郡王能玩出多少花样!   比如说,大宋的西军已经集结完毕,自潼关和蒲坂一路东进,准备往汴京勤王——但他们一定是要在洛阳站一脚的,而且刚来的一定是人数略少,兼具了斥候与清道作用的前军,这原没什么可说的。   但童太师就说:大军来得快慢也就罢了,军中将帅各有要务,太上皇体贴他们,可怎么旗纛节钺也来得这样慢呀?   这话说得原有些奇怪,旗纛节钺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在万军从中让己方士兵瞧见自己统帅用的,那必然是指挥官在哪,大旗在哪。但这群西军将领谁个敢拒绝童贯呢?   他们就快马加鞭,乖乖将自己的旌旗大纛,符节斧钺全都交给了童太师。   然后西京洛阳的城墙上可就壮观了!   旗帜如林,威风凛凛!每一面大旗都代表着一位声名赫赫的将军,更代表声名赫赫的将门!   姚家的有,种家的有,高家的有,折家的也有,齐齐在洛阳城头招展,杀气迫人,威势更是让城下张望的有心人面色如土,几乎不敢仰视。   大军都到洛阳了!只是都停在洛阳,保护太上皇呢!   消息一传到京城,原本就在偷偷摸摸往洛阳跑的官员就变成了公开往洛阳跑。   他们理由也很充分:太上皇传召,不敢不遵呀!   官家敢怒不敢言,派使者过去询问:各路兵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汴京来勤王?   使者没见到各路将帅,只见到了童太师。   使者还是派去太原城的那个使者,太师却已经不是太原城下的童太师。   他又恢复了健壮红润的样貌,坐在上首处睥睨下面的喽啰。   “大军调度,一时半刻岂能齐至?若分先后,令金人有可乘之机,”他冷哼一声,“你我岂能担当得起?”   消息传回汴京,官家就又大发雷霆了一场。   具体骂了些什么不贤不孝的言论,史官是不能记下来的,但是耿南仲就瞧着官家那张盛怒的脸,偷偷地说话了:   “官家,‘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此先贤之言也!”   官家用两只浮肿的眼睛去看他:   “而今王师将至,你却要朕同金人低头么?”   耿南仲立刻很夸张地双手合拢,行了一个躬身礼,“臣岂敢!官家是天下的官家,施之以德,海外宾服,官家只是不忍生民因战乱流离,因此想要化干戈为玉帛罢了……这是大大的德政呀!”   官家就陷入了沉思。   在他还是个太子时,他心里是有一些迷迷蒙蒙的美梦的,比如他也想要学一学他那些英勇善战的祖先,为大宋开疆辟土,立下比收复燕云更加雄壮的功业。   但自从金人兵临城下,他就忽然发现他和他的祖先们没有什么不同,美梦终究是美梦,他还是得回到眼前来。   眼前金人一路被挡在了河东,另一路也不敢孤军深入——他们已经不是他最大的敌人了。   那个在他幼时牵着他的手,用高大身材遮住炽烈阳光的男人,才是他最大的敌人。   他伸出手去,招了招手。   耿南仲就弯着腰上前两步,不像一位重臣,倒像一个宦官似的来到官家身边。   “京城里议论纷纷,都以为咱们要大败金寇,一雪前耻,”他小声问道,“若朕议和,朝议当如何?爹爹又会如何?”   “官家呀,事在人为,咱们若是谋事机密些,他们如何知晓?”   “一定不能再坏事了!若引发民怨,朕也保不住你!”官家这样强调了一句后又说,“使者须得找个可靠的,万不能坏了大事。”   耿南仲的眼睛就滴溜溜地转,忽然在官家耳边小声嘀咕了一个人名。   京城此刻正陷入一种狂乱的情绪里。   大军就在洛阳,有多少人?几万?十几万?几十万!   那都是大宋的精锐,大宋的铁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   只要有了这支军队在,凭你几万蛮夷,还不是要丢盔弃甲,屁滚尿流地逃回那苦寒的极北之地去?   百姓们经历过缩在城内,提心吊胆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夜里哀叹,小声哭泣。大富之人可以出城躲一躲,寻常人家却舍不得京城的产业房屋,依旧在这里犹豫。   至于没房子没地的穷帮佣,那就更走不得了,连路费也没多少,出了城到处都是兵,可怎么过呢?   他们无处可去,因此恐惧就加倍了,而这恐惧在有了转圜之机时,又加倍变成了对金人的仇恨。   人人都在幻想有朝一日抓住金人,寝其皮,啖其肉,饮其血,反正就是怎么对等地报复回去怎么来。   他们在街头巷尾大声议论这样的事,甚至连主战派的李纲都不得不下令稍作限制,但收效甚微——尤其是青少年,简直就是一个个活动的炸药。   其中又以康王赵构为甚,这位少年亲王着戎服,骑马于街上,若见到青壮男子,便时时驻马交谈,劝勉他们操练棍棒,若来日当真兵临城下,有城中百万健儿,岂不足报效天子!   反正就是人气很高,高到被报效的天子都感到不安。   一言以蔽之:人人都是主战派。   此消彼长的是金人的态度。   他们在种师道到达京城,并与使者严正交涉后,似乎就从蛮横无理的蛮子变成了讲一些道理的蛮子。   等现在再见到使者时,完颜宗望就像个真正的菩萨太子了。   他快步上前,在使者准备行礼时将他的手握住。   “我父曾说,在众多宋人中,你是最受他喜欢的一个,那时我就站在他身后,”完颜宗望微笑道,“因此我不能受你的全礼。”   这个密使似乎选的很对,在一旁的官家心腹这么想。   尤其在完颜宗望这一番话后,使者刚想要表示感谢时,完颜宗望又打断了他:   “赵公,你怎么清减了许多?”   这话说得温厚又亲切,赵良嗣就一瞬间红了眼圈。   尽管是金人的酒宴,但无论是厨子还是婢女,甚至连菜色都是清一色的宋朝风格,就连上首处的主人家都像个精通佛法的宋人。   有人讲起苏东坡,完颜宗望就问起了佛印,赵良嗣讲了两个关于佛印与苏东坡的小笑话,逗得完颜宗望哈哈大笑。   “太子这般喜爱佛法,可见宋金于许多事上,原本道理是相通的,”赵良嗣说,“如何做不得兄弟之邦呢?”   “我也作此想呀,”完颜宗望就叹气,“只是先有王安中,后又有云中之事,我也是受都勃极烈之命,不得不率军南下,诸天神佛皆是明证,我岂忍见生灵涂炭呢?”   赵良嗣悄悄看他一眼,脸上就挂起很温顺的笑,“而今春潮将至,若双方能止兵戈,令农人复归田垄,太子的功德就是来日在佛祖面前,也不惭于八百罗汉之下了。”   二太子听了这话,又是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一旁的婢女为赵良嗣斟酒。   “若大宋皇帝有干戈玉帛之意,我当表奏上京,请都勃极烈裁定,只是今日难得相聚,不该只讲国事,”他笑眯眯地问道,“听说令郎在白鹿灵应宫修道,不知而今有何感悟?”   赵良嗣的心中忽然突突了一下。   他的余光在席中忽然扫到了一个女真青年,正在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完颜宗望看他的神色,就鄙薄地笑了一下。   他刚收到上京送过来的信,内容与赵良嗣不谋而合:打打杀杀挺伤和气的,和谈吧。   兵贵神速,完颜粘罕被挡在石岭关这么久,即使能够攻克关隘,也很难阻挡西军穿过太行山到达河北了。   一旦西军来到完颜宗望的身后,东路军就有被截断去路的危险,所以他们得考虑撤军。   当然不管哪一路都不亏,西路军拿到了忻州往北的数州,与太原就只隔着一道关隘,随时可以发动突袭。   东路军更不用说,一路打到汴京城下,无论战绩还是战利品都远超他们的预期。   趁着宋主骨头尚软,将拿到的土地过个文书,合法化一下,比如说真定往北,再比如说忻州往北,这以后都该是大金的土地了。   当然直接要不太好,他们有个很好的理由。   “我想,咱们之所以会有这一战,还是因为宋金之间往来太少,”完颜宗望说,“因此有了误会。”   赵良嗣心中的预感就越来越强,“若能够彼此遣使……”   “何须遣使?”这位菩萨太子笑眯眯地指了指身边的那个青年,“此为我弟完颜宗弼,你看他如何?”   这人大概二十岁左右,生得与完颜宗望那张圆乎乎很和气的脸就完全不相似。他并不算丑陋,除了有个略带鹰钩的鼻子之外,甚至算是个相貌端正的青年。但他看人时的目光不自觉带着一股凶狠,当意识到别人在看他时,他也并不掩盖自己的气势。   看一看他的年龄,赵良嗣又觉得问题不大——女真人生活环境艰苦,结婚年龄只会比宋人更早。   但赵良嗣显然不了解完颜宗弼是个什么样的人。   “郎君一望可见英气迫人,”这位宋使笑道,“的确是一位北国男儿。”   “他随我一路来此,很喜爱你们宋人的文明,听说朝真帝姬潜心修道,纯孝贞静,心中很是爱慕,恰巧他还没有立正妃,我想若是这门婚事能够成就,以后咱们便是亲戚了,亲戚之间又怎么会有干戈呢?”完颜宗望问道,“不知你们的皇帝肯不肯?”   ————————   完颜宗弼(金兀术),属于所有这段历史里的大反派,算算年纪其实不比岳飞大?   能力方面见仁见智,不过私德有点抱歉,干过杀人夺妻的缺德事【   感谢在2024-02-0623:08:05~2024-02-0723:01: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41714746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柚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胡椒大王、hema666、连海彧、咖啡荞麦茶、小茉、折梨、Schass(我不是在印度)、gloriawen、asd、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奇奇66瓶;林间竹子50瓶;用于看书的小号39瓶;十七37瓶;moli、君司夜、河豚核、有余、妙手偶得30瓶;连海彧24瓶;重点错、五只酸菜、榴九、STARRY 20瓶;一蓑烟雨15瓶;云绮、胡椒大王12瓶;啊呀、范范、莫雨萧何、夜翼蓝鸟保育员、猫狗双全真快乐、祝夏泤、九桑扶摇、红烧肉、阿囧、北门庭燎、孫氏二姐10瓶;勇敢狗狗8瓶;417147467瓶;胖头鱼不胖、鲁鲁、2102_9610、tico、-不事农桑5瓶;叶影、绿水骑鹅3瓶;是霖子呀、伏眸、长桥有多长、vbvcvea、1998zi20032瓶;Vita、十七、要锦衣、永远喜欢蒋丞选手、garopos、猫鲤菜、什巫、逍遥子-道家[秦时]、可盖大人的仇敌、小涵子、风夜铃、悠酱、季纯宽、Watson、牛肉大丸子、57089820、逐、karakhan、饕餮、子桓殿的黑猫、章柘、鹿白、月下啾、sdgr、风雪夜归人、k、风吹太阳飘、暖瞳、苏州小调、糕丝001、若愚、小杨咩咩、卖白菜的墨水、兜兜、喵喵、小选c、wjq、千西、金色的草花、有玉色、湖光山色、顾伊岚、人间正道是沧桑、2342465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1]第三十五章:议一议嫁妆   西路军的奏表送到上京时,并没有选定人选,但完颜粘罕与完颜希尹都是很谨慎的人,他们只说,希望都勃极烈在儿子里挑选一个没有成亲的。   金人目前的习惯与大宋开国时有点相似,兄终弟及,因此按照祖制来说,要是都勃极烈驾崩,接下来就该轮到完颜斜也——也就是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的弟弟,一位目前也不怎么年轻的老将。   这样的前提下,与朝真帝姬的联姻就变成给完颜家子孙的大礼包了,毕竟金人求亲是次要的,借求亲之名割走大宋领土才是主要的——那不管是谁娶了这位公主,两国的“聘礼”和“嫁妆”势必要往他身上倾斜。   非常赚,以至于吴乞买拿到这份奏表,放在那一叠战报上,同他的勃极烈们还认真开了个会,研究这件事,但勃极烈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既然这位公主会带着庞大的嫁妆嫁来大金,为什么不将她许配给合剌呢?   完颜合剌不是吴乞买的子孙,而是完颜阿骨打的嫡长孙,早逝的大太子完颜宗峻长子,年纪略小,今年刚满七岁,聪慧可爱,正跟着燕人文士韩昉学些儒家的经典。   虽然这门亲事看起来年纪不相称,但叔父们都在攻城略地,给幼年丧父的小娃娃找个富有且年长的媳妇,再说也没大出十岁去,大家就觉得问题不大。   问题不大,虽然都勃极烈就有点不开心,但还是同意了。他将这次议事的结果告知完颜宗望,让他“便宜行事”,弦外之音就很明显了:完颜合剌不错,但这桩亲事要是着落在阿鲁身上就更好。   完颜宗望拿了这封信,就寻了自己弟弟完颜宗弼过来,俩兄弟开始讲悄悄话。   “都勃极烈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完颜宗望笑道,“倒叫这个人选好为难。”   金人在汴京城外依旧不是住帐篷的,这里民居这么多,百姓早跑了,留下了不知谁家的清净别院给他们,山一重水一重的,冬天听结冰的河流下,有暗流潺潺。   完颜宗弼起初话是很硬的,“丈夫生世,当立功勋,若着落在女子身上,将来回了上京,也抬不起头来。”   但了解他的哥哥听了就一笑,说,“如此最好,听说这位公主有灵鹿公主的美称,是个如北珠一般纯洁美貌的少女,更兼出身这样高贵,若将她嫁给合剌,咱们也算对得起大哥哥了。”   三秒之内,这位金国四太子就开始坐立不安。   “她……她当真……”   完颜宗望就开始数起手里的念珠,一句一个菩萨地念起来。   “阿兄!合剌只有七岁,身量又弱,”完颜宗弼着急道,“若是公主看不上他,岂不是要坏了大哥哥家的名声!”   这位菩萨太子心里就开始发笑。   “她是宋国的公主,你也知道宋人的礼法之重,她必定既贤且美,况且她既能领兵守石岭关,令粘罕国相都无计可施,必是个极有智慧决断的人,怎么会行此不智之举呢?”   完颜宗弼就更着急了,不吭气地想了一会儿,忽然就站起身了。   “她既然这样出色,当然该配一个与她相当的英雄。”   完颜宗望轻轻瞥了他一眼。   “你是么?”   这位幼弟就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颇展示了一番他宽阔的臂膀与臂膀上的肌肉。   “我年纪已长,不怕夭折,况且我也懂得如何取悦公主,我那几个侧室都夸过我!”   完颜宗望手里的念珠就差点捏碎了。   “我不听你这些荒唐话,”他说,“你当真想娶公主?”   弟弟点头如鸡啄米。   菩萨太子点点头,“那就好,若你能娶了那位公主,你哥哥自有办法,叫宋人将太原、河间、中山三镇送来作了弟媳的嫁妆。”   这才是他哥的重点,完颜宗弼听清楚了,仔细想想,心里很疑惑:“阿兄,这些东西给合剌就是,我不贪图……”   菩萨太子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阴鸷。   “若真给了合剌,恐怕他能不能长大成人都不可知。”   这些背地里的算计,赵良嗣是无从得知的。   但现在完颜宗望笑眯眯地提出结亲,他就顿感棘手。   “不瞒郎君,朝真帝姬已是定了亲的,”赵良嗣说,“若为两家之好,太上皇倒有许多位帝姬,皆有端庄婉懿,淑慧温恭之德……”   完颜宗望端起酒杯一笑,“我弟弟是太祖皇帝的儿子,岂不比你们那个真定曹家更尊崇?”   有备而来,赵良嗣心想,这位二太子长得很佛相,但就是不能开口,一开口这个不要脸的劲儿就藏不住了。   “郎君自然是人中龙凤,只是官家已下旨封曹溶为驸马都尉,此事京城皆知,天子之诺,一字千金哪。”   这就不是暗戳戳的婉拒,而是明着拒绝了。   完颜宗望瞥一眼自己弟弟,哎呦,一点也不垂头丧气,听说公主是个订了亲的,他更兴奋了。   “你们宋人的皇帝信道,我听说有一句经典叫作:‘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不知是也不是?”   赵良嗣就觉得自己很难维持住礼节性上翘的嘴角了,只能假笑几声,再干巴巴地夸一句,“二太子这般博闻广记,便在宋人之中亦是少有。”   但完颜宗望已经不看他了,而是看向他身侧那个皮肤白皙,下巴上没有胡须,一直不说不动的男子。   “若能结成这门亲事,以后宋皇帝就是我弟弟的妻舅了,”他笑道,“若是家事上有为难之处,难道还怕我们不能伸手帮一把么?”   那个宦官果然控制不住地转过头来看赵良嗣了,还伸出手去扯了扯他的衣袖,又偷偷耳语了几句。   什么家事?还不就是太上皇和官家内讧起来的那点事?   但他就是会心动,或者说,他们宋人的官家就是会心动,完颜宗望心里就忍不住想,那位公主是站在多破烂的一架马车上,支撑着怎么一个糟烂的家呢?   赵良嗣倒是显然很抗拒,听过之后,又转头看向完颜宗望,“二太子,臣斗胆问一句,若两国当真结秦晋之好,待诸位班师上京,所占宋土可能完璧归赵么?”   菩萨太子就将酒杯搁到一边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摘下了手腕上的念珠,开始念。   酒席间好像静下来了,只有坐在角落里弹琴的乐师战战兢兢,不知道该继续弹个动静还是连动静都不要出。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串念珠,转啊转个没完。   直到菩萨太子终于发话了:   “佛曰慈悲为怀,我想着,太原,中山,真定三府积尸盈野,黎民流散,这实在是伤功德的一件事……不如作为嫁妆,带来大金,如何?”   赵良嗣手里的酒杯就掉在案上了,差点砸出“哐啷!”的一声。   没砸,因为旁边的副使手疾眼快,接住了。   “我们大金若得了公主这样的嫁妆,必也不能白占便宜,不出聘礼,”完颜宗望一边转念珠,一边继续笑呵呵,“我们出三猛安作聘礼,只要公主嫁过来,就是她的世袭猛安,有此三府三猛安,他们贤伉俪的日子大可过得,如何呀?”   太不要脸了。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赵良嗣就觉得眼前一阵黑似一阵,整个人很想吐一口血,又很想掀桌破口大骂,痛心疾首地问一句当年与他结盟共同伐辽的那些憨直忠厚的汉子怎么就变成眼前这个模样。   但想一想,当年大宋的官员见他也是满眼都是笑,哪像现在这样想起来就当抹布拿出来用用,想不起来就堆角落里叠黑锅呢?   使者不能自专,只能将金国的要求带回去,待官家决断。   吃过酒宴,使者离开金人的大营,准备上马车时,忽然又被完颜宗弼叫住了。   这位郎君不是白求亲的,他颇有诚意,双手捧着一只匣子递给赵良嗣。   匣子一打开,珍珠圆润明净,散发着幽幽冷光,照得人直眼晕。   “这是我们女真人最珍贵的礼物,愿送给最珍贵的公主,请你一定要转交给她,并且告诉她,”这位四郎君深深凝视着他,“若能娶公主为妻,我愿像对待珍珠一般待她。”   副使就在旁边不吭声地打量。   完颜宗弼的身高,相貌,气度,看着都过得去,当个驸马似乎不丢人,尤其和旁边的完颜宗望一比,就显出了至少五六分的英俊,虽与曹家二十五郎不能比,但人家胜在兵临城下,有身后的大金为倚仗啊!   见到副使的神色,完颜宗望就轻轻笑了。   “我弟弟是真心的,”他说,“你们为公主准备嫁妆时,也该拿出真心才是。”   “帝姬一女子,领三千道士,尚能于太原报国拒敌,官家切不可听信金人之言,轻言许嫁!”回到垂拱殿,赵良嗣就立刻直说了,“况且太原、河间、中山,皆太祖打下的江山,若一朝拱手让人,河东河北再无险可守,从此我为鱼肉矣!”   官家缩在他那张椅子里,听完正使副使的汇报之后,也不表态,只说,“朕知晓了,卿辛苦。”   赵良嗣一见官家那半死不活的神色,心头火就压不住,还想再说几句,旁边的耿南仲一使眼色,有内侍就站了出来,将手一伸,手掌向着殿门的方向。   再看官家,垂着眼皮,显然是不想再听他说些什么。一旁的耿南仲坐在那,冷笑着望着他,像望着一只蝼蚁。   这个燕地大汉就觉得胸口被大锤砸了一下,只能收起那些来不及讲的话,行一礼跟着内侍往殿外走去。   天已经晚了,皇宫四处点起灯火,但宫墙依旧显得暗淡,只有宫门处的班直,典仪甲上的金银线泛着幽幽的光。   他跟着两个内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身后又跟着两个班直。   “这不是往拱辰门去的路,”赵良嗣站定,“中官欲领臣何往?”   内侍不回头,“天色晚了,留赵学士在宫中住一晚。”   “这不合规矩。”赵良嗣说。   “官家的旨意,就是规矩。”   “若是官家的旨意,怎么官家召我回话时不曾说?”   那个内侍终于停了脚步,在一片黑漆漆的夜里回过头,手里的宫灯照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笑,可笑得瘆人。   “学士是真傻,还是在消遣奴婢呢?”他说,“留学士在宫中住几日,已是官家的恩典,怎么还真想喝了酒回家去?”   ————————   抓头,年底到了,就很忙……努力用存稿箱工作,维持日更,如果有空闲会努力多更……欠营养液的多更一次?一定会在年节前还上……(猛虎扑地)   感谢在2024-02-0723:01:22~2024-02-0821:31: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达达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欣欣子、呦呦帝姬最棒了!!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呦呦帝姬最棒了!!14个;小白是只小黑狗7个;塞尔玛2个;咖啡荞麦茶、胡椒大王、欣欣子、hema666、Yahiro、zzzz、木木禾白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arla 60瓶;将有46瓶;修尚30瓶;肉粽、终将执手相见、sunshine 20瓶;人老偏爱看甜文16瓶;濯涟茶15瓶;谨慎躺平认真摆烂12瓶;爱喝可乐的跳跳虎、考不到全校第一的人生、pphss、掏出我的心看看、清絮、神仙屁仔仔、老坛加虾、一只大鸭唧、番茄锅第一、修仙修心、碧云深、八姨太、叉猹的小八嘎、小金、食尸鬼:那只坩埚会记、淼邈喵10瓶;桃子6瓶;Affirmation、Innonsense 5瓶;绿水骑鹅3瓶;伏眸、猫饼2瓶;吃货想不长膘、十七、1998zi2003、九天九夜、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月下啾、苏州小调、Watson、可盖大人的仇敌、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糖炒栗子、路易斯无意思、长桥有多长、千西、心平气核、逐、要锦衣、小杨咩咩、逍遥子-道家[秦时]、57089820、牧野生黑枸杞红枣、人间正道是沧桑、生长、风吹太阳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2]第三十六章:失恋阵线联盟   天已经全然黑了,这就应该是官家回后宫去歇息,并且挑选一两个温柔又美貌的女子来近前,温柔小意地给他捏一捏肩,再用盈盈的秋水剪瞳望望他,讲些官家英明神武之类的假话,让他开心开心的宝贵时刻。   但现在他还不能休息,他还得跟耿南仲聊一点军国大事……他真是一个勤政的官家!耿南仲也真是一位有智谋的老师!   比如说,赵良嗣不能放出去,这事儿就是耿南仲叮嘱他的。   “帝姬事小,嫁妆事大,”他捻着须须,这样说道,“官家若不藏一手,恐怕要出乱子呀!”   官家刚刚那些心动就都沉了下去,冷哼一声,“若真出了乱子,那般宵小更要带着家小往洛阳去了!”   “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较,”耿南仲笑道,“万不能令帝姬起了疑心。”   “她?她在太原悠闲自在,”官家很不高兴地说道,“却给我惹这许多麻烦!”   天已经暗下去了,风也渐渐停了。   朝真帝姬坐在山坡上,一旁的人想拿帕子给她,可抽了两三条出来,竟没有一条干净的。   “不要紧。”她这样说,举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   风一停,似乎就没那么冷了,可四面有难以忍受的气味卷上来,一整座山,连带着山南的民夫和后备军,山北的金人,谁都必须得忍着这股气味。   帝姬也在忍着这股气味,现在石岭关比以往更需要干柴、草药、生石灰了。   因为附近的水井与河流里打上来的水,都带着这股味儿,喝了不止是恶心,而是会病倒,所谓每逢战乱,必起大疫,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灵应军里有医官,但光是照顾下痢的士兵就已经竭尽全力,后面往来于太原和石岭关的民夫就无暇照看了。   帝姬在太原城找了郎中,在孙翊那支残兵的家小里寻来些强壮有力气的妇女,再将四周的山民中的妇人都搜罗些,就组成了一支医疗后勤队。做不得什么精细活,也就是捡柴劈柴,烧水熬药,每天入夜时清理战场,再用生石灰给士兵居住区以及附近消消毒。   给点钱,不太多,但够每天一家老小吃饱饭,妇女们就来了。除了要担负起这些既苦且累,还极其肮脏可怖的工作外,但她们还要时不时忍受士兵的骚扰。   仗打成这样,怎么还有胡作非为的人呢?灵应军的士兵就很疑惑。   但无论捷胜军还是孙翊带来的义胜军的士兵都不觉得稀奇,他们原不是军纪严明的军队,这样痛苦麻木的战争里,自然想找点刺激来抚慰自己。   帝姬对这件工作与战局一样看重,所以很快就听说了这样的事,领着军法官在营中四处抓人,砍了一个脑袋,并且将其余几个打到爬都爬不起来为止。   士兵们有些怨声,但被压下去了,因为帝姬将王穿云送进医疗后勤队了。这姑娘原本声名不显,在军中却很快名声大噪。   有惊魂未定的捷胜军士兵跑去问灵应军的小道士。   “你说那个领着妇人们清扫战场的小娘子吗?”小道士们就说,“她可有名啦!”   “她再有名声也不该对我们动刀子!”士兵骂道,“你可知道——”   “你可知道她因为什么有的名?”   士兵狐疑,“因为什么?”   “帝姬刚到蜀中,就被她捅了一刀,生生熬了几日才活过来!”小道士说。   这群西军里选拔出的汉子就全部面如土色了。   他们好色是真的,但也是以为小妇人孱弱,现在有这么一个抄家灭族都不在乎的女刺客领着妇人们,他们忽然就又懂得正人君子怎么当了。   准备清理战场的妇人在山坡下,有人在绑腿绑袖子,有人在吃东西,有人用小推车推了个水壶过来,大家就凑上去分一碗热水喝。   “我也口渴了。”赵鹿鸣说。   “这里的水不干净,帝姬要喝……”   赵鹿鸣走下山坡,凑过去借了一个妇人的碗,也接了些热水喝,一边喝一边同妇人们说话。   种师中的前军到达石岭关下时,朝真帝姬正喝完了半碗水,抬起头向这边看,一眼落进擎着种家大旗的种十五郎眼中。   这是个很陌生的朝真帝姬,因此种十五郎一眼没看出来。   原本的朝真帝姬不管是戎装还是道袍,总让人无法忽视她的身份。   她的戎装明光璀璨,道袍绚若云霞,配上她面容无暇,神情模糊,比起尘世间的公主,更像庙里的神女,立于云端。   但今时今日的朝真帝姬忽然就落在了尘世里。   她细而长的眉毛上有些尘土,被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像是一道浅浅的黛粉;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憔悴,眼睛就带上了些浮肿;   她身上穿的也不是神霄派的大道袍,而只是件半旧的青灰道袍,下摆处因为白日里天气转暖的缘故,又沾染上些泥浆;   那几乎不是她。   种十五郎的马跑到了她的面前,他一伸手勒住缰绳,马儿就站定了。   有些妇人很吃惊,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只她一人仍站在马前。   少年跳下马,将手中的旗帜交给身边的亲兵,上前行了一个军礼。   “臣秦凤军前军选锋营指使种冽,参见帝姬。”   帝姬用那双苍白而浮肿的眼睛望着他,眼里盛着熟悉的笑。   “十五郎辛苦。”   她的声音带了些沙哑,但无论语气还是语调都那样熟悉。于是十五郎就确信了,这的确是帝姬,是比他想象中那个更加真实的,走在尘世中的帝姬。   似乎没有端坐在灵应宫的帝姬美丽——也不对,他那时根本看不出她的美丑。   可她在他面前,就连每一根睫毛都看起来那么清晰真切。   “帝姬以一己之力拒敌于石岭关,救河东路百万生民于水火,”他抱拳俯身,“帝姬面前,臣何敢称一声苦?”   她转头向身后看过去,种十五郎的目光也跟着她,望向了那座在晚霞下似乎熊熊燃烧的大山。   “我还不知救不救得成。”   就在这个残阳如血的黄昏,西军抵达了太原城。   先来七千前军,后面还有一万三的中军和后军,共计两万秦凤军,理论上说是过来救援太原的,但实际就不好说了。   因为种师中的军队一路奔着太原来,官家和太上皇的使者和文书也在一路奔着他来。   两位官家的命令不一致,比如说现任官家希望他往东去,援救河间与中山,前任官家不关心河北了,让他就在山西待着,保住洛阳为上。   官家自然是大宋的官家,可印鉴金牌都在太上皇那里。   种师中就很犯难,当然姚古比他更难——原本前军在姚古儿子姚平仲手里,秦凤军过来也不止两万人。但这瓜娃子领着七千兵往汴京去了,打一仗,没打赢,少年将军扔下军队,骑着个骡子一天跑了三四百公里,从河南开封一路跑到了四川青城山,找了个山洞就钻进去了。   这怎么评价?这没法评价。我大宋人才辈出,自宋金开战以来,稀奇事屡见不鲜,写一本笑话大全都不劳段子手苦心打磨。   这个就叫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但不管哪个立场的人能吃瓜,反正老父亲姚古就很低气压。一路来太原是老泪纵横,写了一封又一封的请罪文书。   官家回复的语气倒是非常温和,不仅不准备以临阵脱逃的罪名发文书给成都府官员,还叫他们好声好气去给姚平仲哄回来,叫姚古感激涕零。   大家就都人人称颂,认为官家有仁君之风。   赵鹿鸣听了私下里就说:“我这官家哥哥和爹爹大差不差,都在人心谋略上下死功夫,从来不想着怎么打仗。”   尽忠就小脸煞白。   现在大家凑在一起开个欢迎会,喝点酒。   哪些人是上过战场的,哪些人一直在城里蹲着,一眼就看出来了。   比如王禀身上的绷带还没除,还要为儿子穿几天的素服;比如孙翊半只耳朵被削了下去,脑袋就包成了一个粽子;徐徽言据说是相对较完整的,但大家看不到他,他得领着晋宁军在石岭关值班,没人换他,他不敢有片刻离开。   在石岭关值守的人里,朝真帝姬算是看起来最体面的一个,她洗了一把脸,换了身衣服,坐在上首处看着是很干净整齐的,但整个人还是透着遮不住的潦草与疲惫。   再看另一边新到的援军,种师中也是满身风霜,擦一把脸就来吃饭了,白发苍苍的老爷子,胡子上的灰还有些没擦洗干净的,星星点点在白胡子里,很是显眼。   梁师成就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看这一桌子,只有他一个人白净漂亮,出尘脱俗。   再看看这一桌子的人。   有人在同他讲话,讲些很恭维,很客气的话,比如宫中的岁月,比如汴京城昔日一些趣闻,还有关于东坡学士的诗词鉴赏,字帖收藏。   这些话原本听在梁师成耳中是很熨帖的,这是他所熟悉的话题。   但他们也同朝真帝姬讲话。   他们在讲些关于这场战争的事。   石岭关今有晋宁军多少,捷胜军多少,灵应军多少,义胜军多少,其中在石岭关主关的有多少,把守山寨的又有多少,轻伤多少,需要撤下换秦凤军顶上的多少。还有箭矢的消耗,城中工匠的产能,附近山上的木料,当然最重要的是粮草,他们还得在河东路征调多少粮草,漕运是不是能用了?   朝真帝姬就坐在那,穿着一件新道袍,看着同往常没两样,依旧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可他们看他的目光已经不同。   梁师成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他几乎不假思索地开口:   “而今诸位这般烦劳帝姬,却还不曾向帝姬道一声喜哪。”   种师中有些惊奇,“何喜之有?”   梁师成就笑眯眯地,“官家新封曹家二十五郎为驸马都尉,一待此间事毕,就当筹备下降之事呀!”   这消息是从京城送到太原了,但梁师成和帝姬之外其余人基本不知道。   当然,大家也没心思听这些八卦。   现在既然在酒席上说了,王禀孙翊张孝纯这几位听了就立刻起身,向帝姬道一声喜。   有点与礼不合,但前线大家不在乎这个,帝姬也不在乎,笑眯眯地点头,受了大家的贺喜。   小种相公嘴上道喜,下意识就将头转过去,正看见末座上的小侄子怔怔地望着她。   小侄子可能还不明白,但小老头儿有什么不明白的,心里就道一声:活该!   但小侄子也不是最惨的那个。   种师中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看到坐在种十五郎旁边的李世辅也在那发怔。   哎呦!哎呦!小种相公手里握着的酒杯就差点洒出来。   ————————   过年好!存稿箱在小功率工作中……   感谢在2024-02-0821:31:48~2024-02-0912:17: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河豚核6个;Yahiro、桃桃、胡椒大王、我很想你、62947281、沃尔玛购物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横55瓶;密林绿叶38瓶;杀个月35瓶;公子琳30瓶;尤一是只猫24瓶;夏夜之潮、谨慎躺平认真摆烂22瓶;一大咩咩、翎汀、沐青、葡萄姐、米哈游你坏事做尽、木吉猫汽水、黑兔之20瓶;马虎、葵花籽籽籽18瓶;plplplpl 15瓶;momo、喵啊、想浪却成狗、薄春山(弃文高手)、沉水、阿西、fuhua、杨阿六、酒酿苹果、Ace、范范、????、臻、yellowww、静静、咩咩咩、呦呦今天称帝了吗10瓶;兮朝、小楼春雨7瓶;李嘎0908、鑫鑫多、A、白月花红、艾檀、牧且、大镜子想照妖、白马压斜楼、爱吃水果的猫5瓶;牛肉大丸子3瓶;沃尔玛购物袋、12号、伏眸2瓶;有玉色、顾伊岚、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莲蓉披萨芝士粽、浅笑柠檬、Watson、章柘、季纯宽、千西、脱水牛奶、暖瞳、金色的草花、猫鲤菜、桃子、可盖大人的仇敌、什巫、月下啾、小杨咩咩、逐、绀香十三日、苏州小调、支离笑此生、糖炒栗子、黛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3]第三十七章:曹溶的公道   夜深沉,来客疲惫,早该安睡。   或者说除了梁师成这位宣抚使外,就连守在太原城的张孝纯每天都有大量的军务需要处理——就比如帝姬说的那些军资缺口,都是主簿李素统计出来,然后交给张孝纯去筹集的。   当然,帝姬也发空白札子给张孝纯,童贯虽然走了,但宣抚司威名仍在,填个名字,挂上宣抚司的职,征调河东路物资就跟一路开绿灯一样舒畅。   太原府每天生活都过于充实,因此大多数出席宴会的人抽空迎接一下种师中的秦凤兵,吃喝完毕就各自躺平去了。   梁师成不睡,他睡不着,躺在床帐里辗转反侧。   赵鹿鸣和小种相公也没睡,来了一个西军大佬,她得仔细问问这仗怎么打的技巧。   玉皇观里灯火通明,宫女和内侍在内,灵应军在外。   种师中再看这些小道士,就不是当初在兴元府的稚嫩模样了——也不是更黑了或者更壮了之类,而是眼神不一样了。   再见帝姬,帝姬依旧是笑盈盈的:“小种相公,我可还是吴下阿蒙?”   小种相公行了一礼,“帝姬已令人畏惧。”   帝姬脸上的笑就收了,伸手请他入座,沉默一会儿后,才开口:   “京城的相公们作何想,又会在爹爹与官家哥哥面前如何说,我是没有办法的,只是我不足令金寇畏惧,这一桩最要紧。”   种师中不吭声,坐那眯着眼,突然指了指她身后,“此何图也?”   平平无奇的一个地形图,但标了高度,这就导致了小种相公恨不得将身体趴墙上去细看。帝姬见了,连忙命人将地图摘下来给他。   小种相公举着油灯来来回回地看,一边看,一边夸,“何人所制?”   “我军中之人。”她说。   小老头儿眼睛一亮,转过头看她。   帝姬赶紧打个补丁,“暂不能外借啊。”   小老头儿又悻悻将头转过去了。   “既有此图,”小老头儿说,“想必附近山川沟壑已入胸中。”   “但也奈何不得金人。”她说。   她这么一说,种师中就在那捻捻胡须,“帝姬令人制此图时,可曾留意过其他琐事?”   “什么琐事?”她不明白。   “石岭关附近之土,是湿是干,是松是黏?”种师中问,“以春时为例,何时解冻,何时下雨,山中气候多变,晨起如何?午后如何?入夜又如何?”   她看着老将军,说不出话来,老将军就悟了。   “臣明日便往石岭关看一看。”   还在正月里,太原城的风倒不算刺骨,只是山中积雪仍在,白日里开化,夜晚又冻起来,一清早远眺群山,林间一片片晶莹冷硬。   小种相公领着侄孙走一走,准备再教他些军事地形学的知识——有些不在书上,他们也不会写出来让其他的将门知晓,就只教自家儿孙。赵鹿鸣是个脸皮厚的,昨天听说小种相公有这个打算,今天就也早早起床,吃了些点心就跟过来了,给老人家吓一跳。   “山路崎岖坎坷,帝姬金尊玉贵,岂能亲涉险地?”   “不要紧不要紧,”她赶紧摆手,“清源城中我见过一次金人了,小种相公若能教我,下次我再见了金人,说不定还能逃得一条性命。”   话就被堵上了,小种相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一边带着自家侄子,一边带着帝姬就往北山去。   到了山下,其他人骑马,帝姬就骑个青骡,虽然跑是跑不快,但性情温顺又不颠,种十五郎就在她身旁跟着,一句话也不说。   赵鹿鸣是过了一会儿才察觉到他今日有些反常的。   “十五郎,你怎么了?”她问,“被石岭关吓到了?”   种十五突然被点名,整个人就在马上晃了一下,慌得差点跌下马去,稳了身形后才开口说话:“臣父祖兄弟皆是尽忠效死之人,帝姬说臣怕了,是看低了臣。”   她又仔细打量他几眼,对这傻小子突然起了心事就很迷惑,“那你想什么呢?”   “臣……”种十五郎刚要开口,前面的骑兵忽然撞了一下树枝。   一树枝的残雪,哗啦啦就往他脑袋上洒,洒得他来不及躲闪,整个人就窘得差点钻马肚子下去。哪怕是最近精神高度紧张的帝姬也没忍住,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笑,种十五郎就转过来看她,看一眼又赶紧将目光移开。   “臣只是好奇。”他说。   “什么事?”   “臣还不曾去过京城,”他说,“因此有些好奇京中的郎君什么模样?”   “与你们没什么分别,”她说,“不过他们涂粉簪花。”   种十五郎想想,忽然就打了个冷战,“那曹家郎君也涂粉簪花吗?”   走在前面的小种相公就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但傻孩子没察觉。   “他天生肌肤白皙,如雪后白梅,”她说,“倒似何郎一般。”   “何郎是谁?”种十五郎又继续问下去,“是京城有名的美男子吗?”   赵鹿鸣有点发愣地看着他,十五郎又赶紧挠挠头。   “我随便问问,”他说,“他心性如何呢?”   “心性?”帝姬上下打量他,眼神逐渐有些恍然了,“他性情和顺,我从未听过别人说他坏话。”   种十五郎忽然转过头看她,很是认真地说:“不够。”   “嗯?”   “帝姬来日的路或许很是坎坷,他能陪在帝姬身旁吗?”   曹溶坐在窗下,静心临一帖字时,忽然被祖父叫了去。   富豪云集的汴京城里,曹家宅邸却看不到那许多金玉之物,反而处处都是旧东西,长廊上的木板翻修过两次,可踩上去还是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天有些阴,雪花飘飘洒洒落在古旧的木板上,再被室内的热气缓缓蒸腾掉,只剩下一地的水珠。   曹溶的肩头落了些水珠,鬓发上也沾染了几滴,待他进屋时,祖父见了就很怜惜,让一旁的老仆为他递一条细布帕子,擦一擦身上的水。   “孙儿无事,”他接过帕子却不忙擦水,只是微笑着望向他的祖父,“翁翁唤孙儿来,未知何事?”   祖父坐在榻上,冲他招招手。   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亲昵,曹家待子孙并不宽柔溺爱,相反倒时时被外人诟病太过严苛:曹家自然也有自己的看法,他们是勋贵不假,但勋贵也有被官家责罚厌弃的,也有子孙不争气卖了京城房产灰溜溜回乡下的,他们不能效仿先祖,立不世功业,除了谨言慎行,一心一意为官家做事之外,还有什么能保证他们代代的富贵?   他们的立场必须坚定,他们的牺牲也会带来超乎想象的回报。   曹诱望向了孙儿那张年轻而俊美的脸。   是京城一等一的贵公子,学识品行举止什么都好,但这些贵公子的弱点也很容易拿捏。   他们在家族万千宠爱中长大,都是一触即折的富贵花,要说服他们,其实非常容易。   “我有事同你说。”他说。   “朝真帝姬也许另有因缘,”祖父说,“但官家待我曹家天高地厚,若真如此,必会降另一位帝姬与你,你不必担心此事。”   曹溶在榻下站着,猛然听了这话,浑身僵硬得动弹不得。   “孙儿不明白,”他说,“是帝姬另有良配?官家另有安排?”   祖父的脸色就是一沉。   “荒唐,这是你问得的话么?”   曹溶就立刻跪在了地上,“孙儿不当问。”   祖父的面色稍霁,刚露出一个微笑,拿起茶杯浅啜一口,准备让他起身时,孙子忽然抬起了脸。   那张雪白俊秀的脸上,偏偏配了一双燃烧的眼睛!   “孙儿荒唐,但此事更荒唐!京城上下皆知孙儿已是朝真帝姬的驸马,”他厉声道,“孙儿不知宫中为何欲行此事,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祖父的茶杯就狠狠砸在了他的额头上!   “你敢有此无父无君之言!”曹诱咆哮道,“我该打死了你!”   “孙儿不敢!只是君父岂能言而无信?”他执拗道,“若非官家亲自下旨,或许是宫中谬传亦未可知,大父何必轻信于一时?”   他直挺挺地跪在那,鲜血顺着头皮往下流,看得曹诱就有些眩晕。   真荒唐啊!他想,他的儿孙都是庸碌之辈,他也替他们按着庸碌之辈的道路筹谋,譬如这个二十五郎,一个女娘般漂亮的小孩子,他能有什么出息?家族让他与朝真帝姬亲善,不过是为了给他来日谋划一条不必费心科考为官,也能锦衣玉食的路。   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想法,曹诱得了宫中透出来的消息时,心里一点也没为难过。   官家赐婚是为了看住那个与康王一条心的帝姬,现在她要远嫁去金国,官家没麻烦了,曹家可能有点尴尬,但官家一定会再挑一个妹妹给二十五郎,说不定妆奁还要加倍,还要给这位妹夫再加官以示安抚和恩宠。   有了这些,驸马就只会唯唯诺诺地领旨谢恩,最多在无人处洒几滴泪,而后跟自己的新妻子和和美美,生上几个孩子了——这不是很好吗?   曹诱瞠目结舌地看着他这满头血的漂亮小孙子,心中百感交集,似乎有些莫名的喜悦与骄傲,但立刻又被巨大的懊悔与权威被挑战的愤怒压过去了。   他不该提前和孙子打这声招呼,他为什么不一直瞒着他?等到新的赐婚旨意下来……可新的赐婚或许很快就要下来了啊!这事根本瞒不住几日!   “女真人为他们的四太子求亲,”曹诱说,“求娶朝真帝姬。”   曹溶整个身体就晃了一下。   “官家准了?”他问。   祖父就不说话了。   孙子磕了个头,地上有血迹掺着他头发上的水珠,在地毯上渐渐洇开。   磕过头,曹溶就站起身,往外走。   老祖父忽然就有些慌了,喝住他:   “你要去哪里?”   “孙儿要寻一个公道。”曹溶说。   “这天是官家的天!”曹诱勃然大怒,“你要去哪里讨你的公道?”   “孙儿也不知,”这个清俊少年浑身颤抖着,“可总该有个地方能还我公道,还帝姬一个公道!”   曹诱的眼前一阵接一阵发黑。   “将他拦住!”他大吼道,“立刻打死!”   ————————   何郎是何晏(   感谢在2024-02-0912:17:23~2024-02-0922:5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鱼鱼我的圣女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呦呦帝姬最棒了!!、41714746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izuriha实验中、咖啡荞麦茶、滢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马虎、石决明三钱、萤火虫、Schass(我不是在印度)、一只蜗、冰河沙冰、明月色、猫大爷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裴行之32瓶;吟歌长啸、lilgsf 30瓶;三生22瓶;izuriha实验中20瓶;欣欣子17瓶;笑忘书16瓶;62215641、滢阳、伪宅女、清热解毒、绥瑗、芷戈、定城、你的小可爱、桃子10瓶;瑾8瓶;星野入我怀、荞绔、长桥有多长、15206646、一棵植物5瓶;少爷家里的铁树开花了、zoey、呦呦的死忠粉2瓶;凤集上阳宫,赤雀见朝、风夜铃、自学成才吃饭饭、Vita、静看时光荏苒、英达丽水、莲蓉披萨芝士粽、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喵喵圣教、55078123、悠酱、57089820、胖头鱼不胖、27793313、木笡、苏州小调、北门庭燎、子桓殿的黑猫、有玉色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4]第三十八章:柳暗花明的李二   小老头爬起山来就很厉害,先是骑马爬,然后是跳下马用脚爬,再然后是手脚并用的爬。   山顶上有个小木屋,算是个哨所,这也是张孝纯和赵鹿鸣建的,力求在每个制高点都建这么个烽火台,再放几个宋兵。   这活很危险,因为金人白日里爬山容易被发现,夜晚爬山要是不点火把就很难看到,人家只要派出百八十人,这几个斥候跑不快就得被包饺子——当然这样的事也是屡见不鲜的,毕竟太原没有长城——而“包饺子”也不意味着快捷无痛苦的俘虏或死亡,金人总有许多办法提醒你,他们在残暴这件事上多么有创意。   现在他们一行人爬到了山顶上,几个灵应军就很激动地过来同他们见礼。   “无量万寿帝君!”   身后有人噗嗤就乐了。   但小老头儿没乐,赵鹿鸣也没乐。   山顶的小屋被摧毁过几次,又重建了几次,但并不是全无痕迹。   “辛苦你们。”她说。   灵应军士兵就行了一礼,不言语了。   “闻听代州忻州接连陷落,我曾忧心太原,”种师中说,“今见此景,始知太原能屹立至今,全赖张知府与帝姬苦心操持。”   “的确苦心,”她说,“但还不知守不守得住。”   石岭关的大旗插了一面接一面的,现在新加入了一面“种”字旗,金军估计要研究一下,西线今天无战事。   种师中四面看看,依旧是走一走,捏一捏地上的土,又同身边的人吩咐些什么,赵鹿鸣就跟着探头探脑,有时种师中习惯性讲点陕西方言,她没听懂,种十五郎就赶紧给她翻译,惹得小老头儿瞥他。   太原是个大盆地,但在石岭关附近的山里也有小盆地,老人捏捏,又抬头看看,就选定了这里:“这土极黏,若是冰雪消融,一片泥泞时提前部署好,待起雾将金人引到这里,必立奇功。”   “多大的奇功?”她赶紧问,“能一决胜负吗?”   小老头儿就拈须须,“难。”   种师中刚到太原的第二日,还没真正同金人兵戎相见,要说知根知底是不可能的,但实力只要看看这些个营寨都留下反复争夺痕迹就知道了。   再不然,看看太原城里的伤兵,看看伤亡报告呢。   “金人之中当有名将。”种师中说。   “名将也会死。”她说。   老人就笑了,“名将确实也会死,但他们较庸碌之辈,更不易犯错。”   想全歼完颜粘罕、完颜娄室、完颜希尹这群金国名将很难,种师中说,不是因为他们特别勇敢,而是因为他们格外有战斗经验,知道一场战斗该什么时刻开始,什么时刻结束。   他们眼下所谋划的这一场也很难全歼金军。   “金人狂妄之极,皆因破辽时摧枯拉朽,南下河东一路又无阻挡,今日却不同了,”种师中说,“咱们而今构思妥当,大破他几场,待大宋雄兵渐至,金人却只能以钱货土地驱策各路仆从军时,士气必定此消彼长……”   她听得眼睛渐渐亮起来。   “只要京城不出事,”老人家说,“咱们必胜。”   她突然就是一个激灵!   “小种相公,阵前不讲谶语!”   小种相公也吓了一跳,“这怎么就谶语了啊?!”   理论上讲,京城垂拱殿那个座位上,只栓条狗它也是不会出什么事的。   能出什么事呢?金人的东路军看到西路军迟迟不能控制太行山,已经心生退意,准备给抢来的战利品打包回去,等到三四月份回到金国,正好种地,现在留在黄河边迟迟不肯走,无非是想能多讹点就多讹点,毕竟谁嫌战利品太多分不过来?   但垂拱殿上拴着的毕竟不是条狗,而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李纲站在下面,已经絮絮叨叨讲了很久。   “陛下与太上皇,父子一体也!而今金人在侧,岂能因军事又犯猜忌,绝了西京的漕运?若兵士生变,金人复来,大宋江山如之何也!宗庙社稷如之何也!”   他讲得很动情,上面坐着的官家就也跟着动情了。   “卿良言教我,我岂是那等不明事理的昏君?”他说,“此事,我遣人——”   官家的话又收了。   李纲不明所以地顺着官家的目光往身后看,正看见耿南仲进殿。   这位资政殿大学士最近正在努力给自己美白,一走一过就带起一阵奶香味儿,比之汴京城太平年岁里最时髦的女郎也不差几分。   他听说李纲进宫了,就赶紧也进宫了。   现在变成耿南仲的主场了。   “臣听说李相公曾与太上皇有书信往来。”耿南仲说。   李纲站直了,“确有此事。”   “太上皇说,‘若能调和父子间,使无疑阻,当书青史,垂名万世’。”   “太上皇一片舐犊之情,况且臣已将信送至宫中,”李纲说,“臣无所瞒。”   “相公气势之盛,”耿南仲就笑,“官家怎会疑你?”   官家听了这话,眉头就不可查地皱了皱。   待李纲告退后,官家望向自己的老师,耿南仲轻轻叹了一口气。   “李纲确是个孤直之臣,一片忠心呀。”   他这么说了一句,他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就沿着这句话问下去了:   “他忠的是朕,还是太上皇?”   西军在洛阳渐渐集结起来,不仅吓到了金人,还深深吓到了官家。   洛阳一共多少人?十万?二十万?三十万还是五十万?   打金人用得着这么多人吗?虽说被推上来,官家很怨念,可来都来了,怎么他这位置还坐不稳呢?   放任西军囤在洛阳?   不行呀!那不成了太上皇和童贯的军队了?   那下令调西军入京?   不行呀!谁知道那是勤王的军队呢?还是“清君侧”的军队呢?   官家已经疲惫不堪,脑子被搅得一片混沌,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对。   他还很年轻,治理国家还不是很有经验,那不如求教于老师?   老师说:怕什么,西军十几万人,他们每日里的粮草难道是从天而降吗?   学生说:粮草不都是从南方征调,走漕运过来的吗?   老师说:对呀!那你断了漕运,不就断了西京的粮草?   学生说:断了粮草,西军岂不是要乱起来?!   老师说:洛阳乱起来,与你一个高坐京城的官家有什么关系!   赵鹿鸣是想不到的。   不如说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想不到这样的操作。   你一个被敌军围困的孤城,就为了和你亲爹置气,生生给援军的粮草断了。   狗也干不出这么蠢的事啊!天这么冷,你是真心实意准备去雪乡旅游吗?   但话说回来,老师这么教学生也有他的道理在,毕竟学生马上就要荣升大金的舅哥了,只要给帝姬嫁过去,再舍弃了三镇,从此大家就是一家子骨肉,何必还防备人家呢?   嫁帝姬也就罢了,官家和曹家打了一声招呼,曹家也立刻知情识趣,说是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只要能尽忠报国,曹家怎么都感激涕零。   “这才是个知情识趣的。”官家对耿南仲说。   “太原既无事,官家须得早些将帝姬召回来,”耿南仲说,“久则生变。”   官家皱皱眉,“此事可机密?”   “事关江山社稷,岂能不机密呢?”耿南仲嘀嘀咕咕,“赵良嗣而今还关在宫中,依臣之见,待此间事了,他这等误国误民之人,早该处置了去。”   官家那张柔软而白皙的圆脸上就沾染了一丝不忍。   “他到底是一片忠心。”   他的声音很柔和,耿南仲就笑起来,“官家之仁,古之明君也是比不过的,咱们不究他妻儿之责就是。”   “也不须如此做作,倒令外人以为朝廷心虚,”官家想一想,说道,“给他妻儿送个容易些的去处,也就是了。”   赵良嗣是听不到官家和耿南仲嘀咕的这些话的,但他要是听到了,他会说一点也不稀奇。   他被关在一个很冷清的地方,每日里有人送三餐,送水送炭,再清理马桶。除此外几乎连脚步声也听不见。   小院子寒素,送来的三餐也很敷衍,炭火一烧就冒起滚滚浓烟,但宫女内侍们像是看不见也不在乎,就这么关着他。   他在里面不知待了几日,忽然有一天,外面有人喊:“收马桶了!”   赵良嗣依旧是不出去,继续懒洋洋躺在他那没有多少热气的被子里,他知道过一会儿小内侍会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做完清理工作。   不过今天有些不一样,有人走进来了,但不是奔着净房去,脚步声是奔着他的卧室来的。   赵良嗣是个警觉的人,一听到这鬼鬼祟祟的声音,头皮就是一紧,下意识往四处望去,顺手就握住了烛台。   官家必然是不想留他的!   他的牙齿咬得死紧,发出了轻微的咯咯声,可他也想不出他还有哪条活路!   卧室门轻轻被推开了,有男子的身影,蹑手蹑脚准备往里进。   赵良嗣猛地举起烛台,目光忽然凝滞了。   “你,你,”他迟疑着,“我似乎认得你!”   “恩公如何不认得小人啦?”这个内侍装扮,下巴干干净净的男人摆了摆双手,“小人是帝姬荐入恩公门下的李二呀!”   这个辽人大汉愣愣地站那想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   “可你怎么当了内侍!”   ————————   开始奋力补更新……今天晚上还有一更……(猛虎扑地请罪)   感谢在2024-02-0922:58:12~2024-02-1314:12: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RUIYYYY、lena2100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呦呦帝姬最棒了!!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呦呦帝姬最棒了!!4个;小白是只小黑狗、红糖糍粑粉蒸肉、达斯特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hlj、异点点、呦呦帝姬最棒了!!、远雁不随、衔枚、云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Ol、呦呦帝姬最棒了!!4个;亚伯拉罕的旅行家3个;吃我一记风来吴山、王忆秋autu 2个;海耶克、云黎、百色、泠呀、hema666、洛归鸿、风凉、Schass(我不是在印度)、2喵、Yahiro、24496255、哭唧唧、尼斯、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可盖大人的仇敌、珩六、咖啡荞麦茶、胡椒大王、本文已阅、243268、elen、62947281、自学成才吃饭饭、大大多更点啊!、九方、辰、满树银花、沙贝沈河、生长、格格、月牙湾、小楼春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哒126瓶;我只是潜水117瓶;勇敢狗狗87瓶;RUIYYYY 83瓶;好吃63瓶;纳人间流离为纸上风霜、jas、?50瓶;不要生气48瓶;甜麦丝杉47瓶;苹果可斯、所有男主的大晋江、新萌瑟瑟发抖、别太荒谬40瓶;安安31瓶;北落师门、青青子衿、若爵、倚筝天波观浩渺、伪宅女、李不是观赏鱼、jane、爱格子的猫、无隅、云岳、羲和獭獭、議長30瓶;利大28瓶;阿囧、豆豆豆豆豆豆绿26瓶;咖啡苦口加点糖25瓶;大雨萧索、半黄新橙24瓶;路人丙、宅橘、泠呀23瓶;游慢慢慢慢游21瓶;吃我一记风来吴山、不是毛豆、南山月、海耶克、森、喵啊、旺财撒嘛、猫大爷、allthat、akui、非渊、寂凉烟、古明地三鲜、芃芃其麦、miru、王俊凯平安喜乐、冷冷秋20瓶;3070062419瓶;边走边瞅、濯涟茶17瓶;sy、叶影13瓶;姜南希11瓶;懒、信烟、暖、甜崽我的爱、大只琦、清月不是喵、夜翼蓝鸟保育员、尼古拉斯大青蛙、小疯子、新月、怪朋友、本文已阅、storm.、穆心、63237358、秦文、静谧之时、Rosalind、江岸南舟、爱如半夜汽笛、混吃等死的社畜、阿展展、太微、咩咩咩、RickHou、洞察觉知的我、关山月白、薄荷蓝夜、杀个月、镜云、今天开始疑惑、32280447、长汀、ET、水晶梨、ERICA (((o(*?▽?*)o)、绿树、墨墨、喵喵喵喵喵!、菱柚、九九归一、金金金、青黄十六街、69563398、叶修家的初酱、未知霞光、是谁三四、erdongfengse、李嘎0908、hlj、随机森林、八月夏未夕、玄君、一春阿夏、63562718、喵桑咬着小鱼干、昕旖、溪鱼、咖啡荞麦茶、豆花、Lizzy 10瓶;44438763、零的始末9瓶;呦呦的死忠粉8瓶;咿呀咿呀咿、月色三分、裴行之、C酱此时不在线、呦呦今天称帝了吗7瓶;hahaheihei、翎泠6瓶;兮朝、静榭、鲁鲁、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和雪嚼梅花、Roberta、Affirmation、清水白石、风起、桃子、苏清欢、蹊楠、白月花红、水枪装尿滋谁谁叫、十三、苏兰若、宣玄、46360434、燃点、桃桃超喜欢坚果、星耀5瓶;伏眸、杨阿六、眯眯眼是好文明、Watson、1998zi20034瓶;山风、景彻、26132518、猫饼、人间正道是沧桑、啊啾、吃货想不长膘、丹溪,岑光、可盖大人的仇敌、月下啾、是霖子呀、牛肉大丸子3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脱水牛奶、糖炒栗子、暖瞳、金色的草花、崔然竣(黑发版、逍遥子-道家[秦时]、十七、Madelaine、蓝、鱼鱼我的圣女、风雪夜归人、太乙、小杨咩咩、壮哉我大吃货星人、我爱吃荔枝2瓶;只给女宝花钱、牧野生黑枸杞红枣、猫鲤菜、灰色泡泡、悠酱、sdgr、jojo、逐、鱼雨雨鱼、学习快乐、15206646、子桓殿的黑猫、库卡卡、季纯宽、自学成才吃饭饭、森森森飒、elen、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章柘、呦呦我的呦呦你带我走、郑哒、江雨溯汛、李安湉、初七、有玉色、溯洄从之、脆柿子、毛蟹、栗子栗子栗、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心平气核、什巫、胖头鱼不胖、神之蛞蝓猫、苏州小调、a、不正不正、总有刁民想害朕、生长、24496255、老岳的小丁猫、千西、aruonijiao、利亚图德~☆、小桵、浅笑柠檬、爱喝可乐的跳跳虎、nonoso、糕丝00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5]第三十九章:各显神通   赵鹿鸣可能已经忘记李二了,但赵良嗣对他倒有点印象。   这是个辽人,当年在汴京街头被人羞辱殴打,朝真帝姬见后将他救了,送来了赵良嗣府上——大家都是辽人,都被排挤,自然有一点兔死狐悲,同病相怜的情谊。   但具体怎么安置李二的,赵良嗣就忘了,似乎是将他送去了姻亲小蔡相公处,再后来呢?   李二就说:“小人在小蔡相公府上结识了几个内官,听说宫中极便宜,就进宫了。”   赵良嗣瞠目结舌,“可你不是有家室吗?”   李二就一乐,“小人按月往家交钱呢。”   赵良嗣挠挠头,也就说不出话了。   见闲话翻篇了,李二就抓紧说:“恩公,小人知晓如何带恩公出去。”   赵良嗣的心猛然就是一跳!   太上皇在位时,好住在艮岳和延福宫,据说是认为禁中的水土不适合生孩子。但官家继位后,就几乎一直待在皇宫中。   坏消息是,按照规矩大部分的班直和内侍宫女都该聚集在皇宫这里,人多眼杂。   好消息是,官家总觉得这群伺候自己的人里大部分是太上皇的眼线,所以变着法的打发他们出去——官家有这样的不安也正常,当年他还是太子时,耿南仲伸手去蜀中搞了一下兴元府的物价,完事儿将锅扔给童贯的事,明明只有太子身边的几个小内侍知道,最后耿南仲还不是被童贯送去吃荔枝了?   所以宫中这些日子也有点乱哄哄的,不知道是哪个派系的内官就被赶出去,淌眼抹泪,好不可怜,而李二抓的就是这个时机。   “听宫中说,耿南仲劝官家杀了恩公,若此时不走,恐怕要出大事啊!”   赵良嗣听了之后也不说话,又坐回到床榻上。   屋子里冷飕飕的,李二都有些站不住,往四面搜罗一圈,一见了炭盆里烧尽的碎炭,就粗鲁地骂了一句辽地的脏话。   “这群贱奴,浑不当咱们北人作人!”   赵良嗣忽然一激灵,抬起头去看李二。   “你不要救我,”他说,“你去救帝姬。”   李二整个人就懵了,脸上显现出十分的为难神气。   “帝姬在太原,小人不过一内侍,救不得呀!”   非常为难。   李二说,关押赵良嗣的这个小院子往外溜是好溜的,具体怎么好溜,李二没说,大概是赵良嗣住的地方不在内宫,与官家和妃嫔离得都远,内侍们出来进去原就频繁,尤其现在特殊时期,总有内侍拉帮结伙往洛阳跑,班直不乐意结仇,看管得就不严。以赵良嗣目前的冷遇,一两日间恐怕内侍都察觉不到他逃了。   但给帝姬送信,这就很难了——李二是有家室的呀!他要是跑了,他这份工作就算完了,那他不就白净身了吗?   “恩公大恩,”李二小声道,“小人下辈子结草衔环就是,但这辈子不成啊……我还没给我女儿攒够一套体面嫁妆,外加一个小铺面,还有二十亩的……”   赵良嗣就深深地皱起了眉,将脸放在双手里。   这人不是什么燕赵之地出的义士,他有良心,有条件的前提下,也乐意报个恩,但没条件的话,他还是觉得下辈子再报恩也来得及。   非常典型的一个小市民。   但赵良嗣不能走。   他逃出去还被官家知道了,耿南仲立刻就可能对帝姬图穷匕见,什么招数都用上。   赵良嗣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中,他不知道京城还有谁能救得了帝姬。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你帮我给康王送个信,成不成?”   康王赵构依旧没去洛阳,滞留在京城。   太上皇跑得太快,没带上他,再想走就不容易了,他只要一出康王府,周围就连枝头的麻雀都得跟着他飞上一段,看看他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说了些什么谤君辱臣的谣言没有。   差不多就和郓王同一待遇。   郓王就冷笑连连,在府里闭门不出,赵构则是大张旗鼓地在外面走一走看一看,劝勉一下京城中的青壮年好好操练,保卫官家,保卫大宋。   官家看金人从“黄河岸边的白山怪物”变成了“大宋忠诚的异族朋友”后,就找了个借口不轻不重训斥了九哥一顿,九哥也乖觉,申请时不时进宫看看自己母亲,顺带也给官家看看。   官家哥哥同意了,李二就不用跑出宫去太久,在无数皇城司骨干的眼皮下头铁去敲康王府的门。   他只要趁着康王在韦太妃宫中,找个机会悄悄过来送个信就行,官家想不到防着太上皇的这些女人,皇城司也不会在太妃宫殿的房梁上蹲着。   “何事?”韦太妃问道。   赵构将纸条送到炭盆前点了,“无事,姐姐为呦呦准备的针线如何了?”   韦氏听了,就叹一口气,“你不知道,那曹家二十五郎出事了,听说他染了风寒,病得甚重,官家都派了太医去瞧,不知救不救得回来哪!”   她愁容满面,黛眉微颦,“这两个孩子,我看都是极好的,怎么这样没福气?”   赵构的眼睛就缓慢地眨了两下,“竟是个痴情的。”   “你说什么?”韦氏问。   眼前的青年就是一乐,“儿无事。”   韦氏忽然脸色沉了下去,挥一挥手,宫女内侍就悄然退出了这间明亮的屋子。   “曹家二十五郎不是病?那是出了什么事不成?”韦氏说,“九哥,今非昔比,你事事须小心,呦呦自有她的道要修,官家也有他的筹谋,你可不要碍了眼去!”   赵构安静地看着他的母亲,他有些东西是自她身上遗传来的,比如某些城府和敏锐的察觉。   但也有些东西是母亲不具备的,比如他眼下想要搏一搏的野心。   今非昔比是不错,可哥哥那个志大才疏的心性,那位置坐不坐得稳还未可知呀!他要是现在不准备着,来日有了机会,他怎么抓得住?   但赵构从不将心里话讲给别人——哪怕是自己母亲。   “姐姐,你放心就是。”他轻声道,“儿一心一意,只想为兄长分忧。”   韦氏还是不放心,“你告诉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九哥将双手摊开,“儿忧心国事,从此开始斋戒,每日只吃一餐,如何?”   赵鹿鸣也吃斋,而且每天吃得确实也不多。   南边运来的粮草有些慢,但战争期间,什么都有可能,她派人去问了,准备如果是因为人为因素迟误的,她就要抡起梁师成的刀子,随机杀几个粮官。毕竟粮草在古往今来的战争中都是头等大事,能直接决定战争走向,她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人敢在这事儿上做文章。   她慢慢地吃简单朴素的午餐,一边吃,一边听同样陪她吃斋的种师中讲一些关于下场战斗的构思:   你在石岭关防线上找到一个山谷,并且询问过当地人近期有可能的天气,由此制定了一个同金人的战斗计划。这一切都很好,但问题是金人不是傻子,两军交锋,人家得领兵来你的主场,然后才轮得到你的陷阱开始起效。   但完颜娄室不是傻子,就看完颜活女翻山越岭的劲头,就知道金人一贯是不乐意在对手选定的战场上作战的。   关于这件事,赵鹿鸣没想出什么好主意,但种师中想了一个。   “帝姬喜事将近,或将返京,若是将石岭关的旗帜换了,再舍几个营寨,收缩防线”种师中说,“金人就知道咱们换了帅。”   “换帅之后呢?”   种十五郎站在一边赶紧问,挨了叔父一个白眼。   “帝姬聪慧,通晓兵事,有什么听不懂的,要你在这聒噪!”   “金人不曾与种家军交手,”她说,“自然要掂量一下新换防守军的轻重。”   种十五郎就讪讪地又站回去了。   石岭关上的一些细微举动,很快就被日日盯着这边的金人发现了。   这可能是陷阱,但也可能是换帅所造成的一些布防上的混乱。正常情况下金人应该会大喜过望,认为宋军终于回归到一贯水准。但完颜娄室是个很谨慎的人,他一边派出斥候,多方探查,一边又在完颜粘罕处问到了汴京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新闻,而后才将这些消息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坐在他的帐篷里对着地图使劲琢磨。   帐帘忽然被掀开,有人走了进来。   完颜娄室转过身,看到了他的长子站在门口,无声地望着他。   那是他的长子。   这个念头在完颜娄室的心里忽然荡开一层温柔的涟漪。   他知道清源城作战失利的事不怪儿子,都是那些契丹狗出卖了女真弓的秘密,害得儿子折戟沉沙,身负重伤——可他不能将这些温柔的话说出口。   “石岭关换帅了。”他冷淡地说,“叫你来,你可曾听说种师中这个人?”   “略有耳闻,是西军的一位宿将,”完颜活女说,“他们为什么换帅?”   “朝真公主要嫁给完颜宗弼——”父亲心不在焉地说道,忽然他的话音止住了。   “你怎么了?”他问。   这个因为养伤,肤色显得极其苍白的儿子无言地望着他的父亲,他什么都没说,像是只在那安静地听。   可他的眼神出卖了一切。   父亲的嘴唇轻轻颤抖起来。   “你喜欢她?”   完颜活女还是不说话,像个苍白而痛苦的灵魂一样,望着他的父亲。   “你为什么不死在清源城?”完颜娄室声音里也带上了颤抖的咆哮,“你该战死在清源城!”   “若统领决定出战,”完颜活女说,“我愿为先登。”   ————————   感谢在2024-02-1314:12:14~2024-02-1323:05: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呦呦帝姬最棒了!!2个;41714746、红色小鲨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呦呦帝姬最棒了!!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茉、塞尔玛、呦呦帝姬最棒了!!、Schass(我不是在印度)、Ol、亚伯拉罕的旅行家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维维100瓶;月落西山68瓶;酒阑歌46瓶;轻薄桃花40瓶;卷卷、毒、贰君、柑橘30瓶;终将执手相见、玖歌20瓶;我是小蠢蛋15瓶;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快乐12瓶;世间白11瓶;cici、群青、裴行之、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洞察觉知的我、星野入我怀、呦呦帝姬最棒了!!、抹茶不甜、混吃等死的社畜、范范、苏州小调、6241722710瓶;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十亩、白月花红、冬迩、落叶知秋意5瓶;壮哉我大吃货星人4瓶;风光3瓶;猫鲤菜、今天也要早点睡呀、41714746、我叫什么无所谓、57089820、章柘、静榭、桃子、脱水牛奶、毛蟹、逍遥子-道家[秦时]、白云依山尽、子桓殿的黑猫、金金金、永远喜欢蒋丞选手、sdgr、幻羽樱、风纪委员长、心平气核、有玉色、绿水骑鹅、溯洄从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6]第四十章:雾   战争开始得有条不紊。   石岭山东西是都被掐死了,换了西军过来,依旧守得很严,甚至这些增援过来的士兵还用神臂弓歼了不少试探性进攻的仆从军,讨了一波赏钱。   但不要紧——女真人的进攻是试探性的,但战线是全面铺开的。经验丰富的女真人仍然探查出了一些西军的弱点,比如说他们的统帅将重心放在了石岭上,而对太原北面的苍茫群山疏于防范,没有及时检查并维修所有营寨。   如果能快速干掉那几座营寨,有扮作猎户在山中行走的汉儿士兵说,后面就再没有营寨和士兵了。   有忻州官吏帮忙,完颜娄室很快就确定了一条通往太原的路线,比完颜活女走的那条更近一些,也相对更平坦一些,这条路最险峻处只能手脚并用,但如果他们带上足够的民夫,也可以用填土和开凿这些方式,硬造出能走独轮车,甚至可能走一匹马的山路。   山路的两边都是高山,行军是要冒着极大风险的,这一点最平庸的将领也清楚。   他们本可以更慎重些,反复地勘探这条山路,并进行试探性进攻,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惊动宋军。   因此在这条漫长,血腥,已经吞噬了双方几千甚至上万人,但毫无寸动的战线上,完颜粘罕最终下定了决心。   完颜活女不作声地收拾着他的行囊。   现在他住的不再是收拾得简洁的单人帐篷,而是二十个士兵同吃同睡的大通铺。   原本有奴隶和亲兵为他打磨武器、保养铠甲、清洗衣服的,但亲兵已经为他战死,奴隶也被当做一种处罚他的方式被全部处死了。   同帐的女真士兵仍然敬畏他的勇武和顽强,人人想要为他分忧,但都被他拒绝了。   “留些力气,”他说,“也许多这一分力气,你们就能从战场上活下来。”   士兵们就立刻叫了起来,“有活女与咱们并肩作战,咱们是什么都不必怕的!”   “是呀!是呀!当年宁江州那一仗,我是亲眼见过的!”   这个瘦削的女真青年听了这句话,给行囊打结的手就停了下来。   他自己怎么记不得了呢?   那些意气风发,出生入死的时光,像是被迷雾通通遮掩了去,只剩下一个仿徨恐惧的苍白懦夫。   他站在浓重的雾气里,听着耳边的轻声细语,像是与他并肩作战的亲兵的声音,又像是一同长大的奴隶的声音,可到最后,那些噪噪切切的声音汇成河流,逆流而上。   有少女站在河流的源头,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她说你为什么会感到羞耻和害怕呢?一个青年爱上一个少女,从古至今都在发生,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完颜活女听到自己说:不,不是这样,你是敌人!   他当然可以爱上随便一个女真姑娘、契丹姑娘、或者是北地的汉族姑娘,他年轻有为,战功赫赫,他当然可以居高临下地爱她们,他有这个权力!   可她是打败了他的仇敌!对待仇敌,女真人从来只有一种方式!   当“仇敌”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出现时,他忽然冷静下来了:   你是邪魔,青年惨白着一张脸望向她,只要杀了你,一切都了了。   河流源头的青衣少女变幻了装束。   她拎着长剑,身着戎装,鄙薄而冰冷地望着他:   那就来试一试吧,她说。   完颜活女用力将包袱打了一个结,背在了后背上,尚未痊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可这痛苦让他完全清醒了。   打下太原。   他的人生就全回来了。   吕梁山中常有雾,有时还会起大雾,金军就选在了这么一个浓雾的黎明进了山。   山路崎岖,他们走得也很艰辛,有人扭伤脚,有人甚至摔下山,但这都不能阻碍这支部队继续前行。   他们几乎没花太多时间,就拔掉了宋军的营寨,抓了几个俘虏来问话。这几个俘虏都是西军士兵,只听说现在宣抚使是梁师成。至于帝姬订亲的事,他们也八卦过,但却是同曹家成亲,完颜宗弼是谁,帝姬现在何处,他们是一点也没听说过的。   俘虏当然没有留下,但也侧面证明了换防的西军并非受朝真帝姬节制。   对了,他们在雾天无所察觉,连烽火也生不起来,隔壁山峰上的营寨也不会发现这里已经被金军摧毁了。   这条路似乎走的对。   完颜活女走在前军的最前面,他在吕梁山里钻了几个来回,算是经验仅次于汉人向导的,女真士兵们就频频看向他,甚至连契丹士兵也会看向他。   而他目光灼灼,望向弥漫在群山之间的雾气。   太阳升的越来越高,雾气渐渐就开始散去,一座接一座的山峰,渐渐展现在金军士兵的面前。   有人忽然就指着一座山峰,“像不像咱们那的望儿山?”   “确实像呀!”他的同乡就探头探脑,也发出了阵阵惊叹。   这大宋的山河,似乎与他们家乡的也没什么不同,大宋的老妪,与他们母亲的神情似乎也很相似。   金军心生了这样的念头,并不是因为格外具有什么人文主义精神。   他们只是久攻不下,春天又快来到,望见什么山山水水,都会自然生出思乡之情。   有女真人小军官走了过来,大声叱骂这几个行军时说话的士兵。   完颜活女什么都没听见,他依旧在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忆着这里的地形。   前面的山路陡峭,但只要翻过去,就有一座山谷供人休憩。   这里原本也是一个村落,但宋金交战,许多个村落自然就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泥屋与梯田,以及泥屋下被踩坏的一架纺车。   “这里下了一夜的雨。”完颜活女走进山谷,忽然低头看向了自己的鞋子。   “山中多雨,不下大雨怎么会起雾呢?”有女真士兵捡起那架纺车,乐呵呵地说,“没湿透,能烧,要是能在这里烤一烤火……”   “此处泥泞,马蹄易陷,”完颜活女说,“须得报之都统,快些行军离开这里。”   “离了这里,难道就不泥泞了吗?”   “山中晴雨多变,绕过一座山,或许自然干燥无……”   “你算的那么准,”一个契丹士兵忽然说道,“怎么还是败给公主了?”   完颜活女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这个契丹人,甚至将他瞪得不自觉后退了两步。   前军这一小撮士兵中间,突然就静了下来。   “你说的是哪个公主?”完颜活女问,“她怎么成了你的公主?”   那个黑而壮硕的契丹汉子不言语,只是凶狠地回瞪他。   “前军止步!”有号角声与喊叫声自后传来,“原地暂歇!”   土地自然是泥泞的,但那屋子就不算泥泞,可以让女真士兵在里面生个火,再挤一挤,烘干自己的衣衫。   契丹人和其余部族仆从军没有这样的待遇,但能在爬山间歇喘一口气,谁会不乐意呢?   指挥这支前军的完颜娄室实际上是不乐意的,他比寻常士兵更能吃苦,他也比寻常士兵看得更远,更冷静。   三面的群山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就算派斥候去探查,那山是极陡峭的,斥候往哪走?看什么?怎么回报?这样的地方,田里甚至积了一尺多深的泥水,马是没办法行走的,可士兵乌泱泱堆在这里,也很难在遇敌时立刻展开阵型。   但完颜娄室不是神明,他也没办法控制全部士兵与他同样想法,哪怕他与士兵们共进退,一起手脚并用地爬山,一起吃粗糙的麦饭,一起穿朴素的褐衣。他到底是拿了太祖亲赐免罪铁券的人,与士兵们怎么可能真有同样的命运呢?   他们从凌晨走到了中午,现在必须休息一下再继续上路,否则即使不出现大量非战斗减员,士兵们也会怨声载道。   即使如此,完颜娄室也继续派出了斥候,并且拒绝了士兵们生火烤干衣服的请求。   山谷里的士兵不算多,因为完颜娄室不许所有士兵都进入这个泥潭,但大部分士兵仍然只能在梯田的高处挤一块略干燥些的地方,成群结队地坐在上面,尽量放松自己,再从口袋里取一块干粮来吃。   但完颜活女没有休息,他依旧在山下的泥泞中走来走去。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这是什么?”   他从泥泞中捡起一小块木板,反复地看,忽然愣住了——   这是一块竹笏,不是大臣们上朝用的那种贵重品,它用竹子削成,一点也不稀罕。   可它出现在不长竹子的地方,就很稀罕。   除了官员之外,还有什么人随身带着它?   道士啊!   这个机警的青年是用尽了他的全力去示警的,但就在他抓着这块竹板,另一只手拔出腰间长刀时,战斗已经开始了。   赵鹿鸣站的地方距离这座山谷看着很近,但山路非常陡峭,一上一下需要几个时辰,此时她站在山崖上的一棵老树旁,手攀着那树往下望。   “我记得第一次打仗是在黄羊岭,那时我可兴奋了,”她说,“可现在我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很快就会结束了。”她听见有人在她身后这样说。   ————————   初五快乐……今天应该双更继续补欠下的更新,但是被感冒击倒,努力   感谢在2024-02-1323:05:58~2024-02-1422:40: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青迟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青迟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Yahiro 3个;自学成才吃饭饭、hema666、子叶、异点点、芊、小白是只小黑狗、咖啡荞麦茶、青迟、Schass(我不是在印度)、2喵、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很想你139瓶;江涵80瓶;狂奔的喜儿61瓶;青迟51瓶;雨相50瓶;娇妻外妾文学都去死40瓶;数星星的孩子31瓶;许禾子、慕斯吐司30瓶;斋斋、美食家、星见纯那、柑橘栀子花20瓶;hahaheihei 16瓶;3132785615瓶;安康娃娃13瓶;时宜、zoey 11瓶;晋江人不说海棠话、斯芬克斯之谜、Affirmation、任它、凉茶、柒余廿、阿修、凉宫春日的愚怯、取不出好听的名字难道、大橙子、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topoia、candy、绀香十三日、每天都有在脱发呢10瓶;月色三分9瓶;奇奇8瓶;地瓜地瓜我是土豆呀6瓶;shadow转身、苏州小调、苏兰若、此糸女焉、无心人、佳音、啊啾、对对对就是我、八月夏未夕、吃饱喝足的月光光、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5瓶;304976453瓶;伏眸、自学成才吃饭饭、牧野生黑枸杞红枣2瓶;木笡、若愚、金金金、什巫、可盖大人的仇敌、猫饼、心平气核、57089820、顾伊岚、月下啾、september、卿辰、鱼鱼我的圣女、雨天很烦、逐、逍遥子-道家[秦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猫鲤菜、黄金面、暖瞳、零度以寻、1998zi2003、千西、利亚图德~☆、永远喜欢蒋丞选手、今天也要早点睡呀、Watson、静榭、悠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7]第四十一章:西军的一些战斗方式   这世上可能真有算无遗策的神将,在精心谋划下,无论是开战时机、开战地点、敌我双方的人数、兵种、阵型都能算得精妙无比。   但种师中还做不到,赵鹿鸣就更做不到。   因为敌方主将是个非常警觉的人。   完颜娄室交战前对这个陷阱并无察觉,但他的谨慎已打破了宋军一些预想的安排。   比如说这山谷原是个山谷,现在因为降水和升温,变成了一个大沼泽。如果完颜娄室能将主力也带进山谷里休息,那待宋军这边几面伏军一起杀出,山谷里拥挤的士兵无法立刻结成阵型,那宋军就可以大杀特杀。   又比如完颜娄室如果谨慎一点,前军不停留,直接离开山谷,宋军也可以待前军走过后,再一起杀出,将金军一截两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但完颜娄室前军在此停留是停留了,却不令中军进山谷,他甚至还下令多派了些斥候往四面去探查。   种师中就等不下去了。   毕竟待女真斥候看到那些藏在山背面的宋军,分分钟就立刻露馅了。   有人展开赤帜,如燃烧的天空!   伴随战旗铺开,号角声,金钲声,喊杀声,四面群山一起向着这座小小的山谷压了下来!   完颜娄室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冷峻的面容几乎没有任何波澜,与这片刻之前一样平静。   “着三个十夫长向前探路,走到泥没过马小腿一半的地方就回来。”他先下了这样一道命令。   “是!”   泥潭一样的山谷,山民原走熟了的路已经在烂泥与积水里看不见了,他的骑兵不能在这样的地方展开战斗。但宋军步兵想在这样糟烂的地形里与他们战斗也非容易之事。   因此他必须派出几十个骑兵作斥候,快速找出一条适合金军进攻或者防守的道路,并且将它转变为己方的天然阵线。   那三个十夫长得了令,立刻一边用女真语高呼着自己的骑兵,一边向着马儿跑了过去。   “令乌鲁完领其谋克向西山坡去,”完颜娄室还在继续发布命令,“蒲剌束领其谋克拒东山。”   “是!”   “是!”   “着甲。”   “是!”   山坡上的种师中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战场,就非常感慨。   “帝姬曾言完颜活女勇悍,世间少有,今日我见其父用兵,才是真正难得一见的良将啊!”   金军开始有一些意料之中的骚乱,但在主帅的一道道命令下,很快就各安其职,变得井然有序起来。甚至就连契丹人的怨怼也在一道道命令下暂时失去了声音与目光。   女真人跋扈,可当他们遭遇了伏击,生死存亡于一线时,那些野蛮的,凶狠的,脏兮兮的女真人忽然就变得非常可靠。   比如大家行军时都不着甲,开战时是要先穿甲的。但都统要求有人抢占山头,一丝一毫也不能耽搁,那怎么办呢?   那两个被叫到的谋克领着女真士兵,背着弓箭大踏步奔着山坡上去了,宋军士兵刚露头,一个女真弓手停下脚步,弯弓搭箭,那宋兵立刻就当头吃了一箭,跌到山后面去。   “好箭法!”有西军士兵咬牙切齿地在那嚷。   “好宋狗!”女真士兵里也有人骂了回去。   但女真人的第二箭,第三箭就没那么幸运了,西军士兵是以逸待劳,全穿了札甲,箭矢扎在甲上,杀伤力就大打折扣。   第四箭又是从一位女真勇士手中射出的,这人不如第一个有百步穿杨的技艺,但他身材魁梧,一箭出去,竟结结实实穿透了那人的札甲,给他也掀翻到山坡下去,生死不知。   等到第五箭,第六箭时,居高临下的宋军士兵也站好位置。   “神臂弓!”神臂弓营指使高呼一声。   弓手高声应和。   神臂弓,偏架弩,弓身三尺三,但并不如寻常机弩一般水平展开,而是竖起弩臂,以镫距地式张开。   然后悬而不发。   女真人奔着山坡上爬,越爬越多,而后是穿了甲的仆从军,就在他们快要将这山头占住时,指使又高呼一声:   “射!”   一道道流星奔着山坡就砸了下去,溅起一蓬蓬的血花!   种师中的牙旗在高处,见此情景后,有几面小旗就晃了晃,紧接着四面的号角就换成了战鼓。   “宋狗要下山了!”有人在大声喊。   “都统!”一个接一个的骑兵跑回来,“这山谷四面泥泞,快成了个泽地!见不到路!”   完颜娄室自他们座下每一匹战马的小腿上看过去,忽然指着一个骑兵,“你走的是哪一条路?”   骑兵吃了一惊,“我在麻产往东处走过,也不曾见到路!”   他虽这么说,但一边说一边低头往马腿上看过去,所有人也都如此这般,一见了,大家就悟了——这些在山谷里往四面跑的马匹腿上都有高高低低的泥渍,可见是趟过泥水的,但只有这匹马最浅。   完颜娄室紧了紧自己的束袖,“活女,你领我的谋克,去占住这条路。”   战鼓声越来越响,泥土里泛起的血腥味也越来越重,有殷红的鲜血自山坡蜿蜒而下,汩汩如溪流,有士兵也从山坡滚下去,最后脸朝下栽进鲜红的溪流中,并汇聚成它的一部分。   战鼓声意味着宋军的重甲兵已经出来了,他们当然也不往山谷里进入,而只是与金军争抢起那两个山头。   宋军的数量比金军要多,铠甲武器更整齐完备,精力更加饱满,称得上居高临下的优势。   他们很快锁定了那两个山头,阵型密集地围了上去,有还未将铠甲穿得十分妥帖的渤海士兵冲过来,被种家军一重斧就砍翻了。   山头上金军似乎有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完颜娄室像是没看到它们,完颜活女也没有看见。   完颜娄室吩咐了这个新任务,完颜活女就目不转睛地去执行这个新任务,领着一队谋克奔着那个被泥泞掩盖住的方向去了。   居高临下注视战场的小种相公就叹气了。   “此人心志坚忍,平生罕见哪!”   “那有一条硬土路,我是知道的,”赵鹿鸣说,“只是没想到他能将它找出来,还这么快。”   不仅这么快,而且一旦找到这条路后,完颜娄室就立刻将侧重点放上去了。   宋军包围了他们,但宋军也无法穿着重甲在泥淖里和他们近身搏击,要么用大量弓弩,要么就得找一条硬路,这是双方都能看得清楚的事。   这条路宋军早就知道,现在会给他们吗?   宋军此时仍然是按部就班地围攻山头,并且进展得很不错。只要占据了两个山头,有神臂弓在,金军的伤亡将比眼下惨重得多。   完颜娄室很努力,但大宋这边也是形势一片大好。   赵鹿鸣看向小种相公。   小种相公雪白的眉毛死皱着。   “终须得试一试他们的轻重。”她说。   小种相公的眉毛还是死皱着,但终于点了点头。   号称大宋最精锐的西军,还是西军中的种家军,对上疲惫且被伏击的金军。   伏击、全甲、以逸待劳、居高临下,这些标签一个叠一个,每多一个,他们的优势就多一分,胜算也多一分。但战争不是数学游戏,所有纸面上的计算最终都会落到肉眼可见的战局上。   山谷外等待伏击的西军士兵的士气是很高的,甚至可以称得上焦躁,得了令就大踏步地从山谷外那条硬路跑进,待见到当头的女真人时,立刻一枪就掷了过去。   女真人头一偏,长枪就钉在硬地里,枪尾嗡嗡响个不停,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在那个性子很急,胆子也很大的宋军士兵冲上去准备夺回自己的长枪时,他看到那个女真人拔起了枪。   完颜活女握住了蜡木杆,将它自硬地里拔出,蜡木杆就在半空中转了一个枪花,像是划过了一个让人看不清的字。   有箭矢擦过枪杆,发出了一声声清鸣。   而后那支缨子已经褪色的长枪就笔直向着它的主人飞了回去,并且贯穿了他。   西军士兵惊呆了。   但是三通鼓已经敲响,他们来不及多打量就冲上去,与女真人撞在一起。   血肉飞溅。   小种相公的眉毛依旧是死紧的。   现在赵鹿鸣的眉毛也死紧了。   种家军的“轻重”试出来了。   这场交战倒不像当初种家军暴打茶商黑恶势力,那时候她在晨光下见了狼藉的战场,见了种家军的战士威风凛凛站在山坡上,她就觉得要在当世的军队里找个榜样,那就得是种家军。   现在这个榜样也还是很顽强的。   顽强地被打。   完颜活女看着又挂彩了,但他很明显是个没啥痛感的人,依旧站在女真人的最前线上,不仅给冲锋过来的种家军打回去了,而且还脚步不停,刀刀见血地继续向前,硬是要在山谷里杀出一条路去!   种家军就不让,硬着头皮在那里扛,两边杀得人头滚滚,血雾弥漫。   小种相公眉头就没松过,“再遣一营……击鼓!”   “啊呀!”种十五郎突然就惊叫一声,自叔父身边蹦起来,一溜烟地跑了。   赵鹿鸣就也吓了一跳,遥遥地看他背影,“这是怎么了!”   第四通鼓响彻在山谷间,厚重,威严,与将要向西的金乌交相辉映,令人心生肃然。   这一定是不寻常的一通鼓,催促大宋的士兵为了家国山河,奋勇杀敌。他们听了这样一通鼓,必然也会激愤咆哮,更加无所畏惧地投身战斗!   ——至少金军听了敌方的鼓声后,是可以做出这些合情合理的预估的。   但在第四通鼓敲过后,两座山头的金军突然发现,倾泻在他们头顶,如同阎罗降临的神臂弓突然失去了声响。   完颜活女在一刀砍死一个士兵后,也略有些惊讶地看到,对面的宋军似乎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   现在他也眉头紧皱,脚步暂时停下来,想看看第四通鼓意味着什么?   “咱们放了三通箭,”神臂弓营的士兵交头接耳,“对得起官家了。”   “是不是该放赏了?”完颜活女面前的士兵也在交头接耳,“这是第几通鼓了?”   “怎么还没放赏?”   这声音先是窃窃私语,但迅速转为了大声密谋。   山谷上下,到处都是这样迷惑的宋军士兵,他们浑身都是血,额头上还有没消除的青筋,牙齿间都是紧咬时泛出的血沫。   但他们的杀气与斗志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直到有个少年在更高处大声叫喊:   “有的是钱!先赊一轮!”   随着他的叫喊声,有金灿灿、明晃晃、轻柔鲜艳的各种财物,自高处洒落,那彩绢像一道彩虹,在山间飘出了极美的弧光,落进西军士兵们的瞳孔中。   “有钱!”他们这样复述道,然后再一次用力举高了手里的重斧,“狗金人!今日让你们吃爷爷一斧!”   ————————   感恩小天使们……病假归来,虽然还没退烧,但可以开始缓慢补之前欠下的更新了……我慢慢来……   感谢在2024-02-1422:40:20~2024-02-1822:5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印第安纳波利斯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红色小鲨鱼、云朵、笑娴笑、念竹、小楼春雨、ele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gloriawen、琳琅玉、咕咚来了!、自学成才吃饭饭、本文已阅、神之蛞蝓猫、小茉2个;小白是只小黑狗、Yahiro、塔黄盛开时、酒酿苹果、我比较坏、龙龙龙、lena2100、你你、桃子的天空、活蹦乱跳的鱼、辰、咖啡荞麦茶、亚伯拉罕的旅行家、送地雷不留名可怎么行、泠呀、安安、满树银花、Ol、此糸女焉、开朗米基罗、猫大爷、尼斯、张喵喵、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吃草的羊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布尔305瓶;贴贴100瓶;诸夏艾安70瓶;阿汶68瓶;jas 63瓶;长顾60瓶;雪诺、桃子的天空59瓶;凉宫春日的愚怯57瓶;杜仲茶54瓶;月下啾53瓶;流光、黄昏落入你的眼睛50瓶;玄?49瓶;想大笑42瓶;若空风华、Daisy102940瓶;山抹浮云39瓶;尤一是只猫36瓶;春暖花开040633瓶;1027、好好好早知道、暮光、零七、夏目少30瓶;葵花籽籽籽29瓶;猴子山大王22瓶;裴行之、北落师门、糖、伪宅女、无隅、欧煌煌呀、毯毯、mayying6993、火锅续命、㈦、森、shoyooo 20瓶;貘and馍18瓶;墨挽16瓶;Q。、每天都有在脱发呢15瓶;清泉石上流14瓶;彼得、是只废司司啦13瓶;听雨眠12瓶;什巫、妙蘅11瓶;半黄新橙、洛邑七晨、柠檬盖饭、芝麻琼团、一只乖巧的旺仔、开朗米基罗、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小林取不出名字、氧、vivi、小钟、绿水、大只琦、齊、长沟流月、Watson、赤小豆、芒种、笑娴笑、谢江水、李安湉、许愿、韦伯瑞安、卜卜脆、lin、67372322、亦梦依真、飞舞的鱼丸、向着生活高歌、红色小鲨鱼、月下、溏心煎蛋挞"、刘二二、杨、清明雨之介、杨柳拂堤、夏油杰身自好、喵喵喵喵啾、谨、26448116、苹果可斯、初生、younge、懒语、我是林青木、今天也在愉快的摆烂、huhu、fuhua 10瓶;甜崽我的爱、51649707、118瓶;月色三分7瓶;yoyoclinic、自顾颓唐、君司夜、未央6瓶;汤圆不是坨坨、刘亦菲老婆、桃祁、蜩鸠、端信萌主、-不事农桑、新世纪掌嘴ky小鬼的神、苏州小调、Affirmation、新月、Ace、糖中玻璃渣、风落、鱼鱼我的圣女、xiaoqi 5瓶;vbvcvea、北方楠木4瓶;8618011、Gabriel、召鴿、寞寞、牛肉大丸子、可盖大人的仇敌、吃草的羊、蛮颓真格挣扎菜鱿3瓶;心平气核、60452823、哈密瓜、七七、风吹太阳飘、猫饼、逐、神之蛞蝓猫、猫鲤菜、阿拜拜、韭菜辣条、大道书(平平无奇的光、681893902瓶;sicy、木笡、黄金面、1998zi2003、静榭、毛蟹、凌川、喜脔人、今天也要早点睡呀、莲蓉披萨芝士粽、灰色泡泡、喵喵喵喵喵!、小杨咩咩、秋桐之夏、郑哒、Willow、子桓殿的黑猫、栀夏、moyue_nina、鱼与、脱水牛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sdgr、生长、蟹黄汤包、初七、张喵喵、糖炒栗子、白云依山尽、腿迷、爱傻笑爱生活、惟惟惟、自学成才吃饭饭、Shaki、又一次、章柘、september、月亮、悠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8]第四十二章:灵应军的一些战斗方式   阵前讨赏算是西军的优良传统。   不是不给你卖命,人家给你卖命,而且还是可试用型的,比如神臂弓士兵先射个几轮箭,或是重甲兵先打个三通鼓的。   这三通鼓,两轮箭里,人人用命,打出精神,打出水平,打得让你恍惚以为太祖带着大宋铁军席卷天下的气势又回来啦!   然后人家才告诉你,回来了,但没完全回来,想继续体验吗?充值呀!   这都生死之战了你现在不发钱什么时候发钱?儿郎们用命替你扛着,不就为了那点赏金能给家里妻儿老小换几年衣食无忧吗?   战后?谁信你呀!   要说他们的行径奇葩,但也不能算特别奇葩——毕竟还有义胜军在嘛!   义胜军这一类朝廷好吃好喝供着的辽地汉人组成的军队,人家就不会阵前讨赏。   人家阵前打都不打,直接一触即溃,全员倒戈弃甲以礼来降,你能怎样呢?   所以说凡事都需要个比较的,和义胜军一比,这群阵前讨赏的西军士兵就又变得可靠起来。   当然,与对面悍不畏死终结者一样坚忍的女真人相比,西军是落了下乘的。   西军会在战中按下暂停键,女真人不会。   就在宋军士兵节节后退,等待充值续费时,东西两个山坡上的谋克已经带着自己的士兵,将宋军自动让出的山坡占了上去。   高地已经占住了,接下来就是用长枪布拒马,堵住宋军近前的路,再拉开女真强弓,上一支连尾羽都极粗壮沉重的长箭。谋克大喊一声,那箭就破开了西军士兵关于赏金的迷梦,惊醒了一片战场!   他们将近前的宋军逼得后退,那箭矢就转向了其他方向。   种师中眯着眼望了很久,身边的亲军说:“都是老兵啊!”   小种相公就叹了一口气,“你看他们的弓,似乎没神臂弓精巧贵重,可用弓的人却一点都不差。”   东西两个山坡上的弓手站上高地,解决了眼前的敌人后,他们迅速开始了第二项任务——测算距离。   山谷并不大,两座山坡间距多少?山坡东高西低,高多少,低多少?   弓手站在山坡上,高处射的远,低处就射的近,两座山坡各能射多远的距离?多大的劲力?那箭落下时都是什么样的角度?   这些问题在学生们的纸面上,只是一道道数学题,但到此时,就成了左右这场战争胜负的因素之一。   “西军的神臂弓手会计算这些吗?”赵鹿鸣很好奇地问。   老将军点点头,“军中会教他们。”   “女真人也教吗?”也有人提问,“看他们的野蛮样子不像是学过这些的。”   种师中说,“他们是老兵啊。”   那些女真人或许不会用各种测量工具,用阳光、时间、阴影这些计算山坡高度,他们也不会背那些关于高度和弓箭角度的口诀。   但他们自小在山林中靠这把弓追逐猎物,经验就自然而然地刻在脑子里,看一眼谋克指的目标,弓手们自然就知道该箭该向上几寸,弓弦该拉多满。   仆从军用长武器占据山头,将想要继续争夺的宋军隔开时,完颜娄室又一次下达了命令。   他指向面前那条泥泞长路的尽头:“我军虽守住了这条路,但彼军岂无对应之策?令弓手看顾两翼,有敌涉泥而来,立刻射杀!”   一条硬路上站着一个完颜活女,正面硬杀是杀不死的,两边虽是泥淖,宋军自然有人想要趟着泥绕路去攻破完颜活女身后的防线。   有人这么做了,女真的弓手见了抬手就给他钉在泥地里了。   泥地里走动慢,不能躲,活生生的箭靶子。   先是一个,而后是三五个,等到了十来个时,就没人敢这么干了。   女真弓手能威胁到的范围有点大,比起来神臂弓自然也很不错,但神臂弓手站不上山头,战斗力就打了折。况且西军士兵的确是要钱的,但再多的赏钱也不能让他们在一场注定无法胜利的战斗中坚持太久。   他们是主动出击的一方,可对面是怎么打也打不动的铁军,怎么办?   这一通鼓下来,战势还是跟陷在泥淖里似的,西军没能击穿金人的防线,但新一轮的赏钱又开始倒计时了。   小种相公的脸色就很不好看,准确说老人家整个人都是抑郁的。   他已经将所有地势地形时机天气都算了个详尽,让完颜娄室在逆境里被迫作战了,但人家的军队就是能打。   那还有什么办法?   完颜娄室注视着渐渐向前推进的那条路,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赏。   “传令下去,整军备战,”他指了指那个方向,“待选锋将宋人逼退,前军压上。”   “是!”   “若一时三刻间,仍不能将金人阻于谷中,此战功亏一篑啊,”种师中叹了一口气,“此险地也,帝姬不若……”   “小种相公不急,”朝真帝姬遥遥向下望去,“西军也不是孤军奋战。”   她的话说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也像是没什么底气。   就在种家军的后面,灵应军还没进场。   但他们在做一件特别热火朝天的准备工作。   有人忍不住,一边工作,一边还要聊几句。   高三果说:“我们就这么支援他们吗?”   高二果说,“对!”   高三果说:“我要是种家军,我看到友军这么支援我,我可就更上火了呀!”   高二果说:“偏你话多!”   周围的一群小道士,谁也不吱声,都在那奋力埋头刨土,刨了土,就装袋。行军打仗,布袋子肯定是不会少的,但他们刨的土也多,偶尔就有人嚷嚷袋子不够了,但不会嚷太久,因为灵应军的脑子动得挺灵活,有人将裤子脱了下来,裤脚一扎,这就又变成一个布袋了。   至于不穿裤子怎么打仗,这事儿没人在乎。   西军一边跟前面的看到身后这一群友军正事儿不干专心刨土,这就更心塞了。   “瞧他们那样儿!”   李世辅走了过来,“土袋子准备如何了?”   “准备了一百二十多个。”高三果说,“够用吗?”   李世辅点点头,“架起盾牌,咱们走!”   阳光似乎汇聚成了一个点,就在两山之间的那条狭窄的土路上。   完颜活女站在路中间,脚下荡开一圈又一圈黑红的波纹,推着一具又一具尸体。   他身上也有伤,那张肖似汉人的脸上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鲜血为他铸就一副与他更相匹配的容貌。   那是兄弟二人给他留下的。哥哥冲上来时,战技似乎乏善可陈,却在这个女真人抡起铁骨朵砸向他弟弟的太阳穴时,突然爆发出了骇人的力量。   当然,他们是无名小卒,比不过这个曾被完颜阿骨打亲口称赞过的勇将,即使全力以赴地战斗,最终也不过是躺在了这个女真人的脚下,同那许多层层叠叠的尸体倒在了一处。   这道伤并未让完颜活女感到痛苦,相反令他更加确信,他所失去的东西正在渐渐回到他身上。   就像此刻的阳光,洒在他身上。   就像阳光只洒在他的身上。   他面前的宋军在渐渐后退,而他决定暂缓他的脚步,享受这一瞬的荣光。   但在下一刻,他眼里的欣悦就缓缓褪去了。   有人自山坳后那些神色晦暗的宋军士兵中走出,走进了他的眼帘,也进了这片穿过山谷的阳光里。   那是李世辅。   泥坑里打仗,谁都不会多漂亮。   哪怕是坐镇后方的完颜娄室都是两脚泥,李世辅也不可能例外,他的铠甲上有泥巴,头盔上有泥巴,脸上也有。   但在完颜活女眼中,他仍然是个很矫健漂亮的少年,就像初见时,像一起打猎时,像坐在林间树下,一起喝他带来的酒,推心置腹说话时。   他还应当回忆起更多的故事,毕竟他很少交宋人朋友,尤其这个朋友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但完颜活女什么都没回忆起来。   那是他通往太原路上的敌人之一,只要确定了这个就足够了。   完颜活女左手晃了一下盾牌,右手甩了一下铁骨朵。   粘稠的血与碎骨一起落下。   李世辅看了他的铁骨朵一眼,没有再往前走。   女真人有些迷惑,但这无关紧要,这条通往山谷外的路并不长,他走到尽头,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也将金军带到坚实的土地上,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在这条狭长的战场上,他是无敌的。   李世辅很突兀地挥了一下手。   两侧突然冒出了一大群灵应军士兵!   有人举着盾,有人背着长枪,有人穿裤子了,有人没穿裤子,但无论如何,他们扛了一大堆沉甸甸的袋子!   袋子!   完颜活女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他那样敏锐,他什么都猜得到!   可他猜得到又有什么办法!   灵应军像是突然从地里长出来一样,人人身上都是泥巴,待他们将袋子往地上一丢,那就又长高了一截!   这山谷是变成了沼泽地,可并不是什么能淹死人的深不见底的泥潭,它深的地方淤泥两三尺,浅的地方其实也就一尺多深,只是专让人脚踩进去就拔不出来。   所以这条能行军的土路才这样珍贵!   所以完颜活女才能挡在这条路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现在灵应军说:傻了吧!爷会铺路!   一个李世辅是打不赢完颜活女的,人家天赋点在近战上已经点爆了。   那十个或二十个灵应军士兵一字排开,拿长枪捅你呢?   完颜活女身后的女真人就有些慌了,下意识回头去看两边山坡上的弓手。   两边山坡下,也有人在堆土袋。   土袋不用多,只要堆高些挡住身形就行。   堆了之后呢?   有女真弓手很迷惑,就探头探脑地往土袋后面看,硬是看出一个长得很像熊的人,拿着一柄快赶上一人高的强弓,越过人头攒动的仆从军,弯弓搭箭对着他的脑袋就过来了!   “那是什么啊?!”仆从军中掀起一阵惊呼,“他们是将长枪扔过来了吗!”   “你看,”帝姬指了指那个方向,“我说了有办法吧。”   小老头儿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   “太宗皇帝,”他颤声道,“当真显灵了吗?”   赵鹿鸣突然将手指收了回来,像是当真有所感应一般。   “帝姬?”   “抽筋了。”   她面无表情地揉着自己的手指。   ————————   感谢在2024-02-1822:58:14~2024-02-1923:06: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本文已阅、云岳、绿光、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茉2个;亚伯拉罕的旅行家、任它、Jellyfish、异点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猫饼、Yahiro、琳琅玉、洛归鸿、苏州小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藤丸立香154瓶;saori2.0107瓶;忧郁老猫猫88瓶;柚子86瓶;sicy 80瓶;圣杯君☆59瓶;凌川53瓶;韭菜辣条52瓶;Devil 40瓶;惟惟惟32瓶;朝暮见、死海咸鱼、崩崩30瓶;葵花籽籽籽28瓶;Minos 25瓶;momo 24瓶;56718115、咕咚来了!、我爱辣椒、小选c、星河欲晓、即将销号重练20瓶;南陈北里、干饭人11瓶;廿九日、早稻、布卡卡、一个普通人、贰君、垂目、辋川、半黄新橙、清热解毒、蒹葭、长空入梦来、今天开始疑惑、23499296、fuhua、阿巴阿巴、维罗妮卡、你的小可爱、羲和獭獭10瓶;河豚核、这书不会坑吧8瓶;滢阳、桃子、爱傻笑爱生活、青箬笠6瓶;北落师门、塔黄盛开时、Affirmation、南山南、亦梦依真、玉京椋鸟5瓶;鲁鲁4瓶;羊力大仙メ3瓶;郁青、蛮颓真格挣扎菜鱿、vbvcvea 2瓶;51649707、小杨咩咩、心平气核、顾伊岚、猫鲤菜、风吹太阳飘、蟹黄汤包、什巫、悠酱、啵啵、逐、榆树、神之蛞蝓猫、脆柿子、鱼泡泡、子桓殿的黑猫、卖白菜的墨水、Shaki、可盖大人的仇敌、季纯宽、幻水寒de凨_晨光、脱水牛奶、牧野生黑枸杞红枣、57089820、猫饼、有玉色、哭唧唧、十八岁的陌生人、七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9]第四十三章:黄昏   灵应军已经不足三千,除却战死的、负伤的、守营的、跟在帝姬身边警戒的,这次带出来打仗的一共就两千人,无论与换防下来的捷胜军相比,还是与此刻鏖战的西军相比,这支军队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但这也正符合了所有人对“灵应军”以及“朝真帝姬”的预判,它本来就不应该在一场战争中起到太过巨大的作用。   灵应军在太原城时是被战争打磨过的模样,但仅此不足以令种师中感到惊讶。   朝真帝姬虽然对地形勘察得很到位,却对实际战斗发生时许多需要注意的细节全无概念。   稚嫩的军队与它稚嫩的统帅,种师中带灵应军来作为策应和后备军,原本是没想过需要他们承担更重要的任务,而只是要他们在一旁观摩学习。   在金人占住了山头,完颜活女领兵一路向前就要杀出山谷的困境里,种师中都不曾想过对自己的“学生”开口要求什么。   西军并未开始全线溃败,只是扛线扛得艰难。   但现在学生主动开口了。   学生说:老师,这题也不一定完全无解,我来试试吧?   阿皮说:“第一排!”   弓手分作两排,立于山腰处,原本离山头的金军有个百十步的距离,但西军这边阵前讨赏时往后一退,金人再趁机进一步,灵应军的弓手面前除了堆起来的袋子外就没什么人了,再加上金军居高临下,谋克立刻就做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判断:就这么几十步距离,我冲下去又快又狠,直接给这群弓兵狗头打爆不就得了?!   女真人这么想了,那个谋克甚至还骑上了一匹战马,一夹马腹:   “儿郎们!”   仆从军想也不想就跟着往下冲,就连里面的契丹人都短暂地将公主的恩义忘在了脑后。   就这么几十步的距离!对面一排也就几十个弓箭手,我们几百人一波冲锋,你能秒我?!   阿皮说:“放!”   那个女真谋克的眼前忽然就是一花。   看不清到底飞过来的是什么东西,似乎是长枪,可这哪里是手掷长枪的劲力!   ……谁会将长枪架在弓上往外射啊?!   一支支长箭震颤开空气,狠狠地掷向对面二三十步开外的敌人!   马上的,马下的,举盾的,拎刀的,一瞬间像是被一把无形而巨大的镰刀平平劈过,齐齐地向后仰去!   这恐怖的一幕震惊了所有人,却没有吓住女真人的脚步。   他们的长官摔下马,但作战的指令却不曾失效,他们必须继续向前!   况且这个战场上难道有人是稚童吗?这样重的弓,放过一轮后,第二轮势必上弦缓慢,看他们两排弓手,很可能要轮换位置,那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   冲锋的金军眼看着冲进三十步,二十步,对面的宋军触手可及了,可他们已经完成了第二轮的弯弓搭箭。   这样近,这样清晰,清晰得能看到宋军手握大得出奇的长弓,用女真人所熟悉的姿势弯弓搭箭,将箭尖指向了他们的脸,他们的眼,以及他们岌岌可危的梦。   阿皮说,“放!”   长箭射穿了马头,射穿了札甲,射穿了蒙着兽皮的盾,那盾也曾为他的主人挡下无数风雨,兽皮上还残留过母亲手上的温度。   阿皮说,“放!”   摧枯拉朽,攻守易型,令所有关注这一片战场的人神色都变了。   那不是弓兵,那是比神臂弓更可怕的兵种,种师中注视着灵应军步步逼近,将金军逼下山头的步伐,神色就很惊诧。   这样的技艺!谁能藏得住?!   这种感觉不止是诡异,尤其朝真帝姬就站在他旁边,脸上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云淡风轻。   惊喜,但也有点惊吓,女真统帅们是不会承认宋朝皇帝们显灵的,但小种相公就可以这么说了——虽说太宗皇帝打仗有点拉,但老赵家也没有打仗不拉的皇帝啊!哦太祖皇帝不拉,可太祖皇帝也不是朝真帝姬的祖宗哇!   但光是太宗皇帝显灵还不足够,小种相公这样颤声喊了一句后,眉头忽然又皱起来。   “帝姬,臣有句要紧话……”   帝姬转头看他,“什么话?”   “三通箭了,”种师中说,“帝姬可要发赏?”   帝姬脸上浮现出很惊讶的神色,嘴微微张开,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像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比较好。   两边的山头厮杀得血流成河,中间的战场就是尸横盈野。   重甲兵都在这,有人抡长枪,但长枪很快被劈碎了,有人抄长刀,但长刀砍在铁甲上不痛不痒。   最后双方不约而同,都选择了破甲武器,有人抡铁骨朵,有人抡金瓜,有人抡大斧子,每一样都是杀人的利器,都力求劈开对手的札甲,砸碎对手的胸膛。站着打不到,那就踹倒,绊倒,砸倒再打,两边第一排的人抡斧锤,后面有人用杆子在那捅,啪地捅倒下一个,还不等他爬起来,立刻无数斧锤照脑袋就砸下去。力求是让他不仅当不成伤员,甚至连战后识别身份都没人能做到为止。   鼓手一眼也不看战场,继续在敲他庄重激昂的鼓。   夕阳西下,鼓声阵阵。   特别血腥,特别野蛮。   土袋子基本已经将中间战场铺开了,够金军和宋军在那血肉横飞。但赵鹿鸣说:   “咱们后面还有人,还能送来不少土。”   小老头儿就忽然看她。   “帝姬此土,”他说,“作何用?”   “我看这么打下去,到天黑也分不出胜负,”她比比划划,“因此我着人再备些土袋,一会儿堆起土堆,可堆起小丘……”   小老头儿也看了一会儿,“将士们已现疲态。”   打了一个下午,原来砍翻一个立刻追着下一个砍的,现在就会拄着大斧缓一口气。   但对面的金军就像是丧尸大军一样,不知疲倦,不知恐惧,不知后退。   他打仗打得有条不紊。一边给两侧的山头送盾牌作挡,一边给完颜活女送木料下脚,每一个决定都不出奇,甚至平庸,但就是缜密得让你复盘也觉得是他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他就在那里,不停地下着命令,驱策军队按照他的心意行动。而那些已经疲惫极的金军在他的驱策下,凭空又生出了力气。   赵鹿鸣原来不明白完颜娄室靠什么成名的,现在她有点感受到了——这人就像个士气恒定装置,有他在战场上,士兵的士气和意志力永远是满的。   何况最前线还有那个如同战神的人在!   “臣想借帝姬那些独辕车一用。”小种相公说。   “十几辆的话倒无妨,更多就须得等我堆起小丘,”帝姬想也不想地应下,“不过,小种相公要那些车何用?”   “十几辆足够。”老人家像是冲她笑一下,但笑得有些苦。   两辆独轮车,同样停在半山腰的位置,前一辆装满了土,被灵应军急匆匆地推着就走了,一点也不珍惜。   后一辆独轮车,灵应军刚要推走时被几十个盔明甲亮的士兵拦了下来,很珍惜地用袖子擦了擦车子周身的泥土。   前一辆独轮车一路上山,在喊杀与惨叫声中,跌跌撞撞,穿过了许多人的身边,最后被“砰!”地一声,将车里装满的泥土尽皆倾泻在泥淖里。   有人立刻就站了上去,并且举起了他的长枪。   后一辆独轮车一路上山,停在了战场的入口处。它身上被倾泻了不少不属于它的东西,此时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它身上,升起一片不属于它的珠光宝气。   “到赏了!到赏了!”   种师中的亲兵站在这十几辆铺满彩绢与金钱的小推车旁,高喊道,“小种相公说了!再战一轮!这些赏钱今天全数发下!”   “再战一轮!”   疲惫至极的种家军心中忽然升起了无穷的力气!   他们有了力气,也有了胆气,他们还能再次面对那个站在最前面,从中午一直战斗到现在的杀神。   天色越来越晚,战场也越来越昏暗了。   “完颜活女!”有人在身后喊道,“统领要你回话!”   “完颜活女!这是军令!”   “活女!活女!”   完颜活女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不能撤退,哪怕那是他父亲的命令。   这个战场上所有人都能退,只有他是不能退的。   他苍白的脸被覆盖在鲜血下,黑暗的眼睛也没有哪怕一丝光彩。   他已经死了,所以不能退,一个死人怎么能撤退呢?   可他还不肯立刻去往该去的地方。   他还没有打到太原,还没有看着朝真公主的眼睛说:他才是这场战争中最后的胜者,唯一的勇士!   他还没有洗刷掉他的屈辱与苦痛,就连他的精魂也无颜返回家园!   有人从那一片苍茫的黑夜里走了出来。   这个年轻的女真人将缴获来的战斧从一个宋军士兵的胸膛里拔出,眯眼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那个人越走越快,他的身形也越来越清晰。   直到那个人也抡起了重斧,向他而来时,完颜活女忽然将他认了出来:   啊呀!李大郎,你上次就是这招没能赢我,这次你能行吗?   完颜活女看着那熟悉的姿态,熟悉的角度,以及陌生的,前所未有的力量,忽然就怔怔地笑了。   这感觉很奇异,他想,就像是在树下喝多了酒一样,短暂地忘记父亲,忘记他所背负的一切。   轻飘飘,又很自在。   “李大郎,”他躺在他的功绩上说,“原来是你。”   李大郎看着他说,“我却认不出你了。”   “我们的使者就要到了,”完颜活女说,“快带着你的小公主走吧。”   “你说什么?”李世辅皱着眉,看向躺在地上,胸膛被劈开的完颜活女,“你说什么?”   ————————   感谢在2024-02-1923:06:41~2024-02-2023:1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异点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妖精懒洋洋78瓶;夏夜之潮41瓶;三餐规律好好休息40瓶;败者食尘36瓶;绿光、抹茶不甜、喜剧达人琦琦子30瓶;墨柒25瓶;朝葵22瓶;无心人、水草盈平、嘟儿熊、枕寒流、吃货想不长膘20瓶;荔枝兔兔、jas 17瓶;裴行之16瓶;1937love 15瓶;可狗可乐、阿行很行、风朔夜、一只乖巧的旺仔、哇汪汪、34800014、荞麦壳、某j迟早要完、雪尘、清嘉、emo、喵喵10瓶;虫蠹9瓶;桃子8瓶;碧云深7瓶;Affirmation、2102_9610、对对对就是我5瓶;生长4瓶;飞鸟、A 3瓶;是霖子呀、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喵喵2瓶;moyue_nina、牧野生黑枸杞红枣、猫饼、永远喜欢蒋丞选手、什巫、逐、tico、可盖大人的仇敌、有玉色、小杨咩咩、喵喵圣教、八姨太、57089820、饺子、人闲水北、猫鲤菜、66521255、指缝阳光、醉江南、倦怠期、子桓殿的黑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0]第四十四章:报恩和报复   天黑了。   白日里热烘烘的鲜血,到了夜里就渐渐冷下来了。   月光照在这座堆满了尸体的山谷里,翻找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   这近万人的山谷里没有一对双胞胎。他们不仅来自不同的地方,甚至可能来自不同的部族,他们的容貌也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可月光诧异地发现,他们每个人都长了同一张脸。   每个人都抛去了“人”的部分,浑然像是活动的铠甲,长了手的斧子,以及能够自己挥出去砍人的刀。   完颜活女战死了。   交战双方所有人都看得到,他是精疲力尽,最后一滴血流尽而死——他是个英雄!   而英雄的尸体正被杀死他的刽子手拖走!   女真人不能容忍,他们当中有人跳下了硬路,踩在一尺多深的泥淖里,嚎叫着冲上去,要抢回完颜活女的尸体!   “小心,”种师中说道,“哀兵士气,非平日可语。”   “我也知道,”她说,“但打到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   地形就是这么个地形,她已经将战前的事算尽,现在除了交给李世辅外没别的事能做了。   下面有什么东西闪着微光,落进赵鹿鸣的眼帘。   她忽然一个激灵。   月光洒在山谷内,也洒在山谷外。   有人将几车珠光宝气的钱货往前推,那钱货上亮闪闪的东西叫月光一照,就映进了她的眼里。   她就什么都懂了。   “我的士兵不需要阵前发赏,他们能挺住,就挺住,再无别的办法。”她说,“小种相公,快让人将那几车推回去,离近了容易露怯!”   “金人不可挡。”有人这样对李世辅说,“不如将完颜活女的尸体还给她们吧?”   “他们要什么,”李世辅问,“我们给什么吗?”   “不然又能如何?”   李世辅就不言语了,在这一片混乱中,两只眼睛四处转来转去,突然就定在了那一处珠光宝气上。   “将那几辆车给我拉过来!”他大喊道!   “是!”   有人推过来,那车上堆着满满的钱帛细软,金光灿灿,李世辅看也不看,“推下去!”   推过来的人是种师中身边的亲兵,一听就急了,“指使!那都是钱啊!”   少年将军粗鲁地踹了他一脚,“废话那么多!”   “指使!”   “往西边推!推倒了踩上去!”   “啊呀!指使!那都是钱帛,就算踩在脚下,它也不稳当啊!”   “把这条路给我围上!用斧子推他们!”   那一车车的金银珠宝就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轰然倒进了泥水里。   ……上面一层虽然是铜钱,但下面结结实实都是土,堆进水里,一踩就实。   ……稳稳当当。   ……现在应激的不是女真人了,现在改成西军士兵了。   赵鹿鸣就有点不敢看小老头儿的表情了。   “尽忠!”她大喊道。   尽忠就赶紧从她身后转出来了,“帝姬有何吩咐?”   帝姬说,“半点眼力劲儿也没有!还能吩咐你什么事?!”   敢怒不敢言的小内侍看了一眼旁边恍恍惚惚的小老头儿,一溜烟的跑下山去了。   过了片刻,山谷下忽然爆开了一阵欢呼!   有钱!西军士兵们说,不仅有钱,帝姬还特意下令了,这场论军功,出色的直接提拔进宣抚司呀!   有什么理由不血战到底呢?!儿郎们,杀呀!   李世辅没心思进宣抚司,他说:“推!”   一个个小丘堆了起来,灵应军从三面去推硬路上的金军,这就比之前更加便宜了,你想冲锋,我拿长柄斧子给你推回去,你在泥里一个不慎,不就要被泥泞绊倒了吗?   再想爬起来,别的不说,身上这几十斤的重甲,爬得起来吗?   推倒一个,再推下一个,长柄斧触及范围内都推一遍,就可以继续往前小步挪动了。   两翼的山头上,往远处放箭的是神臂弓手,近处拦截的是灵应军弓手,配合得当,竟然当真将愤怒的女真人又赶回了白日里的阵线上。   “帝姬在看着我们!”他们说,“千万不能泄气!”   火把渐渐点了起来,山谷里影影绰绰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影子。   完颜娄室仍然站在他的大纛下,控制着每一条战线。   今日是他受伏击,单方面被围攻,他能在这样劣势的前提下将这场仗打到现在的地步,已经很不容易。   但打到这个地步,也已经是极限了,再打下去,就不划算了。   “后军传讯,”副将走过来说,“下山的路已经清理完毕,又按都统之令,附近几座山头各布谋克,互为耳目,可保归途。”   完颜娄室点点头,“宋军不能打夜战,准备撤军吧。”   他的副将听了就抱拳,却没有退下,这很不同寻常的举动引起了完颜娄室的注意,转头去看他。   副将的脸上满是泪水。   完颜娄室就恍然了,“他是我的儿子,也是大金的战士。”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见一点颤抖。   但就在此刻,就在金人撤军的号角声响起时,对面的群山中爆发了一阵欢呼!   那漫山遍野的宋人在高呼!   他们喊:“朝真帝姬!”   “帝姬!”   “帝姬!”   忽来狂风,卷起了灵应军的大旗,将旗帜上昂首的鹿抖开——像是群山也听到了这一声声欢呼!像是群山也为她送来了祥瑞!   完颜娄室的眼睛一瞬间红了。   他的长子!   他亲手为他接生,带他来这个人间,看他从稚童成长为勇敢的男子汉,看他追随自己,在一场场战争中建立功勋!   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他的儿子,被人剖开肚腹,咬掉头颅,拖回了豺狼的巢穴里,分而食之,而他只能站在这里。   他就站在这里!   完颜娄室的牙齿在发出轻轻的响动,有铁锈的味道一股接一股涌进了他的口腔。   他将它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朝真公主此时是大宋的公主,将来则会是大金的王妃,他是大金的将军,为了他的国家,他也不能在她身上讨回这笔血债。   可他还是一定要报复回来的。   当他回返上京,当他将活女的衣物带回上京时,他的妻子和女儿,将会怎样恸哭失声呢?那刀子不曾扎在她们身上,却深深扎进了她们的心中。   朝真公主难道就没有一个最亲近的人,可以让痛苦的父亲用来报复吗?   金军缓缓下山了,宋军因为夜晚昏暗而不能追击下山,对金军而言已是一件天大的庆幸,不能再奢望将战场打扫干净再走。他们因此扔下了上千具尸体,那其中又有四百多个女真战士,与完颜活女一同成为了宋军珍贵的战利品。   这件事不能细想,没人能去细想。   下山的路是沉寂的,沉寂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程度。   直到太阳升起时,骑在马上的完颜娄室忽然问向身边的幕僚,“朝真公主有一位很亲厚的兄长?”   “宋主的九子康王赵构,力主与我朝开战,因此很得人望,是不可小觑的敌人。”幕僚立刻说道,“朝真公主生母早亡,她被赵构的生母韦氏扶养长大,因此待赵构很亲近。汴京市井传言,朝真公主如此筹谋,都是为了能襄助她的兄长,有朝一日取得皇位,收复燕云,再兴大宋哪!”   康王赵构。   这位皮肤黝黑,面色沉静,像是铁打成的女真将军将目光放在了群山之后的远方。   有朝一日——完颜娄室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赵构的名字——有朝一日,他要当着全天下的面,将她那位兄长剖开肚腹,斩下头颅,将他的尸体拖在马后,一路拖回上京,让那位心如蛇蝎的小公主哭瞎她的双眼,他才算报了今天的仇!   他才算是替大金除掉了这个敌人!   金人走了,但宋军也不能立刻返回。   肯定有人先跑回去送捷报,太原城里一片欢欣鼓舞,喜气洋洋,但还有大量的人得留下来。   往开心了说,满山谷都是战利品,金人浑身都是宝呀!他们的弓,他们的铁骨朵,他们的铁甲,连他们的脑袋都是最最珍贵的战利品。   往不那么开心了说,满山谷都是他们同袍的尸体,他们也得一个个分辨出来,用小推车装上,推回山下去妥善安葬。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许多人是走动不得的。   他们受了很重的伤,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战友点着火把,在山谷里翻翻找找,而将他们抬到山谷外的营地后,就再没什么人管他们了。   医师自然是有的,但伤员这么多,怎么管得过来呢?   田三哥躺在湿漉漉的干草上,他原本整个人也是湿漉漉,臭烘烘的,现在就更难受了。打了一天的仗,他们却是从三日前就到了这里埋伏的,这三天吃干粮,喝冷水,说是以逸待劳,不过是强撑罢了!   现在他用命拼赢了这场仗,却被扔在这里,跟一条死狗似的没人理睬。这是便宜了谁呢?   这个西军老兵惯常是不发牢骚的,可那个金狗砍在他大腿上的一刀实在是太疼,现在不仅疼,又被泥水泡了这么久,不仅疼,带着整条腿都又疼又胀,像是肿起来了似的。   他知道这伤不好,但一个“贼配军”,好不好也只能忍,万一忍到伤口痊愈,活下来,或者大概率发烂发臭,过几日被抬去埋了,不过就这两条路罢了。   他什么做不了,就只能躺在那发牢骚。   这破窝棚里的一排人,也只有他这样硬气地发发牢骚,剩下不是已经昏迷了,就是在乱嚎乱叫。   听得心烦。   忽然有脚步声临近了。   有人操着蜀中方言,在同他们的都头说些什么。   是灵应军?灵应军有自己的营,来他们这里做什么?   田三哥竖着耳朵仔细听,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那一瞬间似乎窝棚里的叫声都低了几分。   灵应军走进来了,还不止一个。   他们脱了铠甲,穿着一身道袍,还背着抱着一堆包裹和匣子,看着就很像一个个小道士进来做法事。   ……真晦气。   田三哥心里这么想,很嫌弃地要吐他们一口口水时,一个小道士在他身边蹲下了。   小道士铺开了一块防水的油布,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西军老兵愣愣地看着他,“你作甚?”   小道士举起一只散发着酒味的水囊,一包干净的细布,“给你清洗包扎啊,怎么,你们西军赚钱不要命,不想回家看看爷娘妻儿啦?”   回家!   回家!回家!   小道士整个人忽然哆嗦了一下,“你哭个什么!要不是帝姬有令……”   老兵在那抽抽噎噎的,一个人哭带着一窝棚的人哭,还有的人边哭边提要求,比如想喝一口水,当然要是能喝上一口酒就更好啦,好疼呀!   好脾气的小道士就应了下来,一个个地照顾他们,有人打听着别的窝棚,小道士说,别的窝棚也有灵应军在照看,放心吧,帝姬虽然没带那许多钱,可她带了好多的药,好多的酒,好多的细布过来呢!   “帝姬可有什么用得上小人的?”   “小人只是个贼配军,没什么能耐……”   “若是……若是……”   这群伤兵躺在那吭吭唧唧地说,一直说到他们伤势痊愈。   “若是帝姬能长长久久的得势,就好了!”他们小声说,“咱们报了恩,从此就有好日子过啦!”   ————————   感谢在2024-02-2023:12:19~2024-02-2123:0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张喵喵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镜子想照妖、笑娴笑、马虎、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hema666、小楼春雨、自学成才吃饭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76瓶;半生素衣60瓶;木欣欣以向荣50瓶;桃花醉泥螺40瓶;。、北枳30瓶;尤一是只猫、maruru 24瓶;抠脚大汉22瓶;烧饼21瓶;惜朝、义乌巫医、40532162、懵懵懵、有那个大饼20瓶;祁晏晏、宝藏挖掘机、藏鸦、晏晏、fuhua、叶修家的初酱、eightz、抹茶不甜、裴行之、天马、美食家10瓶;喵喵瞄9瓶;苍术8瓶;萧疏、牧且、Affirmation、大镜子想照妖、77慕夏、李不是观赏鱼、甜崽我的爱、晓晓5瓶;未央3瓶;绥瑗、yoyoclinic、RickHou、路灯已泛黄、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猫鲤菜、67682778、karakhan、逐、心平气核、Helena、有玉色、云朵、猫饼、半生闲凉、57089820、蟹黄汤包、小杨咩咩、糖炒栗子、牧野生黑枸杞红枣、子桓殿的黑猫、可盖大人的仇敌、哭唧唧、JohnHWatson、xiaoqi、醉江南、八姨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1]第四十五章:真兄妹   太原城沸腾了。   冻土渐渐融化,城外的泥土泛出了湿润的腥气,又被民夫踩得结结实实。   但他们也不白踩,自太原城门往北十几里,一路上的牛粪马粪都被拾了个干净。   这就很不容易,因为还有往来运水泼土的驴车不那么讲究,一走一路的粪蛋蛋。   送水的车夫和捡粪的民夫爆发了一点小争吵,声音不高,毕竟粪蛋蛋也是宝,只不过要是能固定在一处解手就更好啦。   在这些不入流的争吵过后,他们就消失了,又有许多豪阔舒适的马车停在城外十里处,制造了更多的粪蛋蛋。   整个太原府的官员都跑过来了,穿着官服,站在梁师成和张孝纯的身后,满脸笑容,胸膛要挺一挺,肚腹也要挺一挺,探头探脑,等着分享太原府迎来的又一场胜利。   又一场胜利!   虽说在完颜娄室坚忍强横的统兵实力下,这场胜利与原定的计划相差甚远,宋军仍然没有对金军西路军主力完成决定性的歼灭,但他们的的确确在翠崖谷挫败了金军的进犯,斩首两千余人!   这就比清源城大捷更加大捷了,因为那场杀的人没有这一场多,而且对上的也仅仅是完颜活女,不是完颜娄室——是不是忘了说了,这场他们还阵斩了完颜活女!   整个太原府都跟着欢欣鼓舞,尤其是那些原本想投了大金的人,惊异于我大宋难得的武德充沛,又悄悄改变了主意。   而在这场战争中,朝真帝姬的称号又一次被人悄悄提起。   ——并不完全是称颂。   因为朝真帝姬在抗击金军的战争中表现得一直很好。   太好了。   如果是一个宦官,比如说童贯有这样的表现,那他可以获得最纯粹的赞美与奖赏;   如果是一个将领,比如说种师中打赢了这场战争,这种战果也不至于令他受到最严重的猜忌;   但如果是一个宗室亲王,比如说郓王在这里,那谏官们的奏表就要悄悄飞进禁中了。   除了阉人,大宋憎恶并恐惧一切有可能将军事胜利所带来的威望变现的人。   原本帝姬的地位甚至不如阉人,她毕竟是个帝姬,一个帝姬,能发出什么声音呢?   太阳照在群山之间,折射出士兵们札甲上的寒光,映得他们头顶的旗帜更加炽烈耀眼。   行军时是不穿甲的,但今日凯旋,西军士兵就喜滋滋地将铠甲穿上了,昂首阔步地走,衬得他们身后那群灵应军士兵就异常低调。   灵应军没穿甲,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发髻上戴了一根木簪,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就真像随军的道士一样。   朝真帝姬也没有穿甲,她穿着繁复华丽的神霄派道袍,坐在马车里。   这就又令那些忧心忡忡的人感到放心了。   “到底是帝姬,”他们小声说,“知进退。”   梁师成就忽然冷哼了一声。   “你看种师中,”他说,“你再看看那些西军士兵。”   种师中世代将门出身,论年纪能当帝姬的祖父,论声望是天下闻名的小种相公,这么一个老头子骑马跟在帝姬车驾的身边,毕恭毕敬,看不出半点不忿的颜色。   亲随看了一眼,小声道,“许是种师中谨慎。”   “他家在童贯面前都不肯行拜礼,”梁师成说,“你当他们是那奴颜婢膝的人吗?”   “毕竟君臣有别呀,”亲随内侍说,“况且那些贼配军……儿愚钝,也瞧不出什么呀?”   梁师成很是鄙视,不再说什么了。   他是不曾在军中待过,行军布阵最基础的东西他都不懂。   可他在宫中待过,很知道人心。   有灵应军士兵晃晃已经喝空的水囊,西军士兵摘了自己的递过去。   递的人自然,接的人也很自然。   见微知著。   梁师成的眉头就死皱着。   他身后也有人皱眉看着这一幕。   待帝姬的车驾快要到面前时,他又将眉头展开,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了。   整个太原府,全是好人。   他们的笑容有特别真心的,比如张孝纯,这位黑瘦的文官用一系列花里胡哨,文采飞扬的词汇来赞美他们;也有不那么真心的,跟在张孝纯身后,满脸笑容地复述别人的每一句话,笑到最后脸都僵了,就低头伸手揉揉脸,抬起头时,还是满脸笑容。   梁师成看着也特别真诚,而且发挥了家学渊源,寻章摘句,将张孝纯的溢美之词更上了一个台阶。   种师中就乐,“太尉才名盖世,与张相公一唱一和,岂不是在笑话我们这些赳赳武夫没学问!”   “天下谁人不知种家诗书传家,两位种家相公是有名的儒将,今日竟藏起拙来,”梁师成也笑,“莫不是立了功业,竟格外矜持了!”   “未能擒住贼首完颜娄室,有何功劳可称?”种师中道,“倒是李世辅阵斩完颜活女,真可当得一句‘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投向了帝姬车驾另一侧的少年。   黝黑的皮肤,修长的身材,瞧着容貌端正,气度也不俗,就有人开始偷偷嘀咕起来。   嘀咕什么的都有,但声音总归是很小的,一抬头,都是笑脸。   毕竟朝真帝姬打了胜仗,还没进城,此刻眼前就全都是好人。   “城中还有两位天使,”梁师成笑道,“若非身负官家与太上皇诏令,他们也极想出城见一见我大宋军威哪!”   “天使?”种师中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   两位天使,那一定是奔着帝姬来的。   两位天使差不多是脚前脚后到的,都是一张宫里出来的典型笑脸,长得就非常没有辨识度,甚至连他们的诏令也有点没辨识度:   不约而同,都是让她赶紧回去的。   哥官家说:妹妹啊,你在太原这么长时间,辛苦你啦,现在战事基本稳定了,哥哥寻思不能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曹家那边开始准备啦,你也得准备准备对不对?哥哥给你准备了好大的一份嫁妆,包括但不限于十万贯的现钱啊,在京城开始圈地建府啊,宫中拨出来的宫女内侍上百人啊,以及什么几尺高的大珊瑚,几匣子的明珠啊。   对了!还有明珠!使者说到这里,就奉上了一匣明珠,笑道,“这是帝姬的未婚夫婿为帝姬所选,特意要臣带来,请帝姬速速返京呢!”   哥官家的话听过了,现在轮到爹官家了。   爹官家给的是密诏。   爹官家也要她回去,但不回汴京,而是回西京洛阳,爹官家也不要她嫁人。爹说:呦呦啊,爹在洛阳不容易,这里西军十几万人还在集结,童贯年岁大了,七十岁的老头子!上次摔了马,至今还时时的吐血,但爹只告诉你一个人,你赶紧来洛阳典军,替你爹站岗放哨,守住西大门啊!   她拿了两封信,一一看完,说:“儿只有一个,不能不敬兄长,可也不能违了父命啊。”   哥官家的使者就撇撇嘴,“帝姬为人女,为人妹,可也是大宋的帝姬,须得事事考虑周详。”   爹官家的使者冷哼一声,“自古圣朝皆以孝治天下,岂是帝姬一人当考虑周详呢?”   城中今夜没宵禁,除了换防的士兵之外,其余都可以尽情开怀。   灵应军的几个人就不太能喝酒。   比如说李世辅,大家拉着他死灌,他落荒而逃,逃出门去还有人追着问他的庚齿,再问一问他的八字;   再比如说李素,大家也拽着他喝酒,管后勤的人也辛苦嘛,打仗时提心吊胆等消息,打完仗了这就该论功劳了,为什么不喝呢?但李素就坚持着不喝酒,帝姬敬他的酒都不喝,冷着一张脸回营里算账去,也算爱得深沉;   最苦的应该还是尽忠,李世辅和李素是主动不想喝酒,他却是被动不让喝。   “京中一定出了什么事,否则爹爹和兄长不会同时派人来寻我,”帝姬给他叫到身边,“你去问问那两位天使的随从,问不出来罚你。”   尽忠就苦着一张脸跑了,大半夜的鬼鬼祟祟,直到清晨大家喝得四仰八叉,整座太原城都发出鼾声时,独他踩着露水一路跑回来了。   “帝姬!帝姬!”他叫道,“可了不得啦!”   一夜没睡在那看功劳簿,给人填宣抚使名册的赵鹿鸣精神抖擞起来,“如何?”   “原来是九殿下和曹家二十五郎!尤其是康王殿下!他真是待帝姬情深义重!”   赵鹿鸣的脸忽然僵了一下,“我九哥?他怎么了?”   “他!”尽忠深吸了一口气,“他去哭宗庙啦!”   曹家二十五郎没死,他逃了。   具体怎么逃的,哪个仆从有这样大的胆子,这事儿后来纷纷扬扬,没人能讲出一个确凿的答案。   但有一种说法是,康王殿下悄悄登了一次曹家的门,与曹诱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后曹溶就逃了。   这位以美貌著称的驸马都尉是从一辆马车上被人扶下来的,他遍体鳞伤,面如金纸,整个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这样一个人到了康王府门口,立刻就引来了附近许多人的目光。   驸马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是帝姬出事了还是他自己另有所爱反悔了?   京城中立刻传起了一波喜闻乐见的流言,有许多长舌头的闲汉在那津津乐道,认为郎才女貌都是假的,指不定驸马心里爱着的是哪个勾栏里的美人,又或者帝姬长年在外,说不定也有些不检点的事。   这些轻飘飘的流言在京中漂浮了不到两日,第三日时,就被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给取代了。   “官家要朝真帝姬和亲金国!”   “官家已经收了金国的聘礼!”   “官家还要将太原、中山、真定三镇割让给金国,充作嫁妆!”   “康王不愿受此辱,正长跪宗庙前啊!”   康王赵构数日未进水米,一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初春寒冷,也没说多穿几件,披麻戴孝就跪太庙前了。   等官家听说了这消息,摔了水杯,从龙椅里蹦起来时,整个汴京城都炸了。   ————————   感谢在2024-02-2123:00:29~2024-02-2223:09: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云朵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云朵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朵2个;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hema666、Yahiro、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吃草的羊、初九、异点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91瓶;蓝星铲屎官77瓶;毛球70瓶;周而复始50瓶;洛矣35瓶;耳东没有耳30瓶;黄昏落入你的眼睛、69588046、有花在野的dog 20瓶;吃货想不长膘15瓶;北方的阿苏、夏叶13瓶;SUII 11瓶;什巫、North、23499296、64711159、笙川、大闸蟹与小煎鸡、羲和獭獭、越侵云、石南、修仙修心、噢噢、42082031、郁青10瓶;August-sixtee.9瓶;哇汪汪8瓶;wjq 7瓶;百草千茴6瓶;范范、布丁威、顾伊岚、鲁鲁、葡萄怎么不见了5瓶;桃桃超喜欢坚果4瓶;yoyoclinic、青灯夜行2瓶;金色的草花、心上清秋、Affirmation、子桓殿的黑猫、牧野生黑枸杞红枣、桃子、情心、莲蓉披萨芝士粽、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醉江南、41714746、有玉色、可盖大人的仇敌、月涌大江流、苗玲、逐、猫鲤菜、白云依山尽、Madelaine、韩梅梅、烟花、猫饼、蟹黄汤包、35542449、暖瞳、小杨咩咩、5708982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2]第四十六章:鬼蜮伎俩   汴京城的炸是分层次的,比如说第一层是朝廷炸,李纲风风火火就进宫了。   李纲进宫就为了问一句话:官家,您还要脸吗?   当然话是不能真这么说的,但差不多就这意思。   官家的小脸就煞白,“这是谁传的谣言,当斩!”   耿南仲没拦住,此时就只能站在一边,冷笑一声,“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康王如此作态,李相公不知缘由么?”   李纲厌恶地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回来,“若真是谣言,官家当昭告天下,遣将北击黄河,驱金虏,平物议,更可伸我大宋壮夫之气,烈士之风!”   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听得官家的小脸一阵更白过一阵,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青。   “将在何处?”他问。   “将在洛阳,”李纲的思路十分清晰,“官家与太上皇是至亲父子,只要……”   他的话非常突兀地停下了。   因为官家的表情非常难看,浑像是吃了牵机药一般。   “官家?”   耿南仲就又笑了。   “李相公一心为国,”他看向官家,“有他微言大义,康王岂能不体察官家的苦心呢?”   官家的眼珠转了转,他那张皱得死紧的脸忽然就展开了。   他似乎又恢复了官家的风度。   “九哥听风就是雨的,还是年纪太小了些,”他温言道,“卿当为我言,若我不能安抚幼弟,来日又如何取信太上皇,取信天下呢?”   赵构哭太庙,就算他勇武,按说来两个班直架着走也就走了。   但事儿不能这么办,因此得劝。   太庙前的青石板砖上,赵构跪得摇摇晃晃,李纲一见了,立刻就觉得眼眶发酸,快步上前,“殿下!殿下!”   赵构转过头,那张英气的脸已经显得十分憔悴虚弱,他的声音也带着些颤抖,“怎么是李相公?”   李纲噙着眼泪,一把就扶住了这位少年亲王:   “臣已得了官家的旨,殿下切不可信了小人的谣传,伤了与官家的兄弟情分呀!”   这个李纲,赵构一脸虚弱地看着他,心里却想,这人心是好的,可人却是傻的!   这事儿能完吗?根本不能啊!   可更让人寒心的是他的兄长。   他竟推了李纲出来!   “幸亏李纲是个傻的。”   官家对耿南仲说了这么一句,又不言语了。   垂拱殿内的每一件摆设都在渐渐拉长影子,衬得君臣俩形单影孤。   李纲是个傻的,傻在他一腔忠诚,信官家金口玉言不会偏他,更信这卑鄙无耻的事不该是大宋官家能干出来的。   “他确是个忠臣,”耿南仲说,“只是不体恤官家。”   不体恤,官家弃了他也怨不得官家。   “这事瞒得一时,”官家说,“哄了李纲一个有什么用?”   耿南仲就垂了眼帘,坐在角落里想,过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官家身边。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鼻子和嘴巴抻得越来越长,像是一根针,轻柔地扎进了官家的皮肤里。   他的窃窃私语也一同传进了官家的心里。   “官家,”他小声说道,“官家难道看不出,康王的倚仗究竟为谁吗?”   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残烛化作了灯油,满满地盛在灯盏里。   尽忠已经退下了,怀揣着对奖赏的期待和未来的憧憬,他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偏室里,叫来一桶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又吃了些热粥,漱过口后就睡下了。   赵鹿鸣一夜没怎么睡,天亮时听到这样的消息就更睡不着了,对着油汪汪的灯盏在那沉思。   她当初会同曹家订亲,防的就是官家哥哥的这一手——她都定了亲了,天下再没有一女二嫁的道理,官家是大宋的官家,他得要脸吧?   但官家的行动告诉她:他是不准备要脸了。   不要脸,但也不是完全不要脸。官家既坏且怂,没有勇气独立完成一件坏事——他是她的兄长,却连让使者脸一绷给她架回去的胆量都没有,非要用骗的。   这个水平并不令她感到意外,但她到底要如何应对呢?   留在太原吗?   她可以留在太原,太上皇和官家的诏令不同,她可以用这个当借口拒绝他们。留在太原,她身边虽有个梁师成,对她造成的桎梏几乎是微不足道的——梁师成是个太监,太监对作战的将领有威慑力,对她一个帝姬可没有威慑力。相反他想统兵就要倚仗她,心中再不情不愿也没有办法。   留在太原,接下来她可以做什么呢?   太原保卫战已经打了很久,毫不客气地说,靠着她构筑出的太原防线,她已经改变了历史。   西路军两个多月无寸进之功,东路军无法与其会师汴京城下,就必须尽快退兵。在这条历史线上,完颜宗望甚至不敢全力以赴地攻城,试一试汴京城的轻重。   那场山谷之战为什么会如此惨烈?   就是因为那是完颜娄室最后一次努力。   在此之后天渐渐热起来了,金军不擅在温暖气候下作战,他们在北方还有肥沃的家园要耕种,这一切因素都会迫使完颜娄室在石岭关外修筑堡垒,将宋军出关北上,收复失地的路堵上。   这样一来,西路军就算没有大功,云中首先是收入彀中,其次还拿了大宋两州之土。   金人赚翻了。   她留在太原,也不会有来自北面的太大压力了。   但她抗旨不遵,她身边有多少人会支持她呢?   张孝纯、王禀、徐徽言、种师中,这些人是与她共同作战过的,或多或少还欠过她的人情,如果她和梁师成打擂台时使用这份人情,这些人毫不犹豫都会支持她,她都不敢想象能给梁师成收拾成什么样的受气小媳妇。   但如果她要和官家打擂台呢?   她不能指望来自他们的帮助。   灵应军是支持她的,这其中甚至有些人是会在官家与她之间选择她的,她心里有几个这样的人选,但稍有不慎,他们就会变成大宋的叛逆和反贼,所以这几张牌她也不能随便就打出去。   她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她手里一共也只有这么几张牌。   可当她站起身要上牌桌时,她发现所有的玩家都在看着她,所有的玩家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将她赶下去。   ——以大逆不道的罪名。   赵鹿鸣这样沉思时,外面渐渐有了些动静。   “帝姬,李世辅求见呢。”   李世辅看起来欲言又止,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有些心事踟躇似的。   “是完颜活女的事?”她问。   少年点点头,伸出一只手。   “他里衣里放着这东西,臣想,或许应当呈给帝姬看一看。”   那是一枚箭头,黝黑色,沉甸甸,在残存的一点烛火下闪着寒冷的光。她一看就知道,这是她那清弓牌大标枪的箭头。   可她不理解完颜活女将这东西贴身带着有什么意义,也不理解李世辅给她看一眼的意义。   她现在心里都在想自己的事,声音就很冷:   “金人亡我之心不死,他必是见了咱们的弓箭,心中既迷惑,又愤恨,憋着一股气要杀光咱们,报仇雪恨,可惜他是再也起不来了。”   李世辅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箭头,表情有些迷茫,像是心里有另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却又被帝姬的话给说服了,“帝姬说的是,只是……”   “你想给他送回去?”她问。   少年脸上的表情就都消失了,只是点点头。   那似乎只是个敌人,被他亲手杀了。   可他也曾经是他的朋友,他还在临死前,目光那样诚恳地对他说过什么话。   虽听不清,但李世辅觉得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他的尸首游过街了,送去汴京也还不够格,”她说,“你既有心,你去处置了就是。”   少年抱拳低头道了一声谢。   过了一会儿,他悄悄抬起头。   李世辅忽然意识到帝姬今天有很重的心事。   “帝姬?”   帝姬苍白着一张脸,目光清冷地望着他,李世辅刚要说话时,外面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宗翁来了!”   宗泽的援军虽然比西军更远些,但他不耽误。   在蜀中不耽误,在潼关不耽误,一路北上,餐风露宿,不到二月就赶到了太原。   现在这一群小道士整整齐齐的站在城外,有许多太原百姓就跑出来看,觉得又稀奇,又好笑。   “宗翁辛苦。”帝姬一见到老爷子,就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臣有何功,敢称辛苦?帝姬为大宋守土,使金虏不得寸进,天下皆知帝姬功绩,便是云台阁也当有帝姬一席之地,”宗泽感慨道,“帝姬才是真辛苦啊!”   老爷子看起来黑瘦黑瘦,但精神就很好,赵鹿鸣很是欣慰,刚想请他进玉皇观里喝口热茶,安顿下来再仔细说说旅途之事时,宗泽却拦住了她。   “臣有一件事,须得立刻说与帝姬,不可耽误。”   “何事?”   “臣自蜀中整军北上时,除两千义勇之外,还带了十万石粮草,供灵应军之用,”宗泽说,“只是走到潼关时,便被人扣下了。”   赵鹿鸣愣住了。   “扣我的粮草?扣太原将士的粮草?”她问了一句,又立刻反映过来,“什么人干的?”   ————————   感谢在2024-02-2223:09:04~2024-02-2323:07: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417147462个;守护伯特利亚伯拉罕、采绿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翡翡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峨眉巅、Schass(我不是在印度)、王忆秋autu、小楼春雨、又俊又萌、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果酒150瓶;青鸢118瓶;码头薯条鸥98瓶;星之所在97瓶;蛊瓷50瓶;今日只求GPA 31瓶;月下啾28瓶;桂花糕、李青阳、40532162、等我毕业20瓶;尤一是只猫12瓶;森林蛙、Raconteur 11瓶;图画比画多八画、青灯夜行、织田作壁上观、取不出好听的名字难道、翡翡、沉水、惑溺、鹊梨、想浪却成狗、lili 10瓶;佐樱9瓶;洛邑七晨、伏眸8瓶;moyue_nina、蓝7瓶;老坛加虾6瓶;55450315、Affirmation 5瓶;41714746、vbvcvea、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可盖大人的仇敌、小杨咩咩、忘言君、幻水寒de凨_晨光、猫鲤菜、什巫、牧野生黑枸杞红枣、桃子、猫饼、蟹黄汤包、八姨太、子桓殿的黑猫、脱水牛奶、逐、对对对就是我、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心上清秋、啊啾、sdgr、5708982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3]第四十七章:感动不敢动   扣下粮草的不是官家。   想也知道,而今大宋二分江山,洛阳以西都是太上皇的,宗泽从蜀中往山西去,自然也要走太上皇的底盘。   两千灵应军预备军看着愣头愣脑,太上皇看不上眼,但兴元府辛辛苦苦攒的粮草倒是很香,被留下了。   “我们这也是没办法,”清点粮草的虞侯同宗泽诉苦,“洛阳虽大,但这十几万兵马留置于此,每天吃用都是一大笔开销,三日五日也就罢了,一两个月可就吃不消了,这眼见着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宗泽就皱眉,“洛阳兵马为何不往东去,勤王驱虏,这才是紧要之事呀!”   “嗨,太上皇不舍得,不让去,真去了,恐怕官家也不放心哪!”   这对话就有点超出宗泽的认知上限了,但他不死心,继续问问:   “漕运的粮呢?”   “被官家扣下啦!”   绝了。   大金的东路军此时就在黄河边上,人家差一点就准备大炮开兮砸烂汴京城了,但勤王的兵马到不了京城,军粮也到不得勤王的将士手中,别问,问就是太上皇留了西军当私军,官家就能扣下漕运的粮食不往西送。   大家大眼瞪小眼,由此形成逻辑闭环。   德音族姬还在玉皇观里立着。   头上蒙着轻纱,脚下摆了许多贡品,初春时节,没有那许多的瓜果供奉,有细心的女娘在山里采了不知名的浆果,洗得干干净净,鲜红欲滴,摆在族姬面前,看着就让人很想尝一尝。   赵鹿鸣伸手,身后的宫女就赶紧阻止了。   “帝姬,这果子不能吃。”   “有毒吗?”她皱眉。   “那倒没有,”宫女笑道,“只能酸倒牙罢了,算是个穷人乐。”   她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面不改色。   “很甜啊。”她说。   身后几个小宫女面面相觑,有一个就没忍住,也伸手去族姬的贡品盘里拿了一颗。   “真酸!”   朝真帝姬就捂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德音族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你也是个气定神闲的,心里烦乱,面上还能装得这样轻松。】   【捷报频传,我没有理由烦闷。】   【你留在太原,就没有理由烦闷了。】   宫女们嘻嘻哈哈地四散开,将玉皇观内这片空地清了场,留帝姬自己与族姬对坐一会儿。   这并不是什么很稀奇的行为,大宋从上到下信佛信道的人都有这习惯,只要心里有事,就要找个神像来对坐。   但帝姬心里想的事情就很稀奇。   【我在太原待不稳。】她说,【我在这里没有粮食是小事,没有名分才是大事。】   【你不想割据一方?】   【如果我想割据一方,张孝纯、徐徽言、王禀这些人即使不同我决裂,也不会真心实意的支持我,只有几千灵应军,我的位置是坐不稳的。】   【你还能找到些别的盟友。】   她停顿了一下,【我不是石敬瑭,我不能再认几个爹。】   她处在困境里,四面都是生路,四面的生路都要她低头——某个人的妹妹,某个人的女儿,亦或者某个人的妻子,天下人在称赞她时都不忘在她身上再打上这些印记。   她就活在这些印记下。   【你要的真多,生死存亡之际,你还在费尽心机,想给自己谋一个好名声留着最后拿来用吗?】   【我知道好名声的人经常死得早,】她说,【但我不会如此。】   【有点危险。】德音族姬又提醒了一句。   她起身离开。   身后的德音族姬似乎在很欣赏地注视着她。   她要离开太原。   但她不能清澈纯洁,懵懂可爱地离开太原,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所有围绕她身边发生的神迹都是她一手创作的。   现在她也必须自己准备一些“神迹”。   她先找来王善,吩咐了一番;   然后是李世辅,也得私下里吩咐一番;   最后是三个高坚果,重点吩咐一番;   该讲的讲完了,到了第二天,太原城就冒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帝姬要走了!   她要回京城啦!   尽忠能偷偷打听出的消息,难道其他人就打听不到吗?   就算打听不到,尽忠都打听到了,难道就没个办法让大家都打听到吗?   整座太原城都在窃窃私语,叹息官家的荒唐,也叹息帝姬的境遇。   再听说帝姬准备跟着官家的天使一起回京,立刻就有人坐不住了。   比如说宗泽老爷爷,他立刻求见帝姬。   “帝姬欲归京?”他说。   帝姬眨眨眼,“哥哥唤我回去,我不能不回呀。”   宗泽老爷爷眉头皱的死紧。   “尚有太上皇在,帝姬何不先往洛阳呢?”   帝姬穿着青色的衣裙,皮肤透着连日操劳的苍白,可一双眼睛还是明澈又温柔:   “我要是去了洛阳,岂不是帮着爹爹同哥哥赌气?爹爹与哥哥都疼我,我不能不懂事呀。”   她说到最后一句,嘴角还翘起来,少女的纯洁懵懂都在脸上了。   多么孝顺,多么善良的一个孩子!   宗泽看了就眼眶红了,可话在胸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话要怎么说?   这像是对他六十余年人生的一场嘲弄!   官家卖了妹妹给金人!而这个妹妹在接诏的前一天,为了大宋的江山,为了赵家的宗庙,她还在亲临战阵,亲冒矢石!   她的血换来的不是奖赏,而是寇仇!   昏君!昏君!   可这话宗泽说不出口,他所接受所有的教育都不允许他说出这种话——况且,万一这只是流言呢?   万一这只是小人从中作祟,散播的流言呢?   见帝姬执意回京,宗泽只好叹了一口气,“帝姬……帝姬天性纯孝,不生防人之心,只是此时京城恐有风波……若帝姬执意回京,须得事事当心啊!”   天性纯孝,从来不防备人的帝姬轻轻点了点头。   “宗翁放心吧,”她说,“若我再不回兴元府,宗翁须得珍重保养,努力加餐才是。”   宗翁是揉着眼睛走出去的。   第二个揉着眼睛走出去的是张孝纯。   第三个是王禀。   徐徽言守在石岭关不能回来,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就默默无言,思前想后,送了一封信给朝真帝姬。   具体写了些什么旁人就不清楚了,帝姬看完信没同旁人说起。   种师中听了之后就很纳闷,私下里同心腹嘀咕。   “不该呀,我原以为帝姬要么不离太原,若是离了太原,她回蜀中不比回京稳妥?”他说,“况且太上皇既能遣使,帝姬自然是要去洛阳的。”   “帝姬纯孝,不愿忤逆父兄,更不忍上皇与官家父子失和……”   老头儿一瞪眼,“你是个傻的么?帝姬纯孝?”   心腹就赶紧将头低下去了,留老头儿继续想,帝姬奔着这不成器的官家设的陷阱里蹦,图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种师中忽然又问道,“十五郎呢?”   玉皇观里在使劲打包裹,宫女内侍都忙成一片,只有帝姬一个很清闲,坐在那里读书。   突然之间种十五郎就跑过来,吓了大家一跳。   “帝姬要回京吗?”   种十五郎的脸红红的,前额湿漉漉的,乌黑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站在那,从领口就往外冒白气,看了就让人很想笑。   但帝姬没有笑,她点点头,“是呀,官家说曹家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   “不是曹家!”种十五郎大声说。   在正厅里收拾东西的所有宫女内侍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脸吃惊地望着他。   帝姬也很吃惊地望着他,“十五郎,你在说什么呀?”   少年的胸膛起起伏伏,“帝姬难道不曾听人说,官家要将帝姬许配给金人和亲?”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宫女就训斥他了:   “荒唐!岂敢出此不敬之语!”   “臣不敢不敬!”十五郎焦急道,“但帝姬细想,未必是空穴来风!有帝姬镇守太原府,因此完颜粘罕自石岭关后,不能立寸进之功;而河北只有郭药师,竟令完颜宗望南下如无人之境,金人两相比较,岂不动此祸心?!”   “若真如你说,我有功于国,”她说,“哥哥怎么会将我嫁出去呢?”   十五郎就死机了。   所有来劝她的人在这一句上都会死机,因为不进行一个世界观的崩塌重组,不清楚明白地说出“你哥就是个混球”,这句话是接不下去的。   但十五郎到底还是狗胆包天,硬接下去了:“官家是圣君,可保不齐身边就有小人!”   帝姬在望着他。   怎么形容那种眼神呢?   十五郎读的兵书多,诗经之类的杂书就很少。   他看到帝姬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扇了一扇,眉头轻轻皱起。   那个在兴元府光华灿烂,端坐云端的仙童就不见了。   那个在太原府杀伐决断,亲临战阵的指挥官也不见了。   他只看到了他心中很喜欢很喜欢的少女,用疲惫而忧愁的目光望向他。   许多话她似乎说不出口。   是呀,是呀,她那样难,有父亲和兄长两重天压在上头,令她左右为难,她光是抗击金人就已经疲惫至极,现在身边有这许多人前呼后拥,可一个真心为她的也没有!   孤独!非常孤独!   孤立无援!   帝姬简直可怜死啦!   帝姬的眼神就是这么告诉他的!   种十五郎迅速被这个想法捕获了。   “帝姬可有用臣之处?”他脱口而出,“臣虽万死,不敢辞也!”   在屏风后坐得很稳,指挥小内侍收拾东西的尽忠听了种十五郎这感动的话语,就差点坐不住了。   但他屁股刚动了一下,佩兰立刻用杀人的目光看向了他。   尽忠乖乖地坐了回去,一动也不敢动。   ————————   感谢在2024-02-2323:07:41~2024-02-2423:03: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悬崖下的静音姬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15933078个;Yahiro、还没睡醒呢、青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十月十八125瓶;海带100瓶;恭火77瓶;烧饼60瓶;侧听蝉57瓶;世间白35瓶;绿光30瓶;薄荷蓝夜、北北、牛皮纸袋装桃子20瓶;AA、灰色泡泡、moyue_nina、苍天青玉mo、安安、吃货想不长膘、什巫、混吃等死的社畜、沐iu、咖啡荞麦茶、顾安夏、2198498710瓶;柑橘栀子花9瓶;子桓殿的黑猫6瓶;鲨鱼宝宝嘟噜嘟、甜崽我的爱、蘑菇、Affirmation、下雨天睡觉5瓶;喻文州的索克萨尔.、悬崖下的静音姬3瓶;钟离昧、yoyoclinic 2瓶;小杨咩咩、蟹黄汤包、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长沟流月、糖炒栗子、醉江南、猫鲤菜、mm、郑哒、有玉色、57089820、乘輕屐、sdgr、可盖大人的仇敌、逐、青青、静榭、猫饼、悠酱、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逍遥子-道家[秦时]、鲁鲁、牧野生黑枸杞红枣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4]第四十八章:项上狗头   帝姬离城那天,太原府下了小雨。   车驾并不多,帝姬将所有的护卫都留在了太原城,只带上了自己的内侍和宫女。   “大宋地界,与天使同行,”她说,“我是不必怕的。”   天使就很有些讪讪,将那一大堆早就准备好的话都重新落了腹。   车马在观门外等着,太原城的文武官员们也在门外候着。在宫女们的簇拥下,朝真帝姬走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从头到脚什么首饰都没有,素净得好像要溶进初春的烟雨中,让人几乎无法相信,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少女,在太原坚守数月,硬是拦下了金军的进犯。   而今她受到自己人最深重的背叛,她原本是可以反抗的……可她竟然恪守礼教,不肯多走一步!她宁愿承受不公平不正义的屈辱和痛苦,也不愿忤逆她的兄长,她的君主!   她甚至连一句责难的话都不愿出,沉默而恭顺地走向她最悲惨的命运!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具美德的人吗?   只要一想到这里,所有与她共事过的人,胸腔里都有不平之气激荡反复。   官家是大宋的官家,他们不能公开指责他,但他们也有他们表达态度的方式。   张孝纯上前一步,越过梁师成,直接跪在雨水中,行了个大礼。   “此间生民士庶,皆受帝姬庇护之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在雨中显得极其响亮,“此恩,河东路百姓永不能忘!”   在他之后,所有人都跪下了。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帽冠,打湿了他们的面容,却不能熄灭他们眼中无言的怒火。   帝姬!帝姬!   帝姬无言地望向自己身侧,有内侍走出来,扶起张孝纯。   “赵家子孙,皆有守土护民之责,”她说,“况且太原府能数度击退金寇,皆赖将士齐心用命,我又有何功德呢?”   “粮草调度,营寨沟壑,何事不是帝姬劳心劳力?”王禀忍不住说道,“若无帝姬,我等恐不知埋骨何地!”   她听了这话,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粮草之事,我还要同诸位道歉,”她说,“不过,或许过几日粮草就通了,到时……”   她忽然失神,像是察觉到自己失言似的,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但她话里藏着的意思,在场谁不明白呢?   她在这里,官家就不给粮草,还不是用尽手段要逼她回京!   少女站在一棵细柳树下,柳枝摇摇晃晃,在细雨中荡起她的袍袖,就更显她的脆弱与无辜。   有人站在后排,忽然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梁师成的脖子僵硬着没有回头,可他却像是什么都看到了。   不安。   非常不安。   太原府有人知道她的手段,有人不知道她的手段,但不管如何,他们既然在太原府相识,又并肩作战这么久,自然会将她“守土拒敌”的一面认定为她最主要的属性。   有了这个最为耀眼的美德在上,他们自然会忽略掉她那些工于心计的面孔——甚至加深了他们对她的好感,是呀,是呀!她是个有心胸城府,智谋手腕的人,那她不做反抗跟着官家的使者回京城,不是更彰显她的忠诚与隐忍吗?   这么一想,好感度加倍再加倍了好吗!   但梁师成和她相识却不在太原府,而是在京城。   他清楚地看到她那出尘脱俗的仙人外表下有颗多么可怕的心!   他在这里待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硬是被她架空成了个半养老的废物!当然,没人会说帝姬将他架空了,但无论是石岭关防线还是太原府粮草,甚至连宣抚司的人事调动都由帝姬来主持,那他这个宣抚使还有什么权力呢?   一个时时刻刻都将权力牢牢抓在手中的人,不管是什么性别,什么年龄,什么出身,都不能小觑。   所有人都跪下了,梁师成不能不跪。   他也跟着跪在了玉皇观门口的石板上。   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极冷极硬,一跪下,钻心的疼就从膝盖传了上来。   梁师成下意识就抬了头,去看这个他不得不跪的对象。   朝真帝姬正在望着他。   少女的面容是美丽的,她有雪白的皮肤,鹅蛋的脸型,端正的鼻梁,红菱般鲜妍的嘴唇,还有一双细而长的眉,任何人有这样一副五官都可以令人心生欣悦。   可她还有一双黝黑的眼睛。   黝黑冰冷,森然刺骨。   像是处在极高之处,甚至处在另一个世界里的人,透过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嘲弄他,鄙薄他。   只要一看那双眼睛,她要说的话,梁师成就全都明白了。   帝姬上了第一架马车,官家派来的使者准备登上第二架马车时,梁师成在众目睽睽下走过去,拉住了马车的车门。   “太尉有何吩咐?”使者很不解。   “你须得小心些,朝真帝姬必不会束手就擒,让你们就这样将她嫁去金国。”梁师成说,“一路严加看管,还有,到了京城……”   那个中年宦官听了这话,扑哧一声就乐出来了,甚至没让他说完话。   “太尉也太小心了些,”他笑道,“她只是个小小女郎罢了,有官家在上面,她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梁师成就什么都不说了。   车驾缓缓往南走,两三天的路程,眼见着路边就有了一点绿意,只是人烟稀少,十分清冷。毕竟整个河东路都被发动起来,要么往北边送,要么往南边去,能无所事事在家待着的人就不是很多。   但到了赵城,人就突然多了起来。   一片片的军营,一队队的士兵。   帝姬的车马也不进县府,直接就进军营了。   “怎么回事?”佩兰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有点疑惑。   “是童贯的人。”王穿云忽然说,“我见过那个人。”   帝姬端坐在正中,似乎一点也不好奇,两个少女就一起转头看向了她。   “童贯是太上皇的人,”佩兰有点激动,还有点兴奋,“他必是来解救帝姬的!”   “不,”她说,“他是来抓我的。”   童贯不在这里,但捷胜军当初与帝姬很亲善相熟,因此帝姬的车一停下,立刻就有人来拜见了。   一群人都板着脸,那位副使就低着头,“帝姬车马劳顿,太师很不放心,因此遣臣来此迎帝姬……”   “难得太师记挂我,”她很和气地说,“多谢你了。”   副使的头就更低些,“臣斗胆,帝姬车驾如何没有护卫随侍左右?”   “太原府战事未歇,我将他们都留在那了,”她笑道,“况且也不是没有护卫,天使带了十几骑在旁护卫,而今又有将军在,难道还不足吗?”   副使的头就快要低到地上去了,“臣,臣,臣……”   她翘起嘴角,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终于副使硬撑着,将话说出来了,“太师也是不得已……”   捷胜军将帝姬的帐篷收拾得干干净净,有瓜果,有熏香,没有炭火,帐篷里却暖融融香喷喷,总之就是突出一个非常舒适。   非常舒适,非常心虚。   有内侍将一桶又一桶的热水送过来,方便帝姬舒舒服服地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吃些东西,等安顿下来了,情绪也能好些之后,副使再将剩下没说的话说完。   赵鹿鸣在太原时,太上皇与官家给了她两个选择,其中一个明显是陷阱,另一个则相对好很多。   但除此之外,她还可以留在太原,或者是返回蜀中。   所有的选项她挑了那个最明显的陷阱,是因为其他三个选项也都会归到这一个里:   太上皇和官家媾和了。   “西军十几万人挤在洛阳城外,粮草将尽,太上皇很是不安,虽有太师弹压,可帝姬细想,西京岂无豪族大家呢?”   话不能再往下讲,再往下讲就难听了。   但赵鹿鸣可以翻译一下他的未尽之语:   西军是太上皇的倚仗,但西军的军纪就那么回事,有粮饷时能给你放三通箭,没粮饷时怎么办呢?   没粮饷时就要闹了啊!   十几万的西军就要饿肚子,头顶上好几个世代将门的大佬,洛阳那群豪门又天天和他们勾肩搭背,推杯换盏,太上皇就更不安了。   此时官家压不住赵构,也没有能力自己将朝真帝姬绑回来嫁给金人,耿南仲就出主意了:   跟太上皇握手言和呀!   你没能力给帝姬绑回来,太上皇有能力呀!帝姬信她爹,信童贯,只要童贯派兵北上,堵住帝姬南下的路,还怕她不能束手就擒吗?   东京不能便宜了金人,西京也不能便宜了大头兵,只要父子俩和和气气,将金人送走,丘八们各自卷铺盖回关中蹲着去,再找个机会给康王发配了去,两京不就太平了吗?天下不就太平了吗?   至于三镇,三镇对于两京而言,算个什么呀?毛都不算!   太上皇辗转反侧,唉声叹气,据说还对月落了泪。   “朕的呦呦,”他哽咽道,“朕最爱的就是这个女儿……”   童贯站在下首处一句话也不说。   太上皇哽咽了一会儿,悄悄看了童贯一眼,声音忽然就变冷了。   “卿在太原时,也与呦呦相熟吧?”   “是,”童贯叹了一口气,“若是臣派兵前往,必能将帝姬请来。”   这话说出口,太上皇就放心了。   又可以放心地落泪了。   “朕已经年未见她,此时若与她父女相见,朕岂忍心送她去北国那等苦寒之地?”太上皇哽咽道,“还是不要再见了吧。”   朝真帝姬面色沉静地听着副使复述这些话,忽然说:“王总管守城不易,若西军撤去,洛阳平安,还望你们能筹集粮草,供给前线将士。”   这位捷胜军的副使没忍住,也扑通一声跪下了。   “帝姬的话,臣一定转述给太师,”他哽咽道,“臣……臣……”   “我都明白,”她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否则我为什么一个护卫也不带上?”   这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就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滚滚热泪了。   太原城外的义胜军军营里,一群灵应军正在笨手笨脚地换上义胜军的军服。   “我这里还有五十个亲兵,都是辽人,与你们语言相通,又忠心于我,”孙翊说,“我现叮嘱了他们,你们正可以一起带了去。”   三个高坚果互相看一眼,王善就上前一步,很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先不要谢,”孙翊皱眉道,“你们带这一二百号人往京城去,只要路上谨慎些,倒不难走,只是你们身携铠甲兵刃,如何入城呢?”   这是个大问题,但王善一点也不为难。   “我们有入城的文书。”   孙翊就很吃惊,“你们从何得来的?”   “而今老种相公管着城防,”王善笑道,“种家军中有人与我们亲厚,替我们谋了一份,将军不必担心。”   谋了一份文书的人跪在军帐里,跪得特别乖巧。   小种相公来来回回在他面前踱步,眼睛就盯着那段脖子。   “从今日起,”老头儿恨声道,“你这狗头就不是你自己的了,只算暂寄在你处,若出事了,你自己将它砍下来,送京城去!”   ————————   感谢在2024-02-2423:03:17~2024-02-2523:02: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71593307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2喵、咖啡荞麦茶、悬崖下的静音姬、Schass(我不是在印度)、蛇鹫、Yahiro、hema666、明月色、异点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个激动的热情读者130瓶;云霄101瓶;黛眉99瓶;一70瓶;惰性气体NG 52瓶;云瑰、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55550瓶;奇奇怪怪37瓶;秋凉、所有男主的大晋江30瓶;fufu、Angelus 27瓶;马虎、感精神粮食20瓶;江湖路远18瓶;荆溪、伍肆15瓶;优游14瓶;山水、山河表里、71593307、木木禾白、芃芃其麦、通向往昔之旅、噜噜哩、懵懵懵、浮云蔽日10瓶;夏目少9瓶;无隅7瓶;伏眸、白月花红、白翛6瓶;逐、李嘎0908、喜脔人、Affirmation、莫挨劳资、李安湉、每天一看文5瓶;群青4瓶;库卡卡、桃子、鲁鲁2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冬迩、JohnHWatson、57089820、有玉色、猫鲤菜、猫饼、牧野生黑枸杞红枣、什巫、蟹黄汤包、初七、糖炒栗子、可盖大人的仇敌、60452823、鱼、脱水牛奶、芷兰、小杨咩咩、毛蟹、永远喜欢蒋丞选手、007、再吵架一脚踹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5]第四十九章:风平浪静   完颜宗弼急匆匆地闯进自己兄长的帐篷。   他年纪尚轻,还不能极好地隐藏住情绪,况且事是他极欢喜的事,面对的又是自己的兄长,那就更不必隐藏了。   “宋廷来使!”他嚷道,“灵鹿公主将要回京了!”   完颜宗望放下手中的佛珠,抬眼望了他一眼。   “你很欢喜。”他说。   完颜宗弼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阿兄,我怎么能不欢喜?莫说是我,天下间哪个男子不想迎娶这样的妻子?”   什么样的妻子?   她年轻貌美,出身高贵,性情柔顺,沉静贞洁。除此之外,她还能带来一大笔嫁妆,三个镇的嫁妆!太原、河间、中山!外加三个世袭猛安,白捡的!   消息传到上京去,多少人眼红完颜宗弼!尤其是都勃极烈几个皇子的母亲,在后宫里是大大发了一顿脾气,不明白这样的嫁妆为什么不能给自己儿子,却便宜了太祖皇帝的那个小子。   又哭又闹,大吵大闹,简直令都勃极烈招架不住。   至于是不是真心爱重,这超出女真人的理解范围了,反正娶回来当正妻,生几个崽子挑大个儿的当继承人,差不多也就是女真人所能理解的“爱”了。   完颜宗望忽然说,“忻州过来的战报,你还没看。”   他弟弟脸上那些还带着稚气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那个手舞足蹈的年轻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谨慎而警惕的年轻将领。   完颜娄室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因为被宋军埋伏而被迫撤退,失败了。   损失不算很大,但也不小,女真人只有那么多,一次死上个四五百已经很触目,尤其完颜活女还战死了。   但比起损失更令人感到心惊的是,宋军这次埋伏战是由朝真帝姬和种师中所指挥的。   或许种师中在其中出谋划策,排兵布阵的功劳更大些,但西线自从朝真帝姬到达太原后,再无寸进之功,这也是明明白白的。   完颜宗弼看过战报后就不言语,在那琢磨。   “你想到了什么?”他哥问道。   “或许她失望至极,”完颜宗弼说,“我若有这样的父兄,我就不再视他们为我的血亲;我若有这样的同袍,我就不再视他们为我的同袍。”   “你会投敌?”   完颜宗弼抬起眼,“若他们欺我辱我至此,我会投奔我的敌人,有朝一日,我还要领着敌人的军队前来,踏破故乡的城池,看他们恐惧哭泣的丑态。”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兄长听了就乐了。   “你认为她是这样的人。”   “她有这般本事,怎么会甘心受父兄的欺辱?”完颜宗弼言之凿凿,“她见了我的礼物,一定知道这世上只有我大金男儿才能保护她……”   完颜宗望的眼帘垂下。   她若是不需要你保护呢?   但他没这么问出来,因为正常的女真男人会很天真地反问,“这世上哪有不需要男人保护的女子呢?”   这话平时说来也不算错,完颜宗望想,但这位公主显然不是这种柔顺的性情,她会束手就擒,被带回京城另嫁金人,说起来也是有些反常的。   得小心点。   “过几日你要去汴京迎亲,”他说,“你须得内着细甲。”   愚蠢的弟弟发出了一声嗤笑。   完颜宗望抡起佛珠就砸在他的脑壳上。   “还有!”他声音严厉地说道,“你要约束手下亲兵言行,万不可惹出事端!”   比起热热闹闹的金军大营,康王府门前就很冷清。   赵构被关了禁闭,成了汴京城中众说纷纭那个人,有人觉得他哗众取宠,有人觉得他居心叵测——李纲都出来辟谣了,你哭太庙,是膈应谁呢!   还有官家要朝真帝姬和亲的消息,这也完全是无稽之谈嘛!现在汴京城在第一波群情激奋后,陷入了短暂的平静中。   谁都不愿意相信官家会做出这样的事,虽然官家没有公开辟谣,但李相公这样坚定的主战派都说不会有这种事,大家自然乐意相信。   但朝真帝姬入城的事瞒不住大家,消息还是很快传开了。   九殿下正坐在书房里皱眉不语,想着这件事时,有急匆匆的脚步传了进来。   这次赶过来的不是兴高采烈的未婚夫,而是心急如焚的未婚夫。   曹溶身上的伤还没好,走起路还有些跛,走到书房前的时候,喘得很重,像是背了许多不能背负起的重担。内侍将他迎进书房时,他的脸色也是如此——称不上白皙,而是透着有些可怕的青灰。   赵构就叹了一口气,赶紧起身,示意内侍将他扶住,好好地在椅子上坐下。   但曹二十五郎挣脱了那个内侍,而是略有些踉跄地上前一步。   “殿下,臣听闻帝姬已经回京。”   “是有这样的传闻。”赵构说。   “金人未去,帝姬此时归京,岂不是羊入虎口?”   禁中可以称之为虎口,赵构想,这个倒是不错。   少年亲王沉吟着没有说话,曹溶就更加焦急了,“求殿下指一条明路,臣如何能解救帝姬?!”   他原本是极清越的少年音,被打伤后再高烧些时日,嗓音就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与他的样貌倒是极契合,几乎看不出被官家夸赞“人样子”时的美貌。   赵构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二十五郎,你不要急。”   “臣怎能不急?臣——”   “你从来不认识我这个妹妹。”赵构说。   这话说得突兀,曹二十五郎就惊讶住了。   “臣,臣与帝姬……自幼相识,书信往来……”   后面应该还有一些情投意合之类的话,但他到底是个有些腼腆羞涩的贵公子,就说不出来了,再想一想而今的境地,就低了头。   “你见过她,不算认识她,你与她说过话,也不算认识她,”赵构说,“你与她书信来往,互相送些小儿女的信物,你还是不认识她。”   “……殿下?”   九殿下拍一拍他肩膀,“总之,你不要急,我这个妹妹是最有心机的。”   “帝姬再聪慧,依旧是个女子,”曹溶说道,“父兄礼法都能压她,却无人护着她。”   心中还在琢磨自己妹妹孤身回京,到底要走哪一步棋的赵构忽然愣住了。   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她若是真能与你长久为伴,是她的福气。”他说,“你放心吧,金人要的是三镇,官家不敢不给,可他只要点一点头,就再不能发嫁我的妹妹了。”   禁中的后宫此时还没开始搬迁。   有点古怪,在太上皇躺在床榻上,噙着眼泪指着儿子,父子俩玩起大宋特供的三辞三让绝天下之谤游戏后,太上皇是升级了,那他的妃嫔也该跟着升级变成太妃。   太妃该有太妃的去处,尤其太上皇平生最爱盖宫殿,无论是延福宫还是艮岳都装了不少妃子,那就该将禁中清理出来给官家的妃嫔住。   但太上皇没工夫理这事儿,官家也没工夫理这事儿,甚至主战派主和派天天在朝堂上撕成一团,谏官们都没工夫理后宫那些人,于是太妃们就只能继续住禁中。   现在倒是很方便了,一群太妃和帝姬们都住禁中,官家就能理直气壮地将朝真帝姬也送到禁中。   依旧是住在韦氏的宫中,依旧是偏殿那个小屋子,但比之前更清冷了些,因为谁都不敢过来瞧她。   就连官家都不敢过来瞧她。   帝姬自己倒是过了几天的好日子。   一日三餐再加几顿点心都是极好的,宫女拿了菜名册子给她挑,春天的笋啊,嫩芽啊,还有河水开冻,里面那一尾尾的鱼虾啊,想吃什么都有。只要她吃得下去,宫中倾其所有地请她吃。   生怕她绝食。   又给她抬来许多的奇珍异宝,告诉她这些都是她的嫁妆,让她看一看,高兴高兴。   蝉翼般轻薄的纱,河水般柔和的绸,月光般光滑绚烂的缎子,还有玳瑁宝石镶嵌的梳妆台,三尺多高的大珊瑚,冰一样剔透的玉雕。   她坐在这一堆珠光宝气中,倒是困倦得很。   春日里,风也柔和,鸟儿又在窗外鸣叫,她倚在榻上,昏昏沉沉的就要睡着。   王穿云忽然走过来,“帝姬就要被卖掉了,怎么睡得着?”   帝姬一下子坐起来了,有些不高兴地揉眼睛。   “我能做的都做了,”她说,“现在怎么不能休息一下?”   王穿云就睁大眼睛,刚想说什么,帝姬竖起一根手指,“嘘。”   窗外的鸟儿静了一会儿,有脚步声过去,鸟儿们又继续鸣唱起来。   风平浪静的一天。   汴京城中人来人往,金人还在不远处,可已经有人觉得战争已经远去了。   那就又可以过起汴京人的日子,比如说鄙薄一下街上那些有北地口音的人。   自从开战以来,汴京城已经浑然不像个样子啦!西边来的,北边来的,那些脏兮兮的家伙一看就知道是外边扎营的贼配军,一点也没有禁军风流倜傥的好模样。   不过其中有几个武将虽然口音是北边的,但出手倒是很大方,这就让界身巷里接待他们的贩子有了些好脸色。   “几位是准备换银钱,还是运东西呢?”   三个长得很成熟,看不出年纪的北方人互相看一眼,“我们听说这里消息灵,人脉广,想请足下帮我们引见一个人。”   “什么人?”   “他是个太学生,”赵俨说,“叫陈东。”   ————————   感谢在2024-02-2523:02:31~2024-02-2623:07: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41714746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Yahiro、hema666、酒酿苹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浅香阑珊200瓶;心方方69瓶;04车厢67瓶;青迟66瓶;杜若62瓶;星期四60瓶;张喵喵57瓶;枉然50瓶;闲噗噗38瓶;封飞33瓶;脆皮奶油夹心泡芙、路人丙30瓶;sicy 23瓶;皎皎明月光、雝弋、岁岁安、fuhua 20瓶;李安湉16瓶;吃货想不长膘、人云亦云15瓶;蒹葭14瓶;翡翡、姜蝉11瓶;tingting1298、洛小徐决不丧、一个神经病、天外飞鹤、飞雪若情、映夏、山上一只猫、什巫、eightz、松梢扑鹿10瓶;尤一是只猫、一曲新酒6瓶;逐、Affirmation、溜溜圆、燃点、~\(≧▽≦)/~、关关5瓶;vbvcvea、羲和獭獭4瓶;伏眸、桃子、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喵喵、yoyoclinic 2瓶;逍遥子-道家[秦时]、大宝、月亮表盘、人间正道是沧桑、猫饼、永远喜欢蒋丞选手、57089820、兜兜、啊啾、猫鲤菜、苗玲、此糸女焉、英达丽水、有玉色、小杨咩咩、可盖大人的仇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6]第五十章:引爆   赵构对他这个妹妹,说实话感情是有些复杂的。   怎么能不复杂呢?   他有很多姊妹,她们有着模糊而美丽的相似面容,性情也是那样的整齐划一,有些姊妹性情内敛,有些姊妹则略有些活泼。但无论如何,她们都是大宋的公主,她们都在“帝姬”的框架里成长,接受着固定不变的教导,并最终长成为不会伤害到任何人的模样。   他想到那些姊妹,就能想到她们乌黑柔软的头发,质地精良的衣裙,以及各种饰物堆砌起来的珠宝光芒,虽然模糊了些,雷同了些,但很安全,因此很可爱。他原本是与她们每一个都亲善的,与呦呦则格外亲善。   但呦呦和她们完全不同。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但他们兄妹之间是有信的。   她的信写得很诚恳,很亲切,像他的亲妹妹一样具有丰沛的感情。她会花心思写她思念小娘娘和他这位兄长做的梦。在她的梦里,她依旧在小娘娘膝下,天真无邪地与自己的养母交流汴京最新的刺绣花样,并且将她不成熟的绣品送到康王府去,请兄长看一看。   啊,当她梦醒之后才想起她已经与小娘娘和九哥隔着千山万水,她也无从得知汴京最新的花样啦,随信附上她的绣品,九哥和小娘娘不要笑话她呀!   多么深情款款的家信,可家信不仅附上了绣品,还会附上一两句朝真帝姬的近况。   她说,耿南仲将手伸到兴元府去了,九哥须得多留心呀。   轻描淡写。   九哥看到最后这段时,心里的冷气就泛起来了,说不出的滋味。   但他仍然提笔回信,用他十二分作为兄长的热情去絮絮叨叨地叮嘱她平时清修也要珍重身体云云。   她是他的妹妹,同时也是他的盟友,他们有不宣于口的默契,配合起来让她在兴元府站稳脚跟,拉起一支军队,而他则在京城成为了父亲眼中仅次于郓王重要的儿子。   他逐渐想不起她的面容,可她那双静而冷的眼睛却被赵构牢牢记在了心里。   曹溶还在执拗地望着他,执拗而哀戚。   这就勾起了赵构为数不多的同情心,并进一步反思——他的妹妹的确是身陷宫中,可他竟然一点也不担心她。   一点也不像个体贴的兄长。   “你若是不放心她,”九殿下叹了一口气,“我想办法,替你送信给她,如何?”   他说完这话,突然迟疑了一下,立刻又反悔了。   “还是送信物吧,”他说,“宫中风声鹤唳,送信物稳妥些。”   赵俨登门前,二果和三果就有些犹豫。   “帝姬之前怎么吩咐来着?”三果问。   “任打任骂。”二果答。   两个高坚果都不吭声了,一起望着大果。   大果深吸一口气,上前叩门。   这座宅邸在太学往南,过了惠民药局的地方,基本上都是民宅,其中有不少是儒生的住处,门户就显得并不富贵,倒有些寒素。   叩一下门,过不多久跑出来个门童,取了拜帖看一看,再看他们的眼神就是从上往下瞟了。   只看他们的脸,不看他们衣着,也不看他们身后侍从,更不看他们手里拎着的礼物。   “进来吧。”门童用鼻子轻轻地哼一声。   两进的院子,初春时光秃秃的,庭院没怎么洒扫,去年的枯草就堆在积雪下,现在雪化了,显得整座小院乱糟糟的。   再往里看,正堂里连把椅子都不准备,只铺了席子,有人就坐在席子上,叽叽呱呱地讲话。讲话的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听他讲话的人衣着也差不多这个水准,一眼看过,就好似不是富贵的汴京城,而是什么隐士的居所。   二果和三果就自动缩在了大果身后。   大果站在阶下,一声也不吭,硬着头皮在初春还有些冷硬的风里听完一轮他压根听不懂的争论,终于有人给他带上去了。   一群人里,有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站起身,瞥了他们一眼,忽然伸手一指:   “丢出去。”   大果整个人就僵硬了,眼睁睁看着那个门童走过来,将他手里拎着的礼物拿走,一把丢到门外去。   陈东就是这个四十多岁的,丢他们礼物的人。   席子上有些臭味,似乎是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加上墨汁,再加上一些腌菜的发酵气。   这位主人家的幞头也已经洗褪了色,软踏踏地绑在头上。   这就很难将他与那个诛杀了李彦的陈东联系在一起。   因为赵俨虽没见过李彦,却很熟悉李彦门下的尽忠。   尽忠是个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人,每天一定要将自己打扮妥帖,从头到脚都比女娘更加精致。他的衣食住行都是如此,灵应宫中谁也比不过。   高坚果们嘲笑过他几次,尽忠就嗤笑一声,说:“你们也算是在京城里住过,可怜却没吃过见过,我们西城所的李总管,那才是真正的富贵人!”   究竟怎么富贵,高坚果们只能通过他们认为已经极富贵的尽忠来想象——这样一位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大宦官,就死在了陈东的手上。   按照他们辽人的想象,那这应该是一个更加富贵,更加权倾朝野的枭雄了。   但这位“自五世以来,以儒嗣其业”的太学生就坐在他们面前,穿着很古旧的衣服,坐着很古旧的席子,还一脸非常不爽的神情。   他身边那些人,也都是一脸不爽的神情。   “足下有何事?”陈东说。   赵俨牢记帝姬教他的话,立刻就从席子上爬起来,直接跪倒在陈东面前了。   “我想救我父亲。”他说,“我父是——”   “令尊的名字我已知晓,”陈东冷冰冰地说道,“他不是还没死么?”   “他出使金营,至今未归,我……”   “他若真死了,”陈东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赵俨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要救我,”朝真帝姬说,“首先得想办法救你父。”   尚未离开太原城时,朝真帝姬叫来三个高坚果,很是严肃地对赵俨说。   “帝姬吩咐,”赵俨赶紧回道,“在下必言听计从。”   “难。”   二果和三果就将目光赶紧转开,留下赵俨脸皮火辣辣的。   “忻州之事,在下,在下……在下再不敢犯,若是,若是……”   “你真心听我的?”她问。   少年就立刻跪在了地上,“只要能救我父,能救帝姬,刀山火海我也不怕!”   “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帝姬说,“可你要受一番羞辱,你不受此辱,不能救你父。”   “我大宋与辽百年边盟,不曾有变,你父原为辽人,世受辽主之恩,却为一己之私,背旧主,弃故土,以花言巧语勾结阉宦,使辽朝覆灭,更使大宋背弃盟友,再无篱障,终酿今日金人入侵之祸!”陈东说,“他怎么不当死!”   赵俨的手握成拳,咯咯乱响。   可他的额头死死贴在席子上,一点也不敢动。   “我父早有悔意,”他的声音里带了些哭音,“可他去向不明,却不是因旧日过,而是今日事啊!”   陈东皱起眉,“什么今日事?”   赵俨抬起头,望向这个横眉冷目的儒生,“我父不愿割让三镇给金人——”   “无稽之谈!”陈东身后的太学生说道,“李相公是辟了谣的!”   “若真是无稽之谈,”赵俨说,“我父就算有罪,也该明正典刑,为何却生死不知?朝真帝姬回京备嫁,怎么曹家全无动静?”   太学生们就交头接耳了一会儿。   “若当真如此……”   “官家岂不是骗了李相公?”   “其中多半有诈!”   赵俨心里默念着帝姬教给他的那些话,眼睛直直地看着陈东,泪流满面,“我不知究竟是朝廷还是金人,担心我父泄露机密,一心要杀我父,但我愿替父而死!我愿死!素闻陈公高义!求陈公救救我父!”   陈东就跳起来了。   “你父当死!你这花言巧语的辽人也该杀!”他破口大骂道,“今日令你登门,实在是脏了我的门庭!快快滚出去!”   赵良嗣的儿子是被打出去了,但还不解气,还得找来两个僮仆,对这张辽人坐过的席子进行一个清洗消毒。   僮仆忙忙碌碌,这一群人就没地方待了,站在院子里,袖着手继续议论纷纷。   “陈公,”有人小声说,“未必是假。”   陈东的脸色很不好看,“我岂不知?我观那人神色,确有一片孝心,是个孝子……只是赵良嗣棘手,咱们今日若应下,须令李相公为难。”   大家长期泼脏水的结果,就是哪一派都想将赵良嗣往对方阵营推,推来推去,再说搭救的事就很不容易。   “只怕官家更令李相公为难。”有人又说了一句。   陈东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咱们须得往老种经略相公处一趟!”   去老种经略相公处做什么呢?   他负责城防和守军,与金人大营隔黄河相对。   这事就这么巧。   陈东等人骑着小驴子往种师道的军营去时,正好就和一群金人撞上了,为首的金人将军打扮得漂漂亮亮,正是完颜宗弼。   “尔等来此作甚?”太学生们很不高兴。   完颜宗弼根本不知道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了,大宋的官家还在那里装鸵鸟,瞒了这个瞒那个,又想割地卖妹,又怕被大家当头痛骂。每天犹犹豫豫,握着笔杆的手就是不肯写诏书。   别说完颜宗弼不能理解,是个金人就不能理解。   所以他们也压根不想隐瞒。   “来商议迎娶公主事宜,顺便收了你们三镇作嫁妆啊,”他手下的一个女真小军官笑道,“这都是你们大宋官家亲口许给我们的。”   对面的人就愣愣地看着他们。   小军官没心没肺地又加上一句,“怎么,你们不知道吗?”   ————————   感谢在2024-02-2623:07:39~2024-02-2811:3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迟、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幽篁、Yahiro、王忆秋aut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0785796125瓶;我爱大鲸鱼77瓶;一斤64瓶;咸鱼炒盐60瓶;勾陈、潮来青、2887375850瓶;z念潇英慧47瓶;哔哔44瓶;豆豆豆豆豆豆绿42瓶;阿汶32瓶;糯米哟、一碗茶30瓶;艽不离久28瓶;阿哒、清澹25瓶;seven 20瓶;研Y、春天要种花椰菜16瓶;听雨眠12瓶;送地雷不留名可怎么行、余昧、松梢扑鹿、夏叶、Qj、August-sixtee.、nasa、想浪却成狗、莲蓉披萨芝士粽、半黄新橙、修仙修心、李安湉、dzsv、咖啡馆土猫、屠屠屠10瓶;木笡8瓶;木栖、异点点、苏汀蓝6瓶;莫挨劳资、燃点、24考研上岸、逐、Affirmation、明月色5瓶;塔黄盛开时4瓶;是霖子呀3瓶;~\(≧▽≦)/~、桃子、vbvcvea、yoyoclinic、我爱学习、鱼鱼我的圣女2瓶;猫饼、鲸吞、Shaki、可盖大人的仇敌、半生闲凉、永远喜欢蒋丞选手、sdgr、烟花、悠酱、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青青、心上清秋、幻水寒de凨_晨光、清月不是喵、心平气核、人间正道是沧桑、溜溜圆、什巫、落尘?湖泛光、小杨咩咩、有玉色、静榭、鱼、57089820、牧野生黑枸杞红枣、xiaoq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7]第五十一章:不该割三镇   官家坐在垂拱殿的书房里,目光出神地盯着一侧的书桌。   桌子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纸不是一般的纸,是空白诏书。就连印玺也备好了,就在内官的手中。   金人迎亲的日子已经要到了。   这是他筹谋了很久的事,只要找一个知制诰过来,将这道圣旨写好,印玺盖上,送去中书省,他的噩梦就终结了。   那无数次让他惊醒的噩梦,那自北国倾泻而下,将他的灵魂都要冻僵的寒风,再也吹不到他的脸上了。   可喜可贺,他对自己这么说了一句后,忽然又生出极厌恶的心。   三镇不是什么不毛之地,那是大宋的自古以来,是进可攻,退可守,人口繁多的重地。   他竟然为了自己的安危,将它们轻易地抛舍出去!   一旁的梁二五有些迷茫,不明白官家是怎么了。   那个执掌天下的人端坐在椅子里,皮仍然是官家的皮,可骨头却像是要缩成一团,缩进他再也找不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官家的神情那样苦,苦得梁二五有些心慌。   “相公们到了吗?”   就在梁二五准备小心询问一句时,官家忽然出声了。   梁二五的心就放回肚子里了。   “刚得的信,今日耿相公染了病,派人报了宫中,倒是李邦彦正在路上了。”   官家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耿南仲病了?”他问,“要不要紧?”   这个天真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因为李邦彦到了。   这也是位极美的宰相,四十余岁,却并不显老,身材高挑,面白微须,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在入宫途中左右扫一圈,就能让宫女们悄悄红了脸,感慨太上皇真是会挑相公呀。   前番的小王相公,还有这位李相公,生得一个比一个俊美,一走一过就是一阵香风——尤其是这位李相公,号称“浪子宰相”,听听就知道在京城里留下了多少名声。哪像那个李纲,脾气又暴,性子又直,生得寻常,还说不出一句动听的话!   李邦彦很是敏锐,察觉到了宫女们的神情,嘴角就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官家终于下定决心,下诏与大金联姻,从此两国罢兵戈为玉帛,将来就是一家子亲人了,这是天大的喜事,正好耿南仲竟然病了,交给他来,实实在在是露了一次脸的!   他心里就盘算着,诏书该怎么写,才能突出他的文采飞扬呢?三镇交割了自然是不大好的,;李纲吴敏那几个人少不得要嚷嚷几句。可大势在此呀!完颜宗望都打到城下了,不交割,城中上下担惊受怕,李纲难道还有退敌的本事吗?   他没有呀!众所周知,李纲不是个知兵的人呀!   那只有他们闹一闹,最后还不是要乖乖听官家的话?   李邦彦乐滋滋地走进垂拱殿,一点也没想过为什么耿南仲今天忽然就病倒了。   消息毕竟是有灵通,有不灵通的。   比如耿南仲,盯陈东盯得很紧,一听说这群死倔的腐儒出城去找种师道,立刻就装病不起,闭门谢客。   再比如李纲,这位李相公是没有耿南仲的心眼和消息渠道的。   他此时正和御史中丞许翰讲起最近的流言。   “绝无此事,”李纲很认真地说道,“这是官家亲口对我说的。”   对面的御史中丞是个白胡子老头儿,四十年官场浮浮沉沉,虽然也有死倔的名声在,但还是比李纲多了一点怀疑精神。   “官家是圣君。”许翰先这样说一句。   李纲眯起眼睛,有些狐疑,“许公有何未尽之语?”   “官家是圣君,”许翰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身边小人甚多,难免有清浊忠奸之辩。”   李纲就放宽了心,“确实如此,但割让三镇,到底还是荒唐了些……”   话刚说到这,他这清幽的小院子里,忽然就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   “伯纪!崧老!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清闲自在!”吴敏匆匆忙忙就走进来,“出大事了!”   李纲和许翰都吓得站起来了。   “究竟何事?!”   “官家下诏,令朝真帝姬和亲金宗子完颜宗弼,并割太原、中山、河间三地!现在陈东领了太学生,去敲登闻鼓了!”   许翰下意识去看李纲。   ……他都不敢看李纲的表情了。   “我现在就进宫,”李纲牙齿咬得咯咯响,“我要亲口问一句官家!”   赵鹿鸣忽然从榻上坐起。   “什么声音?”她问。   王穿云也仔细听了一会儿,“帝姬听到了什么声音?”   “像是鼓声。”她说。   “不是鼓声,”王穿云说,“是脚步声,有客来啦!”   有一串脚步声自院门处响起,而后是韦氏断断续续的寒暄声,再然后就转到了她这间富丽堂皇的小屋子里。   “阿姊!”少女不待宫女通报,已经走了进来。   赵鹿鸣很是吃惊,“你怎么来了?”   “官家哥哥那边不知怎么了,忙得很,”宁福帝姬笑道,“我就偷偷跑过来了!来给你送信!”   宁福帝姬送的不是信,而是一块玉珏。   具体这东西是怎么到了宁福手里的,宁福就不说了,她也不问,宫中的主人各有各的门路,宫女内侍们也各有各的秘密,要不当初东宫的消息怎么传到童贯耳中的?   但她握着这块玉珏,心里就很有些迷惑。   玉珏无瑕,洁白明净,想想确实很像她那位驸马都尉在众人眼中的形象——玉树一般秀美,明月一样皎洁。   可她想不起来他什么样子。   她同他来来往往写了许多信,他的信总是很含蓄,讲讲京城的事,讲讲她外祖家的事,再问问她在外有什么缺的东西没有,若是他能帮上忙,她一定要讲出来。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别的了,彬彬有礼,挺客气的一个人。   驸马能达到这个程度,她觉得也就足够了,要不然呢?他俩这几年又没机会相见,难道能仅仅通过这些信笺就生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爱情吗?   现在曹溶送了她一块玉珏进来,她握着就发愣。   “不吉利。”她说。   “什么?”宁福帝姬没听清楚。   但赵鹿鸣已经将刚刚凭空生出的忧虑与一些说不清的情绪都抛到脑后了。   她微笑着望向自己的妹妹:“你能来看我,还替我送这样东西,我很欢喜……官家哥哥那里,怎么了?”   官家哥哥装死了。   拱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李纲,怒发冲冠,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小内侍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还得是梁二五出来。   “臣要见官家。”李纲紧盯着他。   “官家病了,谁也见不得,”梁二五的声音里带着哭音,“千真万确呀!”   “官家病了,见不得臣,倒见得金人么?!”李纲怒道,“你这阉狗,也要与贼子们蛇鼠一窝,迷惑官家,倾覆我大宋江山么?!”   梁二五就欲哭无泪了。   官家病个屁呀!官家就是事到临头,又当起缩头乌龟了,倒是将他们一个个丢出去,生死不管了!   无论如何,他一个宦官是没办法卖官家的,那只能挑一个倒霉鬼来卖!   “相公!相公!此事当真与奴婢无关啊!”宦官下定决心,“原是李邦彦……”   李纲气得胡须都直了。   “李邦彦误国!”他骂了一句,忽然道,“官家既然能见李邦彦,怎么突然病倒了?”   完了,李纲不好骗了,替罪羊也没用了,梁二五绝望了,不能真放李纲进宫啊!   可他要怎么办!   李邦彦卖国的消息一下子就传到了这群敲登闻鼓,叩阙要见天子的太学生耳中了。   这事,千真万确!   整个汴京城都炸了!比上次炸得更彻底,更激烈!   不是说朝廷不卖三镇吗?金口玉言原来都放了屁!   大家原本安定下来,相信了官家的节操,现在被背叛的感觉就加倍加倍超级加倍了。到处都是破口大骂的百姓,到处都是慷慨陈词的儒生。   官家是圣君,官家不能有错,那就请赶紧杀了李邦彦吧!   原本几百个太学生,到了登闻鼓前,就变成了几千人,再等到登闻鼓一敲,呼啦啦就是几万百姓,排山倒海的呼声!   巧的是李邦彦今日没走拱辰门,避免了被李纲暴打的命运。   但他走了宣德门,正好就和这几万人撞上了。   陈东见了他,眼睛就红了。   “奸贼!”他骂道,“尔敢毁宗庙,倾江山!”   这位浪子宰相就吓得脸白了,但还硬撑着对骂了一句,“尔等至此,难道欲胁天子么!”   “我等以忠义胁天子,胜汝以奸佞胁之!”   然后没有然后了。   据说就是一拥而上,石头瓦片什么都来,把个俊美无俦的小李相公打得鼻青脸肿,吓得抱头鼠窜,又逃进了宫中。   躲在家里的耿南仲听了,就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完颜宗弼全副武装,骑马站在京城门口,身后带着他的迎亲团,整个人就很犹豫。   “不如先等一等,”有幕僚这样劝他,“先派一个使者入宫,问一问宋主究竟如何。”   完颜宗弼眉目就展开了。   他是很爱那位公主,但也没爱到这个冒死去娶她的程度。   “就按你说的办,”他说,“但也不能折了咱们大金的锐气,不如令他带上一百甲士……”   就在整个京城陷入一片沸腾,金人使者缓缓入城时,有人走出了康王府。   他本该一出门就被抓走,可皇城司的人都躲起来了,就任由他在大街上晃。   这个生得十分漂亮,却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的年轻人见到一个正往宣德门赶的书生,就将他拦下。   “你们是为朝真帝姬不平么?”他问。   书生很诧异,“嫁帝姬倒是罢了,可朝廷不该割三镇!”   ————————   感谢在2024-02-2811:39:32~2024-02-2823:09: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布尔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酒酿苹果、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lkjh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苔岑200瓶;lkjh 118瓶;火腿火腿火腿90瓶;_53瓶;环佩琳琅50瓶;阿那个瑶39瓶;橙子31瓶;裴行之27瓶;爱格子的猫25瓶;核桃包24瓶;月下、一大咩咩、淤陶20瓶;山河表里18瓶;北方的阿苏13瓶;白月花红12瓶;还想看清水番外11瓶;卜卜脆、虽然在晋江但我的心是、27398696、噜噜哩、枕寒流、爱喝可乐的跳跳虎、润雨、渡河!渡河!、薇薇梦主、七十亿男女老少的梦°、C酱此时不在线、越侵云10瓶;羲和獭獭8瓶;莉莉丝7瓶;燃点、生命大萝卜、小选c、青一色、tongzhu、Affirmation、松梢扑鹿5瓶;~\(≧▽≦)/~、桃子3瓶;秋桐之夏2瓶;又一次、折枝、小杨咩咩、静榭、乘輕屐、牧野生黑枸杞红枣、猫饼、天外飞鹤、初七、冬迩、逐、有玉色、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大宝、郑哒、猫鲤菜、鱼、57089820、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栗子栗子栗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8]第五十二章:玉珏   天阴了。   像是种暗示,汴京的街道就突然冷清了下来,卷起了一阵风,吹得暗处的赵俨和两个小兄弟直皱眉。   “金狗今日入城么?”他问。   “没消息呀。”高二果就说,“况且乱成这样,金狗怎么敢入城?”   “万不能大意了去,”赵俨说,“咱们派几个人在四面的城门处都盯紧些!”   想盯紧些很容易,街道上的商铺纷纷关门了,什么包子铺,羊肉铺,曹婆婆肉饼,一个个都上了门板,关门闭户,屏息不出,一条街从这头望到那头,有破布和纸屑被风卷起,落进汴河里,飘飘洒洒,映着头顶一丛接一丛的花。   似乎整座城的人都涌到了御街上,都聚在宣德门前,而没有去纠结金使哪一日,哪一个时辰入城。   他们原本是想要纠结一下的,但种师道阻止了他们。   作为一个老军人,他不能让金使在自己的军营里被打,这是常识,陈东也只能带着太学生恨恨地离开。   但出了军营,金使是要从哪一座城门入城,自哪一座宫门进宫,这就不一定了。   事急从权,宣德门是正门,但现在宣德门被堵死了,走个偏门也行吧?郎君在军营里等得焦急,日思夜想都要将这桩亲事订下来哪!   人总是矛盾的。   完颜宗弼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搭上自己,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情种呢?可他只要想一想这个几乎已经属于他的女人在议婚时飞走了,他也免不了忽然情种起来。   他催着使者快进京,完颜宗望也没拦他。   要是使者有个三长两短,多么完美的借口!他们这一次南下是因为宋人的背信弃义,下一次则是为使者复仇!   佛祖在上,他们女真人,从来都是忠厚老实,被人辜负,被人背叛的可怜人哪!   三个高坚果就坐在相国寺外一处舍不得歇业的小摊上,在那里心不在焉地吃一碗“瓠羹”——这东西是元宵节后最时兴的,有家名为“周待诏”瓠羹店还负责年年进贡宫中。   今年国难当头,什么节目都没了。小贩絮絮叨叨地念叨,三个人也吃不出这玩意到底是咸是甜,就觉得满嘴都是火辣辣的泡,叫这滚热的羹一烫,疼!   他们是将这碗羹吃了个七七八八时,才得到的消息。   “是从万胜门进的!”   来报信的辽人亲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三个人就一起站起来了。   “怎么是从西门进的?”高三果骂道,“金狗狡诈!”   “说不准是露怯。”高二果狡黠地说。   洛阳屯兵十好几万,金人的营寨自然只可能修在汴京的东边,他们出营进京,走也是该走东面的几个城门。   “阿兄!咱们这就去么?”   “不急,”赵俨问,“走到哪了?”   “刚过了班楼酒店,还没到宝相寺呢!”   “身边有人么?”他又问道。   “有!”亲兵喘匀了赶紧说道,“老种的西军数百人,替他们开道呢!”   三个高坚果就发出了一阵懊丧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赵俨说:“不要紧,先去宣德门前报信!”   亲兵应了一声,刚想跑时,又被高二果拦住了。   “你这傻子自己去不成?”他骂道,“叫上十几个人,拿两个锣,一边敲一边喊!”   朝真帝姬说,叫你们带着武器和铠甲去,不是真让你们冲进皇宫的,你冲皇宫,谁敢跟你?那就要把路走绝了。   三个高坚果很仔细地听到这,就赶紧发问,那他们带兵去是干什么的?肯定得有些大用途吧?   朝真帝姬说,自然有用,但不能你们自己用,得混在人群里用。   就比如说陈东,他是个刚直的正人君子,让他为了大宋生民去死他也义无反顾,别管脾气坏不坏,人家确实是有这个胆识的。   有胆识,也有名望,不至于孤军奋战,而是能拉起一支太学生队伍,进而发动起汴京具有爱国意识的百姓们,共同进退,迫得官家低头。   六贼里其中三个就是这么被陈东叩阙叩死的,还有三个暂且寄下——其中就有童贯。据说童太师在洛阳听说了,恨得牙都痒痒,告诉左右有机会一定得整死这腐儒——称得上一句铁骨铮铮。   但有胆识有名望还不够,主要是不够心狠手辣。   就比如说几万人在宣德门前抓住了李邦彦,竟然让他鼻青脸肿地活着回去了!   其中要是混着这二百个朝真帝姬的辽人士兵呢?   那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里面穿了甲,可外面也套了百姓的破衣服,只要能把太学生和百姓们都招过来,几万人里混了二百个亡命之徒,那可就要血流成河了!   来的是个普通使臣,有点遗憾,这要是完颜宗弼敢来,按照朝真帝姬这思路,《说岳全传》至少得砍掉一半的篇幅。   士兵们撒丫子跑了,过一会儿又跑回来了。   “出事了!郎君!出事了!”一个辽兵嚷嚷,“咱们的士兵叫人抓起来了!”   赵俨就大吃一惊,“谁抓的?”   “种家的人!”那个士兵道,“他将咱们的人捆了,嘴堵上,放在路边让西军士兵看着,说等金使进了宫,再放人!”   这个辽地的年轻武将的脸就沉下来了。   老种相公不一定预判了这里有二百个亡命之徒准备血溅御街,但今天凑巧,什么事都赶到了一起。   太学生们不需要他们打气,已经处在失控状态,百姓也跟着闹了起来。   甚至李纲都在怒发冲冠,大家憋着一肚子气在那砸宫门,种师道这时候肯定得加小心啊!   三个人就皱眉,高二果忽然说:不要紧,咱们多派些人!直奔着宣德门去就是!   “他既知晓了,岂有不拦的道理呢?”赵俨说。   “帝姬危在旦夕,咱们可不能被他拦住了!”高三果骂骂咧咧,“他西军虽然有些名声,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你们要救帝姬吗?”有人忽然问道。   三个人一起看向了他。   那是个画风很不搭的人。   年纪很轻,皮肤很白,穿着绣了暗纹的素缎袍子,风一吹,袍袖抖动间,银线闪一闪,玉佩响一响,整个人就像一架精雕细琢出来的宫灯,在风里忽明忽暗地闪着。   他的气色不好,再加上容貌那样秀丽,三个高坚果就吓了一跳,以为这是哪个高门大户跑出来的公子哥,不好好治病,倒上街找刺激了。   “郎君如何称呼?”赵俨问。   “我是驸马都尉曹溶,”他问,“你们是谁?我跟着你们的人一路来此,你们要救帝姬吗?”   金使这一天眼皮跳得厉害。   他们进宫这日子确实不大好,该换一天的。   可反过来想想,哪一天诏书下来,哪一天汴京城都要这么闹一次,那关金人什么事呢?   他们是提了不少要求,比如要钱要粮要岁贡,要大宋以后往来文书都必须自称大金的晚辈,还要了三镇作和亲公主的嫁妆,但大宋都可以拒绝嘛!   为什么不拒绝呢?是因为前所未有的兵临城下,给大宋的两位官家都吓破胆了吗?   这套逻辑很蛮横无理,但金人一点也不觉得,他们就是在这套逻辑下熬了许多年,终于翻身做主人的,现在任何人要挑战这套逻辑,那得先给他们从黄河岸边击退才行。   想一想他们东路军的战绩,金使就又将头昂起来了。   他什么都不怕,他想,哪怕今天他就在汴京城里被哪路刺客杀了,那也是宋人理亏,他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马蹄缓缓地前行,有旗兵擎旗,前面更有宋军开道,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傲然地睥睨着这座富丽王城中的一切。   直到有人站在路中间,拦住了他。   “什么人?”   负责开道的宋兵上前去喝问,那个人答了几句。   宋兵没有粗暴地将他赶走,而是跑回来向自己的押官回话。   队伍停下了。   “那是什么人?”金使皱眉问左右,却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负责护卫他们的宋人军官骑马过来了,一脸的为难。   “他是驸马都尉曹溶,”军官说,“他想同金使说一句话。”   “驸马都尉是什么官?”金使问,“他凭什么与我说话?”   “他是朝真帝姬的未婚夫,”军官说,“他们自小相识,青梅竹马。”   这句话在女真人中起了奇妙的作用。   像是同情怜悯,又像是幸灾乐祸,他们的郎君夺了这人的妻子,是有些过分,可谁让他保护不了自己的女人呢?   就像这座江河日下的都城,就像这广袤富饶的大宋,它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啊。   金使并没有踟躇很久,作为战胜方,他觉得见一见这个可怜人也没什么关系。   况且如果那人是个魁梧雄壮的勇士,他们是一定要小心的,夺妻之恨,怎么能不见血?   可那个年轻人漂亮得像个玩偶——他们上京最好的匠人也做不出这么漂亮的小玩意儿,那他怕什么呢?   一群女真人注视着这个年轻人穿过宋军,缓缓向他们走来。   他们的目光里又多了些不明不白的打量:其实要是将这位漂亮的驸马也当了战利品带回去,也不错啊!   看看他,他生得这么美,一定也是个柔顺软弱的性情,受了这样大的屈辱也只能苍白着一张脸,上前请求他们——   一点都不错,这位驸马上前第一句话,是请求金使下马与他交谈。   金使觉得很有趣,当真跳下了马。   身上的铠甲在他下马的一瞬,甲片碰撞,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你要同我说什么?”他问。   但金使没有想到,那些女真人也没有想到,驸马曹溶就只说了这一句话。   就在金使下马走过来时,他的身形忽然动了。   他手里握着什么闪着微光的东西,全力以赴地扑了上来!   可那些女真人各个都是白山里走出来的老兵,他们比他经历过更多的生死,也比他快得多,狠得多,准得多!   金使身边的那个老兵几乎是不假思索,电光石火间,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一阵惊呼声。   有人就藏在巷子的阴影里,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幕,望着那个躺在血泊中的郎君,他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块玉珏罢了。   女真人混沌而迷茫的头脑内还想不清楚,这人到底是犯了什么疯病,为什么要自寻死路时——   “金人杀了驸马!”   一个人忽然高声叫了起来!   很快就是第二声,第三声,直至传到了宣德门前!   ————————   感谢在2024-02-2823:09:47~2024-02-2923:1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印第安纳波利斯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抖出嵩里的存稿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tarry827、41714746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云菩提4个;明沙·潇、Alone、百色2个;Yahiro、hema666、胡椒大王、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尤一是只猫、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苏86瓶;黑黑63瓶;前年年年59瓶;明沙·潇50瓶;抖出嵩里的存稿38瓶;晚睡的花瓶36瓶;孔舍、45593048、lala蓝蓝路30瓶;忘川23瓶;宣芷、柒余廿、穆穆盏影20瓶;雨相16瓶;爱格子的猫15瓶;牧且、暮若阴、雨小筑、羲和獭獭、yinnie、endora、吃货想不长膘、信烟、L、笙川、檀丹、旧年、思无邪、郁青、异点点、咕咕咕咕、绿水、西西、就要瑟瑟、什巫10瓶;芝麻酱8瓶;雪7瓶;咩咩咩6瓶;美食家、逐、plplplpl、丁铃铃、女宝就是最棒的5瓶;落尘?湖泛光、墨羽衡3瓶;桃子、尤一是只猫、yoyoclinic、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小杨咩咩、fgtfgyf、静榭、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幻水寒de凨_晨光、心平气核、猫饼、猫鲤菜、红炉一点雪、鱼、就用这个账号啦、可盖大人的仇敌、skinkin、再吵架一脚踹翻、牧野生黑枸杞红枣、掰苞米的小熊瞎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9]第五十三章:失去   福宁殿里,气氛就不怎么好。   自诩风流倜傥,在京城素有美名的小李相公被愤怒的太学生打成了猪头三,坐在个圆凳上,有宫女过来给他包扎时,忍不住偷偷笑了一声。   小李相公怒视着她,但这杀人的目光没有维持住很久。   “哎呦!轻点儿!”小李相公惨叫了一声,“这天杀的李纲!天杀的陈东!”   “当杀!”在宦官的护送下,刚从侧门溜进宫的少宰兼中书侍郎唐恪也跟着骂一句,“这哪是无法无天,这分明是无父无君哪!”   两个人骂完之后就看向官家。   官家沉着一张脸,“当杀?”   “当杀!”两位主和派相公齐齐地喊道。   “好。”官家应到。   幸福来得太突然,一时间让李唐二人睁大眼睛,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你们有本事,”官家说,“你们去驱散了暴民,拿了李纲陈东下狱,我就发旨斩了他们。”   两位相公又不吱声了。   李纲只是一个书生,没有三头六臂,陈东也只是一个书生,俩人加一起都打不过大内随便挑出来的一个班直侍卫。   但他们身后还有几万京城百姓。   没有任何一个侍卫是从土里钻出来的,人家也是土生土长的汴京人,人家爹妈亲邻指不定也在那振臂高呼,怒骂奸佞误国呢!你让他们出去挨自己叔叔的耳光,受大爷的唾沫星子,你问问他们哪个愿意?   多派些行不行?连爹妈叔伯一起砍了行不行?砍他几百人,后面的群众不就逃了吗?   似乎也是个办法,但这办法一用上,官家就奔着桀纣的名声去了不说,官家的亲爹还在呢!这失道的暴君还想在皇位上坐几天哪?   况且最关键的,官家要是有这个疯劲儿,他干什么忍气吞声给大金当侄子?他直接派种师道一路打回去不就完了?   他就连跟这两位狗相公讲点心腹话都要躲在寝宫里啊!   不着调,两个狗相公就叹气,官家就冷笑,刚准备再骂他们些刻薄话时,梁二五突然跑进来了。   “官家!”梁二五嚷道,“出事了!”   官家猛地站起来,“还能出什么事!”   梁二五雪白着一张脸,像是随时要哭出来:“驸马都尉曹溶去拦金使,被金人杀了!”   “什么?!”   两个狗相公也齐齐站起来,其中一个还被吓了一跳的宫女使劲在脸上的青肿处戳了一指头,“疼哇!”   “他死在哪了?!”官家倒是三个人当中反应最快的,“可有别人知道?!”   “死在显圣寺门口,已经叫人抬着,往宣德门来了!”梁二五说道,“是康王领着人抬过来的,正在门口哭呢!”   官家就又坐回去了,雪白的小脸在初春的黄昏里满是汗水,乍眼一看也分不清到底是流的汗,还是流的泪。   官家是怂,但他其实不笨。   大宋没和过亲,但大宋也没让人家长驱直入一个月不到直接从燕云打到都城下。   所以公主和亲和割三镇都变成了能找到一些支持者,甚至可以密谋的选择。   金人点名要的朝真帝姬是个已经订了亲的,有点小麻烦,但在官家看来不是特别麻烦——只要曹家不吱声,悄悄给他换一个帝姬,那朝真帝姬即使订了亲,也可以浑然当作不合适,将这门亲事退掉。   官家这么想,其实汴京城上下也都有这样影影绰绰的想法。反正战报不会大张旗鼓地提到帝姬,那么就连太学生们也觉得,最要紧的是国土,和亲不光荣,但兵临城下,也不是不能权宜一下,反正卖妻求荣的是曹家,将来骂他们就是!   所有人都这样想,却万万没想到曹溶不认,竟然死在金人的马蹄前。   这一下就彻底麻烦了。   如果曹溶和帝姬是真心相爱,这位驸马却被金人杀死在京城的土地上,这成什么了?   这座王城无法保护它的公主!   这个国家无法保护他的爱人!   这变成了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了每一个大宋子民的脸上!   而所有被抽了一耳光的人,都会在错愕之后,怒火转向他们的朝廷和官家!   “可是,可是,”李邦彦捂着被扇掉两颗牙齿的腮帮,还在含糊不清的抗议,“总不能令李纲得了势——”   话音未落,偏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皇后朱氏带着一阵风,怒气冲冲地走到官家的面前。   她走得这样急,却仍然保持住了端庄的姿态,可那双眼睛却出卖了她的情绪。   她的眼里满是痛苦与怒火,可这些翻滚汹涌的情绪也无法掩盖住她对这些大宋最聪明,最博学,最机敏的相公的鄙薄:   “官家不想要个宰执,倒想要一个摄政的亲王吗!”   夕阳照在宣德门前,城上的班直似乎是被阳光晃到,用手轻轻遮了一下眼。   这一条长长的御街上挤满了人。   那些布置好的拒马早就被拆掉了,除了乌泱泱的人头之外,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长长的血迹。   先是驸马曹溶的血,自西面的大梁门抬过来,那血也流干了。   而后就变成了金人的血。   每一个女真老兵都是全副武装的,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可他们面对的是的几万,甚至是十几万愤怒的汴京百姓,那无数双拳头,无数根棍棒、门板、耙子、铁锹将他们淹没了。   “咱们还上吗?”高三果问了一遍又一遍。   赵俨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驸马已经将咱们当做的事做尽了。”他说。   内宦们是抖着腿出来的。   准确说,他们整个身体都在抖,抖得筛糠似的,明明手里捧着诏书,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他们怎么说得出呢?对着曹溶的尸体说?还是对着这一地的血,对着这百十来个不成人形的金人和被打了个半死的金使说?   就连种师道的军队见了曹溶搏命,都悄悄退下去了!   “自今日,今日起,”梁二五的牙齿轻轻作响,结结巴巴,“对金一切事务……交由李纲处置!”   跪在曹溶身边的康王赵构抬起头,轻轻地看他一眼。   那一眼又冷又利,可梁二五看了他,一瞬间心里就定了下来。   还是圣人做得对呀!   他那份白麻诏书像是个火里刚取出的栗子,立刻就递到了李纲的手上。   岂止是对金的一切事务,官家甚至还给他加官进爵,封了个尚书右仆射!这还是君吗?这已经跪得痛快了!   许多双眼睛都望向人群中心的这位宰执,有赞许,有期望,有嫉妒。   只有李纲捧着这份诏书,没有立刻行礼谢恩,而是站在那愣了一会儿。   有泪水默默落在地上又溅起,化为微不足道的水珠,打湿了一点曹二十五郎的衣袍。   晚餐时间还没到,赵鹿鸣躺在窗下的榻上,睡了一会儿。   她睡得不踏实,因为她被困在宫中,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知道她那二百个辽人亲兵是成功阻止金使,掀起暴动,还是束手就擒,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牢狱里吃麦饭呢?   她就这样在榻上翻来覆去,做了许多昏暗而可怖的梦,直到韦氏匆匆走进来。   这位养母是慈爱的,但她的慈爱也很有分寸,比如说当赵鹿鸣名为待嫁,实则囚禁在这里时,韦氏与她很少说话。   因此她这样失态地冲进来就更显得诡异,甚至令王穿云一下子跳起来,挡在了她面前。   “呦呦,”韦氏没有在意这个小宫女的无礼行为,她只是眼圈发红地望着赵鹿鸣,“驸马出事了。”   赵鹿鸣坐在榻上,脑子还有些浑浑噩噩的,她听不明白:   “曹二十五郎能出什么事?”   韦氏整个人站在门口,就不再说话了,只是噙着泪望着她。   她渐渐清醒了些,手里紧紧地握着玉珏。   “我要见他。”   曹溶已经被抬进宫了,官家这边连人都不敢出宫门,就更不敢再将他的尸体送去曹府。   康王已经在宫门外抱着曹溶的尸体哭了大半天了!哭得椎心泣血,字字句句都在告诉大家,他是在这对青梅竹马还小时就关心着他们,记挂着他们的,帝姬下旨被和亲,他比谁都痛!他原想要去金营的!若不是被关了禁闭,今日就应该是他血溅御街前啊!   他不能保护妹妹妹夫,他当死!   他哭,大家就跟着哭,哭声传进宫里,哭得官家都跟着哭了。   “朕也不想啊……”他哽咽道,“朕也不想啊!”   哭完之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左右,“你们可见到九哥与李纲勾结了么?”   左右就说不出话来。   所以不是朝真帝姬想看,才将曹溶送进宫。   纯纯是官家现在怕极了,他不敢将驸马扔给赵构去处理,以赵构今日的威望,他想都不敢想!   当赵鹿鸣走进广圣宫后面的那间屋子里时,曹溶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他被擦干净身体,换上一件霜色的缎袍,甚至连头发都被重新梳理过,没有戴头冠,只簪了一根玉簪。   他的血流尽了,皮肤带着一缕青白,但他生得那样漂亮,看着就不像她见过的尸体,甚至不像真人,倒像一尊玉像,修长匀称,仪态沉静,双手握着那块玉珏,躺在一色缟素的床上。   细细去看那舒展的眉,蝶翼般的睫,秀丽的五官,就令她觉得又陌生,又熟悉。   她站在他身旁,有些狐疑地望着他,原来数年不见,他生得这样漂亮了。   似乎他曾经也是很漂亮的,带着些羞赧站在她面前,讲些深情款款的蠢话。   他讲,她就也装出一脸羞赧地听,心里想着自己的事。   她有太多的事要想,要筹谋,要规划,要一步步将它们变为现实。她站在她的战车上,怎么会认真去听他讲些什么呢?   他写的每一封信她都回,她工于心计,知道怎么稍写几笔就显得情真意切,将这个傻乎乎的少年尽力抓在手里。   于是他的信就越写越仔细,越写越小心,他写,得了呦呦的布老虎,他真是开心极了,那只布老虎被他挂在床帐上,每天都看得见,晨光与烛光下,又是两种不同的色泽,呦呦真是巧思!   她坐在吕梁山的山坡上,身旁的灵应军走来走去地打扫战场,她看着那封信,心想曹二十五在说些什么蠢话。   她那被恐惧和仇恨占满的心田里,开不出这么浪漫的花。   可他的心里开出了那花。   她俯下了身,用手去触碰他的脸,依旧有些讶异,有些狐疑。   他根本不了解她啊!   小娘娘和九哥的那些话语不是她,这几年里往来的信笺不是她,布老虎不是她,情深意切,矢志不渝的,全都不是她!   可他带着她给的那些幻象,竟义无反顾地死去了!   留她站在他面前,努力地回忆他的一封封信,回忆他曾经那些蠢头蠢脑的神情,回忆她无可挽回的失去。   有人递了帕子过来。   “帝姬当节哀,”王穿云在身侧小声提醒,“尤其,尤其是眼泪不能落在驸马身上,否则,否则我们那的习俗说,他在九泉下……走得也不会安心的。”   朝真帝姬抬起头。   “我哭了吗?”她仓惶地问。   ————————   感谢在2024-02-2923:13:46~2024-03-0121:3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橘橘橘橘蛋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9个;我是一只莫得感情的渣2个;绘夜、此名称含有非法字符无、Schass(我不是在印度)、苏州小调、亚伯拉罕的旅行家、肆月、hema666、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子不语102瓶;海带100瓶;粉色大蒜脑袋81瓶;faye 80瓶;大只琦67瓶;阿君63瓶;时宜56瓶;ht、渢沚50瓶;恐青岁之遂遒45瓶;檀痕36瓶;Fulias 33瓶;文玩核桃31瓶;煌希、九回时间、哔哔哔武士30瓶;openport 21瓶;路人丁、一生浮华照九重门、辋川、雨风谣20瓶;酥酥、将有16瓶;浮云掠15瓶;半黄新橙14瓶;古明地三鲜13瓶;糯米哟、一世长安、刘亦菲老婆、待到潮来天地青、甜包、美食家、55474025、浅笑柠檬、东南枝、月色三分、Innonsense、什巫、仓鼠多多、姜蝉、小正义全世界最可爱、羲和獭獭、洛邑七晨10瓶;北落师门9瓶;57089820、异点点7瓶;444387636瓶;阿倩、李嘎0908、生命大萝卜、诗酒趁年华、Affirmation、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Louie、RickHou、喜脔人5瓶;愿远缘、白月花红3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46360434、lala蓝蓝路、甜崽我的爱、静榭、烟花、牧野生黑枸杞红枣、逐、鲸吞、幻水寒de凨_晨光、僵尸粉、可盖大人的仇敌、哭唧唧、花开非年、心上清秋、子桓殿的黑猫、壮哉我大吃货星人、15206646、翎泠、!!、猫鲤菜、永远喜欢蒋丞选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0]第五十四章:求不得   白烛忽然爆了一个灯花,在烟雾后影影绰绰。   春夜里,就算身边放着个火盆也依旧显得凄凉。   何况这本来就是一间凄凉的灵堂,里面坐着个凄凉的人呢?   虽然尚未完成婚礼,但朝真帝姬说,“他就是我的驸马,若是活着不能做他的未亡人,我只能与他地下相见了。”   宫中上下就全住了嘴,尤其是官家。   再别说将她送去和亲,官家梦里都得吓醒,醒了还得再瑟瑟发抖一会儿。   驸马已经死在天下人之前了,帝姬要是再被他逼死,就擎等着太上皇回京,将他从御座上拽下来吧!   拽下来,踏上一只脚,后面还有十几万,几十万的汴京人一人一只脚,一人一口唾沫!没人会同情他,没人会站在他这边,就连他的老师,他的老师都会闭门不出——他可想清楚了,临时生病的人全有鬼!   所以官家态度那叫一个温和,突出一个“要什么我给什么”,生怕这个妹妹想不开一头撞了棺材。有了官家的态度,宫里的规矩就撕了个粉碎,不仅驸马的灵堂是在宫里布置的,连着棺椁和各色丧仪用的东西,什么都给给给,什么都不怕忌讳,流水似的往帝姬这送,只希望她能稍稍满意些。   于是帝姬这里虽说是个灵堂,却比韦妃的宫中更热闹了。   皇后过来看过,给驸马上了一炷香,握着朝真帝姬的手,很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都知道,”朝真帝姬说,“圣人不必说了。”   皇后忽然手上就用了很大的力气。   “呦呦,你不知道。”她这样说。   她青春正盛,来时特地洗净铅粉,一脸素净,却仍然美艳不可方物。   “你嫁了一个好驸马,生死之间,他也能护着你,”皇后说,“你不知道世上多少女子羡慕你。”   帝姬抬起头,看着皇后那张美艳脸上浮现出的凄凉。   不仅赵鹿鸣知道,她想,皇后也什么都知道。   知道若是到了城破那一日,这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丈夫是不会护着自己妻子的。   帝姬们也来过,排队来,排队上香。   她们是柔弱的,但哭声也是真情实感的,她们还会问她容色这样憔悴,吃没吃过什么东西?   “斯人已逝,咱们却还须藏着几分偷生之念,”宁福帝姬说,“你得吃些东西,万一病倒了,驸马泉下有知,岂不痛心?”   “驸马若泉下有知,”她说,“我也不知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宁福帝姬就听不懂了,大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她。   但她的阿姊也没心情去同她细说。   太妃们也来看她,也三三俩俩地过来上香烧纸。   比帝姬们更体贴些,韦氏带来了些汤汤水水,一定要看着她吃下去。   她默不作声地吃着碗里的羹,听韦氏讲起外面的事。   国家大事,韦氏是不太懂的,但她能精准复述儿子交代她的话:   “呦呦,你可不能有事,你须得好好地替驸马看着,”她说,“你九哥一定要替你报这个仇!”   赵鹿鸣舀起羹汤的手停滞了一下,又缓缓将那勺熬得浓稠细腻的羹送进嘴里。   待温热的半流质食物顺着喉咙落进胃里,她终于轻轻点点头。   “九哥如何待我,”她轻声说,“我都知道。”   九哥而今在京城的风头,不仅盖过郓王,甚至快要盖过官家。   他的名望是那样高,不错,他是个亲王,身份敏感,可现在谁在乎呀!人人都记得他当初跪宗庙,人人都记得他后来抱着驸马尸体落泪,他说,都是他的错,都是他没能保护自己的妹妹和妹夫!可这话落进每个人的耳中,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官家一忍再忍,一退再退,都是官家的错!现在驸马的血还在御街上不曾被雨洗掉,九殿下不想再忍再退了!   有太学生登门拜访,与他聊起朝廷该如何退敌,援军又当从哪一路切断东路军回返的路线,他则拿出自己早就精心准备好的地图,与他们从白天聊到黑夜,再秉烛到天亮。   等到天亮了,太学生们就惊异地看到康王府的仆役扛着许多箱笼往外走。   “殿下这是……”   殿下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细布袍子,笼手靠在门柱上,望向晨光的方向。   “而今李相公主政,我不能日日只知清谈,与国何益?”他转过头,露出一个疲惫而坚定的笑容,“思来想去,我只有倾尽家产,为朝廷招募义军,筹备粮草,算是尽了绵薄之力。”   真心实意。   那些沉甸甸的箱笼比他的话语,比他的笑容更有说服力,一箱接一箱地送出去,来客就忍不住红了眼圈。   康王殿下将家产捐了个干净,除了几套进宫用的礼服外,甚至连妻子的华丽衣衫,精美首饰也一起给了李纲。   他穿着朴素得近乎寒素的衣衫,走在汴京街头,鼓励每一个青年从军。   “驱逐金虏,再立山河,”他说,“李相公有此决心,咱们须得帮他一把!”   消息传进宫中,哪怕是这些日日生活在官家周围的宫女内侍们,也会用眼神和细语表达她们的倾向。   韦氏只说了一句,赵鹿鸣却已经听了千万句。   “九哥当真是一心一意疼爱着帝姬的。”   就连佩兰也这样感慨了一句。   “你觉得呢?”朝真帝姬看向王穿云。   王穿云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听了这么多,”佩兰有些嗔怪,“怎么一句好话也说不出?”   “我就是不知道。”王穿云说。   两个少女小声嘀咕了两句后,下意识都将目光投向了依旧跪坐在驸马灵前的帝姬身上。   帝姬的眼帘垂着,什么也看不清。   曹溶被祖父打了,打得很惨,她知道这事。   可若是他依旧被关在曹府里养着,也未必会有之后这些事。   他奔着康王府去的,谁教他的?   再进一步想想,康王府可不是当年太子的东宫,她那九哥工于心计,王府上下整治得铁桶一般,她的驸马是翻墙跳出去的?钻狗洞爬出去的?   一个自小金尊玉贵,只学些琴棋书画,压根不谙世事的贵公子,怎么就知道今日金使入京,怎么就知道如何用他这条命,扳动了整个局势?   他有一腔热血,可有人利用了他这腔热血!   一想到这里,赵鹿鸣握着黄纸的手就下意识抓紧了。   她也利用了他,她对自己说,所以她永远对他有一份愧疚。   而这份愧疚在对上利用他,推他去死的人时,就化为了更加铭心刻骨的仇恨。   “帝姬?”   她忽然冷静了下来,将手中的黄纸扔了出去。   黄纸轻飘飘落进火盆里,化为炽烈的火。   京城里发生的一切,都很快传进了黄河岸边的金营里。   完颜宗望很是吃惊,但他迅速镇定了下来,吩咐将送回来的百十来个血团子都送去医治。   “没想到那位公主的驸马竟然有女真人的血性,”他望着收拾地上血迹的奴隶,眉头深深皱起,“咱们须得尽快撤军。”   “他们不同咱们谈了么?”完颜宗弼问。   这位菩萨太子哥哥就瞪了他一眼,“你要同李纲谈?李纲心如金石,他能给你什么!他寸土也不会给你!”   愚蠢的弟弟坐在那,整个人就显得非常失落。   “我想,”他说,“我想……”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是不甘心。”完颜宗弼说。   他那个正在烦恼的兄长就愣住了,哭笑不得地望着他。   “早知会有今日,”他说,“我才不会给你招揽这门亲事,倒叫你真上心了!”   怎么能不上心?   完颜宗弼心里就翻来覆去地在那懊丧,要是他进城就好了!   他不会杀了那个驸马的,他得仔细打量那人一番,还得仔细问问,公主到底哪里好,叫那个孱弱的宋人宁可豁出命去?   原本她已经十全十美,出身高贵,年轻貌美,又有智谋和胆量,对一个年轻男子来说诱惑力完全拉满,可现在她不仅有那些优点,还有一个与她门当户对,高贵又俊美的男人甘愿为她而死!   在得不到的完颜宗弼心里,她当真变成了这座王城最珍贵的明珠,越得不到,就越辗转反侧,思之欲狂。   完颜宗望见了,就叹了一口气,起身去拍一拍他的肩膀。   “咱们回去修整时日,”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安抚,但更多的是不容置喙的坚决,“等冬天再来时,咱们将汴京攻下,她就是你的战利品了,绝不会令其他人夺了去。”   完颜宗弼听了这安慰的话语,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可再发兵又要等上大半年,还要都勃极烈的首肯,这些日日夜夜要他怎么办呢?   在御街之事后,大宋这一方主战派上线,与金人之间的关系也就只剩下“战争中”和“筹备战争”两种了。   没什么好说的,双方都不再遣使,但私下里还是有面白无须的人悄悄往来于汴京和金营之中,说不清是郭药师的门路,还是哪一位主和派相公,比如说李邦彦,或者是耿南仲的首尾。   金人自然是满嘴威胁的,宫中则是唯唯诺诺,将所有责任都推个干净,推到蛮横的金人也无计可施。   关于国事和领土是不能谈了,官家已经被宣德门前那一幕吓破了胆。   关于这些主和派大臣的小心思,金人也没耐心去理会。   但他们还是完成了一桩交易——出于金国四郎君的一个小小的请求。   “我想要一幅公主的画像。”完颜宗弼深情地说。   ————————   感谢在2024-03-0121:39:53~2024-03-0223:0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3个;胡椒大王2个;青迟、猫饼、Yahiro、酒酿苹果、王忆秋autu、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悬崖下的静音姬、百色、暖、28873758、云菩提、异点点、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挑灯87瓶;Raconteur 52瓶;惜白白51瓶;?50瓶;食肉花兔36瓶;gb12331瓶;红色小鲨鱼、辰庚巳时水、wu 30瓶;sunshine、1937love 25瓶;祭朱令令、那谁、盐卿、不爱上楼梯但总在爬楼20瓶;_、Helena 19瓶;裴行之18瓶;终将执手相见、千西、诸夏艾安、鑫鑫多15瓶;宅橘12瓶;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11瓶;渺渺是小喵喵、爱喝可乐的跳跳虎、山上一只猫、Siano、什巫、67473881、松梢扑鹿、余笙、顾伊岚、讷讷、乘黄、跳舞的蓝精灵、豆花、墨临恤、54940295、莲蓉披萨芝士粽、干禄、渡时、将月、白月花红、半黄新橙、鱼香茄子、笑娴笑、RickHou、郁青、吃啥好呢、日常催更10瓶;貘and馍、玛莉安、莫挨劳资、清风8瓶;鱼、669905287瓶;Affirmation、彼得潘、李嘎0908、甜茶、咕咕叽、雨打涟漪、布丁威5瓶;臻4瓶;小倩、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路易斯无意思、猫猫大人。、yoyoclinic 2瓶;简单方程、fgtfgyf、胡椒大王、小杨咩咩、再吵架一脚踹翻、逐、猫鲤菜、有玉色、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静榭、可盖大人的仇敌、牧野生黑枸杞红枣、悠酱、零度以寻、长虹化石、蟹黄汤包、37061223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1]第五十五章:各自的努力   不知从哪一天起,黄河上的冰凌已经全部消失了。   绿草渐渐生了出来,再被匆匆的脚步踏过。   那些脚步都沉重得很,因为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许多东西,也许是木料,也许是油布,也许是一桶漆,又或者是一捆绳。   汴京上游的百姓被发动起来,沉默而温顺地做着相公们要求他们做的事。有妇人偶尔行走在他们之间,一样的衣衫褴褛,但肩上扛的,或是手上提的就变成了木桶,又或者是麻袋装着的粮食。   他们很辛苦,男子要将上游砍伐的木头截下,变成一艘艘战船,女人则需要扛起除了造船和改造船之外的一切工作。   他们的双手一次次被粗糙的木头割伤,又在厚厚的老茧下愈合,他们的双腿也因为往来于沙滩或是河泥而变得伤痕累累。   但不要紧,相公们说,只要在耕期到来前将金人赶走,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他们不必再担心金人的骑兵在某个夜里忽然冲进自己的村庄,将世代居住的家园付之一炬;他们也不必再担心大宋的士兵在某个夜里忽然冲进自己的村庄,将他们藏在棺材里的种子都刨出来带走。   在这样的期许下,他们承担起了最繁重的任务。   就在他们的身边,有士兵成群结队走过。   鸟儿展翅自枝头飞了起来。   李纲和种师道凑在一起连宵达旦地密谋了几夜后,大宋又派出了使者,表示要继续将没商量完的事商量一下。   没商量完的事有很多,比如金人要钱,要很多钱;要粮,要能供给整个军队返回上京的粮;金人还要地,他们占了整片河北,你不给太原也就罢了,河北也一点都不给吗?   这些条件原本都在谈,但驸马一死,大宋就不和他们谈了,还给使者连同护卫亲兵打死打伤许多人,一起打包扔了回来。   现在李纲又派出了使者,女真人谁也不是傻子,就感到非常生气,准备摩拳擦掌,也给他们打一顿,再继续谈条件。   “打他们有什么用?”菩萨太子数着念珠,“佛祖面前,不当有戾气。”   大家忍着气,“那同他们谈?”   完颜宗望抬起眼皮,“谈个什么?”   李纲的态度女真人都知道,他派使者就只有一个用途:拖延金人回去的脚步。   再考虑到他知道女真人预判了他的态度,他还要派使者过来,那暗示的意味就很强了:   我要揍你们,你们滚不滚?   滚自然是要滚的,但为了下次再来,菩萨太子还得再做点准备。   他将郭药师找了来。   “二种年事已高,李纲不知兵事,二三年后之后,宋主将倚何人?”   郭药师是个既谨慎,又圆滑的,听了这话仔细想一想,陪笑道:   “郎君所向披靡,”他道,“不知西路军几位元帅比郎君若何?”   西路军?   自完颜粘罕下,也是诸多名将,完颜宗望不是个狂妄自大的,他一听郭药师这话,就想明白了。   再继续想一想,朝真帝姬是个女人,她立的功,总要有个去处。   “她兄长而今在汴京人望甚高?”   “听说他倾尽家产,充作军中粮饷,又替李纲招募兵士,人望极高,”郭药师说道这,故意问一句,“郎君若要他来金营……”   菩萨太子眯起他的眼睛,忽然诡异地笑了一声。   “若我指名要他为使,来我营中,”他笑道,“恐怕宫中将日夜不安。”   “岂止是当今的宋主,”郭药师故意道,“连同洛阳那位,也不得安寝了!”   为什么不安?   因为宫中没办法下这道诏书,汴京而今百姓处在群情激奋中,一下诏要送赵构进金营,百姓立刻又要炸开,甚至很可能李纲也会以“此乱命也”的理由给诏书重新扔回宫中,保下康王。   如果真狠抽了官家的脸,官家会怎么想他这位慷慨激昂的弟弟?   还有个光速逃跑的太上皇,又会怎么看这个将他比得体无完肤的儿子?   金人不在乎大宋到底会不会将赵构送过来。   搅屎棍,说搅就搅。   金人的要求送进宫中时,官家正在静室里斋戒。   他斋戒得很诚心,对外说是作为朝真帝姬的兄长,见驸马遭此惨祸,妹妹痛失良人,他心中也很悲伤,所以就陪着一起吃个素。   吃素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但为驸马悲伤就很不至于。   他只是单纯为自己悲伤,他不是一个暴君呀!他谨小慎微,谨言慎行,谨……总之,他吃穿用度,言行举止,全都规规矩矩,他将自己都放在框子里了!   比大宋前面几位官家,就算不足吧,差得也没那么远啊!怎么他就这么倒霉,遇到了一个不慈的爹,几个不恭的弟,一群不能为他分忧的大臣,还有几十万茹毛饮血的敌人!   官家让人往静室里搬了几尊小雕像,他就躲在那里,嘀嘀咕咕。   耿南仲就是这时候,带着金人的要求进宫的。   “他们要九哥吗?”官家兴奋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耿南仲不吭声。   官家不是傻子,他自己会想清楚。   果然刚嚷嚷完,官家又坐下了,脸色转得更加阴沉。   “欺我太甚。”他嘟囔了一句。   耿南仲就凑近了一步,“官家,打蛇当打七寸呀!”   “九哥哪来的七寸?”官家刚说了半句,忽然悟了,“你说呦呦?”   “李纲同九哥间尚且要有分寸,”耿南仲说,“可若是帝姬同李纲有了往来,那可就麻烦了!”   官家就更疑惑了,“帝姬毕竟是个女娘,回京便进了宫,李纲岂会看到她呢?”   李纲原本是看不到的。   他是个典型的士大夫,忠臣,也是直臣。忠君爱国的想法是有的,但儒家那一套也算与生俱来,刻在脑子里,不会突然想起朝真帝姬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姑娘。   他原本还不太知兵。   不知兵,就意味着他读战报是很吃力的。   一封战报经过层层加工,每一句话都有润色,读起来就很难让人看到这场战争真实的模样。   比如太原府有几场大胜,送到京里来大家欢欣鼓舞,李纲看着也开心,但开心之余,他也没在里面读出太多有用的东西:每个人都好,当然首先是领导好,领导是童贯时就是童贯好,换了梁师成自然就是梁师成好。   接下来是一线指挥官好,指挥官亲冒矢石集胄如猬,怎么夸张怎么来。   再然后是士兵们好,士兵们排除万难,一心一意,英勇作战,死战不退。   最后就是金人的丑态了,完颜粘罕仅以身免,完颜娄室也是重伤被抬回去的,还有完颜活女,嘿嘿,这个留下了!吓得金人屁滚尿流,一夜间就从石岭关逃走了!   中间提一笔朝真帝姬,说她虔诚地念经,艰苦朴素地带领妇女为大宋抵抗外敌事业添砖加瓦。   没了。   李纲虽不知兵,但他赶鸭子上架,在军营里走一走后,再看这些战报就犯嘀咕,不知道这是哪路的天兵天将,能给金人痛打到这个地步。   可既然都吊打到这个地步了,怎么还是收复不了忻州呢?   他对太原府的战局一直是迷惑的,但眼前有敌人在,就令这位宰执无暇分心太多。   但今天很不同。   有信送到了他手上。   这信不是一个人写的,是太原府几位一线指挥官一起写的,其中牵头的是徐徽言,也有张孝纯、种师中、孙翊等人的笔墨,还特地绕开了宣抚使梁师成——考虑到这信还有宣抚司的王禀署名,说来就有点下克上。   他们说,太原府的仗打得就从来没有容易过。   石岭关挨着的是一座山,那山现在已经被太原府的百姓悄悄起了外号,唤它“死人山”;   说不清从上面抬下多少尸体,帝姬原本说,一人一口棺材,可后来附近的树都砍光了,帝姬就失言了;   金人从来不是只守在石岭关后,否则哪里来的清源城大捷?清源之战时,帝姬是亲自当的指挥官,领了数支杂兵凑一凑守城守到援军赶来;   还有忻州之战,孙翊特地提了一句,若不是帝姬派了灵应军去援他,大宋就再也没有一支辽人组成的军队了。   种师中就不太煽情,他将那场伏击战详细写下来后,直白评价了帝姬一句。   他说帝姬虽然做得很多,但她并非天生将才,她没有那些对天时地利,战场态势自然生出的敏感。   她只是做得多。   这封信送出去时,李纲还不是尚书右仆射,京中妖风大,王八多,他们也不敢随便将它作为奏表呈上。   这信送到李纲手里,只是想替帝姬拉一把主战派相公们的好感度:太原若是没有帝姬在,张孝纯相信自己依旧能守得住,可太原府若是没有帝姬,此时金人的西路军恐怕已经绕路南行,与完颜宗望会师于汴京城下了!   宣抚司没有提起过她。   她自己也缄口不言,恭顺忍让地任由父兄决定她的命运。   但受过恩惠的人不愿背上忘恩负义的罪名。   他们想试一试,谦卑地求一求,能不能将帝姬从她不幸的命运中解救出来?   李纲拿着这封信进了书房,等到晚上女使四处点起灯火时,这位宰执依旧没出来。   ————————   感谢在2024-03-0223:06:46~2024-03-0323:09: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kjh、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小歐、幻水寒de凨_晨光、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Yahiro、石决明三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不知其何许人也50瓶;盏49瓶;兔子的绒绒小尾巴43瓶;小林取不出名字32瓶;喵喵瞄30瓶;河豚核12瓶;葵花籽籽籽、穆穆盏影、我说艾伦是美女没人反、20035564、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媪晕、23226968、桂花糕10瓶;苏汀蓝8瓶;我是清晨的一缕阳光、sylphbaby、Affirmation 5瓶;抠脚大汉4瓶;初八除八3瓶;yoyoclinic、A珺2瓶;逐、skinkin、莎勒塔娜、猫鲤菜、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喜脔人、15206646、悠酱、有玉色、蟹黄汤包、人间正道是沧桑、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脆柿子、静榭、小杨咩咩、暖瞳、可盖大人的仇敌、已溺书海、什巫、牧野生黑枸杞红枣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2]第五十六章:帝姬的美德   宰执通常是很忙的,连带着他的府邸也不会太清闲。   他有自己的派系,有同僚,有姻亲,还有学生,一旦他得了势,自然这群人都会跟着被提拔到不同的职位上去,如同机器上的每一个零件般,执行这位宰执的命令——直到他做出令朝野上下失望的决断,令官家决定要抛弃他之前,这架机器大体上是会运行得很稳。   除此之外,还有些尚未成为官员的太学生,或是京中有名望的人,也都可能登门拜访,提出一些想法,解决宰执当下的烦恼,再进一步等待宰执满足他的诉求。   因此李纲家门前车水马龙,总有人过来递名帖,等待,再离开,这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这位宰执虽然脾气不太好,但为人还是颇清正的,有空也许会见你,没空也不会在家门前摆摊让你先买一壶二十万钱的好茶水。   但他在看完太原府送过来的信后,就没有再接待什么人。   他沉默思考了大概一晚上,并且在第二天邀请了一位平时来往并不多的官员来家中作客。   几年没见,李纲上下打量这位回京叙职的四川安抚使,有点迷惑。   宇文时中的样貌气度是不必说的,世代的清贵书香门户,又给皇子们当了几年老师,当初在京城时就是个很儒雅但不失威严的夫子,外放几年后,威严就当更胜一筹了。   况且宇文时中还是官家潜龙时的旧臣,虽不比耿南仲,但依旧是很得官家青眼的呀!   怎么看着一股子凄然味道!   李纲府上有好茶,茶壶茶碗送过来,沏了一碗,宇文时中一喝一个不吱声。   “与季蒙在兴元府时所饮如何?”   “川茶粗老,不及建茶远甚。”宇文时中垂着眼帘说。   “季蒙喝了几岁的老茶,却能练出灵应军那般精兵,”李纲笑道,“可见川茶自有精道处。”   宇文时中就像是有些吃惊似的,抬眼看他。   “相公,我不知呀!”   李纲也惊了,“你是兴元府安抚使,你不知灵应军之事?”   “原是兴元府有山贼作乱,白鹿灵应宫招募了些道人,充作乡勇团练,”宇文时中说,“后来得了枢密院的诏令,才有了厢军的编制罢了。”   “太原府捷报连连,”李纲笑道,“厢军岂足比?”   “官家顾重天下,当此国难之时,乡野走卒亦有舍生报国之责,”宇文时中说,“此不足怪。”   这句话就很假,透着一股言不由衷的味儿,平常的李纲听了这话就要骂,而今身为宰执,颇有点趾高气扬的李纲就更当骂了。   但李纲还是忍下来了,也假惺惺地喝一口茶。   “听说灵应军的指使宗泽,善养士卒,通晓兵事,若非季蒙,必是宗泽之功了?”   宇文时中一袭深深浅浅的灰色衣袍,端坐在那捧着个茶杯,还是一脸的凄然。   “宗泽胸怀大志,忠厚朴实,但兵事非其所长。”   李纲就满脸的迷惑,“你们一个两个都不知兵,却练出了这样的精兵,那必是太原府守臣张孝纯的功劳了?”   “听闻张太原勇于任事,机敏果决,但也没亲临战事。”宇文时中说,“下官未至太原,不当置喙。”   不当置喙,但排除掉了所有的错误选项。   李纲说:“我知道了。”   “下官今日得见相公,也有一事须相公解惑。”宇文时中忽然说。   他放下茶杯,身上那股凄然的气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得有些突兀的目光。   李纲皱起眉,“何事?”   “下官曾见有蛟困于蜀山之中,寻渊不得,”宇文时中说,“不知当如何处置?”   有些隐晦,但也不是特别隐晦。   但这话还是超出李纲的想象范畴了。   太上皇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官家青春正盛,极会保养,两位天子在上,哪条蛟想化龙啊?   李纲就直觉地想歪了。   “季蒙所担心者,是九殿下?”   宇文时中就紧紧地皱眉。   他担心的不是赵构,他担心的是朝真帝姬。   尤其是朝真帝姬束手就擒,不做任何反抗回到京城,又引发了这样一场动荡后,他想想就觉得更可怕了。   上到官家,下到百姓,人人都觉得她十全十美,具备了一切女性恭谦柔顺的美德,她那样苦!可她从头到尾都不发一言!   谁也不会认为她有任何野心,哪怕将权柄交到她手里,她身上自我牺牲的特性也会牢牢桎梏着她,不令她对皇权有一丝一毫的威胁。   尽忠可能有不同意见,但尽忠不敢说话。   宇文时中也有不同意见,但他很难将忧虑清晰地说出来。   她可不仅仅是个只会装装样子的女性版王莽,她是真真切切地为大宋力挽狂澜,守住了太原府的!   她在兴元府夙兴夜寐的一切努力,都换作了石岭关下的战果。   太原府的生民因她得存,中山与河间的守军也因她而得到来自太行山的支援。   也许她是个野心家,但她为大宋立下的大功是做不得假的。   对君主的忠诚让宇文时中很想提醒李纲,但对这位帝姬的敬意又阻止了他将话说得更清晰明白些。   至于赵构,这位亲王虽然有着勃勃野心,却还太年轻了些,不知过刚易折的道理。   但宇文时中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相公而今宰执天下,事事当慎重才是。”   李纲沉思了很久,“季蒙是老成之言。”   他听出宇文时中那一番话明里暗里都在肯定帝姬的功劳,也听出宇文时中对于封赏帝姬的踟躇。   这事,他当有个决断。   朝真帝姬还在忙她的事,准确说是忙驸马的事。   宋朝时这些达官显贵们的丧礼和葬礼中间要隔很久,因为他们从找风水宝地开始,到修建,再到找人算出一个吉时下葬,间隔几年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司马光就极厌恶这一点,还写文章批评过这种“非此地非此时”不可的风俗,但批评归批评,大家还是要这么搞,甚至有些地方还能为了搞丧葬而倾家荡产。   驸马的吉穴得曹家替他修,原本官家想干脆都宫中负责,在京郊找个地方得了,但曹家就上了奏折,曹诱老泪纵横,希望孙子将来能埋回真定祖坟里去。   考虑到金军还没撤出真定,大宋上下都在高呼收复河山,曹家老爷子的请求就显得政治非常正确,官家也不能不同意。   没下葬之前,驸马不能长年累月放在宫中,那就得挪到个什么地方去。   帝姬说,送去宝箓宫吧,我要为他做一场法事。   官家很犹豫,很不想驸马的名字再多出现在京城街头,但考虑到妹妹最近情绪很坏,还是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司天台体察上意,还想阻拦一下,被神霄派的道士们给骂回去了——术业有专攻,你们研究点地上的事得了,少管我们神仙!   司天台的官员就讷讷闭了嘴。   驸马的灵柩移出宫中那天,有不少人跟着往宝箓宫送了一道。   等到了宝箓宫,寻常百姓被拦在外面,许多达官显贵就一波接一波地过来敬一炷香火。   金钟玉磬敲着,香火点着,汴京城的百姓们在几里外还能听到道士们吹吹打打,风一吹,纸灰裹着许多香料燃烧的味道就一起刮过来,扑一脸。   李纲就被扑了一脸,皱眉用袖子擦擦脸,再看看左右,都是一脸忍耐的表情。   这样的地方,帝姬能待得住吗?   朝真帝姬还真就待住了。   这位性情刚强的宰执很难形容他看到朝真帝姬时的第一反应。   她静静地跪在灵前,眉目间一片静谧,似乎俗世已经不能再令她在意。   纸灰和香灰也不会只扑在外人身上,它们纷纷洒洒,落在她一身缟素上,又显出很奇异的效果,像是这个瘦弱而安静的少女随时会燃烧起来,烧起一场熊熊大火,将辜负她,背叛她的一切燃烧殆尽。   李纲想起徐徽言的信,又想起宇文时中的话语。   “驸马已去,过伤无益,帝姬当顺其变以节哀。”   帝姬依旧是跪坐在灵前,不言不语,只是轻轻地点一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李纲又觉得自己刚刚的感觉只是一种错觉。   这个失去了驸马的少女也许有最为坚韧果决的一面,但现在她仍然只是个失去了驸马,伤心欲绝的女孩子。   这个想法让他不准备再绕弯子,而是要说一些更直白的话语。   “张太原等人有信奏,欲表帝姬守城之功,”他说,“帝姬为大宋,也当珍重自己才是。”   帝姬终于说话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已经哭坏了嗓子。   “我不曾有什么功劳,都是将士们用命罢了。”   “帝姬何必自谦?”李纲说,“若有功者不能赏,与士气何益,岂非子贡赎人?”   她轻轻抬头,第一次直视着李纲,用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和那双浮肿含泪的眼睛。   “我不要什么封赏,”她说,“相公若以为灵应军有功,请救赵良嗣一命就是。”   李纲就愣了。   灵应军中有些辽人,其中还有赵良嗣的子侄,这事他听说了。   可赵良嗣死不死,与朝真帝姬有什么相干啊?那只是辽人的事,她只要愿意,西军有的是兵将补上他们的位置啊。   他说了想要为帝姬上表求封赏,帝姬辞了不说,还要用功劳换赵良嗣的命?   这是什么觉悟,什么品德啊!   这能是野心家?   官家睡醒一觉突然要北伐都比朝真帝姬有操莽之心更有可能吧!   这能是野心家?!   这位性子很直的宰执深吸一口气,下定了一个决心。   ————————   感谢在2024-03-0323:09:46~2024-03-0423:05: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笑娴笑、Schass(我不是在印度)、云菩提、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萌萌爱吃鱼53瓶;明镜非台28瓶;赤小豆25瓶;寒号不知冷23瓶;木支枝枝支木22瓶;叶影、言言20瓶;请让我溺死在这阳光里17瓶;sicy、一斤、灰·光阴交替、沃尔玛购物袋、随机森林、lt竹丝、70938250、争流不是蒸馏、修仙修心、咸鱼炒盐10瓶;半黄新橙、关山月白9瓶;日月画江湖、guomeng、tongzhu、桂花糕、好好好早知道、月下、Affirmation 5瓶;夏目少、燃点2瓶;猫鲤菜、静榭、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德卡里奥斯夫人、skinkin、阿遥、喜脔人、什巫、有玉色、糖炒栗子、绛鸣、15206646、逐、成平、蟹黄汤包、小杨咩咩、35542449、醉江南、离殇花葬、蛮颓真格挣扎菜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3]第五十七章:李纲的脑回路   金人撤军了。   没能打开汴京城,但来这一趟也算是心满意足了。他们见识到了一辈子没见过的富贵,那不是辽人仍然带了些异族气的富贵,而是中原文明高雅优美的富贵。   与那些精美的瓷器,柔软的绸缎,以及名贵的字画一起,照耀得他们目眩神迷。   他们离开时远远望着汴京城的方向,各自心里都暗暗记挂着下一次再来时,一定要攻破城池,并且从里面带走的东西。   完颜宗望想要带走那些凝聚了宋人文明的图书;   叔父完颜阇母则想要带走宗庙里那些木头雕刻成的东西;   完颜宗弼则说得更加直白些,他想要那位公主,他真心爱上她了。   这句轻松又直白的话语传回了上京,甚至引得勃极烈们哈哈大笑。   这一仗打完,有数不尽的战利品可以分,太祖和都勃极烈各自的儿子们甚至也愿意坐在一起共喝一袋酒。   亲热得好像还在大辽阴影下讨生活的日子,坚不可摧。   “若能攻下汴京,”都勃极烈说,“那位灵鹿公主就是你的了。”   赵鹿鸣忽然打了个喷嚏。   “感觉有点不对劲。”她说。   “帝姬日日守在灵前,便是个好人也要熬坏了,”佩兰立刻说道,“可要去后面休息下?”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帕子,揉揉鼻子。   “宝箓宫外的消息,你可着人探听了?”   “听着呢,今日朝会,过会儿就应当有消息传过来。”   她点点头,又不说话了。   今日朝会,就很刺激。   给事中吴敏奏报,现在金人退了,有三件事最重要。   一是追击金人,收复河北;   官家听了木着一张脸,说:“此事当由枢密院报来。”   枢密院报不上来,怎么报?西军在太上皇手里,人家听你调度吗?您二位得先议出个章程来,咱们才能照章办事啊!   二是在这次勤王行动中,有功的要赏;   官家还是木着一张脸,说:“不知户部如何?”   不如何,户部的主官跑去洛阳了,官家又提拔了一个新的上来,但没有太上皇手里那群衣冠禽兽能捞钱,因此缩着脖子不吱声。   三是金人一路南下,给大宋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失,表现不好的官员当罚啊!   收复河北要打仗,要找爸爸借兵,官家不爱听;奖赏有功的要发钱,给爸爸发钱,官家也不爱听;处罚表现不好的官员,这个官家爱听,想听,病恹恹的一张脸上就有了精神。   “卿有何章程?”   吴敏就说,“背弃宋辽之盟,引虎南下,首恶自是李良嗣此人,当明正典刑!但战事一开,辽人南下者众,为安抚人心,臣以为不若削其官爵,流配至大名府,其必感官家圣恩,敢不效死报国?”   官家的脸一下子又沉下去了。   藏在人群中的宇文时中看了一眼吴敏,心情就很复杂。   众所周知,吴敏和李纲的关系已经不能用至交好友形容,吴敏那张嘴是他自己的,但也可以是李纲的。   所以李纲捞赵良嗣这么个烂人干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三哥何其迂气,竟看不出李纲的城府了!”   凄然老师坐在哥哥宇文虚中面前,就更凄然了。   “还望我兄教我。”   宇文虚中是个将知天命的中年文士,与宇文时中长得虽像,却更年长,也更有气度,因此就没有那个非常凄然的气质。   “你防着康王和朝真帝姬,以为李纲也当防着,是不是?”   “康王人望甚高,朝真帝姬心胸更似男儿,太原一役,岂不令人动容?”凄然老师叹气道,“官家虽为圣主,却非杀伐决断之人,我因此不得不日夜悬心。”   “嗯,”宇文虚中应了一句,“可这与李纲有什么相干?”   凄然老师眉头紧皱,“如何不相干?他既为右相,理当……”   “他既为右相,理当尽其职,可我问你,他尽的是官家的职,还是社稷的职?”   这话凄然老师一时间无法理解,“官家与社稷岂有分……”   他理解了。   他凄然了。   他不仅凄然,还愤然了:“李纲欺君太甚!”   哥哥端坐在他对面,冷冷地望着他。   “他又不是从龙旧人,是你想左了。”   赵良嗣被从宫里送了出来,没能回家,直接就给下狱了,等待往脸上刺字之后发配。   哦对了,既然他是个罪人,朝廷决定,赐的姓也收回去了,他现在不再是延康殿学士、提举上清宫,光禄大夫赵良嗣,而是罪犯李良嗣了。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日子好像一场梦,门口的车水马龙,往来的达官显贵,舍弃故主换来的富贵终究是消散如云烟了。   听起来非常惨,但其实也不是特别惨。   牢房被收拾得很齐整,囚服里面能穿两件厚衣服,床上有干净的被褥,夜里还有个炭盆可以烤火。一日三餐不吃牢里的,有外面送进来,有鱼有肉有汤有水。   还有个高大果隔着栏杆在那呜呜地哭。   “爹爹!”他哭道,“帝姬不曾失言,她对儿说一定要救你出来的!她果然救你出来了!”   爹爹也在这边抹眼泪,“我儿长大了!若非我儿得了帝姬的青眼,我这等罪人早该化为白骨了!”   “爹爹!”   “四哥!”   隔着栏杆,不能抱在一起哭,但场面依旧很动人。   想让李良嗣继续在汴京城里风风光光是不可能的,他已经是各派公认的过街老鼠了,刺个字,像老鼠一样给全家赶出去,已经算是朝廷的恩典了。   至于发配去哪,这就很无所谓了,只要往西边发配,义胜军也好,晋宁军也好,捷胜军也好,难道没有帝姬的人情吗?   发配捷胜军的文书还没送出去,那边已经有个小军官顺手将这一批配军都转到了灵应军的名下。   小军官原也不是军官,赤着脚在石岭关摸爬滚打了几个月,朝真帝姬给他发了一张宣抚司的文书,他从此就穿上靴子了。   等梁师成想起这一茬时,这批配军已经过了黄河了。   但朝野就没怎么关心李良嗣的事。   因为给事中所说的三件事里,李良嗣是最不要紧的一项。   他哪派也不是,打死也就打死了,但谁和他都没私仇,没道理只为打他而打他。   罚他一个不太够,那还要罚谁呢?   比如河东路那些屁股撅得高高的官员,人家已经姓了金,再比如河北的郭药师,人家不仅姓了完颜,连头发都剃了,你想罚,够得着吗?   那就得继续想一想,比如说李良嗣是刺配了,但他当初是和童贯合谋呀,童贯打不打?   有人试探性上了个奏表,官家说:“童贯在太原还是有功的。”   立刻就有人紧跟上了,“童贯隳坏军政,搆造边隙,弃盟启戎,招寇胎祸,而今河北生民陷于水火,其功岂足抵罪?”   “既知河北生民陷于水火,”立刻就有人出来冷嘲热讽了,“怎么就没人毛遂自荐,往河北去呢?”   话被聊死了,大家是来当官的,不是来找死的。   李纲左右看了一眼,终于开口说话了:“官家,臣愿举荐二人前往河北,收编义军,安抚生民。”   官家就有点感兴趣,“何人?”   “兴元府通判宗泽,其人有威名政绩,能御敌治民,若为磁州知州,官家加封河北义兵总管,足可为一屏障。”   官家努力想了一会儿,模模糊糊地点点头,“另一人呢?”   “我大宋笃信道家,朝真帝姬幼而好道,静默恭谨,于白鹿灵应宫修仙祈福时,能遣道人救治黎民,于太原一役亦多得辽人之心,”李纲说,“而今国家有难,不如请帝姬领灵应军前往河北,可慰民心。”   消息传到宝箓宫,朝真帝姬惊得差点没拿住邮给驸马的纸钱。   “这什么人呐?”她说,“我这还在热孝里啊!怎么能这就抓我的苦力了?!”   佩兰原本就又气又急,听了之后更是眼圈都要红了。   “河北岂能去得的?!帝姬当进宫面圣,求官家收回成命才是!”   “也不至于。”帝姬小声嘀咕一句。   佩兰就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她。   但帝姬没反应,她坐在自己的小蒲团上,对着一屋子的纸灰在那琢磨。   李纲是怎么回事捏?   她的扮演可能优秀,也可能拙劣,李纲可能看出她的野心,也可能没看出,那如果觉得她没野心,应该给她点封赏,送她回蜀中,如果觉得她有野心,多半就让官家给她继续关宫里。   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她送河北去啊!   宇文虚中对宇文时中说:“三哥呀,你心中只有官家,可李纲心中只有大宋!”   对李纲来说,他能给太上皇推下去,扶官家上来,不是因为他特别喜欢官家,是他觉得太上皇装死狗已经装得影响士气,也阻碍了行政系统运行起来抵抗外敌了。   那如果阻碍大宋这架机器运行的是官家呢?   李纲是不能再给官家打下去的,但如果宗室里有其他的野心家真就给他打下去了,李纲也没有理由反对啊!   左右都是你们老赵家的人,想斗就斗,斗出个胜负后赶紧收复故土啊!看不见山河破碎吗?祖宗的基业都被你们丢尽了,祖宗的脸也要被你们丢尽了!   这里有个没野心的,至少努力装成没野心,官家也不至于应激的,那挺好,就你了,赶紧出来干活吧!河北都成什么样了!至于过后你们搞不搞什么烛光斧影复刻活动,跟我们这些大臣可没关系!   “我也实在不是谦虚,”赵鹿鸣张口说道,“我一个兴元府的女道,怎么就要去河北了呢?”   “啊?”佩兰愣愣地看着她。   ————————   感谢在2024-03-0423:05:43~2024-03-0523:0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时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好好11个;时宜9个;灵芝的鱼、小孤、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王忆秋autu、亚伯拉罕的旅行家、青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吹胖次凉165瓶;疏容容100瓶;杨87瓶;grass 36瓶;抹茶不甜、就要瑟瑟、啊铭20瓶;一朵小奇葩15瓶;蛊瓷12瓶;寒蚀、刚吃了几块豆皮、虾仁猪心(0x0)、55874184、是念念念念、东南枝、Lulu、我在东北、顾骁、斯芬克斯之谜、69615237、伍肆10瓶;小情—女主控怎么你了9瓶;园子、喜喜乐乐、太乙、生命大萝卜5瓶;逐、有玉色、甜崽我的爱、折枝、静榭、可盖大人的仇敌、秋桐之夏、moyue_nina、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小杨咩咩、什巫、猫鲤菜、skinkin、15206646、桃子、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蟹黄汤包、再吵架一脚踹翻、今天也要早点睡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4]第五十八章:烂透了   河北不是什么好地方。   金军如退潮的洪水,虽撤出了河北,留下的却是满目疮痍。   所谓“义军”,不过是各路被击溃的宋军,因战乱而生出的盗匪,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看看太原城外也能猜出个二三分——种师中带领的西军是大宋的精锐,他们都会放完三轮箭就讨赏,你是想要这些彷徨在沦陷区的“义军”有多好的军纪呢?   去收编他们,是个费钱费力费时间,吃力不讨好,风险还极其高的活计。   你光让他们去,不给他们封赏吗?   那是不是太牲口了?贫苦人家还知道给远行的亲人烙两张饼,加上几个煮鸡蛋哪!   但要封赏的话,该怎么赏?   官家犹豫不决,一会儿觉得这妹妹折实命运多舛,既当封,又当赏,一会儿又觉得她一回来,九哥就立刻得了那许多声望,那这妹妹利九哥不利他呀!   官家犹豫时,有人进宫了。   是个挺漂亮的道士。   当然,大宋别的可能不太行,但在脸蛋这一项上,上到相公,下到内侍,中间还有这些神清骨秀的道士,没一个不漂亮的。   官家一见了漂亮道士,就眉开眼笑,“快为仙长赐座!仙长今日入宫,可有高明之道授朕?”   这个漂亮道士又摇了摇头,“臣近得家书,闻听老母有恙,今日特乞还侍母。”   官家的脸就沉下去了。   “仙长欲南归,莫非是嫌京畿不安稳么?”   “若京畿不稳,臣宁死也不敢或离官家,”漂亮道士笑道,“昨夜臣默朝上帝,已得明示。”   默朝上帝!这人能同五方天帝沟通的!   官家就又精神抖擞起来,“如何?”   漂亮道士高深莫测,“官家身边已得护法仙童,官家何疑也?”   “仙长是说朝真?”官家就很是迟疑。   身边的梁二五看了一眼左右,宫女和内侍就悄悄撤下去。   “她生得神异,又是个早慧有决断,不输男儿的,可她护的是九哥,还是朕,”官家小声道,“朕看不准。”   “她护的是宗庙社稷,”漂亮道士声音很温和,“官家授臣侍宸之职,掌教门公事,而今帝姬将北上安抚河北生民,官家何不将臣之职转授帝姬?”   官家陷入沉思中。   这道士是与林灵素齐名的“冲和子”王文卿,据说很有神异之法,能送信上天,召雷祈雨,号称“久雨祈晴则天即朗霁,深冬祈雪则六花飘空”,尤擅捉妖,在京中名气相当响不说,天下的神霄宫名义上都是他来管。   他说出的话,就相当有分量。   官家沉思了很久,直到有脚步声进来。   来的还是耿南仲和唐恪两个坏笋,进来时正好与王文卿打个照面,双方客客气气地点个头,而后目送王文卿离开。   “王侍宸所来何事?”   “为朝真而来。”官家说。   两个坏笋互相看一眼,耿南仲摸摸须须,就笑了。   “臣此来,特为官家解忧。”   官家大吃一惊,“卿当教我!”   “官家所虑,不过是朝真帝姬往河北收拢义军,若其羽翼渐丰,又与康王结联,将为宗室之患。”   “是也!”官家情不自禁地嚷了一句后,又立刻下意识找补,“可朕还是很怜惜这个妹妹的……”   “官家的仁爱,自然也得让天下人知晓。”唐恪说。   “所以官家当先赏。”耿南仲补上后半句。   赏是不难的,譬如说给她加一个封号,再譬如说赏她些钱帛和荒山,又譬如说给驸马也加两个封号——尤其王文卿特地让出位置,给她加了一个神霄派从来没有女道能得到过的官职。   听起来是挺体面的,那么,耿南仲,代价是什么呢?   “漕运。”耿南仲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殿内一时寂静,又过了一会儿,官家眉眼忽然舒展开。   “漕运在我手中,”他说,“只是事情须得缜密,不能再让朝真骂我一次。”   这话一出口,在场三位全想起耿南仲当初将手伸到兴元府那次。   耿南仲的脸一点也不红。   “李纲目无君上,倒与康王亲善,恐怕帝姬也承了他的情,”唐恪笑道,“官家是圣君,还是要精挑细选一个贴心人给她的。”   这就是大宋官家们的祖传技能了,一个主战派的地方主官,那就得配一个和他不对付的副手,甚至就连军队也是如此,种家的指挥官要是个有资历人望的,那就必须得再来一个姚家的统帅,水平高低无所谓,主打一个跟你不对付,不让你省心,进一步你们俩外斗同时还得内斗一下,就避免了武将乱国的可能发生。   这套权术之精妙,似宗泽那等土包子怎么会懂?   朝真帝姬会懂吗?   朝真帝姬突然又打了个喷嚏。   她对着驸马的棺材,心里嘀咕:李纲会表宗泽和她去河北,这是信任她吗?   毫无疑问,李纲已经知道她是个知兵事的人,而河北现在就缺一个身居高位,又知兵事的人过去扛雷。   这人也坏得很呢,她心里吐槽一句。   在李纲这,她多半是个版本BUG:她是个道士,有群众基础,她知兵,还能打仗,最妙的是她还是个宗室!   宗室就意味着别人不乐意去的生死之地,她得上去——而她又恰好在明面上不能对皇位产生威胁,这不就巧了吗?   组织就这么钦定了。   至于那些不当放在明面上说的收益与风险,都是她自己选的路。   她又看看棺材。   如果她对着的是德音族姬,她是能模拟出小堂妹的立场和思路,并且转换一下角度,重新审视这件事的。   但曹二十五郎,唉,曹二十五郎。   曹二十五郎什么都不会说。   那是个白雪红梅,琉璃世界里养出的郎君,不染俗尘。   他只会温和地说,呦呦要是下定了决心,去就是了,只是千万要善加珍重,冷时防受寒,热时防中暑,书上说战后荒乱之地多起大疫,呦呦可带了草药不曾?   她忽然从自己这些软弱的想法里惊醒。   【你留在这里,】她望向棺木,【等我回来时,在永安为你选一个好地方,好不好?】   永安不是曹家祖祖辈辈的埋骨地。   那里只有宋朝七位皇帝的陵寝。   王文卿出宫时,外面的车马都还在等着,尤其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道士站在那里,从头到脚什么都是新的,看着就很漂亮显眼。   但王文卿从他身边走过去,就很是嫌弃,“你们白鹿灵应宫没有一个真正的道士吗?”   王善开口刚准备“无量万寿帝君”,就被噎回去了,有点委屈。   “我们每日里都做功课的。”   王文卿就冷笑一声,笑得王善的肝跟着一颤。   但这位漂漂亮亮的大道官又说,“你回去转告帝姬,请她等信就是。”   狗头军师王善就大喜过望,“仙长当真愿意帮我们?”   “我也不是帮你们,”王文卿说,“我曾劝官家修政练兵,官家却不愿采纳,金寇兵临城下,只知烧香求神,又有何用?无可奈何,就只能借你们的声名一用了。”   王善还是被噎得说不出话。   但王文卿登上马车前停了停:   “若能功成,此亦神仙之道也!”   靖康元年,官家下诏,封宗泽为磁州知州,加封河北义兵总管,负责收拢义勇,倚太行山为援,修建城防,守卫黄河,又封朝真帝姬为两府侍宸,掌教门公事,去河北乐意修多少神霄宫就修多少。   太上皇还送了信过来,他现在没有了几个捞钱的大太监,可还是硬撑着又给帝姬拿了几万贯的抚恤金,堪称父慈子孝。   官家在朝堂上是十分慷慨的,不仅封官,加赏,也给了宗泽一堆空白诏书,方便他们给收拢过来的“义勇”个编制,让这些人愿意好好干活。   圣恩浩荡,下首处的官员们就齐齐地应了一声。   应过之后,许翰琢磨琢磨,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到位。   “官家,灵应军多为蜀人,而今知州通判既有他任,不若再择一久居蜀中,于庶务熟稔之人,驻守兴元府,以安抚军心,”他说,“臣闻听宗泽之子宗颖居戎幕,得士心,可担此任。”   官家很好说话,微笑着点头应了。   “就如卿言。”   这下不仅是许翰,就连李纲和吴敏都觉得有些什么东西不对劲。   官家不反复横跳了?   耿南仲唐恪这群人不使坏了?   李纲忽然开口,“河北西路转运使……”   “朕还需时日定夺。”官家赶紧说。   哎呦!原来在这儿!   宝箓宫中,朝真帝姬听完王善的转述后想了一会儿。   “王侍宸能帮着咱们,再好不过,”她说,“只是去河北,我心里有个极难办的事。”   “请帝姬示下?”   “郭药师投了金,”她说,“河北有人,却没有甲胄兵器了,纵使让兴元府的工匠加紧干活,又不知要耗费多少功夫。”   这话一说出口,王善就了然了。   “帝姬吩咐李世辅之事,也已经有了眉目,一两日间,便有信至。”   帝姬吃了一惊,“可是西军还不曾一战!”   “正因如此,”王善笑道,“才格外便宜。”   李世辅也得干活,原来帝姬被困在宫中,他去了一趟洛阳联络捷胜军。等帝姬这边的消息传出来,他的任务立刻就变了。   他去采购甲胄和武器了。   这玩意儿去哪采购呢?   他派了些人,从洛阳到太原这一路上,从老百姓那里收购,尤其是洛阳的百姓,只要你开个价,略泼皮些的都能搜出来几张弩给你。   哪来的?   泼皮们就说:收来的啊!   哪收来的?   洛阳这附近十几万贼配军呢!吃喝嫖赌哪样不要钱?没钱怎么办?手边有什么卖什么呀!有甲的卖甲,有刀的卖刀,到时候算个折损回去报账就是!   这有什么!   李世辅兢兢业业,辛辛苦苦,背了几千套铁甲准备往回运呢!   帝姬听完静了一会儿。   她硬是没从“天助我也”和“烂透了”里面找出一个最恰当的形容词。   ————————   (今天又忙一天,呜呜呜明天把欠着的努力补上)   感谢在2024-03-0523:09:13~2024-03-0723:0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原罪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从前有座山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68189390、小楼春雨、elen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喜来眠生日会3个;咖啡馆土猫2个;布卡卡、hema666、幻水寒de凨_晨光、Yahiro、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异点点、青迟、时宜、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A珺、Ol、卜卜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3535715202瓶;幼彘91瓶;黎迷蝶舞88瓶;无泪、浅黛、色授魂与70瓶;从前有座山68瓶;青迟66瓶;姜仔爱吃西瓜糖48瓶;Zoe 41瓶;1719695640瓶;斯芬克斯之谜36瓶;忍冬的兔子🐰35瓶;元禄25瓶;小鱼22瓶;食尸鬼:那只坩埚会记17瓶;哒哒哒哒、韩白荣15瓶;不知今夕何夕11瓶;微微~暖、沉迷于学习、旒、莲蓉披萨芝士粽、美食家、月色三分、云鹤、-2、千灯雪谣、cici 10瓶;阿遥、时宜8瓶;快点更新7瓶;塔黄盛开时、听雨眠6瓶;凌波啵啵啵、小蛙不跳水、Affirmation、枣墨、鑫鑫多、顾伊岚、五花大绑、蜩鸠、风起、70155826、李不是观赏鱼5瓶;224359624瓶;脆柿子、壮哉我大吃货星人、yoyoclinic、燃点2瓶;悠酱、猫鲤菜、什巫、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英达丽水、skinkin、静榭、有玉色、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逐、清浅平心、蟹黄汤包、秋桐之夏、甜崽我的爱、子桓殿的黑猫、小杨咩咩、Willow、爱吃芋头的鱼11、可盖大人的仇敌、苗玲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5]第五十九章:归乡的士兵   消息跑到太原府,飞快。   比消息更快的是春风,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岭,来到太原城下。   田里已经有百姓的身影了,他们先放了一把火,将田里尚未转青的枯草和草籽烧个干净,待得火灭了,草木灰就又变成了珍贵的肥料。而后他们要用犁耙翻一翻土,细心将里面的石块挑捡出去,再将散发着臭味的肥料洒在田野上。   每一步都很辛苦,但只有做完这些,接下来的播种才会更令人期待。   与往年不同,田间多出了许多妇人,她们白日里要吃力地调整犁耙的方向,让耕牛更听话些,或者让自己更结实些,到了夜里,她们还须得挑水生火,洗洗涮涮,缝缝补补。   她们的儿女会帮她们做些简单的活计,比如出去樵采,邻家的妇人也会来帮忙。妇人们的工作是换班的,因为除了这些之外,她们还要承担起石岭关下的后勤工作。   工作很劳累,好在不久前那一场大捷后,金人总算是不再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了。   帝姬将他们挡在了石岭关外,留给关内百姓一个辛苦但宁静的生活。   她还留下了许多关于包扎伤员、清理伤口、给营地消毒,以及熬煮驱除疫病的草药等技艺,妇人们学会了,又被组建起来,靠着这些粗糙的手艺,她们也能在军营里领些粟米作辛苦费。回家熬煮出一锅粥,全家老小都能混个饱腹。   在帝姬走后不久,石岭关下这些辽国妇人里就出现了女道,自称是朝真帝姬的女弟子。   再然后就有人刻了帝姬的木像,技艺拙劣,并不肖似,但妇人们都知道那是下凡庇护她们,庇护太原城的灵鹿仙童。   帝姬升任侍宸,成了神霄派大道官的消息送到太原城时,梁师成正拿着这么个小木雕来来回回地看。   “她若真是个神仙,”梁师成皱眉道,“神仙哪有那许多心眼的!只知道刮钱,又变不出粮草来!”   刚进来的小内侍赶紧就低下头,忍着笑不吭声。   “太尉,京中的信!”   京中说,给宗泽升官了,让他带着灵应军去磁州。   梁师成就很高兴。   太原府这地方,他真是待不了一点。   当初童贯当宣抚使,领西军与西夏交战时,童贯赚的那叫一个盆满钵满,太上皇那边送过来的钱粮他要抽一份,下面将领的孝敬他还要收一份,他自己又有捷胜军,铠甲武器什么都要最好的,管你中书省枢密院,是管度支还是盐铁的,处处都有他童贯的人脉,处处都有钱送过来。   梁师成虽说和童贯一起名列“六贼”,论权论钱却差远了,好不容易跟了官家,得了官家的宠信,送到太原府来,钱却断了!   官家说,粮食是有的,可要送太原,就得路过洛阳,太上皇能放你过去?那必不可能呀!为了不给太上皇送粮,只能苦一苦你们太原的将士啦!   梁师成就成了一个穷光蛋宣抚使,蹲在太原城里,每天看着整个河东路地方官的筹粮报告,掰着手指算着存粮的吃用日子,还得熬着,等着,盼着,什么时候官家和太上皇分出一个胜负,什么时候他才有好日子过。   宗泽要走了,算是一个好消息,他毕竟带走了几千张嘴。   至于金人会不会打过来,梁师成是一点也不考虑这个的。   也不止他一个,整个大宋都觉得,既然金人走了,三两年间是不会再回来的。   “这是喜事,将公文送过去,”梁师成笑道,“明日为宗翁办一场送行宴就是。”   灵应军的营地安在玉皇观,这是朝真帝姬的习惯,逐渐也就成了灵应军的习惯。   只是朝真帝姬一走,之前布置得十分舒适的后殿就立刻显得空荡而潦草起来。   宗泽住进去了,小老头儿不在乎这个,他甚至恪守礼仪,连帝姬睡过的床榻都不用,自己展开一张行军榻,凑合睡在四面掉漆的偏房里。   现在他也在这个漏风的小屋里,一边写着文书,一边听长子宗颖向他汇报军中之事。   “爹爹若领军南下,须得自榆社翻山,过襄垣,最后才到磁城,”宗颖说,“路途艰险,儿算来总须三万石粮草才够路上吃用。”   “你从军中选二百老兵,再加两千后至此的兵卒就是,”宗泽说,“我不带那许多。”   这个三十岁出头的老实青年大脑短路了一下。   “爹爹要留其余将士于此守城?”   “朝廷既升你为兴元府通判,你正好领他们回去。”宗泽说。   宗颖一下子脸就白了,“真定中山被围,河北多溃兵流寇,爹爹如此行事,岂非自断一臂?”   宗泽写完了文书,平静地望着他的儿子,“你要五千灵应军皆随我去河北,你可问过他们了没有?”   这个问题,宗颖就答不出来了。   宗泽摸摸胡须,又问了一个问题,“小种相公军中,阵前讨赏之事,你听说了么?”   “这个,”宗颖说,“这个儿确有耳闻。”   老人点点头,“西军精锐能如此,灵应军如何不能?”   “灵应军军纪严明……”   “此皆帝姬之功,”宗泽忽然严肃起来,“我虽非戎马出身,却时时警惕,不能叫这支精兵毁在你我手上。”   士兵是有情绪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出身,不同的家庭,自然也就有了不同的性格,不同的愿望。   说来很神奇,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但大宋就一直没这么想过。   哪些人有荣誉感,哪些人没有荣誉感,他们的粮饷够他们的家人过什么生活,他们的旬休够不够他们回家过几天舒服日子,他们的奖金又能支撑他们走到哪一步。   好像没有人想过这些事,所有人都觉得只要按规矩给他们钱,他们就能按规矩办事。   再后来从皇帝到太监,再到将帅们又觉得即使他们这些贵人不按规矩办事,士兵们依旧会按规矩办事,比如说粮饷发一个月,不发一个月。理由五花八门,反正上面的人吃喝嫖赌样样要钱,样样只管克扣士兵的。   结果没想到,士兵们建立了新的规矩。   灵应军的钱,帝姬一直是自己节衣缩食也要发的,从不亏欠半点。   但这还不足够,灵应军离家这么久,尸山血海里滚了几个月,神经绷得紧紧的,手里却还握着大笔的犒赏。   经书是很好,但对着同袍的尸体,你让他们天天在营里念无量万寿帝君是念不出快乐的。   久而久之,这群信仰并不炽烈,却格外思乡的道士自然就要出门找地方宣泄,把钱宣泄光了,他们的士气也就跟着精光了。   粮食不多,不够这么多人去磁城。   河北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他也不能寄希望于在磁城征粮。   与其让这五千士兵,再加五千民夫一起饿着肚子赶路,不如给这些新兵一个榜样。   说到底还是太原没粮食,但宗泽不说。   这就成了一个小小的传奇。   晨光刚刚洒在太原城头,已经有妇人忙碌在田野上了。   她们心里被各种要做的事填得满满的,以至于在白鹿灵应宫的旗帜已经离得很近时,她们才察觉到。   “那些小道士要走了么?”这样的声音立刻在田野上传开。   “我还想请他们替翁姑做一场法事!”   “只要三斤粟米,不贵的呀!”   “他们怎么一群往南走,一群往东走的?那些往南走的人是要去哪?归乡?”   “归乡?”   这个词被念出口,如杨花一般飘飘洒洒,洒在了许多注视这一幕的人心里。   那其中有随宗泽来援的灵应军,他们与家乡分别的时日并不算久,口袋里也没装进几个钱。现在见了同乡将包裹扎起来,带着他们丰厚的犒赏,兴高采烈地往兴元府奔,那就别提多羡慕了。   “要是咱们能早些被灵应宫选中,咱们也在这一批里!”   “你可听说了,他们每个人都得了好几千的赏,有好些还过万了!还都是明晃晃的铜钱!”   明晃晃的铜钱带回蜀中去!价值立刻就翻了十倍呀!   能盖什么样的房子,能租什么样的地,是不是还能再买一头牛犊?那是个什么光景!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家的妇人从此扬眉吐气,他家的老人坐在村口聊天,那嗓门都要高上几分!   跟随宗泽准备南下的灵应军士兵就暗暗下定决心,也要赚这样多的奖赏,也要像他们的前辈一样老老实实攒起来一文不花,带回家去同妻儿老小过上更好的日子。   友军士兵也有人站在路边注视着这一幕,心情就复杂得多。   他们的钱花哪里了?   他们不信自己的将帅,不信自己能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更不信自己战死后,口袋里的钱会被完整无损地带回妻儿身边。他们按着旧例在战场上讨到赏,立刻就在下一个城镇花个精光,钱袋里空空荡荡时再回到营中,两眼发直地躺在臭烘烘的榻上,想着自己这糟烂的人生。   现在忽然见到这样一支军队,再听说关于那些人的传言,那些活着的士兵可以幸福地归乡,阵亡的士兵也各有一笔钱会被带回给他们家属。   这些站在路边,嘴里嚼着草棍的士兵就不是羡慕,而是有些嫉妒了。   “怎么他们就这样好命呢?”   ————————   (妇女节聚餐……还,还在欠着……然后收藏四万了要加更了……抱头蹲地,感觉已经不敢见人了)   感谢在2024-03-0723:04:15~2024-03-0823:07: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悬崖下的静音姬、Schass(我不是在印度)、亚伯拉罕的旅行家、小楼春雨、Yahiro、41714746、咖啡馆土猫、Superlady、酒酿苹果、x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凉春96瓶;死海咸鱼60瓶;糖水鲍鱼、不是一个随便的人、红色小鲨鱼、蒹葭、snowyo、轩辕子丝20瓶;。11瓶;41778186、RickHou、末世大菠萝、老坛加虾、红烧肉、最爱腹黑、余昧、暮春梨花香、西木子、小柴10瓶;悬崖下的静音姬、眉间尺阔6瓶;41714746、wjq、丁丁Elsa、白云依山尽、yaye、August-sixtee.5瓶;也许是梦,或者现实、320838373瓶;ttang、yoyoclinic 2瓶;静榭、悠酱、河豚核、小杨咩咩、什巫、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绀香十三日、蟹黄汤包、小袁好运连连、有玉色、逐、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可盖大人的仇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6]第六十章:春燕归,巢于林木   收灯毕,都人争先出城探春。   赵鹿鸣很久以前,曾经在书上看过这么一句话。   正月十五的灯过了,春天就来了。   今岁是没有灯节的,金人兵临城下,城中人心惶惶,像是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鹌鹑。直到金人撤走,他们才终于探出头来,扭一扭脖颈,又显出神气活现的模样来。   街上的小贩又出来了,东西是没以前那么多了,漕运都被用来运送粮草,那些江淮的好吃的,好玩的,就不能快快地送到京城里来。   那些卖金橘、橄榄、龙眼、荔枝的,就断了货,可还有些卖科头细粉,栗子鸡汤的,就用心用力,将门帘挑起来,熬出些热热的香气,勾得百姓一闻到这熟悉的香,脚步就不听使唤似的奔了去。   朝真帝姬穿着件道袍,也在他们中间走,见了就皱眉,“一丝也不知俭省。”   王善就深以为然,“金人提剑立于卧榻之侧,尚不知休整备战。”   朝真帝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王穿云的反应,转过头去,就见到她在那抽动鼻子。   “你想吃?”她说,“那去买一份吧,尽忠呢?”   王穿云就蹬蹬蹬地跑过去买了,买了些热腾腾的炒杂烩回来,“帝姬吃不吃?”   所有宫中的人都皱起眉眼和鼻子,帝姬倒是想吃,但她注重形象,于是这一份就只有王穿云自己吃了。   大家一起陪她坐在杂烩店外的小凳子上,看她一个人吃。   “你吃得这样香,”帝姬说,“没心没肺的。”   “我听到王十二说些什么了,”王穿云说,“可就算金人明天打过来,今天我们还是得吃饭啊。”   她说完低头又吃了一口。   “我也想吃了。”王善说。   “这家老店的卤子是有数的,”隔壁桌的小哥说,“拌饭吃,确实香!”   “小哥是常客?”帝姬问。   那个小哥就立刻兴奋地说起来了。   他在说这家杂烩的妙处,比如猪肺是怎么炮制的,大肠又是怎样清洗,这些原本腌臜的东西煮在一起,必定加了什么不得了的香料,才能香出这个味儿。   “大烟壳,”帝姬说,“我小时候都听人这么讲。”   身后那桌的老人也凑过来了,“那是什么东西?”   他们津津有味地吃着杂烩,也津津有味地谈论着未来。   这一场战争可伤了他们不少元气呀!   不仅是外面的东西运不进来,朝廷还要向他们征收不少东西呢!   什么都征!粮食、盐巴、布匹、木料、甚至是铁器!   这些东西征了一圈后,又开始征发劳役,向每一条街,每一座坊,每一门每一户摊派任务,老种相公要构筑京城的防线,他们也必须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旁的不说,就说朱雀门前,他们将御街挖开,往壕沟里插木桩,等金人撤走后又将桩子挨个起出来,将土填回去,那都是极劳累的活呢!   他们叽叽呱呱地诉苦,诉说着这场前所未有的灾难,说着说着,他们的嗓门就高了起来,胸膛也挺了起来。   “那又怎么样?”一个大汉说,“只要咱们在城中一日,咱们就能守一日,这大宋的都城就绝不会让给金狗!对不对!”   老人重重地将拐杖敲在地上,“是也!”   那个吃着杂烩的小哥转头问她,“道长,你们修道的,怎么说?”   道长坐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忽然被他喊了一声,便望向了他。   “这座都城绝不会陷落,”她一字一句,“所以,你们说得对。”   她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就只是在街上逛一逛,看看这些打肿脸充胖子的京城百姓的一天。   他们家里都被朝廷或多或少地搜刮了一气,可还有那么点积蓄可以装装门面。大家现在都要出城去踏春是不是?那我家也不能落了后,于是妇人忍着肉疼将压箱底的新衣服翻出来,男子则要数着钱去车马行租一匹漂亮的小骡子,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出游,给邻里们看一看。   邻里们看了,就回去闹自家的男人,又或者是抱怨自家的女人,当然也有理智的,很看不起地冷笑一声,低头去做自己的事。   他们都这样骄傲。   认定了这座都城还会长长久久地热闹下去,所以他们居住在这里,也不能让它跌了颜面。   可她还是看得很高兴,一条街接一条街地看,直到撞上了一个熟人。   “花蝴蝶!”王穿云说。   “谁是花蝴蝶!”对方很不高兴,“臣,臣是护卫帝姬之人,如何有了这般轻薄的名声!”   “你不在兴元府,”朝真帝姬说,“是谁让你回京的?”   花蝴蝶听到这话,就低了头。   “草民已离了禁军。”他说。   这位驻守白鹿灵应宫,负责护卫帝姬的都头没有跟随她北上去太原府,这其中有她的考虑。   她可以花钱买王继业一个人的忠心,但她买不了禁军那么多人,这些人都是汴京本地人,说不清楚进她的卫队前从谁那领过赏,而他们的战斗力也不足以在面对金人时以一当百。考虑到这一点,她让他们留守兴元府。   王继业说,然后他们就散了。   金人南下的消息一传出来,禁军的士气一下子就崩了。   他们自认为是出了个长差,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帝姬总归是要嫁人的,他们也总归是要回京的。   但金人围了汴京,他们的爷娘都在城中啊!   这就跑了一半。   “然后呢?”   王继业低头,“听闻官家遣帝姬往河北兴修神霄宫,又走了几十个。”   她就明白了。   “河北大战过后,必然困顿危险,你们不想去也是常理。”   王继业还是低着头,“草民愿追随帝姬,刀山火海,不敢或离。”   “为何?”   “草民奔回京城时,路过洛阳时,马匹不堪驱策,便在洛阳歇了两日。”王继业说,“草民看不出大宋在打仗。”   十几万的西军都屯在洛阳,怎么会看不出这个国家正在经历战争呢?   再细想一想李世辅背回来的铠甲,她就明白了。   “你愿意入灵应宫,随我同去河北吗?”她温和地说道,“只恐来日艰险,不如留在京城的好。”   这个漂亮的年轻人比以前瘦了些,面容也更冷峻了些,听到她的劝阻,声音里就透着一股肃然的冷,“帝姬能匡扶山河,来日我也必定有个着落,总比留在这里,死样活气地混日子痛快。帝姬若是恩准,我还有几个属下未走,人人与我都有手足之情,可护卫帝姬左右!”   他慷慨陈词,眼睛里透着激烈的光,像是这个一直懒洋洋的人突然醒过来,找到了他的天命之主。   “你有此心,甘愿随我同赴国难,我岂能不动容?”她轻轻地说道,“只是不知兴元府一切都好?”   “有灵应宫诸位照应,帝姬不必担心。”   “嗯,”她说,“曹翁也好?”   王继业的身躯忽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曹翁一切都好。”他说。   他的话里是不是有“真”的成分?   赵鹿鸣觉得是有的。   有没有些未尽之语?   应该也是有的。   比如说,打动他的除了洛阳的现状,她的勇气和决心,或许还有曹福。   曹福说动了他,让他追随在她身边,并且悄悄隐身了。   想想看,这个老内侍精明又沉默,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如何帮她,却丝毫不求回报。   怎么会有人不求任何回报地对她好呢?   哪怕是她的驸马,也是因为她的欺骗令他认为自己的爱情有了回应,才会不计代价想去保护她啊。   人总不能自私到认为别人都是无欲无求的圣人,所以,曹福所求的回报是什么呢?   当她心中冒出了这个疑问时,宝箓宫的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阵雷声。   “春雷!”有人嚷了起来。   春雷滚滚,雨水落在太原府,太原府的农人站在原野上抬起头,就欣喜地抹了抹眼睛。   雨水落在汴京城外,城外踏春的妇人一见自己这身压箱底的好衣服将要被雨水打湿,立刻吓得躲到了树下,一个劲儿地抱怨这说来就来的坏天气。   雨水落在河北的大地上,一滴接一滴,一阵接一阵,将尚未与泥土化为一体的躯壳慢慢融化,有小鹿踩着它们,轻巧地跑过。   磁州到处都是静悄悄的,任由雨水畅快淋漓地冲刷大地,冲刷丛林,以及那些也在慢慢融化的人类造物。   绿油油的东西渐渐蔓延过去,像是给了它们新生,又生出了许多新的生命。   一切动物都很开心,春归的燕子算是少数不合群的。   它们又飞回了老地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熟悉的屋檐。   那些屋檐呢?它们叽叽喳喳地问,还有那些烟火气,那些嘈杂的人声,那些被人声吸引过来的小虫子,以及旧日里辛辛苦苦筑的巢,它们都到哪去啦?   好大一阵牢骚之后,务实的燕子决定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它们展翅而飞,向着磁州西面的山林而去。   那里正有一个老人,带着一群穿着道袍的人,缓缓向它们而来。   还有许多许多人,正向着它们而来。   ————————   《宋史》:磁经敌骑蹂躏之余,人民逃徙,帑廪枵然。   本卷结束,明天开始补更新>感谢在2024-03-0823:07:05~2024-03-0923:15: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虫虫3个;Yahiro、青迟、hema666、异点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loriawen、amy 50瓶;默默小麦兜43瓶;扣扣号40瓶;平陆成江30瓶;木笡25瓶;风轻舞23瓶;七玖adadm、抹茶不甜、朝葵20瓶;fuhua 16瓶;为什么不更新11瓶;虫虫、什巫、利大、莫非你有亲近的蟑螂、69926772、白月花红、莲蓉披萨芝士粽、Aiko_酱、好想躺平、西木子、年糕、大橘子10瓶;芭蕉东风7瓶;我忘顽、十三、也许是梦,或者现实5瓶;咖喱嘎啦、半黄新橙3瓶;yoyoclinic、臻、A 2瓶;逐、第一缕阳光、悠酱、逢考必过、57089820、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猫鲤菜、糖炒栗子、可盖大人的仇敌、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静榭、Willow、20764055、有玉色、青黄十六街、小杨咩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7]第一章:千金买,买,买……   二月里,草长莺飞,若是很久以前,磁州是很热闹的。   这里北有邯郸,东有大名府,西面又挨着太行山,有漳水与滏水交汇流过。去哪都方便,但住宿又不似大名和邯郸那样昂贵。于是南来北往,贩卖牛羊皮货的商人就都愿意在这里停一脚。   客舍有了生意,老板就乐意去收河上渔翁的鱼,山中猎户的野味,不一定是什么大东西,因为山也好,河也好,都是有主的,头一等的猎物都要交给主家去。比如说真定曹家,人家留守老家的人就不用外出花钱买食材,自有人将源源不断的河鲜野味送过来。   说到这里,河北的百姓原本还有更多可抱怨的事,比如宣和年间,官家一拍脑门儿发动了一场对辽的北伐,誓要收复燕云,这收复燕云所用的人力物力就都压到了他们身上。   仗打输了,可童公公到底还是将燕云花钱买下来了。众所周知,童公公买地是不能花自己钱的,于是被苛捐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河北人民就爆发了一场起义。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起义军是极苦的,可当地有的是大地主,知道怎么同“剿匪”的官军亲密合作,将那些不做安安饿殍,尤效奋臂螳螂的草民一个个脸上盖了章,送到他们一辈子都找不到回家路的远方去,当了最下等的贼配军。   在宣和六年的这场起义过后,磁州就冷清了许多,不见那些热情招呼客舍老板的渔翁,甚至也不见那些门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客舍了。   再然后金人来了,杀光了征收赋税的小吏,也杀光了抓贼捕盗的县尉和差役,洗劫一番财物,再将青壮年和年轻美貌的女人都用绳子捆好后,拽着又走了。   金人并不觉得自己过分,他们虽然是将能带走的都带走,不能带走的一把火烧光,却也没有过分地屠杀。   只不过在他们这样的劫掠之后,剩下的人也很难活下来了。   当宗泽的前军二百人到达滏阳城时,士兵被这座城池震惊了。   他们当中有在石岭关尸山血海走出来的老兵,所以战争什么样,他们是不陌生的。   但即使是经历过再残酷的战争,他们也没有见过战争打输了的模样。   太原城依旧矗立在他们身后,太原城中的百姓依旧在忙碌地为他们伐木采樵,运送粮草,织补衣物。   那城依旧是热闹的,多少个寒夜里,他们站在山峰上的箭塔里,一边跺跺脚,呼出一口白气,一边回头望一望太原城的方向,看到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就会熨帖又安宁。   他们保卫住了这座城池。   而现在他们看到了城池陷落过的模样。   城墙是已经被毁坏的,不知是什么样的攻城器械,在夯土城墙上砸出了丈宽的缺口,坍塌下的黄土堆被雨水冲刷,又被进出城的盗贼踩实,就成了一条进城的捷径。   城中的百姓看起来是很不喜欢这些不速之客的,他们曾经奋力地修补过,比如在缺口上密密麻麻插了一排的碎陶片,又推来了几块大石头,将它堵上。   但碎陶片又被砸得更碎,而石头也被力大的盗贼用工具推倒,散落在城墙下,就成了城中百姓最后一次试图保护自己的证明。   现在这座城里几乎没有人了。   灵应军在城中走过,每一间房屋都不发出任何声响,直至他们走到县府门外的街上,有人忽然高声大喝:“什么人!”   有人在县府的院墙上探出头,手里拿着自制的弓箭,警惕地望着他们。   “我们是大宋的军队!官家派我们来磁州的!”   那人的脸色就变了,称不上是开心,但也不是愤怒,具体是什么神情,灵应军这群人也看不明白。   等到县府的大门打开,里面已经被修筑成防御工事的场景就一览无余。   原本用来种花种草的园子里,已经种下了各色的青菜;马厩改成了鸡棚,县府里的东西是都搬空了,东西搬去哪里了呢?搬去了后面的牢狱。   空荡荡的房子,就连里面铺过的木板,打好的架子,甚至就连床榻都一点点拆了带走,搬个干干净净。   灵应军见了就很震惊,说不出话来,但这群人里有一个老人,据说原来是城中的老吏,很精明,通世故,被大家推举出来与灵应军交涉。   这样地位尊崇的老人穿着一件虽然打过许多补丁,却能将身体完全遮掩住,不至于赤膊的袍子,他的脚上甚至还有两只漏了洞,却仍能保暖的布鞋,这就更显尊崇了。   “大狱虽说晦气,可现在谁敢讲究这个呢?”老人小心地上前给军官行了个礼,又絮絮叨叨地说,“太尉若是能恩准小民两日,容小民将县府打扫干净,再迎王师入住,也体面干净不是?”   军官犹豫不决。   他们占了县府,是该清理走的,但他们不仅主动表示要走,还额外谦卑地要将县府收拾一番,态度也太恭敬了些?   消息传回百里之外,领着两千个笨蛋新兵刚刚走出太行山的宗泽那里,老人听了就有些迷惑。   “滏阳破败,这些百姓已担惊受怕多日,只怕人人憔悴不堪,何必再劳烦他们呢?”   主簿李素倒是比宗泽更明白些:“总管,他们哪里是要打扫县府?百姓只是见咱们来得突然,怕咱们赶他出去时,却将他们藏在监牢里的粮食留下。”   白发苍苍的老爷子就震惊了。   “何至于此!”   “不如将他们安置在县府附近,”李素说,“也可庇护一二。”   宗泽想了一会儿,又问跑回来的前军士兵,“可知道城中还有多少人?”   士兵一抱拳,“三十户,全在县府。”   这话一出口,树下坐在小马扎上的两个人就沉默了。   一个稍微有点规模的村庄,也不止三十户。   “他们既在县府内已经开垦了园子,”宗泽摸摸胡须,“就让他们继续住在那吧。”   李素听了就有点坐不住,“总管爱民之心,在下感动,只是帝姬车驾将至,若城中残破如此,恐怕也只有县府堪为帝姬下榻之处……”   “不要紧的,”宗泽很笃定地说,“帝姬宽仁悯下,她必不会因此怪罪你我。”   宽仁,悯下,李素的眼睛里就全是问号,似乎要抓来一个尽忠,才能巩固一下自己的认知。   尽忠说:“假的吧!”   他坐在一堵残破的墙下,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甚至有热热的东西从上面流下来,又从下面流出去。   上面流的是血,有极其锐利的风从头顶上过去,就那么轻轻一擦,甚至感觉不到疼,头皮就被划开一条口子,血就流下去了。   天知道他只是想占点便宜!   这荒了不知多久的村落,有几间没塌的破屋子,大家离远了望见很满意,他就想着跑过去先看看屋子什么样,最好的自然是帝姬的,但他挑中了第二好的,别说李世辅,就是王继业也得乖乖和那三个辽人小子去住茅草屋!   王善倒不算特别讨厌,他可以勉为其难地开恩,让那小子同自己睡一个屋檐。   总之,在他们睡了两天摇摇欲坠的帐篷后,既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还可以挤兑一下同事,这明明是双份的快乐,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呢?   他骑着小骡子,先钻进了村庄,身后到底是哪个跟上来的,他也没在意过,反正他是先跑进去的!   然后他就同什么东西对上眼了,像是一窝毛茸茸的狸奴,皮毛斑斓,比汴京城中贵人们赏玩的还要漂亮。   可那些狸奴旁边还有一只个头特别大的,皮毛特别斑斓,吊睛白额的狸奴,这一下就给尽忠整懵了。   接下来他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只觉得那只大狸子向他冲过来,而他连一声惊呼都没喊出,腿一软,就坐下了。   那阵风就扑过了头顶。   “发生什么事了?”坐在后面马车里的帝姬疑惑地掀开一点帘子。   有老虎偷偷摸摸进村,叼走一只羊,这不稀奇。   寻常的老虎,压根等不到队伍靠近,只要远远看到有一群人类往这里来,自然就跑开了。   但这是一只在村落里住下的老虎,它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三个崽子,这就没办法了,只能赌一下人类看不到它,相安无事地路过。赌输了,那就扑倒一个腿最长,最先跑到它面前的幸运观众。   没想到腿最长的人身后还带了一个前禁军都头,这人当年在京城时没少跟着贵人们出去打猎,等到了兴元府更爱拎着弓箭背着长枪地翻山越岭,干些违反一千年后野生动物保护法的事。   于是吊睛白额的大猫猫折戟沉沙,含恨而终。   “臣只是不忿他次次都抢在前面,占了好屋子。”花蝴蝶很无辜地说,“他合该有此难。”   两边的宫女就捂着嘴在那乐,留下帝姬叹一口气。   “对了,”花蝴蝶又赶紧说道,“逮了几只崽子,帝姬可要养着逗个趣儿?”   “不要,”她说,“都杀掉。”   毛茸茸,圆滚滚的小老虎,忽闪着大眼睛,被送了过来,短短的小腿蹬来蹬去,可怜极了。有小宫女见了就喜欢,一脸哀求,“帝姬素日是最慈爱的,况且修道最忌杀生,留它在笼子里养着,也不会伤人啊。”   帝姬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那荒芜的村落。   “那畜生为什么会将村落,当了它的虎穴?”   这一天大家住下后,人人都分了一碗肉汤。   食肉动物的肉一般来说并不好吃,它们为了捕猎,浑身都是吃起来又硬又柴的肌肉。   但这一窝的老虎从大到小都很肥壮,香气也很重,甚至还引来了更多双眼睛。   有流寇悄悄出现在附近过,那些人身上只有不足遮蔽身体的褴褛,赤着双臂双腿,手里拎着最粗劣的棍棒或是农具,幽幽地盯着升起烟火的方向。   在看到灵应军的大旗,以及那些穿着甲,背着弓四处巡逻的士兵后,他们又悄悄退回到山里的暮霭里了。   赵鹿鸣沉默地喝了两口汤,将它放在一旁。   “河北比我想的更荒芜。”她说。   “荒是荒了些,能吃的东西却多,”佩兰说,“倒也饿不死人。”   “怎么饿不死人?”王穿云问。   “咱们这一路上,猎了不少野味,”佩兰很天真地说道,“尤其昨日见的……那头马,那么大!”   “那是鹿。”王穿云纠正了一下,被佩兰打了手。   帝姬摆摆手,“这点事不必避讳。”   “有这许多野味,射来几头,总是饿不死人的。”佩兰最后总结了一下。   王穿云就噗嗤一声,乐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河北百万之众,若都能开强弓,猎虎豹,”王穿云问,“金人何以长驱直入?”   佩兰答不出,求救似的看向帝姬。   “你们说,”帝姬说,“咱们北上这些时日,谁打回来的猎物最多?”   一圈小宫女想一想就开始报名字,王继业表现很不错,但三个高坚果也很好,尤其是高三果承担了斥候工作,扎营时领着几个亲兵骑马外出跑一圈,从来不会空手而归。   “他们都是自幼习武,弓马娴熟的人,尤其辽人,常以狩猎为乐,”帝姬说,“百姓哪里比得过他们呢?”   滏阳城头挂起了灵应军的旗帜和宗字大旗,招募义军。   但没什么用。   城中只剩下三十户,结成了坞堡。他们并不靠县府里的菜地过活,滏阳城附近几里地也是他们的势力范围,男子们会在白日里结队出行,伐木樵采,也会看看前日的陷阱里可有猎物落网没有。   要是有人出没——富人不会来这里,穷人早就死绝了,剩下的就只有流寇。   清清冷冷的滏阳城,压根没人来,宗泽就只能派人四处去山里寻找,看看百姓也好,流寇也好,到底都躲在什么地方。找到了,再好言好语地安抚他们,将他们试着带回城中。   他的确是这样努力了,但到第三天上,宗泽已经将初至磁州需要解决的问题摸排得差不多了,帝姬那边也有了消息,明日就能到滏阳城了,招募义军这活计却还没开张。   有点愁人。   老爷子写得乏了,就爬了一趟城楼,四面看看,哪里有一点人类活动过的样子。   他忽然指着一个方向,“那是不是个人?”   小军官也眯着眼努力看了一会儿,“确实是!不止一个!”   “确往城中来!或是投奔王师的义士!”宗泽激动了,“千金马骨,我须得亲迎才是!”   小军官轻轻地撇撇嘴。   会来滏阳城的能是什么人呢?   多半是个饿汉,赤着脚,光着腿,面黄肌瘦,摇摇欲坠,他已经流浪了很久,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实在找不到个可以落脚的安全去处,最后狠狠心博一把,来到了这座城下。   小军官比宗泽想得更细,他问身边的士兵,“伙房有粥没有?准备一桶,多半是几个饿鬼,进城且得吃一顿!”   但来的这群人就完全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悲催模样。   为首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中等身材,面色红润,两只眼睛一样大,一样有炯炯的神采,他穿着旧而整齐的衣服,背后的行囊隐隐透出武器的形状。   他身后的青壮也都如他一般,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流民,他们的气色与精神都很好,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头。   宗泽就有点开心,刚准备问问,青年就自报家门了。   “在下岳飞,听闻宗总管领灵应军南下磁州,招募义军,抵抗金寇,特从相州汤阴赶来,”他一抱拳,“若总管不弃,在下愿投效军中,以报国恩!”   ————————   (奋力写了个1.5章,没救了)   感谢在2024-03-0923:15:45~2024-03-1023:14: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26580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心上清秋、Ol、Yahiro、小楼春雨、hema666、春叶、就用这个账号啦、幻水寒de凨_晨光、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世界第一刘氓果116瓶;好好70瓶;哀冬十二50瓶;晕倒的海带38瓶;爱吃辣椒果、忆春山30瓶;三吉、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有余、清热解毒20瓶;懵懵懵19瓶;裴行之、落日满长安、吃货想不长膘15瓶;阿阿阿阿阿暮啊13瓶;江风吹巧、岚山、白月花红、灰·光阴交替、还想看清水番外、任它、zzzz、阿展展、莲蓉披萨芝士粽、5494029510瓶;ttang、南山南、顾伊岚5瓶;甜崽我的爱、莫挨劳资、vbvcvea 2瓶;哭唧唧、小杨咩咩、静榭、脆柿子、可盖大人的仇敌、左边娃娃、有玉色、蟹黄汤包、老坛加虾、秋桐之夏、糖炒栗子、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逐、Jupiter、酥酥、今天也要早点睡呀、悠酱、肆柒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8]第二章:糊糊   太行山中,有人沿着漳水岸边,缓缓向下游走去。   他们很狼狈,其中有些人甚至只能用“不得体”来形容,男人固然要在这个山风寒冷的春天打赤膊,妇人就更凄惨些——尽管她们只要手边有工具,有材料,就会立刻开始纺线织布,可织出来的一寸也到不得她们自己身上——有些只裸露出双臂,有些连双腿也赤条条落在寒风中。   有些人逃难时还带着纺车,有些人是连纺车也散落在路途中,可没有人能背上沉重的织机去逃难,于是布匹就无从而来了。   好在她们也有她们的办法,她们手很巧,能从河边采摘许多蒲草,除了编草鞋之外,还能为自己编一副衣裙。   有些丈夫见了就责骂自己妻子,这样困苦的时候,竟然还想着打扮自己。但也有些妻子理直气壮地反驳:若是王师来了,我这样可怎么回城呢?   “什么王师!哪里还有王师!”丈夫就骂,“只有金狗和宋狗!”   现在他也只能臊眉耷眼地走在队伍里。   实在不是宋狗一夜之间变成王师了,他们都不是稚童,不信这个。   他们只是单纯的粮尽了。   粮尽了,他们却又不是什么有经验的野人,不识得山里哪些嫩芽能吃,哪些不能吃,也不知道如何打猎,如何制造陷阱。他们剥树皮吃,吃着吃着,家中的老人就默默死去了,而后则是孩童。   快要轮到他们自己时,有些将衣袍下摆缠在腰间,腿上绑着护腿,脚上穿着草鞋的道士进了山,找到了他们。   道士们说,帝姬来河北安抚生民!   他们不听。   道士又说,宗总管领军来河北招募义军了!   他们也不做声。   道士又说,有饭。   他们就默默地将自己残破的小窝棚,以及最后几个没有打碎的坛坛罐罐,和半兜子的树皮粉一起装上,跟着道士下山了。   “狗官会那么好心吗?”有人悄悄凑到这群流民之中,身材最高大的那人身边。   “你信他们!”那人回答,“必是他们缺了役夫,要咱们去做苦力!哼,就算是做苦力,他们高低也得让咱们吃饱饭才行!”   “简子哥,你说得对,咱们听你的就是!”   赵简子就冷哼了一声。   可冷哼之后,肚子又忍不住传来咕噜声。   他是不指望饱饱地吃一顿麦饭麦粥的,可要是粥里有一分的麦粉,再加九分树皮,和一丁点儿盐,那也够了啊!   李素说,“多吃些!”   粥是麦粥,七八分的麦粉,两三分的干菜就不说了,锅里一定又加了油脂,再加上一大把盐,在大锅里熬煮着,蒸腾出极美的热气。   城外这群流民见了,眼珠都恨不得落进锅里去,也跟着沾一点滋味。   赵简子双手捧着,蹲在老母亲身边,喂她一点点喝下去,母亲喝着喝着,就哭了。   “阿母再吃些!”   “我吃不下,”老太太哽咽道,“他们给你这样好的饭菜,定是要你去送死啊!”   赵简子一滴眼泪也没掉。   “只要阿母日日都能吃上这样的饭菜,我这条命便是给了他们也不足道。”   母亲就再也忍不住,呜呜呜地哭起来。   也只有她见识得多,才有这样的忧虑,其余人是顾不上忧虑的。   他们都在埋头苦吃,吃得满头是汗,每个毛孔都舒服地张开,恨不能就死在这一刻,一点也不知道周围即将发生什么。   帝姬的车驾就是此时到达滏阳城下的。   她一下了车,宗泽和李素都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给她行礼。   帝姬就冲宗泽笑一笑,说了一句话,又冲李素笑笑,刚要说话,没忍住动了一下鼻子。   “什么气味?”   李素行了个礼,“总管张榜,遣兵士入山聚敛流民,此时饥民聚于城下,饥寒困顿,臣施粥……”   帝姬忽然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宗泽和李素就吃惊地看着这一群人呼啦啦跟着帝姬走过去,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跟上去。   锅里还有些粥,热气腾腾的,有人吃了一碗,还想过来再打一碗,忽然冲过来一大群人,就给他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粥?”为首那个一身女道装束,腰间却系着墨绳的少女问道。   “帝姬容秉,此为麦粥。”   “都加了些什么东西?”她还在发问,“怎么做的?”   李素摸不到头脑,就一样样地说出来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他想,兵士们也是这么吃的。   但帝姬就瞪着他,“你得了什么金手指吗?还是某乎每天给你提供不限量的粮食,好让你干一番大事业?”   帝姬这话说得极古怪,有许多他听不懂的东西,但其中的关键字是粮食,李素还是听懂了。   李素和宗泽互相看看。   “城中粮囷已空,饥民饥饿已极,施粮之事,是臣说与主簿的。”宗泽很温和地说道,“帝姬若要责怪,怪臣就是。”   “根本就是李素不会过日子,”她说,“施粮可以,但军中有多少粮,够他这么施?”   “朝廷既遣臣至河北,”宗泽还是在很好脾气地劝,“转运使必须臾而至,只要漕运的粮草一到,帝姬便不须忧虑了。”   帝姬的脾气冲着宗泽老爷爷发不出来。   但回到宗泽为她准备的下榻处后,她还是没忍住:   “咱们到底还有多少粮食?”   “两千三百三十石。”李素答得很快。   人是带来了两千个新兵,两百个老兵,加上她这边两百个辽人老兵,三十个多宫女,二十多个太监,不到三千人。   粮食也只有两千多石,就算不救济流民,每人每月吃一石,也只够吃一个月的。   赵鹿鸣就差点抓起什么东西砸他。   当然没砸。   宗泽给她安排的这宅子虽然尽力搜罗了几件不配套的家具在里面,但还是家徒四壁。   没东西砸。   况且李素这人又臭又硬,毛病颇多,但他清廉爱民也是真的,况且命令是宗泽下的,宗泽觉得官家肯定不能不管河北,那救济粮马上就要到了,为什么不让饥民吃饱活命呢?   “从明日起,不能只吃麦粥,”她说,“咱们往里加些树皮吧。”   宗泽和李素就惊呆了。   “明日令赵俨领强弓营,进山捕猎,”她又下了一道命令,“宗翁,我见滏阳外,有漳水与滏水,却为什么无人打鱼?”   “帝姬思虑周全,”宗泽笑道,“臣这便去安排。”   距离磁城几十里之遥的梨山,春日里迎来了动物们的最大的灾难。   它们原本生活得很好,树枝上生出嫩芽,食草动物是知道哪些最美味,可以喂饱它们的,它们一边吃着这些美味的食物,一边养育它们的子嗣。而原本会来狩猎它们的食肉动物最近也不来骚扰它们了,因为那些强大的动物发现了新的食物,有些能动,有些不能动,还有些半死不活,只剩一口气的。总之,长了尖牙利爪的大可以走进山中,嗅一嗅风中的气息,确定他们的位置,再在黄昏与入夜时分悄悄过去,叼一个最新鲜的离开,从容地喂给自己的崽子。   吃剩的,不新鲜的,有食腐生物来慢慢消化,它们可不吃,它们要吃,再去叼一个就是了。   黄河以北,到处都是人间炼狱,只有山中的飞禽走兽这样快乐。   但它们的好日子终于迎来了终结。   有一群人走进了山林里。   这些人与那些半死不活的很不一样,他们有捕食者的眼神,也有捕食者的敏锐。   但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还有与其他人类不一样的肢体!   那个半圆形的肢体里,怎么就突然飞出了一根长长的利爪啊?!   有虎狼飞速地跑,有灵应军的射手在后面一箭接一箭地追。   忽然爆开了一阵欢呼声,“中了!”   八九岁就跟着父亲出城打猎,称得上是个老猎手的赵俨跑过来看了一眼,“当赏!”   流民中的妇女这一日也迎来了虚惊一场。   她们清早就被挨个喊出了门户,说是灵应军要青壮妇女,她们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许多军队都犯过的罪行,这令她们吓得脸色煞白,又是哭,又是躲,很不愿跟着士兵前去。   可哭不能打动士兵,躲又能躲去哪里?她们的粮食已经尽了,每日都要靠这支“王师”施粥,她们已经穷得连衣服都穿不上,实在是没有退路了呀!   就连她们的丈夫,有那么几个有勇气跟着的,也只是赤着脚,噙着两只眼泪,悄悄跟在后面。   “若是,”一个人说,“若是要吃了她,我得抢她出来啊!”   就这么墨迹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每一个都低着头,跟着队伍穿过了两条街,来到了一处大宅子门前。   一个很年轻,长得也很普通,但眼睛很亮的少女站在门前,叉着腰看她们。   “你们会不会手艺活?”   妇人们短暂地愣了一下,有人赶紧就问,“小妇人有些针线手艺,能绣花,能……”   “不要绣花,”少女说,“你们会不会织网?渔网也要,捕鸟的网也要,网眼要细密些的,帝姬说,只要留最小的小鱼和小鸟能过就行了!就叫‘不绝户网’!”   ……这什么名字!   但大家已经通过少女的话语和“帝姬”两个字判断出来了,她们可不是被士兵们抓去糟蹋或是扔锅里炖了,帝姬有活交给她们呀!   有妇人胆子一下子变大了,“小妇人会做!女郎,小妇人的手艺若是能入了帝姬的眼,可有没有什么……”   “嗯,”王穿云说,“你们还不知道吗?再过两日,除了稚童和老人之外,再有不劳动的,总管就不放饭啦!”   突然就是一阵骚动!   帝姬这不是恩典!这是强制劳动!   但大家也没什么办法呀!   “自我往下,”帝姬犹豫了一下,“宗翁岁数大了,得开小灶。”   李素很有点吃惊,看了她一眼,又看她一眼。   “自我往下,”她又重复了一遍,“大家都吃一个锅里熬出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呢?   要看这一天的狩猎和捕鱼都捞上来些什么东西。   比如说第二天,捕鱼这边还没开工,但赵俨已经派人带回了十几头猎物,以及几十只傻乎乎的鸟类,引得忙着修补城墙的灵应军士兵都要艳羡地多看几眼。   妇人们还在忙着织网,男子们只有伐木砍柴,再剥些树皮的本事,处理这些血淋淋的猎物就不得不由那二百个辽人老兵来。他们白日里已经辛苦非常地用手边的材料,做了许多个捕兽的陷阱,晚上还得来干这个臭烘烘的差事。   骂骂咧咧的声音就充斥在这座小城里了。   皮毛要留着,肉也不能吃,这东西用盐腌上再风干,是可以储存的。   骨头都下了锅,木柴在锅下劈啪作响,锅里自然飘起了油花,这骂声才停下。   两分的麦粉,四五分的树皮,再加两分野菜,以及这些骨头与内脏,一起在锅里熬成了糊,将要出锅时,再洒一大把盐。   每个人吃了都皱眉,毕竟树皮的存在感太强,太霸道,甚至盖过了内脏的气味。   但这玩意儿有菜有肉能饱腹,除了难吃之外,倒也没什么别的可挑剔。   佩兰先尝了一口,立刻眼圈红了,奔进内室里去,抱了一个点心匣子出来。   “帝姬不能吃这样的东西!”   赵鹿鸣端起碗,吃了一口。   “还行,”她说,“我能靠它解决掉下一个转运使。”   说转运使,转运使三日之后就到了。   ……竟然还是个老熟人!   ————————   感谢在2024-03-1023:14:25~2024-03-1123:11: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Innonsense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小白是只小黑狗、异点点、Yousheng、Yahiro、向向、myf24587、zzzz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半夜1点肚子叫55瓶;满面菜色51瓶;通膨看小說46瓶;风凉44瓶;爱格子的猫42瓶;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冲刺350、温彻斯特30瓶;大锦江不喜欢搞星鳖对、琼枝21瓶;大郎吃药啦~、马虎、清热解毒、喵呜、肆玖、无隅20瓶;夏天257018瓶;fanny1516瓶;小情—女主控怎么你了15瓶;到此一游、2903709411瓶;色授魂与、名字君失踪了、瑾颜、有花在野的dog、muyu43710、fuhua、林深见鹿777、什巫、2658010瓶;甜崽我的爱、shine、迹新墨白5瓶;ttang 4瓶;尤一是只猫、啊啾、半黄新橙、槐可3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猫鲤菜、如果岁月可渡春秋、可盖大人的仇敌、一笑封疆、小柴、今天也要早点睡呀、有玉色、悠酱、aruonijiao、逐、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小杨咩咩、哭唧唧、木之英、静榭、英达丽水、23424655、金色的草花、skinkin、脆柿子、端信萌主、利亚图德~☆、醉江南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9]第三章:帝姬生涯大挑战!   转运使来得这么晚是不正常的。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话的出处不可考,但正常的军队都是这样的,不管是行军、驻扎、打仗,总得先把粮草问题讲清楚,带多少粮,运多少粮,什么人运,什么时候运,什么时间到,这些都是极重要的事。   就算磁州残破,转运使最迟也该与她一同到达,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们都已经在滏阳驻扎下来好几日,转运使还悄无声息,就像是朝廷将这事儿忘了似的。   赵鹿鸣身边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年轻军官,有个忠厚能干的大总管,有个坏宦官,有个冷脸洗……冷脸给她算账的主簿,还有个在行军打仗时很能出点主意的狗头军师,阵容已经不算寒酸。   但这一群人里,没有一个是正规读书出身,对朝臣有了解的。他们没办法替她分析形势,出谋划策,一切脑力劳动就必须她自己来。   她喝完了那碗树皮粥,又漱了口。   “将这匣点心分给城中的老人和稚童,”她说,“以后我身边不要再留这些东西。”   佩兰噙着泪走出去时,她又吩咐王穿云,“请王十二郎来我这一趟。”   吩咐完了,王穿云也走了出去,屋子里就一时静下来,足以让帝姬继续沉思她的事。   官家看她不爽是一定的,卡她脖子的意图也很明显了。   河北收不收得回,官家不一定在乎。说起来她这两位兄长虽然外在表现不同,但都有同样的内核:他们可能看起来勇武或是懦弱,但都只是表象,哪一个也不准备真对大宋的山河国土负责,他们心里都只有自己,以及那把椅子。   出发时她就想清楚了这一点,也知道她靠等是等不到粮草物资的。   但朝廷上还无人替她发声,她必须先沉默。   身为臣与妹,她不能预判自己的君主和哥哥,总得等官家先不做人,她才能师出有名。   李纲送她过来是寄希望于她能做出一番功绩,那是她的功绩,也是他李纲的功绩,只要想清楚这一点,她就很确定李纲不会任由她在河北饿死。   但她动作还得快。   李纲这个宰执之位是曹二十五郎的热血洒在御街上换来的。   几场春雨将御街上的血迹洗干净,官家心里的血迹也就跟着洗干净了。   他继位以来,还没享受过任何官家应当享受到的惬意与从容,怎么能容忍一个性情暴躁,不将他放在眼里的宰执站在他面前?   她得在李纲下台前,将转运使的事撕清楚,士兵们有饭吃了,她才能从容展开支援中山、河间的第二步棋。   王善走进来时抱了地图,铺开地图,王穿云领了带着妇女织网捕鱼的活,只是今日还不曾下河,左右无事,就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   “邢州往真定城的路上,斥候遇了三次金兵,人数不多,都是十几骑的骑兵,真定城下也不见金人的营地,”王善指着地图上用炭笔勾勒的印记,“以斥候的判断,或是在这几条路上往复巡逻,只是还不见他们的主力,或在邢州几座县城中亦未可知。”   赵鹿鸣看了一会儿,“他们不曾来追?”   “不曾。”王善说。   “贼心不死,却极狡猾。”她说。   王穿云就没听懂,“帝姬是如何看出来的?”   “他们主力已经撤回云中府,这里却依旧留着金兵在要道上巡逻,显见是不死心的,”她说,“但只要咱们派兵往真定去,城中留守的金兵必要出来拦截。”   王穿云不做声了,默默在那想金人大大咧咧放小兵斥候在眼皮下跑过,却不放大军的道理。   “咱们还得继续探查,”赵鹿鸣说,“金人而今据了几座城,兵力各多少?万不能被他们的疑军之计骗了。”   王善也想了一会儿,说:“这几日投奔王师的义军倒是多了不少,待得操练月余,或有一战之力。”   这个,帝姬就不吭声了。   投奔来的义军越来越多,战斗力很可疑不说,吃的还不少!   得瞒住!不能让他们知道王师也快没粮了!   必要时候,外出抓一个金狗当粮官来杀!   流民还不知道城中的粮食不多了。   他们在吃到标准骤降的伙食之后倒是心情平复了很多。   依旧能吃饱,还有荤有素,至于口味不好,谁在乎这个啊?   灵应军就有些委屈,他们每天要修筑城防,要四处巡逻,还要备战救援真定,身上的担子多,吃的倒差了,私下里就发牢骚。   “待转运使将粮草运来,”宗泽手下的亲兵就在军中说,“咱们不仅要大吃特吃一顿,帝姬还要给咱们记功呢!你们忘啦?人家前几个营的士兵是怎么回乡的?”   这群新兵又精神抖擞起来!   不错!想想人家回乡时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他们吃点苦也没什么!   况且也不会太苦,转过两日,他们就吃起了鱼汤呢!   妇人们不辞辛劳,两天的时间就赶出了几张细密结实的大网,直接将两条河流拦腰截断,候着水下乌压压的影子越来越多,就两边一起用力,奋力给网一兜,拽上来!   无数条大鱼在里面翻滚扑腾。   “这样肥美!”有妇人惊呼,“我从小在这长大,哪见过春日里有这样的大鱼啊?!”   河面冰开,这一冬的消耗过后,鱼儿是要比秋冬时消瘦些的。   可这些鱼却又肥又大,显然是没饿着的。   妇人们无暇去仔细研究它们究竟为何吃得这么肥,她们得赶紧将一尾尾鱼儿捶杀了,再开膛破肚,将内脏清理干净,一部分用来当作今晚的加餐,一部分则用盐腌了,与他们储存的肉类一起晒干后储藏起来。   河水还很冷,鱼鳞刮破了她们的手,但没有人叫苦,她们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也沉浸在又有一顿饱饭吃的喜悦中。   但忽然有人惨叫起来!   那个年轻妇人扔下手里的鱼,跌跌撞撞地爬到河边的草丛里去,“哇!”地一声就吐了出来。   其余妇人一下子就聚过去了,先聚过去看她扔下的鱼,然后也跟着此起彼伏地惊叫。   王穿云走过来了,她弯下腰捡起那条大鱼,翻开肚腹去看它没收拾干净的鱼肠。   然后她的脸也白了。   虽然变得很白,但她索性一屁股坐在了那小妇人带来的草垫子上,有些生疏地继续清理那条鱼。   “女郎!”有人在旁边惊叫,“这鱼吃不得呀!”   “这鱼不吉利呀!”   “不能吃呀!”   “怎么吃不得?这鱼炖汤也一样香,”她抬起头,望向眼前的妇人,“咱们的义军吃了它,就有力气去救援真定河间,来日就能为河北的父老乡亲报了这仇!”   周围这群妇人愣愣地看着她,有风吹过,只有一时还不曾就死的鱼儿噼噼啪啪在地上拍打尾鳍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忽然有妇人离开人群,回到自己那一摊子鱼面前去,接二连三,又有人慢慢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王穿云很不容易将这条鱼收拾干净,扬起两只血淋淋的手,一抬头时,那个出去吐的小妇人回来了,正红着眼圈儿看她。   “女郎所说,”她说,“是真的吗?”   “什么?”   “咱们,咱们的义军……”她的嘴唇颤抖着,整个人也在颤抖着,“咱们的义军,会为河北百姓报仇吗?”   “有朝真帝姬领着,你们有什么不信的?”王穿云笃定地说道,“她可是天上下来的人,是杀不死的仙童,你只要信她就好了。”   义军被集结起来了。   挤挤挨挨的,为首的小军官按照一些非常粗糙的方法给他们编了队,领着他们就出城了。   这些名为义军,实为流民的男子就有些慌,互相小声问:“朝廷要咱们去哪里呀?”   “咱们还没得了铠甲和兵刃,怎么胜得了金人?”   “我,我这条命,我这条命是我阿母和我阿姊舍命保我,才留下来的,”有人说话就带了哭腔,“我可不能扔在这里!”   赵简子回头轻蔑地瞥他一眼,“你连自家的女眷都护不住,竟还要她们搭上性命救你!你这样的畜生——”   后面没有了,因为那人已经忍不住撒丫子跑出了队,一溜烟地奔回城去了。   最前面的小军官听了这段争吵,却没什么表示,只是低声同身侧的人讲了几句话。   有人将那个逃兵的名字记了下来。   而后接二连三,又有人因为恐惧而逃走。   直至他们最后到达了目的地,剩下这些虽然恐惧,但硬撑住的人就睁大了眼睛。   “元帅!咱们这不是绕城走了一圈?究竟要去哪啊?”   “什么元帅,连个都头还没混上呢!”小军官就笑,“我从家中带了不少蒿菜种子,带你们来种菜啊。”   他身边的几个士兵从眼前的破茅草棚里往外扛出农具,这群义军就懵了。   “种菜?!”   蒿菜很好!小军官说。   这东西是很耐寒的,也不在乎光照,只要土地湿润就好。现在磁州还不是特别暖和,但附近有好几条河流,种它就很合适。   除此之外,它最大的优点是大概三四十天就能采摘了吃,味道清香,口感软嫩,哦对了,采摘时不要连根拔起,它能一茬接一茬长出许多茬呢!   周围一群人就呆呆地听。   蒿菜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他们都吃过,只是流离失所了一个冬天,竟然想不起种地了!   哦一想到种地,赵简子就问了:“既然咱们能种菜,不如多复耕几亩地,种些粟麦?”   “时机未至,”小军官说,“咱们现在种粮,恐怕金寇过来毁田,心血可就轻掷了,还是要等朝廷送了粮过来,将诸位操练精熟,解了真定与河间之围,咱们才有田种!”   他说这些话时,一辆马车由远及近,驶过他们附近。   车帘是放下的,但车中的少女竖起耳朵听了几句。   “这人倒是很好,”朝真帝姬笑道,“虽然未必会打仗,但讲话很有条理,又是个种田的熟手,过后你们去打听一下他的名姓,记下来告诉李素,或许可以给他当个助力。”   就在茼蒿种子被种下,树皮粥里多加了一份鱼肉,并因此多了几个被鱼刺扎到的倒霉蛋的第二天,军中的庸医用帝姬提供的水晶镜照着那几个倒霉蛋的喉咙,笨手笨脚用镊子给他们将鱼刺夹出来时,有士兵跑进了大帐。   “转运使到了!”他特别激动,甚至带着哭音这样嚷到。   正在听李素报库存的帝姬和宗泽都吓了一跳。   “来就来,来得还晚了许多呢!”帝姬说,“也不必见他如婴儿见父母吧?”   士兵使劲摇头,晶莹的泪水飘散在风中,他强忍住惊恐的泪意,大声道:   “帝姬!总管!快去看看吧!转运使要死啦!”   帝姬不说刻薄话了。   帝姬跳了起来。   “医官呢!快派医官过去!”   宗泽老爷子虽比她年纪长了许多,腿脚竟然与她一样敏捷,两个人慌慌张张就冲出去了!   马车是已经进了城门的,就停在城门处,一大群人围上去,每一个都目瞪口呆,每一个都惊慌失措,直到这俩管事的带着医官跑过来,正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惨白着一张脸站在车下。   帝姬就觉得他看起来很眼熟。   少年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行了个超规格的大礼:   “求帝姬救救叔父!”   “你叔父?”赵鹿鸣一下子反应过来,但陷入了更大的迷茫,“怎么会是你叔父?”   “叔父身体羸弱,原不堪重任,欲告病休养,朝廷却下了公文,令他务必自兴元府赴磁州任上……”   虞允文哭了。   电光石火之间,赵鹿鸣什么都明白了。   她原以为她那官家哥哥最无耻也不过是送个梁师成一般与她不对付的转运使过来,橛子一般钉在磁州,一边监视一边拆台一边卡她脖子,大敌当前专心搞内讧。   就没想到官家哥哥竟然送了个半死不活的病人过来!   虞祯在兴元府时就不是个康健的,要不灵应军初建也不会让他这么个科举出来的文官担了个团练指挥使的虚名。   他是个病秧子,但大家谁也不会怪他,他只挂名,不搞幺蛾子呀。   但眼下可就不一样了!   磁州需要一个活的,精力充沛的,能够往来汴京收发公文和宫中那群不做人的类人群星打交道的转运使,就算他是主和派的人,他人都被发配到磁州这种地方了,赵鹿鸣还能没手腕请客斩首给他收下当几天狗吗?   现在耿南仲说:知道你有手腕,还知道你有神通,请啊,请啊!我给你送过去一个忠厚老实的老熟人,你给他救活,他就能给你们运粮啦!哎呀,你不会救不活吧?   车里的人非常老实,脸色是青灰的,整个人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问就是本来身体就弱,一路被催着马不停蹄从四川汉中送到了河北磁县,途中经过汴京都不许停——人家理由超充分,河北等着你去主持运粮,你装病磨洋工,像话吗!星霜雨雪吃不下睡不香,自然而然受点风寒喝几口冷水就开始上吐下泻发高烧。   一病不起,奄奄一息。   医官终于从马车里出来了。   “转运使似有大恙……”他声音里就带着颤音。   “继续说!”   “帝姬有符水……”医官说,“或,或许给他吃一副……”   虞允文噙着眼泪看着她。   帝姬就咬牙切齿,“给他送到我那里去,我这就起坛请神给他写符!”   ————————   又更了一个1.5!   感谢在2024-03-1123:11:07~2024-03-1223:01: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从前有座山、青迟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41714746、原罪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达斯特2个;惊风、小楼春雨、Yahiro、Ol、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山月51瓶;我醉欲眠40瓶;娇妻外妾文学都去死38瓶;久一31瓶;绿雪依梅、路人丙、张凌AL、雨宫莲30瓶;河豚核29瓶;达斯特24瓶;忆春山、原罪、叶影、锦上尘、123456、冬焰、猫狗双全真快乐、郁青、兔子的绒绒小尾巴20瓶;mayying699316瓶;阿啊啊14瓶;lydiaD、麻辣炊烟11瓶;阿尔在路上、咩咩咩、肉粽、月下、莲蓉披萨芝士粽、大锦江不喜欢搞星鳖对、西木子、野望、moli、KSCN、东南枝、大橙子、77、葡萄柚、2204206910瓶;阿苏、半黄新橙3瓶;竹笠入微雨、YOYO鹿鸣、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2瓶;桃子、57083306、静榭、金色的草花、小杨咩咩、什巫、酥酥、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观祈妙、今天也要早点睡呀、有玉色、脆柿子、aruonijiao、悠酱、可盖大人的仇敌、逐、永远喜欢蒋丞选手、15206646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0]第四章:相州有粮   朝真帝姬下榻的住所,偏房已经迅速被打扫干净,有人将这位转运使小心地抬到床上去。   后面的厨房里很快传出了些极鲜美的香气,据说是杀了一只鸡,这鸡可不易得,还是帝姬从滏阳城里那三十户高价买来的,连着一筐鸡蛋,一起送了过来。   温水端过来,还有洁净的细布帕子,虞允文小心地用细布帕子给叔父擦了擦脸和手,片刻之后,有炖得嫩嫩的鸡蛋,浓浓的鸡肉汤,以及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不掺一粒稗子,全被送尽了转运使的房间。   整个滏阳城里,开小灶的宗翁每日也只是吃一碗粟米饭,外加上野菜和一碗鱼汤,而这位转运使一来就杀了一只鸡,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甚至连号称要让转运使一起吃忆苦思甜饭的帝姬都卑微如喽啰,站在门外转来转去,一会儿就问问:“吃没吃呀?”   过一会儿虞允文就端着饭菜出来了,汤喝了几口,粟米粥也喝了几口,除此之外炖蛋是一点都没动的。   虽说痢疾患者不太适合吃肉,但完全不摄入蛋白质也很难说。   帝姬看了一会儿就说,“端下去用小锅煮个滚开后再端回来吧,你这一路必定也没吃好饭,城中无粮,你就凑合吃这个吧。”   少年此时倒是镇定了很多,行了一礼,“谢帝姬赐饭,只是叔父沉疴难起,求帝姬开坛赐符为要。”   ……开什么坛,赐什么符,她的符水要是真有用,耿南仲还敢给虞祯送过来吗?   她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朝廷竟如此行事,他们可是路上也遣人监视了?你们的随从中,哪个是宫中派出来的内官?或是皇城司的人?”   “不曾有,”虞允文说,“都是叔父身边老仆。”   她愣了一下,不曾有?   朝廷只派了公文去催?没人在后面举小皮鞭?   实际上她是有些冤枉了耿南仲,更冤枉了官家的。   耿南仲虽送过去一个病秧子,却没想到病秧子是真的老实。   路这么远,艰辛又危险,公文里说得还这样严厉可怕,要是换一个有些经验,也有些厚脸皮的人,会怎么样?   人家可能干脆撒腿就跑,压根不赴任了。虞家又不是穷得吃不起饭非要做这个官,怎么这么多年不温不火地混着,偏这时候就要往河北跑?大把的官死活不肯去河北!大把的官一接到公文就立刻躺平在家,将个白布盖在额头上,哼哼唧唧表示自己起不来了,要暂时辞一辞官,等风头过了,替死鬼也有人当了,自己在京中悄悄活动,终于谋到一个不错的门路后,这场病才能痊愈呢!   这也正是耿南仲想的第一重计谋:   这人八成是来不得的,很可能就要躲起来,可河北这么远,官路荒废,你从哪得知人家转运使来不来啊?我又从哪确定他确实是跑了啊?这都需要时间,对不对?   反正需要时间,需要时间,那就能饿死你!   就没想到,这位新任河北西路转运使就正好反过来。   他病病殃殃这么多年,就这时候奋发了!   “帝姬原是金尊玉贵之人,遭此大难仍思报国,河北那等艰险之处,她也不惧艰险地去了,”虞祯说,“我若生了畏怯之心,我岂有颜面再见世人!”   一个标准的士大夫。   虽说虞祯这人一直存在感很差,赵鹿鸣就没怎么仔细瞧过他,但她还真有些看错了他。   就万万没想到,没有人跟在身边监视,他自己就能硬撑着不辞官,往这个尸横盈野,春燕归,也只能巢于林木的磁州跑来了!   那就只能照应上耿南仲的第二重坏心思了:你要是不怕死,非要奔着磁州去抱病主持工作,那你就试试吧,试试就逝世可怪不得我!   总而言之,现在情况很麻烦。   医官看过,觉得没什么好办法了,但还是尽职尽责地开了些药汤,并且将剩下的部分都交给了她的符水。   她也只能用一些外人看来非常神异,实际上非常拙劣的方式去试一试。   首先她要问四面聚敛过来的流民,磁州附近哪里有一种白色的黏土?   高二果听了就问,“只要白色的土就行?”   “白色的,加水有点像面团,稍微吃一点也没有什么怪味道,”她这样比比划划了一阵,“但吃多了会腹胀,所以不能真当成面团去吃。”   高二果就去流民营中问了一圈,很快就有人回话了:   “帝姬所问的是不是糯米土?那土能造瓷,却不能吃,吃了是要胀死人的!”   “就在山中,往五指山上去,小人在那里躲着时曾经见到。”   “不知帝姬作何用,千万不能吃!我一个侄子就是吃了它……呜呜呜呜呜……”   “放心吧,帝姬要这土是请神写符用的!”   于是流民就放心且迷惑地走开了,并且将“神仙难道也吃土吗?”放进了他们今天的聊天主题当中。   高岭土是不能多吃的,但是其中有蒙脱石的成分,特别能止泻。   派出了士兵进山去取土,接下来她又找人问起:“这附近哪里有柳树?为我取些树皮过来?不要枝条!不要木料!只要树皮!不要柏树的,也不要松树的!不要聒噪!不许多问!”   问就是用它做肥皂!做玻璃!做美妆!做高炉!   糯米土先送到的,柳树皮后送到的,两种东西都被她提纯了一下,熬成了一碗符水,送进了虞祯的房间里。   “这是求了梵炁神霄的玉清真王,降下的符箓,”她睁着眼睛说一些自己都不信的瞎话,“你一定要让你叔父一点不落地服下。”   美少年就很感激,非常郑重地接过时,她又拦了一下。   “还有,”她说,“服前搅一搅,服后舔一舔,不要剩下一点儿碗底。”   美少年就很震惊,但还是讷讷地应了,送进屋中,过了一会儿将碗送出来,果然是很干净的。   他有点难为情,但还是坚持着说道,“都打理干净了。”   “玉清真王的符,向来是要饭后服用,”她说,“等晚上你们用过了饭,我再遣人给你们送过来。”   虞允文大大的眼睛里装满了小小的疑惑,不明白为什么神仙会一天三顿地跑下来。   虞祯到底能不能活下来是个未知数,不过服下高强度符水之后,痢疾确实是有了些好转的。   但他既然还是处在生死未卜状态,她就不能指望他干活。   倒是虞允文在换班间歇主动过来拜见她了。   “帝姬每日送来膳食皆如此用心,叔父感念不尽。”   她摆摆手,“请他安心养病就是。”   “叔父不安,”虞允文说,“前番路过相州……”   她竖起耳朵,“相州怎么了?”   “路过相州,无意中得见无尽粮草运进城去,堆积如山,”虞允文说,“只恨叔父尚不能处理军务,发文催要粮草。”   虞允文的话落在她耳中,却似惊雷一般,照亮了黑夜。   她还以为粮草都堆在黄河南岸呢!   原来北岸也有的呀!   为什么不送过来呢?   藏个什么呢?   转运使入城的事并没有在滏阳城掀起多大的风浪。   百姓们不关心,其实他们就连“转运使”是干嘛的都不清楚。   他们只关心每天早晚吃的那两碗粥罢了。   最近粥里的鱼肉多了起来,这些鱼虽然肥,但河鱼白煮颇有些腥气,大锅饭又没有调料,与树皮草根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吃着就很难下咽。   好在帝姬发话调整了一下煮饭的顺序,先将鱼肉煮到碎烂成泥,再将大刺筛出去,被鱼刺扎到的人就少了许多。   但大型猎物就少了很多,野兽都有些机警,发现被它们肆意狩猎的人类突然成群结队地进山展开大屠杀,立刻拔腿逃得远远的。   日复一日,附近山中无论是豺狼虎豹,还是野猪野鹿,都渐渐少了。   好在高坚果们教给士兵一些做陷阱的技巧,山中还有些中小型的动物,比如兔子就可以抓些回来,与各种食材混在一起,却也不会散发出什么美味香气。   它好像压根就没味道,跟鱼一起煮,吃着就一样的腥。   大家每天吃这样的食物,有人就忍不住发发牢骚,但很快又不发牢骚了:   有人连这样的食物也吃不到,跪在发粥的军官面前苦苦哀求,可怜极了。   “你们几人身为男子,手脚无缺,应下兵役却又逃脱,”小军官板着脸说,“自今日起,滏阳城没有你们的饭食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是哭着出城的。城外自然天大地大,可哪里才是家呢?   发牢骚的人又忽然想起这饭食来之不易。   可就算这样俭省,投奔城中的流民越来越多,粮食下的也越来越快。   不足十日了。   帝姬避开了宗翁,拉着她的心腹们和坏蛋们开了个一个小会。   “相州有粮,都囤在安阳城了,”她说,“这群硕鼠不思收复故土,一心一意只要高坐城中,怎么办?”   “这不能忍!”尽忠忽然大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被他这声叫嚷吓了一跳,纷纷一起看向他。   尽忠那圆圆的小脸瘦了一大圈,竟变成了一个鹅蛋脸。   他满脸仇恨,满眼仇恨,满身都是仇恨的黑火,“咱们在这吃树皮,为的是谁呀?还不是为了官家和大宋的基业!他们为官做宰的,竟拦咱们的粮草,饿咱们的兵士!帝姬尽管吩咐,要怎么做,咱们一点儿也不留情!”   帝姬就觉得很妙。   什么敏感不敏感啊,害怕不害怕啊,会不会被怪罪,有没有可能背锅,这些原本对尽忠来说最最紧要的事,竟然全都不紧要了!   “以后有机会,”她听到王穿云小声嘀咕,“还得饿着他点儿。”   ————————   感谢在2024-03-1223:01:20~2024-03-1323:0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ema666、亚伯拉罕的旅行家、织炎、青迟、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在歌67瓶;侧听蝉54瓶;空白50瓶;越侵云45瓶;Angelus 40瓶;^_^da 33瓶;西柚24瓶;新雨之茗20瓶;我爱大鲸鱼19瓶;禾似15瓶;Ke 13瓶;当年醉颜红12瓶;早八点的八、荞麦壳、羲和獭獭、月色三分、葡萄柚、shoyooo、大明湖明湖大、南山月、昕、Christian、夏叶、西木子、甜崽我的爱10瓶;白月花红、一餐吃三盆、好好、七月5瓶;木之英4瓶;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yoyoclinic 2瓶;脆柿子、逐、可盖大人的仇敌、十三、静榭、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悠酱、小杨咩咩、酥酥、蟹黄汤包、江雨溯汛、猫鲤菜、58057546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1]第五章:杜帅   相州有粮食,就在安阳城,可能是李纲的努力,也可能是耿南仲装模作样,又或者只是单纯囤在那里,不想让洛阳的西军吃到。   反正它就在那,他们得研究一下该怎么运回来。   “咱们来了转运使,还是主管整个河北西路的,”赵鹿鸣说,“有他的公文,安阳城就该放粮。”   “话虽如此,阻碍却多,”王善说道,“眼下磁州残破,路上颇多流寇,况且官路荒废,帝姬车驾当初就受了许多颠簸。”   她努力想了一会儿,“不是颠簸,是泥泞,是不是附近哪条河决了?”   说起来大宋有那么几位官家,与她以前读过的某本小说里的女主角很像——“我偏要勉强。”   但他们勉强的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美青年,而是黄河。官家觉得黄河逐渐往北跑,这不好,黄河是天堑,是大宋抵挡辽国最好的防线,应该好好留在既定的河道上,并且发民夫去刨黄河。   这就有点麻烦,因为黄河脾气暴躁,不乐意别人勉强它。   自仁宗朝开始第一次勉强黄河改道,黄河就决了个口,给半个河北冲得灰头土脸。   而后神宗朝不吸取教训,继续“我偏要勉强”,黄河就表演了一个夺淮入海,毁了几十万顷良田。   两位官家都很难堪,但河北百姓也好,江淮地区的百姓也好,几十上百万的人死去,落在纸上也就是一串数字而已。   数字总是很容易让人遗忘,到了哲宗朝,这位年轻有为的官家再一次“我偏要勉强”,黄河彻底决堤,北到河北,南到苏北,中间什么河南山东,通通冲成千里白地,曹老板见到也要骂一句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到徽宗朝终于是不折腾了,“三易回河”就算是扔进史书,都希望黄河能好好待在那,让两岸百姓得以安生。   但现在金人来了,有的人就不安分了。   果然高二果出去问了一圈,就回报了:   “之前黄河有个口子,进了洹水,开春就给相州灌了,咱们走得早,还不要紧,这时候上游的水都下来了,恐怕路上更泥泞些。”   黄河的口子,未必是自然冲出的,但金人来过这,就是天然背锅侠,那谁刨了黄河都不会认。   赵鹿鸣心里嘀咕了一会儿。   “咱们有流民,依旧是以工代赈,派过去修路运粮,几日的光景,修出一条堪用的路就够,吃饱了,咱们再继续招募义军,清理河北。”   几个人一抱拳,留下尽忠眼巴巴地看着。   “相州还在咱们南边呢,他们尽有人的,怎么不修路?”   帝姬噗嗤一笑,“你不是说了吗?人家坏心思可多着呢!”   谁巴巴地自己去修路放粮啊?   说不定洹水决堤就是相州官员干的!   粮食快不够了,说走赶紧走。   城中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流民们束起腰间的绳索,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帝姬可不会低声下气地求他们去运粮,帝姬说了,要挑精神的!利落的!   挑中了不仅管饭,还发钱呢!   流民立刻就闹闹哄哄起来,一个两个争着往前涌时,帝姬又过去看了看虞祯。   屋子里暖烘烘的,每天挑下午时间开一会儿窗,透透气,病人依旧躺在床上,脸瘦瘦的,但看着人就精神了一些,见到她就忙着坐起来要给她行礼。   “虞相公可好些了?”她赶紧制止,“河北百姓日盼夜盼,总算将虞相公盼来,可万不能在我这儿有了闪失啊。”   虞祯就一脸的赧然,“河北百万生民,皆陷水火,臣却困于沉疴,不堪驱策,愧见帝姬,更愧见官家啊!”   愧个什么,官家都一点也不知道愧呢。   虞允文在旁边就很贴心,给叔父扶起来,加件衣服,她看他一眼,美少年非常沉静,垂着眼帘,一声不吭地立在一边侍奉。   “城中粮食将尽,”她说,“若是虞相公能遣一公文至安阳,调遣粮草,灵应军将士并此间流民,皆感相公之恩哪。”   虞祯眼睛一亮,刚要挣扎起来,又躺下了。   公文是不用虞祯自己写的,相公们没有幕僚也有书吏,哪能天天自己苦哈哈当刀笔吏,因此她倒是不担心累到虞祯,他点个头,让虞允文拿萝卜章盖一下就够。   但他还是很颓,“臣有此责,自当听命,只是臣担心磁州……”   “担心什么?”她问。   虞祯那张憔悴瘦削的脸上满是踟躇,最后还是没把话说完。   “我这侄儿年近弱冠,不如令他携文书去一趟,如何?”   河北有个坏笋,她想,只是她忘记背板,一时没想起来坏笋到底藏在哪里,失误失误。   滏阳城门口,自城外种田归来的一群人见了城中沸沸扬扬,就颇为惊讶。   “究竟发生何事?”   他们探头探脑地问,问过之后就大喜过望,眼巴巴看向他们的押官:“元帅,我们也能去嘛?”   被称为“元帅”的青年就很无奈,“说了我只是个押官,连都头还没上去呢!”   “押官,押官,”他们连连告饶,又继续问,“我们能去相州吗?”   青年不吭气,沉默了好一会儿。   “未必那么顺遂。”他说。   这群泥腿子很不解,“为何呀?”   他想了一会儿说,“磁州前些日子,被烧过一次。”   “金寇残暴,”有流民说,“这也没什么稀奇。”   但立刻又有一个人沉声说,“不是金寇。”   “简子哥?”   赵简子自然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但他原本叫什么名字,大家也不大清楚,都是逃难时认识的,一村一庄走到最后也只剩下这么几个。   他只说:“原是被大名府的兵烧的。”   至于大名府的宋军除了将已经被金人践踏掠夺过的磁州烧了一遍之外,又做了些什么,他就不肯说了。   青年也不说话,在那想了一会儿,“若须义勇护卫,咱们倒是正当应征。”   非常平淡的一天,有春雨淅淅沥沥,磁州义勇与修路的役夫就出发了。   领义勇的是王善,这人本身就是匪出身,因此善于剿匪和抚匪;领役夫的是高大果,虽然偶尔有些不合时宜的柔软心肠,但忠心耿耿,对庶务还很有经验;额外带着的是虞允文,转运使的信使;最后还带了一个尽忠,说不上干什么用,似乎干什么都没用,但帝姬还是让他去了。   “内官有时候就是有用。”她说。   尽忠挺挺胸。   河北平坦,修路只是要将积水处挖开,再不行用沙袋垫一垫。还不行就绕个路,一共也就百里路,本身算不上极大的工作量。   但就这百里路,还是出事了。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有风,有细雨,有人支起帐篷,请诸位郎君避避雨。但一群年轻人不怕这个,他们要监工,也要检查带来的干粮不能被雨水打湿发霉,各有各要忙的事。   最开始是高大果机警,他是辽人出身,有些家学渊源,忽然就将手中扯的油布递给了一旁的随从。   “你们听?”   “听什么?”王善问。   但很快王善脸色也变了。   有初时微弱,而后越来越明显的马蹄声,向他们而来,很快那一队骑兵就出现在了东北方的地平线上。   “金寇?是金寇袭扰?!”   号角声一瞬间就被吹响,义勇们惊慌失措,不知道该将手脚放在何处,有人吓得就要逃跑。关键时刻还是押官都头们一个个厉声喝止,告诉他们排队一个个去拿武器,再将阵结起来。   “还是咱们灵应军的儿郎肃正严明,善养士卒,”高大果感慨一句,“看看那个押官,他手下那几十人已很像个样了。”   王善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不是灵应军,那人我认得,尽忠!尽忠!”   尽忠从帐篷里钻出来了,看了一眼就大吃一惊!   “坏家伙!”   坏家伙还没来得及就自己的帽子发表一点莫名其妙的感想,骑兵已经渐渐清晰。   “不是金寇!”有人喊道,“那是大名府杜帅麾下的兵士!”   所有人都“喔——!”地长吁了一口气,有人甚至直接坐在了地上。   “吓死我了!”他说。   “杜帅”的兵很快就到了他们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在此何为?”那个为首的骑兵军官声音很冷硬地问。   “我们是河北义军总管宗帅所领灵应军,奉河西东路转运使虞相公的令,往相州安阳城去运粮,救济百姓,因路上泥泞,使役夫于此修路,”高大果很客气地说,“未知足下……”   军官骑在马上,用马鞭在他们面前画了个圈。   “烧掉辎重,”他说,“你们都跟着我们去大名府。”   所有人都懵了一下。   “为何?”   “混账!”军官劈头盖脸的鞭子就要抽下来,“杜帅的令也是你问得的?!”   这变故太快,谁也没想到,突然尽忠那不阴不阳的声音硬生生拔高了八度,炸得军官收回了马鞭!   “好大的威风!我也在梁太尉,童太师两位宣抚手下见过些世面,宫中摸爬滚打二十来年,侍奉帝姬至今,竟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人!贱奴!你家杜帅有几颗狗头,我看他见了帝姬跪是不跪!”   太监音太明显,军官一下子就懵了。   “我只奉杜帅的令!往来此地,清理白地,”他硬着头皮说,“其余,其余我什么事都不知!”   “清理?”王善问道,“你们怎么清理?”   大名府中,有人正对着斥候送回的报告皱眉。   “宗泽此人,不识大体呀!我好不容易将磁州烧个精光,令金人不能从中取利,他竟然又在此聚敛流民,那都是祸乱!来日他攒下的粮草,不是资敌,就是助匪呀!”   “杜帅明见,”下首处的幕僚赶紧拍一句马屁,“今当如何?”   “相州有多少粮食?你多派一营兵过去,”他说,“能带回大名府的,就带回来,不能带的,烧了就是嘛!唉,你不要心疼几个草民,这是忠孝大节所在!皇宋万年福祚,才是最要紧的,眼下苦一苦河北生民,这骂名我来担!”   ————————   本文迄今最不做人的角色?   感谢在2024-03-1323:08:02~2024-03-1423:10: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蛛于老师您何时更文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蛛于老师您何时更文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蛛于老师您何时更文4个;云朵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云朵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琳琅玉2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lena2100、Yahiro、闻介音、hema666、向向、一个激动的热情读者、悬崖下的静音姬、总有刁民想害朕、青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密林绿叶149瓶;奇奇怪怪110瓶;深的深90瓶;阿哒62瓶;三生50瓶;裴行之44瓶;恪桢40瓶;碧云深30瓶;洛归鸿29瓶;叶影、一个优秀的人、江蓠、Momo、阿汶20瓶;仙人球、windandecho 17瓶;李青阳、大大今天更新了吗?16瓶;传说中的水族馆13瓶;桃桃超喜欢坚果11瓶;26854206、hema666、我爱辣椒、冬焰、闲者无忧、甜茶、枣墨、吃货想不长膘、蛛于老师您何时更文、捧着西瓜的喵10瓶;RickHou 7瓶;vbvcvea、红糖酥饼、摸摸猫、叶修家的初酱5瓶;yoyoclinic、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2瓶;帝姬、喜脔人、糖炒栗子、Jupiter、可盖大人的仇敌、静榭、晗光仙君的猫、哭唧唧、酥酥、逐、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小杨咩咩、Willow、悠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2]第六章:说奸细谁是奸细   “我终于想起来,我忘记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她说。   细雨如丝,帝姬看完信就顺手递给了王穿云。   “请宗翁过来一趟,我得请他来商议。”她说,“穿云?穿云?”   穿云站在那一动不动,忽然看向了她,神情冷峻又愤怒。   “他才是真当杀之人,”她说,“帝姬也不能拿他奈何么?”   赵鹿鸣想了一会儿。   “天意将我送来河北,就是要他死在我手里。”她的声音很轻,却透出不容置喙的坚决。   大名府的骑兵迈开马蹄嗷嗷嗷地跑了。   他们原以为宗泽麾下只有一群面黄肌瘦,神情畏缩的流民,无论如何没想到里面有个内官,甚至还与帝姬牵扯上了。   当兵的谁不怕内官呢?西军世家林立,见到童贯还得趴地上哐哐磕头呢!   尽忠问话,他们就老实答了。   “杜帅”姓杜,名充,相州人,之前担任了沧州知府,据说是个非常刚强果决的人,因此被升任大名府留守。   这人有多刚强果决,又有什么政绩呢?   他就任沧州,时逢金人南下,许多燕京府的百姓因为战乱也就一路向南逃,逃到了沧州。   这些人里有穷得一无所有,只能赤着两只脚,路上给人做点佣工,勉强赚一口饭吃,踉跄来到沧州的人;也有家中良田千顷,车马粼粼的高门大户,人家带着全家老小坐在马车里,有女使贴身服侍,有健仆一旁护卫,从容来到沧州。   他们不是一路人,但都准备在沧州暂时歇一歇脚,吃一口热饭,寻一个温暖安全的地方吐出一口浊气,纾解心中压抑着的恐惧。   这一路就非常热闹,有大赚一笔的商贾,也有担忧泥沙俱下,其中藏匿奸细的地方官——这个地方官就是杜充。   他说:“金人用兵如神,若其遣细作于流民之中,退可入城窥探军情,进可夺我城池,如之奈何?”   当时的通判与县令等人还不知道杜充是个什么人,有人就劝说,“只要我等严加防范就是,流民皆燕地之人,岂无亲朋乡邻?只要询问时细致些,将各人案户记载于册,相互比较,想来细作也不易藏身。”   知府沉着脸,不吭声。   有更狗腿一些的人就揣测他是不乐意接收流民的,小心说道,“而今国难当头,相公一心抗敌,哪有余力做这些琐事!不如令兵卒严加防范,不许他们入城,赶他们往南走就是!”   “天寒地冻,一日胜过一日,富贵之家也罢了,若令那些贫寒之人也不许入城,恐将路有冻尸,如此岂不薄情?”   他们一句接一句地在那争论,争论到最后,杜充摸了摸他的胡子。   “大宋的江山,皆在你我肩上担着,”杜知府说,“岂能优柔如妇人?”   这就是不同意流民入城了,那个心软些的脸色一暗,心硬些的就是一喜。   “下官这就唤县尉前来,令其严防城门……”   “喊他们做什么?”杜充说,“都杀了。”   州府里,无论心硬还是心软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天之后,那些在河边取水的人,在林中拾柴的人,在田野上生火取暖的人,那些裹在貂裘里的人,穿着破旧布衣的人,一起错愕地看着黑云一样的旗帜,与黑云一样的士兵,向他们而来。   那是大宋的军队!他们原本忐忑的心在看清了旗帜又放下了。尤其是那些有钱人,他们甚至立刻招呼仆役,将车上的酒坛子搬下来,要从容地请“太尉”们喝一碗酒暖暖身子,再在他们的护送下——   没有然后了,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拖走,只剩下蒸腾着热气的沧州大地,破碎的酒坛倒在地上,南流北淌。   待到了春天,那热气是早就冷了,可惊蛰还没到,就已经有不知从哪来的蚊蝇,贪婪地聚在这片土地上,吸吮着藏在下面的宝藏。   在杜充面前,燕地的富贵门户,或是赤贫的草民,全然没什么区别,只要他们是燕人,只要他们进了沧州。   都得死。   武官讲这些,主要是为了开脱自己。   “我也只是领命行事,”他说,“杜帅生性如此啊。”   待他走后,大家还是没回过神。   帝姬麾下这群人,好的固然是心地善良正直,可尽忠这样的坏笋也不过就是欺软怕硬,见钱眼开,贪污帝姬的钱偷偷放债。   听完这个小武官“简单”“讲一讲”“我们杜帅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所有人就都无法理解了。   关键是这人居然因为这个“刚强果决”的表态,还升职了!   现在整个大名府都是他的了!   “咱们得送信回去,听帝姬示下,”王善说,“他若平素如此行事,今日岂能善罢甘休?”   “浑然不当人子!”尽忠骂道,“若我作了宣抚使,定要每日打他二三十个耳光!”   高大果和虞允文就都沉着脸。   “咱们立刻送信回去,”高大果说,“一刻也不能耽搁。”   宗泽老爷子就比这一群年轻人沉得住气,看完信后,那双苍老而精瘦的手紧紧握着信纸,将信纸用力握出了一个又一个印记。   “宗翁以为,当如何?”她问。   “相州的粮草要养活整个河北,”宗泽的声音冷静且沉稳,“若杜充心存此念,臣不坐视其得逞。”   她看看宗泽爷爷,很乖巧地应一声。   按照宗泽宽厚的性情,就算他不同意杜充的做法,多半也要忍让再三,只让这支运粮队稍作阻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大名府的军队回去。   宗泽开始写公文,赵鹿鸣坐在一旁,心里琢磨要怎么能操刀子整死那个人,还得快准狠些,不能——   “帝姬若觉处置得当,”宗泽将文书递了过来,“臣便盖印了。”   她不置可否地拿过来看,一看眼睛就直了!   高大果收了信打开看,看完眼睛就直了!   王善不信邪,也拿过去看,尽忠就抻长了脖子在他身后看,三个人里,只有尽忠发出了一声冷笑。   安阳城很近,须臾间就到了。   城中官员待他们就很客气,尤其是见到虞允文拿着河北西路转运使的文书,以及身边那个皮肤白皙,衣着整洁,身形清瘦的年轻宦官,那态度就更是热情得不得了。   不仅一迭声地表示要给他们准备粮食去,还热情邀请他们住一晚,好好歇一歇。   “怎么这么古怪?”王善小声问尽忠。   “哼,咱们是新到的,不知道杜狗其人,他们这些坐地户难道也不知吗?必是担心杜狗发难,难以交差,留咱们一两日,到时若是大名府来人,就将咱们推出去!”   “虽说心不诚,”王善说,“只要饭诚就是。”   尽忠恶狠狠地点了个头。   酒席是很好的,鱼不再是腥气冲天的烂软肉泥,而是用各种调料烹制过后,又洒上了碧绿葱丝,闻起来香气扑鼻,看起来精细整洁的一盘蒸鱼;兽肉也不再是一点肉都附不上去的骨头,以及动不动就吃出一点惊喜,让人不能理解伙食兵到底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各种内脏,而是烤得焦香扑鼻,滋滋流油的烤肉。   他们吃到这样的饭食,又喝到了汴京运过来的美酒,自然就走不动,只能在安阳城的客房里睡上一夜,等明日再说运粮的事了。   就连他们的士兵与役夫也有这样的好运,他们也吃到了厚实而有麦香饼子,喝到了热腾腾的劣酒,以及各种烹饪得并不精细,但足够分量的烤兽肉。   大家都吃了很久的树皮粥,现在吃上这顿劳军的美餐,真是连舌头也要一起吞进去,因此就算没有那酒,人人也要吃得醉醺醺了。   赵简子将分到自己的那块兽肉用纸包了,揣在怀里,旁人问起,他也不隐瞒:“带回去给我阿母吃。”   “你有这样的孝心,足见你的品性,”押官走到他身边说,“来日在军中也会有一番作为。”   这汉子就冷笑一声,“贵人们都吃得醉醺醺,浑然不知正事了,咱们还能有什么作为?”   押官摇了摇头。   “我在平定军中之时,曾与灵应军共在云中拒敌,他们并非无能之辈。”   大汉就很吃惊,“你既与他们打过交道,怎么却不曾报出自己的门路,倒要蹉跎在这流民中?”   “帝姬与宗帅皆有匡扶社稷之志,”他说,“我在此效力,不觉蹉跎。”   快乐总容易在清晨戛然而止。   这群在粮囷外搭帐篷睡得胡天胡地的役夫与义军还没有从梦中醒来,城外已经传来了厚重的马蹄与纷乱的脚步声。   “大名府来人了!”城头忽有守军惊叫一声,“是杜帅的兵啊!”   “杜帅派兵了!”   这个消息一瞬间惊醒了整个安阳城!   不仅派兵来了,那些士兵还都背了许多东西!   他们是带了干柴与火油来的!   城头的守卫慌慌张张地跑了,另一群人就跑了上去。   为首的军官跃马而出,“杜帅有令!征安阳粮草尽入大名府!余者就地销毁,不得资敌——”   “强弓营!”一个带了些燕人口音的男声自城头响起,令那个军官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他看到的不止是一个燕人,他看到了城头还有许多个士兵,展开了手中的长弓,弯弓搭箭,指向了他!   他压根没想过会在这打一仗啊!他带了五百兵卒,连夜急行军来抢粮烧粮,他们乌压压地聚在城下,所有人都是箭靶子啊!   “我只是奉令而行!”大名府的武将茫然而又恐惧地大叫起来!   “我也只是奉令而行,宗帅有令,遇到金国奸细,正当就地斩杀!”赵俨说,“放箭!”   ————————   感谢在2024-03-1423:10:07~2024-03-1523:11: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原罪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41714746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沃尔玛购物袋3个;Yahiro、hema666、truedfy、小茉、小楼春雨、苏兰若、酒酿苹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轮明月几时有244瓶;晏西沉84瓶;Canace 67瓶;十水水、阿苓、呜呜怪50瓶;姜南希46瓶;阿修45瓶;清明雨之介40瓶;忘记带纸了、晋江文学城30瓶;忆春山24瓶;闻介音23瓶;碧云深、禾似、鹿鸣、江岸南舟、叶影、Skuar 20瓶;mayying6993、久一、红色小鲨鱼16瓶;边走边瞅、卷卷12瓶;什巫、好好、无泪、我在东北、早八点的八、羲和獭獭、~\(≧▽≦)/~、莲蓉披萨芝士粽、捧着西瓜的喵、韭菜辣条10瓶;泠、580575469瓶;开始的关于7瓶;Affirmation、不知今夕何夕、garopos、逐、cici 5瓶;泥头车vwvwvw、永远喜欢蒋丞选手、Willow、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2瓶;哭唧唧、有玉色、子桓殿的黑猫、大锦江不喜欢搞星鳖对、菲菲不是狒狒、静榭、小杨咩咩、醉江南、可盖大人的仇敌、十三、今天也要早点睡呀、蟹黄汤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3]第七章:还不死心   “这都是误会呀,”尽忠说,“唉。”   这场战斗没有持续很久。   一方是以逸待劳,有心算无心,另一方是既无准备,又无警觉。   一轮箭雨下去,他们立刻就四散崩盘了。   从上面的营指挥使,到下面穿着草鞋的小兵,他们每一个人在发现城头的弓兵是真射箭,射出来的箭是真会杀死人后,立刻就将所有的梦想都抛之脑后。   不错,他们来相州,原本是很有些梦想的。   就像之前那些被屠杀的燕人,难道大宋的王师只杀人,在杀人之前和之后都不做任何事吗?   不可能呀!谁当差是白当差的?谁不要些油水呢?   平民百姓身上是没多少钱财,可有一枚算一枚,一枚也不该糟蹋呀!   至于大户人家,那真正是一丝也不能放过——尤其还有一桩天大的乐子!比杀人更妙!   他们睁着猩红的眼,呼吸都因为兴奋变得急促,在一片混乱中准确抓出那些富贵人家的年轻女眷。或许是千金小姐,或许是她家的女使,反正他们什么都不挑剔。   只要抓到了,就用蒲扇般的大手揪着她的发髻,无视她的哀嚎,将她拖行在死去亲人之间,最后找一个有兴致的地方,好好乐一乐之后,一刀割断她的喉咙,将她身上凌乱的衣服一件件剥尽,头上的钗环也不忘一根根卸下。   他们或许也有家人,等到小军官清点战利品前,他们必须要小心将这些已经到手的财产藏起来,不能被剥削了去。   然后呢?   然后他们可以有滋有味儿地回忆这一日的快活,还可以将他们小心藏起的战利品拿去赌场再换一日的快活。   当然,他们当中也会有些很有一点深情的,会将这些沾了血的衣衫交给妻子,作她的新衣衫,又或是红着脸溜到心上人的家门口,待她开门时,将一根梅花银簪悄悄地交给她。   他是已经不记得那些赤条条被抛在荒野上的姑娘长着一张怎样绝望的脸,但他可以红着脸,轻声说:   “这是我杀敌得的赏。”   这是他们曾经在沧州有过的快乐时光,可只要他们进了相州,难道就不能旧梦重温一次吗?   杜帅要他们一把火烧了安阳城的粮草,可是怎么烧呢?城中的吏民都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烧,那就少不得要杀几个人。   杀一个人是杀,杀一城的人不也是杀吗?   他们没有杀人的爱好,但只要他们拎着刀,有杀人的力量,他们就可以得到这座城中的一切。   比如当铺、药铺、银钱铺子里的财物。   又比如站在酒坊门口利落打酒的老板娘,或是胭脂铺里结伴看货的小姐妹。   他们可以在相州的大火中,尽情地乐一乐,而后留下一片狼藉与焦尸,满载而归。   后果?哪来的后果?   河北流寇四起,谁知道是什么人干的,非要赖在他们大名府身上?话可不能乱讲!这大名府的天,都是杜帅一肩扛起的!   敢质疑杜帅,这怕不是金人的奸细!   唉,唉,这些美好的梦呀,在安阳城头箭雨落下的一瞬间,全破啦!   他们只剩下抱头鼠窜,恨不得再生出两条腿,一溜烟地跑出相州地界,再也不敢回头。   但城头上的人没准备就这样放过他们。   光是一轮箭雨下去怎么够呢?宜将剩勇追穷寇,好不容易逮到金狗,杀金狗呀!   城门打开,灵应军这二百个老兵就冲下去了,将重弓换了长枪短剑,分作两边,包夹上去——我是吃饱喝足睡了八小时的,你能跑得过我?   其中还真有几个长跑选手,奈何灵应军这边还有骑兵的,十几匹战马说多不多,骑在马上追着射杀奔跑的靶子是尽够了。   太阳还没升到最高处,这场战斗就算打完了。   指挥使是一箭就被射死的,可还有个虞侯,坐在城外的草地上哭嚎:   “太残暴了!”   一个着戎装的壮汉走过来,手里拎着大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   “你们这般狗贼,杀我百姓时,怎么不喊残暴呢?”   那个虞侯泪流满面,“我不是金人!我是大名府留守杜充麾下的虞侯!我是大宋的士兵啊!”   “我知道,”那个壮汉说,“而我是燕人。”   虞侯就忽然哭不出声了,他惊恐地看着这个铁像一般的男人,像是突然又看到那日荒原上少女的脸。   壮汉的斧子劈了下去,跟在后面的尽忠脚步就是一顿。   “哎呦!”小宦官在后面很夸张地喊,“这么多血!”   李俨——虽然大家不太习惯,还是会喊他赵俨——转过头,将斧子上的鲜血轻轻甩了一甩。   “吓到内官了,是我的不是,”他很客气地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尽忠用手轻轻在面前扇动了一下,将地上那个死去之人所散发出的臭气轻轻荡开。   “问问他们,都是哪儿来的呀?”   问一百遍,也只有一个答案,这群俘虏都是实打实的宋人,装不出来。   于是灵应军从上到下,就看起来都有点遗憾。   “既是误会,”李俨说,“现在该怎么办?”   “杜帅也真是的,下了这样的令,这谁听了不以为是金人的奸细啊,”王善说,“咱们没办法决断,卸了他们的兵甲,捆上带回去请宗帅示下吧。”   “这个好,”尽忠说,“就这么办吧。”   跟着大家跑出来的虞允文不吭声,就一直在默默看着,尽忠有点不放心,毕竟这是文弱转运使的文弱侄子,不会被吓到吧?   要是吓病了,帝姬随机抓一个人出气肯定会抓到自己啊!一百遍也是抓自己!   尽忠就柔声道,“小郎君,这里血气太重,郎君不如……”   “咱们还得运粮,”虞允文忽然说,“不如将他们也领进城去。”   尽忠没明白,“他们进城何用?”   虞允文静静地看着他,“他们欲行何事,难道城中百姓不当知情么?”   这一群年轻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忽然眼前就是一亮!   “小郎君虽行得好计,但还缺了一样东西。”王善一本正经地说。   虞允文有点迷惑,“什么?”   这一上午在安阳城北门进行的战斗,实在是吓坏了不少人。   官吏们就不说了,他们心中是有数的,嘴巴紧闭着,可都偷偷地等着看呢。   城中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金兵追来了,有人说其实是流寇,还有人说这是活阎罗杜充的兵呀!   不管是哪种,总之百姓们都是心惊肉跳的,今天不管酒坊还是胭脂铺,当铺还是药铺,什么都没开门,门板上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城门大开,一个小兵敲敲锣,喊一句“乱兵已擒,安阳太平!”,大家就悄悄又从门板里扒着往外看了。   灵应军的白鹿旗在前面,骑兵精神抖擞,战马也皮毛铮亮,大旗后面是一位骑马的少年郎君,漆黑的眼,秀气的眉,那张脸文雅又精神,身姿笔直得像竹子,穿了一件群青的袍子,乌黑的鬓边竟然还簪了一朵海棠花!   是他!   有叽叽喳喳的声音说,就是这位少年郎君,领兵击退了要来将安阳城烧成白地的大名府乱兵!   看看他的脸!不比后面那个黑大汉瞧着和气多了?就知道只有这样的少年将军,才能领出这样的兵啊!   相州百姓看了这个白脸儿少年,又看了后面被捆着手,垂头丧气跟着走的俘虏,渐渐就有人下了门板,甚至大胆地探出头,迈出步,往前凑一凑,等前面队伍走完,还有闲汉不着忙回去做工,继续看后面跟着准备干活的义军。   “这不是岳家五郎吗!”   岳家五郎有些吃惊地转头去看,那乡邻已经凑了过来,走在队伍旁边,同他讲些絮絮叨叨的事,比如他怎么进了灵应军啦?怎么衣服还同人家的不一样?没编制?没转正?不是说朝真帝姬还特地给你娘写符来着么?有这门路,得赶紧加把劲儿呀!嘿嘿俺进城卖几头猪,没想到竟遇到这样的大事,多亏了你们,否则被活阎王来这么一趟,相州就完啦!   岳飞走在队伍里,初时很沉默,直到忍不住,“三哥,你当真聒噪。”   那个乡邻就哈哈大笑着走开了,留下岳飞继续在队伍里走,虽然还是很沉默,但忍不住抿抿嘴,就显得心情还挺不错。   “小郎君,你也稍微笑一下,”尽忠小声说,“才显得讨喜些。”   被推来当看板郎的虞允文就显得心情不怎么样。   “在下鸠占鹊巢,实在笑不出,况且内官究竟在何处寻到的海棠啊?!”   除了射死了十来个,踩死或者其他古怪死法又十来个外,这四百多个大名府士兵被剥了兵甲,用绳子拴着,跟一车又一车的粮草一起,返回了滏阳城。   整个磁州就沸腾了。   流民们白日里依旧要做活,可傍晚开饭时,那不同寻常的香气就使得他们每个人的鼻子和嘴巴都可怕地抽动起来!   那可不是加了树皮和草根的稗子粥!那是真正的麦粥!浓稠又厚实,带着热气腾腾的麦香,不掺一点儿别的!丰收的时候,他们就吃上这么一碗!   除了麦粥之外,每个人又得了一小块麦饼,一小块咸肉或是咸鱼。   “今日准备了双倍的饭食,你们也得量力而行,”伙食兵说,“可别撑坏了肚子!”   每个人都差点撑坏肚子,像是又回到了有鸡犬烟火的村落中,回到最好的年景里。   “咱们是只吃这一顿……”有人一边打嗝,一边哽咽着问。   伙食兵就说,“我怎么知道这样的大事!不过看今日运进城的粮食,估摸着以后都能吃上了吧!”   “那些树皮我们都不吃了?”流民就很激动,但又多事地问一句,“可扔了也怪浪费的,给谁吃呀?”   “断不能浪费的,”李素说,“怎么这点事也来问我。”   突然进来数万石的粮草,主簿就忙疯了,恨不得给自己劈个十字刀,分做四份去点粮验粮存粮造册,现在小吏跑过来问这些琐事,李素就很不高兴。   “可城中既然都吃了麦粥……”小吏说。   “他们带回的大名府士兵不是还没吃饭吗?”李素说,“给他们吃就是。”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入了夜,小吏又跑回来,对着还在那疯狂忙碌的主簿说:“他们不吃。”   “不吃就饿着,”李素很不耐烦,“明天起,他们就要去修城墙,到时将粥热一热给他们就是,什么时候吃尽了,再同我说。”   到第二天的傍晚,小吏就又跑过来了:“他们将剩粥吃光了。”   第三天时,大名府的信使就冲过来了。   虽然大名府的兵都带去了磁州,可相州的官吏对这两位神仙打架,那是谁也不敢惹的,磁州又不准备隐瞒,消息就传回去了。   然后杜充就给宗泽写信了,看信使的表情,这信写的可能相当不礼貌,但信使站在县府外,连门都没进去。   “不见见吗?”帝姬有点好奇。   宗泽老爷爷还在做他的规划表,磁州今天又来了不少流民呀,这很好,不同州县的人,分配的房子也应当在不同区域,这样老乡见老乡,比较有归属感,等给他们都安顿好后,就要编入义军里,准备一边种点蔬菜补充粮食,一边开始操练啦。哦对了,李世辅送过来的铠甲很好,还能不能再搞点?   老爷爷就这么认认真真地做表,像是没听到小吏报告门外有个大名府的信使,等到帝姬问了,他才摸摸雪白的胡子,望向小吏。   “转告信使,请他将文书带回去,待杜帅亲至,我定将大名府的士兵尽皆送归。”   赵鹿鸣坐在一边,很有些吃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宗泽,又看看王穿云,她身侧这位阿泰尔后裔眼睛里也是满满的“这老头儿看起来傻乎乎笑呵呵的,突然这么刚啦!”   “当面打脸,会不会因此打起来呀?”王穿云没忍住,小声问了一句。   没等宗泽说话,朝真帝姬就笑出声了。   “杜帅是个极有气度的人,”她说,“他不会亲至,更不会领兵亲至的。”   消息又传回了大名府。   不得了啦!   杜帅就狠狠地砸了一个杯子,又砸了一个杯子,两个杯子砸完还不解气,又将茶壶也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老贼跋扈!明明是个同进士,头发都白了也不过是个通判,站在我面前,我是正眼也瞧不上一眼的!他今日得了个乞丐的官职,竟欺我至此!”他骂道,“我势当除此国贼!”   提刑郭永在一旁冷眼看着,此时就上前一步,“杜帅,而今金人在前,河北残破,杜帅若能亲至滏阳,与宗总管化干戈为玉帛,共抗金贼,如古之将相和……”   但杜充已经听不进去他说的话了。   这个中年男人阴沉着一张脸,也完全沉浸在自己内心的恶意中。   他是不可能去滏阳的!   宗泽聚敛河北流民,轻而易举将他的大名府士兵打了个落花流水!   他怎么敢去滏阳?!   可此仇他不能不报!   杜充就坐在那一地的茶具碎片前,阴沉着听了郭永许久的废话。   水光照着他那浮肿的眼泡,以及一双阴冷的眼。   这位大名府留守心中忽然进去了一个主意。   “宗泽既有兵有粮,”他心想,“这消息真定知不知情呢?”   真定被围困了数月,要是将磁州有粮的消息传到真定那边去,宋军知道了,金人也就知道了。   城墙残破的磁州,却囤了几万石的粮。   这岂不是一桩妙事吗?   ————————   又是个1.5章!(努力挺挺胸)   感谢在2024-03-1523:11:49~2024-03-1623:0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虫虫4个;Yahiro、hema666、云岳、28873758、余昧、truedfy、异点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扶摇团扇93瓶;绵绵细雨染秋华79瓶;飞雪若情50瓶;Ashness、讷讷、Luck00y、晴天727、玖大青30瓶;昕昕昕昕酱21瓶;橘子辉煌、夏目少、什阳、桃桃逃逃、叶影、滢阳、怪盗基德zb、荼鸿、伪宅女20瓶;aruonijiao、舒静圆、xy、海岸、林深见鹿777、三更鼓、一春阿夏、好好好早知道、薄荷蓝夜10瓶;Jupiter 7瓶;无6瓶;爱吃胡萝卜的HMM、门、逐、莫挨劳资、甜崽我的爱、行止、~\(≧▽≦)/~、阿西、yanxinnx、蓝5瓶;Devil 4瓶;August-sixtee.、RickHou 3瓶;黄金面、布丁威、Willow、秋桐之夏2瓶;71474213、泥头车vwvwvw、金色的草花、祭朱令令、不设置昵称、小杨咩咩、熊熊、九天九夜、可盖大人的仇敌、永远喜欢蒋丞选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4]第八章:谁?   真定的日子过得很难。   他们是被围困了很久,但也不是那种金人兵临城下似的围困。   作为河北西路的路治,真定城城高且厚,防范周详,尤其又有一位非常出色的守将刘韐[gé]。   这位不仅是真定府知府,还是河北河东宣抚行军参议官,是“东南儒宗”刘民先之子,地道的进士,但又特别有统兵天赋,称得上文武双全的卷王。   自他上任真定,不仅自己来,还将自己一大家子都带了过来,齐心协力能壮一壮胆气不说,这位知府还很快就发现了东路军的弱点:金兵不擅攻城。   于是这场攻城战就打得完颜宗望极为痛苦了。   首先是真定府提前坚壁清野了,能转移进山里的东西,老百姓带进去,带不进去的,就进了城。   只要进了城,完颜宗望再想取出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是有勇士的,可是勇士也没被蜘蛛啃过,几丈高的城墙他们徒手爬不上去呀!   要说从辽国的攻城技术里找点出来,辽国也许久没打过大规模的攻城战了,技术迭代被淘汰,那些旧时代的冲车云梯刘韐看也不看一眼。   “放箭!”他说,“尔见金寇无坚不摧,我见金寇不过插标卖首!”   城头一排排的弓兵就放箭了,他们居高临下,本来就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刘韐又是个与士兵同甘共苦的人,没人需要三轮箭讨一次赏,这箭就跟开闸放水奔涌向前的洪水一样,顷刻就给金人淹没了。   “看他有多少箭!”城下就有人骂。   菩萨太子完颜宗望就阴沉着脸不吭声。   真定城的箭好像无穷无尽,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箭,但女真人是金贵的,不能将性命轻掷在城下。   仆从军在女真人看来倒是如草芥一般,但那些奚族契丹族和辽地汉人虽然种姓卑贱,却不肯真将性命拿来消耗真定城的箭。   东路军攻了三日的城,菩萨太子在军中就斋戒了三日。   到得第四日,菩萨太子就出了帐,一脸平静地数着佛珠:“我在静思与祈祷中获得了佛祖的启示,城中原有一个法力高强的大邪魔,须得等到佛祖的预兆落下,才是铲除他的时机。”   大家听得似懂非懂,很快完颜宗望就给了一个脱水版的指令:打不下来,咱们留人在城下监视,主力军绕开它,继续南下吧。   从那之后,真定城就像是被整个世界孤立了。   金人不阻碍少数人进出真定城,因此他们可以获得外界的讯息,比如东路军打到了黄河,比如太上皇和官家还在闹不和,比如主战派上位,比如金军最后同意撤军,不是因为官家给了他足够多的承诺,而是因为西路军迟迟被阻在石岭关,无法向前。   它还能接收到外界的讯息,这些讯息给了他们很大的安慰,让他们知道身后的太行山并未被金人占领,他们依旧是有后援的。   但他们也从未从后援处得到过任何帮助。   金人依旧在监视并围困着这座城池,附近任何成建制的队伍想要进入真定,都会被他们迅速拦截,那其中包括了磁州原本的军队,也包括了相州运往真定的粮队。   于是刘韐必须想办法向外求援,要足够的援军,与真定的宋军里应外合,一起将留在河北的金人,以及金人无数个堡垒都清扫掉。   大名府有兵也有粮,据说因为之前劫掠屠杀难民的行径,还额外掠夺了一大批财物,再加上河北地势平坦,完颜宗望认定自己的粮道不会被大名府阻碍,竟然绕过了它直接南下。   大名府有兵,但刘韐每次送信去大名府,杜充的反应都很冷淡:   救不得,没机会,再说吧。   于是刘韐又将目光放在太原府上,不知道太行山另一边的宣抚司能不能伸出手来,拉兄弟一把?   梁师成说,救自然是要救的,只是金军逼迫得紧,他们腾不出人手呀!要不你们再坚持一下?   翠崖谷之战,刘韐也略有些耳闻,只是不知在那之后,西路军搞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意义在哪里——东路军都回家了,你准备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狂奔到汴京城下打个卡吗?   反正东边和西边都不帮,北边?北边是金人。   只能看看南边。   哦南边的磁州已经被杜充烧个稀烂了。   刘韐就在这种绝境里继续坚持,也不算很苦,他号召城中上下一起省吃俭用,给每一个花盆里都种上一颗小青菜,给家里的每一样铁器都奉献出来打造箭头,上到八十岁的老人,下到四五岁的孩童,不能守城的就坐家里慢慢磨箭头,反正所有人都安排了活,铁了心要在城里待到朝廷援军到达的那一日。   现在大名府送信过来了。   杜充说:刘公,你怎么样?现在形势虽然险恶,但我有什么好怕的?我这一腔热血,这一颗忠心,早已经给了大宋,我是什么都不怕的,再艰险我也要亲冒矢石去救你!只是而今粮草无以为继,不好出兵呀!不过前不久相州到了一批粮草,已经运到磁州去啦!你那边给我个信,要是决定里应外合,咱们哥俩再加上磁州的宗泽,一起给盘踞河北的金寇一个措手不及,怎么样!   这信送到刘韐手里,他看完之后,就随手递给了自己儿子。   二十余岁的刘子羽不算很成器,这位卷二代在父亲的用兵天赋上继承了些,甚至还多点了一点战斗天赋,“盛暑严寒,必清晨著单衫,入教坊学射矢三百”,在守城这件事上,他能身先士卒,临阵指挥,这是帮了自己爹大忙的。   但他做学问就不太行。虽然精通经史,又有家学渊源,硬是没考到过功名,身上挂的都是武职。   他爹看他就不太顺眼,眼下递了信出去,还不忘记吹胡子瞪眼。   儿子赶紧躬身接过,一边仔细看,一边心里琢磨,看着看着,就很高兴地忘记他爹不是分享今日快乐,而是考考他。   “爹爹!儿知道了!”   刘韐一下子就沉了脸:“你知道了什么!”   “咱们有粮了!”   当爹的就差点踢他一脚,“杜充说的话,你也信么!”   “磁州知州宗泽,为父与其虽无交情,不过略听过些事迹,”刘韐说,“他是有些清正名声的,你倒是可以悄悄去一趟磁州,见他一面,听听他怎么说。”   磁州而今迎来了最舒服的时节。   到处都很残破,到处都在修缮。城池在修,城中的民宅在修,城外的田野也在修,修着修着,不需要四处张榜,更不需要进山里搜寻,自然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比如那些躲在深山里的流民,他们每天黄昏时在山中穿梭,只要站在山峰上看一眼滏阳城方向的炊烟,一天两天,三天五天,那炊烟不停歇,离近了再看看,有人赶着车马,缓缓地进城,城外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地又染上了青葱的绿意。   山中的流民见到炊烟,再见到复耕的田地,心里就越来越痒痒。   “你没见着山里的燕子也奔着山下去了么?”他们小声说,“咱们不如派个人去打探一下。”   打探了一下,剩下的人也都忍不住了,跟着下了山,而后他们又很快互相抱怨起来:   “怎么来得这样晚!城中的好屋子都被人挑走了!独咱们睡窝棚!”   他们睡在简陋的泥屋里,互相抱怨着入睡,却睡得很香甜,因为他们不必再留出一个人守夜,也不必担心连守夜的人都被山中的狼群或是猛虎一起吃了去。   小娃子窝在母亲的怀中,在春天的夜里,偶尔听到外面传来几声鸮鸟的叫声,也没有打扰到他们的梦乡。   只有寂静的街道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忽而停留在某一处,语气严厉地询问某个人为什么不遵宵禁时,新的居民才会睁开一下困倦的眼睛,而后母亲搂紧自己的孩子,丈夫则早已鼾声震天。   流民越来越多,流寇也就渐渐被吸引过来了。   他们刚开始打过滏阳城的主意,但在看到城头士兵身上铠甲与背后长弓后,打消了这个主意。   接着他们就开始打磁州其他地区的主意:许多人回来了,那肯定有的抢,这思路没错吧?   作为义军中最出色的小军官,相州来的岳五郎在刚回到滏阳城后的第二日,就加入了巡逻队,追着这些流寇打,并且致力于将其中能改造的带回来,改造不成的就地打死。   流寇战斗力参差不齐,但这群穷光蛋口袋里没多少东西,自然是善于奔跑的,你追着他跑多少圈,他都未必会露怯。   就在一个春日的下午,朝真帝姬准备开个例会。虞祯还在静养吃他的营养粥,三个高坚果还在营中,过来需要一点时间,李素听说某个粮囷的外壁破损,急急忙忙地去修,宗泽老爷爷忙里偷闲,拉着虞允文的手,亲切地问他多大了,读了什么书,可取了字,自己这里有一卷阵图,是大宋军队百战百胜的不传之秘,他要不要看看。   一切都很平静,甚至王穿云偷偷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卷细细的红绳,同佩兰考校起了翻花绳技巧。   帝姬就忍不住转过头去看。   坐在帝姬下首处的王善和尽忠没什么大事,就开始闲聊了。   “你见了那个人吗?我想着回来要去见见他,竟然忙忘了,”王善说,“没想到他在城中啊。”   “你说哪个?我没见过,不清楚。”尽忠坐得端端正正的,眼皮也不抬。   “岳飞啊,你明明见过的。”   王穿云忽然打了个寒颤,“帝姬!你怎么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朝真帝姬,只听到她的脖子咔咔咔地发出了几声,艰涩地转了过来:   “你们,”她问,“说谁在这里?”   ————————   感谢在2024-03-1623:03:45~2024-03-1723:14: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41714746、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7712983、神之蛞蝓猫、青迟、hema666、不倒翁、酒酿苹果、冰河沙冰、小楼春雨、dudulududulu、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猫76瓶;vivi 53瓶;吃啥好呢41瓶;越侵云、加油大白菜40瓶;41832214、猫饼、藏剑于鞘、东南枝、燕子苏20瓶;Innonsense 15瓶;叶影、仙人球12瓶;dear滋滋米11瓶;西奈、青迟、山风、67712983、豆苗鞋、逐、冰河沙冰、早八点的八、美食家、西木子10瓶;小柴9瓶;风光、甜崽我的爱、喵喵瞄、镜里看花5瓶;44564866、讨厌装修xxx 3瓶;尤一是只猫、vbvcvea、秋桐之夏2瓶;小杨咩咩、可盖大人的仇敌、有玉色、醉江南、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榆树、莲蓉披萨芝士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5]第九章:千里驹   “按照古人的传说,”赵鹿鸣说,“我不能穿鞋,至少也得给鞋子倒过来。”   佩兰就吓了一跳,“帝姬若如此行事,岂不吓到他?”   王穿云倒是没被吓到,但很好奇,“他那么厉害吗?”   想想也对,不能吓到岳飞。   帝姬就说,“确实是很厉害的。”   “有多厉害?”王穿云又问。   “我看多了糟烂的军队,最多也不过自己从蜀中带一支兵马出来,事事亲力亲为,练出新军用,”帝姬说,“他不一样,他能化腐朽为神奇。”   岳飞是想不到帝姬对他有这样大期望的。   滏阳西边是山,北边有大泽,光是追击那些流寇就已经让他这支流民组成的义军队伍疲惫不堪。   大泽里什么都有,有刚刚从树洞里苏醒,爬出来四处觅食的毒蛇,有冰冷却能陷人没顶的泥潭;山里也什么都有,有毒蛇猛兽,有嶙峋山石,一不小心就能摔断了腿。   比起来流寇就无足轻重了,流寇没有制式铠甲,也没有制式武器,他们衣衫褴褛,像山魈一样在山中和沼泽间钻来钻去。就连他们粗制滥造的弓箭的杀伤力也是微不足道的,他们没有那么多铁,更没有个靠谱的炉子,打不出真正有杀伤力的铁箭头。   但他们的确像山魈,衣衫褴褛地四处晃来晃去,就是不认输,不投降,仿佛连人类的语言都听不懂一般。只有义军在沼泽深处找到了他们的村庄时,他们才像是忽然懂得了人类的语言——那也并不像个村庄,而更像一个野兽的巢穴,里面有妇人,没有老人,有几个孩子,但不多,多的是一具具白骨。让人根本无法想象,这场战争自去年冬天开始,至今不足半年,那些干干净净的白骨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我们去滏阳,”一个追随岳飞一同从汤阴出来的弓手说,“那里发粮的!”   妇人不说话,只顾抱着孩子,可怀里的孩子却开了口:   “你们宋人骗了我们一次,”那个小娃娃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你们还要骗我们!”   “我们何时骗了你们?”   流寇们已经赶了回来,这些一直在四处乱窜的亡命之徒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不得不同他们展开一场正面决战。   大家都不是专业的军人,但这场决战还是很惨烈。   流寇的妻儿就在这,无法后退,因此格外勇猛,但没有什么战术可言;   义军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家眷也在不断加固,不断变得更加热闹,更加安全的滏阳城里,因此怯弱了很多,但领军的是个久经沙场的年轻军官,又带了十几个同乡同袍的兄弟。   最后赢的还是义军——冷兵器战争,十几个悍勇作战的老兵足以决定这样一场小型战斗的胜负,除了几个逃走的流寇,其余都交代在了这里。   但岳飞还是很奇怪,他越过那些流寇的尸体,走向缩成一团的妇孺,“我们究竟何时骗了你们?”   “妾是燕人,”一个妇人终于开口了,“与夫家自沧州侥幸逃脱,藏身于此。”   脏兮兮的小娃子就趴在她的怀里,吓得呜呜直哭。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用一块很脏的布裹着,身穿着一件看不出什么颜色的衣服,像是由无数布条,上衫或是下裳,袍服或是短打,胡乱拼凑缝制出来的东西。   那张肮脏的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她的丈夫就死在她的眼前,可她一丝哀恸也没有。   她像是对自己遭遇的一切都已经麻木了。   这支流寇里的男人大多被杀死后,剩下的人就跟着义军走出沼泽了。   到了晚上,义军里有些人就看那些妇人眼神很不一样了。   他们是没钱,一个个都是穷汉。可出门剿匪,带上了粮食,现在有的士兵就很想拿一碗麦粥,换一个妇人,还有的人觉得既然是流寇的家眷,那自然也是女囚,一个罪人,还不是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但这种蠢蠢欲动很快就被镇压了。   “待她们回了城,得了安置,成了自由身后,你们要在休沐时勾三搭四,只要你情我愿,我就不拦着,”这支义军小队的首领说,“但现在要起了这样的心思,就别怪我按军规处置。”   这群穷汉就敢怒不敢言地低了头,但过一会儿,又开始窃窃私语。   “凭什么呀?”他们这样嘟囔,“咱们既然犒赏比不得灵应军,怎么军规也倒要按着他们的来呢?”   “你若不想遵从军规,你为什么吃灵应军的粮?”军官的声音变得严厉许多,“再有异议的,待回去之后,我替你们报上去!有本事你们也如今日所剿之人一般,去泽地里自住就是!”   立刻没人有异议了。   论身份,这位岳押官已经升为岳都头;论战绩,人家一个能抵他们一百个,不夸张!   这一夜就很平静,变故是在第二日准备回城时起的。   有一支二百人左右的军队,正向着滏阳城而来。   正如杜充所设计的那样,只要往真定去报个信,说磁州有粮食,消息总能传到金人耳中。   ……就算传不到,那他故意撒个传单还不行吗!   盘踞在邯郸附近的金人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并且认真商讨一下。   他们觉得,这事儿听起来特别像陷阱,因为正常的敌军不会给你发传单告诉你自己的囤粮地在哪,人家三国时官渡大战还是要首席谋士反水,曹操这边才知道对面粮草在哪呢!   ……但话说回来,以宋军一贯的表现来看,这种猜测也不是非常的不靠谱。   他们在“宋人就是故意的,他们烂透了”和“宋人其实很聪明,他们设埋伏呢”之间琢磨了一下,最后认定前者更有可能。   大名府兵强马壮的,也没见支援过真定,可见他们就是在各自占山为王,那什么可能都会有。   于是一位猛安下令,派了一个谋克,领了十几个女真骑士,再加二百个义胜军过去看看虚实。   一来看看滏阳城的城墙什么状态,二来看看守军什么精神面貌,三来要真就只有大宋军队平均水平,那他们也不准备多派人手,直接就再次接管滏阳城了,四来如果滏阳城守军有太原守军那个精神面貌,那就舍下义胜军,骑兵撒腿跑回来报信就行。   这支金军往南去时,就遇到了沼泽地里跑出来的流寇——义胜军也是燕云的辽人出身啊!这一下就成了老乡见老乡,同仇敌忾,一起领着女真人太君,奔着这支在外的义军去,报仇雪恨是真,试一试他们的轻重也是真。   岳飞走在路上,忽然停下马蹄。   他曾经是个骑兵,现在当了这个都头,滏阳城虽穷,却也给了他一匹驽马。他骑在马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沼泽是静的,里面人烟稀少;但又极吵,因为里面藏了太多的动物。   但此时他们一路向南时,身后那些噪噪切切的声音忽然静了下来。   “停步!”他取下背上的弓,喊了一声。   队伍稀稀落落地又走了几步,才总算是停下,有人昏头涨脑地还在继续向前走,给前面的人撞了一个跟头。   接下来该结阵,向着敌人有可能出现的方向摆出作战阵型,并严阵以待。   不行——岳飞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对面是有章法的军队,不是流寇,他们这支一百多人的义军,根本经不住冲击!   不能停在这里!   他的第二个命令还没有下达,这些义军士兵都在愣愣地看着他时,有人忽然指着远处,“金人!”   有几个金人骑兵着甲戴盔,手持弓箭,正远远地骑在马上,打量着他们。   就在那一瞬间,岳飞快速地环视了一圈他所在位置。   北面是沼泽地,东南是滏阳城,但离了四十里路,他没办法让这支军队狂奔四十里路还能保持阵型不散。   西面呢?   西面两山并立,滏水自两座山峰之间蜿蜒而出,百姓们起不出太有诗意的名字,将此地名为“逢峰”,岳飞一眼就看到了两山间的河滩。   “听我号令,偃旗息鼓,撤去西面山中,”他下令道,“每队清点人数,不许有人脱逃掉队,否则队长按军规处置!”   “都头!这些妇人孩子当如何处置?!”   “这些妇人裹在军中,跑又跑不快,留着有什么用呢?”士兵就骂,“赶紧丢下吧!”   岳飞一刻也没有迟疑。   他根本没有迟疑的时间。   “带上一起走!跑不快,将孩子送到马上!”   “而后,而后该如何啊?咱们就算进了山……”   “咱们进了山,依着山势,”岳飞说,“就有办法与他们一较高下!”   一较高下!   还想赢的?!   震惊的士兵震惊着跑,还有些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比如同乡王贵,就赶紧抓住了他的缰绳。   “鹏举!有女真人在,其后必有大军,咱们怎么能胜得过?况且咱们又不是灵应军,帝姬当初也不过千金马骨——”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什么都说尽了。   岳飞升职了,升任都头,不是因为战功,而是因为种菜。   茼蒿长势不错,李素提了一句,高二果就给他升作了都头,让他抽空再开辟几块菜地。   这样的都头,犒赏与灵应军中的军官不可同日而语——你要是想玩命,你明明有门路,怎么不早点提一句王十二郎,当年在云中府,不是都有过命交情的?人家帝姬千金买马骨,这么好的机会你都放弃了!那你就是甘心种菜吧?   你要是甘心种菜,每个月就拿那几斗小米,你玩的什么命啊?   岳飞的眼神忽然变得又冷又亮:   “我非马骨,”他说,“今日一战,我当为千里驹!”   ————————   感谢在2024-03-1723:14:25~2024-03-1823:14: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原罪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冬迩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6个;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向向、熏风拂笛、hema666、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异点点、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Yahiro、吃我一记风来吴山、青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姬羌119瓶;时宜108瓶;江宁100瓶;木欣欣以向荣59瓶;明日再婳51瓶;li、渢沚50瓶;不想起床43瓶;祁小小、猫饼40瓶;枣晚25瓶;xin、KINI、顾伊岚、沉迷于学习、缓缓_、幽篁、有余、端信萌主、谷谷20瓶;jas、黑猫小酷、门、70970938、南柚、逐、什巫、岚穹影10瓶;丁丁Elsa、红糖酥饼、兰姝清幽、雨打涟漪、甜崽我的爱5瓶;兮朝3瓶;yoyoclinic 2瓶;蟹黄汤包、兜兜、秋桐之夏、熏风拂笛、今天也要早点睡呀、生衣、小杨咩咩、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可盖大人的仇敌、パソ酱、悠酱、章柘、(*^_^*)、有玉色、15206646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6]第十章:快看!岳飞!   山已经绿了。   北山平缓,一片被开垦过又荒废掉的梯田长出了一尺高的野草,野草间又生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   南山陡峭,山石嶙峋间却还有小树顽强地冒出头,晃一晃绿油油的枝叶。   若是来此游玩,一定要赞一句这山谷的春天幽静又美丽。   但现在慌慌忙忙逃进山谷的人就没那个心情去细看两山的美。   他们甚至连两边的山都无暇去看,一心一意只想往前跑,还是岳飞策马赶在他们最前面,勒令他们停住了脚步。   “你们跑得过人家的骑兵吗?”他高声训斥了一句。   下一句就应当是告诉他们这是绝境,要有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勇气和意志,兵书上差不多都这么说的。   岳飞差一点也要说出口了。   那些对于流民而言很少听得到,但读书人差不多都学过,因此张口就来的慷慨陈词。   金人的兵马很快就要到了,他要讲他的部署,讲这一仗对于所有人的意义,都得抓紧时间。   岳飞注视着他这支一百多人的队伍。   山地战复杂又简单,说来说去都是占据制高点,但制高点不是取胜的唯一要素,否则马谡为什么没有进武庙呢?   北山更高些,但山势平缓,他们是很容易跑上去,居高临下,势如破竹,金人也不是外行人,人家可能没读过兵书,但人家会攻坚,会爬坡,到时人家一手盾一手刀冲上来,就这些战争学尚未入门的新兵,拿什么去和金兵白刃战?   南山山石陡峭,想爬上去就很不容易,须得双手。但只要上去了,就有离地三四丈高的一段安全距离,进可攻,退可守。金人想爬,双手往上爬,那是准备用脑壳接头顶的矢石吗?   但南山地形陡峭,他下令,士兵就听吗?   他已经看过两边的地势了,现在他需要再看一眼他们的眼睛。   一张张黝黑的,蜡黄的,惨白的脸,一双双迷茫的,惊恐的眼睛。   岳飞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新兵们几乎已经吓破了胆,他们的心里什么都装不进去。   就在那个瞬间,岳飞第二次改变了主意。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注视着这个年轻的指挥官,并且随时准备在他发布一条可能让他们送命的命令前四散逃走。   但指挥官他!他图穷匕见,原形毕露了!   他跳下马,奔着南山脚下一块角度颇有些陡峭的山石冲了过去,背着武器,手脚并用地开始爬山!   “这边路难走,我先替你们试试!”   这话说得很蹊跷,却突然戳中了新兵们心中最恐惧的一点!   这边的路难走,那不就是说金人爬不上来吗?那不就是说最容易保命吗?   保命!保命!保命!   士兵们忽然什么都不顾了,蜂拥着就往上爬!   这一下就又给那几个带回来的妇人孩子扔在了山路上。   她们依旧是不出声的,只是抱紧了自己的孩子,茫然地四处看,也想要找一处可以将自己藏起来的老鼠洞,仿佛她们打从生下来就是一只只老鼠,她们的孩子也是如此。只有那最寒冷阴暗的洞穴才会矜持地展开臂膀,允许这些惊恐的老鼠在里面躲一躲。   可忽然有人从山石上跳了下来,稳稳地站在她们面前。   “我的人上去了,”他额头上有些汗,身上自然也有汗水的味道,整个人就显得热气腾腾的,他展开臂膀,声音像是透出了明亮的光,“阿嫂,我帮你将娃子送上去,再拉你上去,可好?”   那妇人愣愣地看着他,嗫嚅着还是说不出话,可却老老实实地将孩子递给了他,亲眼看着山石上爬了一半的人停下来,一边操着相州话发牢骚,一边腾出手去接娃子。   她自己也被人拖拽着送上了山石,那手法是有些粗暴的,她的手臂被山石擦出了一条伤痕,脚踩在石头上没踩稳,还狠狠地扭了一下,可都头的那几个兄弟也没空搭理她,就那么将她丢在一旁,继续忙着去拽其他人上来。   人都爬上去了,有押官就喊了起来,要这些在山间的士兵站好,将自己的弓箭拿出来,弯弓搭箭!向着下面预备好!   妇人抱着孩子,感觉浑身都在火辣辣的疼,可这种疼又像是热烘烘的温度,将她围了起来。   她依旧是一声也不吭,躲在一块山石后面,一边摸着孩子的头发,一边心里久违地念起了佛。   岳飞在山路上,重新骑上了自己的马。   他的马不算很好,但他的兄弟们就只能将马车的挽具卸了,骑上骡子跟他站在一起,看起来就更滑稽。   但山道入口处的金人骑兵并没有笑。   他们远远地注视着这支义军进了山,却没有跟进来,而是站在离山路一百多步远的外面。   “狗贼想什么呢?”他身边有人发问。   “他们人不多,”岳飞说,“因此斥候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进了一箭之距。”   “这么远?”   岳飞向两侧看了看,“咱们山上若是有伏兵,就是这么远。”   他停了停,站在山谷下,高声道,“你们且埋伏着!我持旗往北山去,你们见到他挥动旗帜,就一起向着北山放箭!”   山上有人应“是!”有人应“诺!”,有人应“小人知道啦!”,有人还在问,“都头,哪是北?!”   岳飞就飞快地答,“你们对面山坡就是北!”   金人那边的谋克也跑过来了,见了山道上扔着的破马车,还有山道后面鬼鬼祟祟的那几个骑着骡子的宋兵,就忍不住笑。   “这岂不是胡闹?”他说,“你们持盾向前,看他怎的!”   义胜军应了一声,取了背后的盾挡在头顶,就小心往前走。   “这里南山低,崎岖难攀爬,北山高,坡又缓,”一个逃脱的流寇就说,“他们必是上了北山的。”   顶着盾的就往山里走,只见着北山郁郁葱葱的长草,南山嶙峋的山石,听了这话,自然就再多往北山看一眼——不得了,还有杆旗藏在石头后面!   第一个机灵鬼喊出来,第二个人就跟着喊,接二连三,其中也有更机灵的人说:“南山也有人!”   但既然两座山上都有人,金人自然要奔着北山去,抢了北山的制高点,杀了北山上的宋军,两山间距最宽处也就一二百步,他们女真的弓手站到了高处,还怕射不绝南山上的小可怜虫吗?   观察是有点不仔细,但这样的思路也称得上中规中矩,没犯什么太奇葩的错误。   “上北山!”   “谋克有令!北山!北山!”   “结阵前进,护住头顶!”   义胜军的脚步乌泱泱地奔着北山上去,但也不曾忘记继续将盾牌顶在脸前,迎接传说中的,宋军最有冲击力的箭矢——   但他们的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面旗!   当那面大旗挥舞起来时,他们忽然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弓弦声声!   有无数支箭矢,一股脑地倾泻下来!   那些箭矢并不是被很有经验的弓手射出来的,有些高了,有些低了,可他们居高临下,不受威胁,一箭射出了区域,下一箭再调整就是。   反正一百个人呢!人人都背着一张弓,箭雨齐下,威势迫人!只要一轮下去有七八个人中箭,三轮箭不受阻碍地射出去,那就是义胜军这边十分之一的人挂彩啦!   你都挂彩了,军心还不动摇吗?!   谋克就大喝了一声,正要让勇士们冲上去时,那个骑在马上挥旗的人忽然将旗往旁边的石头缝里一插,拎着长枪就冲下来了!   马确实是驽马,可骑在那人座下,就成了千里驹!他的长枪到哪里,哪里就如割草一般溅起了一蓬蓬的血花!人家身后又有几个兄弟,提斧子的,挥砍刀的,像是一场血腥的风暴,撕开了义胜军本就不稳的阵线。   有人死,立刻就有人站不稳了,搬出了看家的本事,扔了武器就往山下跑去。   但也有人扯住了义胜军士兵,“我的妻儿也死在他们手中!咱们说好了要报仇的!”   回应他的是义胜军手中的长刀,他沿着山坡滚下去,一路滚到了山底。   妇人依旧是躲在南山的山石后面,忽然就小声地哭起来。   这场双方加在一起不足五百人的战斗传到滏阳城时,朝真帝姬前所未有地失态了。   她甚至顾不上穿上她那精美的明光铠,而是下令征集全城的马匹,要灵应军那二百老兵立刻赶赴逢峰去援救岳飞。   “那岳飞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帝姬爱才,也不必这般焦急啊……”   尽忠微弱的声音刚响起,帝姬转过头去,“穿云!”   小内侍一下子就吓哭了,“奴婢只是担心帝姬!奴婢对岳都头没有恶意!”   灵应军匆匆忙忙地往城外跑,几十里路,正好赶上了那边的义胜军正准备鸟兽散。   没有女真人,女真人在惊奇地发现磁县义军里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后,早就撤走了。   很不起眼的战斗,只有这个会在逆境里迅速判断战场形势,又有冲阵勇武的年轻指挥官是值得他们注意的。   夕阳西下,岳飞带着这乌泱泱一群人回滏阳城时,就吓了一跳。   女真人给了他两箭,一箭他躲过去了,擦着头皮过去的,另一箭钉在他的手臂上,他先将箭杆给折了,剩下还得等回城之后再医治。   但他就万万没想到,他回城时,一群人在城外等着,为首的是个少女,穿着件灰道袍,头上只有一根木簪,腰间却系了条墨色的绳子。河北义军总管宗泽都要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这打扮,再加这身份,岳飞就立刻明白了。   他有些吃惊,但还是快步上前,准备对朝真帝姬行一个跪拜的大礼——   “快将他拦住!”帝姬惊叫了一声。   岳飞没敢抬头,可他的心砰砰跳着。   帝姬就站在他面前,也是半晌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今日才见鹏举真容!”她短促地说完这句话后,忽然转过身去对宗泽,声音里带上了莫名的哭音,“宗翁,快看!这是岳飞啊!”   ————————   小剧场:   宗翁拉着岳飞的手进了大帐,亲切地问过他“当初一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好的,果然是个好的,多大了,家中几口人,读了什么书?”之后,郑重地从案几上拿起了一物,“我这有一卷阵图,今日授予你,你要好好研读,大宋行军布阵,百战百胜之妙,皆在此图中啊!”   感谢在2024-03-1823:14:50~2024-03-1923:10: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fJiiLo、小楼春雨、沃尔玛购物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虫虫2个;马虎、有花在野的dog、咖啡馆土猫、向向、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Yahiro、达斯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用于看书的小号、倚筝天波观浩渺、青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矶野木菟100瓶;戒不了种花的养鱼人儿66瓶;幼彘40瓶;琴酒那热爱向日葵的奶38瓶;fJiiLo 33瓶;荞麦壳、杀个月、抹茶不甜30瓶;浮欢27瓶;达斯特、昭、未名之人、是谁三四、我爱大鲸鱼、????、zzzz、Fulias、诗酒趁年华、莫挨劳资、仙人球20瓶;沉迷于学习、zzzzzsh 18瓶;北落师门、斯斯、李嘎0908、居酒屋15瓶;早八点的八、miru、叶修家的初酱10瓶;东京都鸟、RickHou 8瓶;倚筝天波观浩渺6瓶;爱吃胡萝卜的HMM、逐5瓶;半黄新橙3瓶;(/≧▽≦)来一更、采绿、秋桐之夏2瓶;初七、小杨咩咩、有玉色、悠酱、今天也要早点睡呀、林隐、可盖大人的仇敌、路易斯无意思、Mycroftzeyu、兜兜、太乙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7]第十一章:专心吃饭   磁州虽然有了人,有了粮,但还是与太平年岁不太一样。   太平年什么样?大概是城外的农民苦哈哈种地,城里的工匠苦哈哈做工,但只要能闲下来,他们还是有一点娱乐项目的。   比如说书的,唱曲的,可以在酒楼里唱,也可以在茶棚里说,给上一文钱,换破边大碗里一碗粗茶,那茶净是碎末沏的,有人喝了就骂,说川茶也不见得比这更苦,可骂完一句后,还是会放下茶碗,津津有味地继续听书听曲。   要是精彩了,真恨不得日日都能舍出两个钱,再加上这一个半个时辰,过来消遣消遣,再回到院落中,和左邻右舍分享一下今天听来的段子。邻居当面就要夸,背地就要说他败家,可那一两个钱的事儿,败的什么家呢?   金人一来,守财的,败家的,通通都没了家,流浪狗似的在山里乱窜乱躲。   现在总算是回了磁州,在清汤大老爷的照顾下收拾收拾,要重新整治起家业来,往年的消遣可就没有了。   在城外操练耕种回来的,在家纺线织布歇了的,和新的亲邻凑在一起就忆苦思甜,将苦都忆过了,哭也哭完了,就没什么有趣的事儿可说了,只能大眼瞪小眼。   今天就很好,城内外的百姓说,不仅打了胜仗,得了赏,还吃了新瓜!   那个岳家五郎!不得了啊!竟得了帝姬的青眼!   有狭促鬼听了一半就说,帝姬是个寡妇,莫不是看中了他?   呸!人家当年在山西和灵应军一起冲锋陷阵,杀过金人的!帝姬离他千里万里,怎么看中!必是天上的星君下凡,帝姬有神通,在天上见过的!   还赐了符!   听着还是很古怪,有知情的,不知情的,半知情的就分别根据他们的兴趣出发点开始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比如说岳都头是不是要高升了?咱们儿子在他麾下呢,今天也得了赏!要不去送个礼,请他提携提携?   又比如说岳都头娶没娶妻啊?哦娶妻了?还生子了?那儿子定没定亲啊?   再比如说岳都头喜欢吃什么?烩面?浆饭?胡辣汤?   哎呦!听说岳都头受伤了,吃不下吧?   岳飞坐在床上,感觉屁股下面有点热。   也不对,准确说是浑身都很热,热辣滚烫,非常不自在。   他中了一箭,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些别的刮伤和擦伤,这都很正常,除了箭伤需要医官来处理一下——如果不处理的话,他自己兄弟也能代劳——其余对于底层军官来说,都是“舔舔就好了”。   但现在他穿着短衫坐在床上,一群人就围着他看,给他看得直发毛。   不止是他的同袍,也不止是医官,还有灵应军的军虞侯王善,以及宗帅身边的一个幕僚,都在盯着他看。   这其中最可怕的是有个看起来非常虚弱憔悴的中年文士被一个少年书生扶着,慢慢地走进来了。   “这位,这位是……”岳飞说,“在下当如何称呼呢?”   王善说,“这是河北西路转运使,虞相公呀!”   岳飞整个人就懵了,刚想起身行礼,虞相公就慢慢地伸出手,冲他虚按了一下。   “你有伤在身,不要多礼。”他说。   有人给虞相公搬了个椅子,请他坐下。   “在下不过尽微末之职,”岳飞很不安,“何劳诸位贵人亲至?”   王善笑眯眯的,“昔日在武朔相会时,已叹于鹏举兄勇武,今日竟能重逢,鹏举兄更立新功,如何能不来看一看?”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总觉得好像其实不是这回事。   但具体是哪回事呢?所有人都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谁也不说。   见伤员还想再多说几句,王善就摆了摆手,阻止了他。   医官已经为他将箭头拔掉,又为他包扎了四肢的轻伤,现在应该是正常的拎着自己的药箱就告辞,热心的再多唠叨几句注意事项。   但这个医官有点不一样,他凑近了盯着这个年轻军官看,看得岳飞汗毛倒立。   “医官还有何,有何指教?”   医官伸出两根手指,凑近了他的眼睛,捏了捏他的眼皮。   “双目无事。”   岳飞就很莫名其妙。   “在下……在下不觉双目有恙啊?”   医官摸摸胡子,似乎也有点难为情,于是说:“是帝姬吩咐的。”   “确实是帝姬吩咐的。”王穿云说。   相州运过来了粮草,粮草不仅是粮食,还要有很多种军需物资,比如说盐和油,再比如说一些牲畜,咸鱼咸肉,什么都有,反正漕运判官们在征粮时不做人,刮山东河南老百姓地皮,过手就算拿了大头,剩些给前线送来,也够军官们吃用的。   而他尽忠公公,那一直是坚信自己是帝姬手下第一号人物,和宗泽虞祯同一个等级吃穿用度的。   考虑到宗泽小老头儿艰苦朴素,尽忠又格外热爱生活,那差距只有更大,甚至偷偷还要僭越帝姬一丁点儿。   今天的午餐,尽忠已经提前吩咐了手下,要吃一碟用蜂蜜腌过的烤乳猪肉,取最肥嫩的部分,再来一块蒸饼,用鸡蛋和牛奶和面,不要许多油,最后来一道蕨菜汤吧,水灵灵的。   当然,他一顿不能只吃这几个菜,这是分例外的,份例内的菜也得有。   现在帝姬要用膳,不用他在身边伺候,尽忠公公就回了自己的偏房,美滋滋地准备等着吃自己的午餐。   午餐来了,蕨菜汤水灵灵的,一滴油都没加,旁边配着一碗麦饭。   没了。   尽忠看看饭,再看看端饭进来的王穿云。   “帝姬说,你吃树皮粥那几日就很好,大家见了你,都喜欢,”王穿云说,“你再吃几日看看?”   脸蛋刚略有些圆润起来的小内侍,眼圈就红了。   “还有,”少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敢偷偷吃肉,你就试试看。”   那红红的眼圈里,顷刻就落下了泪。   “奴婢没有那个心思,奴婢以后不为难岳都头还不成吗……呜……”   “这个好吃,”帝姬指着那盘肥肥嫩嫩的蜜汁烤乳猪,“请宗翁尝尝。”   一旁的内侍用竹箸夹了,放进宗泽的盘子里,老爷爷看了就摸摸胡子,“臣年少耕读时,家中也杀过猪,不过都是一岁的大猪,杀后熬得油脂,腌制咸肉,都有几十斤,年景不好时,靠着一口猪,也能熬过去。”   他笑呵呵地说,但帝姬就很擅长听画外音,“这是我从尽忠那抢来的,宗翁且吃吧,他以后断不敢再淘这个气。”   这话一出口,连宗泽都有些难为情。   太上皇的女儿,官家的妹妹,还要从内侍那抢饭吃,像话嘛!   不过赵鹿鸣不在乎这个,她有正事要和宗泽聊。   岳飞不是跑出河北,冲进上京去殴打金兀术了,他就在滏阳城周围几十里的地方打一打流寇,怎么会遇到金人?   宗泽也感到很纳闷。   “必是磁州有粮的消息传出去,将金人引了过来。”   “那些义胜军的俘虏说,他们原不想劫粮,只是过来刺探的。”赵鹿鸣说。   宗泽老爷爷就陷入了沉思。   过来刺探,意味着这是一系列战争行为的第一步。   “或是有人提起了咱们。”她说,“否则金寇的东路军哪里会待磁州这样郑重?”   “可是真定吃紧?”宗泽说,“咱们这两日也须得送信过去,若义军操练清楚,就当解了真定之围。”   她轻轻地点一点头。   “便如宗翁所言。”   她是不必沉思,甚至心明镜似的,她知道一定是杜充那个二五仔干的,但现在没有证据是其次,义军还没练好,真定之围也没解,河北到处都在筹备下一场战争的金军,这才是主要的。   等她将太行山东这一片土地收拾清楚了,看她拎着刀子去大名府,给那色厉内荏的狗东西当王伦宰了,才算是报了这仇。   她夹起一块肥嫩的蜜汁烤猪肉,在那慢慢嚼时,有小内侍突然跑了进来。   “真定有使,身携真定府知府,河北河东宣抚行军参议官刘韐之信,要见宗帅!”   宗泽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要见客,不能吃饭见,朝真帝姬就挥挥手,两旁立刻有内侍和宫女取了托盘上前,有条不紊地准备将碗筷杯盏一件件放进托盘里撤下去。   但这位客人脚步匆匆,这边刚准备撤饭,他就走进来了。   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军官,又高又瘦,一身银甲灰扑扑的,显得略有些空荡。   他一走进来,立刻躬身冲着赵鹿鸣先行了一个礼,又冲宗泽行了一个礼。   然后他开始说话,嗓音很亮,但越说越走神。   “臣河北宣抚司刘子羽,参见帝姬宗帅,”他说,“臣领命至此……臣……”   有非常不合时宜的腹鸣打断了他。   朝真帝姬看看他,发现他在极力不去看桌上的饭食。   那些热气腾腾,散发着香气的饭食。   她又看看宗泽,再看看两边的宫女和内侍。   “先不要撤了,”她说,“刘将军,你先坐下来,与我们一起吃顿饭,可方便?”   ————————   水了一章.jpg   感谢在2024-03-1923:10:04~2024-03-2023:14: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原罪、平流千层石头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宜2个;达斯特、elen、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fJiiL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爱大鲸鱼2个;68189390、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幻水寒de凨_晨光、Schass(我不是在印度)、dudulududulu、时宜、马虎、好好、青迟、小楼春雨、向向、玦、燃点、酒酿苹果、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孤寡孤寡咕呱咕呱146瓶;烧饼101瓶;32083837、玄小墨100瓶;彻止80瓶;想大笑71瓶;抹茶麻薯团66瓶;韦伯瑞安60瓶;山明和水秀57瓶;任平生49瓶;瑞鹤40瓶;任它、安安34瓶;冬焰30瓶;向向29瓶;curiosity、水水26瓶;哥两好25瓶;讷讷24瓶;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21瓶;天马、吃啥好呢、终将执手相见、鱼豆米、餍晨、美食家、晏西沉、霾=、一言堂、山上一只猫、24693065、甜茶、猫猫头20瓶;平流千层石头17瓶;一曲新酒、夏天257016瓶;amom1、雪花糕12瓶;好好、西木子、叶修家的初酱、ato、北落师门、吃过的壳、乘风下翠微、捧着西瓜的喵10瓶;516497076瓶;十三、小蛙不跳水、A、Affirmation、逐5瓶;zzzzzsh、桃子、啊啾3瓶;黛眉、悠酱2瓶;生衣、小陶、小杨咩咩、鱼、章柘、有玉色、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脱水牛奶、千西、蟹黄汤包、追连载好刺激、莲蓉披萨芝士粽、兜兜、可盖大人的仇敌、糖炒栗子、JohnHWatson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8]第十二章:抽空内战   那饭看着真是丰盛极了,有新长出的茼蒿,翠绿鲜嫩;有用鸡肋煮的蕨菜汤,香味扑鼻,还有一盘烤乳猪,油汪汪,脆皮上透着亮。   但刘子羽还是努力抱拳,“父亲陷于城中,与民共苦,我尚不曾解真定之围,不能用此饭。”   宗泽就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是严厉,“今日帝姬赐饭,便是孝道,也越不过君臣之礼,况且你连饭都不吃饱,饿倒了就能救你父吗?”   加一副碗筷,添饭。   这次不用帝姬伸手去指,内侍就自动自觉将乳猪切出了满满一碟,放在刘子羽面前。   这位小将军努力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能带回去吗?”   “你吃饱了,再多同我们讲讲,”帝姬说,“等你带着粮草回真定时,多给你带一只小猪,随你养还是杀来吃。”   小将军听了,就犹犹豫豫地举起了竹箸。   吃了一口。   再吃一口。   越吃越快。   又过了一会儿,宫女和内侍过来撤杯盏碗碟,有人就小声嘀咕:“都不用刷了!”   刘子羽终于吃饱饭了,大家可以很体面地去主厅喝一杯茶慢慢聊,期间宗泽还很体贴地让他洗洗脸,等再出现在帝姬面前时,就是个很体面漂亮的年轻军官了。   宗泽和赵鹿鸣来磁州后,人很少,一直低调发育,不曾往北走,现在总算有了一个北边过来的人,就可以讲讲金军到底是怎么布置的。   “女真以小族驱大族,主力早已撤回燕京府,却留下许多叛军——女真人呼其‘汉儿’,充作射粮军,往来杂役,”刘子羽说,“他们那般蛮子,又起不出什么新奇名字,每攻下城池,便将投降的俘虏与原有配军一并充为‘牢城军’,而今信德府、洺州、邯郸,多半就是这些叛军把守。”   宗泽很认真地听过,又问,“各城多少人?你们可知?”   刘子羽摇摇头,“各城不过数千,有巡检统领,又有女真骑兵驻于各要道,往来不定,若我军攻其一城,其必往来援救,而成燎原之态。”   “这么听话?”她忍不住问,“各城的巡检听了消息就出兵?不要赏的?”   这么个坐在上首处,穿着道袍系着墨色麻绳,沉静可爱的贵女,一开口就这么尖酸,一下就给小将军吓了一跳。   吓过之后,又赶紧将头低下了。   “帝姬容秉,”他说,“金军与我大宋不同……”   金军怎么不讨赏呢?尤其那还是一群被原地缴械,再重新发了铠甲武器的士兵,让他们去干脏活累活,多容易出事啊?金人怎么会信任他们呢?   这话就好说不好听。   一言以蔽之,金人撤退时劫掠是劫掠了,可也没忘记给士兵们发粮饷和土地。   尤其是那些已经被兼并得很厉害的大户人家的土地,金人一来,挨个放血,大片的土地都发给了士兵,他们立刻就想不起自己是大宋子民,也想不起官家的恩德了。   官家的恩德下,他们是衣衫褴褛,赤着脚拿着长矛去打金人的。   蛮夷的奴役下,他们反而能穿上没有补丁的衣服,家里人也吃饱穿暖了,那指向宋军的长矛握在他们手中,可就更有劲儿了。   他们已经提前得了赏,自然不会再搞那些临阵讨赏的花活。   尽管这是两个都没好到哪去的坏选项,可它看起来确实是这个军事集团上升时,最甜美最理想的光景了。   金人现在还很艰苦朴素,那些女真老兵,以及老牌军事贵族们,都还是只要能坐在草席上,穿着自己妻子织出的衣服,吃肉喝酒唱歌跳舞,醉醺醺地回家数一数家畜和土地,就可以心满意足躺下睡去的。   吃喝都是有数的,剩下的自然还可以发给士兵,本族的,异族的,甚至是发给那些汉儿的。   但他们越见识宋地的风景,就越不会满足于这一点点寒酸到可笑的物质生活。   最初在白山黑水起兵反抗辽人的老兵都老了,死了,新一代的女真贵族就会飞速腐化,对下层的压迫与剥削也会急剧增加。   于是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也开始迅速老化,朽烂,与无数个中原王朝一样的进程。   但现在还不是,完颜粘罕、完颜娄室、完颜宗望这些最初的女真名将还在风华正茂的时期,这架战争机器还在各个方面展露着它的凛冽杀意。   哪怕是偃旗息鼓的这个春天,只剩下一群仆从军和少量女真军留守的河北,这样的战争,她也必须全力以赴谋划,才有可能取胜。   赵鹿鸣不作声地听。   “还有一桩,”刘子羽说,“而今郭药师驻守燕京府,此人统领河北叛军,又对河北极知根底,是个颇为棘手的人。”   三个人互相看看。   “若是宗帅与帝姬能往京里再送一份奏表,”刘子羽试探性问道,“可有援军?”   有骑兵自原野上悄悄地走过,躲在树林里,眯着眼,往滏阳城的方向看。   他们身前还有几个衣衫褴褛的向导,扒着树,小心翼翼。   磁州又活了,他们轻声地用宋人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你看他们!   看城上的人影走来走去,旗帜飘在风中,一闪一闪。   看城外有农人在耕种,有小孩子骑在水牛上,慢悠悠地走,还有妇人三三两两,带着孩子,抱着盆去河边洗衣服。   其中是有几个口音与磁州人很不同的,她们的神色也不同,别人说说笑笑,她们就耷拉着脑袋。   有一个粗壮妇人忽然推了她一下,大声说了些什么话,那妇人抬起脸,小声应了一句什么,而后一群妇人爆发出了粗粝的笑声。   “那是我娘子!”躲在林子里的某个人突然激动起来,挣扎着就要往前跑,又立刻被人拽了回来,还打了一巴掌。   “不要命了!”同伴小声说,“惹恼了贵人,一箭射死你!”   那个流寇不敢向前跑,也不敢向后看,只能伸长了脖子,睁着眼睛去那一群河边的妇人之间,寻自己的娘子。   她看起来不是很好,在河边洗衣服时,别个妇人自顾自地说笑,不与她说话,就显得孤零零的。   看得她的丈夫心里就起了一股又一股的火,有些极蛮横狠毒的心思在胸膛里冲撞,恨不得将那几个妇人一刀剁了,再慢慢地——   可他只是这样轻轻地磨牙时,旁边的人忽然说:“哎呀!那可是你家的娃子!”   他家的小娃子,跟着几个大孩子在河边奔跑玩耍时,一脚就踩空了河滩上的石头,落进水里去了!   一个辽人杂种,溺死在河里怎么会有人理睬?   这一下可就真是吓得他魂飞魄散,两条腿不听话地迈了出去!   可又有人死死拽着他,“不要紧!”   那小娃子刚吃了两口水,扑腾了两下,母亲还没来得及起身去救,就被妇人之中身量最粗壮的一个,一把捞了起来。   “啊呀!你瞧瞧你!你那两只眼睛直勾勾的,魂也不知跑去了哪!孩子落进河里,你心里还想着男人!怎么有你这样蠢妇!”   嗓门有点大,还有点聒噪,周围还有帮腔的,从河边一路飘到这边的林子里。   但在林边偷窥的人齐齐地吁了一口长气。   “那是谁的旗?”   一直没有出声,也没有关心过河边插曲的女真骑兵忽然用汉语问道。   在滏阳城的南边官道上,有一支队伍渐渐地过来了。   洛阳的铠甲,李世辅又运来一批。   可喜可贺的是,路过汴京,竟然还没被扣下!   多亏了种十五郎的路子!汴京城下,种家军只要在这一天,他就还能跑一天的军火。   但老种经略相公特意找他过来喝了杯茶。   “也就这几日了,”老种相公说,“金寇既退,我也该回终南山了。”   李世辅吓了一跳,“河北未复,金寇昨日便退,难道明日不能再返?”   “我已是个老朽,”老种相公笑道,“这就是汝辈当尽力之责了。”   离开时李世辅琢磨琢磨,就有些明白了。   洛阳的西军久久没有军粮,卖完了铠甲兵械,差不多也该退了。   西军退了,官家也没必要留下当初保着他上位,又不听他话的主战派了,比如老种这种忠言逆耳的,该去哪就去哪吧。   现在官家不关心金人了,他要全力以赴,和爸爸大战三百回合,分出一个胜负高下!   顺便给九哥找一个好去处!   老种虽然是个军人,但并不傻,朝廷上这种糟烂风向,他是听得出的,所以才催促李世辅,赶紧把最后一批铠甲军资运去河北之后,别再想走这条路了。   当然,不管是李世辅还是种师道都没有想到,躲在洛阳的太上皇并不是没有新招数。   就在李世辅离开汴京不久,童贯领五千捷胜军,兵强马壮,杀气腾腾,追上了他!   雄赳赳,气昂昂,这一队人马既不是北上太原府,准备出石岭关收复忻州的,也不是北上信德府,去解真定府之围的,更不是找他追要铠甲的!   虽说给李世辅吓个够呛,人家见了他却还客气,毕竟算个故人,请他一起吃了顿饭。   李世辅就问,捷胜军何往啊?   童贯身边的副总管就冷笑一声说,去截漕运!太师有令,官家不给老子饭吃,老子自己找饭吃!   不给粮?说这是官家的令?看到老子手里的大斧了吗?!   再说一遍!大点儿声!   靖康元年的三月里,太上皇与官家真刀真枪的内战,从漕运开始了。   消息传回滏阳城,朝真帝姬将宗泽写的,请求援军的奏表放下,就默默地叹一口气。   “我常因为不够有创造力,而感到与他们格格不入。”   ————————   感谢在2024-03-2023:14:25~2024-03-2210:0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印第安纳波利斯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34455465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虫虫2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月色三分、追连载好刺激、达斯特、衔枚、异点点、氨酚烷胺胶囊、Yahiro、hema666、青迟、山明和水秀、铁甲小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丨丨〇301瓶;没有想好昵称的KK 216瓶;且阅文章 126瓶;奇奇怪怪108瓶;68295027100瓶;呜呜怪80瓶;2304265051瓶;VIP 50瓶;摸鱼中…41瓶;嗷32瓶;娃娃菜、封飞、只是一串数字30瓶;哒哒哒哒28瓶;歌月23瓶;逸风21瓶;印第安纳波利斯、铁甲小菜、滢阳、猫饼、莫方、柑橘栀子花、什巫、吃我一记风来吴山、黄昏落入你的眼睛20瓶;58276883、作者回复14瓶;moli 13瓶;不想画眉毛、梁白、捧着西瓜的喵、云筳、化儿、海华、Aa、好想躺平、兰木、パソ酱、冰叶日中花、月下、洛小师、玄君、美食家10瓶;榆树8瓶;未央6瓶;爱喝可乐的跳跳虎、莫挨劳资、Unico、逐、讨厌装修xxx、红糖酥饼、生命大萝卜、悠游的朵、不可以困困5瓶;千西4瓶;51649707、飞影、yoyoclinic、奔跑的钢镚2瓶;淮北之鱼、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蟹黄汤包、鱼、71474213、第一缕阳光、莲蓉披萨芝士粽、可盖大人的仇敌、折枝、秋桐之夏、章柘、卖白菜的墨水、喜脔人、小杨咩咩、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兜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9]第十三章:大宋丁蟹   滏阳城每一天都很热闹。   今天的热闹是一位面生的小将军带了好多车的辎重过来,他上午进了城,下午就有人穿上了亮闪闪的铠甲,在街上晃着膀子走。   左邻右舍都认得他,惊呼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就凑过来,有人恭维他,“六哥,你威风了呀!”   “六哥,以后在军中发达了,可得提携兄弟几个!”   六哥就冷笑一声,“当初宗帅募兵,你们死命推脱,当谁不知道呢?怎么,背地是贼配军,当面就是六哥啦?”   有人就讪讪地,小声骂一句,“咱们一起逃难过来的交情,亏你记性好!”   又说,“六哥,你侄儿在城东的铁匠铺当了个学徒,你是知道的,你要磨甲片,可不能便宜了别人啊!”   六哥就说,“再说吧!”说完就扎起两个膀子,像一只准备茬架的公鸡一样,撞开两边看热闹的邻居,继续往前晃着走。   非常歪嘴龙王的场面,爽翻了。   更爽的是没走两步,不知道打哪钻出来了一个道士,拎着一根小木棍,照他的天灵盖就打下来了!   “你是哪一营,哪一都的?叫什么名字?谁准你无事着甲,还将铠甲穿出营的!”   “是灵应军的道官!”有人惊呼!   一条街顷刻就炸开了锅,一个穿着亮闪闪铠甲的义军新兵在前面跑,一个穿着道士服的军法官在后面追,路上撞倒了一个挑粪的,一个背粮的,一个牵驴的。   甚至还将那头驴撞了一趔趄!   这场追逐赛最后的胜者自然只能是军法官,因为可怜的六哥人生第一次穿甲,他压根不懂得逃跑第一要务是丢盔弃甲。   六哥被拎回军营军法处置了,但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好!”他们说,“这个比戏法还好看呢!”   新鲜事被传进县府,王善听了就皱眉。   “兵士们连着甲都如此生疏。”   “好歹金寇刚撤走,”李世辅就劝,“咱们尚可慢慢练兵。”   “慢不得,”王善说,“帝姬想要尽快出兵,扫清河北。”   “就用这些乡勇义军?”   王善一看李世辅也跟着紧皱眉,就忙笑道,“不妨,你这些日子不在磁州,不知义军里出了一位年轻的将才,极受帝姬青眼,而今已被提拔为营指挥使,若不来河北,还寻不到这样的千里驹呢!”   这话一出,李世辅立刻不自觉地有些紧张,他竖起耳朵,“是哪一位啊?”   “就是帝姬遣人不远千里,往家中送过符箓的!岳飞!你见了就知道,比你我未长几岁,却是个智勇双全的!”   李世辅感到更紧张了,不过好在让他紧张的事太多了。   刘子羽在滏阳城还未走时,大名府又来人了。   不仅来人,而且还带来了不少东西,金银、香烛、布匹、牲口,这份礼单非常奇怪,不像是军需,而更像是供奉道观佛庙的。   这位从大名府一路跑到滏阳的河北东路提点刑狱就说:“杜帅不知帝姬在此,前番因忧思河北寇乱之事,才行此下策。而今既有宗帅收拢流民,又有帝姬升任侍宸,教化河北生民,杜帅从此无忧也,特备香烛薄礼,还请帝姬供奉在万寿帝君面前,恕了杜帅的过,否则杜帅彻夜难以安寝。”   他说得很恭敬,也很客气。   帝姬身后的王穿云就面色很惊奇,没想到世上还真有这样唾面自干的人。   但赵鹿鸣一点也不惊讶,她将礼单放在一边,笑着开口:   “这礼我收了,也请你替我谢过杜帅,只是这些财物不能用作供奉。”   郭永吃惊地抬起头。   不用作供奉,用来干什么?你自己花用吗?那也没错啊,古往今来供奉给寺庙道观的财物,那不都是给里面的人花用享受的吗?你何必说出来呢?   帝姬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而今河北生民陷于水火,又有真定河间受贼围困,太上皇与官家遣我至河北,难道不为扫清河北,而专为大兴土木,受信众供奉么?”   她说完,郭永就震惊了。   全天下的神霄宫道士都是那个贪婪蛮横的样子,里面竟然出了这样一位侍宸!还是个金尊玉贵的帝姬!   她好像真是从天上下来的,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震惊了,不能言语了,似乎是在河北的泥坑里待久了,突然见到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不习惯了。   还在震惊之时,尽忠冲旁边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小内侍轻手轻脚地跑了出去,将还没来得及胖起来的刘子羽带了上来。   “不瞒提刑,刘仲偃已遣其子至滏阳,求宗帅出兵援救,”她说,“磁州虽孤穷而势微,敢惜此身!”   “帝姬明见,”他声音有些艰涩,“须得报给杜帅知晓。”   她目光清朗,掷地有声,“杜帅一心为国,虽有些不得已之事,难道我不明白杜帅的苦楚么?此时正是化干戈为玉帛之时,磁州愿与大名府同仇敌忾,绝无私心!”   一旁的刘子羽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猛地一抱拳,躬身行了个大礼。   郭永一下就被架在火上了。   ——我们磁州是很穷的,但友军被困,我们豁出命也要救!   那你们兵强马壮的大名府呢?   这位提刑抬起头,几乎是有些失礼地看着上首处的少女——那样热烈,那样诚挚地信任你!   你回报什么?   哪怕你不发一言,只是沉默着看磁州与真定跳坑,来日也会成为内心道德感挥舞起来给你一顿痛打的大棒!   杜充会真心实意派人来赔礼道歉吗?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但这几车的礼物,再加上那些猪羊牲口,也不是完全没有“赔礼”的意思。   有使者来了大名府,进城时用的化名,送名帖时找的也是杜充身边家仆的门路,因此接近完美地避开了众人耳目。   杜充在家中接待了他,除了好酒好菜之外,其余的乐师女使一律撤了去,这就成了二人的密谈。   “令尊近日可好?”   使者就说,“颇想念伯父,今见伯父身体安泰,侄儿也可复命了。”   杜充笑眯眯地,对这声“伯父”很是满意。   完颜家的人呼他为“伯父”,他怎么能不满意呢?这是来自敌人的认同啊!   就算这不是个纯血完颜,而只是个二道完颜,那四舍五入也是完颜对不对!   燕京留守郭药师之子郭安国——不对,是完颜药师之子完颜安国一见杜充的神色,嘴角就忍不住翘起来了。   有戏。   再寒暄个两三句,杜充忍不住转到主题上,“你父遣你至此,必定更有要事。”   完颜安国凑近了些,低声道,“闻听朝真帝姬跋扈,一昔至此,欺辱重臣如家奴,家父知伯父是正直刚强之士,必不屑谄媚,因此颇担心伯父处境啊。”   杜充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眼圈儿就红了,“贤侄,唉,贤侄!只有你父知我啊!大丈夫宁为玉碎,而今河北如水火,我是不存回京的念头了!”   完颜安国说,“伯父!家父有一计,可解此危!”   宁为玉碎的大丈夫眼睛一亮,“贤侄速说!”   完颜安国的声音就更低了一些,“伯父不知,朝真帝姬在上京颇有些名声,四郎君自得了她的画像,日思夜想,上京有名姓的贵人,都知道替他搜罗眉目肖似的美人……”   ……这是实话吗?   也凑合算是,但郭药师的罪状虽多,正经三国贩骆驼的,他倒确实不是个拉皮条的人。   他会来找杜充,自然是出于自己的目的:朝真帝姬这人他虽然没打过交道,却知道是个很麻烦的人。   不用听她的性情,只要看发生在她周围的事就知道了。   她去了太原,完颜粘罕不得寸进,战线死死地钉在石岭关,到底没放西路军南下;   她回了京城,靠着驸马曹溶一条命,李纲带着太学生几万人,差点给主和派的皮剥了!硬生生给完颜宗望就快签好的城下之盟撕了!   现在她来了磁州,磁州立刻像是块吸水的细布一样开始聚拢流民,前番有邯郸的女真人派了二百个义胜军过去试探一下,被帝姬麾下一群流民打爆了狗头!   郭药师就同周围诉苦:“当初守河北的要是她,我也不降了呀!我死也不降呀   !怎么现在我降了,她倒来了!”   他不是个不知兵的,能辽宋金来回横跳,全须全尾,自然有他的能力在。   所以认定了朝真帝姬是个麻烦人之后,他就必须做点什么,将麻烦扼杀在摇篮之中了。   比如说,从她的友军下手,给她来个大的。   杜充听完郭安国这一席话语,坐在桌边就呆住了。   世上竟然有这样两全其美的事!   他要是能帮郭药师攻破磁州,俘虏了朝真帝姬,使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他自然是完颜宗弼的大恩人,便是在大金,他杜充也是有名号的人!   而磁州既破,河北又变回一盘散沙,他杜充执掌大名府,岂不是一家独大?谁敢不唯他马首是瞻?!   这风雨都是他一力支撑,一力撑起大宋的太平天!   来日史书上,也要郑重而恭肃地记他一笔!他杜充!真是个呕心沥血的孤直忠臣啊!三代以下有他在,还敢推别的什么贤臣!   杜充短暂地,陷入到这非常狂暴,但又诡异自洽的幻想中了。   郭永送完东西,就要回去复命了。   复命之前,他还是决定找个机会,悄悄说上几句:   “帝姬容秉,”他说,“杜帅此人,有志而无才,好名而无实,骄蹇自用而得声誉……帝姬不当以他为大任。”   赵鹿鸣隐秘地笑了。   “只要杜帅心诚,心诚就什么都好,”她说,“哦对了!我竟忘了一事。”   “帝姬有何吩咐?”   她眼睛眨了眨,“我来河北,毕竟是为了教化生民,磁州残破,不得修神霄宫,若是大名府有空置的房屋,修缮一下,充作神霄宫,以杜帅之心诚,万寿帝君自有灵应。”   ————————   感谢在2024-03-2210:03:51~2024-03-2223:05: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酒酿苹果、Schass(我不是在印度)、云菩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恪桢90瓶;猫饼80瓶;我只是潜水78瓶;乌鸡汤52瓶;asd 50瓶;色授魂与40瓶;穿猫的靴子君34瓶;相夷本非?30瓶;秀木25瓶;红豆馅的团子、hema666、吃啥好呢20瓶;Daisy102913瓶;芝麻酱、南漓、美食家、是谁三四、22578873、花不语、横10瓶;梨花8瓶;逐、靡荼、西行法师、Affirmation、莲蓉披萨芝士粽、莫挨劳资5瓶;啊啾3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小杨咩咩2瓶;章柘、可盖大人的仇敌、27793313、兜兜、醉江南、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阿倩、林隐、然、57089820、蟹黄汤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0]第十四章:可靠极了   磁州没有新建的神霄宫。   准确说来,兴元府都没有新建的神霄宫,帝姬的白鹿灵应宫都是占了别人的地盘临时装修出来的。   但是现在河北残破,帝姬一点儿都不挑剔啊。   她说得多么明白,只要有个两进的小院子,有个神霄宫的名头,就足够。   这活按规矩是给道官的,大名府没道官,不要紧,帝姬是侍宸,大宋各路道官现在都归在她名下管理。所以只要往大名府送一个小道官,再给个小院子,有工匠就给几段木头,雕几个神像,没工匠就随便再找几段木头,直接刻个神位摆上,前面放个香炉,这就可以开张了呀!   至于小道官去哪找,这问题是不会有人问出来的。   白鹿灵应宫的影响力正在以滏阳城为中心,慢慢向外扩散。   因为道士实在是个太亲民的职业了。   从生到死,只要你有钱,几乎什么事都可以找他们解决,比如说看病,他们可以看病,开方,烧符水;比如说各家都有在战乱中离世的亲人,他们可以做法事;比如说谁家要写封信,跟着车队送出去,他们识字会写信;那进一步要是有什么文书要写,比如买块地,卖个窝棚,这都可以请一位道士过来当见证。   当然县府也有小吏识文断字,还精律法,但基本都被李素安排得跟陀螺一般,但凡要是哪个月禄米不给足,马上也要学西军阵前罢工的。劳动力被剥削成这样,根本就没空管小百姓的事。   哦对了,还有给亲人立个衣冠冢之类的风水事,这更是本职,必须找道士。   灵应军就很贴心,几乎什么类型的人才都有,有些年轻妇人碍着脸皮,不方便同男道士打交道,帝姬身边还有女道!   县府后门外面的小巷子里,搭起一个棚子,每日里有女道在那坐班,有妇人抱着孩子凑过来讨要符水,前几日里气温反复,讨符水的就排起了队,自然有插队的,也有互相看不顺眼骂几句的。底层人民,总归没办法过得太体面,磨牙吵架都是家常事。   朝真帝姬没空管得太细,只叮嘱了几句,就继续将注意力放在解救真定,干死杜充这两件大事上了。   所以这一日的事就称不上有意为之,只是后来王穿云提了一句。   有个小娃子跟着母亲出城洗衣,在河边玩时落了水,回来就起了高热。   母亲低着头,抱着娃子排在队里,原是一声也不吭的,直到将要排到她了,忽然冲过来一个高壮的妇人。   “我家这几日梁上有动静呢,邪得紧!”高壮妇人说,“仙长,赐一张灵符给小妇人吧?”   后面那个抱着孩子的小妇人就伸手轻轻去拽她的衣角,奈何高壮的没察觉,或是就不想察觉,拽了两下没反应。   小妇人就小声说,“阿嫂……”   后面就有些窃窃私语,有人大声说:“秋嫂子,论理人家比你急,你怎么反插在人家前面!”   高壮的转过脸,傲慢地乜了她一眼,正准备讲几句不冷不热的话时,小妇人又说话了。   “我家孩儿烧得快要睡过去了,”小妇人声音略高了些,也带上些哀求,“你让我们先……”   高壮妇人就变脸了。   “你是辽狗?”   小妇人一脸的煞白。   “谁让你们滚来河北的!”那妇人张口就骂,“谁不知这附近流寇多是你们辽狗!就你怀里那小杂种——”   队伍就起了一阵骚动,说什么的都有,那个小女道起身使劲摆手,想要让她们安静下来,可怎么也止不住。   有些在说,人家孤儿寡母,也挺可怜的,何必为难人家呢?   有些就说,你可不知道,她们可怜?她们是从山中贼窝里带出来的,她们平日里吃什么活下来的,想都不敢想!   那个高壮妇人就很得意,大声道:“这样的人,也能请符么?不怕一个天雷劈死了她!”   小妇人抱着怀里的孩子,整个人就哆嗦起来,四面张望,想要寻一条路从这里逃走,逃出城去,逃回山里,逃回她的老鼠窝里去!   她最终找到了巷子深处没有光亮的一条道,她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那里,抱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孩子,拼尽了全力——   撞在一个少女的身上。   “将这个孩子送进去,”少女吩咐说,“他病得重,寻常符水治不好,须得帝姬看一看。”   所有在后面排队的,看热闹的,原本同情小妇人的人,立刻全都义愤填膺起来:   “凭什么!”   “她非宋民!”   “帝姬的灵符论理也该赐给我们!”   王穿云是不为所动的,但她很惊异于面前小妇人的样貌。   她抱着一个濒死的孩子,可她自己更像一个濒死的人,在天气还不曾热起来的清晨,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头发一绺绺地贴在额头上,连眼睛都是黑沉沉的。   “求你救我的孩子,”她发出了呻·吟般的声音,“我走就是。”   “走什么!”王穿云看了她一眼,转向了那些义愤填膺的妇人,“你们不知,辽主曾得预兆,他的国是必亡的,可白鹿仙童将北上斩妖除魔,将女真人赶回去!辽主因此将随身宝刀辗转赠予帝姬,请她庇护大辽子民,帝姬收了宝刀,给了辽主这个承诺!”   百姓们惊呆时,王穿云就又高声道,“宋辽原为兄弟之邦,结百年之盟,今日他们失了地,你们更当拿出主人的气度来!”   之后的事情就不是那个小妇人能知道的了,甚至连那个少女的一番话,她听得也是云里雾里。   可是她抱着孩子,被带进了府里,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长廊,没见到帝姬,倒是见到了一个道士。   那道士反复给孩子看过之后说,“照旧拿那道请了柳树神的灵符吧。”   小妇人稀里糊涂的,也不知道柳树的神是哪一位,接着她就被指使去给医官打下手了。   给孩子拿酒擦一擦身体,驱一驱邪神,喝些肉粥,再来一碗符水,一天三遍地灌下去,灌到第三天,孩子就说:阿母,能再来点粥吗?   当然没有粥了,第四天见到小娃子又开始活蹦乱跳,母子俩就被请出了府。刚出门,那个小屋立刻进来两个小道士将她们用过的被褥抱走了,又有人往里喷了些很烈的酒。   等回到自己分得的窝棚里时,那些住在她家附近的人态度就变客气了许多,凑过来打听帝姬府邸里的各路细节时,还不忘记带两个麦饼子。   这些事都是极琐碎的,对一场战争来说,无足轻重,但它们还是飘出了滏阳城,跟着春风一起,进了有心人的耳朵。   “我偷偷见过你大嫂了,她同我都说了,”一个跟着义胜军的流寇回来就对另一个说,“弟妹和孩子都没事!竟是帝姬亲自给她们写的符!那还有个不成的?那孩子去时就剩一口气,回来活蹦乱跳,这都是真真切切的!”   “咱们是辽人,”那妇人的丈夫就说,“帝姬如何会正眼看咱们?”   “你却不知!是先帝赐了一柄刀的缘故!来日大辽若能复国,这皇位还有帝姬一半呢!”   大辽是不可能复国的,但这些流言进了耳朵,就很难再忘掉了。   那人原本已经很久不拜神佛,听完之后许久,张嘴刚要念一句佛,忽然又停住了。   “他们道士的佛,”他小声道,“怎么念?”   “我想着,四月初八是个好日子,”杜充说,“就约此日,与磁州义军共援真定,如何呀?”   “为何是这一日?”郭安国有些不解。   杜充就笑眯眯地不说话。   都说帝姬受三清的庇护,是个极有灵应的仙童,甚至金人呼她为灵鹿公主,他虽然不信这些个套路,但大事临近,他也得图一个吉利,请一位神佛与她打打擂台,平分秋色对不对?   他这样一位忠贞节烈的救世之臣,佛祖不爱他还能爱谁啊?   佛祖肯定要保佑他啊!选佛诞日,扫清磁州的“乱军”,重铸河北太平,这可太对劲了!   “若是她有所察觉,”郭安国说,“就不妙。”   杜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垂下眼帘又想了一会儿。   “郭永同我说,她想在大名府建一座神霄宫。”   “她或许起了疑心。”郭安国说。   “哼,我这样清刚正直之臣,她也阴怀猜忌,”杜充说道,“只是她那神霄宫要几时修好?却远水解不得近火!”   “她是侍宸,只要你点头,她就可派道官过来呀!”郭安国说,“不能不防!”   杜充不声不响地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贤侄,你可有什么良策?”   “小侄细想来,大名府中人多眼杂,伯父若遣人往道观左右,十分防备,传出去倒落人把柄,”郭安国小声说,“不如小侄遣一队义胜军来,他们都是汉儿,到时若须斩草除根,推在辽人身上,岂不干净利落!”   这竟然是一个极妙的主意!   城中有奸细,这不能怪他呀!就算追责下来,没了磁州,没了真定,朝廷难道还能找到第二个代替他的人吗?   杜充就问,“人可靠吗?”   “都可靠!”郭安国说,“是同磁州有大仇的!”   ————————   感谢在2024-03-2223:05:39~2024-03-2323:10: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柚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 2个;hema666、kobiu、乌龙布丁、达斯特、lena2100、百色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栀子130瓶;爱茶与书89瓶;朝朝误、脆皮奶油夹心泡芙、叶阿晨50瓶;della9340瓶;夏圄吾30瓶;林隐27瓶;三餐规律好好休息25瓶;57964259、晶晶、下雨天睡觉、fuhua、龙文章、深海里、眯眯眼是好文明、沉默,去做20瓶;接麻辣烫代吃17瓶;命运红线15瓶;闲时看书11瓶;lin、芝麻酱、什巫、逢雪怜梅、鷥嬽、琴酒那热爱向日葵的奶、dzsv、小行星、65746148、plplplpl、相忘于眼睛大、十三、我叫什么无所谓、美食家、6241722710瓶;^_^9瓶;我爱大鲸鱼8瓶;早睡早起身体好呀6瓶;Affirmation、我行我簌、悠酱、众卿平身1、车尼雪夫拖拉司机、逐5瓶;观祈妙、非法4瓶;人间路3瓶;vbvcvea、蛮颓真格挣扎菜鱿、kobiu、秋桐之夏、A 2瓶;维周、哈哈哈哈哈、可盖大人的仇敌、醉江南、未央、有玉色、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然、sdgr、兜兜、小杨咩咩、猫猫大人。、天★然┽呆、啊一颗珍珠、莲蓉披萨芝士粽、程程、阿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1]第十五章:卷起地图   这世上的聪明人实在是太多了。   在这场救援真定战役结束后,王穿云感慨了这么一句。   不是只有一个人聪明,而是人人都聪明,盟友各个都聪明,盟友的下属也各个都聪明,谁都不是笨蛋,谁都不会被别人当成笨蛋骗了去。   与太原就很不同,完颜粘罕、完颜娄室都不是那种工于心计的人,他们也有聪明才智,但都用在了战场上,于是与河北的花团锦簇比起来,就显得格外的质朴。   甚至有一点点让人想念。   杜充的信还没送过来,战役还没开始时,磁州还是一派和气的景象。   道士们走街串巷,士兵们努力训练,义军笨手笨脚地穿甲脱甲,再跟着指挥使在不同的地形下练习布阵杀敌,直到日中累得满身大汗,简单擦洗一下后,再排队打一块饼,一碗汤,狼吞虎咽。   根据他们上午的表现,一部分人下午可以养精蓄锐,睡一个午觉,还有一部分人则需要去干活,也许是积肥,也许是割菜,也许是再开垦一块菜地出来。   他们不种粮,因为宗帅明确下令,滏阳城附近随时可能坚壁清野,不能种粮。想种粮的平民百姓就被送去了逢峰,也就是岳飞与金军遭遇战的地方。那里的北山地势平缓,原来也是种过粮的,现在复耕一遍就行。最重要的是在两山间的河道旁起个木寨,这就变成了一个简陋的军事要塞。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随着磁州聚敛的流民越来越多,就连逢峰也变得颇有些繁荣,滏阳城就更不用说了。   不知不觉,义军的人数已经过了万。   人越多,管理起来就越累,宗泽带过来的灵应军老兵早就各个都升职了,最差而也有个押官的头衔,可面对这群连左右脚都分不清的傻瓜,升职加薪也不能给老兵带来快乐。   好脾气的道士就开始骂人,骂人也就算了,菜鸟新兵还要问:校尉骂的是什么呀?俺们祖祖辈辈都是河北人,听不来蜀中方言呀!   坏脾气的李素则是直接将厚厚的册子递到她眼皮底下。   “粮不够了。”   “我们刚运来的粮,”帝姬就很吃惊,“怎么立刻就不够了?”   “义军势大,”李素说,“粮草自然比初至磁州时消耗快了许多。”   帝姬默不作声地想了一会儿,轻轻点点头。   “我知道了。”   李素就继续等她下一句,结果发现她说完这句就不言语,端着茶碗又不喝。   这是帝姬自己的习惯,有点古怪,只要她准备中止谈话,就会端起茶碗,不喝。   但李素不是个有眼力的。   一旁的尽忠就端起茶碗,递到他手里。   讨厌的主簿坚强地将茶碗又递了回去,显得更加讨厌了。   “臣不能坐视磁州上下挨饿,还请帝姬速发公文至相州,调度粮草。”   帝姬好像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主簿没听清,下意识将耳朵侧过去。   “我说,我知道了。”帝姬很不高兴地指了指那个茶碗。   尽忠更加坚强地又向着李素递过去,总算给他送走了。   “真讨厌!”尽忠说,“在帝姬身边伺候,眉眼高低也不懂!”   “不要紧,”她说,“我身边的讨厌鬼又不止他一个。”   宗泽进屋时,就看见尽忠低着个头,很是乖巧的模样。   讨厌的茶杯撤下去了,换上了新茶,还有一碟热点心,是白米蒸出的糕,切了小块,旁边配上一碟蜂蜜。   这东西要在汴京,那真是寻常百姓都要挑剔一下的家常小吃,到了滏阳城就成了珍奇点心,连宗泽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如何解真定之围,宗翁心中定有丘壑。”   “帝姬欲与杜充共决此事?”宗泽老爷爷端起新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杜充心思非正,与其谋事,正如与虎谋皮。”   “若他当真有不臣之心,行不忠不仁之举,”她就垂下眼帘,叹一口气,“我们倒也……只是以不仁对不仁……”   宗泽将茶杯放下,坐得很稳,“圣贤有言,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方为真君子,帝姬何必踟躇?”   先干死大名府的坏笋,然后才能解真定之围。   赵鹿鸣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老爷爷还是坐得很稳,甚至还拿了一块米糕吃。   到了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二十日,大名府的信就送过来了。   河北义军总管,灵应军统制宗泽就升了帐,大家带好马扎一起过来开会。   答应得非常爽快,甚至字里行间透着些迫不及待,约定了四月八日,大家齐聚真定城下,是兄弟就一起来!   听着就很像沙巴克攻城,她看完之后腹诽一句,递给了宗泽,宗泽看完摸摸胡须,微笑着同大家讲了这事。   帝姬左右看看,一帐都是熟人,在最末尾的地方坐着个不那么熟的面孔。   她张张嘴,想喊一声。   ……有点不太容易,喊岳爷爷太惊怵,喊岳飞她良心过不去,鹏举好像也太亲近了   “岳指使有何见解?”她最后中规中矩地选了这个称呼。   岳飞一下子就站起来,马扎发出了很大的声音,有人就噗嗤笑出了声,岳飞就有点脸红,但还是很精神,站得笔直,双手抱了个拳。   “事有蹊跷,”他说,“帝姬当慎重。”   “哪里有蹊跷?”   “大名府有多少兵将,围困真定的金军又有多少?踞于何地,领兵者何人?杜帅诸事不问便一口应下,显见是十分迫切,若当真迫切,为何早些时日不曾出兵救援?”岳飞说,“臣斗胆,还需帝姬与宗帅明断。”   她眨眨眼,看看宗泽,宗泽显见是很高兴的。   “又有些进益了。”宗泽笑道。   这样的夸奖就让人有些发懵,比如高三果就问了,“帝姬,宗帅,那咱们究竟当如何?”   赵鹿鸣刚想说话,宗泽就替她说了。   老人声音很冷,几乎是帐中所有人没怎么听过的一种语气。   “咱们应下就是。”   有人听懂了,就露出了一个杀气满满的笑,比如李世辅。   有人没听懂,就歪着头左右看一看,比如高三果。   她去看向岳飞,岳飞满脸严肃地又冲她抱了个拳。   出帐时岳飞是先走出去的,不过李世辅就很快地跟上了。   赵鹿鸣刚开始还没注意,是听到身后有宫女窃窃私语。   “你们在说什么?”她问。   宫女们赶紧闭了嘴,王穿云就说:“她们说,李世辅回到滏阳这几日,天天跟岳飞混在一起,两个人就快是升堂拜母的交情了!也不知道李大郎到底怎么想的!”   帝姬听了就放心了,又问宗泽。   “宗翁看岳指使如何?”   “是个极有天资的人,来日或可为大宋之名将,力挽狂澜呀,”老爷爷说,“只是有些少年傲气,不肯学阵图。”   十几日之后就要出发打仗了!   这个消息传遍了磁州,搞得士兵们就有些惶惶然,他们将长枪练熟了吗?短刀又如何?配合得好不好?临阵时会不会慌?   有无数个问题得不到答案,尤其这支军队比起以往是前所未有的庞杂,其中又有许多军官是临时上岗,花蝴蝶也又一次被塞进了军营里。   但最麻烦的是,他们没有一个真正的统帅。   宗泽很好,老爷子善养士卒,悍不畏死,具有成为名将的素质——但他年岁已高,大半辈子也没在军营里待过,现在率领一支上万人的军队,这就很让人担心。   就连虞祯都跑过来问了两次,于是帝姬说:“虞相公好些了?军中正缺人,不如借令侄一用?”   在没有人的地方,朝真帝姬就自言自语,给自己打气:   “我现在有岳飞、李世辅、虞允文三个名将了!我怕什么!”   当然明面上她还是一点都看不出担心的样子,每天继续宁静地看看书,做做功课,敲敲钟,敲敲磬。   关于神霄宫的事,大名府也有了答复,很痛快地找了个房子,又找了工匠开始雕神像神牌,并且欢迎帝姬派道官过去主持工作。   事以密成,这件事她就不拿出去讨论了。   就像她和宗泽根本不考虑四月初八去真定府,但也不必现在说出来,让杜充心生警惕。   她只是找来了几个心腹,凑在一起开了个邪恶的小会。   “我得派一个人去大名,装几日道士,探一探虚实,然后替我将大名的城门打开。”   “杜充岂不防备?”王善立刻就发问了。   “他是个色厉内荏的人,就算是来磁州也不会是他自己带兵来,多半还要勾结些金寇,或是辽人,”她一边沉思,一边慢慢说道,“不曾得手前,他就算防备大名城中的道士,也不敢翻脸。”   王善就恍然了,“咱们比他先一步动手就是。”   “有郭永在,”尽忠说,“他必能替咱们遮掩一二。”   要在杜充的大名城里展开一场斩首行动,听起来似乎很难。   但杜充麾下的人是不是都忠心耿耿跟着他当丁蟹呢?   关键是,一旦磁州和大名府的火拼出了结果,大名府的兵将也好,世家也好,人家凭什么跟你杜充绑在一条船上?你又没有军阀的本事,你想当悖逆犯上的乱臣贼子,人家可是被裹挟的,人家得表忠心!   放进去一座神霄宫,就是给了这些人一个表忠心的窗口。   只要不被杜充狗急跳墙了,就好办。   “须得选个得力的。”她说,“刘十七?”   刘十七就是高三果,当初在石岭关干净利落地将耿守忠推下去,立了一个大功。这娃子虽然年纪轻,但整个人就长成了一头人熊,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给他再配上十几个亲兵,坚守几个时辰是不难的。   因此现在想到这事,赵鹿鸣第一个反应还是找他。   但王穿云忽然说,“他这样的,像道士吗?”   “是不像,”帝姬这样一说,高三果就很伤心地低了头,“但我一时也想不到一个清瘦,机灵,又能打的。”   “我怎么样?”王穿云说。   帝姬就笑了一下,“你别闹。”   “你派我去,”王穿云说,“杜充会防备我吗?城中那些人家,我还可以挨个钻他们家的后宅!”   高三果就懵了,“凭什么你能去?我不能去吗?”   “呸!说的什么胡话!”高大果照他头顶就是一巴掌,“人家是个女道!”   ————————   感谢在2024-03-2323:10:17~2024-03-2423:08: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琉。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obiu 2个;鹤鸣于、要有爱!、hema666、小楼春雨、沃尔玛购物袋、在下乐宝贝、达斯特、悬崖下的静音姬、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小白是只小黑狗、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秋煜398瓶;Absurd 171瓶;奶油苹果挞139瓶;潺潺100瓶;瑾瑜姐姐i 90瓶;枯枯80瓶;琉。74瓶;阿聆66瓶;昕旖65瓶;花月60瓶;烧饼54瓶;江岸南舟42瓶;荟司漾、枕寒流40瓶;Kalthyr 30瓶;夏天257026瓶;蝉衣23瓶;西子糖、2349929622瓶;69615237、华小花、(≧▼≦)、边走边瞅、杳杳孤鸿、66190353、阿巴阿巴、宵湖:-D、映夏20瓶;悬崖下的静音姬17瓶;咕咕叽16瓶;关关15瓶;情亦暖雪、米虫虫12瓶;一只蜗、鱼香茄子、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是谁三四、渢沚、fgtfgyf、.丨OwO丨.、JohnHWatson、Innonsense、美食家、国风少女10瓶;莲蓉披萨芝士粽、萧疏7瓶;kobiu、溏心煎蛋挞"、又是追更的一天6瓶;啊一颗珍珠、生命大萝卜、Affirmation、桂花糕、佳音、孟琦琦、相对静止115瓶;子桓殿的黑猫3瓶;臻2瓶;白莫莫、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软、41412632、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兜兜、瑾衣粤食、哭唧唧、章柘、悠酱、又一次、可盖大人的仇敌、酥酥、尤一是只猫、パソ酱、木之心、逐、小杨咩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2]第十六章:被所有人期待的(待修)   一切都很顺利。   消息传回燕京府,郭药师就摸了摸自己的头皮。   他原本就是个燕云出身的武人,皮肤粗黑,身材壮硕,现在穿上一身女真人的服饰,再将头皮剃得一点儿发茬都不剩,只有两侧的头发结成发辫,望一望镜子,这就是一个再正宗不过的女真人。   连姓氏都是如此!   府中仆役见了他,就唤“完颜郎君”,他听了没什么反应,只会点点头,神情是很平淡的,但下意识还是要摸一摸嘴边的短髭。   不仅他改了姓,他的子孙改了姓,他甚至连发妻也狠心赶下了堂,花了极大的价钱去上京,求娶了一位唐括氏的女儿。   他恨不能连祖先牌位都一起改了姓氏!   可没什么用途。   女真人封赏他,夸赞他,与他勾肩搭背,一起喝酒,哈哈大笑,给他燕京留守的职位,还让他保留了常胜军,似乎是放心将整个河北交给他掌管。   可女真人还留下了他们的军队,以及元帅左都监完颜阇母。   于是人人都知道了,这位燕京留守能统领常胜军,却也只有常胜军而已,甚至就连常胜军也是暂存在他手中的。   镜子里的头皮泛着淡淡的青色,光秃秃的,郭药师想,真难看。   他顶着这样的发型,改了这样的姓,可金人还是不会将他当做自己人看。   那他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再挣一点功劳回来。   若是能够歼灭磁州的义军,他自然是有功的,可大名府的杜充,他也没打算留下来啊!   今天的天气其实不太好,阴雨连绵。明明这样的天气,这些富贵人都该好好在家里坐着,煮一壶热茶,睡一个午觉。但郭药师是一刻也不敢享受清闲的。   “为我更衣,”他说,“我要去元帅府上一趟。”   看看他到底能不能抢到一个先锋都统的职位。   外面的雨先是连成一线,而后从线连成面,称不上滂沱大雨,却紧紧地将这样天气也要出门的人裹在里面,不得挣脱。   雨水敲击着宗翁的斗笠,噼噼剥剥的,这声响很有迷惑性,令他忽略了脚下石头子滚动发出的响声,下一秒,他的木屐就踩了上去。   当这位老翁走进灵应军营地的军帐时,出来巡视的朝真帝姬就吓了一跳。   “宗翁!你可是摔到了?要不要紧?!”   半身泥水的宗泽摆一摆手,“这有什么要紧的。”   话虽如此,帝姬还是连忙让人给他的蓑衣卸了,又仔细上下看一遍。   “给宗翁取一个毯子,”她说,“再加一个炭盆吧。”   老人家就叹气,“臣有何功业,能受帝姬照拂?”   帝姬笑眯眯的,“是宗翁一路照拂我,这些微末之事,不足道也,宗翁冒着雨天出城来寻我,可有什么要事?”   宗泽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内侍端了一碗热茶过来,老人就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从怀中取了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一封李纲的信,信很简短,语气也很僵硬,不过这位宰执据说本来脾气就不怎么好,和宗泽也没有私交,这样公事公办的语气也不算太过分。   为尊者讳,信中没有提到太上皇和官家爆发的内战,他只是说,杜充上表弹了宗泽,朝廷应该会很快发公文诘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弹宗泽什么呢?内容没说,但宗泽不是傻子,赵鹿鸣更不是傻子,脚指头都猜得到,“以下犯上”啦,“恶意制造摩擦”啦,“破坏河北大好形势”啦,尤其是宗泽聚敛流民,流民又变成匪寇,十几万的匪寇呀!杜充辛辛苦苦杀都杀不完,宗泽居然将他们聚在一起,这岂不是要再造梁山!   “一点儿也不稀奇。”她说。   “他而今名望甚高,”宗泽说,“李相公能修书给我,已是难得的提醒,我等不可小觑。”   “李相公也不能与燕人感同身受。”她平静地说道,“他看不见他们的血。”   “李相公担着大宋的天下,”宗泽说,“他只要河北能够守住,不再有郭药师故事,其余之事,他管不得那许多。”   “那很好,”她说,“不管杜相公如何,咱们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守住河北就是。”   宗泽的眉头就深深皱起来了。   眼前的帝姬那样年轻,只有十五六岁,生性里还有那么多天真又纯净的部分,甚至见到他这样一个老人家在雨中摔了一跤,她都真心实意地为他担心。   只要见到她,甚至只要想起她的这一部分,就会让人感慨,她是一个多么愿意怜悯别人的人。   但她在战场上待得时间久了,那份怜悯里不自觉就掺入了许多的愤怒。   对杜充的愤怒,甚至是对朝堂的愤怒。   “臣已经老了,帝姬的路却还很长,”宗泽说,“当体恤朝臣们的辛苦,也当慎言慎行。”   帝姬就不言语了。   过了一会,她终于叹了一口气。   “宗翁既然来了,咱们还是说一说军中之事吧,”她说,“刚有人报回来,邯郸有金军入城。”   “多少人?”宗泽问,“何人统领?”   “名为完颜银术可,也是一位旧人,”她说,“至于人马,目前似有三千余人,其余城池还看不真切。”   这人有些冷门,宗泽就要想一想,而后恍然,“他原在西路完颜粘罕麾下,而今轻骑翻山越岭,又来寻咱们了。”   他们会知道他的底细并不惊奇,毕竟在太原时,双方互相都抓过不少对方的俘虏,那不管是杀是放,肯定先要问一问对方从上到下的信息。   金人问过童贯梁师成,问过张孝纯王禀,甚至就连朝真帝姬是不是用灵异的魅力,或者是美貌和风情让将士们为她效死这种奇葩问题都问过——当然宋军的答案比较统一:她长什么样咱们哪有资格看个真切,可她管医管埋管发钱!   宋人自然也问过完颜粘罕完颜娄室这些人之间有没有什么矛盾,你们兄终弟及那一夜,难道没人见到大行皇帝帐篷上映出的斧影吗?金人就说,太祖屋里的事咋告诉我们啊?况且俺们女真人兄终弟及是传统,怎么到了你们宋人嘴里这么别扭呢?   宗泽和赵鹿鸣就是这么知道的完颜银术可,这人五十多岁,已经过了亲冒矢石的年纪,但为人谨慎。太原久攻不下,金人也在石岭关外修起堡垒,准备安坐吃掉忻州以北的所有土地。听说朝真帝姬来了河北,而完颜宗望已经率主力回燕京以北,完颜粘罕就给完颜银术可派过来了,完颜阇母给了他一个先锋都统的职位,换言之就是指挥官。   “真可怜啊郭药师。”赵鹿鸣讲到这里时,就忍不住这么说了一句。   “他先自轻,行无父无君之事,金人自然视其为小人。”宗泽评价道。   这样的天气里,非要出来奔波,多可怜哪!   就连士兵们在这样的天气也不会出门呢!   至少她就不让他们外出操练。   士兵们交口称颂。   而她听到自己的内心说:也不见得有多少善心。   义军的人数越来越多了,按照“打仗之前,大家都要使劲吹嘘一下自己兵力”的惯例,他们现在已经有了两万兵马。   但这两万兵马之中,有二百个灵应军老兵是从太原带过来的,经过见过;有两千个灵应军新兵是从蜀中带过来的,军事技能是有的,但没见过战场,初心未泯;还有一万七千七百多个是河北义军,既没见过战场,也没有什么军事技能。   哦对,最后还有个岳飞。   这两万士兵并不是孤零零一人过来,他们还带着家小,因此整个磁州的粮草负担就在无限增加。而相州的黄河渡口却没有那么多运粮的船。   船在哪里?   答曰:船还得等太上皇和官家分出一个胜负,才敢运来。   于是这场战争就成了所有人都期待的战争。   杜充希望通过它,确立自己在河北的地位;   郭药师希望通过它,确立自己在大金的地位;   完颜银术可希望消灭一切阻挡金军第二次南下的力量;   赵鹿鸣养不起那么多士兵了,她需要一场战争来淘汰掉其中一部分;   “这一仗打完,算上收缴的粮草,”宗泽说,“咱们就可以令士兵补种些粮食,自给自足了。”   帐篷有点漏雨,但不要紧,他们用剪成小块的油布缝缝补补,雨水就不会径直落在人头上,而只会沿着油布边缘的纹理慢慢流下去,最后落在角落哪个倒霉蛋的草席上。   这样的天气大家是不用外出操练的,毕竟淋一场雨就容易冒出几个肺炎,这时候得了肺炎,光靠帝姬的符箓和柳树皮也不行,还得赌命。   士兵们热烘烘地凑在一起,听小军官给他们讲下雨天和泥泞地域该怎么战斗,顺便还可以分享一根有滋味的草棍当零食。   “我听说常胜军有五万人!”一个士兵说道。   “可咱们也有两万人了,”另一个士兵说,“不逊色他们!”   “咱们这两万人,顶得了什么!”   “你岂不知呢?整个河北的义军都往磁州来!”   一个士兵听着他们的话,忽然问,“磁州有多少粮食,能养得起咱们这么多人?”   帐篷里忽然就静下来。   过一会儿赵简子忽然开口说话了。   “只要活过这一场,”他说,“咱们就再不会挨饿了。”   被所有人期待的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   节奏写崩了,明天大改……   感谢在2024-03-2423:08:20~2024-03-2523:1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41714746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3个;Yahiro 2个;安安、珩六、看到BUG就想弃文、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落日满长安174瓶;木朵157瓶;张凌AL 80瓶;一叶微尘66瓶;珍真63瓶;当归汤泡饭58瓶;巴尔、初眠、叫什么好、Zoe 50瓶;众人皆卷我不卷46瓶;蒹葭、麻辣炊烟40瓶;kateilu、不吃萝卜的兔子、桃花岛、斯莱特林、任它、薄春山(弃文高手)、4171474630瓶;嗝屁小鬼28瓶;待到潮来天地青26瓶;一入晋江深似海、海华、太空人、葡萄怎么不见了、碧云深、28、Orchideus、叶影、碎碎镜子、红豆馅的团子、檀痕、小寒朝朝、牡丹、莫方20瓶;心怡13瓶;10cmA 12瓶;子桓殿的黑猫11瓶;异点点、漫步遐想录、sy、捧着西瓜的喵、Aiko_酱、美食家、春城太远、今年能瘦十斤吗、生七笑10瓶;桑绿8瓶;夏目少7瓶;Affirmation、不知今夕何夕、咩咩咩、靡荼、==、吃土的梅宝、红糖酥饼、YOYO鹿鸣、A 5瓶;64232060、斯芬克斯之谜、vbvcvea、咖喱嘎啦2瓶;熊熊、啊一颗珍珠、蟹黄汤包、章柘、57089820、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木之心、mmmmuuo、又一次、维周、可盖大人的仇敌、有玉色、泥头车vwvwvw、画眠、兜兜、酥酥、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静榭、然、小杨咩咩、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3]第十七章: 真定之战(一)   大名城很好。   当王穿云带着四个女道坐在马车上,又有十个道童跟着马车,缓缓进入大名城时,她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这是一座很干净的城池,走在城外,看见大名城的城墙开始,脚下的土道就开始变得平坦许多,没有这一路的颠簸,路边也没有白骨与断壁残垣。   有村庄,农夫正在田里耕作;有商贾,坐在拉货的骡车上催促车夫将入城的手续快快拿出来;有工匠,正在村庄屋顶上劳作。   她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切,感到很诧异。   马车在城门处被拦下了,守军查看了他们准备的每一份公文和手续,一旁有小吏用一块磨成薄片的水精贴在印鉴上,仔细看过后说:“都是真的。”   “神霄宫的文书也要查验得这样仔细,”一个小女道轻哼了一声,“还怕有假不成?”   她是跟在帝姬身边的宫女,京城口音,语调也带着宫里出来的傲慢,小吏就很客气地行了一个礼。   “而今河北流寇甚多,全赖杜帅事无巨细,睿断明察,大名才有如今清平,仙长勿怪呀!”   王穿云坐在马车里发愣。   一会儿的功夫,县丞就跑过来了,恭恭敬敬地引着神霄宫道官的车驾往城中走,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磁州来的客人们就继续观察。   大名城确实是当得上这个评价的,城中有穷人,有富人,穷人虽然衣衫褴褛,但也不曾倒毙路旁,而是各有各的事做;富人衣着虽然华丽,却也不曾过分骄矜,骑马奔驰,踩踏路人。   有女童走在街上,手里拎着花篮吆喝,结伴的女郎停下来买一支,吃吃地边说边笑,转过一个街角,就看不见了。   多奇异啊,王穿云想,多诡异啊。   就在这座城池以外,她都见到过什么样的情景啊!   她看到过被豺狼拖着走的尸体,看到过被烈火焚烧过的村庄,看到过城中的井里、屋后、城墙下来不及清理完全的“人”——那个被她救治的,躲在山中的孩子,甚至是靠着吃自己的同类活下来的!   河北大地一半被决堤的河水浸泡,一半被反复收割践踏,直至殊途同归,一样的荒芜。   流落到磁州的燕地流民初时不会哭,像是没了魂的壳子,直到细细问起,他们忽然会像决堤的洪水,歇斯底里,捶胸顿足,将藏了许久的恐惧和怨愤一股脑倾泻而出。   他们说,杜充!杜充!那个杀人无算的邪魔!   马车忽然停了。   县丞的声音里带了点得意,“杜帅说,此非常时,陋室不敢充作仙府,只作道官暂住清修之用,待河北平定,必另择佳地,修建神霄宫。”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子,虽然与道观的布置相差许多,但经过工匠们的辛劳,已经有了些模样。此时有人在正堂里刷漆,气味就飘出来了。   “他们都是些附近的老实百姓,雇来做杂役的,这些活一两日便能清理干净,”县丞说道,“还请仙长勿忧。”   一个工匠拎着筐从正殿清理出的垃圾,从侧门走了出去。   这群道童里就有人上前一步,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看工匠头脸上的痕迹,手上的茧子,还有走路时的姿态。   这座诡异的大名城终于有些他们熟悉的地方了,那个充作道童的灵应军老兵悄悄对自己的同袍说:   “那也是个老兵。”   时间飞速地来到四月初六,大名府来人了。   磁州到正定城下约有四百里,既然约定了四月初八会于正定城下,那三月末就该出发了。   但磁州毫无动静,等得周围的人心焦。   ……也不对,不是毫无动静,城外的营寨一座连一座,旗帜遮云蔽日,看着威风凛凛,这就更让使者生气了。   这位代表大名府留守杜充的使者进大帐见了宗泽,语气就很是不高兴:“宗总管,为何还不出兵!误了时日,难道要杜帅军法处置吗?”   宗泽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占卜不利,如之奈何?”   使者愣了一下,“什么?”   “朝真帝姬要择吉日出发,”宗泽又重复了一遍,“连摔了三个龟壳,都是大凶之兆!今日帝姬又前往醮坛卜算孤虚,此乃天意,非我能为呀!”   这话就给唯物主义的大名府使者整懵了,他很想斥一句“胡说八道,神鬼之说如何能当真!”   但他又骂不出来,一来军中就是信这个,从商周时起大家就信,你说你不信,将士们信呀!二来他心中有鬼,一听说连续烧了几个龟壳都是大凶,就想:   难道说帝姬还真有些灵应?   此时就在滏阳城外,军营不远处,赵鹿鸣还真建起了一座土坛。   不高,也不大,差不多几十人一天的工作量,土坛四周也没有装饰和雕花,只将帷布拉上,外面有武装道士守卫,前期工作就做完了。   接下来就是往坛上运各种卜算孤虚用的道具,比如枣汤、金钱、纸马、香灯、五果,这些东西都布置好后,就开始神神叨叨的仪式了。   朝真帝姬穿着神霄派的顶级大道袍,一身五彩斑斓,云霞似的,手中握着通钱,祝祷如意后,开始掷钱。   使者跟着灵应军的一个道士走过来,隔着幔布,正好看见帝姬已将钱掷过,正面向上的铜钱用青绢带子系了,背面向上的铜钱用皂绢带子系了,两只手捂着铜钱,在那里念念叨叨。   “帝姬请神,不可打扰,”道士对使者说,“帝姬可是太上皇亲封的灵鹿仙童,艮岳的仙长们都证了她的仙缘,难道你们杜帅竟比太上皇更有明断么?”   使者眉头紧紧皱着,不敢多说话,只能站在土坛外面,继续恭恭敬敬地等着。   静了一会儿,帝姬的声音就从里面又飘出来了。   “盗(敌)在东北,”她说,“当背孤击虚。”   东北方向有敌人吗?东北方不是大名府吗?   外面等消息的道童听过后,立刻将结果写下来,一溜烟地跑去大营了,留下使者站那脸色煞白,不知道帝姬这孤虚卜算得是真灵验,还是在唬他们!   消息传了出去,有人就从滏阳城悄悄跑出了城,那消息也就跟着出了城,一溜烟地北上,说:“磁州与大名府起了龃龉,正靠公主算命的理由在那耗着呢!”   先是邯郸,而后一路往北,直到真定城外的都统大塔不也处。   女真将军就哈哈大笑,对郭药师说:“就这般虫豸,也值得咱们费心么?”   郭药师铁青着一张脸,又迅速转为赔笑,想说几句俏皮话将这场景应付过去时,忽然又有人跑进来了。   “邯郸城破!”   帐中饮酒作乐的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滏阳城多少细作盯着!”郭药师失声道,“况且邯郸有完颜银术可将军在,不应该呀!”   这是一场聪明人之间的战争。   “聪明人”就意味着想的比普通人更多。   邯郸城中原有牢城军两千,完颜银术可又带来了三千兵马,这五千兵合在一起,已经可以死死拦住磁州义军北上的道路。   但从三月底开始,磁州迟迟没有动静,这就不由得完颜银术可想多了。   真定之围是不能解的,它不仅是金军南下时会遇到的重镇,而且真定背后就是太行山的出口,正与太原相连!   女真人不擅攻城,无法将它拿下,就必须用围困的方式将这个口子堵住,否则来日金军二度南下时,十几万西军从太原穿太行山,突然出现在河北,突然截断了完颜宗望的归路,这怎么办?   这想都不敢想!   真定既然这样重要,宋军会联合几州之力北上解围,再正常不过,女真人得到郭药师的消息后,也立刻制订了围点打援的战术。   完颜银术可的邯郸城就是用来“打援”的。   但直到四月初四,磁州的宋军早该北上,却一直没有动静,这就让驻扎在邯郸的完颜银术可有些焦虑了。   如果宋军绕过他北上,到达真定府,该怎么办?   朝真帝姬是个诡计多端的人,不能小觑呀!就看她在太原府那几次堵住西路军南下的表现,就知道这人心思之缜密。   她会坐视真定陷落吗?   如果必然不会,她的兵马会怎么走?   有人忽然报告说,信德府西边的山里,似乎见了火光!   白日里不见踪迹,只有夜里有火光若隐若现,派斥候进去却不见兵马,只见到了一地焦黑的灶坑!   说起来如果这位女真将军不是太仔细谨慎,他原本可以将信德府这一段阻击宋军的任务交给后军,自己安坐城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   但他确实是个谨慎又聪明的人,听说了这个消息,立刻就领着自己的兵追出去了。   他甚至领兵出城时也不忘记告诉斥候,继续盯着滏阳城,有任何异动都必须立刻回报给他。   斥候说:每日都盯着!朝真公主还在那跳大神呢!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时候,李世辅领着两千灵应军,从滏阳西面的逢峰悄悄向着邯郸摸过来了。   ————————   急性胃肠炎……没有补上昨天承诺的免费三千字,笨蛋作者吃了呋喃妥因+蒙脱石散套餐……对不起大家,明天补。   感谢在2024-03-2523:11:00~2024-03-2623:16: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41714746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kzzz、布尔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悬崖下的静音姬、时宜、垂目、达斯特、氨酚烷胺胶囊、Yahiro、小茉、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渔小船132瓶;自走型ETC 118瓶;梵洛100瓶;Lareina 94瓶;猫酒80瓶;心方方70瓶;布尔67瓶;裴行之、林婳60瓶;阿慕、森、什巫50瓶;Kayama、船破还遇顶头风40瓶;大脸猫、阿苓30瓶;吃灌汤包吗27瓶;海华22瓶;viola、正月二月、咸鱼要翻身、子桓殿的黑猫、七玖adadm、等星来、张小瘦、华小花20瓶;美食家、昆仑雪、不如归去、Daisynight、kzzz、捧着西瓜的喵10瓶;Unico 9瓶;十三凉娘6瓶;鑫鑫多、渺渺是小喵喵、异点点、明台、一曲新酒、Affirmation 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兜兜、静榭、维周、可盖大人的仇敌、章柘、醉江南、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悠酱、英达丽水、木之心、小杨咩咩、57089820、elreversal、21800622、蟹黄汤包、卖白菜的墨水、逐、然、金色的草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4]第十八章:真定之战(二)   邯郸城距离滏阳不远,其实只有七十多里,但邯郸仍在金人手中,滏阳却因为太过残破无人留守,扔给了宗泽。   寻常人就觉得,滏阳既然开始厉兵秣马,聚敛流民,邯郸这边就该警惕起来,坚壁清野。   但邯郸有兵,一座有兵的城池是不会在战争尚未开始时就全力龟缩城中,它总得将自己的螯足探出去,将攻打城池的军队消灭在“开始攻打”之前。   基于这个攻城战常识,邯郸的守军不仅在城内有军营,城外也有。尤其是完颜银术可带着金军驻扎过邯郸,房屋不够住,帐篷也不够舒适,就把里面的牢城军给赶出来了些,城外更热闹了。   城外有营地,有士兵,有粮草和犒赏,自然就会将许多依附军队的人聚过来,在营地周围又建起无数个小营地。   完颜银术可没理睬这事,于是在他走后,邯郸看着与以往也没什么不同,城内很热闹,城外也很热闹。   有人摆摊卖小吃,比如价格不等的煎肉和新鲜度不等的肉汤,也比如一些来料可疑的肉饼,当然也有干净的饭菜,像是豆腐汤和粟米饭,一顿倒要十个钱,比某些肉饼更贵一点;   有人卖饭食,就有人卖酒,战时金人禁了酿酒,但私酒总有人买,有人买就有人偷偷酿,城外的棚子里,打酒倒比城中更方便;   有了酒肉,其他什么服务就都来了,不想在营中住的,城外有一座座帐篷,也有燕地的年轻妇人,先是逃过燕京之战的大屠杀,再逃过杜充在沧州的大屠杀,而后逃过了河北的战乱和一次又一次杜充对流民的围剿,现在终于坐在邯郸城外的帐篷旁,有些柔顺得像个木头人似的,凭人怎么对待都不吭气,有些则爆发出了格外的泼辣,过夜钱哪怕是少了一文,也要掐腰骂一顿。   但泼辣的毕竟是少数,她们都懂得看眉眼高低,毕竟有些士兵是会在该付钱时直接掏出刀子来,照她们空空的肚腹里捅上一刀,抵了那几个钱的。   这片营地就这么一日复一日地在这里经营着,营地里的人也这么苦熬着,什么事都不新鲜,什么人都不新鲜。   但这天下午,营地就迎来了一群有点新鲜的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皮肤有些黝黑,可生得还很俊秀,穿着甲,配着剑,骑在马上,整个人看着就很傲慢。他身后跟了大概二十个小兵,衣服穿得脏兮兮的,瞧着也没什么稀奇。   他们是从北边跑过来的,那一看就是哪个城派过来报信的——也许是完颜银术可将军营中的军官。   营地的商贾见他奔着城外的营地过来,习惯性就想:跑了大半天,肯定又饿又渴吧?   有摆摊卖肉饼的比较机灵,立刻就叫卖起来:   “郎君可肚饿!我家肉饼又香又脆,来两个果腹吧!”   郎君瞥了一眼,撇撇嘴,又回头看了看士兵,士兵们就比这位年轻郎君更诚实,一个个抻着脖子去嗅肉饼的香气。   “也罢,”郎君抬头看一眼天,“你们既乏了,先吃些东西吧。”   城外营地原本因为金军开拔有些冷清,现在来了这么一群肥羊,小贩就立刻围上来了。   郎君吃饼吗?郎君看着是个有身份的,不乐意吃你们那些来历不明的碎肉,那吃个煎肉吧?有猎户打来的兔子,现剥皮现烤,肥滋滋直流油!   郎君选了一家坐下来吃饭了?小兵又跑了几个摊位,买了些干净的素菜回来,足见确实是有身份!   有身份就有钱!好哇!郎君有肉有菜,怎么能缺了酒呢?这农家酒确实浑了些,可是有力气,喝一碗解解渴吧!   一碗酒倒出来,郎君尝了一口,就说:“还不错。”   卖酒的喜笑颜开,“我家的腊酒十里八乡都有名的!”又小声道,“要不是现在贵人们管着,一开春这酒就该卖尽了,断留不到郎君来品尝哪!”   年轻郎君笑道,“我们还得进城,也不能痛饮。”   “这才申时过半,离关城门还早着!”一群人此起彼伏地劝,“再来一碗吧!”   “独酌无趣,我们这儿还有几个小娘子可以陪饮呢!”   郎君踌躇了一会儿,说:“也行吧!挑几个过来看看!”   这一幕都在城上守军的眼里,看着看着就遭人恨了。   “那是不是都统带走的兵?”一个守军问。   另一个凑过来,“他不是要进城么?怎么还不验牌子?”   “你看他们胡吃海喝那个自在!现在连妇人也来了!呸!”   “正事也不理了!该砍头!”   “必是都统身边之人,回来报告军情的,迟迟不进城,也不怕延误了敲军棍!”   一个人骂,很快变成了几个人一起骂,直到守城的军官上了城墙,看到这几个守军凑一起在那激情辱骂。   “就该早些关城门!”守卫正大声嚷嚷,“将他堵在城外!”   “那不是更便宜了他!”   军官就皱眉,“你们这是胡沁些什么呢?”   一圈的小兵就围过来啦,“都头!北面有二十几人拥着一个军官过来了!看着是回来报信的,却只知歇在那吃酒,不知进城!”   “可见过那人面孔?”   “不曾!必是完颜都统身边的人!”   军官就低了头在那琢磨,军中的规矩是找人给他们抓回来,打几下,骂一顿,可人家要是完颜银术可身边的人怎么办?   正在这琢磨,那边有歌声就飘出来了。   那个郎君在唱一首女真人的歌,周围的几个士兵在那敲碗拍桌地打节拍,一个年轻妇人在棚子里跳舞,跳得并不算合拍,但周围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   这一幕落进守军的眼里,就算是确凿无疑了。   军情是不敢懈怠了的,不能真等着天黑关城门给人家扔外面,可人家连女真人的歌都会唱,那个一边唱一边摇头晃脑,手舞足蹈的样子,就算不是祖传的女真太君,至少也是个渤海太君!惹不起!   再看看守城的是什么人呢?城中只有几个女真人,剩下的都是牢城军——他们原本是俘虏和囚徒出身,见什么渤海人奚族人都要低一头,何况这样一个贵族郎君眼见着比他们种姓高,这也惹不起呀!   军官就小声道:“等他酒足饭饱了,还是请进来,客气些。”   年轻郎君见到妇人跳过舞,就微笑着请她坐下来,将桌上的饭菜推过去些。   “你且先吃些,”郎君说,“我看你跳舞时一直往这看。”   话语这样温柔,小妇人忽然就红了眼圈,赶紧埋头吃饭。   郎君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忽然说,“天色将晚……”   “且不晚呢!”一个士兵央求道,“还能再歇一歇!”   郎君醉醺醺地笑了。   “打量我不知道你们心里那点盘算!那就搬些柴来,生个火,再乐一乐!”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金灿灿的小东西,“柴钱!”   城中的守军就是此时来的,走近了些,还能听到郎君哼哼那首女真人的歌。   “郎君的歌,真好听。”一个为他斟酒的小二说。   “嗯,”郎君说,“是我一位好友教给我的。”   守军那两个小兵听了这话,脚步就更轻了些,声音也更软了些。   “郎君,天色将晚,还是入城休息吧?”   郎君转过头乜了他们一眼,醉醺醺的脸色就冷下来,“贱奴!”   小兵赶紧低了头,“小人也是得了令!郎君勿怪呀!”   至于查验这个军官的腰牌?   查当然要查,可也不一定非要他们俩查吧?查完人家不高兴劈头盖脸一顿鞭子,倒霉还不是自己的?   不如让城门的守军去查腰牌,与他们是没关系的!   郎君身边的亲兵就劝,有人扶郎君上马,扶不上去就背上去,拱上去,给郎君拱到马背上醉醺醺趴着,下面的小兵牵着马,跟着这两个守军往城门走。   酒饭钱是早就结过了,待两个小二抱着柴堆在营地中间堆起来时,卖饭的卖酒的还有小妇人正围在一起分钱。   小二就懵了,“客人走了?这火堆还点不点?”   “点!怎么不点!”两个小兵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从窝棚后面走出来,嘴里就嚷嚷,“郎君喝多了,今晚可点不齐人头!正好我也在城外乐一夜!”   说点就点!   有滚滚浓烟在营地里升起时,这个不怎么合格的军官正在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城门里走,守军见了那两个带路的小兵和身后醉醺醺的贵人,也自动自觉发挥打工人精神,没敢多嘴问登记腰牌的事了,放他们走进邯郸城后,还是守城的一个军官走下来问了一句。   “可验看了腰牌身份?”   一个带着他们进城的小兵转过身,刚想要问一句时,他身后的兵士忽然拔出了腰间的刀,猛地向他劈了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马上醉醺醺的郎君一个翻身就稳稳骑在了马上,挥着刀向着军官就冲过去了!   这一幕太让人吃惊了,就连那个军官也是过了几秒才想清楚的,可他想清楚时,头颅已经飞了起来,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守住城门!”李世辅大喊,“四面放火!”   早就埋伏在城外的灵应军见到邯郸城的方向有浓烟升起时,立刻竖起了旗,吹响了号。   有骑着马,骑着骡,骑着驴往城里跑的,也有在后面迈开两条腿的,天色将晚,火把连成海,冲着邯郸城而来,原准备争夺回城门的守军一见到,腿立刻就软了!   他们又不是女真大股东,玩什么命啊!赶紧逃才是真的!   岳飞骑马冲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座正在分崩离析的邯郸城。   伤亡不是很大,牢城军逃的比战死的多得多。但城中也不是没有抵抗的人,一些被女真人提拔的官吏和身边的亲兵是战斗到了最后的,可他们没有一个身份高到足以统领起全城守军,最后也就只能守在县府里,孤军奋战。   对着这座继续负隅顽抗,不停往外射箭,又能听到里面有妇人和孩子哭声的县府,岳飞就皱着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世辅走过来说,“柴堆呢?”   “玉石俱焚,”岳飞说,“岂不伤天和?”   “那就留一个出口,要是他们想将家眷妇孺送出来,也给他们个机会,”李世辅说,“只怕他们是一条路走到尽的。”   那些人已经背叛过一次,不能容忍自己背叛第二次,也不能容忍自己的家眷选择第二条路。   他们就这么看着火焰将整座县府吞噬,直到里面的哭声渐渐绝了。   得到一座城池,需要做的事总是很多的。   比如说他们得迅速建立起对这座城的控制,其中包括了四面的城墙、存粮、百姓、铠甲武器,以及俘虏,他们还得立刻报告滏阳,让滏阳派官吏过来接手邯郸。   李世辅早年跟着父亲在军中做事,对这些事很熟悉,但让人吃惊的是岳飞对这些琐碎事也很上手,他将俘虏送去城外的营地里暂时关押,又派人放出告示安抚民众。   一夜忙碌,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清晨太阳升起时,两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门又一次打开,城内外的兵士忙碌,岳飞忽然问了李世辅一句,“李郎君此计高妙,不知如何想到的?”   “我确实曾有一个朋友,”李世辅说,“是他教的我。”   消息传到完颜银术可处,这位从太原战线上过来的女真将军手里紧紧握着战报。   “他是手刃活女郎君之人?”   “是。”   “修书给大塔不也都统,”他说,“咱们回邯郸去。”   ————————   (没能双更成功,越欠越多,要不你们打我吧)   感谢在2024-03-2623:16:46~2024-03-2723:0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红糖糍粑粉蒸肉、时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吃我一记风来吴山、虫虫2个;lss0130、hema666、zoey、小楼春雨、Yahiro、eightz、酒酿苹果、卜卜脆、霹雳无敌璨、腐眼看喵基、苏兰若、40532162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山如笑175瓶;4053216295瓶;洛洛67瓶;WINNIESAW 62瓶;Samado 50瓶;peace&joy 45瓶;初眠44瓶;赤小豆40瓶;可爱鱼鱼可爱呦呦34瓶;祭朱令令33瓶;陶30瓶;笑娴笑、luckome、云养猫、采菽、mushroom、活在梦里、春寒料峭、名字君失踪了、桃夭、看到BUG就想弃文、七玖adadm、lena2100、和颜悦瑟20瓶;热爱小甜饼15瓶;柑橘栀子花12瓶;虚空鳞片弹药包11瓶;什巫、想当咸鱼、相忘于眼睛大、顾伊岚、蜩鸠、庭云浮、2543077410瓶;白莫莫9瓶;莫挨劳资、大镜子想照妖8瓶;拔剑诀7瓶;玛莉安、优游、看山、vbvcvea、米粒、Affirmation 5瓶;garfield 3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臻、蓝2瓶;有玉色、逐、Shaki、哭唧唧、随缘、静榭、sdgr、啊一颗珍珠、醉江南、binglioo、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程程、鱼、木之心、然、悠酱、芝麻酱、又一次、小杨咩咩、蟹黄汤包、� [175]第十九章:真定之战(三)   河北义军开拔前的最后一顿晚饭,非常丰盛。   每人一块麦饼,一碗肉汤,肉汤可不是以往清汤寡水的那种,每人这一勺至少是有拳头大一块肉,都是当初宗泽刚到磁州时,全州四处打猎,留下最肥美部分用盐腌了风干储存,现在拿出来熬汤,这汤咸咸的,喝着就与以往大有不同。那肉外面是已经煮得软烂了,里面却还有嚼劲,有人就将麦饼掰开,肉放进去夹着,肉汁流进麦饼里,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厚实的滋味。   这样的伙食甚至不用军官提醒,一吃到嘴里,人人就知道该出发了。   他们原本是很怕的,可邯郸的消息一传过来,他们又不怕了。   邯郸大捷!   人家灵应军是打了胜仗的,金帛、粮食、军功,什么都有!人家现在住在邯郸城里,有香香软软的床榻,有美酒可以助眠!拿了这样一份犒赏,想要给自己整治得体面些,就将领到的布匹送去针线娘子那里,裁一套衣服,说不准还能得到哪个指使的青眼,领到自己身边去当亲兵!   有些人的家已经散了,有些家中还有人要照顾,那孤零零的想要一个家,不孤不鳏的也想照顾自己家人啊……想到那些财物与前途,他们就像是又想到了重整家业的一条捷径。   他们一边吃这样丰盛晚餐,一边彼此分享着自己听来的,或是胡诌的一点战斗心得,于是一个分享者在遇到更高级的分享者时,立刻转变成聆听者也就不那么让人惊讶了。   比如说“六哥”在见到赵简子拎着一个水桶,从窝棚里出来时,立刻就抛下那一圈听他吹牛的同袍,赶紧凑了上去,将空水桶抢到自己手里。   “简子哥,明日开拔,你得教我一手。”   赵简子说:“我有什么可教你的?”   “明日你便到押监手下,自然是与我们不同的,”小六一脸谄媚,“简子哥,你教我一手怎么保命,等回去了,我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赵简子劈手就将水桶又夺回来了。   “我教不得你,”他说,“你也莫起这个心思。”   营外就是河,打水不用走远,他蹲下打水,小六也不气馁,一路就跟了出来,先是央求,后是哀求,等人家打完水一转身,看到这么个大男人蹲在地上,正抹眼泪。   “简子哥,你有老母要奉养,我也有啊。”   赵简子就叹气了,“不是我不教你,我实在教不得你。”   “为啥?”   “能教你的,教头们都教过了,”他说,“你听就是。”   “他们教的那些,一百个,一千个人都只会那么点!”小六愤愤然,“等上了战场,刀枪剑戟的,我总得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才能活下来吧?”   这么一说,赵简子那张黝黑的脸就显得更黑了。   “你无非是想学些耍滑的办法,那我告诉你,天下没有那样的办法。”他说,“你想活下来,你就只能向前。”   “向前不是敌寇吗!”   “向后?向后比敌寇还可怕,你知道我被押监挑了去,怎么还说这些胡话。”   那一桶水就在夕阳下晃晃悠悠,洒出些,顺着脚步,进了土里。   第二天清晨时,邯郸那边的俘虏押着往滏阳来,滏阳的义军也整编好,向邯郸进发。   没有什么战斗任务,只是换一个城池驻扎,新兵们就很兴奋。这条路他们多半是走过的,但心境很不一样,南下时是孤零零的流民,北上就变成了这样一支庞大军队的一员。虽说他们这一个多月的培训不足以给他们质变,但走在军队里,谁都会产生错觉,将军队的力量视作自己的。   这种错觉在见到那些迎面而来的俘虏时,达到了顶峰。   那些俘虏是驻守邯郸的牢城军呀!当初流民到了城下,他们一看到衣衫褴褛的人,立刻就将白眼翻到天上去,将他们当做臭要饭的,驱赶辱骂。   现世报了吧!该!   有人吐口水,有人谩骂,甚至有人从队伍里跳出来,冲上去抓住一个俘虏,抽了一巴掌。   考虑到这是一支超过万人的庞大军队,等小军官骑着驽马跑过来时,那个俘虏已经被打倒在地,鼻青脸肿。   周围是一群满足的,叫好的,甚至还爆发出了一些小小的抱怨。   “这样的人,我能一个打他五个!要是宗帅派咱们去邯郸,现在咱们也早将城打下来了!白给了灵应军的功劳,放他们坐棚子里吃肉喝酒!”   “人家是亲妈生的,你怎么比!”   “哼!等到了邯郸——”   太阳已经升到了中天,热气蒸腾着大地,烤得一张张脸像是快要融化,明晃晃的。   小军官就不耐烦地从腰间摘下鞭子,刚准备教育教育这群不听话的猢狲时,前面忽然起了一阵喧哗。   “着甲!着甲!”   那些刚刚还在说大话的人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笑容挂在脸上还没褪下,就显得颇有些慌张。   “咱们还没到邯郸城呀!怎么就突然要着甲了?!”   “宗帅有令!”一个年轻军官策马飞奔过来,“有甲着甲!无甲的都头往前,有收缴的兵甲,立刻分发!”   滏阳城走了一大半的人,只剩了一座孤城,帝姬就不在城外跳大神了。   她站在城墙上向远眺望。   “刘韐的信还没来吗?”   “还不曾。”   “邯郸呢?”她刚问出口,北边的荒凉土地上就出现了几个骑马的兵士。   马蹄那样急,还不到城下,赵鹿鸣就猜中发生了什么。   完颜银术可带回来四千兵,其中有两个猛安的女真骑兵,其余仍然是渤海、奚族、契丹、以及燕人组成的仆从军。   当他的兵马经过邯郸时,邯郸的守军立刻开始高度警戒,并且将滚石、柴草、大锅等守城用的军械都运上了城墙。   但完颜银术可并未来到邯郸城下,这只军队全副武装,缓缓地从邯郸城一里之外走过去了。   那招展的旗帜,肃整的兵马,铠甲在一里之外,似乎也反射出一片黑黝黝的寒铁光辉,看了就让人很心惊。   岳飞是反应最快的,他立刻去找了李世辅。   “他们莫不是去拦义军?”   李世辅踟躇了一会儿,问了一个比岳飞更尖锐的问题:   “咱们该不该出城?”   想象一下,义军在邯郸和滏阳中间的路上,现在金军越过邯郸,去打义军,一个正常的邯郸守将当然要立刻领兵出城,与义军共同夹击,令金军首尾不得相顾。   一个读过兵书的,或者没读过兵书的,都会自然产生这种想法——完颜银术可难道想不到吗?   当然,完颜银术可也许有他的想法,既然援军不断向邯郸而来,他处于劣势,必须先将城下的援军击退,然后才能腾出手取回城池。   可围城至少要十倍的兵力,他拿四千兵,队伍里又不见冲车云梯,他怎么围,怎么攻?   这支金军就像一个盲人,走向专为他布下的陷阱,从容而坦然,步履没有一丝迟疑慌乱。   现在守军就不得不进一步猜疑了:   完颜银术可是庸将,自己往陷阱里跳,还是他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呢?   要不就派斥候出去看看?   可女真人的马比他们多,也比他们壮,甚至比他们麾下那些灵应军新兵更擅骑射,凭什么你的斥候就能四处侦查,不被人家拍马追上,或是干脆一箭射下马呢?   “若此时不出城援助,恐怕义军伤亡者众。”岳飞说。   李世辅扶着城墙的手忽然就用了力,“义军足有万余,数倍于金寇,况且完颜银术可既犯了这样的兵家大忌,他岂能将兵马全部向前?”   岳飞望着那队金兵远去的身影,忽然说:   “既如此,不如我领二百兵卒,在后袭扰,如何?”   “好,”李世辅答得很快,“我给你一营!”   正常的宋军一营确实也只有二百余,但灵应军和其余不同,竟然都是满编营,有些甚至还要超出百十来个,被朝真帝姬称为“加强营”。李世辅这斩钉截铁的话音一落,就吓了岳飞一跳。   “李指使何以——”   “且先别急着出城,”这个党项少年说,“灵应军有些军令口号与你以往待过的去处很不一样,你可记熟了?”   岳飞那一瞬间似乎静止了。   但也只静止了片刻。   “无量万寿帝君,”他的声音就很艰难,“小道日背夜背,都记在心里了。”   步兵的行军速度并不算快,但只要两军是对向而行,或早或晚,一定会撞上。   太阳向西走了一格,将至未时,完颜银术可的四千兵与宗泽率领的一万义军就遇上了。   遇上了之后,双方还按照正常的规矩,先是射箭,将一箭之地留出来。然后派了个使者阵前喊话。   宋军这边喊话说,磁州是大宋的领土,金军既然已经签了盟约回去,就不该滞留在此,行此全无信义之事,请他们放下武器,卸掉铠甲,在宋军的护送下返回燕地。   女真人这边就说,河北百姓请他们剿贼,流贼不尽,他们是不敢离开的,他们也与宋军打过交道,没听说过“河北义军总管”这一号人,请他们放下武器,卸掉铠甲,自行退出磁州,女真人就不亲自护送了。   双方讲完了垃圾话,礼仪尽到了,现在开始打仗就算先礼后兵了。   义军共计万人,分了六个方阵,如雁字徐徐展开。   打仗是年轻军官们的活,宗泽骑在马上望了一会儿,就说:“为何军阵之间留了几十步的缝隙?中间这些是什么兵?”   他身边的王善说:“宗帅,新军易溃,须得给他们留出整兵的余地。”   “那些甲兵必是防备骑兵冲阵之用?”   王善就说:“是,他们是各营精英,抽出来放在押监麾下,身携长兵,可拦骑兵冲阵,也可居后督战。”   他正说着,前面的军官就不断大声吼叫,叫士兵们站在当站的位置。兵士们混到甲的就穿甲,精神抖擞;没混到的就往腰腹处裹了一卷草席,哆哆嗦嗦;   “六哥”原是有甲的,可现在没了,他在营中被敲棍子时只是懊悔,现在上了战场,就不止是懊悔了,两条腿止不住地抖,下意识就往后看,想找一找他信任的简子大哥在什么地方。   就在他向后寻找,终于在军阵后方找到了赵简子的身影时,战鼓敲响了。   ————————   感谢在2024-03-2723:03:46~2024-03-2823:09: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氨酚烷胺胶囊2个;从前有座山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玦、Ol、苏兰若、时宜、小楼春雨、掏出我的心看看、王忆秋autu、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小白是只小黑狗、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腐眼看喵基248瓶;铛铛ちゃん100瓶;洛归鸿72瓶;钩子71瓶;歌声中的水晶森林66瓶;为什么不更新、吃点蛋花配紫菜、李安湉、周而复始50瓶;符俱46瓶;从前有座山、DANTALION、隔千里兮、2209157230瓶;木支枝枝支木、闲时看书22瓶;东南枝、Daisy、退场白、梭梭、胭脂静谧、一颗心的饺子、今天、bjy、28873758、久一、叶影、嵘瑭、星期四20瓶;月下15瓶;捧着西瓜的喵14瓶;cici、抹茶不甜、zzzz、美食家、薄荷蓝夜、白月花红、西西、清水白石、34770138、闲问长安、路易斯无意思、什巫、鬼无道、十三、我叫韩小猪10瓶;鲸吞9瓶;贪吃鬼、莫挨劳资8瓶;Affirmation、廿九、YOYO鹿鸣、塔黄盛开时5瓶;胖熊大乱斗4瓶;zoey 2瓶;skinkin、蟹黄汤包、东边未明、然、金色的草花、章柘、哭唧唧、燃点、57089820、静榭、有玉色、泥头车vwvwvw、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小杨咩咩、可盖大人的仇敌、鱼、随缘、逐、悠酱、15206646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6]第二十章:真定之战(四)   滏阳城的大街小巷,田间地头,有锣声不断响起。   家中织布的,或是田间种地的,都很疑惑地起身望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兵士拎着锣在那敲:“帝姬有令,凡男子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皆入乡勇,北城门处一时三刻点齐,人人皆有一斗米!”   有人迷惑,有人恐惧,议论纷纷,可最后都汇聚成了三个字:一斗米!   花蝴蝶跑了回来。   “帝姬这是要做什么!”   帝姬正在一边喝茶一边看地图,听他这样问,就说:“有斥候回报,金军将至邯郸,我怕宗翁兵马不够,再派些援军过去,你替我去一趟,如何?”   这位漂亮的禁军军官就跌足,“若是为帝姬出生入死,臣不敢有怨言!可那些百姓连旗号都看不分明,如何成军!”   帝姬端着茶碗想了一下,“我已经将旗帜制好了,让他们路上认就是。”   路上认!还是个新鲜的速成班!可路上认完呢?   “帝姬并非不知兵的人,就算他们认了旗帜,无甲无兵,一触即溃呀!”   赵鹿鸣摇了摇头,“少给些棍棒,去李素处多领些火把就够了,你看这天时,难道还真让他们上战场吗?”   茶碗放在案几上,发出了一声轻响,像是敲在花蝴蝶的脑袋上,他的眼神一下就变得清楚明白。   “臣悟了,”他说,“只是臣往邯郸去,留帝姬守空城……”   “无粮无兵,金人要滏阳有何用?我又何必留此?”赵鹿鸣反问道,“若真有敌军往滏阳而来,难道我不能跑么?”   这很不要脸的坦然就给花蝴蝶震住了。   阳光洒在朝真帝姬那张光洁无暇的脸上,如同照在白瓷美人上,泛着冰冷的光。   “我要的是整个河北,”她的声音里透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替我打赢这一仗。”   万余人的义军,似乎根本不需要朝真帝姬玩这些小把戏,他们将阵型排开时,鹰从上方掠过,也会惊异于这庞大的族群。   而对面只有四千人,几乎只有义军的三分之一,就显得颇为可怜。   但主帅并不畏惧这场交锋,他将一千渤海兵用来殿后,五百生熟女真留守中军,将契丹人与燕地汉人组成的两千前军缓缓向前。   小六在阵中,先将背后的弓摘下,按照令官的要求,弯弓搭箭,向着前方的天空瞄准——拉呀!   几支箭从阵中飞了出去,还有几声惊叫从阵中传出,而后是小规模的骚乱,那些灵应军拨过来的军官立刻扯开嗓门大喊:“弓弦绷紧!不许乱动!”   “有人没拿稳弓,”小六听到身边的人说,“射中了前面的人。”   小六就感觉胳膊在颤抖,或者是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什么都听不清,听不清军官的跑步声,也听不清远处许多人的跑步声。   “放!”   他只听到了这一句!他如释重负地将箭射出去时,好像平地起了一阵狂风。   他一定射死了一个人!   那也许是一个非常魁梧雄壮,杀人如麻的蛮兵,甚至在金人中有着赫赫的威名!   他短暂地沉醉在这一箭射出去的闲暇中,即使几秒过后,他们的都头又开始大吼:“搭箭!搭箭!”   赵俨骑着马,从第一排前面跑过去,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任何一个前线指挥官见到箭雨稀疏成这样,不仅仰天抛射没到一百五十步,甚至有些连一百步都没达到——要知道人家神射手百步内就能直射穿杨啊!   所以眉头皱得不紧是不可能的,但光皱眉也没什么用。   金人已经看穿了。   有稀稀落落的人倒下,还有些人中了箭,可那箭多半力气不足,只靠着抛射下来的重力寻找倒霉蛋,金人里有胆大的,干脆就抛了顶在头上的盾牌,一鼓作气地冲了过来!   四千人的兵马里分出了两千前军,来冲他们这万余人的军阵!   赵俨的牙咬得死紧,“长枪兵!”   第一排的士兵一手拿盾,另一手牢牢握住长枪,他们是在逢峰跟着岳飞经过见过的,虽然只有那一仗,可在军营里已是了不得的老兵,享受着旁人的吹嘘,也必须在对面冲过来的时候站住了!   又是一波箭雨落下时,有契丹兵已经冲过了箭雨的范围,冲到了他们面前,一跃而起!   刀枪碰撞在一起,鲜血紧接着喷涌而出。   第一排的老兵也算是老兵,可在金军面前还不够看,有人被一刀抹了脖子,后面的人没有顶上去,而是惊呼着后退了一步,轻而易举就让出了一个口子。   后面的士兵下意识就往后退,这个口子就进一步扩大了。   “父老亲邻!”阵中有人高呼,“他们杀了我们的妻儿!夺了我们的地!报仇!”   谁生下来就该颠沛流离,就该易子而食,就该在流亡中饥渴顿踣,任由风雨寒暑将自己身边一个个人夺走,将他们变成了路边的“死者相藉”!   “报仇!报仇!报仇!”   这样的声音由一个变成了许多个,再变成了万余人统一的吼声!   不错,他们无家可归,依附磁州的原因是各不相同的,有些是因为金人,也有些是因为杜充,还有些干脆是从宣和七年河北起义就已经无家可归,辗转亡命的——可他们确实都很委屈!他们胸腔里的血,眼里的泪是真真切切的!   前军的士兵咀嚼着这两个字,那一腔悲愤就化作勇气,让他提着长枪冲上去,狠狠地刺进对面的胸膛——   “狗贼!狗贼!”有人歇斯底里的怒吼,“还我阿爹的命来!”   完颜银术可骑在马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身边的副将就问:   “都统,彼军阵厚,我军阵薄,可要中军向前?”   “再等一等,”完颜银术可说,“等他们嗓子喊哑的。”   当他们的嗓子喊哑了,悍不畏死的勇气也渐渐消退后,剩下的就全看一个士兵的本能了。   老兵的本能是向前与杀戮,杀或被杀成刻在他们的脑海里,于是在交战时,他们可以不用调动太多情绪,而是专注在与同袍的配合中,勠力破敌。   女真人做得到这一点,契丹人稍差,燕人士兵更差些,但仍比对面的新兵强了许多倍。   义军士兵即使是在最亢奋,最无畏的时候,他们的四肢与重心仍然不能协调得当,有人扑上去杀了敌,有人扑上去就只会被自己绊倒在地,再被敌人往后背戳上一刀。而到了勇气消退后,他们发现对面的士兵像是用铁铸成的一样,那惧意就又升起来了。   混战仍然在继续,金军不断倒下,但立刻又有后面的人补上。   义军也在不断倒下,但后面的人动作就越来越迟钝。   直到一个人再也受不了,转身想要逃走时,从他的身后传来了押监官的喊声:   “后退者斩!”   “后退者斩!”   “不过一群农夫,何必强迫他们与猎人对抗,”完颜银术可说,“派骑兵去侧翼,帮他们早些逃走,咱们今晚回邯郸城下扎营,专守那个李世辅。”   地不是什么好地,磁州原本就河流众多,黄河以北的河道被杜充掘过后,低洼些的地就经常有一条溪流经过,一冬天过去,就成了湿地。   他们选的战场也不是一马平川的坦途,一样有丘陵与泥地,那骑兵跑起来转圜余地就小了许多。   但就算如此,对面的弓箭射又射不准,女真人的骑兵却可以在马上开弓,一射倒一个,再射就到了面前。   那样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战马到了面前!马上的骑士挥起狼牙棒,左一棒,右一棒,轻飘飘的荡开了血花,荡出了一条血路。   倒下的那么轻易,都不像个人了。   可昨天还在一起吃饼夹肉,今早还在嚷嚷要同邯郸的灵应军换个位置,刚刚站定了,还在同他絮絮叨叨:“连弓都拿不稳!死也是蠢死的!”   他们现在飞起来了,一切就都变得不真切了。   小六的精神一下子也崩溃了。   他得逃,他想,他得逃!   四面都是战马狰狞嘶鸣,都是鲜血与残破的脸,他什么都不知道,昏头涨脑,可他知道往哪个方向逃。他用力推开了一个同袍,又在推搡另一个时摔了一跤,接着他原本是会被无数只脚踩上去的,可那个反推他的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抱着自己被劈了一刀的胳膊大喊大叫。   鲜血喷在小六的脸上,他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了。   他就知道逃,逃,逃!   他要逃去一个有乡邻与故旧的地方,他要逃回自己二十余年来熟悉的日子里。   他找到了!   那条熟悉的路!那个熟悉的人!   穿着铠甲,持着长枪,天神一样站在他面前!   天神在冲自己大喊,喊的什么他听不到,可见了那张脸,小六从绝境里就生出了勇气。   “简子哥!”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将身上所有能丢的东西都丢下,用两只沾满了鲜血与泥土的手扑上去,“简子哥!救我!救救我!”   简子哥将枪向前,猛地扎进了他的胸膛。   “简子哥,”他小声说,“我是小六呀。”   ————————   感谢在2024-03-2823:09:36~2024-03-2923:01: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摽有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 2个;氨酚烷胺胶囊、时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面壁思过兔134瓶;猫淮淮96瓶;莱布妮仔79瓶;一家之言60瓶;小白是只小黑狗54瓶;瑞子50瓶;宁芙44瓶;Dandelion 41瓶;猫小花、伪宅女40瓶;纳人间流离为纸上风霜30瓶;月色28瓶;迷路の半人马22瓶;淘气的桃子、各自归、星星点点、阿哒、几春来、Christian、梅里邬哩、琴酒那热爱向日葵的奶、红油水饺加香菜吧20瓶;dzsv 15瓶;太刀侠、待到潮来天地青12瓶;我叫什么无所谓、妩棋、什巫、抹茶不甜、SUII、载玻片、好好好早知道10瓶;塔塔8瓶;影香6瓶;Affirmation、不知今夕何夕、明台5瓶;胖熊大乱斗3瓶;兮朝、YOYO鹿鸣2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章柘、小杨咩咩、人生、醉江南、蟹黄汤包、sdgr、静榭、善之、可盖大人的仇敌、逐、木之心、skinkin、维周、兜兜、然、嘁嘁嘁恰饭了、永远喜欢蒋丞选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7]第二十一章:真定之战(五)   邯郸城下,岳飞调整了一下束袖,又弯腰将皮靴的靴筒往上拽了拽。他现在是这一营的指挥使,但在此之前,他也一丝不苟地检查过自己的各种武器,譬如马战用的长戟,步战用的单刀,手臂上的圆盾,腰间的箭囊,背后的长弓。   自他从逢峰回来,朝真帝姬亲自见过他后,并没有那些市井间喜闻乐见的事情发生。帝姬几乎很少见他,更没有单独宣过他,她依旧只会同自己带来的心腹与宗帅在一起,但她也并不是待他冷淡。   他现在穿戴与携带的武器铠甲之精良,与他之前用过的不可同日而语,每一件都能感受到沉甸甸的分量。   ——这才是千里马的待遇。   他尤其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战马,看看它今日的状态如何。   这是一匹杂色驽马,天性很温顺,跑起来也很有耐力,但既没有速度,也没有冲劲,骑它冲阵并不舒服。但在磁州仍然已经称得上是不错的坐骑。   五百灵应军正在一队接一队的集结,岳飞仔细检查过这匹马,正准备骑上去时,李世辅忽然走了过来。   “你骑我的马。”他说。   那是一匹毛色苍白如雪的战马,名为“飞练”,比岳飞的马更高大些,也更雄壮些。整个磁州,李世辅的马是最好的,毕竟他是党项贵族出身,又自幼长在军中,李永奇给他挑的必然是陇西最好的战马。   岳飞见了就大吃一惊,“你我武将,战马便是身家性命,况且金人多骑兵,又是有备而来,你如何能让马给我?”   “你此去极凶险,正该骑一匹好马,”李世辅说,“将你自己的战马充作驮马就是。”   “可这马——”   李世辅沉默了一会儿。   “它的天命是战死沙场,宗帅所领那万余义军却不是,鹏举,你带他们回来。”   战场像是个生死很公平的地方。   可其实它不公平极了。   完颜银术可的两千前军还在继续向前,义军的左翼渐渐就有了崩溃的迹象,一崩溃,阵型就松散,有人就掉头钻缝隙,想要向后逃。   但押监官领着他的二百督战队在这一千人身后,有人逃跑,就一长枪戳死。   士兵们打仗有钱拿,督战队就更有钱拿,拿他们的双份儿。   除此之外,他们都穿甲,都有精良的长兵,本身就是训练中挑出来的佼佼者,仅次于朝真帝姬的嫡系灵应军,此时结阵,长枪如林,新兵想要后退时,就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枪尖森森寒光。   督战队会杀人,他们真的杀,有人不信邪,一头撞上去,一个督战队兵士一枪将他戳翻,钉死在地上,其余人就又怕了,既不敢向前,又不敢后退,互相推搡。   阵型就又一次变得密集,甚至密集得让金兵也觉得棘手。   毕竟哪怕是杀猪,也是要花力气的,刀捅进人身体里,难道就不要力气吗?这许多人挤在一起,前面的人死了,后面却还抓着尸体当盾牌,那一个个血葫芦叠上去,很快又成了小山,供人蹲在后面,举了刀在那里乱戳,金兵想跨过那小山,又免不了挨上一刀。   这就变成了人间地狱。   不过完颜银术可的骑兵冲过来后,局势就瞬间有了新的变化。   督战队在营与营中间,骑兵见了,就专射这些在后面压阵的士兵,一圈跑下来,射杀了十几个,射倒了几十个,第二圈索性就不再远距离袭扰,而是干脆冲到面前,扬起马蹄,抡起狼牙棒!   女真骑兵来回冲杀了两趟,顷刻间这条脆弱的阵线上就打开了几个缺口,连押监也被他们一棒砸碎了胸腔。   溃兵一下子就找到了缺口。   他们高呼着,拼了命地向后跑,一个推一个,一个拽一个,生怕自己逃得比别人慢,他们也不在乎谁跌倒,自己是不是又踩伤了他。   他们什么都顾不得了。   有溃兵踩着押监的身体向后跑,听也不听地下那个满嘴血沫的中年汉子嘶喊了些什么。   可他刚跑出去两步,又是一枪戳来!   为首的女真骑兵队长就勒住了缰绳,眯着眼看那个还在努力杀人的宋兵。   他背了好几杆从同袍身上搜集来的长枪,站在那里,什么人都杀。有溃兵往后跑,他就杀溃兵,有骑兵从他附近跑过,他就将长枪奋力掷出去,一枪戳倒了一匹战马。   就这样连续杀死几个人后,有其他的督战队士兵自动自觉往他身边靠拢,并肩战斗,俨然成了这势不可挡的洪水中一道新的防堤。   新兵是很容易崩溃逃跑的,逃跑如果不曾被及时防堵,就会变成比洪水更可怕的溃败,不仅自己这一阵会完全坍塌,甚至会被敌人驱赶着冲击身后的中军,成为中军新的敌人。   如同决堤的怒涛,一泻千里。   这支宋军的溃败是无法阻挡的,当然,溃败之后,大部分人不会死,女真人没那个心思从广袤的河北大地上将他们一个个抓回来。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得死。   女真骑兵军官眯起了眼睛。   宋人的押监官死是死了,可战场与平日不同,战场上的地位,原本就是在战场上铸就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狼牙棒上的黏腻往外甩了甩,正要一夹马腹,冲向那座防堤时,金军忽然吹响了号角!   敌袭!   银术可都统一直提防的敌袭来了!   “回撤!回撤!护住中军!”   五百灵应军是步兵,走着出城的,好在金军离邯郸城并不远,走了半个时辰就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人,密密麻麻的旗。   他们看到了对方,对方也看到了他们,立刻就吹响号角,后军士兵陆陆续续转过身,开始备战。   可灵应军的指使跑得很快,比后军士兵的反应还快,带了十几个骑兵,顷刻就冲到了金军的后军士兵面前。   他跑得那么快,有些士兵悄悄将盾牌放倒,此时要弯腰去拎起,有些士兵还在从箭囊里往外摸箭,见他到了面前,有老练的猎人就下意识将手中的弓箭都扔掉,摸出短刀,冲着他的战马扎过去!   可那马极神骏,腾空跃起,一马蹄踩翻了数人后,顷刻就到了这一谋克的旗兵面前——骑士居于马上,奋力刺出一戟!   “旗倒了!”有人惊呼,瞬间便是一阵骚动,此时后面的骑兵随从也已冲进军阵,护着骑士将马头转了个方向,旗夹在腋下,迈开马蹄,如风一样又冲了出去!   无论金辽宋哪一军,士兵们没有什么高科技通讯手段,人头攒动间也看不到自己的指挥官,因此无论行军打仗,都要看旗而动。旗在哪,人在哪,旗被人夺了,最慈悲的主帅也得给这一营的士兵治一个重罪,没那么慈悲的主帅就更干脆利落:“失旗鼓旌节者,全队斩”。   这一谋克的金兵也不能免俗,旗一丢,他们也不站位了,直接嗷嗷嗷地跟着冲了出去。   女真骑兵就是此时飞快赶回来的,追着岳飞猛跑。   与灵应军的步调差不多,迎着岳飞猛跑。   紧赶慢赶,正好赶到。   “开弓!”灵应军副指使大吼。   一排的强弓缓缓展开,每一张都有六尺多高,架上标枪一样的重箭,对着冲过来的金兵和骑兵。   “强弓!”有人就高呼,“快撤!”   但战场上瞬息万变,电光石火间就既决高下,也决生死,哪来那两分钟的撤回时间呢?   一排的标枪齐齐飞了出去,战马嘶鸣,骑兵翻滚,追出来的女真士兵却有着不同寻常的勇猛,他们红着眼,举着刀,继续向着旗帜的方向冲锋。   “第二排!”副指使大喊,“放!”   战局就变得胶着起来。   完颜银术可的确是用两千士兵就能压着义军一万打,但压归压,你不用骑兵去驱赶,就很难击溃对面的侧翼。   你也可以将自己的军阵再延长,再变薄一些,可你毕竟只有两千士兵,当然你还有后备军,可你后背也有敌军啊。   腹背受敌,后军也在接战时,你的亲军就不能随便用了,也就是说前军如果出现问题,那你就只能生挺着。   大概也有人敢连亲军一起顶上,破釜沉舟的,但要是对面那个冲将突然就冲进来,你身边又没有多少忠心且勇猛的,那人家万军从中刺你于麾下,你就得成就他的英名了。   好在完颜银术可并不是孤军奋战。   太阳又向西走了两格,天色就渐渐暗淡下去了。   在邯郸往北的平原上,有军队缓缓地行来了。   又是一支金军,而且比完颜银术可这一支兵马旗帜更多。   围困真定的指挥官大塔不也骑在马上,听完斥候的报告后就皱眉。   “城中的守军都出来了吗?”   “只有五百人,”斥候说,“听闻守军逾两千。”   “既如此,银术可郎君必能一战破贼。”郭药师在一旁笑着说道。   但他的话音未落,又有骑兵跑过来了。   “磁州军又有援兵将至!”   大塔不也吃了一惊,“又有多少?!”   “望其旗帜火把,逾万人!”   郭药师微微眯了眯眼睛。   “果然大名府杜充督军压阵,不比寻常啊!”他说,“竟有如此威势!”   大塔不也忽然转过头,目光阴狠,“杜充?”   ————————   感谢在2024-03-2923:01:54~2024-03-3023:13: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袁好运连连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Jenny、大镜子想照妖、hema666、Schass(我不是在印度)、猫小花、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韵影140瓶;Jenny 138瓶;雪儿81瓶;君紫苏67瓶;krad 60瓶;耳东没有耳、杯欢篱合50瓶;赤明明43瓶;garopos 41瓶;67203990、今天也要开心鸭40瓶;青衫、银古太太30瓶;小行星29瓶;大大今天更新了吗?24瓶;Orchideus 22瓶;宅橘、廿九日、余夏great、erdongfengse、佛曰不可说、行叭、不是一个随便的人20瓶;甜包15瓶;西西14瓶;小袁好运连连11瓶;夏目少、咕咕叽、青柠红茶益生菌、雝弋、A、溏心煎蛋挞"、一天吃五顿、胖蟹、ET、水湘、许愿、女巫的莴苣10瓶;布尔、懒8瓶;86180117瓶;11、大镜子想照妖、专业吃瓜群众、xy、Affirmation、嘀嗒嘀嗒5瓶;路人丙4瓶;橘子?3瓶;vbvcvea、YOYO鹿鸣2瓶;可盖大人的仇敌、黛眉、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木之心、Shaki、未央、醉江南、悠酱、卖白菜的墨水、然、37061223、小杨咩咩、逐、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静榭、维周、风风铮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8]第二十二章:真定之战(六)   天渐渐暗下,义军还在昏头涨脑地挥着刀枪四处抡,金人已经渐渐将战线退回去,留下一地的尸体。   有大塔不也的军队在后面压阵,邯郸城中的守军不敢冲出来捡便宜。但要是僵持在这不走,无法安营扎寨,那人家趁夜拎着火油跑出来兜头一脸给你点了,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下令后撤时,完颜银术可检查了一下自己军队的损失情况,有些吃惊。   前军死伤二百余人,但这不稀奇,毕竟前军铺开阵线后,每个老兵都要面对两个到三个敌人,有十分之一的损失是正常的,就是那些不算进伤亡情况的士兵,也多半有些轻伤,只是第二日还能继续战斗罢了。   但后军竟然死伤三百余人,这就很让人震惊了。   他们不是没有耳目奸细在磁州,也知道灵应军不是太原那一批老兵,这个作战能力就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完颜银术可叫来后军的一个谋克问问情况,但那个女真人是被人扶过来的。   那也是条汉子,走过来时一声不吭,可鲜血洒了一地,身体在傍晚的风里抖得不像样子。   “夺刺,你中了一刀?”   “我中了一箭。”那个谋克就让身旁奴隶将中了箭的甲,还有一张“灵应强弓”交上去。   “中了这箭的儿郎,非死即残,”谋克说,“我队的旗是失了,不曾抢回,幸好我的兄弟拼死抢了一张弓回来。”   那张弓极长大,已经有些破损,夕阳洒在上面,照得弓身上的血迹像是烧起来的火。   完颜银术可就死死地盯着那弓,像是穿过那丛火,又看到了他们女真的年轻勇士完颜活女。   活女就站在他面前,目光炯炯,像是在赞许他的努力,又像是警示他即将遭遇的强敌。   这位将军将目光从灵应弓上收了回来。   “无妨,待今秋风起,咱们必有应对之策。”他问向身边副将,“你们可看见那援军打的什么旗了么?”   副将问过斥候后就回报,“上面的旗打得杂,有河北义军的旗号,有灵应军的旗号,也有大名府的!”   完颜银术可就一惊。   “大名府?”他顿时警惕起来,“夜里你们多派些人手,守着各路要道,须提防他们的斥候信使!”   完颜银术可有条不紊地后撤时,大塔不也已经将营地建好,离邯郸十里下寨。役夫们兢兢业业地将栅栏从车上搬下,一根根打进泥土里,又用绳子将它们紧紧绑在一起,再用木条横着钉死。   他们还得在营外挖壕沟,布拒马,当然营内也要布壕沟,大营内的小营也要各自分割开。他们在离河不远的地方下寨,河水却不会自行流进营地,因此他们还必须挑大量的水回来——大塔不也都统是个很细心且亲切的人,他很关心自己的女真兄弟们,要他们一回营就有清水饮用和洗漱。   至于那些被充作役夫的俘虏死活,大塔不也是不关心的。   他派了二百骑兵点着火把去迎完颜银术可,顺便留下郭药师仔细问问。   “斥候说杜充在百里之外,他素日高坐城中,从不出战,”他问道,“怎么你倒说他今日督阵,不比寻常?”   郭药师摸了摸自己束了金银环的发辫,嘴角是一点也没翘起。   “都统不知,此人在宋朝士人中间,大有声名啊!”   这话不是假的。   杜充怎么可能没名呢?他生平最爱的,也是最大的一桩事业,就是经营自己的名声!   他在沧州是杀良冒功了,可他的战报呈上去,朝廷不是稳稳当当地给他一个嘉奖,封他来大名府力挽狂澜?朝野上下对他赞不绝口,传到百姓耳中那也是赞赏有加呀!   人人都知道燕地的人也是人,可与汴京人比起来,那总归汴京人更是人的。杜充在前线干了什么不重要,他能擎起河北的一片天,这才重要!   就连大名府的士庶也是这样说的,一封封战报呈上去,就比真金还真了。   大塔不也就不能理解宋人的想法,他们女真人老实,不看战报,只看战线,他看杜充就是一个缩在大名府的王八,王八哪来的名声呢?   郭药师看他阴狠,但还有一丝犹豫的神情,就知道还得再加一把劲。   “都统若不信,待银术可郎君回来问一问不就知道了?天下哪有这样勇猛的草民?”他说,“杜充卧薪尝胆,只为今朝呀!”   杜充在百里之外的肥乡,正慢慢地吃自己的晚餐。   他也是很俭省清正的一个人,吃的时候不多吃,只吃几个菜,像尽忠那种一口气上一只乳猪的事他做不来,他只吃猪脖颈上的那一点肉,再喝一点素净的菜汤。   至于鱼肉,他是碰也不碰的。   “不干净。”他很矜持地评价了一句。   他身边也没有那许多的姬妾,他将她们都留在了大名府,于是坐在肥乡大帐里的杜充就是个十足的士人了。   郭永在他下首处看着他。   “斥候有报,义军遭遇金寇,”郭永问,“杜帅既约定共同出兵,互为援手,为何却坐视不理?”   “彼军拖延,不听我号令,”杜充说,“正该令他们尝尝苦头。”   郭永就死死皱眉,但声音却更轻柔了些,“杜帅所言,正似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呀!”   这话很熨帖,像是将六十多岁的老宗泽叫到面前来,当儿子训一顿的画面在杜帅面前活灵活现,表演一番似的,杜帅的眉目就稍稍展开些。   “谨思知我,”他笑道,“我素日是个再和气不过的,只是军法如山,不能令他们轻视了去。”   “义军今日必丢盔弃甲,不成个样子,”郭永又小心吹捧了一句,“王师若至,真是天差地别,恐怕就连宗泽也要涕泪横流,当真尴尬啊!”   这样一句接一句的吹捧下,换一个庸将也就忘乎所以了。可杜充到底是个警醒的,听完之后却没得意忘形,他只说道,“明晨卯时,咱们再向邯郸行军五十里,见机行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他杜充也很聪明,不比别人差,更不是谁的棋子,他有点得意地想。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邯郸城里一片火光,到处都是火把,到处都是人。   小吏就非常辛苦,因为就算邯郸是大城,也没那许多砖瓦盖起的房子,百姓住的大部分还是茅屋草舍,那你火星迸了一星半点,这城就要烧起来了。   进城的有些是义军,还有些是赵鹿鸣送过来的壮丁,一万多人,一瞬间就给城中挤得满满当当,抢屋子的有,抢柴的有,抢位置打水的更有,有人推推搡搡地就高声骂起来。   一个说,老子今天心情不好,莫惹老子!另一个就讥讽回去,你杀了几个人就自称“老子”了?来看看实力,你那身上的伤到底是金寇捅的,还是押监兵捅的啊?   两边都没有台阶下,迅速就打了起来,再然后拉架的没拉完,同伍的已经过来了,抡拳头上去,就成了打群架。   “早知道不该让他们进城。”高二果说。   “说的什么胡话,不进城明早全跑光了!”高大果骂。   这一场战斗下来,义军的战损比远比金军要高,一万多人,算算折了两三千,也就是一个金人老兵能杀五个义军新兵。   当然不一定都是死了,有些是成功跑了的,跑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也许被金兵的斥候见到了,上去就是一箭;也许一头钻进山里,从此就再也见不到;也许一路跑回滏阳,挑一个没有人的村庄,没有人的破屋子钻进去,反正这事西军的大将军姚平仲都干过了,他们这些草芥也算不上多丢人。   无论如何,收拢进城的还有八千人,这八千人就和早晨出门时很不一样了。   小军法官过来,也不苦口婆心劝,直接大棒子抡上去,给斗殴的打得抱头鼠窜,再一个个拎回来,用绳子捆成一串儿,回去问明白之后,助拳的就打了一堆军棍,挑事的两个不打,直接砍了头,立在城门处。   军法官做这一桩桩事时,有士兵就围过来看。   他们的眼皮都有些肿,嗓子也都嘶哑得说不出话,现在再看到这一幕,他们脸上也有愤怒、恐惧、痛苦,可都不似早晨那般鲜活真切了。   他们尚未洗干血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冰冷的麻木。   李世辅站在城楼上向下看,岳飞就说:   “他们也是可怜人。”   “若是没有鹏举,不知还要枉死多少。”李世辅说,“他们总算有些老兵的样子了。”   死是死了很多人的,但打仗这回事,只要一习惯它,似乎死了多少人都只是个数字。   人当然不是数字,无论是死是活,他们也有他们的七情六欲。   岳飞跟着他往下走时,就说:“只是还需安抚军心。”   “嗯,一会儿我们就去宗翁那,请他发赏。”   王善站在宗泽的面前,给宗泽倒了一杯茶。   “宗翁,明日大塔不也与完颜银术可合于一处,不知咱们的援军何在?”   宗泽也在那认真想。   “他们今日沾了血,明日再上阵时,有城上弓兵为援,当不至如今日这般狼狈。”   来的四千啦啦队呢?   当然不挑剔,全部当做民夫用了,守城时人多些总是好的。   但这样的拉锯战是痛苦的,一两日倒罢了,要是打上两三个月,甚至三五个月没有胜负手,形势就很可能有巨大变化,别的不说,后院都起火了,那你这边的粮怎么办?   所以王善又坚持了一句,“宗翁还是须得早做定夺。”   老人捻捻胡须,忽然抬眼看他,“出行时,帝姬是不是有些话吩咐你?”   少年狗头军师似乎被戳中了心事,露出了一个有些羞赧的笑。   帝姬在宗泽面前是很孩子气的,王善也跟着有样学样,也像个孩子似的。   但他的话就一点都不孩子气了,而是透着一股冰冷的可怕:   “帝姬说,咱们不能北抗金寇,东防杜充,总得想个办法,将他俩一锅烩了。”   凌晨有些寒冷,挤在邯郸城里的民夫睡得就很不舒服。三六九等,士兵们至少有个窝棚,他们就只能睡房檐,盖草席。虽说人挤人能分享彼此体温,可也分享彼此的跳蚤呀!   有人梦里也要嘟囔一声,艰难翻个身时,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有意的,一巴掌就抽在同伴的脸上,引起了一声惊怒的骂。   完颜银术可的帐篷就比他们都要舒适得多,可这个谨慎的将军睡得更不安稳,他辗转反侧,梦到这场战争许多混沌的走向,可每一条走向的尽头都是一片黑暗的雾。   因此斥候急匆匆穿过营地的脚步声走来时,他立刻就醒过来了。   “何事?”   “斥候截获了邯郸宗泽连夜送往杜充处的密信!”   完颜银术可的眼睛亮了!   信上写了什么?   信上可没说请杜充立刻加入战斗之类的话——相反,宗泽说,杜帅的兵是精锐,压阵督战果然是效果不凡,光凭杜帅的名声就足以令义军士气鼓舞,奋勇作战!   接下来杜帅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放心吧,金酋而今只知我磁州义军,根本注意不到杜帅的王师!这一场,咱们大宋赢定了!   一看到这,完颜银术可拎着信就下了榻,“我须得去往大塔不也都统帐中一趟!”   大塔不也睡得就比完颜银术可踏实很多,因此现在天还蒙蒙亮就给他拽起来,整个人披着睡袍,秃着头皮,就非常的低气压,坐在帅案后一声都不吭。   好在帐中的人都是这样一副尊容,三个光头皮在烛火下幽幽发光发亮,路过的女真卫兵看了,都感到十分安心。   “杜充当真欲收渔翁之利?”   大塔不也勉强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哑着嗓子刚问了一句,完颜药师就赶紧接上了:   “杜充的兵马横在肥乡,动静从容,待我军今日再战疲惫,其进可与邯郸守军夹击我军,退亦可绝我军北归之路!如此毒计,可见此人凶悍非凡!”   大塔不也琢磨了一会儿,完颜银术可就催了一句。   “不能置他不理,咱们在河北,就是要锄掉这些毒草,好令宗望郎君再次南下时,顺遂渡河。”   “郎君所说,正合我意呀!”郭药师殷勤地看向大塔不也,“都统不知,我是有私心的!”   这话一下就戳中了大塔不也,郭药师怎么可能没私心?就这种三姓家奴,到谁那打工谁不防着啊?!   现在他坦率说出口,两个女真人就都很吃惊。   “我部燕人,与杜充有仇啊!”   燕人和杜充的仇可大了!郭药师说。   从沧州到大名府,再到整个河北,杜充杀了那么多燕人百姓,否则郭药师麾下的常胜军怎么会对大宋心灰意冷,转而投了王师呢?   宋负燕人,非燕人负宋!郭药师讲着讲着,眼圈就红了,可眼泪没落下,反倒是眼中炸开的仇恨光芒给两个女真人吓到了。   他讲的,句句都是情真意切,句句都不是假话啊!   “我那些燕人部曲身如浮萍,四散漂泊,他们能求什么泼天富贵?”郭药师咬牙切齿,声音哽咽道,“他们只求一条活路罢了!不瞒都统与郎君,只要给我两谋克的精兵压阵,凭我本部兵马,必能带回他的狗头!”   两个女真人就互相看。   郭药师对大宋的军队、城池、行政系统都很了解,因此当个带路党非常有用,完颜宗望很喜欢用他。奈何这人心眼太多,黑历史也太多,因此女真太君喜欢他却不肯放他自由,必须收了兵权,拿狗链子拴在燕京,时时盯着。   现在他想要本部兵马,那三万常胜军自然是没踪影了,可他手上还有几千自己的兵,现在带出来两千,给他二三百个女真兵就近督战,放他出去谋个战功。   听着问题不大。   大塔不也下定了决心。   “我若派你去,”他问,“你准备怎么打这一仗?”   郭药师匆匆忙忙地点起兵卒时,郭安国跑进了帐中。   “为父安排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都妥当了!”郭安国抱拳,“等咱们击溃了杜充,正好还能取了大名府!”   郭药师就很满意地点点头。   “我这边旗帜也领来了,除却本部之外,都交予你!”   郭安国就一愣,“父亲欲何用?”   一面面河北路都统司的旗帜送过来,干什么用?   拉大旗作虎皮啊!   金军在河北到底多少人,始终是个谜,谁都没有上帝视角,金军既不是只有女真一军,又不是只据大城,那些投了金的宋军,还有招安的流寇,怎么不算大金的军队呢?   要是原来女真人不拿他们当回事,现在郭药师可看重他们了!   “咱们拉起一支兵马,”郭药师笑道,“立一个大功给都勃极烈看看!”   第二日的邯郸城下,战斗又一次开始,但这次就显得比上次正常了许多。   义军士兵们有了昨天的战斗经验,今天就算不得新兵了。   况且他们今日不是在荒原上打遭遇战,而是背靠邯郸城墙,面对敌人。背后不仅有城门,有援军,城墙上有弓箭手,两翼还有灵应军作为支援,这就更让他们感到安心了许多。   宗帅还发了赏。   犒赏数额比较大,因此灵应军的部分就有些不足,但昨日首功当推夺旗冲阵的岳飞,岳飞却将自己的赏赐都补给了士兵。   “我要这许多钱也没有用,”他笑道,“待打完仗,我去寻尽忠内官要犒赏就是。”   对面的金军也升级了他们的打法。   他们推出了一架架盾车,小车上架着盾,盾上铺着兽皮,兵士就躲在后面,推着车缓缓前进。   灵应军的弓箭手再拉弓射箭,那箭穿过兽皮,力道就被阻了许多,一根根钉在盾上,就很难再进一步,如昨日一般将铁甲射穿射烂。   这一日的战争就显得格外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大家都有准备,大家都斗志昂扬。   消息后来传到朝真帝姬那里时,赵鹿鸣听了就很感慨。   “我辈凡人的聪明才智,总会用在战争上,而且用得飞快,”她说,“我不能懈怠啊!”   这一天的河北大地就像煮开了的锅,沸腾翻滚,每一个人都在锅中竭尽所能地拼杀挣扎,每一个人都有着生或者死的觉悟。   甚至真定的刘韐都咬牙挤出一支兵马,让刘子羽领兵南下。   “帝姬与宗帅为真定,为你我,敢赴死地,”刘韐说,“你不可惜命!”   这位青年将军用力一抱拳,“儿知道,此去不能大破金虏,救邯郸之危,儿誓不回还!”   “还有一桩。”刘韐见儿子准备领兵出城,又喊住了他。   “父亲?”   刘韐紧紧皱眉,“你须得离杜充远些!不管他发什么信给你,你都不要理睬,留下送给我,我来处置就是!”   刘子羽听过之后,立刻点头,“儿记住了!”   作为宣抚司的参议,刘韐的职权比杜充更高些,因此他这样说是不算有什么问题的。况且在整个河北的宋军将领心中,杜充能有什么事呢?   从来只有他坏别人的事,他那么个坏笋,谁能坏得到他?他要是出兵,肯定是去打老百姓或是友军;他要是写信,那肯定是给同僚下绊子或是往京城告状。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什么事都不会有!   杜充此时的状况就和他们想象的大为不同。   他原穿着一件圆领袍子,现在正使劲催亲随将袍子卸下。   “蠢材!快些!快些!”他骂道,“连穿甲这么点事你们都伺候不好!”   亲随也是满头大汗,一声也不敢出,于是杜充骂过之后,又看向了身边的书吏:   “信写完了没有?!”   “杜帅,正写着,正写着!”   “就尔等这般蠢材!当真坏我大事,我该一个个砍了尔等的狗头!”   前军还在缓慢地排开阵型,时不时还能听到中军传来的主帅狂乱骂声。   遇敌了!   是金人的军队!   可金人的军队怎么会来打他杜充啊?!他们不是应该在邯郸城下与宗泽血战吗?!   “送往滏阳的信可写完了?”杜充一迭声地催,“还有去邯郸的!去相州的,去真定的!快些!快些!快令他们发兵来援!若是慢些,本帅要将他们通通送去岭南!通通发卖!”   ————————   补上了补上了(擦汗)(给小天使们道歉)   感谢在2024-03-3023:13:57~2024-04-0122:55: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2个;Yahiro、kobiu、商铺的小老板、安安、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异点点、荼白、小楼春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想吃点好的487瓶;...198瓶;取不出好听的名字难道180瓶;隐人的梦168瓶;天地无用152瓶;河豚核142瓶;鹿白120瓶;铛铛ちゃん118瓶;姜南希86瓶;蹲蹲怪80瓶;长空72瓶;别太荒谬71瓶;天上有山、周兮兮70瓶;LV小姐的LV包包64瓶;_、Mint 60瓶;69964594、荼白、嘿嘿嘿50瓶;安安42瓶;君紫苏40瓶;lilydudu 35瓶;檀丹34瓶;不要生气32瓶;狗蛋儿的迷妹、油渣炒青菜30瓶;冬焰27瓶;梦24瓶;f556322瓶;虚空鳞片弹药包、过年不要长胖求求了、温信、惊鸿照影、尉迟铁柱、为战嚣张、苏紫、谋哞、Noexit、西娜、寂凉烟、赐醉、食尸鬼:那只坩埚会记20瓶;candy 19瓶;枫林残忆17瓶;黄昏落入你的眼睛16瓶;懵懵懵15瓶;东京都鸟13瓶;Vicky、四像12瓶;温清衍、辋川、什巫、peace、kobiu、咖喱嘎啦、贪吃鬼、A、阿芜、伊怜、超高校级的救世主、momo、杰森陶德艺双馨、红炉一点雪、绿萝拂行衣、渝白10瓶;昭孟8瓶;闲时看书7瓶;佳音、304976456瓶;红糖酥饼、不许坑!回来更新求求、行止、林烽、游魂、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Affirmation、summer~、╯念1抹浅笑、南柚、幽影蝶5瓶;57089820、雪3瓶;21322085、yoyoclinic、yacocoa 2瓶;胖熊大乱斗、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妄安、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然、sdgr、小杨咩咩、无尽夏与栀子花、木之心、逐、有玉色、阿遥、胖蟹、金色的草花、十三凉娘、Mycroftzeyu、兜兜、维周、可盖大人的仇敌、子桓殿的黑猫、静榭、木木、章柘、随缘、年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9]第二十三章:真定之战(七)   滏阳城空荡荡的,一下子让人很不习惯。   壮丁们都走了,还剩下二百守军,打仗是绝对不行,也就抓抓城里的治安。   但城里现在也没什么治安问题要抓了,剩下的几乎都是妇孺,连老弱都没多少,这就让大家感到很不安。   这种不安先是用说的,但很快那个在街上嚷嚷着不让丈夫走的妇人就闭嘴了,因为有小吏跑过来警告她,不许她惑乱民心。   于是妇人就坐在织机旁开始织布,织得飞快,但另一个过来寻她说说话的妇人就吃惊地喊:“阿嫂,你这花纹全织乱了呀!”   阿嫂扔下梭子就开始抹泪,“这日子怎么这么苦!”   她这样诉苦,真是合情合理极了,那些来滏阳城之前的苦太多了,不提了,可来滏阳城后原以为能过上安稳日子,可为什么还是这么苦呢——她可不是那等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人,她只想一家子团圆,哪怕衣衫褴褛,哪怕饥一顿饱一顿,也好过心惊肉跳地坐在城中,猜测自己丈夫到底是人回来,还是魂回来呢?   她抹着眼泪这样絮絮叨叨时,终于那个寻她说话的妇人找到了一个机会:“不如去寻帝姬求一个符吧?”   有点胡说八道,帝姬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哪怕是来了滏阳,也是深居别院,等闲人见不到的,怎么求?梦里求吗?   妇人说:“阿嫂,帝姬就在东边的菜场!”   太阳晒着在这个小广场上,暖洋洋,空荡荡的。   这里原来是团练的演武场,后经改制,就成了滏阳的菜市场,城外的农人挑了蔬果进来卖,牵了猪羊也过来卖,气味就很不能细想。等到磁州残破,这里既没有牲口,也没有生意了。再后来城中残存的百姓为流寇所扰,不敢出城打柴,别说是牛粪马粪,就是曾经沾染过气味的泥土都被人铲了去试试能不能当燃料,又将广场清理得干干净净。   等到春暖花开,宗泽和朝真帝姬来了,他们就将这里搭了些窝棚,先是用来囤积各种樵采来的食材,后来等粮囷修好,从相州拉了粮过来,这里就改成了流民聚集地。   在这一仗还没开始之前,这里人很多,多得让宗泽头疼,因为棚户区吃喝拉撒全是问题——滏阳城有数的几次火灾都是因为这里的百姓生火做饭,不慎引燃的,而他们便溺时的随意又导致这里反复流行了几次痢疾。   李素是没力气管这些琐事了,宗泽老爷爷就亲自跑过来几次,在这个小广场又是建公厕,又是搞防火检查,加了好几天的班不说,连老爷子自己也因为从这里出去后没及时洗手,闹了三天的肚子,给帝姬吓个够呛。   至于互相之间吵架拌嘴的,偷鸡摸狗的,打情骂俏,甚至是搞一点非法贸易,比如从城外走私什么东西进来的,这都是寻常事了。   它这样让人头疼,却又有着十足的生机。   但帝姬来时,这里空荡荡的。   只有百十来个妇人带着孩子,忧愁地望着她。   帝姬说:“城中男子都出去了,我就出来转转。”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乌黑的头发上只簪了一根木簪,腰间系着墨绳,脚上穿一双布鞋,看着就和一个普通的女道没什么分别。   当然,妇人们根本不会接话,她们都很敬畏地看着她,她虽称得上微服,可身后还站着三四个人,有沉静但眼神精明的宫女,也有面白无须面带微笑的内侍,还有一个身材很高大,黑熊一样的力士。   ……这三种人都穿了同一种衣服!   可他们哪个看着也不像道士!   于是这么一衬托,帝姬看起来就是最像道士的道士了。   有内侍为她搬来一个小马扎,她坐下了。   “天气这样好,”她说,“嫂子们若是要做些针线,不妨也搬个小凳子过来,边晒太阳边做。”   她的声音这样和气,有胆大的妇人就禀报:“小妇人站着听也一样。”   帝姬就有点不开心,“站着怎么聊天呢?”   “小妇人家贫,”另一个说,“没有这些家什。”   帝姬就叹了一口气,“寻个草垫子来也一样的。”   草席是有的,大家如梦初醒,就纷纷去寻一个,或者两三人寻一个,错落地坐在帝姬面前。   那每一张脸或许是年轻的,或许是苍老的,但一定都是粗糙而憔悴的,而脸上的表情又那么神似,带着一种手足无措的麻木与畏惧。   帝姬就说:“他们说,要我写些符赐给阿嫂们。”   大家还是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些漂亮的场面话。   帝姬又说:“我知道阿嫂们是极辛苦的,可我不知道怎么写这些符,你们心里压着的事也太多了,同我讲一讲,我才知道该如何请神,帮你们些,是不是?”   她坐在那里,虽然穿着很朴素的衣衫,生就很可爱的脸,还坐在她们面前,可只要想一想她的身份,就让这些小妇人觉得,她们之间是隔着一条河的。   可现在她讲出了这样的话,她似乎还是与她们之间隔着一条河的,那身份尊卑,和道法灵通都不能抹除,她却忽然伸出了一只手,很亲切地要拉她们一把。   就不像个尊贵的帝姬,而变成一个亲切的仙人了。   谁不会在极苦的时候,念几句佛或是神,絮絮叨叨地祈祷点什么事呢?   有妇人就用手搅着自己的手指,忽然说,“帝姬真要赐符吗?小妇人……呜呜呜呜呜呜……”   其实还是那些事,尽忠站在帝姬身后,不动如山,满脸都写着沉静。   多惨的事,听多了也麻木了,帝姬要不是留守滏阳,需要安抚人心,她恐怕也不会想听这些事的。   她那么铁石心肠的一个人!尸山血海到她面前,她眼睛会不会眨一下!   她就是骗骗她们罢了!根本不是真的!   清瘦的尽忠心里腹诽着,眼睛的余光就四处扫一扫,忽然扫到了佩兰。   佩兰在看什么人。   那是个梳着低鬓头的妇人,二十四五岁年纪,怀里抱着一个,身边站着一个,身材却像个姑娘似的清瘦袅娜,这样站在柳树下,就不由得让人多看几眼。看她从头到脚虽然布衣荆钗,衣着却也整齐干净,不打补丁,束发的带子上绣了两朵粉色的花,在乌黑的鬓发间显得颇娇艳,浑然像个官宦人家的出身。   可再看一眼她的那双手,佩兰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平民人家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世道里,却能保全了儿女,很不容易。她多看了这几眼,就引起了尽忠的注意。   尽忠也看了一眼,忽然就上前,小声说:“帝姬,柳树下站着的,是岳指使的夫人和孩子。”   帝姬似乎在很认真地倾听阿嫂的诉苦,可忽然就转过头来,“哪一位?是刘夫人吗?”   刘夫人见到许多双眼睛看向她,忽然不自在地后退了一步。   “请过来叙话无妨。”帝姬微笑着看向她,“这孩子真可爱,是岳指使的小郎君吗?”   “他是大的,叫岳云,这是小的,叫岳雷,”刘夫人就轻轻推了一把身边的小男孩,“大郎,给帝姬行礼。”   遗传了母亲相貌的漂亮小岳云也有些拘谨,但还是鼓起勇气,走上前行了个礼。   赵鹿鸣轻轻点头,有些意外地打量着这位岳飞的发妻。   接岳飞的家眷来滏阳是她的主意,但接来之后她一直忙着筹谋火并杜充,解救真定,扫清河北这些大工程,就没去登门拜访过,只派人又送了些财物过去,帮她们在滏阳城安置下来。   现在看到这位夫人是有几分颜色的,但神情就让她有些意外——年轻貌美,夫君又得上官青眼,提拔重用,眼见着要像百米跨栏一样跨阶级了,不说颐指气使横着走,那眉眼间的春风得意也该是藏不住的啊!   但刘夫人就显得很不安,她垂着眼帘,睫毛一动一动的,整个身体跟着微微颤抖。   赵鹿鸣又扫了她一眼,很是不解。   “夫人在怕什么?”   这一声就吓了刘夫人一跳,她抬起眼帘,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帝姬,嘴唇嗫嚅着,正想说什么话时,忽然有人冲进了妇女茶话会里!   “帝姬,有紧急军情!”   紧急军情就是:   杜充遭重啦!   杜充在与数万金军决战,铺天盖地!万分紧急!他勒令滏阳守军赶紧出兵救援!   按照赵鹿鸣的猜测,反正他是不会主动出击的,他一见到金军的旗帜,必定一边赶紧摆起龟缩阵,一边将求救的文书写得满天飞,从北边的河间和真定,到南边的相州甚至是汴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非得整一出“拯救元帅杜充”出来,他才肯消停。   帝姬起身看完这封求救文书后,没忍住就冷笑了一声。   “无事,”她说,“只不过是……”   她忽然停下了。   铺天盖地。   她想,河北金军,数万,和杜充决战。   那邯郸城下呢?邯郸城下不是拖住了大塔不也和完颜银术可吗?河北哪里还有第三支女真人的大军?   她的眉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又展开了。   “只不过是大名府又发牢骚罢了,不要管。”她笑道。   围坐在她身边的妇人们脸上的不安也消散了。   但刘夫人没有,她还在紧张地盯着她。   ————————   感谢在2024-04-0122:55:00~2024-04-0223:11: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商铺的小老板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摽有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obiu 2个;总有刁民想害朕、酒酿苹果、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异点点、大镜子想照妖、Yahiro、向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艾玛绿叶350瓶;东华紫府少阳君155瓶;忧郁老猫猫74瓶;雲中海上天氣播報、myllnice 70瓶;2557692850瓶;史莱姆可爱捏、hehkeke、朝如清泉、达斯特40瓶;渝白34瓶;瑄铃30瓶;对对对就是我、Stop1、富士山私有。、Jenny、猫小花、2102_9610、燕子苏、红棠、溪鱼、伊帕尔、槐茹20瓶;zzzz 19瓶;异点点、。12瓶;我叫韩小猪、plplplpl、青冬然然、muyu43710、kobiu、我就是来看小说的、温清衍、吟歌长啸、lilimumu、2739869610瓶;逍遥子-道家[秦时]、加更6瓶;莫挨劳资、人间正道是沧桑、Affirmation、纵横五海占卜家、萧疏5瓶;是芮芮哦4瓶;秋桐之夏、醉饮思愁2瓶;57089820、小杨咩咩、金色的草花、维周、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然、子桓殿的黑猫、脆柿子、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静榭、逐、张诗雨、一个橙子、sparkle、sdgr、年糕、有玉色、可盖大人的仇敌、兜兜、又一次、木之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0]第二十四章:真定之战(八)   这原本是一场精心筹备的屠杀——说实话,准备太过了。   在战斗尚未开始时,杜充是很慌张的,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两股也战战几如筛糠,已经穿好铠甲的郭永就看不过去了。   “而今虽有强敌在前,我大名府兵强马壮,岂无一战之力?杜帅如此作态,欲使声名坠于地乎!”   杜充那张阴沉的长脸望了他一会儿,似乎当真冷静下来了。   “我是绍圣年的进士,论理在河北熬过这几年,也该回京等一个相公的位置了,”他说,“你一个荫官,凭什么这般无礼?”   郭永就瞠目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科举考上来的就是高贵,这一点他不否认,可金人就在几里之外!你说这些,金人听么?   金人当然不听,杜充也不是在对金人讲,他只是发现自己失态被下属看到,因此下意识敲打一番,要将军队的控制权牢牢握在手里罢了。   想清楚这一点后,郭永就赶紧低头行礼,口称告罪。   “下吏出言无状,并非存心,”他说,“而今当如何,一切还要请杜帅示下。”   “谨思既得了这个字,岂会是冒失之人?”杜充说,“你去领前军就是,若有闪失,我只拿你军法处置。”   杜充就这样直直地看着郭永行礼后领命而去,直到他已经出了中军,杜充才终于小声开口:   “替我备两匹好马,不要放在大纛下,成何体统!悄悄地牵到后面去,若是形势不妙,再与我领来。”   刚开始接战时,烈度并不高。   当对面的使者按规矩过来告知一声,对面统帅是郭药师时,杜充是很错愕的。   毕竟大家原来的谋算是他杜充将宗泽和流寇们都引出来,送去真定,郭药师和金人在路上打伏击,将这些人一网打尽,然后大家排排坐,分果果。   现在怎么郭药师跑来打他了呢?   杜充一瞬间想到了真相,他的怒火一下子就蹭蹭上去了!   “燕贼果然当杀!”他骂道,“尔以我为鹬蚌!”   但郭药师的兵马并没有很快就扑上来,在双方都站好一箭之地后,他派使者过去下战书,顺便劝降,挨了一顿骂回来后,郭药师不气馁,又第二次派使者过去劝降,依旧是被骂回来。   到使者第三次跑过来时,杜充心里就有些活动了。   郭药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也不想同自己兵戎相见,一切只是主人的任务罢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大家没必要分高下决生死啊。   杜充心里有个谋算,投降他暂时是不可能投降的,他在京城的名声那么响,他还等着刷好了业绩,回京代替李纲,当上宰执呢!汴京城那样富丽繁华,上元节时满城绚烂,花千树星如雨,何等的气派!不到万不得已,他做什么非得去上京跟一群髡发的蛮子混日子?   前军的郭永派人跑了回来,说:“杜帅,观彼军动向似乎有诈,咱们当速下决断。”   杜充就冷哼一声,“我自巍然不动,他能将我怎的?”   令官跑回去,又跑过来,“杜帅,若彼军等待援军,到时四面将我军包围,如之奈何?”   “荒唐!”杜帅说,“难道只他有援军,我就没有吗?!”   援军什么的是不可能的,最有可能的是相州,但安阳城的官员们又不是金鱼脑,难道他们没记忆的吗?   救你大名府何用?来日让你们再派兵过来烧我们粮,杀我们百姓,掘我们黄河吗?   相州的理由是现成的:我们在这围观太上皇和官家打架呢,走不开。   第一个使者就折戟了。   第二个使者去的滏阳,滏阳城门紧闭,帝姬不放使者进城,只说宗泽去邯郸了,她虽是帝姬,却无军职在身上,不能发兵。   第三个是邯郸。信使到了邯郸城下,还没进大帐,只看城外的尸山血海,看营中带伤的兵将,再见宗泽时,求救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要是邯郸战事不激烈,宗泽心软,看他言辞恳切说不准真就派兵过来了,但现在义军主力都在邯郸和女真人打得头破血流,他还能开得了口吗?   最后是真定,刘子羽领了真定兵,在路上就遇到了大名府的信使。   青年将军握着这封文书,认真想了一会儿父亲叮嘱的话,说:“我领命在外,不能自决,请信使将文书送去真定,由我父定夺就是。”   “将军何其迂也!”信使气得大声道,“兵贵神速,救兵如救火,岂是等得的?!”   “怎么等不得?”刘子羽笑道,“我父子在真定几个月都等得,杜帅几天就等不得吗?”   一个接一个坏消息返回杜充的大名军时,郭药师这边却完全不同。   就像郭永猜测的那样,四面不断有新的兵马过来,渐渐完成了对这支宋军的三面包夹。   在此期间,不同于心急火燎的郭永,杜充倒是显得气定神闲,他甚至还从辎重车里寻出了一副棋盘,准备效仿一下东山谢安石,谈笑间小儿辈已破贼——   对面的郭安国都有些不淡定了,就问:“父亲,杜充在河北经营数年,不是个耿直愚正的人,难道真就信了?”   “他怎么能不信?”郭药师笑道,“他平时自视甚高,你要他承认自己行差踏错,踩进咱们彀中,比杀了他还要令他痛心!”   郭安国听了就恍然,“既如此,他是铁了心要赴国难?”   “这个么,”郭药师就不是很确定了,“且试一试就是。”   “传令官!”   “是!”   这位金人将军大喝一声,“击鼓!将前军向前!”   杜充握着一枚棋子,似乎突然从梦中惊醒,在夕阳的映照下,那云淡风轻的脸又开始轻轻抖动。   铺天盖地的旗帜跟着洪水一般的兵士倾泻而下。   宋军握着刀的手就开始抖。   郭永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传令两翼,换大斧备战,不要慌张!”   “那是女真领的兵!那旗帜上的完颜二字小人是认得的!”   “郭药师那三姓家奴改姓了完颜!这做得什么证!”   “提刑!彼军势大,敌众我寡,胜不得呀!”   “他不过是扰乱军心!”郭永大声说,“若是女真人领兵,军势岂能这般威仪不振!”   有人眯着眼看,果然看出来些奇怪处,郭药师的常胜军在正中,行军时阵线齐整,兵士配合训练有素,可两翼的兵马聚拢时就显得有些散漫混乱,有人跑得快,有人走得慢,将阵线从一条蜿蜒的线拉成了中年人头顶稀疏的林。   这样的军势,比常胜军都大大不如,怎么可能是女真人的军队?郭永心如电转:   “郭药师必是收拢了这一路上各处俘虏流寇,保不准连役夫也算上,才有这般阵仗!他故意打起金寇的旗帜,全是为了吓唬咱们!”   不能被他吓倒!   “大宋!”郭永高呼一声!   大名府的士兵受他感染,也跟着高呼,“必胜!”   第三声是身后中军喊的:“杜帅!”   郭永大吃一惊,“如何?!”   亲兵就嚷:“跑啦!”   郭药师正拧开水囊喝水,斥候跑回来报告消息,他一口水就喷出去了。   “他竟跑了!”郭安国就乐,“大名府而今空虚,咱们可取?”   “可取!”郭药师说,“你领一千兵去大名,我将此军击溃,再令士卒多打旗帜,散布流言,要他们传遍各处,不出三日,别说大名府,整个河北的宋军都将不战自溃!”   一场战斗,要是主帅先跑,整支军队就很难不崩了。   郭永牢牢控制着前军,前军就成了替死鬼,替中军和后军挡住金人,放他们四面逃散。士兵们有些是丢盔弃甲地逃,有些小军官却精明,赶着辎重车逃,还有些甚至保持了一个完整的百人建制,有规模,有纪律地逃。   他们溃逃的样子千奇百怪,但都不会说自己是在两军还没真正交手前就逃了的——他们说,金人南下了!   金人又一次南下了!   那旗帜上明明白白,写着完颜二字!   那是完颜宗望的兵马!   女真人去而复返,领着一万!三万!五万大军南下了!   溃兵向着四面而去,过了一个夜,消息就传到邯郸城下了。   有灰头土脸的大名府士兵跑到河北义军的大营前,趴在泥土里就哭得说不上话,喘不上气。   “十万金军!绕开了邯郸城,已经南下了!”   溃兵不是奸细,那其中甚至还有人指着自己的脸说:“小人替诸位修了半个多月的滏阳城!你们忘了吗!”   看他们那张眼泪鼻涕泥土混在一起的花猫脸,再看看他们的身上,高二果就忍不住问:“你们既然是战败的,怎么身上只有尘土,没有血渍?”   这就给溃兵问住了,再三追问时,他们终于讲了实话:“不曾打,一触即溃,只留下了郭提刑和前军,自杜帅以下,见金军势大,都逃了!”   这话就很不成体统,可效果也是更加真实,也更加惊人的:   要说见了三五千的金兵就不战自溃,听着岂不笑话?   十万金兵,就该有这样的威势!   趁着大塔不也还没开始新一天的攻势,帅帐里就开了个紧急会议。   如果完颜宗望真的领东路军,绕开了真定和邯郸这一路南下,怎么办?   大家谁也没开全视野地图,河北又被割据成一块块的,许多地方连基础行政系统都被摧毁了,没人报信没人查觉虽然听着有点稀奇,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们必须针对这种可能性做出反应。   高大果赵俨的反应是最快的:“宗帅当领灵应军南归滏阳,护帝姬先行!”   他这么一说,立刻有好几个人热烈响应了:   “我来殿后!”   “我来!”   “邯郸城当初是我打下的,要殿后也该我来!”   “宗帅,当速行啊!”   岁数都不大,都是朝真帝姬提拔上来的,优点是他们看着都不怕死,缺点当然也很明显,他们来河北这几个月,还没建立起真正的归属感。   所以他们这群年轻人留下战斗到死无所谓,最要紧的是宗翁护着帝姬赶紧跑,帝姬千万不能有事。   “官家派我来河北,”宗泽说,“除非马革裹尸,否则收复河北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大帐里短暂地静了一瞬,只有宗泽苍老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既然你们都想留下,咱们就一起留下,先破大塔不也,后阻金兵南下。   “滏阳无兵,帝姬而今处境艰险,岳飞为指挥使,王继业副之,领一营灵应军,即刻回磁州,护帝姬南下。”   一直沉默没说话的岳飞与王继业一前一后,抱拳领命,离大帐而去。   片刻之后,行走在往南的路上,岳飞试探性就同王继业讲话了。   “王兄。”他说,“我有个主意。”   王继业愣了一下,“你有何主意?为何刚刚不在帅帐中讲出来?”   “诸将护主心切,心情激荡,”岳飞说,“不当讲。”   ……这什么话!   一想到帝姬可能遇险,现在王继业的心情也很激荡啊!   再一想到帝姬待岳飞那样亲厚,花蝴蝶看岳飞的眼神就多了几分看白眼狼的审视。   “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是相州人,因此熟知相州地势,”岳飞说,“相州原本地势低洼,今岁又有数条河道决堤,河水泛滥,若是绕开太行山脚下这一路,恐怕十万大军是走不开的。”   花蝴蝶愣了一会儿,“你以为其中有诈?”   “若能让我领本乡本土的十几个兄弟去,寻到金军……”   “不成,你我既领了宗帅的令,须按令而行。”花蝴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土道两边草长莺飞,枝繁叶茂,只有这条路上的人板着脸,走着路,冷若冰霜。   但若是往远了想一想,从杜充的大名府军溃败开始,整个河北都在金军南下的阴影中噤若寒蝉,冷若冰霜。   走了一会儿,花蝴蝶又开口了。   “不过,若是你骑马先回滏阳城下,向帝姬报之此事,她有令给你,我是置喙不得的。”   ————————   感谢在2024-04-0223:11:59~2024-04-0323:06: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燃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商铺的小老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幻水寒de凨_晨光、Yahiro、时宜、小楼春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台130瓶;睡不醒的小璐璐106瓶;耀尼尔100瓶;毒56瓶;甜甜的粥50瓶;封飞、阿刷刷、叮咚买菜40瓶;小鱼干30瓶;酉卒29瓶;3198655825瓶;大锦江不喜欢搞星鳖对、lena2100、蛊瓷、薄春山(弃文高手)20瓶;Innonsense 15瓶;高跟鞋男王14瓶;好吃11瓶;边走边瞅、美食家、RickHou、十三10瓶;加更6瓶;Affirmation、vbvcvea、360139045瓶;橙澄、异点点3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兜兜、秋桐之夏、小杨咩咩、逐、逍遥子-道家[秦时]、卖白菜的墨水、静榭、永远喜欢蒋丞选手、什巫、然、泥头车vwvwvw、哭唧唧、可盖大人的仇敌、年糕、木之心、5708982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1]第二十五章:真定之战(九)(稍微修了一下)   天忽然阴下来,起了一阵风,菜地里的蒿菜就簌簌地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几日没有摘取,它们便又长高了一截,随风摇摆,似乎在交头接耳,怎么忽然没有人理睬它们,只有那些毛茸茸的讨厌鬼会跑进菜地,将它们啃个乱七八糟。   当初种菜浇水的人若是见了,难道不会感到心痛吗?   哎呀!哎呀!马蹄响了!是那个人呢!他带着许多熟悉的面孔回来啦!   可他一眼也没有去看绿油油的菜地,而是在城下高呼:“我是岳飞!”   过了一会儿,城门就开了,有许多杂乱的脚步声从城里传来,将要到城门处,又连忙停下了。   战报这东西,哪怕是一分修饰伪装都没有,平铺直叙,也不如亲眼看一看从战场回来的人更加直观。   岳飞身上似乎没有受伤,只有脸上被箭矢划开了一道口子,已经结了血痂。可他的甲就与之前很不一样,短短几天时间,那件被帝姬亲自挑选出来的,做工精良崭新的铁甲已经变得非常残破。肩甲被狼牙棒砸碎了一块,胸前铁片坑坑洼洼五六个小坑,下摆处的甲片更是已经残破零落。   他站在那里,镇定地看着朝真帝姬被内侍与宫女簇拥着向他而来,忽然就后退了一步。   “臣身上血气甚重,帝姬是清修之人,臣当回避。”   “鹏举辛苦,不知战事如何?”   “邯郸尚可支撑,只是现有溃兵来报,言完颜宗望又举倾国之兵南下侵宋,先锋五万由郭药师所领,现至肥乡,已大破杜充部,”岳飞说,“宗帅有令,臣与乡兵十二骑先至,虞侯王继业领五百兵在后,请帝姬南归,暂避金兵。”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金兵又南下了!大家都是跟着帝姬从太原跑过来的,难道在太原没见过完颜粘罕攻打石岭关时是个什么人间炼狱吗?可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到底被阻在太原了,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却兵临城下,一路打到了汴京!   东路军在所有人心里,都深深种下了阴影——现在说他们又一次大举入侵,谁听了心跳不停一拍!   尤其是滏阳已经无兵可用,只是一座孤城,守在这里的朝真帝姬就浑然不像个保护者,而像是一件失去保护者的珍宝。   除了神异的外衣之外,她身上再无铠甲。   可她听了这样可怕的消息,还是安安稳稳地坐在那,轻轻皱起眉头,似是在想些什么。   “帝姬是千金之躯,不能有闪失啊!”尽忠就忍不住出声了,“奴婢这就去吩咐车马备下!”   朝真帝姬似乎根本没听到尽忠的聒噪,她想过之后,一双沉静的眼望向岳飞:“鹏举,你怎么说?”   她的声音很柔和,可跟着她的话语,岳飞的心也停了一拍。   心跳能不停一拍吗?!这么大一位帝姬!要是真出了差错,他拿命也抵不得!   求稳还是求胜,岳飞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真到了几乎决定帝姬生死的时刻,他竟然还真犹豫了一刻。   “以臣之见,若真有十万金军,他们绝无绕开山下的第二条路。”他说完立刻又后悔了,“不过帝姬身份贵重,还是……”   “就算金人真有十万大军,”朝真帝姬的声音轻飘飘的,“怎么会交给郭药师五万?”   岳飞就懵了。   他和帝姬接触得很少,帝姬周围那群人要么有滤镜比如宗泽或是三个高坚果,就觉得帝姬做什么都有她的道理,不用置喙;要么求生欲极强比如尽忠和王继业,知道帝姬大魔王真面目,想活命就乖乖闭嘴。   于是岳鹏举心里始终没对帝姬建立起一个真实的概念,只先入为主觉得是个心很善,又聪慧有决断的贵女,至于帝姬那些真实的算盘——杜充可是大名府留守啊!   现在这位心很善的贵女睁着一双鹿一样的眸子,微笑道:“郭药师定是吹大法螺,恐怕其中多有诡诈,鹏举欲追击否?”   岳飞心里那些忐忑不安就全没了!他用力一抱拳:“臣必不负帝姬重望,救出杜相公!”   朝真帝姬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一瞬,但她还是轻轻点头,“鹏举且去,必能得胜归来!”   有人头在帝姬的别院外攒动,都是妇人,都想要问一问战事,若是能够,再多问一句自家的儿郎是生是死,尚能归来?   可那群骑兵都等在城外,只有岳飞一个入了城,片刻后待他出来时,就有无数双眼睛在街边巷尾,在树下或是别人身后,殷切而哀恸地望着他。   岳飞对那眼神并不陌生,可当他牵着马走到街上,正要上马时,忽然有人冲出来,拦在了马前。   “五郎,”刘氏开口说,“你又要走吗?”   “军情紧急,立刻就走。”岳飞利落地上马,一拽缰绳。   刘氏拽住了他的缰绳,她的眼睛在他身上徘徊,看他脸上的伤,身上的血,残破的甲。   “你们一行人回城报信,怎么不见胡家三哥?”她柔声说,“三嫂很忧心,我一定得问一句。”   岳飞忽然愣怔了一下。   胡家三哥已经死了,死在那一日向着完颜银术可冲锋的路上,他们一同冲阵时,有人将他的马当胸射了一箭,战马吃痛,便将他摔下来,无数金人冲上去,不仅将他的性命留在了金军中,也将他的尸体留在了金军中。   直到入夜,将义军救回邯郸城后,他们清点人数时才想起这一幕。   谁也没哭,骑兵冲锋本就带着赴死的觉悟,谁死都不稀奇,不如说他们十几人里只死一个,已经非常幸运。   他几乎就要想不起来,但此时想了起来。   “他已赴国难。”他说。   那些影影绰绰的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有人昏过去了,可岳飞不能再驻足慰问,他必须追击郭药师的兵马,如果能够,再努力挽救郭永的前军——打赢这一仗,溃军自然就会慢慢聚拢,大名府也将转危为安,而他们收复河北就更进了一步——他片刻也不能耽搁。   那满目疮痍的故乡,那故乡田间路边累累的白骨,都在催促他!   他不能停下!   岳飞就是这样策马而去的,留下了刘氏站在路中央。   有嗡嗡的声音响起。   她们在说,多庆幸呀,他还活着。   她也对自己说,多庆幸呀,他还活着。   每次他回来她就对自己说,多庆幸呀,他还活着。   她的人生似乎就只有等待,这一次等来了,下一次还要等。   继续等。   她现在忽地从等待中生出了一股厌倦。   就在岳飞走后,帝姬依旧坐在椅子里,静了片刻。   她的思路很清晰,知道这时她能做的事有限,比如邯郸城下的混战,她帮不上什么,只能靠他们自己;也知道大名城会不会守住,全要看派过去的那群道士和王穿云;她还清晰地知道岳飞不会杀杜充,那毕竟是朝廷派来河北的大官,于情于理她也不能让岳飞干这事。   思路虽然清晰,但心绪是乱的,毕竟她现在就是在困守孤城,只能等她派出去的小青蛙们给她带回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想起她还能再做一件事:   “你们去问问,城中还有没有燕人?”   尽忠就跑出去了,片刻之后,领了一群人在台阶下:“帝姬,奴婢将城中燕人都领来了。”   帝姬起身走出去一看,就骂了一句:“蠢材,怎么都是妇人!”   那模样与她平日端着的风度威仪就很不相似,更刻薄些,于是就更鲜活些。   尽忠就很委屈,“城中男子多为灵应军守军,百姓都派出去了呀!”   “算了,”她挥挥手,“让她们回去吧。”   台阶下的小妇人们彼此看看,一个个就从地上爬起来,正准备往外走,有一个却停下来:“不知帝姬有何吩咐,小妇人或能为帝姬分忧?”   台阶上的少女惊奇地望着那个小妇人。   一个看起来很平凡,且憔悴的妇人,没什么出奇之处。   “我想助你们报仇,”她说,“只是须得胆大心细,有力气的人才好。”   “小妇人也有力气和胆子。”那个女人说。   帝姬就笑了,“你有什么样的力气和胆子?”   “小妇人卸过人腿,”她说,“也吃过人肉。”   有人在她身后惊呼,甚至拉扯了她一把。   “放肆!”一旁的宫女立刻上前一步叱责:“你怎敢在帝姬面前出此秽语!”   小妇人立刻又趴在尘土里了,等着人将她拉出去。   可是台阶上静了很久,久到她终于敢抬起头。   帝姬在望着她。   有的路是不能走的,只要走过,这一辈子都变了个模样。   她又回到城中,回到人群聚集的地方生活,她纺的线织的布尽可以换钱,那些铜钱也尽可以换回油盐柴米。城中虽然清苦,却因为被灵应军管着,治安尚好。   听起来是一条正路,——但另一条路她走过,她就很难再走回到这条路,也很难再从生活里咂摸出滋味了。   邻里妇人也会同她说话,可只要她一转过身,她们就会用那种陌生的目光看着她,她们说,你们知道那些燕人都做过什么吗!   那些目光像冰冷黏腻的雨,裹在她身上,直到邻里已经走开,各忙各的,留她还在原地。   可那事也不是她想做的,那路也不是她想走的!   她人是被救出来了,可灵魂还困在那个阴冷的老鼠洞里——直到站在天上的帝姬对她说:   杀了他,为你们的族亲乡邻复仇,为你们杀害过的人复仇。杀了他!你们就从那山里彻底走出来了。   “你这样说,足见你心中清楚,该向谁报仇。”朝真帝姬说,“你很好,我送你去。”   那几个唯唯诺诺的妇人一个接一个地也跪了下来。   “小妇人也愿去。”她们说。   朝真帝姬刚刚那刻薄的神情忽然消失。   她又变回了平日里的模样,宁静又慈悲,站在台阶上,像一座神像似的,俯视着她们。   “我派人送你们一程。”她轻声说。   哪一个是你?她听到德音族姬在她的心底又响起来了。   哪一个都不是她,耍花招送这些妇人去杀人的不是她,坐在窝棚前讲道的不是她,运筹帷幄,坐守孤城的也不是她。   她都快忘了她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就是这样看着妇人们一个个被带下去的,她们手里没有武器,尽忠得将一柄又一柄的铁器递到她们手上,有长的,有短的。   “你们须得配合好。”尽忠说。   “功课时间是不是要到了?”朝真帝姬忽然问佩兰。   王继业赶到滏阳城时,城中一切都是风平浪静的。   帝姬站在城门处,亲切地同他讲了几句话后,就放他与岳飞汇合,共同击破郭药师的常胜军,并“解救大名府留守杜充”。   他们的离去也是风平浪静的,只是分出了五十人的小队,带上了几个城中的人,没有去追杜充,而是直接奔着黄河边去了。   “你们去那里等他,”她说,“不必给我带回好消息,只要给你们自己带回好消息就够了。”   ————————   稍微修了一下这章,关于两个争议点:   1.为什么这些燕人妇女愿意抛家舍业去复仇,因为“吃人”在本文里是这些原本善良的平民百姓背负起的巨大心理负担,女主暗示她们,这些事她们并不是自愿的,那就是被杜充逼的,杀了杜充就是为那些死在她们刀下的流民报仇,就是卸下了心理包袱,她们自己也乐于接受这种暗示;   2.女主并不轻视女性,但这些妇女要干的活比较麻烦,她们也不是王穿云那种性格,所以她需要用一点简单话术,当然女主这么做,本质也是要将灵应军摘出去,不让他们干这个zz风险有点高的脏活;   3.刘氏和岳飞这对夫妻在历史上没走到最后,作者给刘氏的人设就是PTSD了,能选时不想选这种生活,至于为什么后来她还能再嫁一个军官,更多的是生存不易,被迫接受;   感谢在2024-04-0323:06:43~2024-04-0420:1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阿长的扁担、Yahiro、时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于飞垂翼154瓶;土豆糊吧72瓶;1937love 60瓶;韵影40瓶;马虎36瓶;过期萝莉27瓶;好好好早知道、枕寒流、想出去浪、snowyo、Roberta、上善若水水水、飞雪若情、金木小天使、杨柳拂堤20瓶;清野、Saoirse、大橙子、美食家、我要独自美丽、muyu43710、fanny15、崔崔想退休10瓶;加更6瓶;44564866、泽木、Affirmation 5瓶;尛淼雨、冰点与沸点4瓶;向死而生。、vbvcvea、yacocoa 3瓶;绀香十三日2瓶;悠酱、毛毛家的骨头、子桓殿的黑猫、小杨咩咩、秋桐之夏、静榭、可盖大人的仇敌、维周、木之心、57089820、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阿长的扁担、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2]第二十六章:真定之战(十)   天阴沉沉的,洹水村的农人抬头看一看,就连忙弯腰收拾收拾,将陶罐和干粮都装进筐里,准备回村子里去避雨。   田荒了很多,但并不是都能重新开垦,河水决堤泛滥,许多低洼处就成了沼泽。   洹水村在高地上,倒是不惧这一点,但因为它建在高地上,就成了往来军队与流寇的必经之路。   农人刚开始是更加小心的,附近一有动静,远远见了车马旗帜,他们立刻就躲,躲到荒地里挖出的地窖里去。他们的食物与妻儿老小也在那里,毕竟谁知道士兵或是流寇经过时会带走什么?   后来这附近有了灵应军,又有了河北义军,农人渐渐就不躲了。   灵应军很有趣,一群讲着蜀中话的道士,第一次来村庄浑然不像士兵,农人就大意了,与他们小心攀谈几句,这些小道士喝了他们的水,就给他们一些符箓做谢礼。   刚开始农人觉得不划算,这些农人想求的事情太多,想求的灵符就也特别的多,这村子拢共也只有一口干净的井,井水换符,很合理呀!这么多人喝了几桶水,却只给了几张符,是不是亏本了!   后来发现他们是大宋的士兵,这就给农人吓了一大跳!   明明可以强抢水来喝,不仅可以抢了那口水井,还有村中的妇人,甚至连这些农人一并捆了带走,可灵应军不管是穿着道袍还是铠甲,依旧是和和气气地同他们打招呼。   “无量万寿帝君,”他们说,“哥儿呦,你啷个不开腔咧?”   有了这样的灵应军在,洹水村的人就渐渐敢同往来的士兵搭几句话,甚至还精明地做起了一些小生意。   他们因此在见到杜充的兵马赶来时,没有像初春时那样躲起来。   杜充跑得很狼狈。   他不是个擅长骑马的人,可他又怕极了金兵的骑兵,于是就只能整个人紧紧地趴在马上,任由他的亲兵替他控制着马儿。好在他们一路往南跑,那马也不必左突右闪,就这么跑到了洹水村。   亲兵说,杜帅,且歇一歇吧?人虽无事,马已无力呀!   马儿渐渐慢下来,直到停步,杜充就往后看了一眼。   除却他的士兵之外,身后只有苍茫的荒野与沼泽,河流与白骨。   连一棵树都没有。   可他还是仔细地听了听,听北方是不是传来马蹄声——他一直听得到马蹄声,难道那只是风声?   他忽然意识到亲兵都在看他,他立刻就将那点恐惧藏在了心里。   “就让马儿歇一歇吧。”他和颜悦色地说道。   有人就要扶他下马,可杜充是很想装一把刚强的。   他脚踩着马镫,刚要动一动,忽然发现腰部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没受过伤。   那只是他过度恐惧,过度紧张的缘故。   但他还是硬撑着说道,“必是适才拒敌时,为流矢所伤。”   亲兵里有人就极诧异,不知中了箭矢怎么连个箭头也看不见,但那人刚张嘴,立刻就被别人推了一把。   乖觉的副将赶紧上前一步,将他从马上扶下来。   “杜帅,此地粗陋,只能暂歇,待进了城再行包扎医治吧?”   杜充就叹了一口气,“若非有重任在身,我恨不能以身殉国啊!”   亲兵们这时候也已经从错愕里反应过来了,副将一迭声地劝,其他人就赶紧将慷慨激昂的时间留给杜帅自己。   这是个村庄,村里有农人,他们可以在这获得许多补给,他们得快些。   村子里的人也见了这一幕。   这十几骑没有打旗帜,他们就分辨不出是不是灵应军,有老人试探上前,询问了一句:   “请问,诸位校尉是宗帅麾下的灵应军吗?”   他这话刚出口,那亲兵的马鞭就劈头盖脸抽下来了!   “蠢材!不认得大名府的杜帅吗!”   “刘戴!不得无礼!”   亲兵赶紧耸眉耷眼地退开了,几个挡在树下的亲兵都让开,就显出了这位相公的模样。   铠甲华美,气度不凡,一见就知道是一位真正的贵人。   “伤了你,是他莽撞,你不要同他一般见识。”贵人和颜悦色地说道,“老丈,此为何地?离黄河多远?”   杜帅是很和气的,他不仅好言安抚了这个老人,这一村子的人就都钻出来了,还给他们准备了些很朴素的吃食,这位贵人也不嫌弃麦饭粗糙,用木勺慢慢地吃了几口,才将它递给身边的副将。   “忧心国事,”他说,“我食不下咽啊。”   副将此时就很为难,他得一边大口吃下杜帅的剩饭,吃得极香甜,才能显出他作为一个粗鲁武人的忠心耿耿,可杜帅此时又同他讲话,他又得一边回答。   这个可怜人就只能将那一大口麦饭咽进喉咙里,闷声闷气地用嗓子眼儿冒出声音:“杜帅,咱们向西再走不远就是安阳了。”   杜帅垂着眼皮,依旧是很忧国忧民的模样,听了这话就没吭声。   可周围捧着麦饭吃饭的几个亲兵就有反应了。   “安阳?”他们说,“杜帅在后缓行,小人可领命往安阳,令其发兵接应杜帅!”   杜帅依旧是垂着眼皮,很沉得住气的样子,“不必。”   亲兵们互相看看,又看看副将。   副将那张憨厚又谄媚的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可他还是坚持着轻声说道:   “杜帅,咱们须得尽快集结王师,救援大名呀。”   他们面前的这位统帅终于抬起了眼:“忙什么。”   所有人的心就都是一跳,有人忍不住出声,“若是不能火速前往救援,大名将陷……”   “天下岂有不落之城?”杜充缓缓地说道,“你们不要只看眼前。”   他咀嚼着粗粝的麦饭,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事。   这大名府是一定要沦陷了,他既然回不去,谁还能救它!那城中的男女一定是死绝了,其中也有他的姬妾和庶子庶女,他也该落一滴泪的——当然,金人并不喜欢搞屠城,可已经落入敌手却不知廉耻,不能自尽的人,无论士庶,岂不都是国贼吗?   国贼是当死的,那大名府眼下就没有不当死的人了!   他不回去救援才是正理!   杜充在心里这样念叨了几遍,心绪就静下来了。   他不能领兵回去救援大名府,实在是因为他领兵打仗的能力太差,可如果谁都救不得,那他就不是最差的那一个——相反,只要金人大举南下,河北全境陷落,不是只有他一人冒死突围,回返京城报信吗?   或许河北还有些人在继续抵抗,在邯郸城下血战的宗泽,在滏阳笼城苦守的朝真帝姬,还有真定、河间的守将——他们不降是真的,可他们沽名钓誉,不听他的调遣,导致了这场败仗,这也是真的!千真万确呀!要不是郭永轻敌冒进,他原本是能力挽狂澜的!   所以河北沦陷,杜充想,他们都是罪人。   相州不肯烧毁粮草,致使贼军渐盛,也是罪人。   都该死。   想清楚了这一点,杜充的气就顺了。   他必须尽快回京,他是绍圣年间的进士,他岂无同窗故旧在京为官呢?他们可以同气连枝,替他造势,将这些罪人的罪名一个个做定了,让他们该发配的发配,该禁闭的禁闭,到最后只有他这个突出重围的英雄才能重整旗鼓,再立山河!   有亲兵在互相使眼色,落进了副将眼里,副将握着勺子依旧在一勺一勺木讷地往嘴里塞饭。   只是那饭进了嘴里,往下咽时,仿佛咽下的是刀子一般痛。   杜帅将弃大名府了——他虽是个武人,可能跟在杜充身边,怎么会是个愚笨人?他阿谀谄媚,一路都捧着杜充,顺着杜充,可这一件他要如何顺从下去?   他和这些亲随原是杜充身边的人,也都狐假虎威地享受着杜充分给他们的那一点权力。他们的家小也在大名府,享受富贵之余,同时也要在杜充眼皮下接受监视,以保证他们的忠心不会变质。   这原本是一件很完满的事,可现在杜帅要弃了大名府。   一切就都变了。   杜充还在想一些更加缜密的事,他想,回京时他得表演得更真实一些,比如他身上当然是没有箭伤的,他身上一滴血也没有。可回京时他得表现出经历了一场血战的模样,比如说身上洒些鲜血。   ……对,他必须往身上多沾些血,他还得带着伤回去!   可他狠不下心对自己动刀子呀!   要不,杀了这村庄的人吧?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忽然有亲兵往外走了几步。   “有马蹄声!”一个亲兵高呼道,“杜帅!杜帅!快上马啊!”   接下来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   岳飞骑着李世辅借给他的马,拼命地追着杜充跑。   他得给杜充报个捷呀!那“五万”大军,被他这十几骑加上五百灵应军,冲散啦!   冲散啦!   散啦!   啦!   王继业是很迷惑的,可岳飞就立刻判断出郭药师留在这里的主力不过千余,围困郭永用的,剩下全是废物不说,被他拿骑兵稍微一驱赶吓唬,这群战斗力和滏阳城援军差不多水准的东西立刻就崩溃了,甚至冲散了还在同郭永厮杀的金军!   那郭药师真正的主力在哪呢?   王继业奔着北边大名府去,岳飞就南下去救援杜充了。   他就万万没想到。   远远一见到他,杜充立刻上马逃了!   他甚至都走不动,还是亲兵将他的屁股顶在自己头顶,给他顶上马的!   这苍茫的荒野上,杜充这十几骑拼命逃,岳飞就在后面拼命追!   后面的就大喊,“杜帅!我是封宗泽之命来救援的岳飞啊!”   前面的杜充就一边狂奔,一边歇斯底里地大喊,“宗泽狗贼!岳飞狗贼!我记住你们的名字了!”   什么救援!他临阵脱逃,扔下自己的士兵不管,他回去哪还能落到好!这群狗贼,必是来取他性命的!   杜充就是这么咬着牙一路狂奔到黄河边上的,他不认得这是哪个渡口,这渡口似乎因为战争荒废了,可他的马已经口吐白沫,跑不动了呀!   “可有船?!”他癫狂地大喊,“快去给我寻一艘船来!”   他带着身边仅剩几个没落下的亲兵和副将茫然四顾时,上游忽然下来了一只船。   “有船!有船!”杜充亢奋地在岸边跳着脚,“你们可见了?!”   “见了见了!”副将眯着眼望了一会儿,“那撑船的还是个妇人!”   ————————   感谢在2024-04-0420:16:12~2024-04-0523:10: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凝岁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总有刁民想害朕5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小茉、酒酿苹果、时宜、马虎、我爱大鲸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抱剑观花179瓶;04车厢110瓶;amy 100瓶;处暑三伏90瓶;九方60瓶;saori2.050瓶;陶、倚筝天波观浩渺、云黎、芝麻小僧40瓶;猫發短靴36瓶;人25瓶;姜南希、Oryza、沉迷于学习、riko、关关20瓶;不知今夕何夕19瓶;清浅平心12瓶;白月花红、崔崔想退休、Melantha、yacocoa、十三、好好、酥肉Su.、酸菜鱼10瓶;Affirmation、鑫鑫多、甜香满颊、太太坑底好冷啊5瓶;A珺、行止、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总有刁民想害朕3瓶;vbvcvea 2瓶;可盖大人的仇敌、有玉色、南有桃江、未央、黛眉、年糕、悠酱、逐、大锦江不喜欢搞星鳖对、木之心、静榭、毛毛家的骨头、子桓殿的黑猫、鱼、酥酥、章柘、小杨咩咩、脱水牛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Willow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3]第二十七章:真定之战(十一)   天已经渐渐暗了,下起了雨。   河面就起了一点一点的涟漪,涟漪叠在一起,再被缓缓的浪推着向前,浑浊而厚重,却一刻都不停歇。   河上自然是没有船的,童贯的捷胜军绕开洛阳,一路向下,早把沿途漕运官员吓破了胆,都将粮船停住,要等太上皇和官家分出一个高低胜负,他们才敢照章办事。   粮船自然不能走,其他的民运船也停了,甚至就连黄河上的老渔夫都悄悄将船拖上了岸。   “不太平呀!”   金人来了不太平,金人走了也不太平,那河北的相公要掘河,京里的官家忙着和老子打架,洛阳来的公公要抢粮呢,都不太平。   所以杜充想象中渡口繁荣,往来船舶甚多,他随便就能跳上一艘船,拿了官印下令开船的景象根本没有出现。   这偌大的黄河昏昏暗暗,水声隆隆,却更显天地间的寂静,身后马蹄的响亮。   那艘乌篷小船,终于是缓缓地向着他们来了。   船头很尖,船尾很低,中间宽敞,足能坐下七八个人。一个骨骼并不粗壮的妇人当了艄婆,正撑着船,望见他们,就遥遥地喊了一声:   “可要上船吗?每人一百钱!”   价格不贵,毕竟是买命钱,但杜充压根没心思听这些,只是站在河边破口大骂:“贱妇!岂不见贵人在此!快将船划过来些!快些!快些!”   那小妇人就靠近了,可与河边还隔了几米的距离,就将船撑住。   “你们,你们不是金人吧?”她又想了想,“金人也得给钱才能过河啊!”   她犹犹豫豫,不敢靠岸的样子,就引得杜充心中更火,刚想再骂个几句,可他在绝望与焦急中突然又生出了些智慧。   他的风度又突兀地回到了他身上。   他硬生生地露出一个可怕的微笑,示意身边的亲兵拿过钱袋。   “这里足有几千钱,”他说,“都给你们。”   身旁的副将忽然悄悄拉了他一把。   “河上再无别船,杜帅,这船来得蹊跷。”   他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杜充就眯了眯眼,狐疑地打量这船。   但副将接下来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凭那岳飞不过一个宗泽麾下的小小指使,他敢对杜帅如何?杜帅何必……”   杜充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狐疑地扫视着周围这几个气喘吁吁的人,气喘吁吁的马,忽然想清楚了许多事。   禁军为什么忠心?不就是因为全家老小都在官家手里攥着,一个个都入了档吗?这些人也是一样,他们的妻儿老小都被他扣在大名,现在大名将失,他们怎么会真心实意地跟着他呢?   他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妇人。   那只是个妇人,如果藏了什么坏心思,他一刀杀了她就是,他虽是个儒将,可毕竟是个男子!   他面前不过是滔滔黄河上的一个艄婆,身后却是那些想要取代他,拿了他去邀功的小人的眼!   宗泽是这样!刘韐是这样!身边这几个亲兵——他现在没什么能拿捏他们的,这天要变了!   杜充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钱袋,不置可否,只是缓缓向艄婆招了招手。   当船刚刚靠到废弃的渡口上时,杜充突然推开了他的副将,第一个跳上了船。   “不必带上他们,”他沉声说道,“即刻就走!”   他没有去看岸上副将与几个亲兵惊骇的脸,他甚至为自己的果决感到自得。   他的选择总是对的。   “他们是送贵人来的?”艄婆问,“为何不一同上船呢?”   “我待他们不薄,”杜充眼睛在扫视这艘船,嘴里却很伤感,“他们却起了背主求荣,投降金人的心。”   船篷里还坐了三个人,都是衣衫很朴素的平民妇人,其中一个拿了火石出来,正对着油灯在点火,另外两个手里各拿着一件破衣服,在那缝缝补补。船舱更里面些的地方,黑乎乎的只看见装了个麻袋。   这没什么稀奇的,经历过战争的地方,壮丁被征走了,死绝了,自然就只剩下这些苦熬的贫苦妇人。   见他上了船,一只手扶着船篷,她们都很好奇地望着他。   “贵人该怎么称呼?”一个妇人这样说。   另一个就推了身边人一把,“外面都掉雨珠了,也不见给贵人让个地方。”   于是三个妇人挤在船篷里,就像三只鹌鹑一样,笨拙地拱来拱去,给他腾了个地方。   杜充扫视了一圈,确定这里只有妇人后,他的心就静下来了。   同三个妇人挤在一起是很不妥帖的,可这船不大,他跑了这么久,下马能上船就算是用尽洪荒之力了,现在放松下来,两条腿哆嗦得紧,只能进了船篷,卸了佩剑,同她们挤坐在一起。   “我只是个小吏,”他笑道,“称不上贵人。”   他看到身边的妇人手轻轻地抖,笑容就更真实了。   她们在他这样尊贵的人面前,理应害怕。   “贵人是从北面来吗?”一个妇人又问。   “嗯。”杜充应了一声,没有明说,“你们是从哪里来呢?”   “我们是燕人。”那个浑身都在轻轻发抖的妇人说。   杜充忽然愣住了。   他是个反应极快的人,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许多事,比如黄河上为什么突兀地出现这艘船,比如那两个妇人为什么腿上都盖着一件衣服,比如他身边的人为什么浑身都在颤抖。   他是个学圣贤书,立天地间的大丈夫!对上这几个妇人,他有什么可怕的!他还穿着铠甲啊!他只要拔出腰间的佩剑!   ……他的剑呢?   这个高官浑身颤抖起来,他望向篷外。   船已经到了黄河中心,那个艄婆不知什么时候将篙竿放在一旁,她手里握着那把剑,很是好奇地拔出来一段,仔细地看。   她说:“贵人杀我父我母,我兄我姊时,用过这柄剑吗?”   杜充僵硬在那,声音就柔和极了,“我听不懂阿嫂在讲些什么。”   “可我听岸上的人呼贵人为‘杜帅’,”她说,“我听错了吗?”   这些贱妇。   她们每一个,她们所有人,甚至连她们的父母亲人,连她们的子女加在一起!统统不足道,都是蝼蚁一般的贱民,他下令杀就杀了,沧州时杀了,大名府时也杀了,甚至他坐在大名城中,还要派出士兵去追杀,追到黄河边,让他们跳进去!   这事大概是有过,杜充听郭永义愤填膺地提了一次,但他不关心。   他是要扛起这个国家的人,无暇去关心那些燕贼是怎么死的。   可他杀得还是不够多,竟剩下了这几个!   渡口处有人远远望见了这诡异的一幕,便在河边呼喊些什么。   可船上的人听不清。   杜充的声音就更柔和了:“朝廷派我管理大名府民生,我治下却有这样残暴之事么?阿嫂,待我上了岸,我必要给你们一个公道的。”   那妇人注视着他,很是惊奇:“杜充,你杀了那么多人,你竟然是个怕死的!”   声音像一计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可那一计耳光打下来,像是突然打通了杜充的任督二脉!他通了!他通了!   他穿着一身那样沉重,那样华美的铠甲,翻滚着就跪在了船舱中!   “阿嫂!人死不能复生,可你们还有几十载的光阴!杀了我,你们解了一时之气,更无他用!留下我,你们若还有个亲人在世上,他必有吃不尽的米,享不尽的福!我是知恩图报的!”   他情真意切,再真诚不过!他不仅有钱有势,他在朝中还有好名声!他可以将她们当做自己的姊妹奉养,将她们将来的孩子当做他自己的子侄照顾!他!   那个浑身颤抖的妇人将膝上的衣服掀起来,下面藏着的却不是斧钺钩叉,而是一捆绳子。   “你们须得备条绳子,”尽忠说,“那狗贼若着甲,你们轻易伤他不得,可他若是着甲渡河,他就注定要沉到底了。”   小船颠得厉害,随时要倾覆了一般。   有亲兵飞快地脱甲,想要跳进黄河里去,救援那个被绳子套住了脖子,翻滚挣扎着被拽出乌篷的人。   那是他们的杜帅,风度翩翩,威仪不凡,可现在像一条马上要被杀了吃肉的狗,扑腾得一身都是血,两只手不知道要拽着乌篷还是自己的脖子,就在那死命地挣扎!   他的眼球也凸出来了,他的尿也流了一裤子,他是绍圣年间的进士!他杀伐决断,刚直清正,他!他是大宋的一柱擎天呀!   亲兵几乎就要跳进黄河里了,可是副将拦住了他。   “你忠心可嘉,”副将艰难地将眼睛别开,“可也得想一想自己家人。”   杜充最后也没被这群小妇人杀死,他脖子上套了个绳子,头颈和双手都被戳出许多血洞后,被扔进了黄河里。   他就这么被拽着往河边走,身后吸引了大大小小的鱼儿,成群结队地跟着他。   直到岳飞气喘吁吁地赶到时,渡口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只有黑暗的河面上,有船,有灯,有几个妇人很勤快地舀了水,正在清洗这艘小船。   灯火映照下,那个站在船头的妇人甚至还与岳飞相识!   “阿嫂!”岳飞喊道,“你们可见了有人从这里过么!”   妇人拎着灯往他这照了一会儿,忽然就很高兴地嚷起来:   “是小岳将军吗!我们不曾见什么人!只是从水里捞出个好货!等我们洗洗干净了,给你送去!”   ————————   《宋史·卷四百七十五·列传第二百三十四》:杜充,字公美,相人也。喜功名,性残忍好杀,而短于谋略。绍圣间,登进士第,累迁考功郎、光禄少卿,出知沧州。靖康初,加集英殿修撰,复知沧州。时金人南侵,郡中侨寓皆燕人来归者,充虑为敌内应,杀之无噍类。   《别录》卷一百一十八:东京留守宗泽卒杜充代之泽方留守时尝有志经略河东河北故两河豪杰皆聚保形势期以应泽泽。又招抚河南群贼集城下欲遣迎复两宫议既定先以薛广张用王善前驱才离城下而泽已死充无意於虏(改作敌)尽反泽所为故河北诸屯豪杰皆散而充。又务诛杀故城下兵复去为盗掠西南州县数岁不能止。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十八:宋史系壬寅日东京留守杜充闻有金师乃决黄河入清河以沮兵自是河流不复矣。   感谢在2024-04-0523:10:18~2024-04-0623:07: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 2个;肆月、Schass(我不是在印度)、看到BUG就想弃文、幻水寒de凨_晨光、鹤鸣于、时宜、垂目、2喵、小楼春雨、修仙修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世间白104瓶;炸鱼薯条、莉莉60瓶;橘子树、伪宅女40瓶;阿狸36瓶;前进四33瓶;风止、被自己帅醒30瓶;猫的谜语、一只快乐的指针27瓶;candy 26瓶;奚归、醉不可颜、39644262、阿苓、暖、毒、心月木、三餐规律好好休息、shierri、不想去饭局20瓶;鲤鱼只想长高高、我叫什么无所谓、yellowww、十三、大哥吃药、白月花红10瓶;翡翡8瓶;加更6瓶;yacocoa、黄金面、九九归一、宣玄、胖蟹、八月夏未夕、生命大萝卜、360139045瓶;兜兜3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vbvcvea 2瓶;毛毛家的骨头、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金色的草花、脱水牛奶、卖白菜的墨水、G.、A门阿前、黛眉、57089820、木又有枝、静榭、维周、逐、大锦江不喜欢搞星鳖对、小白菜萌萌哒、年糕、悠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4]第二十八章:真定之战(十二)   杜充是已经进了黄河,满怀着恐惧和冤屈——他是一点都不清楚,比起另一条时间线上他开掘黄河,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辜惨死,他能在此时死在黄河里,实在是当得起一句“死得其所”的。   他虽死了,可消息传得却没那么快,他的副将还不能将消息立刻传回大名府,而大名府的无数士兵也只见到他们的统帅落荒而逃的背影。   这背影被溃兵四散传开,整个河北都知道了,只有大名城不知道。   郭药师的军队奔着大名城去了,这一路上有溃兵见了,远的也就逃了,近的早被郭药师的骑兵射死。   于是大名城还在风平浪静。   王穿云还在一边翻《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一边皱鼻子。   “阿嚏!”她猛然打了个喷嚏,“呛死了!香烧得太重了!”   “这是签判宋夫人进的香火,人家可不仅供奉了香火呀,”一个小女道就悄悄说,“阿姊,论理你也该挺着些。”   王穿云就无可奈何地又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她忽然又打了个喷嚏。   “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   小女道就乐,“能出什么大事,杜充在城中那些时日,也没奈何得阿姊啊。”   帝姬带着白鹿灵应宫的宫女和内侍,以及兴元府的灵应军,浩浩荡荡一大群人来到河北,基本上人人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先是吃树皮粥苦熬,熬到相州运过来粮食了,他们又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备战。   但王穿云的日子就特别舒服,甚至比帝姬还要舒服。   她来大名府,名义上是神霄宫派过来的道官,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她代表了朝真帝姬——于是普通的官员就不敢怠慢她,无论是她住的这座神霄宫,还是她带来的这十几个女道和道童。   也有马屁精,拐弯抹角地将消息递给了杜充,问他要不要拿这个小女道扎筏子,出出气。   这提议一出,就被杜充一通骂。   “便是朝真帝姬在我面前,我是大名府留守,她也当待我以礼!一个她身边的小女道,蝼蚁一般,难道我还放在眼中吗?”杜充说,“你们难为她,分明是在成就她的名声!”   这话骂得很对劲,符合杜充一贯清高自傲,目中无人的性格,他虽讨厌朝真帝姬,但要说连帝姬身边的小姑娘也一起难为了去,他是不屑做这种事的。   于是不普通的官员也不来难为王穿云了,就拿她当成一个小小的摆设,放在大名城里,朝廷按律该给神霄宫的钱粮,大名府也不会亏着她,让她一日三餐想吃素就吃素,想吃肉就吃肉,反正随她去。   王穿云就在城里过了两天舒心日子,第一天还按照在帝姬身边的规矩,卯初就起,上午在神霄宫里转了转,觉得缺了几样并不要紧的东西,下午就带着几个女道,几个道童一起出门逛街去了。   一逛就逛了很久,每个人吃了各种河北风味的食物,比如正宗的颍州(安徽)板面,吃过后还不忘记给留守道观的人带一份,于是大包小裹,每个人都买了一堆东西回来。   回来之后这一群小女道就吃起了夜宵,吃过之后再将那些买回来的玩意儿挨个打开看看摸摸,品头论足一番。   第二天起床就有些晚了,快到辰时才起床。   三清面前也没上香,道观的地也没扫,道观里有半数人还在呼呼大睡,最要命的是观门外已经有人等着了。   “我家夫人久闻朝真帝姬灵应之名,特来进香供奉。”   这是王穿云跟在朝真帝姬身边之后遭遇的最大一次危机,有几个小女道差点就急哭了。   “不要紧,”王穿云很快冷静下来,“她既提了帝姬的号,也不是专门来上香的,请她到客室稍等,我马上就来。”   这是王穿云第一次与宋夫人见面的回忆。   宋夫人四十余岁,送来的香是极好的,相当花心思,可穿得低调,妆容也平凡也不起眼,就是一张嘴,那一口地道的四川话惊了王穿云一跳。   “不怕仙长笑话,我是听说大名城中来了一位蜀地的女道,才等不得仙长布置妥当,便急匆匆而来,”她笑道,“既为敬神,也是想听听乡音。”   “夫人是蜀中人吗?”王穿云好奇道,“竟然离家这样远!”   “我已经三十余载不曾回过蜀中了,”她说,“我幼时与母亲住在成都祖宅里,出嫁后才离川的。”   “我也想家了。”王穿云就说,“蜀中气候,与这里大有不同。”   两个年纪差距极大的女人迅速找到了话题,倾盖便相亲。   夫人的丈夫原本是个小京官,后来谋外放,放到大名府当了个签判,两口子就苦不堪言。   郁闷呀!当初金酋阿骨打一起兵,大宋跟着往这架战车上爬,整个河北就开始糟烂,数不尽的劳役和赋税都往河北百姓身上堆,官员们就得夜以继日地加班干活,给童公公筹备军资和役夫。   加班干活也就罢了,只要能打赢,他们这些小官员也有功劳,可偏偏打输了!   打输了想从战车上跳下来可就没门了!河北从进攻的前线变成了防守的前线,那劳役和赋税只有超级加倍,官员们再想日以继夜,老百姓不干了,直接淦官家大爷的,剑来!   说到这里,夫人就开始抹眼泪。   “那时河北如沸釜,我夫君日夜操劳剿匪之事,实在不易啊。”   “比现在还差么?”王穿云冷不丁问一句。   夫人那条香喷喷的帕子就是一滞。   “那倒也不至于。”   “签判现在还好吗?”王穿云关切地问。   夫人的手就微微发抖了一会儿,但她很快平复下了心绪。   “他现在倒是闲了许多,”她说,“毕竟那时剿为副,首要还是安抚流民,现在有杜相公在,剿匪倒彻底,他是个胆小的,不敢趋附,却被闲置了呢!”   王穿云就听懂了。   “不要紧,”她说,“得几日清闲,正好敬神奉香,帝姬常说抬头三尺有神明,似签判这等忠厚之人,真人岂会看不见呢?”   有小女道走进来,小声说,“香案收拾好了。”   夫人望向这个小女道,微笑着点了点头。   等上过香,拜过神,夫人被一旁女使搀扶起来时,就很亲切地握了握王穿云的手。   “今日能听到乡音,我心甚慰呀。仙长初至大名城,正好在花时,我家中有几棵花草,虽与蜀中奇花异草不足并论,却是我亲手侍奉的,明日想请想仙长屈尊到我府上,看一看若是其中有可取者,便送到神霄宫,供奉神前,不知仙长意下如何呢?”   第二天王穿云就去了,坐的签判府过来接她的马车。   等到了签判府上,花没有几棵,但多了好几棵官太太,每一个都和签判夫人一样虔诚,愿意来神霄宫拜拜三清,听王穿云讲讲道。   每一个丈夫都在杜充这里不得志,理由千千万——当然太太们都是偏心自己老公的,因此她们幽怨地诉苦诉到最后,都汇成一句话:老公好!   那谁坏呢?   王穿云没有朝真帝姬的城府手腕,她是个有点愣的小姑娘,没办法和官太太们进行丝滑的交流。但她在离开帝姬前,受过帝姬的临时培训。   “最初来见你的一定是那些夫人,她们都是来试探你的,她们想听你多说点,可你也不必说那么多,”帝姬笑道,“你只要说‘杜充坏’,就够了。”   少女记着这话,在她们继续噪噪切切地夸自己老公兄友弟恭,妻贤子孝,种种美德感天动地时,就冷不丁打断了她们:   “杜充坏!”   拿点心的夫人手里那点心就掉在桌上,拿茶杯的夫人那茶杯里的热茶就荡了出来,抹眼泪的夫人一指头捅自己眼眶上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小女道,连她自己身后的小女道也在害怕地看着她。   她自己一点也不害怕,目光从左扫到右,一脸镇定地微笑着:   “这几棵花都好,”她说,“我可以都带走吗?”   茶话会很快就结束了。   王穿云抱着花坐在车上,返回神霄宫时,就个小女道问她,“阿姊,你疯了吗?”   “帝姬教的。”王穿云说。   小女道就立刻说,“那必定有什么咱们看不出的高明谋略!”   到了第三天早上,王穿云正坐在床上揉眼睛,有小女道就跑进来了。   “签判来了!”   “让她去客室等一等,给她画的求子灵符我还没写完呢,”她说,“怎么这么早!鸡都没打鸣!”   “不是夫人!”小女道说,“是签判!”   王穿云一下子就不困了。   朝真帝姬对她说:“最先来寻你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在杜充手下不得志的,另一种是被杜充派来监视你的。”   “那我对他说杜充坏话,”王穿云问,“杜充会不会把我抓起来?”   帝姬就乐,“不会,他自视甚高,你私下里骂他,他什么都不会说。”   关键是说了也没用,抓了也没用。   你一个大名府留守下令去抓神霄派的道官,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人家不偷不抢只是背地说你几句坏话就被你钓鱼执法,这消息传到京里,你还做不做人呢?   这和屠杀沧州的燕人又是两码事——那些燕人没有通天的本事,他们死也发不出一声,传不进京中的耳朵里呀。   可这个小女道不同,她背后是朝真帝姬,帝姬的兄长就是天!帝姬还有个疼她的爹是天上天呢!她要是写信回去哭闹这点鸡毛蒜皮,官家罚不罚他事小,他这脸就丢大了!   王穿云就明白了,既然单纯的附和骂杜充不会有后果,那只要骂就是了。   一骂,就把帝姬要她挑选的那类人骂出来了:   在杜充手下不得志,一见到这个接触外界的窗口,立刻跑过来的大名府官员。   就比如这个媳妇进过香之后,自己又跑来进香的大叔。   还挺谨慎的!   大清早别人都没起来,城中没人能注意到,他就悄悄跑过来了!   ————————   感谢在2024-04-0623:07:28~2024-04-0723:05: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达斯特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宜、柚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氨酚烷胺胶囊、异点点、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Yahiro、殷陵漩、eightz、lena2100、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沉迷于学习、青迟、马虎、垂目、余昧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树80瓶;咸鱼附体74瓶;达斯特、缄默60瓶;WINNIESAW 54瓶;peace&joy 50瓶;云霄44瓶;在火星上涮羊肉、kalakala 40瓶;aruonijiao 39瓶;秀木、什巫、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30瓶;lilahr、名字君失踪了24瓶;鲤鱼只想长高高、墨羽衡、kld、周周、1937love、lena2100、伍肆、一念如故、银笔仙、abc、中二进行时、喜欢吃苹果、Arcana 20瓶;清昼15瓶;今天祈祷君更新了吗12瓶;RickHou、酸菜鱼、白月花红、甜茶、风吹胖次凉、阿苏10瓶;栀夏、加更6瓶;Affirmation、思渊5瓶;行止、明月朗照胡枝子、蛮颓真格挣扎菜鱿3瓶;章柘、vbvcvea 2瓶;静榭、哭唧唧、芝麻酱、年糕、桃子、逐、15206646、峨眉巅、兜兜、木之心、胖熊大乱斗、A门阿前、57089820、胖蟹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5]第二十九章:真定之战(十三)   王穿云晚上总是睡得很香的,她年纪小,心思不像帝姬那样重,她骨子里又有一股执拗劲儿,只要认准了就往前走,那是一点也不用为自己在敌营里待得安不安全脑袋是不是挂自己头上这些事烦心的。   她婶婶说,“这女娃子怎么生了个男儿脾气!”   她祖父就哈哈大笑,“什么话!我家的女娃就该这样天不怕地不怕!”   但有的人就睡得不香。   比如说白日里听了王道官那句“杜充坏!”,有棵太太回家就连忙同自己老公说了。   “真真的不得了,天下有这样任性妄为的丫头!”她说,“杜帅听了去,难道能饶她?!”   她老公听了就赶紧问,“她还说别的什么了?”   太太想了一会儿,“没说,她还说宋家的花好。”   “呸!”老公就骂,“你也没套她几句!”   太太就委屈,“我都吓死了!况且她也不肯多说呀!”   “就这么一句,你让我怎么同杜帅交代?”老公说,“她总得细细讲出杜帅怎么坏,我才好罗织罪名,报给杜帅呀!”   太太低了头,一边在那揉自己身上新裁出来的丝绸衣服,一边嘟囔。   “那么个小女道,看着憨直,偏有这样的心眼!”   虽然就这么一句,但马屁精二五仔还是尽职尽责送进了杜帅耳朵里。   杜帅就皱眉,感觉听朝真帝姬身边小宫女的壁角很是丢人:“都是妇人之言,以后这种事不要同我讲了!”   而签判晚上听过夫人的转述后,就说:“她倒是个精明又谨慎的!”   夫人一边摘耳环,一边就很迷茫,“我怎么听不出?”   “我叫你请她来,为的是什么?”   “试探她呀!”夫人说,“我原想着要委婉地……”   “她都听明白了,也告诉你们了,”签判说,“你要她在你们面前再说些什么?”   话虽这样说,但到了第二日签判来找王穿云时,流程还是又走了一遍——大概先生自有傲慢,觉得他们那套社交流程比太太的更文雅高明些,他开口就讲起了《高上神霄太上洞玄灵宝度人经》和南朝《度人经》的版本区别,那么哪一套才是真正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不知道仙长有什么见教呢?   这形而上学的一棒子当头打下来,直接就给小姑娘打晕了。   不过很快啊,她就找到了狡辩的办法:   “本朝自有玉清教主微妙道君在,修书之时岂是我等可以置喙的?签判以为呢?”   签判就瞠目结舌了,想不到这姑娘真不是修道的,更猜不到王穿云道经没学多明白,倒是整天看帝姬举起她爹名头砸人学了些噎人的本事。   “仙长说的是,”签判就很勉强地微笑,“在下此来除了请教道经上的典故之外,另有一问。”   “签判请说?”   签判摸摸他那保养得很好的小胡子,“自杜帅执掌大名府来,在下常因不忍见流民涂炭而受怯懦之讥,在下人微言轻,不足道,河北流民却是何辜?因此在下食不下咽,夜不安寝。唉,杜帅刚强,在下却只有神前礼敬这一个办法了。”   王穿云看了他一会儿。   “只有签判一个吗?”   签判就一愣,手没收住劲儿,硬生生薅下两根胡须,给他疼得一激灵。   他再看这个小女道,眼神就变了。   签判不得志,所以来讨好一下神霄宫,他家送过来了不少礼物,夫人来时送了一遍,他大清早跑来又送了一遍,含义就很明显了,想要这位王道官在帝姬那美言几句,将来是不是有机会回京呢?   但这个小女道说出来的话就很危险了。   她问大名城里,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不满杜充。   如果不是呢?她想做什么?或者说她身后的朝真帝姬想做什么?   签判忽然就感觉到了心惊肉跳,不仅是惧怕,还有一种他想都没想过的兴奋!   他虽只是个小小的签判,可他也不是个傻子,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以及那些他想都没敢想的富贵!   想到这里,签判往后看了一眼。   有仆役连忙将抱在怀里的匣子往前一送,有女道接过来,放在王穿云面前。   “还须仙长指点迷途。”签判说。   “朝真帝姬送我来,就是要教化士庶修真向道,”这个连道经都没看过几本的姑娘一本正经说,“向正道。”   签判垂着眼想了一会儿,“几时?”   “我说现在,难道签判信么?”王穿云就笑,“修道之人不要这些富贵之物,签判且回去细想一想,想清了,再来不迟。”   签判走得很快,他确实得回去想一想,这富贵有帝姬背书么?许什么诺?他若是冒死干了这样的大事,只让他平调回京可不划算啊!   再想一想朝真帝姬的名声。   有些关于她私德的流言——尤其是大名府,传得活灵活现,恨不得说她每天晚上要宣十个美貌少年道童来侍寝,唉!世上怎会有如此淫乱之事呢?   但这种流言对签判就无足轻重,他动了心要跳槽,想的就是她对自己手下人怎么样?给钱给官都不吝啬,甚至李良嗣因为早早将儿子送到她手下,她竟有手腕将那个背上黑锅数不胜数的辽人救下来了!   签判自己是个汴京人,却有一个蜀地的夫人告诉他,蜀中都知道李良嗣到了兴元府,兢兢业业在那替帝姬干活,忠诚得像一条老狗!   想清楚这一点,签判就不在乎朝真帝姬别的什么名声了。   签判过来敬了个香就走了,走时正好碰到那群给神霄宫装修的佣工。   工头看见了,也没吭声,进了院落就准备把前几日没干完的活继续干完。除此之外,他们还承担了神霄宫内外大部分的脏活重活,当然有人给他们工钱,神霄宫的道士们完全可以当做没看见他们。   但今日就凑巧,签判大清早来上香,大家都得警醒些,早起该干的活没干,该吃的饭也没吃,现在见到这群佣工进来,有个小道士就问:“你们用过朝食了吗?”   “我们日常吃两顿,”工头掏出怀里的饼子给他们看,“都带着了。”   “干噎饼子做什么?”小道士说,“一起吃吧!”   “贵贱不相称,”工头还是拒绝了,“我们吃我们自己的就是。”   “什么贵贱,我们修道的不讲这个,”小道士就乐,“没进灵应宫前,我还是给人家放牛的呢!”   道童那边的粥桶已经送过来了,飘着香气,这一群佣工就咽了一口口水。   一起吃饭,都不是出身高贵的人,吃饭还可以聊聊天。   道童讲一讲他们蜀中的事,又问这些人是附近哪个庄上的?家中还有几口人啊?   他们不答,就低头吃饭。   道童就明白了,又说不要紧,磁州那边有的是流民,都已经渐渐将日子过起来了,黄河边的居多,也有燕地的……   这群佣工忽然抬头直勾勾地看他。   “看我干什么?”道童捧着个饭碗很诧异,“灵应军中有好些辽人老兵呢,自然照顾他们!”   佣工们互相看看,工头咳嗽一声,他们又埋头开始吃饭了。   这就是个插曲,谁也不走心。   但过后佣工们就话多了些,时不时问问滏阳城中什么样呀?百姓们吃什么,用什么,他们当中有单身汉,想再娶一个,有没有年轻的寡妇?哦对了,他们可不是燕人,都知道河北除了金人那边还有燕人之外,也就磁州这么大胆了,他们可不是啊!   道童听了就乐,“我们做道士的管老病生死,却没干过保媒拉纤的事,妇人如何我们可不知道,等女道们心情好时,你们自己去问,她们在城中给妇人瞧过病,施过符,那是最清楚不过的。”   “灵验么?”有人问。   “自然是灵验的,”小道士说,“前几日有个孩子在城外落了水,救起后就发了高热,烧了几日,眼见着哭的声都没了!”   工头在梯子上给柱子刷漆,刷着刷着就停下来了,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这个道童。   “然后如何?”下面的工人赶紧问。   “有帝姬赐的符水,只吃了三日,那稚童就好啦!”小道士说,“活蹦乱跳!你们若是路过滏阳,问问街头的人,这事真不真!”   工头又把头转过去了,拿袖子悄悄擦了一会儿眼睛。   小道童看了他一眼。   又过了两日,神霄宫的香火就盛起来了。   有寻常百姓,但不多,大名府的官员太太倒是不少,每一个都笑容满面地进来,奉了花,拜过神,接下来就是请王穿云去她们家里坐一坐客。   最后还是签判夫人力争上游,将太太们的沙龙开在了自己家里。   等进了宅邸里,太太们自然是凑作一堆,讲些无关紧要的话,只有签判夫人领着王穿云七拐八拐过了两道门,又将她从后宅送去前宅了。   签判在门口等着。   “明日杜帅要领兵救难。”王穿云说。   签判的眼神动了动,“正是。”   “签判想好了?”   她问得这样直接,签判就顾不得体面了,低声问道:“帝姬处有信么?”   “有比信更好的东西,”王穿云说,“签判难道没听说当初在太原,童太师是极信任帝姬的,甚至将奖惩事也交给帝姬决断么?”   签判的眼珠就飞快转了一会儿——宣抚司!   帝姬能给他往宣抚司送一程,众所周知,现在大宋北面打个稀烂,宣抚司是啥?那是钱啊!到时就不是他听别人的令去刮老百姓地皮,而是别人听他吩咐替他刮地皮了!   “今日来我府上的,”签判低声道,“都是不忍见流民遭难,因而在杜充面前受了冷遇的忠贞正直之士啊。”   王穿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那张藏在门廊下阴影里的脸。   “这个么,”她笑道,“咱们论一会儿道学,清浊总能分辨出来的。”   这个穿着神霄派道袍的少女走进来,六七个人一起冲她行礼,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相同的是看她的眼神都很炽热,就像看到的不是一个少女,而是登天的梯子。   “无量万寿帝君,诸位这样看我,好叫我吓一跳,”王穿云笑道,“杜帅明日走,难道诸位明日就要动手吗?”   这石破天惊的话讲出来,那相似的脸立刻就炸开了不同的神情。   有人下意识更向前一步,有人就立刻向后躲闪了一下。   ————————   感谢在2024-04-0723:05:30~2024-04-0823:06: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aori2.0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时宜、鹤鸣于、酒酿苹果、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苏兰若、滢阳、任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玦174瓶;乱窜的兰亭160瓶;四它个水生火热100瓶;路人乙58瓶;守望孤独、葱葱葱50瓶;芝麻汤圆46瓶;秋满40瓶;下辈子投胎熊猫36瓶;绿雪依梅30瓶;闲鱼不包邮、zsww 24瓶;诗以弓、豆花、天晓子、明月朗照胡枝子、荞麦壳20瓶;等星来13瓶;行光12瓶;==、十三、也许是只猫、snowyo、太刀侠、风落、时宜、笑娴笑、谣琢、夏目少、春天要种花椰菜、胖蟹10瓶;Affirmation、婉婉类卿、永远歌颂真爱与自由、lilimumu 5瓶;秋桐之夏、党的光辉照万代3瓶;米虫虫、竹笠入微雨、vbvcvea 2瓶;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此糸女焉、章柘、小杨咩咩、静榭、我想桃、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逐、维周、57089820、小废柴、金色的草花、七七、木之心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6]第三十章:真定之战(十四)   这句不是帝姬教的。   帝姬没教过她这么炸裂的话。   这是她看到那些人的目光时,自然从胸腔里生出来的一句话。   说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嘿!这样的话是能说出来的吗?是不是太莽撞了?他们见面总要先寒暄几句,她提前也记过背过这样的话,怎么突然间就全忘了!   非常后悔,浑身的汗毛都跟着炸开了似的,炸开又收紧。   可话已经说出口,再收不回来。   而她不是一个会沉浸在过去的懊悔里非常久的人,即使是在懊悔,她的眼睛也紧紧地盯住了眼前的人,将他们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她想清楚的想不清楚的,都牢牢挤在心里。   不要紧,王穿云对自己说,她虽不知道经过,可她知道帝姬要的结果。   她只要奔着哪个方向去就是了。   厅堂里静的这一会儿,有人的眼睛又向着大门的方向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了。   王穿云也记下了这个细微的表情,过后她左思右想,才想清楚那人是慌得想立刻离开。   为什么没走呢?也许是因为这里并非高朋满座,就这么寥寥六七个人,要是等杜充打完仗回来追究,谁走了谁就有泄密的风险哪!   但泄密之后呢?还是那句话,神霄宫的女道士骂杜充,算不得大事,杜充只能打击报复,不能真像个土皇帝一样给她斩首——况且他敢不敢公开干这事还两说呢!他虽是个大名府留守,对面却是个帝姬,还是个有神霄派光环加身的帝姬。   杜充也许会赢,但帝姬一定不会输。   想清楚这一点,王穿云的第二句莽撞话就不能单纯认为是莽撞话,必须要猜一猜,是不是一种试探呢?   他们用试探回应这种试探。   “在下不明道官所指,”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官笑道,“杜帅与磁州共议出兵解真定之围,若能成就这番功业,是大宋之幸,亦是杜帅之功。”   这和签判说好的不一样,王穿云想,明明说好了都对杜充不满的!   她后悔之后想起来的那些客气话又用不上了,只能硬着头皮仔细想一想。   “能解真定的围城,的确是大功,”她慢慢地说,说完这几个字,脑子里就又蹦出了一串字,“可杜帅之前连试都不曾试过,是缺了磁州的义军吗?”   那个文官就不说话了,很吃惊地看着她。   这个小女道是怎么回事?   朝真帝姬故意派一个傻子过来?这几日观其言行,确实是有点憨,当然也许帝姬真就下了这步棋,迷惑杜充——可傻子怎么能说出这句话呢?   “缺了磁州的义军”!这下子真是谁也不敢去杜充那嚼舌头了!你说他残忍嗜杀,他不在乎,他会说这是抗击金寇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可你要是说他缺了磁州的义军就不敢救援真定,这耳光可太响了!   况且在座的都不是傻子,还会往深了一步想:要是真就靠义军解了真定的围,不是在打杜充的脸吗?   那杜充为什么还要与磁州义军共议出兵?   这事儿不能细想。   越想越惊心动魄,那燕国地图铺着铺着可就不够用了!   关键时刻,签判上前一步,将地图卷了起来。   “请王道官来,还是为了讲一讲道,”他笼着袖子笑道,“城中有佛诞,可过几日也是吕祖寿诞,虽说咱们神霄派不讲金丹之说,将《黄庭经》拿来讲几句倒也无妨。”   王穿云就很矜持地说,“确实不讲,这部书我们是不修的。”   “只是取个恭敬之意。”签判很得体,又很浅显地说。   接下来大家开始了挨个介绍的流程,比如说那个开口讲话的文官是个转运官,又比如另一个后退想逃跑的花白胡子老头儿是学正,再比如一个目光炯炯,上前一步的是县尉。   她一个个记下来,大家开始听签判讲学,留给她充分的复盘时间。   节奏又拉回来了,而且有了讲道的理由,等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杜充出城了,大家干脆就去了道观,一边吃点“四不吃”,一边将声音逐渐放大。   这一回王穿云一个个看,又学到些新的东西。   他们自然都是被签判挑出来的共犯,都是觉得在杜充这边混得不舒服,想试试能不能跳个槽的人——但其中人和人又不一样。   像是那个转运官就很健谈,一大半的风头是他出的,他说,“河北荒废若此,帝姬心怀生民,岂不痛心呢?为今之计,还是要从头耕耘……”   接下来大家就听了他足足十分钟的演讲,比如说河北的耕田要怎么恢复,水患要如何治理,尤其是被掘了口子的几条河,虽说现在宗泽将它们堵上了,但丰水期还没来,这几个月勉强用得,早晚还是个隐患,得治理呀!   他说了这些话,既没有攻讦杜充,又显见着将自己的能力和抱负表现出来了,就等待一位伯乐能给他放到更适合他的位置上去——比如说现在河北西路的转运使听说身体不好,是不是需要一位副手呀?   再比如那个花白胡子,小老头儿就没这么多的表现欲,他胆子偏小,说的话也很老成持重,他说杜帅与宗帅之前有些龃龉,这不算什么,大家都是大宋的官员,抬头不见低头见,尤其现在都在河北,还是得想办法化干戈为玉帛,这才长久嘛,对了杜帅爱掘河这一点不太好,能不能把路修一修,他这里很久没有进京考试的学子啦!   最后是县尉,县尉一直在吃饭,不吭声,别人问他的时候,他就说:“大名城铁桶一般,我左右无事,跟着听一听讲道。”   王穿云端坐在上首处,就使劲地皱眉,有小女道悄悄问她怎么了。   她说:“累!”   一个人她仔细分辨,也许分辨得出来,可是一群人要她分辨哪一个更有用,她就挑不出来。   帝姬给她的任务是只要她将这些投靠过来的官员都记住——帝姬说,“来日有用。”   可到底有什么用途?大宋还没亡呢,帝姬不曾先动手,她也不能单方面在城内部搞一次刺杀或是政变夺权啊!   她坐在那里,将帝姬教给她的东西,嘱咐她的话,一一都想了一遍,想得昏头涨脑,总算是理清了一点眉目。   这些人不止要记住,她还得查他们的底细,将这座城的底细都看清楚,想明白,等到帝姬下令时,她才能有备无患。   ……话说回来,明明杜充已经出城了,大名府城防再严,也不该连帝姬的信一起扣下,怎么她派人日日去城门处看,总是等不到一封信呢?   王穿云在城中就这样飘飘忽忽地又过了一日,她的双脚总也找不到地,手也触不到天,她奋力做着些自己并不熟稔的事情,在一张又一张面具似的脸,一句又一句意味深长的暗语中沉沉浮浮。   签判是个很乖觉的人,替她做了些细致的活,比如帝姬有宣抚司的门路,这消息在王穿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在大名城的某几家门户里悄悄传开了。   神霄宫的香还在一炷皆一炷的烧,从邯郸到肥乡,再到黄河岸边,一处又一处翻滚着猩红的血浪,只有这座被杜充牢牢握在手里的城,人们还是低着头按部就班地做他们的事。   直到这一日,王穿云在一边翻着道书,一边打喷嚏时,有锣鼓声忽然冲进这浓稠无风的大名城,而后整座城池像是在狂风里开始了摇晃!   “有敌袭!”   “金寇!是金寇!”   有人哐哐哐地敲锣,有人拼命奔跑,有鸡鸭在大叫,有车轮声从神霄宫门前驶过——   签判跳下了马,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王道官!金人将至城下,快同我和内子出城!”   他焦急地对她这样说,似乎还说了些别的什么东西,每句话都说得又快又急,可她听不真切,因为转运官也跑进来了!   那些每天在她面前说些什么,试探些什么,又想要争取些什么的人,通通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们说:王道官,跟我们走,我们护着你去滏阳,若是滏阳也陷于危机之中,咱们这些家仆可以齐心协力,保着帝姬回京!你回去救帝姬,这是你忠心,我们救你,你须得记住这份人情!还有帝姬!我们是臣,臣救君是应该的,臣为君死也是应该的!可我们家下半辈子的富贵,就全看这一把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们,有小女道焦急地过来扯她的袖子,想要拉她赶快上马,“阿姊!你吓傻了吗!”   “没有。”她忽然说。   这院落里忽然一静,那一双双不同的眼睛里伸出了手,殷切的,哀怨的,将她拽住了,裹严了,向他们要的方向去——这就是帝姬要她来这里的用途,她现在完成了任务,她该赶紧跑了!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声比一声更快,快得她就要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黑似一阵,马上就要晕厥过去!   可神霄宫中忽然起了一阵风。   每一个人的头发丝都没有动,那风却吹在了王穿云的脸上,像是秦岭的寒风,掠过她故乡的田野,忽然到了她的面前,斩断了那无数双手。   “你们要走就走,”她说,“我不走。”   签判就被她的话惊到了。   “你要留下?”他问,“你留下做什么?”   “金寇在外,总得有人守城。”   她这样又傻又直的话一说出口,花白胡子就像是无法忍受一般,厉声驳斥:“王道官,你一个妇人守的什么城!”   “帝姬也是妇人,”她说,“可惜她当初不在河北。”   那些殷切的脸被这样狠狠地抽了一耳光,抽得面红耳赤,眼里就有了凶狠的颜色。   “你才来这城几日,知道什么深浅!”   “不错!”   “你是个道人!守城领兵与你有什么相干!”   “就算我只来一日,我也是这里的道官,帝姬要我护着这城的生民,”王穿云说,“你们不是要我讲道吗?这就是我的道。”   这座城留了守军,可是城中住着一群怂蛋,守军就也心慌脚软,自然也只会想逃。   可她不能统领他们,她有守这座城的心,可城中从上到下谁会认她一个陌生的小姑娘,听她的调遣呢?   王穿云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纸,这是朝真帝姬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待她张开,那些神情各异,但大半想逃的人就都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鸡。   那一叠的空白的宣抚司文书,河北宣抚使的印鉴它有,河东宣抚使的印鉴它也有,童贯的印它还有,只要童贯还没倒,这就是金灿灿的招牌!   “我守城是不须它的,”王穿云说,“就看诸位了。”   ————————   感谢在2024-04-0823:06:08~2024-04-0922:31: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时宜、滢阳、我爱大鲸鱼、hema666、我比较坏、王忆秋autu、异点点、殷陵漩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洛归鸿100瓶;猫饼70瓶;kellycsh、史上最贼猪八戒、苍狼50瓶;张小瘦40瓶;前进四、玛卡巴卡29瓶;伍肆25瓶;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毒、彼岸映影、芊、一叶微尘20瓶;吃货想不长膘19瓶;candy、源时雨15瓶;时宜、Innonsense 14瓶;绿洲233、浅夏淡过花开时、殷陵漩、十三、lydiaD、白月花红10瓶;鑫鑫多、琅琊、祝坛使者、萧疏、Affirmation 5瓶;yoyoclinic、vbvcvea 2瓶;南柚、章柘、年糕、月下何所有、秋桐之夏、小杨咩咩、溜溜圆、套逼脑残粉、兜兜、维周、木之心、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静榭、57089820、永远喜欢蒋丞选手、sdgr、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7]第三十一章:真定之战(十五)   空白的文书就在那,因为盖过章后已经等了些时日,细密的纸张纹理间有了脆弱的折痕,印鉴的颜色也从极明艳的红过度上一丝暗沉的绛色。   它就在那,在那张桌子上,明晃晃的,像是在嘲讽他们所有人的气节,花白胡子老头看它一眼,又看它一眼,就摸着自己的胡子叹气。他年轻时读圣贤书,那是很有气节,也很有志向的人,那还是神宗朝,王相公还在呢!虽说斗得都跟个乌眼鸡似的,可那真是一群有抱负的人,连带他一个小小的书生也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叩天子门,史书留下一个名字。   后来他在官场上沉沉浮浮,娶妻生子,子又生子,一辈子混到现在,胆气早就丧尽,只想着投一个机,能在朝真帝姬这里混一句美言,再谋一个舒服养老的位置。   可面前女道已经将帝姬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帝姬是不养闲人的!想要一个舒服的位置,拿命来搏。   可是搏来的东西不止够他舒服养老,更是能留些给子孙的!   这个很怂,且不起眼的老头儿在一群人中间沉默许久,忽然说:   “咱们须得请韩治主持大局。”   三十多岁的漕官听了就立刻拒绝,“他兄长是杜充的女婿!”   “他是县令,”老头儿说,“他不出面,守军不安。”   一群人噪噪切切的,王穿云就努力想了一会儿,“他怕死吗?”   签判吃了一惊,“道官欲何为啊?”   道官不理他了,道官对外面的道童说:“收拾收拾,咱们赶紧去县府!”   王穿云是在县府后面的小巷子里给这位县令截住的,其实她不认得他,但逃难时还有这么多辆马车,那一定是很触目的,而且每一辆马车都显得沉甸甸,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多少好宝贝。   她问过旁人之后,特意等到县令也上了车,跟着车队离开县府,走出了巷子之后,才当道拦住的他。   对面的差役立刻就拔了刀,“何人!”   道童这边也拔了刀——不错,他们进城时是带了武器的,可既没带甲胄,又没带弩机,那没什么问题呀。   可现在他们一拔刀,对面立刻就退了一步。   “大名城上下士庶,都等着县令领兵抗敌,”王穿云问,“县令欲何往?”   车帘子后面传出了一声怒骂:“你既知我是此城县令,统领兵马,怎么还敢这般放肆!”   少女一点也不在乎。   “因为你跑了,被我抓住了,你理亏了。”   过了一会儿,车帘就被掀开了,一张阴沉沉的脸在里面望着她。   王穿云见他盯着自己看,就说,“我是神霄宫……”   “我知道你是何人!”县令又骂了一句,“天下只有你们神霄宫有这般跋扈行径!”   天被聊死了,静悄悄的车队里立刻出了些隐秘又惊恐的哭声,像是那些家产发出来似的,它们说,杜帅不在城中,这城要怎么守呀!守不住的!   “我不明白,”王穿云忍不住道,“这是你们杜帅的根基,他打输打赢,你镇守后方却丢了大名,你是想逃到哪里去呢?”   县令就咬牙切齿了。   “十万金兵,你拦得住么!”   当然拦不住,这坏姑娘理直气壮地叉腰站他面前说,“我拦不住十万金兵,可我拦得住县府你呀!”   县令上城墙时,守军们竟还勉强地站在那里。   他们每个人都是惶恐的,他们也很想跑——原本他们是能跑的!只要县令先跑了,县尉就会跑,接下来什么指挥使都可以跑!军官跑了,他们凭什么不跑!   可县令跑时毕竟舍不得自己刮下的地皮,满满地装了几车,就被虽然既憨又直,腿却极长的王穿云拦下了。   她不仅拦下了他,还叫来了一群帮手!这群管文书的管劝学的管漕运的甚至是管抓贼的就闹闹哄哄,一起将他包围了。   人人都是一张忧国忧民脸,他们说:“县府!咱们都听你的!除你之外,城中更有何人能擎起这天!”   县令就愁眉苦脸,“不瞒诸位,我这腿……”   “不要紧!”签判就亲切地凑到他身边,亲亲热热架了他一把,“我扶着就是!”   他上去一扶,漕官就喊,“县府急切间寻不得官服,穿我的就是!”   立刻又有人给他披官服,戴官帽,留他眼泪汪汪地左顾右盼,那些原是杜充留在城中给他的好人现在全都倒戈相向了!   县丞特地还替他扶正了官帽!   “县府好气度呀!”县丞很狗腿地说。   县令就哽咽着说,“我不知兵呀……”   大家就一起说,“愿策县府为指使!”   架着他就上城墙了!   城墙下乌泱泱的兵马,县令望了一眼,整个人马上就要昏古七,用嗓子眼儿里冒出的声音说:“现在怎么办?”   王穿云说:“你负责喊大宋必胜!”   县令张张嘴,又哽咽着问,“然后呢?”   “然后我来替你发公文,”她说,“请县尉将城中青壮集结起来,分作四队两班。”   县令就顾不得哽咽了,问她,“何用?”   “两队日夜轮换,集城中军资往城墙运送,木头、石料、柴草、大锅、清水、细布、桐油等,另两队也是日夜轮换,巡城缉盗,守卫粮囷,”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还有,挑几个口齿清楚伶俐的负责往全城报送消息,安抚民心;再选几十个健壮妇人,也分作两班,日夜烧煮热水送上城墙……”   她说起这些事时,口齿流畅又清晰,与平素大不相同,周围这一群官员就全都吃了一惊——这不是什么高深兵法,他们或多或少是知道些的,县令有守城之责,尤其该熟记于心。   可兵临城下,他们就将这些全忘了,还是一个本职工作是做法事的小姑娘提醒了他们。   周遭静了一会儿,忽然有叹息声。   “道官从何处学来这些本事?”   “帝姬镇守太原时,”她说,“我学到的。”   郭安国在城下坐着,四月里,天气渐渐热了起来,他内着衬,外着甲,太阳下一晒,整个人就冒着热气。   有随从端来了一杯水,还有个副将端来一个匣子。   “追上了。”副将笑着说。   县令不是逃得最快的人,但先跑出城的马腿没快过骑兵,马车就被留下了,里面最珍奇的部分也被留下了。   郭安国瞧了一眼那打开的匣子,将另一侧的陶杯取过来,喝了半杯水。   “城中还有更好的,”他说,“你去营中寻二十个嗓门洪亮的,这匣子叫他们分了去。”   一匣子的金子!就算二十个人分,每个人也至少能得个半斤八两,治个几亩田,买上一头牛,再盖个房子,都不在话下了!命令一传下去,立刻就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副将终于挑出了二十个大嗓门的人,站在城下用他们洪亮如钟的嗓子开始大喊!   “天兵十万,兵临城下!”   “离城近些!”   “束手归命,性命保全!”   “再近些!”   “拒不开城,玉石俱焚!”   “再近些!”   声声如沉雷,轰隆隆滚过大名城上方,震得守军面如土色!   忽然一个少女喊道:“放箭!”   一支支箭矢追星赶月,离城下最近的几个人顷刻就被长箭钉死在了大名城前的土地上。   郭安国吸了一口凉气!   “朝真帝姬亲至?!”   立刻有人凑近了耳语一番。   这个头皮比其父更亮些的髡发青年听过后就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他冷笑一声。   “传令下去,围城扎寨!一个小女道,看她能怎的!”   第一天的白天,似乎平安无事。   入夜时,县尉已经接手了不足千人的守城士兵——他们原本也有个名义上的指挥使,据说现在躺倒了,人事不知,不能理事——将这群士兵也分作两班,下城墙的就可以卸了甲,围坐在城墙下吃些热汤热饭,靠近城墙的民居也都被清理出来,给这些士兵住宿之用。   县府额外又给了那些不得不另寻住处的百姓一点补偿,王穿云从县令家的马车里翻出来些地皮,每个百姓发一把,剩下的就在县府门前堆起来,日夜火把照着,专人看着。   “守城有功者,人人有赏。”   县令夫人见了,差点就昏死过去,但这心狠手辣的小女道不在乎。   有人见了,就说风凉话,“神霄宫建起时日尚短,神前也供奉了不少地皮,怎的不见道官拿出来?”   这话立刻有人呵斥了,但王穿云深以为然,说:“是我的疏忽,实在不是有意的。”   她说这话时,天色还没落下去,全城的百姓都眼睁睁看着那三进的小院子往外抬一箱一箱的东西,抬到县府门前,一起倒了下去。   “还剩了两千七百五十钱,是帝姬给我们的补贴,”她说,“现在还发得出犒赏,我先不交公了。”   大家就愣愣地看着她。   到得晚上,那个在人群里说风凉话的就爬起来,将架子上的豆灯轻轻挑亮,转过脸望向他这一群睡在草席上的兄弟们。   这些带着不明显燕地口音的男人,每一个都不曾入睡,目光炯炯,狼似的望着他。   “郎君在城外,就等着咱们举火了。”   这个举着豆灯的男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眼珠忽然动了动。   他原是个铁石心肠,心狠手辣的人,这一路为了护着家人找一条活路,什么样骇人听闻的罪行都犯下了,什么样的人他都杀了!   他狡猾又凶残,因此才能当上这个小头目的!   可他现在站在那就没有说话,不知道心里藏了些什么心事,是滏阳城中救起幼童的符水,还是神霄宫倾其所有搬出来的箱笼。   “都是帝姬的错!”他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若是她能早些来河北——!”   ————————   补一个感谢在2024-04-0922:31:35~2024-04-1121:0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41714746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姜南希、41714746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氨酚烷胺胶囊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楼春雨、青迟、Schass(我不是在印度)、eightz、Yahiro、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七168瓶;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62瓶;星河欲晓40瓶;Minos、牛牛32瓶;咿呀咿呀咿30瓶;卓布林的秘密24瓶;aishiwuxian 23瓶;东京都鸟、七玖adadm、猪蹄呢哦哦、21666046、月兮兮呀~、随机森林、陌?、曦和、到此一游、荆溪、不知20瓶;麻婆豆腐15瓶;修尚14瓶;映桥、缩缩超可爱、李嘎0908、饕餮的琉璃色、吃货想不长膘、月色三分、雪兮、lena2100、August-sixtee.、碧碧、zzzz 10瓶;芊9瓶;candy、七七8瓶;何宝宝7瓶;十三、Affirmation、胖蟹、我爱辣椒、Lucretia牙牙、清絮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辛琤3瓶;yoyoclinic、vbvcvea、秋桐之夏、永远喜欢蒋丞选手2瓶;兜兜、逐、留良良、有玉色、清颜雨黄鸟、一只嵩鼠、年糕、总有刁民想害朕、维周、章柘、短裙少年、木之心、折枝、静榭、季纯宽、小杨咩咩、毛毛家的骨头、月衔西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8]第三十二章:真定之战(十六)   入夜是入夜了,只是许多人不曾睡。   城外起了连绵的营帐,火把像是无尽的星河,将这座城牢牢地锢在其中。   城下的士兵脱了衣服躺在榻上榻下,睡也睡不着的,就悄悄说:“我看白日里那旗帜连绵不绝,真有十万兵!”   城上被星河所震慑的守军就心惊胆战,“我们只有一千人,怎么能胜十万兵?”   守城巡夜的就在城内一条街一条巷地走,有两个道童当上队长领着他们,顺便讲些灵应军的规矩。看到有人敢出门,就抓起来,除非是孕妇生产,家有病人,那也不许再走动,通通是派两个士兵带着郎中上门去。   他们在城里转了两圈,时间就到了子时,忽然有人一转头,“火!”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两个得了令的队长就说:“将家伙事都拎在手里!一队去查看,另一队继续巡查,有事敲锣,谨防贼人声东击西,夜开城门!”   躺在家里的老百姓也听到了,有家中壮丁上城墙的,或是征作役夫巡逻的,孩子就吓得要哭出声。妇人连忙起身,挑起一点儿豆灯,向门板看看,再向窗板也看看,前后都看过,再赶紧回到床边,用小碗将豆灯盖上。   “快睡!”她小声说,“没咱们的事!”   王穿云是睡了的,她入睡前躺在床上仔细想过一遍今日还有什么能做的,未做的事没有,想清楚能做的都做了,剩下除了焦虑之外什么都干不了,她就睡了,睡得还很香甜。   因此当烦乱的敲门声将她惊醒时,她整个人都有些懵。   “怎么了?”她问,“敌人打进来了?”   两个连衣服都没脱的小女道就有点嫌弃地看着她,“阿姊,你心真大!夜里有人放火要开城门呢!”   她赶紧问,“然后呢?”   “然后咱们去看了,放火的竟是平日里给咱们干活的那群佣工,他们原是金人的奸细!”   她又赶紧问,“然后呢?这事我知道,我让他们留心了,你一口气说完呀!”   “然后他们当中有一个弃暗投明,”小女道说,“一口气杀了七八个自己人,现在无事了。”   那人浑身都是血,身上被捅了好几刀,前面也有,背后也有,不过比起他捅自己兄弟的都在背后,已经算是很便宜了。   他就躺在地上,赶过来的人都用很鄙薄的眼神看着他,不明白他吃了神霄宫的饭,为什么还要放火;又不明白他放火就放火,为什么又临时杀了自己的同袍。   那人血是快要流尽了,只是一时不肯就死,硬说要见一见王穿云,这一群菜鸟不知道他有什么了不得的话要说,就急匆匆给王穿云喊起来了。   王穿云赶到时,他就只剩下了半口气。   “你们说……”他说,“帝姬有一柄辽主的刀,她会对辽人好……是不是?”   王穿云蹲下去听完,说:“是,不过她不是因为那刀,她本就愿意对百姓好,不分宋辽。”   那男人的眼泪就挤出来了,可神情却很凶狠,像是随时要跳起来咬人。   “她来的不算晚……”他想一想,硬撑着又说,“我们……都是杜充放进来的。”   这一句话说完,他就死了。   剩下这句话,如同烈火卷起的热风,在太阳升起时,席卷了整座城池。   粮囷附近被放了一把火,虽然很快就扑灭了,但不免满地湿漉漉的水,小官吏就必须叱骂民夫快些将水擦干,不要离粮囷近一点儿。   民夫是一边干活一边小声骂,毕竟你要是连几桶水都挡不住,你还能挡得住下雨吗?装腔作势!   至于昨天夜里敌军是不是攻城了,城上换下来的士兵说城中起火骚乱时,的确有兵马靠近了城下,可也没有硬攻,等一等发现城中重新平静下来,就走了。   他们熬了一夜的青黑眼圈落进清汤寡水的粥里,别人见了就说:“你们肯定怕了!”   士兵就骂,“谁个能不怕!”   是呀,他们可算熬过一夜了,可谁知道金人什么时候攻城!他们时时刻刻都在等,都在怕,等得快要发疯,怕得快要崩溃了!   城下士兵吃过了粥和麦饼,正脱了鞋坐在草席上搓脚,城墙上新换岗的士兵忽然骚动起来。   “金人要遣使入城!”   “他们要和我们谈判,”王穿云说,“诸位有什么高见?”   漕官就悄悄看了一眼王穿云,“他要入城,咱们将他的头颅送出去。”   县令吓了一跳,整个人又像打摆子似的开始发抖,签判倒还好些,就说,“两军交兵,不斩来使呀!”   “金人掠我子女,占我土地,无耻尤甚,”漕官义愤填膺道,“我誓不与之共日月!”   签判琢磨琢磨,那吃惊的眼神就带上了一点鄙薄。   这分明是迎合王穿云的说法——要是朝真帝姬在这,可能还要讲点计谋,虚与委蛇一下,王穿云在这,这姑娘是个鹰派中的鹰派,铁头中的铁头,那就有人投其所好了。   果然这位王道官很赞许地点点头,刚准备开口,一直没说话的小老头忽然说:“不妥。”   “为何不妥?”   “兵贵神速,他们围城已是第二日,为何还不攻城?”小老头儿说,“其中必定有诈。”   今天也没有下雨,万里晴空。   坐在城下的郭安国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有些盐卤的气味热烘烘地返上来,沤得他直皱眉。这还只是清晨,不晓得中午要热成什么样。   使者已经进城快半个时辰了,一直没出来,头颅也没出来,这让郭安国又起了些信心。   他在城下坐着,好像坐在一口沸腾的锅边,一个不小心,就要掉进去!   再看看那些营寨里走来走去的士兵,看着也像个人,可都是他们爷俩在路上捡来的流民,有口饭吃,就跟着跑来了!发根木杆,远看着就像个兵了!   这样的四千兵,能攻城吗?   别说他没带攻城器械,他就算是带了,这样的兵,让他们冒着箭矢、滚石、巨木向上攀爬,让他们在守军的围攻中杀出一条血路,可能吗?   他当然还有一千老兵,他父子多施恩义,老兵们身经百战,感激涕零,愿意为他们而死——可也不能死在大名城下呀!   击溃了杜充的大名府兵马,他们已经在完颜太君们面前露了大脸,现在要是能攻下大名府自然好,可大名府也有千八百兵,他连“五则攻之”都做不到,怎么能指望用一千兵攻下这座重城?   况且父亲那边还不曾将郭永最后的兵马摧破,万一宋人来了援军,怎么办?!   郭安国坐在大名城下,就觉得自己时时刻刻都在被煎熬。   他想,明明他也能像完颜粘罕拿忻州一般,兵不血刃地打开城门,城中所有官员都俯在地上,将腰腹贴着地,屁股撅得高高的,就像他们都是卖钩子得来的官职——嘿!他们那点骨气,真是连卖钩子的都不如!   都怪那个小女道!都怪朝真帝姬!朝真帝姬自己是个强横的,派来个小女道也硬撑着不开城门!她那三两骨头,难道他还能吃了她不成!   郭安国这样混乱地想着,等着,忽然有人匆匆忙忙地跑回来。   “使者回来了!”   郭安国蹦起来,“快领他过来!”   “上首处的的确是女道王穿云,下首处分别是县令、县尉、还有七八个官员,都坐在屋中,”使者说,“她却不曾说话,有话皆是一个学正问的。”   “问了什么?”郭安国急道,“快说!”   “他们问,若是开城投降,”使者说,“将军能给他们什么保证,在金国又能得什么官职?”   “王穿云怎么说?”   使者偷偷看了郭安国一眼,“她不说话,就低着头坐在那。”   郭安国震惊了。   他想象中那个小女道应该是个愤怒的小鸟,叽叽喳喳恨不得给使者斩首,别人不动手她自己一头创过去——城中不是没有耳目,传出来的确实是这么个形象啊!   怎么几天不见,这么颓啦?   这位年轻的髡发将军就陷入了沉思。   “你再去城中,”他说,“就说只要丢盔弃甲,以礼来降,不失封侯之位。”   “真的吗?”有人小声问身边的人,“真有封侯之位?”   王穿云听到下面的窃窃私语了,就清清嗓子,“真的吗?我也有封侯之位吗?”   使者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虎话。   可他是个有急智的,说:“诸位都是忠贞节义之士,大金就喜欢诸位这样的人品!都可以谈!”   “那是将我封在大名府,还是金国呢?是郭药师过来封我,还是他们的完颜皇帝给我下诏书呢?”王穿云问,“我们城中忠贞节义之士这么多,你们空口白牙不行,得一桩桩一件件讲清楚。”   使者就搓手,“若是由小人往来转述,只怕有所疏漏,道官可愿与我家将军面谈?”   他原本来此就为试探城中轻重,这话说出来,就是存心将军了。   可他这话一说出口,王穿云立刻说:“行啊!就在城下,我这就派人去备酒席,你也回去同你们将军说,咱们立一个城下之盟,如何?”   “狗屁的城下之盟!”郭安国一脚踹翻了使者,“兵贵神速,我父至今还不曾领兵与我汇合,你竟然要我去同她吃酒!”   使者滚在地上,揉揉屁股,就非常委屈,“她的确是要降的呀!”   郭安国往复走来走去,忽然焦灼地下定决心,“不行,她这分明是在等援军哪!我得赶紧撤军!”   “说了要详谈,怎么就走了呢?”   “那一桌酒菜快整治好了,这下给谁吃?”   身后的声音窸窸窣窣,自王穿云的耳边滑过,她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如潮水般退去的军队。   她唬住了他们!用她也不知道在哪的援军,用她也不知道从何而起的信心和勇气,唬住了他们!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就捂住眼睛,小声地哭起来。   “援军来了!”忽然有守军喊,“援军真来了!”   ————————   感谢在2024-04-1121:02:20~2024-04-1122:54: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王忆秋aut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风凉、krad 30瓶;桂花糕10瓶;七七7瓶;裴行之5瓶;竹笠入微雨3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Daisynight、逐、毛毛家的骨头、人间正道是沧桑、sdgr、小杨咩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9]第三十三章:真定之战(十七)   大名城中的官员们觉得郭安国跑得快,其实他比他们能想到的更快。   他是他父亲的儿子,郭药师能辗转三国谋到一口饭吃,稳稳当当而不是被宋或者金当做抹布扔一边,就是因为他拎得清轻重。郭安国也是如此,一下决心,绝不拖泥带水。   那一千兵马是都要带走的,个个都是他自家的儿郎,个个他都叫得出名姓。   四千的流民当然不用带走,留在城下就是,可以继续迷惑城上的守军,还可以在宋军来援时被动殿后。   为了让那些流民能留下,也为了能跑得更快些,他甚至还留下了许多辎重与战利品。   军中有人就很心疼。   “那都是从杜充那抢来的,样样都是好货呀!”   “咱们少将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那一车的甲,竟然说扔就扔了!”   “还有那些钱!崭新的大钱!”   “大金的郎君虽好,可人人都生了一副穷面孔,不如宋地能捞钱呀!”   背后没有追兵时,那些放弃的猪羊和财物,样样都是珍而美的,一想到舍了它,心里就是绞着劲儿的疼。   这一队的兵士,都跟西子似的,捧着心喊疼。   郭安国骑在马上,听着这些窃窃私语,就板着一张脸,心里七上八下的。   要是始终没有援军来,他要不要返回呢?   不返回,那他就要受人诟病,说他胆小如鼠,不堪为将;返回呢?要是同宋人的援兵迎头撞上,真刀真枪来一把?   来一把也不是不行,可在大名城下来这一把,城中守军岂会不施援手?人家的地盘,他若是来这一把也不能将大名府拿下,白白损耗自己的兵将,他图什么呢?   他骑在马上,忽然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浇得他的兵士们更加颓唐时,忽然有马蹄声赶了过来。   “少将军!郭帅处有报!”赶过来的信使大叫道,“灵应军指使岳飞至肥乡,救出郭永后,兵马合做一路,向大名而来,郭帅已退回邯郸!少将军速速领兵至邯郸城下!”   这蜿蜒而颓唐的队伍顿时就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真追来了?!这岳飞是哪一路人物啊?竟能击退郭帅?!这是带了多少兵!想都不敢想啊!   这回不需要热热的烧酒,大家的心口疼瞬间就治愈了!每个人看向少将军的眼神都带着崇拜!   毕竟他们是打了一场胜仗的,毕竟他们到底是记了功,回去能领赏的,毕竟他们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去了。   “少将军!真棒!”   郭安国挺挺胸,感觉自己的前途更加光辉明亮了。   “邯郸守军必已是强弩之末,咱们这就返还与郭帅并作一路,攻破邯郸!”   与大名城下略显儿戏的攻城战不同,邯郸城下已经是另一副模样。   到处都是浓郁得让人作呕的气味,那些被战争吞进肚腹的人在死后也不得安宁,他们还要继续被蒸腾发酵,直到发出近似甜腻的气味时,将军们才想起将他们一锹锹地铲,一车车地运,至于运去哪里,视民夫的运力和将军的谋划而定。也许是在附近挖一个大坑埋了,也许要慢慢运到邯郸城的上游河流去,反正他们已经不能再发一言。   这样的攻城战是血腥的,更是煎熬的,金军营中,不断有人偷偷逃走。有些被抓回来,立刻就被军法官以更加血腥,更加煎熬的方式处以极刑,并且勒令他同营的战友们近前观看。   还有些没抓回来的就看运气,因为邯郸城为中心,四周都已经打得稀烂,平民都已经消失了。想在平原上撒腿乱跑,一路跑到滏阳城下是不可能的,那就只能孤身逃进山里,等战争结束了,再去寻朝真公主——说不定还能撞上几个同样也逃进山里的宋兵。   他们的部族不同,但都会说汉话,一进了山,原本的仇寇就不再是仇寇,甚至还有些人会搭伴捕猎,对抗那些闻到山下气息,又一次蠢蠢欲动,从深山中走出的野兽。   完颜银术可见了这种情况,就下令,一旦有一个人逃走,同伍的士兵都要被处罚。   可皮鞭和军棍也阻止不了士兵的溃逃,尤其是那些燕人和契丹士兵,他们听说了朝真公主的“神迹”,听说了她对辽主许下的承诺,甚至还听说了那柄刀的故事!于是他们偷偷说,她才是这个天下将迎来的皇帝!   这话有多荒谬完颜银术可都懒得提及,可士兵不仅真的信了,而且真的会跑。   这位女真将军就不得不去寻大塔不也:“又是她!”   大塔不也正就着外面飘进来的尸臭,慢慢地吃一块腌肉,听了这话并不在意,“士兵们不会为一句流言就逃走。”   这话说得完颜银术可就冷静了下来:“攻城不克,乃有此举。”   他对面的女真统帅忽然冲他一乐,牙缝间猩红的肉渣纤毫毕现。   “大金的士兵都是部族里的勇士,他们若是都这般煎熬,宋人呢?”   宋人的军营原来只在城中,后来就修在城下了,毕竟笼城而战永远是迫不得已的最后选择,但凡能打个防守反击,能保持对外界的联系,那就是得努力将营寨修在城下。   但正如大塔不也所猜测的那样,义军比契丹士兵是更不如的。   金国没有一个佩刀的公主等待他们投奔,可他们的意志力也比金军更脆弱。   其实他们什么方面都不如金国的老兵,就连他们最自以为傲的“文明”都不如——金军虽然野蛮,却知道不能随地便溺,而义军在这个问题上,要宗泽三令五申,天天抓,时时抓,就这样还有人在水源地打了水后,顺手就解开裤带方便,一点也不在乎后面打水的人要怎么吃水,明天他再来打水时,又怎么吃水。   等到战场上死的人多了,起了尸臭,痢疾就开始在军营中弥漫了。   有的士兵一天要拉十几趟,脚都软了,但请不到病假。减员的人多了,能走路就得继续战斗。   几个年轻的将领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高三果是最严重的,在某次冲锋时,他差点冲进金军的大营里,差点就没退回来,还是左右几个部曲老兵给他扛回来的。   李世辅身上也有伤,是另一次击退金军夜袭时造成的,其中有一支箭擦着他的脸过去了。等回来时,大家就嘀咕:“李大郎看着也不似王继业那般油头粉面爱漂亮,怎么身上的伤不理不睬,回营了就一个劲儿照镜子?”   悲观主义者的赵俨就吐槽他:“这城尚不知能不能守得住,你就已经想到回滏阳该簪什么花了?”   李世辅就乐,“你说该簪什么花?”   高大果就瞪着这个高四果,如同瞪着一个傻子,等瞪得眼眶酸了,李世辅才继续说:“金军若真有十万之众,车轮战也该将咱们耗死了,你看他们三日五日的,不还是这些人!”   “许是分兵。”赵俨说。   “咱们已是如此困顿,他们偏要分兵,看也不看咱们,”李世辅说,“凭什么?”   正说着,有人就跑进来,“敌军又来一支兵马!共计三千余众!”   “偏你不避谶纬!”赵俨说。   被骂乌鸦嘴的李世辅就闭嘴了,想想就说:“快上箭塔看看是哪一路的兵马!”   又过了一会儿,士兵又跑进帐篷,“是郭药师的兵马!”   两个高坚果又坐下了。   “露怯了。”李世辅说。   “确实。”   远远的敌营里,似乎有什么鼓乐之声起了,隔着二里地也能飘过来,引得营中的士兵抻着脖子去看,还努力抽动鼻子想要闻一闻。   当然除了箭塔上的哨兵,骑马悄悄靠近的斥候外,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郭药师是拉着大票的战利品回来的,论技巧手腕比他好大儿算是高出了一个轻重量级。   大胜!大胜而归!击破杜充本部,追杀百里,他麾下有两个勇士,亲眼看着杜充逃到黄河南岸的!可恨那杜充有一匹神骏无敌的战马,才驮着他逃脱!   咳,总之,他击败了大名府兵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这一车又一车的辎重也是真的,可以说是漂亮地完成了这项任务!   大塔不也看了这些战利品,就眉开眼笑。   完颜银术可就没笑,他问:“杜充真逃了?”   “逃了!”   “不过如此,”女真人冷哼了一声,“可你当初说,都是因为杜充压阵,邯郸守军才会死战到底,现在大名府兵马既散,他们怎么还是不降?”   鼓乐还在乱七八糟地响,吹吹打打,将郭药师的心率吹打得慢慢平复,突然听到这一句,他心跳就又加快了。   他已经差不多快把他之前嚼的舌头忘到脑后了,那时他想拿大名府,现在毕竟没拿到,提起来就有点心虚。   但他是个有急智的人,他也原本可以很快地想到一个理由,从容地将邯郸城至今不降归咎在别的什么事上。   可惜就在他想好了这一切,准备侃侃而谈,侃晕这两个女真蛮子的时候,他的好大儿跑过来了!   郭安国急匆匆地掀帐而进时,一见到两个女真将军,立刻就要退出去。   “观你神色,必有军情,”大塔不也沉声道,“快说!”   郭安国是很不想说的,但他到底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岳飞又追来了!”   ————————   感谢在2024-04-1122:54:27~2024-04-1219:48: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异点点、喵喵喵喵啾、时宜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时宜2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Jenny、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658060瓶;百里无蝎58瓶;笑开颜、泽越止50瓶;吃我一记风来吴山40瓶;早稻、沐泽30瓶;风铃里的花、马虎、世界和平、读xīn不读shēn、柑橘、云筳20瓶;不知今夕何夕18瓶;绀香十三日13瓶;半黄新橙、白月花红、==、candy、喵桑咬着小鱼干、我叫什么无所谓、eightz、Affirmation、是谁三四、Innonsense、一棵植物、毒、到此一游、灯塔犹在10瓶;叶修家的初酱、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兜兜5瓶;vbvcvea 4瓶;Tahyr 3瓶;yoyoclinic、蛮颓真格挣扎菜鱿、xiaoqi 2瓶;静榭、维周、留良良、57089820、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鱼、木之心、黛眉、我爱大鲸鱼、有玉色、逐、章柘、鑫鑫多、猫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0]第三十四章:真定之战(十八)   这世上有些博弈是双方都不会感到舒服的,战争算是最典型的一种。   比如说郭药师是很不乐意同岳飞打上这一场的——他们父子俩是给金人打工,可用的却是自家的本钱,凭什么?   他是靠着大辽起家的,当年大辽招募辽东兵去打女真,他凭什么能当上渠帅?   靠的就是他手里这把刀子,靠的就是他将脑袋别在腰带上,杀敌时不死不休的气势!   他记得在死人堆里爬行是什么感觉,他记得那臭烘烘又热气腾腾的味儿,记得太阳落下去,可战场上还有许多人没有死尽,在尸体下面发出小声呻·吟的声音。   征战沙场二十年,现在虽说已经谋到了一个燕京留守的位置,可郭药师拔刀的速度依旧比收刀快上许多。他收刀时,总得慢慢地收,一边收,一边小心环视着整个战场,看一看到底还有没有埋在尸体里的东西,暴起突然扑上来给他一刀——他腰间有一道疤就是这么来的,他永远都忘不掉。   所以郭药师原本既不是个畏战的人,也不是个怕死的人。他只是已经走过了那个阶段,不再是一个手下都是新兵,自己只能带头冲上去的小头目。   他的手下都是他施以恩义的老兵,家中上到父母,下到妻儿,他都妥善安置。他自己从不会凌辱践踏他们,也不许儿子如此。哪个老兵家有漂亮女儿长到待嫁之龄,他听说了,还要赏一份妆奁,好让她从心顺意地择一个郎君,换一家子的感恩戴德。   两千号对他感恩戴德的老兵,多么宝贵!岳飞是个什么东西,打赢了他,难道自己能得到什么吗?   大塔不也的目光已经投来了。   女真人喝酒吃肉,唱歌跳舞时都是很憨的,可当他们站在战场上,他们忽然就会变得精明又狠毒。   这位女真统帅就是如此,他呵呵笑着,问,“贤侄怎么用了‘又’字?”   郭安国硬着头皮,刚准备解释两句时,大塔不也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领你的兵去拦,”大塔不也的声音像是结成了冰,“除了做妇人的针线活之外,他们总得有些别的用途吧?”   那一面面东路军的旗帜是早就绣好的,都是常胜军的女眷们日夜相继,眼睛忙得发花,手指也捏得发红,一面面绣出来的。   她们不知道自己替这些男人短暂地打赢了一场战斗,将杜充的胆量吓破,但战场上的事,终究要回到战场上去。   有人递给岳飞一袋子水,岳飞接过来,刚想道谢,想想又把那声简单的谢咽回去。   “无量万寿帝君,”他说,“多谢。”   那个灵应军小道士就乐,“指使这一句,听着怎么都不像个道人。”   这话说的,他本来也不是个道人。   他们坐在从大名到邯郸大概十里远的一处村落废墟里,每一个人都很疲惫。   灵应军在肥乡解救了郭永的前军,又跑去大名城下解围,在大名城下睡了一夜,第二天立刻就跑出来了,是不可能不累的。   尤其大名城的官员们非常热情,给他们提供了干燥的草席,清洁的水,温热的饭食,这些东西都能令他们感到舒适,但当第二天太阳尚未升起,营中就开始叫起准备启程时,士兵们的疲惫不仅没有减退,反而加倍了——这么一座城墙坚固的大城,城下没有尸体,城中有数不尽的粮米,多么舒服!他们只在这里睡了三个时辰就要匆匆离开,奔赴尸横遍野,臭气熏天的邯郸城,走的又是多么的不情愿。   不止那些热饭和干草,就连城里的人也伸出双手,想要拉住他们:   城中有间,还是杜充放进来的,进一步顺藤摸瓜,能摸到些什么?   杜充所倚重的那些官员,比如县令,又比如那些监司、发运、提举保甲、还有一群幕属,人人都有嫌疑呀!   现在杜充不管是死是活,临阵脱逃和通敌的罪名是跑不掉了,那大名府的官员就更兴奋了。   又惶恐,又兴奋,很希望力挽狂澜与灵应军汇合的郭永能留下,大家拥着他,议出一个章程来,先保住大名府,该上表该告状一样不能落,然后再寻帝姬去要奖励——哎呀!他们这要领几次的赏,升几次的职呀!赢麻啦!   比他们更惶恐和兴奋的是回来的大名府士兵,每个人都觉得回来很好,要是能等一等,等邯郸分出个胜负再去救援就更好。   都说了十万大军南下,虽说他们没看到吧,可这名声传出去了,大家心里胆颤呀!   或者也可以不去邯郸,去滏阳怎么样?滏阳留帝姬独自守城,这不该呀!   这些絮絮叨叨的声音传到三个人的耳中,在大名城住下的这晚上,他们仨就婉拒了大家的热情邀请,而是一边吃饭,一边开个会。   “咱们原本领了宗帅的令,就是回防滏阳,”王继业说,“论理也该回去才是。”   “宗帅与帝姬来河北,苦心数月,所为何事?”郭永就反对,“当一鼓作气,合围金军!”   两个人各有各的看法,郭永级别更高一些,现在成了公认的大名府留守,花蝴蝶王继业原是帝姬身边的禁军,旁人拿他当半个尽忠看,高低也得给三分客气。   评判权来到了岳飞手里——虽说出身寒微,无名小卒,但他先救了大名府的兵马,又解了大名城的围,在河北已算是一战成名,说话自然也有分量。   岳飞将饭碗放下,另外两个人才发现,他们俩碗里的饭刚碰一点,岳飞已经都吃完了。   “咱们明晨就该出发,正好能在邯郸城下击破郭药师,”岳飞说,“还有饭吗?”   王继业将自己身边的饭桶推过去,看着他低头用木勺从桶里刨出饭来。   “郭药师非不知兵者,其部曲亦为百战老兵,肥乡一战,你看不出么?”   岳飞还在那刨饭,“又如何?”   “咱们驱其招募流民冲其后阵,将他冲散,不过是侥幸,他而今弃流民不顾,轻装而归,你如何胜他?”   那个木碗里装了结结实实的一大碗米饭后,岳飞就好好地盖上桶盖,继续端着他碗想一想,说:“他回金人大营后,更不成器,纵有老兵,无能为之。”   王继业就迷惑了,看看郭永,郭永也很迷惑。   两个人一起问,“为何?”   士兵们默不作声地往邯郸奔,其中有人会讲点怨言,但岳飞都当做没听见。   声音大了,岳飞就叫来了押监。   再然后押监骑着马在队伍中巡视,那些声音又立刻下去了。   一旁的王继业不作声观察他,就觉得很奇妙。   这人的名声一直很好,很体恤兵将,自己的奖赏也会拿出来分给阵亡士兵,吃用都极俭省,米饭就着盐巴就能吃得极香甜。   看起来多么柔软的一个人!   可当他用兵时,真是冷酷极了。   郭药师与郭安国已经汇合,两千老兵看着不多,但各个都是悍勇之人,别说比大名府的士兵,比岳飞领的灵应军都要更强一筹,刀枪反射出的寒光,与铁甲暗沉的寒气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片乌黑的云。   那些并没有经过太多战斗的灵应军就皱了眉,下意识想要往后退一步。   岳飞骑马立于军阵之前,忽然高声问道:   “我可骗过你们?”   列阵已毕的士兵疑惑地互相看看。   “不曾!”他们答。   “我可曾临阵逃脱?”   “不曾!”有士兵还在阵中喊,“你是第一个冲阵的!”   “我可曾抢夺你们的钱粮犒赏?”   “不曾!”士兵的声音就越来越大,“岳指使,你待大家是出了名的!”   “好!”岳飞说,“你们若是信我,就跟着我向前冲!”   金军的号角声响起,士兵们爆发出声声战吼。   宋军的战鼓声如雷鸣,顷刻便盖过了漫山遍野的咆哮!   “无量万寿帝君!”王继业高呼一声。   “无量万寿帝君!”岳飞想想又加了一句,“血祭血神!”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神,反正帝姬喊过!   乌云密布的战场上,云忽然分开,洒下了一道天光。   当岳飞冲过来时,郭药师的心突然猛烈地跳了一下。   他这里是两千人的本部兵马,对面除了五百灵应军外,还有郭永的一千余大名府兵,虽说人数不少,但郭药师是看不上的。   大名府的宋军,算得什么!怎么同他的常胜军比!   可当岳飞骑马与常胜军的骑兵厮杀在一起,后面的宋军跟着冲过来时,郭药师忽然发现,他全想错了!   他亲眼看见一个常胜军老兵在捅死两个大名府士兵后,被一个灵应军一刀砍在了脖子上,那血喷涌而出,顷刻间与第二个常胜军士兵的血叠在了一起,而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灵应军战斗经验不足,但装备与常胜军不相上下,大名府兵虽然装备略差些,却胜在人多。   双方犬牙交错,很快就厮杀成一团,再也分不开。   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士兵,常胜军,灵应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奋力再补身边的人一刀,捅死了,才能安心闭眼。   原来这地不是平的,郭药师愣怔地想,这地是有坡度的,看着血流的方向,就知道他们在一片极缓的山坡上,血流得多了,那殷红的溪流就要缓缓向下,直至蓄成一个小小的血潭。   郭药师忽然怵然而惊,那是常胜军的血啊!   完颜宗望只给他留了这些人,若是都死在这里,他还有什么倚仗?   那流的都是他的血!   他忽然抓住了身边的令官,“安国呢?!”   “将军!少将军前往阵前杀敌!”   “不要他杀敌!”郭药师厉声道,“快鸣金!”   金钲急促,声声响起时,前线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和欢呼,即使是常胜军的老兵,也吓得顷刻间退出了一个大圆!   “阵斩!大功!”有人高呼,“郭安国授首!”   前一晚三个人吃饭时,抱着饭碗的岳飞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郭药师为什么要带那么多旗帜,聚那么多流民?”   ————————   感谢在2024-04-1219:48:38~2024-04-1420:04: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时宜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我比较坏、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宜、可爱鱼鱼可爱呦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67875535、达斯特2个;安安、Yahiro、老歪脖子树、eightz、xy、纪寒之、苏州小调、虫虫、小楼春雨、Ac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轮明月几时有270瓶;上个**的班128瓶;?100瓶;冬纪90瓶;米花球75瓶;Juni 70瓶;阿萨姆你能不能聪明点47瓶;乌云珠40瓶;看到BUG就想弃文32瓶;荆棘花、大橘子、本文已阅、公子琳30瓶;路人乙21瓶;风扇、大锦江不喜欢搞星鳖对、初影、月影、相泽消音、黎明中旋舞、落拓行歌20瓶;生七笑15瓶;26132472、莲蓉披萨芝士粽、溏心煎蛋挞"、26448116、荆溪、梅意雨声、知我意、刘二二、达斯特、阿西、夜锦何锦夜、桃夭、居一龙今天发微博了吗10瓶;天马、莫挨劳资8瓶;莫雨萧何7瓶;轻攀折、想桃子、向向6瓶;Affirmation、天空、悠游的朵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4瓶;秋桐之夏3瓶;vbvcvea、鑫鑫多、年糕2瓶;毛毛家的骨头、维周、兜兜、悠酱、七七、脱水牛奶、57089820、此心安处是吾乡、套逼脑残粉、神之蛞蝓猫、风安、逐、卖白菜的墨水、静榭、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小杨咩咩、此糸女焉、咕咕咕咕、每天都要考试、季纯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1]第三十五章:真定之战(十九)   大部分人觉得,贝是最早的货币,这东西轻薄漂亮,稍作打磨就开始在衣着简陋的人类之间流行。   等到冶炼工艺有了进展,金银就成了更有可信度的货币,它们不怕摔打,不怕腐蚀,不怕烈火焚烧,有着比贝壳更加隽永的意义。   但人类还有一种货币,比它们出现得更早,而且也更加保值。   这种货币就是军队。   你用它换什么东西,看你有多少币,看你有何等的眼光,看你将它递出去的时机。   只要你运用得当,天下间再没有什么生意的收益能大过它,你兵强马壮堪为天子,就可以着衮服,戴冕旒,笑吕不韦鼠目寸光,不及你万一。   你将它攥在手里,暂时不花出去也没什么,只要你手里还有这种币,就足以震慑旁人。   但你不能永远不花它,尤其不能在别人已经将手里的币尽皆抛洒出去,一心一意要买你的命时,还死攥着它不放手。   这场战役结束后,岳飞同朝真帝姬讲起时,一旁听着的尽忠就很诧异。   “郭贼未叛时,朝廷令其执掌五万大军,他尽皆交给金人,不闻一声怨言,怎么手里这最后两千人,他反而瞻前顾后,犯下这么大的错呢?”   帝姬张口就说:“基督山……”   这回岳飞也很好奇,“那是何山?”   “很远的一座山,”帝姬笑道,“我从话本上看过一个故事,就发生在这山上,与郭药师的心思差不多吧。”   岳飞听了就静静地想一想,他是个不喜欢多言多语,话总要在心里想想才说出去的人。   不过他还有个疑问,“帝姬容秉,臣近日也翻阅了许多道经……”   帝姬笑吟吟地看着他,“如何?”   “不知‘血神’是哪一位?”   血神是不该存在于世上,但从人类开始直立行走后,就一直没有离开过的一位神祇。   当岳飞开始向郭药师的常胜军发起进攻时,听到战鼓声的邯郸大营里,士兵们也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小跑向臭气熏天的战场。   已经升任都头的赵简子也在往外跑,但他因为连日的腹泻,跑步时就有些踉跄,出大营的门时一个不小心,叫地上的泥绊了一下,整个人就向前摔去,直愣愣地要扑在插着尖桩的拒马上。   有人忽然伸手扶住了他。   赵简子一抬头,声音就有些不连贯,“宗,宗帅!”   老人近日里也被瘟疫煎熬着,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儿,身上的铠甲就显得空落落的,甚不合身,可他还是乐呵呵的。   “小心些,”他说,“咱们这一仗打完,就能将金寇赶出河北了。”   这个燕地大汉站在他面前,一只手握着大斧,另一只手忽然揉揉眼睛。   “宗帅年事已高,于城上观战就是,不当亲临战阵啊。”   宗泽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怅然与感慨:   “咱们让帝姬等太久了,”他说,“也让河北的百姓们等太久了。”   帝姬,帝姬。   她站在滏阳的城墙上,每天向北望一望,下城墙时就对妇女说:“我见到许多咱们大宋的旗帜向北而去,那必是去真定的援军,他们就要将金人赶出宋土了。”   妇人们都很信服她,看她这样镇定,她们也就互相打气:“帝姬是有灵应的,她既不怕,咱们怕什么呢?”   况且帝姬也不让她们闲着呀,她们白日里要纺线织布,夜里还要巡一巡城——帝姬选了些大胆的妇人出来干这个活,另给一份粮米补贴,她们忙得很呢。   她们就这么一日日地等着,等着滏阳城为数不多的消息。   先是那群燕地的妇人回来了。   谁也不知道帝姬派她们出去做什么,问她们,她们就说:“帝姬派我们去祭河神了!”   那平日里瞧不起她们的本地妇人就又嫉妒,又迷惑,“祭河神做什么?凭什么选了你们?”   为首的那个燕地妇人只顾着抱起自家的小娃娃,一边哄,一边说,“祭了河神,咱们就能打胜仗了。”   大家半信半疑地回去讲起这件事,第二日就有了大名府的消息!   帝姬是真的灵应,派去的这一队妇人也是真立了功!   整个滏阳城就小小地欢腾起来,就连转运使虞公听说了,都乐呵呵地挥毫泼墨,写了首诗来庆祝。声音传到廊下,尽忠就看了佩兰一眼,指指里面。   佩兰摇摇头。   帝姬还在做功课,而且她现在越来越喜欢做功课了。   大名府没有丢,这是很好的,但不足够。   她还得等邯郸,等真定的消息。   几万人还在邯郸城下厮杀,她是已经将手中所有权柄都交了出去,一个大子儿也不剩下的,她赌上滏阳城的命,赌上自己的命,就为了在这个四月里将金人赶出去,给她留下三四个月整合河北的时间。   一想到这里,她忽然又后悔了。   她或许不该这么急躁,她是不是还有别的办法,比如说从大名府榨来一笔粮食,再练一练兵?她是不是还能从太原借些兵过来,帮宗翁一把?她坐在静室里,复盘自己每一步棋时总是心慌意乱的,不知道这一局胜负究竟如何。   赵鹿鸣慢慢将焦虑压下去,心中就忽然又有个声音浮上来。   这次不是德音族姬,而是白梅一样的驸马,轻轻地说:而今呦呦还能做些什么吗?   做不成,她想,她除了等,什么都做不成。   驸马就笑,虽然她看不见,但大概还是傻乎乎的笑,他说:既如此,只要静心等待就是,臣听说上天选中的人,自有神佛护佑,臣陪帝姬一同等,好不好?   她忽然从瞌睡中醒过来,望了一会儿手中握着的玉珏。   她还得等,她想,但大名府已复,郭永岳飞赶去了邯郸——这一局,也该她胜。   郭药师的常胜军开始崩溃了。   崩溃得非常意外,又非常合理,他们的少将军被阵斩,这的确很伤士气,但完颜娄室遭遇过同样的惨事,女真人的反应是稳住心神,号召士兵重整阵线,将勇士的尸首抢回来!最不济也要那些宋人付出代价!   但郭药师没有完颜娄室的坚忍,听到儿子的死后,他自己先崩溃了几分钟,跌跌撞撞地转头跑了几步,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向着金人的大营叫嚷了些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嚷了些什么,但等他反应过来时,身边的女真监军正用极为寒冷的目光看着他。   “技不如人,死则死尔!你却还有这些贱奴要管!”女真军官粗暴地说道,“他们若是溃散冲了都统的军阵,连你一起军法处置!”   贱奴!贱奴!   郭药师忽然冷静下来了。   他一眼就看尽了他未来的那条路,金人仁慈,不会杀他,他们已经夺了他的兵马,只丢给他这些残羹冷炙,来日里连残羹冷炙也会收回去,剩他一个赤条条的人,光秃秃的脑袋,狗一样继续残存在这世上。   他忽然拔出腰间佩刀,割开了女真人的喉咙。   这个小战场顷刻间就分出了胜负,紧接如同雪崩的山,向金军的中军冲击而去。   金军绷紧了许多时日的阵线终于也有了崩塌的痕迹。   他们没有两心三肺,他们也是肉体凡躯,在这样一个天气渐渐变得炎热,腐尸又无法清理干净的战场上打滚这么多天,他们也在地狱里煎熬,也有许多士兵因为瘟疫倒下。   将军们说:坚持下去!   对面的辽人就扯着大嗓门喊:我们帝姬是辽主钦点的继承者!镔铁的子孙们快快弃暗投明!这边发钱发粮发土地!   契丹人听了还没说什么,女真兵已经绷紧的弦就断了,挥刀就冲着自己的战友砍了下去:叫你们想逃跑!叫你们想投敌!辽主欺负我们那么久,现在居然还给你们找好退路了!   谁都不许退!   都得死!   两边的士兵都有许多脚步踉跄的,都有许多眼下发青的,甚至都有许多跑着跑着忽然就蹲在地上,还有压根来不及蹲下去的——也无所谓了,这战场上气味已经很浓郁,不差这一点——他们咬牙切齿,几近绝望地又一次厮杀在一起。   可这一次宋军就察觉到了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金军像是比他们更绷不住!   金军打着打着,后面就会有一阵阵的骚动!有人奋力往前挤,挤到两军交战的第一线,用根本没人听得见的声音大喊他是契丹人,刚喊了几声,就被身后的女真人追上,一刀捅死。   可是捅死一个并不算完,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还有人挤到前面来,急切地说:“我是汉人啊!我们常胜军都是汉人啊!”   局势逐渐变得混乱时,大塔不也的神情逐渐就变得凝重了。   “得将咱们的人撤出来。”他对完颜银术可说。   完颜银术可的眉头皱得死死的,他也在注视着这片战场,可他想的比大塔不也更多些,也更冷酷些。   这些“契丹人,女真人”的小把戏,在太原防线上就有了,而他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都统若能给我一营的兵士,”他说,“我要领兵去滏阳,绝了朝真公主这个后患。”   ————————   感谢在2024-04-1420:04:09~2024-04-1422:4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垂目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碧尘、酒酿苹果、鑫鑫多、世间白、达斯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迪斯科猫猫100瓶;渺如玄素30瓶;东京都鸟25瓶;碧尘19瓶;月色弥夜15瓶;绀香十三日、KSCN、一棵植物、抹茶不甜10瓶;moli 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3瓶;鑫鑫多2瓶;维周、静静、逐、静榭、有玉色、兜兜、5708982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2]第三十六章:真定之战(二十)   赵鹿鸣不是王穿云,她睡得一向很浅,偶尔也会在梦里惊醒。   她会梦到马蹄声,金人的马是北方的马,马匹较大宋的更加雄壮些,马蹄踩在土地上的震颤也就更强烈。   有时她就会感到那种不同寻常的震颤,但当她沉默而警戒地等待城上守军的消息时,整座滏阳城又缩回了往日的宁静里。   于是她不能多说什么,她只会起身,带上困倦的佩兰,走出县府,对外面巡夜的妇人说:“守夜辛苦,你们烧些滚水,给城上的将士也送去些。”   妇人就很感激,觉得这样一位贵人,竟然连这样细微的事都记在心里,夜里也要记挂着她们。   尽忠看出来了,白日里就悄悄地问:“帝姬若是不放心,何不调一队兵马回来守城?”   “我不知多少兵力能守住这城。”她说。   她的话很含糊,但尽忠还是听懂了:金人的腿很长,如果是大部兵马过来,她调个几百人是守不住这城的。   或者多调一些?可灵应军一共只有两千,是夺邯郸,破金军,救真定最重要的力量,她要是都调回来,宗泽和岳飞拿什么去打仗呢?   尽忠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咱们也可在城中备战。”   她听了这话就笑了,“能备的,都备了。”   妇人们做事很麻利,她下了什么令,她们都会任劳任怨地去执行,比如说在城墙台阶下放置了修补用的木料,战斗用的石头,还有平日就能用到的桐油。她们大多是苦出身,东西就看得很仔细俭省,当然也有手脚不干净的,运桐油时趁别人不注意,就悄悄掀开罐子,用自己揣着的布条蘸一蘸,夜里就能加班加点的纺线做活了。   后来佩兰知道了,罚了这个小妇人一罐桐油,贴补给其他为帝姬做活的妇人,小妇人就哭得很伤心,以后就很少见到这样贪便宜的事了。   这些守城用的东西,她心中都很明白,但城中兵力不足,就算布了拒马,后面只要没有持长枪的士兵在,那也就是金军一把火的事。   再看看那些妇人的脸。   如果她还在蜀中兴元府,她是可以信任她们的。兴元府的妇人都生活在自己的家园里,土地让她们生出无穷的胆气,也喂养她们的骨骼体魄。但在滏阳城,燕地妇女那样双手沾过血,因此格外生出了仇恨胆魄的人毕竟是极少的,大部分的男女都还惊魂未定,还在努力适应他们的新生。   义军有逃走的,但那时滏阳城还在不断聚拢流民,不怕逃走几个。   但如果现在有妇女逃走,这就非常麻烦。   赵鹿鸣不敢赌,她已经赌了太多次,也赢了太多次,凭什么这次她还能继续赢下去呢?   况且时间越久,她就越笃定金人不会再来打滏阳,那夜里的马蹄声也就渐渐消弭,变成了邯郸城下寂静的春泥。   但这个黎明不同,天还没亮,忽然有脚步声匆匆,进了她的卧室。   朝真帝姬从榻上坐起来,声音因为一夜的睡眠而有些嘶哑。   她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金人来了吗?”   金人是在夜里来的,点着火把,没打旗帜,因为这不同寻常的行为引起了守军的注意。   至于为什么认出他们是金人而不是附近的贼寇,理由也不是他们行动多么老练安静,而是因为对方举着火把走近,一片昏暗的夜色里,有人的头皮明晃晃在反光。   守军起了疑心,多点起几支火把,扒着城墙往下细细地看,等到帝姬披着兜帽上了城墙时,已经看不见金人了。   他们吹灭了火把,蓝紫色的雾气就将他们沉沉地埋在了夜色里。   “他们在等什么?”尽忠问。   “夜袭不知敌军数量,城中空虚,如之奈何?”虞祯说。   “数量不多。”她说。   其他人就都很诧异,“为何?”   “他们为何要袭滏阳?”   滏阳有粮,但漕运粮草的大本营在相州,其次大名府也存了不少粮草,烧滏阳这一口吃的,没必要;   滏阳是交通要道,但宋军而今邯郸、大名、真定即将连成一片,怎么,你要绕开前线去建立敌后根据地,凭着青青的头皮和毛绒绒的小辫子在大宋的土地上打游击战吗?   那没有别的理由,就只剩下一个她了。   可这场围点打援的战争,从始至终的目标不就是击退准备从邯郸继续北上的宋军,从而继续堵住真定这个太行山出口吗?   别说抓了她,杀了她,给她剁碎熬了肉羹,能让宗泽倒戈卸甲,将河北让出来吗?   宗泽只会往铠甲外面套白布,然后小老头儿继续举着剑嗷嗷叫,和金人不死不休!   所以抓她不是一个合乎战争逻辑和利益的行为,尤其金人不在义军刚刚北上时抓她,不在邯郸初复时抓她,现在金军在邯郸城下僵持日久,岳飞又领了灵应军和大名府的援军一起赶往邯郸——真正危急存亡之时,金人不保存兵力决一胜负,反而分兵来滏阳这座空城,抓一个对这场战争的胜负已经毫无影响的公主。   “胜负已分,”她说,“金人这般鬼祟行径,只是想要弥补颜面,对上京有个交代罢了。”   她这一番分析下来,虞祯就惊呆了。   “帝姬之明察,臣受教不尽!”   佩兰在一边默默地听着,但不为所动。   “帝姬千金之躯,不能陷此险地。”她说。   “我去备马!”这是阿皮。   问题又绕回来了。   “我若是离了此城,”帝姬问,“此城又将如何?”   大家就都沉默,只有一个病弱的转运使答得很快,“此城若破,我有死而已!”   ……士大夫的标准回答,别管城怎么守,城破我跟着一起死还不行吗?   天还没亮,可以趁着夜色逃走,大家就一起劝她,甚至阿皮就又准备撸胳膊挽袖子,再扛她一回了。   这要是扛了她走,她真是一点责任都没有!   她身边只有这二百余的士兵,怎么守得住城?亲随冒死劫了她突围,她做不得主呀!   等到捷报传来时,她已经到了相州,坐在安阳城不知哪一位官吏特地腾出的府邸里,喝着热茶,悲叹着滏阳城那些妇人又一次遭遇的悲惨命运。   ……不。   她在心里反复地琢磨金人这个黎明的鬼祟举动,忽然问:“他们走到了哪里?”   一个守军就奋力地指了指城下的那片菜地,“到了菜地的边缘!”   百步远,城墙上要是有神箭手,就能留下一个了,她想。   金人趁夜摸过来,现在又灭了火把,明显是要偷袭,可他们走得那么近是想看什么呢?   她站在寂静的黎明里,桐油燃烧的黑烟遮住了她的眼,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那些怯懦和恐惧的幻想,一瞬间忽然消散了。   在晨曦的雾气里,有马蹄在谨慎地探查着道路的深浅。   每一匹马上都有一个女真骑兵,背着短弓,穿着皮甲,在这个晨曦中,缓缓地走在宋军走了许多遍的官道上。   那条官道是新修的,民夫从路两边刨出许多泥,一层又一层地铺在路上,等到太阳晒干了泥巴,脚步将它压实,这条宽阔的官路从此就与路两边深一脚浅一脚的大泽不同,成了安阳到滏阳之间的必经之路。   骑兵的马蹄踩在上面,马儿也觉得很是愉悦。   “她走这条路?”   “都统说,她见了城下有伏兵,多半要南逃,只要她往安阳去,就一定要上这条路。”   “听说四郎君很是倾慕她……”有人又悄悄说起了话,“咱们这样,能行吗?”   领队的谋克就冷笑了一声,“她要是乖乖下马投降,咱们就好好将她送到都统处,由他处置。”   “可她有巫术,她必不会束手就擒。”   “那咱们杀的就是宋人的大巫,”谋克说,“四郎君那样的英雄人物,岂会执著一个妇人!”   话说得很有理,女真人不吭声了。   过一会儿,又有个骑兵问,“她在太原有那般声望,若是她弃城后不曾南下,反进了山,往太原去,咱们怎么办?”   “有射手趁夜上了山,”谋克说,“咱们都统已经将她的后路算尽了。”   第一缕曙光照在朝真帝姬的铠甲上,勾出了一层浅淡又明亮的金边,在朝霞中熠熠生辉。   滏阳城下,仅剩的二百守军被集结起来,人人都有一张惶恐的脸,不明白他们只有这么点人能干什么。   可当他们看到站在帝姬身后的阿皮时,那些惶恐又被藏进了不知什么地方去。   天下人都觉得,她是个妇人,哪怕她是帝姬,是大道官,是灵应军的主人,滏阳城若失,她是一点责任都没有的。   但如果她留下呢?   “你们人很少,可外面的人也不多,而且他们认定了咱们没有出击的勇气。   “你们是新兵,他们是老兵,可老兵受了伤,也会流血,血流尽了,也会死。   “邯郸城下,胜负已分,这是最后一仗,”她说,“今天之后,大宋的河北,再也没有金人了。”   ————————   感谢在2024-04-1422:41:40~2024-04-1523:11: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时宜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楼春雨、原罪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Yahiro 2个;马虎、肆月、滢阳、虫虫、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20307931、纪寒之、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忍冬的兔子🐰、雪花糕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莎拉兮兮138瓶;年糕63瓶;肮脏的亡灵60瓶;纪寒之50瓶;五37瓶;绿雪依梅、Kayama 30瓶;伍肆25瓶;雪花糕、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大橘子、原罪、荞麦壳、忆春山20瓶;lena210019瓶;老陈P2118瓶;琅琊15瓶;北极贝、暮若阴、阿萨姆你能不能聪明点12瓶;吃草的羊驼、可颂法棍奶油面包、rebecca、67203990、滢阳、白月花红、渡桥晚舟、阿和体重180、桔耔味、LoamSouhr、爱吃胡萝卜的HMM、snowyo、石室诗十世、薄春山(弃文高手)、大哥吃药、懒语、桂花糕、Innonsense、酸菜鱼10瓶;莫挨劳资7瓶;竹笠入微雨、异点点、想暴富的准打工人、相对静止11、Affirmation、八月夏未夕5瓶;橘子?3瓶;克洛托酱~、風行衍、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落叶知秋意2瓶;秋桐之夏、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毛毛家的骨头、套逼脑残粉、推倒花、留良良、木之心、山中无猴子、逐、胖蟹、cici3689、20307931、女巫、悠酱、有玉色、静榭、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脱水牛奶、英达丽水、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兜兜、维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3]第三十七:真定之战(二十一)   百十个妇人领了戎服,互相看,有人哆哆嗦嗦的,有人就满不在乎地往身上套。   “咱们能行吗?”一个妇人带了哭音,“我哪懂怎么守城啊?”   “又不要你守!”另一个妇人很粗鲁地说道,“咱们站城墙上装个人就是!”   半亮不亮的天,城墙上的守军都被撤下来准备当突击队,那城头还得留些人站在那,好叫金人远远看了不露怯。   命令一下来,有的人就默不作声地穿戎服,系腰带,拎着长杆往城上走,有的人就浑身抖个不停,随时都想要逃走。   甚至还有人真的往城门处跑了。   她慌慌张张,跌跌撞撞,明明一条平整过无数次的道,她跑起来就好像跑在了烂泥坑里,深一脚,浅一脚。   要是叫邻里见了,一定是要笑话她的,毕竟她是个那样心高气傲的妇人,她有一个很健壮的男人,在义军里已经混上了小押官,因此她平素与人讲话也带上三分颐指气使,好像她已经跟着自家男人,走上了什么登云的梯子。   可今日她慌得好像一只炸了毛的老母鸡,昏头涨脑地往前冲,还是见了明晃晃的矛尖——她才如梦初醒,突然间停下来。   这一停下就不得了了,她狐疑地端详,立刻就愤怒地高叫起来:“怎么是你这贼妇人!”   “帝姬有令,”那个辽人妇女说,“不许出城,违者死!”   押官夫人见了,心里的恐惧倒是下去许多,只是愤怒更胜一筹了。   十几个妇人,手里持着简陋的矛,正站在城门前,警惕地看着她。   她平时连正眼都不看一眼,狗都不如的燕地女人,不知领了什么令,回来就抖起来了!   滏阳没有那许多城门,尤其是新修之后,都只开南北两个城门,南城门现在正打仗呢,她也没有别的去处,只好就赔了一副笑脸:“阿嫂,你这是怎么说的?我只是想要出城办些事……”   “不行。”对面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押官夫人咬咬牙,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囊递过去。   “咱们都是旧相识,阿嫂当差辛苦,妹妹哪有不心疼的?”她笑道,“这点钱不值什么,拿去换些布料,和妹妹们裁两件新衣服……”   为首的那个妇人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是鄙薄,又像是伤心:“帝姬为了咱们,命都不要了,你怎么却这样惜命?”   押官夫人听了这话,脸一下子红了,声音也尖利起来:“你说的什么屁话!帝姬领兵出城,分明是已经逃了!她那样尊贵的人,素来都是先跑的!”   她怎么会不跑!   她怎么会在城下死扛!   赵鹿鸣以前也迷惑过这个问题,怎么那些开国君主几乎都有马上征战的经历,最差也得有些跑路的本事。   后来她渐渐发现,只要是乱世,你或早或晚都要面临这样的绝境。区别就在于有的人拎刀子冲了出来,成就了一番英雄事业,开创了一本新的史书;有的人就只能功败垂成,死于乱军之中,成为别人嗟叹惋惜的闲谈。   她现在就站在绝境面前。   她不能逃,因为金人有备而来,她逃不掉。   她不能守,因为罗贯中还没出生,金人没听过空城计,人家的原则是“来都来了”,所以无论早晚,赶在大宋的援兵来到前,金人一定要攻一次城。   如果金人在邯郸胜负未分,那些提前备好的守城用滚石和木料原本可以应对试探性的攻城,但现在他们败局已定,铁了心来这里抓她,那只要几架梯子,几百个不要命的勇士,就能爬上滏阳城头。   城中有守军,也有个小军官,但守将没有领军冲锋的能力,那就只能她来摇旗呐喊。   所以她出城了。   太阳刚刚透出一缕光,落在土坡上。   坡后依旧被阴影所环抱着,金人的步兵就舒舒服服地躺在里面,嘀咕些很家常的事。   他们也有父母妻儿,他们也羡慕那些被完颜宗望带回去休整,或是守在石岭关外的士兵,人家出差完毕就回家,最不济也能在雁门关内一边操练,一边干些自家农活,独留他们在这里守得苦哈哈。这样一说起来,他们就更期待抓到帝姬的那一刻了。   他们压根没想过自己和那个素未蒙面的少女有什么仇怨,就像他们在猎鹿时没考虑过鹿的心情。   因此当城门打开,有人擎着旗,有人提着刀盾,有人呐喊着,怒吼着向他们冲过来时,这些金人甚至短暂地有些懵。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啊!   当然,当然,他们昨夜就是故意让城头守军知道他们来了。   可都统说,那是为了让朝真公主吓得出城逃走,她要么走,要么就困守孤城——都统甚至还用了一段兵书说,“朝真公主不能战,因不能战,故守,不能守则走,不能走脱,唯死与降尔。”   所以一切的前提就是,她不会拎刀子冲出来啊!   他们训练有素,可对面的确冲得很快,顷刻间就到了眼前。那是个又高又壮的大汉,骑马冲到他们面前,却特地要跳下马,气势汹汹地将两把手斧抡起来,照着脑壳劈下去——天啊!   他左手劈了第一个,斧子还没从那个光头皮上拔出,右手就去劈第二个!到第三个时,第三个抓了面盾来挡,被他一脚将盾踹翻,紧接着得了空闲的左斧又劈了下去!   这样的武艺,要是骑在马上,那不是一路割草吗!偏要跳下来一个个砍!   金人猜不透阿皮的骑术不佳,因此只觉得他更像个杀人狂了。   于是来不及跳起来的士兵就被砍翻了。   有了这第一个冲进去的勇士,后面那些守军就生出了勇气,跟着一起也冲进了金人之中。   形势其实是一片大好的,城下的金人突然被冲散后,战死的不一定有多少,但他们原本人数就不多,没有后备军替他们压住阵脚,给他们重新集结阵型的机会。   但就像一群平庸的守军中间有一个朝真帝姬特地训练出的亲卫阿罴,对面的女真人里也一定会有善于观察对手弱点,并且有勇气付诸实践的勇士。   赵鹿鸣骑在马上,穿着明光甲,身侧有大旗,还有十个装模作样的卫兵,标准的统帅配置。她原本是没想过要自己动手的,毕竟这样一波冲锋能给敌人冲散,那就算完成既定目标,给金人一个出其不意,让他们伤亡惨重,以为城中埋伏了一支兵马特地等着他们,于是不敢再起袭城的念头,那就算完成既定目标了。   至于骑兵冲过来,滏阳城下一大片平原,骑兵也不是凭空出现的,冲过来她能不知道?   她算计着她那些从书本上看来的知识,就没想到有人突破了她的书本和认知,突然冲到了她面前。   那人的脸很奇怪,黝黑,扭曲,像是融化的铁,在炉子燃着氤氲的红光,他的眼睛里就有那样的红光。   他先是一刀捅死了一个宋军,又用肩膀推开了另一个宋军,并且将抽出的刀砍在了那个宋军的脸上,这不同寻常的动作引起了阿罴的注意,抓过身想要抓他,可另一个金人趁着这个力士的转身,用短刀狠狠地劈在他的后背上。   于是那个炽热狰狞的铁人躲过了一劫,他又滚在地上,避开了几根长矛胡乱的戳刺,像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来到了她的面前。   有士兵去挡他,第一个去挡他的人用长矛戳他——蠢货!蠢货!他都已经到了近前,怎么还用长矛!果然被他一刀将长矛劈断,可刀卡在了那个愚蠢而忠诚的卫兵肩胛里,他拔不出来了!   于是那个铁人抓住了半截长矛,狠狠地向着她的马儿投掷了过来!   之前的时间走得那样快,可就在那一矛刺出时,时间忽然变慢了。   她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天地抖动了起来,快些!马儿哀鸣一声,可不要等它将她掀翻,她得快些跳下马!   她跳下马去,一只脚踩在地上,就传来了猛烈的痛楚。   可赵鹿鸣已经顾不上那只脚了,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将腰间那柄辽主的佩刀拔了出来!   那人明明已经到了近前,整个人都是红彤彤的,像是彻底被烧红的铁,可见到她的刀锋时,忽然就愣了一瞬。   如果是在另一个场景下,也许她会和气地问他一句,他是不是认得那柄刀?难道他是个契丹人吗?   看他发辫上的金饰,即使是契丹人,他也在新朝廷里得到了自己的地位——那他为什么还会念着旧主呢?   但他根本没给她那些和气发问的时间,他只愣了一瞬,赤手空拳的大手里就多出了一柄短刀,恶狠狠地朝着她的脸挥下去。   她连一瞬的发愣都来不及。   她的世界好像突然失去了颜色,一片片都是白茫茫的,只有面前这个融化的铁人,向她而来。   那柄刀的鞘上镶嵌了无数精美雕饰,刀锋却朴素得如同一道光。   她浑身绷紧了,她没有颤抖,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颤抖。   她也没有叫喊,因为她已经喊不出声。   她周身全部的血液裹挟着她的双手,全力以赴地,将那道光劈下去。   ————————   今天从外面回来晚了……明天也许能补上欠的……但是不敢保证……   感谢在2024-04-1523:11:31~2024-04-1722:52: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时宜、子夜、燃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总有刁民想害朕2个;达斯特、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琉。、远行客、Yahiro、渡桥晚舟、hema666、时宜、幽篁、王忆秋autu、小楼春雨、向向、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好好、allthat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巳时清酒212瓶;yanzi 144瓶;洛矣111瓶;44378584100瓶;叶落不知秋80瓶;豆豆豆呀儿66瓶;微生55瓶;骚3V粉、初眠、轻轻巧巧秋秋50瓶;艾舒44瓶;无隅、之夜40瓶;这是第十个名字、何兮河西34瓶;陆云熄、小疯子、岸tra、那谁、向着生活高歌30瓶;等星来25瓶;晏晏、玦、任它23瓶;看到BUG就想弃文、花二狗、笑娴笑、48679896、彼岸映影、信女求稳定更新长文不、幽篁、大橘子、捧着西瓜的喵、阿慕、星星点点、顾伊岚、半黄新橙20瓶;洛归鸿18瓶;咕噜咕噜、努力划水中……15瓶;杨13瓶;优游、爱吃胡萝卜的HMM、封飞、什巫、吃草的羊驼、顾劭、我叫什么无所谓、海月、Aiko_酱、好好好早知道、渡桥晚舟、苏苏、沉迷于学习、时宜10瓶;李嘎09088瓶;August-sixtee.7瓶;远行客、vbvcvea 6瓶;喷火鱼鱼、鱼、2102_9610、相对静止11、总有刁民想害朕、颜三绘、芊、生命大萝卜、胖蟹5瓶;谋哞、蛮颓真格挣扎菜鱿4瓶;克洛托酱~、秋桐之夏、观祈妙、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鸭鸭不吃鱼、异点点2瓶;芝麻酱、毛毛家的骨头、今天也要早点睡呀、羽海空鸣、木之心、任悠娴、静榭、书虫、喊7就是茄子、英达丽水、七七、有玉色、72353575、套逼脑残粉、逐、sdgr、兜兜、永远喜欢蒋丞选手、57089820、留良良、季纯宽、维周、叶滢、小杨咩咩、再吵架一脚踹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4]第三十八章:真定之战(完)(补4.16)   当朝真帝姬坐在床帐里,接受灵应军中一个又一个前来慰问的时候,她已经将自己收拾得很妥帖。她的发髻是一丝也不乱的,乌发上按照道官的惯例,除了一根白玉簪之外更无他物,她的衣衫和神情也都如这根发簪一样。就连身边侍奉的宫女和内官们,也都恢复了行走宫廷时的安静和肃然。   于是在将领们眼中,这场战斗就变得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宗泽过来时,小内官特地搬了个凳子请他坐下,老人先规规矩矩谢过,而后才问:“帝姬可有伤到?召过医官不曾?”   帝姬微笑着说,“劳宗翁记挂,并无大碍。”   那一串儿的高坚果就都很纳闷,他们都听说帝姬亲手毙敌的故事,大战结束的转眼间,就飞出了滏阳,飞到邯郸、大名、相州,甚至是尚在被困中的河间府。   可那怎么可能呢?   真无大碍?伤到没有?   不曾伤到!   帝姬说是无大碍,毕竟打了一仗,很是疲惫,于是他们就私下里去寻尽忠。   小内官一听到问这个,眉毛立刻飞起来了。   “你们岂不知咱们帝姬是有神通的么?”   大家不管信不信,就都很应景地“哇!”了一下,连宗泽都跟着“哇!”了一声,只有岳飞反应稍慢些,说了一声“啊!”   尽忠就瞪他一眼。   “我是亲见的!”他说,“那个贼人大抵是个什么猛克……”   “猛安,”岳飞说,“或是谋克,按他们来袭城的规制,多半是个谋克。”   尽忠很不高兴,“差不多吧!反正就是这么个贼人,那丈余高的体魄,醋钵般的拳头,一柄大刀血红似的,硬是从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我就护着帝姬,我说,‘奴婢今日算是尽了忠了!’可帝姬却说,‘我有三清庇护,降雷之法,撒豆成兵之术,岂惧这几个贼人!’”   赵鹿鸣坐在床帐里,佩兰为她端了一盏药汤过来,她默不作声地喝了,喝完忽然问:“你说,日后史书若记我一笔,会如尽忠所说么?”   战斗是不可能体面的,老兵的战斗都是不体面的,她这样的新兵就更不可能体面。   她也没有五雷法,撒豆成兵之术。   可她那一刀确实是劈中了。   那是一柄吹毛断发的好刀,百炼清钢不知锻打过多少遭,才有这样的锋锐,破开金兵的甲就像摧枯拉朽——可她不知道,刀进了人的身体,想要再拔出来是需要技巧和力气的,那一身的血肉,极柔软,又极坚韧。   而有这一身血肉的老兵又比他的血肉更坚韧。   他虽然被她劈了一刀,但那一刀不能立刻将他杀死,反而激发出他最后的暴烈和血勇。   他挥了一刀,她不知怎的躲开了,刀锋在她铠甲的护颈处就划过了尖锐的一声。   他立刻又伸手,去抓她的头盔,这一次可抓住了,她的头像是装进了一个水桶,在里面拼命地晃,晃得她什么也看不清,天和地全都颠倒过来。   尽忠好像是在附近,但她不确定他冲过来没有。   事实是这个小内官根本没冲过来,他全身都在抖,可他到底是有急智,见到帝姬和敌人撕作一团,就冲着那一圈并不专业的士兵大叫:“蠢货!夺旗斩将,你们都得死!”   他们这时才反映过来,扑上去要拉开那个人,还有两个更机灵的人,拔刀在那人身上乱砍乱捅。   这些都是过后赵鹿鸣才慢慢得知的。   有刀在她的头盔和铠甲上叮叮当当的捅,乒乒乓乓的剁,一声又一声,带着风,带着血腥气。   她心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那些学识和风度,计谋和城府全都不在了。她只是个动物,只知道像动物一样战斗,胡乱地抓,两只手像是溺水一般扑腾,突然抓住了什么很熟悉的东西,就尽全力拔出来,再捅进去——捅进去!   周围忽然炸开了欢呼声,可她听不懂。   甚至在那个人倒下后,尽忠想要过来扶她时,她还在那里拎着刀子乱挥,挥了好几下,终于才将周围的人一个个都认出来。   头盔滚在尘土里,那个人的血慢慢浸出来,将它也染上了猩红的色泽。   她在那猩红的光里看到了发髻凌乱的自己,看到手上的血,脸上的血。   她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   这场战斗时间不长,可完颜银术可的反应也很快。   他在滏阳往南的官路,滏阳往西的山路,以及往北去邯郸的几条路上都骑马巡视了一圈,确认伏兵的地点后,天已经亮起来了。   他思虑很周详,天亮后若是朝真公主仍然不出城,他就要领兵试一试城中守军的轻重。虽说夜里轻装简行跑过来,根本不能带什么攻城器械,可邓艾难道是用云梯车攻下的成都吗?   但这些周详思虑在他将将要跑到滏阳城下时,忽然变了个模样。   朝真公主既不守,也不逃,她冲出来了!   城下尚有未收敛的尸体,尚有未剥完的铠甲,尚有未割下的头颅!   城外是什么人都有,不仅有少量士兵在那守着,有妇人忙碌又利落地打扫战场,还有些衣衫褴褛的人,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在那很殷勤地帮“阿嫂”干活。   完颜银术可的血气一股接一股往上涌,耳边就起了蜂鸣,像是嘲笑他思虑那样周详,倒又一次成就了朝真公主的威名。   可他终于还是在这嗡嗡的蜂鸣中找到了他要找的目标。   那个被人扶上马,正缓缓向城门处行去的身影。   明光铠穿在她身上,像是一件精美璀璨的裙装,可忽然有殷红的云霞飘过去,他才看清是铠甲上的血迹。   她听到了马蹄声,转过脸看向他。   他也看清了这个少女的容颜,确定了这是他要杀的敌人。   完颜银术可领着身边这二十骑,毫不犹豫地向着滏阳城下冲过去时,王继业的箭也刚刚赶到。   他跑得匆忙,马上颠簸,因此一箭只射中了完颜银术可的肩甲,第二箭才将他射下马来。   朝真帝姬端坐在马上,像是极镇定地注视着这一幕,等到王继业和阿皮一前一后赶到她面前,她才微笑着说:“适才有风来。”   她说话时的笑容与从容不迫的声调,任谁见了都觉得她是成竹在胸,居高临下地掌控着这场战争的。   只等进了卧室,佩兰端来一盆水给她洗洗脸时,她才忽然小声哭起来。   但佩兰也顾不得她哭了。   “帝姬的手!”她惊叫,“怎么这么多道伤!”   在完颜银术可被俘,刘子羽的援军也赶到邯郸城下后,大塔不也终于认清了现实:真定是围不得了,宗望郎君再南下时,还是请他再来打一次河北吧。   他确定这件事要不了多少时间,所以他下达撤军的命令也特别果断。   他也考虑到了现实,宋军的人数已经超过了这里的金军,他当然也可以继续向燕京和河间府要援军,但战略目标已经失败了,他在这里和宗泽的义军还玩什么对对碰呢?   宗泽不想放他跑,四面的兵马就要将他围起来时,大塔不也已经将殿后的人选都安排好了。   都是辽地汉人和契丹人,户籍都特别清楚,都有妻儿老小在燕京府。   大塔不也生怕他们忘了这件事,临突围时又同他们重复了一遍,强调了一遍。   殿后时,宋军这边喊着要他们投降,说:“想想吧!你们还有妻儿老小呢!”   契丹人就哭着在那边喊:“不能降呀!我们还有妻儿老小呢!”   最后是王善出了主意,让士兵喊:“我们不扫战场!”   听了这话,有些女真的督战管还没反应过来,可机灵的燕人就明白了,嗷嗷嗷地向着这边跑,跑着跑着就往地上一倒,装死去了。   装死的人一多,瞬间就将女真人显成了黑夜里的萤火虫,弓手们齐齐地射了一轮箭过去,剩下的女真督战队也跑了。   大塔不也跑是一定能跑得动的,就看他愿不愿扔下他的辎重和伤兵,粮草和财物。   他原本是不愿意的,但许多事也由不得他自己决定。   义军里有人还在追着跑,有人就忽然跪在地上哭起来。   “河北!河北!今日汝复归矣!”   这一场战役自邯郸城始,至真定城下所有金军撤走而终。   荒凉的河北大地上,忽然到处都长出了人。那些藏在山里的,藏在河边草丛的,藏在断壁残垣下的人,听到骑兵擎着露布一路跑,一路高呼,就从他们藏身的地方跑出来,茫然地晃荡在荒芜的原野上。他们当中最老练的人弯下腰,仔细地捏捏泥土,又抬起头,眯着眼,看一看天。   “快些,快些!”他们催促着家人,“咱们快些赶回去,这地还没大热起来,今岁雨水足,咱们回家手脚利落些,还能补种不少地咧!”   “慢点儿!慢点儿!”等到一波接一波慰问请安的臣子都告退了,帝姬噙着眼泪对佩兰说,“你这个药膏怎么这么疼!我这是人手,不是鸡爪子!”   ————————   感谢在2024-04-1722:52:52~2024-04-1809:29: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看到BUG就想弃文、马虎、忍冬的兔子🐰、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bc小麻雀200瓶;欧煌煌呀、宅橘、3758014730瓶;Yahiro 24瓶;AuroraChao 22瓶;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唯菀、即将销号重练20瓶;seven、叫个西瓜、尤一是只猫12瓶;桃子、胖蟹、鲁大力、十水水10瓶;九九归一、Affirmation 5瓶;莲蓉披萨芝士粽4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克洛托酱~2瓶;张诗雨、再吵架一脚踹翻、小杨咩咩、套逼脑残粉、维周、有玉色、兜兜、逐、李嘎0908、静榭、57089820、sdgr、叛逆少女炸炸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5]第三十九章:老样子   捷报总是传得很快的。   有骑士手持露布,每到一城,就高呼一声;有货郎走过一座村庄,再传到下个村庄;甚至有人比骑士更快,像是长了翅膀,一路就飞进了汴京城。   消息传到汴京的某一座深宅大院里,白发苍苍的老人听了,就沉默了很久。   站在下首处的儿子很恭敬,父亲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曹诱抬起眼皮,又看了几眼自己这个儿子。   已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容貌仍然很秀雅,身材有些发福,但他很懂得用第一流的女红裁剪将它掩盖住,他身上的衣料朴素而精良,不染纤尘,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乱。   生得漂亮,又爱漂亮,家中姬妾十余个,每个都有桃花般的面容,怪不得能生出二十五郎那样的孩子。   可他那漂亮的皮囊下什么都没有,曹诱想,他这好大儿,只有一副最平庸的心性,庸碌唯诺。   老人原本是不这么想的,他的儿孙太多,他家也安享了百年的富贵太平,他原觉着曹家只要谨言慎行,大宋自然有他们一碗饭,他也不指望太多。   现在却不一样了,他看到了那个最美的梦,就在他家儿孙身上,却忽然又破裂了。   河北的捷报一传来,人人都听说了帝姬击退了围困真定的金军,人人都想起她也曾经亲临太原,这就再也不是一个偶然了。   小百姓就说,帝姬是真有灵应的,她来到这世上,正是为了给上皇护法,为了救大宋的末世呀!   太学生就说,帝姬有此功业,朝廷岂能不加封?史书岂能不书一笔!   勋贵世家就说,可惜呀!可惜曹二十五郎去得早,否则驸马的儿孙凭着帝姬立下的军功,也能再躺个百年!   最后这句话就说进曹诱的心里了。   他回忆起来满是悔恨,不明白这一家子富贵的软骨头里怎么就生出了那么一个好孩子,不明白那孩子怎么就没得到一个好下场。家里的清客猜出他的心思,就劝他说,虽未全礼,帝姬心中到底记挂着驸马,她来日不管走到哪一步,只要曹家开口,难道她能不顾驸马的情分吗?   老人就摇头,“男子丧妻再娶者多矣,难道都记挂着每一个岳家的情分吗?”   清客们瞠目结舌:“可帝姬是个妇人。”   话到这里,曹诱就不往下说了。   她这一桩桩惊天动地的事做下去,愚人还当她是个受礼教桎梏的妇人。   现在她能击退河北的金军,自然有许多青年才俊在她麾下,来日若有一二入了她的眼,彼此生了情愫,难道她还记挂曹溶么?三年五载不忘了他就算长情了,十年生死两茫茫时,她身边早有了新人,再想起真定曹氏,恐怕只记得他们棒打鸳鸯的仇,不记得为她而死的痴情郎了!   老人心思既想到了这里,就开始琢磨:他家有没有第二个可以尚主的孩子呢?   或许尚主有些难听——兄弟共事一妻,或者是叔侄,都不成样子——那他家也可以送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去河北军中,他家本来祖业就在河北,真定城中也有曹家人啊!   真定城中,有人的心思动得就比他更早,他们不仅挑一挑自己的子侄,甚至还要挑一挑家中漂亮的僮仆,甚至拐弯抹角,问到刘韐这里:你家不仅有个二十多岁的儿子,文武双全,长得也英俊,刘宣抚有没有什么心思呀?你说嘛,你看河北论官职谁比你官大?宗泽和杜充都得避你一头,你家要是有尚主的心思,我们都不跟你抢嘛……没有?真的没有?宣抚!你可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呀!   刘韐刚因为真定之围解除高兴没超过三天,城里这群狗大户拐弯抹角的打探就给他气了个仰倒:我是有个儿子,我看他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笨蛋,给帝姬提鞋也不配!   这话传到滏阳,跟过来觐见帝姬的刘子羽就很尴尬,不仅尴尬,还得硬着头皮私下里解释:“我确实是个愚鲁不堪,让父亲操心的,不过父亲思虑周全,必定是为了帝姬清誉着想,才这么说的……”   毕竟刘氏父子在真定这么久了,狗大户们难道能连刘子羽成没成亲都不知道吗?他们就是想探个口风,哪想到精明的小老头儿给他们全骂出去了!   真定有人鬼鬼祟祟,邯郸就更多些。   大名府的人往这里跑,打听帝姬的事,也打听杜充的事,还要打听一下朝廷的事。   宗泽就烦不胜烦,一律告诉要等一等,战利品要清点,俘虏要清点,伤亡名单更要清点出来。   有了大名府和金军的粮,河北一下子没有压力了,战死在这个春天的人,不管是英勇地死去,还是恐惧地死去,都该得到一份应有的体恤金。   宗泽的奏报一式二份,送到了汴京和洛阳,两位官家看了,反应既有相同处,又有不同处。   首先说河北大胜,两位官家也是喜胜不喜败,作为君主,他们天然享受最大一份胜利果实,既然大胜了,那自然是很开心的。   于是他们俩各自在汴京和洛阳开了盛大的宴会,庆祝这次对金的胜利,并且挑选了合他们眼的,需要被拉拢的,以及文辞不错,可以看看能不能写出一些歌功颂德文章的人来参与这次盛会。   哦对了,之前为了应对战争,他们还都各自降了些享用规格,比如说太上皇吧,他罢了诸路花石纲,停了西城所、延福宫及内外制造局,总之是需要钱的娱乐,他都不玩了!   为了这个国家,他还不止付出了这些!   太上皇连行幸局都罢了!   所谓行幸局,一言蔽之就是太上皇虽然在延福宫生了几十个亲王公主,但还是觉得不够多,于是再接再厉,时不时要出门去汴京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舍邂逅一些新鲜面孔,至于新鲜面孔什么身份,已婚的未婚的,适合入宫的不适合入宫的,太上皇不在乎——难道他还真是为国当种猪吗!   现在酒酣耳热,太上皇就将自己这一年里为国付出都化作了一口气,轻轻地叹出来。   一旁早有人替他思虑周全了:“大宋既安,上皇不可自苦太过,否则天下臣民何以安心?帝姬在河北如此操劳,都是为了上皇一人哪!”   太上皇抬起眼帘,丰腴的生命力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又变回了那个出尘脱俗的天子。   “若是朕的儿女都能如灵鹿儿一般,朕从此无忧矣!”   这话就特别的意有所指,所有人直觉一缩头。   “当封赏帝姬,为天下表率。”   太上皇最后下定决心,说了这么一句。   太上皇在那里琢磨怎么能让子女都来学朝真帝姬,官家也在那里琢磨。   他比太上皇谨慎了很多,首先他仔细看了宗泽的奏表,又发文去问了刘韐,战况是否与宗泽奏表所说一切一致。   再其次他此时又很关心起杜充,他现在已经是整个河北最黑的人了,滥杀无辜,临阵脱逃,独断专行,违抗上令,反正有什么黑锅大家都往他身上扔,大家都觉得他死是死定了,不死大家也把坑给他挖好了。   官家就悄悄问耿南仲,耿南仲说:“这样的人,最听话,他要是还在河北,官家总有一个耳目在,否则难不成真让帝姬将河北拿在手里?”   说到这里,两个人就一起叹气,恨不得将不知道在哪里的杜充捞上来洗一洗,继续去当大名府留守。   可他毕竟是捞不上来的,哪怕发文让沿途州县仔细问一问,硬是问不出杜充的下落,这就没办法,只能让宗泽当了大名府留守。   “上皇有旨意,”官家说,“还得封赏帝姬呢!”   当初因为帝姬和亲的事被打个半死的李邦彦就很不高兴,“帝姬是修仙中人,原在蜀中仙山里清修的,被战事所迫,不得不去河北,而今河北既复,也该请帝姬专心修道才是。”   官家眼睛就是一亮!   “官家而今与上皇相争于漕运事,”耿南仲冷冷地说道,“难道真要亲手将帝姬推去洛阳吗?”   官家眼睛又暗下去了。   “西军也快散了吧?”他问。   “已走了几路,”耗子老师非常沉稳地说道,“况且官家睿断,而今童贯已无粮可夺,他还有何可为处?”   官家和太上皇的漕运战争打了几个来回。   第一个回合是太上皇截住西军,官家就截住漕运;   第二个回合是金人兵临城下,康王哭宗庙,爷俩摒弃前嫌,齐心协力卖帝姬;   第三个回合是金人走了,康王暂时失势了,官家又截住漕运,童贯冲到相州去抢粮了;   第四个回合,耿南仲就放出了胜负手:官家下旨‘怜吾民之多艰’,让各路州县开仓发粮赈济流民,不用运粮食进黄河了!   看你童贯老贼还抢个什么!   眼花缭乱,精彩非常。   官家想一想,还是觉得帝姬在河北事小,先干死老登事大,况且帝姬也可以试试收买啊!   “朕既登极,原该给各位姊妹晋位,”他说,“就为帝姬多添几个梳妆地吧?”   耿南仲眼珠就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刚刚给同僚来了一套阴招,现在该琢磨一下怎么给帝姬添堵了。   ————————   感谢在2024-04-1809:29:06~2024-04-1822:43: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一念如故、忍冬的兔子🐰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时宜2个;看到BUG就想弃文、喵啊、28873758、今天也要早点睡呀、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幻水寒de凨_晨光、allthat、异点点、吃我一记风来吴山、hema666、垂目、马虎、Yahiro、歌月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阮148瓶;RFK梦女78瓶;东南枝48瓶;夏天257036瓶;188的大帅哥、一久、阿卷卷30瓶;升27瓶;topoia 26瓶;名字君失踪了25瓶;月色弥夜、雪儿、又俊又萌、只是一串数字、桂花糕、我说.我在乎、myf2458720瓶;miru 19瓶;南木伏于、肆拾18瓶;苏兰若13瓶;看不下去就弃文、时宜11瓶;桃子、50640203、酸菜鱼、Innonsense、鱼香茄子、SUII、木之英、匪石、图南、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洛小师、云殇、了了、胖蟹、西木子10瓶;北方的阿苏8瓶;白月花红7瓶;观祈妙6瓶;太太坑底好冷啊、A、Affirmation 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3瓶;重启拜占庭、克洛托酱~2瓶;女巫、总有刁民想害朕、游鱼、静榭、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兜兜、清都山水郎、张诗雨、今天也要早点睡呀、金色的草花、sdgr、英达丽水、Happy2014、57089820、维周、悠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6]第四十章:爱慕者   尽忠走进帝姬居住的院落时,脚步就悄悄停了一下。   什么都是旧的。   桌椅板凳是旧的,有剥落的漆;衣衫幔帐是旧的,洗过几次后颜色褪掉了鲜艳,变得黯淡无光;杯盏碗碟是旧的,宫女甚至要细心挑出缺口,不留痕迹地在帝姬留臣子吃饭时,将缺口藏在客人不会留意的方向。   但这也不是帝姬特别朴素。   整个滏阳,整个磁州,以及大半个河北,都是如此朴素的。   从上到下,大家都没心思在这些细枝末节上。   但现在好了。   打了一次胜仗,他们得到了无数的战利品,比如说金人掠走的东西,比如说杜充府上的东西——他既已经是个明白通敌的叛徒,那他的府邸就必须抄一抄,众所周知,谁家经得起抄呢?就算是千年后清清白白的人,那也有许多浏览过的记录不能为外人所知呀!   尽忠为了替帝姬解忧,就快马加鞭去了一趟大名府。   然后他同王穿云发了很大一通脾气:“白花花的银子散给穷人,造孽!”   王穿云眼皮也不抬,“你不是穷人,你怎么入宫当了内官?”   尽忠就气得说不出话,可他还是得细心地抄一抄杜充家里剩下来的东西,外加再刮一圈这些大名府官员的地皮。   他绕了一大圈,总算满载而归,还不忘记送一份给黄河边上的捷胜军,联络一下感情。   等他走进屋子,帝姬依旧是坐在床帐里,两只手包得粽子似的,脚藏在被子里,也包得粽子似的——她身上其实还有几处隔着明光铠被敲出来的淤伤,这个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旁边的小宫女正在替她翻开一本名册。   都是想要修道的小姑娘,家中都很殷实,有大名府的、真定府的、邯郸城的,她们也不一定是自己想修,而是爹妈觉得这个方向使劲儿是最便宜,最安全的。   帝姬修道了,但也订过亲,那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来修个道,跟在帝姬身边几年,帮衬家族不说,将来嫁人是不是还能挑一挑投奔帝姬的那些青年才俊啊?   现在帝姬手下的武官多了些,可她既然打下了大半河北,这满地的州县自然也要来一批文官填补空缺。   到时候不就成了吗?   这群姑娘高矮胖瘦开朗沉静各不相同,但出身都不错,年纪都不大,帝姬就得费力地挑一挑。   现在既然来人了,她正好可以抬起头,“你可抄到些什么?”   尽忠就笑嘻嘻地将怀里的一叠纸递上去,那上面琳琅满目,什么都有,所有东西尽忠都抽了水,可顶尖儿的一份也悄悄带回来孝敬帝姬了,连带着一堆新鲜热辣的罪证。   直接物证是没有的,杜充不是个傻的,可人证就太多了,光是放那十几个常胜军士兵进城就是洗不清的事儿。总而言之,锤死没什么问题。   “这些送上去,”尽忠说,“宗帅那个‘权’字就可去了。”   帝姬看了一会儿,示意宫女将它收起来放好。   “你还有什么话没说?”   尽忠脸上有些心虚的笑就收了。   “童太师那边的消息……”他说,“耿南仲又要使坏呀!”   “他倒是个忠心的,”朝真帝姬听了就是一笑,“我兄心里装些什么,都有他冲锋陷阵,我要是也有这么一个人就好了……哎呀,你摆什么可怜相,我又没提那日滏阳城下的事,我都忘了!赶紧起来!”   那日滏阳城下,原本是很惊险,很刺激的,可现在大家却顾不得那些了。   因为自真定往南,处处都很刺激,处处都很新鲜,占用了大家全部的注意力:   河北死了不少人,土地都被分给了金军、牢城军、常胜军这些人,现在他们死走逃亡,肥沃的土地就又空了出来,被跟随帝姬来到河北的官吏一点点核实,一点点的记录。其中也有不少波折,比如某人忽然跳出来说某地是他家的祖业,可他家的契纸是失了,同村的小吏也早就不知去向,这又怎么办呢?   他们先是吵,而后是求,再然后又开始琢磨一些邪门歪道,比如说给负责度田的小吏送一条鱼,两个鸡蛋,或者是一块咸肉。   后来被李素发现了,奈何帝姬大胜之后要“斋戒清修”、“祈福还愿”,只能一路吵到宗泽面前。于是宗泽老爷爷终于忙得没空拉着这场战争中脱颖而出的战斗英雄们挨个发阵图了——听说还有人很惆怅,自己去求了岳指使,要看一看宗帅的绝赞好评机密军事教材。   岳飞正在帐中细细地擦他新得的甲,拿了细布蘸着油,一点点擦拭这副明光铮亮,几乎完全崭新的铠甲——除了有点眼熟之外,它是完美无缺的。   本来这样一副几乎比肩将领们的明光铠不是他能穿的,但作为这场战斗的功臣,帝姬特地下令,不仅将这副甲赐给岳飞,还试探性问了一句:“要不要在上面刻几个字?”   “刻什么?”岳飞就有点迷惑。   ……总之,来客进来时,岳飞正擦得很高兴,还凑近铠甲,哈了几口气,将它擦得更亮些,力图照瞎对面敌人的眼睛。   这样一张高高兴兴的脸,就很容易让人误会他很好说话。   但听了来客的请求后,岳飞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阵图是大宋治军之密,”他说,“我不敢随意拿出示人。”   来客很失望地走了,出门后不忘记说几句坏话,“神气什么!”   那些刺激的,惊险的,甚至是伤痛的事,都在被大家迅速抛到脑后去,忙着要创造一个新世界时,有人就来信了。   完颜宗望的消息得知的很快。   这位菩萨太子领兵返回上京,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带着他丰厚的战利品,开始享受难得的假期——大宋的每个城池对于女真人而言都是富庶的,因此在这个春天,许多女真人满足于他们的收获,甚至准备同大宋暂时放下芥蒂,和平共处一下。   但其中并不包括完颜宗望。   他很忙,这场战争中学到的所有经验和教训,他都要转化成对军队的改造和完善。   比如说真定城围困至今,迟迟未克,是因为他们金人不擅长攻城。于是在这几个月里,金人俘虏回去的宋军工匠们就被严密监管起来,要他们协助推演攻城,并进一步改良金军的攻城器械,先将版本更新到同宋人一致,再寻求一次超越。   他甚至还很关心一些他并未遇上的麻烦,比如说“灵应弓”。   “军中当多备盾车,能容兵士藏于其后,”完颜宗望说,“灵应军皆蜀人,擅行于山地间,此车不可太过笨重,能如独辕车般拆卸自如为上。”   大塔不也战败撤军,真定之围被解的消息就是此时传到上京的。   檀香氤氲之中,正在那看盾车图纸的菩萨太子手里紧紧地握着佛珠,面沉如水了一会儿,忽然问,“四郎君呢?”   “正在军中巡视。”贴身奴仆立刻回答道。   这让完颜宗望面色略好了一些,奴仆见了,就更小心地恭维一句,“郎君不过年少,岂是荒唐之人呢?”   “寻他来。”   寻到了完颜宗弼,他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真定失了,你从此后,烧了那画,遣散那些姬妾。”   四郎君就惊呆了,“阿兄?”   那画是他千辛万苦从宋使处得来的,上面的少女神清骨秀,如明珠美玉般散发光辉,他见了就很爱,不仅要挂起来,还收集了不少长得肖似那幅画像的姬妾在后院里。   可她们出身大多卑微,见他时不管是调笑,是媚笑,还是文雅沉静的笑,笑是笑了,眼睛里却总透出一股惧意,于是就连那笑也变了调子。   他见了就很失望,他明明不会随意鞭打她们,可她们还是那样怕他——当然,怕没什么不好,自从他家得了天下,妇人在他面前恭顺俯首,他都觉得是应当的。   只是她们因像她而存在,而朝真公主是不能怕的,怕了的话,在他心里就不高贵,也不珍奇了——那不就成了一个最平常的玩意儿了吗!   到了最后,失望的四郎君就只能回头再看一眼那画,想象画里那位站在云端的高贵公主有朝一日能被他折在手里,到了手,却也不能低了她的头呢!   完颜宗望却忽然击破了他那些极有想象力的幻想:“她击退了大塔不也的围城兵马,解了真定的围。”   这句话一下子就让完颜宗弼震惊的神色里多了许些警惕,而完颜宗望还没有说完。   “银术可袭滏阳,为她所擒,有逃回来的骑兵说,她亲自领兵出阵。”   完颜宗弼的神色终于彻底变了。   那些旖旎的,轻浮的,“恰到好处”的幻想,在真正的朝真公主面前,忽然碎了一地。   她不仅站在他面前时不会怕,她连他最倚重的暴力,以及贯彻他暴力意志的军队都不怕,她还要进一步用他们所擅长的战争来击败他,摧毁他,直到他站在她的面前,会如同那些姬妾一般,感到畏惧和痛苦为止。   这不好。   这很不好。   完颜宗弼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就带上了不同以往的杀意。   “兄长,咱们当如何?”   ————————   感谢在2024-04-1822:43:28~2024-04-1923:07: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布尔、苏苏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楼春雨、亚伯拉罕的旅行家、青迟、达斯特、可盖大人的仇敌、Yahiro、lena2100、6585177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瓶邪213瓶;晏西沉70瓶;天上有山69瓶;0050瓶;5059177140瓶;橘子辉煌37瓶;裴行之28瓶;海华、毒、李青阳、462039、猫小花20瓶;阿巴阿巴、雨打涟漪、九九归一、白莫莫、我叫什么无所谓、过儿、桃子、谁是爱去踢踢、为战嚣张、楚安、千山秀色、pink白、朝葵、海底月10瓶;殷陵漩7瓶;云鹤6瓶;鹊梨、留下脚印哒哒哒、Affirmation、东东东东、鱼5瓶;vbvcvea、芝麻琼团4瓶;逐、克洛托酱~2瓶;总有刁民想害朕、一尾、木之心、57089820、大王安在?、金色的草花、套逼脑残粉、毛毛家的骨头、子桓殿的黑猫、有玉色、静榭、胖蟹、清都山水郎、兜兜、瓶瓶熊、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女巫、小杨咩咩、卖白菜的墨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7]第四十一章:和平鸽(补4.20)   在得知河北留守金军败走的消息后,上京很快就派出了使者。   金使三十岁上下,身量高瘦,皮肤洁白,发髻是汉人模样,举止文雅,言谈颇有风度,看着比完颜活女地道多了,走在宋人中间,完全就是文弱书生的模样,很讨人喜欢。   使者先到了真定,刘韐就请他吃了一碗围城时全城军民都吃过的稗子饭,里面还掺杂了些树皮草根。   “围城日久,粮草未至,没什么可招待金使的,”刘韐笑哈哈地说道,“若不嫌弃,就凑合用些吧。”   众目睽睽下,金使面不改色地用筷子夹起一点稗子饭,尝了一尝,叹一口气:   “城中军民吃了数月这样的饭食吗?唉,此皆战之罪也,只盼两国干戈玉帛,从此天下太平才好。”   刘韐和一群真定城的官员就瞪着他,看他平静地将一碗稗子饭吃完,就想不明白了,难道金人还真送来一只和平鸽?   金使一路往南走,消息一路往南传,传到了邯郸。   城外的棚子里,有女子就低声地问:“若是县府要寻些妇人款待金使,我听刘公说……八娘,你去不去?”   那个俏丽的女郎一掀帐帘,冷着脸看向她的阿姊:“怎么,金贼都去了,咱们还养不起自己吗?”   “养自然是养得起的,”阿姊嗫嚅着,“只是你我毕竟势单力孤,这世道艰险得很,总得有个倚仗……”   世道艰难,不是说说而已。   她们都是年轻女子,身体健康,也有养活自己的手艺,不管是纺线织布,还是种田下地,甚至那个被称为“八娘”的女郎在大户人家做过女使,还认得几个字,能替人写些书信。   原本她们都有家人,都有安稳清白的活路,可战乱一来就什么都变了——父母卖了她们,换一碗饭吃,夫君舍了她们,拔开腿自顾自地逃了,前十几二十年里待她们温柔和气的亲人,忽然之间什么都不是了。   她们依旧是活了下来,依附着城外酒舍的主人生活。   主人家姓刘,大名没人叫,人人都呼作“刘三通”,有人说他有这个外号,必是通天通地通鬼神的,也有人说他只通邯郸城中几个牢城军小军官,逢年过节还要给大户人家送礼请安。可就算是这样的小人物,在她们头顶也算是座大山。   人家缺帮佣时,就使唤她们刷地洗碗,士兵来了,她们就努力笑给士兵看,不管是大宋的还是大金的——笑得甜美温顺,士兵也许给几文钱,还要被刘三通拿走一半,笑得不够体贴,遇到个醉酒又脾气暴烈的,保不齐就是当胸一刀。   刘三通的棍棒是用来打她们的,可对上那些士兵,他又只剩下笑脸了,他笑着骂一句横在地上的小妇人,“卖笑都不会!蠢也蠢死了!倒害得校尉今日不快意,都记在小店账上就是!”   她们就这么活下来的,就连拎着水桶过来擦洗满地的血时,脸上都要挂着温顺的笑。所以邯郸城到底姓金还是姓宋,她们是压根不在意的,这和她们有什么关系?   但八娘忽然说:“我昨日进城了。”   “你进城了,又怎么样?”   “听说城中要修神霄宫,”八娘说,“说不准就要招募女道。”   阿姊怔怔地看着她,“神霄宫又怎么样?她们也是一群女娘,难道还能争得过刘三通吗?”   茶棚外有行路人过来吃饭,阿姊赶紧笑吟吟地过去,中断了这场对话。   阿姊总是苦口婆心的,告诉她能在这里一日捱过一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千万不要痴心妄想。   几个小女道,护得住谁?成得了什么气候?   可八娘就没听进去。   她心里反复想着自己的计划。   她不死心。   转过日去,吃完树皮饭的金使到了邯郸城外时,正好就见到这样一副西洋景。   有个穿着很朴素的小女道下了马车,气势汹汹指着一个黑圆脸,腆着肚皮,抖着蒲扇坐在茶棚外的壮汉:“你是刘三通吗?”   那壮汉上下乜了她一眼——准确说只有半眼——因为没待他看完,小女道身边两个道童就冲了过去,照着他那双原本马上就要堆起笑的势利眼重重捣了一拳。   “狗一样的东西!也敢欺我神霄宫的人!”小女道叉着腰破口大骂,“你骗了多少妇人,抢了她们多少钱!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拿你祭一祭血神!”   接下来的场面就非常刺激,非常血腥,导致出城迎金使的官吏吓得脸色煞白,推着一旁的士兵去制止。   “无量万寿帝君,”那几个灵应军士兵说,“啷个瓜娃子敢管她们呦!”   是新进神霄宫的女道,但不是那些从蜀中、太原一路跟来的寻常穷苦女孩,这个下车振臂一呼的是河北某狗大户家的闺女,在家时多少还得藏藏小脾气,出门就一点都不装了。   “多少是有点极端了。”负责这几个小姑娘的王穿云就说,“多少有点。”   逸闻传到滏阳,帝姬听了就问:“金使什么反应?”   “咱们大宋收复失地,又有帝姬威名赫赫,”尽忠笑道,“他能有什么反应?”   “看着很逆来顺受,”王穿云说,“要不是个面团儿,就是个很能忍的人。”   “你们知道他是谁么?”帝姬问。   王穿云和尽忠都有点懵,“只知他叫左瀛,其余不知呀。”   “他父名左企弓,是个降金的重臣就不必说了,有两句诗是很出色的。”   金人刚得了大辽的土地,想要将燕云十六州还给大宋时,左企弓作诗劝阻完颜阿骨打:君王莫听捐燕议,一寸山河一寸金。   王穿云和尽忠都不是文采斐然的博士,听不出这诗是好是坏,但他们都不是笨人,诗里的气势还是听得明白的。   “张觉杀了他父,”帝姬说,“他与大宋算是有杀父之仇。”   也有人父兄之死都能忍下,照旧堆起笑脸,对着杀父仇人上表臣(知名不具)言,但左瀛要是这样的心性,金人是不会派他来的。   他不可能是个面团儿,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帝姬说,“佩兰,我的药是不是缺了几味药材?你领着尽忠,替我看一看。”   帝姬的卧室里只剩下了王穿云,她左右看看,有点迷茫,但见到帝姬冲她招手,就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床边坐下了。   “我没叫你坐。”帝姬说。   小姑娘愣愣地又站起来,“帝姬,你怎么了?”   帝姬瞧着她,像瞧着一柄锋利的剑。   这是一柄剑,一柄能刺破“皇权”带给人假象的剑,是赵鹿鸣离开皇宫后,得到的第一个礼物。在她得到这个礼物后,就一直思考着用途。   赵鹿鸣对王穿云是很亲厚的,什么话都许她说,宫中那些屏息凝神,不动不看的礼仪规矩都与这个蜀中来的小姑娘无关,仿佛只因为那一剑,她就从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成了帝姬的姐妹。   但那怎么可能呢?   她纵着她,是因为心中藏了一个念头,想要在未来的某一天,挥动这柄利剑,去杀死一些她必须杀死,又不愿意面对的人。   至于在那之后王穿云的命运,她就告诉自己,暂时不要去考虑了。   赵鹿鸣一直是这么想的,但大名府之战后,她意外地发现——这个她有意不曾去约束的小姑娘自己也在成长。   这一次驸马是帮不上她了,她对自己说,她要问一问德音族姬:这柄剑锋利得快要握不住,挥不动,她该怎么办呢?   她要在危险来临之前折断它吗?   “我原本拿你当我的玩伴,”帝姬说,“但以后不行了。”   王穿云迷惑地轻轻歪了歪头,“为什么?”   “你立了功,”帝姬说,“人人都知道你的名字,我必须以对待臣子的态度待你,你也必须以侍奉主君的态度待我。”   小姑娘睁着圆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我长大了吗?”   “是,”朝真帝姬说,“你从此必须守规矩,为众人表率,不可行差踏错,这几个小女道为新入神霄宫的女子出气是好事,但无规无矩,乱用私刑是坏事,你不知约束她们,是你失职。”   王穿云的神情就变得严肃起来,连带她额头上因为熬夜长出的痘痘,一起都变得又严肃,又成熟起来。   “帝姬,臣知错了。”   帝姬用那种非常陌生的眼神看了她一会儿后,声调就慢慢柔和下来了。   “要记住,这是为了我,也是为你自己。”   左瀛出邯郸城,一路往滏阳去时,刚刚下过一场雨。   官道铺得平整,下过雨后马车行在路上,也不觉十分颠簸,这位金使就得以掀起帘子,往外看一看。   有农人趁着下过雨,正在奋力刨地,听见马车声,就好奇地停下锄头,抬眼望过来。   那一张张脸都还很消瘦,但都很有精神,眼睛里闪着新生的神采。   车里的书生望了他们一眼后,就将帘子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副官问道:“京中何人最憎朝真公主?”   “听说朝真公主在蜀中时,耿南仲就曾与其交恶,后又有驸马都尉曹溶之事,他亦脱不得干系。”   左瀛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好,将备好的礼,多送他一份。”   ————————   感谢在2024-04-1923:07:20~2024-04-2115:58: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银神爱2个;垂目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虫虫3个;时宜2个;Yahiro、hema666、自学成才吃饭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以歌260瓶;土豆糊吧126瓶;杀公主救魔王113瓶;如烟随歌、阿巴阿巴阿巴60瓶;ling 50瓶;十月十八40瓶;Kalthyr、彻止30瓶;三吉22瓶;看到BUG就想弃文、牧且、林葭、32083837、猫在月光下、香独秀20瓶;猫眼石15瓶;山风11瓶;胖蟹、二笠、晴时不见荷、卿辰、yellowww、北极贝、飞天少女猪、我叫什么无所谓、69563398、范范10瓶;木之英8瓶;群青、莫挨劳资7瓶;Affirmation、白月花红、蜩鸠、桃子、珍珠是琥珀她妈、39006410、曦曦5瓶;听雨眠4瓶;观祈妙、素光、毛毛家的骨头3瓶;vbvcvea、阿妙、忌廉、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Shaki、软、卖白菜的墨水、木之心、有玉色、逐、50810715、21597377、人间正道是沧桑、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维周、小杨咩咩、今天也要早点睡呀、57089820、套逼脑残粉、年糕、英达丽水、兜兜、静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8]第四十二章:马奇诺防线   金使进汴京的消息非常低调,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当然就算被汴京百姓知道,百姓们也不会群情激奋地将金使从马车上揪出来打个半死。   相反大家会很乐意去围观一下,津津有味地欣赏金使的马车,想象一下金使的表情:大宋收复了河北!大宋打了一个大胜仗!现在大宋又一次伟大了!   他们当然知道太原以北的州县都交到了金人手里,说不定也知道真定以北还有城池依旧在小规模拉锯战中,还有,还有,当初被太上皇收复,因此那般引以为傲的燕云依旧牢牢掌控在金人手中。   但汴京的百姓们已经不再惧怕了。   西边的太原,东边的真定,都已经回到了大宋手中,这两个重镇可以互相支援,只要它们不失,只要河北屏障尚在,汴京就又可以回到那个“时光昼永,气序清和”的岁月里,榴花纷纷地落下,枝头的鸟儿倒是叽叽喳喳地开始求爱。百姓们就说,这时候清风楼的酒最好,配上青杏樱桃,李子林檎,再来两三样小菜,讲一讲河北战场上那些慷慨激昂的故事,讲得声情并茂,击节赞叹。   金使的马车就穿行在纷纷的落花,与满城清冽甘甜的酒香中。   完颜银术可是送进京了,他来汴京,一来要讨要俘虏,二来是聊聊宋金关系——看看满城志得意满的百姓,这趟任务似乎一点也不容易。   但左瀛让随从将车帘卷起,就这么闲适地看了一路的繁华风景,直到朝廷为他布置的官舍中。   金使进城的消息自然瞒不过相公们,李纲进了两次宫。   “金贼伤我民,占我土,”钦宗说道,“若不能尽复失地,朕岂有颜面见祖宗耶?他既至城中,朕不能逐他出城,令他在那候着就是,何时贼酋慑于大宋天威之下,返还故土,朕再见他!”   李纲听了,眉毛就挑起来,很是有些惊喜,怀疑是不是列祖列宗上身了,突然之间官家就这么支棱起来了。但一出了宫,吴敏就对李纲说:“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元中可是得了什么信?”李纲问。   “康王托人辗转求到我这里,”吴敏说,“不为他自己,只求照拂帝姬。”   李纲奇道,“这是什么道理?帝姬与宗泽在河北有功无过,旁人岂有置喙的道理?”   他这位好友就不说话了,李纲仔细想想,忽然就想通了,也不说话了。   旁人置不置喙他们说不准,官家那个摇摇晃晃水袋似的脑子,还有耿南仲那个鼠辈——尤其是耿南仲,他与帝姬结了那么大的仇,帝姬会放过他吗?不能够啊!   那他必然是不能放过帝姬了。   相公们出了宫,耿南仲就从官家椅子后面的阴影里钻出来了。   “官家今日言如金石凿凿,真圣君也!”   官家那张白皙细致,却因为圆润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上,展开了一个欣喜与心疼交加的神情,“金使之事,就要多多劳卿了。”   耿南仲躬身,“臣为国为君,敢不尽心竭力?”   金使的官舍在客省的角落里,看着很不起眼,有几棵石榴树在院外,引得蝴蝶纷飞,行人驻足。   耿南仲穿过外表破旧的门廊,毫不意外地看到这小院子里精致雅洁的一切布置,就像透过官家那冷峻愤怒的外表,看到了里面孱弱摇摆的心思。   官家刚听到捷报时高兴过,幻想过,他要领军击退金寇,先收复故土,而后是燕云,再然后要打得金人屈膝,牵着一头小羊来投降。   他就着这些幻想好好地吃喝了一顿,在皇后冷脸下又转头去寻了三五个更乖巧柔顺的妃嫔来,在醉醺醺中听过她们的赞美称颂后,做了一夜的好梦。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落在床帐上时,官家就清醒了。   他连他爹都打不过,他还想打金人呢?不错,他妹似乎是个厉害的,可他也不一定打得过他妹啊!他妹可能爱九哥,可能爱太上皇,独独是不爱他的,那要是他妹真就立了大功,他赏她什么?赏她个小斧子吗?   一鸟在手,胜过众鸟在林,这道理官家是明白的,宁可丢了雁门忻州和河间,也比被人从御座上赶下去要好。   想清楚了这一点,再想清楚不管他怎么同金人媾和,前线都有人给他兜底后,官家就吩咐下去,给金使一个漂亮的小院子了。   院子很漂亮,里面的一切器皿也都很精致,就连厨子都是特地送过来的,做菜兢兢业业,一道道摆得跟艺术画似的美味佳肴呈上来,只有耿南仲还端在那。   “我大宋非蛮夷地,”他说,“两国交兵,官家却仍待尊使以诚,不知尊使羞愧否?”   金使听了,就微笑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兄弟尚有阋墙之时,两国乃兄弟之邦,你我既食君禄,当尽力令兄弟重归于好才是。”   这话有点不要脸,就算是耿南仲来听也很不要脸,他就脸一沉,刚准备说些什么,金使又说话了:“况且赵忠献不是有言,‘攘外必先安内’?我今怀诚意而来,尊驾何必拒我于千里?”   耿南仲说:“我大宋有何内患,要贵使出言?”   “大臣专权,是内患否?”   屋子里一片寂静,左瀛夹起一个鱼肉丸子,慢慢地咀嚼,看着恬淡极了。   “官家君临天下,”耿南仲说,“纵有一二之臣,官家也是开诚心,布公道,再无芥蒂的。”   “只是究竟不能助长此风。”左瀛替他把话说完。   这人就像是心里长了一面镜子,将耿南仲照得明晃晃亮堂堂的,套路话就再讲不下去了。   “此皆我朝内之事,”他语气冷淡道,“与金国何干?”   “若无大金,”左瀛笑道,“他仍在蛮夷之地收钱,如何能登堂入室,当起相公来?”   耿南仲的拳头在袖子里握了又握,就像看到一块油饼扔在面前的老鼠,明明油饼后面还有根细线,可那饼真是太香了。   “贬李纲易,只是朝议麻烦,你有何计?”   “你排挤他走,自然不好看,”左瀛奇道,“你手中有人质,如何不能送他去养老?”   “人质?”   这位金使就阴冷地笑了一声,“正在河北。”   耿南仲一瞬间恍然,再看金使的目光就更不同了。   种师道廉颇老矣,贬他回终南山去继续当打窝仙人不需要什么技巧,但贬李纲就麻烦,人家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知人善任,举荐了宗泽,又请帝姬往河北,果然收复失地,眼下是如日中天,大宋上下心中的救世主,你现在送他去吃荔枝是断然没理由的,调他去当个宣抚使,名义上总领兵马,听起来好像很体面,但大家都不是傻子,不至于看不出你赶他出京的意图。   那言官带头,太学生们其后,再加一群汴京市民,大家就要闹了,你上朝下朝千万小心点,被套麻袋打死别怪大家。   但左瀛提出了一个新鲜的点子:他要是个真爱国爱君的,你看我们大金是现成的威胁,你说你要将河北这群人都调走,李纲不就急了吗!   别说李纲出手拦着,朝真帝姬是你们官家的妹妹,灵应军是白鹿灵应宫的护军,他李纲有什么资格管哪?   一石二鸟,拿朝真帝姬给李纲添堵。   真是个小机灵鬼!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出了这么好主意的人是个金人,光感谢不够,人家凭什么白费力气给你出谋划策呢?   况且这样一个明明可以装得纯良恭谦的人,赤裸裸将他的心机和阴狠给你看,你怎么可能不警醒呢?   耿南仲都想明白了,就叹了一口气,“尊使有此大才,可惜明珠却落在了沟渠之中啊,若能归宋,为相为宰,众人皆要避君一头啊!”   金使就也跟着叹一口气,说道,“尊驾这样看重我,若两国兵戈重启,真教我痛杀呀,好在咱们非敌是友,心中更有是非明断,孰人是敌,孰人是友,尊驾为帝师,自然比我更加明白。”   耿南仲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手,“你若真愿两国干戈玉帛,当言无不尽才是。”   左瀛就握住了他的手,“我还有一计,可保万年太平。”   金使在汴京还没有回国,但汴京的诏书飞出来了,一路就跑到了滏阳城中。   这一日李世辅总算得了休沐,在邯郸城里搜罗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什么中空装了粗沙,头部可以转动的木头棒棒人,比如什么布白兔,瓷公鸡,反正就是卷上一堆跑回了滏阳城。   帝姬手上的痂总算开始剥落,正好两只手很痒,就在那一边听李世辅讲些邯郸城中的琐事,一边拿了白兔搓手。   佩兰偷偷地从佩囊里掏出一卷红线。   王穿云看了之后很犹豫,“我都是个大姑娘了,不玩这个了。”   佩兰就瞪了她一眼:“出去一趟,回来还是笨!”   又是个一切都很好的下午,所有人都在享受这难得的时光,诏书就是这时候到的。   风尘仆仆的内官跑进来,第一句就是恭喜!   双喜临门!   第一喜是喜在帝姬受了封赏,从此就是蜀国长帝姬了!官家将兴元府的几个县都给了帝姬当封邑,这么丰厚,足见帝姬拒敌之功,简在帝心,可喜可贺呀!   有人听着就悄悄皱眉,觉得帝姬功在河北,封在蜀地,多少有点怪异。   但帝姬一点也没表现出来,她笑吟吟地领了诏书,然后问:“第二喜呢?”   内官眉飞色舞,“相公们合议,要在中山、真定、大名府之间,修一个延绵百里的要塞!从此金人不能南下,帝姬再无忧矣!”   河北,大平原,大要塞?几百里的要塞?   赵鹿鸣惊呆了。   ————————   感谢在2024-04-2115:58:46~2024-04-2122:46: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wwwilla 68瓶;风早君60瓶;半黄新橙、咚咚20瓶;【喜猪爱看书】19瓶;白月花红18瓶;candy 11瓶;桃子、梦若、叉猹的小八嘎、嗨害10瓶;保佑我考试过、毛毛家的骨头、57089820、静榭、今天也要早点睡呀、金色的草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9]第四十三章:夯土营   左瀛出使之前,曾经去过一次完颜宗望的府邸。   华美光辉,仿佛人间仙境。   府邸曾经的主人是辽主十分宠爱的儿子耶律敖卢斡,尽管这位契丹亲王不以奢靡闻名,但他的府邸仍然极尽奢华,不仅拥有契丹人能享受的一切,里面还有十足的宋地风情。   但左瀛看到的还不止这些。   完颜宗望住进了这座府邸后,单独辟出了一个院落,修成女真人曾经在白山时的低矮泥屋。他平时会享受作为战胜者的一切用度,但每个月也有三五日要在那个小院里住,穿褐衣,吃麦饭,无论炎天暑热还是三九严寒,他都要如此坚持个几日。   他就是在这座小院子里招待的左瀛,神情很平淡,像是他所处的环境与那个金碧辉煌的元帅府并无不同。   左瀛见了,立刻就心生敬意。   “先生要出使宋国,有些事我很不放心,想当面与你说一说。”完颜宗望说道。   “郎君信我。”左瀛说。   完颜宗望就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是一个喜欢做场面活的人,修了这个小院子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他是个软弱的人,他的叔叔们、兄弟们、臣民们,更是软弱的人。   金碧辉煌的东西如同心魔,会腐蚀掉他们所有人,这是佛祖明白告诉过他的。所以他必须用这座“守心院”时时告诫自己。   以及,他必须尽早赢下对宋战争,在这一代老兵还能拉得动弓,在这一代名将还也没有老去之前,尽力留给子孙更多的遗产。   见到左瀛如此说,他心中就很宽慰。   他的担忧与坚持,左瀛全都知道。   “宋国上下,我最忧者,唯朝真公主一人。”   他说了这话,左瀛就很吃惊,“她毕竟……”   这种老套话完颜宗望不想听下去,径直打断了他:“若她是男子,先生又如何看她?”   若她是男子?   左瀛想了一下就顿悟,“她年轻,又知兵。”   “她从太原到河北,起初只有借童贯、张孝纯之势,又借徐徽言、种师中之兵,才堪堪守住太原,”完颜宗望说,“你看她而今呢?”   “大宋朝堂宗室,以使者往来观之,”左瀛说,“知兵者甚少,虽刚直有气节如李纲者,不能免。”   她年轻,又知兵。   她在不断成长,并且在成长中不断获得威望。   只要一想透这一点,她就再也不是金人下意识的那个“她毕竟是个公主……”   她是大宋高层里极少数亲自见过战争,参与过战争,甚至打赢了战争的将领。   她还特别年轻,不足二十岁!   如果她有足够的时间成长,如果她有足够的空间成长!   完颜宗望想都不敢想。   原本这样一个年轻人可以归他们大金所有,若她能够嫁过来,完颜宗望是一定乐意管教幼弟,要他花点心思,让公主死心塌地为阿骨打的子嗣筹谋——这甚至可能在将来某些政治隐患爆发时,替他们立下大功。   但现在这些想法都因为驸马曹溶的死烟消云散了,他必须想办法阻止她的成长。   金人做不到,那就想想办法,让宋人来。   “河北大捷,宋人必定斗志昂扬,你可以推波助澜。”   左瀛想一想,“择一李纲党羽?”   完颜宗望摇头,“李纲举荐宗泽与朝真公主,手握大功,不会轻敌冒进。”   客人是聪明人,立刻就明白要在主和派里找一个。   他也紧接着想到,最好是同朝真公主有仇的人。   “她奔波战场,必然是学了不少东西,”左瀛笑道,“郎君最忌讳哪一桩?”   完颜宗望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粘罕元帅奏报,她在石岭关左近的山坡上遍布营寨,互为援手,我最憎这一桩。”   他在拼命改进攻城技术,代表他是个坚韧不拔,迎难而上的人,可不代表他就天生爱打攻坚战,相反每个统帅都极其憎恶攻打一切不动产,大到城池,小到营寨,只要是对方已经精心布置过的,用来应对敌人的设施,一定会令他的军队付出一个难看的战损比。   区别只有“难看”和“加倍难看”,而“难看”就意味着女真人以小族驭大族的军队习俗将会遭受挑战。   朝真公主锲而不舍地撬契丹人墙角,完颜宗望则矢志不渝地搞女真契丹一家亲,他甚至很尊重被分给自己的契丹公主,给了她贵女一般的待遇,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打仗时谁死得多,谁分的战利品多,这才是契丹人最关心的事。   完颜宗望不能分给契丹人与女真人同等的战利品,那就只能尽量让他们少死一些。   朝真帝姬也知道这一点,她的目标就必然不是阻拦他的进军,而是想方设法给他放血。   “若是放她足兵足粮,在河北自在经营,”他说,“她会修出遍地营寨。”   左瀛说:“我有了一个好主意,现在只缺一把趁手的刀。”   趁手的刀在秘密见过金使之后的朝会上,立刻就出列向官家进言了。   耿南仲说:官家!宗泽解真定之围,逐磁州之金兵,这是官家的圣德所致,也是大宋列位先君圣德所致,可喜可贺!可是,还不足够呀!   先是官家一反常态地站在主战派这一边,现在又是主和派的耿南仲公开跳反,朝臣们就一阵低声喧哗,交头接耳,不明白耿南仲到底是真心为国呢?还是另有什么坏主意呢?   耿南仲压根不看他们,他挺直了脖颈和腰背,整个人像一棵孤直的老松,说:“但前有燕云复失,后有代忻落入敌手,更有金人列阵黄河,此仇一日不能报,祖宗一日不能得安!官家!主辱臣死!请官家下令宗泽即刻出兵,收复燕地,剑指上京!”   所有人都震惊了。   李纲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此语荒唐!宗泽所领不过数千灵应军,余者皆河北流民,能救援真定,皆因宗泽与义军存尽忠报国之志,忘死拼杀,方有此胜!而今粮草不济,你要他们如何收复燕云!”   “有何不可!”耿南仲梗着脖子大声道,“官家哀流民之多艰,故而暂停漕运,难道为复燕云,各州县就不能勠力同心,星夜兼程么!”   “你讲这些有什么用!”李纲就大骂,“你倒是将粮食运来!你不运来!他们断然是无兵可出的!”   场面有点感人,主和派比主战派还要好战,主战派倒要骂主和派太激进。   有人偷偷去扯李纲袖子,被倔相公一袖差点摔在脸上。   官家在上首处跟个橛子似的,只知道听,也评不出个高低对错。   于是耿南仲就再接再厉,“运来又如何!官家运来,你出兵么!”   话赶话到这里,李纲忽然就清醒了一点。   不行,就算官家真运来粮食,也不能让帝姬和宗泽真就出兵啊!   他冷哼一声,“河北几座重镇,难道金人就不知道防备吗?”   “你要修两个小寨子,都由得你,”耿南仲还是很咄咄逼人,“你须得下令出兵就是!”   “既是倾国之战,自然要修筑连绵百里的营寨,令金人防不胜防才是!”   李纲这话一出口,耿南仲就一脸的震惊,一脸的愤懑,一脸的阴谋破灭,功败垂成。   这就不能怪李纲了。   不仅是见了耿南仲的脸让他觉得这事儿似乎可行,这事儿本来就跟思想钢印似的烙在一众士大夫脑子里:燕云这么多年都不在大宋手里,大宋没有天险,整天琢磨手动搞个防线出来,这有错吗!这没有错!   大家都不知兵!都没想过要是真在大平原上搞出一个百里的大型营寨,是何等劳民伤财又毫无意义的事!你修城都不敢方圆百里,营寨百里难道就守得住了?那不是作茧自缚吗!   李纲还在咄咄逼人,直到最后官家不得不发话了:“朕觉得,卿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论呀。”   这一场朝会结束时,大家都有点满足。   李纲就不用说了,虽说背上了专横跋扈的名声,但他好歹是保住了宗泽和朝真帝姬,还修了个大营寨!好耶!   耿南仲也不用说了,自从河北大捷以来,他就一直很忧心自己的地位——主和派最怕的不就是太君战败,自己被清算吗?现在他又给李纲挖了坑,又给帝姬添了堵,又在朝堂上表了态,哪怕走在汴京大街上,也不怕被太学生打啦!谁看他不是最激进的主战派!   在汴京街头买小吃的左瀛是最满足的,他在贾家瓠羹店尝到了十分美味的羹,配着曹婆婆家的肉饼,有人见他吃得香甜,就笑问他是不是外地来的客人,看他这样文雅的相貌,多半是个来考试的书生吧?   “我确不是汴京人,”左瀛道,“但我很喜爱此地,说不准以后要来此买一个三间的草舍,每日里也不开火,逛到哪吃到哪就是。”   “这里可贵!”小二就插嘴,“客人准备了多少钱?买哪一处的屋?”   “不要紧,有一群不吝惜自家祖产的蠢货,待他们将田地贱卖给我时,”书生笑呵呵地说道,“我就有钱啦!”   “相公不知兵,”王善说,“咱们须得想个办法搪塞过去。”   一群人凑在一起,愁眉苦脸地对着这个很扯淡的诏令。   朝真帝姬忽然说,“营寨不是都要大营套小营吗?咱们把营寨修得再大点吧?”   所有人都惊呆了,但已经从惊呆中回过神来,开始想坏主意的帝姬说:“不过,我想用夯土修些小营,你们觉得怎么样?”   ————————   感谢在2024-04-2122:47:01~2024-04-2222:41: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在歌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Yahiro、kobiu 2个;总有刁民想害朕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uamu、liusi 100瓶;云阳岚45瓶;泉飞月白33瓶;Daisy 24瓶;落日满长安、甜甜的粥20瓶;1937love 18瓶;裴行之17瓶;白月花红12瓶;kobiu、东东东东、摩丝、不知今夕何夕、琳琅玉、酸菜鱼、【喜猪爱看书】、别吃红小豆、看到BUG就想弃文10瓶;时宜7瓶;竹笠入微雨、毛毛家的骨头、Affirmation 5瓶;群青3瓶;胖蟹、秋桐之夏、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逐2瓶;兜兜、静榭、留良良、忌廉、维周、someoneelse、小杨咩咩、书虫、57089820、套逼脑残粉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0]第四十四章:惨绿少年   关于朝廷的不着调旨意,一贯很低调,差不多都在养生的转运使虞祯私下里同宗泽说:   “这事儿刚有了个旨意,且等着吧。”   宗泽皱眉,“毕竟是天子的旨意,岂可阳奉阴违?”   “河北残破,又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正是疲敝之时,就是只强弩,也穿不过鲁缟了,何况是这样的大事?”转运使说,“就不说朝廷要运多少钱粮,征发河北多少民夫,只说这样大的营寨,靠两万义军守得么?”   肯定守不得啊!你一座大城方圆几里地,都要里外数万人去守它,马奇诺防线没个十万人打底,成什么样子!   这事其实汉时的刘向就聊过,说某魏王想要修一个“中天台”,劝他没用,得有人跑来打着支持他的名号替他细算这笔账,等一路算到光是地基就要方圆八千里,全国领土都不够,还得成为战神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后,异想天开的领导就打消这个念头了。   李纲的出发点自然是好的,但既然这个马奇诺防线计划还没开始出发,在前线的大家就考虑是不是试探性申请一下人员和预算,好让那些不知兵的好领导和不知兵的坏笋一起偃旗息鼓,不要再搞前线心态呢?   蜀国长帝姬——但大家仍然很习惯称她为朝真帝姬的赵鹿鸣听说后,就说:“上个奏表吧,我猜是无兵可用的。”   宗泽和刘韐就都写了表,各自估算了从真定府到大名府修这个超大规模的营寨大概需要多少兵力防守,帝姬又加了一句:   “不要拿些江淮义勇来充数。”   江淮自然也有好汉子,可以当兵上前线,但凭什么呢?   人家原本住在鱼米之乡,被你们“偏要勉强”搞得黄河动不动就夺淮入海,这一大片平原现在好不容易才恢复些元气,你又要搞石壕吏,给人家壮丁拉走,留下一家老小挣命,那人家怎么会情愿呢?   就算帝姬是个不在乎他们情不情愿的人,这些江淮兵也一没经历过战争,二不像灵应军从蜀中带出来,受过她的用心训练,征发来左右脚都不分,怎么打仗?再筛选淘汰一批吗?   要是全国的兵力都枯竭了,这么做也算不得已,可西军呢?   十几万西军从冬天驻扎在洛阳,现在渐进了初夏,已经有许多人回陕西老家去了。   他们待得其实不错,来时包袱沉甸甸的,又是铠甲,又是武器,大斧沉重,短刀也不轻巧呀。可等到回去时,不少人就没那么沉甸甸了。   军官就写,他们在洛阳四处剿匪,也是经历了很艰辛一段日子的,所以才会有铠甲和武器的损耗。   至于剿的匪在哪,其中会不会有人效仿董卓,搞些杀良冒功的事,西军认为你这就涉嫌毁谤了。   所以他们走了,洛阳城内赚得盆满钵满的商贾很高兴,城外被祸害够呛的百姓也很高兴,他们自己能轻松回去看老婆孩子,也高兴。   甚至太上皇不用担心这么多兵马养不起,官家不用担心老爹搞政变,那也都是心情很不错的。   都高兴,赢麻了。   只是在河北要援军时,大家有点尴尬。   李纲说:我不尴尬,为什么不能调西军去河北?   大家就更尴尬了。   最后还是官家出来打圆场。   “西军路远,不如河东暂调援军,如何?”   消息传到太原城时,梁师成拿着这张纸在手里,紧紧地捏着,那洁白如少女般的手背上就全是一条条青筋。   “官家岂是不念旧的人?”他说,“这必是耿南仲的主意!”   下首处的种师中、张孝纯、王禀、徐徽言这些人互相看一眼,就都不作声。   除了张孝纯是个死守太原的文官,调谁也不能调他去之外,其余人倒是都觉得去河北很好。   这群将领不懂什么叫定时炸弹,但他们都不是不知兵的人,因此待在太原城,多少有些不安。   太原城很好。   经历过去年的战争后,这座重城缓慢地恢复了繁荣。   那些逃走的人又回来了,连带着还有各路跑来找军队做生意的商队,他们都知道这里的兵马立过功,受过赏,既然暂时不能回乡,那不如将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交出来。   这里还有一些帝姬遗留下来的痕迹,比如说一些神霄派道士,其中有许多女道反而很受百姓的信任,因此在民间颇有声望。   梁师成打压了一下,将帝姬建起的妇人队都解散了,将那些女道也都抓起来训斥责罚过,但在张孝纯的暗示下,县尉对这些妇人的责罚就是挨个大声辱骂几句,恐吓几句,而后就恶狠狠给她们赶回道观去了。   据说过后县尉夫人又去求了一张符,还为这张符给太原城外那个小道观送了些金帛。   总之除了这些小事,太原城看起来是风平浪静的,甚至梁师成也不是个喜欢兴风作浪的人。   他在太原城外挑了个不错的庄园,平日在那里住着,尤其喜爱赏玩雪景,还喜欢同太原府的大户们往来应酬,一派和乐。   至于石岭关防线的事,他就不大理会了,比如将士们缺了寒衣,他就交给这群将领自己去筹备,他是宣抚司的,过来是为了监军,又不是来打仗的,关他什么事?   很小的一件事,对太原城里的人没有任何影响,但这些将领心里就总是惴惴的。   金人现在风平浪静,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了,梁师成想摆烂且由得他摆,可如果有一天完颜粘罕又打过来了呢?   太原城很好,但这些河东路的将领总觉得头上悬着利剑,很想找一个能替他们遮风避雨,把责任扛住的领导。   种师中听过开会后,回去就问自家的小侄子:“十五郎,你还记得以前去翠崖谷时……”   十五郎像是一只突然被猫头鹰抓住的鸽子,很惊慌地喊了起来,“我那时只是随口一说!不曾有心咒曹家二十五郎!”   种师中就说不下去了,冷冷地瞪着他,直到十五郎羞愧地低了头。   老人忽然叹了一口气。   “谶纬之说,多是无稽之谈,你无心之问罢了,哪有什么相干?”他说,“莫说是曹驸马的生死,就是你我,许多时也由不得咱们自己的。”   种十五仍然是不吭声,脸色很苍白。   非常傻的一个傻小子,种师中看着这个傻小子就说:“河北需要援军,你去不去?”   傻小子一下子就分裂了,像是又精神,又不敢精神,心虚得随时要逃跑似的。   “不过,河北经年战火,已是破败不堪,不比太原,就算赢下一仗,燕山以南更无遮挡,若金人再来……唉,”种师中就说,“那里是极艰险的。”   种十五一下子就不纠结也不心虚了。   “侄儿世受国恩,”他说,“愿守疆土,马革裹尸!”   “我们都愿报国恩!”   尽忠冷眼瞧着,就不吱声。   帝姬的伤好得差不多啦!为了贯彻好朝廷颁布的旨意,在从真定到渤海修一个超大营寨,她坐着马车来真定看一看了。   听说这个消息,整个真定府就都很激动。   同样都是围城,平民百姓被坚壁清野,犹如灭顶之灾,可大户人家就家大业大,他们在城外有田产,城内有宅邸,山里甚至还有清幽又坚固,能当营寨用的坞堡,他们想活下去是很容易的,恢复元气也比百姓更加容易。   因此金军一撤走,他们就又光鲜漂亮地出现了。   家中有漂亮子弟的,提前三天就开始沐浴斋戒,身上不许有一丝不干净的气味儿,到了这一日清晨,头发要梳得溜光水滑,脸上要浅浅拍一层粉——万不能只涂了脸,不涂脖子啊!除此之外,衣衫要从内而外透着庄重典雅,但又不能缺了少年朝气的魅力。   对了!还有熏香!要熏香啊!坐席三日香!   他们彼此询问:曹家那位驸马,生得什么样子?穿得又如何?听说他如何郎一般洁白美丽,又有完美无缺的风度,自家的孩子能不能东施效颦,万一就得了帝姬的青眼呢?   这些心思不能说出口,但帝姬的车驾缓缓来到真定城下时,等在外面的除了刘韐父子,真定府官员,以及本地的狗大户外,后面就跟着特别多的惨绿少年。   这群白身少年按照尊卑规矩来说,根本站不到前面去,因此本该非常不显眼。   但他们又特别的显眼——没办法,一大群香气扑鼻,花枝招展的富家子弟就算默不作声地在后面蹲着,那也是暗夜里的萤火虫,根本无法忽视。   刘韐的眼皮抽动着,什么都没说,迎上前去,刚要对掀开车帘的帝姬说几句恭敬有礼的话时,人群后面忽然有人惨叫起来!   “蜂子!”有坐席三日香的少年大声惨叫,“快替我赶走它!”   乌泱泱的人群有了一阵骚乱,有人低声训斥,有人狠狠地打了他一下。被蜂子追的少年很快就不吭声了,含泪继续站在队列里,经受帝姬和蜂子的双重考验。   佩兰忍不住了:“真是一群蠢东西。”   帝姬忍俊不禁:“是么?我却觉得他们刚刚好。”   ————————   感谢在2024-04-2222:41:53~2024-04-2322:52: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燃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纪寒之、Yahiro、lena2100、时宜、幽篁、someoneelse、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小楼春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间旧书店166瓶;云绮108瓶;核桃包74瓶;提灯笼的小妖53瓶;蛊瓷41瓶;飞行、云岳30瓶;哇汪汪25瓶;昭、Schass(我不是在印度)20瓶;游戏开橙小能手17瓶;尤一是只猫、月下啾、芒果不过敏12瓶;正正正、云阳岚、呼啸也无风、祭朱令令、食尸鬼:那只坩埚会记、Aiko_酱、云里雾李、李佳熹10瓶;番茄酱真好吃9瓶;异点点、Affirmation 6瓶;富士山私有。、30497645、逐、半夜、白牙牙牙5瓶;vbvcvea、总有刁民想害朕、克洛托酱~2瓶;57089820、思渊、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小杨咩咩、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年糕、胖蟹、蛮颓真格挣扎菜鱿、书虫、素光、兜兜、静榭、人间正道是沧桑、维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1]第四十五章:说憨人谁是憨人   在帝姬的车马缓缓驶入真定城后,惨绿少年们内部就开始了一些小规模的竞争。   他们都不是傻子,父祖叔伯要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城迎接帝姬,他们心里多少是有点不舒服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莫欺少年穷嘛!他们虽然不成器,但也未必就只能靠着帝姬的裙带关系往上爬,我皇宋教化下狗大户家的儿子也要脸呀!巴巴去给一个小寡妇当面首,这话好说不好听,万一他们将来真就功成名就,封侯拜相的,这不就成了黑历史吗?   他们原本就是抱着这样不满的心去迎帝姬的,不满,有些心里还有只见过几面的邻家姑娘,或是青梅竹马的小表妹,有些则只是心高气傲,少年梦还不曾破碎。   因为这个缘故,他们站在队列里时,看彼此还是可怜人,友好得像是共患难的天涯沦落人,并且共同脑补了一些荒淫可怕的剧情——   如果帝姬当真逼迫他们当她的面首,他们是死也不能从的!   ……当然他们不想死。   总之先这样想一下!想想自己站在帝姬面前,严词拒绝的凛然风姿!   帅!   身旁的哥们也很帅!如果帝姬真就一怒之下准备砍了美少年的头,他身边还有个好兄弟作伴!   这种想法没有持续很久,差不多也就是从清晨站在城外开始等灵应宫车驾开始,到帝姬入城终结。   不是因为帝姬很美。   她坐在马车里,在刘韐上前行礼时,掀开帘子很和气地同他说了几句话。   离他们那么远,他们根本看不到她的容貌美丑。   风将她的袍袖轻轻吹起,能隐隐约约看到她身上的浅灰色袍子,以及腰间墨色的绳子。可她的身姿一动也不曾动,像是一尊雕像,直到刘韐行过礼,讲过话,内官将帘子放下后,马车继续缓缓向前,驶入真定城,里面就再没有什么声音。   这样一群玉树临风,香气扑鼻,高贵俊美的富家少年站在她面前,她竟然看也不看!   少年们有些讪讪的,差点变成蜜蜂小狗的少年就窃窃私语:“到底是天家血统,眼中岂有我等草芥。”   立刻有原打算同生共死的好兄弟瞪了他一眼。   “你身上熏香那样浓,莫说是贵人,我也要呛死了!”   “什么话!”蜜蜂小狗就很委屈,“那蜜蜂都是你引来的!你那香囊里带了二三十个蜂蜜香丸,都是你阿母亲自给你带上的!你自己说的!”   这次混乱的场面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帝姬进城了,长辈们可以直接瞪起眼睛,给混账东西打过嘴后叉出去再叉回来了。   被打完嘴的惨绿少年们一脸的惨相,跟着队伍鱼贯入城,有人又开始幻想。   帝姬在城外没有任何表示,入城后不会也毫无表示吧?   晚宴时喊他们一起吃顿饭?挨个瞧一瞧他们的容貌气质?等酒席散尽,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时,是不是就有个精明的内官会带他们去帝姬的道观,再有一个美貌的宫女掀开帘子……   有宫女提着宫灯在前面缓缓而行,直到了门口,佩兰优雅而利落地掀开帘子,刘韐踟躇了一下,领着儿子就进了门。   屋子里闪闪烁烁,进门的客人就被这通明灯火照得差点花了眼,而后才发现帝姬这屋子里除了灯火外,还有几面放在灯旁的铜镜,因而照得整个屋子极为明亮。   “朝廷要我修大寨,我是修不起的,可我在真定城外跑一圈,还真想再修一座小城。”   屋子里高挂着真定城的地图,桌子上已经建起了一座沙盘,帝姬依旧是墨绖从戎的装束,神采奕奕,一点也不像刚经过数日奔波的模样,身边站着几个年轻的军官,正在等待他们。   刘韐心念就微动了一下,说不上那种怪异的感觉——似乎觉得这样一位年轻有为的宗室继续成长下去,对官家和大宋的宗庙会产生一些危险的问题。但他很快压制住了那刚刚冒出来的想法,告诉自己河北现在危如累卵,官家屁股下的椅子不是他该关心的。   真有那一天,那也是赵家子孙自己的事,和他们没甚干系。   ……虽然没和李纲通过气,但诡异地殊途同归。   笨蛋儿子比他想得更少,一见到那沙盘,立刻就很兴奋地走上前去,恨不得将鼻子凑近沙盘上那座竖立在真定东北的小城闻一闻。   “此城若当真建成,可补真定东北防守之虚!”   “小将军天资出色,”帝姬笑道,“刘宣抚,虎父无犬子啊。”   刘韐老脸一红,又板起来,“他能读过几本兵书,不过以一知当十用,灵应军麾下人才济济,皆军中英俊,帝姬心慈,他若当了真,真真愚不可及了!”   小将军就脸色一白,强装出一个笑脸。   但刘韐的注意力并没有跑散,他问:“帝姬如何想到要在东北处筑城?”   帝姬就指了指一边的岳飞,“这是岳指使教我的。”   岳飞起初没想到要在真定城外筑城,他想得更多,也更从容些,比如要在河北的边境线上起一些虽不马奇诺防线,但规模也很大的防御工事,能够供给十万计的宋军与金军在接下来几十年里反复拉锯战。   但帝姬说:“没时间了!”   这就吓了大家一跳,“金人刚走啊!”   帝姬端起茶杯,幽幽地说了句,“我有孤虚之术,五雷之法,难道你们不知道吗?”   大家都知道帝姬心思深,不想说的话,经常就装一下神棍,因而也跟着很有默契地“原来如此!”了一句。   岳飞刚刚知道,还不是很适应,没话找话地又加了一句,“还有血神庇护!”   帝姬那一口茶水就差点喷出来,整个人都好像非常羞耻的样子。   ……跑题了。   总之真定城外再修个小土城就是基于这一点考虑。   为什么是东北?   真定城在太行山下,地势是西北高、东南低,南面有滹沱河,西北有高山,东北有磁河和大泽,都是天然倚仗。   岳飞提出这个想法时,一贯待在南方的王善倒是有个小问题:东北方向既然有大沼泽地,为啥还要建营寨?   “金人素来秋冬南下,”李世辅替岳飞回答了,“河水冻结,泥淖坚硬如铁,无甚大用。”   城池就是个永久工事,为什么还要在城外修个半永久工事?   简言之,半永久工事是给城池看大门的,只要有这么个东西在,金军来时要是打小城,大城的弓箭手登高望远,四十五度望天一轮箭雨下去,攻城的就得下饺子一般纷纷洒洒如樱吹雪;要是打大城呢?那你就要时刻体验被前后夹击的酸爽,当然士兵也可以左右手各带上一面盾牌,但这成什么体统呢?体验一把河蚌的人生吗?   搞这么个小工事,可以给敌军带来加倍烦恼与超级加倍的放血,血放多了,被放血的人就要闹了,完颜宗望不会放女真人的血,那放谁的?   赵鹿鸣的思路大致如此。   这边一讲完,那边刘韐就非常感动:“帝姬欲以大名府之钱粮替真定筑此城么?臣感激涕零……”   帝姬就不吱声了,用很凉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人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个好臣子,还懂得变通,比如对她在河北的统治权,这位宣抚司的高官本来有权力质疑,但他就是坚持着没张过嘴,而是非常老成持重地跟宗泽沟通合作,力图整合整个河北的力量,共同抵御金军。   本来是很讨人喜欢的一个小老头儿,但现在一张嘴就要钱,这就不可爱了!   “真定府这么有钱,”她说,“为什么要大名府出?”   刘韐一愣,“真定残破……”   “今日入城,”她说,“我都见到了。”   正直士大夫刘韐的表情一下子就很精彩。   帝姬入城后的当晚,没有大宴宾客。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也没有。   到了第四天,不用家长说,惨绿少年们就很坐不住了,他们开始打听帝姬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打听了一下之后,发现帝姬这几日出城去看过北边的沼泽,看过城中的妇人,还看过城下窝棚里的流民,她带去的灵应军不多,但迅速开始在真定府散发能止下痢的符水,并且吸引了一些穷苦人的追随。   除此之外她见过一些官员,也见过守城的兵将,他们虽然都没敢抬头看她,但都众口一词表示帝姬貌若天仙,光辉无法直视——她身边那一群宫女和内官各个看着都风度不俗,那帝姬自然就更是天上的神仙啦!   天上的神仙,却从来不看这些白身少年一眼,神仙光环就更真实了。   少年们立刻就听进心里去,并且开始了一些小算盘。   他们想,帝姬看起来立身甚正,并不像大名府那边传过来的消息一般荒淫呀!想想也是,帝姬就没去过大名府,必是杜充恶意毁谤!   帝姬有权有兵有地盘又有名望,那跟在帝姬麾下就不丢人了——但帝姬目前明显对他们不感兴趣!甚至连他们父祖叔伯的请求都回应得很矜持客气,冷淡疏离。   惨绿少年们就更加抓耳挠腮,只觉得自己错过一个亿,不知道要找谁的门路才能搭上这登天的梯子。   总算是有个聪明人在真定城里寻寻觅觅了一圈,忽然发现了刘子羽!   这位小将军文武双全,但是个憨憨!   套他话!他肯定能答出来!   刘子羽去这位世交的弟弟家吃了一顿饭,喝了点酒,整个人脸红扑扑地,舌头也不太直,就说:“帝姬心中想什么,哪是咱们做臣子的可以妄加揣测?不过,我倒是真知道一件事……”   聪明弟弟赶紧斟酒,“帝姬力挽狂澜,救河北于水火,阿兄当教我为帝姬分忧呀!”   “你帮不得她,”刘子羽很神秘地说道,“她要在城东北修一座夯土寨子,而今大名府的官员都说真定人惫懒不堪驱策,准备派些官员和役夫过来,抢这个功呢!”   ————————   感谢在2024-04-2322:52:23~2024-04-2423:0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虫虫、总有刁民想害朕2个;酒酿苹果、时宜、我好穷哦、Yahiro、忍冬的兔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1719695674瓶;?自艾自怜70瓶;到此一游69瓶;木朵63瓶;阿苓50瓶;喵呜不喵叽39瓶;木欣欣以向荣、壮士喝奶!30瓶;嘉平月、韩白荣22瓶;半黄新橙20瓶;桃子、正月二月、阿萨姆你能不能聪明点、飞行、星河欲晓、鲨鱼、我叫什么无所谓10瓶;清野7瓶;鲁鲁、Affirmation、宣玄5瓶;异点点4瓶;vbvcvea、毛毛家的骨头、someoneelse、总有刁民想害朕、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溜溜圆、维周、57089820、逐、年糕、重启拜占庭、再吵架一脚踹翻、静榭、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套逼脑残粉、小杨咩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2]第四十六章:合理利用   蜂蜜小狗姓张,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但他家特别有钱,被称为“布张家”。   金人退兵后,张家在真定府购置了不少田地,都是那些被金人打过土豪分给牢城军,又从牢城军那被收缴过来的土地,一时成了大地主。   但张家的根基不在真定,而在邢州,据说原本是个做布匹生意的小商人,因为掌柜的特别有侠义心,救了一个被公开杖决后又苏醒的死刑犯,而后死刑犯便报答他,给了他偌大的家业。   这事儿在邢州是很有名气的,大家议论纷纷,先是传为美谈,后来又有些暗地里的猜测,认为天下哪有这样巧合的事,恰巧你救了一个死刑犯,恰巧他不仅是个巨富,还一心一意报答你的恩情——田螺姑娘也就是做顿饭,不能给你百万家业呀!   所以更趋近真实的猜测是,这人原本就是黑白通吃的一个人,大宋的父母官在邢州,他就打点大宋的父母官;女真的父母官来了,他也能给女真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但墙头草一般要被清算,作为那些立场坚定的人的奖励——但张翁特别精乖。   他能在死刑犯里慧眼识英雄,找到一个潜力股来拯救,就能在清算还不曾到来时,第一个跑进真定城。   刘韐不收他的礼,他就将礼物换成了真定城百姓最喜欢的东西,在真定城内的铺面里,摆上一大批的米面油盐,连雪白的猪油都一罐接一罐地摆上。每一样都是旷日持久被围困的真定城所紧缺的,每一样都和打仗前一个价。   他卖了几日货,一直到各地物资终于送过来为止——要说他也就是提早个三五日,但在真定百姓心中形象就大为不同,不仅称他为张善人,还给他家蜂蜜小狗谋到了一个红扑扑香喷喷站在城外队伍里迎接蜀国长帝姬的位置。   光是张善人还不足够,他还要得到一些更扎实的东西来保证他的地位,比如说帝姬的承诺。   因此在刘子羽那里听说了帝姬要在真定城外再修一个夯土小寨后,张善人就留心了。   “真定城高且厚,”张善人说,“她为何要再修一城?”   蜂蜜小狗说,“爹爹,我家有钱,修就是了!”   当爹的就没能保持善人的面孔,差点上去就是一脚,“蠢货!你当是买你的蜜果子吃呢!二三百钱一兜子的东西!修一个夯土城要多少人力物力,那都是钱!”   蜂蜜小狗就很颓,“可刘子羽说,帝姬要从大名府调官员来修这个!”   爹爹紧皱眉头。   自己儿子虽然笨,可也会抓关键点。   刘子羽是真醉还是装醉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为什么要调大名府的官员来修这个城寨呢?   这消息并不保密,很快又有其他家长也得到了消息,他们是没在战争学上加过天赋点,可他们会钻营,会分析,都从这事里看出些什么:这小城寨一定是很重要的,说不定帝姬来真定就为这个!   等又过了两三日,真定城外就来了个宣抚司的新官。   坐着的马车是缺了辐条,又临时找了几根木头修补上的,没上漆,因此特别显眼,衣服抽了线,洗褪了色,整个就是个花白胡子的小老头儿,看着比刘韐还要老些,穷酸气真是半里地外就能闻到。   但就这么一个人进了真定府,让刘韐见了他半日,到得第二日,老头儿就去城外看地方了,身边还有军中的武将陪着,很是气派。   这群家长都默不作声地看着,直看到帝姬回城时遇到老头儿,车驾特地停下来与他聊了一阵。   家长们就有些急了。   这么个半生不得志的穷鬼,听说只是因为大名城内乱时立了些功劳,竟然一步登天,进了宣抚司不说,还入了帝姬的眼!   闻闻他的穷味儿!看看他的老迈脸!这么个土埋脖子的家伙还奋斗什么!快把机会让给年轻人!   刘韐坐在府里,坐得很稳,喝了一口蜀中送过来的川茶,这茶是灵应宫自己的茶园种出来,千里万里送到河北的。帝姬有心,给了他几斤,他喝着就不觉得川茶粗,而是在里面喝到了蜀中百姓平安喜乐的滋味。   他笑眯眯地喝茶,几个家长就很着急。   “大名府不曾经过战乱,农人正是忙碌之时,现今全河北都靠着大名府的粮食,怎么还能要他们出人出粮呢?”张善人就首先开口,“咱们受了朝廷和帝姬的大恩,也当思报呀!”   他开了个头,后面的家长就一迭声地附和,“不能叫大名府的人看轻了咱们,别说修这么一个小小的寨子,就是再修一座真定城,咱们真定府也能修得出来!”   “是呀!是呀!”又有非常机智的人说,“况且咱们还有许多俘虏……”   这话题机智得过头了,刘韐瞥他一眼,那人赶紧说,“总之宣抚该给咱们个尽忠的机会才是!”   刘韐就慢悠悠放下茶杯,“怎么给?”   “比如城南那个小寨子,”张善人狡猾地说道,“咱们都愿意出钱粮,不求奖赏,只要给家中不成器的儿郎一个历练机会就是。”   “那座附城?”刘宣抚说,“曹家已同我讲过,他家与帝姬原是有亲的,既然帝姬一心为真定府安危,那城的支出他们曹家出了就是。”   面面相觑!   大惊失色!   流言就飞速在城中散开了。   曹家确实是真定的大户,从曹彬跟随太祖皇帝打了江山开始,人家荣宠就没停过。别人家三世四世就算败下去了,他家今岁尚一位公主,明岁又送进宫一个皇后,代代都有出色的人物,到了这一代,都以为曹诱之后再没什么人了,又出了一个驸马曹溶!   “果然帝姬还是念着旧情,”少年们说,“不愿有那等瓜田李下之嫌。”   他们到这时算是彻底安全了,知道帝姬不会在宴席后叫宫女牵着他们去她的寝殿了,可心思完全落地后,就又升起了些不忿:   我那么出色,那么漂亮,怎么帝姬看都不看我呢?帝姬不要以色侍人的佞幸,那我也很有本事呀!看看城中骑着高头大马路过的那些年轻人,那都是什么人呀!有党项人,有辽人,还有个相州农户里出来的小子!与他们一般年纪,却能神气地骑马走在真定城的大街上,连这些富家子弟的父祖见了他们,都要小心客气!   帝姬除了想要一个真定城外的小城之外,还想要点什么呢?什么才能显出他们的本事呢?   得想点办法。   岳飞走进屋子里时,李世辅正对镜发呆,给岳指使吓了一跳。   “你这是——”他想想赶紧收回了半句话,“这是灵应宫什么新供奉的办法吗?”   李世辅猛然转回头,脸色看起来很变幻莫测。   “嗯,”他有点慌乱地应了一声,“差不多吧。”   现在还没进盛夏,正是花开得香,开得盛,开得种类繁多的时候,也不知道谁送来了这一篮子的花,李世辅头上歪歪斜斜地插了几朵,没衬出漂亮,倒衬出他那黝黑的小脸更黑了。   岳飞倒是不在乎灵应军这些奇怪的风俗,这支道士军作战勇猛,军纪严明,有信仰,也乐意在平时帮百姓一点小忙,这几件综合在一起,已经足够令他满意。   至于这群小道士每天嚷嚷些啥,岳飞都乐意跟着嚷嚷,他们要是晨起要敲敲木鱼,岳飞也学着敲敲,至于烧香敬神,岳飞就更不反对了——只要别在这些事上太奢靡,影响了军队,士兵们闲下来刻小木牌的神神叨叨行为他都不管。   那看到自己的好战友好兄弟在那往头上簪花,岳飞自然也没有想多。   作为一个虽然不擅言辞,但很重视和大家搞好关系的年轻军官,岳飞拿起一朵红彤彤的虞美人就往幞头上插。   李世辅没拦住,就看到岳指使头上戴了一朵花。   岳指使看看他乌油油的鬓边那几朵大小不等的鲜花,就很自然地又拿起一朵。   “按灵应宫的规矩,”他问,“我要戴几朵?”   李世辅就不吭声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直到鬓边簪了一朵玉色小花的王继业走进来,又差点滚在地上,一路滚出去。   “我是不愿劳民伤财的。”帝姬说。   刘韐使劲点头,“帝姬的心,咱们都是知道的。”   “他们家中都在哪置了田地?”她问。   狗大户们都在真定府有地,不仅有地,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隐田隐户,不然那些俘虏是要怎么消化呢?按说都是贼配军,都要放在军中,但军中现在不缺人,缺的是苦力。所以租借些狗大户现成的牛马和农具,干点农活为军中补充粮草都是常见的事。   听了帝姬的问,刘韐就赶紧将这些狗大户的田都在哪,佃户们组成的村落又在哪,整理成个册子送了上来。   “他们要替我做事,”帝姬笑道,“我是不忍心的,而今河北民生凋敝,他们该爱惜自己田地上的百姓才是。”   刘韐想了一会儿,就明白了。   “村庄无兵无寨,因此一有贼子来袭,便付之一炬,今真定一线,当练乡勇,结坞堡才是。”   “若其中有少年英雄,”赵鹿鸣说,“必不至埋没。”   少年英雄!   不就是败老爹的家在村庄外盖营寨玩儿吗!   这话一传出去,狗大户家的傻儿子们瞬间就懂了!   ————————   感谢在2024-04-2423:06:00~2024-04-2522:37: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云朵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fJiiL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想要花花2个;hema666、【喜猪爱看书】、垂目、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时宜、kobi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忽地笑197瓶;阿虹87瓶;fJiiLo 66瓶;木西栖40瓶;【喜猪爱看书】32瓶;昕昕昕昕酱24瓶;kobiu、露华ran清息、TAOTAO麻薯、半黄新橙、Seiko丶、阿莫西林20瓶;石室诗十世19瓶;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5瓶;阿萨姆你能不能聪明点12瓶;candy 11瓶;62197984、早稻、muyu43710、时宜、一碗盖浇饭10瓶;早八点的八7瓶;桃子、燕七QYQ、Affirmation 5瓶;好好好早知道3瓶;毛毛家的骨头、橘子?2瓶;静榭、红糖酥饼、蟹黄汤包、哭唧唧、永远喜欢蒋丞选手、57089820、卖白菜的墨水、兜兜、有玉色、逐、维周、子桓殿的黑猫、胖蟹、套逼脑残粉、lss0130、年糕、甜甜圈、someoneelse、小杨咩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3]第四十七章:公若不弃,愿……(补4.26)   每一家都有个少年英雄,这差不多是狗大户们的共识。   那孩子也许不会自己穿衣服,也许见到蜂子都要吓得嗷嗷叫两声,甚至也许沉迷听曲子,看杂耍,斗蛐蛐,但在爹妈眼里都是千好万好,值得为他筹谋一条通天的道路。   他们就是因为这个才开始苦心谋划起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里,能不能修一个坞堡出来。   不用很大,只要能装进去百十来人,能阻金人个一两天就足够,真定府的守军可以赶过来,其余寨子的援军也可以打个下手,这就有了扭转战势的可能。   有了可能,也就有了功绩,要是能读书考功名自然是好的,那就是文武双全,但考不中,也有帝姬这里一个保底的职位。   这种小坞堡当然也承载不了最艰巨的军事任务,那要由真定的附城来承担。   关于第一座附城到底修在真定还是大名府,大家还有些不一样的看法,最后依旧是赵鹿鸣拍了板。   她在拍板前,还悄悄问过岳飞:“若敌自西山而出,附城可拒敌么?”   岳飞认真想了一会儿,“西山虽地势高,山下却正有滹沱河拦阻,就算是秋冬河水结冰,两岸土疏善崩,壅决无常,断然过不得大队兵马。”   他的话说完,忽然一愣,“翻山过去是孟县,有太原府节制,敌从何来?”   这就不好说了。   她没有金手指,当初在太原府时也是绞尽脑汁才堵住了金人的西路军,而今人在河北,更没办法保住太原府不失。   但不管哪一路金军南下,都会来打真定府,企图断掉宋军翻山越岭救援之路。所以真定城不仅要挡住完颜宗望的东路军在前,还可能要堵住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在后。   这就是她来河北修整之后,立刻着手布置救援真定的原因。   真定府也很争气,小坞堡有狗大户修修就罢了,她想在城下起一个附城,费时费力,竟然也有人接了这个活。   当然,人家不是活雷锋,人家也要回报的。   不同于那些想塞少年给她的狗大户,真定曹家塞过来的是一个儿子。   曹家原在真定府灵寿县起家,但发家后就开始四处购置田产。有些是祖产,有些进了宗祠,有些则是每一代的家主继续搞土地兼并的成果。灵寿有多少田地房产就不计了,光是在真定城内差不多占了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地盘,称得上一句曹半城。   但经历过围城之后,门庭看着就有些残破,就连门前的石狮子都缺了半个脑袋。据说是完颜宗望用投石车试探性攻城时,在城中全面开花导致的。   但曹家人也不忙寻石匠来修,反而连同家养的工匠一起送去了刘韐处,支援守城。   帝姬的车驾行来,看缺了半个脑袋的石狮子依旧镇守门前,反而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威严气势。   “寒门草舍,不敢称诗礼名门,只是祖上戎马征战,而今儿孙再不肖,也不会被区区胡虏的几块石头吓到。”   等在门口的是位老夫人韩氏,按曹家的族谱来算,韩氏是曹傅的儿妇,也就是曹佾之子曹诱的嫂或是弟妹,曹家家大业大,曹佾是弟弟,但因为官做得大,这一支留在京城;曹傅是哥哥,但子孙多守祖宗家业。   蜀国长帝姬的车驾刚出了滏阳,曹家立刻就准备起来了。   他们的理由特别得体:论关系,他们是驸马都尉曹溶的本家,帝姬既然驾临真定城,住在他家比较亲厚;论条件,刘韐给大半个真定城拆得稀巴烂,石头木料都拿去守城用了,体面舒适的房子也不多了,帝姬一心为国奔波操劳,作为真定人,腾出房子请帝姬住下是应有之义呀。   这些话说得也不错,曹家这大院子的确也被刘韐拆了一小半,尤其是前院给普通亲戚们、仆役们住的房子,一路走过去都很凄惨狼狈。   但后面就不一样了,将进五月的园子,郁郁葱葱,有山石嶙峋,枝繁叶茂,在山石与古树之间,又有藤蔓攀附,冷冽的泉水自山石下潺潺而出,飘着一点两点的落花。   帝姬见了,就轻轻点头:“百废俱兴之中,也有这样一处桃花源。”   围在她身边的女眷们就互相看一眼。   家里有功名爵位的男人往滏阳送了表,但帝姬婉拒了。   她说,曹家虽好,也亲厚,但她来此不是为了静养,而是有许多公务要处置,还是不要叨扰府上的女眷了。   这话也并不是推辞,自从她进了城,无数双眼睛都在默默盯着她,看她每天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城外的地势她要看,金军扎营过的地方她要看,俘虏或是伤员她要看,城墙破损情况和缴获的一些攻城器械她还要看。   大家原来以为宗泽是统帅,帝姬是个吉祥物,现在发现帝姬才是真正决定调兵遣将的主帅——宗泽擅长的是处理一切战争相关事务,兵马调度粮草运送城防维修,唯独在仗要如何打这件事上,他是放权的。   看到这一幕,确认了帝姬的权势后,曹家就更上心了。   他们将收拾出的院落又收拾了一遍,原来的院落里摆满了华美珍奇的器物,连一盏灯上都镶嵌了数不清的琉璃,拿在手里稍一晃动,就能转出多少种光泽,显出多少幅流光溢彩的画。   在他们的想象中,这样辉煌美丽的院落能满足最顶级贵妇的需求。   但在帝姬拒绝后,他们立刻又进行了紧急而快速的装修——那些光滑的绸缎,圆润的珍珠,七彩的琉璃玳瑁珊瑚全都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书籍,有真定府的古书,比如河流、地势、各县的风土人情,也有兵书、农书、道家经籍。装饰品也变成了珍奇的砚与墨,柔顺的毛笔和纸张,以及从滹沱河里捡出来的石头——并不出奇,但半面圆润,半面平整,上面又有山川的纹理,很适合摆在桌上当一块镇纸。   当这些机敏聪慧的女使忙碌完后,她们注视着这间屋子,感到很惊奇:“这不是男人住的屋子吗?”   可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后,她们又为自己唐突的话感到羞愧和迷惑:这屋子里也没什么男子专用的器具,她们怎么会先入为主呢?   现在这座很阔气的城中园林被曹家在装修过后进献给了神霄宫,里面可以很轻易地住下几十甚至上百个道人,可以大宴宾客,可以清修诵经做道场,可以召集将领们开会,还可以单纯只是帝姬自己修身养性歇一歇。   作为蜀国长帝姬,赵鹿鸣可以婉拒曹家,但作为神霄宫的大道官,收了这么一个大礼包,赵鹿鸣就得过来看看了。   “我看这古树繁茂,正该为老夫人颐养天年之所,”她轻声道,“神霄宫如何能夺人之爱呢?”   “古树繁茂,原是武惠公所栽,”老夫人道,“先人能为国征战,金人兵临城下,子孙却只能困守孤城,已是辱没了先人,而今若能进献神霄宫,为帝姬所用,已是此树之幸,也是子孙之幸了。”   赵鹿鸣有些惊奇地看了看这位老夫人,以及她身后那些似乎长着同一张面孔的女眷。   这是她们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今白白送给了她,她们却是一声都不发的,不仅不发,而且每一个人都表现得恭肃沉静。   自然她们还有住处,不管是在城中,还是出城往西北,滹沱河上游的灵寿县,那里还有曹家的一处大宅子,修得也是气派非凡,每年到了酷暑时,女眷们都要搬去那里住几个月消暑。   但这仍然是一份厚礼,这位老太太不仅送了厚礼,谦谨的口气更像是请她不得不收下一个麻烦。   帝姬被请到亭子里坐一坐,尝一块曹家厨子精心烹制出的点心,也听听关于真定府的一些风土人情。曹家也不是只和皇家联姻,他家在本地也有些土姻亲,有些可能没落了,只做个小官,有些可能是正在冉冉升起的新星暴发户,家大业大。   这些姻亲家的夫人都陪在后面,像一只只鹌鹑一样,只在韩氏介绍时,会拘谨地往前一步,行个礼给她看一眼。   身后的尽忠一声也不吭,直到王穿云偷偷拽了他一下。   “她叫来这么多人做什么?”王穿云小声问。   “和这宅子一个道理。”尽忠说,“自己悟。”   王穿云左右看看,尽忠和佩兰都面无表情,再也不同她说话,就留她自己在那使劲地悟。   赵鹿鸣明显比她悟得更多也更快,她微笑着见了一位又一位夫人,与她们客气地说了几句话,就将还用绡纱裹着的手拦在嘴边,轻轻地打一个哈欠。   “贵人有些乏了。”佩兰轻声道。   这回就不用老夫人开口,她身后立着一个四五十岁的贵妇立刻就说:“内室是早就收拾干净的,女官可要瞧一瞧,请帝姬稍歇一歇?”   鹌鹑似的妇人就一个接一个被领了下去,很快不知消失在哪里,只剩下这十几个曹家自己的女眷,簇拥着帝姬进了早就准备好的正室休息。   帝姬起身,向着女官指引的方向刚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含笑问道,“今日热闹,却因我困倦扫了大家的兴致,”她说,“可还有什么人我不曾见?”   那些女眷见不见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曹家对她说:这些都是我们曹家的姻亲,帝姬若是需要,都可为帝姬所用。   和这宅子一个道理,都是用来交好的资源。   但如果她要这个真定府的大地主家族出更多的人,更多的力,更多的资源呢?   韩氏像是吃了一惊,又叹了一口气。   “帝姬为解救真定府,殚精竭虑,这些家中琐事,不该再拿来搅扰……”   家事,赵鹿鸣心想,有点眉目。   “请说无妨。”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被牵到了她面前。   “去岁二十五郎……”老夫人低着头,声音也很低,“唉,他虽年轻,却是个好孩子,族中不忍,商议着想为他过继一个嗣子……”   ————————   感谢在2024-04-2522:37:47~2024-04-2717:02: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2个;窈窕、Yahiro、在下乐宝贝、小楼春雨、阿萨姆你能不能聪明点、Seiko丶、狗腿莲花精、总有刁民想害朕、游戏开橙小能手、达斯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白是只小黑狗120瓶;醉112瓶;忧郁老猫猫93瓶;原罪49瓶;达斯特40瓶;喜来眠生日会、喵喵瞄、462039、名字君失踪了、猫头嘤20瓶;时宜19瓶;尤一是只猫、蓬溪12瓶;溪鱼、赤小豆、RickHou、春天要种花椰菜、叶影、太微、SUII、壮哉我大吃货星人、苏兰若、初八除八、玦、番茄酱真好吃、杜仲茶、三吉、好好好早知道、雝弋、月下啾、伪宅女、楼下有阿呆10瓶;黄昏落入你的眼睛8瓶;整天叽歪6瓶;39006410、未读消息、Affirmation、殷陵漩、喷火鱼鱼、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逐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3瓶;Jupiter、A珺、总有刁民想害朕、淮北之鱼2瓶;有玉色、蟹黄汤包、毛毛家的骨头、57089820、再吵架一脚踹翻、狗腿莲花精、保佑我考试过、小杨咩咩、静榭、子桓殿的黑猫、喵喵、永远歌颂真爱与自由、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维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4]第四十八章:曹烁   这孩子生得很漂亮,皮肤白皙,眉毛细长,鼻梁高挺,菱花的嘴唇,以及因为年幼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任谁看了也觉得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叫曹烁,”韩氏身边的妇人小声说道,“虽生在真定,见过的人都说,他与驸马是有些缘分的。”   “可他不是驸马所出,”赵鹿鸣微笑道,“他的父母都是什么人?”   妇人就迟疑了一下,继续缓缓地为她解说。   小郎曹烁的父亲是曹傅这一支的人,论辈分和血脉,同样是她的表兄,只是更远了些。曹烁的母亲却不是正妻,而只是一名美貌的姬妾,似乎因为这个缘故,他才会长成真定曹家这边最漂亮的孩子。   不仅漂亮,而且这孩子被领出来不畏怯,不低头,不缩手缩脚,眼睛望着地,腰板却挺得很直,于是姿态也很漂亮,再被崭新但朴素——与守孝的礼仪相契合的衣服打扮过后,整个人就像是精雕细琢出的玉像娃娃。   赵鹿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像是打量着这桩交易。   曹家很有分寸。   他们只说是为自己族中早逝的少年挑一个嗣子,可驸马不曾与帝姬完婚,因此如果她不置可否,这孩子就只是曹溶自己的嗣子。   宋朝人事死如事生,身后事看得很重,常有为表孝心,在白事上搞得倾家荡产的人。因而给自己族中死得壮烈,令人同情的儿郎过继一个孩子,让他不至于无人供奉血食,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一件事,天下人挑不出任何过错。   但现在特地将这个孩子领到她面前来,这个行为就很有暗示性了。   曹家将真定城中的宅邸无偿进献给她,又送给她许多知根知底的人脉,而不曾从她这里要求任何回报,这已经是非常明确的示好了。   这种示好可以被认为与驸马曹溶有关,也可以被认为与她的生母有关——他们的每一件事做得都亲热而有分寸,像是无私奉献的长辈般温厚。   但无论是曹溶还是她的生母,他们都已经死了。   死人不能为生者争取更多的利益。   示好自然不是毫无底线的,他们推出这个孩子,就是暗示她如果想要曹家更彻底的站队,以及无条件向她提供曹家拥有的一切——田地、房屋、田地上的佃户、家中成百上千的健仆、京中的消息和人脉,甚至是曹家人的性命,那她就需要回应他们的示好。   比如说,承认这个嗣子,无论将来她走到哪一步,曹家可以通过他,获得他们应有的那份奖赏。   这些资源汇聚到眼下,就是她最关心的:她能不能建起附城?   有太阳光落进来,斜斜地洒在这间正室里。所有的玩物与摆设都去掉后,它的确是不怎么肖似一个少女的居所——毕竟它显得那样冰冷而无情,就连阳光也不能让那些厚实的砚台与镇纸变得稍有温度。   被所有人簇拥着的少女注视了一会儿眼前漂亮的孩子,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一位温柔可亲的阿姊,可她的眼里没有多少笑容。   她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柔软地划过所有人的耳边:“小郎,你今年几岁?七岁?七岁就离了家,要为嗣父守孝么?”   孩子的睫毛轻轻颤动,但他的声音却很稳,“小子已识了字,明白了圣人的道理,不再是顽童了。”   她就轻轻地笑,像是叹息一般:“你告诉我,你是真心为我的驸马守孝吗?”   有妇人紧张地注视着这一幕,有妇人比前者更有信心。   这孩子很早慧,因此他一定知道,在这样的世道里,他能生在曹家,吃饱穿暖,是多么的幸运——为了能够延续这份幸运,他也一定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曹烁忽然抬起眼睛,那双明亮又冰冷的眼睛注视着她:“小子是真心的。”   曹家的妇人们都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可孩子还在执拗地继续说下去:“帝姬,小子愿意为嗣父守孝,什么苦小子都愿意吃,可是帝姬能让小子的生母不被人欺辱,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吗?”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连阳光洒进来的声音都听得见,片刻后,有人忽然又急又怒,却又不敢大声说话,只好小声地咒骂:“你胡沁什么呢!”   而赵鹿鸣吃惊地望着他,也失望地望着自己。   她发现她还没能彻底控制河北,却已经变得与这些深宅里的贵妇一样傲慢。   那孩子竟然是被母亲生出来的!   不错,天下的孩子都有一个母亲,他们都是母亲经历千难万险,鬼门关走一遭才生下来的。   可他们的人生不是只由父亲做主吗?比如父亲有一堆孩子,忽然想要讨一个素未蒙面的贵女欢心,便从后宅里挑挑拣拣,选一个漂亮的孩子过继给那贵女早死的未婚夫——谁会去问一句那孩子的生母,她可愿意呢?   她早年里是年轻貌美过,也凭借柔顺的性情获得过主君的青眼,可现在青春尚在,生产过的颜色却已不如新人,只能被扔在后宅不起眼的角落里缝缝补补,继续做些女使的活计,在苦苦挣命间,还要听着旁人对主君的称颂:他虽子嗣众多,却从未有过宠妾灭妻之事,真是个谨言慎行的君子啊。   现在谨言慎行的君子送给她一个儿子,她皱着眉权衡这桩交易的利弊,想这个孩子可以给她的真定府带来什么,她是很想要那些东西的,可这个孩子说不定是个麻烦。   她回过神,看到有妇人在拉扯他,有妇人在赔笑同她解释些什么。而曹烁鸦青色的大眼睛里连一滴泪也没有,像是只有冰冷的蓝色火焰在他眼中熊熊燃烧,烧得那样愤怒而哀恸。   “他既是驸马的嗣子,就如我的孩子一般,”她忽然开口,“若他养在我的名下,他的生母也该送给我一同照顾这个孩子。”   妇人们就都吓呆了,那个侍奉在韩氏身边的中年妇人胸膛起伏了几下,小声说道,“帝姬容秉,这孩子虽糊涂,到底还年幼,只要跟在帝姬身边几年,他不会记得这些事……若是令那妇人跟在他身边,终究是养不熟的……”   帝姬有些鄙薄地笑了。   “我令他母子分离,他反倒能记住我的恩德吗?”   妇人就讲不出话,求助地望着韩氏。   老妇人低了头,看不出神色,向那妇人低声说了几句,于是十几个妇人都徐徐撤出去了。   “帝姬若是喜欢这孩子,是这孩子的福气,也是他生母的福气,”韩氏缓缓地说道,“妇人家不知后院之外的事,也做不得主,只有几箱私房钱,都在这宅子里,贴补这孩子日后的吃穿用度,请帝姬千万勿要推脱。”   老太太的私房钱!   帝姬那张一直很从容的脸上就有些惊讶之色。   “我今日来,”她说,“原是为了道谢……”   “我今日见到帝姬,”韩氏说,“才知道先人为何心甘情愿追随太祖。”   这话说得极有分量,甚至令赵鹿鸣也迟疑了一瞬。   “我还不曾提出我今日所求……”   “帝姬要什么,真定曹氏就给什么,”韩氏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帝姬待小郎这样诚挚,曹家若能尽心竭力,来日必不会被帝姬辜负。”   小郎曹烁睁大眼睛,一直在看着这一幕。   直到老祖母要他行礼,他却执拗地没有下跪。   “帝姬会善待小子的生母吗?”他问。   “会的,”她很认真地说道,“只要你好好为我的驸马守孝,我会善待你和你母亲。”   曹烁认真点点头,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帝姬待小子的恩德,小子一辈子都不敢忘,”他说,“嗣父能为帝姬做的事,小子刀山火海都愿意去做。”   她听了就笑这个孩童天真的话语,并没有当一回事。   那个姬妾被人从园子的角落里翻找出来时,整个人是很有些狼狈的。她根本想不到自己能够交上这样的好运,也想不到她的孩子还能失而复得,她本已经哭肿了眼睛,披散着头发,去了半条命,只等着什么人将她另外半条命也收走。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竟然又回到了她身边!那孩子竟然真是她的!   真定城中流传起了帝姬的宽仁慈爱,连曹烁的生父听到这事时也有些讪讪。   他确实没想起来怎么安置那个姬妾,话说回来帝姬到底是个妇人,怎么会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上心呢?   可帝姬的诚意他们是感受到了,她既是个宗室,又是个统帅,还是个神官,河北差不多的权力都紧紧攥在她手里,她既然收下了这个孩子,就意味着摒弃前嫌,重新与她的母家结盟合作,而他们没有任何理由不拼命维持住这个盟约。   就在赵鹿鸣和王善岳飞等人还不曾将这座附城的图纸完全准备好时,西北方的灵寿县已经有车队上路。   数不清的车马载着粮食与工具,车夫赶着车,也赶着那些用两脚丈量大地的民夫,缓缓向真定城而来。   “只要咱们卖力给帝姬干活——”有人问,“帝姬就会给咱们什么吗?”   “帝姬会给咱们主君很多东西。”有人答。   “只要咱们将这座城建起来,”那个走在他们身边的灵应军军官说,“帝姬会给咱们一个坚不可摧的河北。”   ————————   感谢在2024-04-2717:02:28~2024-04-2723:06: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lena2100、Yahiro、垂目、总有刁民想害朕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北枳61瓶;77760瓶;小琳、北落师门、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20瓶;Schass(我不是在印度)、陆咸鱼、暖、芒种、lena2100、57964259、余昧、伪宅女10瓶;银古太太8瓶;清絮、Aiko_酱、老坛加虾、喷火鱼鱼、毛毛家的骨头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2瓶;红糖酥饼、正正正、胖蟹、子桓殿的黑猫、幻水寒de凨_晨光、保佑我考试过、逐水流迟、哭唧唧、今天大大更新了吗、57089820、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总有刁民想害朕、一尾、半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5]第四十九章:大家都很忙   真定府的乡村,已经有狗大户开始在自家一亩三分地上建起坞堡了。   这东西其实很麻烦,狗大户可以出钱出粮,可通常居住在这里的都是他们的宗族。在外敌入侵时,宗族意味着团结一心,共同抗敌。   但现在外敌刚走,这些小地主们还在享受得来不易的美好时光,有人跑过来说,你们不仅要修起坞堡,还要按照我们的规矩修,不能拖沓,必须在这个农忙时分出人手。   宗族就不乐意了,内部起了好大的内讧。   他们说,这活要派给谁家呀?比如说一家五个男丁的,是都出吗?要是只出一个,那另一家只有一个男丁的岂不是很不公平?又比如说每天给两升米是还不错的,可你让我挖土刨沟我不乐意,我农闲时都进城去酒舍打下手的,我不能给大家做饭吗?   不仅内讧,而且在狗大户带了军官过来,震慑住了宗族后,他们又立刻将劳役向下转移了,比如那生了五个儿子的,不仅全家只要出一个人,而且还很轻省——人家的儿子多,别人惹不起呀!等到那家中男人已经死了,寡妇只有一个儿子,其余全是女儿的孤寡人家,那就被族老使劲地欺负,使劲地摊派了各种脏活苦活累活。   寡妇就哭,哭完一抹眼泪,准备让女儿们在家做活,自己去跟着男人挖土,可一个很精明的小女儿就不干了,“我爹当初也是为了护着庄子,同贼寇拼杀才死的!那时族老一口一个要敬着重着咱们家,怎么现在就拿咱们当野草了!”   当娘的就说:“他们说的话你也信!谁家死了男人不受欺负!”   小女儿说:“帝姬是自己来的河北!她就不受欺负!”   “胡沁!”寡妇骂道,“她是贵人,咱们是草芥,这怎么比!我辛辛苦苦都是为了你们——”   “为了弟弟!”小女儿说,“他也不知道护着你,只知道吃手指!玩泥巴!”   寡妇就气得拎起扁担去打闺女,给闺女打得一溜烟就跑出了村子,说是跟着一个村口的粪车就跑了,害得她又哭了一场。   等到她忍着夫家叔伯兄弟们的调笑与骚扰,浑身烂泥的将地基刨好,准备开始打夯时,忽然有人跑过来了:   “四婶子!你家五娘回来了,换了身道袍,好威风!”   原来是草芥一般的五娘,现在换了身道袍,那就事事都不一样了!别说她家再算劳役时吃不得亏,就连村子里摆席,她都能上桌了!人人都知道她已经入了神霄宫门下,有灵应军给她撑腰!   寡妇被两个妇人喜气洋洋地拉回家,又打了水替她洗干净脸和手时,还是迷迷瞪瞪的,不知道这世道究竟是起了什么变化。   世道总在变,但泥墙还是得一层层地夯,夯到一人高,就要建起土台子方便上下。   但灵应军的军官说:“不要修台阶!”   “这是为什么呀?”监工的管家还没问,一旁叼着草棍点卯摸鱼的傻儿子就溜达过来了,“不修台阶,怎么上下呢?”   军官将手里的图画展开,“你们这墙高不足两丈,又同你家的高门大户相连,只要用木头修个台阶,一旦有外敌要上墙,立刻烧了台阶就是。”   地主家的傻儿子还在那问,“外敌?什么外敌?真有外敌,咱们再修高两丈好不好?”   “就算你家有钱,也没那些时日给你糟蹋!”   帝姬来到真定府后,每日都很忙碌,连带着麾下的军官们也都很忙碌。   岳飞要操练义军,高坚果们要带着辽地的老兵往来侦查搜集情报,听一听金国那边的军事动向,虞允文帮叔父操心太上皇和官家的战争到底打到什么程度了,有大名府的转运官就吐槽:相州还能不能运来点粮食?没错大名府是有不少物资,他们也从金人处缴获了许多兵甲,可朝廷也不能只顾着指手画脚,连一粒粮食都不运过来啊。   宗泽和刘韐就不会说这种话,他们老成持重,忙着足兵足粮,备战备荒,不管男女老少,人人都要安排些活计,看样子是压根不指望朝廷的。   但朝廷的表现,一贯是稳定的。   运粮是有些拖拖拉拉,送人过来却非常有效率。   帝姬刚在前线上动土挖了两锹,监工马奇诺防线的使者已经到了。   还是个熟人。   被改造成神霄宫的曹家园子,有蝉鸣飘过水声,传进竹帘内。   佩兰端着茶壶进来,要为帝姬斟茶,帝姬却伸手虚挡了一下,示意要她先给使者斟茶。   以她的身份,使者就起身要推脱。   “论理该是个内官来此,若是内官,我断不会这样客气,”帝姬笑道,“但既然来的是先生,先生既是客,又同我有师生之谊,恭敬些也是应有的。”   使者那张很端正秀雅的士大夫脸上就浮现出一层凄然之色。   赵鹿鸣看着很有趣,就再接再厉地问,“怎么来的不是位内官呢?”   使者就更凄然了。   河北缺监军,按照大宋祖制是该来个内官的,监视这位非常有决心和魄力,在河北立下赫赫功业的统帅。   如果这位统帅是武将,随便来个小内官,他都得毕恭毕敬地去迎;如果这位统帅是个亲王,那就要在毕恭毕敬上再加一层汗流浃背。   但坏就坏在她是个帝姬,那些宫中生活的帝姬未婚时或许怕官家怕圣人,出嫁后或许怕驸马怕公婆,可她们没什么必要怕内官。   而蜀国长帝姬是她们当中的超强战斗版,无论心机胆略声望都是亲王和统帅那一档,偏偏在宫中的规矩礼仪上,她依旧比着帝姬们来,压根不会将内官放在眼里。   她还是个寡妇!她那驸马,官家到现在都不敢提!提了就肝颤!   她不怕你告状,她早就站在能撒泼打滚撕官家脸皮的道德制高点上了,官家想给她送回蜀地都不敢明着送,只能暗戳戳给她加一个封号阴阳她。所以除非她在河北已经将黄袍玉玺各种祥瑞都准备好,否则她要是准备跟你这内官贴脸开大,这群内官实在没什么能桎梏她的手段,只能抱头蹲防如梁师成的。   内官们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知道童贯和梁师成在她这走了一遭,童贯是疯狂爆金币刷了她的好感度,梁师成就只能忍气吞声候她走。因而官家原本想用谭稹,谭稹原就在河北吃过一个大亏,现在要对上这样的主帅,立刻就躺平告老,装起死来。   官家四顾,最后就看向陪着自己长大的梁二五:“要不你去一趟?”   梁二五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得很伤心。   “要不还是派个文官去吧,”官家恻然,“朕还是有几个心腹之臣,能跑得动这一趟的。”   宇文时中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儿就来了,满脸凄然地望了帝姬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帝姬很敏锐:“先生怎么了?”   凄然老师欲言又止,“一别数年,帝姬在河北,比蜀中更加操劳啊……”   住处是很好的,小桥流水,鸟语花香,除了有蚊子之外再没什么不足。   但帝姬那张小脸一扬起来,就让人想不通这样的世外桃源里怎么会住着一个社畜呢?   帝姬说:“不瞒先生,我急啊。”   凄然老师的眼睛里微微放光,他一瞬间就自作多情了。   他想,朝廷下了诏,要河北修百里联营,帝姬为了诏令,为了官家,竟然操劳憔悴至此!   果然他没白教导这个学生!果然帝姬秉性里还是有那么点儿公忠体国的血液的!到底是太宗的子孙嘛,兄友妹恭!他就知道!   既然帝姬在河北不曾为非作歹,他得想办法帮帮她!   想到了这里,凄然老师就露出一个欣慰的微笑,柔声道,“臣也曾知地方,于庶务略知一二,而今营寨所需人力财力浩大,臣自相州而来,已催过转运司,帝姬不必急于一时,待……”   “为什么不急?”她忽然问。   凄然老师一愣,“有臣在,必不令帝姬受朝廷之诘。”   “我建营寨,”她说,“不是为朝廷。”   宇文时中的神色就变了。   汴京的大家都不知兵,主战派不知兵,主和派不知兵,太上皇的人不知兵(童贯勉强算个例外),官家的人更不知兵。   所以当李纲出了那个主意时,大家都没着急,都觉得朝真帝姬反正也不急于嫁人了,就让她这位免费苦力在河北多待两年,将防线修好就是,只要朝廷不急,她肯定也不必着急。   可帝姬现在当面告诉他,他的想法大错特错了。   完颜宗望坐在马车里,不言语地数着自己的佛珠,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大地。   农人还在田间劳作,麦苗已经长得很高,抽了穗,离浆水饱满却还要等上许多时日。   他还要等一个夏天,等到秋风起,粮食将熟,他才能带领大军南下,再看一看那恢弘而美丽的大宋王城。   在此之前,他一直要他的士兵凝神静气,不发一声的。   任凭河北留守的金军打成什么样子,他都不理睬,就像金人真的放弃了南边广袤的土地,变成了一个个爱好和平的人。   他派出去的哨探伪装成辽人,挑起装满杂货的扁担,在河北的村庄与城池间往返走来走去,看到的也让他感到满意。   那些老实的宋人,明明他们的妻儿老小,他们的家园人生,全都被金人给毁灭了,可只要金人一走,他们立刻就埋头开始耕种,重新过起他们的日子来。   完颜宗望满意了两天,到第三天时,货郎跑回来报告:“朝真公主在真定城前开始动土,要修一座附城!”   这位凝神静气的菩萨太子不淡定,也不满意了。   金人要等麦熟才能起兵,宋人怎么现在就开始战备了!尤其她修的还不是笑话一般的大寨,而是附城与坞堡!   他关上门咆哮了几声,不明白她到底是怎么长成这样不死不休的心性的。   是因为她那痴情而貌美的驸马吗?因为他的死,所以金人偃旗息鼓,连河间府的兵马都撤出去,她依旧连一口气也不歇,马不停蹄地继续修城寨,修坞堡?   正在巡视燕京府的完颜宗望忽然有点后悔没带上自己的妻子——他虽然有妻有子,可他从来不曾了解过她们心里怎么想,又想要些什么。   但他的营地里同样也有些辽国的贵女,在闲暇时,这位菩萨太子决定寻一个抱着琵琶的贵女来问一问:   “如果我杀了你的丈夫,”他和颜悦色地问,“你觉得我送你什么样的礼物,你会放下戒备,愿意同我重新做朋友呢?”   ————————   感谢在2024-04-2723:06:05~2024-04-2822:48: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从前有座山、陆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游戏开橙小能手、时宜2个;菠萝喜欢美人鱼、Yahiro、垂目、马虎、九月猫飞、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小老虎的小猫咪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熠悬206瓶;晒晒太阳好晴朗199瓶;清也176瓶;九月猫飞174瓶;liang 100瓶;烟雨北街96瓶;藥師71瓶;37453787、星期四60瓶;二黎今天看书了吗、森、靡荼50瓶;老粉梨园张41瓶;『瑪門』40瓶;祭朱令令、史上最贼猪八戒37瓶;一曲新酒、大橘子、smhj 30瓶;啷里个琅26瓶;惊鸿照影21瓶;泽越止、薄春山(弃文高手)、玉无歌、墨羽衡、雪花糕、数星星的孩子、牧且、li、愛是無底深淵、水湘、马虎、化儿、甜甜的粥20瓶;百色18瓶;葵花籽籽籽16瓶;北落师门、㈦15瓶;逸风13瓶;月色弥夜11瓶;倾青Gitty、蓬溪、琅琊、未来亦未去、abc小麻雀、白牙牙牙、送地雷不留名可怎么行、颜花开落、异点点、忆春山、二笠、鲁鲁、番茄酱真好吃、我叫什么无所谓、永远歌颂真爱与自由、曦曦、鹤鸣于、灵乌、fuhua、半黄新橙、文远叔叔的小棉袄、咖啡荞麦茶、猫狗双全真快乐、25430774、吃灌汤包吗、郑哒、松梢扑鹿、肮脏的亡灵、SUII、天地无用、毒、好好好早知道、猫饼、绀香十三日、mateng、阿巴阿巴、沉迷于学习、碧云深、未读消息、eightz、牛肉大丸子、爱吃胡萝卜的HMM、白日梦的野生猫猫、无有知、飛~理由、Christie、酒酿苹果、富士山私有。、小蛙不跳水、77、69615237、56030643、Wismar 10瓶;茵荫9瓶;渺渺是小喵喵8瓶;不知今夕何夕7瓶;谋哞、Affirmation、喷火鱼鱼、招财进宝、卢卡库啊、忠于自己、于归兮、半夜5瓶;vbvcvea 4瓶;白月花红、yellowww 3瓶;A门阿前、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可盖大人的仇敌、yoyoclinic、木兰辞、小杨咩咩、毛毛家的骨头2瓶;逐、57089820、lss0130、维周、甜甜圈、套逼脑残粉、兜兜、子桓殿的黑猫、今天也要早点睡呀、从前有座山、静榭、悠酱、小袁好运连连、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胖蟹、轻风一离、cici3689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6]第五十章:打盹   贵女抬起头,有些惊异地望着他,又很快将眼帘垂下去了。   这是一位很不错的主人。   他很仁慈,不会随便鞭打营地里的女奴,更不会用什么下作的手段去伤害她们,他甚至很少与她们亲近,多半只是唤哪一个擅琴曲的过来,为他弹一曲琴,好令他纾解心绪。   他还有战神的名头,不仅士兵们对他毕恭毕敬,连那些金国贵族也待他憧憬而客气。   于是有些被虏的辽国贵女就在苦难中生出了些幻想。   虽说这位郎君并不英俊——可她们也没有资格挑选什么俊俏郎君了呀——他到底还是身份高贵,又年轻温柔的,尤其他还那样尊重她们这些可怜的女子,如果能长久留在他身边,真是极好的一件事。   有些可怜的贵女就当真这样爱上了异国的征服者,说不准这个拨弄琵琶的美人也生过这样的心思。   可他用温和的语气问出了这个问题,就将她心中那些似有似无的情愫杀得片甲不留了:   他是压根没有将她看作是一个“人”的,他也不关心她是不是真有丈夫死在女真人的刀下。从始至终,他甚至都不担心她离他这样近,会不会被他这个问题激怒,而后血溅三尺。   他高高在上,自以为自己应当俯视众生,是以众生为棋的神佛。   她垂着眼帘,轻轻地说:“何需礼物,妾身在营中,自然视郎君如夫如君。”   完颜宗望看着她的眼神就变冷了。   他并非当真认为朝真公主是个困于儿女私情的人。   但一个心如铁石的敌人是人人都讨厌的,完颜宗望也不能免俗,这意味着他就必须在战争间歇的时间里,也被迫撕下他沉静友好的面具,同宋军继续你来我我往地战斗。   好在完颜希尹的到来短暂中止了他的愁绪。   贵女抱着琵琶,低头缓缓而出,菩萨太子注视着她的背影,忽然对身侧的亲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完颜希尹看着那两个手握刀柄出帐的亲卫,脸上就很有些惊奇:“她有何罪?”   “无罪,”完颜宗望说,“只是当死。”   这位女真人当中的智者就摸摸胡须,有些明了地笑一声:“郎君是为河北忧心之故?”   他坐下来,很是自然地向一旁侍立的奴隶要了一壶热茶,“我正为此事而来。”   金人虽然从白山里走出来没几年,可他们有的是心机和手段,来应对朝真公主在河北战线上的铜墙铁壁。   比如说,边境上有很多辽人。   说不上他们到底忠于谁,他们的归属感太弱,可能不会忠于任何一方,但又乐意为任何一方干点活。   那些辽人可以肩膀上挑着扁担,担着两担子的针头线脑走街串巷,去探查河北防线上的坞堡都修在哪里,就可以进一步将自己打扮得体面又精神,坐着马车进入某座重城。   他们都不是空手进城的,进城后也不会贸然就敲开某一户的门,总得先在酒坊客舍里待上几日,在赌坊豪气干云地洒上一笔钱,再去某位趾高气昂的歌伎家中,温柔小意地洒上一笔钱。而后城中差不多的事他就知道了,帝姬来之前这里什么样,帝姬来之后这里又什么样。哪些官员已经铁了心跟着帝姬走,哪些是杜充时代留下的旧人,又有那些姻亲还在排队苦苦等待觐见帝姬,或者是闭门谢客,对帝姬的河北战略抱持非暴力不合作态度。   了解了这些,他们还得进一步打听:那些坞堡都是谁修的?谁出的钱?是帝姬出的钱吗?是当地的宗族村落出的钱吗?难道没人有怨言吗?就为那小姑娘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真定城外就要建起一座好大的附城?   对了,不是说朝廷的诏书是要建个几百里的大寨吗?这也不对劲啊。   这些噪噪切切的声音传出去,像是扔在水面上的石头,有些咕咚一声就沉了,还有些就荡开了波纹,一层接一层,让有心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前面已经花了许多钱,可还远远不够,他们手里有的是钱,金国的郎君很大方,在花钱上从不吝啬,甚至承诺他们只要能办成这件事,回去后还有更多的钱。   于是他们就抱着匣子,里面装着黄金或是珍珠,宝石或是玳瑁,甚至还可能轻飘飘地根本不放那些俗物,而是一封女真郎君的信,又或者是在上京附近的田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们凑近了官员的耳朵,悄悄说道,“想想看吧,帝姬是铁了心要同金人打下去,可她一个妇人,难道自己上战场吗?死的还不是咱们河北的儿郎?要是别人,死一千个一万个也只是一笔数字罢了,可咱们自家的孩子不能被她送上去呀!”   这话说得就让有的人犹豫了,于是掮客度其神色,继续加一把火,“况且若是郎君要咱们替他出头卖命,背国弃家,那是断然使不得的!但郎君也不作此求呀!”   声音就变得更加悦耳了。   郎君要的很简单,只要那些坞堡和营寨修得慢些就是。   官员就犹豫,“可帝姬要得急啊。”   掮客一乐,“怕什么!这事,郎君早替诸君想过了!”   工期拖延总是很容易的,何况帝姬要的本来就急。   只要动了土,那就该是一年半载也不能完工的,现在帝姬要三个月内完成,人人都得玩命,本来就不合情理呀!   监工是个苦差事,累死累活有什么好处?那些农人逼急了还要怨声载道的——不错,逼急了不仅要怨声载道,还会出事呢!什么陈胜吴广不都是从这上来的?服役哪是那么轻易的事!   比如说每个工人每日都有两升米,那也不是不能克扣些,往里掺点糠,掺点稗;再比如工人每天干活也就四五个时辰,现在为了帝姬,多干两个时辰,不过分吧?又比如说有些偷懒耍滑装痛装病的,那就不能客气!皮鞭得准备起来!   只要逼迫得急,不怕工人不造反呀!   官员听过之后就叹气:“可帝姬派了许多灵应军去监工,怎么好?”   掮客从怀里就又掏出了一袋金子:“灵应军,难道不是人么?”   灵应军自然也是人,不仅是人,而且原本也只是蜀中一群穷苦山民。   他们能进灵应军中,每日吃饱穿暖,还有人教他们几个字,读一读道经,这已经是祖宗都想不到的前途——可他们想不到,福气还在后面呢!   拿着图纸去坞堡监工催进度原本是个苦差事,但前面几日,村里的族老还只是请他喝一碗水,最多水里加一勺蜂蜜这样寻常客气,近几日就有些不同寻常了。   比如说请他喝的不是水,而是酒,也加了一勺蜂蜜,又在井里湃过,烈日下喝一口,沁人心脾。   那灵应军士兵起初推拒,说在外当差,喝酒误事,族老就苦劝:村酒又没力气,喝几口解渴罢了!这算什么!   有了酒,紧接着就是不知道谁家杀了鸡,炖得香气扑鼻地送过来。   等吃过喝过,脑子昏昏沉沉的,有人怎么摆布,是送去赌坊,还是寻一个小娘子过来作陪,等他清醒时就都由不得他了。   那村子里也有个神霄宫的女道,见了就说:“谁许他犯了戒!”   想要上前阻拦时,被族老拦下后倒没动粗,还假惺惺地劝了几句:“你当神霄宫是什么出尘脱俗的地方?天下谁人忙碌不是为了这点事,你既穿了这身道袍,村里难道还会薄待了你吗?”   有其他的叔伯婶子就过来劝,劝到她不言语了,有一只手就捉住了她的手,还往她掌心放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你在道观里也只是给人端茶倒水,为奴为婢的,”婶子亲亲热热地说道,“好不容易回来看你娘一趟,怎么也不知道给自己讨些好处,别同别人说,拿了这些钱,买零嘴你们姊妹几个吃去。”   小女道紧紧地攥着钱,攥得手心都出汗,“婶子,你这是真话?这钱你不要回去?”   族老家的这位儿媳就略带点鄙薄地笑,“给你的就是你的,哪有往回要的!”   “那我去看看村东头那个货郎走没走!”   她一溜烟地就跑了,留下几个人看着她背影冷笑,“都进过真定城,眼皮子还这么浅。”   那几枚层层盘剥过的铜钱带着已经干涸的汗水,被送到赵鹿鸣面前。   “咱们帝姬是为了谁这般辛劳?”尽忠就骂,“他们敢做这样欺上瞒下的事,天理也不容!”   眼皮下有些青灰色的帝姬倒是并不感到意外。   “那位大金佛子为人精细,论手段自然无所不用其极,这不过是皮毛罢了。”   佩兰和尽忠就很吃惊地一起看她。   “叫李世辅来一趟,”她说,“再将布防图取过来。”   小内官匆匆就跑开了。   屋里很静,屋外有蝉鸣。   她坐在椅子里,应该再看一看她设计的这条防线,找到完颜宗望可能突破的薄弱点,还有哪些坞堡的主人并不忠于她,工期要打个折扣,坞堡的控制权也需要格外提防。   心里虽这样想着,可周围没有什么动静,佩兰去给她倒茶了,尽忠去寻布防图,只剩下两个小宫女在身后,悄悄打起一个哈欠。   她听了这个哈欠,眼皮就忽闪了两下。   有匆匆脚步地走到台阶下,门口的宫女掀开竹帘,外面的人忽然迟疑地站住了。   他站在台阶下,一动也不敢动。   ————————   感谢在2024-04-2822:48:10~2024-04-2923:02: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ema6662个;小楼春雨、Yahiro、yellowww、游戏开橙小能手、时宜、不倒翁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放炮点三家350瓶;时雨濛濛300瓶;乙雅覃282瓶;朝朝误、阿菁、正月繁霜、月落西山100瓶;金瓯有缺92瓶;明月落62瓶;大郎吃药啦~57瓶;海岸49瓶;子叶、菜籽40瓶;生菜卷烤五花、利大、纳呐、《》、20028000、臻、一叶微尘、xiiiiii、今天吃什么呢、松啾20瓶;李安湉16瓶;人间路14瓶;猫小花11瓶;未来亦未去、悠游的朵、永远歌颂真爱与自由、刚吃了几块豆皮、布丁威、justforjason、晴天、大只琦、plplplpl、行止、逍逍酥、落尘?湖泛光、幽篁、23181549、闻介音、Jenny、柠檬盖饭、cici、壮哉我大吃货星人、麻辣炊烟、芊、众人皆卷我不卷、S星国王、topoia、亦梦依真、2903709410瓶;咖啡苦口加点糖9瓶;榴莲酥6瓶;色授魂与、招财进宝、洛小徐决不丧、相对静止11、庙里焚香、李嘎0908、Aiko_酱、wjq 5瓶;咖喱嘎啦、毛毛家的骨头3瓶;vbvcvea、2102_9610、暖瞳、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2瓶;套逼脑残粉、静榭、永远喜欢蒋丞选手、子桓殿的黑猫、蓬溪、总有刁民想害朕、桃子、18920344、蟹黄汤包、Affirmation、一尾、猫鲤菜、skinkin、小杨咩咩、胖蟹、兜兜、可盖大人的仇敌、红糖酥饼、57089820、wwwz、逐、燃油瓜兮兮、我比较坏、七七、未央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7]第五十一章:迫不得已   李世辅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帝姬。   她平时看着是很温和而沉静的,无论言行举止,总有从容不迫的风度,似乎一个十几岁少女的活泼与跳脱从未出现在她身上过。   或者也许是出现过的,但帝姬性情严谨,不会表露在他们这些外男面前。   偶尔帝姬也会展露另一面,让人忘记她身上的许多标签,而会将她看作是一个果决冷硬的军事统帅。   她就是这样默默支撑起河北,无论是同大塔不也的决战,还是与朝廷的诏令阳奉阴违,修建附城,她身边没有那么多谋士,因此需要她自己下定决断。   至今为止,几乎没有哪个决断是错误的,她就这样带着他们解真定之围,退河北之敌,在大宋的北方防线上扎下根。   大家几乎也就忘记她那个原本的身份,以及她可能的脆弱一面。   但宫女掀起竹帘时,帝姬闭着眼睛,将头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   她手上还套着绡纱手套,就这么支着自己的头颅。   有风钻进竹帘的缝隙,拨动了她鬓边的发丝。   光落在发丝上,于是发丝也在散发着浅淡而明亮的光。   李世辅见了,忽然感到有些惊慌,不知道该如何进退。   他是应该退一步的,他想,退一步,提醒那个站在门口心不在焉的小宫女,帝姬困倦小憩,他在台阶下等一等就是。   可他又不舍得退那一步,就好像少女的发丝伸出来,拽住他,拽着他的眼神只能向那光里去。   他就这么进退两难。   还好有人解救了他。   有脚步声蹭蹭地,走得很快,片刻一个小内侍就越过了他,“帝姬,河东制置副使种师中遣指挥使种冽领二千兵,来援真定!”   帝姬一下子就醒过来了。   “咦?”她有些吃惊,但也很高兴,“请他进来!”   她说完这句后,才看到竹帘外的李世辅,“李大郎,你怎么在台阶下等着?”   李世辅就感到有些如释重负。   但也有些怅然,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在那个种家的小子噔噔噔大步走进院落后,这种怅然就更强烈了一点点。   种冽挺挺胸,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但自他进城,先见了宗泽,又过来见到前院的王继业,再见到后院的李世辅时,似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微妙。   他下意识挠挠头,“臣,臣不知有何,有何不妥之处……”   帝姬说,“你能来援真定,河北生民皆感念种家军的情谊,其余都是小事,不必在意。”   ……这话就很微妙,他还是有些在意。   李世辅就在旁边冷眼看着他。   大家看他,实在是因为他看起来太显眼了。   西军将门出身,种十五郎自然是有一身好装备的,但在自己人地盘上赶路需要穿出来吗?   那个盔,那个缨,那一身的甲,还有身上的罩袍,身后的披风,他要是冲进上京城,活捉吴乞买,回京受赏时也不可能穿得比现在更加明光璀璨了。   尤其那一身闪瞎人眼的装备还不是他穿了一路,而明显是快到城下时刚换上的!   否则从太原到真定,翻山越岭的,那甲片怎么还是明光铮亮,连头发丝儿都不带乱的!   李世辅想起刚刚站在台阶下的那个瞬间,就忽然感到更怅然了。   种冽带了两千西军过来,是用来支援蜀国长帝姬建设美丽的大河北防线的,当然按照梁师成的话说,他也该过来瞧一瞧帝姬这防线到底是不是按照朝廷的要求所建。   他说:“帝姬欲起坞堡?可见东路军势大。”   “是,”她说,“好在种十五郎来了,前不久我又在河北得了许多财货,供得起你的人。”   那个金灿灿亮闪闪的种十五郎一下子就很囧,原本很红扑扑的小脸就更红了。   李世辅在旁边看着,心里莫名地又有一点得意。   ……也很不对劲,帝姬打趣十五郎一句,他得意什么呢?   他反思了自己刚刚在台阶下开始到现在的,很不正常的情绪,然后赶紧问,“帝姬有事宣臣?”   帝姬点点头,“十五郎既来了,你们俩都替我想一想。”   “何事?”   “我要管一管我的士兵。”她说。   这事一定有金人的手笔在,可就算没有,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因为怠工实在是人类社会里最最普通,最最常见的事。   比如那些农民,他们最理想的生活是男人种田,女人纺线织布操持家务,等到晚上回家时,一家子围在火炉旁吃着朴素但热乎乎的晚餐,这就非常美好。   自从张觉投宋,大宋决定掺和到辽金的浑水里,河北百姓的生活就像脱缰的野狗,再也跑不回原来的轨道。他们吃苦受罪,颠沛流离,好不容易熬到了朝真帝姬收复河北,刚准备下田种地,帝姬说:“父老乡亲们,现在还不能休息哦!”   然后他们就又被拉去刨地基,修坞堡了,家里的田只能是妇人去种,可妇人又不是三头六臂,平时已经很忙,现在加上这样繁重的活计,那家里的琐事就没人管了,一天到晚柴是没有的,热水也不一定喝得上,破掉的裤子没工夫缝,就连男人带回家的两升粮食煮的饭也是半生不熟的。   他们已经很疲惫,现在有个货郎走来村庄里,同族老嘀嘀咕咕,族老请监工喝了酒,他们这些农人自然也就赶紧找树荫下歇一歇,或是回田里去替自己老婆继续刨一刨地,或是四处捡粪拾柴。   同他们讲什么家国大义他们是听不进去的,他们太苦,因此看得就很近,只想要这个秋天家人不饿死,至于金人会不会打过来,打过来时他们又如何,他们一点也不在乎——反正又不是没给女真太君磕过头,日子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总之完颜希尹出的这个计谋并不算复杂,但它太朴素也太契合人性,称得上是阳谋,就非常不容易去解决。   赵鹿鸣说完之后,这两个少年都坐在那想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了不同的方向。   “诛首恶。”种冽说。   “嗯?”   “法不责众,而今河北新定,人心未安,帝姬不可严刑峻法,但若能暗中探访,将那些与金人奸细有勾连者抓住,”种冽说,“我在西军时,听过许多炮制他们的办法,足可震慑宵小之辈。”   那个办法,可多啦!   斩首示众是最简单的,但也可以关在笼子里,现在天这么热,他坐在帝姬这草木繁盛,流水潺潺的别院里都满头是汗——李世辅提醒了他一句,谁让他铠甲罩袍披风穿了个全套——如果将首恶装在木笼子里,关在城门口不给水喝,最多也就是个两三天,然后就会痛苦死去,以儆效尤。   还有些比这个更残忍的方式,十五郎就不说了,反正他强调了一句,“帝姬不必对这班人有恻隐之心,他们金人抓住咱们的斥候时,开膛破肚挂在树上都是有的。”   “我知道。”她叹了一口气,又看向李世辅。   李世辅就踟躇了一会儿,“依臣之见,堵不如疏。”   “如何疏?”   “臣知派去乡野里监工坞堡的士兵都是性情稳重的老兵,”他说,“只是人天性趋利避害,若无利可图,士兵怠工也是人之常情,不如给他们些奖赏。”   怎么奖赏?   这方法就多了,可以记一笔功,可以发些钱粮,但重点很明确,要保证质量的前提下,工期越短,奖励越多,最好不是奖励监工一人,连农人也发个双倍的米粮,给他们瞧瞧帝姬的——   帝姬忽然叹了一口气。   李世辅就紧张起来,“臣可是有何处不妥?”   “河北也没那么多钱粮,尤其眼下……”她望了一眼种十五郎,目光尤其在这傻小子光灿灿的铠甲上略过去。   种十五郎立刻就坐不住了,“臣此行,叔父给臣带足犒赏了!”   “当真?”狡猾的帝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既如此,我还有事要托你们去办。”   “何事?”两个年轻的武将一起发问。   还要打仗,她说。   金国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但很快就会有动静。   因为在边境线上修防御工事是一件非常明显的敌对行为,尤其是针对金人,他们在没被打服之前对大宋只有“备战”和“战争中”两种模式,既然偃旗息鼓的姿态没瞒住她,完颜宗望应该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可此时天气尚热,”种十五郎的头顶就慢慢地冒着白气,“他们的士兵也穿不住甲呀!”   “我没说他们大股兵力南下,”她说,“我说他们要派骑兵来袭扰坞堡。”   金人是不会停歇的。   还不到端午节的一个午后,真定府的某个村庄外,有妇人在田间拔草,女儿拎着陶罐走过来,要让她歇一歇,喝点水时,那妇人去接陶罐的手忽然停了。   “什么声音?”她问。   女儿也竖着耳朵听了听,但有人比她俩反应更快。   “女真人来了!”村落里有人惨叫起来,“快躲起来!快躲啊!”   监工的灵应军吃惊地拿起自己的长矛时,女真骑兵的马蹄声已经到了村外。   “都勃极烈不曾下令,我原不欲分兵袭扰村落的,奈何他们不知道怕我,所以才会待大金这样无礼,”完颜宗望站在辕门内的土台上,望着骑兵离去的背影,同完颜希尹这样说道,“咱们也是迫不得已。”   ————————   感谢在2024-04-2923:02:51~2024-04-3020:13: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印第安纳波利斯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fJiiLo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fJiiL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异点点、Yahiro、fJiiLo、游戏开橙小能手、月下啾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倾520瓶;讷讷292瓶;人老偏爱看甜文191瓶;ミ猫田喂山风184瓶;印第安纳波利斯90瓶;裴行之78瓶;kaka 60瓶;Kayama、来都来了、将有50瓶;芫荽44瓶;不要生气40瓶;Raconteur 35瓶;Decho、今天开始疑惑30瓶;安安29瓶;另一朵蔷薇26瓶;lym小猴、凌波啵啵啵、抹茶不甜、喜剧达人琦琦子20瓶;蛋炒饭巧克力19瓶;墨墨13瓶;不熟不想和你聊、muyu43710、Innonsense、刘二二、我叫什么无所谓、alexalexalexalex_9s1、荟司漾、苏苏、赐醉、只是一串数字、123456、清月不是喵、阿萨姆你能不能聪明点、蓝、爱幻想、梅意雨声、vivi、56030643、月色三分、小选c、专业吃瓜群众、yaye、Oryza、咕咕咕咕10瓶;布卡卡、70155826、丑角、鑫鑫多、Affirmation、宣玄5瓶;风夜铃4瓶;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彦漾、橘子?、杨柳依依xbx 3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逐、vbvcvea 2瓶;暖瞳、可盖大人的仇敌、篱笆人、章柘、留良良、有玉色、红糖酥饼、保佑我考试过、月下啾、蟹黄汤包、今天也要早点睡呀、总有刁民想害朕、子桓殿的黑猫、钱来、相对静止11、季纯宽、套逼脑残粉、七七、57089820、未央、静雨、兜兜、椰壳煮鸭梨、小杨咩咩、千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8]第五十二章:什么都没察觉到   消息是过了两天才到真定府的。   因为完颜宗望并没有去骚扰真定府,他的骑兵冲进了真定东边的定州。   这是一场让人难以相信,难以想象的对决,金人派出了他们最好的骑兵,那些骑兵每个人都是老练的猎手,上马能左右开弓,下马能与熊搏杀。   他们只穿了轻甲,带上驮马与干粮清水,以及他们必要的工具,进了定州地界后就慢慢让马儿跑起来,等到了村庄眼前时,那些农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马蹄像是从天而降的,那箭矢也是从天而降的,有人奋力地跑,跑在荒野上,田地里,像是一个个可笑的靶子。   还有人躲进泥屋,躲在房前屋后,甚至是水缸里,屏气凝神地等着金人走。   他们就躲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汗水从额头流下,掺进脖颈上渗出的汗珠中,再到前胸后背,整个人像是打摆子一样又冷又热。   金人可走了吗?他们心里想着,却不敢抬头去看一看。   他们的妻儿可无恙吗?一想到这缸里只有自己,他们的心里像是被刀锋反复地划,反复地割,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想着想着就捂住嘴,不敢出声地哭,哭得泪流满面,可那泪水却流不进嘴里了。   他们恐惧,他们更加恐惧地发现,这水缸,这泥屋,这村庄,都变得越来越热了!   太阳炙烤着这座无辜的村庄,女真人将一支火把丢在了茅草房顶上,为它再添一缕浓烟。   他们的郎君,那样慷慨!   不管是吃用还是金帛财物,甚至是美丽的妇人,他都愿意拿出来与他们分享。   宗望郎君说:“金银虽然珍稀,但比不过咱们白山里走出的勇士!只要勇猛作战,你们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奖赏!”   那些女真人在烧过村庄后,连劫掠的兴致都没有。   他们骑上马,听他们的谋克说:“下一个村庄在十里外!”   一个骑兵兴奋地高呼一声,“撒开缰绳就到了!”   另一个骑兵说,“这么看,咱们今日可烧十座村庄!”   “快些烧完,好回去同郎君请功!”   他们快快乐乐地骑上马跑了,并没想过要赶尽杀绝,等着这村子烧尽再走,因此也就留下了一些村民的性命。   刚跑出村,就有人狼狈地从火场里滚出来。   总算是捱过去了!总算是保住了一条命呀!   幸运儿就这么坐在浓烟与烈火外,一点也不为女真人的慈悲而感到庆幸。   他坐在燃烧的家园里,周围除了烈火与风声,什么都不剩下。   直到宋军到来,村子是已经烧了大半,可那幸运儿还在徒劳地冲着每一个士兵说:“这是我新割的草,搭起的屋!可我家里的人呢?”   边境上自然是有大宋军队的,可大宋的马少,女真的马多,女真人又不来攻打县城,只一味地去屠杀纵火,杀戮那些村庄,宋军就很难及时赶到。   就算他们有心算无心,赶到一次,女真人都是轻骑兵,一夹马腹也就跑了,留下的依然只有被摧毁的村庄。   女真人没有对这些百姓说什么,但宋军说了,有一个刘韐派过去的指挥使,很是正直勇敢的人,对这些百姓说,“金人毁我家园,杀我百姓,咱们不能这样善罢甘休!”   那个幸运儿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将军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背着同他一起进了水缸,因此散发着湿漉漉霉味儿的铺盖卷,手上拄着一根焦黑的木棍,天气很暖,他只穿了半条裤子,打着赤膊。   他就这样麻木地经过那个指挥使身边,晃晃悠悠地往南走。   有同样的幸运儿,甚至比这个更幸运,能在火场里抢救出半家子,因此可以扶老携幼的人,也跟上了他的脚步。   消息传到了真定府后,赵鹿鸣对着地图看一会儿,说:“完颜宗望这个人,心思毒辣缜密,就是看不出半点佛子气质。”   按照完颜宗望自己的想法,他对杀人没什么兴趣。   他就是要打通一条能够自由进出河北的路,原来下令大塔不也围攻真定和河间府,后来郭药师又图谋大名府,以及现在这些层出不穷的毒计,其实都是围绕这个中心进行。   既然一个身陷敌营,只能任人宰割的辽人贵女都能用恭恭敬敬的语言回击他,比她更强硬十倍的朝真公主显然不可能被那些谈判的小花招所打动。   那就只能一边对大宋控制强有力的真定府进行一些收买、挑拨、离间的尝试,将他们修坞堡的速度减慢下来;另一边则对宋军控制相对薄弱的定州、祈州这些地方派出骑兵骚扰。   至于这些地方的百姓会不会同仇敌忾,激起斗志,完颜宗弼担心地问出过这个问题。   完颜宗望听了之后就一边数佛珠,一边沉静地教育他的弟弟:“这就是我不许他们奸·淫劫掠的缘故。”   不许他们做哪些战争中常规发生的事,不仅是要他们加快效率,更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在宋人眼里变得不可战胜——   这是一支专为毁灭而来的军队,他们来去如风,强大如神佛,听到他们的马蹄声,看到他们拉开弓弦的一瞬间,这村子就已经燃起了地狱的黑火。   这样的名声传出去,那些平日里只会种地百姓就会忙碌着卷铺盖再次逃走,怎么会生出反抗的斗志呢?   大家都是凡人,凡人可以凭借勇气和意志去挑战比自己强大一些的对手,却不能倚仗这些愚蠢的品德去挑战神佛啊!   他说完这话,弟弟望向他的眼神有一瞬似乎很困惑,完颜宗望便问:“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还有什么听不懂呢?”   弟弟就直白地说了:“阿兄说的,我都认同,只是觉得这不是佛陀的道理。”   菩萨太子数着佛珠的手就暂停了一瞬,他甚至轻轻地白了这个弟弟一眼。   “天军的名声传出去,宋人就会南下逃离河北了,他们不会守在坞堡中,挡在来日的大军面前,咱们的士兵就不会伤亡那么多,家中的妻儿就能等到亲人得胜归来,”他讲到这里时,就面带微笑,“况且只要宋人南逃,我就不杀他们,这不是世上最慈悲的道理吗?”   有理有据,给完颜宗弼说服了。   还有一件道理,完颜宗望甚至没同自己弟弟讲起。   他着重焚烧了唐县周围的村庄——这是汴京朝廷所选定的大营区域之内。   别问他怎么知道的,说就是这是他替宋人选的。   那现在汴京也不是没派使者出来监军,难道一句话都没有吗?   消息传到真定城,宇文时中就坐不住了。   他听过刘韐的汇报后,反复纠结了很久。   作为这一路的宣抚使,他手里的权力是相当大的,理论上来说,他完全可以绕开蜀国长帝姬,自己决定调兵遣将,击退金国骑兵的事。   他甚至还可以决定这一路的民生,他说要将资源集中在唐县建八百里大营,那刘韐和宗泽都是没有置喙余地的。   从法理上能阻止他干这些事的人不多,尤其是在听说唐县附近村庄被毁,无辜百姓被害,他的确是起了这样的心思,想要将兵力调到定州去——   然后刘韐提醒了他。   “在下有一惑。”   宇文时中叹了一口气,“仲偃但讲无妨。”   “帝姬虽为女流,却知晓兵事,有决断千里之才,”刘韐笑道,“听说她曾在资善堂受过相公教导,不知是否从此而来?”   宇文时中就下意识想要否认。   他在官场兜兜转转这些年,从来也没打过仗,虽说确实有些审时度势的能耐,也讲过宋辽金三国的态势,可真要说到派兵打仗,他怎么会——   他立刻就明白了,于是再叹一口气,就变得凄然起来。   “所谓‘弟子不必不如师’,帝姬生乎吾后,于兵法之事却先乎吾,”他苦笑道,“我当求见帝姬,再做定夺。”   刘韐就很得体地起身行礼告退,一气呵成。   当他走出这座宅邸时,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刘子羽就突然说,“儿今日又学到些官场之事。”   刘韐有点诧异,“你学到了什么?”   “爹爹为帝姬说项,”这位白马银枪的小将军面带微笑地说,“爹爹是怕宇文相公夺了帝姬的权——”   小老头儿差点一脚飞出去!照着儿子那张俊美的脸踹!踹不到那个高度,也得奋力给他那袍子上盖个鞋印!   “帝姬来河北数月,”他低声道,“你是半点也没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小将军有点诧异。   “老师要来见我?必因完颜宗望纵兵定州之事而来,”帝姬听后有点吃惊,但又有些振奋,“请他在前厅稍等,我要稍作梳洗,敛容相见才是。”   她这样带着佩兰匆匆地走了,留尽忠和刚刚过来汇报工作的王善在廊下。   两个人互相看一眼,心里都有个猜测,过了一会儿,王善才开口:“到底是帝姬的老师。”   尽忠就冷哼一声,“到底是他识相。”   如果这位宣抚使和帝姬没有师生情分,还不识相不知趣,一心要在河北指手画脚,专行独断。   遇上现在的帝姬,会发生什么事?   宇文时中走进来时,少女依旧灰衣墨绳,朴素而庄重。她甚至站得都很恭敬,一脸要听老师教诲的模样。   因此他什么都没察觉到。   ————————   感谢在2024-04-3020:13:27~2024-05-0120:15: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hahaheihei、时宜、星耀、月下啾、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明日再婳161瓶;蒿里日更三十万!88瓶;到此一游、铛铛ちゃん、爱喝水的鱼60瓶;来都来了57瓶;logo墨蓝56瓶;胖蟹55瓶;新叶喵不会变成咆哮虎52瓶;Juni 50瓶;肆月41瓶;食我、如果星空奔向你、捧着西瓜的喵、lala蓝蓝路40瓶;那谁36瓶;Evangeline 34瓶;嗔臣、Canace、染戒30瓶;纳兰朗月、关你屁事(发疯版已黑23瓶;氨酚烷胺胶囊、金木小天使20瓶;尼古拉斯大青蛙19瓶;Devil 18瓶;宫灯夜昙、阿展展、泠呀15瓶;我叫什么无所谓11瓶;茶糖、叽、可狗可乐、绿萝拂行衣、青箬笠、乘黄、山川风月易相逢、erdongfengse、关关、早八点的八、可爱鱼鱼可爱呦呦、笑娴笑、42082031、天生一只废鹅、晏晏、匪存、Greyforest、月色三分、阿莫西林、在水一方、绥瑗、给时间一点时间、yaye、东南枝、urnotlibby、苏州小调、待到潮来天地青、女巫的莴苣、心仪、小a米、祥琼、血腥小甜甜10瓶;我比较坏9瓶;Jupiter 8瓶;Melantha、半阕、唯菀、喵喵喵、luna今日也要加油呀!、咕叽、一只嵩鼠、招财进宝、57089820、宣玄、竹笠入微雨5瓶;楚楚4瓶;187766673瓶;编号69354、毛毛家的骨头、vbvcvea、小杨咩咩2瓶;兜兜、豆丁熊、有玉色、月下啾、计量经济S我呜~、什巫、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猫鲤菜、hahaheihei、晋江人不说海棠话、绀香十三日、维周、落日满长安、再吵架一脚踹翻、skinkin、jane、红糖酥饼、可盖大人的仇敌、逐、张诗雨、白月花红、醉江南、暖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9]第五十三章:国之重臣   “金贼袭扰定州,”宇文时中说,“帝姬知否?”   这是个略带了一点质问的开场,不算很客气,但帝姬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已得了军报。”她说,“贼自捉马口南下,骑兵逾千,至唐城左近,分作三队,一队屠唐城,一队南袭定城,一队至望都。”   她的声音这样清晰,令宇文时中很是吃惊,惊异于她得到的军报比他更细致,也更准确。   这本该令他感到欣慰,但他却更有了些不满,“军报既送至真定,可有百姓伤亡流散之数?”   帝姬就垂了眼帘,“乡间多立草屋泥墙,不禁火烧,许多村庄付之一炬后,兵士须得先灭火,再清理断壁残垣,官吏又要救治伤者,因此还来不及清点尸体,寻回南逃百姓。”   她的声音还是非常清晰,但口气很软,尤其是她说出的这些处置措施,老师听了,心中的不满就又降下去了不少。   虽说这些事基本都没经过他的手,算是彻底的架空,还是要批评一句。   “帝姬不曾同臣讲起。”他说。   帝姬就依旧很恭敬的模样,“前番金人围困真定,各路兵马多自定州往来,因此州县残破,几无吏治,而今虽说宗帅将大名府官吏派去些,也还是百废待兴之相,因不成样子,才不曾同先生讲起。”   这多少有点超出宇文时中的预料了。   他是外放去过地方的,兴元府也不算什么好地方,有贼!可再有贼,也是大宋的王土,只要派一队团练,将那十几二十个贼寇剿了,剩下的就都是宇文时中所熟悉的世界了。   百姓们可能穷可能富,总归有一口饭吃;官吏们可能清正可能贪腐,总归要干点活;朝廷可能对他满意或不满意,总归有个官做。   河北就不是这样,比如说定州,百姓们可能生可能死,官吏们也如此,跑得慢些的,金人管你是不是读书人,一刀下去,那戴着幞头的头颅就跟着百姓一起在草里滚,滚过一个冬夏,等新任宣抚使上任时,有风一吹,吹得头颅嗡嗡响。   一颗嗡嗡响的头颅是没办法替你干活的,但灵应军可以,他们在不断从义军里招“道童”,招进来了,学几个字了,有的再学些简单的外伤处理办法,派去定州应急也就够了。   没受重伤的百姓灰头土脸的坐在自家焦糊的泥墙下,能抱着一碗麦饭吃就算感恩戴德,受重伤的百姓见了小道士过来,就用已经焦糊的手指死死拽住他的袍角,睁大了眼睛,嘴里嘟嘟囔囔些什么。   新入营的小道童不知道他再讲什么,走过来的灵应军老兵就明白了,掏出一张自己写的符,塞进他的手里,用很自信的语气说,“放心吧,你是个好人,你拿了这张符,咱们灵应宫的仙使等着你,送你去天上呢!”   “天上,”那个烧糊了被压在下面三天的人就小声问,“天上也有大宋,天上也有女真人吗?”   “天上有一个崭新的大宋,咱们帝姬派血神守在那呢,”老兵说,“女真人不敢再来!”   烧糊了的人听了就很安心,“那就行,将来我儿上去,也不怕受他们的欺了。”   帝姬听过赵俨的汇报,现在将这一句转述给宇文时中,后者听了眼圈就红了。   一旁的少女冷眼看着自己老师坐在那红眼圈,就忽然叹了一口气。   她哪里能真狠心对宇文时中下黑手。   刚想到这里,红眼圈的凄然老师忽然说:“帝姬所想,比臣周全,臣受教。”   “先生是我师,我岂敢当此评呢?”   “帝姬既派兵至定州救民,亡羊须补牢,为时方未晚呀!”宇文时中很急切地说,“不如先将大寨修起来……”   赵鹿鸣静了一会儿。   不能下黑手。   “先生,朝廷钱粮未至河北,咱们修不得大寨,只能先修些小寨子,将来联营百里,也是一样的。”   “官家怜悯天下万民,令休养生息,今岁恐漕运不足,确是有的,”宇文时中叹气道,“只是真定城高且厚,城外又置一城,有何用?不如将它先停了,钱粮人手送去定州……”   不能下黑手不能下黑手。   “先生,若是金人袭扰定州,我就停了别处的工事,专修定州,来日他们去了祁州、深州、保州,我又该如何呢?”她问,“若是金人打哪,咱们就往哪跑,那我们到底是听大宋朝廷的令,还是金人的令呢?”   这话里有了一点火气,宇文时中似乎听出来了,很不安地摸摸胡须。   佩兰适时递了一盏茶,打断了这个不太愉快的谈话,老师接过茶杯,就又叹一口气,“臣只是见生民涂炭,沧然涕下,顿觉愧对这几十年的圣贤之教啊。”   不能下黑手不能下黑手不能下黑手。   老师打了感情牌,她要试一试顺杆就上。   “我年纪轻,原没有什么资历和见识,不过先生既问我,”她说,“我倒是勉强有一个主意,可以将这几州的营寨一并修起来。”   老师眼睛一亮!忽然又一暗!   “若是全交给本地豪族,恐日后生事呀!”   “老师说得对,”她说,“所以不如老师与我合力,聚拢河北,咱们不就有钱了?”   老师听了这话,茶杯里的水就洒出来了,洒他半身。   看到宇文时中快速地将茶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整个人显得有些惊慌和狼狈,赵鹿鸣刚刚攒起来的怒气又散了。   宇文时中毕竟和耿南仲不一样,前者是士大夫,后者是大老鼠,别看都是官家的潜邸之臣,耿南仲就突出一个平时藏在阴沟里,有机会再跳出来咬你一口,传播一下鼠疫,一有危险,立刻缩头,见到金人,屁股撅得比谁都高。   宇文时中就不一样。他读圣贤书,也信圣贤书,虽说官家和圣贤书上的明君相差有点远,使得这个全心全意爱着皇帝的忠臣将自己的立场搞得像个水袋摇摇晃晃,可他道德感是很高的,他对声色犬马都没什么爱好,对百姓也相当有爱心,说不定内心希望自己能够像诸葛亮一样,顶着一个笨蛋皇帝在头上,还能一边硬抗敌国十万兵马,一边给身后百姓遮风避雨。   别管做不做得到,有这个梦想总不能算错,所以她到底是不能像对待杜充一样给他沉到底的。   那她就想想别的办法。   “先生以为我欲专权吗?”她说,“咱们将大塔不也逐出河北后,河北民心大振,儿郎数以万计,报效军中,而今盔甲兵戈俱缺,寒衣也尚未完备。”   宇文时中有些不安,“寒衣?这么早吗?”   “已至夏时,”她说,“金人而今穿不上铁甲,只能轻骑袭扰,待风气麦熟,天气转凉,他们怕就要南下了,难道我们那时再筹备寒衣吗?”   老师也不是笨蛋,一想就清楚了:完颜宗望一见到宋人修工事就冲过来搞破坏,难道是觉得邻居坏了他们大金的风水吗?   “可河北生民困苦,本该免税,而今若税赋自他们而出,”老师说,“臣心何安啊。”   “我在太原时,”她说,“见过西军兵士临阵讨赏,还是种十五郎自山上扔了彩锦金银下来,士兵才肯奋身出命。”   不知兵的宇文老师睁大眼看着她,像是脑子被她拎着大锤锤过一样。   这么不客气的话,将两个人关于河北防线与财政的谈判按下了快进键。   老师说:我大宋从不薄待士兵。   帝姬说:对,都是那些吸兵血的人太坏了,比如说童太师,但老师也治不了他呀。   老师说:所以帝姬难道不能对军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帝姬说:我是给官家守大门的,老师觉得给士兵能裸衣斗完颜,我就觉得行。   老师说: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河北生民受了帝姬的剥削,再起动乱,金人有可乘之机呀。   帝姬说:只要税吏清正,做事小心,不加税赋就是,我小心些,必然不会犯宣和七年别人犯的错。   老师说:宣和七年的暴民动乱也不是谁的错呀,那都是战之罪。   帝姬说:对,不过去年年底才罢了花石纲,到底也算是一桩德政。   老师说:子不言父过!   帝姬说:都怪朱勔李彦!   老师气得就要暴跳了!要掀桌了!要给这个无父无君的小姑娘——   有小宫女瑟瑟发抖,在帘子后面使劲推王穿云。   王穿云说:“你推我干嘛?”   小宫女的脸煞白,已经吓得说不出“你快去保护帝姬!”这样的话,王穿云就了然,小声道,“放心吧,只有帝姬给宇文相公气个仰倒,况且一句话而已,杀不死人。”   宇文时中脸色铁青,带着身上的茶水渍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忽然脚步停了。   “臣有一问,”他说,“帝姬行此专权之事,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   她就吃惊地睁大了眼,说不清是惊讶于老师这个问题的大胆,还是天真。   可这话怎么答啊?她要发誓吗?指滹沱河起誓吗?   但她看看宇文时中,看他自离了兴元府,至今再见就憔悴许多的脸。   她的声调就放平下来,“先生,我的私心就是护住我的家,我的国。”   屋子里长久沉默,有蝉鸣在竹帘外噪噪切切。   太阳正在中天,像是提醒夏日短暂。   宇文时中沉默了那么久之后,叹了一口似乎比他的沉默更久的气。   “臣知道了,”他说,“帝姬欲专河北之事,救大宋于水火,臣当尽心调度。”   王穿云在帘子后面小声对小宫女说:“你看,帝姬赢了吧?”   最主要的话题聊完了,接下来还有一些细节,比如说完颜宗望的袭击不会停止,他们还是得有所反应,比如怎么能给这些轻骑兵留下来。   不过这个不急,凄然老师的僮仆已经送来衣服,老师很得体地请求暂时退下,去前面的屋子里换一身干净衣服再来继续干活,帝姬也很得体地同意了。   不过老师告退之前,帝姬无心说了一句废话。   “先生信我,”她笑道,“我还是很感动的。”   “不是臣信帝姬,”老师也笑,“京中亦有有识之士为帝姬出声。”   她好奇地睁大眼睛。   那可真是一位俊杰之士啊,老师说,二十岁出头就中了进士,三十岁又中了词学兼茂科,文采风流,书生意气,书法已是一绝,而今年纪轻轻,已是御史中丞——对了,他很看好帝姬,还数次慷慨陈词,要来河北,襄助帝姬,共同抗击金寇!   她听得眼睛闪闪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请他来河北——“到底是哪一位有识之士啊?”   “他姓秦,单名桧,字会之,”老师笑呵呵道,“帝姬见了他,一定知臣所言不虚,岂止俊杰,来日必当为宰为相,堪为国之重臣啊!”   老师走了,帝姬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王穿云有点不解地出来,小心凑近了看看,“帝姬,刚刚你们说得很开心,现在是怎么了?”   ————————   缓慢退烧中,今天奋力更一章,明天再开始补之前的……   感谢在2024-05-0120:15:04~2024-05-0522:54: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逐霜、fJiiLo、达斯特、垂目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啾4个;达斯特3个;时宜、hahaheihei 2个;云木香、鲁大力、小楼春雨、有所思、Yahiro、王忆秋autu、苏兰若、lena2100、Ol、苍山负雪、食我、恂狗子、也舷、游戏开橙小能手、有时候说错话真的很想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uamu 319瓶;伍肆90瓶;侧听蝉60瓶;神仙屁仔仔59瓶;灵55瓶;升52瓶;有所思50瓶;不知道叫什么好44瓶;这是什么?看看、糖豆圆、【喜猪爱看书】40瓶;琴酒那热爱向日葵的奶、娜塔莉和鹿35瓶;好耶、哒哒哒哒34瓶;勇敢狗狗、yysummer1014、莲芯苦、sy 30瓶;飞雪若情29瓶;游戏开橙小能手27瓶;啪叽桑—我永远的好大24瓶;弱水23瓶;一苇22瓶;哎呦我去、时宜、44545300、游太清、48235208、叶星城、香菇姑姑、纯爱战士、兔子的绒绒小尾巴、lena210020瓶;管理员、可颂法棍奶油面包16瓶;伪宅女、吃饱喝足的月光光11瓶;晴兔五十、别吃红小豆、文玩核桃、39049548、elanddd、端信萌主、不上心、江宁、嗔、飞鸟、Shaki、惜朝、桔耔味、滢阳、岁居然、长安、艾舒、喵喵瞄、悠游的朵、韩念、莲蓉披萨芝士粽、君紫苏、小橘子、桃夭、异点点、游青君、女宝就是最棒的、缩缩超可爱、王忆秋autu、天青色、流柒、枳、关山月白、ilrding、老陈P21、韭菜辣条10瓶;绿水骑鹅9瓶;羲和獭獭8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晏晏6瓶;胖胖咚咚锵、吃瓜圣母彪、臻、自顾颓唐、要你管、星耀、小情—女主控怎么你了、39006410、米粒、moli、Jessica、毛毛家的骨头5瓶;58057546、千西、醉江南、月下啾4瓶;26132472、等星来、木笡3瓶;竹笠入微雨、vbvcvea、婉婉类卿、24上岸本校jx、青柠红茶益生菌、可盖大人的仇敌、無人知的路人2瓶;逍遥子-道家[秦时]、小杨咩咩、何夕今夕、要锦衣、70125801、烤带子、红糖酥饼、神之蛞蝓猫、57089820、再吵架一脚踹翻、章柘、胖蟹、留良良、燕七QYQ、宋醒。、维周、心上清秋、子桓殿的黑猫、hahaheihei、蟹黄汤包、落日满长安、逐、桃子、啊啾、36918893、石室诗十世、彼夏之初、tiramisù、年糕、小仙女、虫虫、公子司华、有玉色、兜兜、栗子栗子栗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0]第五十四章:努力捞钱   帝姬怎么也没怎么样,她就是想冷静一下。   这绝对也不能怪她,任何人在她的位置上都要冷静一下。   她的老师说,本来其实也没那么信任她一片公心为国,都是秦桧夸她,夸得既有技巧,又有感情,称得上一个情真意切,声情并茂,所以老师愿意相信她一把。   她这辈子还真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划在秦桧的“自己人”阵营里。   或者反过来说也很炸裂,她这辈子也没想过秦桧会站在她的阵营里。   当然,看过一点宋史的人都知道,就像汪精卫一样,秦相爷也是有过仗义执言热血青年的岁月的,他那些慷慨陈词也未必都是为了争权夺势搞出来的政治投机。   他年少高中进士,春风得意马蹄疾,这个国家最美好的一面向他张开怀抱,他有什么理由不赤诚地爱着它呢?   荣耀美誉,金帛名利,他轻而易举,唾手可得,自然意气风发,一心想要更上一层楼,向着名垂青史的方向而去——最好是千年之后的人也要记住他的名姓哪!   嗯,如果这世界稍微玄幻一点,应该有善于占卜的大巫会告诉他,他的愿望是实现了的。   只不过是另一个急转直下的方向:在他见识过金人的铁骑后,他脚下缥缈又明亮的登天梯就碎得无影无踪了,而他没有那个奋力一跃,拼着粉身碎骨也向理想而去的勇气。   那他就从前半生的云端里跌出来了,从他光辉的过往里跌出来了,跌出了士大夫的赛道,就奔着老鼠的阴沟去,成了比耿南仲更专业的一只耗子了。   ……这个差不多就是“引刀成一快”回滚成“恨未引刀成一快”的经典案例。   总之,一个不熟悉的青年才俊,赵鹿鸣是有可能招揽过来的,但这位秦相爷,人家可不是娇滴滴的宇文老师,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除了对上外敌跪得痛快外,敢招到麾下,那真是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内斗高手。   要不怎么她九哥见了秦相爷,恨不得靴子里藏把小匕首呢?   暂时不敢招惹这号人,也腾不出手去给好大一个御史中丞扔黄河里沉到底,至于老师所说的,秦桧嚷嚷着要来河北,她就尽量假装没听见。   九成九是真心作秀,真来了再说。   “我想吃炸油条了。”她说。   王穿云就一愣,“‘油条’是何物?”   帝姬比比划划,“就是面啊,加点碱,抻长了,放油锅里炸……”   定州的工事是要修的。   但前线已经要忙不过来了,灵应军分散得比麻雀还要散,他们要抓狗大户是不是与金人结联,要抓下面监工的灵应军士兵是不是收受了贿赂,要抓役夫们的工钱是不是足额发放,工期是不是按时没拖延。   灵应军不怎么擅长抓间谍,狗大户的把柄他们没抓到,但是种十五郎抓到了,据说只是和一群狗大户推杯换盏,酒酣耳热时,他钓鱼执法,先抱怨了两句西军被送到这么远的地方,很不高兴。   有那等机灵的就没接话,等着第二天第三天去暗暗打听种十五郎和帝姬的关系,等从灵应军那里打听出来种家与帝姬有极大交情时,就冒了一身冷汗,想要赶紧同自己那些姻亲故旧讲一讲。   晚了。   已经有更机灵,太机灵,过分机灵的人私下里和种十五郎接洽上了,表示自己这里有门路,皇军托我给您带个话……   那天非常血腥,别说是神霄宫的道士们看了皱眉,真定府的狗大户们看了心惊,有路过城门口的小孩子吓得哇哇哭,母亲去捂他的眼,结果自己一低头就吐了。   见过了那个场景的内侍跑回去就小声同尽忠说:“吓死人了!那是种十五吗!”   “怎么不是?”尽忠问,“你当他什么?”   小内侍就很委屈,“他在咱们帝姬面前,素来是个傻小子!”   可站在城门下的就浑然不是那个穿得花枝招展,一脸傻笑的少年将军。   他眼睛里还是能映出白云碧树,一脸的晴空万里,他就这么穿着自己平日里的旧铠甲,站在那几只被高高吊起的笼子下,打量着往来进出真定城的人。   那笼子在不断往外渗水,红的,黄的,腥的,臭的,沿着笼底的边缝往下淌,下面围观的人就往后躲,听里面人的哀嚎,嚎得没了力气,就有力士将笼子放下来,又有很精通刑罚的人上前,看看是要灌些食水,还是要再加一点刑具,好让他们继续叫下去呢?   不管是哪一种,都有围观的人惊呼,有不忍心的人捂着眼睛走开,还有同笼子里的人有亲旧的,就低声啜泣。   可连那啜泣声也赶紧被咽了下去,因为小种将军的目光已经轻轻扫过来,在人群里寻找哭声的来源了。   “他也忒残暴了些,”小内侍回忆起来,就说,“咱们帝姬岂能见得这样的惨事!”   尽忠正在那检查帝姬所用的茶叶,听了这话忽然转头“呸”了他一口。   “你跟着我这么久了,还是个傻的!”   “奴婢哪里傻了?那天傍晚帝姬回城见了,就命种十五将笼子都撤了去!”   尽忠脸上的神情就更变幻莫测了。   帝姬坐在马车里,对着种十五郎轻轻地叹气,说:“把笼子都撤了吧。”   种十五郎还很不服气,“他们对不起帝姬!”   “唉,小种将军,他们当中也有钟鸣鼎食之家,祖上亦曾追随太祖,立过许多功勋,不该受此磋磨……唉,他们哪里是对不起我,他们对不起的是君父,是河北这许多惨死的无辜百姓呀!”   有笼子里的人就跟着帝姬的声音哭起来,笼子外的人就小声地骂。   “他们当死!”种十五郎说。   “纵如此,我毕竟是受命为河北万民祈福教化而来,今不能令他们迷途知返,反受此苦难,这是我的过失呀……”帝姬隔着车帘,似乎轻声啜泣了一下,“我当斋戒苦修,祈求三清将苦楚降于我一身才是。”   帝姬声音楚楚,催着种冽将这几家狗大户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从笼子里放出来不说,帝姬还特地下了马车,从身边人手里取了细布,递给满脸血污,浑身恶臭的笼中人。   “而今官家悯万民之苦,为接收流离生民,江淮皆免赋税,待你们伤愈之后,我送你们南下吧,”她声音凄婉地说道,“只要来日战事平定,你们能遣人回来祭拜祖宗的坟茔就好。”   太动人了,小内侍复述起来声情并茂,连帝姬那两个红眼圈都一起复刻了。   尽忠左右看看,飞上去一脚,“你真是个傻子!”   叛徒怎么能活着过黄河呢?   叛徒就该受到最残酷的惩罚,无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的。必须让每一个曾经心猿意马,左右摇摆的人看到后,夜里都会怵然惊醒,而后满头大汗地裹着被子瑟瑟发抖,才算是达成惩罚的目的。   帝姬自然是宽仁有德行的,但围观群众们听过她的话,再看看这些被宽恕的人,心里的火气就被激起来了。   然后发生什么事都不稀奇了。   消息传到蜀国长帝姬的别院里,帝姬还真是认认真真在斋戒,一边吃着自己那碟不加荤腥,只点了几滴酱油的豆腐,一边在看虞允文送来的报告。   “都死了?”她问。   “一个没留。”尽忠说。   “那些私下受贿的灵应军呢?”   “按着军法处置了。”   她就又不言语了,留尽忠小心翼翼地站了一会儿,说:“其实他们手里这点儿……”   “没完的,”她说,“你捞了那么多钱,也没见你消停过。”   尽忠就赶紧跪下了,膝盖在石板上发出了“扑通”一声。   帝姬转头看他,就是一乐:“好在你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钱不能拿,可他们不知道呀。”   “帝姬素来持身清正,甚至每每为大宋而自苦,”尽忠小心道,“只是光节流也不够,还得多开源,兵士们多得了赏,自然就看不上那两个钱了……”   “宇文时中说,整个河北都在我手里了,”她说,“可还是不够用。”   原因还是那个原因。   你要从被打得稀烂的土地上搞到钱粮养活庞大的军队,你要干的事可就多了。   首先你得变魔法一般生出许多基层官员,让他们告诉你每一村,每一乡都是什么状况,有没有人在,有多少人,男多少女多少,年纪如何,身体状况如何,有多少田可以随时复耕,有多少田已经被杜充掘河泡得稀烂,今年绝对指望不上。其次是这些乡里到城中可有道路?道路被毁了,粮怎么运?人家运不出,你要花多少人力去运?附近有没有盗贼?有盗贼的话你只要晚个几天,可能那粮就全部飞了,甚至连百姓都跟着一起飞了。   “拿到整个河北”是句很提气的话,但如果心里没准备,拿到手才发现全是这些最基础最琐碎的东西,这就让拿到它们的人感到很难受了。   “但不要紧,”她说,“咱们还有地方能捞到粮食。”   似乎是言灵一般,没过几天,蜀中的车队到了。   所有人都很振奋精神,尤其是看到护送车队的人是李良嗣,就很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好宝贝。   颠沛流离了一大圈的李良嗣看着也面色红润,精神抖擞,见帝姬款款走来,就是奋力一抱拳。   “臣是得了曹翁的意,特地送十车蜀中土物给帝姬!”   蜀中土物,所有人互相看看。   有小内侍将箱子往外一搬,锁往下一卸,明晃晃,金灿灿!   比金子还明亮,比繁花还鲜艳的蜀锦!   所有人都惊呆了。   “曹,曹翁要你从蜀中不远千里,送到真定府来,”王穿云说,“不是粮食,不是铁器,就只有这个?”   李良嗣脸上的笑容一收。   “女郎,咱们的车队得经过洛阳与京城,”他说,“那是层层盘查,一粒粮,一块铁也过不去的。”   帝姬就在那围着蜀锦左右看,谁也不理解曹福非要送这么鲜艳的缎子给她这小寡妇干什么用。   但她看完之后,又看看李良嗣,“卿也是曹翁特地选的?”   这条燕地大汉说:“是!”   “那我就明白了,”她说,“卿在辽地尚有故旧,可收这些蜀锦么?”   ————————   感谢在2024-05-0522:54:42~2024-05-0620:29: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啾2个;时宜、马虎、酒酿苹果、Schass(我不是在印度)、lena2100、Yahiro、hema666、小楼春雨、游戏开橙小能手、青迟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霜辰104瓶;山南晴、蛊瓷50瓶;十三30瓶;宋醒。22瓶;hema666、不知、allthat 20瓶;琴酒那热爱向日葵的奶17瓶;柚子、望舒、我忘顽、翡翡、星期四、垂目、一颗心的饺子、五只酸菜、歌月、vivi、aruonijiao、鹊梨、过年不要长胖求求了、来都来了、aa子、时宜、grass 10瓶;幻水寒de凨_晨光、香菇姑姑、星耀、酱酱酱爆!、Affirmation、年糕5瓶;子桓殿的黑猫、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2瓶;58057546、楚江逾、红糖酥饼、落日满长安、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祥琼、今天也要写作业、26343770、蟹黄汤包、也舷、总有刁民想害朕、逐、神之蛞蝓猫、57089820、月下啾、有玉色、暖瞳、67270444、skinkin、逍遥子-道家[秦时]、等星来、风夜铃、tiramisù、未央、阿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1]第五十五章:哪根金条更忠诚   北国的夏日是会让人感到欢喜的。   士兵们早就换上了家乡的布衣,在稻田里走来走去,珍视地考察每一株作物的长势。于是他们就变得特别操心,操心天不下雨,操心天下雨太多,操心午后的乌云会不会带来冰雹,操心路过的鸟儿会不会跳进自己的庄稼地里胡作非为。   完颜宗望也操心,他每日里操心河北的防线进度,操心骑兵们南下袭扰的成果,操心攻城器械的更新迭代,还要操心上京的勃极烈们对于下一次攻宋的意见。   在这个前提下,他就变得特别的忙碌,每天睡得很晚,起得很早,吃的东西也很随便,家中的妻妾也很久想不起来看顾。   他像田野上的农人,精心照顾着自己的作物,期待在秋天来临时能给他一场美好的收获。   至于那收获意味着什么,女真贵族觉得,那意味着一车接一车明晃晃的金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绸缎与香料,茶叶和瓷器,还有青春貌美的贵女,以及纤细柔软的少年,当然最重要的是广袤而富饶的土地。   每一样都是那么明确,都是他们在得到大辽的财富时就为之欣喜若狂的东西。   对完颜宗望来说就很模糊。   他很喜欢收集些字画,喜欢听一听南边来的儒生论经,喜欢喝他们的茶,用他们的瓷器。   但他并非为了这些东西才推动这场战争。   于是他就变得与上京的贵族们格格不入——比他想象中更早。   这事儿还是从完颜阇母的生辰宴请开始的。   东路军名义上的统帅并非完颜宗望,而是他的叔父完颜阇母,但这位统帅并不嫉妒自己侄子的名望与才学,相反,他交权交得很痛快,将一切指挥权都下放给了完颜宗望。   投桃报李,战争中获得的所有战利品,完颜宗望都将最好的一份儿交给完颜阇母。   这位三十六七岁,并不比完颜宗望年长许多的叔叔痛快收下了战利品,并像一个真正的女真人那样,快快活活地享受起了这巨大的财富。   从上京到燕京,到处都有他豪阔的别院,保证他在军营与京城往返赶路时也能吃到精心烹饪的美味食物,并且有符合自己审美的姬妾在排队等待服侍他。   他原本就是个很热情好客的人,穿着褐衣睡在白山的泥屋时就会捧着自己新酿的酒请哥哥和侄子们都来尝一尝,现在有了这样的财富,就更热衷大宴宾客。   完颜宗望很少参加这样的宴会,他太忙了,但这一次是叔父的生辰,年轻的统帅就没有推脱。   走进完颜阇母在燕京的宅邸,完颜宗望的眉头就轻微皱了一下。   太阳还没有落山,宽阔的大厅里已经点起了灯火。   无数盏灯,无数支蜡,明晃晃,却不会在这个夏日的傍晚让人感到热气腾腾——因为完颜阇母又搬出了许多的冰山,都用金银盘盛着,摆在灯火后面,白气氤氲,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水汽,在无数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如同钻石水晶,富丽辉煌。   一眼望去,满大厅百十来座冰山,照得人眼睛都发花,根本看不清冰山后面还有更加珍贵的摆件,什么四尺高的珊瑚,什么镶嵌了夜明珠的屏风,什么用绿松石穿成的帘子,至于金银在这厅堂里已是俗得不能再俗的俗物,只能当陪衬,上不得正经台面。   有种钱多烧的,不知怎么花的暴发户感。   但情商很高的大侄子没有吐槽,他转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笑容满面:   “我在佛经上看到的佛土,应当也有如此辉煌。”   完颜阇母听了这句夸夸就很高兴,又问:“我读的书没有你多,斡离不,你来说说,佛国还有什么别的没有?”   有点难为到大侄子,但他稍微沉吟了一下,又挑了几样标志性的东西来说。   于是等到宾客们都坐好时,又进来一队扮作天女的美貌少女,捧着花篮就开始往客人们身上撒花瓣。   多么吉祥!   尤其是那位天女!   他们很难说清楚那位天女穿的是什么衣服,因为她的裙子在这光辉的大厅里是不断变幻颜色的。从暮色中走进来时,锦裙随风而动,有金红的晚霞流淌在银线的纹理间。   可等她走到灯火下,银线像是一缕缕的云,轻盈地托住她身上柔软光滑的锦缎,如同托举起一轮明月。   她领着一队美人自宾客面前款款走过,彩云就追着明月袅袅而过,宾客们就看得眼睛发直,手上握着切肉的刀也掉在席子上。   完颜阇母很是得意,环视一圈看到身边完颜宗望的表情后,就更得意了:“斡离不,你平时清心寡欲,像个和尚一样,今日不要自苦了!你看上了是吧!她虽是我最宠爱的,但只要你看上,我就把她送给你!”   身边清心寡欲的佛子指着为首那个最美的,衣衫也最华丽的天女,“我若是得到她身上的彩锦,会虔诚地裁作罩袍,供奉在寺庙中,若有佛像开光,能有一位高僧将它披在佛陀肩上,我当受无上荣耀。”   完颜阇母就哈哈笑起来,“斡离不,你当真要做个和尚了!这有何难!我那里还有几箱,都送去你营中!”   “这样名贵的绸缎,必是叔父往日里珍藏之物,”完颜宗望说,“今日初见,我便尽皆索了去,岂不可惜?”   “这是下面的人送来的,”完颜阇母说道,“不是旧东西。”   完颜宗望忽然愣了一下,“此锦缎出自何地?”   “宋地。”   金国并不是女真人自己的国家,尤其燕京府附近还生活着大量的汉人,他们与宋国那一边的百姓有着相同的长相和语言,甚至文化也大差不差,反正都活在儒家文化的光辉照耀下。就连上京那些勃极烈的孩子也要学汉字,读汉书,出门喝酒时拿了筷子敲桌时,唱的也是大苏的“大江东去,浪淘尽”。   有这样的渊源,两国百姓的民间贸易就很难说停就停。隔着一条汹汹的拒马河,大金的老百姓也有办法从南边的大宋那淘点物美价廉的粗茶,而大宋的百姓则可以心满意足地牵着两头小羊回家。   完颜宗望管不过来。   不止是百姓们需要贸易,比百姓更有钱的驻地军队也需要大宋的商品,他们不仅要茶,还要丝绸、香料、精美的瓷器等。他们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有妻儿老小,这些东西无论是放进女儿的嫁妆单子,还是用来给儿子心仪的女郎下聘,都是极有面子的。   甚至连家中老父母清点自己下葬的陪葬品时,都迫切需要带些宋人的瓷器下去,为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撑一撑门面。   这种交易对两国百姓都很好,唯独对大金——过去则是大辽很不好。   牲畜与皮毛是买不上价的,钱就会自然地流向大宋,越流越多,流多了,怎么办?只能打一仗了。   现在因为战乱,互市关停,原本私下里的贸易规模也萎缩许多,双方只能交易一点生活必需品,那完颜宗望是不必去管的。   但大宋的锦缎又悄悄钻进来了。   大宋的锦缎,飘飘忽忽地披在完颜阇母家的美人身上,这明艳的云霞今夜进了燕京宾客们的眼,明日就要刮到上京去。   越刮越贵,直到最后有人进献到都勃极烈的后宫中,正妻唐括氏是个生活简朴的,但经不住那些美人儿的娘家替她们争宠。   他们手里都握着大笔财富,有数不清的牛羊奴隶,看不尽的广袤土地,他们的钱多得花不完。   然后怎么样?那些边境上的贩子拿钱去买也就罢了,可要是宋人不卖呢?   要是宋人说,用粮食来换呢?   清晨燕京的大延寿寺,晨钟声声惊飞林间鸟儿,一展翅膀,头顶枝叶上的露水受了惊扰,纷纷落在大金佛子的肩头。   佛子眉目柔和地跪在佛前,行过礼,上过香,又念了不知多少声佛后才起身。   比起被那箱锦缎吸引了目光,躲在柱子后面惊奇赞叹的小和尚,这位菩萨太子倒真显出了几分佛相。   他说:“我第一眼见到这锦缎,便觉得不似凡间之物,只有供奉佛前才得心安啊。”   主持就仔细地去看,而后惊叹道,“蜀中织锦的技艺,果然巧夺天工,郎君不远千里,寻来这样的宝物,足见其心精诚……”   完颜宗望突然打断了他,“这是蜀锦?”   那位老主持很懂得察言观色,立刻就收住了话头。   “郎君有何疑虑不成?”   郎君的脸上罩了一层乌云,但那层乌云很快就消散了。   “我不曾见过这样精妙的技艺,”他笑道,“主持如何看出的?”   这个么,主持就笑了,辽国的贵人也崇佛,也会寻觅天下最名贵的丝绸锦缎送到大延寿寺来,他们这些高僧见多识广,不仅能分辨出不同地区织物的特色,什么茶叶香料瓷器,他们全都有一套极高明的品评技艺。   他细细地讲给完颜宗望听,讲蜀锦先起彩的特点,讲蜀锦纹理细密厚实,明明材质并不轻柔,但高明的女工能用渐变的色彩和平整的光泽给它奇异的轻盈感,据说这也是成都锦院有名的手艺,原以为两国交战,边境断绝,许久都要看不到这东西了,没想到今日竟然送到了大延寿寺中。   “这都是佛祖的旨意呀。”   完颜宗望默不作声。   待他出了大延寿寺,突然问起身边的人:“谁送叔父那几箱蜀锦的?”   随从就面面相觑,一个人忍不住问,“郎君,这事要紧吗?”   “咱们若是放着不管,”他说,“就会很要紧。”   他说出这话时,眼帘忽然垂下去片刻,像是很疲累的样子。   他像是站在一座巍峨的雪山前,用尽全身力气去阻止它在春日晴空下坍塌融化,他认定了那蜀锦是朝真公主的计谋,认定了它将会腐蚀掉他同宗同族勇士们的斗志,他是一定要阻止她,也阻止他们的。   可这毕竟不是战场,他没办法拿起自己的弓箭与狼牙棒与他们战斗,只能寄希望于他们与他有相同的信念,能够清醒过来,斩断那渐渐裹在他们脖子上的,华美而厚实的锦缎。   但这到底给了他一种不祥的无力感。   李良嗣就在拒马河北岸的小城里,穿着契丹人的衣服,正双手用力,将一条鸟腿从面前的餐盘中掰下来。   他那样专心致志,连身边满脸堆笑的人在说些什么都没听进去,直到那人又重复了一遍,他也掰下了那条鸟腿,才终于转脸去看一眼主人家捧出的满满一匣黄金。   “表兄,你是知道我的,”他用拇指抹一抹自己的须髯,“难道我当真落魄至此,要等那几箱蜀锦换饭吃么?”   他这当了大金顺民的远房表哥就很殷勤地将身子往前探了探,又给他倒了一盏酒。   “我弟手眼通天,能将这样珍贵的宝物万里运来,难道我不知么?不瞒我弟,你要什么,凭着这几箱宝物,兄都能为弟谋划来!”   李良嗣抬眼看看自己表哥,“当真?”   “当真!”他说,“你就说你要个什么吧!”   你要回上京,高官是做不得的,小官都没什么问题!   李良嗣又摸摸须髯,“我看河北不太平,还是粮食布匹可靠些。”   屋子里突然就静了下来。   表兄面露难色,表弟就叹了一口气,“算了,此时两国交恶,这些大宗的东西,原也为难……”   “你要多少?”表兄问,“我听说,菩萨太子在燕京存了三年的军粮!”   李良嗣吓了一跳,“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慌什么,女真人也要穿衣吃饭,聘媳嫁女,”表兄说,“哪里需要咱们自己动手了?”   就像第一个穿上蜀锦裙子,行走在上京皇宫中的妃嫔令都勃极烈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裙子,而是她的美色一样,完颜宗望也很快意识到,赏赐不能让女真人变得清廉。   没人会嫌自己的钱多,尤其是在“炫富”这种习气诞生之后。   ————————   感谢在2024-05-0620:29:36~2024-05-0722:53: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啾2个;Yahiro、57089820、hahaheihei、时宜、小楼春雨、达斯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异点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上寒云164瓶;Hakka 50瓶;abc 49瓶;野蜂自由43瓶;卷霜雪30瓶;林婳25瓶;山鬼、妙生、千层塔蛋糕、温彻斯特、北落师门20瓶;裴行之17瓶;穿裙子的你、momo、勇敢狗狗、JohnHWatson、小白是只小黑狗、宣玄、阿舟舟舟、寒蚀、白美兰、yellowww、时时晴雨、Ace、爱吃水果的猫10瓶;群青8瓶;moli、云里雾李5瓶;半阕、星耀4瓶;毛毛家的骨头3瓶;溜溜圆、yoyoclinic 2瓶;crystal、58057546、何夕今夕、momo、43297872、祥琼、总有刁民想害朕、落日满长安、桃子、清韵幽兰、心上清秋、小杨咩咩、栗子栗子栗、逐、tiramisù、套逼脑残粉、57089820、逍遥子-道家[秦时]、大镜子想照妖、永远喜欢蒋丞选手、今天也要早点睡呀、36814124、月下啾、36918893、红糖酥饼、南柚、有玉色、啊啾、可盖大人的仇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2]第五十六章:变猪术(补5.2)   头上的太阳像是比以往更小了,却也更亮了。   那么点儿的小圆珠高挂在天空,明明离地面十万八千里,却连落在土里的汗珠都顷刻烤干了。   带来的水喝完了,有人就努力咽了一口口水。   “在田里干活也有得歇呢,在这就全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了!”   他这样小声抱怨一句,有人就劝他,“咱们能混进坑里避一避太阳,还有什么不知足?”   营寨不是只有地面上的部分,还有地下的部分,比如说要挖沟,挖既深且宽的沟,挖完之后若是旁边有河,就引过来,这沟就成了护城河,可以让金人更棘手,没有渡河的家伙事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顺带一提,在这群异族眼里最麻烦的襄阳城就有一条宽得夸张的护城河,平均宽度一百多米,最宽处据说过了两百米,你想攻城,你游过来呀!   就算你游过来了,刚游到城墙下,人家一轮箭雨齐射,你又变成刺猬啦!   所以营寨外面要是有护城河是最好的。   但就算附近都是旱地,引不到水也不要紧,他们还可以在沟里打木桩。   小臂一般粗细的枝干,两头削尖,一头牢牢地钉在沟底,另一头如同长矛,笔直向天,密密麻麻在坑里插了一圈。   要是有人掉进沟里,比摔进护城河还要惨些,毕竟护城河高低还考一考水性,钉在木桩上就只能考一考对檀香刑的耐受力了。   这群民夫就躲在坑底打木桩,勉强避开了头顶的阳光,算是一桩小小的美差,可这毕竟不是给自己家干活,所以该埋怨还是要埋怨些的。   “若是往年,”他说,“太阳晒得最毒的时候,我家妇人就该送饭过来啦!我从田里起身,往埂上坐了,吃她做的饭菜……”   饭菜自然都是很粗糙的,不是妇人家没手艺,实在是庄户人家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多半是一块菜饼子,里面洒一捏盐,要是家中宽裕些,那盐就洒在野菜上,单独用一遭火做熟,这就可以让他一口饭一口菜吃得香甜。   有些好事的乡邻吃饭还要凑一起吃,彼此看一看对方家中的伙食如何,要是谁家送来的陶罐里有一块豆腐,那可就了不得啦!   头顶的太阳火辣辣的,可豆腐却冰冰凉,吃一块进嘴里,极鲜美的滋味在口腔里炸开,将他整个人的魂都牵着走了。   他就这么有滋有味地回忆起从小到大为数不多几次吃豆腐的经历,顺便心猿意马地给坑里的木桩挨个加固时,同伴忽然抽动了一下鼻子。   “什么味儿?!”   他赶紧也去伸鼻子闻一闻,可身边有人连闻都不闻,整个人丢下了手里的木桩,像脱缰的野狗一般奋力爬出了壕沟!   “有肉哇!”   有人嚎叫起来了!   饭是在营地里挖灶坑煮的,可肉是特意装了个大木桶,用马车从城里运过来的,送肉过来的是个小吏,穿着很朴素带着汗臭味儿的衣服,神情很是矜持:   “帝姬有令,因马羊村营寨比曲阳各寨都快些,可见此村役夫皆老实勤恳之人,从今日起,饭食加肉。”   每人一块肉。   那肉是猪肉,清早起来就用大锅炖的,汤里加了不少酱油,炖出来的肉就咸滋滋油汪汪的,闪着诱人的色泽。从桶里舀出来,往每个人的米饭上盖一块,再加那么小半勺的汤汁。   很多民夫今天中午就饿肚子了。   他们闻着就知道肉汁的鲜美是豆腐比也比不上的,可这前所未有的香气让他们手足无措,甚至有人小声哭起来。   “这东西怎么能给我吃?这是败家破业的东西啊!”   肉这东西,是老百姓吃的吗?   他们从小到大学到的都是千万不能嘴馋,千万不能贪吃,须知“吃喝嫖赌”这四件败家的事里,吃是头一桩呀!穷苦人吃上了好吃的,知道了肉的滋味,以后可还怎么吃掺了稗子的菜饼子呀!那要是自己掏钱去买肉吃,多大一个家业不都得吃光了!   他哭完了,先是想将那肉包起来,等晚上带回家去,郑重地与家人分享,可闻一闻泡着肉汁的饭,又觉得自己哪怕只吃这碗米饭都太混蛋了。   于是他们就必须饿着肚子熬过这一下午,直到夕阳西下,下工的时候,再忙忙碌碌地将自己藏起来的这碗饭送回家里去。   全家人都吃到一点肉丝,也都分了两勺肉汁拌饭,看他的眼神就大不相同了,都带上了无比的崇拜。   直到小娃子忍不住问出口:“这肉是今天独有的,还是每日都有呢?”   当娘的立刻就一巴掌拍在他脑门儿上:“做你的梦呢!天天都吃,也不怕折了寿!”   可到了第二日,那送肉的马车又来啦!   这一日可就有许多民夫围上来了,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小吏说:“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每日都有?你们活干得比别的寨子好,因此帝姬才赏给你们肉吃,十日后又将查验各营寨是否按时修建,可有偷工减料之事,到时哪个寨子比你们修得更好,肉自然是给人家的!”   这话一说出口,一群民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个个倒像是随时准备捕猎的豹子,连眼神都变得凶狠起来:“肯定还是咱们马羊村!咱们村的营寨修得一定又快又好!”   他一辈子也忘不了昨晚老祖母一口口吃肉的模样,老太太牙都要掉光了!那肉却炖得极烂,让她一边吃,一边哭,说上次吃肉还是嘉祐年间的事儿呢……那是多少年前哇?   民夫们又开始让妇人送饭过来了,营地的饭不舍得吃,得带回去,锁在柜子里,晚上回家一起分享,那中午就得吃一顿家里的饭,才能有力气继续干活。   他们现在比以往都更有力气干活,因此吃得也就比以往更多。   “不是说最好的营寨才能吃肉吗?怎么这一百多个营寨,都发了肉?”李素问,“岂不是胡闹!”   坐在下首处的王善就笑眯眯地,“先让他们尝尝肉味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重赏之下,”李素说,“十二郎,你给我变出那许多猪羊么?”   “咱们买来就是。”   “买来?”李素问,“你去哪买?一天一百多头,一个月是多少头?河北哪个大户人家卖你这么多牲畜?你说出来,我也学一学。”   “这边没有人卖,”王善说,“那边有。”   坏脾气的主簿就没听明白,“哪边?”   “那边。”   “你在外面买了?”李素又翻开了账簿,“你动了哪一笔钱?我怎么没印象?你难道没报账?”   “没报账,”王善说,“我也没动军中的钱。”   李素的眼神就变得可怕起来:“竟然有我不知道的钱!”   这就给外面路过的尽忠听乐了,“你不知道的钱多去啦!”   那猪羊难道是从地下变出来的?是帝姬施了什么五鬼搬运术吗?   ……也真说不准嘿!   民夫全家都香甜地吃起了肉汁拌饭,那吃饭时絮絮叨叨的就不免要讲起这位帝姬,讲她究竟是何等的神通,怎么别的官员安排劳役,那都是皮鞭加凉水,棍棒枷锁一起来,隔三差五就要扔出去一个,在乱葬岗喂野狗吃,这都免不了民夫们偷懒耍滑,延误工期。这位帝姬怎么就能给大家喂得饱饱的,让人为了能够继续吃到肉而兢兢业业地干活呢?   她手段这样高明,必是真有神通的!说不准这猪羊都是她焚香祷告,昊天上帝听了她的求告,就让一头头肥猪从山里跑出来,第二天清晨时齐齐到了城下,让她牵进城去的。   他们这样幸福地猜测,猜测就变成了流言,流言就渐渐在整个河北传开,甚至连大名府的神霄宫都突然变得香火旺盛。   有留守的女道听说了,就吓得连忙澄清:“那是帝姬的神通,我们没有呀!不行不行!老夫人你可千万想好了,就算你再供奉一倍的银钱,也不可能有个大胖孙子从山里跑下来,一路跑到城下等着你啊!你想求孙子,你不能回家去求你儿子儿媳嘛!”   山里当然是不可能有猪羊自己跑出来的,流言四处飘来荡去,直到追着王善一路来到容城——准确说是南容城,因为宋和金各有一个容城,一个在拒马河的北边,一个在拒马河的南边。   拒马河是有桥的,桥边自然也有金军把守,但今天就很不寻常。   有数不清的牲畜,白花花的羊,黑漆漆的猪,像河水分出了层次,集结在拒马河的北岸,又缓缓过桥,向南流淌过去。   南边有人清点数目,点过之后,羊倌和猪倌就吆喝着将那些肥壮的畜生分开,继续往南赶去。   他们做这样的事,脸上一点异样都没有,平静得像是每天应下的工作一般。而那桥边的金军见了这数不清的猪羊往南赶,脸上也平静得像是无人过桥一般。   这也算不得狡辩,因为本来也没人过桥啊。   但一阵马蹄声突然惊扰到了这些猪羊。   一队骑士忽然跑了过来,为首的人声音极严厉:“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要将这些牲畜送何处去?!”   ————————   感谢在2024-05-0722:53:44~2024-05-0815:02: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崂山道士、hahaheihei、29037094、游戏开橙小能手、月下啾、Yahiro、王忆秋autu、异点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双153瓶;月下啾57瓶;义乌巫医40瓶;雪铃儿、一念如故、是芮芮哦、名字君失踪了30瓶;myf2458720瓶;宋醒。12瓶;sunset、早稻、白云依山尽、你的小可爱、莎勒塔娜、韭菜辣条、无左、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殷陵漩10瓶;Affirmation、猫在月光下、行止5瓶;215973774瓶;Aiko_酱2瓶;逐、哭唧唧、落日满长安、可盖大人的仇敌、章柘、胖蟹、小杨咩咩、有玉色、不知今夕何夕、静榭、人间正道是沧桑、暖瞳、套逼脑残粉、36814124、58057546、篱笆人、什巫、祥琼、57089820、木笡、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英达丽水、香菇姑姑、司虞、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再吵架一脚踹翻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3]第五十七章:变金山(补5.3)   喊话的是完颜宗望的骑兵,看起来并不算很从容,当然,任何人经历过他们经历的也不可能从容。   天这样热,上京的贵人们要穿着薄如蝉翼的中衣,外加一件轻柔透气的葛袍,在溪边树下席地而坐,喝一盏井里湃过的果子酒,惬意地聊一聊他们曾经在白山时并肩捕猎的岁月,以及山中清凉甘甜的山泉滋味。   而他们的妻妾则待在用竹帘隔开热气的大屋里,有那等很威严的正妻还可以将两条胳膊都露出来,一边装模作样地将一件衣服放在膝盖上,做一点并不忙碌的针线活,一边聊着儿女未来的前途。   总归尊贵的人都是各有各的避暑方式,只有他们不能。   他们天不亮就要启程,穿着一层层的皮甲,背着易燃的火油,马上吃喝拉撒,去寻觅一个没有被宋军保护起来的村庄。   现在这样的村庄越来越不好找了,烧过的是已经烧过了,没烧过的四面挖了几道沟,马蹄就很容易陷进去,他们已经数次遇到过这样的陷阱,并且折损了十几个骑兵——那些女真骑兵从马上摔下来时都没有死,可他们再派了奸细扮成货郎,悄悄过来看时,就都吊在了树上。   “他们不是宋人吗!宋人不是受过教化吗?!”听过斥候回报的骑兵们就愤怒地叫嚷起来,“他们竟然这样野蛮!”   他们竟然像我们一样野蛮!   可就像他们叫嚷的那样,女真人在对待大宋的士兵与百姓时,已经将他们残暴的天赋挖掘到了极致,其实想不出更多的新花样了,他们也就没有办法再用更加残暴的方式去报复这些报复他们的宋人。   这一日并不算成功的袭扰后,他们赶回拒马河以北的大金地界时情绪就不怎么好。太阳顶在头上,他们被晒得嘴唇也干枯了,身上散发着汗臭与尿骚混合的气味,有些人身上有伤,血虽然止住了,但黏腻的疼痛依旧时刻提醒着他,那个村庄的民兵射箭时是多么的果决。   但他们仍然彼此互相安慰,安慰他们所作的一切,以及他们同袍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只要他们不断地袭扰宋民,宋民就会丢弃他们的故土与城寨,仓惶南下。   这种支撑着精神的东西在看到这一群群的牲畜时,忽然就破裂了。   有人从猪羊的尽头现身了。   那人原坐在马车上,穿着朴素但质地精良,轻薄透气的衣服,一副汉人文士装束,现在听到聒噪也没有起身,而是令车夫缓缓地将马车赶到了桥边。   “这是我家猪羊,”他说,“足下是哪位?”   这一队骑兵见了,立刻就有人忍不住,想要拎着狼牙棒上前,照他脑袋来一下,好歹是被谋克给制止住了。   “我们是宗望郎君麾下,奉郎君之令,路过此地,”那个谋克说,“你又是何人,项上人头要不要!难道你不知过桥便是宋土,怎敢将猪羊资敌!”   那个文士轻轻地瞥了他一眼,“我是宗固郎君府内文书,奉了宗固郎君之令行此事,你若聒噪,去郎君府上聒噪就是。”   骑兵们懵了,发出了轻微的嗡嗡声,最后还是谋克老成持重:“总得先报给咱们郎君,再下决断。”   完颜宗望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半旧布衣坐在帐中,双目半闭半睁地听完军官的回报,忽然叹了一口气:“你不曾与那人对峙,做得很对。”   “说不准是他谎报了身份,又或是宗固郎君府中下人借了那位郎君的名字招摇撞骗!”谋克愤愤不平,“郎君!咱们儿郎吃苦受累,他却将生意做到宋国去了,这岂能置之不理?!”   上首处的菩萨太子忽然脸一板:   “你下去。”   有一旁的幕僚悄悄看了一眼郎君的脸色,心里也跟着叹气。   完颜宗固是都勃极烈的儿子,这状哪里那么好告呢?   早几年也就罢了,刚打下大辽时,人人意气风发,发誓要建立起一个秉公守正,从不徇私的王朝,甚至就连都勃极烈也要听人劝,受人桎梏,不能独断专行。   现在似乎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早就变了。   都勃极烈是兄终弟及的,他继位时已年近半百,这两年登上大位后励精图治,身体更是衰败得厉害,时常有力不从心之处。若是还能再支撑十年,已是个奇迹。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就会自然地关心起自己儿孙们的前途,并且放眼四处,想要寻找到一些能够给儿孙万世富贵的法理依据。   瞧瞧隔壁的大宋,这不是现成的吗?   当然都勃极烈从不曾将这种倾向诉诸于口,太祖的子孙们也不会轻易退让,可如果到了那一天呢?   团结的女真人将变得分崩离析,并肩作战的兄弟将会同室操戈。   完颜宗望隐约觉得那一天迟早是要到来的,但这不是他能做主的事,他只能尽力在那一天到来前完成对大宋的征服,留给子孙们足够同室操戈的土地。   如果今天他将完颜宗固告到上京去,他有把握能让这位堂兄受到一点惩罚——多了没有,因为完颜宗固一定是用牛羊换了什么珍贵的奢侈品,过一个多月是他母亲唐括氏的生辰,这位勃极烈完全可以说自己是出于一片孝心,于是再苛刻的勃极烈也不能用军法来处置这位都勃极烈的儿子了。   而在完颜宗固受过惩罚后,都勃极烈的子嗣和完颜宗望这些堂兄弟之间的裂痕就更大了。   他不得不承认,大家都用起糖衣炮弹时,金人能拿得出手的,只有简单粗暴的银钱,而宋人则能变出许许多多的花样,将他们的祸心包藏在最精美不过的外壳下。   “我看宋人也起了坏心思,”完颜宗望最后对幕僚这么说,“宗固郎君的事,你们不要轻易去管,但边境上再有大宗的货物交易,你要盯好了,告知于我。”   边境上的每一天都风平浪静,金人觉得,这很对劲啊,难道我们和宋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那些猪羊并不是白白送过去的,白天将它们送过去,晚上河水潺潺时,有车轮缓缓碾过桥面,叫守着这桥的士兵听了,就很兴奋地搓搓手。   没办法,这群汉人真是太讨人喜欢了,无论是买家还是卖家,都选用了汉人出面做代理,而他们也将一切都打点得花团锦簇,皆大欢喜。   比如守桥的兵马从上到下自然是不能空了手的,猪羊过桥前,人家已经分出百十来头送进军营里,先将这些底层士兵的胃撑得满满的。人家甚至不歧视什么契丹或是渤海奚族,反正只要是营里的守军,都能吃个满嘴流油。   等上下都吃饱了,宋人的车马过来时,营中的军官们所期望的礼物就到手了。那些包装精美的香料,从灵应宫源源不断地送到他们手中,再被他们的家人虔诚地送到大延寿寺的殿前;雨后初晴般莹润的瓷器,则被军官们珍之重之地叮嘱妻子收藏好,还有许多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器皿,那些精美的新书,以及如珍珠般圆润美丽,却闪着五彩光滑的琉璃珠,每一样都让女真人爱不释手。   因此放任边境走私就变得更加合情合理了:他们尽忠职守也得不到什么,放任走私也没碍到都勃极烈什么事,为什么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便再替自己并不美丽,但还是想要挑一门好婚事的闺女再攒些嫁妆呢?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有人偷偷找上了容城的粮官就不稀奇了。   “都说中元节时,上京要办一场大会,许多人忙前忙后地想要跑个官呢!”   “咱们这样困在边城的,听这些个有什么用?”粮官就说,“那都是贵人们关心的事。”   “什么话,五哥,咱们是知道你的,你可不比旁人,你在来流河前发过誓的!”   辽天庆四年时,完颜阿骨打就是在来流河前与女真各部起兵,祷告天地,历数辽朝罪状后起兵反辽的,那时他还只有两千五百人。   两千五百个老兵,这粮官就是其中之一,从那之后跟着完颜阿骨打一路南征北战,虽说没立下什么大功,而今也有了百亩良田,牛马数十,妇人逢年过节有绫罗穿,家里还有十几个奴仆洗衣做饭。   他听到来人这样说,黝黑的脸上就有些自得,又有些羞赧,“咱也只是个擎旗的小兵罢了,太祖给了咱这个位置,已经是待咱不薄的。”   “五哥,以你的功劳,困在这已是屈就了!偏你这样憨厚忠诚!我是心疼你的!心疼你和嫂子,还有侄儿!难道他那样年轻有为的少年郎,大官谋不到也就罢了,就不能进京里做个卫士,再寻一门好亲吗?”   这诱惑的话术很快就将这个老实的粮官说动了。   “可进京,进京要花多少钱呀?咱这家底你也知道……”   那婉转的声音就飘进了他的耳朵里去:   “五哥呀,你守着一座金山呢!”   ————————   感谢在2024-05-0815:02:32~2024-05-0820:5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达达、云朵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2个;57089820、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垂目、hema666、异点点、新城已无旧少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叶清洛37瓶;我是狗,听不懂人话、lena210020瓶;王忆秋autu、金木小天使、宣玄、十三、九九归一、她的名字叫玛丽方10瓶;壮哉我大吃货星人、261324725瓶;山南晴3瓶;臻2瓶;我睡叶问舟、57089820、章柘、子桓殿的黑猫、小乌龟养王八、桃子、skinkin、胖蟹、有玉色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4]第五十八章:变营寨   “金山?”粮官睁着一双发懵的眼睛,“我是个看粮囷的,平日里摸不到几文钱,金山从何而来啊?”   “那粮食,”来客小声嘀咕,“怎么不算金山?”   “吓!”粮官就跳起来了,“那不是金山!那是断头台!碰一下就要砍头的!”   来客就赶紧去摸摸他的胸口,被他一把甩开了。   “你休再同我讲这样的胡话!”他大骂道,“我家你也不要再来了!”   总之那天的说客是匆匆忙忙跑出去的,出门时的样子很有些气愤。   但也就过了不到一个月,说客坐在家里,打着蒲扇正陪夫人听一个女说书的在那讲霍小玉,夫人听得满脸泪水,正自伤感时,粮官就登门了。   不到一个月,那个耿直勇猛的女真汉子像是突然老了几岁,宽阔厚实的肩膀塌了下去,眼睛里也失了神采,整个人都透着畏缩与不安。   “贤弟啊……”   说客就一乐,“五哥忒清高的一个人,怎么当起了不速之客。”   粮官的脑袋就沉下去了。   “确有事来求贤弟。”他说。   他是个不缺钱,也不花钱的人,实在没什么理由为了钱低声下气,更不想违背军令,干些杀头的营生。   可他不知道汉人要是想玩起心眼来,那花样可多了去了。   比如说他有一个儿子在容城的守军里,当一个小小的军官,平日操练,休沐了就回家,日子虽说很平静,容城这小地方却也枯燥得紧。   但在朝真帝姬将河北扫清后,容城又新开了两座赌坊,那赌坊是很受欢迎的。   小郎君得了完颜宗固家发的赏赐后,有同袍就硬拽着他去赌坊玩一玩,这一玩,小郎君就赢了个盆满钵满,全营上下都知道他的运道是挡也挡不住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非常顺理成章。   那些赢来的钱是守不住的,同袍们逼着他胡天胡地的花了,花过之后他就知道这世界原来这样精彩!他还想继续住在那个被吹捧着,伺候着的世界里,那就得无休止地赢下去。   当然是不可能的,人家赌坊老板第一天让他赢是为了留住他,现在凭什么还让他赢呢?   他输得昏头涨脑,又放不下那个梦幻一样的世界,人家递来什么契纸,他都昏头涨脑地将自己的手指往上按,按着按着,按到收契纸的人就在赌场的帘后冷笑:“老子是个老实谨慎的,惜乎子不类父啊。”   那一叠的契纸送到了粮官的府上,粮官整个人就懵了。   他隐隐察觉到了很不祥的东西。   前番是有人来说他,要他偷粮仓的军粮,他拒绝后儿子就被人推着拽着,成了一个无药可救的赌徒。   他虽然是个憨直的女真人,可他也在战场厮杀过,领教过那些藏在草丛中,山坡后的埋伏与突袭。将战场上的道理拿来琢磨琢磨,他也知道这一定是宋人的阴谋。   若他真是个忠诚的人,他就该倾家荡产替儿子还了赌债,再去营中说出这一切。此后他可能会得一份奖赏,但毕竟不是战场上得来的,不会太多,多半他的粮官之职也要被换掉,他拿着这点奖赏去买一个平民百姓的小院子,从此与儿子靠力气换一碗饭吃——他就是个顶天立地的人了。   这不坏,他对自己说,他当初站在来流河前,发誓要追随完颜阿骨打,推翻辽人的暴君时,压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到今天。   那么多同袍都死在路上了,独他治下了这份小小的家业,他有什么不满足的?   可粮官抬眼再看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儿子,忽然又心软了。   他的人生是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儿子却还没有。   只要一想到出首后儿子的前途……叫奸细盯上这件事一说出去,儿子哪里还有什么前途!   老父亲的心就绞在一起,碎成一团。   “不要怕,”他温声对这个也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说,“你父自有办法,不会叫你在同袍面前无立足之地的。”   “五哥不信我,可我却敬五哥是个至诚的好人,我是不愿坑你的,”说客就笑,“这事你要不要再细想想?”   “只要能解了急,”粮官低声说,“其他没什么好想的。”   “救急自然能救,唉,五哥,你当我真要你犯那杀头的罪行吗?”   他的声音比刚刚那个女说书的还要柔和婉转,从容自然地替他找了一条路出来。   他说,五哥,我可不是要你偷粮食呀,你想想,现在最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那么高!再加上贵人们为了筹备中元节,正忙着从宋人手里买东西,宋人不要银钱,只要粮食布匹!这粮价不就炒得更高了?你运些粮食出来,咱们悄悄卖了,转手就是一大笔钱,要不得两个月,秋风一起,咱们收了乡下的新粮送进去,又便宜,又干净,宗望郎君亲自来看,那也是满满的粮仓,难道谁知道有你的首尾吗?   粮官不作声地听着他讲,要怎样绕开一道道手续,怎样出假文书,怎样先用稗子和茅草伪装,怎样将这一切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忽然就问:“要是没等粮收上来,宗望郎君就用粮了,怎么办?”   说客就乐,“咱们的大军刚回去几个月啊?怎么不得多攒些粮食再南下?你看宋人都回来种地了,偏咱们整天乌眼鸡似的,一心光想着打仗?你我想打,还得看贵人愿不愿意出兵呢!”   “我看宗望郎君……”   “宗望郎君头上也有都勃极烈!”   好像没什么问题。   看看光是容城就有数不清的贩子在两边跑来跑去,所有人都透着一个意思:怎么就非得打仗呢?   粮官似乎是被说服了,但也可能他本来就因为溺爱儿子而低了头,对方的话术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因为他最后说:“若是,若是能将我儿送去上京……”   “只要有了钱,去哪都行!”   “去哪都行,”这个女真汉子麻木地重复了一遍,“只不要让他身边再有汉人了。”   粮食从拒马河北岸往南岸运时,都装在车上,盖得严严实实,看到的人其实不少,可只要是能同上面说几句话的,口袋里都装得满满的。   就连完颜宗望派来的斥候口袋里,也莫名其妙多了不少金灿灿的东西——那不是他们主动索要的,甚至也不是经历了一番和同袍的厮杀,从另一个女真人的手上,硬塞进他们皮囊中的。   那些金灿灿的东西是从家里送来的——东路军既然屯驻河北边境线上,他们分得的田地自然也在燕山府,家人离得就都不是很远。   一封封温情软语的信送过来,最冷酷的女真战士也被短暂迷惑了心魂:他们也没做什么真正通敌的事啊,贵人们忙着采购大宋的奢侈品,那粮食确实是运出去了,可运进来的蜀锦披在了大延寿寺的佛像肩头啊!   人人都爱大宋文明所构筑出的那个繁花似锦,纸醉金迷的世界,他们没事讨什么嫌呢?   “这一期的查验结果怎么样?”朝真帝姬问道。   李素板着脸,“比上月确实快了许多,但各营寨间,也有参差不齐之处,帝姬还要一视同仁给他们发肉吗?”   “那怎么可能?”她笑道,“我发不起的。”   听了这话,主簿就高兴起来,一脸的“原来你还有洒不起钱的时候”。   “要罚吗?”   她摇摇头,“不罚。”   “那新到的牲口臣就收下了!”李素赶紧说。   “也别都收下,”她道,“出色的还是要赏。”   工期与施工质量的考核总体来说分三等,第一等的继续吃肉,这没得说。   第二等的虽然没有肉了,可每天还可以送一桶炖肉的肉汤到村庄上。   第三等的既没肉吃,也没有汤泡饭,继续吃他们的麦饭,每天二升,不克扣。   说起来就非常的宽和,大家听完之后都觉得帝姬真是宅心仁厚,心肠多么柔软啊,哪怕你怠工,她也不忍心扣你的饭吃。   简直已经是好欺负的级别了!   某个考核得了第三等的村庄就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这些煮肉的坏笋吧,他们不是两点成一线,直接送去给冠军施工队吃的。   他们还要从败狗的村庄边上绕一圈!   绕一圈!   一圈!   圈!   那香味儿那么熟悉,是他们尝过的味道,每个人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每个人的眼睛都直勾勾地跟上去了,可马车绕一圈后,毅然决然地跑了!   有人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就小声哭起来了。   “早知道……”他哽咽道。   “太坏了!”身边那个好吃懒做的懒汉也带着哭声,嘟嘟囔囔地骂。   他们本可以忍受平凡的伙食,只要没尝过肉的滋味,可现在突然剥夺了,就比杀了他们更加难受了!   “再过半个月,监工又要巡一遍工期了!”族老大声道,“你们有功夫追着人家的肉跑,不如赶紧把工期赶上来!”   赶上来!吃肉!   最差也能!喝汤!   一想到这里,所有人像是又有了劲儿。   为了肉,加油哇!   晨起的风有了一丝凉意时,蜀国长帝姬站在真定高峻的城墙上,望着远处已经初具规模的附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天凉了。”   ————————   感谢在2024-05-0820:57:18~2024-05-0822:03: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虫虫5个;7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燕子苏30瓶;昭25瓶;辋川20瓶;东京都鸟15瓶;北落师门、抹茶不甜10瓶;年糕7瓶;蟹黄汤包2瓶;57089820、江雨溯汛、胖蟹、岁岁安、我睡叶问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5]第五十九章:千金之诺   李素在镜子前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显见是心情不错的。   财政状况看起来很好,他是有理由心情不错的,但他在对着那面铜镜看了一会儿后,又觉得很不可思议。   怎么帝姬就养活了全河北的军队呢?   李素上翘的嘴角突然又垂下去了。   这个疑惑一翻出来,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像是最早被帝姬从粪坑里刨出来,当了白鹿灵应宫的主簿时所想的那样。   通常来说,一位公主能养得起自己身边的几十个宫女内侍,已经是极限了,但朝真帝姬从那时候就很在乎四处捞钱找钱,靠着官家给的“荒山”,也养活起了几百人的灵应军义勇。   那时他已经很惊讶,也觉得几百人就是他们能养得起的上限了。   “够吃几月?”蜀国长帝姬坐在他面前,一边翻看账簿,一边听他叙职。   “足半年之用。”李素说。   这位少女抬起头,微笑望着他,“做的不错。”   “臣不能无中生有,”他板着脸说,“此皆帝姬之功。”   帝姬实在是太能捞钱了。   而且都很难说是正道上的钱。   她在抢金人的钱啊!这简直是李素闻所未闻,打破头也想不到的事!   完颜宗望派人过来四处贿赂乡绅和豪族,顺便腐化灵应军监工的事李素听说过,而且也能理解,毕竟金人财大气粗,用洒钱的方式搞破坏,这是很合逻辑的一件事。   但赵鹿鸣的反击就比完颜宗望玄幻很多。   她去抄了那些受贿的世家大族的仓库,将里面的粮食和布匹搬进军营,字画古董瓷器就一股脑地往金人那边送,原本李素还颇有些心疼。   那里毕竟有许多堪称珍玩,甚至还有些字画是名家所作,之前金人南下时,这些大户也是尽心尽力去保护自家这些宝贝了,现在却全叫帝姬装箱给卖了。   听他抱怨时,帝姬正在真定的附城下巡视工程进度,听了这话就说:   “我有比它们更重要的宝物需要保护。”   李素那时就很憨地问了一句,“什么宝物?”   帝姬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捧土,“这个。”   李素就什么都说不出了。   她既然连那些精美的金石字画都能毫不吝惜地卖给金人,这名声就不能细想,再干些缺德事儿也就不稀奇了。   字画那边卖着,帝姬这边还会派人渡河往南寻觅——干什么呢?找几个会给字画造假的高手呀!   这名声就更不能细想了,隐隐约约传到汴京去,叫风雅之士好一顿批评,一来批评她卖了真字画,二来批评她真字画卖完不过瘾,还要卖假的,欺负金国友人!   为了点钱粮,连名声都不要啦!干起了这种事!足见得帝姬那冰清玉洁与世无争的人设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呀!   帝姬的人在京城里吃了瘪,出了京倒找到一个好帮手。   据说这位帮手是在淄州找到的,原是位四十余岁的贵妇,丈夫在淄州上任,她也夫唱妇随地一起来淄州生活。   两口子出身都好,也有学识,志趣高雅,年轻时节衣缩食,搜求金石古籍,现在收藏已经很可观,这样的好名声,与帝姬那个不择手段造假捞钱的风格就非常不搭。   听说了有蜀国长帝姬的使者来,淄州的上下就悄咪咪地等着看热闹,八成是要给使者客客气气送出门的,但考虑到那位夫人不是个好脾气的,说不准连长帝姬的面子也不给,直接就将使者赶出门去。   大家凝神聚气地看着使者进了赵府的大门,然后一连几天都没出门,这就导致了一些众说纷纭。   就在有人开始怀疑赵明诚的夫人是不是一酒爵将使者脑袋开瓢,现在已经埋到樱花树下的时候,使者又出门了。   不仅出了门,还带走了一箱箱的东西,惊掉了许多人的下巴。   “他们很客气,不要我送,写了字据清单,只借走仿造,”知州夫人说,“我还觉得他们带走的太少了。”   “这还少!”一位夫人惊呼,“居士呀,你快要将家搬空了吧!”   这位四十余岁,端坐时气度高华的夫人听了这话就粲然一笑,眉眼又似少女一般活泼明亮。   “还该带上我。”她说。   帝姬得到了易安居士的鼎力相助,造假就造得更加得心应手了。   除了假字画外,其他捞钱的事她也什么都干,比如说烧点彩色玻璃球,再比如写点限量版灵符,又比如说弄点开过光的香料,木鱼,让大金贵人稀里糊涂地拿去佛寺供奉。   当然大金的贵族表示这些东西好是好,但他们最想要的还是蜀锦,帝姬就说:这好办,配货呀!   完颜家的憨憨们听不懂什么是配货,但他们会慷慨地表示:我就是要蜀锦,把我的钱包拿走,你看着掏!反正都是打下大辽时从天上砸的馅饼,爷不在乎!   一贯行事谨慎,从不愿得罪宗室的菩萨太子忍了很久这群大手大脚的憨货,最后是特地回了一趟上京,写了个非常愤怒的奏表,都勃极烈很不舍地将边境上极猖獗的走私给清理了一波。   清理了,也不可能清理完,他自己后宫里的美人外着蜀锦,内着鲛绡,床头摆着琉璃冰盘,床尾吊着滴溜溜慢慢转的香球,沁人心脾的幽香从里面飘出来,飘到挂在墙上的山水画里,像是那住着仙子的仙境又从云中落到了人间。   从头到脚都是大宋出品的高定货,想抵制就非常不容易,哪怕是英雄吴乞买坐在这昏沉沉香喷喷的床榻上,也要感慨一句:“无怪宋人软弱,我若想全据中原,取此江山,须励精图治,弃绝……”   美人两只玉一般的胳膊已经伸过来,柔和地捂住了这位雄主的嘴。   打不打宋国她不关心,该她那份儿福利待遇可一点儿都不能少!她费尽心机嫁进宫中陪一个五十岁老头子睡觉可不是爱他不洗澡!   边境上被完颜宗望清理过后,风声鹤唳了一阵子,但也没持续太久,毕竟走私最凶的是上三旗的宗室,完颜宗望抓了他们家里的汉人管家带去军营准备挨个砍头时,完颜阇母就先跑过来了。   “宗望!宗望!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呀!你小时候,你宗固阿兄还抱过你,给你把过尿的!你被辽人的崽子欺负了,都勃极烈要他带着你去讨公道,他还叫人照脸上打了两拳!你不看他的面子,难道也不看他替你挨的那两拳吗?”   完颜宗望数着手里的数珠,“叔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我知道你要攻宋,”完颜阇母说,“我替你劝他,将家中部曲也献出来,咱们各退一步,如何?宗望,叔父也买了宋人的蜀锦,你也要砍了叔父的头吗?”   完颜宗望猛然抬起头看向他,这个圆滚滚笑呵呵,很知进退,因此与他很亲厚的叔父忽然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模样。   不,不是叔父变了,他很清楚在叔父眼里,是他变了才是——他的女真兄弟快快活活地生活,得了好东西就尽情享受,也不吝与自己的朋友分享。现在他们不偷不抢,也不曾伤害了什么人,只是从宋人那买点漂亮东西,就被他这样激烈地反对,他们生气了,不是很正常嘛?   他们从来没变过。   见自己这个大侄子长久地不吭声,叔父便和缓了语气,“宗望……”   完颜宗望忽然轻轻一笑。   “我知我备战屯兵之事,上京多有臧否。”   是没错,大家抢了这一把,心满意足,脑满肠肥,现在七月里,秋风转凉,正是睡懒觉养秋膘的好时候,女真人也不是战斗狂魔,尤其是边境上蹲着一个萝卜大棒两手抓的姑娘,你想过去抢劫,她抡大棒追着你打,你献上银钱,她立刻又笑得跟花似的给你端茶倒水,那女真人就觉得,打仗也真需要一点动力才行。   就在这年的秋天,在大宋和大金都不怎么想打架,主和派人气空前高涨时,完颜宗望使出了他的杀手锏:一封信。   一封非常神奇的信,发信人是大宋官家,收信人是个契丹族的武将,经过谁手呢?那个和耿南仲关系处得特别好,还出主意让帝姬修个八百里联营,因此给了官家和耿南仲错觉,认为这哥们与他们是一伙的金使左瀛。   左瀛说,其实契丹与女真人关系不怎么好,很受压迫,我这种大辽旧臣见了,心中是很难受的。   当时宫中赐宴,官家听了这话,就赶紧让宫女给金使再接再厉地斟酒:既然过得不好,为什么不自立门户呢?   左瀛就说,嗨!大辽国灭,契丹人孤立无援,原还有个西夏可投奔,现在西夏畏惧宋金的威势,也不敢帮忙了,契丹人还能怎么样呢?倒是朝真公主很好,听说她曾与辽主有一面之缘,还有过承诺,现在我们大金的契丹旧人都对她很有好感呀……   官家就坐不住了。   凭什么!凭什么好事都是她的!连契丹人都喜欢她!她又谋不得大位,将来还不是便宜了九哥!   官家就使劲给耿南仲使眼色,耿南仲接住了眼色,慢吞吞地说道,“朝真帝姬不过是个女流之辈,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若说到千金之诺,只有官家能给呀!”   现在官家的千金之诺——策反大金境内契丹人的书信,盖上了大宋的印玺,到了完颜宗望的手里,被他冷眼看着这一群傻憨憨的宗亲不思南下后,直接就交到了上京。   从都勃极烈往下,每一个傻乎乎笑呵呵躺平拍肚皮的女真人看了这封信,都愤怒了。   “宋贼当杀,当杀!”完颜吴乞买的牙齿咬得咯咯乱响,说出了这么一句,“宗望!”   完颜宗望抬起头,“臣厉兵秣马,已待多时了!”   ————————   《三朝北盟会编》的史料,不是作者抹黑宋钦宗的智商,他真就写了这么封信企图通过金使去策反金国境内的契丹人,当然这封信被金使转手就交给了完颜宗望,成为第二场靖康之战的导火线……信有点长,具体可以搜搜“耶律余睹”的百科。   感谢在2024-05-0822:03:16~2024-05-0923:03: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黑黑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游戏开橙小能手2个;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玉无歌、达达2个;达斯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时宜、lena21002个;晨微如粟、世间白、珩六、hema666、嫁给慕子期、玦、小楼春雨、小老虎的小猫咪、酒酿苹果、马虎、纯爱战士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etelluuss 100瓶;粉色大蒜脑袋57瓶;3208383755瓶;阿修50瓶;子不语44瓶;信女求稳定更新长文不、蒿里日更三十万!、清热解毒、名字君失踪了、世间白40瓶;feelyourmind 32瓶;2322696831瓶;丶小女巫、狗蛋儿的迷妹、清昼、宋醒。、Olivia、lena2100、西子糖30瓶;葵花籽籽籽、aruonijiao 24瓶;白月花红、红色小鲨鱼、日月画江湖、虽然是如此、斯芬克斯之谜、江舟烫酒、爱赖床的河流桑、柑橘、玄小墨、云朵、利大、zzzz、黑黑20瓶;mayying699318瓶;鹿原游lyy 17瓶;昕旖16瓶;menqingli 15瓶;逐、蛊瓷12瓶;顾伊岚、悠游的朵、好好、雪儿、衔枚、豆苗鞋、榆树、黛眉、卡托、珩六、心翼蝶婷、牧且、景彻、长汀、江风吹巧、Oct.She、烧饼、62486912、韩子珩、心仪、镜里看花、考人、东南枝、焦糖味大福、朝葵、图画比画多八画、惜朝、60521000、幻莲、明沙·潇、lilimumu、玉无歌、哔哔哔武士、风纪Leo、噼里啪啦一路火花、ilrding、白马压斜楼、凉茶、渺渺是小喵喵、猫大爷、李嘎0908、clara、靡荼、百色10瓶;大镜子想照妖9瓶;东京都鸟、yinnie、煌希、我是狗,听不懂人话、芃芃其麦8瓶;摩西摩西摩西~7瓶;米粒、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自顾颓唐、Affirmation、半生闲凉、Louie 5瓶;木之英、毛毛家的骨头3瓶;静榭、xiaoqi、我睡叶问舟、Aiko_酱、26343770、克洛托酱~、暖瞳2瓶;可盖大人的仇敌、等星来、信女单身求上岸、lss0130、A门阿前、祥琼、桃子、木笡、皇冠酱、有玉色、婉婉类卿、兴之所向、啊啾、栗子栗子栗、57089820、skinkin、木之心、胖蟹、套逼脑残粉、逍遥子-道家[秦时]、67465403、英达丽水、36918893、栖楼楼、永远喜欢蒋丞选手、青柠红茶益生菌、今天也要早点睡呀、溯洄从之、心上清秋、58057546、醉江南、4160942、36814124、自学成才吃饭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6]第六十章:登登们都在忙什么   任何一件事发生之前都会有些征兆。   有些征兆很细微,不容易发现,有些就非常明显,像清晨布满天空的朝霞,又像是午后遮天蔽日的黑云。如果连这样的征兆都当做看不到,那被雨淋成落汤鸡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金国的勃极烈们在下定决心之前,一个个看着都心平气和,像海边吃得肥肥胖胖的海豹,摊开肚皮晒太阳,一声也不出。   但在他们看过那封恶意与侮辱性都极强的信后,他们就从大宋温柔富贵的香风中清醒过来了。   宋人狡诈,全无信义,他们柔和的舌头下是淬着毒的尖牙,这样的邻居怎么能让人高枕无忧?   “大宋的东西好是好,”他们说,“但皇帝不好,总归还是要打一顿,让这狗皇帝知道咱们的厉害,咱们才能继续躺下享受大宋的东西。”   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对着镜子拍一拍已经宽阔一圈的肚皮,又让奴隶将自己最喜欢的那把弓上了弦,拿过来试一试。   还好,他们的臂膀依旧有力,他们的部曲虽然已经胡子拉碴,但还能追随他们再度出征。   当年凭着一腔血勇从白山里走出来的勇士们,依旧骑得上马,拉得开弓。   猛安开始清点麾下谋克,谋克们则一家家一户户开始征调自己的士兵,秋天已经到了,麦穗沉甸甸的令人感到不舍,但也必须依靠家中的女人和奴隶来完成繁重的秋收任务。   好在女真的妇人也都是坚韧而强壮的女人,她们在听说丈夫即将离家的消息时,也毫不犹豫地将保养精细的甲与盾拿了出来。   “都说南边的东西好,”她说,“也带回来些给我们瞧瞧。”   消息很快传到了边境上,所有的辎重官都开始忙碌起来,赌坊的老板见了,就一边大肆宣传,要士兵们最后再赌一场,把口袋里的钱都输个痛快干净,轻轻松松地出征,一边将抽水得来的银钱装满马车,趁夜逃进了大宋的地界。   李良嗣原是不忙着逃的,他有好几位表亲和宗亲都在辽国过得不错,他们也都很乐意包庇这个在朝真公主面前说得上话的红人,因此他还能留在拒马河的北面,在某一位宗室的别院里,一边吃烤羊肉,一边听一听北边传来的消息——直到帝姬送信过来,语气严厉地要他立刻撤走。   “完颜宗望为人精细,之前不过是投鼠忌器,”她说,“只要吴乞买下定决心攻打大宋,不出两三日,他必能扫清边境。”   似乎是作为佐证,就在李良嗣离开后不到半日,整条拒马河上所有的桥梁和渡口,都被完颜宗望的亲军接手了。   那些被他的宗亲兄弟们百般阻挠庇护的买办也被揪出来了许多,连带他们贪污的钱和同宋人来往的信笺,一起作了他们砍头的证据。   事情到了这一步,别说是赵鹿鸣这么个敏锐的人,就算是极迟钝的河北百姓也听到风声了。   宇文时中就写信给京里报告这件事了。   他的信写得很详细,其中包括了对兵力、路线、统帅的猜测,希望朝廷能送援军过来,那些迟迟未到的钱粮也要抓紧,对了,他写没写太原防线也需要加固?   这信写完后,凄然老师没忘记拿去给帝姬先看看。   帝姬一边看,一边就抿嘴乐,乐得凄然老师很不开心,“此国家大事,帝姬为何作儿戏态?”   帝姬放下奏表,笑道:“非我儿戏,我只怕朝中诸公视先生的奏表为儿戏。”   “官家是圣君!必不至于此!”凄然老师条件反射了一句。   “我兄长自然是圣明天子,”帝姬还在那乐,“可惜身边有小人啊!”   信送进京城时,正好是七月十五那天,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种不真实的氛围里。   它原本已经繁华得很不真实,而到了这一日,满城都是五色纸与金箔纸扎出的冥器,纸张的质地一般都很不错,布料也柔软光滑,在阳光下东家的金犀假带折射出一片光,又落进了西家的五彩衣服上,交相辉映下,整个京城都闪烁着富丽已极的光。   官家登高望远,看一看祖宗们交到他手里的这座王城,看一看弥漫在汴水上的斑斓霞光。   他皱着眉站在那,一声也不吭,梁二五跟在后面也不吭声,两只眼睛就一起看着官家背在身后的手,以及手里那封信。   “朕也觉得屈辱。”官家忽然梦呓似的说了一句。   梁二五立刻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他也觉得去年年底被金人打到汴京城下是一件很屈辱的事。   他也想报仇,所以才会写了那封信。   “官家卧薪尝胆,励精图治,早对金人狼子野心警醒,”梁二五柔声道,“官家是圣明天子。”   “金人送檄文来,”官家说,“你也如此说辞吗?”   梁二五就赶紧低了头。   官家圣明,但信送出去,金人就准备打仗了,再过几天檄文恐怕就要送过来了,这怎么办?谁担责?   “耿相公忠心自然是有的,”梁二五小声道,“只是做事不够周详。”   君臣俩就这么相顾无言,远远有小贩嗓音很亮,叫卖穄米饭的声音竟然传到了城墙上,卖练叶,卖麻谷窠儿,卖洗手花,穄米饭喏!   七月十五,家家户户都要将练叶铺设案上,再将麻谷窠儿放在供案四角,最后取了热热的穄米饭供奉祖宗,告诉祖宗今年的收获不错呀!风调雨顺,又是个丰收的好年景!   “朕不知拿什么供奉祖宗!”   官家忍着忍着,突然大声说了这么一句。   那张圆润而模糊的脸上,竟然有了清晰的愤怒与痛苦,梁二五就吃了一惊,以为自己真看到了一位年轻帝王的雄心与抱负,以为官家马上就要下令召集相公们入内,开一个紧急的军事会议,应对金人的来袭。   但立刻就有脚步声匆匆,打破了他的幻想。   一个小内侍跑上来,递了一封奏报——官家!大事不好了!   童贯领兵去柘城,给漕运抢啦!   凄然老师没听完,手里的茶碗差点砸到地上。   帝姬就说:“我就知道,我们童太师是个久经战阵的老将。”   种十五郎像是听不出刻薄话,说:“太师在粮草军饷上,最是精明不过的,官家也瞒不得他。”   刘子羽没忍住,就噗嗤笑出半声。   就半声,因为另外半声被老爹的咳嗽声给吓回去了。   岳飞低着头,像个布景板一样乖巧地站在一群大佬后面,但两只眼睛并不老实,而是转来转去在那细听发生在京畿的高端内战始末。   漕运战争的新篇章,说实话是有一点技术含量在的。   前几回合里,官家使出了“官家爱民,停漕运”的杀手锏,成功将大部分西军都赶回了陕西,也让跑到应天府的捷胜军无计可施。   官家很高兴,以为靠着这一手就能让童贯那一万多的捷胜军没吃没喝,不说哗变,至少也得军心离散。接下来他只要拔了童贯这颗老虎牙,太上皇就是瓮中之鳖,他大可以从容地将自己亲爹从洛阳请回京城,再给艮岳改名为长生殿,每天让亲爹在里面泪眼婆娑地写诗追忆似水流年。   但童贯没按他的剧本走。   童太师就琢磨,京城不可能真停了漕运啊,这么大一个京城,完全停了漕运,吃什么?   捷胜军不方便蹲在京城下守株待兔,否则容易瓜田李下,触发禁军的勤王模式,那童太师展开地图,眯着眼睛就开始在河流图上找来找去了。   忽然他就是浑身一震,“咱们去柘城!”   往来京城数不尽的物资不走应天府(今商丘)的淮河主干,但可能会走柘城的涡水啊!   那也是淮河的重要支流,因为水势湍急,所以少淤泥,水深河宽都合格,只是没有淮河走起来这么方便,一时竟然想不到而已。   童太师领着万余捷胜军自应天府南下直扑柘城,就给这么个物资中转集散地围住了。   河面上布满了往来纲运的船只,搬运工在码头上忙忙碌碌,短衫是早被汗水给打透了的,可只要动作稍慢些,立刻就有看守凶狠地责骂。   一看这热闹景象,老太师就乐了,欣然接管了这座临时的漕运之城。   京东西路的转运使跑过来扯着老太师的衣袍,差点给他跪下了,也没用。   “我奉的是太上皇的旨,”童贯说,“你要不去洛阳请一道旨来?”   大概就这么个八卦,大家听得聚精会神时,凄然老师就叹气了。   “朝廷的钱粮迟迟不至,都留在了柘城,而今更落入贼手,”他说,“咱们孤掌难鸣,如之奈何?”   帝姬半晌没说话,只有眼珠在那转来转去。   王穿云站在后面,小声问尽忠,“帝姬想什么呢?”   “忌讳,”尽忠小声说,“以后不许随便猜帝姬在想什么。”   王穿云就记下了,又小声问,“那咱们该想什么呢?”   尽忠说:“帝姬同童太师可是老相识了,咱们现在就该想一想,怎么赶在金人南下前,把柘城现成的钱粮和那一万多捷胜军,都弄到河北来!”   ————————   感谢在2024-05-0923:03:21~2024-05-1023:0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fJiiL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2个;lena2100、燃点、异点点、达斯特、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泥巴潭90瓶;KL光速飞行70瓶;3732254455瓶;熬夜成瘾人、清风明月50瓶;fuhua 44瓶;勇敢狗狗、Juni 30瓶;  寒衣25瓶;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毒、Arcana、灰发非常会黑化20瓶;咳咳咳16瓶;Cher、家佳胡椒粉15瓶;洛归鸿14瓶;十三、躺平的咸鱼六六、过儿、狸子、顾曲周郎、关山度若飞、山中无猴子、任它、南漓、柚子、小祝大人的狸花猫、小情—女主控怎么你了、忘记带纸了、叁辞、染戒、我叫什么无所谓、瑾颜、好好10瓶;莫挨劳资8瓶;江雨溯汛、等星来6瓶;skinkin、Affirmation、lilimumu 5瓶;毛毛家的骨头4瓶;未央3瓶;不想种嘉木、xiaoqi、A、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58057546、醉江南2瓶;逍遥子-道家[秦时]、七七、喵喵喵、57089820、36918893、71474213、祥琼、胖蟹、静榭、有玉色、套逼脑残粉、西特鹿、大王安在?、啊呀、huhu、岁岁安、相对静止1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7]第六十一章:权力的来源   后厨做好了晚饭,一样样往屋子里送了。   东西分两份,一份是荤腥,一份是素斋,帝姬说,七月十五到了,她得为驸马斋戒。大家听了这话,都表示一起吃素,帝姬却说这就不必了。   “大战在即,将士们都当努力加餐饭,为国奋勇杀敌才是!”   她捧着自己的银质小碗,在下首处看一圈后,忽然说:“鹏举这样的,就很有精神!”   正在默不作声奋勇干饭的岳飞就被呛到了。   帝姬桌上摆了十几二十道精致的小菜,她挑了几样,小声对佩兰吩咐道,“这碟糕,还有这个果子馅饼,那两碟炸物,还有那碗山药汤,都给曹烁送去,让他们母子俩吃。”   佩兰听了就应下,两个小宫女将这些还热着的素菜装进食盒里,拎着往外走。   走在长廊上,两个小宫女就聊起来,“帝姬真是让人佩服呀,一刻也不会闲下来,总是这么的有精气神儿!关键是总能替别人想到,谁也不落下。”   “我见了帝姬这样,”另一个就说,“心里就更怕了。”   “这什么话?”小宫女很诧异,“帝姬思虑周全还不好?”   “好是好,”她的同伴说,“但你就很难瞒住她。”   帝姬用过饭,又开了一个时辰的军事会议,依旧是将真定作为整个河北的作战指挥中心,河间府此之,大名作为后方重要基地,负责给前线足衣足食。   有宗泽老爷子带领大名府百姓,她还是很放心的。   除此之外真定还要随时做好准备,在战斗最艰苦的时候,太原府可能还要跑过来找他们借兵借粮,这种预案他们也得提前想到,甚至连太原到真定的山路,刘韐也派人去进行了一些基础程度的养护和维修。   席间岳飞还提出了两三个设想,比如说能不能先打第一枪,给金人来个措手不及。想法虽好,奈何大宋朝廷太拉,宇文老师以“不要轻启边衅”为由阻止了。   “只要他们发了檄文,”她说,“咱们可以立刻动手。”   饭是吃过了,但考虑到为尊者讳,席间也没有再聊起太上皇和官家的战争,王穿云的疑惑就一直憋在心里。   等到宾客们各自散了,帝姬准备回去沐浴休息一下,抽空还要给驸马打钱,王穿云抽空就问了这么一句。   帝姬换了一身素服,曹烁已经起好了一个火盆,拿了剪裁好的大捆现金,帝姬坐在蒲团上,正看着他的生母在那手法非常利落地将现金拆出来。   “这是你想的吗?”   王穿云很老实地摇摇头,“是尽忠说的。”   “他就是在猜我的心思,”她接过一叠纸钱,送进火盆里慢慢地烧了,“可他猜不中。”   正搬了个精美异常的纸糊小轿子往屋里走的尽忠脚步就一下子来了个急刹车。   “别给轿子捏扁了,”帝姬说,“就驸马那身板儿,我看也不擅骑马,连轿子都烧一顶坏的,你是存心要给他难看啊。”   旁边的小孩子就吓了一跳,像是看着这个平时温柔又文静的嗣母突然露出大魔王面目。   有夜风吹进屋子里,引得火盆里的纸灰打了个旋儿。   妇人忽然低低的咳了两声。   “你阿母是不是有些旧疾?”帝姬问道。   是有些旧疾,妇人赶紧俯倒在地上告罪,她没生这个孩子前,常需在大雪纷飞时,着轻罗纱衣,在雪中为主君起舞。舞自然是很美的,但舞姬受了寒之后,会不会大病一场,这就不是主君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曹家甚至也从不觉得自己虐待过下人,那些被豢养在后宅里的美人无论是老了还是病死,反正都是正常的消耗,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你烧了纸,供过穄米饭,给嗣父行个礼就走吧,同你阿母一起回去睡觉去,”她说,“你嗣父是个性情很好的人,不要你装起样子没完。”   曹烁睁大眼睛,轻轻推了推自己的母亲。   “帝姬容秉,小子想……”   “快去。”   她失了耐心,于是小娃子只能有点恋恋不舍地给嗣父磕了个头,跟着阿母回去了。   “儿觉得,嗣父确实比大爷要强。”   “什么话!那毕竟是你生父……”   “儿确实这么觉得的。”   阴暗的长廊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轿子不是在火盆里烧的,得拿出去,还得小心别烧到园子。这一堆东西呼啦啦地往外抬,帝姬站廊下看小内侍们忙活,就同王穿云继续说:   “尽忠有个毛病,他总觉得钱这东西特别好用。”   将轿子交给小内侍们的尽忠走回来,琢磨着就小心开口了,“帝姬,奴婢见识浅,可钱不好用吗?”   “你跟着我,自然是因为我会给你钱,”帝姬笑道,“难道是只因为我会给你钱吗?”   捷胜军迎来了他们人生中最难得的假期。   柘城原是一座小城,却因为漕运改道被塞得满满的,那从南边过来的船只每一艘都吃水极深,说不准里面都装了些什么好东西。   当然,每艘船都是好东西。   南边的茶叶、香料、丝绸、粮食、牲畜、腊肉,美酒,这都是最基本的玩意儿,每艘船一靠码头,捷胜军的士兵就迫不及待地跳上船,初时还要搬运工,后来搬运工也不用了,他们自己有手有脚,自己搬!   这些东西都搬进了城中,搬进了他们的住所里——这城池不大,为什么能住下捷胜军所有人呢?那自然是因为他们是捷胜军呀!   他们有刀呀!   他们穿着甲,拎着刀,在大街小巷上慢慢走,看到哪一户房屋建得好,修得勤,就踹开房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若是这户人家识时务者,是个俊杰,就全家老小立刻卷了铺盖细软,一溜烟地跑出城去。跑慢了,那连他们也是人家捷胜军战利品的一部分了。接下来人家要吃要喝,主人家就得忍气吞声地去灶坑生火煮饭,出门买酒,更有甚者家里要是有个漂亮的孩子,不论男女,那还得留下来陪着人家军爷一起吃个酒哪!   有城中的文书受不住这羞辱,义正言辞地骂了他们几句。一个捷胜军小军官搂着个哭得哽咽的妇人,嘿嘿冷笑了两声。   “你识得官家,咱不识得,官家不曾给俺们饭吃,这城是俺们跟着太师自己打下来的!这城里的一切都合该是俺们的!”   那老文书瞠目结舌,“你这贼配军——”   他后面应该还有许多话要骂下去,但没骂完,那小军官已经当胸一刀,给他砍翻在了柘城的大街上。   老文书脸朝下就趴在那儿,有血慢慢地往外流,有人围上来看,有人发出了哽咽的哭声。   消息传到童贯这里,童贯听了就有些心虚。   “也不要太纵了他们。”他说。   幕僚在下首处,比他更加心虚,忽然说,“听说北边……”   “有帝姬在,”老太监立刻打断了他,“干你我甚事!”   “可若是檄文发过来了,咱们就不能久留柘城了,”幕僚说,“久则生变呀。”   这是个问题。   而且是个很可怕的问题,可童贯之前竟然没有想过。   他原想拉着他的捷胜军来柘城只是为了大吃大喝,再大摇大摆地带着辎重运回洛阳,给太上皇与官家分庭抗礼的底气。   可他没想到来了柘城后,捷胜军不止吃喝那么点,他们喝醉了酒,就去滋扰百姓,他们更会大肆劫掠每一艘漕运船,并且理直气壮地将它视为自己的战利品。   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在拼命往自己的包裹里塞东西,塞不进去的,他们就吃,胡吃海喝,吃饱了就往涡水里吐,吐干净了继续吃。那些丝绸布匹他们挑最好的穿,穿不上的塞包裹里,塞不进去的,就拿刀劈,拿火烧,还有那些香料,烧起来真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香得满城都是,怪道人家是千金一盒的好玩意儿!   他们的面貌并不陌生,历史上能找到许多相似的面孔。   最耳熟能详的那一个,就是董卓带来的西凉军,和丁原的并州军,这些原本守在苦寒之地,忍受最艰苦的条件,与异族敌人作战的军队,现在突然被带到富庶的内陆城市,又突然发现天子的权威不堪一击——他们就迅速蜕变了。   同样是腐化,完颜宗望通过河北的世家大族,给灵应军那点小恩小惠,算是初级腐化;   赵鹿鸣对女真贵族那一套蜀锦配货的奢侈品倾销,算是中级腐化;   童贯让捷胜军抢劫大宋自己的城池,算是最高级的腐化了。   在赵鹿鸣看来,她不会轻易向童贯抛出橄榄枝同他合作了,她现在产生了怀疑:   童贯还指挥得动这支军队吗?   如果他顺着他们的想法走,他的命令他们还是会听从的。   如果他想要下达一个损害他们利益的命令呢?   比如说,檄文发布了,他要他们离开这座富庶的城市,跟着他回到空荡荡的洛阳去,保护一个光杆小老头。   捷胜军会不会拎着刀问他一句:凭什么?   时穷节乃现,战争永远最能考验一个人、一个政权、一支军队的忠诚度。   就在中元节过去五天后,有大金使者跃过了拒马河,将檄文送进了大宋的领土上。   金人依旧是东西两路,准备同时南下,西路军都统完颜粘罕,东路军都统完颜宗望。在檄文中,完颜吴乞买毫不掩饰地将大宋皇帝送给耶律余睹的信作为他讨伐宋人的主要罪状,这一次,他们要彻底击碎这个轻狡反复,怯懦而无信义的王朝。   ————————   感谢在2024-05-1023:02:36~2024-05-1122:59: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aori2.0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时宜、异点点、恂狗子、你你、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醉江南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落西山60瓶;固安、陆咸鱼40瓶;红棠32瓶;风止30瓶;韩念25瓶;春风拂槛露华浓21瓶;殷陵漩、哈哈哈、彻止、龙龙龙、32083837、训练有素的医生20瓶;山日18瓶;春天要种花椰菜15瓶;尤一是只猫12瓶;裴行之、翡翡、lena2100、听凭风引、溪鱼、桃桃超喜欢坚果、不想吃饭、宣玄10瓶;Innonsense、窈窕5瓶;摩西摩西摩西~3瓶;毛毛家的骨头2瓶;什巫、胖蟹、36918893、静榭、一尾、套逼脑残粉、momo、57089820、喵喵喵、子桓殿的黑猫、我睡叶问舟、逐、有玉色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8]第六十二章:死谏的秦桧   带着檄文的还是那个金使,长得一脸的和气,到真定时,客客气气地请城门官放他进去。   他甚至还能自己掏钱住客舍,反正在刘子羽登门时,一点也看不出这人是金使,更看不出他是过来送檄文的。   关于刘子羽的疑惑,左瀛倒是很坦诚地回答了。   “我此来的目的,帝姬不是都清楚了吗?”   刘子羽说,“帝姬不曾召见你,你怎么就这样笃定?”   “我过拒马河,见数月间已修成许多坞堡,大营套小营,沟壑交错,营寨结联,”左瀛笑道,“足见帝姬心如金石,不可转也。”   “你既知道,为什么不劝一劝你们都勃极烈,”刘子羽说,“两国和和气气地交往,不好吗?”   左瀛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有帝姬在卧榻之侧,宗望郎君夜不能寐。”   “这都是假话,你休听他的,”帝姬一边剥葡萄,一边说道,“有没有我都不耽误这一仗。”   这话就有点接不下去了,因为檄文大家传着看了,都知道了大宋皇帝陛下干了什么类人行为。   “金人既然铁了心要打过来,朝廷的援军和粮草应当很快就会送来了。”   “这个,”赵鹿鸣说,“你不妨这样告诉将士们,且让他们等着。”   这是人之常情,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两国之间生死存亡的大战,后方怎么能不竭尽全力地望前线送粮送人呢?   士兵们收拾行囊时很紧张,也很兴奋。   他们想象身经百战的西军被派过来,与他们共同作战,西军那神臂弓绞紧弓弦时发出的声音,是不是连天上的飞鸟也为之颤栗——到那时他们一定要看一看前辈们的本事,学上个一两手!   学会了,他们也就有资格去穿去用那些大宋军队最好的装备,官家一定在送西军过来时,也不忘记送来最好的装备。   还有牛酒!   他们要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在第二天晨光刚刚洒向大地时,轰轰烈烈地走向战场,用他们的一腔热血书写一段传奇,让后方的子民们十年百年地传颂这场战争的不朽史诗!   只有经历过这样的战争,他们才有资格衣锦还乡,带着丰厚的战利品与朝廷发下来的官职,昂首挺胸地走过丰收的原野,走向一排排低矮茅屋搭起的熟悉村落,再向赶来迎接的父老乡亲们张开他的双臂。   他们是这样幻想的,蜀国长帝姬一点也不反对他们的幻想,甚至在有人悄悄提醒她,朝廷很可能不会如士兵们幻想一样快速给出援军和辎重援助时,帝姬忽然就笑了。   她笑得很冷,但只有一瞬,像是一场错觉,错觉过后,她依旧抬起那双柔和而澄澈的双眼,虔诚地望向天空。   “阿兄不会负了我,也不会负了将士们的。”   她的语气那样柔顺,几乎与待宰的羔羊无异,在见到金使时,也完美地保持着这样的形象。   金使在城中睡了一觉,和大家和和气气地告了别,立刻就马不停蹄地南下继续他的行程了,每到一处,都有人在他进城后,立刻派出了骑士,星夜兼程往汴京跑。   不到五天,左瀛就跑到了汴京城下。   但完颜吴乞买的檄文副本比他更早地进了大内,交到了官家的手上。   汴京上下都静悄悄的,小贩们卖过了穄米饭,开始卖鸡头米,梁门里的李和家鸡头米卖得最好,宫中还派了小内侍出来买了几盒,那盒子镶金嵌玉的,看着同其他小百姓手里提的荷叶大不相同,虽说里面的鸡头米是一样的银皮子,嫩得让人流口水。   满城都在忙着买鸡头米,尝新下来的瓜果,谁也没见到飞马冲进宫里。   甚至连官家也当真动了动箸,夹了一点鸡头米来吃。   “好像比去岁的味儿重了些,”他皱眉道,“李和家又换了伙计?”   梁二五赶紧上前尝一口,笑道,“麝香用多了。”   官家的眉目就展开了,“是这么回事。”   一派的岁月静好,就连下首处陪着吃饭的耿南仲都稳如老狗。   吃过了鸡头米,宫女们将这些宫外的小吃都撤下去,又端上热茶,殿内就弥漫起了一股清雅的茶香,特别体面。   “帝姬近日里可好?我昨夜还梦到她小时候跟着我在资善堂上学的模样,”官家开口道,“那么个小个子,一转眼也长成个大人了。”   “真定传来的消息,一切都好,”耿南仲笑道,“帝姬到底是修了不少营寨,将河北守得铁桶一般。”   官家就轻轻地垂下眼帘,“她是个极纯孝的,不会放金人南下,只是到底年轻,思量浅,却放了金使来京中,令我烦闷。”   “帝姬既能守住河北,”耿南仲依旧是微笑着,“官家不须攘外,只安内就是。”   “怎么安?”官家小声问,“这檄文能瞒一时,瞒不得一世呀!”   耿南仲说:“原本宋金可结兄弟之盟,究竟是谁天天嚷着要防备金人,惹出这样的大祸呀?”   官家说:“李纲?可这事儿原和他没关系。”   耿南仲说:“不是他逼着官家,哪有这事儿!”   官家低着头想了半天,“是这个道理!”   到了第二天的朝会,檄文是已经进京了,可连着使者一起,都藏在宫里。   满朝上下还瞒得严严实实,有人就上本了,说:“而今京中无战事,只有童贯在柘城作乱,怎么能不派一个德高望重的大臣去宣抚捷胜军,将童贯的人头带回来呢?”   官家就叹气,“童贯是上皇最倚重之人,又在军中颇有人望,朕不知何人能平定此乱呀。”   那个藏在下面的言官就说:“天下人皆知李相力挽狂澜之能,臣想不到第二人选。”   李纲在那低着头想北边的流言,听了这句时忽然就惊醒过来。   “而今金国厉兵秣马,隐隐有南下之意,”他说,“臣不能离……”   “金宋之间既已有盟约,”耿南仲笑道,“怎么李相有再启战事,提兵河北之意吗?”   “耿南仲!”李纲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臣不敢,”耿南仲道,“臣不知兵,只知陛下与大宋江山,朝廷若要臣去岭南,臣即刻收拾行囊,不敢恋权。”   李纲的脸色就白了。   耿南仲不要脸,口口声声都在骂他恋权不肯出京,他原本是可以很轻易将这顶帽子摘了的。   但他再往上看一看,官家正在冷冷地看着他。   耿南仲说的话,不是他自己的话,而是官家的话。   但李纲也有自己的主意。   他装病,直接上表致仕。   他就不相信了,真要打起仗来,官家还昏头涨脑给他往外赶?   捷胜军那破事在大敌当前算个事吗?   毛都不算!大家投鼠忌器是因为老赵家父子相残,可不是因为大宋真就对这一万多的贼配军无计可施!   没病过三天,宫中藏着个金人使者的消息就瞒不住了,漏了出来。   可接下来的走向却完全不是李纲所想象的那样。   官家端坐在御座上,屁股下藏着那份热热的檄文,只说:“金人说,咱们在边野修城寨,囤重兵,此皆有弃盟启戎,搆造边隙之意,金人为此而生南下之心。”   修城寨!   这不是李纲要修的吗?   官家的话一出,下面立刻有人就接上了,“李纲专主战议,劳民伤财,而今竟招致战祸,当杀!”   “李相的忠义之心,朕还是相信的,”官家慢悠悠地说道,“虽说他确有专权之诘。”   “官家宽仁,只是此人党羽甚多,京中又有宗室往来,”唐恪道,“恐怕并非都是空穴来风。。”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里就静悄悄的。   哪个宗室?谁不知道唐恪在说李纲与赵构往来甚密?这帽子一扣上,躺在家里告病的李纲都是一身冷汗。   “杜邮旧事,”他痛呼道,“我不可不防呀!”   “即使如此,当初兵临城下,上皇西巡洛阳,京中也多赖李纲,宗庙才得保全,”官家思来想去,柔声道,“还是令他知夔州就是。”   李纲专横跋扈,结怨于金人,交好于宗室,罪行历历,而今大战重启,百万生民又将陷于水火。官家竟不砍他的头,是我大宋待士大夫宽仁,官家是圣君,才会如此施恩于大臣。   大家谁不感激涕零呢?   山呼万岁,一片吹捧之间,突然有人大声道:“臣不服!”   这是个三十余岁的青年文官,清瘦的身材,青白的面色,眼见着气得狠了,一双眼睛恶狠狠瞪着御座上的官家:“朝中如耿南仲、唐恪这般奸佞专横之人,陛下都留在身边,却独留不下一个李纲,这岂是嫌他专横独断?金人此来岂是为寻李纲,分明是为陛下!陛下今日畏金人如虎,畏宗室如狼,将此忠贞患难之臣逐出朝堂,来日兵临城下时,不知又用何人为陛下挡下刀兵?!”   官家浑身都颤抖起来。   他从御座上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喊:“将秦桧拔去帽冠!剥掉官服!给我赶出去!赶出去!”   “陛下杀了臣!臣也要为李纲出一言!”这位御史中丞奋力叩头,额头上全是累累鲜血,脸上全是苍白的汗与泪,“陛下!陛下如宗社何也!”   整个汴京都轰动了。   “真没想到啊。”   看完京中送过来的信,蜀国长帝姬两眼无神地将信纸往天上一丢,“我那愚蠢的兄长啊,竟然成就了秦相爷的声名!”   ————————   感谢在2024-05-1122:59:50~2024-05-1223:07: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从前有座山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达斯特、大镜子想照妖、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燕离离88瓶;从前有座山80瓶;反派大boss 60瓶;猫饼59瓶;下面轮到玫瑰出场50瓶;渝白、惊鸿照影30瓶;殷陵漩、恂狗子、魈魈樂、茶藨子20瓶;溏心煎蛋挞"15瓶;神之蛞蝓猫12瓶;10839212、今天祈祷君更新了吗、不想画眉毛、飞鸟、momo、神仙屁仔仔、疯无晴、不是一个随便的人、马虎、虚空鳞片弹药包、lilimumu、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狂热的小鱼干10瓶;白月花红9瓶;胖胖咚咚锵8瓶;嗑生嗑死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3瓶;毛毛家的骨头2瓶;逐、年糕、43297872、心上清秋、人间正道是沧桑、我醉欲眠、36918893、57089820、景屿、红糖酥饼、今天也要早点睡呀、静榭、长桥有多长、有玉色、我睡叶问舟、sdgr、醉江南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9]第六十三章:女真人的面孔(补5.4)   坞堡并没有全部完工。   只有几个月的施工时间,其中还有些日子天公不作美,将已经堆好的泥巴细细冲刷一遍,剩到最后就很不尽人意。   那些高低不齐的土墙,墙上大小不一的孔洞,乡勇不安又好奇的神情,一起筑就了河北的第一道防线。   在第一道防线的身后,是从真定到定州、保州、雄州、河间的几座大城,里面装着看起来比义勇们更健壮些的士兵。   他们当中大部分在几个月前还是烂泥巴的模样,其中自然也有些细微区别,比如义军的烂泥巴是完全没受过军事训练;当地守军的烂泥巴是在金人面前丢盔卸甲,以礼来降。   赵俨——或者李俨——走在他们身边,看他们而今焕然一新的模样,很有些自豪。   帝姬的青年军官团是很努力的,他们在宋朝原本的体系里都是边缘人,但跟随帝姬,不知不觉间就获得了比最开始想象中更多的权力,甚至在文官们的眼中,他们因为追随了帝姬而有了不同的前途,因此也得到了更多的青眼。   这种青眼可能是宴饮,可能是才学文章上的考校和指点,甚至可能会旁敲侧击地问一问他们对婚姻的期待。   对于这群肤色黝黑的小伙子们来说,诗书传家的士大夫会考虑将女儿嫁给他们,这种考虑已经是巨大的惊喜。   他们会考虑,但考虑到最后多半是推拒。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探口风的客人就明白了小伙子的野心,他们不会再继续劝下去,而是感慨一句:“你年纪轻轻,竟有此立功当时,垂名后世之心,何患无妻呀!”   未来的岳父们替自己女儿筹谋,要的不是贼配军,而是能荣妻荫子,让岳家也跟着满门光辉的名将。因此小伙子也没有理由不继续奋发,尤其是三个高坚果们,回到熟悉的土地上后,他们教起那些辽地过来的义军是很仔细的,无论是列队还是持刃,是进攻或者后退,甚至还要像灵应军一样,每天至少抽出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学一学最简单的几个汉字。   他们刚到灵应宫时还是懵懂孩童,只想受她的庇佑。   现在她不仅庇佑了他们和他们的父兄亲人,还给了他们更多的未来。   走在军营中,士兵们操练起来进退有度,令行禁止的模样,与几个月前天差地别,这就给了教官许多信心。   “这样的一支精兵,”高大果问他的父亲,“能敌完颜宗望吗?”   李良嗣想了一会儿,说:“差得还远。”   “儿也并非不知兵的人。”高大果就有点不开心,“父亲是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你知兵,”李良嗣说,“也许你只是不知完颜宗望。”   “父亲难道见过他领兵吗?”   “我见过童贯当年所领的宋军精锐。”李良嗣说,“再给你们几个月,也未必够用。”   但话说回来,再给赵鹿鸣几个月,她依旧是觉得不尽人意的。   再给几年,她也能再修个几年的坞堡,练个几年的兵。   当然,要是再给个十年二十年,金人的老兵开不动弓,穿不动甲了,边疆也就彻底太平了。   虽然坞堡修得参差不齐,哪怕是农人吃了肉,也依旧不能真给防线修成马奇诺,但真定附城是紧赶慢赶地修完了。   这座附城有两丈高的城墙,东西足有一里长,护城河也足足挖出了两丈半的宽度,城中又有瓮城箭台,有壕沟拒马,城墙上又加了垒好的石砖与木料。考虑到它就是个大号的军营,而今几乎已经修成个大号的刺猬,这就非常壮观。   它是完工最晚的,也是工程量最大的防御工事,甚至就在完颜宗望已经发了檄文之后,工人们的收尾工作还没有完全完成,直到帝姬发话,让工人们撤出附城,换军队进驻。   在进驻前,按照惯例,还得搞个热热闹闹的过场。   就像新宅进屋需要备鲜花干柴扫帚锅碗瓢盆,进屋还得烧一壶开水寓意红红火火长长久久,这么个半永久军营,进驻之前也得祭祀一下,大家图一个吉利。   比如说三牲祭天,这是最基本的,咱们的蜀国长帝姬按神霄派的等级来说是侍宸,差不多已经不是地上的人了,那是不是还要叠加一个神霄派特有的仪式?   可这天不是很好。   既不是吉日,选定时万里晴空,没有一丝云彩,等到了帝姬出城,走到附城的门口时,天忽然暗了下来。   除却赵鹿鸣之外,宣抚使宇文时中、宣抚副使刘韐、真定知府李邈,以及往下一群官员,还有曹家人,每一个都穿得整整齐齐,满面肃然。   他们身后还有许多看热闹的真定百姓,抻着脖子,窃窃私语。   有风卷着城内白鹿灵应宫的旗,猎猎作响。   窃窃私语就更响了些。   他们说,怎么是这样的天呢?不吉利呀!不是都说帝姬有神通,受八方神明庇护,怎么在这样的大日子里,一点好兆头都不给呢?   这是因为帝姬有什么错吗?帝姬那样善良的一个人,不会有错吧?还是因为赵家的气数已经……哎呀,这话不敢乱说!   一双双狐疑的眼睛穿过人群,最后聚焦到那个脱下素服,换上了云霞般绛红鲜艳道袍的身影。   她一步步走进附城中搭起的土坛上,烧香祝祷。   忽然有人捧着一个龟壳走上来,很慌张地说,“帝姬!龟壳不吉呀!”   狂风大作!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就响亮了起来。   这世上没有什么人能获得所有人的喜爱,哪怕她是太上皇的女儿,皇帝的妹妹,神霄宫的首领,又或者是整个河北宋军的统帅。   她性情似乎很善良柔和,可她修建防线的手段那样强硬;她对农人是又哄又骗的,可违令的大族下场就很惨。   她说流放去南边吧,但家产就都变成了她的军资,连同那些没有跟着叛徒一起死掉的家眷,都落入了生不如死的境地。   因此一定有许多人怀恨在心,可他们杀不得她,就只好想些旁门左道。这许多人日夜祷告,又或是扎一个草人,钉一个木人,甚至是用身上最后一点钱财买通了哪个小女道的同情心,寻一个时机,偷偷将今日的龟壳换掉。   可他们没想到,连天公也这样作美!   看这黑云漫布的天,看这往复冲撞着附城的狂风!   眼见着那个小女道慌张的脸,那些在人群中默默注视的眼睛就获得了极大的满足。   他们静静地看着,看土坛上的少女睁大眼睛,望着那个不吉的龟壳。   他们想,活该!   那些将她推到前面的人活该!   沽名钓誉的她也活该!   她就该惊慌失措,在全真定、全河北、甚至全天下人的面前惊慌失措!她可知道那些大户也没什么错,大宋烂成这样,他们也只是盼王师而已!   风卷起了她暗红的袍袖,那土坛就更像一堆炭火,而她站在烈火之中,伸手接过了比烈火还要炽烈的龟壳。   她一只手拿着代表了这座附城未来的龟壳,另一只手从案上拿起了敲罄的铜槌。   “我德薄才庸,原不足担重任,天子诏令,要我至此抚民定邦,我今怀九死无生之志,愿与此城共生死,与河北共存亡,枯骨死草,何知吉凶!”   铜槌敲在烧裂的龟壳上,发出了金石之声。   跪在佛像前的完颜宗望听了幕僚的转述,静静地望了一眼那白瓷的佛像。   “她将自己置于比神佛更高之处。”   幕僚小声说,“她今日的话语,原是武王伐纣时,姜子牙所说……”   完颜宗望忽然将佛珠扔了出去,那一瞬间,他冷酷而暴怒的面容吓得幕僚完全住了嘴。   “她以为我是商纣,”菩萨太子的表情与声调又变得平静下来,“可我不是。”   “郎君之谋略勇悍,唯有古之……”   完颜宗望伸出一只手,打断了他。   “我是女真人。”他说。   “女真人”像一个形容词,可在这几个月里,对于边境上的宋人而言,这个词原本有些更美好的含义。   他们是在忙碌着修工事,可他们也做生意。   从拒马河北岸运过来的猪羊牲口,到了南岸是要有人去赶着走的,士兵自然要过来监管,但具体赶牛赶羊的活计就落到了老百姓的身上。   他们也是很狡猾的,口袋里要装一点军队给的钱,不多,还要从这些牲畜身上再赚一点回来,比如说牛粪猪粪,这都是很值钱的东西,他们就让家里的老人孩子都背着筐,一见到有哪头畜生随地拉屎了,立刻就冲过去将尘土里热烘烘的粪捡起来。   金人在河那边看了,很稀奇,笑话他们,小孩子是不怕笑话的,就大声说出这粪多么好,堆起的肥料能种出什么样丰收的田。   说得那些已经征战十几年,早忘记家里田怎么种的老兵若有所思脸,等到第二日第三日再见到孩子,又笑呵呵地从怀里掏出点什么:   “你再说说!说得好了,我这儿有糖给你!”   这事儿传出去,大家是半信半疑的,毕竟金人那么凶残!   可那孩子回家后是将金人抛过来的饴糖交给了父母的,这糖是真的。   现在那块糖被纸包着,作为一种珍贵的干粮被塞在孩子父亲的口袋里。   他蹲在坞堡里,紧张地往外看。   看视线尽头那渐渐扬起的旗帜,和旗帜下曾经笑呵呵,而今却变得无比陌生的面孔。   那是女真人。   ————————   感谢在2024-05-1223:07:39~2024-05-1420:29: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2个;好好、小楼春雨、珩六、甜甜的蘑菇、笑娴笑、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赫罗卜尔霸88瓶;CocoChanel 60瓶;春暖花开040650瓶;peace&joy 45瓶;叶络40瓶;此时晨曦36瓶;甜甜的蘑菇30瓶;牛排mediumwell、Asu、lora、lena2100、懵懵懵、猫头嘤、荔枝兔兔20瓶;取名困难户、太空人、云筳、乌斯克河畔之花、2喵、木栖、爱吃肉的帆子、yellowww、糖渍西北风、消逝、顾伊岚、文刀10瓶;石室诗十世9瓶;春天要种花椰菜8瓶;lilimumu、君司夜5瓶;异点点4瓶;窈窕3瓶;天外飞鹤、再吵架一脚踹翻、毛毛家的骨头、红糖酥饼、未央、580575462瓶;逐、dfhbxxnkrscb、套逼脑残粉、醉江南、章柘、清盏、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年糕、有玉色、26132472、57089820、初七、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胖蟹、丶小女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0]第六十四章:灯油(补5.13)   第一场战斗爆发在定州的边境线上——这里也可称中山府,是政和三年改的名字,但至今也不过十几年,许多百姓不知道太上皇凡事爱新潮,什么都要改一改,他们甚至还习惯称帝姬为公主,自然祖祖辈辈的定州也就这么叫下去了。   帝姬的防线并不是先从边境线上开始,她是从后往前建的,因此这座坞堡很简陋。   底层的夯土是已经干了,上面的经过几场雨,还有些潮,伸手去捏捏,似乎还能再塑一下形状。   住在这里的民兵就很不舒服,又湿又热,身上随时要生出痱子,那湿热就变成了痒痛。但痱子也不算什么大问题,这里不能囤粮食,别说粮食,就是身上带着的干粮,两三天过去也会散发出一种不新鲜的气味。   这是个大事,民兵们同他们的押官说了,押官就一层层报上去,然后有人跑过来看了一下,做了些别的布置,并且夸了这位押官。   “有的坞堡屁也不放一个,”那个下来巡查的军官骂道,“都是些欺上瞒下的货,害我们白糟蹋了不少粮食。”   于是这个坞堡就明白了,还有比他们表现更差的,环境可能和他们等同,但人家瞒得好,从民兵到粮食,都不当人,就这么蹲在里面——那战斗力也可想而知了。   就像他们,他们见到了对面隐隐的旗帜后,就很惊慌。   有的人就喊:“妈呀!我的矛呢!我要死了!”   立刻又有人打了他一棍子,“离得还远呢!”   “咱们就这么百十来号人,你看他们乌泱泱的!”   “我儿还吃奶呢!呜呜呜呜呜!”   小军官的棍子在这闷热的坞堡里敲不过来了,里面本来地方就不大,外面还有人继续往里挤。   他就只好说:“别慌!首先刘喜出去报信!刘家小四小六你们俩跟着!”   大家眼巴巴地看着那个传令兵骑着骡子跑了,又继续含着泪眼看他。   “你们媳妇孩子又不在这,”军官骂,“慌个屁!还能给你们祖宗刨出来吗!”   也没错,拒马河南岸的几十里地被帝姬下令坚壁清野了,坞堡修是修了的,但百姓这几日都往后撤了,粮食也都奋力割了大部分带回去了。   这样一想,他们就更委屈了。   他们蹲在第一线的坞堡上,没粮,没人,孤零零像个弃子似的。   苦哇!   民兵们又躁动起来,这次军官就不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他说:“帝姬有令,只要守住一天,就有赏!”   那一张张汗水泪水交织的糙脸立刻期待地看着他,看他继续说道:“什么都有!钱!粮!肉!但你们首先把架势给我支起来!不许再哭了!”   完颜宗望的大军还没有过河。   金太宗是发了檄文,但金人还颇尊重先礼后兵的程序和仪式,他们也要等到使者带着大宋的答复回来,然后再正式进兵。   当然,完颜宗望没那么尊重这套程序,他分三路南下,并且派那野作先锋,领了一支数千人的兵马过河,这支前军要替他试一试宋人的决心和坞堡的坚固程度。   那野望着面前的坞堡,二三层的泥巴墙,看起来还没有完工,但壕沟木桩拒马都有,高处有弓手,低处也有女墙,虽然粗糙得很,但已经具备防御工事的功能。   这是那野遇到的第一个坞堡,据说这一路上还有几十个。   他很自然地就想,不可小觑。   “派一队牢城军过去试一试。”   “你认得?”高处的宋人小军官问。   “认得呀!听说他们营的人还偷偷来过这边……不知道为啥这么颓了!”   小军官就眨眨眼,“那是牢城军。”   说得更直白些,对面送来了一群辽人士兵,这群辽人原本在边境线上待得好好的,偶尔偷偷跑过来赶个集,可能会付钱,也可能干脆以物换物。   虽然是对面的辽人,但大家无论是长相还是语言都是相通的,在这边看起来一点也不显眼,在走私猖獗的那两个月里,就自然混了个脸熟。   小百姓不明白他们是怎么被贬到犯人组成的炮灰牢城军里了,小军官就猜到了一点——无他,完颜宗望清算了边境线上毫无戒心的笨蛋们。   “你知道他们名字吗?”小军官问。   “全名不知道,但能喊出几个绰号。”   “好!”小军官说,“一会儿他们射几箭,你们这样做……”   有人吹起了号角,坞堡下的战争就这么开始了。   第一队冲坞堡的士兵是没想过能活下来,得到先登的荣耀的——他们是仆从军里的炮灰,冲上去只是因为主将要用他们的死来看看坞堡的战斗力。   他们的甲是破的,盾是残缺的,身上还有这些日子受罚受的伤,对上对面那一排又一排的弓箭手,有人就流眼泪了,也不知道是后悔自己贪小便宜,还是怨恨大金从上到下都在疯狂买宋人的东西,怎么最后遭殃的只有他们这些小人物呢?   哭当然是没用的,身后有督战队,都是女真老兵,谁也不能不往前冲,他们呜呜咽咽地就往前跑,对面也敲起了战鼓,有人就喊:   “放!”   那箭雨照着他们的头顶就落下去了!   可变故就在那时!就在箭雨还十分稀稀落落的时候,忽然有人高叫起来:   “徒单老三!洪古!王皮子!是你们吗!”   他在阵前这样喊,那冲锋的队伍里就自然起了一阵骚乱。   “是呀是呀!”有人应,“是我!二哥!你记得我!”   “快把那些累赘扔了!帝姬有令!不杀辽人契丹人!赶紧逃过来!”   队伍里的骚动就更大了!   前面是条生路!他们只要逃进去——   有极冷硬的锥子扎在后背上,透出前胸去,制止了骚动里的人,以及那颗畏怯的心。   坞堡里的那个小军官见了,就说:“趁现在他们自相残杀起来,咱们冲出去!”   冲出去!裹挟着那些夹在中间的牢城军冲这么一波,对面会怎么样?   那位主将立刻就下令,“观彼军气势,恐有伏兵,后撤五里!”   伏兵当然没有伏兵。   这么一座边境上的小坞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援军赶过来也要几十里,充其量也就是个前哨站,怎么会有伏兵呢?   但这些事对面的金人不知道,他第一次打这个东西,总得细细地看清楚才行。等他后撤之后,发现对面没有追兵过来后,心下就稍安了些。   “天色晚了,若今日攻不下,当若何?”   那野就沉吟了一下,“分兵两千围它,其余扎营造饭就是。”   说完之后,这位很老练的主将想了想,又下达了一个指令:“围师必阙。”   围城,不能八面都围,他们要坞堡和坞堡里的物资,如果有少量的士兵逃走,这是金人喜闻乐见的。   两千的金军就围着这座坞堡扎了营寨,也没忘记专门留出一个缺口。   晚饭的香气飘到坞堡里,那些被射杀的牢城军的尸体在坞堡外拖动来拖动去,坞堡下的金军垒完了尸体,就吃饭。   坞堡上的民兵们就一边抽动鼻子,一边啃干粮。   有很狡猾的金人就喊:“投降吧!投降来我们这,有酒肉吃!”   有的民兵就抻长了脖子去看,小军官说:“你们没见到那些牢城军什么下场吗?他们可都是金人!”   民兵就赶紧将脖子缩回去了。   小军官也浑身都是汗,摸一把自己额头,上面都起了一粒粒的东西。   “等天黑下去,”他说道,“我带你们回去吃酒肉!”   这一天算是前锋官那野的黑历史。   他一切都是按照兵书上教的来:要谨慎,不要冒险,对面显然是有主意在的,看起来那箭很稀疏,也不远,可谁知道里面什么样呢?他们围个城,喊个话,对面不投降,明日太阳升起时再攻城,那肯定也能减少己方士兵的伤亡呀!   这想法一点都不错,因此他坐在热乎乎的帐篷里,满头大汗地吃着自己那碗饭时,有人跑进来说:“有小股宋军出了坞堡,沿着咱们的缺口往南跑了!”   这位女真前锋官问道,“多少人?”   “夜色看不清楚,大约几十人。”   “嗯,”他说,“也许是军心涣散,也许是诱咱们夜攻坞堡,他们既然不带辎重走,恐怕其中有诈,你且不要理他们,再探再报!”   过了一会儿,亲兵又跑进来了,“又有人跑了!还是几十人!”   那野想了一会儿,“坞堡中如何?”   “偃旗息鼓,灯都灭了!”   主将继续皱眉,“熄灯可疑!再探再报!”   他将那碗饭吃完,坐在帐篷里就继续等,一直等到了天明也没等到第三波人。   大清早的坞堡静悄悄的,女真人在坞堡百步之外转来转去,忽然说:“传我的令,派一队兵士去攻营!即刻就去!”   他坐在帐篷外,眉头皱得死紧,这几千人的营寨跟着他等了一阵子,又等了一阵子,直到天完全亮起来,那队士兵终于跑回来了。   “他们跑了!”士兵喊道,“一个人都没留下!”   那野立刻站起来,“留下了多少辎重粮草?!”   “将军!连盏灯油都没留下!”   ————————   感谢在2024-05-1420:29:46~2024-05-1421:36: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95斤的菠萝2个;32083837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努力划水中……17瓶;我忘顽12瓶;小元宝、哇汪汪10瓶;有玉色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1]第六十五章:该来的……   对这位女真前锋官那野来说,这是惆怅的一天。   好消息是,他用很小的代价,大概也就死了几个督战队的女真老兵,伤了几十个仆从军,外加损失了二百多个牢城军的代价,仅用一天的时间就夺得了一座坞堡。   坏消息是,这座坞堡里啥也没有。   就像士兵回报的那样,这里甚至连一盏灯油都没有。   有小军官不死心,以为是攻营的士兵夹带了什么东西,还要挨个扒光了看看,前胸后背都看过后,终于死心了。   “确实什么都没有。”   那他白折了几百人,是打下来个寂寞呢?   留着自己用?一进坞堡,这粗制滥造的手艺就给女真人震惊了。   “外面也看不出来呀!”他们一边嘀咕,一边使劲擦汗,“宋人卑鄙狡猾!”   转完一圈终于出来了,大家就一起瞧着将军。   将军冷哼一声,“还不赶紧拔寨启程!”   民兵们跑到了下一个坞堡里,跑了几十里,很是辛苦,每一个人都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好在现在他们可以排队等着吃饭了。   但卑鄙狡猾的主官没给他们想象中的大鱼大肉,每个人只有一碗麦饭,外加一勺肉汁,和一碗掺了水的劣酒。   “咱们这次就不逃了,”他说,“咱们背后就是县城,打退了金人,咱们杀猪吃!”   民兵们有点郁闷,但吃完那碗香喷喷的饭,又喝了些带酒味儿的水之后,他们就累得立刻睡着了,也没顾得上讨赏。   在他们之后,其他分兵的女真前军又得到了几个坞堡,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流程,看起来都很不正经,宋军既没有负隅顽抗,也没有留下什么值得他们带走的战利品。   这很难不给那野一些错觉,觉得现在的宋军仍然是他们所熟悉的那支宋军,除了会糟蹋自己百姓之外,在对抗外敌的战斗中一无是处。   既然是一群遇到敌人就会丢盔弃甲,望风而逃的笨蛋,浪费的这几天就很不值得了。   那野下了令,将自己这几千兵马分成了四支小股兵力,准备快速地拔除掉定州这几十个坞堡,提前回去给完颜宗望交差。   这次的坞堡在府治安喜城的北面,看起来比之前的坞堡大点儿,但不多,比那几个小坞堡棘手的一点在于,这座坞堡引了唐水的支流过来,因此有一段护城河。   除此之外看着没有任何问题。   这位分兵的谋克说,“速战速决!”   士兵们就扛了梯子一路跑过去了,考虑到一只手扛梯子,另一只手就举不起盾。他们呼呼啦啦几百人跑过去,快要跑到坞堡下面时,里面突然探出了许多个头。   每一个头都抬了起来,连他们的箭尖也抬了起来。   一片箭雨飞出去,士兵们如同刺猬一般就被扎在了地上,那个谋克就吓了一大跳!   “这不是村汉义勇,”他飞快地通过箭矢的距离和力度判断出来,“这里有强弓手!快报给那野将军,请他支援!”   “是!”亲兵立刻问道,“谋克觉得对面有多少人?咱们要不要撤兵?”   这就难住了他。   坞堡里既然有宋军在,敌我兵力不知道谁更占优,似乎应当后撤到能与其他分兵相互支援的位置上。   但对面只放了一轮箭,他必须确定坞堡里的守军确实超出了他们这支千人队所能战胜的数量,否则他不就成了谎报军情?   这是个有些纠结的场面,而且宋军在箭雨后并没有冲出来,又给了他充分的纠结时间,于是这个谋克只能咬牙说道:“咱们再攻一轮!”   “再攻一轮!”   “这个叫做添油战术,”赵鹿鸣同她的青年军官团一起吃饭时聊过这个话题。   听起来并不高明,某只高坚果就问,“难道他们不知增兵吗?”   “他们不知道坞堡里有多少人,”她说,“增兵就变成了一件很为难的事,你看,完颜宗望据说要领十几二十万大军南下,你能想象他耐心地将河北这上百个小坞堡一个个打过去吗?”   兵力当然是够的,但士兵们打着打着,士气就打没了啊!   大家跟着你南下是为了玩什么打地鼠游戏吗?时间是这么浪费的吗?!战利品在哪里我们要的是战利品啊!   那野也不是傻子,这个谋克也一样。   你喊大家过来一起围攻这个坞堡,它总得值得。   太阳从高挂天空到慢慢地下去,坞堡外的士兵们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也是人,也得吃饭,有人就问:“咱们今天还围不围坞堡了?”   谋克说:“且不要围,咱们后撤五里扎营。”   到了夜里,这个谨慎的女真人睡不着,在简陋的营地里走来走去时,突然就看到远处一点两点的光。那光不像是火光,倒像是河边的流水在月亮下映出的光。   他看了两眼,就继续巡营,又走了一圈回来,忽然发现那光就近了许多。   他愣愣地看了几眼后,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有敌夜袭!夜袭!”   天色大亮时,那野的兵马终于赶到了,他没有找到这支分兵的营地,但当他就要赶到坞堡下时,靠着地上的血迹和车辙,他突然意识到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颇为惨烈的战斗。   那支分兵里突围出来的士兵也正是此时找到了他。   “谋克说,咱们被骗了!”   那是个从敌人的重重包围中杀出来的真勇士,站在那野面前像个血葫芦一样。   “如何被骗?”那野就赶紧问。   “宋人数倍于咱们!”血葫芦说,“他们前几日都是故意示弱!”   故意肯定是故意的,帝姬手里就这么几万人,哪怕是民兵乡勇,她也得算计着来。但如果这群女真人没有放松警惕,他们就该知道昨夜的遭遇并非偶然,而是必然事件:   那个马羊村的坞堡,就在安喜城往北十几里的地方。   算上之前后撤的乡勇,坞堡里有几百人,这已经是很惊人的数量,但当坞堡发现敌人时,他们立刻就会向安喜城报信,而安喜城附近又不止这一座坞堡,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人家是修了坞堡,可人家又不是长在坞堡里了,不仅会逃跑,还会主动出击,更会同附近的援军联合起来,以数倍兵力的优势共同出击。   现在已经是大白天了,忙了一晚上的安喜城守军已经和马羊村的义军简单地分过赃,各自拖着剥下的甲,卸下的刀,捡漏的马匹,以及金军一定会带的一些辎重粮草,快快乐乐地回去补觉了。   补觉归补觉,那粮草里还有些牲畜呢,赶紧杀几头猪来吃!   这是帝姬许诺过的!小军官拍胸膛说:“我几时说过假!”   士兵们就什么都听不到了,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的白气,不在乎太阳晒在身上,汗流浃背了。至于这一场胜利意味着什么,他们就更没有去想了。   那野确定了这个坞堡有值得攻坚的价值后,很快就将分兵都聚拢回来,在坞堡下安营扎寨了。   金军不是没有攻城器械,也不是没有能征善战的勇士,更不是没有擅骑射袭扰的骑兵。他们有条不紊地开始布置,用往来巡逻的骑兵切断坞堡与外界的联系,用后方运来的木料组装攻城的云梯,再用最丰厚的奖赏去鼓励军中的勇士组成先登营。   当然,这些都需要时间,也需要建立起从后方到这里的补给线,但金军是已经将这一路的钉子都拔干净了的,他们对粮草运送一点都不担心。   坞堡的宋军也不是没犯过任何错,他们在那野开始围城后,又试探性地在夜里出击了一次,但这一次的金军没给他们留有任何余地。   这些金国的士兵都很有作战经验,轻易不会上第二次当,宋军只能留下几十具尸体后铩羽而归。   那野坐在坞堡外,听着斥候将附近所有坞堡都巡查一遍后的报告,认定他的战术是正确的:拔掉这个坞堡后,他就可以去清理安喜城周围的下一个坞堡。将所有坞堡都清理掉后,安喜城守军即使不会出城投降,至少也无法成为大军南下的阻碍了。   所有事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民夫在建攻城器械,士兵在围着坞堡巡查,伙夫在做饭。   金军吃得总比宋人要好些,在承担作战任务时,指挥官更是会尽力让他们有肉可吃,提振士气。   但在他们的云梯车已经做好,开始攻城的第一天——也是第一批粮草应该运来的那天,那野发现粮草延误了。   宋军损失很严重,恐怕支撑不了几日。   但金军的粮草也支撑不了几日——他们离边境线也就百里,压根没有带上大量辎重的必要。   那野耐心地等了一天,在第二天派人回去催一催。   然后在第三天,他得到了一个消息:   没粮食,你先想想办法吧,后方的辎重官说,咱们粮仓被烧了。   那野拿着后面传回来的信,看了又看,很是吃惊地对自己下首处的信使问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   于是本月所有欠账都平了!现在我又是个日更人了!   感谢在2024-05-1421:36:47~2024-05-1423:09: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酒酿苹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斯斯43瓶;年糕13瓶;抠脚大汉、抹茶不甜10瓶;木笡7瓶;自学成才吃饭饭2瓶;43297872、57089820、有玉色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2]第六十六章:平账的痛苦   这是一场意外。   的确如此呀,粮官因为救火被烧成重伤,皮肤都是焦糊的颜色,散发着焦糊的气味,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模样,叫谁看了都心生怜悯。   “这是个好汉子!眼见着火势那么大!他竟然还是冲了进去,他说‘这是军粮,不容有失!’”   围观的百姓们这样议论纷纷,飘得全城都是,官吏们听了就叹一口气,有人登门看望,手里是不能空的,还要拿些滋补的药材,甚至是贵重的财物。   可这一家是已经毁了,妻子淌眼抹泪不说,那十七八岁应该顶门立户的儿子,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躺在床下一声也不吭,有长辈温言劝慰几句,那孩子就大声地哭:“教我替我爹爹受这苦吧!我这样看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那白白嫩嫩的小脸上全是泪水,哭声更是撕心裂肺,来慰问的客人见了,有些自诩平生从不落泪的女真老兵,都悄悄地擦着眼睛走开了。   “看不得呀!”他们真心实意地哽咽道,“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那是跟着太祖起兵的勇士,我见过他一仗下来扛着人头回营的模样!”   于是自然就有人说:“这火蹊跷!这样好的粮官,这样坚固的粮囷,不应该呀!”   “你岂不曾听闻,那个大宋的朝真公主是有法力的!”   “她降了天火!”   从人类开始进入农耕文明,并且学着给秋收的粮食找一个储存地开始,人类就将才智尽力用在了如何保存粮食上面。   它一定要遮风避雨,否则粮食会发霉;要严丝合缝,否则老鼠会钻进来偷吃;要恒温,不能过热,否则粮食会发芽;要建在高处,不受水灾的袭扰;它更要防火,因为粮食是不经烧的,一把火过去,什么都没了。   女真人虽然是渔猎起家的民族,可他们在修建粮仓方面一样的谨慎,甚至比大辽更谨慎。他们建粮仓时,附近一定要蓄水,粮仓的外墙是用石砖垒起的,火根本烧不起来。   当然,如果真有超自然力量,比如说一道惊雷将粮仓的仓顶击碎,烈火直接烧进里面用草席木板堆砌起来保鲜保湿的内墙,那的确是无计可施的。   夏秋时节,雷雨天确实是有的,粮仓起火也确实在一个惊雷阵阵的雨夜里,大家就开始传起流言了:朝真公主是个修五雷法的女巫呀!   大宋的公主,每一个都藏在深宫里,鹌鹑似的一声也不出,凭什么只有她这样显眼呢?大宋的太上皇已经说过了,因为她有神力呀!她是能与神仙通信的!   百姓们这样说,传到了官员的耳朵里就被严厉禁止了:“妖言惑众!就算她有妖术,咱们大金也有法力高明的萨满法师,不输给她!”   容城因为粮仓被烧,竟然还像模像样地去请了一位北面的萨满法师过来,礼物准备得很足,祭品也是琳琅满目,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什么东西都齐全了。   大家就虔诚地对萨满说,“千万不要再让那个女巫降祸给我们了!”   萨满满口答应下来,“咱们大金的圣天子受万神庇佑!今日我祈祷过了,她是再使不出五雷妖法的!”   他这样说,满地的百姓就跟着在那磕头,一起高声称颂。   声音传进了粮官的小院里,妇人淌眼抹泪地给丈夫一边换药膏,一边说:“他们都信你,可放心了?”   粮官摇摇头,他说不出话,可他一点也不放心。   也就在这一天,萨满们还没跳完舞,东路军都统完颜宗望的军法官就突然来到了容城。   他们说,因为河北边境上几座军仓发生了一些事故,现在要寻粮官问几个问题。   当地的小官吏很惊慌:“朝真公主又使出妖法了吗?!”   那个军法官冷冷地看他们一眼,“她未必有降雷的妖法,倒是很能惑乱人心。”   有人琢磨着这句话,听出了弦外之音,可又很不敢信:“谁敢对军仓下手啊!”   可再看那些小官吏,许多人就变了颜色。   寻常人自然是不敢的,但朝真公主的东西原本也不是卖给寻常人的。   她准备了大量光华璀璨,琳琅满目的精巧玩意儿,老百姓根本买不起,也不去看,他们只会用自家攒下的一点初级产品去换些物美价廉的瓶瓶罐罐,或是粗茶粗盐回来。   他们自然也不会用大批的粮食付账,能干出这种事的,不姓完颜,至少也姓个唐括,那些贵人会矜持地从商人展示的各色珠宝首饰、绸缎绫罗中选出几样,说:“不坏,比梧桐家的更亮堂些,只不知道你还藏没藏些别的东西。”   商人自然是满脸堆笑的,“小人哪敢在贵人面前藏私呢?这都是极经济的——”   对面坐着的女真贵族就立刻不悦了,“什么叫经济?我买东西,还要看价的么?”   “小人倒是在真定府中,见过进上的蜀锦,”商人为难道,“只是那东西麻烦,据说南边饥荒,钱帛易得,只有粮食是最值钱的……”   有很谨慎的贵族听到这里,就不再问下去了,但也有极骄横的就说:“粮食怎么啦?咱们有粮食!去!问问粮仓,支个几千石出来用用!又不是以后填不上!”   不止是需要平账替儿子还赌债的粮官生出了挪用军粮的心,光他有这个心,他要怎么欺上瞒下,怎么将粮食运出去,看到的人还都眼睁睁不吱声呢?   头上有人给他当保护伞,分走一大部分的钱,下面还有人替他收拾首尾,分走一小部分的钱,等到他这里,明明给容城的粮仓搬了个大半,七八万石的粮食水一样流走了,竟然也只够勉强平了赌债的。   他将赌债平了的那天,心里像是有了底,却更没了底,日里吃不下饭,夜里睡不好觉,只想着七月里快点来,可一听人说宗望郎君要南下,又怕极了七月快点到,只能时不时地拎着两只不值钱的鸡,又或者是抱着一匹自己老妻织出的布,腆着脸去贵人的后门处打听消息。   贵人的家奴也是硬气的,用两只眼睛乜了他一眼,“怎么,有我们郎君在,你还怕天塌下来么?”   他记着这话,就满脸堆笑地又回了家去,转天完颜宗望备战南下的风一吹出来,他立刻往贵人家跑。   贵人原本见了他一面的,依旧是很矜持地坐在上面,轻轻地用鼻子哼一声:“这么点事,也值得你慌,难道你不知借些民仓来用用么?”   官府也有存粮,容城的大户自然也有存粮,其中不少也在他这抽过水,捞过些好处,这个老实汉子醍醐灌顶,赶紧跑去一家家求人,一圈跑完,他整个人就懵了。   “粮食有是有的,”他们说,“可你来得晚了,借给邻城平仓了!”   “邻城?”粮官问,“什么邻城?”   人家又乜他一眼,“五哥,天下只你一个发财么?”   他出了门,晃晃悠悠走在街上就想,难道人人都有一个好赌的儿子,不偷自家的粮仓,就活不下去了么?   粮食借不到,大军南下的日子却近了,再去贵人府上,连后门都不与他开了,直接就撞了一鼻子的灰:   “你是粮官,盘点查验军粮是你的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郎君!求郎君发一发慈悲,”粮官哭求道,“我还有妻儿呀!”   “哼,你若生出胡乱攀咬旁人的心,才该想一想妻儿呢!”   这路就彻底走绝了。   除了求朝真公主降下天雷之外,他是再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军法官一句句的问话,问他为何涂改账本,为何偷盗军粮,那些军粮都去了何处,又是从哪弄来的硫磺。   他浑身的疼痛就变成了一道坚固的墙,让他庆幸自己最后这个选择的正确,他已经烧得与木炭无异,根本也熬不过几日。   熬过这几日,他就又恢复了矫健与勇猛的力量,他可以回到白山上去,追随他们女真人的族长,拿着长矛,骑着骏马,奔驰在山林之间,猎杀那些野兽,还有那些不拿他当人的畜生!   完颜宗望走进这间屋子时,军法官起身小声说:“他已经不中用了,什么话也说不出,也没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听到他这样说,屋外有人就恐惧地大声嚎啕起来。   在一片哭声里,完颜宗望说:“我知道罪魁祸首是谁,是宗固家的完颜胡石赉。”   军法官吓了一跳,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   可完颜宗望还在继续说下去:“你是个勇士,这些偷盗军粮的硕鼠里,只有你愿意以死谢罪。”   那个已经濒死的人突然睁开了眼,他已经说不出话,可是一双眼睛还在不停地流着眼泪,哀求地望着他们女真人最尊敬的战神将军,菩萨太子。   完颜宗望说:“你去吧,去到我父亲身旁,替我告罪,你告诉他,我原本不想让我的兄弟们流血,可我不能让他打下的基业毁在儿孙手里。”   当夜色笼罩在容城上空,这座小城的焦糊气息还不曾消散时,城中最为华美豪奢的宅院里,忽然一片嘈杂,有人高声怒骂:   “宗望!宗望!你疯了吗?!他是我的儿子,是你的侄子!他是都勃极烈的孙子!”   一片火把中,完颜宗望从身边的亲兵手中抽出了长刀,于是大金最尊贵的宗室也吓得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看着他往日里颐指气使的儿子像一条狗般,委顿着被士兵架起。   “他是我的侄子,兄长,我听你的,你要看他过几日在上京死,”完颜宗望冷冷地问,“还是现在死在我的刀下?”   火把中就静了很久,忽然有人发出了最为撕心裂肺的嚎叫。   ————————   感谢在2024-05-1423:09:54~2024-05-1523:10: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fJiiLo、异点点、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3个;异点点、Yahiro 2个;小楼春雨、28873758、风流浪荡苦逼九、马虎、大镜子想照妖、云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轮明月几时有147瓶;阿汶140瓶;拉莱耶的克莱因瓶100瓶;阿苓、云筳50瓶;阿虹37瓶;有疾否、越侵云、南遇30瓶;没有盗文看26瓶;今天也是喜欢看小说的24瓶;abc 23瓶;深海鳕鱼饱、虽然是如此、50591771、?、世界和平、十月初二、名字君失踪了、林婳20瓶;将有14瓶;yacocoa 12瓶;廿鎏娇、lena2100、爱如半夜汽笛、此名称含有非法字符无、爱混邪乐子人、任它、tennisjun、灰色泡泡、是芮芮哦、云鹤、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玄小墨10瓶;我是狗,听不懂人话9瓶;三七咚8瓶;57089820、一只蜗、月衔西岭、消逝、佳音、竹笠入微雨5瓶;不知今夕何夕、aruonijiao 4瓶;胖蟹3瓶;vbvcvea、静榭、Lulu、毛毛家的骨头、逐2瓶;栗子栗子栗、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可盖大人的仇敌、念鹊、lss0130、白苏、留良良、沐初阳、糖炒栗子、什巫、58057546、有玉色、心上清秋、未央、卖白菜的墨水、风流浪荡苦逼九、套逼脑残粉、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子桓殿的黑猫、44328332、金色的草花、43297872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3]第六十七章:一门好亲(已修)   这场针对宗室的屠杀在上京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部分宗室们说,完颜宗望疯了!胡石赉是都勃极烈的孙子呀!是皇孙!金尊玉贵的一个人,说杀就杀了,还是逼着他爹亲自动手的!这太骇人听闻了吧?!大金是咱们合力打下的,不是他一人的功劳!他怎么能这么专横跋扈!   另一部分宗室说,你这话说得有毛病,胡石赉要是没偷军粮,宗望抓他做什么呢?宗固要是理直气壮,为什么不带着孩子一起来上京,到他亲爹亲爷爷面前打这场官司?大家都是一家人,难道还怕来上京会吃亏吗?   那些梗着脖子直嚷嚷的人就不吭声了,可是他们眼里的冷意就更森然了。   完颜宗固何必亲自动手,杀了自己儿子?   因为虽说大家是一家,可完颜宗望是太祖的子嗣,他却是当今这位都勃极烈的儿子啊——偷盗军粮是重罪,偷盗军粮还不是卖给自己人,而是卖去了宋国,两国交战之际,一门心思地资敌,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都明明白白,一句也抵赖不得,这就是死罪中的死罪了。送到上京去,当着满朝宗室的面,那就不是求都勃极烈网开一面了,那是狠抽天子的脸啊!   抽完还得扔地上踩三脚!看看人家阿骨打的子孙,再看看你吴乞买的,你有什么资格将这个皇位继续传给自己儿孙?你自己不羞,大家都替你羞!   胡石赉是已经死了,可完颜宗望还押了十几个人一起送来了上京。   那些还没有死的人,每一个也都有父兄叔伯,这才是最要紧的。   嘈杂而纷乱的议论声在吴乞买走进殿内后静了下来。   这位年逾五旬的大金皇帝似乎在近日里因为憔悴还是别的缘故,发辫中掺了不少银丝。   他坐在新垫高了一些的御座上,脸上的神情很是愤怒。   “宗望已将军粮之事奏报给朕了,”他说,“此原为阇母之责,其人疏漏如瓠壶,粗心大意,粮官偷运军粮时,日日粮册皆有涂改伪造,若他能警醒一二,何至于此,当杀!”   大家吓了一跳,“大战在即,杀不得呀!况且粮官造假,阇母都统怎么知道!”   “死罪虽免,也该重罚!”   这一手有些勃极烈还在那想,另一部分聪明人就明白了,杀当然是不能杀的,大家还得齐心合力继续攻宋,可处罚下去,杀他的猎犬和奴隶,难道完颜阇母心里就全无芥蒂吗?   他们是很亲的叔侄,而且如果能攻下大宋,他们还可以相亲相爱好一阵子。   但这条路毕竟是有尽头的。   听完对完颜阇母的处罚后,那些家里兄弟子侄参与了倒卖军粮的人就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但吴乞买又说:“只免阇母的死罪,余者不赦!”   那一张张庆幸的脸忽然僵住了,几乎不可置信地看着御座上的大金皇帝。   而御座上的大金皇帝看着他们,也忽然感到了一阵不可置信。   “我兄在世时,我等曾在他面前立下誓约,库中财货惟发兵用之,违者当罚,”他说,“难道咱们都忘了吗?”   河北边境上的宗室们被使劲地收拾了一番,除了该砍头的砍头外,吴乞买又下令奖赏了完颜宗望一番。   包括但不限于给他各种财物,以及抄这群宗室的家,没收他们贩卖军粮所获钱财的权力。   但完颜宗望就非常心塞。   财物自然是好的,但大战在即,他最需要的是粮草,现在前线上的粮仓都有不同程度亏额,有些暂时还能支用,有的就像这个粮官一般,玩大了只能烧仓,这就会对附近的兵马造成许多不便。   但这不是最心塞的,他最心塞的是这群宗室像是被朝真公主用了什么邪术,心智不正常,不健全了!   那成千上万石的军粮运出去,肯定是要换回大量的财物吧?铜钱最好,铁钱也有用,甚至布匹也是硬通货,也可以给将士们裁制寒衣对不对?   完颜宗弼替他抄家,一家家抄了个遍,金银珠宝自然是有的,不稀奇,但他还抄回来许多特别稀奇的玩意儿:   各种各样的字画,山水的,花鸟的,市井的,修仙的;   各种各样的符箓,治病的,升官的,求子的,壮阳的;   还有各种各样的仙丹、法器、琉璃珠——琉璃珠!   一箱接一箱收缴来的“财物”运到军营里,完颜宗望看了几眼,心脏就开始砰砰跳。   “宗弼,莫不是你被他们瞒过了?”他镇静地问,“我那些兄弟子侄也在上京见过辽人的繁华富丽,还不至于为这些东西骗走军粮。”   完颜宗弼对着这些破烂儿,神情也很复杂,“兄长,我问过他们……”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那些蜀地来的锦缎极珍贵,宋人都要他们先买这些,买得足够了,才有门路拿到蜀锦……”   完颜宗望用力将桌子上的玻璃球都扫到地上去,这座朴素的军帐顿时霞光万丈,瑞气千条,差点映花了他弟的眼。   帐篷里打扫玻璃球花了一点时间,而且在打扫玻璃球时,这位菩萨太子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回事,圆脸煞白,颇给弟弟吓了一跳。   “这里有仙丹——”完颜宗弼说。   “闭嘴!”   弟弟就赶紧闭嘴了。   玻璃球被打扫完了,这些破烂也撤下去了,医官还被叫进来看看宗望郎君。   “郎君操劳过度,当平心静……”   “我有神佛保佑,”完颜宗望缓过这口气,又开始数佛珠,“你不要再说了。”   他偶尔有一些不祥的预感,像是神佛的警告,又像是有邪魔在侵扰他,一声声敲在他的胸口上,让他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与战栗。   但这反而令他的神志更加清明。   “定州有报,因粮草故,那野未克安喜城,暂退回拒马河边。”   “咱们的粮草是尽够的,”完颜宗弼说,“我去征调粮草就是。”   “我不要你去调粮草,我要你同我一起围攻真定城。”完颜宗望说,“有真定府在,西路军就算攻克太原,也不敢孤军深入。”   完颜宗弼想了一会儿,很慎重地说道,“宋军精锐皆在真定。”   他的兄长静静地望向他:“你怕么?”   “一想到自己是为仙君分忧,略尽绵薄之力,弟子就什么都不怕了。”   帝姬是很少搞私人宴请的,她身份特殊,传出点什么消息都很麻烦。虽说身边的人她都一个个筛选过,尽力选出人品可靠,吃苦耐劳的,但你都要求人家人品可靠,吃苦耐劳了,就很难再要求一个精明伶俐知进退分寸,这就像那个笑话一样——身边的人里,佩兰算是达到一半标准,可靠吃苦知进退,但没有那些精明的算计;尽忠达到另一半标准,吃苦又伶俐精明,但忠心值一直靠她氪金维持。   ……王穿云是另类,能拎刀子刺杀帝姬的女荆轲不计入标准内。   既然不能强求他们每一个都能精明到把嘴缝起来,一丝帝姬身边事也不漏出去,那赵鹿鸣就必须自己多上心一些,尽力让自己的言行举止都能符合大宋朝野上下对一位公主的要求,不至于有什么真有杀伤力的流言传出。   但偶尔她还是要见一见某个替她干活的人,这就需要一点办法。   比如说从边境上逃回来的李良嗣,他很辛苦,在女真人那里被奉为上宾,但女真人也不是傻子,有人悄悄问过他的底细,有人就过来伺候得很殷勤,白天要跟在身边伺候,夜里也要等在门外伺候,就连去解个手都有人随侍左右,伺候得妥妥当当。   因此帝姬的信送过来是花了些力气的,帮他逃跑也是花了些力气的,他先是乔装成一个牛马贩子,而后变成了一个车夫,等走到边境上时,他被人往脸上贴了许多不干不净的东西,浑身散发着怪味儿,像个染了时疫的垂死之人,才叫粗心大意的守军放了行。   但就在此之后不到半日,完颜宗望就下了令,不管是任何职业,任何身份之人,都不许再入宋土——哪怕是垂死的病人,扔进坑里烧了就是,也绝不许去宋地找医师。   这样为她出生入死的人是值得她单独接见,说些亲热又动听的话,给一些实质性奖赏的。   宴请虽然不合适,但赵鹿鸣是个精于打补丁的神霄宫大道官,有人捐了很多物资给大宋天兵,于情于理人家也有挑个节日上头一炷高香的特权。   八月十五,李良嗣来真定城内的神霄宫烧头一炷香,城内其他来烧香的信徒在观外听了,都很赞叹羡慕:“这是许了什么大愿?是想抱孙子,还是为儿女求一门好亲哇?”   沐浴斋戒过的李良嗣虔诚地磕过几个头,又恭恭敬敬上了一炷超豪华高香,旁边的大道官就念了一句无量万寿帝君。   “李公的功德,岂止在三清三境,更在微妙道君的眼中。”   “弟子草莽武夫,能为马前卒,供帝姬驱策,心愿已足,何能当此评?”   “李公入险地,为大宋天兵赚下这许多辎重粮草,河北生民皆当感念李公恩德呀,”一身道袍的帝姬笑道,“这是很大的功劳。”   李良嗣看了一眼侍立在三清像前的帝姬,又低了头,轻声说道:   “弟子诚心诚意,愿追随三清座下侍宸仙童,立一番来日功业,今日之事,算得什么。”   作为神霄派侍宸仙童的赵鹿鸣,听了这话眼珠就轻轻转动了一下。   一旁也跟着道家装束的佩兰就敲了一下小罄。   “我是道门中人,于俗尘无心,”仙童轻声说,“功业非我之愿。”   “仙童来日必证道果,自不染俗尘,”李良嗣就低了头,“弟子出身低微,才学庸碌,虽奔波半生,依旧为人所鄙,弟子追随仙童,不以此为意,只是弟子尚有家小……”   这么一条燕赵大汉,低着头缩在氤氲高香后面,整个人就显得十分寂落可怜。   仙童瞧了,就轻轻叹了一口气。   “令郎年少英雄,难道还怕来日没有功名吗?”   “他受我这个父亲的连累,而今不显,”李良嗣说,“只怕还在后面。”   “怕什么,”她笑道,“怕没有功名吗?”   李良嗣飞快地抬起头,与她对视一眼。   “怕寻不到一门好亲呀。”他轻声道。   这就是告诉她,他已经想好了出差这一趟的奖励和保证了。   她垂了垂眼帘,莞尔一笑,“我还真有一门好亲给令郎,不知李公愿不愿听一听呢?”   ————————   开始逐渐放出修改过的内容……六一开始修完恢复更新(抓头)   感谢在2024-05-1523:10:12~2024-05-1623:10: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陆咸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今天不喝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镜子想照妖、Yahiro、总有刁民想害朕、恂狗子、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清蕙130瓶;今天不喝茶90瓶;Fffff_588瓶;【喜猪爱看书】64瓶;一一60瓶;众人皆卷我不卷40瓶;猪猪30瓶;秀木、名字君失踪了25瓶;荔枝兔兔21瓶;陆咸鱼、无隅20瓶;富士山私有。16瓶;苏苏、易水寒凝、善善又睡着了、怪朋友、猫狗双全真快乐、宅橘、67372322、jas、咸鱼要翻身、呦呦我的呦呦你带我走、芭蕉东风10瓶;我醉欲眠9瓶;自学成才吃饭饭7瓶;时絜、路易斯无意思、kld 5瓶;裴软软3瓶;白苏、有玉色、子桓殿的黑猫、逐、可盖大人的仇敌、计量经济S我呜~、喵喵喵、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小乌龟养王八、57089820、总有刁民想害朕、静榭、36918893、蟹黄汤包、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未央、58057546、窈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4]第六十八章:也还嫁得(已修)   赵俨——咳,李俨平日都住在军营里,他是个还不曾成家立业的人,再加上家中又有爹娘兄嫂,虽说跟着帝姬时是卖力干活,将自己当成个大人来用,现下父亲来了河北,营中只要有休沐日,他就都要跑回老爹的住所去尽一尽孝道。   军营里的那点苦他吃了几年,早就吃惯了,可帝姬给老爹在真定城里安排了一处小院子,那院子在城西南角上,旁边有个池子,夏日里开满了莲花,风一吹,接天莲叶无穷碧,水面有清风裹着若有若无的荷叶香,飘进小院里,再如何的烈日,只要清风往脸上一扑,立刻就忘了。   因此不仅赵俨爱回家尽孝,两个弟弟也都是孝顺孩子,只要有空,总要跟着一起回去尽孝。   李良嗣回家时,正好就看到自己的好大儿盘腿坐在廊下,吃得满地都是掰碎的小莲蓬,一见爹回来了,立刻就蹦起来规规矩矩行礼。   “你不要替他收拾,”李良嗣制止了一旁拎着扫帚走过来的仆役,“他这样糟蹋院子,让他自己收拾!”   于是这位在外面也领过军的指挥使就低了头,臊眉耷眼地一边干起仆役的活,一边偷偷打量他爹的神色。   “帝姬今日可好?”他小声问。   “帝姬经略千里,焦心劳思,”他爹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说,“你我也当怀危惧之心,勉之再勉才是。”   这话说得有点场面,李俨一边心里琢磨,一边飞速地将手里的活干完,扫帚推进一旁的仆人怀中,噔噔噔就也跟着上了台阶。   “爹爹思虑之事……”   李良嗣望了一眼台阶下,很有些鄙夷:“一院都不能扫,还要扫天下吗?”   儿子侍立一旁,略想了想,便对那个还在做收尾工作的仆人吩咐道:“下去歇歇,不要让后院的人过来。”   “大战在即,帝姬到底怎么想的?”   “我不是同你说了,帝姬一心为国,”李良嗣说,“你瞧瞧人家刘韐的儿子,聪明伶俐得很!”   李俨就短暂陷入了迷思,不知道自己和刘子羽哪个更聪明一点,更笨一点。   但他爹没让他陷入更久的迷思,而是抛出了一个重量级话题:   “帝姬为你说了一门好亲,”他说,“是真定曹家的女郎。”   刚在爹身边坐下的好大儿一下子就坐不住了,满脸通红,屁股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儿,儿,儿……”   李良嗣皱眉,“你是鹅吗?”   鹅儿子小声说,“儿只是不曾料到,爹爹,人家是阀阅大族,女郎必定既贤且美,儿只怕,只怕就算曹家看在帝姬的情分上,女郎心中也……”   李良嗣又看他一眼,“你心中计较的事,难道帝姬不知道吗?”   李俨一愣,恍然大喜,“孩儿以后必定——”   在父亲的目光下,他住了嘴,往外又看了一眼。   有风进了院子,寻到台阶下一个掰碎的小莲蓬,轻轻地踢一脚。   那风是待不住的,片刻后就无声无息,不知道翻了墙又去谁家院落,可它带不走那个小莲蓬,倒是说不准会带走父子俩的只言片语。   所以两个谜语人都闭了嘴。   辽人在大宋朝廷里是没有前途的,李良嗣家尤甚。   他们已经是被定性的三姓家奴,身上背了一口接一口的黑锅,可以说从燕京大战至今的一切战争罪责都被塞给了他家,虽说被帝姬抢下了性命,可只要同李良嗣沾亲带故的人,都不可能在大宋的朝廷里再有任何作为了。   降金?降金得趁早,那些有兵有粮的军头争先恐后降过了,他们这群无根浮萍再去降金讨诰命,女真人就不免要产生怀疑:宋人不要的来我们这儿,难道我们大金是什么很贱的朝廷吗?   所以赵鹿鸣可以很放心地用他们,他们无处可去,所有的抱负都寄托在她身上,自然无比忠心。   但她只要想继续往前走,就不能光是挥霍这份忠心,也必须给出能令他们满意的回报。   所以帝姬嘴上还在玄幻修仙频道,赵良嗣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她要真是个无所求的人,怎么会给出这样丰厚的回报,摆明了用看待心腹的态度去对待他们呢?   当然,这些话是不当说的。   东西两京各有一位天子,位置占得牢牢的,她现在说,谁听?谁信?谁准备当那个叛臣贼子,一家老小命都不要绑在她的战车上?   她得等。   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在“某一天”到来之前,她都会是这副谨慎恭敬的模样,让天下人都相信她的纯良与忠诚。   那些受她提拔,被她重用的中下层军官也必须等,等到那天来临,那个光明而美好的未来已经触手可及,只要他们拔出腰间长剑,跟着她刀山火海再走一遭,他们就能为子孙建立一个比真定曹家还要耀眼的传奇。   父子俩相对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李俨笑了。   李良嗣也笑了,相对而笑。   笑过之后,他拍一拍儿子的肩膀,从袖子里递出了一份诏书。   “你既是要成家的人,不能以小小的指挥使登门迎亲,帝姬也为你想到了。”   曹家的十七娘噙着眼泪,望向她的父母,“帝姬说的,便是金科玉律么?”   她的父亲不看她,只说:“那人也不算配不上你。”   母女俩含着怒气看着他,突然十七娘尖叫一声:“爹爹!你将我嫁了个武夫!”   “唉,唉,十七娘,武夫怎么了?”   “你们又不让我考功名,又不让我做学问,一辈子的指望就只剩下嫁人,那我自然要嫁一个清贵有前途的!”十七娘大怒道,“他爹爹已是个罪人,难道他还能给我赚一个诰命回来吗!”   “他爹爹虽是罪人,他却不是,”父亲耐心地解释道,“你见了他……”   “我见了他,”十七娘说,“要是不合我的心意,我就逼他写和离书!”   父亲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话!难道帝姬亲自做媒的婚事,还配不上你吗?”   “怎么就配得上呢?”母亲在一边用帕子擦眼睛,“你也不知争一争!曹家家大业大,十五娘十六娘都不曾嫁,怎么偏要嫁我家的女儿?”   父亲就静了一会儿,说:“我争了,这是我争来的,他还不到及冠之龄,已谋到一个宣抚处置司统制的职位,怎么没有前程?”   帝姬说,我们灵应宫有个小郎君很好,弓马精熟,做事也稳妥,在军中已经是个指使,还是辽国大族出身,只是被父亲连累,至今不曾成亲。   她说了这一句,曹家的老太君自然就懂了,这是要给李良嗣的儿子做媒。   自然妇人们是有所臧否的,这要是个少年进士,大家恨不得撒泼打滚儿拽着拖着也要抢给自家闺女;要是个少年举人,那也很值得登门提亲,再三番五次地暗示自家闺女的贤淑与美德……就算是个秀才也好呀!   李家这孩子,书没怎么读,功名自然也没有,倒是跟着帝姬当了几年的小道士!   某几房的老爷无所谓,“不过是个女孩儿,帝姬开了口,吃亏了也算得福了,你不舍得,多给些妆奁就是。”   听了这话,夫人就沉下脸。   虽然都说女子见识浅,她却到底没有大老爷那样的决断,“你说得福,究竟谁得了这福?十六娘虽说是庶出,我要真推她作了这门怨偶,她一辈子耽误,我这嫡母脸上又有什么光彩?”   这话就噎得老爷吭不了声。   另几房也犹豫,犹豫的理由什么都有,总体还是不满意男方的出身,又不敢回绝了帝姬时,宣抚使司的公文就下来了,一个小小的指使升为处置司统制,还不到二十岁呀!人家也是可以光明正大领一军的人了!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算他有前途,”十七娘还是不满意,“他毕竟是个武夫!”   被闹得很头疼的阿爹就叹气,“你刚刚还说要他的前程,现在前程有了,你又闹什么?”   他面前比桃花还要鲜妍美丽的女儿就闭嘴了,双颊有些淡淡的红,将头扭去一边。   总算她妈是看懂了,说:“等打完这仗,让他回家养一养,谁生下来就是个黑皮小子?”   “那也比不得人家白玉般的少年郎,黑黝黝的大汉出门连花也戴不得!”十七娘小声嘟囔。   ……反正李世辅和岳飞都试过,效果不是太好。   这一番拉拉扯扯后,当娘的比较精明,抛出了一个最有诱惑力的好处:“他现下住在附城的营中,来日还要行军打仗,眼下你能回娘家来住,来日去了京中也有咱们自己的房子,不比那些嫁鸡随鸡的更方便?”   当爹的就给了些更加简单粗暴的诱饵:“十七娘,这桩亲事不比寻常,你以为其他姊妹还能与你比妆奁吗?”   有理有据,十七娘信服了。   李家在真定原没有住处,帝姬给李良嗣安排了一个朴素幽静的小院子,但装十七娘的妆奁就不太够。   但不用慌,真定曹家是土地兼并的大户,在城中挑挑拣拣,在李良嗣那个院子旁边又置办了一处宅院,再在墙上开了一个小门,将两户打通。   甚至满城都传说,这院子也不过是给曹氏放嫁妆的地方罢了——放都放不下!那一台台漆过的沉甸甸木箱,染得满城都是新漆的气味。   十七娘穿着好像比那些木器还要沉重而华美的衣衫,坐在车中,竖起耳朵静听着外面的议论声。   她心里原本是悬着的,七上八下,她家总喜欢同那些清贵读书人联姻,可临出门前,大母握着她的手说:“咱们祖宗能治下这样的家业,可不是靠的读书科举,十七娘,说不定你比谁都有福气哪!”   那一声声似乎还在耳边,忽然又有人高声说话,将她从沉思中惊醒。   他们说,今日这场大婚可了不得呀!你们可听说了没有?就连宣抚使宇文相公、转运使虞相公,还有咱们的刘相公!都来喝喜酒了!   这是什么样的排场!   十七娘嘴角就立刻翘起来了。   天色渐渐暗下去,喧嚣也渐渐静了。   那些繁复的礼仪搅得她昏头涨脑,现在总算是清净下来,可以仔细看一看身旁的新郎。   身材是很高大挺拔的,不如那些白面书生好看,但举手投足也并不粗鲁,神情里又透出些羞赧与生涩。   这股子羞赧与生涩映在新娘眼中,就生出了些别的心思。   新娘上下仔细打量他一会儿,看得新郎小脸黑红,她又左右看看,新房里负责“撒帐”“合髻”的女使都已撤下,过来闹洞房的宾客也都已经离开,眼下洞房里只有两位新人了。   “你过来。”新娘坐在床上,向他招招手。   新郎像是愣了一下,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有些惊慌,不知道手脚该放在何处,又该如何“走”过去,很有些磨磨蹭蹭。   但他总算是用两只脚走到她面前了。   新娘突然伸出手,摸了他的腰腹一把!   新郎整个人就颤抖了一下,但到底硬挺着不曾躲,只是低头看看新妇,小声问:“你,你做什么?”   “你是个武夫,我原本不想嫁你。”她一本正经地说道。   “而,而今呢?”   “而今摸了一把,也还嫁得。”   ————————   感谢在2024-05-1623:10:07~2024-05-1723:14: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静水流深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5个;Yahiro、猫小花、lena2100、垂目、diamantejae、影宝的马尾刀、鲁大力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然出品57瓶;夜猫37瓶;喵呜36瓶;Nora 35瓶;蒂亚索隆30瓶;Arcana 28瓶;茵荫、斯芬克斯之谜、名字君失踪了20瓶;大郎吃药啦~15瓶;猫小花13瓶;moli 11瓶;杀个月、韩念、猫饼、竹笠入微雨、不设置昵称、玛卡巴卡、lilimumu、君时、hinata、风落、没粮吃每天都很饿、不爱吃萝卜的小兔子10瓶;正正正9瓶;小乌龟养王八8瓶;到此一游6瓶;阿和体重180、蓝、skinkin 5瓶;在寻风4瓶;笑忘书、vbvcvea 2瓶;静榭、36918893、有玉色、胖蟹、永远喜欢蒋丞选手、留良良、可盖大人的仇敌、懒惰(资深宰厨)、27793313、逐、裴软软、异点点、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金色的草花、57089820、计量经济S我呜~、lss0130、未央、醉江南、兜兜、嗨皮老板、今天也要早点睡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5]第六十九章:太师作死(已修)   八月下旬,秋风渐凉的时候,完颜宗望的先锋军进入了真定府。   真定的坞堡是修得最好的,那些世家大户有钱,他们甚至在修坞堡时也有一点儿自己的打算,认为可以当做是给儿郎刷的功绩。   因此坞堡里三层外三层的有,坞堡外面引水来修护城河的有,坞堡下面又挖地道的也有。   不仅坞堡修得好,而且这里的守军不是定州最前线那种民兵,这里有许多坞堡驻扎的是大户家中的健仆,一个个也称得上人高马大,颇有些力气和武艺。   但在山海一般的大军面前,坞堡是显不出什么用的。   金人的前锋军翻过茂山,很快就将最前线的几个坞堡拔掉了,吸取了之前的经验,他们也没给那些守军留一条路,俘虏了就通通抓起来,鼻青脸肿地送到后面去扛木头。   消息传到真定城中,连同那些跑回来的溃兵,一起被仔细盘问。   帝姬听完就问,“都是哪几座坞堡?”   “多是行唐附近的。”王善说。   帝姬就去看地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都在官道附近。”   “是,还有两座大寨藏在缶山中,不知女真人是否察觉。”   “他们可留了游骑?”   “留了一谋克,在左近往返巡逻。”   “那就是察觉了,”她说,“只是打下来很不划算。”   王善神色就有些迷惑,“请帝姬明示?”   “他们在山中,”她笑道,“大队人马没有入山去剿两个土寨的道理,况且就算他们明火执仗地入了山,缶山与黑山、毗山相连,背后便是万里连绵的太行山,女真人不熟悉道路,入山拆了这两座土寨不难,想缴获辎重粮草却不大容易,想全歼了两寨兵马,更是痴人说梦。因此只好留下这些建在山中的坞堡,权作不知情。”   王善就了然了,“帝姬虽不曾亲临战阵,却想得这样周全。”   “他们派游骑巡逻,就是戒备,来日将有粮草往来运送于这条官道,少不得他们还要使些阴招,骗山中的伏兵出来,”她说,“须得告知他们,无令不可出山。”   “等金寇往来运送粮草时”王善说,“咱们总得想些办法,帮他们修真辟谷。”   帝姬听了这样的刻薄话,就一乐。   这样庞大的一支军队,打仗就不仅靠士兵作战勇猛,还要靠后方粮草供应,你要是能让士兵吃香的喝辣的,士兵自然士气高涨,反之若是忍饥挨饿面有菜色,那对面只要熬锅菜汤,再挥舞两个馒头,士兵就要排队投敌了。   “断他一次两次简单,”她说,“只是咱们没有那许多战马,练不出骑兵,就很难彻底断了他们的粮道。”   河北缺战马,进一步缺骑兵——要说对面确实有战马,帝姬也考虑过用战马换蜀锦的策略,但硬是没能推进。   女真人连粮食都敢卖,可他们不敢卖战马。   他们说,“狗和马是不能卖的,若真卖了,族人就再也不将我们视为自己人了。”   没有马,一切都很麻烦。   要说宋军的战术可以练,还有许多小花招可以用,可完颜宗望的东路军也并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土包子。   那几座坞堡逃回来的人说,女真人并不野蛮。   那些没见过女真人的新兵,或者是从大名府过来的文官原是将女真人当成茹毛饮血的野兽看待的,因此就会很自信地想一些很巧妙的计谋。   之前这些计谋甚至也被验证过,因此这种自信并不能称之为自负。   比如说同大塔不也战斗时,王善曾经凑了许多财物,扔在对方进兵的路上。   主帅是很快就看出来蹊跷,并且大声阻止自己的士兵打乱阵型了。   但士兵就没听见。   大塔不也的士兵们都是凡夫俗子,有些是仆从军,有些是牢城军,他们作为留在河北的常驻兵马,手里拿到的钱是有限的。   穷可以解释士兵们的一切行为,比如西军的阵前讨赏,也比如这支金军的骚动。   他们说:“我手脚不听使唤!”   那岂止是手脚呢?先是他们的眼睛,然后是他们的脑子,他们的呼吸也变得急促,一颗心也怦怦乱跳,最后才是四肢奔着路边的银钱和布匹去了!   身后有人大声叱骂,但跑得最快的士兵已经飞速从地上抓起了一把亮闪闪的东西,努力往自己的腰带里塞进去。   塞过之后,他就放心了,这一把铜钱沉甸甸的极有分量,他若是个混球,够他喝上几顿酒,他若是个顾家的,这也够家里妻儿安稳吃用两个月的。最关键是他跑得快,可以在军法官叱骂时重新跑回队伍里,假装无事发生。   但身后的人没有他那么快,却比他更贪心。   大家闹闹哄哄地去抢地上的银钱,什么阵型都没了,自然也就忘了面前还有宋军,还有近在咫尺的敌人。   那接下来的战斗就不令人感到意外了,任何人见到这样散漫的军队,都会立刻抓紧时机,一波冲锋过去。   据说金人也靠着这招在一些小规模战争中赢过宋军,甚至在大塔不也撤退时,靠着这招也让宋军丢盔弃甲了几次。   过后从军官到主簿都轮番骂过自己家贪心的士兵,不仅骂,还要没收非法所得,要从士兵的衣服、头发、床铺、行囊,甚至是屁股里找出那几个钱,全部没收后还要打军棍,打得军营里一片鬼哭狼嚎。   即使如此,用途也不大。   除了灵应军因为钱和信仰双重力量的庇佑,对金钱能相对没那么贪心之外,似乎宋金两边的士兵都对这招百试百灵。   在完颜宗望的军队就要到达坞堡下时,这座坞堡的守军也很机警,他们也用出了这一招。   在通往坞堡的路上洒下大量的钱,他们则埋伏在一旁的沟壑里,等待士兵走过时因为见钱眼开而自乱队形。   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守军决心抓住这个时机,不仅要冲出去,一鼓作气地将金人的前军冲散,他们还进一步想到要驱赶溃散的军队去冲击中军,造成更大的混乱。   当然也有人问:“若是他们不捡钱呢?”   立刻就有人骂了:“你这憨货,天下哪有不爱钱的人?况且他们那般蛮夷!”   他们在那被长草埋伏过的沟里待了很久,直到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他们想象中茹毛饮血,披着皮毛,手里拎着形制不一的武器的蛮子却没有出现。   有人在这片洒了乱七八糟的财物,肖似逃亡现场的路边停下了。   但没有乱哄哄的跑步声,也没有拾取财物时铜钱碰撞的声音,更没有军官的叱骂。   一个军官用女真语吩咐了些什么,脚步声就继续向前了,留下草丛里的埋伏者懵了一会儿,但也没有很久。   因为前军虽然继续向前走,指挥官却下令一支谋克走过来,单独负责清扫路边的财物,顺便将草丛里的埋伏者清扫了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支金军比想象中更麻烦,可她的资源还是不够多。   她麾下有名将,有士兵,有阀阅高门,他们都仰望她,服从她,有人为她的一个命令甘心去死——这可不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女儿,而是因为她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给他们的妻女庇护,令他们打胜仗,带他们去往更美好的前途。   归根结底,她得一边绞尽脑汁不让河北百姓饿死,一边四面刮钱养活庞大的军队。   她什么钱都敢赚,女真贵族傻乎乎的,为了买蜀锦不怕糟蹋钱,她就用玻璃球和壮阳药水去骗他们;朝廷贱兮兮的,不见金人就不肯出钱,她就拼命上表一封接一封吓唬朝廷河北宋军即将崩溃,马上崩溃,再不给钱立刻崩溃;老百姓很虔诚,认为喝了她的符水能生儿子,她就让人写些生儿子的符箓,附上一份科学备孕指南,哄骗老太太把自家的私房钱拿出来换一个想象中的金孙。   要说就是幸亏这时代没有周处,放任她顶着个神仙名号诈骗,行骗,大骗特骗。   可她不管怎么骗,原本都是骗不到马的。   骗不到马,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就没办法高效对女真人的粮道下手。   大宋的马政很不成体统,要说马养得不错的,也就是汴京城北,黄河以南那一片马场,因为是给京中供马,因此呼为“天驷监”,据说是养了一万多匹的战马,各个精神抖擞,膘肥体壮。   但赵鹿鸣对此没啥印象。   历史上黄河岸边的这个马场被完颜宗望直接接收了——这个世界虽然因为太原守住,完颜宗望没敢离汴京太近,可那个马场也依旧被捂得严严实实,就像老太太压箱底的人参,朽坏了也不准备拿出来给儿孙们救命。   蜀国长帝姬在河北大骗特骗,给灵应军攒下了些家业,她以为这就算是断头买卖的极限了,凭她也不敢对朝廷的战马下手,那应该也不会有人能超越她的记录了。   但很快啊,啪的一下!就有人上门打脸了!   来客是个内官。   他看起来是很不像个内官的,因为这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两条手臂裹在有些破旧的衣衫里,块块肌肉都狰狞着要绽开似的。   她看了来客递过来的印鉴,就笑了笑:“太师可安好么?”   “感念帝姬记挂,太师一切都好。”内官低声说,“太师知帝姬镇守河北,为国拒敌,心中感佩,总同奴婢们说,定要助帝姬一臂之力。”   “他不将我绑起来再嫁一回,我已很感恩戴德。”她微笑道。   那个内官低了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一双虎目中也蓄上了泪。   “这事,这事太师也悔恨至极,他常说,恨不得以死赎罪,这一辈子也没脸再见帝姬……”   “也不必说得这样郑重,”帝姬温言道,“他毕竟是我爹爹身边的老人,我是年轻小辈,岂有当真记恨的道理呢?你这次来,必定是太师有要事了,你快坐下来同我说吧。”   内官被敲打得眼中含泪,脸色煞白,没想到竟然峰回路转,这样尊贵的帝姬,又吩咐他坐下说话,又命宫女给他递了茶。手捧着热茶,这一路的辛劳就全都化为了委屈:“帝姬,太师确实是想襄助帝姬!”   她有些好奇,“如何襄助?”   内官左右看一眼,她会意,让小宫女小内侍都退下,台阶下只有一个穿甲佩刀的王继业,身边留下尽忠和佩兰。   这已经是商议坏事的最低配置了——她连负剑绕柱走的本事都没有,不能真同这个陌生内官独处一室——但当他将信恭恭敬敬递过来,请她看完后,她还是吓了一大跳:   “童贯作死啊?!天驷监的马他也敢抢?!”   “这样大的祸事!实不是太师自己动的手!他抢了马,也没处送啊!”内官泪流满面地辩解了一句后,又小声道,“现在态势这样棘手,是奴婢为太师出了主意,或许帝姬愿意收留这些战马呢……”   ————————   感谢在2024-05-1723:14:18~2024-05-1919:3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fJiiLo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爱大鲸鱼2个;自学成才吃饭饭、笑娴笑、小茉、时宜、好好、Yahiro、hema666、白月花红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浅云归100瓶;fuhua 55瓶;裴行之49瓶;不爱上楼梯但总在爬楼、长梦40瓶;我爱大鲸鱼39瓶;露37瓶;某玥、映夏30瓶;餍晨28瓶;宋醒。23瓶;37322544、生菜卷烤五花、冬纪、谨慎躺平认真摆烂、七玖adadm、天然出品、绿树20瓶;菜籽17瓶;来都来了13瓶;尤一是只猫12瓶;今天也是喜欢看小说的、郁青、杏无仁、沉水入火、Raconteur、霜月朔日10瓶;灰色泡泡、快点更新、huhu 9瓶;赐醉7瓶;溏心煎蛋挞"、壮哉我大吃货星人、李佳熹5瓶;总有刁民想害朕、异点点4瓶;阿巴阿巴咩咩咩3瓶;松梢扑鹿、永远喜欢蒋丞选手、毛毛家的骨头、栗子栗子栗2瓶;维周、兜兜、喵喵喵、wwwz、云想游、南柚、iris、elen、白苏、57089820、醉江南、一尾、暖瞳、蛮颓真格挣扎菜鱿、36918893、再吵架一脚踹翻、金色的草花、可盖大人的仇敌、可可可爱虎虎、有玉色、裴软软、嗨皮老板、七七、逐、下雨天了怎么办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6]第七十章:杀人劫马(已修)   “太师还是有忠心,”她说,“也是忠心害了他。”   佩兰有些诧异,但继续老老实实拎着小茶壶站在一旁,眼睛像是只盯着帝姬杯子里的茶水,至于这场对话,她听都不听。   尽忠就多看了那个内官一眼,果然这句话对内官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个捷胜军的使者既不坐,也不站了,他像一个真正的小宦官,像那些可怜人刚进宫时,围在他们的“阿翁”身前,跪在地上,俯在脚边,委屈地一边流眼泪,一边要诉尽所有的委屈:“帝姬!帝姬慧心睿断!太师若是听到帝姬这句话,他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他就是这样趴在地上嚎啕的,滚烫的眼泪沿着地砖四散流淌,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做作与试探。   侍立在一边的小内官就很不忍心见到这一幕,将脸别开。   帝姬自然是有一颗慧心的,尽忠想,她什么都看得明白!就是不安好心!   明明她有机会劝阻童贯的!早在童贯刚至柘城时,帝姬就悄悄说了,童贯这么干是一定要闯下大祸的!   可她就是不发一言,站在干岸上眼睁睁看着童贯走到今天的绝路上。   赵鹿鸣是猜不到小太监对她有这样亦正亦邪可怕滤镜的。   但就算尽忠把话说明白,她也只能告诉他:她做不到。   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童贯已逾古稀,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都要多,他活了这么大半辈子,早就忘记忍气吞声是个什么滋味了。上次在山西是吓破了胆,才被她劝住,现在领着他的兵,在江淮这片丰饶的土地上,太师就觉得自己是如鱼入大海鸟上青天——他的儿郎们终于吃到了饱饭,各个都拍着肚皮红光满面,见了他恨不得将他当做祖宗供起来,他怎么会想到短短数月间,一切事情都会变得无法控制?   她看得明白,童贯是个无根之人,可他的权力不是无根之木,他一切都是太上皇给的,在他的概念里,捷胜军也是如此。   所以在柘城吃饱了饭,行囊里装上满满登登的“奖赏”——不管那奖赏是从谁家的柜子里翻出来的、或是从谁家的货架上扛下来的,还是从谁家妇人的头顶一把拽来的,总归成了大宋给他们的奖赏后,童贯觉得,他是可以理直气壮向军队下令,要他们按照他的意志行事,将柘城的粮食装满车,浩浩荡荡往洛阳而去。   上京发檄文了,天下皆知,太上皇困守洛阳孤城,他童贯得回去护着自己的老主人呀!   “太师听说了檄文,立刻便要赶回洛阳,”使者说,“就是这封檄文害了他!”   “太师待军中如何,我是不知的,但看你一片忠心就知道,他待你们很好很好。”   这黝黑壮硕的汉子泪水已经擦干净了,缓缓地磕了一个头。   “太师待奴婢们如亲子,恩情岂止天高地厚,”他说,“只要救得太师,奴婢死也甘愿。”   大部分人眼里的大部分内官是坏的——他们精明、势利、趋炎附势、追高踩低,因此就极其的自私自利。   比如说眼前这个宦官很受童贯照顾,是童贯亲封的提举一行事务,就算他自己是个清廉的,童贯吸兵血时必然也有他过一手,得一层利。   他也要为西军阵前讨赏负他的一份责任。   但他也是从最惨不过的泥地里滚出来的——天底下哪有个富家公子哥儿甘愿为一碗饭阉了自己呢?   能爬上来的宦官是万里挑一,剩下都继续在禁中、艮岳、延福宫后面那一条条暗无天日的泥泞小路上继续滚着。这时候有人愿意伸出手去,拉他一把,他就把这个人记住了。   赵鹿鸣是永远无法同阉人共情的,但她理解他们是怎样一种生物,尤其眼前这个人,心眼不多,但很讲义气,又有些武力,大概弓马也很娴熟,童贯因此将他留在身边,现在就是用他的时候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察觉身边有啜泣声。   ……尽忠在偷偷抹眼泪。   她叹了一口气,明知故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檄文传到汴京时,洛阳也得了一份,紧接着就传到了童贯的手中。   太上皇说:童贯,你什么时候回来!   童贯不是个蠢人,他先是在军中下令,要往西走,试探士兵们的态度,结果就很不好。   大家在柘城吃得脑满肠肥,原本是很不乐意走的,有人发牢骚,有人摔杯摔碗大骂,但既然太师发话,也有人再多问一句:往西走,去哪?是回家吗?   大宋的规矩,士兵的家属多半是随军的,因此捷胜军的家属早就被童贯搬到了洛阳大本营。   看到士兵们态度很焦灼了,童贯再从容不迫地抛出答案:不错,咱们确实是要回家呀!柘城瞧咱们不起,咱们也小惩大诫了,现在正好可以衣锦还乡!   听到要归乡的消息,这些已经与地痞流氓相差不远的士兵也就心软了,他们嘟嘟囔囔地收拾行囊,带上了战利品——其中或许还有新抢掠来的妇人,甚至可能连她们的丈夫一起抓了壮丁,都准备带回洛阳。   童贯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就慢慢喝了一杯茶,长叹了一声,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凄然,身边这个心腹内官看出了高低眼色,就劝他:“太师,捷胜军而今若不整肃军纪,无以为战呀!”   “你都看得出,我难道就看不出吗?”童贯就骂了一句,“可兵士们在柘城养得散漫,风吹草动便要营啸,咱们怎么整肃军纪?”   “太师有亲卫营一千人,”心腹说,“足够了。”   童贯那双因为苍老而显得浑浊的眼睛望向他,震惊得几乎怵然,“你怎么敢!”   “你说的对。”蜀国长帝姬说,“若换我来,我不仅不怕他们营啸,我还要挑一个地方,专候他们营啸。”   尽忠和佩兰都没忍住,悄悄看她一眼。   她清静如圣女一般的神情毫无变化:“若灵应军中有人行禽兽事,令生民陷于水火,他就不是我神霄派的修道之人,而是邪魔。”   是邪魔,就当诛,用血来清洗军营,而后才能继续保持这支军队的纯洁。   内官趴在地上,他的脸向着的地面又渐渐湿润了一小块。   “是奴婢不能尽劝诫之责,”他说,“奴婢当死。”   童太师说,那是多庞大的一支军队啊!官家指望他们守卫洛阳,你怎么敢想!你怎么敢谋划诱发一场叛变,而后借着叛变的机会在军中搞一次大清洗!   他已经老了,比郭药师老得更甚,他的主人也失势了,虽然口头上算是与天子东西两帝,平分秋色,可朝廷在汴京,宗庙在汴京,钱也在汴京,太上皇得到的只有一群饥肠辘辘,牢骚满腹的西军,以及这么一条忠心的老狗。   童贯的胆气就渐渐消散了,比郭药师更甚,他看捷胜军再也不是身边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而是穷困潦倒的老人身边最后一个儿子。   童贯走得很小心,他绕开汴京,沿着黄河岸边行军,想着就这样一路走到洛阳去。他领着这支兵马,一路上频频赐酒宴、赐财帛、赐一些已经不大有意义的官职、赐路上遇到的所有村庄。兵士们就一路醉醺醺地跟着他走,一路醉醺醺地糟蹋他们遇到的每一座村庄。   然后捷胜军的前军就走进了一片水草丰茂,牧畜肥美的草场。   “那不是草场,那土地在黄河边,明明可以种出极好的粮食,可偏偏用来养马,”她说,“士兵们不知道,太师也不知吗?”   “太师自然知道,”内官说,“但他哄了他们一路,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   士兵们见了肥美的战马就喜欢,喜欢就准备像他们一路走来时那样,牵着马儿就走。   但天驷监不是没有守军啊!守军也都是京中的禁军,或许见了金人就散作满天星,可他们眼下见到的不是金军,而是童贯的捷胜军!这么一群杀头的贼配军,也配来抢老子的马?!   天驷监的守军这就聚作了一团火,等童贯从中军跑过来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遍地都是血,连马身上都是血,那些畜生根本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嘶鸣着撒开蹄子,踩在已经死了,或者没死透的躯壳上,扬起一股血腥的风。   童贯那一日突然就从犹豫和老迈中清醒过来了,他拔出腰间的剑,对他的亲卫营歇斯底里地咆哮:“除恶务尽!除恶务尽!”   这支跟在童贯身边,经历过大场面,因此不会被柘城这点小小财富迷了眼的精兵得到了战斗的最终胜利,捷胜军四散奔逃,溃不成军。   但一切都晚了,朝野震动,人人欲杀童贯而后快。   “你们杀了禁军,劫了天驷监,正该去汴京出首,”她听完整个故事后说,“现在怎么求到我这里来?”   内官坐在那,泪似乎终于彻底流尽了,“太师欲出首,是奴婢苦劝……奴婢说,他若死了,太上皇无人护卫,因此想求——”   “你求我,天下人以为是我要你们杀人劫马,”她冷声道,“我就甘心担下这样的罪责么?”   那汉子静静地看着她,“奴婢以为,河东河北告急,金人兵临城下时,也不见大宋铁骑,与其令天驷监的战马困守河滩,不如来献河北——帝姬,奴婢令人清点过,一共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马,皆可供帝姬驱策。”   ————————   感谢在2024-05-1919:37:44~2024-05-1922:44: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2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lena2100、小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08383720瓶;名字君失踪了15瓶;时宜10瓶;人间正道是沧桑、脱水牛奶、静榭、子桓殿的黑猫、57089820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7]第七十一章:销金罗纱(已修)   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战马。   她几乎就要答应下来了,几乎就要把自己的清白名声献上去,她甚至可以给出更多。   有了这一万多匹战马,她可以训练出多少骑兵?   在与异族的交战中,因为没有足质足量的骑兵,大宋始终只能打防御战,就算将敌军击退,人家有骑兵,来去如风,你不仅追不上,而且只要你一追,阵型一跑散,人家立刻就可以回过头来杀你一个措手不及,反败为胜。   这种痛苦是所有边境上的宋将都切实体会过的,可没有什么办法,大宋的马政全是槽点,只有天子脚下这点战马,朝廷像个吝啬鬼一样死死攥在手里,隔三差五拥着官家去巡视一圈,看一看那些皮毛光滑,膘肥体壮的畜生,却从来没想过用它们改变哪怕一场战争。   所以她不怕丢人地承认,她也没打过以骑兵为核心的仗,她听了这一万多匹战马也心动。   心动了,她上半身就下意识微微前倾,想要更迫切地听一些关于战马的消息。   她只是做了这样的一个动作,童贯的使者就低了头,准备更详细地汇报那些战马的神骏,也更进一步与她敲定这笔交易的细节。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迟疑了。   他是一个孝顺的儿子,絮叨自己入宫被童贯提拔,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神情是做不得假的——那不仅是孝顺,还掺杂了许多忠诚的热爱,他的神情告诉她,他是忠诚到了愿意为太师而死的程度。   这样一个人只要有一线生机,不会让童贯忍受被她臧否的屈辱。   她和童贯的交易里就充满了这种臧否。   赵鹿鸣看着他,看清他,忽然意识到童贯面临的处境很可能比他所说的更差。   “诏令先不忙,”她说,“我先派人带几车钱帛去太师处吧?”   那汉子一愣,“帝姬赐钱何用?”   “我借给太师,让他先将战马买回,再将溃兵聚拢。”   汉子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在他被领下去受赐酒饭时,那张脸仍然是惨白的,他的嘴唇嗫嚅着,一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见了也不以为意,对王继业说:“派个腿脚伶俐的去附城,替我将李世辅寻来。”   不会有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战马。   要是真有这样的数目,那他童贯就仍然是那个权倾朝野,大半个皇宋都在他手掌之下的权臣。   他要是有那样的权势,朝廷里别说是参他的折子,就是赞美声不够洪亮的人都要被他记一笔!   但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帝姬会不会信呢?   童贯坐在一把掉了漆的木椅里。那木椅上了年岁,只要有人坐上去,稍动一动,它就要咯吱咯吱地响个不停,很影响到太师的威严。   但太师硬是稳稳地坐在椅子里,任凭幕僚和仆役进进出出,那把椅子硬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椅子没有声音,童贯头上的幞头,身上的圆领袍服,也都是新而洁的。   不仅如此,圆领里面透出的几层罗纱上,一层层地隐着云纹金线,与那件质地精良,朴素庄重的绛色袍服相得益彰,衬得童贯虽然苍老,却依旧有着不怒自威的风度。   这其实有些不同寻常,因为童贯已经是个老人,他更喜欢洗过几次的半旧衣衫——虽然会影响到版型,可他认为那样更柔软,况且他已经有足够的权势,根本不需要衣衫来为自己增光添彩。   但他现在就是如此这般,穿得像个新科状元一样坐在距离汴京城不足百里的,某个小镇上最大的乡绅的家中。   他的脖子挺得很直,见到捷胜军前军统领辛兴宗走进来,就问他:   “二郎,洛阳可有回信?”   童贯平素只这样唤自己身边的亲信内官,今日这样,显见是对辛兴宗与众不同的恩宠和拉拢,但后者只是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许是路上耽搁了。”他轻声道。   “这般惫懒的杀才,”童贯就骂,“待他们回来,一个个都该刺配河北去!”   骂声很洪亮,中气十足,听得门外的捷胜军亲卫们就缩一缩头。   现在又该这个极受童贯信任的将领出言劝慰几句了。   但辛兴宗就什么都没说。   于是骂完一句,又骂一句,直到骂不下去的童贯终于收了声。又过一会儿,他用浑浊而含糊的声音低低说道:“太上皇也难。”   “难归难,”辛兴宗说,“到底令儿郎们齿冷。”   这个强撑着的老太监忽然撑不下去了,一双眼睛通红地望着外面的晴空万里,像是要透那一层层蓝色的幕布,将居于其后的神仙揪出来,质问一句。   神仙就躲在一层层的帐后,帐是蓝色罗纱的,但并不显得枯燥,因为蓝有深浅,罗纱的工艺也各不相同,有销金的纱,有泥金的纱,有织金的纱,星星点点的金光裹在深深浅浅的蓝色罗纱中,坐在里面的人就像是坐在星河旁,坐在天宫里。   有氤氲的香,不知从哪里轻轻飘进来,幽静得让坐在里面的神仙几乎忘记世俗里的烦恼。   可有人偏将他从虚无仙境里往外拽,“太上皇,太师那处可等不得呀!”   一拽,就拽进了烂泥塘里,拽得太上皇狠狠地一皱眉。   “一匹足要五十贯……”   “而今北方有战事,战马价格不比以往,”那人说,“足要百贯才得赎买。”   一匹就要百贯,这一万多匹,岂不是一百多万贯?!   要说太上皇能不能拿出来这笔钱,他咬咬牙,是能拿出来的。   童贯裹着他跑到这里来,自然也四面敲打了各个州县,尤其是洛阳以西的税赋,都被截留在洛阳,没什么别的用途,一是用来养着西军,二是给太上皇修宫殿,尤其是太上皇这里,每个月吃用加上修缮宫殿,怎么不得个二三十万贯?   尤其眼下西军又散了,要是太上皇真就狠下心苦一苦自己,这笔钱他是拿得出的。   拿出了钱,童贯就能将溃兵收拢回来,也能将战马赎回来,他手里握着兵和马,再理直气壮找蜀国长帝姬要一条生路,朝廷看在帝姬镇守河北的份上,也不能再难为他——   可那于理不合呀!   凭什么让他出钱!   那,那……那都是朕的钱!   “不给钱,太师就无法聚拢捷胜军,”那人又在一旁催,“太上皇若是失了太师与捷胜军,又有何人再能拱卫太上皇身侧?”   他这样一句接一句,已经是很不成体统的,可这十万火急的眼下,他已经是顾不得了!   西军已经因为没有粮饷解散回家种地去了,金人却又来了!   童贯再不能带着兵回来守卫洛阳,万一要是太原有失——怎么着太上皇你老准备请唐太宗上身,一骑当千开无双吗?!   可他心急火燎地刚准备再催几句,太上皇忽然抬起头了。   那如河流一般的蓝底流金罗纱帐内,白面微须,俊秀清隽的仙人轻轻闭上了眼。   有晶莹的泪,轻轻打落在细麻道袍上,碎了一地的流金年华。   如星河般美丽的罗纱帐内外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等待总让人焦急,可再怎么焦急,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到得太阳落山,那深蓝如罗纱般的夜幕上坠了一条流金似的星河时,太师就说睡不着,要搬一把椅子出来坐着。   椅子吱吱乱叫,太师也不在乎,他身上那套像模像样的衣服也不见了踪影,现在他又换了一件洗得半旧,有些褪色的圆领袍子,坐在已经很凉的农家大院里,看星星。   他的太上皇在天上,淌眼抹泪,就是端着不肯下来;他的捷胜军也在天上,几人、十几人、几十人为一队,散在汴京附近的村落与乡野,牵着天驷监的马,肯定还有不少附近村人的猪羊牛马,散作了漫天的星。   京中已经有小股禁军出来,四处开始抓这些溃兵,要不得多久,就要抓到他面前来,而他的钱已经用尽了,他的兵也已经逃尽了,身边只有这几百人,他是既没有兵力去收拢溃兵,也没有钱粮去赎买战马。   一个名声败坏的老头子,老阉狗,谁会收留他?   蜀国长帝姬也不会蹚这趟浑水的。   那他就只能带着这几百个忠心耿耿的亲卫和内官走上一条死路了。   童贯坐在破椅子里,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想喊人端一面铜镜过来,看看他枭首后到底是什么模样。但他又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觉得它过于僭越。   秋夜的院落并不算很静。   草虫渐渐歇了,却多了许多窃窃私语。   童贯都听得到,他听到了内官们的啜泣,听到了亲卫们的叹息,他还听到辛兴宗的窃窃私语。   那个曾经抱着他的腿,亲亲热热呼他为阿翁的西军将领说:“咱们总不能和这阉货绑在一条船上!”   他听着听着,不知道是自己的幻觉,还是风里就传来了这样的震动,他看着那深蓝色的夜幕里渐渐起了一丝金红,比鲜血还要深沉,比鲜血还要明亮!   那金红的尽处有马蹄声向他而来!   那是禁军来了!   是反叛的亲卫来了!   是官家的旨意来了!   童贯睁大了眼睛,腿脚软得像泥一样,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俺是个粗人,一辈子只懂打仗,”他像是对来人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俺死也得站着死!”   那从晨曦中来,骑在马上的身影就笑了。   “太师何出此言?在下领帝姬之令,正为救太师于水火而来。”   ————————   感谢在2024-05-1922:44:22~2024-05-2023:17: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游戏开橙小能手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滢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hema666、Yahiro、异点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40532162138瓶;i瓶邪80瓶;伊帕尔、4262847050瓶;2576907330瓶;小白是只小黑狗28瓶;落拓行歌、潋央20瓶;fuhua 18瓶;家有niania妹儿16瓶;鑫鑫多、大橘子15瓶;松梢扑鹿12瓶;L.H.R、明月色、黄昏落入你的眼睛、食尸鬼:那只坩埚会记、momo、悠游的朵、老坛加虾、vivi、渡河!渡河!、xy、森林蛙10瓶;暖瞳、梁山第一史官、山风、观祈妙5瓶;殷陵漩3瓶;逐2瓶;静榭、红糖酥饼、计量经济S我呜~、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再吵架一脚踹翻、维周、醉江南、裴软软、半夏、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可盖大人的仇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8]第七十二章:挤兑风波(已修)   贼兵没跑远。   说实话,他们躲在村落乡野间时,偶尔也诧异。   明明被王总管领着,北上往太原去时,他们还是一腔热血的——他们与各地赶来,因此有着不同口音的兵士并肩作战,他们站在石岭关上,伸出双手去接过太原府阿嫂们送来的浆洗衣物和杂粮野菜饼子时,还有些手足无措。   “都是新出锅的,”阿嫂很自豪地说,“我们用布裹着篮子,里里外外裹了好几层,你瞧瞧这热气!”   他们接那饼子时很别扭,但吃得就很快,一边吃一边还要品评几句,“比我娘做的好吃”、“和我娘差不多吧!”、“我媳妇可巧啦!阿嫂比不过!”   时间像是有些久了,他们记不得阿嫂们的面容与身段,只记得那饼子热腾腾的滋味。   眼前的妇人就做不出那样的饼子。   她们的面容或许粗粝,或许细致,高矮各自不同,于是身段的风味也就不尽相同,总体来说,都是夜里可以暖床,白日还要辛劳替他们做饭洗衣。   似乎比阿嫂们更勤快些,可她们就是做不出那样的饼子,又或许他们再也吃不出那样的滋味了。   有士兵就会迷惑,怎么他们就从石岭关上保家卫国的英雄,变成了眼下的狗贼呢?   但这种疑惑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要被同伴打一顿:“偏你事多!难道在柘城时,你不曾强夺了女红坊那个卖针线的妇人么?”   于是这话题就被替换掉了,现在他们开始聊,太上皇什么时候把钱送过来。   天驷监的马好是好,但他们不是骑兵,他们想要的还是钱,更多的钱。   但马屁股上都是有印记的,现在朝野震怒,正准备派了禁军四处搜捕他们这些贼兵,哪个不要命的马贩子敢收这些活蹦乱跳的贼赃?   边境上是一定有的,可他们在天子脚下。   于是捷胜军就无可奈何,只能在汴京以东的乡间一边鱼肉农人,一边等待太上皇拿钱给童帅。   只要童帅赎买了战马回去,他们把这珍稀又倒霉的货物一出手,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回到军中,继续白日里与同伴吹一吹自己在太原府血战时的英姿,夜里回忆他前几日遇到的那个妇人有多可爱——唉!唉!她要是再乖些就好了,没有那狠狠一巴掌,他也不至于拔刀捅死她呀!   他们就这样吃着粗劣的饭食,喝着比水还要稀薄的冷酒,日日夜夜地盼着。   直到有人飞奔回来,高声大喊:“童帅赎买战马了!”   一整个村庄里,所有的男人都从窗子里、门槛上、大树下抬起头,欢欣鼓舞地问:“多少钱一匹?”   “战马五十贯,健骡二十贯!”   这些男人就凑在一起,叽叽呱呱地议论起来,“不多。”   “是不多,但咱们得的马多,他们能凑出这个数目也不易了。”   “去哪赎买?”   “东昏镇,童帅就在那。”   “咱们不曾对不起他,他那日倒心狠!”   一提到“那日”,他们又开始骂骂咧咧了——他们是杀了天驷监的守卫,还不是因为他们饿嘛!   那一座座城池见了他们都像见到贼似的,就连童贯的面子也不给,死也不开城门放他们进去,他们又恨又饿,到了天驷监,火气大了些,杀了几个人,怎么了?   你童贯干的缺德事难道比我们少吗?   有人就问:“那老阉狗不会拿了咱们去领赏吧?”   其他人就皱眉,最后一个谨慎的说:“咱们小心些,派一个机灵的兄弟去东昏,离远了看看。”   “他要是真想拿咱们的人头去汴京,咱们难道没马吗?”   大家眉目就展开了,有人又大呼小叫,要村中的妇人替他们生火做饭,再将这座村落里真正的男丁搬远些。   “都臭了!”   童贯坐在他的宣抚司大旗下,冷脸看着排起长队的兵士,他又穿上了崭新的衣服,但比衣服更能撑住场面的是他身前的金山。   小山一样,铜钱在下面,金银在上面,雪山似的光滑夺目,让人见了就移不开目光。   那些牵着马过来的兵士就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将饿了几日,已经有些消瘦的战马缰绳递给查验的官吏。   “我哪还有几匹骡子,”他小声问,“要不要?”   那个正在奋笔疾书的小吏抬眼乜了他:“没有官印?”   兵士的脸笑得有点僵,“自己的。”   小吏低了头,“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士兵的嘴巴一下子就咧开了,像是吃了仙丹一步登天似的,美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他在村庄里抢了五匹骡子!他为这几头畜生杀了一家子!他这样辛苦,是该发一笔大财的!   看!看!就连童帅也认可他!给他发了一大块的银锭子!咬一口,哎呦!美极了!   ……仔细看看,这银子是真的不假,可怎么上面打的印记不像他们宋人的文字,倒像契丹文呢?   黄河渡口,有望不见尽头的滔滔黄河,就有望不见尽头的戎装士兵。   他们很安静,按照旗语指示缓缓上船后,一船接一船往黄河的另一头而去,偶尔有人从腰间拔出一截刀,在确定擦拭得明光铮亮后,又将它推回去。   这支兵马从黄河北岸到了黄河南岸后,就在河边排开阵型,继续等着。有斥候骑在马上,手持弓箭,往来巡逻。他们偶尔会吹响急促的竹哨,于是七八个骑兵往一个方向追去,过一会儿他们就会回来,简单地向自己的统帅报告一声,他们已经将贼匪追杀殆尽了。   至于那些贼匪为什么也穿着大宋戎服,斥候们就不关心了。   种十五郎站在旗下,听完他们的汇报,就笑眯眯点一点头。   “儿郎们都渡了河后,”他说,“给李世辅报个信。”   刚开始赎马时——不对,童帅说,那个叫“放赏”——其实前来的捷胜军士兵不算很多。   大家都很戒备,知道自己杀了几个农人算不得什么,但杀了天驷监一营的守军,这事儿没有个结果是很难罢休的。   但渐渐风声就传出来了,说兵士们为了将自己在乡下抢来的骡子定一个上等份儿,又或是为了将从民间抢来的驽马也让军中出个五十贯的价,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撒泼打滚,有人拔了刀子骂骂咧咧,又立刻被亲卫赶出去,打一顿。   这回就没有和他同仇敌忾的兄弟了,大家都是各凭本事,凭什么你就要比别人更多的赏呢?   但这里就有些陌生面孔,被打完之后一路高声骂着出了军营,见到围上来打听消息的捷胜军士兵,他就不屑地冷笑一声:“别看那金山银山,我可是亲眼见到了,半天的功夫,下去一大截!”   这些躲在外面的士兵就小心问道:“那一山搬完了,不得再来一山?”   那个陌生面孔撇撇嘴,“太上皇有多大家私?都搬来给童帅?我有这般家当,我是断然不能糟蹋给家里一条没牙老狗的!”   这话可不是白说的,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营中忽然就闹了起来!   童帅说,赎买的马骡太多啦!钱快要用尽了!酉时一到,营门就关了啊!不过不要紧,这是洛阳第一批发的赏,收了赏的士兵可以归营,没收到的也不要急嘛,三日之后钱帛运到了,咱们继续嘛!   “帝姬此谋,臣有些不解,”临行前的李世辅说,“若是告诉他们钱帛用尽,蹉跎这三日……”   “他们等不得三日。”少女笑道。   她说这话时,面前放了个小小的簸箕。帝姬手上满是面粉,在玩一个叫做“狮蛮”的东西,据说汴京城中百姓到了九月重阳时,家家户户都要用面粉捏狮蛮,蒸成糕饼,谁家要是有位心灵手巧的主妇,那是很可以将蒸好的狮蛮糕送给左邻右舍,矜持地炫耀一下的。   不过帝姬手里这个狮蛮就很不成样子,被她捏得像什么李世辅没见过的怪兽。   佩兰瞧不过去,笑嘻嘻地问了一句,“帝姬捏的是什么?”   帝姬左右看了看,“不知道,什么忒克里——里吧?”   李世辅看看她沾满面粉的双手,又将目光移开,专心想帝姬这番话。   “他们等不得这三日,可只剩下半日的赎买时间……”   帝姬笑眯眯地,像是没听到少年在那冥思苦想。   只剩下半日,那些警戒的,观望的,四处巡逻的贼兵,满满登登一颗戒心就都被贪心打败了。   只要卖了马,他们都能回到军营里去,谁也没理由拿他们怎样,童帅要保他们,太上皇更要保他们!   若是卖不成马,谁知道禁军会不会在三日之内冲过来!   无数的贼兵忽然就哗然了,有讲义气的回去大喊大叫,震动了十里八乡,没义气的已经牵着马,红着两只眼睛往营里挤——只有半日,别管兄弟们的马匹能不能卖出去,他先将“赏钱”装进自己口袋里最重要!   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往里挤,一边挤,一边努力用肩膀去撞开别个混球,一边大吵大叫,将浑身杀敌的本事都用出来,挤得里面换完赏的就急了。   “让让!让让!先让我出去呀!”   等到几个贼将领着自己成百人的建制冲进大营时,这里已经挤得摩肩接踵,战马嘶鸣,别说警戒拔刀,就是吸一口气也吸不进了。   童贯远远望着那密集得可怕的校场,苍老的面庞上就流下了两滴泪。   但李世辅没注意,他亲自牵了马过来,笑呵呵地说:“太师,上马吧。”   “他们——”   这个身材高大,笑容和蔼可亲,但眼神却很冷峻的年轻将军打断了童贯的话。   “帝姬的兵马已经到了。”   就在他说这话时,远处忽然响起了号角声。   ————————   感谢在2024-05-2023:17:27~2024-05-2123:14: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时宜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晏西沉52瓶;liang 38瓶;云绮26瓶;甜甜的粥22瓶;71305741、人间路20瓶;玦16瓶;eightz、苏苏、叶影、lena2100、清水白石、琳琅玉、余昧、shoyooo、闲时看书、Christian 10瓶;总有刁民想害朕2瓶;初八除八、我睡叶问舟、喵喵喵、可盖大人的仇敌、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逐、静榭、维周、子桓殿的黑猫、白苏、永远喜欢蒋丞选手、57089820、糖炒栗子、醉江南、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计量经济S我呜~、sdgr、5t5的婚姻届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9]第七十三章:凭啥不赏(已修)   “这就是马!河东马,耳朵大!怎么地吧!”士兵骂道,“你凭什么不赏!”   这是一炷香之前发生的对话。   那个挤到小吏面前的士兵是很得意的,童帅赎战马,也赎健壮的骡子,可他不赎驴子——谁有毛病才会用骡马的价格去收那些驴子吧!   因此士兵就破口大骂,脸上的肌肉一块块扭曲狰狞,像是随时要挣脱那层脸皮,飞出来给面前黑眼圈的小吏一个耳光,啪!再来一个耳光!啪啪!这也是他在附近村庄辛辛苦苦抢来的,这头驴子瘦是瘦了点儿,可不赖他啊!   都赖那些穷汉!都赖那些贼配军!穷汉喂不肥瘦驴,贼配军不仅抢农人,顺手还要黑吃黑!吃完他的骡马不说,还要给他两个耳光!啪啪!   所以这个瘦驴似的士兵骂得真心实意,像是要将那一腔委屈通通发泄出来——可他只骂了这么一句,他身后忽然就起了小山似的浪潮,一股脑地将他掀翻了!   瘦驴是有脾气的,趁着那一下挣脱了缰绳,照着小吏的脸踩上去,一溜烟跑了,剩下这个委屈的士兵迷茫又愤怒地转过身去,刚想骂一句祖宗爷娘,可那些脏话全噎在他的喉咙里了。   “杀人啦!”   先是有人这么喊。   杀人有什么稀奇?他们既是兵又是匪,手上什么血都沾过——可有人奋力地往前挤,就大喊:“快逃!”   “瘦驴”就有些怕了,顾不得骂娘,也顾不得去寻自己宝贵的资产,他先是照着小吏身后的栅栏钻去,那里熙熙攘攘都是骡马,他钻进去,刺鼻的臭气与马尾巴就照着脸来,抽了他好几个耳光。   他顾不得去骂那马,他今日受的委屈是够多了,可后面还有人跟着他在跑,他们就在这臭烘烘的马场里乱转,两只脚上踩的都是马粪,四面去寻一个出口。   寻不到,这原是捷胜军的营地,能装下一万余人,自然无比庞大,四面都是他们曾经竖起的栅栏,既结实沉重,又能迷惑攻进来的敌军。   于是“瘦驴”又想要从原来那个入口里逃出去,可他刚摸到入口,冲天的血气就扑了进来。   那是一群道士。   他们从头到脚有许多道士打扮,但外面着了甲,原本显得并不触目。   但他们身后大旗上昂首傲视的白鹿,捷胜军就非常熟悉——这种熟悉让他们甚至感到不可置信!   “你们不认得我们了?!”有人叫喊,“我们,我们曾在石岭关——”   头上簪着桃木冠,腰间着灵应宫铜佩,一手刀,一手盾的灵应军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举起了长刀:   “邪魔当诛!”   刀子过去,劈开了头颅,割开了喉咙,破开了胸膛,那鲜血不要钱一般蓬勃,涌出来,喷出来,飞出来,喷了一丈多远,喷得灵应军盾牌上挥剑斩恶龙的仙人面目更加狰狞。   那一排排的捷胜军就倒在热烘烘的血里,被皂履踩了过去,像被杀的鸡一样。   像被杀的人一样,奇怪,杀人原本那样轻易,怎么被杀却这样令人恐惧?   这念头跟着喷涌的热血出去,就显得很不可思议,可有人就将它喊出来了。一喊出来,立刻有人就惊慌地要四处逃散。   自然也有贼帅想要整兵与灵应军较量较量,捷胜军是骄横残忍的匪兵,可他们也是童贯从西军里挑出来的精锐,论单兵论配合,他们都是百里挑一的健儿。   “用钱将他们聚在一起,”蜀国长帝姬说,“杀起来才轻巧。”   少女说这话时,佩兰正在为她涂抹手上的药膏,原本洁白细腻的手上多了许多道伤疤,看着就很让人心疼。   为帝姬涂抹过药膏,又戴上鲛绡手套后,佩兰将装了药膏的小匣子放回去,尽忠走在她身边,就没忍住,偷偷说道:“帝姬这么个小姑娘,这样心狠!”   佩兰很愤怒地举了举匣子,“你要是那日护住帝姬,她必不会这样心狠!”   尽忠就瞠目结舌了半天,最后从嗓子眼儿挤出一句。   “难说!”   帝姬压根没听到屏风后面在说些什么,她还在认认真真地嘱咐李世辅。   “只是太轻巧了也不好,你须得让他们每日背背经,”她语重心长,“多背背经总是没坏处的。”   赵鹿鸣已经替自己的士兵想好了最轻巧的办法,可这一天实在还是太漫长了。   因为人好像杀不完,可细想一下,让一个人拎着尖刀,对着一头死牛狠狠捅上一百次,那也是很累的一件事。   把死牛换成活人,一个个捅,一个个杀,一刀没杀死,再来一刀,两刀砍翻了,还要再补一刀,这活计其实很累——平时打仗确实是危险,可谁见过这种屠万人的阵仗呢?   灵应军的士兵就杀得上气不接下气,前军累得提不动刀,换后军上。   “十足的屠夫!”有人这样嘟囔。   立刻又有人说:“血神修道时就是个屠夫!你不曾读过新出的《血经》么!”   书是现成的,可天已经黑了,暂时也不适合研读。   天已经黑了,人还没有杀完。遍地都是火,遍地都是血,遍地都是尸体,像是从柘城到天驷监这一路无辜者的血汇成了血海,一起涌过来了。   “瘦驴”就在这血海里浮浮沉沉,偶尔将头挣扎出海面,立刻又被巨浪拍下去。   他满嘴满身都是血,直到了一只大手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拽起来,说:“这里还有一个!”   “瘦驴”想将眼睛睁开,看一看杀他的人什么样,还想在临死前剖白一番自己,讲几句委屈,比如他怎么就从石岭关的英雄变成了现在的狗贼模样。   一把刀捅进了他的胸腔里,很快拔了出来。   没人听他讲,他就在血海里沉下去了。   灵应军打扫战场时,童贯的亲军围在他们的统帅身边,守着防护缜密的后营,望着那照亮了半个夜空的大营火把,嘀嘀咕咕。   “手真黑呀!”   “拿出来的钱,竟然都收回去了!”   “怎么收得回去?”精明人就说,“谁打扫战场,不往自己口袋里塞几块!”   这可是一场饕餮盛宴!   骡马不计其数就不说了,还有那山一样的钱帛!那山原被捷胜军搬空了,一个个口袋里装得鼓鼓的,于是尸体在他们眼中短暂消失了,变成了金光闪闪的钱袋。   有人实在眼馋,悄悄凑近了,隔着栅栏去看。   他们看到有车夫拉着马车在校场里慢慢地走。   有的士兵从尸体下翻出了钱袋,就扔进马车里,然后去摸下一个钱袋。   他们的面目挺吓人,因为每一个都跟血人似的,浑身上下都湿漉漉全是血,可他们的行为比他们的面目还吓人。   那么平静,那么整齐,那么有规矩。   像是他们不觉得这惨绝人寰的大屠杀需要些酒肉与奖赏,用来让他们麻痹自己似的。   仅存的捷胜军就透过栅栏愣愣地在那看,先是一个人,等到童贯走过来时,栅栏这边已经密密麻麻一排脑袋,比乌鸦还整齐。   童贯就也在那看,看了一会儿,老太监就酸溜溜地说:“帝姬这回可发财了,战马就不提了,光这些骡子和驴子就够河北用一阵子的。”   “也不能都带回去,”李世辅走到他身边,笑吟吟地说道,“牲口身上有印记的,还得还给人家哪。”   那一排捷胜军突然都回了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第二天,第三天,有附近被抢了骡马的大户人家先来了。   而后是小地主,再然后是幸存下来的庄户人家。   他们站在换了个朝向的大营门口,一边搓着手,一边有些讨好地问:“听说灵应宫的仙长们替小人寻回了马……”   一个身上还有血腥味儿的小道士走过来说:“你的马匹是公是母?几岁?多高?有什么印记?你可带了当初买马的文书吗?”   那些聚在门口的男女老少里,就有人立刻从身后背着的行囊里掏出了一堆东西,一迭声地嚷嚷:“都有!都有!”   “就算有,”小道士很苛刻地说道,“牲口在灵应军营中寄养了数日,你们还得出这几日的草料和豆子!没有的话,算成现钱!”   有一点不讲理,毕竟老百姓受了无妄之灾,但这些道士非常精明,不肯吃亏!查验无误后,一定要收了那一捆干草,再加两斤豆子后,才将骡子的缰绳递过去。   “快回去吧,”他的语气和缓下来,“多喂点好料,也让这牲畜压压惊。”   第一个牵着几头骡子出了营门的人就被围住了,他絮絮叨叨地埋怨灵应军,但只说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了,变成了小小的哭声。   “哼,你们看这骡子瘦了一圈儿,这几日肯定没吃到豆子,多半是那些道士嘴馋了!”他说,“明日我得了闲,得磨两斤豆子去点了豆腐,送过来教他们害臊!”   这样批评的声音多了,到第三日第四日,带着草料钱的百姓也有,带着草料和豆子来的也有,还有些既带了草料和豆子,又带了些饼子。   “豆子吃多了克化不动,”老太太摸一摸毛驴的头,就将手里的一个荷叶包递过去,又摸一摸小道士的头,“吃些饼子吧,别天天吃豆子了!”   长不高的小道士就很气,“我们不曾偷吃!这确实是给战马吃的!”   灵应军给百姓发还骡马的事就传进了汴京城里。   还是官家那个夕照日头的书房,还是那群狗头军师。   外面一点儿声都没有,可他们像是各个都有了幻听的毛病,像是还能听到朝臣们的交口称赞。   这事儿干得这样漂亮,大家肯定要夸啊!谁不说一句帝姬仁德?谁不进一步夸夸老赵家的优良血统?汉唐的公主骄横败家,咱们的公主就纯孝宽仁忠贞为国体恤百姓——   越听越生气。   “对了,”一个狗头军师说,“帝姬既然忠贞为国,战马也该交还回来了吧?”   “派一位天使过去,”第二个狗头军师说,“官家多少给点赏赐。”   “一匹马给个二三十贯,”第三个狗头军师笑道,“也就足够了。”   天使到了大营中,立刻就被马官领着去看了马。   “这三千匹马,”马官指着马场说,“印记是无误的。”   天使站在马场里,看着牵过来的一匹“成年儿马”,口齿就不是很伶俐,“你管这个叫‘马’?你认真的?”   “这就是马!河东马,耳朵大!怎么地吧!”小道士摸了摸那匹毛驴的驴头,“你凭什么不赏!”   ————————   感谢在2024-05-2123:14:49~2024-05-2223:1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布尔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布尔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fJiiLo、云朵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异点点、楚安、王忆秋autu、苏兰若、时宜、小楼春雨、布尔、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丨丨〇160瓶;布尔95瓶;醋蘸饺子80瓶;茵荫、风凉40瓶;相泽消音、燕子君的喵30瓶;浅笑柠檬20瓶;名字君失踪了15瓶;26501641、阿长的扁担、fuhua、毒、abc、桃夭、想要的幸福、李代桃僵10瓶;夏天25706瓶;Affirmation 5瓶;vbvcvea、喵喵喵、永远喜欢蒋丞选手、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维周、留良良、57089820、东风十二、鑫鑫多、静榭、子桓殿的黑猫、lss0130、章柘、芷兰、零度以寻、醉江南、今天也要早点睡呀、裴软软、小杨咩咩、什巫、英达丽水、蟹黄汤包、逐、12号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0]第七十四章:沿街乞讨(已修)   臭烘烘的马场,场面有点尴尬,但并不安静,因为那头“河东小马”在闹脾气。   它是很有理由闹脾气的,首先它原生家庭很幸福,它生在小户人家,主人家的家当不多,因此对待牲口就很珍惜,有好草料紧着它,有豆子也给它抓一把,出门套了笼辔准备去镇上送粮时,主人甚至都不舍得坐在驴车上。   它受了那样的娇宠,被捷胜军粗暴地从柘城抓出来运货时就发作了一场——同另外几头毛驴一起闹脾气的。当然闹脾气的时间很短,因为捷胜军不会哄驴子,他们只会看到发脾气的驴子就一刀捅进肚子里,然后美滋滋地烧水剥皮吃香喷喷的炖驴肉。   毛驴就吓到了,隐忍着被一路拽到黄河边,现在总算又有人好好对待它们,这头毛驴的脾气就见长了。不仅见长,在它的新主人拿了红红的热热的东西烫它屁股之后,它还要把它隐忍这么久的脾气大发特发。   于是小道士就不得不从腰间拿出一根细细的小木棍儿,一边抽打它,一边骂:“不都有官印了吗!你这畜生还闹什么!贼军在时你怎么不闹!你现在闹给谁看呢!让你闹!让你闹!”   小道士骂,毛驴就回嘴,一人一驴吵得热闹。一边的天使看着毛驴红肿屁股上新烙的“天驷监”官印,就感觉那小道士手上的小木棍儿不是在抽驴,而是在抽他,那话也不是在骂驴,而是在骂他!   骂他!骂朝廷!骂这群“汴京小马”金人在时不闹腾,童贯的捷胜军势大时也不闹腾,等帝姬将金人拒在河北,又给捷胜军剿灭了,他们就开始大声嘶鸣了!   天使的脸色就一阵铁青一阵惨白,恨不得要撕破脸皮,指着这个小道士,还有这头驴子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输出时,辛兴宗到了。   “天使这般忧劳勤勉,真堪我辈楷模呀!”他笑道,“只是这臭烘烘的马场如何能久留?不如先让他们清点着,咱们备下了进奉天使的席面,那酒可是今岁新酿的金华酒,不同寻常!天使千万要给俺们这些粗人一个薄面呀!”   台阶总算是递出来了,天使那气得发僵的脸总算也缓和了两三分:“哼,论理你们也该教教手下人怎么做事了。”   “嗨!天使也不是不知道,神霄宫的那些道人,要是假道人也就罢了,偏他们还是会念经的真道人,直个是真牛脾气!当年汴京城中,谁见了这群仙师不避一头啊?”   “败坏了帝姬的声名!”   “是是是,过后咱们往河北送个信儿,帝姬岂有不惩治他的!剥了他的玄冠道袍,让他跪在天使的车驾旁请罪,咱们连个正眼也不瞧!”   酒席是很精致的,童贯是道了一声病,不曾出席,可酒的确是新酿的金华酒,席间甚至还上了一道茶粥。尝一口,清清淡淡的建茶香,却吃不出一片碎茶叶,不知道要花多久心思。   这就让天使的面色好了很多,甚至还微笑着夸了一句,“统领通雅,颇有古风呀。”   统领也在那笑,“东施效颦,天使莫笑就是!”   这酒席后面的屋子里,童贯闭眼躺在榻上,一边听着前面说笑和丝竹声慢慢传过来,一边心里暗骂:京里是真没有几个能耐的人了,把这样的蠢货也派出来!当初不管是被贬去太原的梁师成,还是死了的李彦,那都是面子上一团和气,胸中刀枪剑戟什么都挥得动的货,一个比一个精明,一个比一个厉害!   世风日下,一代不如一代呀!都是耿南仲那头老鼠,处心积虑给官家身边略显得出色的都排挤出去了,现在近臣里就只剩下这一群蠢东西,连这个鸿门宴都看不清,也不想一想,捷胜军凭什么宴请他!   天使喝了几轮酒,平复下来的心就又激荡起来,骂一句:“那群臭道士!”又说,“这事断不能这样了了!”再说,“他们岂不知往大了说,这是欺君!”   辛兴宗好脾气地听着,温言又劝了两句,然后向着旁边侍立的卫士行了一个眼色。   不多时,有人捧着匣子就进来了。   匣子沉甸甸的,递在天使面前,天使很诧异地伸手向匣盖,一打开,里面金灿灿,明晃晃的就全跳出来,落进他眼中。   “这!”他吃了一惊,就赶紧矜持又得意地皱眉,“唉,统领,你这是做什么?”   统领此时已经起了身,走到了他身边去。   “俺们粗人,不擅言辞,只有一颗忠心罢了,”他一边说,一边将其中的一块马蹄金拿在手里把玩,又怕这天使太憨,特意将金子翻到背面给他瞧一眼,“这就是一点心意罢了。”   天使眯着有几分醉意的眼睛去看,就很疑惑地问:“这怎么印着契丹文?”   他问了,可辛兴宗不曾答,待他迷迷糊糊地抬头去看,看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时,这位天使血液里流着的金华新酒就都变作冷汗蒸腾出毛孔了。   “都是缴获来的贼赃,”这位捷胜军统领说,“有金人游骑在黄河两岸乱窜,犯了不少事,杀了不少人呀。”   他这话就说得非常诡异,可天使吃了一吓,又吃这一吓,脑子已经稍稍有些不能转动了,就木讷地问:“朝廷怎么不知道?”   “朝廷不知道的事儿多了,还不是都被俺们扛下了?俺们在这,日日夜夜地照看都不保准呀!”辛兴宗凑近了天使耳边,小声说,“万一金人游骑杀了朝中派来的天使,给尸体扔河里了,咱们这千百人亲眼看着漂走,报仇是一定要为天使报仇的,可也没办法收尸呀!”   这句话说出来,天使就完全清醒了。   后屋的童贯听完,就放心地翻了个身,打盹去了。   要说能屈能伸,童贯绝对算是各种翘楚,别看他年逾古稀,颐指气使了大半辈子,可他到底是从泥坑里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的,年少时那些曲意逢迎的本事并没有忘得一干二净,倒是被这几十年锤炼得更老辣了。   比如他向帝姬伸手求助,帝姬给是给了,可不仅给了钱,还派了兵过来,乱刀给他的捷胜军砍死了一大半,他就知道帝姬是给他的后路也断了个干净——身边只有这几百个亲信卫士,他和一条丧家的老狗有什么区别?   他还怎么回洛阳?   别说太上皇要不要他,朝廷凭什么还坐视他回去?他领着一万多精锐兵马在京畿地去横着走时,大家都假装看不见,可现在?   现在太医给力,大家的眼睛又看得见了!   朝廷要他的人头,天下就再没有几个去处能保住他的性命,连他自己也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夜,想看看帝姬是不是也准备顺手给他五花大绑了送汴京去。   可灵应军什么都没做。   李世辅和种冽一个忙着将战马运去河北,一个忙着安抚附近百姓,发还民间骡马,都忙得不可开交,还待他很客气,出言请他领着捷胜军北上去河北,共同抗金。   童贯的头脑就渐渐清醒过来了。   帝姬给他留了一条生路,他想,他得替帝姬收尾,把脏活都干了。   前帐的丝竹声又起来了。   那个很精明的西军将领又开始劝酒了,不仅劝酒,还讲了些粗野的笑话,逗得天使哈哈大笑。   笑声略有些僵硬,但胜在心诚。   毕竟那些粗野的笑话不重要,重要的是前面的话。   要是翻译翻译,那话就是:“人家说那是马,您就赶紧认下,人家说是三千匹,您就别再计较一共送来不到八百——您老人家千万想好了!俺砍不动上万的贼配军,还砍不动你这醋大么?”   天使想一想,这群贼配军一路从柘城吃过来,早就是该挨千刀的亡命徒了,被逮着就是个死,临死前多带一个,有什么麻烦的?   他可就相反了,他兢兢业业在汴京城里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将礼送进耿相公的家门……战马嘛,反正只是摆在马场看的,过后想想办法总能描补,眼下,眼下他可不能自寻死路!   想通了,他就开始僵硬地赔笑,笑完了,他说:“唉,都统,想想我也是个不谙马事的文人,也太年轻了些,那马不够高,必是贼人不爱惜马匹,饿瘦了,养一养,不就好了?”   辛兴宗听了就笑得更粗野,更大声了:   “天使夸俺通雅,到底天使是个读书人,比俺还通雅!”   第二天也是个风平浪静的天,天使坐在马车里,那匣金银稳稳地放在屁股下面,可他还有些不安,时不时挑起帘子往外看一看,到底有没有金人的游骑。   一看,就看到了有人赶着一群“战马”在跟着他走。   那一头头战马呀,一头比一头耳朵大!一头比一头叫声大!倔倔的,小小的,花了官家几万贯!他的眼睛里就蒸腾起了眼泪,模糊的泪光将远方折射得五光十色,似乎再往远处看一看,就能看到战马的身影。   马儿呀!你们到哪里去了!   在黄河的北岸,有数不尽的战马在缓缓而行,两侧各有灵应军骑在马上,有些笨拙、小心、甚至是受宠若惊地赶着这群宝贝往北走。   那个求救的捷胜军内官南下时,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但不仅有这一幕,他还看到了更多的。   这样多的战马,沿途草料和豆子供应都是大问题,灵应军没接手过这样贵重的战利品,喂起草料就患得患失,从捷胜军那带过来的草料吃着吃着,数目就不对了。   不过好在还有沿途的州县。   一部分士兵从车上搬栅栏下来,笨手笨脚地将战马圈起来时,另一部分士兵就进了安阳城。   目睹了这一切的内官忍不住就皱了眉,骑着马快步也跟进了城。   大宋的兵马不多了,他得提个醒,让他们不要步捷胜军的后尘,劫掠州县,得不偿失。   他是怀着这样满腹忧虑进城的,然后就被惊得差点从马上跌下来。   灵应军士兵在走街串巷,这是真的。   但他们没有拎着刀子进去,而是打着奇怪的幡儿,摇着奇怪的铃,见了百姓开门,就行一个稽首礼。   “婶婶,你家要不要看事啊?”士兵说,“我们是灵应宫座下弟子,今日入城做功课,积功德,写符做法都不要钱的,只要一捆草料,二斤豆子呀!”   ————————   修完了修完了(大声嚷嚷)!明天开始就是新的一天了!   感谢在2024-05-2223:15:27~2024-05-2323:14: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游戏开橙小能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甜甜的粥、Yahiro、赵十月、阿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赵十月150瓶;海带100瓶;3875213082瓶;死海咸鱼40瓶;悦语、hsnsiwjwnqjq 34瓶;想当咸鱼、可可可爱虎虎20瓶;夜色、luna今日也要加油呀!、锦瑟无端、不取名字了、碧云深、seven、6323735810瓶;渡时7瓶;谁是爱去踢踢、蓝5瓶;vbvcvea、毛毛家的骨头2瓶;维周、总有刁民想害朕、26823545、可盖大人的仇敌、静榭、niuniu@sharon、逐、白苏、57089820、醉江南、金色的草花、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兮朝、未央、小杨咩咩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1]第七十五章:酸馅馒头   秋天的河北热烘烘的。   麦子是已经收完了,小孩子挎着篮子,在田野里走来走去的光景也过去了,现在轮到勤劳的鸟儿落在田里,用它们精明的目光审视河北儿童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   有马蹄走过,立刻就将那些翻找麦粒的鸟儿惊起,在秋天的阳光里骂骂咧咧了几句。   它们很快就发现了不同寻常。   如果是那些穿着浅黄细麻道袍的人听了它们的骂,就抬起头,笑嘻嘻地念一句听不懂的话;   如果是穿着戎服,两只脚走在官道上的人听了它们的骂,多半就冲它们吹一声口哨;   现在这个时节,这两种人鸟儿见得最多。   但这些骑马的是第三种,这些人穿着肮脏而颜色混乱的衣衫,他们的胡须与头发也与他们的衣衫一般,因此他们便显得有些颓唐。于是见到鸟儿展翅飞起时,这些人几乎没有一个会转头去搭理那些格外自由,想去哪就能去哪的小东西。   他们是童贯最后的捷胜军亲卫,除去跑掉的、战死的、被汴京禁军四处巡逻时抓住枭首的,最后也就剩五六百人了。   一万多人的捷胜军,最后只剩这些了。   童贯说:“我原想着只要能赎回战马,朝廷处有个交代,也能给你们赚一条回家的路,唉,是我老迈无用,无颜见你们哪!”   下面这群亲卫就淌眼抹泪,辛兴宗骂了一句粗话。   “童帅领着俺们吃肉喝汤,谁家的妻儿老小光屁股了?!别说是那群贼匹夫自寻死路,俺们就是战死,也没有半句怨言对童帅的!”   没有怨言对他,但有怨言对太上皇。   童贯听懂了,几十年养成的习惯让他还想下意识为太上皇开脱一句——他是个阉人,他自小入宫,活到古稀也没有家,皇宫就是他的家,太上皇就是他的主人呀!   但主人已经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他这条老狗已经没有用了。   老太监潸然泪下,下面跪着的一群人就赶紧冲上来劝。   “咱们跟着童帅一起去河北!”辛兴宗说,“童帅铺了路,咱们走就是!”   童贯是很欣慰地握住辛兴宗的手摇一摇,下面那些擦眼泪的亲卫就不哭了,用有些不安的眼神互相看看。   过一会儿,里面有人就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怎么能不哭呢?他们想回洛阳,想回到父母妻儿身边——可是现在他们回不去了不说,还被迫去了河北!   河北已经打了个稀烂了!天下人都知道,别说捷胜军,就是只大耗子都不会去河北偷粮吃的!   他们去河北,岂不是要过苦日子!   待出了营帐,有人小声向辛兴宗嘀咕,这个西军将领就笑骂了一声:“他河北就是穷得只剩地皮,大军到处,那地也能刮出三尺油!只要追上灵应军就是了,难道没咱们好日子过吗?”   朝廷的诏令早就下来了,童贯身上所有的官位都被罢免,甚至还要画上个画像,在汴京内的城门口,汴京外的村落大树上贴一张,有小吏大声嚷嚷:“得此贼首级,赏百万钱!”   村民们牵着得而复失的骡子,围在大树旁,就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叹:百万钱!   这意味着童贯不仅在京畿现身是死路一条,不管他往哪逃,都是人人得而诛之!   但老太监不走,还在营地里又等两日,直到洛阳的回信送到了。   谁也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哪怕是亲近的内官也闭口不谈,他们只说,那信应该是太上皇亲笔所写的,太上皇的字是不用提了,那纸也不同寻常,染着淡淡的金,只要一展开,整个屋子都跟着亮堂起来了,要不怎么说太上皇是道君皇帝,有仙法呢!   童贯看完信没吱声,吩咐人端一盏灯过来,细细地烧成了纸灰。   烧完之后,这支五六百人的亲卫队就护着光杆童贯北上了,他们全员都有马匹,因此很快就追上了那只臭烘烘的赶马大队。   就是和想象中很不一样。   简而言之:河北没那么穷,更没那么烂,可他们吃得很穷,简直烂透了。   田地已经收完了,今年的收成还可以。农人说,原本该更早些种的,还好帝姬来了,稍晚一点也不妨事。   收完了春小麦,立冬前后就要再种一批冬麦,可现在还在秋时,他们也可以歇一歇呀!   当然按照灵应宫大主簿李素的看法,农民就不应该歇。   “不是不让他们歇,”他曾经这样同宗泽争论过,“若是与好友共赏红叶,或有一二求道于乡间学者,都是极好的。”   宗泽老爷爷去大名府这俩月很忙,但没忙瘦,反而有些胖了,身上还穿了一件崭新的圆领绛红袍子,看那个细密的针脚就知道是帝姬身边宫女的手艺。   老头儿的幞头上甚至还簪了一朵淡红的菊花!   听了这话,宗泽就乐,“主簿进了灵应宫,一心专好苦修,农人却没有这般志气呀!”   “这算什么志气……”   “怎么不算?”老头儿说,“我就没有那些高雅的性情,我爱看斗鸡。”   李素就气得闭嘴了,心里寻思这老头儿比他更倔更硬!   还护短!   宗泽爱看斗鸡吗?没听说啊!但民间爱看!   不仅爱看,还爱玩!   老百姓担惊受怕半年,玩命种地半年,现在丰收了,北边天天有消息要打仗,大家听了,手里抱着公鸡,惶惶然地四处看一圈,立刻有人说:   “你们这些憨货,岂不知公主领大军镇守北疆,有她在,金人是断然不敢再犯的!”   大家听完这话,不安的神气就消了,那抱着公鸡的人也撒了手。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刹那时两只公鸡就斗在了一起。   李素还是不甘心,“也不能让他们赌个倾家荡产吧?”   这是正论,宗泽就说:“是也,我已经下了令,大名府之内各处设局开赌当有节制——”   李素没听懂,“怎么节制?”   “他们都交了税,若有引诱逼迫,设局害人之事,一经查明,”宗泽说,“赌坊就充公了。”   “此时遍地都有人设赌局,”大主簿还是不依不饶,“你怎么抓得过来?”   灵应军很少被追着打,但要是干了讨人厌的事也不会免俗。   走在相州的灵应军大营里,捷胜军的亲卫还有点感觉回不过神——比如说他们刚刚见到一个小道士,就在营外几百步的地方被一个汉子追着跑,那汉子还很癫狂地骂,两个人你追我赶,还踩翻了一个菜贩子的簸箕。   立刻有两个捷胜军士兵就将手放在刀柄上,他们没见过这景象,当初在柘城,他们的同袍干了再多伤天害理的事,也没有什么人敢追着他们打骂。   那些百姓的牙齿都咬得咯咯响,眼睛红得像是能流下血泪,却还要强撑住一张笑脸,点头哈腰地笑给他们看。   可是还不等他们拔出刀子,已经有一个灵应军的军法官走上前去,将那个跑掉了一只鞋的汉子拦下了。   他满脸严肃地先问了那汉子,又问了一旁正喘匀气儿的小道士,这么翻来覆去两三次后,对小道士说了些什么。   “还要给那砍头的钱!”捷胜军士兵窃窃私语,“你可见到了?足给了十个钱!”   “若是咱们捷胜军还在,他敢来辕门前放肆么!”   他们刚小声骂了两句,忽然就不骂了。   捷胜军已经不在了。   “也不能全怪那人,”那个小道士哭丧着脸说,“我原是好心……”   “你收他十个钱,给他画了一张‘逢赌必胜’的符,画完就偷偷跟着他去抓了野赌,害得他血本无归!帝姬教你的么!”押官骂道,“你还说赌有赌神!哪来的赌神!谁许你杜撰神明!你不知这是大不敬么!”   小道士耷拉着脑袋跟着他走进去,捷胜军的士兵就站在辕门处,呆呆地往外看。   军营外很热闹。   灵应军并不富裕,但百姓们一听他们来了,立刻就跑过来要做点小生意,五花八门的。   卖菜卖饭,帮忙磨刀修铠甲这些都不稀奇,但是其中没有赌坊,这一点让捷胜军感到有些疑惑;   过来给士兵缝缝补补的小妇人有,其中还有些带了年幼的儿女一起过来,小妇人支起一个小摊子,摆一点碎布和线头,女儿坐在一边纺线,儿子就在那傻乎乎地用红红的小手去搓那团麻,这就更让捷胜军感到疑惑;   还有些白发苍苍,满脸沟壑的老人走过来,有些是坐着马车,有些是拄着拐杖牵着小毛驴,坐马车的就从车里往外搬一个个陶罐,牵着驴的就从驴背上卸下两只竹筐。   看着都沉甸甸的。   “自家做的汤水和酸馅馒头,不值几个钱,”老妪说,“你们趁热尝尝。”   捷胜军士兵就继续呆呆地站在那里看。   “其实也没那么好,”第一个小道士对他们说,“老阿妪们精明得紧,收了她们的东西,她就要问你能不能给她写一个符,从山上抱个白胖孙子下来!”   “我给她写了一个心想事成的符,”第二个小道士说,“可她做的酸馅馒头真有点儿酸!”   第三个就说:“小岳将军爱吃!”   第一个又问,“小岳将军呢?”   “赶过来去看战马了!”第二个又说,“据说他身边还带了一群师兄,不让人看正脸,神神秘秘的。”   小岳将军站在马场里,暂时没看马。   所有人都没看马,都在看唯一一个看马的人。   不仅看,她还摸,摸完这匹,又摸摸那匹,摸完马头,再摸摸马屁股。   “这是我的吗?”微服出城的帝姬一边抱着马脖子不撒手,一边用激动到发颤的嗓子问,“这都是我的吗?”   ————————   喵喵喵!   感谢在2024-05-2323:14:20~2024-06-0723:14: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鱼鱼不忘,布有回想、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417147462个;鱼鱼不忘,布有回想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417147463个;游戏开橙小能手2个;珩六、Yahiro、退场白、平流千层石头、达斯特、陆咸鱼、今天不喝茶、逐霜、aya、saori2.0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fJiiLo 3个;垂目、Schass(我不是在印度)2个;鹿原游lyy、云黎、我比较坏、可颂法棍奶油面包、吃我一记风来吴山、Ace、没有赤练蛇的赤练小红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虫虫5个;就是爱吃肉、Schass(我不是在印度)3个;云星、酒酿苹果、明月色2个;Yahiro、阿虹、大镜子想照妖、hema666、月色三分、时宜、垂目、鹿原游lyy、纯爱战士、殷陵漩、西江月、小茉、云黎、山鬼、58057546、星星迈着金脚漫步、。、呦呦帝姬最棒了!!、神之蛞蝓猫、我比较坏、略略略、小楼春雨、kobiu、41714746、安安、洛、塔黄盛开时、28873758、大大多更点啊!、北极贝、爱吃肉的帆子、达斯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凉春253瓶;冰天、血地228瓶;gloriawen 167瓶;沔水清夷130瓶;不设置昵称122瓶;lena2100、马丁的妈110瓶;鱼鱼不忘,布有回想105瓶;桃花岛、胖兔子、V(费伦大陆冒险中)100瓶;啦啦啦87瓶;4171474681瓶;桐80瓶;04车厢72瓶;煎饼果子70瓶;猫咪球球65瓶;少女深夜可爱、凌夭62瓶;长歌、mm 60瓶;眯眯眼是好文明、凤眠道长、海上行者、菜籽、茵荫、曜京50瓶;专注冷cp一千年45瓶;千久夜、铛铛ちゃん44瓶;史上最贼猪八戒、干饭人、问心剑、众人皆卷我不卷40瓶;(?????)38瓶;心方方、云休与37瓶;2682354536瓶;这一次35瓶;亚瑟与死扛34瓶;伪宅女、金瓯有缺、吃我一记风来吴山、星期四、元禄、树下看天、柚子、名字君失踪了、雨下文、来渔、活在梦里30瓶;小臻包子29瓶;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luftschloss、上个**的班28瓶;嘉鱼、李安湉、媅、昕旖25瓶;28873758、别太荒谬24瓶;喵喵喵喵喵!、七七22瓶;江雨溯汛、3228044721瓶;巴斯比宝贝、逐霜、张大妹、星星迈着金脚漫步、(^_^)、大闸蟹与小煎鸡、不知、赤小豆、南漓、路过看看、乘黄、酥肉Su.、Fulias、锦衣不夜行、河豚核、剑南道观察使、余崖、晴、西米达拉呀、潮来青、熬夜成瘾人、韩单、余昧、顾劭、毒、人间惆怅客、忆春山、鹿原游lyy、让我如何下手、苯滚滚不服、38360781、橘白、abc、九天九夜、泠绯、珍珠是琥珀她妈20瓶;不熟不想和你聊、燕子苏、一个激动的热情读者、早八点的八、木之英17瓶;逆我cp者死16瓶;鹊梨、思无邪、燃点、到此一游、牛牛15瓶;泠、阿巴阿巴咩咩咩、镜子好看、八八八八碳14瓶;平流千层石头、雪花糕、莫挨劳资13瓶;zzzz、落屿珺12瓶;蚊子别挨我11瓶;抹茶不甜、昕昕昕昕酱、居酒屋、无隅、嗑生嗑死、56718115、不取名字了、hsnsiwjwnqjq、倾青Gitty、yellowww、Irenen、任它、甘草、信烟、小情—女主控怎么你了、呦呦我的呦呦你带我走、昵称还是不要太正经了、杜仲茶、月色弥夜、少爷家里的铁树开花了、阿囧、小林取不出名字、溪鱼、阿展展、来点野的饭、一条咸鱼、对对对就是我、鹤劫、洛、人间路、小小萌友君、爱幻想、52410666、baleen、云里雾李、37580147、红炉一点雪、芝麻琼团、枉莘、清水雅然、窈窕、一夕、喵啊、今天罗小黑更新了吗、终将执手相见、蠢沫沫、懒语、阿苏、有朝一日剑在手、yy、拧发条鸟的猫、Aiko_酱、初八除八、赐醉、2102_9610、星河欲晓、猫猫大人。、此糸女焉、月下啾、洛莉、瑞鹤10瓶;yaye、金木小天使9瓶;石决明三钱、不仅少女还是美少女、楚安8瓶;郗沅鹤、露、秦然7瓶;猫迟迟、jas、夏目少6瓶;吃瓜圣母彪、雨打涟漪、70301489、早午晚、清盏、行止、白月花红、莲芯苦、溏心煎蛋挞"、月见鹤、总有刁民想害朕、50674136、不知今夕何夕5瓶;_、Lulu 4瓶;可盖大人的仇敌、garfield、逐、祝坛使者、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南柚3瓶;年糕、七煞琉璃、yoyoclinic、晋江老油条、毛毛家的骨头、神之蛞蝓猫、顾元、王春山、路易斯有意思、腐眼看喵基、永远喜欢蒋丞选手2瓶;43297872、蟹黄汤包、小杨咩咩、维周、木之心、阳羊羊、喵喵喵、就用这个账号啦、57089820、书虫、章柘、红糖酥饼、羲和獭獭、虫虫、子桓殿的黑猫、静榭、白饭再添一碗、持心、盐焗鸡翅根、半夏、金色的草花、什巫、26757766、逍遥子-道家[秦时]、许你万丈光芒好、胡尘静、溜溜圆、醉江南、洛神、爱让一切复活、楚楚、msj、Shak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2]第七十六章:准备跟岳飞亲密接触   到底是没有那个有零有整一万两千五百三十六匹战马,捷胜军很羞愧地说,那是天驷监册子上的数目,被这群贼配军牵着在京畿地区跑了大半圈儿,现在收回了九千多匹,也就是四分之三的数目,外加捷胜军的五千多头骡和驴,已经算是非常高效,称得上手疾眼快了。   他们借出了一笔钱,现在不仅本金带回来,还有这样庞大的一笔利息——最妙的是帝姬的手很干净,她不仅剿灭了悖逆谋乱的贼军,安抚了百姓,返还了他们的骡马家产,连这近万战马,她都牵得心安理得。   往小了说,天使已经赶着三千多匹坏脾气大耳朵的河东马回去了,要是他觉得数目不对,他自己在京畿地区继续翻找嘛,确实还有几千匹是连帝姬也没找回来的,但帝姬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有什么义务帮他们寻马呢?   往大了说,这些战马每天放在黄河边傻玩傻吃,朝廷花大笔银子养它们的意义何在啊?给完颜宗望一个小惊喜?这是什么霸总风格的宠溺剧情吗?   所以她摸摸这匹,再摸摸那匹,摸得很是个心安理得。   但围观人们就不太淡定,大家看到她伸手向一匹被单独拴着,毛皮光滑,双目明亮,外表高大神骏的战马时,李世辅立刻就拦上去了。   “帝姬,这匹马在路上已经踢断了两匹马的腿骨,性情极为暴烈,”李世辅说,“还是小心为上。”   她悻悻地收回了手,但是转念一想,还是很高兴。   “别的马都很温顺就好。”   “其实也没那么温顺……”李世辅说。   帝姬就皱起鼻子,有些不满地瞥了党项少年一眼,“我看它们都很温顺呀!阿皮!”   阿皮身材很高大,但并不算笨重。作为帝姬的亲卫,他每日寅时就起床,光着膀子站院子里举一举石墩,练一遍各式长短兵,等到整个人都蒸腾起来,皮肤红彤彤像只虾子,再去打了冰冷的井水,将满身的汗冲洗干净,而后吃过早餐,再开始一天的工作或训练。   早餐自然也是极好的,有肉有菜,有热腾腾的豆腐汤和管饱的粟米饭,这样每一天过下来,这个士兵的身体素质在军中就可以称一声佼佼者。   他听了帝姬的话,立刻就走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匹马,让马夫上了辔头、缰绳、马鞍,三下五除二地骑上去。   “跑一圈!”帝姬说。   阿皮紧紧抓着缰绳,轻轻夹一下马腹,马儿就在马场里小跑起来。   “把栅栏门打开,”帝姬说,“放他出去!”   仆役就赶紧把门打开,将阿皮和他骑上的那匹马放了出去。   “绕着营地跑一圈再回来,记得到营门口拿上长枪!”   过了一会儿。   忽然就有人跑回来了。   “那马看着温顺,骑上就不熟!刚刚一出营跑起来,阿皮兄弟从马上摔下来了!人倒是无大碍!就是那马跑了!”   刚准备毛遂自荐的王继业就小声说:   “阿皮就不是个擅骑马的人哪!”   他的话就被岳飞打断了:“帝姬颇有明断,远在你我之上。”   她身边有没有擅骑马的人?肯定有啊,比如岳飞,骑马冲阵相当精熟;又比如王继业,不仅会骑马,马上骑射也精熟;更比如李世辅——但王继业是天子脚下的汴京人,一路选进班直后人家就有战马骑,这些年早就练出来了;岳飞是家境殷实,参军又被选中当了骑兵,也练出来了;李世辅人家干脆就是党项的军事贵族出身,从小生活在马群里,什么马收拾不明白呢?   这几个人都有本事驯服一头不熟的战马,让它短时间内就能服服帖帖,甚至执行一些基础的命令。   阿皮就不行,阿皮是个半吊子骑兵,学也学了,能让马快速跑起来,但武器只能提前安置在战马身侧,跳下来用,别说开弓,就这么个动作,遇上一匹不熟的马,他就滚下马去了,好在到底是个身手敏捷的卫士,摔就摔那么一跤,没说把脖子或是脚踝摔断。   阿皮是灰头土脸回来的,很羞愧,低着头,眼睛里噙着热泪,被她安抚了两句,乖乖站到她身后继续执勤了。   那匹马也没跑多远就被骑兵围住了,进行了一些小小的搏杀拼斗,最后是身上带着点伤回来的。   马场看完,她头上蒙着帷帽往外走,青年军官们都跟着她,边走边说。   “若是换了比他更不精熟的士兵呢?”她问。   李世辅说:“那就麻烦了。”   “要多久能练出一支骑兵?”   “每人须得有一匹战马,一匹换乘的驮马或是骡子,每日须得多与这些畜生亲近熟悉,最好是同吃同睡……”李世辅说。   “多久?”   “一年……”   完颜宗望就在北边,这个冬天就南下了,你没办法告诉人家闭门谢客一年后再来。   李世辅说出口后,自己想想也觉得这答案相当不行。   但帝姬就又问了,“一年后,就能如女真人一般?”   “这不行,”李世辅说,“帝姬见过女真人,不曾见过女真骑兵。”   她想想,“大概什么水准?”   太阳落在被收割过的田里,有鸟儿跳来跳去,正忙着向它的同族们分享今日的收获,它的叫声幸福而慷慨,里面可能也掺杂了一些对偷懒的人类幼童的嘲笑。   但这种嘲笑没有持续很久,有马蹄声突兀地冲进来,那宽大厚重的马蹄,顷刻就向着那只鸟儿踩了下去!   当然踩是没踩中的,但不代表惊得飞起的候鸟不能盘踞在空中,愤怒大骂。   冲过来的骑士似乎压根没理睬鸟儿的礼貌问候,他如同风一般掠过这片田野,忽然转身弯弓搭箭,向着天上就是一箭!   一鸟落,群鸟散,可这还远不止!   这人跑了一圈,背后射了一箭,又风一般从田野的另一侧跑回来了,这一回,有人就吆喝一声,放了另一匹马奔跑过去。   四散的鸟儿是没看见,可地上的人全清楚看到了。   他们全都看到这个青年武官是怎么让自己的马接近了另一匹马,再在二马交汇时,突然从马上跳起,一跃稳稳骑在新的战马身上的。   第二匹马甚至连马鞍都没上!   李世辅就这么骑着没有马鞍的马小跑回到帝姬面前,再将马停住,跳下马的。   小黑脸儿少年迎着太阳,迎着所有人赞叹的神色,不自觉挺了挺胸,脸上也露出微笑。   帝姬就也微笑,“李大郎,你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李世辅脸上的笑就消失了些,“臣有这样的本事并不足道,但女真骑兵几乎人人都有这样的本事。”   尤其是不下地从一匹马换到另一匹马身上,李世辅说,战马就是骑兵的生命,女真骑兵有了这项本事,就如同他们有了第二颗头颅。   但想要让一个从来没摸过马的步兵学到这个程度——那你就练吧。   练到最后你就发现,一个站在地上的骑兵,一个光着身子站在地上的骑兵,他自己就比一匹武装到牙齿的战马更值钱,就像战斗机和飞行员之间的性价比一样。因此,想象中的“你获得了一批战马,你的士兵装备上了战马,恭喜你!你现在获得了一批训练有素的精良骑兵!”的魔幻剧情根本不会出现。   且愁去吧你!   “臣觉得,大战在即,咱们从容易入手处来就是。”   岳飞忽然开口。   “怎么入手?”她问。   “咱们有了马匹,士兵只要会骑马,就足够勘察追击之用。”岳飞说。   骑马步兵,不能冲阵,不能骚扰,但是可以快速移动。   她听懂了,记下来,然后问,“鹏举还有未尽之语?”   岳飞就迟疑了一会儿。   “我观捷胜军残勇,”他说,“的确皆为精锐。”   确为精锐,但正在闹脾气。   闹脾气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吃得不好。   这群灵应军坐拥着金山银山,每天在那里吃糠咽菜,什么道理!   灵应军士兵就打断了一个捷胜军士兵的牢骚,“这不是糠,这是酸馅馒头呀!”   “与糠有什么分别!”那个捷胜军士兵嚷嚷过后,又狡猾地说,“小哥,不是俺挑拨是非,你们一肩担起河北,立下了天大的功劳,论理也不该吃这个!”   “那吃什么?”那个小道士问。   捷胜军士兵就抽抽鼻子,眼睛左右瞟了几眼,“你们小岳将军每日里必定吃香喝辣的,他吃得,你们就吃不得?”   “就是!”另几个捷胜军士兵一起嚷道,“凭什么他们当官的肥吃肥喝,俺们就只吃个酸馅儿!俺们来河北这些日子,嘴里也要淡出【哔——】了!”   正在那里聒噪时,有一个眼尖的小道士就喊,“小岳将军回来了!”   岳飞走过来,这一群士兵都噤了声,区别是灵应军光闭嘴,眼睛溜溜转,捷胜军闭了嘴,脖子还要缩一缩。   但他们说的话都已经被小岳将军听到了,他也不生气。   “诸位都是太师麾下勇士,原是我们怠慢了,”他说,“自今日起,所有捷胜军军士,都来我营中,与我同吃同住,如何?”   捷胜军的这群亲卫们眼睛就亮起来了!   ————————   抓头,今天回来得晚了,没补上,明天必补……   有个小事说明一下,之前被修掉的剧情有一部分还会出现,作者不会发在正文里再收一次钱,而是会放在“作者说”里,所以平时不看“作者说”的小天使明天注意看一下作者说,以免错过一些剧情……   感谢在2024-06-0723:14:55~2024-06-0923:15: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游戏开橙小能手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垂目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3个;王忆秋autu 2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fannovel、阿虹、Yahiro、滢阳、明月色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元宝82瓶;娇妻外妾文学都去死63瓶;定城50瓶;翡翡49瓶;双47瓶;时宜38瓶;韩单、Schass(我不是在印度)30瓶;一只快乐的指针24瓶;方舟22瓶;各自归、清水雅然、灵乌、倾青Gitty、丁茶茶、北落师门、没有赤练蛇的赤练小红20瓶;今天也是喜欢看小说的18瓶;长音月17瓶;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顾曲周郎16瓶;大橘子15瓶;卷舒12瓶;芝麻酱、myf24587、桂花糕、余昧、星河欲晓、阿巴阿巴咩咩咩、芃芃其麦、杀个月、读xīn不读shēn、momo、Roberta、忠于自己、(^_^)、太微、aruonijiao 10瓶;橘里映花、落屿珺8瓶;夏目少6瓶;猫小花、云里雾李、怪朋友、竹笠入微雨、风光、azure 5瓶;amom1、安琪呀4瓶;杨、鱼门3瓶;雪、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神之蛞蝓猫、逐、栗子、羲和獭獭、36918893、七七、兜兜、peipeiwu、咕噜咕噜、沐初阳、鱼、逍遥子-道家[秦时]、舟洲昼、栀夏、书虫、喷火鱼鱼、脱水牛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3]第七十七章:庆都寨(加作话免费章)   天驷监的收尾工作并没有持续太久,而在百姓们还陆陆续续地过来问问自家牲口下落时,童贯已经渡过黄河,向着河北出发了。   灵应军寻来了据说是漕运的船,特意将他那架马车也送上船,这样一来,这位老人就不用担心渡河之后旅行太过劳顿了。   他那架马车,实在是集大宋工匠最巧妙的匠心,最精细的做工,最奢华的材料造成,光看外表已经极其奢华,木料刷过漆,又要镶嵌玳瑁珊瑚,又以明珠点缀,一眼看过去就不像是地上凡人的马车,倒像是东海龙王的座驾。   只要是见了那车的,无不赞叹,都说这才是童郡王的威风!官家以下,就是亲王也要避他一头啊!   那里面究竟有多精美,多舒适,远远看一眼的小官小吏根本想都不敢想,只能听一听说书人的杜撰。   外面下起雾蒙蒙的秋雨,一点两点打在车顶上,有秋风好奇地想要沿着车帘向里瞧一瞧,却一眼也瞥不进。   风雨都进不来马车里,童贯就得以倚在他顶顶舒适的榻上,身上盖着的被子还是工匠新做的,还熏了原来的香,头顶的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照得车内的一切都和以往没有一点儿不同。   可他什么头衔都没了,太师、太尉、宣抚使、郡王,那些官职一股脑儿地被官家撕了个粉碎,他甚至连宫里的内官都不是了,纯纯就一条苟延残喘的老阉狗。   所以他不能掀起帘子。   因为就连他最后的那支卫队都已经被灵应军带走了。   那个冒死跑去帝姬处谈判的养子童守志就坐在他脚下,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他的面色,说:“阿翁可是有些口渴?”   他只要微微点头,不消一会儿的功夫,那个养子就手脚麻利地将煲好的一盏茶送进他手中。   他是彻底的无权无势了,他依在车内的榻上,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任由外面秋风秋雨呼啸,慢慢地喝着今岁东南新进贡过来的建茶。   童守志接过喝得干净的茶盏,一边收拾,一边说:“阿翁为国奔波这么久,而今在帝姬麾下,阿翁总算可以歇一口气了。”   “帝姬是重情义的人,咱们都算是有个着落了,”童贯说,“我只是挂念太上皇。”   童守志那张黝黑的脸上就露出一丝冷峻的蔑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没话可说,说出口,童贯也没话可应,甚至这一声“太上皇”飘出马车,传到河北任何一个角落里,得到的都只有秋风萧瑟。   童贯还有帝姬可以投奔,还有这架马车可以遮风避雨,太上皇却已经将自己的路走尽了。   捷胜军也早就将他们的老主人忘了。   他们现在全心全意盯着的,是这个神秘的新上司。   新上司是帝姬从寒门中提拔出来的,村汉一条,却读过书,识得字,能征善战,很受帝姬的器重,听说赏赐没停过,提拔也没断过,人家现在也是宣抚司的统制,人人都要称一声将军。   将军的生活,什么样?   这群准备跟着他同吃同住的捷胜军士兵就兴奋地搓了搓爪,又强忍着嘴角的泪意,擦了擦嘴。   将军呀!怎么不得每天至少烤一头猪?怎么不得十瓮酒?   美酒佳肴都是不必说的,将军的卧榻也得是柔软厚实,躺上去就像躺在云朵上一样,闻一闻,崭新的针脚,上面浮着一层麝香的香味儿。   女人就不想了,这群士兵在太原就听说过,灵应军的军纪很严,毕竟没在西军里打过滚,清一色的道士出身,年岁本来就不大,整天又有帝姬身边的女道讲些乱七八糟的经书,再派了军法官来来回回地抓,外加上家乡总有信到,一封两封都是家里人在叮嘱,打完仗早点回去,不许沾染了坏习气,回家乡才能被好人家挑中当女婿……这些絮絮叨叨的话捷胜军听了几句,就捂着耳朵跑了。   士兵都管得这么严,军官就更不用提了,他们就把这件事放到脑后,一门心思端着饭碗等着分岳将军的那只烤猪。   “烤猪?”小岳将军一愣,“今天有酸馅馒头,你们不吃吗?”   这是很难得的美味,小岳将军说。   几百个士兵推举出的都监、都头、押官们就面面相觑,有人试探性问一句,“就这一道吗?”   对方就恍然了,“是了,还有菜粥,尽饱的!”   粥有股陈粮味儿,里面加了不少菜,八九月份,田间地头什么东西都使劲往外长,拿镰刀一割就是一把,加些盐进去,灵应军士兵喝了就觉得很妥帖。   “这可是陈年的粮食,咱们还轮不上吃新粮呢!”他们就说,“别听他们说大主簿整天冷着个脸,等我回乡娶亲时,就要娶一个这么贤惠的!”   捷胜军士兵喝一口,就愁眉苦脸,他们在柘城时每日里吃香的喝辣的,见到人家的猪羊也抢来吃,见到人家的驴也抢来吃,吃得兴起,连耕牛都要杀一头来大快朵颐。   十几双眼睛盯着小岳将军,都在那窃窃私语:“莫不是消遣我们?”   小岳将军面前也是一碗粥,一盘酸馅馒头。   大家就这么狐疑地看着,看他飞快地将自己面前的饭菜吃完,吃得很香,甚至喝完粥之后还用最后一小块馒头在碗里擦啊擦了半天,最后擦出了一只明光铮亮的碗。   有人就试探着咬了一口那馒头,皱眉,又喝了一口那粥,眉头皱得更紧。   “不还是这玩意儿吗?”   小岳将军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捷胜军平日这个时辰不曾开饭吗?”   所有捷胜军的小军官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危险意味,赶紧埋头去苦喝那粥。   待喝完了,小岳将军去巡营了,他们就小声交头接耳:   “不要紧!他必是装的!”他们当中最精明不过的人这样说道,“咱们就死盯着他,每日里跟着他同吃同睡,看他什么时候装不下去了,那时候把柄就落在咱们手里了!”   “谁家将军吃这馒头的!”有人就赶紧附和,“只要捱过这几日,咱们必有酒肉吃!”   他们一边说,一边抻长了脖子去追随那个青年将军的身影,像是要从他身上找出被他深藏起来的金山银山,还有那些香喷喷的酒肉。   完颜宗弼走进中军帐时,他家阿兄也正在吃饭。   也是菜粥,但没有酸馅馒头,他们女真人厨艺差,除了菜粥外就是掰一块簌簌掉渣的麦饼,作战部队有额外伙食,但现在他们在赶路,那就只有菜粥和麦饼。   完颜宗望就在吃这东西,慢吞吞地吃,像是在吃他府上厨子那些精美绝伦的素斋一般。   眼下见到弟弟走进来,完颜宗望就放下筷子,“你可用过饭食了?”   “行军不顺,”完颜宗弼说,“没心思吃饭。”   完颜宗望微微一笑,“哪里不顺遂了?”   他弟弟那张年轻的脸上就满是气愤,“我恨不得披挂上阵,亲自去拆了那些土寨!”   “那也算是公主给你的小小考验。”他哥轻飘飘地说。   “她心思这样深沉!当初不曾嫁给合剌,真是合剌的福气!”完颜宗弼骂了一句之后就说:“二哥哥,让我带一队兵马,去拆了那土寨吧。”   “它修在山上,不碍着你事,”完颜宗望又拿起筷子,继续吃自己那碗饭,“你怎的看它这样不顺眼。”   “它在庆都山上,”完颜宗弼说,“此时不碍事,将来咱们运粮,它必下山拦我!”   完颜宗望就叹了一口气。   “你带多少人去?发多少赏?”   灵鹿公主修了不少坞堡,斥候在三军发动之前,撒开缰绳在河北前线跑了好几遍。除却那些很快被拔除的,修在平原官道附近的,只能恶心恶心前军的坞堡之外,她还修了一些在离官道很远的地方——比如说湖边、泽地、山坡上。   完颜宗弼非常憎恶的那座坞堡“庆都寨”,就修在了离官道三五十里远的庆都山上——山不高,只有几十丈,山势也不陡峭,有平坦上山的土坡,因而一般人看来,敢把坞堡修在这么个地方,多少是有点马谡的毛病。   但“庆都寨”还有个杀手锏:人家山顶有山泉!   有源源不断的活水,剩下的事就好办了,比如说人家居高临下,你敢进攻,人家不仅万箭齐发,还能滚石头看看砸死哪个倒霉蛋;比如说人家可以在平坦的土坡上挖点沟啊,修点防御工事啊;再比如人家还将山顶的活水蓄起来,你不知道人家有啥用,但说不准啥时候可能就要放水冲你一下,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以金军的勇猛,只要大军冲上去,直接就能给山头踏平了,就像当初完颜粘罕领着女真人向山坡上一排又一排的辽军冲锋一样。   问题是完颜粘罕冲锋,人家能获得一只大辽皇帝,你冲锋一个坞堡,你能获得什么呢?你总不能让女真人扛着门板回去吧?人家可不是十几年前的穷鬼了!这点战利品寒碜谁呢!   非常恶心的问题,给完颜宗弼恶心在那了。   完颜宗望看他一眼,忽然就笑了。   “不要担心,”他说,“好在咱们并非孤军奋战。”   ————————   天下人眼里,河北这两支马上要对峙军队的统帅,在宗教上都很有造诣,也都很有名声,因此这场大战称得上佛道之战。   听起来有点荒唐,但确实有人这么开玩笑,毕竟完颜宗望的中军帐后面布置了一座小帐篷作为佛堂,每天都要进去静一静。蜀国长公主也是如此,在她的府邸里安排了三清像,每天都要做功课,进去上香祝祷敲一敲拜一拜。   但他俩打仗都不靠求神拜佛,其实就称不上最最虔诚,尤其是眼下有人比他俩更虔诚——梁师成。   这位内官在道教上的造诣其实是不输赵鹿鸣的。   不可能输呀!他当初可是在太上皇身边侍奉了那么久的,太上皇自封道君皇帝,每天都在同道士们鬼混,讲一些似是而非神神叨叨的东西,那么作为他身边的近侍,梁师成自然也得死记硬背。白天听道君皇帝同老神仙们讲经说典,他得暗暗地将每一句话都记下,等到晚上别人洗洗睡了,他挑灯夜读,在没有搜索引擎的时代里硬翻各部道家经籍和民间传说,硬是将自己学成了一个道家知识的人肉搜索引擎,这样才能在道君皇帝和老神仙们谈笑风生时,低调而得体地插一句道教典故的俏皮话,逗得官家哈哈大笑,然后说:“梁师成,原来你也有仙根呀!”   考虑到梁师成已经是个内官,这话就比他的俏皮话更俏皮,也更刻薄,不仅老神仙们笑得前仰后合,旁边侍立的小宫女小内侍们也捂嘴偷着乐——但梁师成不在乎,他确实是个无根之人,就更谈不上仙根,可他读那些道家经籍本来也是为了升职加薪,他管那个呢!   但现在不同了。   太原城内都等着他拿主意,他却跑去城外的玉皇观了。   有人向那个方向望一望,旁边的刻薄汉就说:“别看了,你深吸一口气。”   只要今天的风向对,深吸一口气,风里就能飘来玉皇观的香料味儿。   整座玉皇观都沉浸在这种浓郁炽烈的香气里,像是又有一位大道官驾临,又主持了一场罗天大醮。   但自从朝真帝姬离开后,这里原本已经被女道们改造成了妇女儿童医院,有许多附近的农妇,或是城中的贫苦妇女带着病童来这里看病。   梁师成很不客气地将她们赶出去了,按照他的说法是:“玉皇观是帝姬留下的仙府,叫这些贫女往来聒噪,既不肃整,也不恭敬。”   赶走了她们之后,这位河东路宣抚使自己就住了进去。   今天他也在殿前跪着,头上插着木簪,戴着并桃玄冠,身上穿着浅黄的道袍,腰系铜佩,脚踩皂履,手上拿着个木简,整个人看着就像极了神霄派的低阶小道士。   旁边的小道士看了,就偷偷翻一个白眼,被梁师成身边的内侍见到了,很愤怒地瞪他一眼。   瞪到小道士缩了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又一起看向虔诚祝祷的梁内官、梁太尉、梁帅、梁仙长,谁也不知道他发了什么疯,突然就跑到玉皇观里修起仙了。   可梁师成在三清像前是跪足了时间的,不仅跪,还念念有词,背诵了一章又一章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太专业了。   终于梁仙师做完了功课,拿起香案上的小铜槌,轻轻地敲了敲,两条腿一使劲——那张白净秀雅的脸上就显现出了一丝羞赧。   一旁的小道长还在那傻愣愣地看,内侍可是乖觉多了,赶紧上前扶他起来。   “仙师这样辛苦,上天全都能看见,”内侍噙着眼泪说道,“歇一歇吧?”   梁仙师虚弱地摇了摇头,“扶我去德音族姬面前……”   这下连内侍都露出了一个莫可名状的神情。   七月里,大金发檄文的事瞒得住汴京城的百姓,却瞒不住在汴京手眼通天的梁师成,他知道了金人又要分两路南下,就很慌。   石岭关外的金军调动他看不见,可宋军看得见,也会报回给他,他就写了信,送进京里去——他可不是朝真帝姬那个被官家厌弃的,是他保着官家上位的,官家待他有情,他现在怕了,要回汴京,官家一定会保他回去呀!   他写了一封深情款款的奏表回去,官家回了他一封更加情深义重的亲笔信。   官家说:现在正是水火之时,朕能相信谁?朕只能相信潜邸的老臣,梁卿呀,你就是朕所信任的人!只要想到你守在太原,朕夜里就能安寝了,朕的这份信任,你知道它的分量吗?   梁师成捧着回信,感动得呜呜直哭,将官家的亲笔信吩咐人裱起来之后,又赶紧写了第二封信:官家既然信任奴婢,奴婢就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要守住太原,奴婢什么都不怕啦!但是陛下呀,陛下能不能送个十几二十万的援军给奴婢?太原守军本来就不多,这大半年里因为军粮不足,又遣散回陕西不少,陛下只要给钱给粮,奴婢一定能守住太原呀!   要说大宋在马政上一直是拉胯的,不知道好马都哪去了,但梁师成是下了血本的,将自己最好的一匹千里马给了使者,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快些送奏表回去——晚了就迟了!金人就打过来了!   过了几日,就在梁太尉站在太原城头,日也盼来夜也盼的时候,回信终于到了。   这次官家就不回亲笔信了,回信的是耿南仲,信里温和地安慰了他几句后,笔锋一转,严厉地批评了朝中某些大臣的机会主义和投降主义倾向,就好像没有粮没有兵就不能打仗了似的,这些烂人,该杀!当然,梁太尉是官家所信任的老臣,一定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对不对?   梁师成看完信,最后咬着牙问了使者一句:“他们真没别的话给你了?”   这个心腹宦官就低着头,揉了揉眼睛,“二五哥哥求太尉别怪官家,这都是太上皇和童贯老贼的错,现在十几万西军都被打发回了家,漕运也被断了,咱们想征兵运粮,也没处下手呀!”   梁师成的脸色就一片惨白,一把捉着他这心腹的手,勉强问道,“帝姬如何?”   “她?”心腹说,“她在河北,据说吃了几月的树皮,竟然带着那些流民,将金人都赶出了河北,大金国主因此震怒,才兴兵问罪!”   这话是很讨巧的,但梁师成却不是那么自大的人,也没有顺着他递过来的台阶怒骂帝姬,获得一些心理上的安慰。   他是已经离不了太原了,他身边也再没有一位公主递他绳子,只要他乖乖蹲在城中当狗,就替他扛下金人的风雨。   张孝纯和王禀都是忠贞能干的人,可太原也就这么点兵,这么点人,还要他当那个背锅的——他背不动呀!   就在这封回信进了太原城后第二天,梁师成就住进了玉皇观。   他也去德音族姬面前烧香祷告了。   帝姬是个有神异的,小小年纪,像是将一切都算尽了,练灵应军,来河东搞罗天大醮,而后回汴京,又去了河北,竟真将金人挡在了拒马河边——想一想,多么神异?可当年梁师成又不是没见过她,她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罢了,就算她出生时有什么异象,这十几年里后宫那么些多才多艺的帝姬,艮岳那么多鹤发童颜的仙人,哪边看都显不出她呀!   他陷入到自己的沉思之中,最后觉得,还是从官家赏了德音族姬与她同行后,她才开始神异的!   要不怎么帝姬走哪都带着它呢!要不是被逼回汴京和亲走得匆忙,她肯定也带着它!   梁师成就开始一天三遍地烧香祷告,求三清,也求德音族姬,求金人别南下,南下也两路并作一路,一起去打帝姬,别来打他的太原!无量万寿帝君,别看他这祝祷荒谬,可比起给朝廷上奏表求援军,他烧香祷告写符还更靠谱点儿呢!   他就这么每天对着德音族姬念念叨叨,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到了八月里,完颜宗望那边开始派前军拔除坞堡,完颜粘罕这边也逐渐将几丈高的云梯车立起来时,一个小内侍悄悄跑过来同他说:   “军中真有个神人!”   这人是尤卫军里的小卒,因为众所周知宣抚司的兵是童贯养起来的,梁师成来河东时就带了些尤卫军来太原,人数不多,这人在其中也不显眼。   但近日里就很不一样了,他对自己的同袍说,他原本是个世外修道之人,身怀法术,不欲显露人前,只是金寇当头,为了保住大宋的江山社稷,他少不得也要施一番法术,好叫金狗知道他们道家真法的厉害。   凡夫俗子听了这话,只觉得是吹牛打屁的高手,但梁师成不是个俗人,他听了这话,好似黑夜里见到了一盏明灯,久旱时遇到了甘露,他惶惶然对着德音族姬祷告了这么久,凭他心这样诚,三十三天之上的道君们怎么不得派个仙君真人下来,替他排忧解难呢?   这一日梁师成是很郑重地给自己收拾过一番,挑剔又期待地坐在殿中,正见到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穿步卒戎服,昂首阔步,须髯郁然,面红有光,站在下首处行了一礼,声音郎朗如金石:   “无量万寿帝君,小道郭京稽首了。”   感谢在2024-06-0923:15:08~2024-06-1023:15: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游戏开橙小能手、异点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异点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碎碎镜子97瓶;问心剑41瓶;momo、lena210030瓶;Sintilation 27瓶;乐安、一只大鸭唧、sunset、熬夜成瘾人20瓶;陌年微凉、秧秧18瓶;ccaajjll 12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agate816、余昧、咳咳咳、云鹤、肖白莲还我一百六万字10瓶;年糕9瓶;来个评论、Affirmation、216312285瓶;大大加油、SUII 4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3瓶;yoyoclinic、毛毛家的骨头2瓶;小杨咩咩、逐、ro、白苏、peipeiwu、逍遥子-道家[秦时]、C、糖糖兔兔、七七、许你万丈光芒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4]第七十八章:王师   赵鹿鸣走进宣抚司时,外面下了点秋雨。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宇文时中匆匆赶出来迎她,这个姿态配着今日的天气,就很正好。   老师原本就是个相貌很端正的中年大叔,风度优雅,举止从容,难得的是居高位却没有那些相公们颐指气使的爹味,他穿着一件洗得半旧的青灰色细布袍,上面隐隐约约有几丛枯竹,腰间白玉佩碰撞,轻轻发出声响,脸上再带些愁容,立在台阶下,任由细雨落在他有几丝白发的鬓边,这就显得非常的,嗯,非常的……   凄然。   她原本来宣抚司是因为刚跑了一趟相州去看战马,现在回来准备就战势进展通个气,但看到他那颦蹙的眉眼,心中就猜出些别的——比如说,京中来信,送到了宣抚司,信里写了什么,大概就有谱了。   咳,她才没有监视宇文老师,她监视他干什么?这真定府上下,她有什么本事挨个收买,挨个监视啊?   只不过官家无能在方方面面,比如说他知道要用宇文时中替换掉童贯,成为新一任的河北宣抚使,可他不知道“宣抚司”意味着上上下下利益相关的一大群人。   童贯是个骄横跋扈的,可他很精明,宣抚司里什么人什么位置,是花钱买官上来的,还是靠着军功战绩拼上来的,这老太监心里是有数的——否则他怎么知道谁负责给他捞钱,谁负责给他打仗,谁负责给他调度沿途守军,筹集粮草银钱,往前线送钱送粮呢?   宇文时中倒也知道,这位资善堂老师不是个笨蛋,可他来得不巧,他来了,正赶上官家犯蠢,金人又南下,帝姬还已经扎根河北,从容布防,压根不给他自然提拔自己人的机会。   不强行提拔,你就只能充当一个参谋官和人型印章,大家一起开作战会议,你负责坐在帝姬旁边,深思熟虑,端庄贤淑。   强行提拔,那就要跟帝姬火拼了。   上一个想和帝姬火拼的是杜充,至今下落不明,只有一副铠甲辗转到了小岳将军手里,小岳将军很喜爱,每天都要对着铠甲哈口气,擦一擦。   跑题了,重点是赵鹿鸣是个重情重义的厚道人,她从来没监视过宣抚司,只是有宣抚司的小吏跑过来对着尽忠讲八卦,她在旁边敲小罄,一溜号听了几句而已。   果然凄然老师引着帝姬进了堂屋,宫女奉上热茶后,凄然老师就开口了。   “帝姬今日来此,必是为了金军动向,只是臣得一信,心乱如麻……”   他是真的心乱如麻。   赵鹿鸣就跟着也叹气,“可是家中亲人?”   凄然老师摇头,“是洛阳来信。”   赵鹿鸣刚开始不吭声,想想这到底是自己老师,不能把双人相声讲成单口相声啊,就说:“是洛阳来信,不知是哪位故人?”   老师就用非常不满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太上皇。”   “原来是爹爹啊!”她惊呼一声,“爹爹近日可好?”   老师就不想再水下去了,直截了当,“帝姬可有办法安抚太上皇?”   但她觉得再水两句也无所谓,就又惊呼一声,“爹爹在洛阳修道,出什么事啦?”   屋里就彻底冷场了。   要说耿南仲干正事是个废物,可论恶心人这项技能,那可真是一把好手,而且还颇高效——比如说就在捷胜军被河北蜀国长帝姬的军队砍瓜切菜,一口气剁了几千颗人头,血流成河,童贯也灰溜溜逃去河北的消息传回汴京后,这位帝师立刻就伸出小爪子去挠官家的痒痒了:   “官家,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先复漕运,再遣使往洛阳,迎太上皇回来的时机呀!”   洛阳城中,没日没夜还在叮叮当当,工匠们满脸尘灰,夜以继日地为太上皇修道观,可太上皇还不满意,总想着有朝一日,他要风风光光地在朝臣与禁军的簇拥下,在丛丛如云的皇宋旗帜下,坐着麾盖车,庄严地缓缓回到他忠诚的汴京城去。   可是汴京的使者来了,只有那么一个使者,傲然地跪在他面前,说:“捷胜贼军尽已伏诛,阉贼童贯逃往河北,生死不知,今有王师扫清京畿,御驾再无忧虑,上皇西巡日久,陛下挂念,愿上皇早日起驾回京。”   太上皇震惊了。   捷胜军不在了!   童贯也不在了!童贯!童贯!你去哪里了呀!你敢弃主君于水火而不顾吗!   “听说帝姬将童庶人接回河北。”宇文老师半天终于干巴巴又说了一句。   “嗯。”她点点头。   宇文老师又说不下去了。   童贯不在真定府,而在邯郸,有山中的别墅,幽静安闲,正适合车马劳顿的太师歇一歇。   所以凄然老师的意思也很明显了:你有情有义,你看看怎么帮一帮你爹吧。   但她心里就有个疑问:老师你是太子党,我爹没事闲的给你写什么信呢?   她没问出口,但凄然老师用凄然的目光看她了。   她就恍然了。   要论恶心人,耿南仲固然能拿个头甲,她爹爹高低也能混个传胪啊!   反正一步不慎,走到穷途了,可他还是太上皇,他还有一大把恶心人的办法!就比如说知道宇文时中是官家派去宣抚河北的,可闺女童贯都在河北,那太上皇就要给他写信!就要君子欺之以方!就要恶心他,让他说不清到底是自己想当离间父子的恶人还是被别人逼着当了离间父子的恶人。   说恶心就恶心!   凄然老师就被恶心到了,噙着眼泪过来问她要不要想办法去解决父子间的纷争。   她叹了一口气,“先生,爹爹被官家哥哥架回去,或者死守在洛阳,都不是大事啊。”   先生被这大逆不道的话给震惊了一脸,“若真到这般地步,天家颜面何存!帝姬如何能出此无父无君之言!”   “非我无父无君,只是眼下保住两路才是最要紧之事,”她说,“先生,兄弟阋墙,尚知外御其侮,完颜宗望已到了唐城,咱们得拿个章程出来!就如梁师成在太原,难道他心中除了西路军外,还能装下这些琐碎吗?”   完颜粘罕将一张弓拿在手里,反复地看。   宋人是有些精巧的技艺在的,比如说“灵应弓”,平平无奇的一张大弓,看着是只要有力气的人就能拉得动,想来仿制也并不算很难。尤其这弓有些细枝末节明显是借鉴了女真弓,女真人仿制它应该是更简单的。   但女真的工匠折腾了很久,造出来的灵应弓堪堪能用,但就是不如灵应弓用起来顺手,似乎是弦垫的材料被宋人改良过的缘故。   但这不要紧,他们现在也制出了一批“灵应弓”,并且给女真的士兵装备上了,射程并不算很长,但杀伤力几乎与西军的神臂弓可以一较高下。   考虑到女真的战士们不需要临阵讨赏,完颜粘罕可以很肯定在战斗中,还是他的儿郎更胜一筹的。   他拿着这张弓,正在沉思时,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有秋风裹着冷雨,呼啸着就冲进了中军帐中,将他背后的太行山图掀起。   正如沉思的女真统帅接下来要做的事一般。   “武库如何?”完颜粘罕问。   “弓上的胶略有些软,都以油布包上了,”来者说,“雨停再看。”   他这样一边说着,一边将头上的笠,身上的蓑衣,一件件脱下,递给旁边的仆役,于是完颜娄室的面容就彻底显现在了中军帐中。   经历了半年的休整,吃得好,睡得香,有些女真贵族是会发胖的,当然他们不在乎这个,武将总要有些肚子嘛!但完颜娄室一点也没有胖起来。他原是个很健壮的女真人,臂膀宽阔得似乎能跑马,现在脱下蓑衣,雨水依旧将他的袍服打湿了些,紧贴住臂膀,那虬结的肌肉就更加狰狞,比一个青壮年的战士看起来更加可怖。   但他面颊两侧的发辫已经完全变白了,他脸上的沟壑也比半年前深了许多。   完颜粘罕平静地望着自己这位同袍苍老的脸,他是个很有城府的人,不会流露出半分怜悯。   仆役收起了斗笠和蓑衣,递了细布过去,请他擦干脸上的水,完颜娄室就随手挡开了。   “雨不见停,咱们难道要等到九月里?”   “咱们等得起。”完颜粘罕说。   “总不好叫宗望郎君再等一回,”完颜娄室说,“待雨小些,我想要亲自领兵去石岭关。”   “区区一个石岭关,也不必你亲去,他们已经大不如前了,”完颜宗翰冲着一旁的奴仆挥了挥手,“接下来怎么围太原,才是咱们重中之重。”   奴仆端上了热茶,这东西女真人种不出,却十分喜爱。完颜娄室就坐下喝茶,他喝得很快,一碗茶几乎还没凉下来,就进了肚,于是额头上的水珠与汗珠叠在了一起。   “他们人还在。”喝完茶,完颜娄室说。   “但朝真公主不在了。”完颜粘罕微笑道。   石岭关上的守军还在,他们在这大半年里继续挡在金军与太原城中间,这是一点都不错的。   人还是那些人,但他们的面貌渐渐变了。   半年前,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他们的戎服会很快破损,又会很快被后方清洗缝补干净;   他们夜以继日地战斗,但后方也总有热气腾腾的饭食送上来;   他们会受伤流血,被人搀扶甚至背着离开,但过了几日又会被包扎妥帖,重新送到战场上来。   完颜粘罕没有透视眼,看不到石岭关南边是什么样,但他能通过守军的状态判断出朝真公主给了他们什么样的支持。   士兵奋勇作战,不仅是因为忠君爱国这些虚无缥缈的口号,他们要钱,要战功,要后方源源不断的支援,这一切才能最终化为士兵的战斗力。   朝真公主已经离开了大半年。   女真斥候再去看关上的守军时,渐渐就发现那些守军的衣服变得肮脏,面貌变得邋遢,有人在城墙上插诨打科,有人在营寨的哨塔上打盹,甚至还有人看到了山下的女真人,偷偷地冲他们打招呼。   一来二去就熟了,就像朝真公主在河北对女真人做的事情那样,女真人在石岭关也渐渐同守军有了一点私下的来往。   “穷哇!”守军说。   女真人就表示很懂,还要递过去一块肉干,一壶劣酒,“一个月就几百个钱,你玩儿什么命啊!”   “帝姬虽走了,到底有王总管在,我们都是他带出来的,他也死了一个儿子在石岭关呢!”宋军这边的士兵挑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一边胡吃海塞,一边还要留三分良心,就很难得,“他待我们不薄。”   “待你们不薄,怎么还教你们困窘到这个地步?”   士兵正捧着酒囊往喉咙里倒酒,顾不得回话。   女真人就耐心地等,等到他终于将这一大口酒喝爽了:“都是梁师成那个阉货使坏!自从他来了,只顾着自己嘴里那口,哪想过我们死活!”   其实梁师成一直吃得不多,最近尤其少。   他丰润的两颊早就陷下去了,整个人就显出了一种鹤的清癯,坐在郭京面前,有点信,又有点不信。   “仙师既然是修仙中人,”他笑道,“是修清微,修神霄,修正一,天心?”   “我修《上清六甲祈祷秘法》,能做法令敌大骇而去,”仙师说道,“又有六甲正兵,能遁行用兵,使敌人莫觉。”   梁师成很吃惊地看他一眼,也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骇:“如何施为?”   仙师的眼睛就和他对视上了,似笑非笑。   “要看太尉,究竟想要何种退敌之策。”   梁师成站起身,就在这玉皇观里转来转去,皂履踩着地砖,哒哒地响,像是想要从这神圣的居所里获得些法天象地的本事,好让他拿定主意。   “你真能守住太原?”他脚步突然停下。   “太尉欲保太原,又不信小道的话,”郭京说,“何不效法蜀国长帝姬行事?帝姬在时,金人数番强攻终不能克,此事天下皆知呀!”   梁师成的脸就绿了。   效法帝姬,一个接一个营寨爬过去,去看营寨的木柱有没有朽坏,夯土有没有缺口;去问询士兵每日里吃得饱不饱,天冷了寒衣齐不齐;去亲自爬到山的高处,居高临下地观察地势,选出金军最可能进攻的战场。   他还要散尽家产,像她一样坑蒙拐骗,得罪各路地方官去找钱喂饱这支守军。   凭什么?   梁师成像是发了一会儿呆,但很快就做出了决断。   “我与仙师,很有些一见如故之感呀,”梁师成说道,“仙师作法,都需要些什么?”   仙师低了头,像是忍住了什么话,最后只是一笑。   北边的乌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夕阳西下,照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那笑看起来就少了几分仙风道骨,倒显得很嘲讽。   石岭关的雨停了。   牧马河的水还有些浑浊,但金军士兵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出来洗洗涮涮了。   临行前总要将自己收拾一番,最好把脏衣服也洗一洗,抢一条绳子晾干,等打完仗回来,正好就有干净衣服可换。   他们已经将刀磨亮,铠甲涂上了油脂,弓弦上的一点小小问题也悉心保养过了。   完颜粘罕站在门口,问完颜娄室:“若你领前军,你要从哪一段攻破石岭关?”   “翠崖谷。”完颜娄室答得很快,像是根本没有思考过。   可他脸上的沟壑,头上的白发,都像是在说他已经思考了很久。   他每一个夜里,每一个清晨,每一段清醒与昏睡中,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对他的长子所发的誓言——他要直下河东,要兵临汴京,将公主如一奶同胞般珍爱敬重的九哥心肝挖出来,作为他许诺给完颜活女的祭品,他是一刻也不会忘记的!   这场复仇,自然要从活女葬身的战场开始。   完颜粘罕说:“好!”   八月里的最后一天,金军又一次爬上了他们曾经铩羽而归的山谷。   风已经有些冷了,草却还没变黄。山谷里长了很高的草,青翠一片,从山崖上一路铺洒下来,像是一匹最美丽的缎子,那缎子上残存的雨水和露珠时不时落下去,照在阳光下,如混同江下的珍珠一般珍奇明净。   可那一日的痕迹却看不见了。   无数的尸骨,宋人的,金人的,都藏在长草下,宁静得像是一座墓场,从来都无人去打扰。   有曾经与完颜活女并肩战斗过的老兵走在这里,就偷偷用衣服擦了一下眼睛。   完颜娄室从他身边走过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他只是抬起头往四面看,身边的亲兵就会错了意:“斥候都探过了,没有伏兵。”   可完颜娄室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荒谬。   他永生不能忘记月光洒遍山谷里每一具尸骨的场景,这是无数年轻的儿郎们一个叠着一个,争夺的,保卫的地方。   “继续前进。”他下了简短的命令后,就穿过了这片被遗忘的战场。   也就在这一日,梁师成下定决心,要办一场盛大无比的醮会,为这场战争尽一份自己的力。   岳飞敲了一下小罄,说:“我已经做完功课了。”   这十几个捷胜军的小军官抻着脖子,呆呆地看他,突然帐帘被掀开,有亲兵提着几个大篮子走进。   篮子是藤条编的,上面盖了布,热气腾腾,亲兵拎起来略有些吃力,小军官们就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里面是香喷喷的烧鸡,还是油汪汪的肘子。   第一份菜饭还是要给小岳将军,十几双眼睛就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追着到了小岳将军的眼皮下。   饭篮被掀开了,小岳将军从里面取出了一碗菜粥,一盘菜饼,还有一小碟菜豆腐。   小岳将军皱眉,“今日也太丰盛了。”   有人听了这话,就眼前一黑,恨不得伸出手,绝望地掐住自己脖子,好与这个悲惨的世界做一个诀别。   可是外面的捷胜军士兵眼见着那篮子被盖得严严实实端进去,他们就龇牙了。   羡慕嫉妒恨呀!凭什么军官们吃得那么好!   盖着不让看,必是肥羊大肘子!军官们吃得满嘴流油,倒让他们一直吃菜粥和饼子——偶尔也改善一下伙食,吃两口酱拌的豆腐。   每次吃豆腐,他们就要忍受骑兵那边传来的指责:又偷豆子了!   再指责个两三回,这群捷胜军士兵就觉得走过战马旁时,战马看他们都要从鼻子里出一声气,表达一下不满了!   他们那豆腐都是从马嘴里抢出来的!   马吃得都比他们好!   他们就这么贪婪地又嗅又猜,直到小岳将军走出帐,挺挺胸,一脸酒足饭饱的模样,这群捷胜军士兵就更怨念了。   等到小军官们回到士兵中间时,不知道哪个狭促鬼第一个敲响了饭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再然后连成一片。   “呸!”捷胜军的小军官们就破口大骂,“俺们跟着他十几日,只有第一日那个酸馅馒头还像个样!这穷酸鬼!”   他们掐着腰骂,跺着脚骂,骂岳飞吃得差,住的也差,连那光秃秃的草席他们也骂,一群人骂骂咧咧,要将这一路所有的牢骚都倒个干净。   等到都骂累了,牢骚也终于骂完了,有人就小声说:“俺是真服了他。”   又过了一阵,这支捷胜军的残余精锐终于到达了真定城下。   帝姬很和气,甚至是很亲切地站在城门下迎接他们,就像下达命令屠杀掉他们数千同袍的人不是她。   她穿着神霄派的大道袍,整个人像是被云霞围绕一样庄重美丽。   当辛兴宗走上前时,帝姬笑眯眯地问道,“辛统领奔波辛苦?”   “能来河北,一扫当年屈辱,”辛兴宗说,“臣不觉辛苦。”   她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统领这一路行来,以为河北军容如何?”   这个粗鲁蛮横的西军汉子失神了一会儿。   “臣年少未从戎时,”他说,“以为王师本该如此。”   ————————   抓头,这章出现了新问题,就是原来的剧情镶嵌在中间了……但如果新写的部分放在作者有话说,似乎就会无法再段评了。让笨蛋作者想想怎么搞……   感谢在2024-06-1023:15:14~2024-06-1122:5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鱼鱼不忘,布有回想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达斯特、今天不喝茶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4个;笑娴笑、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嘀嗒嘀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姜南希128瓶;沈熙53瓶;嘉禾51瓶;裴行之50瓶;liusi 40瓶;嗯哼27瓶;江宁、重启拜占庭、韩单20瓶;小白白白15瓶;路人甲12瓶;17196956、牛牛、什巫、嘀嗒嘀嗒、余昧、终将执手相见、马虎10瓶;Affirmation、争流不是蒸馏5瓶;小杨咩咩、苏小白、逐、21631228、羲和獭獭、就是爱吃肉、薄荷柠檬茶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5]第七十九章:突然间的大捷   每个人的梦里都有一支王师,虽然根据他们各自性情不同,对军队和战争的了解不同,他们的梦也稍有不同,但王师的面貌总是很相似的。   这支军队一定是法度严明的,这一点大家可以比一比周亚夫的细柳营,说一句“军中不得驱驰”,天子也得按辔徐行;   这支军队还得仁德爱民,最好如诸葛武侯的军队,道路坎坷,军队粮草周转困难,士兵在敌国领土上,挨着敌国的老百姓一起种地,所谓“耕者杂於渭滨居民之间,而百姓安堵,军无私焉”;   当然,这只军队作战肯定还得勇猛,如同卫霍一般,“长驱六举,电击雷震”,随心所欲地破楼兰,大破楼兰,再破楼兰,还破楼兰,直到把世上所有楼兰都踩一个遍;   百战百胜。   大宋皇帝们也对自己的军队寄予过这样的希望,但最后就像大部分鸡娃的家长一般,正视了孩子的不争气缘于自己能力的平庸。   不争气也不要紧,爹能赚钱,花钱买个文凭,糊一下门面——成了惯例之后,别的朝代不论,反正大宋王师也就那个实力了,大家懂的都懂。   赵鹿鸣听了辛兴宗的话时,也没有太往心里去,灵应军军纪尚可,可打过什么惊天动地的战役吗?受过绝境中求险求胜的考验吗?   都没有,就是平平无奇的小道士,因为略像人一些就突然成了军队的标杆。   至于河北义军,就连军纪也需要三令五申,时不时抓个人打一顿,再偶尔抓个人砍脑袋,才能将军纪维持在尚可的水平。   战斗力那就更不用提了,明公正道的,骑兵没有,神臂弓也没有,大标枪倒是运过来一些,可神箭手不是一年半载能练成的,且慢慢熬着吧。   所以赵鹿鸣就说:“统领实在是谬赞了。”   “怎么算是谬赞呢?”她听到王继业说道,“咱们河北的军容,禁军恐怕也要自愧不如!”   她已经见过辛兴宗,面子上很过得去了,现在回到曹家大院里,换好了一套轻便衣服转出来,就听到王继业和尚有些鼻青脸肿的阿皮在院子里说话。   阿皮就说,“可金狗都打到唐县了!”   “咱们大宋王师向来攻无不克,而今又有帝姬庇佑,”路过的尽忠很油滑地说道,“说不定守军已破敌,捷报正在路上呢!”   她听着这些无聊的话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外面忽然传来很急促的脚步声。   王善匆匆忙忙跑进来,说:“唐县守军大破完颜宗望!斩首数千!”   一口茶水就喷出去了。   唐县确实有守军,差不多两三千吧,不可能更多了,因为州治是安喜,知州不可能把重兵都放在唐县,尤其打过来的是完颜宗望的大军,就连赵鹿鸣都只是全力以赴地拖着他,而不曾考虑在他进入重兵守卫的真定府前,做出强有力的回击。   但她也不担心完颜宗望全据定州,从此再也吐不出来——毕竟这位菩萨太子作战风格和完颜粘罕很不一样。   完颜粘罕是个稳扎稳打的,云中府、代州、忻州,都是一旦被他占据,立刻开始了深耕经营,将土地分发给女真统领的各部族,逐步建立起稳定的统治。   完颜宗望没那些时间和精力,河北忒大了,他去年第一次南下就是不停跳过攻不下来的大城,飞快打穿河北,铁骑在大宋朝廷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踏在黄河岸边。   虽然这么打没办法建立起稳定统治,但人家直接给大宋皇帝吓退位了,不服气不行。   今年虽然有了赵鹿鸣镇守河北,但大家开作战会议,都觉得以完颜宗望的风格,一定还是要先快速打进真定府,给真定城拿下,卡住太行山的咽喉要道后,再风驰电掣地向南攻伐。   不管怎么打,大家都不怀疑完颜宗望的水平——谁曾想小小唐县,硬是给他拿捏住了!   消息一传进真定城,许多人就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癫了。   从宇文时中开始,大吃一惊,大喜过望,“快备笔墨!我要写奏表!”   然后是刘韐,没那么冲动,说:“派人往唐县去,再探再报!”   再往下就是各路的地方官,文官就嚷嚷,“大捷!大捷!可以报喜了!”   各路土豪乡绅就拍大腿,“果然帝姬来了,就胜了!咱们这一步走得对呀!”   当然最兴奋的是士兵,哪怕是真定府的士兵,都在交头接耳,“今晚可有牛酒么?”   看看街上兴高采烈的百姓,茶楼酒舍里都挤满了人,妇人也不纺布了,男人也不做工了,一个个都抻长了脖子,屏气凝神地听那几个刚从城门换下来的小吏讲故事。   小吏就说:“我原在东门处记录往来行人,咱们真定城每日里有多少人进出,你们是知道的,什么脚步声、车马声、打嗝的放屁的耍滑的告饶的,还有赶着猪羊,背着鸡鸭的,人也在那聒噪,畜生也在那穷叫,一天到晚吵个沸反盈天!只今天晌午那阵,大日头照着,人刚少了些,突然间,马蹄声就到了!”   说到了正题,这一群闲汉围着他,他却不往下说了,还要掌柜的白送他一壶茶,加上几个干果碟子,他才眉飞色舞地继续往下讲:   “说时迟,那时快呀!那人的面貌我还不曾看清,他就已经到了城门前,真是好一条威风的大汉,血泼过一般,浑身的铠甲生出倒刺,也看不真切多少支箭矢了!他便冲我说:‘大捷!大捷!唐县大捷!斩首数万!完颜宗望仅以身免——生死不知!’”   “古怪。”   佩兰拿了细布帕子,手忙脚乱地准备给帝姬擦拭茶水,但帝姬已经从极度震惊中冷静下来了。   “将战报给我看。”   战报里说,立了奇功的武官是个指挥使,叫赵筒,小名赵简子——估计是上司觉得他的名字指不定犯了什么忌讳,改个大名——这人原守在唐县,按照预订计划,就是先守,在金军试探性攻城之后,看金军是什么态度,也看唐县守军第一张试卷分数如何。   如果唐县守住了最开始的进攻,金军也许会绕路而行,只留下一些游骑看守住要道,如果是这样,只要唐县仍有出城与河北宋军联合作战的能力,真定府就暂时先不派援军;同样如果唐县守住了,金军就铁了心要攻坚,一天两天,三天五天大军还蹲在这里,那河北就会派援军过来,在唐县缓缓打起攻坚战,看看对方实力。   当然,要是唐县三天就丢盔卸甲以礼来降,那就没啥好说了。   但不管哪一种,真定府的指挥中心都没想到,唐县守军不仅没降,城也没破,他们还主动出击,给完颜宗望暴打了一顿!   消息四面八方一传开,立刻有数不清的将士就开始窃窃私语。   “早知如此,”他们说,“我上我也行啊!”   完颜宗望,真废!   城门小吏能吹的那点儿碎末都吹完了,可街头巷尾的气氛就更热烈了些。   有高明之士就开始分析,“这事还是要从咱们帝姬的谋断讲起。”   “怎么说?”   “你们不曾听说么?因着宋金两国私下贸易,有金人偷偷地卖了粮草给咱们,完颜宗望暴跳如雷,竟亲手杀了一个卖粮的侄子!”   “竟然这样心狠!”   “真是畜生也不如了!”   “他能做出这样的事,那大金狼主也是宗室之首,难道能轻轻放过他么?”   大家恍然大悟,“有人在背后使坏,存心要他大败啊!”   “果然是咱们帝姬的功劳!”   也有人在一旁就冷笑一声,“你们岂不知帝姬每天夜里脚踩北斗,剑指天罡,施法咒杀他么!”   这又是一个新奇的说法,大家就又“哇!”地一声,凑过来仔细听听,“究竟如何咒杀的?!”   他们讲着讲着,那滋味儿就更足了,还有些人就跑去县府请愿:“今晚能不能开宵禁,大家好好乐一乐呀!”   更有许多富家子守在宣抚司的门外,慷慨激昂,“学生要投笔从戎!”   “对!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请让我们上战场!”他们高呼,“我们也要去诛杀金贼!一血国耻!”   他们站在门外,一簇簇地振臂而呼时,有人就用肩膀蛮横地撞开了他们,连同铁甲叮叮咣咣走起路来发出的声音,一同冲进宣抚司去。   “咱们不能让定州人独揽了功劳!倒叫天下笑咱真定府无人呀!”   十几个军官,都穿了铁甲,脸上的肌肉快活地饱绽着,恨不得每一块都冲出去梆梆给金军来两拳:“宇文相公,俺们不怕死!求相公同帝姬说一说情,别将俺们扔在真定府里枯坐!俺们也要去唐县呀!”   整个真定府都很癫。   当然癫归癫,大家仍然众口一词,都认帝姬要拿功劳最大份儿:那立了功的将领是帝姬从磁州带来的,那跟随将领出击的士兵是河北义军,跟着帝姬吃糠咽菜苦过来的,就连兵刃铠甲都是帝姬叫李世辅一点点背过来的——怎么不是第一份儿的功劳呢?   但帝姬自己就不认,她坐在屋子里,对着那份战报枯坐着,外面排队过来寻她道贺和请战的声音,她理也不理。   “到底哪里不对劲儿呢?”她问自己。   难道完颜宗望的战绩是吹出来的?战绩是吹的,战线也是吹的吗?   ————————   感谢在2024-06-1122:58:14~2024-06-1223:09: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鱼鱼不忘,布有回想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呦呦帝姬最棒了!!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狗蛋儿的迷妹50瓶;二哈吃货27瓶;蔬菜哒咩20瓶;lena210019瓶;随机森林17瓶;松梢扑鹿12瓶;fuhua 11瓶;甜甜的粥、21631228、杨柳拂堤10瓶;Affirmation、丁丁Elsa 5瓶;卖白菜的墨水3瓶;苏小白2瓶;红糖酥饼、羲和獭獭、维周、凤梨那个酥、逐、毛毛家的骨头、许你万丈光芒好、57089820、树下看天、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哭唧唧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6]第八十章:超级乐观   赵简子走在俘虏营中,皱着眉头,一个个打量他们的模样。   尽管守军数量不算很多,但唐县并不曾笼城,而是效仿真定,也在县城前一百步的地方建起营地,那营地也是半永久似的,挖了壕沟,布了木桩,起了箭塔,从外表看来是很气派的。   但定州毕竟饱受了一次又一次战乱之苦,百姓稀少,征不来那些役夫,营地内里就修得比较马虎,比如说地面是不曾找平的,在营内走一走,某些地方就一脚深一脚浅,雨天自然积出许多个水坑。   俘虏就蹲在水坑旁边,都卸了甲胄和兵刃,有些跟血葫芦似的受了重伤,蹲是蹲不住的,就那么躺在泥水里,一声接一声呻·吟。   他走过来时,俘虏们就一起看他,他们的脸多半是肿的,头发一绺一绺散下来,脸上也有可疑的污渍,所以他根本看不清他们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赵简子就问:“你们都是哪个部族的?”   一个俘虏就说:“俺是汉人。”   第二个也如此。   第三个也如此。   赵简子的眉头就紧皱起来,“你们受谁的统领调度?”   “俺们原都是怨军,在郭将军麾下,”他们小声说,“现在有个叫完颜才的,领着俺们……”   赵简子不知道谁是完颜才,但有个从大名府调到这里来的宣抚处置司的参议,一个花白胡子的小老头儿,就说:“他原姓董,是沧州的团练,曾经在杜充手下做过事,后来宣和四年,郭药师归宋,他受郭药师调度,从此就归了常胜军……”   这一串儿说明下来,赵简子就明白了。   “这是个宋人,可惜不曾抓到他。”   “国贼罢了,纵使将军不曾生擒他,也有天罚之。”   “不,”赵简子说,“我只是想抓到他仔细问一问。”   “所问何事?”   “问他是何处人。”赵简子说。   “官员自有名册,”小老头儿笑道,“着人往沧州查验就是,只不知道将军何故对此人上心?”   “什么人能得金人的赐姓?”赵简子又问。   这人出身很卑微,因此问的净是些蠢问题,但帝姬就喜欢这些出身贫寒的小军官,一个接一个的提拔,因此这位宣抚处置司参议倒也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他很认真地思考一番,说:“金人勇武,鲜闻宋人降将因战功而受封……”   有风钻进了粗制劣造的帐篷缝隙,轻轻勾了一下挂在墙上的地图。   小老头儿忽然就愣住了。   “他能得赐姓,多半很熟悉河北地势。”   这一仗能大胜,是因为赵简子来到唐县后,立刻察觉这里的地势很特殊。   县城修在唐县的东南角,西北大片区域则是太行山东麓北段的山地,最高峰茂山甚至高逾百丈,威严险峻,令人望而生畏。   这就意味如果在山里埋下一队伏兵……   就像赵鹿鸣曾经在太原遭遇过的那场惊险,但稍稍改动一下攻守双方,宋军在山里埋伏,金军则是毫无防备遇袭的一方。   这个设想原本非常不成熟。   因为太原府是被群山环绕的,对于里面的人来说,四面八方都是山,从哪走某种意义上都是在山下走,防不胜防。   而唐县西北方有山,东南却是一望无际大平原,有水有田有泽地,想怎么走怎么走。   任何一个稍微读过几本兵书的统帅都不会放弃平原,坚持走在山的阴影里,尤其金军擅骑射,人数又占优,平原作战称得上是一切有利条件的叠加项了。   打仗总得双方遇上了才能打,你蹲山上,可人家不走这条道,你有什么办法呢?   但这个秋天和往年有点不一样——它雨水多。   一进中秋就开始时不时下雨,到了九月里就更爬不得坡了,秋雨一阵接一阵,浇得营地里的守军抱着潮乎乎冷飕飕的被子直报怨。   抱怨的是大多数,还有少数连抱怨都没有,直接脸红红地躺下了,一摸额头,滚烫。   军中没有什么应对经验,军中大部分军官都是穷苦人家出来的,一听说生病,第一个想法就是硬抗。但小老头儿是个当久了官的,知道怎么从唐城里,甚至是州治安喜城里软磨硬泡来几十车的木炭和草药,炭盆一烧,小木屋里呛得人就快睁不开眼,可士兵欣喜若狂,轮流烘一烘自己的被子,再喝两碗苦得舌头发麻的热汤药,发热的病号就渐渐少了。   营中不用赵简子操心,这人就披着个破蓑衣,继续在外面走,走出几十里,有次被金人的游骑见到了,拿他当流民还问了一次话。   那个游骑拦在他面前时,还很和气地扔了他两个钱,“你可知道哪里能过唐河吗?”   赵简子原本藏在蓑衣下的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只要同这个女真人鱼死网破,可听了这一句,他脑子里就忽然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唐河隔着真定府,可河岸又不如潼关那般险峻,处处都是渡口,处处都可过河,再说这个游骑既然骑着马,自己跑去看不就得了?   他为什么不去,为什么还问了自己这么一句呢?   赵简子就不自觉地将目光往下移,看了一眼骑兵的战马。   他忽然恍然了,他的心也怦怦乱跳起来了!   “往西走,”他镇定地弯下腰,“西边地势高,能过河。”   他是一句谎话也没有的,因此从泥里摸出那两个大钱时,他赶紧塞到腋下去擦一擦铜钱上的泥水的动作,以及浑身微微颤抖的姿态,看起来都再自然不过。   那个女真游骑原本应当问完话后就杀人灭口——这甚至称不得残暴,因为再爱民的军队在野外遇到不明身份的百姓时,至少也要带回营中看管起来,等走过了这段路,一切无虞才能放走。   但女真人今天已经在秋雨中跑了很久,也找了很久,不仅人困马乏疲惫不堪,而且他也实在不愿拔刀追着这个人砍——弯弓射箭?那他就更舍不得了!他那弓包在油布里,一点雨水没沾着,现在拿出来受了潮,大战时射不准还不是他自己丢人!   他犹豫了一下,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已经很珍稀地将铜钱揣进怀里了。   “滚吧。”女真人说,他想了想,自己要是遇到个村落问话,也不能就给整个村子屠了不是。   汉子就麻溜地滚了,一滚滚回到军营里,说:“我有取胜的办法了!”   秋雨连绵,县城的地势已经不算很高,因此军营里多有积水,可再往南只有更低!那里涝呀!农民一见到这样的雨,就痛心疾首地拍大腿,没想到现在金人的腿拍得比他们还要响!   要说再往东也不是河北处处水乡泽国,这是真的,可完颜宗望的中军要打真定府,那他一个奔着石家庄去的,总不能绕路绕到天津卫吃个煎饼果子再南下——要论起最快,最经济,最省心省力的官路,就只有沿着太行山东麓北段这一片山脚下走过去。   这个原本不成熟,也不可行的计划就变得可行了。   那天的雨总算是停了,官路上还有些泥泞,可因为地势高的缘故,车马走起来并不费力。   金人的兵马打着旗帜从山脚下走过,旗帜上的龙头狗身图腾像是镶了金边,在阳光下庄重而杀气腾腾。一面接一面,一丛接一丛。   这样多的兵马,实在是超出了山上这两千伏兵的想象力了,士兵们一个个就脸色发白,哀求似的看向赵简子。   可赵简子的眼睛透过那无数面旗帜,看到了下面士兵行军时的散漫——那其实不是很像金军,尤其他是同大塔不也统率的金军作战过的,可他那时只想:这不是更好吗?   金军也是人,杀了就会死,他们声势这样浩大,凭什么不会在艰苦行军中队形散漫一些呢?   他就突然极有了信心,从山石后站起身大喊一声:“儿郎们,此战必克!”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王善将处置司参议送过来的更详细些的战报递到了赵鹿鸣的案前,“帝姬以为其中有诈?”   “为什么没有呢?”她反问。   王善皱眉想了一会儿,“虽不至伤筋动骨,但对于金人的士气,不啻一场惨败,完颜宗望若是诈败,他总该有个目的。”   这有点问到她了,她只知道完颜宗望的作战水平是得到史书认可的——不是说这人不犯错,但他似乎不该犯这样轻易的错误。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城中如何?”   “士气高涨。”王善笑道,“此大势也——”   他的笑容忽然就消失了。   士气这东西,从来是把双刃剑。   比如说士气要是高涨,可能士兵们能打出120%的战斗力,但要是再高涨,可能距离战场比指挥官远得多的人就会产生一些幻想,狂想,然后产生各种愚蠢的念头。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其中一部分人是确实可以对战场起到作用——   因为此时王继业就匆匆地走上台阶,说:“帝姬容秉,有深州、冀州、赵州的守将信至,皆愿出战!”   她静了一会儿,“你看,后方的也要上战场了,形势一片大好啊!”   ————————   感谢在2024-06-1223:09:27~2024-06-1323:1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云朵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呦呦帝姬最棒了!!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垂目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 3个;时宜2个;异点点、就用这个账号啦、寒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吃包子的猫75瓶;吃香喝辣50瓶;fanny1545瓶;蛊瓷40瓶;錯过一笑了之、绀香十三日、lena2100、猫饼20瓶;小白白白13瓶;晏桑、余昧、下雨天了怎么办、hema666、风落、乐安、萝蔓10瓶;Affirmation、豆花、逐、寒山5瓶;A门阿前、vbvcvea、相对静止112瓶;许你万丈光芒好、kareN不另外加糖、苏小白、lilimumu、什巫、喵喵喵、msj、57089820、苏烛清、溜溜圆、小杨咩咩、蛮颓真格挣扎菜鱿、ro、维周、68892966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7]第八十一章:锦鲤帝姬   赵鹿鸣看待自己的指挥和掌控力一直是非常谨慎的。   她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这一点不管她举多少铁都很难改变,尤其是她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用来举铁——作为神霄派侍宸,她得在河北各地修建神霄宫,建筑不气派没关系,哪怕是用草舍茅屋篱笆院子也行,但必须有足够的祭酒,足够宣讲教义的道士,这些道士替她用政教合一的方式抓住河北百姓的脑子。   李素不是说即使是农闲时也不希望百姓们闲下来吗?   她也非常明白,所以在小道士四处抓一抓野赌的时候,她还得费心找一些同时具有写作和宗教技能点的人来,替她写点寓教于乐的东西。但会写作的人通常不那么乐意听老板话,她就必须自己审查这些教材,生怕打工人夹带私货。   这只是冰山一角。   她花时间选出祭酒派出去,和地方官员协调,还得花时间选出督查官继续往外派,看看有没有道士离开她眼皮下就立刻重操旧业,干起本格派神霄道士那些欺男霸女专横跋扈的事儿。   眼下秋收过了,各地的粮仓是不是已经修好?哪里旱了?涝了?是不是有坏笋同她打擂台?她可比珍大爷更有精神头,拿两只山鸡兔子递了粮税是万万不能的!唉,要是能给宗泽老爷爷两刀劈出个十字花,分散到河北各地去,她不就不至于累成这样了吗?   在这些琐碎而繁重的教务与庶务之后,她还必须拿出时间和精力来接收战报,思考战势,确定接下来宋军行动方向,并说服那些在职务上并不直接受她统率的将领和官员。   所以她实在是没有那许多精力去举铁的。   没举铁,她就没有穿甲拎马槊骑着战马万军从中取宗望狗头的能力,更别提全副武装手持两把开山大爹如李逵一般冲进敌营砍瓜切菜了。   没有这样的经历,她的威望就只能建立在她的决策始终正确,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上面。   但现在连她也不知道,完颜宗望到底是怎么了?   她已经小范围改变了历史,她站在某一点向后看时,是应当骄傲的,她有这个资本。   但当她向前看,那原本清晰的道路上布满了暗红色沉重的雾气,她再想往远处望一望,找到一条捷径时,那捷径再也不见了。   在旧历史线上,她知道完颜宗望的指挥水准很高,作战也相当勇猛,因此按照他的水平不会有这样低水准的惨败。   但那个完颜宗望没有遇到她,也就没有遇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困扰:   他的粮仓里没有刨食的硕鼠,因此不会离奇失火,军队也就不会断粮;   他的兄弟子侄虽然骤富,但仍然保持着一颗进取的心,他们都愿意倾力支持他,而不是眼神阴郁地站在都勃极烈下首,盘算如何报复回丧子之仇;   太祖与太宗兄弟两支已经有了些龃龉,但因为南下的战利品太丰厚,还不会开始内讧;   契丹人被灭国是很痛的,但金人慷慨仁慈地饶恕了他们曾经的狂傲,他们也就安分守己地继续活下去了;   只因为有了这样一位公主,这些原本不存在的障碍凭空生了出来,变成了完颜宗望面前需要翻越的一座座山。   但问题是,他现在到底翻没翻过这一座座山呢?   哦,哦!   她是不是还忘了?还有一座高山挡在这个只有三十余岁的女真人面前,那是千古名将也无法翻越的死亡之山啊!   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对她说:为什么不试试?   她知道完颜宗望的寿数就快要到了,他不死在今天,也要死在明天,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现在是不是也该身体有恙了?   她也知道她那些走私造假倾销配货的经济犯罪行为给他恶心够呛,那东路军怎么就不能爆发一场内讧呢?   她还知道契丹人心存不满,在金国爆发了几场小规模的起义,怎么就不能来两场兵变,让完颜宗望有心无力,只能停下脚步整顿中军,无暇顾忌前军呢?   窗外有古树,春时纷纷洒洒,白花飘零,秋天有红叶一片片落在池中,又引来许多傻傻的鱼儿唼喋不休。两个小宫女站在池边看得有趣,捂着嘴咯咯直笑。   她就这么坐在窗边,出神地看她们、看红叶、看那鱼,直到有人走进来。   “宣抚司收了那许多请战书,须得帝姬拿个决断。”   宇文时中和刘韐坐在堂屋里,一听到通报,立刻就出来迎她。   除此之外,多一个人也没有。   这很不合规矩,毕竟开会时没有老板等下属的道理,赵鹿鸣立刻判断出他们俩密谋了些什么事。   但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吟吟地就走进来坐下了。   “怎么不见其他人呢?”她问。   刘韐说:“唐县一战告捷,河北士气大振,只是而今请战者愈多,臣与宇文相公皆不能决断,又怕在众将面前露出忧色,不利军心,因而请帝姬为臣等明示。”   她走到主位坐下来,“两位是怕完颜宗望诈败吗?”   两位互相对看一眼。   刘韐虽然是儒将,毕竟是个守前线的将领,身材也略壮硕些;宇文老师则是个纯粹的文官,清隽消瘦,举止更为文雅;但现在他们俩的姿态是一模一样的,都把手收进袖子里。   加一起年龄差不多是她的五倍,但满脸的虚心受教。   还揣手手。   翻译翻译:我们也发现大家在发癫了,但也说不准是个利好不是?泼冷水不利于我们的威望,需要一个背锅的,公主殿下,请背上吧。   “相公们能阻了一封请战书,”她问,“全河北的请战书,相公们能不能阻?”   “总须令人信服才是,臣正因此发愁。”刘韐说。   “恐怕寻不到理由。”她说。   宇文时中在一旁揣手手,突然说道,“帝姬能拒了河北上下决战之心,能拒朝廷大义否?”   当然,不能拒。   主战派和投降派有时候界限并不那么清晰,甚至可能只有一条线。   这话可以用来刻薄耿南仲这种奸臣小人,也是宇文时中给她的一个警钟。   完颜宗望入侵了河北领土,边境线上的沧州、霸州、雄州、保州、定州,没有一个州县是应当被金人铁蹄所践踏的,没有一滴守军的鲜血,百姓的热泪,是不应当被偿还的。   帝姬擎起了保卫河北的大旗,却将战线收缩在真定河间,这已经是牺牲了最前线州县生民的尊严和利益。在唐县大捷之前,她可以解释为彼军势大,只能收缩防守,是不得已之事。   但这场胜利将这个理由削弱了。   金军也是凡人组成的军队,也可以被打败,那我们凭什么要忍受最前线州县的沦陷呢?   作为整个河北实质上最高的军事统帅,蜀国长帝姬,您有什么理由不出兵收复失地呢?   ——这将是朝廷会对她作出的诘问,但不止朝廷,甚至还有谏官、太学生、民间、以及无数原本站在她这边的主战派盟友。   他们都会问她:你为什么还不收复失地?   如果她沉默地将主力继续死守在几座防范周全的大城周围,汴京的风向就会有更进一步,也更危险的演变了。   第一个人会说:“唉,到底是个妇人。”   “难为帝姬在河北操劳许久,”第二个人说,“她原是金尊玉贵之人,不在宫闱内,也当回名山大川中修仙,不理俗事才是,到底是咱们太难为了她。”   第三个人就说:“是也,是也,既然河北战势如此顺利,也该选一个官家可心的人过去,将帝姬替换回来了。”   这就是朝廷的大义。   凄然老师总是这么凄然,她心里嘀咕,明明爱着官家,但良知促使他还得给她提个醒。   “我想着,咱们能约束了军中的将士,却也不能冷落了后方团练义勇的拳拳之心哪。”   朝堂上的事宇文时中很明白,一聊到这个,他就不懂了,悄悄去看刘韐。   刘韐摸摸胡须,眼神有点复杂地又看她一眼。   “帝姬欲遣哪一路义军往唐县为援?”他问。   “祁州离咱们也近,离唐县也近,别人的请战书刚送到时,他们已经送到第二封了,”她笑眯眯地说,“就调三千祁州义军往唐县,如何?”   宇文时中和刘韐就一起起身,行了个礼。   这个作战指令在接下来的军事会议中被很顺畅地通过,并且执行下去了,几乎没有什么风波。   毕竟在场的青年军官一个个看起来都有点憨,但谁也不是真憨,没有一个人说出“帝姬遣这三千义勇往唐县,绝非真援军,不过是借他们的性命试一试金寇的轻重罢了!”这种真相。   只有一个岳飞起身请命:“臣愿前往唐县,襄助义军。”   她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心里许多个念头搅来搅去,最后还是点点头。   “那就劳烦鹏举了。”她很客气地说道。   就在第一场唐县之战结束后的第十天,休整完毕的金军又一次发动了攻击,于是第二场唐县之战又开始了。   又开始了。   ……赢了!又赢了!   捷报第二次飞进真定府时,就连赵鹿鸣都懵了。   “我难道是什么天生锦鲤吗?”她颤抖地问了自己一句。   ————————   感谢在2024-06-1323:17:55~2024-06-1423:15: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苏兰若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茵荫105瓶;白日梦的野生猫猫33瓶;爱如半夜汽笛14瓶;洛莉12瓶;远行客、莓九困飞了、BEPO、abc、3836078110瓶;燃点9瓶;绀香十三日、松梢扑鹿、夏目少6瓶;Affirmation、逐5瓶;是芮芮哦、苏小白4瓶;花开非年3瓶;yoyoclinic 2瓶;卖白菜的墨水、雪、溜溜圆、57089820、榆树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8]第八十二章:诡异的大营   “大捷两个字,”帝姬说,“臣妾已经说倦了。”   正为她梳头发的佩兰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帝姬是有一点灵应的,在帝姬身边侍奉,但并不是全天都在的宫女们会有这种感觉,认为这位主君聪明又敏锐,还有着近乎可怕的直觉,能够从一片灰蒙蒙的,长了相似面孔的朝臣之中找到那个想对她不利的人,并且顺藤摸瓜将整个阴谋都翻找出来。   佩兰则觉得,帝姬像是还有小女孩儿的一面,比如她早上对着镜子,偶尔就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像是从话本上学来,因此带了一点表演气质。   她年幼还不曾入宫时,在上元节的夜里,被父母领着往朱家桥走一走,听楼上明眸善睐的女子说一段离奇的神仙故事,那女说书的就是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   好在始作俑者就这么人淡如菊地对着镜子,嘟嘟囔囔完这一句,就恢复了正常。   身边这位大宫女就笑,“只有帝姬这样在云端的仙人,听了俗世里的俗事才会倦,我们这样的俗人,听个一百年的大捷都不会倦呢!最好是一路大捷,收复燕云才好。”   “对,问题就在这里,”帝姬说,“你要问我唐县这几次大捷能不能一路收复燕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佩兰就下意识用小手指挠了挠自己的头。   大捷了,又大捷了,双大捷了。   岳飞领着那支祁州义勇去打金军,先小赢一场,击退对面的进攻,听起来已经很梦幻。   因为祁州义军的水平差不多就是拉去镇压农民起义——按照朝廷的说法,得叫剿匪——都要被扛着镐和锄头的赤膊光脚老农民追着打。   这不是说笑,宣和七年河北爆发了大起义,竟然还要将童贯和西军调过去镇压,这就是铁一样的事实:整个河北的地方州县守军是根本不足以与农民起义抗衡的。   那么,一支打不过老农民的军队,去了定州前线,面对着全副武装的金军,突然就觉悟了忠君爱国的情操思想,有组织有纪律听指挥敢打敢拼敢牺牲,给完颜宗望按在地上摩擦了?   他们第一场能小赢几十个常胜军的人头,保持完整建制,在对方撤退后,收缴一些金人来不及带走的战利品,这已经是能量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表现了。   在第一场胜利后,岳飞写信送回来详细说了说。   “大家都是好儿郎,精神饱满,斗志昂扬,”情商很高的岳飞先夸了一句,“皆千里驹也!”   在他搜肠刮肚地用完所有赞美词汇后,就开始写起祁州军的不足了:简而言之,除了精神和斗志之外,全是不足。   他们没有受过完整的军事训练,没有战斗经验,他们偶尔会去追一追祁州境内的盗匪,大部分情况下铩羽而归,小部分情况下他们会摇人,真定府或者河间府自然会派友军过来帮忙。   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也不可能装备完整,有些士兵穿皮甲,有些军官也穿皮甲,还有些连布甲也没穿,在十月初冬的寒风里精神抖擞地晃着两条黝黑的胳膊。   哦对了,岳飞委婉地提及一笔,义勇在名册上是三千,但我大宋的传统,帝姬明察秋毫,一定是知道的。   所以走到唐县的实际人数其实是一千五,算上了一些工匠、役夫、闲杂人等后,加一起可以凑到两千。   ……为什么役夫这么少呢?当然是因为这些士兵自己也差不多就是半个役夫啦!   哦对了,还有一句评价,不是岳飞说的,是冷脸主簿李素说的。   李素说:臣去过祁州,那里遍布河滩沼泽,开垦不易。   她听了不解,问:这与士兵有什么相干?你想说他们都有在沼泽地作战的经验吗?   李素说:臣只是想说,他们都是好百姓。   帝姬就沉默了,有点凄然。   当然帝姬没有沉默很久,这支义军接二连三的大捷就传过来了。   “赏够发吗?”她坐在李素对面,两只脚离了椅子,轻轻地荡了两下,整个人就显得很吊儿郎当,“够发的话就安排车马,往唐县去吧?”   现在轮到李素凄然了。   言归正传,岳飞在评价了祁州军的表现后,又评价了金军的:   很奇怪,他说,金军这两场进攻旗鼓不振,军阵不整,士兵们斗志也并不高,因此其实也不要什么战术,大家都在平原上摆好阵势,宋军乌拉冲锋,金军那边就开始逃了。   逃归逃,在唐县和宋军狗斗的始终只有董才所率一万前军,完颜宗望的中军大营还在北平(今河北顺平县),稳如磐石,动也不动。   岳飞第一次就没敢让士兵追,当然士兵也不听他的。   这群宋军一看对方跑了,地上丢盔弃甲什么都有,就嗷嗷嗷地追,追出了十里地,压根不听岳飞在后面喊什么,最后还是赵简子又使出军法官的老本行,砍瓜切菜似的追上去处死了几个选择性耳聋的宋兵,算是勉强将军队收拢回来。   跑得这么散,金军也没跳出一队伏兵给他们俩耳光,岳飞心里就也跟着狐疑了。   第二场大捷,他就提前和几方将领好好沟通协调一下,以定州军和祁州军合围的布阵,想试试能不能直接给董才这一万用来清理道路的前军全部拿下。   然后就轮到他说“很奇怪”的地方了:   金军的前军没有成建制骑兵,但就在宋军准备合围,前军开始溃败时,金军的骑兵出现了。   出现了,并且几次冲锋,直接给他们的包围圈踩散,放前军徐徐后撤,又扔下大量的辎重。   宋军乐疯了。   所谓辎重,什么都有,牲畜、美酒、布帛、铜钱、粮食、草料、大量的工具、马车,哎呦!这里怎么还有神霄宫的符箓啊?还有亮晶晶的琉璃球!   总之就是祁州和定州的士兵都乐疯了。   消息传到真定府,大家更加坐不住了。   大户人家的傻儿子就捧着金银四处打听,花多少钱能在宣抚司谋一个位置,顺顺利利被派去唐县啊?   田里有些刨土准备种冬麦的农人就打听,这临近的几个村庄,有没有哥们准备一起参军啊?   大户人家的妈已经开始忙着给儿子备车马,马车里装着一个又一个厚厚的包裹,里面有裘衣皮靴,有治内外伤的灵药,还有从神霄宫求来的灵符。   庄户人家的妻子就简单了些,刚刚秋收完毕,她们是能拿出二斤麦子,去磨坊处花两个铜钱,将麦子磨成面粉带回来,好好给丈夫烙几斤面饼的。   “待发了赏,若是有骡子牵一头回来最好,”她叮嘱,“毛驴也不嫌弃!”   他们都是有梦想,奔着梦想去的人,但那些已经在军中和宣抚司的人,因为离梦想太近,声音就变得焦灼起来,甚至透了些不友好的意味。   “而今正是大军前往北平,与金军决一血战的时机呀!何故令我等困守真定,报国无门!”   “唉,只恨那岳飞!独他得了帝姬青眼,竟又立下这样的功劳!”   宇文时中所提醒的那件事,已经从真定府中渐渐开始发生了。   那些原本就守在真定府,并非灵应军嫡系的军官说:帝姬虽好,可毕竟是个妇人!   要是能换一个勇猛无畏,有男儿气概的统帅,恐怕现在我等已经随他立下登临翰海、勒石燕然的大功了!   这样的揣测渐渐汇聚起来,从窃窃私语就变成了更加庞大,也更加可怕的声音。   “确实是说倦了,”帝姬对着镜子看完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后说:“我准备领河北义军、灵应军、真定守军,共计三万余兵马,亲征北平,看一看完颜宗望的中军大营究竟什么模样。”   佩兰一下子就不能呼吸了,她看着这个坐在镜前喃喃自语的少女,不明白这样郑重到可怕的决策是如何草率被说出口的。   但赵鹿鸣又说了一句:“你先把李世辅给我叫来。”   “李世辅?他奉帝姬令,近日都在赵州养马……”   “对,”她说,“我得等他来。”   蜀国长帝姬的日子不好过是真的。   从后方的她,到前方的岳飞,都只有猜测,猜测金军奇怪的行为到底是源于诈败,还是源于完颜宗望甚至是金人的大后方真出了什么问题,因而导致了这种指挥滞涩。   他们不是唯一在猜测的人,北平的金军大营里也在如此猜测。   秋天的草虫已经渐渐悄无声息了,整座大营就显得诡异的安静。   士兵们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等待,不知道等些什么,不知道会等到些什么,因而他们原本是极焦灼的。   但他们的四郎君如同不知疲倦的金甲神人一般,每日都穿齐了铠甲,腰间配着长剑,一圈接一圈地在营内营外巡视。   这个青年将军的目光冷得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寒颤,那刚要张开的嘴也就重新闭上了。   他们原本很想说:听说四郎君也不能进中军帐呢。   听说上京派来诘问的使者也不许进中军帐呢。   听说……   女真人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他们只有小声说一句:   “神佛一定要保佑菩萨太子呀!”   终于在唐县的前军第三次大败后,有接二连三的飞马冲进大营。   “何处来的消息?”   “真定!”第一个斥候说。   “太原!”第二个斥候说。   完颜宗弼点了点头。   “你们随我进中军帐。”   ————————   感谢在2024-06-1423:15:59~2024-06-1523:09: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青青原上草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oison、Yahiro、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丶小女巫100瓶;老猫50瓶;鱼鱼要开心、人间惆怅客30瓶;Arcana 27瓶;一叶微尘21瓶;马虎20瓶;李嘎090817瓶;凝岁13瓶;越侵云、余昧、铃铛琥珀、路人丙、poison、我忘顽、大脸猫、煌希、Siano 10瓶;君紫苏8瓶;起啥名啊6瓶;逐、东东东东、竹笠入微雨、阿狸事多的5瓶;咖啡苦口加点糖4瓶;43297872、苏小白2瓶;57089820、一只嵩鼠、毛毛家的骨头、树下看天、什巫、哭唧唧、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卖白菜的墨水、ro、羲和獭獭、许你万丈光芒好、蟹黄汤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9]第八十三章:宗望的神佛   靖康元年的深秋,从太原到河北一线上的决策者,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他们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个决定,都会导致他们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的后果,可战争不是从来如此吗?   解决一切矛盾的最后手段,也是人类文明开始时就自动掌握的技能,它就是不可控的。   宋军在河北譬如宇文时中、刘韐、宗泽,太原譬如梁师成、张孝纯、王禀,又或者是金军的西路军统帅完颜粘罕,东路军统帅完颜宗望,大家不分敌我,都在火堆上滋滋作响。   但某些消息跑得慢,还没有完全传到汴京,某些消息跑得就很快,早就呈到了官家的书案前。   官家打开看一眼,就去瞥下面站着的小内官。   一个两个三四个。   他就哼一声,“送一份战报,也不要你们这么多人吧?”   小内官就乐呵呵地说:“奴婢几个只是手脚快了些,抢了这份差使,后面还有几个抱怨的!”   官家问,“抱怨什么?”   “抱怨没抢过奴婢,没能来给官家道喜讨赏呀!”小内官说,“奴婢就同他讲,李二,你急什么?圣君临朝,前线的捷报那还有个完么?你赶紧活动起腿脚,下一封准备使劲儿呀!”   官家就哈哈大笑起来,“你们这群油嘴滑舌的小东西,说什么道喜,只知道讨赏罢了!好好好,朕赏就是了!”   多美好啊。   这群小内官每一个生得白白净净,穿得整整齐齐,他们说起捷报时的模样,那眉眼一起弯成了月牙,脸上是一副要笑又憋着的神情,像是只要宫规约束不住他们了,下一刻就要欢呼雀跃,像一只只黄鹂在殿内旋转跳跃,飞个三两圈。   官家见了他们这喜气洋洋的样子,心里就也跟着甜甜蜜蜜的,那些收到檄文的恐惧,以及被金人兵临城下的耻辱与痛苦,像是轻飘飘地荡开了。   没想到又大捷了,他想,一场接一场的大捷,他简直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这四方天地间,他又是一个真正的天子,又是这广袤大地唯一真正的君主了呀!得去宗庙念叨念叨——   梁二五一直站在官家的身边,小内官是得了赏,欢天喜地下去时,他就忽然就看见官家那张圆润的笑脸拉长了。   有阴影悄悄罩在上面,像是陷入了旁人看不见的梦魇里。   “官家?”他小声问了一句。   “这社稷将倾,是朕扛住了,”官家说,“朕只是心中忽生苍凉,唉,无人可说啊。”   这话悄悄传出去,自然有贴心人进了书房。   “官家力挽狂澜,中兴皇宋,名望可追三代贤君,”耿南仲嘀嘀咕咕道,“若上皇政令有谬误之处,官家为社稷着想,也当斧正不辍才是。”   官家就犹豫,“爹爹尚在,我只当守志,岂能改父之道?天下人当如何看我?”   “官家纯孝之心,可昭天地,”耿南仲笑道,“可官家细思,上皇因病退位,官家一力扛起大宋,于祖宗面前,难道还有什么问心有愧之处吗?”   这些场面话一说完,官家就听到耿南仲那低低的声音像针一样,又长又细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脑子里:   “官家呀官家,现在太上皇已经穷途末路了,你是怕他,还是怕什么人呢?要是怕什么人,河北连番大捷,也该催一催进兵,给帝姬寻个错处了……”   官家的使者来到真定城,催促宇文时中进兵北平,剿灭金寇,算得上是最后一根稻草。   宣抚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宇文时中手里的诏书上,他们看着那诏书,像是看到了蓬勃的野心,看到那野心如火山一般不懈撼动大地后,终于寻到了一道裂隙,而后喷涌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臣当亲率王师,旬日破贼!”   除此之外,天使来真定还有一件事。   太上皇还活着,但官家当他已经死了,找个由头说,“体恤礼官,从祖制,不玩那些花哨的,给‘帝姬’改回来吧。”   这是诏书上说的,私下里他说:“朕心里总有些狐疑,汉唐时也没有这样的帝姬……”   “都是因为‘帝姬’此封不妥呀,”下面的人一起说,“官家改回旧制,也教她安分守己些。”   官家就点头,“最好如此。”   改一下,心里舒服很多,至于官吏们被这爷俩各种异想天开增加了工作量,反正太上皇都没在乎过,官家就更不用在乎了。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几乎没人在乎,诏书送到了帝姬——不对,现在是公主——手中,就连赵鹿鸣眉毛也没挑一下。   整个真定府像一架军事机器般,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有数不清的粮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再装车运往定州,骡马密集得十数里外还有人声称自己闻到了马粪的臭味儿。但这话立刻就被人反驳了。   “你可见了他们新造的车!”他说,“那都是从太行山里一根根运下来的木头,上面新刷的漆,那个味儿才刺鼻呢!”   那崭新的马车和数不尽的骡马,一辆接一辆,一匹接一匹,缓缓地从真定城高大而厚实的阴影下走出,奔着东边去。种十五见了,就叹气。   “这不应该呀。”种冽说。   “为什么不应该?”她问。   “公主苦心加固真定,又建附城,为的就是将女真人拖在城下。”   “对,”她说,“可现在大家都觉得,应当一鼓作气,击退金军。”   “臣若是女真人,见了这比天高,能跑马的高墙,也要想方设法,将宋军主力骗出来杀。”   城总是在这里的,可城中若是守军不足,别说修城墙,修坞堡,就算是襄阳那样二百米宽的护城河,那也是有朝一日终会陷落的。   天下岂有不落之城?   她就很惊异于种冽看出了这一点,而种冽看出了她的惊异。   “河北有识之士众多,岂独臣一人?”   “说出来的却少。”   那几个还都是她的嫡系。   她几乎要为灵应军军官的高素质感到欣慰和骄傲,可现在她又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和素质有关,可更有关的是立场。   既然从下到上,大家都迫切想要打金狗,刷声望,那自己为什么要泼冷水呢?   你眼下泼冷水,同事们都讨厌你,将来胜了,大家还要奚落你;要是将来没胜呢?君不见田丰是什么下场吗?   再更进一步想想输了的下场,宋金战争的烈度很高吗?没那么高呀!真要是输了,大不了就改弦易辙,给完颜太君打工呗,反正他们这群贼配军在哪不是打工,还非得吊死在老赵家这棵树上吗?   这些都想明白了,整个河北癫癫的缘由也就找到了。   长公主静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不要紧,”她说,“统帅的声名不都是这样煎熬淬炼出来的吗?”   就在离她不足二百里的北平,金军的中军大营之中,这场煎熬淬炼也终于到了尽头。   交战双方并不会完全不说话,相反他们会互相试探。   比如说那个很会作诗的金使会去真定城拜访宇文时中和长公主,没什么正经事,说点“希望你们能劝一劝你们的皇帝,让他不要再犯傻了,乖乖认错,割三镇给我们,大家化干戈为玉帛”之类的废话。   或者说点更废的话,比如“不仅辽人喜欢大苏的作品,我们也很喜欢啊,不知道你们最近有什么新的大诗人大文豪横空出世没有?没有吗?宇文相公你的作品给我看看也行?听说神霄宫的符箓很灵,我能请一张给我家小闺女,保佑她无病无灾吗?我带钱了,我可心诚了。”   金使会往真定跑,宋使也会去北平,比如说就在大军开拔之时,宋使就到了北平。   “听说宗望元帅身体有恙,”花白胡子的宋使笑呵呵地说,“在下带来了神霄宫的符箓,据说在金地,有许多达官显贵千金难求一张哪!”   完颜宗弼沉着脸,“那都是你们卖蜀锦的骗术罢了!”   “将军此言差矣,”宋使依旧笑呵呵的,“在下倒觉得,若是能干戈玉帛,从此自由往来,宗望元帅可静心养病,贵国的贵人们也能随心购置蜀锦,岂不便宜?”   “你们若割三镇,完颜宗弼道,“我们立刻送元帅回去养病。”   小老头儿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而今攻守易型,将军还执迷不悟!”   帐外的亲兵握紧了手中长戟,神情愤怒地听着小老头儿在里面大放厥词。   三镇不割啦!二十万石粮食也是做梦哪!要是立刻滚回去,我们大宋还能封你们宗望元帅一个金国副王,怎么样?赶紧回辽东享福吧,否则禁军大至!犁庭扫穴!到时你们就悔之晚矣啦!   就在小老头儿的车马驶出金军大营,有越来越多愤怒而忧虑的女真士兵汇聚在中军大帐前,想要寻四郎君一个说法时,帘帐忽然被掀开了。   完颜宗望身着战甲,腰配长剑,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微笑望向他的士兵,铠甲在阳光下泛着辉煌的光。   “神佛在我肩上,”他指着西南的方向,声音清朗有力,“我看见大金的胜利之路,就从那里开始。”   大军开拔。   ————————   感谢在2024-06-1523:09:42~2024-06-1623:20: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轮明月几时有78瓶;一念如故66瓶;渢沚30瓶;青灯夜行26瓶;candy 24瓶;嗯哼、荻溪半花20瓶;西瓜大玩18瓶;mnkclith、咖啡荞麦茶、衔枚、余昧10瓶;咸鱼炒盐7瓶;抹茶冰激淋、逐、Affirmation、神之蛞蝓猫5瓶;竹笠入微雨3瓶;lilimumu 2瓶;木之心、溜溜圆、蛮颓真格挣扎菜鱿、57089820、苏小白、毛毛家的骨头、江宁、ro、维周、小白白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0]第八十四章:尖尖角   车马滚滚,卷起一地的烟尘,有人站在城门口望,有人站在村口望,还有人携家带口,追到官道旁,泪眼婆娑地将孩子顶在肩头,抱在怀里。   他们说:“看啊,看啊,那是你爹爹!”   稚童咬着手指,说:“他们都一个样子,哪个是我爹爹!”   “那个皂帕包头的长脸儿!你仔细看一看呀!”   稚童茫然地认了半天,忽然开心拍起手,“爹爹!爹爹!”   他一喊,无数个士兵都向这里看,有小军官就跑过来,粗声粗气地叱骂,“兵士行军你们也敢看!不要命了!快滚!”   这一家子就赶紧一边告饶,一边往撒过种的田边走,稚童还要多问一句:“叔,我爹要去哪呀?”   叔父就说:“他去打仗,回来给你带糖人儿!”   “哇!多久回来?叔,叔?你怎么不答我?”   叔父扛着他,大母瞧着他,娘亲在一旁默默走着,忽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回头望一眼,正有秋风起。   那看不见头尾的队伍被烟尘一裹,士兵的戎服与手脚,还有一张张相似的面孔,就这么默默走进了几千年的黄沙中。   听到家人入伍时的兴高采烈,忽然之间就没了。   不知道谁小声说:   “他去打金人,金人么,吃个三两拳,捂着脸,抱着头就要逃走了——小四哥,你不要闹啊,很快你爹爹就回来了。”   他们这样安慰着孩子,也这样安慰着自己,那枯瘦的脸上就又重新显出些希冀的光彩。   “咱们不会输的,”他们说,“公主会保佑咱们。”   “依臣之见,公主千金之躯,还是安坐真定为上。”   一次调动三万人的军事任务,官吏的工作量就极其庞大,从宣抚使宇文时中往下,宣抚司里几乎看不见什么闲人。每一个人都有他们的工作,提举、勾当、干办、参议、判官、机宜文字,还有顶顶重要的各路转运,虞相公又打起精神来加班加点,和宗泽老爷爷一起从相州和大名府后方一起往前线运粮送人调寒衣,李素还要抓一抓审计,王善还要督一督军法。   人不够用不要紧,整个河北的穷书生都往真定跑,幻想能在这里挖到金矿,混一个衣锦还乡。   刚开始赵鹿鸣还要瞧一瞧,看一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本事,后来实在是忙不过来,索性将他们交给了尽忠去筛选。   “奴婢只是个内官!”尽忠就很受宠若惊,“怎么能担此重任!”   “你是个内官,可你又不是娇滴滴的小白脸,”长公主很不耐烦,“把你的力气和手段拿出来!”   尽忠就内心很复杂地磕过一个头跑了。   “咱能有什么力气和手段,”他跑到外面去,和自己身边的小内官说,“长公主心思也太重了些。”   “尽忠哥,”小内官指着他,“你看你那嘴角翘的。”   事情太多,忙不完,可归根结底都是要着落在这一仗得打赢。   主帅是谁,副帅是谁,听谁的调度,又究竟如何行事——这些在大军开拔前都需要定下来。   当然名义上的主帅没啥好说,宇文时中必须将这个锅背上,否则就要如童太师旧例,骂名千古了。   但宇文时中不知兵,好在他不知兵,倒也不会瞎指挥,所以还是得有一个指挥官。   长公主听了就说:“官家授我侍宸之职,正为庇护河北生民。定州沦陷,我大宋子民皆陷于水火,我不能坐视不理。”   这宣抚司里坐着一圈将领,刘子羽听完就下意识起身抱拳,“长公主高——”   剩下的字儿没说出去,被他老子瞪了一眼,又噎回肚子里了,站在那很是手足无措。   委屈的小刘将军就非常委屈:“爹爹……”   “升帐的时候称职务!”他爹小声骂。   这一下子,其他几个也准备跟着刘子羽一起喊“长公主高义”的气氛组也不知所措了。   长公主左右看看,有点迷惑,“刘相公有何高见?”   “依臣拙见,臣可披甲上马,为长公主驱驰。”他说,“此战不如宇文相公为帅,臣副之。”   她眨眨眼,感到有一点惊奇。   “我不明白。”   这一战不太好打。   完颜宗望堪称打窝仙人,已经将河北甚至朝廷的胃口钓得很高,朝野上下都充满了愚蠢而乐观的气息,认定了金军去年不过是来骗,来偷袭,才打了大宋一个措手不及,今年大宋天兵厉兵秣马,果然就给女真蛮子按在地上摩擦摩擦了。眼下这一场虽说是决战,但在许多人眼中稀松平常得好似休沐日清晨过马路一样容易——   磨蹭什么呢!赶紧的!趁着现在才十月份,给你们两个月,赶紧打到上京去,除夕前让小伙子们回家!   这就导致了统帅心理压力超大,打得好,朝廷觉得这是正常的,打得不好,送你去岭南吃荔枝吧!尤其刘韐原是个文臣,又知真定府,现在头上还来了个正使,天塌下来也没他啥事啊。   所以于情于理刘韐都没道理替她扛这个锅,他之前和宇文时中跑过来找她要主意,也是一副把锅给她背的样子。   现在为啥突然毛遂自荐了?宇文时中也同意了?   大家一起看这老头儿,老头儿就沉默了一会儿。   “长公主原该居仙山修道,为大宋福祉来此,数番亲冒矢石,为国家仕劳而当危,今番击退金寇事,原该由宣抚司一力承担才是。”   “刘公年高,何必经此车马劳苦?”她温声道,“况且真定城中,更须刘公坐镇。”   “臣的确已是花甲老迈之人,”刘韐说,“此躯老朽,纵陷绝境,不敢令朝廷蒙羞。”   她脸上温和的神情就收起来了,有些复杂地望着他。   “刘公以为我做不到么?”   “长公主不过及笄之年,臣却也知晓殿下必定做得到,”刘韐行了一礼,“因此臣才出此僭越之言,请殿下镇守真定。”   他的话还有些没有说出口的,有些年轻的武将还睁着两只迷茫的眼睛四处寻找答案,但宇文时中就垂下了眼帘,无声地叹一口气。   刘韐不愿长公主出征,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呢?   如果这话是宇文时中自己说出口的,也许就是为了不令她获得更大的权柄,但刘韐却是另一层意思:   殿下很年轻,是宗室中最出色的人——所以你一定要留在真定。   多可怕!   可就连宇文时中心里的某杆秤也在渐渐起变化。   “太原至今尚无军情,”他终于没有出言阻拦,“咱们也不必太过忧虑。”   “梁宣抚是个少言寡语的,只盼着他一直少言寡语才好。”刘韐冷冷说道。   下面的人就一阵交头接耳。   赵鹿鸣看着他们,直到他们交头接耳完毕,那一双双眼睛再次望向她时,眼里就多了一些东西。   “殿下若能镇守真定,掌握咽喉,”宇文时中终于开口,“河东河北两路,朝廷便再无忧虑了。”   烟尘滚滚,前军快要到达定州时,岳飞刚刚结束了又一场针对金军前军营的进攻。   他坐在营地外不足十里的一块石头上,天很冷,但头盔里却热气腾腾的,蒸腾得整张脸,整个脑袋都像是在冒烟,马上就要燃烧起来。   赵简子在那收拢残兵,偶尔也有神霄宫的小道士跑过——这些人不是灵应军,而是纯粹的神霄宫道士,不用服兵役,但长公主要求他们必须承担起战后救死扶伤的任务,他们就只能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跑来跑去,看到自己人就弯下腰摸一摸。   他们没赢,但岳飞觉得比之前的大捷更好些。   因为当祁州和定州联军商量着,要赶在大军到达前搞一个献礼,抢先将金人的前军营拔掉后,金人终于打了一场和以前很不一样的仗。   兵还是那些兵,区别只在于他们这次有个将军领着。   董才——准确说是完颜才——终于出现了。   这是个很不起眼的人,他身材并不高大,相貌既不凶恶也不英俊,站在士兵中间,平淡得根本找不出来,就一个最普通的燕地汉子。   可当他披上甲,拿起刀和盾,士兵们立刻就将他认出来了。   他站在最前面!   当宋军开始准备冲击金军的辕门时,这个卖主求荣的宋人降将竟然站在最前面!   不错,这两支杂牌军没有神臂弓,可也有几个神箭手啊!   岳飞数番冲锋突刺,冲到他近身处时,身边的骑兵一箭射在他脸上,岳飞还劈翻了他身边的几个盾兵!   可死亡离他都那么近了,他竟然没有倒下,更没有逃走!   于是他再喊冲锋时,就比祁州军那些躲在后面喊冲锋的将领得到了更多的回应。   当他高呼冲锋时,金营两翼的骑兵也飞一般冲出来了。   接下来的战斗胜负是没什么悬念了,好在岳飞用自己略熟些的唐县守军当后备军,压住了阵脚,一波弓箭齐射之后,金人的骑兵就走了,血葫芦似的董才冲出来个三五里,也就被士兵扛回去包扎了。   非要说的话,这一场也砍下了百十来个人头,勉强也能告个捷呢。   岳飞坐在石头上,望着这狼藉的战场时,赵筒子就走过来了:   “真定府大军马上就到了,怎么办?咱们还告捷吗?这不是说笑吗?”   ————————   感谢在2024-06-1623:20:37~2024-06-1723:19: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晏西沉、喵呜、Yahiro、时宜、鹿鹿鱼鱼、异点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uwen 43瓶;錯过一笑了之40瓶;吃过的壳、今天也是喜欢看小说的20瓶;咖喱嘎啦19瓶;muyu4371011瓶;青山不改、拉莱耶的克莱因瓶、七夏、谁是爱去踢踢、666、山川风月易相逢、载玻片、一碗茶10瓶;玦9瓶;Affirmation、好好、逐、雨打涟漪5瓶;鑫鑫多4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57089820、维周、雪、毛毛家的骨头、未央、红糖酥饼、鹿鹿鱼鱼、神之蛞蝓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1]第八十五章:有如神助   从真定府出发的人都在行军,但行军质量是各有高低的。   比如说这里有一支“宣抚处置使司”下属的军官团,每个人都有个官职,不是都头就是都监,但和那些灰头土脸,穿着旧衣旧甲的小军官就很不一样。   他们都有高头大马,身上都穿着崭新的衣袍,圆领袍里面是洁白的丝质中衣,袍外面还有一件用多层布料细细缝制而成的罩袍,罩袍最外层多半是锦缎,底子五颜六色就不说了,还得将各种朝廷不准许的织金工艺用在里面。   出城时就非常壮观,一大群光华绚烂的富家子弟,人人都长着一张跃跃欲试的脸,人人都对这场战争抱着快乐又精彩的憧憬。   直到长公主从马车上走下,来到他们面前。   有人在很久以后还记得她那一日的穿戴,比起富家子鲜艳夺目的铠甲与罩袍,长公主的道袍绛红如沉凝的血,她的神情也是如此。   她说:“沙场岂是儿戏之所?我已经见过宇文宣抚麾下王师,尽是男儿,唯一不放心的只有诸位。”   富家子弟们一下子就不快乐了,他们皱眉,有点气愤,有点不平,且十分委屈地看着她。   有人就大着胆子说:“殿下何以轻视太过!臣等既投笔从戎,就已抱定马革裹尸之心,绝不令朝廷蒙羞!”   “对!”   “是也!是也!”   长公主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身侧一个女道恭肃地递来一只匣子。   里面放着一叠符箓,她说,“诸位郎君未及弱冠,家中岂无老母倚门而望?这些平安符箓,是我亲手所写,供奉三清神前四十九日,沾染香火……”   长公主似乎还说了些啥,但大家有点听不进去了。   好委屈,但是又好羞愧呀!   当初长公主初来河北,人人当她是骄奢淫逸的贵女,跑过来准备祸害贵族美少年,现在她苦口婆心,如长姐一般待他们亲切又放心不下……可归根结底还是拿他们当小孩子不放心!   有人胸中就激荡起了很激烈的感情:“殿下待臣等如手足,臣等敢不尽心效死,收复山河!”   是蜜蜂小狗,傻乎乎的富家子,也是满心满眼都是建功立业的大好青年。   她冲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不待他发愣,那笑容就变得郑重而庄严:   “诸位能有此志,我无忧矣!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女真蛮夷犯我乡土,掳我百姓,诸位须当抗厉奋武,奋兵讨击,复我山河!”   大好青年们就齐齐地用洪亮高亢的声音回应了她,“天佑大宋!”   从真定到唐县没有多远的路,哪怕是两条腿走路,有个几天也就到了。   唐县的城下忙碌了好几日,疯狂地扩大营,挖壕沟,又将唐水引了一支进营中,作为进可攻退可守的活水护城河使用。士兵是忙不过来的,而且他们又有作战任务,就只能苦一苦百姓,全家老小齐上阵,都被征进军营当了劳役。   刚开始就有逃的,但没逃多久,又悄悄溜回来了,也说不清那流言是从哪飘过来的,说:营中有座金山呢!每天都给役夫们发一把!   待这群民夫进了营,就大呼上当:山是有,可是一座铜山!而且还有冷脸小吏在那守着,根本不让你随心所欲地抓!每天只给发那么一小把而已!   虽说金山没有了,但有钱拿,还管饭,营中还有个两只眼睛一样大的青年军官时不时过来督察监工,不许随意鞭打他们……骂,骂这个避免不了,偶尔偷懒了,闯祸了,挨监工一两脚,役夫们也就忍了。   尤其让他们能放心待下来的,是神霄宫派过来了一群女道,那些被征进营中服役的妇人就被她们管着,虽说这群出身真定大族的年轻女道脾气也不太好,但妇人在她们眼皮下做活,什么兵士敢过来动手动脚呢?   别说动手动脚,多看几眼都会被女道指着鼻子骂。   有些妇人还将家里无人照看的小娃子也带进来了,女道们就很不高兴,商议过之后决定扣这些妇人每人每天一个大钱,多给她们家小孩留了半碗饭。   一天下来,半个村的民夫都挤在臭烘烘的大帐篷里,也能一边围着火盆取暖,一边吃点东西,再嘀嘀咕咕要是这仗打上一个冬天,全家老小的粮食都省下了,竟还有十几贯钱的收入!   于是军营里忙归忙,大家的情绪就都还不错。   刘韐领兵进了大营,巡视过一圈后,就笑呵呵地叫岳飞进帐。   “鹏举勇猛善战不说,又能约束军纪,安抚百姓,这大营内外竟然井井有条,长公主当真伯乐再世呀!”   岳飞低头抱了个拳,“金人前军一万,尚在庆都驿,中军离庆都驿尚有三十里,明日将至。”   刘韐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察觉到在整个大营情绪都不错的表面之下,岳飞那很忧虑的心。   “那咱们先升帐。”   岳飞说:大营看起来很好,很体面,是因为祁州军大部分都进城了。   当然,宇文时中此时也在城里——有跟在身边的小内官就偷偷嘀咕:别看宇文相公在公主面前总是一脸愁苦,人家出门可威风啦!整个定州的官员现在都汇聚在唐城,排队等着他接见呢!   就这么热闹,大家也都看不见城里的祁州军,他们都在角落里,大部分在道观里,小部分在医馆里,痛苦地躺在干草上,偶尔也会骂骂咧咧,但在喝过一些安神止痛的汤药后很快又会陷入静谧的昏睡,不令城中的显贵们知道最近这场战斗的真相。   升帐时的王善就没料到,他来时仔细看过地图,现在就说:“既然完颜宗望的中军未至,咱们何不趁此机会,集中兵马,击破金人前营,令其不能相顾呢?”   “小先生所说,我也想过,”岳飞说,“只是有些艰难。”   帐中这一群新来的武将就问,“哪里艰难?”   “我军新败,彼军士气正盛。”岳飞说。   所有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脸。   “不过是偶有挫折罢了!”刘子羽说,“我大宋王师而今才是士气高昂,鹏举可亲见过了?”   帅案后的爹就冷冷地咳嗽了一声。   这回儿子没听话,而是很执著地说:“父帅,儿愿为选锋!试一试这群辽人的轻重!”   刘韐想了一会儿,“也罢,你就领那些处置使司的……都头们,给你五千兵马,与定州军合力破贼!”   傻儿子应下后想了想,“能再给儿十几个传令官吗?”   一切都刚刚好,第二天兵士们离开新鲜的干草席,吃饱穿暖准备出营时,有斥候冲进了大营,带来了一个更好的消息。   斥候说,董才领兵离营,绕唐县悄悄南下,而今正在东面的大泽中穿行!   这不是巧了吗?宋军少骑兵,金军骑兵强盛,因此前几次在唐县的战斗中,不管金军是胜是败,最后总有骑兵兜底,可这一次,他们是没办法沿着山脚下穿过唐县,那就只能穿沼泽地,可沼泽地里行军,你骑兵怎么跑起来呢?   那不是要被俺们大宋天兵轻松拿捏?   消息一传出去,军官团的青少年们立刻就兴奋起来了!   “我要亲手杀一个敌人。”蜜蜂小狗说。   同伴立刻嗤之以鼻,“什么话!我要亲手杀十个!”   “杀一百个!”   “一百个都是女真人!辽人和咱们都是同样的汉人,我才不屑拿他们报功!”   他们吵吵嚷嚷地就出了营,一路上甚至还在想象自己作战时的样子。   忽然有人就又问:“你们不怕吗?”   蜜蜂小狗捂了捂胸口,“殿下的符我贴上了,她是一定会保我平安的,就算我战死了,神仙们都看着呢,我肯定也有个神位!”   “哼,就算是上天当神仙了,我肯定位阶也比你高些!”   刘子羽听到了就调转马头,走到他们身边,“父帅整天骂我傻,我看你们才是真傻!竟将沙场当了儿戏!令旗都记下了吗?金钲战鼓号角声都背过了吗?”   傻子们就稀稀落落地喊:“记住了——”   虽然傻,但这场战斗开始时,他们表现得很好。   宋军是有心算无心的伏击,而充当先锋的军官团又人人都配备了精良铠甲。   金人用刀很难伤到这群铁罐头,那就只能换大斧,可大斧笨重,每个傻小子身边都配备了几个家里高价雇来的老兵,很懂得怎么和大斧兵狗斗,傻小子们又不怕死,嗷嗷叫着往前冲,这一波冲过去,就给敌人阵线冲散了。   王善骑在马上,拿着岳飞手绘的地图,抻着脖子比对了半天,忽然说:“东北方不足三里有个水泽!”   刘子羽立刻就下令:“快传令下去!”   传令!对不同位置的傻小子传不同的,浅显易懂的令,让他们带着自己的小股兵力,与后面的兵马配合,一起将阵线逐渐向东北方那个湖泊压过去。   韩信肯定是能背水一战的,但你们这群金狗能吗?   水泽里忽有路过的候鸟飞起,惊慌失措地盘旋在天空,不知地面上这些明明长了同样外形的种族究竟为何彼此战斗得这样激烈。   刘子羽和王善领着一群富家子,一步步展开了包围圈。   包围圈不是很大,只有半圆,但另一半是半圆形的芦苇水泽,一脚踩进去,人可能陷进去,更可能整个就沉底了。   他们就是这样设计的,而在这个大泽里,完颜宗望即使想救援也来不及。   这场战斗开始时确实是这么顺利的,有如神助。   ————————   感谢在2024-06-1723:19:23~2024-06-1823:09: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鹿鹿鱼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土豆糊吧125瓶;50591771106瓶;阿哒78瓶;蛊瓷41瓶;芋雨玉38瓶;春天要种花椰菜25瓶;lena2100、楚安、有朝一日剑在手20瓶;眉间尺阔、这一次、。、余昧、芃芃其麦10瓶;初八除八8瓶;我爱大鲸鱼7瓶;异点点6瓶;逐5瓶;红糖酥饼、我睡叶问舟、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脱水enjolras、溜溜圆、计量经济S我呜~、A门阿前、毛毛家的骨头、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2]第八十六章:正确的路   鱼儿的饕餮之日。   它们的日子原本很不容易,因为南下过冬的水鸟总是偏爱这片大泽,芦苇金黄,中间藏着数不尽的泥潭,这就导致了那些行走在地面的捕猎者很难涉足这里,只留下成群的水鸟放肆在湖中捕猎。   一批又一批的水鸟飞走又飞来,搅得鱼儿只能藏在湖底,偶尔看一看光影划过的水面。   今天就很不同,那些水鸟是早就被惊得逃走了,可还有无穷无尽的食物扔进了大湖里。   他们皮有些厚,落水时溅起了好大的声响,入水后还要拼命扑腾几下,这样大的动静,就吓得鱼儿也跟着拼命扑腾。   可那些“食物”太重了,很快就沉到了水底,沉到底后,也就安静了。   有浑浊的血从他们身上涌出,一股接一股。   等饥饿的湖之主追着血的味道游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是一动也不动了。   就只剩下那双眼睛在湖水的波动下,轻轻颤动,在水面的火光映照下,像是燃烧在水底的冤魂。   天已经黑了。   但没谁能得舒服的休息,双方都不能,从主帅到军官再到士兵,从民夫到牲畜,从铠甲到兵戈,甚至是水底吃得肚子浑圆的鱼儿都不能。   他们彼此都不认识对方,但确定了这是一场生死之战,那普通战争规则对它就不再适用了,比如说天黑了,应当鸣金收兵。   没人鸣金,只有不同阵营的军官在大吼:“火把!火把!”   火把将夜空烧得通红,夜空下的人也有烧得通红的,嚎叫着跳进水里,然后怎么扑腾也上不来。   也有人只是被火燎过,头发胡子是烧了大半,一张脸上到处是血泡,虽然从水里扑腾上来了,也是满脸的通红。   还有人既没有被火烧过,也没有跳进水里,但还是满身通红的,这样的人也特别多,副将跑到王善身边时,就感慨了一句:“远远望去,像是整个战场都在燃烧!”   “虽不中,”王善说,“亦不远矣。”   血浆将整个大泽都染红了,在其中战斗的人怎么能得以幸免呢?   那些富家子也不能幸免。   他们白日里的突进没有持续很久,黄昏将至时,金人站在离湖水不过三百步的地方,发起了一轮反攻。   这对于富家子而言是陌生到根本无法想象的,前排的士兵在防守中不断后退、受伤、战死,后排的士兵为什么不仅能稳住阵线,甚至毫无预兆地与前排轮换,并且精神抖擞地开始反攻呢?   有嗷嗷叫着往前冲的富家子就没有收住脚,被对面一根矛丢了过来,连同头盔一起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第二个死去的富家子倒是收住了脚,可他是那个阵亡者的堂兄弟,他那时离那根矛很近,却没有意识到整条战线都在收缩,而他被独自落下了。   他惊骇地走到自己兄弟身边,弯下腰想拔出那根矛,将钉死在地上的人背回去救治,于是他等到了一个脚步最快的金军士兵。   从第三个开始,富家子的死也变得乏善可陈了,他们与最底层的士兵穿着不同的铠甲,拿着不同的兵刃,但都被大泽伸出双手,拽进了黑暗的最深处。   好在此时刘子羽拿起了他的刀和盾,“击鼓!击鼓!旗兵何在!”   “在!”   “跟上我!”   指挥官亲自冲了上去,士气立刻就上去了,被金军冲击的阵线也守住了。   “彼军已至绝境!”银甲的小将军大喝一声,“儿郎们!”   “必胜!”那些腿脚发软的富家子,还有灰头土脸的士兵们,胸腔里忽然又涌出了激荡的斗志!   整个大泽在鼓声与杀声中震颤不停!   “我军从三里之外,一路压着敌军到了水边,”副将说,“他们的士气早该散了。”   “可他们没散。”王善说。   “我多等一刻,”副将笑道,“可报捷否?”   他笑过后,发现这个青年文士的脸上一点也没有笑容。   “他们没散。”王善又重复了一遍,“我想……若回报刘帅,请示撤兵如何?”   副将就惊呆了,“先生,凭什么?”   这行为谁能理解啊?你伏击了你的仇人,你给他堵在巷角里,按在墙上痛打,痛打到对方只剩下一口气,你突然说你要逃跑?   “彼军坚韧,”王善说,“远在我军之上。”   “可他们也是肉·体凡胎,”副将急道,“况且前线伤亡者众,其中颇多真定儿郎……若无战绩,如何向他们父祖亲眷交代?!”   王善的眉头死死皱着,“是我考虑不周。”   副将就吁了一口气,可王善又开口了,“我亲自去禀报!”   中军就在前军五里之外,此时是一点也没懈怠的,一边将辎车上的栅栏卸下,开始布置夜里士兵休息的营地,伙夫也已经给士兵们喂饱了丰盛的晚餐,有肉有面饼,里面还多加了一捻盐;另一边士兵们狼吞虎咽地吃饱饭后,仍然穿着甲,配着刀斧,目光警惕地等待着统帅的命令。   不说统帅和前军指挥官的私人关系,天底下也没有将前军扔出去就生死不论的道理,刘子羽在最前面浴血奋战,他爹不急宇文时中也急,王善进了中军帐时,刘韐是已经吃过一碗汤面的,宇文时中甚至连晚餐都没吃。   “前军如何?”   “我军死不旋踵,已将金寇逼近绝境,离大泽只剩百步之远,”王善说,“只是金寇斗志甚坚,始终不见溃退。”   宇文时中虽然不知兵,但他是个很会读潜台词的高级文官,一听这话,立刻就问刘韐,“完颜宗望近在咫尺,若陷于僵局,我军不免腹背受敌,若趁今夜暂退可否?”   刘韐抬起眉头,望了他一眼,“若今夜暂退,董才势必将残兵收拢,与完颜宗望汇作一处。”   这答案又让宇文时中不开心了,于是宇文宣抚望向王善,这个年轻人是他在蜀中时也常常见到的,因此很感到有些熟悉,“十二郎,你怎么看?”   王善惨白着一张脸,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要将心里话说出口时,刚刚还在前军的副将忽然冲进了中军帐!   “刘子羽有报!”副将大喊,“董才麾下并非尽皆辽人,其中竟有数千女真老兵!或在三四千之数!”   宇文时中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金人这支前军出奇坚韧的缘由就找到了。   “不能退。”他说。   刘韐望了他一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时机难得,”他说,“宣抚当令中军向前,合力歼敌!”   曙光似乎就在眼前,前军传来的消息一次又一次重复这件事。   而对于不知兵的宇文时中和知兵的刘韐来说,他们必须坚定地向着曙光而去。   宇文时中虽然不知兵,但他知道大金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小族驭大国,女真本部兵马是极其宝贵的,宝贵到了如果真在唐县大泽里覆灭了四千女真兵,这将是东路军无法承受的重创!   到那时,恐怕完颜宗望都要承受来自上京的诘问!而这将大大有利于迫使金人重新坐下来和谈,最后不得不每年拿上几十万贯的岁贡,消停度日,这是宇文时中内心期待的最好结果。   刘韐想的和他就不大一样,这位老将更多的是骑虎难下。   背后的压力不大,宇文时中虽然不知兵,但并不是个强硬不听劝的人,长公主更是全力支持他,但面前的压力简直排山倒海——要说金人布下了陷阱,那也是准备做好牺牲前军的准备了,因为金人的前军陷在大泽中,被宋军死死包围,这实在是劣势得不能再劣势的处境了!   他们没有骑兵,没有防御工事,没有地形优势,更与友军断绝联系,任凭女真军队有千万之众,菩萨太子有通天彻地之能,他们也只能靠自己!   所以刘子羽尝试过各种诱骗的小技巧,比如围师必阙,给敌军留出一个逃跑的缺口;又比如承诺,劝降,保证待他们优容以礼;再比如让后方送了些热腾腾的肉汤过来,支锅让饥肠辘辘的金兵闻一闻味道;当然他还安排了几十个辽地过来的宋兵大呼小叫,说完颜宗望已经死了;长公主借给他灵应军的神弓营,他也拉过来了。   他把什么招数都用尽了,可黑沉沉的夜,红彤彤的火里,那些女真士兵像是长在大泽里的雕像,一个都不曾逃。   神弓手拉开灵应强弓,箭矢一排又一排地射进去,射死了前面的,后面还有人死死擎着盾牌,一步也不曾退。   所以刘韐有什么办法?宋军已经占了这么多优势,若是无法歼灭一支金人的分兵,又该怎么面对完颜宗望呢?   他只能派更多的兵马上去,将分兵彻底吃掉——就如宇文时中所考虑的那样,藏在其中压阵的女真军一定是大金精锐,若能覆灭,必能重创完颜宗望。   而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王善也很清楚,他自己内心想走的那条路,是绝对不能被此时的河北,此时的大宋所接受的。   河北不能容忍这支主力一战即退,大宋也不能容忍他们龟缩回真定城下,依靠高墙和金军旷日持久地相峙。   宇文时中和刘韐的考虑,全部都是正确的,他们也始终走在正确的路上。   连宵达旦,燃烧殆尽的夜空终于露出一丝晨光。   骑在马上的完颜宗望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刘鞈将中军向前,已近大泽?”   “是!完颜才将军以下,仍竭力奋战,不曾溃,不曾降!”   “这是通往大泽的路,没有谬误?”   “斥候已反复验看,郎君,确实是正确的路。”   这位东路军统帅轻轻点了点头,“完颜才等咱们够久了,走吧,也该让宋人尝一尝背水之战的滋味了。”   ————————   感谢在2024-06-1823:09:50~2024-06-1923:11: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子谦是也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鱼鱼要开心、就是爱吃肉、鹿鹿鱼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otototo 65瓶;铛铛ちゃん50瓶;晏西沉49瓶;子谦是也、边走边瞅、石上窈20瓶;熬夜成瘾人17瓶;2903709416瓶;过年不要长胖求求了14瓶;Schass(我不是在印度)、6、刚吃了几块豆皮、落尘?湖泛光10瓶;叉猹的小八嘎8瓶;青山不改、Affirmation、暖瞳5瓶;名字君失踪了4瓶;莫言烽火、龙霸天2瓶;子桓殿的黑猫、kareN不另外加糖、未央、维周、逐、半庭安、琴酒那热爱向日葵的奶、树下看天、蛮颓真格挣扎菜鱿、lilimumu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3]第八十七章:一员猛将   太阳一寸寸升上了天空。   赵简子捅死了一个敌人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看那个敌人的尸体,再看看天。那个敌人是个山一样的壮汉。   壮汉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甲,赵简子一眼就看穿了那曾经属于真定某个大户人家压箱底的宝物,而现在它被穿在一个陌生的女真军官身上,上面还挂着不知道是不是原主人的血肉。   壮汉向他走过来时,铠甲上一缕缕的血,一丝丝的肉,也随着那冷酷的脚步轻轻震颤。   但这不稀奇,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所有人身上家伙事儿都有了不同程度的破损,所有人都在战斗间歇企图拿别人的装备来武装自己,同袍的,敌人的,都无所谓。   赵简子身边有旗,那个壮汉是奔着旗来的,还有几个金军跟随他一起,冲到了旗下。   这是董才发动的第十一次反击。   大汉一只手拎着狼牙棒,另一只手提着一面盾,他不像个人,倒像一辆战车,在战场上横冲直撞,那狼牙棒荡到谁,谁就轻飘飘地飞起来,要是摔倒在地,被他当头一棒,过后恐怕清扫战场也辨认不出面目。   赵简子身边还剩了半队旗兵,他们冲上去,同那个壮汉带领的小队混战在了一起。   血肉混战。   壮汉生得像座山,可是扑过来的脚步却迈得又大又急,狼牙棒挥的就比脚步更快也更狠,那山压下来,有旗兵抽刀去捅,被他用狼牙棒荡开,身后的金军就跟上飞快地补刀——只一刀,刚摔在地上的宋兵就浑身抽搐着,想用手去扶断裂的脖子,去捂决堤的裂口。   所以在短暂的混战后,赵简子的世界里就只剩下了他自己,他手中的战旗,还有这个壮汉。   当然他身边还有同袍,有许多的,甚至源源不断在加入这个战场的同袍,但此时他方圆一丈内,就只有他自己。   他看着壮汉冲过来,就将手中的旗帜抛了过去。   那壮汉原本是不该受骗的,可这样一桩功劳落在手里,他就免不得分了一瞬的心。等回过神时,已经同那个宋人军官滚在了一起——他拿狼牙棒去勒那人的脖子,那人的脸红得像血管要迸裂开一样,两条腿挣着,跳着,两只手抓着,打着。   女真人一心一意地按着他的猎物,准备稍待这人力气用尽,不候他断气,立刻就要摸出腰间的短刀割了他的喉咙,省得夜长梦多,可就在他摸出那刀子时,那个宋人忽然使出了最后的力气,一拳将狼牙棒的木杆劈作了两截!   嗨!那真是个最笨蛋不过的错误!他这狼牙棒已经挥了一天一夜,木柄上早就伤痕累累,可为什么偏偏现在断掉呢?   壮汉吃惊地张大嘴巴,就看着那截木杆被面前的人奋力砸开他的牙,插在了他的嘴里。   那浑然不是个文弱的宋人,而变成了一头野兽,“嗬嗬”地喘着,嚎叫着,将半截木杆当作了撬棍,发狠地压下去!   赵简子松开手时,有奇异的声响从那个壮汉嘴里发出,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人的下巴被撕开,冒出一股股的黑血,整个人好像变成了什么新奇的物种,摔倒在尸堆里。   尸堆是黑的,天空是白的,他晃晃悠悠,从地上捡起青色的营旗,重重地将旗杆砸在地上。   他的同袍们已经将董才发动的第十一次反击也击退回去了。   那些辽人已经死尽了,还剩下的只有不足五千女真老兵,他们被一步步逼到了湖边,有人站不稳,就掉下去,在惨白的天空与湖水间,激起重重的一声。   两声。   三声。   中军已经加入了战场,越来越多的宋军向前,越来越多的女真人在湖里挣命。   可远远骑在马上,注视着这一切的刘鞈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完颜宗望的鼓声是从很远的北方响起的。   像是女真人世代居住的白山上,被凛冽的风一同带进的战场,穿过一个又一个宋军,最后到达了湖边。   有还在湖里挣扎的女真人听见了,就不再挣扎,而是心满意足地沉下去。   “宗望郎君来了,”他们说,“我们不曾辜负了他!”   刘鞈也听到了那鼓声,堂堂正正,没有半分阴谋算计的决战邀请。   他冷笑一声,“欺我河北无人哉!”   那鼓声渐渐近了,完颜宗望的中军也渐渐近了,像是黑色的山,渐渐在大地上升起。   与宋军不同,这支金军排在最前面的是骑兵——骑兵!战马!漫山遍野!   宋军的中军已经被刘鞈又分出前后两军,前军继续死围住董才军,后军转头,将弓手向前,准备迎战完颜宗望。   军令传到李俨这里,正在侧翼的高大果就顺着往下喊,“强弓营!”   那山就渐渐下来了。   先是步兵,而后是两翼的骑兵,刚一交手,立刻就让灵应军倒吸了一口冷气。   弓手原不易得,尤其在万事开头难的灵应军,长公主待弓兵就非常宝贝。   她几乎能说出每一个弓兵的名字,知道他们能开几石弓,能射多远,其中又有哪些人射得准。这些士兵每日伙食没有肉也要有蛋,最不济也要抢些豆子给他们吃。   因此每当他们拉开那长大沉重的弓,心中总多少有些自得——灵应弓那样强,能穿铁甲,能杀战马,那就不像一张弓,浑然像是能称性命的一杆秤了。   他们在侧翼排起阵型,将满月般的灵应弓对准女真骑兵时,心中就是这样自豪的!   箭如流光,一支接一支奔着骑兵而去,射穿了铁甲,射进了战马的胸膛,那箭劈开了白山下来的寒风,劈开了天下震动的女真铁骑!   弓兵不同于神臂弓弩,神臂弓虽强,毕竟是弩,弩手开弩上矢,望山悬刀机扩挨个摸一遍,射出下一矢时,弓兵已经连射出四五箭了——因此那箭雨又密又急,硬是将冲锋的骑兵射倒了一排!   再一排!   有欢呼声响起,步兵提着刀盾跃然向前,准备给那些滚落在地的骑兵补上一刀时,欢呼声戛然而止。   摔下马的骑兵越来越多,不知道是哪一个先拔出了刀,可立刻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同样摔下马的骑兵跑到他身边,等到刀手跃出时,女真骑兵将长矛握在手中,用力向前——!   说来挺简单,但仍然超出了灵应军的想象了。   完颜宗望的中军并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人,他们的躯干被砍一刀也会流血,要害被射中一箭也会死去。   但只要没有重伤和死亡,他们的士兵就不会因为外界因素而崩溃。   越来越多的骑兵摔下马,就地结成了军阵,与第一排的刀手厮杀在一起。   没有逃亡的骑兵,更没有摔下马后茫然无措的骑兵,甚至在军阵结成雏形时,才有一个谋克赶到,发布了简单的战斗指令。   剩下的一切,靠的都不是战鼓、令旗、号角,而是女真人自己。   延绵十里的战场,尽十万大军在彼此交战,但就在这个角落,就这三五百个骑兵的军阵,谋克发一声战吼,老兵用同样的咆哮回应了他!   李俨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像是看到了完颜宗望就站在这五百人的军阵里,五百个老兵按照他的心意去战斗。   有真定军向前,脱离了阵线,一旁的灵应军茫然地回头,于是传令官不得不拼命挥舞令旗,大吼着告诉他们应该看旗而行。   这个小小的战斗错误很快就被纠正了,有几个刀手被女真骑兵砍翻,但更多的宋军填补了战线。   毕竟战斗刚刚开始。   但就算这场战斗刚刚开始,李俨也已经看清了它的胜负。   战斗还在继续,很快又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   但双方仍然没有停手的意图,这片大泽就仍然得不到休息和宁静。   宇文时中离得远,坐镇中军,听了很久的战报,又爬上了新堆起的土台往远处看一看。   下面的士兵一天没吃饭,他也一天没吃饭。   “完颜宗望欲围住我军,”他很紧张地说,“彼军与我军兵力不相上下,他如此行事,岂不犯了兵家大忌?”   刘韐就说:“何为兵家大忌?”   “我军阵厚,彼军阵薄呀!”   真定府的老将军看一眼宇文时中,笑道,“宣抚虽坐镇帷幄,有此见识,亦可称名将。”   虽然可称名将,但也没有什么用。   对面想包宋军饺子,就像宋军一天前对董才的金军前军那样,但大家兵力相同,所以对面的阵线拉长后就一定会变薄,变薄就容易被击穿,这是再明显不过的。   但更明显的问题是:就算人家的阵线薄,你打不穿,撕不开口子,有什么用呢?   从白天打到晚上,打得精疲力尽,阵线还在渐渐往后挪。   毫不意外,宋军这边就有了崩溃的迹象。   宇文宣抚就更紧张了。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忽然伸出马鞭,指向了一个方向。   “围师必阙。”他说。   “是!”   那个方向上的金军渐渐撤出一条通道的时候,有传令兵跑进了中军大旗下。   “东北方有溃散之相!”   待在旗下的宇文时中就大吃一惊,连忙看向刘韐。   刘韐死皱起眉头,“须有一员不畏死的猛将……”   须得一员猛将,将那个缺口牢牢堵住,挡住崩溃的兵士——   “我去如何?”   一句话,同时有二人请战,还算是件好事。   但小老头儿看了看一个刚过来汇报董才那边战况,还没回到阵线上的岳飞,又看了看第二个请战的将领,就懵了。   “宣抚欲亲往?”   宇文时中的嗓子很紧,“仲偃看一看我的马车就是!”   当做防御工事用,这些辎车原离中军大旗不远,片刻就有亲兵将宇文时中的马车赶过来了。   刘韐往里一看,一口血差点喷出去:“宣抚准备抬棺作战吗?!”   ————————   感谢在2024-06-1923:11:28~2024-06-2023:23: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游戏开橙小能手2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4171474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栗子86瓶;lena210063瓶;爱喝养乐多咔50瓶;不知道叫什么好41瓶;云养猫40瓶;枕寒流、卓来啄去30瓶;清卿28瓶;料峭寒24瓶;不知、有朝一日剑在手、abc 20瓶;candy 18瓶;浮生如梦14瓶;shasha10010、认真学习英语吧10瓶;余昧9瓶;逐、云里雾李、Affirmation、早椰梨梨、了了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许你万丈光芒好、57089820、脱水enjolras、什巫、73076618、鹿鹿鱼鱼、60452823、我不爱你了、雪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4]第八十八章:第三天   在出征前,宇文时中站在真定城墙上,望着徐徐东行的军队,很欣慰地对刘韐说:“有这样的虎狼之师,何愁河北不平,燕云不复?”   老人就很平淡地笑了笑,“操练数月,好歹行军时渐见有序,也不枉宣抚夸他们这一句。”   宇文时中听出了其中那些委婉的意思,很是有些奇怪,“仲偃以为他们如何?”   刘韐也望着那支渐渐走进天边,像是无穷无尽长河一般的队伍。   “我只怕他们还差得远。”   他们已经操练了大半年,从一个目不识丁,甚至不分左右的农人被训练到现在的地步,实在是很不容易的。他们学会了简单的几十个字,懂得看旗帜,努力背下了旗语,听懂了号角与鼓声,还记住了军规,懂得不要随地便溺,懂得清洁卫生。   进一步,军营又教会他们更多的东西,比如怎么挥刀子,怎么抡斧子,怎么将盾牌背在身后,怎么将长矛投掷得更远一些。   再进一步,他们学会了配合,灵应宫的道士又教给他们许多神神叨叨的东西,让他们知晓只要跟着长公主,将来即使战死,生者的世界里有能令亲人衣食无忧的抚恤金,死者的世界里有富丽繁华的天宫来迎接无畏的英灵。   最后,他们前不久又在邯郸城下与金人狠狠地打过一仗,他们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每个人的眼神都和入伍之前很不同了。   那时他们是瘦弱而惊恐的流民,现在他们是强壮而强大的战士。   所以刘韐那句话如果是行军途中的士兵们听了,真是要抗议刘帅小觑了他们。   但现在他们在完颜宗望的包围圈里,他们就会说:刘帅说得对。   他们与金军用看是看不出高下的,接战开始的一个时辰,似乎也分不出高下。   两个时辰,三个时辰,一整天,再来一个连宵达旦呢?   金军从皮囊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嘴巴里塞,那东西在火光的映照下通红似血,活像了他们在撕咬人肉,咽下去,就从无辜者的血肉灵魂中汲取了新的力量,精神抖擞地又加入战斗。   宋军的皮囊里也有干粮,品质并不输给金军的肉干,都是些用油盐和醋炒了的面粉,里面也有肉松,吃一把喷喷香。   可区别从这里就出现了,金军是老练的猎手,他们习惯了在精神高度紧张时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食物,补充体力,而宋军吃一把炒面,许多士兵立刻就开始胃疼。   即使他们不在第一篇,可人怎么能在对敌时吃下东西呢?他们努力往喉咙里咽,胃袋却一阵阵痉挛,疼得有些人直接就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战斗的意志就跟着冷汗一阵阵往下流,流过面颊,落进黏腻腥膻的泥土里。   然后就有人崩溃了,想临阵脱逃了。   金军也一样,也有不是猎人出身的士兵,也会在紧张的情况下诱发胃痛和精神崩溃,想要找到罅隙逃跑。   但宋军里有一个人开始逃走,很快就会带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一起逃,而金军一排里有人要逃走,第二排就会有人立刻阻止他,或者用拳头和叱骂,或者是用手中的长刀。   接战三个时辰开始,宋金两军就变得泾渭分明,只要居高临下,就能轻易地看出他们的区别。   董才的金军在缺口面前没有逃,真定兵在缺口面前就崩溃了。   宇文时中一直注视着这一切,现在他终于明白这个在野外与完颜宗望决战的决定有多么愚蠢了。   “我非将才,也非兵勇,”这位宣抚使说,“我所持者,不过书生的一腔热血,今天我就准备洒在这里了。”   但这话太吓人,刘韐立刻就不淡定了。   “宣抚受天子之命,处置河北,安抚生民,岂可行事如一武夫!”   “宣抚若愿亲冒矢石,”一旁的岳飞忽然说,“末将愿以项上人头为保,护宣抚平安归阵。”   黑漆漆的夜,明晃晃的火,刚刚还是夕阳西下,红透了半边天的晚霞铺散开,现在忽然那晚霞就砸了下来,在地上铺出了几十里的烈火。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呼唤,令官说,看旗呀!听令呀!夜里找不到旗,难道连令官的火把也看不见吗?   那些士兵不会用嘴说,他们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就是看不见!   他们白日里行军,走得规规矩矩,整整齐齐,嘴里还要念叨些军规军纪,叫路过的军法官听了就一乐,可是夜里与人厮杀挣命时,他们早就将那些东西都忘到脑后了。   他们看不见自己的同袍,看不见自己的令官,更看不见好不容易从金人手中夺回的田野家园,他们已经是睁眼的瞎子,在火光里四处乱撞——终于有人说:东北方有路!快逃呀!   这些士兵连东北在哪里也不知道,一个人忽然开始胡乱撞人,奔着某个方向逃,其他人立刻就紧紧地跟,谁挡了他,他就抡起手里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打。   因此东北角上的确是很混乱的。   负责东北角的李俨倚着旗,在汹涌人潮中头晕眼花地喘气,“你们,你们可有笔墨么?”   他身边这十几个从河北一路带到京城,再从蜀中跟着他又回到河北的老兵就说:“郎君,你要那个作甚?”   “给我妻写一封信,”李俨说,“我今日死在这里,教她不要伤心,长公主必会照应她……”   “郎君还没死,讲起这般丧气话!”部曲老兵就骂,“来日里郎君若是宣抚一方,难道还要扛着棺材上战场吗!”   李俨瞪着他,想要将混乱的脑子静一静再来反驳他时,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   “宣抚!是宣抚!”   有人大叫,“宣抚扛着棺材上来了!”   这一阵阵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是许多颗石子扔进了湖心,忽然就激起了极大的水花!   士兵们瞠目结舌地看,甚至是那些昏头涨脑准备跟着别人,从完颜宗望放开的缺口中逃出去的士兵都停下了脚步,他们都在看这支军队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带着他的大旗,还有那口棺材,那浩浩荡荡数百名亲军,护着一个穿了甲,提着剑的中年人向着这里来了!   那可是宣抚使!哪怕是宫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宦官得了这个职位,种家姚家的高级将领见了他,也得匍匐在地上行大礼!而宇文时中,他在大宋朝廷的名义下,能节制整个河北的军队!   这样一位人物,连胡子都是值得保护的!   他现在突然就冲出来了!   他不怕死!他连棺材都备好了,他就准备同将士们同生共死了!   一瞬间像是掀起了一股巨浪,士气一下子就回来了。   女真人也注意到了这一幕,立刻有骑兵冲进了包围圈中,向着宇文时中的大纛而去——   宋军忽然如潮水一般分作两边,有人骑战马,持长枪,狠狠地撞向了女真骑兵!   那一丛丛的鲜血飞溅上天,士兵中爆发出了一阵喝彩!   “小岳将军!”   同样被中军护得严严实实的大纛下,完颜宗望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佛珠。   “如此胶着,兄长何不教我领兵上前,先斩了岳飞,再夺了宇文时中的大纛?”   完颜宗望还是不断地在那数佛珠。   “胶着有什么不好?”   完颜宗弼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要你护送那信使,你送去了么?”   “已进了真定城!”完颜宗弼说,“可是为什么要咱们的斥候远远看着?”   完颜宗望还是在那数佛珠,他的半边脸在火光下,圆润平静,如佛陀般祥和,半边脸隐在黑暗里,无端生出了阴鸷与杀意。   “而今真定一线不安定,”他说,“我怕消息不能及时送到公主手中。”   他的弟弟在身边望着他,似乎完全想清楚了,不言语了一会儿,又说:“有车驾跟着使者进了城。”   “什么人?”   “看不真切。”   完颜宗望垂下眼帘,“算了,只要宋使的信送到就是,夜已深沉,你不去睡一会儿?”   夜这样长,长得似乎没有边际,就像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到了第三天,太阳依旧是升起来了,许多士兵却两眼通红,感受不到夜与昼的区别。   这连绵不绝的战场上,金军修起了许多的工事,夜里有人在中军的边缘处站岗放哨,中间的士兵就得以睡上一阵子,睡得不舒服,他们毕竟穿着甲,只能相互依靠着,靠一条破被取暖。   但宋军就更差些,同样中军也用辎重车和马匹修起了工事,甚至因为附近有城池村庄,他们还有更多金人没有的栅栏和拒马,可以加固工事。   但许多士兵无法在厮杀声中入睡,他们是恐惧地睁着眼睛,等待天亮的。   天亮了。   睡足的金军将第一线的战士替换下来,步履蹒跚的宋军也将第一线的战士替换了下来。   两支军队在意志、精神、体力上终于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包围圈就进一步缩紧了,像是脖子上的绳圈,让人喘不过气。   “我军恐不能胜,”草草包扎过的宇文时中凄然地看向刘韐,“可有援军?”   刘韐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有号角声传来。   所有人的心脏都突然停了一拍。   尤其是完颜宗望,他吃惊地望向号角传来的西南方向,“那是谁的兵?!”   ————————   感谢在2024-06-2023:23:25~2024-06-2123:19: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5个;笑娴笑、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Yahiro、阿巴阿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瓦隆之庭87瓶;别太荒谬40瓶;z 33瓶;71305741、grass、蔬菜哒咩20瓶;时宜19瓶;认真学习英语吧、茕茕孑立、九分之二十三、瑾颜、有朝一日剑在手、25769073、宅橘、56030643、老坛加虾、铃铛琥珀10瓶;异点点6瓶;白月花红、Affirmation、逐5瓶;A门阿前、溜溜圆、塔黄盛开时2瓶;维周、毛毛家的骨头、树下看天、鹿鹿鱼鱼、57089820、许你万丈光芒好、30068606、35665638、27793313、兜兜、红糖酥饼、雪、ro、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随缘、子桓殿的黑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5]第八十九章:童贯的遗言   完颜宗望感到很吃惊,不是因为来了一路援军。   援军有什么稀奇,又有什么值得惊讶的?整个河北唯一被他瞧得起的敌人已在彀中,至于那些赶过来的乡勇、义勇、团练,即使是大名府的守军,他也都不放在眼里。   他已经在河北大地上驰骋过多时,他的确有这个底气不放在眼里。   就算是公主亲率兵马从真定城里跑出来——又如何呢?   她若真有神佛之力,召唤出一支他意料之外的军队,那他才会真正服气。   但这支援军就很奇异。   一言以蔽之——它是由骑兵组成的。   公主会想方设法打探金国的军情,完颜宗望难道不会吗?他的眼睛也在时时刻刻注视着真定到河间一代,他看的清楚,宋人没有马啊!   如果宋人有马,这支真定军怎么会只带了不足两千的骑兵——这其中包括了斥候、亲兵、往来信使,因此能够用来冲阵的骑兵最后也只有那可怜的几百骑。   只有这么点能用的骑兵,对上金军这浩浩荡荡的阵势,刘韐根本不敢将骑兵放出去。   所以完颜宗望就感到很吃惊,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当他转脸看向他身边人时,他的弟弟也是那样吃惊。   “不下五千骑!”完颜宗弼说,“哪里来了这许多突骑?!”   “东南!”有人指着远处朝阳升起的丘陵,“他们在那里!”   那原是极光亮的一条线,忽然像是被加深了一层。   又一层。   线渐渐铺开,成了阴影,阴影爬上丘陵,而后暂停了一刻。   在秋日金色的晨光中,阴影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许多骑在马上的身影。   而后他们又变成了一层又一层,有无数匹战马,无数个骑兵。   金人怔忪地看着丘陵上的身影,直到其中有人擎战旗,跃马而出!   风与晨光将驰骋的大旗抖开,恰如一条金色的流光,而在流光中疾驰而至的,正是白鹿灵应宫的灵鹿!   “是灵鹿公主的大旗!”第一个契丹人喊道。   她亲自来了!带着她的神异与声名,还有这好像从晨光中奔驰出来,顷刻就要到眼前的,神的军队!   “她果然是有神异的!”第二个契丹人说,“她承了我们大辽的天命!”   第三个契丹人就向着自己身边的同袍指手画脚,“她腰间配着的是咱们皇帝的那把刀!”   没有第四个聒噪的契丹人了,因为行走在契丹人队伍中的女真军法官已经拔出了他的刀,将前几个讲话的契丹人砍翻了。   那血飞出来,溅了他一脸,周围的契丹人就不再说话,只是将一双双眼睛望着他。   他们的眼睛那样冷漠,看得那个女真军官一阵接一阵地心慌。   “宗望郎君会战胜她,”他说,“也会战胜她的神异和邪魔。”   可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宋军阵营里就爆发出了远胜金军十倍的欢呼!   就在那开始小跑,逐渐加速的大队骑兵后面的丘陵上,长公主的确穿着一身明光铠,骑在马上,注视着这支军队。   她的甲那样美,她的马也是一匹没有一点杂毛的白马,她腰间还配着一柄不同寻常的宝刀。   她还在临出征前细致地修饰过自己的妆容,因此她的容貌也美得超凡脱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切的努力下,马上的公主看起来就不再像一位公主,而更像一位不朽的女神,她正俯瞰众生,并仁慈地决定一部分人的生,再冷酷地决定一部分人的死。   但在她俯瞰众生前,李世辅又一次对她说:“殿下,此战是生死之战,非比寻常,殿下不当亲涉险地。”   她平静地看他一眼,“这也是我的生死之战。”   骑在马上的年轻将军就很不明白,可她也没打算让他现在就明白,那个信使被她留在城中,好吃好喝地照顾着,就是不许他出门一步。   石岭关陷落。   只要这五个字,她就完全明白后面将会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她是一个彻底的军事统帅,不考虑任何政治因素,她会按部就班派李世辅领这五千“骑兵”救援刘韐,将真定军的主力救回真定府,并且从此开始严防死守,伺机脱困河北,再伺机出兵太行山,断一下完颜粘罕的退路——逼他退回到石岭关以北,至少将他的主力困在太原府。   她看完那封急信之后,几乎就要这样做了。   但紧接着有一辆马车进了真定城。   童贯老得很厉害,她几乎认不出了。   在太原见到他时,他还是个权倾朝野的大宦官,财富与权势让他几乎战胜了衰老,他的面色那样红润,声音那样洪亮,连他的脚步都带着武人的虎虎生风。   可现在的童贯裹在一件很厚实的裘衣里,几乎是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进她的神霄宫,他走一步就要咳嗽一声,待抬起头时,脸上的褶皱,下垂的眼袋,还有浑浊而无法找到焦点的眼睛,一切都在告诉她,这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了。   赵鹿鸣见了他,就想起他送的那些钱和空白的盖了宣抚司印章的纸,她的声音就变得轻柔了很多:“童翁年高,有事遣一仆役就好,何必车马劳顿至此?”   老头儿努力将头侧过去,用耳朵对着她,于是她身边的佩兰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老奴有要紧事要对长公主讲,”童贯说,“要紧之事,老奴从不假手旁人。”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退下了,屋子里静悄悄的,童贯就说:“石岭关已破,殿下知否?”   她很吃惊,“军情机密,童翁何以知晓?”   “老奴曾在宣抚司里混过事,”童贯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况且太原也有几个故人。”   他说这话时,两只眼睛肿得像是根本睁不开,见她定定地看着他,忽然就垂下头去,一点一点的,那雪白的胡须与幞头下露出的丝丝白发搅在一起,像极了一棵朽坏的老人参。   “我已知晓了。”她说,“不待唐县分出胜负,我就要征调大名府与真定往南各州县之兵,翻山救援太原。”   可这棵老人参又抬起头了,“殿下是真心话,还是假意?”   她的呼吸短暂地一滞,这个耳聋眼瞎的童贯就说:“老奴明白了,殿下心存疑虑,不愿将生死攸关的大事讲给老奴。”   “我没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她说,“我心中只有国事。”   “此为国事。”   屋子里又静了片刻,她终于叹了一口气,“我信童翁。”   童贯点了点头,“殿下愿信老奴,这很好,殿下来日方长,总需要信任一些人。”   “所以,依童翁之见,我当如何行事?”   “真定府兵必有一场苦战,”童贯说,“殿下有后手否?”   “有。”   “何人?”   “李世辅,”她说,“他领了五千轻骑,骑兵尚未精熟,因此不能胜,但未必不能救出大军。”   “殿下当亲往。”童贯说。   她的胸口就又剧烈起伏了几下。   “此为险地。”   “险不险地,老奴不知,”童贯冷酷地说道,“老奴虽然领兵数十载,却称不得知兵。”   她死死咬紧了牙关。   听到这里,她已经全明白了。   “童翁是个内官。”   “是也,老奴是个内官,老奴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受封郡王,不是靠领兵打仗——老奴是仁宗朝入的宫,大宋朝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童贯说,“老奴原知道那位置上的人想什么,也知道该如何逢迎——   “老奴还知道,那位置是怎么上去的。”   他说话声音那样低,那样沉,模糊得像是呓语,听进她耳中却带了惊雷一般的炸裂!   她惶惶然起身,下意识就向着周围看了一圈。   “童翁慎言!”   童贯用颤颤巍巍的手拿起已经半冷的茶,“老奴这番话,讲给一百位公主,一百位公主也只当笑话听一听,断不会如殿下这般惶恐。”   她惶恐。   她如一位亲王一般惶恐。   她如一位有资格觊觎神器的亲王一般惶恐。   “我必须亲领大军,前往救援。”她说。   “殿下必须让全河北的兵马都看到,”童贯说,“而后全天下的人都会看到。”   “若我死在乱军之中怎么办?”   童贯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她,“王者自有天命在身,殿下若甘心为人妾妇,驸马就不会死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像看她父亲亲封的德音帝姬,像看驸马的亡魂,它们似乎都在这一刻来到了她的面前。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它们说,【石岭关失守,十几万西军已散,河东再无关可守,完颜粘罕一定会兵临汴京城下——】   除你之外,何人还能力挽狂澜?   “我要亲往救援刘韐的真定军。”她说。   童贯点了点头。   “但我不知童翁特地前来劝我,”她说,“所求为何?”   他是个阉人,没有子孙,他也即将踏入死亡的长河,不能再有什么抱负,因此金钱,名望,什么都已经比不过她为他添置的那座小宅院里,厚实暖和的床榻。   他想要什么?   这个老太监听完之后,就颤颤巍巍地起身,跪倒,趴在地上。   “奴婢想为太上皇尽最后一次忠,”他说,“奴婢少时入宫,受太上皇提拔,才算活得像个人样,若殿下来日回京——奴婢是见不到那一天了——殿下能尽父女之义,奴婢就死而无怨了。”   ————————   感谢在2024-06-2123:19:21~2024-06-2223:12: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MiuTee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喵啊、AC、Yahiro、下雨天了怎么办、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呆毛脸死傲娇86瓶;mushroom 31瓶;我爱大鲸鱼、捧着西瓜的喵、辋川20瓶;李青阳14瓶;_13瓶;muyu43710、非法、咖啡荞麦茶、ccc、玄君10瓶;狂热的小鱼干8瓶;木川、Affirmation 5瓶;不知今夕何夕、可盖大人的仇敌3瓶;鹿鹿鱼鱼、红糖酥饼、43297872、维周、毛毛家的骨头、计量经济S我呜~、树下看天、ccaajjll、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6]第九十章:狩猎   唐城中,到处都是一片拥挤混乱。   有城外逃进来的人,毕竟金军来了,附近村镇里的老百姓都很害怕。金人并不残暴,至少不比曾经将三府十一州扛在自己肩上的杜帅更残暴。   但这不代表什么,金人虽不残暴,但也不是什么王师,他们经过村庄,也会挑挑拣拣,将里面的青壮年男女带走,至于带走后男子是用来当役夫,又或者将妇人分给哪个杀敌勇猛的士兵当女奴,这都看统帅的一个想法。   那些留在村庄里的老人和稚童就很苦,他们不能依靠菩萨太子指缝里流出的这点慈悲熬过即将来临的寒冬,那就只能携家带口,在第一个,第二个逃进村庄报信的人大喊大叫时,赶紧收拾起包裹,奔着唐城而去。   他们当中有些人在唐城没有亲眷,无法投亲靠友,身上只有那两吊钱,也不舍得寻客舍来住,但城中百姓是有智慧的,他们会在自家院子里搭个草棚,一天收三个钱。   这些住在窝棚里的人自然是很可怜的,可他们很快就成为唐城里最令人羡慕的群体了。   因为官员下令,拆房子。   那是个将近花甲的小老头儿,瘦削的脸,瘦削的身,再加上细细长长的胡子,整个看着就像根毛笔,他领了宣抚司的差使,具体什么差,百姓们讲不明白,可他们都知道,他手下是有兵的!不仅有兵,那兵还在城中大掠!   不掠钱粮,专掠木料!   城中有花木,都被他领兵砍了刨了,那大户人家看着自家千金购置的园林景致被刨了个稀巴烂,就气得脸色发白,“长公主在这,也断然不当如此专横!”   那小老头儿就阴恻恻地一笑,“长公主是天上的人,一心为国,不求名利,不似我,半截身子入土才谋了这个差,饿得两眼发绿!若这几日有得罪,诸公多多见谅哪!”   这是什么话,那些大户就四处去寻公道,可坐镇唐城的知州就说:“你们糊涂!他如今敢不要脸面,都是为了功绩,若能助宇文宣抚功成,难道你们就没有功劳在其中吗?”   大户人家就只能噙着眼泪,看小老头儿在城中龙卷风一般,把所有的树木都给砍倒往城外运,可是新入城的女道官说:“还不够!”   长公主下了令:要船,要木头!越多越好,不管是谁的房子,谁的树,甚至是谁的棺材,不计一切代价,不留一丝情面!   船有,不管是官船私船,全部都被征用了,但是不够,那就必须用木头来补,但这命令下的急,对于定州人来说就成了一场天灾——不打仗时,百姓们尚要四处砍柴,因此并没有那许多林木用来砍伐,现在宋金大战如此,定州早就被坚壁清野过,再想要大量木头,更没处去找呀!   城中早早预备下守城战用的木料都被征用了,然后就是这些树木,再然后是木器店的棺材,还不够,那就拆房子。   那几家幽静美丽的园林,扫过一遍树木还不够,又开始拆亭台,亭台拆完也是杯水车薪,再问一句,家中女郎能不能从绣楼上下来啊?房梁要,楼板要,柱子更要了!别说拆你一家,宣抚司有令,一条街都要挨家挨户拆过来!   官府要拆家,大户人家还能忍着肉疼,幻想着来日里那一份功劳,够不够给自家孩子谋一个前程,攀一门好亲,可寒门小户的老妪就只能坐在地上哭。   王穿云站在她面前,嗫嚅着嘴唇,“来日里,都算你们的功绩……”   “我家只有这三间房,没了房顶,我都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她抓着地上的土,扶着被拆成一个空洞的门框,岁月在脸上留下的沟壑都被泪水填满,“仙长啊,我辈草芥,要功绩何用啊?”   王穿云就浑身颤抖起来。   “殿下会给你们盖回来的,”她说,“殿下一定会给你们重新盖起又大又好的房子……”   老妪没听见,有小娃子跑出来,抱着老祖母哭,她家的青壮也都在宋金大战的战场上当了役夫,拆了她家的房子是最便当不过,毕竟这样的人家有什么反抗能力呢?   王穿云冲进县府时整个人是有些激动的,但她还是记下了长公主的教导,把那些激动的怒气都藏起来,她说:   “县府还有没有地方住?   “为什么不能让百姓住进来?   “那就拆了它!   “说的什么屁话!有人住的地方都拆了,你和我说没人住的地方不能拆!   “知道我是怎么进的灵应宫吗!”   “来日从深山里拉些木料回来,补贴给他们就是,”小老头儿就很平静,“大战在即,祭酒不当为此事乱了心神。”   流水一般的木头缓缓出了城,用全城征调来的车马运着一路往东走,果然就如长公主所说,那上面什么都有,有树木、门板、房梁,还有老人家的棺材板,汇成了一条寄予深切厚望的长河,缓缓向着湖东岸而去。   “我不明白,”她说,“与其这样大费周章只为救他们回来,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干脆不打这一仗,咱们守着城不就行了吗?”   “祭酒是现在不明白,还是这一仗还没打之前就不明白了?”   王穿云就闭了嘴,想想还是不服气,“我不知兵。”   “这世上原本也没那些知兵的人,”小老头儿说,“那些投笔从戎的书生,为妻儿赚一份饷金的农夫,还有安坐禁中的相公们,都未必知兵。”   他们不知兵的后果,就是唐县的百姓只能一边擦眼泪,一边用干草搭了棚子在头顶,再用家里的被子做个门帘,熬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可倒回来想一想,就连王穿云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们很难。”她说。   “刘宣抚更难,”小老头儿说,“刘宣抚麾下的大宋将士们,更难。”   开弓没有回头箭。   战场上后悔的人就更多。   刘韐下令,每隔六个时辰,就让第一线的士兵退回来,将后面的轮换上去。   那些退回到大阵中的士兵什么样的都有,有满脸满身是血需要包扎的,有四处找水喝的,有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干粮开始吃的。   也有哭的。   农夫在那哭,“我不曾多看她一眼!我离家时,我妻追到路边来看我,我都不曾多看她一眼!”   书生也在那哭,“我死是为了皇宋万年,我没有什么遗憾,可我母守寡多年,将我拉扯长大,我意气用事,留她老年困苦,我不孝!”   蜜蜂小狗就不嚷嚷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他也不知道这片水草丰茂的荒原上怎么就有了一块石头,他孤零零地坐在无数同袍之中,活着的,死去的,那些推搡过他,嘲笑过他,与他一同长大的人,突然就都不见了。   “名将都要来这么一遭吗?”他叫住了路过他身边的岳飞。   岳飞停下想了想,“我称不得什么名将。”   “那你经历过吗?”   岳飞点点头。   “一次?”   “很多次。”   蜜蜂小狗这时候就哭了。   “你见过你身边那么多人战死,你也受得了吗?”他说,“你也太狠心了!”   岳飞想了想,“这世上,你最敬爱谁?”   “我爹我娘!”蜜蜂小狗立刻说,想想似乎还可以改一改,就抽抽噎噎地说,“我也很敬爱长公主殿下……”   “郎君是孝子,我虽没有郎君这样率直的性情,”岳飞说,“但天下为人子者,心中所想不过如此。”   “将军?”   前面忽然有一阵躁动,岳飞就没再说下去,匆匆地走了。   蜜蜂小狗坐在那抽抽噎噎了一会儿,有人匆忙地抬着一具还在抽搐的躯壳跑过去,他就忽然又大声哭起来。   这也太难了!   在这片战场上,所有人都很难,哪怕是名将如完颜宗望也没办法倒着活。   他惊异于那位灵鹿公主,竟然不声不响地藏着一支骑兵!   这样数量的一支骑兵,她之前隐忍着没有拿出来,放河北义军在邯郸城下血流漂橹,所图难道就为此刻吗?   完颜宗望的中军已经将宋军围在了湖边,准备慢慢地绞杀,后面的兵马只留下了不足万余,都是他压阵的精兵。   但现在他立刻改变了方案:   “宗弼!”   “在!”   “将后军轮换向前,令兀惹雏鹘室部迎击敌军突骑!”   “是!”   殿后的士兵听了一声令,便整队向前,穿过一层层的阵线,穿过那些奚族、渤海、契丹、以及辽地汉儿敬畏的眼神。   他们最后走到了接战的第一线上,对面那些新轮换上的宋兵见到了,就很诧异。   有人高声挑衅,问他们是哪里来的杂种。   这些压阵的女真士兵抽出了长刀,平静得像是压根没听见他们的挑衅。   准确来说,他们不仅没看见对面有人在挑衅,他们的眼睛里,根本没有活人。   这是一场狩猎。   他们可以慢慢围困绞杀猎物,这样省时省力,但如有必要,女真人也懂得速战速决的精妙技艺。   这是一场盛会。   现在它来到最盛大的部分了。   ————————   感谢在2024-06-2223:12:48~2024-06-2420:44: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燃点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4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悬崖下的静音姬、Yahiro、晏山海、马虎、小茉、达斯特、垂目、克洛托酱~、就是爱吃肉、不取名字了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普西拉大魔王162瓶;云黎94瓶;一曲新酒82瓶;新叶喵不会变成咆哮虎80瓶;油炸鸭鸭78瓶;食我77瓶;luftschloss、悲情天白40瓶;石蕊菌39瓶;平陆成江36瓶;姜南希33瓶;有朝一日剑在手32瓶;无泪、白日梦黑猫、利大30瓶;佩酱29瓶;清水雅然23瓶;吃灌汤包吗22瓶;28873758、星期四、苏苏、50591771、奥利啾和穆小根、夏天2570、白鹤过江天、初眠20瓶;对对对就是我17瓶;亦木溪15瓶;吃香喝辣12瓶;白月花红、vivi、深渊觉醒者、悬崖下的静音姬、色授魂与、五、天有璇玑、38360781、梦见、乐以忘忧、忘记带纸了、神之蛞蝓猫、luna今日也要加油呀!、李慢慢10瓶;阿蛐8瓶;390064106瓶;毛蟹、婉婉类卿、Aiko_酱、A、逐5瓶;亦狂亦侠亦温文、56718115、MiuTee 4瓶;August-sixtee.、异点点3瓶;鑫鑫多、60452823、什巫、yoyoclinic、A门阿前2瓶;随缘、树下看天、毛毛家的骨头、溜溜圆、兜兜、msj、58423158、子桓殿的黑猫、许你万丈光芒好、心上清秋、43297872、可盖大人的仇敌、未央、蛮颓真格挣扎菜鱿、ro、维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7]第九十一章:旗帜大战   开场仍然是顺遂的,甚至是惊艳的。   金军轮换过来的士兵还没有准备完毕,这支河北突骑已经纵马到了面前。   几千匹战马,几千个骑兵,突然之间冲过来,而对面没有拒马鹿角,只有铁甲长矛,战鼓轰鸣。   马上的战士随着马下丘陵,一步步跑得越来越快,马背上的身影也就越来越近,直到他们浑身的寒光铺散在大地上,那些铁甲上的光,长枪上的光,连成了一片织网。   这称得上疾风骤雨,因此兀惹雏鹘室部的士兵尽管训练有素,也还是被这一幕震撼到睁大了眼睛——这支突骑是真的悍不畏死吗?   两军交锋,骑兵虽然冲击力巨大,但很少有用骑兵去撞对面阵线的打法,对战马的消耗是一方面,另一方来说,骑兵也是人,越是骑马时间日久,精熟于马战的老兵,越会在冲撞前感到畏惧。   然后他们就会调转马头,将决死的冲撞自然改为再射一箭的袭扰。   但这支骑兵,他们连袭扰射箭都不屑一顾了,压根就是笔直地冲下来!   当马蹄高高抬起,就在头顶时,士兵们就应当将手中长矛插进马腹,而后马上的骑兵就会狠狠摔下马——可就连最老练的战士,也会在那一瞬间下意识逃开!   马蹄踩了下来,战马冲进了阵线之中!   前三排的血花立刻就飞上了半空。   有人在马蹄下翻滚着,惨叫着,有战马被撞碎了腿骨,也在地上惨叫着。那被踩中了胸腔肚腹的人活是活不成的,可一时还不会死去,就只能满头满脸的冷汗,在那里喊人,不知道是喊同袍,喊都统,还是喊一句自己的娘亲;那被撞碎腿骨的战马就一边嘶鸣,一边将马头来回地转,想看一眼自己用尽生命保护的主人怎么样了,那是每日里给它擦洗清洁,同吃同睡的主人。   自然金兵是等不来自己娘亲的,战马也等不到主人,这场战争太久了,战场太大了,他们就只能躺在那里,等它结束,或者等他们先结束。   刘韐在中军搭起来的台子上四面看,忽然就说:“将围困董才的那一军撤开一个口子,放他们出去!”   周围的幕僚们顷刻都吓了一跳,但刘韐脸上的神情异常严肃,他们是不敢不从命的,只好就一起去看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没吱声,传令官就一溜烟地跑了。   等传令官跑了,他才开口,“仲偃……”   “是我无能,”刘韐说,“我围不住他。”   “可我不曾听到什么战报。”   刘韐简短地说,“也不必战报。”   没有那么明晰的战报,说谁跑了,谁死了,谁冲进来了,甚至连伤亡人数都没那么清楚,因此宇文时中很难在军中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尤其他身边还有一群想要将他拉回到那个熟悉世界的人,那些人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他们说,“按理咱们该集中兵力,大破董才。”   “刘仲偃必定是怕了,唉,他年岁已高,原不该受累。”   “宣抚呀,这一仗若是败了,刘韐头上还有宣抚在,宣抚面见天使时,又当如何呀?”   他们的喋喋不休渐渐变成了另一种老谋深算:若是此战不能胜,罪责不在宣抚,而在刘韐跋扈!   只要确定了这个大方向,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呀!   长公主来了!长公主来救我们了!我军还有数万人,宣抚贵重,可以先保着宣抚离开,毕竟宣抚就是抚镇河北的,定州不过一州之地,唉,唉,宣抚,您听我们说什么了嘛?赶紧的,您先表态,我们陪着您走——您扛着棺材冲锋那一遭还不够吗!   宇文时中将这些话都听尽了,说:“是我的过错,我既将兵权交给仲偃,就不当再生疑虑。”   那些声音一瞬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双双怨怼的眼睛,跟着他在中军里走来走去,恨不得自己能倒戈到对面去,跟着那个降金的董才一起去到完颜宗望的身边。   “咱们必要死在刘韐那老匹夫手中了。”有人小声,恨恨地说道。   “我军疲惫不堪。”刘韐低声对宇文时中解释。   董才岂不是更疲惫?宇文时中心里有这个疑问,但没问出口。   刘韐就又解释了一句,“他的兵士骁勇坚忍,远超我军,因此我怕他里应外合。”   在长公主援兵已至,士气高昂之时?   长公主骑在马上,努力向下看,可这片战场太大太远了,她怎么也看不到战场的全貌。   李世辅不在身边,他是指挥官,必须要跟着一起冲下去,但她身边还有阿皮和王继业。   这两个人就想办法,阿皮先说:“殿下可以骑在俺脖子上!”   这话刚说出口,王继业就骑着马转到他身边,踹了他一脚,“你当殿下还是稚童吗!”   阿皮挠挠头,有些尴尬,“俺错了,殿下长大了啊。”   长公主就在那一边看一边听他们讲话,忽然说:“我能不能踩在马背上?”   两个人都吓一跳,阿皮说,“俺做不到!”   王继业说,“殿下不当冒此险啊!”   他还能再说几句,但看到长公主眉目间的焦虑,那些话就悄悄藏起来,换了一个主意:“殿下,臣和阿皮骑在马上,左右护着殿下,如何?”   理论上不大好,但赵鹿鸣现在顾不上理论,她轻轻点头,“就这么办。”   有人扶着她,她自己小心踩着马鞍,她的视野就渐渐升起来了,那些原本看不见的也能看见了,一整片的荒野与水泽,还有幽深宁静的大湖,她都看得见了。   大湖的边际离得有些远,可她还是看到了一些芝麻粒大的东西,在那湖上渐渐飘荡起来。   赵鹿鸣眯了眯眼,又看向战场。   那是一片红土地,不像她很早很早以前见过的,刮着寂寥风的高原,而是透着十分浓墨重彩的红土地,黑红相间,有许多不同颜色的旗帜在里面跑来跑去。   她就明了了,离得这样远,那一个个士兵都化作了红土地,在风里钻来钻去,只有旗帜鲜明,让她看得真切。   宋军的旗帜多是白底,根据不同队伍的划分,上面还有不同颜色不同图案,但总归都镶了一圈白边;金军的旗帜多是黑底,同样根据不同部族不同建制也有各色图案,还有些旗帜飘着须须,离远了瞧着很像飘在空中的线头。   她继续看。   就在她的骑兵冲下去时,她看到外围一圈旗帜渐渐向内,最里面的旗帜退到中间,中间的又渐渐到外面去了,虽然是同时进行两个非常浩大繁复的军事命令,旗帜却走得井然有序。   “完颜宗望真是个天生的将才,”她感慨了一句,“他要是愿意投奔大宋,多少蜀锦我都愿意卖给他,绝不让他配货。”   王继业扶着她的手就轻轻摇晃了一下,她意识到了自己话里的羡慕嫉妒恨,又闭了嘴。   与此同时,宋军这边也在进行轮换,但没有这样复杂,只是里面的旗帜换到第一线,把第一线的换进来。   但途中有了些骚乱,有旗帜晃来晃去,还有旗帜倒下了,又很快立起来。   总归也换完了,但效率上就远不如金军。   她皱了皱眉,“等这一仗打完,他们还要再练一练。”   这话说完,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讲了一句更不应该说出口的话。   因为这一仗很难打完了。   那些被完颜宗望换到第一线的士兵长什么模样,穿什么装备,用什么武器,她都看不到,可她看得到那一面面大金的黑旗。   黑旗在向前。   黑旗向前,白旗刚开始是不退的,就在骑兵终于同金军白刃相接时,宋军的喊杀声也突然激烈起来。   他们也有一腔血勇!   他们也知道这是生死之战!   于是接战的圆弧阵线上,白旗就摇晃得更厉害,她站在马背上,感觉自己的心也在被摇晃,摇晃得厉害极了!   在这一大片白旗摇晃之后,说不清是哪一面就倒下了。   而后是第二面,第三面,在白旗倒下的地方,有黑旗迎着初冬的寒风,蒸腾在这片炽热的战场上,在它切开阵线后,黑旗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瞬间点燃了这张白纸。   突然间有白旗如一道光,又扎进了那团黑火之中,将它逼退了一阵,于是在火焰里爆裂开许多的高声欢呼——   “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   阿皮听到远远传来的声音,就很激动,“果然是鹏举将军立了大功么?”   她依旧登高望远,脸色没有半点的回转。   “是呀,我有鹏举,”她说,“可他只有一人。”   岳飞能拼命填补战线上的一条裂口,可黑旗太多了,他不能一个人对抗一整个完颜宗望的西路军。   就如李世辅带队的骑兵也在拼命往里冲——可是那一圈从最外围进入第一线的黑旗,依旧在一步步向前,碰到它的白旗就一面面倒下。   越来越多的白旗倒下,被黑旗碾过,那旗帜的差距,正是训练了半年的河北义军与完颜宗望麾下的女真亲军的差距。   她的呼吸忽然停滞。   “殿下?”王继业也意识到了战势的不利,“有敌骑向北聚拢……臣护殿下突围可好?”   “不,”她说,“我必须在这片战场上,而且你不要慌,你看那里。”   她伸出手指,王继业顺着那个方向去看,忽然眯了眯眼,“那是船?是浮桥?!这,这许多木筏!金军如何不曾提防?”   “军神也有短板,”长公主说,“女真人就没打过水战。”   ————————   今天先双更……明天再双更,这样就可以补上了QAQ笨蛋作者原本想三更,但是作者太菜了,大家骂我吧……   感谢在2024-06-2420:44:16~2024-06-2423:0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就是爱吃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半夏、十月初二20瓶;今日雾浓10瓶;Affirmation 5瓶;ro、可盖大人的仇敌、勇敢自信快乐加倍呀、蛮颓真格挣扎菜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8]第九十二章:敦刻尔克   旗帜还在不停倒下,一面接一面,委顿在地,让远远观望的人心惊胆战。   要是在旗下呢?   那就不能细想了。   数万宋军,并非每一个都着全甲,其中有不少是只穿了破旧的皮甲,甚至布甲就上战场的农民,当他们被轮换到最前线时,女真精锐就用短矛一个个去捅,那矛正好比宋军的手长,别说一丝伤,就是铠甲也不叫砍到一片。他们尤其精于怎么高效率地捅伤这些新兵,每一个敌人只要捅一下,不管是捅在躯体还是四肢,只要力道够用,保管叫他就滚倒在地上。然后女真人就可以踏步向前,继续去捅下一个。   这说来就荒谬,怎么会有这样孱弱的士兵,四肢被伤到也会倒地不起,被后面涌上来的敌军一个个补刀杀死呢?   可有活着回来的新兵就哭着说:“疼死个人哪!那一矛捅到俺肩上,俺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所以他们就被砍瓜切菜一般放倒了,浑然是没被女真人当做个人,更别提对手。   这四面的白旗一起往里倒,刘韐就意识到对面一定是换了精兵上阵。   “灵应军轮换向南,真定府兵向北,”刘韐说,“将那些新兵换下来!”   传令官立刻就要走,可刘韐忽然又拦住了他。   “有新兵溃退,打乱阵型,”这个小老头儿的脸被头盔投下的阴影挡住,瞧不清表情,“军法处置。”   灵应军的一个小道士拎着刀子,指着前面闹哄哄的溃兵就问,“他们也是邪魔吗?”   李俨死皱着眉,“军令如山!”   “我认得他,”小道士说,“我还给他写过符,抓过他的赌。”   这个辽人青年就被逼得没办法,大喊一声:“你还想不想回蜀中老家了?!今日之战,唯胜可归!”   小道士被吓了一跳,可是他面前这位统制已经比他更快地冲了上去,连同灵应宫的大旗一起冲进了敌阵。   那些灵应军的战士并没有花太久的时间去犹豫,他们也跟了上去。   “今日之战,唯胜可归!”   女真的军官就低了头,将地上的白旗捡起来,旗帜太多了,他捡都捡不完,身边的老兵已经极其熟练地将短矛收起,将背后的盾牌取下,另一只手提着骨朵。   骨朵四尺多长,一端铸圆铁球,上有几个到十几个不等的锥刺,铁球是实心的,握在手中就颇为沉重,另一端是木柄,已经被握得光滑明净,有些就缠了线绳,省得脱手。   当灵应军的士兵向前时,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就是这一柄柄沉重的铁骨朵,砸在胸甲上,霎时就将胸甲、胸腔、胸骨,一起砸了个凹陷进去的坑,连痛呼惨叫的机会都没有,轻飘飘就仰天倒下去了。   女真人又向前一步,两只冰冷的眼睛看了李俨一眼,又向李俨身后看去。   李俨就忽然觉得河北的冬天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他知道身后护着的是灵应军的旗。   可灵应军尚能支撑一二,真定府兵就渐渐撑不住,开始往后退了。   退一步,后面的士兵也要退一步,再退一步,包围圈就缩小了一圈,退到第三步,后面已经有人喊,“拔不出刀了!”   可前面的还要往后退,控制不住地往后退,这些刀子上还沾着逃兵血的大宋正规军,对着黑旗就止不住地往后退。   忽然身后有极凄厉的声音:“发赏!发赏!只要奋勇杀敌,赏万钱!”   有人听了就眼睛一亮,往前上了一步。   同袍此时往后又退了一步,正好就将他扔在了金山银山的面前,可他还来不及向那梦一样的犒赏伸出手,那金山反而伸出了两只大手,牢牢地抓住了他的四肢,他的头颅。   金山张开了嘴,血就溅到了后退的宋兵身上。   忽然有人涕泪横流地嚎叫出声,拔刀飞快将身边的人砍开,奔着后面就要冲撞出一条血路——可身后哪有什么路呢?   身后只有一样惶恐的人。   有不信道的人就喊,“今日是要死在这里了!”   有信道的人也喊,“哪有神仙会来救咱们!”   四面八方都是如此,刘韐的脸色就越来越白,那黑旗也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忽然在东面的湖边传来一阵喧哗,一群围着宇文时中,喋喋不休求他突围的老鼠就一起转过头。   连刘韐也问:“何事喧哗?”   他们三面被围,一面临水,刚刚将董才的前军放走,现在还能有何事?   可一个军官分开亲军跑进来,“有人泅水而至!”   女人家只穿着轻薄的中衣,泅水而来,身上已经湿漉漉的,落在这一群宣抚司的老鼠们眼里,原是很不成体统的。   但现在大难当头,谁也顾不上体统了,都问:   “你是何人!”   “从何而来!”   “有援军否?”   “能将我们救出去吗?”   “快说!快说!”   一群人盯着她一个,只有宇文时中让亲兵脱了他铠甲外的罩袍递过去,“灵应宫何人送你至此?有何信至?”   这女道站在十月的寒风中,就忍不住瑟瑟发抖,现在裹着罩袍,总算一口气能喘匀了。   “无量万寿帝君,”她说,“是王穿云王祭酒送我来的。”   她一边呼气,一边取了印鉴请他们验看时,有鲜血从她的腿间流下,立刻就有人又挤眉弄眼,落在宇文时中眼里,就问:   “道长一路辛苦,可有不适?”   她点点头,“水很浑,我受了些伤,但我得先将祭酒的口信传给你们。”   那些挤眉弄眼,皱眉咳嗽,认为她很不成体统的人,忽然又都不出声了。   水自然是很浑的。   这水下淹着几百个,甚至可能更多个金军士兵,他们的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滴血,最后一次挣扎的努力,都藏在水面下了。   这附近的湖水极其浑浊,从水面往下看去像是红彤彤,从湖底游过去则是黑漆漆。   可又不完全是黑漆漆,因为在黑红色的血水下还藏着许多具铠甲,许多根长矛。   它们已经不属于生者的世界,可沉重的铠甲又将它们牢牢固定住,不许他们随波逐流,于是它们就只能成为水下坟场的一部分,将手里紧握的长矛向天,有人游过,自然遍体鳞伤。   “我是不要紧的,”她说,“你们只要知道,入夜时浮桥就会搭好,你们好好安排撤兵的顺序就是。”   她这样说着话的时候,身上的血一股接着一股,渐渐洇出了罩袍。   可那些人都不去看她了,所有人都看向了宇文时中,又赶紧去看刘韐。   董才终于算是被送到了完颜宗望面前,他也是浑身的血,连甲都已经烂了两副,还是穿着身边亲兵的甲,一路被抬过来的,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完颜宗望见到他,就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连佛珠被血染污了也没有注意到。   “好男儿!好男儿!”他紧紧地握着董才的手,“我的女真兄弟也比不过你的骁勇,你是我的兄弟!”   这个血糊着头的人说不出一句话了,完颜宗望就又说:“从今日起,你的父母就如我的父母,你的儿女就如我的儿女,你妻就是我的亲姊妹,我将这话立于佛祖前,立于万军之前。”   他说完这句话,又静了一会儿,就说:“佛祖已经带他走了。”   周围起了很小声的啜泣,有亲兵上前一步说:“小人将完颜才将军抬走吧?”   “先不要抬走,”完颜宗望望着那个还在不断往外涌血,像是怎么也涌不完的脑袋说,“你是他的亲兵?”   “是,小人自幼在董家……”   “那你也是宋人了?”   对面的声音就更小了些,“是,小人……”   “大声些!”完颜宗望喊道,“此战结束后,我要你们挑走第一份儿的战利品,要你们给全军看一看!只要为大金流过血,你们就是大金百姓的英雄!当受最好的奖赏!”   他的声音一层层传出去,有人用长矛柄用力地敲击着地面,甚至就连那些契丹人,也又一次感到自己被拉扯回来些——   “大金!大金!”   刘韐说:“我率军抵挡金寇,断后放火,宇文宣抚,撤兵之事,该由宣抚决断。”   挡是挡不住的,长公主带着骑兵冲过来,也只是给了些缓冲的时机,让金军没有全力压上,只要能熬过这一天,夜里就有浮桥将这数万大军赶紧撤走。   听起来就很好,可该怎么撤呢?   宇文时中是个很精于庶务的,立刻就想到了一些最基本的规矩,比如说编组,必须将伤兵和强壮者编在一组内,可以背着扛着走,每队还要安排一个会水的,有人落水就得有人救,每队要是有人落下了,必须全队都被打军棍,不能轻饶。   除此之外,他们上桥的顺序还需要——   “宣抚,凭什么呀!”有人已经忍不住,抓住了他的袖子。   “咱们可是京官!是在天子脚下待过,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好男儿!咱们这样身份的人,若是有个差池闪失,对殿下来说也是一大损失!”   “宣抚,宣抚宣抚宣抚……”   “那些贼配军死就死了,狗一般的人,岂能让他们越过咱们!”   宇文时中就吃惊地看着他们,又惊又怒,又惊又惧。   “你们,”他说,“不……你我也配与将士们同列么?”   ————————   (加班到九点,说好双更又鸽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感谢在2024-06-2423:06:02~2024-06-2523:22: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晏西沉、滢阳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时宜2个;阿巴阿巴、就是爱吃肉、异点点、lz、yellowww、73251265、晏西沉、达斯特、笑娴笑、悬崖下的静音姬、名字君失踪了、马虎、料峭寒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蕴之89瓶;lz 60瓶;赤羽59瓶;lena210040瓶;定城、木欣欣以向荣、笑娴笑30瓶;蒿里日更三十万!29瓶;啊蕾蕾22瓶;娜塔莉和鹿、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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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第九十三章:骑兵   宇文时中的震惊并不是假的。   他也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进士出身,他一家子都在东华门外唱过名,是文官里的文官,按说他应该很了解他的同僚——他确实也挺了解他们的。   比如说这位勾当公事是哪一年的进士,座师是谁,这一派主战还是主和;那位机宜文字性情是豪爽还是沉稳,平日的文笔如何,又写出了哪几篇大家还传唱了两天的边塞诗。   在这一天到来之前,他们其实都很像样,尤其是在前阵子宋军连战连胜,高歌猛进时,他们每一个都是慷慨激昂的主战派,每一个都要带吴钩,收燕云,直上凌烟阁,搏一个万户侯来。   酒宴上有妩媚柔婉的歌女,他们连看也不看一眼,就喊,“要关西大汉,铜琶铁板!咱们虽为书生,掷笔从戎,岂无满腹兵,浑身胆,那般武夫如何能与咱们相提并论!”   宇文时中看着他们一张张脸,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主战派,每一张嘴里都喊着要效仿班超马援,马革裹尸而还,立下千秋不世的英名——他们偏都是一等一的做题家,酒兴一高,这话就能说得文采斐然,句句都说到了宇文宣抚的心里去。   其实原也不能怪他们,朝廷上下那么多枢密、宰执、相公、学士,除了耿南仲李邦彦这种名声一时救不得的,各个儿都忠心,各个儿都这般节烈。   可直到他们被围在唐县的大泽里,看到一个又一个浑身是血的武将被铁骨朵打过的模样,他们就像是也被铁骨朵打了似的,那酒醒了,胆气与文采自然也就不翼而飞了。   宇文时中这才恍然大悟。   “试玉要烧三日满,白乐天诚不我欺啊。”   那些人白净的脸就是一红,还想要做出一副苦口婆心的神气去继续劝一劝时,宇文时中已经走开了。   刘韐此时就将岳飞喊了回来。   “鹏举身边还有几人?”   “尚有百余。”岳飞说。   各军各营的一线指挥官都很狼狈,岳飞也不能幸免,他那身精细绚烂的铠甲就是明证,双肩前扣已经被撕扯掉了,护颈的皮甲就不翼而飞,右臂的鳞甲片被削掉了一半,前胸后背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坑和洞,可到底还是护住了他,只有脸上被金人的长刀开了一条口子,血流了半脸。   刘韐原本应该喊他坐下歇一歇,任何一个士兵伤到这个程度都有资格坐下包扎一番,但这位老帅还是硬下心肠:   “能支撑到今夜么?”   岳飞低头想了一会儿,“须得李世辅成全。”   李世辅刚刚结束了一轮冲锋,换了一匹备马,正领着他那并不算非常熟稔的骑兵跑回到丘陵上,进行休整、换马、重整阵型的流程。这项程序他是反复教导过新兵的,但今天战场实操效果就没那么好。   也就回来了两千人,剩下的都不知道哪里去了。   回来的两千人也抹眼泪,“没想到这么艰难!”   他们当初学骑马与砍杀时,都笃定起点是安全的大本营,终点是火力全开的战场,至于途中,途中就应该是无人区啊。   李世辅就骂:想屁吃!除了你大宋没骑兵之外,放眼天下哪个国家没骑兵啊?是西夏没马还是吐蕃没马,现在你们居然以为金人就没马了,人家怎么可能不追上来!   金人那些骑兵眼光是很老辣的,一看到这边的骑兵直愣愣往前冲,冲过去之后不会用铁斧之类的双手兵刃,立刻就掂出了这群骑马步兵的份量。   完颜宗望一下令,他们立刻就冲过来,准备连人带马一波带走,一起笑纳。   金军骑兵冲过来时,这边就有大宋的骑兵撒丫子逃了,河北这么大,不知逃到哪里去了,更多的骑兵还算撑住了,都是这大半年以来神霄派思想教育课选出的标兵,为了大宋或是为了钱,就没逃,而是按令旗和号角而动,跑回了丘陵上。   就在金军的战马也开始爬坡时,山上留守的骑兵冲下来了!   这一群就是辛兴宗的捷胜军,以及李世辅的党项部曲,加在一起六七百骑,数量不多,但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居高临下,势如破竹,一口气就给女真骑兵冲垮,顺带给他们那位领兵的猛安一枪戳在马下。   现在女真骑兵也退了回去,第二波互冲还没到来,李世辅就得以回到长公主身边,喘一口气。   “咱们还是小觑了女真人。”辛兴宗说。   “殿下已是神机妙算,”李世辅道,“新兵总要操练这一遭。”   说话时远处有骑兵又慢慢地跑回来,讪讪地去寻自己这一队的队长,然后被队长劈头盖脸用马鞭抽。   “俺真是跑蒙了!”那个骑兵哭喊道,“俺不是有意跑出那么远的!”   长公主骑马过去了,王继业和阿皮还是跟在她身后,看她说了几句话,劝住了那个暴怒的队长,又温声安抚了这个骑兵。   那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她,围在她身边,忽然就爆发出了一阵誓师大会般的雷鸣。   “愿为殿下效死!”   辛兴宗将目光收了回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对李世辅说,“女真军坚忍,这一仗是只能撤了。”   “殿下真心待士,才有如此忠心以报。”李世辅感慨。   他面前这个看着很鲁直,但实际上并不鲁直的捷胜军将领就只好也接了话:“俺也这么想,能跟着殿下,是俺们的福分。”   听了这话的李世辅就很满意,正准备接着往下说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金人骑兵第二轮的冲击又开始了,这一次换了个骑将。   “不是刚戳死一个!”辛兴宗往地上吐了一口痰,叫身边人给他换一把趁手的斧子,“狗贼又赶来送死!”   李世辅的眼睛就眯起来了,“慎之!慎之!这回却不同!”   对面的骑兵在冲锋前是排开的,但其中十几骑明显是围在一个人左右,那人离远了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铠甲有何异处,只能远远看到他身后的旗帜同之前那个猛安很不一样。   那旗也是黑色的底子,上面却像有一道金线划过,李世辅在翠崖谷见过那样的旗,立刻说:“那是宗室用的旗!这一次是来了个真完颜!”   辛兴宗拎着斧子在手里掂一掂,“送上前线的贵人?岂不是好!老子正要谋一个这样的功劳!”   就在对面向他们而来时,丘陵上的号角再一次被吹响了。   那个人被一群骑兵围在中间,显见着是身份贵重的宗室,贵重的宗室就意味着他不会轻易加入战斗。   不轻易加入战斗,哪来的战斗经验呢?   辛兴宗是个宋人,这样想是一点都不错的,他这辈子唯一见到跑出来的宗室就只有长公主一人,可长公主毕竟是位公主,若是个亲王,那岂不是更要前呼后拥,更不可能亲临战阵了——   所以那就是一个活着的战功,只要他俯冲时的马儿跑得快些!快些!趁那些亲卫来不及!   他的战马的确是很快的,可就在他从丘陵往下冲时,对面那人也跑起来了。   黑底大旗上的金光渐渐就长出了狗头和龙爪,变成了一只女真皇室特有的狗头龙,照应着旗下向他而来的年轻将军,马不停蹄。   辛兴宗心里就有了一丝的阴影,觉得自己冲得有些快了,也有些莽撞了。   可他心里还有更多的事在搅着,比如童帅的暗示,比如长公主的未来,比如他一定要立下许多许多的功劳,将来若是长公主更进一步,他这算从龙之功,若是没进那一步,他有这些功劳也足可保命——   这些搅着他的心事也只在心头上停留那么一瞬,只一瞬,他已经跑出去很远,离女真人也很近了。   他将头俯在马头上,躲过了对面的几箭,他很有经验,甚至让马儿也避开了那十几个亲卫射出的快箭,他身侧也有亲兵,两军接战之时,他抡起大斧,暴喝一声,顷刻间就将一个女真人砍下马去!   第二个!   第三个!   他的斧子拉出一道道血光,可他的战马比那血光更快!他像一支箭一样,在女真骑兵织就的密网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这是只有他这样的老将才做得到的事!哈哈!这一仗后,李世辅难道还能在他前面吗!   他心中那么多算计,连对面那个女真贵人再跑几步会到他面前都算得清楚,而骑在马上,耳旁呼啸过带着血腥的风又让他的信心更加充足,更加膨胀。   那个姓完颜的骑将终于从黑旗下跃马而出,来到了他的面前。   出乎意料,那个年轻的武将在兜面大斧高高举起时,一只手轻轻地拨了一下缰绳,战马就向旁边躲闪了一步——只有那一步,还够他另一只手上握着的铁骨朵,狠狠砸在辛兴宗的胸甲上!   这个宋将就从马上飞起来了,飞进了女真骑兵之中,溅起了一阵残暴而嘹亮的欢呼声。   但完颜宗弼压根没有听到,他似乎也没有意识到他刚刚杀了一个捷胜军中有名有姓的将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丘陵上的灵鹿大旗,以及旗帜下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她一直站在光里,站在画上,站在许多美丽少女的身后,冷漠地俯视着他。   而现在,她终于站在了丘陵上。   说来有点巧,岳飞差不多就是这时候冲进战场的。   ————————   感谢在2024-06-2523:22:08~2024-06-2623:13: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陆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达斯特、就是爱吃肉、Yahiro、一起来看小说啊、时宜、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阮100瓶;野蜂自由48瓶;一个激动的热情读者42瓶;下辈子投胎熊猫、笑娴笑、义乌巫医、侧听蝉40瓶;伊怜30瓶;雨相21瓶;是风不是疯、嗨皮老板、安舜和20瓶;3208383711瓶;百色、韭菜辣条、喜剧达人琦琦子、金木小天使、祖先保佑退休金、清热解毒、小茉、1937love、白马压斜楼、呛呛10瓶;闲时看书8瓶;哈哈哈6瓶;月月、A、早稻、雨打涟漪5瓶;甜甜圈3瓶;li咚咚咚2瓶;可盖大人的仇敌、章柘、ro、鹿鹿鱼鱼、逐、蟹黄汤包、小杨咩咩、67701706、蛮颓真格挣扎菜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0]第九十四章:哪一路神仙   那一瞬间,完颜宗弼愣住了。   这算是个非常低级的错误,他虽然年轻,但也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十几岁时就跟着父兄一起征战沙场,至今已有十年,因此在马上冲锋作战时应有什么样的警惕,他是知道的。   但他没见过眼前的这一幕,这对他而言的确是太过惊骇了。   骑马的贵女在大宋少不少见他不知道,但在北国并不稀奇,尤其是在辽金战争中,他见到许多契丹人的公主骑在马上,随辽主的大部队一起奔逃,那些女子的骑术其实相当不错,不逊于男儿。   可她们都长了一张惊慌的脸呀!她们的骑术只是用来太平岁月里狩猎或是打马球,从不用在沙场上,契丹人的规矩就是这样,她们认了这规矩,于是就算骑上了马,在女真人眼里,也只是美丽的猎物而已。   大宋的贵女据说所受繁文缛节的束缚是更胜一筹的,她们都深居闺中,皮肤有着终年不见天日的象牙色,静得如同一尊尊雕像,让人可以膜拜,可以赏玩,可以小心翼翼地收藏——灵鹿公主是贵女中身份最尊贵之人,那就理应比她们更美丽,更贞静。   虽说有些人说,灵鹿公主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可女真人听了总有些嗤之以鼻:怎么可能呢?   她知道战场上刮什么风,吹来什么味儿,土地里浸润着什么东西,以及战马多快就能冲到她面前吗?   她是个统帅,可她只应该是个名义上的统帅,披着一件火红的狐狸大氅,在下雪天登上城楼,幽静而哀愁地注视着她的将士们远去的方向,并且将眼帘抬起,默默祝祷上天。   而眼前呢?   从丘陵向下,有人倒在枯草里,有人被马蹄踩烂了肚腹,有人已经化作了腥臭的泥,将一腔热血潺潺地汇聚成溪流,蜿蜒在这片战场上。   那倒下的尸体里有宋人,也有女真人,有些尚未死尽,有些还在呻·吟,这样的战场,她怎么会在这样的战场上,她怎么会穿着铠甲,骑在马上,那样居高临下,冷酷无情地注视着他呢!   完颜宗弼就短暂地懵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总觉得那个幻想中藏在层层珠帘后,如明月一般清冷的少女才应该是她。   可他注视着她,注视着她身后白鹿灵应宫的大旗,注视着她那冷酷而美丽的脸,又觉得这才应该是她。   就像辛兴宗只短暂地出了个神,完颜宗弼也是一样。   他忘记了在马上冲锋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忘记了要将身体俯下,他只是看到了一个在他心中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目标,因此走神了这么一瞬而已——   可凭什么辛兴宗就要为自己的走神付出代价,他这位金国四郎君就不需要呢?   有激昂呼喝的马蹄声在四周奔驰而过,战场原本就是极嘈杂的,可完颜宗弼的潜意识还是捕捉到了什么——就在他的后侧方,有锐器破开空气,正追他而来!   他的汗毛一瞬间都竖起来了,他忙忙地想要将上半身俯下,躲开那一箭。   可他就是没躲开,那一股大力扎在他的腰间,砸在他厚重的铁甲上,不像一支箭,倒像一柄锤,砸得他两手松了铁骨朵和缰绳,顺着这股大力就栽下了马。   成了!   这乱作一团的战场顷刻间就分出了两边,一个完颜郎君摔下马,身边亲卫立刻将他死死围住,有人跳下马去救,有人吹起了号角,前面还在冲锋的女真人勒住缰绳,硬生生调转马头:风紧扯呼!女真士兵要说谋军功,得奖赏比宋人更快更多,可军纪也更严更厉呀!从来都是某一队的领队若死,军旗若失,这一队就都要被送到下面跟他认错去,那要是完颜宗弼死了,受他统领的这两猛安骑兵怎么着?   想都不敢想!一想就得吓尿!   女真人也是人,打仗也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完颜宗弼一落马,谁还有心继续往前冲啊!赶紧回来看看小郎君是死是活吧!活着固然好,保他回中军去顺顺毛,死了的话大家也得赶紧想想给自己老娘媳妇带个什么话呀!   要说就是女真人军纪严明,就算主将落马了,还能硬撑着没有四散奔逃,但斗志是肯定顾不上了,于是那个射了一箭的宋人骑将就得以一骑绝尘,马蹄溅起一地的血花,飞奔到丘陵上。   “小岳将军!”这是那些普通的新手骑兵,就很高兴,“你立了大功呀!”   “酸馅儿将军!”这是那些捷胜军的骑兵,就带着哭腔,“你替我们辛将军报了仇呀!”   “鹏举!”这个是端坐在马上的灵鹿公主,她比前两者还要更激动些,“我就知道你天克金兀术!”   岳飞刚准备抱拳,听了这话就一愣,“什么叫天克?”   “天克”不是一个很容易解释的词,但长公主总有一套说辞,“这是经书里所载。”   岳飞就明白了,暗暗地记下来,还有长公主一些其他的措辞,比如说血神、氪金、摇香菇,都是长公主修真得以窥得的天道一隙。   当然眼下这些神秘的东西解决不了完颜宗望,那就还是要进行一个短暂交流,将包围圈内外情况都讲一讲。   “这原是我的错。”长公主听完王穿云和定州百姓的筹备,就这么说了一句。   正在拧开水囊,准备递给她的李世辅听了就一愣,“殿下神机妙算,何错之有?”   “我今日临阵,原想着出其不意,内外合力,能不能击败完颜宗望。”她说,“我想不到完颜宗望治军之高明,远在我之上。”   几个人就都明白了,李世辅就问:   “殿下是想,若只将这支突骑做骑兵,原该明日清晨再来?”   她接过水囊,就轻轻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是很不愉快的,她想,就算没有金手指,她也合盖有些运道,顺风顺水,百战百胜才好,怎么筹备了这么久的一场战争,到今日还是这样狼狈艰难呢?   但岳飞忽然开口了:“臣斗胆,在臣眼中,殿下行事已有名将之风。”   她捧着那水囊,就愣愣地看着他,“鹏举也会讲恭维话了。”   岳飞就笑了,“殿下出奇兵求胜之前,已定下以浮舟木筏结连撤兵的计谋,未雨绸缪,已立于不败之地,殿下有此智谋,远胜沙场宿将。”   她捧着水囊,喝了一口,那些干涸而枯热的愤怒与焦虑就渐渐下去了,可叫这一群人围着看她,脸上的神情是一点儿也没变,仍然是镇定,带了些微的笑意。   “还不知穿云那边如何,我心中悬着,鹏举千万别夸早了。”   “金寇逼迫得紧,”王继业说,“若浮桥到了湖中心,他们必察觉。”   几个人就都不吭声,低着头想主意。   忽然长公主抬起头,轻轻地说:“鹏举,你觉得那个金寇死了吗?”   “臣虽用了灵应弓,到底马上开不得三石,他又着铁甲,”岳飞说,“依臣看来,虽受重伤,却也未必就死。”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轻轻一笑,“那咱们得想个办法。”   太阳渐渐向西而去,晚风就变得冷硬了。   捷胜军的士兵将辛兴宗的尸体抢回来时,在金军中军的车马辎重间,搭起了帐篷,有汉人医师在忙着进进出出,时不时端出一盆血水去。   完颜宗望是没有进帐篷去看的,他仍然骑在马上,精明而警惕地注视着整个战场,但他手中的佛珠数得比旁日快了许多,甚至就在一个医官从他身边跑过时,喊住了他。   “宗弼如何了?”   “还看不出,”医官很小心地说,“吐了些血,若是能静卧一夜……”   完颜宗望点点头,“我原本也想着今夜歇一歇的。”   但完颜宗望的希望就落空了。   因为将要入夜时,宋军阵营里忽然传来了极激昂的战鼓,一声接一声,那里面还有些他甚至没听过的乐器声,穿透力又强又刺耳。   又过一阵,吹吹打打起来了!   “这是什么声音啊?”那些金军士兵就很吃惊地交头接耳,互相打听。   “好像是道士做法事,”有辽地的汉人士兵就解释,“死了人就吹这个!”   确实死了人,这战场上没死一万也死了八千,满地都是,从地面上到水底下,几里十几里,积尸盈野,一点不错。   可做法事为什么要夜里做呢?女真人就骂:有病吧!   这话传到完颜宗望这儿,菩萨太子就差点扯断一条佛珠。   “下作手段,”他说,“后撤三里,依旧将泽地三面出口围住,看哪一路神仙能救得他们。”   在完颜宗望心里,救肯定是救不得的,因为整个河北再也找不出一支野战能胜过他的兵马——这一点赵鹿鸣是服气的。   可话说回来,要救下这两万多的河北军,也用不着非得钻进他的包围圈里去啊!   等入了夜,宋军大营星星点点的火把就飘来飘去,和着道士们吹吹打打的拍子一起,远看跟鬼火似的,女真人也不屑去细看他们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可有火把渐渐就连成了一条线,从及远处渐渐地过来了。   还有那许多的男男女女,扛着木板,拎着绳索,提着一捆捆的枝条,正踩着湖水而来!   王穿云站在一条小舟上,摇摇晃晃地向着后面赶过来的妇人伸手:   “快些,快些,咱们只有一晚的时间!”   ————————   感谢在2024-06-2623:13:09~2024-06-2723:03: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RickHou、MiuTee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Yahiro、喵啊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淡若秋水120瓶;玖歌100瓶;木朵54瓶;微微~暖44瓶;时宜40瓶;圣杯君☆37瓶;松鼠、猫小咿32、姜雾苏20瓶;洛小徐决不丧18瓶;笑娴笑17瓶;我爱辣椒、甜甜圈15瓶;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4瓶;游魂11瓶;悠游的朵、老坛加虾、芃芃其麦、异点点、一个优秀的人、正月繁霜、狂飙10瓶;小荷包蛋、春归何处、爱吃胡萝卜的HMM 7瓶;狂热的小鱼干6瓶;鱼、小选c、蓝5瓶;夏一巫2瓶;可盖大人的仇敌、兜兜、溜溜圆、太懒、蟹黄汤包、米酒、不有趣的胡萝卜、逐、树下看天、蛮颓真格挣扎菜鱿、li咚咚咚、Alive、文学少女咕哒子、今天也要早点睡呀、毛毛家的骨头、维周、年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1]第九十五章:盖饭!   静悄悄的夜,初冬就是这样静,草虫已经消匿无踪,只要风一停,整片荒野静得好像都已经沉沉睡去。   完颜宗弼就是在这样的深夜突然醒过来的。   当初在哥哥面前夸下的也不完全是海口,他确实是一个很强壮的青年,即使受了灵应弓一箭,从马上摔下来,也能很快就从昏迷中苏醒——当然,就算他是一头熊,受这一击一定也是很难受的。   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疼,疼得他想动一动,可只要一动,就更疼了,疼得他整个人都战栗着发出了一声痛呼。   有人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完颜宗弼就吃力地睁开了眼。   光线很昏暗,唯一一盏灯被榻前的人挡住了,于是他只能看到那人的轮廓。帐篷里倒是很暖和,带着一股草药和檀香味儿,连身上盖着的毯子也带着这股味道。   “你怎么样?”那人一说话,宗弼就将他认出来了。   “兄长,我无甚大碍,现在是何时了?”   “丑时快过了,”完颜宗望说,“你中了一箭,是河北军中那个叫岳飞的伤了你,好在菩萨保佑。”   他的表情很平静,可提到“岳飞”时眼帘动了动,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战场厮杀,岂有不受伤的?”完颜宗弼说,“他也不算无名小卒,待我伤好了……”   “待哥哥将刘韐这几万人围杀干净,”完颜宗望说,“一定要为你报仇。”   完颜宗弼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但此时已经有医官进了帐,为他看伤,又将不停熬着的汤药送来给他喝。   他刚醒过来,昏昏沉沉的接过碗就喝,兄长就坐在那不做声地看他,待他终于喝完了,完颜宗望起身:“我还要去处置军务,你先好好睡一觉就是。”   刚刚提到刘韐,现在又提到军务,完颜宗弼终于又将忘掉的事记起来了:“兄长,为何营中一片寂静,听不见厮杀声?”   他这兄长手里数着佛珠,“宋人故弄玄虚,他们不知你生死,在军中吹吹打打,故意要搅扰你心神,我厌恶他们手段下作,因此后退三里,将三面守好下寨,方便你疗伤。”   “三面下寨,”完颜宗弼愣愣地重复一遍,“夫将兵者,不战则守,不守则走,不走则逃,不逃则死。”   完颜宗望站在那原准备要走,现在想想,伸手摸了一把弟弟光秃秃的脑门儿,“你摔傻了不成?在这里背什么兵书?”   “兄长退后下寨,他们白日里敌不过咱们,守又守不住,夜里既不来袭营,也不闻四面逃走之声,”完颜宗弼说,“这不合常理啊。”   这话一出,连他哥也跟着一起纳闷。   “白日里我曾见他们的统帅宇文时中抬棺冲阵,”完颜宗望说,“难道是那般书生内讧?”   兄弟俩深夜里就在那琢磨,实在琢磨不出宋军这个夜里在干什么,斥候也时不时过去望望,都说灯火通明,严阵以待的,那能干什么呢?   等死呗?   女真人就想不到,这个夜里宋军简直是忙死了。   小老头儿是个很精于庶务的人,心很细,指挥民夫,调度材料,都是极其麻烦的大活,比如说木头扎成木排需要绳索固定,再由绳索结连,下水前不仅得确定绳索足够结实,木排的浮力还得足够强大,踩上去不能左右摇晃,尤其不能给人晃进水里去,最后,这浮桥入夜前不能铺,铺了人家金军斥候看到就要预警,入夜后必须迅速铺好,因为一夜要走两万多人,这还没算上车马辎重呢!   王穿云带着民夫和民妇们在前面干苦力,小老头儿在后面不停地指挥,让人往前运木排,浮桥不够宽,就用小船往前送,就这么飞快地铺了一里多地的浮桥——   “木头不够用了!”   “将马车砸了,拆了板子过来。”小老头儿说。   “有人落水了!”   “打发人过去捞,将落水的那块板子重新再捆一道。”   “前面将要临近岸边,见到了许多火光,”监工带上了哭音,“小人们不敢再往前,木排笨重,下水怕声响太大,引起金寇警觉,坏了将士们的大事呀!”   “慌什么?”王穿云说,“这不是有现成的小船?划过来,用绳索连了!”   那一艘艘小船越来越近,岸上有人就跺脚,“快些!再快些呀!”   一旁的同伴赶紧去捂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这一群人就眼巴巴地望着火光里被簇拥到岸边的两位宣抚使和宣抚副使。   “诸公欲先行否?”宇文时中看了他们一眼。   聪明的诸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捱过一顿好骂的他们,现在突然又都不急了。   “我等皆听两位宣抚号令,”其中一个特别聪明的行了一礼,又直起身,挺一挺胸,正气凛然:“与宣抚共进退就是!”   其他人在摇摇晃晃的火光里,偷偷伸出大拇指:两位相公走不走呀?你们要走,我们就跟上,我们不贪生怕死,我们只是紧跟领导脚步,这总没毛病吧?   “先抬伤兵过来。”宇文时中说。   宣抚司的文官们就傻了眼,那个聪明又凛然的眼睛里一片愤怒的火光:“宣抚!”   宣抚你有病吧!不是你那人设怎么穿身上脱不下来了?!那伤兵什么出身都有,要是个军官也就罢了,还有一大群连贼配军都算不上的农夫,狗都不如的贱命,凭什么他们先走啊?!   “我虽愚钝,少时也曾受教于大儒,苦读诗书几十年,却不知究竟何为‘善养士卒’,而今亲见长公主养兵,才知不过‘恩义’二字。”   宇文时中立于岸边,火光映照着水下的坟场,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一丛丛的将士官兵,那些穿着精良,不惯着甲的,铠甲残破,伤痕累累的,还有那些双眼因为熬了数夜而变得赤红,梦游一般摇摇晃晃看着他的。   “我虽不知兵,但我知只要我不负将士,大宋不负将士,”宇文时中说,“将士们也绝不会负了大宋。”   最后一艘小船终于靠在了岸边,船上的人就很吃惊:“快些,快些!啊呀!怎么是个被抬上来的!”   文官们咬着牙,愤怒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就生出极狠毒,极阴暗的想法。   要是自己上不得桥,那这桥留着有什么用?   要是自己在乱军中活不下来,那这大军撤回真定又有什么用?   要是士兵哗变就好了,哗变,营啸,一拥而上,看他宇文时中如何收场!   他心里这样想,嘴上就轻轻地说出来。   “左右将士竟也由得宣抚意气用事,无人劝阻,恐生事端呀。”   听的人左右看看,忽然后退一步,不声不响地拽了拽旁边人的袍袖。   看啊,看啊,看那些按队等待上桥的贼配军,那些出身低贱,不曾受过圣贤书,也不曾学过大道理,卑鄙贪婪,阵前讨赏的蠢驴,他们也嫉妒得快要疯狂,愤怒得马上就要拔剑吗?   根本没有。   他们看到自己受伤的同袍兄弟被背着、扛着、抬着上了浮桥,就忽然将脏兮兮,被血糊得看不出颜色的袖子去擦眼睛,擦完之后又看,看过之后又擦,越擦越频,直到有人止不住地小声哭出来。   哭个什么呢?   文官们想不明白,他们打破头也想不明白。   黎明时第一缕晨光照在这片荒原上,完颜宗弼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进了他哥的帐篷。   “我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完颜宗望这一夜睡得倒是很安稳,他弟弟捡回一条命,他连续打了几天的大战,反正胜负已分,是该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现在他只养精蓄锐了不到两个时辰,整个人就黑着脸坐在榻上,看他不省心的弟弟。   “卯时未至,你不好好养伤,跑来做什么?”   “灵鹿公主性情狡黠,”他说,“她是一定不甘心这支兵马被咱们剿灭的。”   “嗯,”完颜宗望说,“她连马上拉不开弓,射不出箭的骑兵都送来了,恐怕就算心有不甘,也没什么用。”   “她会不会还有些别的计谋。”   兄弟俩对视,哥哥说:“你也知道粘罕叔父的战况,宋人就算有援军,也送不来河北。”   “不是援军,”他说,“别的什么计谋。”   他哥的起床气就更重了些,“这唐县大泽三面被咱们死围,一面临水!除非她使五鬼搬运,将这数万人一夜之间搬空!”   要说完颜宗望平时面容圆润可亲,被军中称为菩萨太子,却并不是个没威严没手段的人,无论是斩首自家贪污军粮的侄子,还是虐杀不肯服软的宋臣,他都有决断与狠劲。   但对上愚蠢的弟弟,就很无奈,“算了,我再派一队斥候,就近查看可好?”   斥候回来的时候,营中已经给两位郎君送来了早餐,其中有朴素的麦饭,也有熬得热气腾腾的肉粥,这是特地给伤兵开的小灶,两个人正在那不做声地吃,帐帘突然就被掀开了。   那个斥候很惊慌,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世界观崩塌的崩溃感:   “宋,宋人跑了!”   两位郎君都不约而同放下筷子,“你再说一遍?”“你说清楚!”   “跑啦!”他哭叫道,“几万人,跑光啦!”   “啪!”地一声!   完颜宗望把碗扣在了案几上!   ————————   感谢在2024-06-2723:03:59~2024-06-2823:13: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游戏开橙小能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异点点、幻水寒de凨_晨光、hema666、酒酿苹果、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就是爱吃肉、Roberta、Yahiro、达斯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霄129瓶;石头城清新的果冻116瓶;momo 38瓶;不知其何许人也30瓶;VIP、到此一游、五20瓶;韭菜辣条、珑夏、洞察觉知的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苏砚、Roberta、特里芬悖论、霜降、九九归一、珍珠是琥珀她妈、31551653、喵喵瞄、眉间尺阔、27281623、赤小豆、oo 10瓶;朝葵8瓶;mushroom 6瓶;千山观素、逐、齊5瓶;muwen、灵乌3瓶;爱吃芋头的鱼112瓶;维周、鹿鹿鱼鱼、鱼门、糖炒栗子、43297872、明月色、可盖大人的仇敌、今天也要早点睡呀、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7235626、不懂双黑有难了、子桓殿的黑猫、苏烛清、27793313、夜白夕、不有趣的胡萝卜、暖瞳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2]第九十六章:追击问题(补6.29)   宗望静坐了一会儿,有隐隐的青筋在他太阳穴上跳动。   但只跳了几下,就又顺服地埋回了那皮肤下面。   他没有把空碗拿在手里,有条不紊地将那些麦饭又扫了回去,而是站起身:   “大军一刻后开拔,向西南疾行,路上不必造饭,吃些干粮。”   跟在后面急匆匆进来的参军们就很吃惊:“元帅何意?”   “我先不去计较他们怎么逃的,管他们是钻地还是飞天,总要窜进真定城去,”完颜宗望的思路极其清晰,“他们逃,我们追就是。”   他一边下达军令,一边让奴仆为他取来铠甲,又有功曹和辎重官挨个被叫起来,要进来说一说那些需要装车的笨重东西是不是都能按时启程,还是需要一支殿后的护卫军,中军帐里就一片闹哄哄的,十七八个人里里外外都在排队等着完颜宗望点过头,再开始运作这架战争机器上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   但完颜宗望还是在这一片杂乱中准确地找到了他愚蠢的弟弟:“宗弼!你伤还没好,谁准你出去!”   完颜宗弼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听了他哥高声的申斥,往外挪动的步伐就更快了:“我总得去战场看看!看他们究竟怎么飞出去的!不然我死不了心!”   哥哥的威胁对全军都很有震慑力,但完颜宗弼不在乎,他哥既然没用军令叫他回来,那就是完颜宗望自己也很迷惑,很想知道这超自然的一幕是如何发生的——就算完颜宗望是个唯心主义者,这世界也不能太不公平,光对敌人开放唯心模式是不是?   完颜宗弼坐在马车上,先让马夫带着自己在外围转了一圈。   “没有车辙的痕迹,”他说,“不应该呀。”   要说金军的哨探就睁眼瞎了,夜里最黑的时候,宋人给牛马都捂上嘴,拉着马车出去也是有可能的,可先不提金军的哨探斥候全部瞎眼的概率,就说这几万号人跟着车马出去,这车辙得多显眼——这片荒原就在水泽旁,现在水还没结冰呢!土地没那么硬!   他转了一圈,又问问跟在身边的骑兵,“你们也都看过了?”   “确实看过了,”骑兵们说,“不是从咱们这三路走的。”   完颜宗弼就说:“古怪。”   那再看看战场。   战场一片狼藉。   宋军也会构筑防御工事,工匠、民夫、甚至是后排的士兵,都会迅速刨土筑成一道道的矮墙哪怕只有半身高,在这土墙后面的下半身它也是安全的对不对?要是战场上原有村庄,那可就更方便了呀!几万号人都挤在这方圆几里地,难免就一脚深一脚浅,脚下可能是刨土挖出的坑,不小心里面还有一根长矛等着;脚下还可能是一截断墙,被尸体盖住了,一不留神踩上去,就可能扭到脚;脚下还可能是一层又一层的铠甲,有锋刃向天,像是诉说故主那一腔不平之气,别说踩上去,就是裤腿刮到,也要开一个大口子,血流如注。   完颜宗弼凭自己是走不过去的,但他是大金的郎君,自有几个强壮的战奴轮流背着他,从战场北边艰难跋涉到南边,战奴们满头大汗,但谁也不敢张口呼吸,张了口,这浓烈到粘稠的血腥气就一股脑地往嘴巴里钻,咽下去一肚子都是腐血味儿。   这么在战场上转悠,看看宋军都剩下些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就问:   “车马都带走了?”   “没带走,”留后清点计算战利品的女真人说,“许多都扔在湖里了。”   完颜宗弼皱眉,“背我去看看。”   一到了湖边,他还没吱声,几个战奴就“哇!”了一声。   这湖太壮观了。   一夜之间,宋军好像把自己所有的辎重都推进水里了,湖面上到处都是木头碎片,有车辕、车轮、劈碎的板子。有些猪羊牛马,已经泡了一夜,就从水里浮上来了,还有些继续沉在湖水下,和水下的坟场一起,将湖水搅得清澈又浑浊,散发着比岸上更难闻的气味。   那个负责记录战利品的小官走过来,用手扇了扇鼻子前的风。   “宋人气性倒也大,”小官笑着说,“这些肮脏东西,不值郎君驻足。”   几个战奴就小心附和,“早晨冷,郎君伤势未愈,不该来看这些。”   完颜宗弼听着他们嘀嘀咕咕,眼睛还放在湖面上,四处扫来扫去。   没什么不正常的,所有人都这样说。   这样大的一座湖,几乎浮满了本该是金人战利品的辎重。可不留一针一线给敌人,不是正理吗?   要不是完颜宗弼自己过来看,这事儿只会记在缴获战利品的册子里,少缴获了些车马而已,大金还缺他们那点东西吗?   “不对。”完颜宗弼忽然说。   所有人都吃惊地望着他,而他忍着疼痛,从战奴的背上直起身,用手指着远处的水面,“那是什么东西?”   有人抻脖子就去看,“郎君,那是板子。”   “蠢材,那是门板!宋人行车带什么门板!”完颜宗弼说,“派人搜条小船下湖,看一看还有什么东西!”   小船不易得,女真人就花了一些时间,大军都开拔了,他们这支留在最后面的军队才终于追上去。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望向被人从车里扶出来的弟弟,“你发现了什么?”   “他们是从水上走的,”完颜宗弼望向他的兄长,“我在湖面上发现了许多唐城之中,民居才会有的花木、房梁、门板、楼梯。”   东路军的统帅就愣在那一会儿。   “灵鹿公主果然诡诈多端,”他的声音里隐藏着怒气,但很快又平复下来,“不要紧,他们从浮桥上走到大湖的东侧,恐怕走到天亮才将将撤完,再绕回到大湖南侧往真定的路上,岂不波折?咱们只要赶去真定府,一定能截住他们。”   要是平时知道完颜宗望的估算,赵鹿鸣会说:一点都没猜错!   要是她已经坐在真定城里,还会说:此真名将也,若我得此人归降,我愿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上马一提金下马一提银……   可她此时还在路上,护着大部队一路往西南走,那她听到留守观望的斥候报信说,完颜宗望大军开拔,一路追着赶着往南跑,赵鹿鸣就只能骂一句很脏的脏话,然后说:“怎么病魔还没有战胜他呢!”   骂完之后,她还得继续照看她的大军。   大军这些天都没怎么好睡,非常疲惫,但在军官的鞭策下,一刻也不能停,还得继续跑。   伤兵是不能跟着一起上路的,但是小老头儿心细,通知东边的望都县的守军过来,带了许多车马,这些伤员就都被拉过去救治了。   但送过去的伤员都是重伤者,那些走得双腿流血的,或者是因为数日不曾休息而精神恍惚的,都只算是轻伤或者是没有受伤,他们就必须跟着走,使劲走,走得有人忽然就倒下了,旁边的人也不许去扶他,必须继续向前走,由路两边骑马的斥候负责上前将人抬到一边,再叫医官简单查看这人是身体支撑不住,还是单纯走不动或是睡着了。   一头倒下死了的,记下身份,将尸体抬到路边去搁置;受伤过重不能走的,也搁在路边,附近修了邬堡,叫邬堡里的义勇过来抬走;走不动或是睡着的,踹一脚起来继续走。   “儿郎们不可懈怠!都精神些!后面有金寇追赶,前面就是咱们的援军!”刘子羽高呼,“父母妻儿都在倚门而望!盼你们活着回家哪!”   士兵赤着两只脚走在路上,草鞋已经走烂了,脚也走得如此,一抬脚就留下一个血印,可他们听了这话,就流着眼泪,咬着牙齿,继续往前走。   “再走五里!”岳飞说,“还有五里就到了!”   有小兵哭着说:“小岳将军,你是不是一个时辰前就说了这话?”   小岳将军将脸一板,“你必是听错了!我一个时辰前说的是十五里!现在是五里,千真万确,我要是骗了你们,等回到真定城,你们凑一起骂我,说岳飞专好哄人,我一声也不吭!”   唉,唉,小兵们走在路上,原本也没有那些交头接耳,细细思量的时间,他们听了小岳将军这样大声说话,底气十足,心里就信了几分,再想想小岳将军平时在营中的品行那么好,那他必然是不会骗人的!   信他!再走五里看看!   小岳将军喊完一圈儿,走到中军处时,正看到蜀国长公主已经和宇文时中与刘韐汇合,三人下了马,在路边说些什么话。   “殿下!”   殿下也是一夜没睡好,但路边的士兵们见了她,多慌的心都渐渐镇定下来。   谁看殿下都是光彩动人,气定神闲的模样,大家偷偷说,“都是殿下救了咱们出来,只要长公主在,没有什么事不成的!”   但长公主看到岳飞,就招了招手,喊着他过来。   “完颜宗望那狗贼腿脚比咱们快,”她用极其气定神闲的语调说着极其不气定神闲的话,“你有没有办法?我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是真的很难想到什么办法了。   从唐县往西南走到真定府的路是顺着太行山脚下走的,很是平坦顺遂,好处是士兵们不会因为路途崎岖难行而有更多的损耗,坏处是金人也长了两只脚,有些还是长的四只脚,人家也有脚,人家走得比你快。   追击问题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此,如果后出发的一方速度比前面的人快,那追上是个时间问题。   赵鹿鸣算了一下,从唐县到真定城一共大概一百五十里,换算成现代数值就是七十五公里,不眠不休走一天,走到天黑肯定能走到。   但两军开走时差不到三十里,天黑之前,金人已经走上来了。   岳飞听了就说:“若都是步卒,金人就算追上来,铺不开阵线,又能有什么办法?只怕彼军以轻骑袭扰,而后中军从容将两翼铺开,围住我军。”   “我也是这样想,”她说,“所以有什么办法呢?”   “咱们派骑兵左右护卫,再择一队精锐伏于山上,待彼军经过,居高临下,即可断后,”说到这里时,岳飞就很自然地接下去,“臣愿领此职。”   她听完就知道,岳飞的方案是很周详的,但这招之前不是没用过,而且不止一次,你再用,又能如何呢?   即使是岳飞,领着这样疲惫的新兵在平原上急行军,他也很难出奇制胜。   是真的很难,难透了,对方不是笨蛋,那就只能找人断后,将敌军的脚步阻断一两个时辰。   但对方既然不是笨蛋,怎么会放过断后的人呢?选谁谁不是敢死队?   冷酷点说,选士兵,尚可用重金利诱,选将领呢?她这军中多是青年军官,各个都有大好前途,她选谁去能忍心呢?   她听完之后没吭声,心里在想到底选谁去殿后。   刘韐忽然就说:“殿下,须得选常驻此地,路途精熟之人。”   他话刚说完,宇文时中就激动了,“何必如此?我既抬棺上阵——”   “宣抚的棺材已经扔湖里了。”刘韐说。   这一句要是对旁人说,八成就要被噎得说不出话,但凄然老师只在官家的问题上凄然,他一个文官怎么会被人怼得说不出话呢?听了刘韐这一句,他立刻就气得厉声道:“大丈夫当死于边野,何须马革裹尸!”   这次所有人都服了,还是长公主阻止了他。   “偌大一个宣抚使叫我推去送了死,”她说,“兄长面前,朝廷面前,难道我就有什么颜面吗?”   宇文时中想自己上,刘韐准备派儿子去死,或者还有一个岳飞,也准备牺牲自己。   王继业说:“臣……”   阿皮说:“殿下要派人殿后吗?小人可以!”   她眉头死皱着,觉得所有的选项都很惨,很苦,不太行。   这问题就把大家都难住时,前面忽然有人报信。   真定城有使者来了,她听了眉眼就是一跳。   “鹏举既如此说,办法是没有了,”她说,“不是办法的办法还是有的。”   这条路平时走起来并不算远,但现在走,就让人感觉无穷无尽的。   除了这支大军之外,还有许多人也走在这条路上,比如说,比他们更早走,但因为速度较慢,所以现在也被他们赶上的唐县平民。   唐县百姓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是夜里跟着王穿云一起敦刻尔克大撤退的,现在也在队伍里;另一部分是没有被抓苦力,但也在拆过门板之后收拾家里细软,立刻就南下了。   理由挺简单的,不是说门板楼梯拆了这个冬天过不下去,而是唐县在支援宋军这一项上几乎已经做到了极致,之前又有数番虚假大捷,谁知道完颜宗望要是打不下真定会怎么做?   按照正常的道理来说,他一定是要回头把这个运粮路上的障碍拔掉,那唐县就一定要城破了,城破之后,这些连门板都没有的老百姓拿什么抵抗金人呢?   说走就走。   三支队伍都在这条路上紧赶慢赶,最先停下的是完颜宗望军。   斥候跑过来回报说:“前面五里,山上似有旗帜伏倒的痕迹。”   完颜宗望就冷笑一声,“派一谋克上山,若真有伏兵再来报我。”   幕僚就问:“元帅以为彼军有诈么?”   “灵鹿公主是个吝啬之人,”他说,“她若是伏兵在山上,多半也要用狡计,布疑兵,不肯将大军上山,在此与我决一血战。”   他这样坦然地一边说,一边望一望西边的太阳。   “天黑之前,咱们得赶到真定城下。”他说。   中军和后军没有停,就继续往前走,但那个谋克忽然又跑下山了。   “山上确有伏兵,”他说,“看不出多少,似乎至少有上万之众!”   完颜宗望的脚步就停下了,很是诧异。   “上万之众?”他说,“她是疯了么?”   完颜宗望这里的谋克不同于后来金军改制的谋克。   所有的政权都会随着时间推移而腐化,大金赫赫有名的女真铁骑也会风纪废弛,一谋克的数量就不断缩减,最后只剩下十几个人。但现在这一谋克还是实打实的百人之众,上山就被打回来了。   不仅打回来,还看到漫山遍野的人头,漫山遍野的风吹草动。   这就足以令完颜宗望必须认真思考。   “哨马又云何?”   不多时有斥候跑回来了,“宋军旗帜尚在,井然有序,只是旗下步卒与平民混在一起,远观看不真切。”   完颜宗望听了就默默地转了两下手中的佛珠。   “灵鹿公主此人,实在令人憎恶。”   赵鹿鸣一提到完颜宗望就觉得,这人太能打,又站在对面阵营,太让人膈应了。   完颜宗望也差不多,他的评价是,宋军菜,颇菜,真动手一打就碎,可这个女统帅的小心思小手段太多,太让人膈应了。   比如说现在,大家都不是在玩什么战争策略游戏,没有那个上帝视角,全局地图,他想知道宋军到底是不是分兵埋伏山上,又分了多少兵,就要从宋军的大部队行进情况,旗帜数量等等来预估判断。   如果走了一万人,斥候们是能够在旗帜和行军人数上察觉到的,他们都是老练的骑兵,对这事很有经验。   但现在灵鹿公主说:不好意思,我这携民渡江,你顺便把唐县和附近村落百姓的数量也算一算吧。   这就气人了,金人去年也不是没南下过,可他们南下时一心闪电战,沿途州县都包给当地降官了,要就要个钱粮,你说人口多少,女真大爷们不关心啊!现在让他们猜一猜那乌泱泱一大群人里是不是都是百姓,还是军民掺杂着走,扯淡吧!   虽然知道又是个障眼法,完颜宗望也没办法,就只能心里想一想,然后做决定:   如果继续向前追击,有可能被伏军拦下,就宋军的战斗力想反败为胜是不可能的,但也许会给他们增加一些伤亡;   如果暂停下来,派大军上山,八成是来不及全歼这支河北宋军主力了,万无一失是真的,但下次给宋军拉出来野战的机会呢?宋人也不是蠢蛋,被骗出来兜头暴打一顿鼻青脸肿逃回去,他们肯定也大梦初醒知道坐城墙后面了啊!   完颜宗望最后下定决心:“后军兀惹雏鹘室部与铁骊部上山,中军继续向前。”   这两支都是女真精锐,数量不多,兀惹雏鹘室部之前用来抵挡宋人的“突骑”,铁骊部则是那些执黑旗冲杀的勇士之一,凑在一起虽不过七千余众,却很擅长在山林间作战。   他们在山下稍微休整了一会儿,将铁甲兵放在后面,有穿皮甲的战奴持盾走在第一线上。   山是缶山,并不高峻,只有一百多丈,但真定府这一线的山,都是太行山的余脉,因此山总连着山,山下河也连着河。   风一吹,山下的女真人就眯一眯眼睛。   “都说宋地水草丰美,没来之前哪见过这么秃的山。”   山原是不秃的,经不住一代代百姓生息繁衍,山下的草木都被砍伐干净了,那就上山砍,砍得大半座山都光秃秃的,风一吹,沙土就往脸上扑。   那个谋克正等着他们,指着山坡说:“我有几个很擅长翻山的士兵,悄悄换了黑衣,翻山过去瞧,就见到这后面都是伏倒的旗帜。”   后军都统就问:“可遇敌袭?”   “不曾,”谋克说,“这才诡异。”   如果是虚张声势,只要有人来,就该喊杀声震天,漫山遍野旗帜招展,但谋克们爬了一小半的山,明明确认山上趴着人,就是不吭声,他们这才害怕下山汇报。   兀惹与铁骊两部的都统就下了决心:“郎君要咱们上山破敌,管他山上有多少人马,咱们只管杀上去就是!早些杀尽了,咱们早些下山去!”   完颜宗望下了命令之后,大队兵马仍旧继续向前,一刻不停地追击宋军,但路上的人就止不住相互问一句。   “也不知道后军怎么样了?”   “郎君说,那多半是一支扰乱心神的伏兵,估计一会儿就赶上来了。”   他们人人都这么想,甚至连完颜宗望也觉得,宋军受伤疲惫,必不可能在那埋伏一万人。   但在完颜宗望终于追上宋军,准备展开包围时,后军的斥候跑回来了。   “都统领兵于缶山大破敌军!缴获铠甲辎重无数!”   “好!”完颜宗望立刻问,“可跟上来了?”   斥候说:“不曾!敌军且败且退,山路艰险,都统正在乘胜追击!”   完颜宗望听了忽然神色一变:“蠢货!蠢货!我用过的计谋,怎么到他们身上就不识得了!”   ————————   应该补完了昨天的,拍胸口缓缓倒下   感谢在2024-06-2823:13:35~2024-06-3021:13: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小楼春雨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32083837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Daisy1029、时宜、垂目、Yahiro、亚伯拉罕的旅行家、任它、28873758、hema666、异点点、Ssombe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河豚核120瓶;枯枯91瓶;4786069788瓶;萨摩耶饲养员73瓶;qiexiu 71瓶;Ssomber 70瓶;晴朗50瓶;Bella 48瓶;吃瓜的鱼、贰君47瓶;印第安纳波利斯40瓶;大鲸鱼36瓶;千西31瓶;晚、平陆成江、蔚然成锋、阿巴阿巴阿巴30瓶;杂合子26瓶;檀痕、阿苓、文玩核桃、茵荫、薄荷蓝夜20瓶;泽越止、_、君司夜15瓶;长夜白13瓶;文荒找不到小说看了、小情—女主控怎么你了、一碗茶、小楼春雨12瓶;清卿、fanny15、端信萌主、言子若、亦狂亦侠亦温文、落尘?湖泛光、橘里映花、夏天2570、倾青Gitty、来都来了、柑橘栀子花、muyu43710、呦呼~、马虎、闲时看书、众人皆卷我不卷10瓶;榆树9瓶;关山月白、石决明三钱、云阳岚8瓶;唯菀7瓶;苏小白、不知今夕何夕6瓶;宅橘、九九归一、群青、ccc、Affirmation、逐、终期於尽5瓶;落叶知秋意、2102_9610、宁作我、芝麻琼团3瓶;58423158、吃罐头的鱼、伏眸2瓶;可盖大人的仇敌、芦荟星、维周、27235626、smilehare、69542193、什巫、今天也要早点睡呀、未央、毛蟹、43297872、li咚咚咚、毛毛家的骨头、26132472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3]第九十七章:俺也一样   关于缶山,原本是一场极其寻常,令军中文书写起来都觉得乏味的战争。   它的一切都是按照金人预估走向进行的。   百丈的山并不算高,人在山下看时,很容易觉得这座山是可以征服的。   它不仅不高,而且也不险峻,有和缓的山坡让人慢慢向上走。   这就更给了女真人错觉。   他们也是老练的猎人,他们也在山林与河流间寻觅追逐过猎物,并且小心躲过野兽的袭击,他们可不是牧民,他们擅长的乃是渔猎。   当他们走到半山腰时,山里突然吹出号角,许多旗帜一下子就竖了起来,旗帜后传来一阵阵弓弦拉响的声音,女真人一点也不慌。   战奴一手举起了盾,另一手拎着长矛,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将身体尽量弓在盾牌后面,两只眼睛从盾牌的边缘处小心观察着前面的世界。   一轮箭雨倾泻而下,许多战奴就立刻倒在了地上。   有人还站着,举起被射穿的盾牌大喊:“是灵应强弓!”   后面立刻有人扛着兽皮上前,又在那盾牌前裹了厚厚一层,等到第二轮箭雨再下来,伤亡就少了。   再等到第三轮箭雨过后,已经有人冲到山腰上,开始接敌。   弓手前面也有刀盾手,甚至还有拎着大宋禁军祖传大斧头的人,就在那等着,看到光着头皮,梳着两个辫子的人冲上来,立刻就凶神恶煞来一斧头。   这斧子用力往下一劈,就卡在头骨里了,必须多加上一脚,才能咕噜咕噜地滚下山去。   那刚刚还生龙活虎的战士,咕噜噜地就滚下去了,滚在后面的士兵面前。   谁也不多看他一眼。   他们都有两幅面孔,打完仗后会抱着战友的遗物呜呜大哭,撕开衣服,袒露胸膛,坐在地上,用尘土涂抹自己的额头和面颊,可战友的尸体就在他们脚下时,他们看也不看。   他们的脸是硬的,像是早就死去多时一样冷硬,他们手里的刀斧,脚下的山路也是一样的冷硬,他们大步迈过自己战友的尸体,向着山上的宋军发起进攻。   这样的进攻,不决绝吗?   这样的战士,宋人有吗?   他们就像冬天里被唤醒的熊一样残暴,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宋军精心布置的防线。   那些拿着灵应弓的宋兵脸上就露出了惊慌的神色,他们软弱而无措地向后退——   懦夫!懦夫!   女真人轻蔑地骂道。   山上的阵线并不密,这些懦夫得以转头向后跑去,将后背与半山腰让给了金军,金军这时候就有人从背后摘下弓箭,瞄准了射一箭。   有人被射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这毕竟是少数,向上射箭总没有居高临下来得精准省力。   都统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战况,听了一会儿女真人的骂声,也露出了轻蔑的神情,可他还是个谨慎人,就说:“徐徐而行,不许追击太远!”   宋军的前军往山上跑了一段,不算远,只有百十来步,就被后面的军队又推了回来。   推回来了,有步卒和金军接战,战了两回合,又转头就跑,这次跑的人更多些,连后面的人也跟着跑了。   金军看了就觉得,这也应该是没有诈的,他们甚至在脑内已经替宋军想好了这次原定作战方案:埋伏在山上,时机一到,势如破竹,一鼓作气地向山下冲锋。   多刚健朴实的一个策略啊!兵书上也这么写不是?   只不过他们大金男儿太英勇,给宋军的数次冲锋都挡回去不说,还组织了几次反冲锋!每一次反冲锋都在冲击着宋军的士气,金军越往上爬,宋军的士气就崩得越快。   “也不算是不知兵,”一个略通汉史的功曹就笑道,“与马谡不相上下吧。”   女真人听不懂,就还互相问,“马谡是谁?咱们在营中见过他么?郎君请他吃过饭?”   “不是咱们女真人,”有机灵鬼说,“莫不是个辽人?”   谋克听了走过来骂,“严肃点儿!打仗呢!”   确实有点不严肃,但女真人现在就不是刚刚需要咬牙跨过同袍尸体时的状态了,宋军意料之中的菜,这场战斗一点也不精彩,他们几轮冲锋,给宋军的士气打没了,后面就算还有万八千人,他们又不是没捉过这样的鳖,去年郭药师三万精兵,是怎么被他们打到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   女真人重新修整了一下阵线,继续向前,不紧不慢地追着宋军走。   那山里原本俯倒的旗帜一面面就立起来了,跟前几天大泽之战时一样的惊慌失措,东倒西歪,他们只看那旗的姿态,自然就脑补出士兵扛着旗跑的样貌。   终于翻过了这道山岭,一瞬间眼前的景象又有了变化。   缶山是太行山的余脉。   这就意味着缶山后面还有山,也不算很高,但开始长树了,有松柏寒冬而不落其叶,那些旗帜就在树枝间刮刮蹭蹭,拉着松针沙沙作响。   略年轻些的女真人见了就很惊奇,“他们已经开始爬下一座山坡了!这么快!”   上些岁数的就低头往下看,警告说,“这坡陡,小心些!”   坡陡,下面可有什么尖刺木桩拒马鹿角吗?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冬季已经开始干涸的小河呀,那些宋人灰头土脸地继续爬山逃走,足见这下坡是很顺遂的不是?   女真人短暂议论了一番,然后都统就下令,既然一切正常,那就继续追击!   这支金军就开始下坡,几千人呼呼啦啦很快就滑到了山底。   他们还算井然有序,但也免不了有前面的人滑下去还没站起来,后面的人已经磕磕绊绊滚下去,一头撞在同袍身上的事。   都没什么,宋军不是也在爬坡吗?   这几千人在这狭长的山底准备将阵线再休整一下时,四面忽然有了滚滚的雷声。   那不是雷声,那是鼓声。   鼓声雄浑,却不是从一面而来,而是三面齐响,他们正前方响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时就有左右两翼加入。   三面鼓声,像是有巨人以大山为鼓,从容不迫地敲击,一下!再一下!   伴着那鼓声震荡,漫山遍野的旗帜重新立在松柏间,山风吹过,传来箭矢呼啸。   有两翼的女真人惊慌地喊起来:“这里怎么有邬堡!”   那邬堡是修在山里的,用土堆起来,寒冬时节看着与土山没什么区别,可是将封口的土砖一推开,突然就多出了许多射箭的垛口!   女真人的都统一下子就明白中了陷阱:   可要是退,他退到哪里去?   身后是陡坡,哪怕是惯于翻山越岭的女真人爬起来也极为吃力,或者沿着河道走下去?排不开阵型,岂不是被山坡上的宋军当靶子打?   要是继续向前冲,两翼的箭雨是数不尽的,山上还不知道有什么专候他们的布置——两翼连邬堡都提前修好了,他能指望中间空空荡荡,任他大杀特杀么?   那个女真都统并没有犹豫很久,他拔出了自己的刀。   “你们跟着我,一起冲过去,”他说,“刀山火海,就算是陷阱,元帅也一定能来救咱们!”   当女真人咆哮着,将山的另一面当做他们唯一的生路,当做他们唯一回到故乡的那条小路,奋力地冲上去时,有漫山遍野的箭矢回应了他们。   完颜宗望是在将近夕阳西下时赶过来救援他们的,中间大概差了两三个时辰。   因为有斥候报信,金军没有从正面上山,而是绕过缶山,找到了那条河道,缓缓进入了这座山谷。   山中有许多条河流,原本是很难寻到的。   但金人几乎没有花费什么力气。   其余河道里不管丰沛还是干涸,流出来的是水,只有一条河道不同。   当漫山遍野的东路军主力围住了这两座邬堡,以及殿后的宋军时,他们也被山谷里的惨相所震惊了。   那里自然有些是女真人的尸体,女真人是不会投降的,他们等到了援军。   但还有许多宋军的尸体……凭什么?!   女真人是被围住了,可在金军大军来到之前,宋军要是围攻不下,他们大可以翻山越岭,一走了之啊!   这四面八方,连绵不绝的群山,哪里躲不得!哪里需要死死咬住这支分兵,用指甲去抠,用牙齿去撕,将两部女真军钉死在这个毫无价值的山谷里!   将东路军也不得不拖回这个毫无价值的山谷里!   完颜宗望没和宋军交过手吗?   他这是第一次攻宋吗?   他岂不是见惯了疾风扫过枯草的战争?这山谷里难道堆了一座金山?   西军阵前讨赏是传统,余者还不如西军,都是一群泥淖里打滚的糟烂货色!凭什么就在今日,在他苦心设下连环计谋,准备剿灭真定军的关键时刻,疯狗似的咬死他这么多女真勇士,砸烂他全盘的布置啊!   完颜宗望站在山顶,望着夕阳西下的山谷,和他战无不胜,摧枯拉朽的大军:   “问问他们,”他说,“凭什么?”   守在另一座山坡上的赵简子也问了自己手下的士兵:“你们可要离开吗?”   “指使,你怎么说?”   赵简子说:“我没什么可说的,我见了一个崭新的大宋,它既以国士待我,我当国士报之。”   “说得真好。”   “指使是有学问的人!”   “俺家小子也准备去识几个字了!将来和指使一样威风!”   “生死之地,贫什么嘴!问你们话呢!”   “指使,俺也一样。”   ————————   感谢在2024-06-3021:13:28~2024-07-0122:50: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茉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2个;滢阳、马虎、Schass(我不是在印度)、酒酿苹果、28873758、Kaymer.、苏兰若、洞察觉知的我、hema666、达斯特、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annu 90瓶;白白白白眼儿媚60瓶;(?????)58瓶;琴酒那热爱向日葵的奶52瓶;冰天、血地、潋央、诉花词50瓶;彼岸映影40瓶;19769240、摩西权杖、7325126530瓶;黑豆浆有益身心27瓶;温彻斯特24瓶;攻控朝zhao、斯巴达综合症患者C君、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2890252、...、oo、伪宅女、非鱼、扶风尾、sky、好吃20瓶;吃香喝辣18瓶;小荷包蛋16瓶;肆玖15瓶;咖啡荞麦茶11瓶;月浅云归、lena2100、hema666、牛牛、失忆星球的酋长大人、abc、yellowww、红烧西红柿、月色三分、乌云珠、68892966、aruonijiao、抹茶不甜10瓶;咳咳咳9瓶;Lulu、檀痕8瓶;喜剧达人琦琦子7瓶;哈哈哈、半阕、柚子好甜哒、夏目少6瓶;游魂、18776667、群青、41662751、不知今夕何夕、阿凌、莫言烽火、铃铛琥珀、夏一巫、Affirmation、南柚5瓶;小白白白、裴软软、鑫鑫多2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兜兜、21705536、红糖酥饼、野生独角兽、今天也要早点睡呀、26132472、逐、Willow、楚楚、27793313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4]第九十八章:归   如果太阳有神识,它会觉得很惊讶。   这一天与这世上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不同,古往今来,它的步伐从来没有变过,沧海桑田,都是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都是一样长短,它并不偏爱哪个时辰,更不偏爱哪一天。   所以这一天为什么有这样多的人觉得它漫长?   这两三个时辰里,为什么有这样多的人祈祷它走得再快些,再快一些?   “这两三个时辰”就是完颜宗望回到缶山附近,拯救他那支分兵的时间,他是尽力了的。   这位青年统帅并不轻敌,他秉承原则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因此他将麾下这两部女真精兵派出去,原是很有信心,即使对面有上万人之众,女真人也能立于不败之地的。   但邬堡的确是超出了他的预料,邬堡与殿后的宋军联合起来,明明人还是那些人,叫灵鹿公主的手段一用,宋军的士气与组织能力上了一个台阶,给他造成这样大的麻烦,这是他所料不及的。   他甚至能确定,这陷阱的麻烦还不止明面那样——如果只是一支普通的分兵,他也可以不回去救援,他马上就能追上真定军,他已经筹谋了这样久,凭什么不能牺牲一支分兵?   可灵鹿公主只要同金军交战,就会搞“契丹人差别化对待”的人。   她在那,佩戴着辽主郑重交托的宝刀,她时时刻刻都在对契丹人暗示:   虽然辽主已殁,可你们并不是完全没有复国的可能呀!女真人虽然战无不胜,可女真人是小部,岂能驾驭你们这样百万千万的大族!你们暂时的隐忍与血泪,我都看在眼里,我一直都在,替你们寻找时机!   女真战士这样少,要是被全歼了几千精锐,即使都勃极烈不怪罪下来,他完颜宗望都不知道契丹人会起什么样的心思。   向前一步,舍弃掉女真同袍,他可以拿到大宋丰厚的战利品,退后一步,救下这支分兵,他就确保了女真人在大辽故土上的安全。   孰轻孰重,他只能做出这样痛苦的选择。   可好在,这几个时辰里,他不止做出了这一个选择,一个安排。   宋军在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前方的路像是没有尽头,可两侧并不是宁静的田园,不是冬日里的炊烟,不是樵夫好奇的驻足观望。   两侧是完颜宗望的骑兵,这就很让人感到痛苦,是王穿云从来没有见识过的痛苦。   她走在队伍里,带着她的小女道们,天很冷,人是走得热气腾腾的,可裸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风一吹,又像是被小刀刮着。   坐在驴车上的老妪抱着孙子孙女,絮絮叨叨地对她们诉苦。   有太多苦可诉了,是从宋金大战开始吗?   “你这小娃子,生得聪明,偏这样蠢,”老妪说,“宣和年就开始啦!我家能捱到现在,是因为我家是大户人家!那些小门小户,早就十不存一了!”   她坐在破旧的驴车上,却穿着崭新的绸缎,有小女道就好奇地问一句:“出门在外,婆婆穿得这样华丽作甚?”   “你也蠢,”老妪说,“咱们是走亲访友吗?我平日在家里也要穿戴整齐,今日更是……”   什么筹谋呢?怀里的小孙儿忽然哭叫起来,要走在一旁的母亲抱,打断了这句话,再想续上时,后面忽然乱了起来!   “金寇来了!”   霎时间人群就乱作一团,有人往前跑,有人跳进路边的沟里,有人哭着喊着缩成一团,有人只是坐在地上,高声喊出一句“娘呀!”,还有人茫然四顾,不知道金寇从何方来?   金寇从田野上来。   李世辅这边有骑兵去追他们,可宋军都是穿甲的重骑兵,而金寇来的是一群轻骑兵。   这些金人换了备马,几十里间来回就跑得很轻快。   不是没有甲,他们就是故意脱了铁甲,飞奔过来,离队伍百十来步时,左右驰射,箭如流星!   射中了牛马,牲畜就痛苦嘶鸣,发了狂地挣脱缰绳,冲撞开队伍里的人;射中了士兵,周围的士兵一定要停下脚步,慌忙结阵,徒劳还击;最无趣的还是射中百姓,百姓连哭喊也不喊一声,就那么软软地倒在枯草里,被人踩过去了。   他们心中有气,手上的箭就更冷,也更快!一箭接着一箭,一阵接着一阵,像是回到了熟悉的山林中,像是在参加部族组织的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   多么相似!   他们甚至会情不自禁地骂出声:   “好畜生!叫你们白耗了咱们那么多心力!可还逃不逃!看你们往哪逃了!”   这些愤怒的猎人绕着这支长长的队伍射了一圈,哪个想逃出去的,就兜头连射几箭,要他们受这无形的皮鞭驱赶,安心落进菩萨太子为他们选定的牧场里时,忽然有极快的马蹄声赶到!   宋军虽无神箭手,却有一头人熊,骑在马上,忽然间冲了过来!   那个大汉手里拎着丈余长的重斧,正好就同女真轻骑撞在了一起,女真人就吓得大叫:“这是什么东西啊!”   那斧子十几二十斤,重甲步兵用它劈马腿也就罢了,骑兵哪有抡它的!哪个正经人在马上抡这么夸张的东西!偏他有力气提在手里乱抡,吓得骑兵一股脑地散开,定一定心神,又渐渐聚拢回来,准备弯弓射箭,要将这个壮汉慢慢耗死时,宋军的骑兵就到了。   领队的也是个熟面孔,手里拎着一张强弓,带着好几个骑将,离远了就射,离近了提枪就刺,女真骑兵避着那头人熊时,没注意被这个骑将冲进群中,血花就一蓬蓬地飞起来!   “好贼子!”女真人骂道,“好贼子!待俺们换了甲再来!”   他们扔下了十几具尸体,呼啸着又撤了,阿皮就颠颠地跑过来奉承这几个骑将,“殿下神机妙算,真将他们吓住了!大功!”   岳飞很是勉强地笑了一声,“他们只被吓住一时。”   刘子羽就说,“李世辅去追了。”   “须得将他们逐远些。”岳飞说。   “咱们伤亡不大吧?”阿皮又问。   王穿云手上都是血。   她刚刚用双手按在那个老妪的胸前,想要替她止血,可怎么也止不住,她试了两三次,就放弃了。   那件崭新的墨绿织金缎面袄渐渐就被血给浸了,可颜色还是很漂亮。   爱漂亮的小老太太,王穿云呆呆地盯着她看,一炷香之前还絮絮叨叨诉了不少苦,王穿云听得絮烦,就也讲了几件自家的苦。   老太太说,你们蜀中,出了个几个贪官污吏,就叫苦啦?   王穿云说,那不然呢?   老太太说,啧啧啧。   四面都是哭声,一家家,一户户,有人是因为伤痛,有人经历了死别,有人一家老小尚且健在,可他们都在哭。   “这路太长了,”一个士兵揉着眼睛说,“小岳将军骗人!什么时候是头啊!”   小岳将军骑马过来,用枪尖指了指前方,“你们可见到了?那就是真定附城!”   他的枪尖裸露在寒风里,有凝结的血一滴滴向下坠落,落进枯草里,凝结的表面上终于折射出远山下一座城的轮廓。   这路真是太长了。   女真骑兵的最后一次袭扰在夕阳西下时,他们的战术很是完美,轻骑兵拉着宋军的骑兵缠斗去,重骑兵冲过来撕开宋军薄弱的阵线。   他们甚至还准备了猛火油,每次冲锋离近了,就四处丢下火油,再用火箭去射它,红霞满天下,烈火熊熊,将每一张恐惧绝望,被泪水冲刷的脸照亮。   他们说:“咱们只要再拖一阵,大军就会来了!”   他们这样说得高兴的时候,忽然有人问:“什么声音?”   远处的轮廓里,有破开空气的锐鸣!   有箭!比这些骑兵所用弓更沉重,更长大,因此射程更远的箭穿过晚霞与烈火,冲到了他们面前!   有神臂弓营出城来接应了!   这些西军士兵可不是连续作战数日,又累又饿的人,他们有的是力气,还有一颗正准备领赏的跃跃欲试的心——想清楚这一点,女真人终于死了心。   “撤!”他们高呼,“待郎君大军到时,再看他们又如何!”   马蹄声渐渐远去时,种冽领着西军来到了蜀国长公主和河北宣抚使一众人的麾盖下。   他很惊异于这支军队的困顿疲惫,距离真定城只有百十步,可许多士兵扔掉了武器,就这么瘫坐在路上,任凭军官怎么责骂,他们最多也只能手脚并用,慢慢地向前爬。   用手,用胳膊肘,一点点挪,一点点爬,直到有人将他搀扶起来,互相搀扶着,依靠着,慢慢地走进真定城。   “他们已是强弩之末,”种冽说,“这般疲惫已极,殿下竟还能将他们带回来。”   “我一定得将他们带回来,”她也很疲惫,但还是轻轻地笑了,“他们是河北仅存的希望。”   城中像是燃烧起来一般,有许多火把围在城门口,将已经落光叶子的树烤得更焦。   百姓们都这么围着,眼巴巴地看着这支败军进城,可没有人辱骂嘲笑这些士兵。   都在人群里一个个认,认出自己家人,就止不住地哭出声,没有认到,就继续在城门口等着,等到城门关闭,等第二天,第三天的来临。   许多大户人家也在围观群众里挤着,他们也在等。   有人就没忍住,比如那个姓张的大户,一见到蜜蜂小狗穿着残破的,不属于自己的铠甲回来了,这大叔嗷一声就冲上去,给儿子抱住了。   “都是为父的过错!”当爹的老泪纵横,“儿啊!儿啊!你恨极了我吧?我不该贪图名利,将你送进军中!都是我的错,我明日就求到宣抚司去,将你救出来!”   蜜蜂小狗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爹爹,你一点错也没有,你不知道我有过多少同袍,他们每一个都是英雄。”   ————————   感谢在2024-07-0122:50:02~2024-07-0222:02: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芷兰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hema6662个;32083837、大黑猫、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猫过必撸、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异点点、Yahiro、小楼春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双61瓶;嗝屁小鬼60瓶;转基因油菜花、七玖adadm 40瓶;管理员36瓶;蛊瓷34瓶;苏阮、氨酚烷胺胶囊、特里芬悖论、顾安夏30瓶;森28瓶;向着生活高歌26瓶;斯斯21瓶;暮云、芊、黛眉、大黑猫、yoyoyo 20瓶;貘and馍16瓶;珊瑚13瓶;倾青Gitty、爱吃胡萝卜的HMM、苏苏、南漓、一念如故、布里奇的奇幻世界、心翼蝶婷、mayying6993、myf24587、毒、猫过必撸、大脸猫、69563398、了了、佳音、布丁威、优游、杀个月、九九归一、卿辰、海岸10瓶;渺渺是小喵喵6瓶;拧发条鸟的猫、曼曼清扬之肉肉5瓶;芝麻琼团、小茉3瓶;江宁2瓶;羲和獭獭、逐、可盖大人的仇敌、米酒、兜兜、卫与禅、春归何处、雪、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商铺的小老板、许你万丈光芒好、毛毛家的骨头、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绿苔衣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5]第九十九章:吵闹的真定   一场败仗,但真定府的老百姓并没有特别难过。   他们最开始是很自信的,当母亲的总认为自己儿子天下无双,当妻子的也希望丈夫有万夫不当之勇,当女儿的滤镜就更重一些,既然爹爹在家里耀武扬威,出门总得有点本事吧?   尤其那时还是顺风仗,一条街上的汉子结伴去参军了,妇人也聚在一起,充满憧憬地聊起几品官开始有诰命,那诰命的衣服是什么料子,什么底子,上面绣了什么样的花,又要用什么样的头面去配。   说着说着,好像头面已经戴在自己头上,一个个就咯咯笑,笑得傻乎乎的。   可当风言风语传进来,说是大军在唐县遭了围困,已经死困数日,数万将士生死不知时,她们一下子就从凤冠霞帔铺就的七彩云端上摔下去了。   这些傻乎乎的妇人一下子就懵了,关上门狠狠地哭了场,从梦里醒过来,就又变回家中男人尚未从军时的模样,甚至比那时更加坚强。   她们忙碌地开始清点家中的存粮,夜里也要每家出一点灯油,凑在一起纺线织布,眼皮还肿着,可脸上的泪已经干了。   等到男人回来时,看到家里收拾得整齐干净,就感到非常惊奇。   “俺也算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他说,“也不见你记挂。”   “没空记挂你,”妻子硬邦邦地说,“要是真叫金寇打到真定城下,还不知城中是什么光景,你要是回不来,一家子老小都靠我一个,我不能哭!”   说完了,撑不住就开始小声哭,丈夫坐在家里的草席上,过一会儿也就哭了。   “没给你挣回一个诰命,”他说,“俺还把你拿嫁妆购置的那套甲给糟蹋了……”   糟蹋自然不是拿去换酒抵债那样糟蹋,那甲原就是旧的,小门小户看不真切,稀里糊涂买下来,在战场上走个三两遭,叫金人乱刀剁个几下,就糟烂了。   妻子听了很心疼,哭得就更厉害:“甲片没背回来?”   丈夫嘴唇嗫喏着,蚊子似的哼哼,“走着累,给扔了……”   话一说出口,就叫妻子拿了一个藤枕狠砸了几下,丈夫后背上有伤,缩着脖子浑身就是一哆嗦。   妻子赶紧又把枕头扔一边了。   “就不能指望你!”她说,“指着你的功劳换米下锅,老小都饿死了!”   两口子就这么噪噪切切地说几句亲热又掺着抱怨的话时,忽然有人敲门了。   “张四哥可在么?”邻家那个一起参军的小兵在门外喊,“营中发钱了!”   丈夫一下子就蹦起来了!   妻子比丈夫蹦得还高!   宇文时中摸摸胡须,有点不好意思。   “此非殿下之职,军饷原该朝廷筹措……”   “先生这么说,那我不发了。”长公主说。   老师就囧了,好在没囧几秒,长公主就把话又圆回去了:   “我的道观荒山也都是爹爹与兄长赐的,我的钱拿来发军饷,先生千万不要觉得内疚。”   老师又摸摸胡须,“宫中赏赐殿下的钱帛皆记录在册,臣只怕粮饷数额巨大,府中内库……”   “不要紧,”她说,“还没发到我自己的钱呢,咱们现在花的还是完颜宗望的钱。”   老师就死机了。   花金人的钱,似乎很不对劲,他也不是真空球形鸡,知道夏天时宋金边境上猖狂走私来着,但那时宋金还是暂时休战的状态,现在都已经是生死仇敌,还花人家钱,感觉好像就有点不厚道……尤其是到朝廷那,好说不好听呀。   赵鹿鸣一眼就看出老师脑子里有点什么迂腐的东西,她就一乐,冲尽忠招招手。   一会儿的功夫,尽忠就端来两块马蹄金了。   “先生你看,”她用特别尽忠的语气说,“这两块金子,哪一块是金人的,哪一块是宋人的啊?”   不管哪一块,扔进真定城里,都能听到一声美妙的响。   士兵们回到城中,有家的可以回家,没家的住军营,离开附城军营这几日,城中妇人们按照长公主的吩咐,将军营里里外外洗刷擦拭得很干净,连淘干净的粪坑都要洒一遍石灰粉消毒。士兵们几日不眠不休,现在倒在被子上,一觉就睡了十几个时辰。   等到再睁眼,营内营外到处都是找饭吃的恶鬼,犒赏就是这时候发下来的。   发就发了,还是走的灵应宫路线,李素那出钱,这位大主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发出去的每一笔钱,盯着每一只伸过来的手,这就导致了某些人想从手里偷偷抓一把塞口袋里很不容易。   某些人就生气了。   生气的不是尽忠,尽忠一听到这话就会很不高兴:“拿俺当什么人?俺可是从殿下那拿钱的!稀罕这点军饷!”   生气的是宣抚司某些文官,这群文质彬彬的老鼠在数次试探,折戟沉沙后,就准备直接搅局了,他们说:“到底是出师不捷,宣抚当知慈不掌兵,而今不罚反赏,岂不失了度,从此令士兵对军规失了畏惧?”   宇文时中说:“这一战该罚的有我,我不知完颜宗望设下陷阱,令大军有此倾覆之险,我已上奏朝廷,想来朝廷自有明断。”   “啊呀!宣抚何错之有?分明是那般武夫急功冒进……”   “我也知他们急功冒进,”宇文老师发出了可疑的哽咽,“只是我宣抚司上下参谋机宜无数,竟无一人助我……”   老师眼圈红了。   老师凄然了。   老师两只眼睛凄然地向上看,好像要穿过屋顶去看一看这不公的世道,凄楚的人生。   不错,他在公主面前总是很凄然的,可他在下属面前并不凄然啊!   现在他特地凄然给他们看,这一圈文官就全部都感到了芒刺在背,汗珠从一个个额头上冒出来了:都是东华门外溜进来的,谁听不懂宣抚的潜台词啊!   ——这仗输是输了,可你们这群参谋怎么战前就一句反调都没唱过呢?要你们专门用来扯后腿,吃军粮吗?那就别怪我拿你们扛黑锅了!   一群人都低眉顺眼了,“将士们经此苦战,血战四昼夜而不曾溃退,忠心可嘉,勇武堪赞,确实该赏。”   “嗯,”宇文时中说,“诸君这几日也颇为辛苦,也该赏。”   “我等不过书生尔,不能临战杀敌,何敢称劳苦?”有人赶紧说,“我们就不必赏了。”   宇文时中摸摸胡须,似乎感觉满意了。   尽忠是有些嘀咕的。   “白花花的银子散给了那群武夫,”他小声说,“比往日还多了一倍!”   “那你说,”赵鹿鸣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干?”   尽忠这话就接不下去了,要是宇文时中给的,他就夸一句“宣抚心善”,但公主这人心也不善啊!   既不善,也不傻,他就只好说,“殿下必有高明筹谋!”   “你说我憋着坏。”她说。   尽忠小脸就赶紧一白,“殿下冤死奴婢了!”   “唐县百姓因我受灾,可这几日依附真定的百姓太多了,我不能厚此薄彼,”她说,“我将钱发给军士,是酬他们英勇作战,也是为了借他们手,将钱送给百姓。”   整个真定都吵吵闹闹的。   所有的客舍都涨价了,涨得不多,老板很有理,说原本住两个人的客房现在住一大家子,而那些住十几二十个的通铺恨不得住上三五十个,虽说收入像是增加了,可成本也增加了,尤其是打架的丢东西的被跳蚤咬了虱子叮了睡在客舍里病了认为是被瘟疫感染了的,吃了他家东西闹肚子这种事,老板都已经百口莫辩,人淡如菊了。   这样吵闹下,有老板就涨了一大截,没到第二天,也就是第二个时辰,刘韐就冲过来给他家老板拷走了,说起来简直跟笑话似的,谁听说过宣抚副使干这种活啊?   满城都是人,城内城外都是人,士兵发的钱就有人盯上了,算命的卖艺的说书的,还有各种河北正宗安徽小吃,每天清晨各路小贩就在城门口守着,一开了城门,立刻推着小车冲出去,在附城周围抢占有利地形,几天的光景就起了一个超大规模的集市。   基本上只要是守法的生意,集市里都有。   不守法的就只能偷偷摸摸做,比如说,长公主是个未婚的女道士,手下还有一大群女道士,时不时要来集市里看看是不是有士兵欺负了哪个摆摊的妇人。   士兵连道德制高点都没有,有个不怕死的说:“俺为大宋流过血!况且俺也没干什么,就摸一下她的小手都不行吗!”   女道就“呸!”了一声,“不要脸!你为大宋流过血,我还给你们搭过浮桥呢!怎么,没有我们搭浮桥,你是从唐县大泽飞出来的吗?大声点儿!说你长了翅膀飞出来的!”   吵得这样激烈,最后那个士兵就捂着脸跑了,被要脸的同袍们好一顿嘲笑羞辱,又被不要脸的偷偷拉到一边去:   “你不就是想找乐子吗?我知道哪里有乐子……”   小兵就跟着他进了城,一路东拐西拐,终于进了一条巷子时,忽然他那同袍就脚步一顿。   “不对劲,”他说,“平时这里都极热闹的,怎么今天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到底是战场上下来的人,两个人撒腿就要跑,可刚跑到巷子口,就有军法官拦住了。   不仅有军法官,还有个更高一级的将军在那,拎着开赌场的小老板,一串儿鹌鹑似的士兵,气定神闲地站在那。   小兵一看就哭了:“小岳将军!赶路时你哄人!俺现在只想赌两把,你还要哄人!”   ————————   流水账一章【   感谢在2024-07-0222:02:08~2024-07-0322:01: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陆咸鱼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时宜、lena2100、垂目、32083837、燃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Kaymer.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臻50瓶;Ssomber 40瓶;问心剑34瓶;画面之外33瓶;猫狗双全真快乐、陶冶情操30瓶;3645200622瓶;了了、Fulias、77、北落师门、小林取不出名字20瓶;陆咸鱼18瓶;gb123、Roberta、半夏、张喵喵、张小瘦、55474025、平流千层石头、山风、grass、Daisy1029、五10瓶;云里雾李、26823545、九九归一5瓶;黄金面、luna今日也要加油呀!4瓶;棉花花2瓶;小猫瓜、春归何处、薄荷柠檬茶、永远歌颂真爱与自由、糖炒栗子、逐、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兜兜、本我、可盖大人的仇敌、许你万丈光芒好、金色的草花、蛮颓真格挣扎菜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6]第一百章:深山里的邬堡   成功回到真定的士兵是幸福的。   他们经历过极其残酷的战争,战争将他们扔进熔炉中,杀死了许多美好和不美好的部分,剩下的和新长出来的也有很多更不美好的东西,可在这项解决矛盾的最后手段上,他们的确获得了宝贵的经验,因此成长为一个个更有经验的战士,这就比许多或许有天赋,可再也没有机会的新兵幸运了许多。   他们不仅获得了经验,还能在接下来更加酷烈的战争来临前,好好地在家人或是营中兄弟的陪伴下度过惬意舒适的短暂时光,比如他们在操练过后,可以不吃营中的大锅饭,而是报备出营,围坐在小摊的炭火旁,吃些粗劣但热气腾腾的酒饭。那酒多半要兑些水,但穷苦士兵不挑,他们有滋有味地吃着喝着,忽然有人眯着眼,看到什么轻飘飘的东西落进了酒碗里。   “下雪了?”有人讶异地说。   这不会令他们在意或是为难,士兵只抬头看了一眼,就举起了酒碗。   “来呀!”   “来!”   他们穿着厚实的衣服,围着炭火,吃着刚从灶上端下来的肉汤,里面又加了许多茱萸,辣得他们满头大汗,这几片雪花倒叫人更感惬意。   “再下大些,”一个小兵说,“下大些,就什么都盖了去。”   这一句叫同桌的士兵想起了很多没能与他们同归的人,有些扔在了唐县大泽,有些扔在了缶山。   酒桌旁忽然就沉默了,片刻之后,有人将酒碗举向了阴沉沉的天。   “再下大些吧,”他说,“等来年解冻时,咱们接他们回来。”   他说着,将酒洒在地上。   如果赵简子知道的话,他会骂的,有可能骂“这群鸟人”,也可能骂“王八蛋子”,总之高低是要骂一句,一点儿也不感动。   但他无从得知真定府士兵们此时穿着什么样的衣服,吃着什么样的热汤,喝着什么样的劣酒。   雪下得那样大,快要将他的双腿冻结上了。   他身后还有士兵,殿后时能点出两千人,再加上两座邬堡的士兵,举起旗帜来,能叫金人以为有万人之众。   现在他们只剩下几百人,每一个都惨极了。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铠甲和武器是早就卸下了,背着走一段,走不动,赵简子出了个主意,不如集中扔在某一处山坳,用油布盖着,等完颜宗望撤兵时再回来寻它。   大家同意了,不仅扔了铠甲,武器也扔了大半——他们的体力并不比那些爬回真定城的士兵更强,可他们还要在深山里挣命!   深山里有树木,挡得住阳光,却挡不住寒风,寒风吹着一个个破破烂烂的人,一张张青灰色的肮脏的脸,不知道哪一个说,将发髻打开散下来,那头发也是能保暖的,立刻大家就一传十十传百,等赵简子看完前面的山路,回来准备领着他们继续往太行山里走时,这几百号人都披头散发,有些干脆将头发割了,垫在脚下。   “我这两只脚冻掉了似的,这样倒好些。”那个士兵说。   给赵简子气了个够呛。   “咱们再往前走走,”他说,“走走就到了。”   这一群人就木着脸看他,有人说:“小岳将军哄人,指使你也哄人。”   “这就不是回真定的路。”又有个能分辨方向的人说,“指使,咱们再进山,也只有死路一条啊。”   天已经暗下去了,林子里起了尖细的阴风,似有似无,冷得让人发颤,忽然一声凄厉地啸在耳边,转头时那风又已经无影无踪。   他们没吃没喝,没睡过觉,身上的御寒衣衫已经破烂,在这群山里,四面看过去,四面都是枯树,四面的枯树都在阴冷地俯视他们。   天冷了,连山也吝啬,找不到野果,更找不到那些肥肥胖胖的飞禽走兽。   赵简子就说,“咱们现在不能回真定,谁知道金寇是不是等在路上。”   “等在路上,咱们死就是了,”他手下一个被人架着,血葫芦似的都头说,“殿下花钱买了咱们的命,咱们给她,好过在这里冻死饿死。”   “殿下买了咱们的命,”赵简子说,“可她不会就这样放弃咱们,我不哄你们,就前面,翻过前面那个山头!”   士兵们谁也没动,有人说:“其实死在这里也行,我先躺下了。”   第一个躺下了,第二个立刻就跟着躺下。   地上不是毛毯似的草地,而是荆棘杂草,一躺下就是窸窸窣窣一阵声响,身上立刻多出不少小口子,都往外冒血珠。   可躺下的士兵不在乎。   他受过太多的伤,吃过太多的苦,这点疼痛,他已经感受不到了。   阴沉沉的天似乎也不冷了,生死之间的界限也不那么明显了。   就这么跨过那条河,似乎也不错。   任凭责骂还是鞭打,那灵魂似乎已经飘飘忽忽地走出去了,逆着雪花飘下来的方向,向上慢慢攀升,去往一个不冷也不饿的,温暖的地方。   那个小兵的灵魂几乎已经完全离开了躯壳,可远处忽然有人极尖利地哭叫了一声:   “是邬堡!真的是邬堡啊!”   那声音长了两只手,将他的灵魂又狠狠按回了身体里!   赵简子领着这些残兵到达这个邬堡时,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邬堡里也是黑的,这里人迹罕至,鸟兽无踪,平时不留人,只有几个巡山人隔几天过来一次,因此里面冷冰冰,黑洞洞的。   可是这一群人一进去,点上一根火把之后,立刻就有哭声传出来了:“有米!有盐!”   邬堡不算很大,只囤了几百石粮食,可也够他们住在里面吃上一阵子了,除了粮食和盐巴之外,还有许多干柴也已备好——士兵甚至还在里面找到了两罐封得严实的猪油!还有十几口缸,里面用草木灰和干草封着许多腊肉!   冬夜里的山风呼啸起来,盘旋在一个又一个山坳中,雪越下越大,像是伸出冰冷的手,攫取所有够得着的生命。   可士兵们将窗板一放下,任外面风雪再大也无计可施。   他们生火造饭,也不做什么精细的菜饭了,大锅里加些猪油和腊肉,烧出极美的香气后,将粟米一股脑扔进去,添了水就开始熬。   每人都有一碗,伤兵吃得更晚些,他们还得先将伤口清理一下,邬堡里也备着了干净的细布和各种药材,放在一个单独的隔间里,分门别类都贴好了名称和用途,非常精细。   烈酒也有,但很珍稀,只有一罐,贴了张符箓。   拿酒的小兵闻着味儿很馋,探头探脑地问:“这是什么符啊?”   那个灵应军道士转职的医官就冷笑一声,“这符上写了,这酒只能用来涂抹伤处,敢喝一口,天打雷劈!”   小兵吓得手一抖,差点把一罐酒都摔在地上,还是医官手疾眼快地抱住了,怒吼道:“敢摔了这酒,天雷连你家祖坟一起劈了!”   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邬堡里没有丝绸铺就的床榻,但是有许多干草,都是深秋时放进来的,干燥蓬松,躺在上面,就好像躺在了云团上面,软绵绵,暖融融。有人一见到,立刻就躺下,别人喊他一声,他一声也不吭,再喊他第二声,他那鼾声就惊天动地了。   没有第三声,因为喊他的人也受不住这巨大的诱惑,跟着就躺在了干草里。   外间的火还烧着,灶上有滚水,赵简子不许他们多吃,怕累了饿了这些天,敞开吃一口气吃坏了,每人只能吃一碗粥,吃完可以喝碗热水溜溜缝,热水也喝完,就可以暖暖和和地睡着了。   就着此起彼伏的鼾声,伤兵们的伤口都清理包扎后,终于也能够吃起香喷喷的肉粥了。   “俺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呢?”被吓唬的小兵抱着饭碗,也不用勺,就转着碗边呼呼地吹,“俺爹娘知道俺还活着,不知道该多高兴!”   一路上成竹在胸的赵简子也坐在他身边,也刚刚抱起自己的碗,听了这话,就叹气,“且等一等吧。”   在这冰冷而黑暗的长夜里,他们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栖身之所,躲避掉因伤病、饥饿、寒冷所带来的死亡,可只要走出去,他们仍然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他们不知道金军在什么位置,是在继续搜捕追杀他们,还是退回到唐县,又或者已经前进到真定城下。这处邬堡建在深山里,原本就是长公主为了打游击准备的,好处是不易被发现,能保存有生力量,坏处自然是进了山就两眼一抹黑,与世隔绝,再也不知道外界的消息。   “等一等,就有消息了么?军中不会把咱们忘了吧?”   赵简子听了这话,就指了指房梁。   几个人眯着眼去看,看房梁上也贴了符箓。   “殿下口口声声要咱们殿后赴死,她分明也已尽穷途,没什么办法救援咱们,可还是在绝境里给咱们寻了这条生路。   “再等一等吧,等些时日,只要真定不曾被围城,她一定会派人进山来寻咱们。”   ————————   又水一章感谢在2024-07-0322:01:40~2024-07-0421:5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莘苘、Yahiro、百色、云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流51瓶;萱默、铜凤凰50瓶;PM迷、留景30瓶;西子糖23瓶;韩单、yoyoyo、璞越、吃香喝辣20瓶;月月15瓶;云鹤、终将执手相见、转基因油菜花、咕叽、呦呦我的呦呦你带我走、A 10瓶;竹笠入微雨、甜香满颊5瓶;咖啡荞麦茶4瓶;落叶知秋意、观祈妙3瓶;芷兰、A门阿前、江宁2瓶;脱水enjolras、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毛毛家的骨头、人间正道是沧桑、鹿鹿鱼鱼、小园、逐、可盖大人的仇敌、维周、许你万丈光芒好、今天也要早点睡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7]第一百零一章:童贯   真定不曾被围城。   准确说来,完颜宗望将兵马停在距离真定几十里的地方,已经算是在围城了。   他有骑兵,所有往来真定的队伍,全在骑兵的眼皮下,想杀就能杀,想阻当然也能阻。   金人也是人,也需要休整几日,那些士兵们也会在营中吃吃喝喝,围着炉火往外看飘飘洒洒的雪花。   他们都有寒衣,甚至不需要军中置办,女真人住在北方,谁家都有几件破皮烂袄,裹在身上是很难看的,活像个乞丐,可这皮袄偏不漏风,一针一线都被家中的妈妈缝得结结实实。   想起家人,他们原本疲累的身体好像又有了力气。   “黄河该冻住了吧?”有人问道。   “黄河在更往南的地方,现在恐怕还没冻上,就算冻上了,还不算结实,”另一个女真人就说,“宋皇帝住的地方,原比咱们那更温暖。”   其他几个一起烤火的女真人就急了,“他们那温暖,自然冬季也比白山更短,咱们怎么还不出发?”   “总得打下真定,不然腹背受敌,怎么办?”   “那快打呀!一眨眼的功夫就要暖起来了,那可怎么是好?”   负责给他们讲解的那人拎着个火钳在拨弄火里没烧尽的木头,听了这话就冷哼一声。   “你在胡拉温地时,日日都盼着冬日短些,怎么现在倒嫌起它短了?”   说得那几个老家在呼兰河畔的士兵都脸红了,似乎确实有些迷惑,可他们心里分辨不明这种迷惑——   他们只是想法变了,原来他们是猎人或渔夫,也可能种几亩地,无论如何,都是靠着自己吃饭,严寒只能阻碍他们吃饭,帮不上任何忙。   现在他们吃饭的手艺变成了杀人,严寒能替他们铺平黄河,他们自然希望在汴京城破之前,春天永远不要来临。   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可它最好能够席卷到更南边,将他们的铁骑也带到更南边。   忽然又有人说话了。   “郎君为什么不截信使?我看这几日总有快马往来真定城。”   “嘘,小声些,郎君说了,不仅不许截,要是路上见他们遇到贼寇,还须得帮一把。”   “帮一把?帮那些往真定城送信的?!”   “郎君自有主意。”   消息总是灵通些才好,可是太灵通了也不好。   比如说河北守军撤回真定才几日,城中那小确幸的气氛还很浓时,宣抚司里,已经人人都没有笑脸了。   石岭关失守不代表什么,太原守军没能坚决地将完颜粘罕的军队击退,这就让人很担心了。   如果太原被围,真定可以说是东西路军南下时共同要面对的一颗钉子——但这是统帅们的看法,在他们眼里,整个天下都只在一卷地图上,铺开便可以随着手指的移动,随心所欲将他们的暴力倾泻出去。   真定府的老百姓可看不出他们这座城所承担的重要任务,他们看到的是:真定府这不就又要被围了吗?   还是两面包夹,四面楚歌!   消息传得不算很快,或许是因为宣抚司的婆罗门与下层百姓天然是有壁的,甚至与真定府的土地主们都是有壁的。   但一些大户似乎还是从私下渠道得到了一点消息。   其中真定曹氏的条件更得天独厚些,府邸中的妇人们就一起问老太君,“长公主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若真定真成了孤城,她总不能留守在此吧?”   老太太也在那敲着小木鱼,一声不吭地敲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想如何?”   一群妇人互相看来看去,“若是……若是金军南下,咱们护着长公主往江淮去,或是入蜀中,总得遣人先去打点妥当。”   老太君就很惊奇地看着她们,“这是你们自己想的,还是家里男人教你们来同我说的?”   若是她们自己想的,似乎想法很缜密周全,要是男人想的,就多少有些无胆了——这个念头在老太太心里闪过,教她忽然一愣。   “殿下不似你我,她连河北都敢来,怎么会在这个关头临阵退缩?”   她叹了一口气。   那位殿下,似乎是无法被击溃的。   城中的抚恤金还在慢慢发放,钱如流水一般发出去,有可能进了军营,也可能是进了某一户的家里。   那些在城门处等了数日的人听说抚恤金发下来了,多半是大哭一场,哭完之后,她们就要仔仔细细地清点起抚恤金——可能是铜钱,但有些人家在发放时就会立刻拿去换了粮食和布匹,妥帖而慎重地藏在床榻下,或是地窖里。   日子还得继续过,她们穿上粗麻的孝服,可也没有什么时间用来清清静静地守灵,哭哭啼啼地做法事,日子还得继续过,那汤里还有盐哪。   但灵应宫的女道就很不放心,就这笔抚恤金,她们见过太多围绕它搞心机的人或事。   城中挤进太多的人,官府光是维持治安,缉捕盗贼,不令这些流民因为吃穿铤而走险,甚至搞出暴乱就已经心力交瘁,寡妇能不能守住自家的钱,还是被大伯子小叔子抢了去,甚至将寡妇再转手卖一道,官府都没那个精力去管了。   反正钱还在这一户里,不算便宜了外人。   女道们接管了抚恤金的发放和后续监督,以及开导想不开的寡妇等等一应事宜。   名声很微妙,有些上了岁数,原该被当成族老尊重的老人很不喜欢她们。   抚恤金该怎么用,这是家事,寡妇到底要不要发卖,也是家事,家事向来由族中德高望重之人处置,怎么一群梳着光秃秃发髻的小姑娘也敢来指手画脚?   背后嗤之以鼻不说,甚至当面还要呛起来:“你们出家人就该潜心修道,凭什么管我家的事?”   小女道冷笑一声,“凭这钱是我们殿下发的,够不够?哦,殿下入了道,也没资格管你?好呀,殿下是为天下祈福才修了仙,可殿下也是一心纯孝,为太上皇得证仙果……怎么,太上皇也管不得你了?大宋没人能管得了你,那谁能管得你?金国的皇帝吗?”   这一连串儿的胡搅蛮缠,字字不带祖安,字字都是祖安,气得族老仰头就倒,直接被人扶下去了!   “殿下那么高贵典雅的人,说话都不喜高声,”小女道们私下就互相问,“这话能是殿下教的?我不信!必是佩兰阿姊顽皮!”   佩兰也很无奈,“你们就当这是我想出来的吧,反正殿……反正,殿下管它叫……叫什么‘扣帽子’,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这群河北本地小女道就记下了这个技能,记在心里后,又笑嘻嘻地凑上来恭维:“反正佩兰阿姊教的,咱们今天是真正学了一手!”   “穿云阿姊有什么手艺?”有机灵鬼问,“咱们能不能也请教些?”   佩兰就吓了一跳:“胡说什么!王穿云的手艺你们也敢学!”   王穿云此时并没有磨炼她赖以成名的手艺,她只是在城中走一走。   她也很累,可她拆了那么多唐县百姓的房子,害他们不得不跟着来真定城里挤着熬着,她心里很难过。   最难过的是,那些被她毁了家园的人并不会用怨恨的眼神看她。   他们每一个人见了她都脸上堆笑,亲亲热热地请她进窝棚里坐一坐,窝棚低矮,四面漏风,殿下只能发放许多油布给他们,可油布也有发完的时候,盖在窝棚上也会被人偷走。   偷走了,再想买可难,想用砖,用木料,最差用草席也好,将窝棚加固成一个像样的房子,可真定城方圆数十里的什么东西都已经被采尽了,风一吹,地上只有尘沙,草籽都挖了个干净。   城中还能吃上饭,都是靠着长公主这大半年以来的筹备调度,尤其这些紧俏物资,哪有卖的。   “仙长能驾临寒舍,小人……小人……小人只恨这草棚太过简陋,要是,仙长,要是城中哪里有油布……”   王穿云见到他们脸上的笑,心里就像是被一柄匕首搅来搅去。   “我努力想办法。”她说。   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就变得真切很多了,不再是虚假的,矫揉造作,硬挤出来的笑,那笑里多了些真切的感激,甚至是一点两点的眼泪。   她虽然修了道,也没什么五鬼搬运的道术,怎么变来那些油布呢?   她就只是嘴上安抚他们几句,陪着他们难过一会儿。   他们都知道。   可他们还是很感激。   王穿云浑浑噩噩地出门,带着两个小女道继续往前走。   “下一户是什么人家?”   “前面那户?”小女道翻开自己手里已经有些破烂的册子,“那户不收抚恤金。”   她就愣了,“为什么?”   “那是被选中殿后的指使赵简子的家,”小女道说,“那位老夫人不肯认呢。”   王穿云沉默一会儿,“你们也不劝着她些。”   “我们劝了,没劝动,她说她知道她儿子没有死,她还说,就算是阎罗大帝要收人,只要她这个当娘的在家里,他也必须从那死地里回来,见她一面!”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谁家的纸灰打了个旋儿,近处远处有不同的吵闹,有人在摆摊卖力地叫卖些小东西,有人在家中哭泣,还有人饱嗝儿,询问茶楼里可有什么新故事听。   前面那户老妇人还在家里忙碌,缝补着儿子的寒衣。   他们各有各的生活,每个人的生活不尽相同,又那么相同。   王穿云站在千家万户的尽处,几乎有些凄楚仓惶,甚至是崩溃地问她身边的人,又或者是问她自己:   “殿下怎么会担负起这么多人,这么多户啊?”她问,“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妻儿老小,还有这么大的河北,殿下怎么能都往身上担啊?”   殿下自己也不知道。   她此时正在府中守着一个已在弥留之际的老人。   说不清楚是什么病,似乎也不是什么病,只是享的福、作的恶,都已经尽了,自然寿命也就尽了。   屋子里烧着最上等的炭盆,没有一丝烟火气,却又暖得刚刚好。   她就静静地坐在那,看着床上的老人忽然咳嗽了一声。   “童翁?”   这个已经老迈得让人认不出来的老太监醒过来,脸上每一个皱纹都跟着轻轻地动了动。   “奴婢已是将死之人,”童贯说,“不干净,殿下不该来。”   “我见的死亡不比童翁少,”她笑道,“我从不想活人有什么干不干净。”   童贯就咳嗽了,咳嗽声像个破风箱,他一边咳嗽,一边伸手去挥了挥,身侧侍奉的小内官就退下了。   “殿下在奴婢面前,不掩饰了。”   “我经历了一场大战,我心里也很累,可我不能同旁人说,我有时同心里的一块石头说,有时同我的驸马说,”她说,“对着童翁说,也是一样的。”   这个垂死的老人乐了,“也不一样,奴婢还能陪殿下说说话。”   “既如此,我想问一句童翁,我亲赴死地,将大军救出来,足够了吗?”   童贯仰面躺在床帐里,那双浑浊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像是已经丢失的生命和力量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又变回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大宦官:   “殿下取信于军中,可喜可贺,却还远远不够。   “殿下,太原府不能击退金军,天予殿下的时机,或许须臾将至,殿下到时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赴险地,赴死地,你走出来,才能取信于天下!”   他的声音那样尖利,一瞬间就将她说白了脸。   与他声音同时响起的,是门外急匆匆的脚步。   “殿下!京中金牌至!”   赵鹿鸣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心绪混乱的她这一瞬不知道要先顾哪一个。   可当她转头看向床帐时,她愣了。   过一会儿,她伸出手去,探了探童贯的鼻息。   他已经死了。   ————————   感谢在2024-07-0421:53:53~2024-07-0522:27: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陆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2个;hema666、自顾颓唐、马虎、我爱大鲸鱼、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异点点、Roberta、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Kaymer.、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千灯一夜87瓶;呵呵、Lareina 50瓶;adios、捧着西瓜的喵30瓶;空庭23瓶;忠于自己、睡不醒的小璐璐、啊呀、爱幻想20瓶;青灯夜行13瓶;听凭风引、星河欲晓、了了、绀香十三日、aya、莲芯苦、猫饼、灵乌、九九归一、Roberta、3695283310瓶;窈窕7瓶;新世纪掌嘴ky小鬼的神、墨上初阳6瓶;怪诞山风吹开我家门、luna今日也要加油呀!、柏岁、北落师门5瓶;人间正道是沧桑、鹿鹿鱼鱼、逐、糖炒栗子、今天也要早点睡呀、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维周、可盖大人的仇敌、许你万丈光芒好、小猫瓜、金色的草花、羲和獭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8]第一百零二章:第一道金牌   金牌这东西,宋朝老百姓其实不太清楚,它太高级,御前直接发,使者一天要跑个五百余里,马匹跑不动,就换马,马在驿站换,人不许进驿站,一口热饭,一口热水都不许进,只能拿上几个冷馒头和几块肉干,在马背上吃喝拉撒,甚至号称入夜也要擎着火把继续跑,“望之者无不避路”,就非常夸张。   赵鹿鸣接到的这块金牌并不是金子做的,入手是非常温润的木质朱漆,漆面鲜红光滑,上面刻着黄金字八个,“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堪称光明炫目。   所谓“铺”就是驿站,因此这东西寻常人是真的看不到,它一出现,就意味着军情紧急,皇帝和朝廷一刻也不能等,必须立刻同一线指挥官建立联系。   当然,它也很可能因为某个不做人的统治者背上很可耻的名声,导致在宋朝不一定有名的金牌,后世倒是人尽皆知。   现在蜀国长公主手里拿着这块金牌,表情就十分肃然,“陛下有急诏?我当领诏才是。”   她连衣服也没换,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就走进了正堂。   当然,使者也差不多。   这一路连吃喝的时间都不给,自然也不给洗澡更衣的时间,这人浑身上下都显得脏兮兮臭烘烘的,急急忙忙递了一只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帛袋,“殿下请看!”   殿下甚至没用宫女或是内侍帮忙,直接从这个使者手里抽出了帛袋,拆开抽出里面的帛书开始看。   一会儿的功夫,宣抚司里就聚满了人。   李世辅在收拢骑兵,种冽在附城,两人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岳飞见到高大果李俨就问,“有金牌至?”   李俨的表情也很不好看,他低声道,“是。”   “京中出了什么事?或是官家忧心唐县之战,”岳飞揣度道,“因此快马奔袭,来寻殿下?”   李俨的表情还是很不好看,他声音就更低了,“只怕是君侧有小人。”   啊这,这就超出相州土包子的认知范围了,岳飞说:“人皆言金牌乃军中所用,如古之羽檄,官家是圣君,不会用金牌……”   “鹏举是赤诚之臣,”李俨说,“我也不好多说,只愿真如鹏举所言就好了。”   他们这样说着,宇文时中和刘韐也匆匆忙忙赶过来了,他冲锋那一回,身上不少淤伤,回来处理过急事后,高低得躺两天,却是半天也没躺住。   “朝廷降金牌至殿下处,”刘韐小声也在那问,“宣抚可有眉目?”   宇文时中死皱着眉头,屏息凝神地在那想了一会儿,刘韐看他眉眼高低,总觉得他心里有些猜想。   但宇文时中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说:“到时候殿下自然就告诉咱们了。”   这是一句废话,但似乎这句话是最安全,最没毛病的,宣抚副使也就不吭声了,也在那琢磨:   这不合规制呀!   河北虽然是长公主在撑着,可兵权名义上还在宇文时中手里,也就是说朝廷下公文是要下到宣抚司的,干什么金牌直接送进道观了?这于理不合呀!   使者已经被请下去了,有热汤热水,给他洗洗头发身体,换一身干净衣服,再吃一顿热汤饭,准确说他没吃几口,就忧虑地问,“殿下可下令了?”   过来看顾他的内官就有点懵,“下什么令?”   使者就哑口无言,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别扭极了。   内官更纳闷,“金牌送到咱们殿下这来,要说是给长公主的,这不对劲儿,要说给神霄宫的,从来也没听说王侍宸在宫中管着军机呀!”   半干不湿的使者似乎也咂摸出些奇怪之处,可他还是说,“官家必定有他的道理!”   内官就不吭声了。   赵鹿鸣拿着这封信在看,看完一遍又看,第三遍她尝试倒着看,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抖搂。   这怪异的举动让身边几个人都绷不住了。   “殿下这是何故呀?”   “这是我兄给我的家书。”她说。   刚刚接到金牌时,长公主还能一脸肃穆,口称“陛下”,现在忽然又称“我兄”了。   尽忠就说,“金牌紧急,必有什么大事。”   “我也这么想,”她说,“我这不正抖搂着看看,要不,尽忠,你给我拿把剪刀来?”   尽忠吓一跳,“要剪刀何用?”   “我剪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血书啊。”   对着十万紧急的金牌说这种话,太不正经了。   可这封信比金牌更不正经,它纯纯正正就只是一封家书,里面写了什么内容呢?   写汴京天冷了,西御园往宫里送菜,公主们很喜欢鹅梨,熬一碗送给官家时,官家就想起了她;   接下来写,驸马的灵前他去祭奠过,他回忆起当初驸马入宫时,好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满宫上下见了他都喝彩;   写完驸马,又写了今岁宫中又添了几个皇子皇女,都是呦呦的侄子侄女,她见了一定喜欢;   接下来还有什么可写的?写韦氏鬓边有了白发,写皇后娘家寻到了一架古琴,皇后认为很适合长公主,一定要给她留着;   反正要跑死几匹马,这邮费可太金贵了,再写点什么吧?   呦呦,阿兄听说河北苦战,你辛苦啦,阿兄多想像你小时候那样,领你去上学,让你嫂嫂陪你挑选各色琳琅满目的头面首饰,唉,阿兄好想你呀。   你一定也很想阿兄吧?   所以赵鹿鸣翻来覆去看这封信的理由就找到了。   它作为一封家书是合格的,絮絮叨叨,柔和亲切,可家信配着金牌,这是什么神经病行为呢?   大家都过来开会了,从宇文时中到刘韐,再到三个高坚果、岳飞、刘子羽,反正人人都是一脸严肃。   长公主换上了一身非常繁复华丽的道袍,端坐在上首处,平静而肃然地说:   “阿兄送信来,说他和嫂嫂很想念我。”   所有人都是面瘫脸,两只眼睛望着她。   刘韐说:“殿下,此非常之时,不可说笑呀。”   殿下就将那封盖了官家私印的家书交给内侍传递下去,让每个人都看看。   每个人都露出了“老人道观帛书”表情,欲言又止,惨不忍睹,无语至极,万念俱灰。   岳飞看完还小声说了一句,“此为殿下家信,其中多写宫闱之事,非臣等草芥能窥探。”   “是没错,”她说,“可金牌就送来这个,我也不能不给你们看呀。”   信就在岳飞手上,刘子羽眼尖,还小声喊了一句,“鹏举!不可无礼!”   想揉开帛书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层的岳飞就讪讪地将信又还回去了。   虚惊一场。   宇文时中就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既无事,大家就散了吧。”   这群青年军官一个跟着一个鱼贯而出,刘韐出门时略停了停,也出去了。   所有人当中,只有宇文时中坐得很稳。   见长公主一点也不稀奇,宇文时中就苦笑,“殿下心中必有猜测。”   “我在宫中住的时日不多,不敢随意揣测,”她也乐了,“先生曾为帝师,必定比我更了解我兄性情,因此刚刚我就想,正要先生教我。”   “臣不敢。”宇文时中很尴尬地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官家这信,只想与殿下叙兄妹之情罢了。”   “嗯,”她说,“我看了信,想起幼时父兄对我的照顾,很动容。”   她这样说着,还抽出了一条洁白的帕子,轻轻在眼角沾了两下。   宇文时中就低了头。   “不在今日,就在明日,或在须臾间,必有第二道金牌。”   “此真兄弟也。”   “殿下?”   “无事,我闲来感慨,先生请继续。”   这道金牌很古怪,但这俩人都对官家性情有所了解,既然了解,仔细想想就会发出“那就不奇怪了”的声音。   官家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思写了这信,送了这道金牌呢?   简而言之,他想用这个妹妹啦!   他又想用这个妹妹啦!   但他也知道,当初妹妹出京,兄妹俩闹得是相当不愉快,那么大一个出身高贵,性情柔和,容貌冠绝京城,还痴心贞烈的驸马,被他给逼死了!这事儿很不好,就算是官家,他想起来也心虚,知道妹妹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胆量和骨气在,心里肯定是恨不得要咬死他的。   ……这妹妹还是天下有名的胆量骨气更胜男儿,这兄妹关系就更麻烦了。   没办法,用之前先写信,用点手段缓颊,最好是妹妹看到这信感激涕零,潸然泪下,然后重新燃起对兄长的爱,发誓愿意为兄长而死,兄长说啥她听啥,兄长指哪她打哪——就行了。   这不可笑吗?   凭什么兄长会认为她是个无脑NPC,声望条到底也不要紧,一封信就能刷上去呢?想当年她玩个什么游戏,为了刷声望给人家无偿贡献成千上万匹符文布呢!   既要又要还要全都要,一点亏不愿吃,一点便宜都不能少,永远做梦希望世界随他心情而转,说的就是她这哥哥了。   “挺可悲的,”她说,“但我已经猜出来京中发生什么事了。”   宇文时中疑惑地抬眼看她。   “前番朝廷下令,断绝了洛阳以西的粮草,兄长那时必以为只是父子间一时的意气之争,他却不知那十几万西军无粮而散后,再想聚敛他们为朝廷所用,难了。”   她站起身,声音像是初冬结冰的河水,“西军既不受朝廷节制,朝廷就再难集结兵力,阻完颜粘罕于河东。”   宇文时中望着这个少女黑白分明的眼,以及隐藏着蔑视的神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甚至也不是官家一人蠢。   他们都曾以为金人去年来过一次,也就那么一次而已,金人走了,富贵日子还是照旧地过,贼配军还是照旧地踩在脚下,还有那些义军,都被训斥责罚,赶了回去。   现在金军复至,他们茫然四顾,却发现曾经一腔赤诚的将士都不在了。   还剩下谁了?   宇文时中和赵鹿鸣猜得一点都不错。   就在这封甜腻亲切的家信送过来后第二天,第二道金牌也到了。   ————————   感谢在2024-07-0522:27:32~2024-07-0622:53: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游戏开橙小能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aymer.2个;Yahiro、hema666、太太饭饭饿饿、小茉、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谢免407瓶;渺层云119瓶;玦64瓶;小脏脏爱学习!56瓶;请让我溺死在这阳光里40瓶;晏西沉30瓶;伍肆28瓶;什阳24瓶;淼邈喵、xzz77、五、67999326、乘黄10瓶;桂花糕、荞麦壳5瓶;小白白白4瓶;金色的草花、乐以忘忧、如果星空奔向你、今天也要早点睡呀、打酱油的羊君、计量经济S我呜~、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红糖酥饼、逐、党的光辉照万代、红烧西红柿、未央、鹿鹿鱼鱼、兜兜、可盖大人的仇敌、许你万丈光芒好、羲和獭獭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9]第一百零三章:第二道金牌   第二道金牌进城时,大抵事事和第一道金牌有些相似。   宣抚司下令派人进山里去搜寻那支殿后的军队,这事儿很不容易,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处理是因为这几天里双方都很忙。   一场大战之后,并不是双方吃饱饭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就能精神抖擞地继续捉对厮杀。   许多士兵跑散了。   他们当中有些是主动跑散的,对面一波冲锋,马蹄踩烂了邻家小哥的肚腹,将那些猩红的内脏都踩了出来,在冬日的晴空下热气腾腾,这就足以令周围士兵丧了胆气,两腿发软,两眼发直,在对面又一次冲过来时不管不顾,扔下武器,脱掉铠甲,飞快地逃离战场。   逃离战场也不是个容易的活,可总有人成功,而且成功率随着逃走人数增加而增加,先从两翼开始,而后可能蔓延到整个军阵,除非指挥官迅速派出督战队,镇压并激励士气,再次将阵线稳定住。   稳定住的阵线开始与敌人厮杀,一段时间后又开始有人溃逃,指挥官就再次镇压。   如果运气好或士兵训练有素,这事儿就周而复始,运气不好或者士兵都是乌合之众,那就风紧扯呼,作鸟兽散。   他们跑得这样散,等到大军撤退后很久,他们才缓缓开始向着真定靠拢,赵简子的殿后军队也是一样。   那些邬堡里出来随他们共同作战的,或者是他们自己的士兵,都可能在这场艰苦行军中走散。   初冬的山里是森冷的,巡山的队伍进去,冷不丁就会遇到一个走散后无声无息死去的士兵尸体,但也有可能遇到一个蜷缩在山洞里,靠着吃蝙蝠老鼠维持住生命,奄奄一息的伤员。   这些人都要被收拢回去,都要花费时间。   至于清点损失的辎重,重新出去将路上散落的铠甲兵器捡一捡,这些琐碎活都不必说了。   真定府也不是每个百姓都缩在城里,也有不少乡下人家觉得自家穷苦,没什么值得被双方抢的,于是就坦然而佛系地留下来。   据说现在这样的村落里,村民们凑一起赌博时怀里都要抱着两柄大刀,不知真假。   每一件损失的铠甲都需要更多的甲片来重新锻造,更多的甲片就需要更多的铁,更多的铁矿石,可完颜宗望围着真定府,宗泽想送辎重过来也很不容易。   她什么都得算计着来,每天都过得很辛苦,她周围的人也都是如此。   第二道金牌送来时,大家就必须停下手里的工作,又一次围过来,听金牌使者带来的消息。   第二道金牌讲点正事了。   第二道金牌带来的消息是:听闻石岭关失守,敌围太原,朕心甚忧。   她坐在那静了一会儿,说:“今天的信很短。”   使者说:“盼殿下尽快复信。”   她不知道怎么回。   比如说昨天的第一道金牌,她哥水,她也可以水,她哥唠家常,她也可以给真定城里那点琐碎事儿拿出来聊一聊,她是神霄派的大道官,她可聊的就多去了,什么谁家的妇人喝了神水忽然开天眼,谁家的小狗每天固定来道观墙角下撒一泡尿,这都是很灵异的事情,值得分享给兄长,请他也跟着修道。   可千万别说修道不是正事,修道怎么不是正事呢?要是御座上坐着一个万事不理都交给大臣们的金丹官家,大宋能被治理成现在这样儿吗!后世能有那么多人写刘禅穿这二位——甚至是一条狗穿成这二位吗!   她就这么写了,请第一位使者送回去,但又很不忍心,私下告诉左右:“给他备一辆马车,加一个炭盆,马不要好的,来两匹河东大耳马就够。”   佩兰就抿着嘴想笑不敢笑,“这怎么好?使者是要尽快复命的。”   “不慌,反正还有第二位金牌使者,到时候也叫一架马车追上去,俩人做个伴儿。”   现在第二位来了。   她就说:“我不知该写什么,但我想,我幼时听爹爹说,我兄心性坦率赤诚,是个最正直不过的君子,那我实话实说,他见了一定高兴。”   她这样一边说,一边写下“臣妹知道了”几个字。   “早点出门吧,”她封好递给使者,“马车快些,还能赶上第一个。”   宣抚司的人又一次扔下正事跑来听官家训话,这次总算说了点正事,可还是让大家迷惑摸不到头脑。   “官家想让咱们派兵去援太原?”刘韐问,“河北钱粮皆自行筹措,而今又有金寇囤兵城下,朝廷可有援手?”   “仲偃思虑周详,”她说,“可是我兄只说他忧虑太原之事。”   小老头儿说,“为君上分忧也是臣子应尽之义。”   “可我兄并不曾说有援手呀。”   下面一群青年军官开始窃窃私语。   真定城屯粮了,还不少,可赵鹿鸣的预算做的是河北境内的战斗支用,比如说他们去唐县,根本不用运粮或是粮队,一共不过一二百里,带过去一个月半个月的粮食就够吃,路上损耗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从河北开始往山西送军队——先不提完颜宗望,暂时当他是个傻子,看到大部队调动不会有反应——翻越太行山,粮食的损耗就会变得很惊人,马车随时可能倾覆,雪水也会打湿粮袋,民夫会死亡,牲口更会死亡,于是粮食的损耗就一定不是整支粮队正常吃粮的水准,而肯定比那个更高。   她这已经是将所有人都当成不眠不休无情无欲的机器人来算计,她还没说运粮的小吏可能会偷一点粮食,换成自家小娃子手上的一把糖。   所以河北守军翻越太行山,关键时刻她可能会这么做,可官家绝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还不给一毛钱路费。   官家可能也知道这一点,说不出口,那就旁敲侧击。   “先生以为,我兄收了我的信,会不会与枢密院商讨,”她私下里还问了宇文时中一句,“给咱们送些钱粮援兵?”   宇文时中对她这种明知故问很是无奈,“若官家真有钱粮兵马,他也该送去河东,襄助梁师成才是。”   她一乐,“他送不过去,他怕送过去就被我爹爹扣下。”   这话太不恭敬,宇文时中就叹了一口气。   “大敌当前,父子间的一点脾气算不得什么,早该干戈玉帛才是。”   她听了这话,就出了一会儿神。   远处青烟袅袅,有人在烧些纸人纸马,还有些细小的哭声,幽幽传过来。   那是童贯的院子,西军不少有识之士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可他身边的内官们是真心实意在那哭。   “也不知道,若是童贯的死叫我爹爹知道了,”她轻轻说道,“他可有一滴泪流呢?”   洛阳的人也说不好。   他们觉得……太上皇每天睡得跟个婴儿似的。   他消瘦得很,每天几乎连饭也不吃,只喝几碗宫女们晨起从园中叶子上取到的露水或是白霜,熬成茶,请他喝一口。   每每喝着这样的茶,太上皇就会开始感慨。   “茶也不是这个滋味了,若是童贯在,唉,那年我见了花石,心中很喜欢,可花石沉重,还是童贯劝我说,官家是圣君,而今四海清平,正当享用……”   他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童贯!童贯呢!金寇将至,他怎么还不回来!你们快派人去河北叫他回来!还有他那支捷胜军,没有捷胜军护卫左右,朕如何是好呀!”   第二道金牌说,金人围了太原城。   但每一个从太原府南下逃难的人都说,金人岂止是围了太原呢?他们一部分兵力围住太原,另一部分已经南下了!   太上皇身边特地出来打听的内官就说:“不应该呀!太原也是重兵防守,当初公主在太原苦心经营那么久,怎么没将金寇拦下?”   “内官这你就不知道了!”太原人诉苦道,“我们那位宣抚信了一个叫郭京的仙师!”   “仙师怎么样?”   “我也是听人说的,”太原人凑近了小声道,“仙师说,他可以出城拦截贼酋完颜粘罕的兵马,只要给他六千兵甲作法……”   听新闻的这个内官既然是太上皇身边的,对道法只会更精熟,立刻就点头,“这个数目没错,公主当初举办罗天大醮,也须得六千六百六十六个兵甲道童护法呢!”   太原人就摇头,“内官大谬!”   “如何?”   “梁师成他不肯出这六千六百六十六个兵甲道人,他倒是给了另一件东西!”   内官想了一想,“他给了宣抚司的文书,让那仙师从太原以南调兵甲过来?”   “他给了仙师一个出其不意!”   不管郭京是不是个骗子,他总归有那么一丁点儿常识,就是打仗需要一些活人,从神学角度讲,当他们是施法材料也行——有人,有铠甲兵刃,然后领出去“作法”,他这仙法也有概率能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对不对?   但梁师成不知道是比汴京城里坐着的那位更聪明还是更笨蛋,他连兵甲都没给。   他忧愁而殷切地拽着仙师的手,请他用这个更灵应,更神异,被太上皇和灵鹿公主两位仙人加持过的神器作法,阻止金人南下。   他给了郭京仙师一块大号花石。   这一下就给郭京仙师干死机了。   ————————   感谢在2024-07-0622:53:11~2024-07-0723:10: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小茉、时宜、hema666、Kaymer.、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到此一游56瓶;燕回35瓶;啪叽。29瓶;Kaymer.、太太坑底好冷啊、起云20瓶;yoyoyo 15瓶;无、门、苏苏、爱吃胡萝卜的HMM 10瓶;南漓9瓶;臻、竹笠入微雨、小情—女主控怎么你了5瓶;克洛托酱~、~\(≧▽≦)/~2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逐、羲和獭獭、许你万丈光芒好、未央、薄荷柠檬茶、维周、可盖大人的仇敌、金色的草花、今天也要早点睡呀、鹿鹿鱼鱼、有玉色、子桓殿的黑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0]第一百零四章:第三道金牌   要说从太原传到真定就不是很容易,但这事儿也传到了。   因为梁师成之前又是奉郭京为上宾,又是大张旗鼓给道观送供奉,又是斋戒沐浴,动静闹得非常大。   等传到真定时,赵鹿鸣听了就觉得……   抽象,非常抽象。   要说郭京是不是骗子,他可能要辩驳两句,可要问他到底有没有仙法傍身,作为神霄派职位最高的侍宸,赵鹿鸣是有权威判断这事儿的。   大家都没仙法,全凭坑蒙拐骗,说学逗唱。   但就这么个连蒙带唬的高手,硬是被梁师成抓着手,领到德音族姬面前,指着那块丈余高的太湖石,让他“请”族姬帮他一把,共退金寇。   郭京看了族姬很久。   据不知真假的现场围观内侍传出来的消息说,仙师就是仙师,面不改色,凛然而端肃地向族姬行了一礼。   “昆仑山上一须臾,已是人间数甲子,虚寂冲应真人于绛河之侧,取灵芝酿酒,奉上瑶池之时,小道也曾见过族姬一面,而今红尘之中走这一遭,是小道连累了族姬啊。”   梁师成听了就赶紧问,“仙师既与族姬有旧,不如就尽早施法吧?”   “不忙,”郭京笑道,“请神岂无各色花红表礼?族姬居于昆仑之上,宣抚当速速备下重礼才好。”   重礼不要紧,只要不让他交兵马,梁师成虽无童贯的手段,但宣抚河东,自有源源不断的钱财从河东各地汇聚而来。   郭京说,要钱,要各色的钱,德音族姬降临须得走十万八千里,路途遥远,岂能没有盘缠呢?   这些琐碎事梁师成就不关心了,一应交给了手下去办,手下问,仙师,需要几万贯呀?   “自然是十万八千贯,”郭京说,“只是香案前摆不得这许多,还要烦劳内官换成金银才好。”   数目很大,梁师成听了咂舌,但想想这东西只是供在道观里,再说郭京仙师一个世外修道之人,哪用得上这些身外之物?等他施完仙法,这钱左手倒右手自然还有回来的一日。   梁师成就说,“都随他!”   内官带着一箱又一箱的金银过来,郭京就说:“族姬路途遥远,还须得一架马车,四匹骏马作供奉呀。”   这有点蹊跷了,但内官还在犹豫时,郭京又指了指一箱金银,笑着说道,“小道行走人间这些年,不曾见内官这样质朴天然之人,族姬难道没有仪仗护卫,孤零零上路,连发赏的钱也不备下吗?”   内官是何等的人精,听了这话一愣,再看郭京挤眉弄眼,立刻就悟了。   族姬发赏是夜里发赏,内官派几个心腹悄悄来道观后门,抬了沉甸甸的箱子走,再将另外两箱沉甸甸的箱子装在马车上。   要说就是钱给到位了,万事都好说,那马固然肥壮神骏,马车内也收拾得豪华舒适,甚至还给郭京备了各色干粮美酒咸肉小吃,等天一亮,梁师成还在斋戒呢,仙长带着钱到城门处,轻飘飘就开了城门跑出去“退敌”了。   围城的金军又不是直接围在城下吃箭雨,有巡逻的骑兵见了马车撒丫子跑,竟然也没追上!   “太荒唐啦!”   梁师成斋戒了数日,硬是没等到仙长的捷报后,勃然大怒,发作了一场。   张孝纯和王禀等人就默不作声听他在那发作,一声接一声地骂郭京,发誓等退敌之后,一定要给这个骗子抓回来杀!杀杀杀杀杀杀!   “而今最紧要者,非缉盗也,”张孝纯听不下去这些蠢话了,“宣抚还是细思当如何拒金军南下,若令完颜粘罕兵临城下,我等有何面目去见朝廷?”   梁师成总算是从咆哮中冷静下来了,他轻轻地看了张孝纯一眼。   这位大宦官的长相是很斯文的,尤其他低眉顺目立在太上皇或是官家身后时,总有一种柔和恭顺的味道,但也可能宫中有资历的内官都能练出这种味道。   ……就连尽忠都快练出来了。   但他现在没有低头,眼睛斜着去看人时,眼白露出来,眼睛就显得很冷酷。   “西军不听我调度,我无兵无粮,又有何能为?”   王禀就急了,“光守住太原城有何用?我愿出城一试,只要宣抚给我一万兵马……”   “我已是尽了力,受欺于贼人,是我资质愚鲁,若官家治我的罪,我是没有话说的,但若论我的忠心,”梁师成说,“太原府上下,皆为明鉴。”   宣抚司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这里没有那些青涩的少年武将,他们都琢磨明白了梁师成的套路。   梁师成一开始就没指望郭京能退敌。   他不信任郭京,所以就不可能给郭京那六千六百六十六个甲兵。   但他需要郭京这个人替他讨一讨名声:我这个宣抚使虽然没有退敌的本事,可是我心诚呀!   那朝廷论罪时,不能说我不够忠诚吧?我病急乱投医都到这程度了,忠心日月可鉴,感天动地呀!   再说信道士有什么错?太上皇信得,长公主信得,偏我信不得?   那从这个角度说,我就没错。   要论一论我“畏敌怯战”的罪?可我也没丢太原城,我势单力孤,我坚守城池,官家要我宣抚河东,我亲临前线,亲冒矢石,人家都说童贯来太原城还跑了一次呢,我都没跑!   从这个角度说,我也没错呀!   至于完颜粘罕南下,那他围住了太原城,分兵钻隙迂回,太行山也没长城,能做的我都做了,你们要是不怕寒了太原府众将士的心,你就论我的罪吧。   梁师成坐在帅案后,悠悠地端起茶盅,喝了一口热茶,天这样冷,他脚下却有一个炭盆烤着,暖洋洋地烘着他的精神。   他才不急呢,反正太原城城墙这样高厚,城里粮草也足够支撑半年,进一步说,朝廷拿宦官背锅的事儿还少了吗?现在太原城一来没丢,二来也不会有人想来替他,那他占住了这个位置,朝廷也没办法。   退一步说,就算汴京真出了什么事,那他手握着太原重城,大金的完颜太君也高看他一眼不是?   官家是不管事的,不管钱粮还是援兵都没有,硬生生将他扔到这死地来,他就得自己寻一条生路!   ……况且,况且还没到那一步呢,长公主不是在真定吗?她难道就不来救太原了?   一想到长公主,梁师成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她可真不是个安分人,可她在时,天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有她擎着。   那么个十几岁的,及笄礼都没行过的小姑娘。   梁师成被火烤着,脑子里混沌模糊地想着,要是她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定不会让那些为她干脏活累活的人落得这样下场。   他当初选了太子,他也想当个从龙之臣。   他也曾经有一腔忠心。   赵鹿鸣咳嗽了一声。   有了这样的忠臣,第三块金牌自然就来了。   原本山西过了太原,还是可以守一下的。   太原府是个盆地,它不是三面山,而是四面山,西南边的汾州有平遥灵石,东南的昭德军——也就是上党地区——都是易守难攻的地方。   这里土地相对平原地区贫瘠,但还能爆发烈度这样大的战争,地形和地理位置因素就变得极其明显。   如果是赵鹿鸣,或者也不必是她,随便一个平庸但还真心做事的指挥官,至少也要努力将这条防线建立起来。   要知道山西可不是河北,没有那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山西群山叠嶂的,过了一关又有一关,完颜粘罕又没那个超时空资源去劈山开路,假设东西两路的宋军守将水准都一样,西路军显然进军速度显然要慢上很多。   结果现在完颜粘罕的前锋军已经到了上党。   不能说完全没抵抗,也有些县城的地方官奋力抵抗了,甚至百姓也拿起武器一同守城抗敌。   地方官说,不能辜负了皇恩!   百姓说,公主当初替咱们守了石岭关那么久!   他们站在城墙上,拿着用树枝和麻绳制成的短弓,奋力向下射去的姿态映在了完颜粘罕的眼中。   “若是宋皇帝有这样的胆魄,能善待这样的臣民,我们岂能立足于此?”   完颜希尹骑着马,立在完颜娄室身边,这个老人全白的胡须在风里轻轻抖动着。   “大宋有这样的皇帝岂不是更好?”   完颜粘罕就冷笑一声,想说些鄙薄的话时,完颜希尹忽然又说:“菩萨太子的信,元帅可细想过了?”   这位元帅眉头紧皱。   “若我能攻破汴京,我为何要留他们一个皇帝和朝廷?”   “若是宋皇帝当真被咱们废了,”完颜希尹说,“南朝宗室之中,何人威望高,得众望,又知兵?”   完颜粘罕忽然转过头来,冷笑了一声。   “宗望不是已经调校了攻城之器?”   “你又焉知那位灵鹿公主没有些别的手段呢?”完颜希尹说,“她现在终究有君臣大义压着,要是到了那一日。”   “难说。”   第三块金牌送到了真定城中。   这块金牌应该也是前两位使者还没回来之前,官家就忍不住派出去的。   特别神奇。   按说官家是大宋的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王,还是赵鹿鸣的长兄,于情于理于家于国,他都是站在上风的。   可赵鹿鸣硬是在这封信里看出了一些期期艾艾的语气。   长兄问她:呦呦啊,你想不想回京啊?   ————————   感谢在2024-07-0723:10:38~2024-07-0822:52: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红色小鲨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苏兰若、酒酿苹果、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时宜、特里芬悖论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朵小花花41瓶;氨酚烷胺胶囊、2612143240瓶;sevs 20瓶;柚子好甜哒12瓶;顾曲周郎11瓶;李智慧、悔无少作、鲨鱼、moli、asd、尉迟铁柱、红色小鲨鱼10瓶;燕回5瓶;鹿鹿鱼鱼、爱吃胡萝卜的HMM 2瓶;可盖大人的仇敌、逐、今天也要早点睡呀、羲和獭獭、小猫瓜、红烧西红柿、Shimora、不歌、子桓殿的黑猫、许你万丈光芒好、未央、蛮颓真格挣扎菜鱿、urnotlibb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1]第一百零五章:第四道金牌   说实话,赵鹿鸣对她哥的这种性格是有点同情的。   这也是帝制一个非常不靠谱的地方——有时候坐在皇位上,决定天下人命运的那个人,并不合适。   不合适也分两种,一种是枭雄,奸雄,被绿皮之神眷顾的大军阀,他们可能靠拳头短暂得到这个位置,但很快就会被更狡猾更凶猛的人所取代,一般来说他们下场都很一般,但求仁得仁,没啥值得同情;   另一种就是开创王朝的人是英雄好汉,但皇位传着传着就开始不对劲,谁家都有不肖子孙,皇家也不能幸免,有些皇帝残暴昏庸,下场千刀万剐也不值得同情,还有些皇帝其实也没那么残暴,但他就是赶上了狂风暴雨,而他没有力挽狂澜,给全天下子民遮风挡雨的能力,这种就很微妙了。   官家其实并不残暴,或者说老赵家的皇帝没有残暴的,他们对身边人都有三分客气,仁宗夜里想吃个羊肉都怕厨子睡觉喊起来麻烦,赵鹿鸣那便宜爹爹也很体恤身边的宫女内侍,至于这位官家,他也有人性残存啊!   就比如第三块金牌。   已知完颜粘罕围住太原城后开始南下,官家怕了。   如果换一个专断的君主,会怎么做?   他会用尽各种办法确认他的权威,筹集调度他的军队,令整个大宋变成一架高效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必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尤其还得对他忠心耿耿服服帖帖——   尤其是对上这个妹妹。   在这个时代,长兄、君主、男人,在对上他们的下位者时,都握着天大的权柄!   如果官家在第一道金牌时就下令要她回汴京,她是很难反抗的。   君权和父权,国与家,整个大宋社会从上到下都认为他下令,她就该无条件遵守。   不错,他害死了她的驸马——   可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国难当头,所有人都会认为她就是应该摒弃前嫌,无条件听他的话。   如果他只是忌惮她的力量,将她带回来塞进深宫里,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他决定继续用她,让她负责战势,这甚至会被认为是一种破格的疼爱与器重:公主都应当藏在深闺中,她能皆父兄之势弄权,还有什么不知足?   但他做不到。   他忌惮她这样深,甚至已经惧怕她了。   这三道金牌,一道比一道露怯。   第三道金牌送到真定府时,宣抚司的武将们来是来了,但来的就很参差不齐。   这是大战后的第六天,清理周边战场,收拢溃兵,统计辎重损失,加班加点造新甲新武器,防止冬天有瘟疫蔓延,每一件都很让人繁忙,何况完颜宗望就在城下。   谁有空天天开会啊?   有人快一步,有人慢一步,岳飞巡过营,正在吃饭就被叫来了,以往都是撂下碗筷就奔过来,现在李俨拎了一兜子馒头,给其他几个没顾上吃饭的小兄弟分分,分到岳飞这,小岳将军竟然真就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是肉馒头?”岳飞很惊讶。   “羊肉馅儿的,”李俨说,“我家这几天有头羊不大精神,内子怕候它病死,倒染得一圈的羊瘟,不如先杀了。”   “嫂子家的厨子是京里过来的,”高三果嘴里嚼着包子,说话就显得叽里咕噜,“这馅儿拌得特有那股味儿!”   岳飞就很郑重地道了个谢,“太奢靡了,况且天气渐冷,将它拿盐腌了,再用草木灰收起来不是更妥帖?”   “羊腿都收起来了,”李俨就笑,“这些零筋碎肉拿来做馒头,无妨的。”   岳飞吃着还是一脸的不踏实,这种不踏实甚至盖过了金牌所带来的不安,因此长公主走进来时,明显岳飞就有点溜号。   刘韐就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岳将军很羞愧,赶紧将剩下的半个包子藏进袖子里。   长公主一乐,“无事,兄长没下什么令,还是只问问我。”   待信笺又传了一圈,大家那点微弱的不安就彻底平静下来了。   李俨甚至悄悄地又掏出来半个包子,塞嘴里嚼了。   “而今河北战势胶着,殿下亲涉险地,官家岂有不挂念的?”刘韐就叹气,“官家友爱之心,令臣等动容啊。”   她看一眼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收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殿下待如何?”   “我来河北时,难道河北便是路不拾遗的平安乐土么?”她嘴角一翘,“我来河北,是为大宋百姓福祉,更为父兄积攒功德,以修仙果,兄长怜爱我,我感激涕零,可我不能临阵退缩。”   宇文时中就感慨,“殿下一片纯孝,世间罕有,唯有天家,才有如此典范啊!”   下面偷偷吃包子的青年武将们就一起闷声闷气地说:“陛下友爱,殿下纯孝!”   她将目光转过去,藏了些笑意,宇文时中也将目光转过去,不起波澜,什么都没有。   权力总是自下而上的。   下面的人认可上面的人,认定这个人能给他带来利益,而后上面的人才有了支配的权力。   君王的权力也不过如此,只是每个皇帝在继位后都会拼命给下面洗脑,把利益包装成其他什么花里胡哨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且称之为秩序和美德,但本质还是这么一回事儿。   你要有能让人信服的能力,而后才有权威,才能让人听你的话。   这是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可官家竟然毫无概念。   大宋历代皇帝建立起来的威信,官家只花了三道金牌,就让它开始悄悄坍塌,如同晴空之下,被温暖海水冲刷的冰山。   在座所有人,从宇文时中往下,人人都看得清楚这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一个视金牌如儿戏,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说不清,或是根本不敢说清楚自己想法的皇帝。   这样的皇帝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统帅,带领所有人战胜强大的金军,将国家和子民护在羽翼下,不令他们遭受铁蹄蹂·躏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虽然所有人都不会说出口,但他们渐渐轻视的态度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比起那位远在京城,不能给任何支援,倒是添了不少麻烦的皇帝,眼前这位公主才是他们真正认可的统帅。   第四道金牌送来时,已经是唐县大战结束后的第七日了。   赵鹿鸣准备了一场道场。   她让匠人准备了石碑,将所有没有回来的士兵名字都刻在上面,在道观里为他们立了个统一的衣冠冢。   有光彩夺目的纸扎从城东门开始,被灵应军的道士扛在肩上,郑重地抬了一路,一路的百姓都在围着看,看那些纸扎有车马,有牛羊,有数不尽的金山银山,亭台楼阁,还有极其威武的神将神兵,啊呀!百姓们惊叹,这下去了是要过什么样的富贵日子!   有更懂行的就指着那纸扎的楼船,七层楼船!上面用彩绸结了栏杆,又威风又华美,说:“你们可见了?当初在唐县大泽,就是这样一艘船从湖面驶来,将咱们的将士都接走的!”   生者有生者的船,死者也有他们的船,这是长公主亲口说的,能错的了吗?   有了这船,这样精美的船,那是用了仙法的!坐在上面,去往地府时就什么都不怕了!那泛着血浪的奈河,那伸手不见五指,永不能闻天日的荒芜之地,那些徘徊往复的孤魂野鬼,谁也不能伤到这船!   那些阵亡的将士们就坐在上面,他们的去处有良田千万顷,有高楼大厦百十间,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猪羊牛马,他们为大宋付出的一切,都换成了通往仙府的天路。   百姓们就是这样叽叽喳喳的,其中有心思活络的,听了就问:“这船上载谁,可都有名字了?”   “自然有名字的!殿下记了册!”   “能不能花点钱,往上添几个啊?”有人还在不死心地继续问,“我家有几个北地过来的亲戚,遇了杜充那挨千刀的,唉,唉,能不能也搭个船,挤一挤?”   还有些百姓是不必如此费尽心机了,他们的亲人已经坐上了那船,他们就只需要在大船经过时,跪在地上,百感交集地痛哭一场。   那船送进道场中就要烧了!那坐在船上的人也不能再回来了!   “阿兄!回来!回来!”   “爹爹!爹爹你再看我一眼!”   “儿呀!好歹托个梦给俺们娘俩!”   这一条街上有披着麻衣跪在那哭的,也有旁边连扶带劝的。   赵鹿鸣穿着她的大道袍,就站在大船的尽头,注视着长街的那一头。   这些纸扎是从城外送进来的,因此附城的士兵们也要看一看。   他们看过了,也感到心里很是安慰,不能说是一种很理智的安慰——可人生在世,哪有几个人绝对理智呢?   赵家的老太太算是其中之一。   周围的人淌眼抹泪时,就她站在人群里,冷硬地看着大船从她面前经过,一言不发。   邻居家的婶子看不过去,就小声说:老太太,你儿子……   “他不在上面,”老太太说,“他要是在上面,他也得给我下来!”   她眼睛里噙着泪,可腰背还是那样直。   忽然城门处有喧闹声,“回来了!回来了!”   有人问得很正经,“什么人回来了!”   有人答得就不正经,“船上的下来了!”   “还吃胖了!”   城里跑出来看热闹的百姓忽然就沸腾了。   殿后的军队回来啦!新下船的!冲啊!快挑挑拣拣,看看有没有自家人呀!   第四个金牌使者就被挤在这汹涌澎湃的人群里,一声也没有。   谁也不看他。   ————————   加班更新晚了……感谢在2024-07-0822:52:27~2024-07-0923:2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陆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异点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ui_芮30瓶;北落师门、食我、时久20瓶;小钟、非渊17瓶;早稻、小叮当、夭夭、与签约作者昵称冲突、周愚、南漓、虚空鳞片弹药包、猫在月光下10瓶;39006410、Ssomber 6瓶;渺渺是小喵喵、燕回5瓶;云鹤3瓶;丁丁Elsa 2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urnotlibby、许你万丈光芒好、可盖大人的仇敌、如果星空奔向你、逐、今天也要早点睡呀、靡荼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2]第一百零六章:金牌大爆炸!   赵大回来了!   一下子就轰动了整条巷子。   这条巷子里住的都是一群小军官,而且都是河北义军里选拔出来较为出色的,各个都能卷,因此家属也就格外要强些。   她们不仅对家里的方方面面要强,比如说房屋要修缮牢固,不许有残砖破瓦;又比如屋内也要收拾得整洁明亮,邻居来家里坐坐时决不能被嘲笑了去;再比如儿女也要争气,儿子固然要上学,要考个功名,将来争取也成为东华门外好男儿,女儿也得奋力读书,聪明机灵些的,才能被选进神霄宫,有机会成为长公主身边的小女道,那就不用担心将来盲婚哑嫁被夫家欺压,而是可以从容不迫地学些本领,做些事业,想嫁人时,再在河北军中慢慢地挑一个人品才学俱佳,相貌气度也不能落下的好郎君。   她们的心那样高,男人的饷金就总觉得不够花,更不够攒,因此必须精打细算,才能撑起一个河北武官的门面。   精打细算得累了,就要督促着自家男人再奋力拼搏,谋些战功高升——看看人巷尾那家!   说的就是赵简子这家,明明也是一起赤脚在山里苦走苦熬的兄弟,偏他升的那样快!   亲邻是信服他的,他治军严明,私下又很仁义,对母亲也十分孝顺,似乎无可挑剔的一个人,但既然是昔日平起平坐的关系,一朝龙在天,那脚下泥自然就怅然,看他家总有些隐秘的情绪。   不大,但是时不时就撇撇嘴。   这种隐秘的小情绪到了唐县大战之后,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回来的人不必说了,都觉得自己既然回来了,还和死人争什么呢?   没回来的一见他们的指使也没回来,便有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欣慰。   所有人的小情绪自然都没了,天天排队过来看一看老太太,劝一劝,陪一陪,他们都是清贫小军官,来时不好空手,有的称一斤面粉,有的拿几个鸡蛋。   老太太都给他们赶走了。   “他没死!”她恶狠狠地说,“谁也别想来看我的笑话!”   现在赵大真回来了,老太太不拦了,也拦不住蜂拥而至的亲邻,那一双双腿就要将他家的门踏破了。   赵简子在里屋,刚刚脱了上衣,换了一回药。   “儿无事,”他说,“这几日吃得都好。”   “有多好?”他妈不信,冷冰冰地问。   外面的人竖起耳朵听,还有人小声问,“能有多好?”   在山林里被捡回来的,能有多好?能找到些树皮,可地冻得硬了,草根就不易挖,那几日下了雪,树枝再被雪水打湿,指不定怎么狼狈呢!   “殿下修筑邬堡,备下军资给我等取用,”他说,“我们那几日将腊肉剁碎了,挖一勺油,一起在锅里煎炒了,再往里下米倒水,用这锅煮饭熬粥……”   外面的人就狠狠咽了一口口水。   赵简子还在继续说,“军中前几日原是发了一场高热的,要不是医师用早就备好的草药煎了药汤分发,恐怕时疫一起,儿也不得幸免。”   他说着这话时,外屋的锅里已经飘起了一些热乎乎的白气,里面自然有姜蒜,还有些鸡肉的香味,母亲在锅边忙碌,隔着帘子,他也能看到有水忽然滑下去,落进锅里。   “你回来就好。”她似乎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都被她咽下去了,最后只是总结了这一句。   赵简子就停顿了一下。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是殿下将我们带回来的。”   第四个金牌使者终于拿出了一块正经的金牌。   正经的金牌,正经的吼叫信。   官家说:完颜粘罕势大,京城将陷险地,要她领着河北军回京勤王。   速归!   她拿了这封信,看着金牌使者:“陛下只让你给我这一封信吗?”   使者皱眉,“殿下何意?”   “比如说河北东路转运使处,”她说,“没有诏令吗?”   “不曾有。”   她伸出两只手,向上摊开,“既如此,恕臣妹不能奉令。”   “殿下已受四枚金牌,”使者大声道,“难道殿下欲作逆臣么?!”   “臣妹非逆,”她说,“只是大宋富有四海,自秋麦成熟至今,漕运粮船却无一船至河北,粮草未至,不知大军如何开拔?”   金牌使者小脸惨白了。   “官家,官家……”   宣抚司内,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这一幕。   使者下意识看了一圈。   他看到了一张张神态各异的脸,左边半圈,他看到了冷漠的刘韐,和同样冷漠的武官们。   这些人什么也没说,既没有为长公主出言,也没有为使者出言,他们只是保持着缄默。   但在长公主占上风的此刻,这种缄默已经可以证明他们的态度。   他们的缄默是不会动摇的,使者一个个看过去,与他们对视时,这些年轻武将里,甚至没有什么人躲避开他的目光。   使者的心里就冒出了一些极森冷的凉气。   他又往右边半圈看了看,看那些曾经的天子门生,曾经有才学或是美名,因此被寄予厚望的宣抚司文官们。   文官们一旦接到了他的目光,立刻就有些坐立不安,忧心忡忡,其中还有几个人特地将目光别开,那眉毛就弯曲得像蚯蚓,嘴角也撇下去,一张脸看起来愁苦无比。   甚至还有一个人对上使者的目光时,那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有晶莹的眼泪蓄在眼中,欲坠未坠,说不尽的忧愁,说不尽的无奈,唉!唉!   使者都看完了,最后看向宇文时中。   他可不是前面那几个傻乎乎的使者,他来之前被官家给予了厚望,被梁二五耳提面命地讲了讲河北诸将可能的反应,他还特地记下,这位宣抚使可是官家当年潜邸时的老师!   这是个应该为官家肝脑涂地,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忠臣啊!   宇文时中接收到了他的目光,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拿起了茶盅。   使者一下就什么都明白了。   “既如此,”他说,“臣一刻也不得耽搁,还请宣抚司备马。”   长公主立在上首处,那张花一般明艳鲜妍的脸像是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冷冷地注视着他。听了这话,她就笑了。   那冰却更厚了一层。   “就依使者,”她说,“我来写复表,宣抚司备好马,请使者尽快回京,只盼朝廷能明白河北将士之苦,为大军尽快筹备粮草,我也就能同将士们速归京师,勤王退贼了。”   使者出城时,有远远骑马溜达的斥候就迅速跑回了金军大营。   “第四个!”他说,“与前几个却不同,那几个是坐着马车出的城,这个是快马加鞭回去的。”   “好,”完颜宗望说,“下去吧。”   斥候出去时,完颜宗弼就走进来了。   挨了那一下,就算他是个康健的年轻男子,也不免瘦了一大圈儿,现在能下地走动已是很难得,面色就不免还有些颓。   他颓着进了中军帐,看他哥已经将身体转过去,背对着他,正在那面对一尊白瓷佛像跪坐,手里数着佛珠,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完颜宗弼就问,“阿兄,宋人可有动向?”   阿兄继续在那念经,不理他。   完颜宗弼就不吭声了,只在帐篷里走来走去,靴子踩着地毯,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并不算故意,但听起来还是很让人烦躁的沙沙声。   这声音像小虫子似的,中军帐越静,这些小虫子越往那金圈佛子的耳朵里钻,终于钻得他无可奈何,念了一声佛。   “你的伤势有所好转,都是佛祖庇佑之故,你原该同我一起念佛的,怎么还这样轻浮。”   完颜宗弼说:“阿兄,我念不住佛,大军滞留一日,我便心急一日。”   “急什么?”   “粘罕叔父已至上党,我军却还困守真定,空耗钱粮,岂能不急?”   “这才几日,唐县所获那些战利品已经用完了?”   “自然还有,”心急的弟弟就说,“只是与去年毕竟大有不同。”   去年是什么神仙日子,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如白山上的寒风席卷而下,顷刻间整个河北都在女真铁蹄下颤抖哀鸣。   今年他哥精心算计筹谋,几乎就要将灵鹿公主的主力剿灭,却在最后关头被他们给逃了!   一击不中,完颜宗望就像是老僧入定似的,开始了神神叨叨的念佛行为。   完颜宗弼原本还能沉得住气,一看哥哥这幅姿态,不急的也要急了。   “不要急,”完颜宗望说,“有人比我们更急。”   “我不信,”弟弟问,“我现在日日夜夜想要攻破真定,挥师南下,天下恐怕没有比我更急的人。”   完颜宗望睁开眼,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为弟弟解惑。   但很快完颜宗弼就明白了。   在第四个金牌使者飞一样跑回去后,隔了一天。   也就是唐县之战结束后的第十天,金牌忽然像厂家直销批发打折一样,呼呼呼地冲进了真定城!   第五枚!第六枚!第七枚!第八枚!   使者们在河北平原上疾驰而过,又疾驰而过,再疾驰而过,风驰电掣的身姿,令河北这一路的驿站都惊呆了!   水银泻地呀!小岳将军感慨道:九枚金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个么,”蜀国长公主忍俊不禁,“有些事没见过是好事。”   ————————   感谢在2024-07-0923:21:00~2024-07-1023:10: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商铺的小老板2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32083837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笑娴笑、Yahiro、商铺的小老板、柒寒、垂目、renk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醉132瓶;糖水鲍鱼57瓶;冷凝40瓶;棠棣在阿30瓶;褪了色的恋人、36952833、北落师门、lydiaD、珊瑚20瓶;扫文小能手18瓶;saori2.0、芊16瓶;溏心煎蛋挞"、苏苏、咖啡荞麦茶、骊衢馥、拉拉人、奇奇、今天也是喜欢看小说的、梭梭、青鳞、爱吃胡萝卜的HMM、白兮儿、魈魈樂、芷戈、李嘎090810瓶;猫饼、我才不可爱呢9瓶;异点点6瓶;Affirmation、燕回、老坛加虾、urnotlibby、A门阿前5瓶;克洛托酱~4瓶;芷兰3瓶;商铺的小老板、幻想苹果、可盖大人的仇敌、臻2瓶;小猫瓜、子桓殿的黑猫、li咚咚咚、橘里映花、鑫鑫多、羲和獭獭、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逐、鹿鹿鱼鱼、溜溜圆、未央、脱水enjolras、章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3]第一百零七章:老赵家传统技艺   非常壮观。   金牌使者一口气凑齐了五个,都站在面前,每个人都是头发蓬松,衣衫肮脏,形容邋遢,每个人都是十万火急的脸。   “请殿下回京。”   第五个金牌使者说。   “请殿下回京。”   第六个金牌使者说。   “请殿下回京。”   第七个金牌使者刚一开口,赵鹿鸣就摆了摆手,看向第八个第九个。   “你们也是一样的说法?”   后面两个就说:“是!”   “好,我已经知道了,”她很严肃地说,“不要复述了,省得史家记下今日之事,还要被读者骂他发大水。”   五个辛辛苦苦跑到河北的人肉复读机被送去吃些热汤热饭,洗洗涮涮了,剩下她去一封封看诏令。   使者们一起开口时好似天上有个神秘存在安心要骗字数,这些官家的亲笔信看了差不多也是一回事——这么说吧,她很早之前听过一首歌,那个歌词写出来也就是官家这些信的内容,那个歌名也就是这些信的主题:   “你快回来!”   完颜粘罕的前军到上党时,官家已经很慌了。   他像寒风一样临近那座富丽繁华的王城,城中每个人都因他而瑟瑟发抖,尤其是她的哥哥,每天都在哭,每日都在哭,哭着抓住身边每一个人的手,问他们:“我尚有谁可依附啊?我大宋的几十万禁军何在?西军何在?你们快给我出个办法呀!”   这群朝臣还真出了些办法,比如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宋如此有钱,能为艮岳花石纲大撒币!为什么不能为将士们撒撒币呢?   官家就犹豫:“可是太上皇……”   御史中丞就骂,“陛下与太上皇,父子赌气罢了!而今强敌将至,岂有因小失大的道理!”   官家狠狠心,“那就如卿所言。”   耿南仲在下面站着,不吱声,等朝会过后,枢密院该写公文写公文时,他就从官家的御座后面钻出来了,小声地吱吱叫:“官家富有四海,女真人有什么?官家与西军素无恩义,大金倒还有伯侄之称哪!要臣说,这些钱宁给伯父,不给家奴!”   官家还真动心了,其实他心里想的那些,在大金朝廷还真引起了一番争论:   宋皇帝很狗,背信弃义,是个一等一的小人,可咱们到底要不要留他在王位上呢?   这个问题从都勃极烈开始,一直到各路勃极烈处,大家叽叽呱呱地争论了一番,最后务实的女真人说:“他想议和,得给出好处,光是给钱不行,给钱是其一!割太原、真定、河间府三镇是其二!把灵鹿公主送过来是其三!先把这三样谈妥了,再说和谈!”   消息传到前线,西路军的完颜粘罕等人,东路军的完颜宗望等人,都觉得很对劲。   京城还没打下来,可不能因为宋人几句柔软的话,几匹华美的布就改变了主意,要知道那座城墙高厚的王城里更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金山银海,他们今日不取,也总得拿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才行。   至于要灵鹿公主,这次没什么人是出于色心了,都是觉得她蹲在真定很危险,菩萨太子布下那么精巧的计谋,用了那么强悍的大军,都没能给河北守军的主力一举歼灭,足见这位公主才是真正的狡猾又凶残,需要重视起来!   因此勃极烈们觉得,她要是愿意当个女人,乖乖来大金生儿育女,大家是很乐意接受她当自家人,她要是坚决不同意,那就叫宋皇帝给她赐死,尸体送过来也行,女真人敬重英雄,愿意给她一个隆重的葬礼。   总之这样的条件送到京城,官家和耿南仲嘀嘀咕咕了一阵,悄悄又去找完颜粘罕。   “太原有忠臣镇守,要说操作是很容易的……”宋使小声说,“只是长公主在河北,一时不能下手呀,能不能……”   完颜粘罕就冷笑了一声。   “不交真定河间,也不交公主,宋皇帝好计谋呀,是留着将来收复太原,还是一鼓作气,连燕云一起光复吗?”   宋使脸色就是一白,旁边完颜希尹倒是很和气的模样,甚至还冲侍者招招手,要将自己桌上吃过一口的牛肉赐给宋使。   “大军将至,不过是边土数城,与一个妇人罢了,卿当细思,与宗庙比,孰轻孰重?”   完颜希尹说完这话,完颜粘罕又冷笑一声,厉声道:“我大军剑指汴京时,只怕玉石俱焚,赵氏祖宗亦不能再享血食矣!”   完颜太君们其实是想促成和谈的,毕竟空手套白狼谁不愿意呢?而且宋金战争至今,其实认真说起来,大宋没有损失过太多主力。   大宋兵多将广,光是禁军就号称百万,具体多少人,有多高战斗力,金人也不是很清楚,但金人与宋人交手这么久,对宋军的战斗风格是有一些了解的。   比如说,宋军不擅野战,但是防御高手,守城战这方面,只要是重城,有重兵把守,金军从来没打下过一座。   河北一路的真定和河间府都是被围,被围了数月,但都没有陷落,而是等到了公主的援军。至于河东就更明显些,连石岭关那种地势并不算很险峻的地方,只要灵鹿公主精心布置过,上下一心同仇敌忾,完颜娄室献祭了自己儿子都没能攻破!   所以就算他们屡次对宋战争占了上风,也不会认为汴京是一座能够轻松攻破的城池。   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曾为金使,亲自到过汴京,亲眼见过城墙的雄壮,这样的城池,靠女真人的骑马与弓箭是打不下来的。   天长日久打不下来,真定还在公主手中,等到各路勤王的军队到了汴京,公主再出兵将后路一断,怎么办,他们准备成为飞翔的女真人,顺着黄河东到大海,一路游回渤海湾吗?   统帅们没有信心攻下汴京,所以才想谈判多勒索点东西。   当然,不能让宋人知道他们没信心,他们一定要表现得超有信心,超可怕!   这些卑鄙的算计,赵鹿鸣不知道。   但如果她知道,她会给这几个西路军统帅一些建议的,比如说:你们悠着点儿吓唬我哥,小心弄巧成拙呀!   女真人没有信心,可她哥不知道!   她哥坐在宫中,苍白着一张脸儿,谁也不能取悦到他,美人的绫罗绸缎,丝竹管弦,什么都不能取悦到他,他就像一个苍白的幽灵,时时陷入沉思之中,惊醒时总是挂着满脸的泪水。   那北风就要来了,女真人的马蹄也要来了!   唉!唉!怎么办?   不得已,他就只好作两手准备,避开耿南仲,悄悄问一问那些主战派的官员,“而今种师道已老迈不堪,军中有何人有威望,能领兵勤王?”   被他问到的御史中丞秦桧就说:“蜀国长公主在真定,官家与其问计于盲,不如垂询长公主。”   金牌就这么来了。   但长公主的金牌,好冷淡呀!   官家就发了一气脾气,先是骂,骂她当妹妹的,怎么能这么对兄长!   然后又骂,她不仅是他妹,还是他臣子,这简直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悖逆之女!不仅悖逆!还是大逆!大逆无道!   官家在殿内走来走去,叽里咕噜地咒骂,皇后听到了,就将梁二五叫过去问问。   听完了叙述,皇后那张也因为战势而憔悴的脸上倒是有了一丝笑,“大逆无道,官家说没说怎么罚?”   梁二五不明白,就小心问,“圣人是说……”   “我听官家好大脾气,还以为要给哪个罪人夷三族呢。”   梁二五就哆嗦了一下,“圣人说笑啦!”   圣人一点也不爱说笑,可她除了说笑也没别的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呢?主战派给了些建议,比如秦桧说,给长公主叫回来,给她军权呀!什么大将军,枢密使,名头都好说,她是你妹,你连她都不信,光发金牌不给钱给粮给名头,你还能信谁呢?   官家回来就发脾气:“我就是不信她!我不给她这些,她不也该回来助我么!”   皇后听完,就是一乐,“连作妹妹的都不能取信于兄长,天下也没有什么人能取信于陛下了,陛下今日,真是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听不得这话,一听到,立刻举起手要照着那张玉一样美丽的脸上打去。   皇后也不躲,就静静地看着丈夫,直到丈夫在她的目光下迟疑、怯懦、收回手,愤怒地走开。   她一下就瘫坐在地上,蓝地云纹织金的缎袍铺开,像是闪闪发光的一滩湖水,又像是她流尽的眼泪——他怕!怕金人,怕大臣,怕他的父亲!怕他的兄弟!怕他的妹妹!也怕他的妻子!   当年大婚时,她是多么欣喜于嫁给了一个温柔俊美的皇太子!那时她还以为他是她的天呢!   隔着一重重的帘子,皇后坐在地上,还能听到丈夫远远传来的咆哮声。   “发金牌!金牌!金牌!”他大喊大叫,“我就不信喊不回她!”   五道金牌一气砸来,她就必须有些表示了。   宣抚司还在陆陆续续来人,她躲在自己的行宫里,让佩兰给她化妆。   “这里扫一些腮红,”她指着自己的眼皮和眼尾,“对,红红的。”   佩兰看了就很为难,“瞧着不庄重,倒……”   “倒什么?”   “倒像禁中那等以娇怯姿态引人怜惜的宫人。”她就说得很委婉。   没想到长公主答得爽快,“对!”   长公主怎么不能娇怯啦?   不仅要娇,还要大娇特娇!   尽忠就低着头出去了,过一会儿进来,递了一个小匣子在梳妆台上。   “这是什么东西?”佩兰问。   “殿下一会儿或许用得上。”尽忠小声说。   长公主眼圈红红的,下了马车走进宣抚司,路边行礼的人就开始交头接耳。   等她坐在上首处,刚说第一句,就说不下去了。   “我兄唤我回京,”她说,“我为臣妹,不敢推辞,河北之事,以后就要交托给诸位了。”   她的皮肤很苍白,透着象牙一样的色泽,连嘴唇都不再红润。   说完第一句,她就从袖子里取出尽忠给她预备的帕子,轻轻擦了一下眼角。   哎呦,一擦眼泪就忍不住往外流。   于是连那双凄然的大眼睛都被泪水浸润了。   李俨带着两个弟弟一下就站起来了,杀气腾腾,“殿下!”   他们还没把话说出口,刘韐就厉声打断了他们,“慎言!”   小老头儿是很有威望的,不仅是科举上来的文官,转职进了宣抚司后也能守城,与百姓同甘苦,拒敌城下,因此平时他板起脸骂谁,这群年轻武将都跟小鸡子似的,缩着脖子不吭声。   但他刚说了这两个字,在座那几个跟着公主一路从京城到蜀中,又到了河北的辽人武将一起看向了他。   他们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股奇异的寒意和杀气,一声也不吭,却已经从头到脚将刘韐看了个遍,像是在打量一头即将被狙杀的猎物。   这眼神像是一双手,给刘韐狠狠地推了一把。   老人余光瞥到刘子羽也跳起来时,立刻给了他一个手势,逼他坐回去。   他自己撩起袍子,跪在了公主面前。   “殿下,河北不能没有殿下,”他沉声说,“殿下若是轻骑回京,恐怕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站起来的迟疑一会儿,就跟着跪下了,跪在刘韐后面,仿佛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完全是幻觉。   长公主像是什么都没察觉,木讷而柔弱地继续垂泪,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就起身跪下了。   直到武将这边的人都跪了下去,文官那边有些坐不住,一起看向了他们始终没开口的宣抚使宇文时中。   宇文时中就坐在长公主下首处,像是出了一会儿神,但很快又醒过来了。   “殿下领命而来,若朝廷召殿下归京勤王,该名正言顺,方能上下一心。”   他起身离座,行了一个大礼,“臣当表奏天子,为殿下请封。”   就在他之后,那些冷眼坐着的文官终于坐不住了,一个个也起身,零零落落地跪在了地上。   长公主终于从袖子里抽出了另一条帕子,慢慢止了泪。   “我本修道人,心中岂有这些名利之物?只是我牵挂父兄亲人,不忍他们困守孤城,今日之事,一切就听先生之言。”她轻声道,“我是无不从的。”   下面有文官听了这厚颜无耻的话,就忍不住了,偷偷抬头,正好对上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轻柔又冰冷地扫过来。   他赶紧把额头贴在地上了。   就听宣抚使的吧,反正凡夫俗子,也没有第二个脑袋跟这位假惺惺的公主斗啊!   宣抚司商量了一下,就联名写了个奏表,交给五个使者一起带走了,请他们转告官家,给公主请个职位,讨价还价把价码商量好,再说回不回去的事儿。   但第十个金牌使者跑过来时,却没有给她想象中该有的职位。   这个使者就不是官家派出来的,而是枢密院派来的。   他整个人到了真定城时,已经像一滩烂泥了,可他要用爬的,爬到她脚下,吃力地说:   “殿下,快回京,陛下……陛下离京!”   他说出这句话时,像是胸腔里所有的悲痛都如洪水般宣泄出来,他哭得歇斯底里,“陛下弃京而走了!殿下,求殿下领义军速归,救救百姓!”   ————————   今天没能成功双更,多写了一千多字……算是利息,明天再企图双更补回来   感谢在2024-07-1023:10:45~2024-07-1223:1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珩六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虫虫2个;垂目、笑娴笑、Schass(我不是在印度)、Yahiro、hema666、Daisy1029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具艳尸88瓶;七七83瓶;春暖花开040675瓶;就是爱吃肉66瓶;方舟59瓶;猪猪51瓶;摔倒了躺下50瓶;L.L 33瓶;杂合子30瓶;豆花、带鱼打个蝴蝶结、张小瘦、阿苓、了了20瓶;清和19瓶;斯芬克斯之谜、顾伊岚、转基因油菜花、luftschloss、Call me Debbie、你的小可爱、韩单、奔跑橙、山水、gb123、莫墨、娜娜、昭孟、南漓、憨巴嘎酱、悬崖下的静音姬10瓶;candy 9瓶;Affirmation、2102_9610、燕回5瓶;Shimora 3瓶;我睡叶问舟、不见青山~、异点点2瓶;鹿鹿鱼鱼、商铺的小老板、哭唧唧、renko、今天也要早点睡呀、维周、芷兰、不许坑!回来更新求求、羲和獭獭、KK、可盖大人的仇敌、子桓殿的黑猫、许你万丈光芒好、金木小天使、蛮颓真格挣扎菜鱿、趙子繁、逐、水木姑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4]第一百零八章:秦桧的阴谋   天渐渐暗下去,城中又起了一阵风,那风先是摇一摇城中流民搭起的窝棚,看看棚顶的干草够不够,再试试帘子有没有压牢。   平民百姓还在笨手笨脚地往炭盆里加些草木灰,想要变着法儿让它热,却又不能让炭烧得太旺太快。他们的要求这样繁复,可心里总是许多希望的。   他们是一点儿都不知道京中发生了什么样惊天动地的事,只会小声问一句:“今日又有天使来啦?”   “听说那马是救不得了。”   “哎呀!便宜谁了!”   使者每次到达真定,都不是自己一个人,而是要带上几个护卫,这群人一起祸害沿途驿站的马匹,有几次到了真定,那马儿眼见着就不行了。   不行了,就被城门小吏拖去处理了,一群贫苦百姓就在那等着,马肉是吃不上的,那东西多半就给守军加餐了,可还有许多热气腾腾的内脏,可以被百姓们拿了盆盆罐罐守着,先到先得,带回去慢慢清洗干净,在陶罐里加水,文火煮了。   贫民区里,有些窝棚就在傍晚飘起这股味儿,里面带点内脏的腥臭,可周围的街坊邻居还是贪婪地抽动了几下鼻子。   “再来个天使就好了,”他们说,“再来一个,俺们也去城门处守着他的马。”   赵鹿鸣在温暖的床帐里坐着,屋子里只有一股幽静的香气,一丝让她分心的怪味儿也没有,可她对着床帐外的虚空,就在那里想。   官家是东狩,应该就是往江淮方向跑了。   那太上皇呢?   枢密院的信和官家是两种风格。   官家的信,既拘谨,又随性,还非常自我。   拘谨在他那故作柔和,特别柔和,假惺惺柔和的语气上,随性在他写信特别没有规划,想一出是一出,自我在于他根本不考虑收信人的情绪。   官家拿金牌当短信用,一口气发了十条八条,路上跑死多少匹马,他根本不在乎,那些信除了第一封写得还挺长之外,后面几乎都很短,非常的情绪化,至于她收到信后什么反应,他刚开始在乎,后面就不在乎了。好似她不是个人,而是个成精的树洞,专门用来处理他听说完颜吴乞买长了驴耳朵的那些破事儿。   但枢密院的信就是另一种风格,既恭肃,又严谨,还带些利诱。   枢密院说,官家下定决心东狩,是因为有人说,金人的游骑已经到达了河内。   河内!   也就是说已经出太行山了!   只要马蹄往南一跃,就到了洛阳,往东跑不足三百里,就是京城!飞马一日就都到!   官家去了哪里呢?据说是要奔着江淮去,可现在形势很乱,枢密院也不能确定,现今留守京城的宗室里,只有康王赵构堪用,留下来当天下兵马大元帅了——可康王不知兵,需要人辅佐呀!若是殿下能回来,其功大矣!   她拿着这封信,心里默默地想一会儿。   天下人都觉得她很爱她九哥。   所以枢密院会认为,给康王赵构一个天下兵马大元帅,也是给她的一个优厚条件——她毕竟只是一位公主,名头在她身上,朝廷怕将来被人臧否,担不起这个责任。   但枢密院又暗示她,只要她回去,京城的禁军是由她节制的,她的实权也是很大的嘛!   这样她有权,赵构有名,天下勤王之师都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统帅,皆大欢喜,双赢!   ……赢麻了。   但这个年纪的九哥,她想,有心机城府,也有搏一把命的勇气。   他没跟着逃!而是留下了!   就不知道这回到底是谁帮的忙,给原本没逃走的官家弄走了!   帮忙的人,其实赵鹿鸣没见过,但还听说过名字——后世颇有名气,以一己之力给自己的名搞成绝版,再没几个人愿意和他重名的秦桧秦相爷。   这位履历虽然好,但因为是个铁杆主战派,就很不得官家的青眼,只有金军来了,偶尔叫他过来,问几句话。   问过之后,自然官家又被身边那一群主和派给包围了。   大家的履历都很漂亮,主和派难道就不会写文章了吗?   人家不仅会写文章,还会写诗作赋,会搞祥瑞,会说贴心话,会柔和地将细长的嘴巴凑近官家耳朵,刻几个谁也瞧不见的思想钢印在官家脑子里。   官家就觉得,秦桧虽然话说得似乎有道理,可他也没经验啊!   对呀!这一群主和派相公就说,官家当初信任李纲,李纲也确实守住了京城,为什么这次不再起复李纲呢?   官家就很吃惊,望着周围那一张张斯文儒雅的脸,“李纲专横跋扈,在朝时与卿等多有不和,今日竟……”   这一张张脸就一起堆出一个大写的“忠”字:陛下呀!为了陛下,我们什么委屈都能忍!   官家感动坏了,“只有卿等,才是社稷之臣哪!”   消息传到了秦桧的耳朵里。   这位御史中丞就在他那间很朴素精雅的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的清晨还没到来,黎明时最黑的那一段夜里,他挑了挑灯火,开始写起信。   妻子披了衣服,揉着眼睛走过来,“连宵达旦,是谁值得夫君这样看重?”   秦桧将信上的前几个字指给妻子看,妻子就皱了眉,声音里带了轻轻的不屑。   “怎么是他?”   “他正好。”   “哪里好?”   这个身形瘦削,姿态端肃的青年慢慢地折着那张纸,“你看,外人总以为朝堂既分了两党,党内自然是齐心合力的。”   妻子就有些明白了,“可你用他做什么?”   “朝廷要宣李相回来。”秦桧说。   “这不是好事?李相起复,连你也……”   “我虽敬重李相,”丈夫轻声说道,“可我也想立一番事业。”   这个思路,李纲想不到,官家想不到,甚至赵鹿鸣也想不到。   大家都是主和派,官家最信任的是身边那几个,比如说耿南仲,再比如说李邦彦,其次的话还有些赵野或是王孝迪等人,都是东华门外唱过名,风度翩翩好男儿,除了骨头有点软之外,确实是很会做官的。   这些人虽然骨头都软,可骨头软并不能让他们产生亲切和归属感,反而让他们斗起来——主和派多一些很好,可出风头的应当只有我一个,凭什么官家信你不信我呢?   这种小规模排位赛日常都会进行,不触目,但只要有哪个人犯了错,别人也一定不会拉他一把,而是赶紧用力踏出一只脚,齐心合力给他踩下去,简直像是踩下去一个主战派般开心。   秦桧写信联络的这个人就是被大家踩下去的,叫白时中,是个既有才华,又有一双善于发现祥瑞的眼睛的人。   这样的人,官运不亨通都不可能,他就一路靠着这两手本事,飘飘忽忽走在云端,每日只负责替官家看遍大好河山,今日河北有瑞鹤,明日蜀中出霞光,哎呀哎呀,真是三代以下未见的盛世,处处祥瑞,处处生辉,官家的喜,报都报不完,天下的富裕太平,百姓的和乐安康,从那十二穗的麦子,成群结队的赤雁就能看出来啦!   宣和年间,大家和和气气,白相公写诗作赋,其他相公们也都笑呵呵地应和,出城踏春,遇见了还要亲亲热热地喝一杯酒,互相问一句家中小儿女如何?官家的神功练得如何啦?   那时暖风熏得朝臣醉,一片和乐,眼下渔阳鼙鼓动地来,有人跳起来拿起剑和盾,有人披上老鼠皮就去打洞了。   河东的官员就写奏表了:全国各地的祥瑞你都能看到,你特么连云中的祥瑞都看到了,你怎么没看到那么大一坨金人冲过来了呢!   白相公很尴尬,说我就负责看祥瑞,打仗关我啥事儿啊?   此时爱祥瑞的官家升级成了太上皇,新任官家刚滚地上哭过,大家都没心情再看祥瑞,只能赶紧问一句:谁来负责守城领兵?   李纲往前一步,白相公退后一步,他就万万没想到,官家再怂,也知道怂自己一个,大臣们或许还能救,要是再带上几个出了名的怂包,那可能就无法救了。   白时中退了,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主战派见他就呸,可主和派也是一张似笑非笑脸,明着不呸,暗地里踩上一只脚:我等主和,那是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可不是惜命啊!你这贼眉鼠眼的也配当主和派?   人缘臭了的白相公就缩起来,再没什么动静了。   所以秦桧给他写信,妻子就很惊奇,不仅妻子惊奇,而且主战派的同僚们猜不到,主和派的老鼠们也没猜到,谁都没想到这位肃正刚硬的御史中丞有这样深的城府,竟然干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他竟然拿了一个祥瑞相公当撬棍,给官家撬出了京城!   “李相气直,忠义英发,天下人皆仰慕他的名望,待他归来,我等皆泯然众人,”这位御史中丞缓缓地对他的妻子说:“我虽不及他,却也有我的傲气。”   妻子无言地望着他,“你素来不愿弄权术,何况这一步险棋。”   “只恨官家闭塞忠谏之路,”秦桧坐在东窗下,望着外面终于缓缓透出的一丝天光,“我总得自己寻一位明主。”   ————————   今天没能成功双更,因为写了删删了改很久……这段有点不太好写,熬过去一定能的!   感谢在2024-07-1223:10:13~2024-07-1323:01: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苏苏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莘苘、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loriawen 189瓶;鱼鱼要开心72瓶;一念如故40瓶;啦啦啦、只是一串数字31瓶;candy 28瓶;2121939625瓶;jarny 24瓶;听凭风引、慢递圆20瓶;錯过一笑了之12瓶;爱吃胡萝卜的HMM、lilydudu、lena2100、摩丝、阿蛐、文玩核桃、夭夭、默默小麦兜、深雪与光、叶影、fanny15、Ssomber 10瓶;金木小天使9瓶;云黎、可颂法棍奶油面包、Affirmation、争流不是蒸馏、不知今夕何夕、异点点、燕回、咳咳咳、千山观素、268235455瓶;竹笠入微雨4瓶;卿什么卿3瓶;urnotlibby、真·爱因斯·星、白月花红2瓶;许你万丈光芒好、今天也要早点睡呀、支离笑此生、半夜、未央、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子桓殿的黑猫、逐、可盖大人的仇敌、哭唧唧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5]第一百零九章:陈遘   秦桧操作的这件事,粗看很容易:让皇帝逃跑。   我大宋的皇帝,向来腿长,从知名不具的某位先帝开始,到撒丫子就跑的太上皇,再到至今还不曾显山露水的某弟弟,大家都能跑,跑得很有技术,也很有天赋。   但实际操作起来,那是很难很难的。   白时中被贬过一次,就是因为他撺掇官家逃走,被李纲给骂了,成了大家的笑话。   可后来就一直有人纳闷,官家是为什么不走呢?   江南那么美,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只要大宋继续稳定地重用地主们,稳定吸血到临安来,那临安一定是能很快就被建成一个不下于汴京的王都。   事实证明,汴京城破,皇帝就再也不想回去收拾烂摊子了,而临安的美,仅靠几首词就能招来异族的觊觎。   所以在汴京能获得的享受,在临安也能获得,一样可以大兴土木,修建亭台楼阁;一样有美貌佳人,可以曲意逢迎;一样也有这群博学多才,好姿容好口才的耗子围在身边,用他们那并不高明的幻术继续给他创造一个绮丽而柔软的梦。   这一次,有了全年不结冰的长江天堑,金人的铁骑可是再也没办法惊醒皇帝的美梦了,他尽可以靠着这滔滔不休的江水,把梦做到死。   所以如果皇帝是个自私鬼,他应该南巡迁都啊,他干嘛不迁都呢?   官家轻轻打了个喷嚏,立刻有宦官在一旁小心问:“陛下可是觉着殿内的炭火旺了?弱了?”   他叹了一口气,摇摇头,看着梁二五去拨弄那炭盆,忽然说:“你说,除你之外,更有何人忠心对我?”   这面皮白净的内官正在那专心将炭盆里的炭灰拨开点儿,听了这话就吓一跳,火钳差点摔下去。   “奴婢是个阉人,奴婢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只是奴婢还有一双眼睛,”他柔声说道,“陛下是天子,原该富有四海,享用不尽,自登极以来,却一日也不曾安享太平,日日夜夜为国事操劳,朝廷上的相公们看不见,天下的臣民难道也感受不到吗?若有哪个人不肯忠于陛下,奴婢看来,他必定是个狼心狗肺,爹不疼娘不爱,天打雷劈的坏种呢!”   这话里藏着些东西,官家听了,就勉强笑了一笑。   “朝堂上的相公们看不看得见,”他说,“都是小事。”   那谁是大事?梁二五没问下去,而是小心地将火盆里的炭拨好之后,直起身,将火钳交给一旁的小内官,自己过来悄悄地给官家捏捏肩膀。   “官家,今岁南方处处是喜报,”他说,“官家也别只看北边啊。”   这话终于令官家情绪好了一些,“什么样的喜报?”   喜报可多了,比如说这里丰收了,那里的盗匪被平定了,又有什么样的景色,什么样的夷人,哎呦呦南边那几座大城真是热闹,别看现在入冬了,可一点儿都不冷,有画家特特画了一副新画,雪落在溪流上,溪边一树的梅花,又静又美。   官家听了就很生出向往,恨不得插上双翼,飞到那个又静又美的地方去,可须臾间神魂又被收回来了,一脸的怆然。   “可惜我见不得。”   梁二五掂了掂袖子里被白时中塞进去的沉甸甸的小玩意儿,笑眯眯地继续问:“那画已在汴京,官家如何就见不得了?”   “画自然见得。”官家说了半句,又不说了,忽然问,“派去太上皇处的使者可回来了?”   瞻前顾后。   梁二五一边回话,一边悄悄打量皇帝,心想白相公恐怕是猜错了陛下的心思。   官家不跑路,是因为他很怕——   有点搞笑,但逃跑是需要勇气的。   在靖康之战中,两位皇帝都缺乏逃跑的勇气,这件事表现得非常明显。   金人即将兵临城下了,怕不怕?怕呀!   可这不是还有一座城吗?   这“城”不仅仅是砖头堆砌起来的高厚城墙,是雕刻了狰狞兽头的铁门,是城墙上那些早被种师道和李纲预备多时的守城滚石木料。   它还代表了秩序,以及同样在秩序庇护下的无数人。   比如说禁军,他们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表现不佳,经验没有西军那样丰富,作战也没有西军那样勇猛,可西军会逃跑,他们却没处可逃——他们的全家老小都在汴京,怎么跑?   留在城中,禁军总有能用的,可要是出了城,那就难说了。   唐玄宗昏聩,尚有杨家兄妹可以推出来当罪魁祸首,将贵妃白绫缢死后,还能告诉禁军他本是圣明天子,都是妖妃祸国,现在妖妃受死,那圣君自然就回来啦,大家就可以放心地继续给老李家当牛做马啦!   太上皇也昏聩,但京中有“六贼”当他的黑手套,朝廷只要给这几个奸臣拉过来挨个砍头,百姓们又相信太上皇那只能在天上用,人间素来看不见的眼睛幽而复明啦!   可他赵桓就没这个福气,他当了那么久的太子,从来谨小慎微,不好女色,这要是逃出汴京,一朝禁军哗变,他也没个知冷知热的拿来当替罪羊啊!   ……别说,其实还真有。   “耿南仲干什么呢?”他问。   “若是殿下想领兵回京,”李良嗣说,“臣愿为马前卒。”   真定府的风比汴京更冷更硬,尤其是想到城外还驻扎着几万十几万个训练有素的杀人狂,那就冷得让人心里直打转了。   她的这间屋子很温暖,砖下面还有更精巧的中空节奏,有人烧了炭将温暖的烟灌进来,因此地面并不觉得冷。   但四面的窗户依旧有风在锲而不舍地摇动,似乎想要动摇她的思绪和决心。   “这事有些险,”她说,“若是真有意外,我不能用你们做替罪羊。”   几个从蜀中过来的人都在屋子里,只有李良嗣一个人发声,一边说话,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臣不过是辽国一草芥,背弃旧主在前,引刀兵至宋地在后,朝廷议臣死罪,臣是甘心受了的,蒙殿下搭救,多活这数载已是福分,”他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况且殿下照拂犬子,臣全家受恩太过,太过了……”   俗话说,后半句比较重要,这是放之四海皆准的真理。   对上自己人,她就难得说了半句实话:   “九哥在京中,独自力挽狂澜,我岂有不急不痛的?只是时机不到,我不敢应下啊。”   “时机?”   “我原想着,若西军有信,我可以分兵出太行山,与河东守军共同合力,切断完颜粘罕后路的。”   她坚壁清野,完颜宗望除非冲车云梯投石器轮番上阵,否则是拿不下真定的。   金军也不可能没有攻城的准备。   但完颜宗望就是不来,那她就会有些猜测了。   比如攻城要用什么部队呢?   显见刚开始是要消耗一批仆从军,为首的就是辽地的汉儿和契丹人,这群人要在十不存一的攻城战中,顶着头顶呼啸而下的箭雨、滚石、沸水、金汁,艰难地往城墙上攀越。   超大型的攻城器械是宝贵的,那么多铁、那么多木料,太行山靠近城镇的部分都已经被过度砍伐成了光秃秃的山,就算工匠们会无限造攻城器出来,也没有无限的木头给他们。   所以最好的攻城器——比如那种能直接贴上城墙的云梯车——刚开始时甚至不一定会舍得拿出来,先用命贱的上去试试守军轻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为什么不用这招呢?   那可能就要问问灵鹿公主腰间的佩刀了。   人家公开声称要善待契丹人和辽人,而且是真心实意地优待战俘,那契丹人凭什么给你大金当炮灰呢?   你逼着大家伙儿去送死,你认真的?你不怕大家夜里哗变给你看?   这事就算完颜宗望也没什么好办法,他说这是灵鹿公主的坏心眼,你们别被她骗了,契丹人也会问他:既然你金一视同仁,那你为啥不用女真人去攻城呢?怎么女真人的头盖骨比我们更软些吗?   所以金军改攻城为围困,这就给了她一些操作余地,她给张孝纯送了信,还得等等看那边的回复才行。   “完颜粘罕一心南下,许多州县必定尚未陷落,就算已经陷落的城池,其中叛贼皆为蛇鼠两端之辈,若我大军南下,他们岂有不请降复归大宋的道理呢?”   她这样一边说,一边从尽忠手里拿过一份地图,准备展开给这几个心腹看一看,商量手里的士兵有多少是用来守真定的,又有多少是可以调动的,至于汴京——   她逼迫自己不去想它。   汴京,汴京。   一个声音对她说,汴京难救,她该舍弃时就要舍弃,她也只是个凡人,她为什么要将整个天下担负起来?只要她徐徐图之,不要急,不要太过心急呀……   那像是曹溶的声音,柔和得像水,潺潺在她的心头流过。   另一个声音就尖利得多,像是德音族姬,更像是那个十二三岁的朝真帝姬。   她说:你忘了啊!   你忘了你的梦,忘了你姊妹的痛苦与眼泪,你忘了在烈火中焚烧的王城,忘了被车轮碾过,还在轻轻抽搐的尸体——你这汴京的女儿!   她怵然而惊,忽然将那卷地图丢了出去。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明白地看向她。   门外忽然有人敲敲门。   “何人?”   “中山知府、兵马元帅陈遘,前来拜见长公主。”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忽然推开了一道她看不见的门。   ————————   感谢在2024-07-1323:01:54~2024-07-1423:1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华田很甜2个;Yahiro、幻水寒de凨_晨光、莘苘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氨酚烷胺胶囊39瓶;牛牛20瓶;YY麟奕13瓶;韩单、lena2100、清热解毒、梅意雨声、月色三分、不是一个随便的人、蛊瓷10瓶;阿西、peace&joy 9瓶;异点点、好好、Affirmation、燕回5瓶;新世纪掌嘴ky小鬼的神2瓶;LIULIAMENG、起啥名啊、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幻想苹果、今天也要早点睡呀、维周、红烧西红柿、子桓殿的黑猫、红糖酥饼、未央、逐、可盖大人的仇敌、羲和獭獭、许你万丈光芒好、白藏、书虫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6]第一百一十章:证明   陈遘这个人,赵鹿鸣是曾经见过一次的,印象挺深。   一个各方面能框进教条里的儒家士大夫,对公清正廉洁,去各地执政都很有政绩,对私为人宽厚,很少与人争执,道德上没什么瑕疵,但为人略古板,略天真——这个评价是来自一桩关于他的趣闻,据说他每次调动走马上任时,都会焚香祷告,希望不要遇到一群贪赃枉法的坏同僚。   ……听起来还有点迷信。   但这人迷信归迷信,公私分得很清,他来真定拜见宣抚使宇文时中,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一点也没有去道观再拜见一下长公主的想法。   甚至赵鹿鸣自己好奇跑过来见了他一次,这个三十六七岁的中年文官也是木着一张脸,恭恭敬敬赔小心,但浑身上下全是疏远的气质。   在此之前,他困守定州——也就是中山府——长达半年之久,完颜宗望的兵马都已经打到黄河边了,他在后方坚持守着他的孤城,任凭金使怎么在城下喊话,就是不降,死也不降。朝廷说,定州这地方离朝廷太远,金人太近,你还是赶紧回来吧。   陈遘这回连朝廷的话也不听了,说不回就是不回,没本事击退金军,但就是咬紧牙关,灰头土脸地守着安喜。   说起来其实是有些悲壮的,他哪知道能不能等得来援军呢?四面楚歌,他就这么跟刘韐一东一西,像洪水大军中的两座孤岛,日复一日地等。   最后把宗泽和长公主等来了,中山府总算是得救了。   立了这样的大功,朝廷本来应该给他调回去,可现在敢去河北的官员是满朝找不到几个,他就只能继续守在前线。   朝廷辜负了他,长公主救了他,要换个正常点儿的人,早就该来长公主面前,纳头便拜,乖乖跟着长公主走,最不济也得跟刘韐似的,自己虽然还当着大宋的官,但儿子整天和长公主麾下这群军官们一起同吃同住,亲密得好似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可这人还是有板有眼地待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班打卡,半点讨好长公主的意思都没有。   赵鹿鸣就差不多看出他是个什么人了,有点像李素,一个正直的,很难被收买的士大夫。   他现在却来了。   这一群密谋的心腹都撤下去,茶盅干果也撤掉,有宫女抱着一个小香炉过来,往里面加了两颗香丸,可室内刚刚有一群人来过的气息还是很难掩盖。   但陈遘目不斜视地进来了,一点也没有思考,半点也没有在乎。   这位小个子,圆鼻头,长得非常随和的中年人进了长公主的屋子后,哐地一声就跪地上了。   她吓一跳。   “知州何以行这样的大礼呢?”   “臣听闻陛下出巡。”陈遘说。   她就低了头,轻轻地叹一口气。   “殿下何时回京?”他问。   “无礼!”旁边有宫女清叱了一声。   但陈遘一点也没被这声叱责吓住,他虽然跪在地上,腰背却笔直得好像一株松树。   “臣以殿下为大宋之柱石栋梁,殿下不当再自轻为一宗室贵女。”   小宫女很气愤,上前一步,还要再说一句,被长公主轻轻挥手拦下了。   “你们都下去,”她说,“知州皆金石良言,必有高明教我。”   知州此来,目的特别明确:   劝她回京。   而且枢密院的第一枚金牌没有带着什么实际的东西来,陈遘带来了。   “若殿下能回京襄助康王,河北上下,必戮力齐心,死守故土,更愿全力襄助殿下,保京城不失。”   她坐在椅子里,面色沉沉,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又很犹豫。   “知州忠心不在言语之中,你能守孤城不失,天下人皆看在眼里,我自然信知州的话,但河北上下,投降者有,蛇鼠两端,暗通款曲者有,坐视友军困顿者有,朝廷虽不曾发作,我如何能不警醒?”   陈遘磕了个头。   “此一时,彼一时也。”   “此时如何,彼时又如何?”   “去岁金寇南侵时,郭药师受朝命,领重兵,却弃明投暗,自取灭亡之道,河北州县措手不及,又无人统领,才致使金军南下,人心惶惶,许多州县官员逃亡,河北河山落入金寇之手。他们会叛离大宋,是因为他们惊惧之下,无处依附。   “而今有了殿下整合河北,一切都不同了。   “殿下是康王至亲,陛下东巡,康王临危受任,监国守城,人望今在康王处,也在殿下处,河北官员皆曾为殿下效过力,心中岂能不存希冀?”   他这话说出来,身边有人就暗暗地吸了一口冷气。   大逆不道啊!   多大逆不道的一个人啊!   这浓眉大眼的儒生,人生前三十几年光辉人设,全碎了一地啊!   连赵鹿鸣都懵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陈遘磕了个头。   “臣知,”他冷静地看着她,冷静中有一种疯癫的美感,“殿下若是不信,明日再看,河北各路必有官员亲至或是信至。”   陈遘这人,平时看着就是个冒不起眼的小个子,忠臣,士大夫,而今这番话,一下子就图穷匕见了:   陛下逃了,逃就逃吧,他一点也不关心。   或者他其实是关心的,但现在没空。   他现在的思路特别明确:不管哪个宗室守在汴京,谁能领着大宋子民将女真侵略者赶回去,他就效忠谁,要是皇帝自然最好,但如果是某个亲王,甚至公主,他也愿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至于这钱和力在战争结束后,会不会被有心人用来复刻一下烛光斧影活动,那也都是过后的事,你有能耐上位,河北官员怎么没有从龙之功跟着喝一口汤呢?   你们烛光斧影时把帘子拉上,出来时换套新衣服,别一脸血一身血搞得天下儒生没脸见人,不就得了吗?   挨骂?   挨骂不可怕,上到皇帝宗室下到百官甚至是庶民都被脖子上套着绳子一起拉去金国才可怕!   她就震惊了,可嘴上还是要习惯性三辞三让一下:   “我是个世外之人,一心修道,我到河北省来,原是为爹爹祈福……”   “殿下若能救了大宋,”陈遘说,“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德。”   “可河北百姓需要我。”她又谦让一句。   “天下百姓望殿下如婴儿望父母!”他又劝一句,“若是京城陷落,殿下以为只有百万京城百姓流离失所吗!殿下不见五代之事乎!”   当一个国家的首都陷落,它不止是首都的百姓遭到战火那么简单,而是会迅速演变成一场全国的动乱。   理由很简单,既然朝廷失去了权威,天子失去了他的那头鹿,各州县兵强马壮者,自然都想试一试逐鹿中原是什么滋味。   天下凭什么是赵家的呢?   难道它就不能姓张,姓刘,姓杨,或者姓个哪一路大王?天下也可以被分成很多份,每一份都有人觊觎,每一份都有人抢夺。   女真人的铁蹄不曾到达,尚未践踏过的土地,自有那些兵强马壮,充满幻想的人替他们去践踏。农人可能在田野上被杀死,妇人被揪着头发拖走,而怀中的婴儿可能会被粗暴地留在燃烧的村庄里,可那真是仁慈的处置方式——因为就在百余年之前,还有些婴儿会同他们的母亲一起被开膛破肚,细细剁了扔进大锅里,炖成有滋有味的军粮哪!   她听说过吗?   她见到过吗?   她能阻止吗?   那个暗无天日的未来,那个十不存九,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未来。   她是一定有办法自保的,不在河北,就在蜀中,她可以深挖洞,广积粮,坐视生民陷于水火,天下变成一口汤锅。   然后等她终于积攒够了实力,她就可以挥师北上,或者南下,将济世救民的旗号打出来,对着荒野上的游魂大喊!   王师归来啦!   她听到自己问自己:为什么不能呢?   死一个人是死,死一百万人不也是死吗?她也可以作为一个割据政权——   然后呢?   除了身边这些人,天下人谁会支持她?她拿什么同建立起南宋的兄长抗衡?君权和父权都在九哥手中,她一个修真的公主,手里是有几万兵,她怎么敢去肖想那个正统的位置?   她从那个黑暗的幻梦中惊醒过来,看向陈遘的眼神又不同了。   “你在劝我,”她说,“可你知道,我是个公主,来日我或许尚有一条生路,你今日劝我的话,倒是很可能声名尽毁,性命不保。”   陈遘行了一礼,“只要殿下能救大宋于倾覆,救天下于水火,臣虽受五刑,心甘情愿。”   她又想了想,“完颜宗望兵临城下,他岂能轻易放我?”   “河北必能集结援军,襄助殿下,”陈遘说,“若是寻常哪位宣抚使来,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者,各知州心中岂无犹豫惶恐?”   “我有什么不同吗?”她问。   这个一贯很疏离,从来就没亲近过她的文臣回答得掷地有声:   “不独太行山东西信服殿下,天下再无第二人,如殿下一般,能令将士信服。”   话说到这里,已经尽了。   她终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遘。   “既如此,”她说,“知州若能证明给我看,我便给天下人一个明证。”   ————————   感谢在2024-07-1423:11:11~2024-07-1523:1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oooooi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7个;阿华田很甜2个;hema666、晏西沉、垂目、小楼春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葵花籽籽籽74瓶;时宜36瓶;星河欲晓、806530瓶;北落师门20瓶;shierri、甜甜的粥、南山月、文踏汐、异点点、喵呜不喵叽、悟空、半夏、ccc、辋川、西西、韭菜辣条、hema66610瓶;马虎9瓶;白藏8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6瓶;燕回、730766185瓶;Cherry 2瓶;可盖大人的仇敌、三日鹤、许你万丈光芒好、LIULIAMENG、小杨咩咩、43297872、未央、今天也要早点睡呀、维周、逐、兜兜、蛮颓真格挣扎菜鱿、msj、章柘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7]第一百一十一章:最后一道金牌   晚饭还要等些时候。   金寇入侵的缘故,整个真定府都在完颜宗望的监视下,粮草不能随意运送到真定城中,而现在入冬不久,这个冬季一定是漫长无比的,所以大家必须开始吃得清淡起来。   宣抚司的文官们原本吃得很有水平档次,奈何宇文时中带头开始吃草,大家也只能每天吃点腌菜,条件好的加点温室里的葱韭之类,更好的还能加个鸡蛋。   当然,如果在入冬前已经有所准备,而且不是城中引人注目的大人物,那或许还能奢靡一些,比如说尽忠,人人都在怀疑尽忠在真定的这些时日里,已经坚持不懈挖出了一座地下城堡,并且里面修缮得极尽华美,干肉干鱼不算什么,必定还有照夜如昼的温室,里面种菜养鸡都是寻常,指不定还能养些猪羊,让尊贵的内官时不时烤一头乳猪来下酒呢!   当然至今这事儿还是个谣传,没人亲眼见过那座雄伟的地下城堡——尽管长公主已经给它起了个“卡斯特梅”的怪名字。   总之,陈遘并不愿意在她这里用饭,正事说完了,这个士大夫就利落又坚决地退下了,留给她回到静室去,充分休息,充分沉思的时间。   陈遘说,所有的河北官员都会支持她。   因为她的九哥在守汴京城。   话说得更直白些,大家支持的并不完全是她,而是“有她支持的赵构”。   赵构非嫡非长,头顶上有父亲与兄长两位皇帝,都是身体康健的青壮年,正常情况下,大位无论如何是轮不到他的,只是因为两位皇帝都逃跑,京城群龙无首,因而给了他一个宝贵的机会,也给了河北官员一个押宝的机会。   这机会只给镇守京城的宗室成员,而且还限定了只能是个男成员。   但这位男成员有巨大的短板,所有赵家人都有这个短板,他们都没当过一线指挥官,无法为一场决定王朝生死的战争负责。   所以一面面金牌来了,找她当这个高级打工仔,甚至也给她一些诱惑:   如果你想,这是你们兄妹之间的事。   可只要赵构在——不,只要任何一个宗室亲王尚在,她执政的合法性就会受到巨大挑战,那些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那些从未与她并肩作战,因此一滴血,一滴汗也不曾流的,都会站出来,挑战她!   性别是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一个巨大的借口,若她能够击退金军,天大的功劳要造就多么庞大的一批功臣,这些功臣又要占据多少人的位置?   女真人不一定会夺走他们的位置,可长公主的功臣却很有可能。   可这不就是她一直想让别人看到,想到的吗?   她一直站在九哥的身后,作为他最忠诚的妹妹,恭敬、谨慎、顺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她原本就没有什么野心哪!   青烟氤氲着,模糊了她面前漆得发亮的木牌。   她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坐在蒲团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曹溶的牌位。   那牌位是死的,放在那里一辈子也不会发出一声,出声的就只有她的心——她凭什么要为赵构做嫁衣?   她为什么不能呢?   现在最大的敌人是金人,她必须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呀。   天下的百姓都等着她去拯救,她也必须将他们从那个即将分崩离析的未来中拯救出来呀。   那个风波亭的赵构自然是坏人,可现在困守孤城的赵构除了笨拙而生疏地从军报与军官的谎话,士兵的恐惧中找到细枝末节外,他难道有什么改变乾坤的手段吗?   他也在焦虑,他也在收拾这个烂摊子呀。   这烂摊子,怪他吗?   赵构走在垂拱殿外的长廊上,晚霞隔着屋檐上那些雕得精美,生得雄壮的东西,悄悄窥伺着他,这想法令他怵然而惊,但转瞬这个少年就意识到,悄悄看着他的不是晚霞,也不是屋檐上那些石头刻的,砖瓦烧的,木头雕的东西。   是这座宫廷,以及宫廷里所有活着的东西。   这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他以往入禁中,宫女内侍自然待他很和气,说话做事都是笑吟吟的,可他们更像是纯粹的仆役,对他的念头单纯得怎么拧也拧不出水——他只是个亲王,尊贵又闲散,他们好好照顾他,他也许会在父兄面前美言几句,为他们赚一点奖赏,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就是一阵风,轻轻地托着他,舒适得让他经常从入宫到离开,都留不下什么印象。   但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他入宫监国,遣内侍入后宫,请母亲代为安抚他惊慌失措的庶母、嫂嫂,妹妹们,他成了这座宫廷暂时的主人,于是身上的目光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他们在偷偷观察他,似乎很谄媚,看他喜欢什么,留意什么,吃饭时在哪道菜肴上多夹了一筷子,饭后的茶是喝浓的还是喝淡的,要温要凉,有没有哪位年轻美貌的宫女被他亲切地关心一句。   他是个有心机城府的亲王,可他也还是一个少年,走在这熟悉而亲切的富丽宫廷里,又见到所有人不同寻常的态度后,他心中除了忐忑之外,还很有些欢喜。   但秦桧站在台阶下,声音像冰锥一样森冷刺耳。   “殿下以为,海昏侯刘贺入宫时,宫中之人是否也这般恭肃呢?”   赵构一下子就清醒了。   这宫殿忽然就变得陌生而阴森,他对自己说,那些身体残缺的男人,那些柔媚温婉的女人,他知道他们的名字吗?知道他们每一个的家人住在哪,有什么样的生活,自入宫以来,他们受过谁的恩,在谁手下做事,又收了谁的钱,被谁胁迫过?   等到内侍恭谦地请他坐在垂拱殿的椅子里时,赵构指着下首处的位置说:“我不过是替兄长看家罢了,你们还是为我在此处布置一套桌椅吧。”   至于饭食,饭食自然有他的妻子从康王府送过来,他吃得很朴素,只要一块饼子,一罐菜汤就够了,内侍们苦劝时,赵构就说:“我父我兄皆为国操劳,就连我的幼妹也在镇守河北,我有何功德,要你们玉粒金莼的伺候?而今京中人心未定,宫中正当节俭才是。”   他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谨小慎微,可那些目光依然藏在暗处看他,似乎依旧很谄媚,随时在等待着他的一个转头,他们就要拥着他,坐上那把椅子,甚至连黄袍也为他披上。   而在这阴暗的谄媚目光的背面,汴京城上下似乎都在追随着他。   赵构站在城墙上,他也穿了一身的铠甲,那铠甲比赵鹿鸣的更沉重,穿在他身上却轻如无物。   他甚至还亲自弯弓搭箭,射了一箭出去,那一箭正好射中一只溜过来的小兽,引得欢声雷动!   那么远!那么小!康王殿下的箭术真是冠绝天下,来日领兵杀敌难道还有什么值得担心的吗?   城上那些禁军就大声地说:“早就知道康王殿下是有谋略,有胆量的赵氏子孙!”   “我是曾见过画像的,咱们殿下的容貌,与像上太宗爷爷那真是一模一样!”   “殿下这几日点齐兵马,布置城防,来日金人再临城下时,咱们可就要一起冲杀出去,将他们狗头打烂!”   “说的是!”   他们这样高声地议论之后,又小声互相问,“可有援兵至么?”   枢密院在四处发文,到处要援兵,可三面都没给什么好消息,有宣抚使,有制置使,有知州军事,说不上谁统辖谁,也说不上该谁征调谁家的兵,谁家的粮,我大宋特色,一件事的权限倒要三个官职去配它,三个官常常还要在朝廷的精心调配下,彼此关系不大融洽。   朝廷想得很好,一定要从苗头上遏制住军阀的诞生,至于国家大乱时该怎么高效率把暴力机器整合起来,太祖皇帝是不担心的——反正他自己就是最高军事统帅呀!他专权独断就可以啦!   至于后世子孙,反正后世子孙都有这个最高军事统帅的职务,只要他们也擅长打仗,那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呢!   可连续两位最高军事统帅都逃走了,现在顶上来的这个,也是个从来没领过兵的少年啊。   赵构站在城楼上往下看,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枢密院的金牌,有回信吗?”   “长公主因着驸马的死,与官家一直有些龃龉,”秦桧说道,“不愿回京,也是人之常情。”   赵构垂下眼帘,想了很久,从呦呦幼时想起,想她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封信。   可惜,可惜。   她那样出色,可如果没有他,她所建起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他终于又抬起头,很肯定地对身边这个青年文官说道:   “那是因为我不曾发金牌唤她回来。”   秦桧眼中似乎有一瞬的犹豫。   “臣虽不曾见,但也在京中听闻,长公主自幼由贵妃抚养,与殿下的情谊不比寻常,十分敬爱殿下,”他说,“此言确否?”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而赵构的回答不仅说服了秦桧,甚至也说服了他自己:   “我们是最亲不过的兄妹,比起父皇和兄长,她岂不知我才是她的倚仗?我要什么,她就会给什么,她什么都该给我。”   最后一位金牌使者带着赵构的信与金牌,飞驰进真定城的城门时,宣抚司的府邸里已经住不下来自河北各地官员的使者了。   季兰轻轻敲开静室的门,想要通报这件事时,长公主端坐在蒲团上,身姿那样端肃,像一只美丽的鹤,不在凡尘,倒在云端,她注视着曹溶的牌位,声音很柔和地自言自语:   “九哥与我一同长大,小娘娘那样爱我,我就是他最亲不过的妹妹,我们血脉相连,命运相连,我的衣食,我的血肉,我有什么是不能分享给他的?连我的命也该给他,我的东西,都可以给他,都给他拿去,令他荣耀加身才好。”   她说得那样情真意切,可她的眼睛在告诉这个女官,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反过来的。   季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   感谢在2024-07-1523:14:24~2024-07-1622:5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lkjh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无隅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 2个;时宜、垂目、王忆秋autu、小茉、笑娴笑、猫小花、Schass(我不是在印度)、32083837、阿巴阿巴、阿华田很甜、任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好好128瓶;lkjh 60瓶;人若有知配百年43瓶;冷凝40瓶;暮若阴23瓶;yellowww、krad、喵嗷、清水雅然、无隅20瓶;娜塔莉和鹿、打分:-212瓶;佛系追更选手、虚空鳞片弹药包、(?????)、狂飙、Ke、暮、什巫、爱吃胡萝卜的HMM、了了、刘亦菲老婆、给时间一点时间10瓶;lena2100、夏目少、头上没有几根6瓶;啊啾、燕回、朝葵、早椰梨梨、笑忘书、73076618、Affirmation 5瓶;不许坑!回来更新求求、名字君失踪了3瓶;培风兮2瓶;43297872、小杨咩咩、幻想苹果、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逐、金色的草花、可盖大人的仇敌、书虫、芷兰、嗨皮老板、许你万丈光芒好、兜兜、红糖酥饼、维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8]第一百一十二章:太上皇入蜀   赵鹿鸣并不是一个自私到极致的人。   相反,她很能理解她的父兄,以及那些跑过来支持她,当然也支持她九哥的人。   那些人里有一部分是为了下赌注才找到她,但也有陈遘这样的忠臣良将,正人君子,陈遘别说对自己的仕途有什么渴望了,他死守中山府时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   这些人对她的支持捆绑在对赵构的支持上,是因为他们还想不到这个公主的野心大到什么程度——况且她也没表现出来呀!   她自己不是也在所有难得发声的场合里,都紧紧站在她九哥的身后吗?   那大家认为她是康王赵构的盟友,无怨无求地支持他,这猜测也是合理的呀!   自然也有替她鸣不平的人,比如说高坚果们,他们就在李俨的屋子里偷偷地说一些坏话。   谁的坏话都说,太上皇的,官家的,以及康王的,全是该砍头的!伪君子!狗贼!他们利用了公主,又辜负了公主,该杀!   还有那些亲王宗室,文武大臣!什么主战派主和派,都该杀!   “也就公主一个好的!”   当两个弟弟说这话时,李俨就偷偷地走到门口去,将厚厚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一眼。   外面摆了个炭盆,置了一把椅子,椅子铺了垫子,妻子坐在上面,腿上还盖着毯子,正飞快地做针线活,椅子旁边还放了几样点心果子,以及一壶热腾腾的酒。   一察觉到帘子被掀开,夫人便转过头乜他一眼:   “现在想起来家里缺个把门的?这要是在京城,上上下下一家老小,都得叫你们连累了去!”   李俨挨了骂,缩着脖子把夫人备下的点心和热酒端进屋里。   两个弟弟就一起说:“嫂子也好!”   好也没好过几秒,等咂了一口酒,两个弟弟又说:“这酒怎么好像有些淡。”   帘子外面就传来了很不客气的声音,“给你们多掺些水,省得你们醉倒了信口胡吣,倒给长公主惹麻烦!”   三个高坚果就都被压制了,喝起了有酒味儿的热水,一边喝一边说:   “这次是康王送来的金牌,估计殿下真要回京了。”   康王的信也是厚厚的,和官家第一次送来的信差不多厚。   但信仔细一读,就能读出九哥和官家的不同。   官家的信写得很柔和,甚至称得上深情厚谊,里面不厌其烦地问她每天吃什么用什么,细致得像是一个唠唠叨叨的老母亲,可唠叨到最后,落笔仍然是冷冰冰的利用。   九哥的信就不是这样,他很真诚。   这是多高明的手段,或者说,这是个胆气还不曾被打掉,因此既有城府,又有胆魄,同时还很真诚的哥哥,他一点也不掩饰对她的利用,他说:而今京城即将被围困,四面楚歌,你我皆是赵氏儿女,享万民供养,咱们得将这个担子担起来!呦呦,你是这些姊妹当中最知兵的人,我这个哥哥也不如你,有你在我身边,与我并肩作战,我是最放心不过的。   寻常人读到这些话,已经很感动。   可赵构的真诚还不止这些,他还附上了一叠从枢密院抄出来的军情奏报,郑重又很仔细地告诉她,这些是完颜粘罕的西路军行进路线,沿途的州县哪些可能已经降得彻底,那些州县还在抵抗,还有哪些地方的官员,哪些地方的豪强是可以说服利用,让他们叛而复归的。总而言之,她领兵绕开完颜宗望的包围圈南下,就不能走河北这条路,必须穿过太行山走河东路线,那她路上在何处可能遇敌军,何处可能遇叛军,何处能得到补给,他都提前替她想到了。   她看完这封信,就对尽忠说:“将宣抚司这十几日收到的军情奏报送过来。”   两边比对,有些是河北宣抚司还没收到的军情,有些是已经收到的,已经收到的部分,一字不差,再看看赵构附上关于行军路上一切情况的计算和预估,这份“行军指南”水平可以说是相当高。   “我要是有这样的幕僚就好了。”她一边说,一边翻过这一折纸,继续往下看。   九哥很坦诚,告诉她:我虽有心助你,却没有这样的本事,这是朝中一位青年俊秀帮我整理出来的,他宵衣旰食,为国事,为你我,连续整理了好几日才写出这份相对准确的情报,你看看怎么样?要是你也觉得好,等你来汴京,我叫他助你,他叫秦桧,真是个既有胆气,又有才学的好男儿!   长公主刚冒出来的那点好感就被当头一棒子砸下去了,两只手攥着这折纸,很想给它撕掉一部分,或者干脆全撕掉。   一旁的尽忠窥着她的脸色,赶忙问,“可是写了什么对殿下不恭不敬之语?”   她心情很复杂,“你看你在我身边几年,贪财却是一如既往,说不准要被你带进棺材里的。”   尽忠吓一跳,“奴婢这么个小玩意儿,也被康王殿下提及了?”   “没有,我只是感慨,”她说,“让你学好不容易,让一个看着体面的好人变坏可太容易了。”   现在的赵构和秦桧,都很体面。   这封信就是十足的体面,信里一点也没藏私,按照古人对一个兄长的要求来说,几乎做到了完美。   真诚的心,闪闪发亮。   前面那些正事说完了,他还挺体贴地对她说,不要担心父亲的安危。   西路军既然南下,甚至很快就要到达京城,那必然会先到洛阳——不管他们这群儿女对父亲到底什么感情,反正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大家嘴上都是极孝顺的。   那太上皇怎么办呢?   他一辈子没经历过这些,他只活在他那个幻梦里,离开了童贯,除了躲在水波一样的帷帐里哭泣之外,他还能做些什么呢?   所以赵鹿鸣一直怀疑,她爹爹多半已经被金人打包走了,说不定等到完颜粘罕兵临汴京城下,就要提早上线一个叩门太上皇——不能怪她小觑了爹爹,哪个从后世过来的人能不小觑他啊!   但赵构说:咱们爹爹现在,很安全!   赵鹿鸣前半段猜得其实都对。   西路军的脚步一天比一天更近洛阳,太上皇就一天比一天更憔悴,更虚弱。   他每天不出寝殿,整个人像是睡在了幻梦里,既不反抗,也不逃走,只想着自己那个缥缈得看不见摸不到的仙界,想着他修了个乱七八糟的真。   唉,要是修道修到尽头都是假的,可为什么他真就生出了一个有勇有谋,能在最前线担起重任的灵鹿儿呢?她出生那一夜,来的仙鹿是真的,她的出色也是真的,那他忍受的这一切就是假的了。   这烦恼的凡间既然是假的,他就一心一意要去寻那个真实的梦,在那个梦里,他是一定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就算他睡在床上,金兵就在城外,也一定会有仙人从床帐里将他救出去的——他必须这样想,他也没别的办法呀!   太上皇就躲在水波一样的帷帐里,过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小声哼哼了两句。   有内侍听出来了端倪,赶紧招呼人上前,几个小内侍像是从地里钻出来似的,有人将他扶出床帐,有人用脑袋顶着一个精美的桶,有人赶忙去偏殿里试一试炭火是不是仍然烧得很旺。   他坐在桶上,惆怅又痛苦地想,他怎么还有凡人的烦恼时,神仙忽然降临了。   玄通道人,那个一百二十年前曾在罗浮山中,见到赵鹿鸣骑着白鹿来迎的白发老头儿,他来了。   他仙气飘飘地行了一个揖,“师兄,你竟还要留在这烦恼地么?”   因为吃得少,所以胃肠不太好的师兄那白净的脸上还有些潮红,听了这话,立刻就赶紧又变得苍白。   “世事纷乱,何处有仙山?”   玄通道人诡秘地一笑,伸手指一指。   “去处有仙山。”   仙山是有的,可怎么去?太上皇连宫门都不敢出,他哪来的胆子出洛阳城呢?   可他硬撑着胆子,叫身边两个小道童扶着,走上了城楼时,一眼就被城下的景象吸引住了。   上千个道人!   人人都内着铁甲,外着道袍,木簪玄履,地地道道神霄派道士模样,簇拥着白鹿灵应宫的大旗,旗下是一辆极华美的马车,四面雕刻了翩翩在云间的仙鹤,像是走在路上,又像是走在天上。   “无量万寿帝君,”道人行了个礼,“玉清道兄,如何呀?”   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他眼睛里噙着泪水,“是朕的灵鹿儿来救朕了么?”   “她正替道兄斩妖除魔,扫清天下,因此不能亲至,可仙童的纯孝之心,却是日日夜夜都陪在道兄身侧的,”道人笑道,“道兄,快上鹤辔吧?”   那鹤辔是很舒服的,车子里暖洋洋的,又有两个机灵的小道童奉上了一碗滋味清甜,热气腾腾的甜汤,太上皇用过之后,听着外面车马声,脚步声,一颗始终悬在天上,不敢落下的心终于是落下了。   “再来一碗吧,”他说,“有没有点心?朕这些日子忧思国事,食不下咽,唉……”   车外自然有人立刻应下,不多时就又送进去一匣子点心,都叫太上皇慢慢吃了。   道骨仙风的玄通师弟就坐在后面的马车上,听了汇报之后点点头。   “咱们须得日夜兼程,早日入蜀,方不负曹翁所托呀。”   新依附过来的小道童对今日的一切都很诧异,偷偷往老道人身边凑:“师祖,那曹翁这么大的阵仗,专请太上皇入蜀,我看太上皇昏昏沉沉的,有什么用呀?”   “你这憨儿,”玄通道人一笑,“将太上皇请来,那用途可大了去了!”   ————————   感谢在2024-07-1622:53:47~2024-07-1722:58: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73200930、陆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hema666、小茉、时宜、73200930、Schass(我不是在印度)、阿巴阿巴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806547瓶;贰君46瓶;甜瓜33瓶;花弄月影、大脸猫、赤小豆30瓶;白月花红、郁青、封飞、此人悲剧20瓶;摩呼罗迦16瓶;苏爽甜丶事业粉11瓶;义乌鱼、ET、48679896、hw800807、九月灯莹莹、知我意、异点点10瓶;济安9瓶;Angle-Hxy、党的光辉照万代7瓶;624869126瓶;和兆、游燕归山、千山观素、燕回、Affirmation 5瓶;克洛托酱~2瓶;LIULIAMENG、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红糖酥饼、支离笑此生、未央、章柘、43297872、子桓殿的黑猫、小杨咩咩、鹿鹿鱼鱼、可盖大人的仇敌、金色的草花、哭唧唧、新城已无旧少年、溜溜圆、许你万丈光芒好、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69]第一百一十三章:喂官家吃饼   信是赵构用金牌送过来的,里面仔细地讲了洛阳那边传过来的消息。   太上皇走得匆忙,但他毕竟身份特殊尊贵,所以他一出城,城中大小官员,外加各个高门大户,立刻就做出了反应。   不一定全家都走,但也跟李良嗣当年送三个高坚果过来似的,一串儿的车马隆隆,都跟在了灵应军的后面。   紧接着就是一群富庶的商人、工匠、仆役、婢女,这逃难的队伍就特别庞大,虽说灵应军跑得快,可他们脚步跟得也很紧,每到一处,帐篷都能延绵十里去。   随便什么人,随便怎么打听,一百个人立刻能说出太上皇入山修道的一百种传说,赵构这要是不知道就奇了怪了。   他在信里写完之后,又夸赞她:我原想着请太上皇回京,没想到呦呦有孝心,替咱们兄弟姊妹们尽了孝,到底是咱们大宋的灵鹿,远在千里之外,心中还记挂着老父亲,还做出了这样详尽的安排,九哥我宁不愧耶?   她手里拎着那折信,坐在宽大的椅子里,天已经渐渐暗了,有烛火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一跳一跳的。   蜀中是她的大本营,可她离开蜀中这么久,想要维持掌控力是很不容易的。   她在蜀中留下了女官季兰,还有宗泽的长子,以及一些提拔起来的灵应军军官,王善或是李良嗣也经常往返于蜀中,兴元府的官员也已经被她筛了又筛,道官也都是她亲手提拔上来的。但在军队的调度上,他们是不能自专,必须请示她后才能做决定的。   曹福是个例外。   这是个老宦官,他一辈子也不曾真正参与到军事行动里,因此也很难对她的灵应军形成真正的掌控,尤其他年纪已经很老了,因此她是给了他一定的“事急从权”的权力。   ……话说回来,司马懿搞出“高平陵之变”时,岁数也很老了,不仅老,还“尸居余气,形神已离”,整个人像是已经完全瘫在床榻上等死,只等呼出最后一口气。   人家不也照旧造反了吗?   但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总得将手里来之不易的权力分给某一些人,她总得对某些人交付这份信任。   任何一个掌权者都有这样的苦恼,他们看不到属下头顶的忠心值,只能通过对他们行为的观察,人品的考量,以及每个人利益点的分析来判断他们跟随他的行为有多忠心,这份忠心能维持到什么地步。   曹福是个没儿没女的老太监,他自称是想跟着她养老所以出宫来蜀中的,她在蜀中时,他一系列的举动也在告诉她,他的确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他展现出了他的智谋和手段,还在她被刺杀时给了她有力的支持。   他还是个老人。   她拎着那折纸,她的九哥像是在她耳边轻飘飘地同她讲话:   呦呦呀,咱们是最亲不过的兄妹,你九哥怕你被骗,特特点出来给你看,你察觉到了吗?咱们这样身份的人,身边的内侍宫女,文臣武官,哪怕是只老鼠,他都会摆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给你看呢!   可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忠心的?你怎么知道你绑在他身上的那根线没有断,另一端还牢牢在你手中?呦呦,你得防着点儿呀!你不要管他们立下多高的功劳,你以为他们只想要你的奖赏,说不定他们想要更多的奖赏,那奖赏是你给都给不了的!   只要有了这样的人,只要有了这样的苗头,你可给他树一个敌人了没有?只要有人盯着他,攻讦他,别管是不是诬陷,那都是好的,你要平衡他们之间的势力,要是他还不知道卑躬屈膝地跪在你脚边,你就要——!   赵鹿鸣忽然将那纸长信扔了出去。   “曹翁帮了我一个大忙,他确实是先斩后奏,又不曾写信给我,”她自言自语道,“可我已经想清楚了,这事儿不怪他。”   曹福的信是在赵构金牌送来之后的第三天才到的。   信里果然先是告罪,他没有请示长公主,自己调动了灵应军,护送太上皇入川,这是大罪,请她看在他风烛残年的份上,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曹福会这么做,信送来得这样迟,其实理由也很简单,她一想就明白了:   赵构用的驿道是大宋军报专用通道,奇快无比,一昼夜五百里,而曹福如果听说完颜粘罕南下,先写信给她,信使就要从汉中出发,两千多里地的路程,来回两个月,再算上调度灵应军出发,从汉中走到洛阳的时间,那他也不用救太上皇了,太上皇那时多半已经穿着白衣,抱着小羊羔在完颜粘罕的帐篷里哭着作诗了。   至于曹福为什么要迎太上皇入蜀,曹福在信里说的都是老宦官会说得话。   非常体贴,非常忠诚,既忠诚于她,也忠诚于太上皇,他只是一条看家的老狗,剩不下几颗牙,可无论怎样也得护住这个家,护住小主人的家人。   但真实的理由就算他不说,她九哥也有自己的猜测,否则怎么会在信里那样体贴地暗示她呢?   还是特地要用金牌,跑在曹福前面!   九哥要她不受别人的骗,不受曹福的,更不受爹爹的,人心隔肚皮,他们都各自有各自的算盘,呦呦,你是知道的,只有你九哥才是你应当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呀!   她全部都想清楚了,也就知道回信该怎么回了。   九哥的信很长,前面有关心她的部分,请求她的部分,帮助她的部分,中间有关于他们父亲的部分,还轻飘飘地“提醒”了她一下,可这信还没有结束。   因为还有个官家的事儿没说,他到底是怎么就跑出去了呢?   她知道,而且她笃定九哥也知道,她那个官家哥哥是个行动力很差,既没有勇气面对,也没有勇气逃跑的人,金人兵临城下,他只会忧愁,哭泣,然后等着金人给他当小鸡子似的拎回去,小鸡说不定也要啄一口陌生的铁掌,他可是连啄一口的胆量都没有。   这种人会逃走,没有一个行动力超强的人在后面指挥调度安排,甚至在官家背后踹一脚,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到这里,九哥就写得很简略,他只是哀叹道,那就像是一场暴风雨,城外有金寇游骑,闯入城中,四面火起,官家受惊,待守军击退游骑之后,他就轻装简行,东狩去了。   别说朝中大臣,就是他们这些宗室,也全然什么都不知呀!   “这个就很不对劲儿。”她又自言自语。   乍眼一看,这是一个旁观者对某个自己没有参与的突发事件的寥寥数笔。   但他赵构人在汴京,连洛阳的老登是几时跑,怎么跑的都一清二楚,他怎么连自己眼皮下发生的事都全然不知了呢?   虽然一无所知,纯洁得像个天使,朝臣们倒是在皇帝跑路之后,立刻就找到了他,奉他为监国,就像太祖皇帝在陈桥驿什么都没做,一觉醒来,睡眼惺忪,大家伙儿就愿策太尉为天子,硬给他披上黄袍了。   两边的人一起看长公主的脸色。   长公主说:“我刚刚说错话了。”   尽忠就没想明白,“殿下说的是哪句话?”   “我说,让一个体面的好人变坏,”她说,“这事儿里,没一个好人。”   官家就不这么认为。   他也坐在马车里,那马车在路上跑,跑了不知多久,四面漏风,他缩在车里,先是哭,哭着哭着,眼泪就风干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个什么,说不准还很庆幸,那汴京城是已经破了,或者马上就要破了,可他逃出来了呀!   他放弃了他的御座,放弃了他的妻儿,也放弃了宗庙和社稷,可他到底是逃出来了!   多亏了白时中!   多亏了他献的那桩祥瑞!   汴京城是一定要陷落了,那样壮丽的王城,他从幼时起就一直生活居住的故土,他只要想一想城中的大火,想一想百姓们接下来的命运,他的心就像刀绞一样。   可他到底还是逃出来了,这位苍白的大宋皇帝将膝盖上的毯子向上拉了拉,想要让整个身体都缩在里面,似乎只要裹在那条毯子里,他就能规避掉外面即将来临的暴风雪。   他心里这样想着,胸口又有了些温度——只要躲过这一场,他不还是大宋的皇帝,是天下人的官家吗?   太上皇?太上皇是一定已经被金人掳去了的,城里的兄弟宗亲们多半也要落在金人的手里,只有九哥,他心中确实是有些愧疚,他永远忘不了昨日那个火光冲天的黎明,九哥跟在马车后面的神情,那个跟在他后面的幼弟,而今也是个长身玉立的青年了。   “官家!官家!”九哥噙着眼泪,忽然痛呼一声,“阿兄!城中有弟在,弟虽死,决不令宗庙蒙羞!待兄东狩,领王师归来时——”   他说不下去了,马车已经远远地将他甩在了后面,马车里的阿兄死死抓着车窗,只记得弟弟那忠勇又孤独的神情,他有这么多兄弟,可只有九哥是个好人!   待他领王师归来?官家心里模糊地想,等他回来,他恐怕也赎不得这些弟弟,可九哥原来是忠心的,九哥呀,他只要能回来,他!   车马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有极冷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外面天色暗得看不到山野田园,静得听不到一丝人兽之声。   连风都停了。   官家坐在马车里,心里忽然极其不安,他努力向前,伸出手去,想掀开车帘,看一看外面时,为他驾车的那个内侍忽然颤抖着说话了。   “官家,前面好像有金寇的游骑。”   ————————   感谢在2024-07-1722:58:11~2024-07-1820:10: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垂目2个;余昧、Yahiro、王忆秋autu、小茉、时宜、游戏开橙小能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在歌130瓶;水球60瓶;漠筠初50瓶;喵呜、义乌巫医20瓶;我爱辣椒15瓶;穆穆盏影14瓶;嗨害、薄荷蓝夜、三吉、白翛、myf24587、3155165310瓶;蛊瓷9瓶;游燕归山、Aiko_酱、燕回5瓶;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3瓶;55756961、阿卡、芷兰、星辰欲坠2瓶;孤鸪鼓固、逐、许你万丈光芒好、43297872、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小杨咩咩、lilimumu、子桓殿的黑猫、可盖大人的仇敌、维周、蛮颓真格挣扎菜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0]第一百一十四章:欺骗   官家的出逃源于一场欺骗。   但最可怕的事是,它并不是某个单独存在的,拙劣的谎话,而是同许多个不正常的事件联系在一起,最后由一场真实的事故作为导火索所引发的。   最开始时,是白时中见了一个祥瑞。   他说,在江淮之地见到了祥云,只是没有什么用。   听他说话的那位御史就笑着问,祥瑞都是好的,要不白相公也不会日日报祥瑞呀,怎么就这一桩,白相公倒说没用了呢?   白时中就微笑着解释说,自然是好的,所谓祥云,有官员见了,其实有五色,可谓景云,又谓之庆云,所谓甘露降,庆云集,这都是很好的,这庆云落于地,尤其主一方太平。   “古书上又说,若有人逢厄,或是遇刀兵之灾,往庆云处去,这都是很好的,”他微笑道,“只是而今京城安泰,何人往庆云处去?就不要画蛇添足了吧。”   白相公并不是在朝会上郑重地呈表,奏给皇帝,而是在等待朝会时,站在台阶下与几个同僚说的。   同僚当中也有信这个的,就一本正经地问他究竟是江淮的哪一州,哪一县见到了庆云,盘算着自家家大业大,要不要派个身边得力的管家往那里去。众所周知,汴京是不会陷落的,可大宋打仗也过于烂了些,三番两次被人打到城下,那文官们也得想想后路。万一没复刻成什么北伐,倒是复刻了衣冠南渡事件呢?狡兔三窟,他们多个心眼儿,不是很正常嘛?   在一群文官里就有了这样的嗡嗡声,时辰到了,他们就一起进了殿,肃然恭敬地低着头,一声也不发了。   秦桧给白时中安排的任务就这么点,这位相公就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的接力棒交给了官家身边的小内侍。   早在官家还是太子时,朝真帝姬和康王一起给他使过坏,靠的就是官家身边筛子似的,不周密,里面的气儿漏出去,四面的风自然也能传进来。   到得第二日清晨,有个给官家梳头的宦官,一边用梳子沾着桃木水,细细地梳官家那乌黑丝滑的头发,一边就叽叽喳喳地说几件外面听到的新鲜事,逗官家高兴。   军国大事是不能说的,城外没有好消息,可官家坐守着孤城,城内又能有什么新鲜事儿呢?可巧内侍们听到了官员的话,就一本正经地讲给官家听:   “那云彩听说是七彩的,原见着不过是悬在半空中,折了一道弯,等雨过天晴这劲儿过去了,虹彩散了,它也就散了,可它不散!它就直直地落在那汴水上,跟个罩子似的,看得人眼睛都要迷了!都说那是有神仙经过,说不定是先帝们坐着鹤辔从天上过时,多看了一眼,功德就降在那儿了!”   官家从起床就是一张苍白的脸,听了这话,脸上忽然有些笑意,“你说那是在哪里?”   “奴婢听说,正是在宿州呢!”   是个好地方,官家想,舟车汇聚,九州通衢,建在汴水上,往来是极方便的。   想到这一点,他就忍不住问问,“宿州气候如何?”   早有准备的小内侍赶紧就答:“比咱们这儿是暖和些,汴水到了那一段,寻常就不结冰了。”   他答得很快,官家却又不言语,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忌讳,心里不放心似的,但另外一个正在为他整理头冠的小内侍过来插话了:   “小六哥必是听海内官说的,他祖上是宿州人,总好给我们讲些家乡事儿,官家,听说宿州的面皮和辣汤是最有名的,官家要是开恩宣几个厨子进京就好了,咱们做奴婢的也跟着沾沾光,尝尝是怎么个名头!”   官家心里那点疑云就降下去了,笑着骂了一句:“你们脑子里只有这点儿东西!”   “奴婢们跟着官家,”小内官眨着水灵灵的眼睛,“脑子里只有官家,别的就剩下个吃啦!”   宿州的事就算是告一段落,但过后官家还是叫人取了县志过来瞧瞧。   是个淮南交通要道,尤其好的就是河流多。   河多,船就多,又往南走,气候温暖,水面是不受冰封的,他想去什么地方,都不受舟车劳顿,而且还特别快,金人的铁蹄能踩着黄河跑,可它不能踩着汴河跑。   而今人心惶惶,那庆云落在宿州,必定有人就奔着宿州去了,可他们都是凡夫俗子,谁能应了这祥瑞呢?   官家心里想着,但不吭声。   就像赵鹿鸣猜的,她这哥哥瞻前顾后,又软弱,又怯懦,还自私,心里有这个主意,可一想到上到班直下到禁军都不乐意跟着他去宿州,二想到离了汴京路上遇到什么贼寇敌军,三想一想屁股下的这把椅子。   他想完了,也就没动静了。   这时候秦桧又不紧不慢地打出了第二张牌。   就像第一张牌半真半假,宿州有没有庆云不好说,可地方确实是个好地方,第二张牌也是半真半假。   有奏报说,从孟津到京城这条路上,有金人出没,烧杀抢掠,请枢密院拿个章程。   不一定是真的金军。   从去年完颜宗望第一次南下,到童贯领着捷胜军张开大嘴吃四方,再到而今完颜粘罕再度南下,京畿之地承受不住这样轮番的骚扰,有许多人逃了,逃去关中、蜀中、江淮,反正路上到处都是车马,自然也就生出了贼寇。   贼寇们的规模也是有大有小,有些不仅有规模,还是当初饿着肚子走的西军逃兵所组建的,连买带拿,连偷带抢,搞了些铠甲和兵器武装了自己,这就很像个样子了。   武装完,接下来就开抢了。   抢流民,也抢大户人家,抢村庄,但要是县城一个不慎,他们也可能冲进去,趁着月黑风高夜,八面放火,大肆劫掠,最后背着扛着一个个沉重的包袱,牵着牛羊,说不准还有妇女或是青壮,一起打包带走,扬长而去。   地方官就受不了了,得反抗,可贼寇不是义军,不会在那乖乖被你剿,有些就去投奔完颜太君了,太君虽然大军还没跑这么快,但前军都统听说之后就抽空见了他们,轻抚狗头,笑而不语,还赏了一面旗。   有这旗帜就了不得啦!原都是被大宋天兵压着打的流水贼寇,而今自然就摇身一变,成了大金的勇士。还有些眼馋人家金军编制的,自己绣了黑旗,也狐假虎威起来。   地方官都不是傻子,原本只说这些人是叛贼,求朝廷拨点人手过来就是,可现在枢密院里,有高明之士看完了他们的奏报,就笑着点拨了他们。   “而今正是存亡之际,几个蟊贼,也配让王师分心么?原该你们自己请几家大户商议一番,组几支团练义勇剿灭了他们才是。”   “话虽这么说,只是而今出逃者众,城中没有那许多殷实人家,况且田间连个青壮也见不到……”   那负责剿匪的县尉就哭,几个县的凑在一起哭,一直哭到上面轻飘飘地给他们出了个主意:   “论理你们也是太专断了些,就像那来犯的贼人,他打了什么旗号,你们若是如实报上来,朝廷岂有不重视的道理呢?何必自己死扛着,况且万一真是金人的前军到了,你们岂不是要吃一个延误军机的罪名!”   这一下大家就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了!   是呀!兵者虚而实之实而虚之,他们哪知道打着金军旗帜冲过来放火的是哪路货色,都是领着几百银俸禄的人,玩什么命啊!   这些“如实”的奏报送上来,枢密院就说:“彼之中军尚在隆德府,如何能一夕而至?其中或有二三斥候,余者多半是贼寇虚张声势,不必在意。”   但官家听了,就惨白着一张脸,问身边的人:“这话可真么?”   “陛下有圣断,”耿南仲狡猾地说,“臣只觉得,为人臣者,当时时忧思君主的安危,臣是说不出‘多半’这二字的。”   官家就沉了脸,想说果然还是当剿,可将大军放出去,他也依旧是不放心呀!   他左思右想,就很无可奈何,最后说:“还是叫白时中进宫来,陪朕说说话吧。”   就在白时中进宫陪官家说话的当天夜里,汴京城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有贼人趁着天还没黑,城门还没关闭,冲进了城中,就如同他们轻车熟路干的那事儿一般,在城中放起火来。   那火光一阵接一阵,黑红的火烧过去,焦糊的风吹过来,吹醒了宫中的官家,吹得他心急火燎地起身跑到禁中的宫墙上去看,连一件外袍都不披,只听得城中远远有人在凄厉地喊:   “金人进城了!”   “金人进城了!”   “娘呀!”   那声音忽然像针刺似的,在他耳边响起,他仿徨地转头去看,有小内侍惊慌失措地从宫墙上逃走了!   官家忽然一下就向后仰倒了。   他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泪水,他是尖叫了些什么,还是哭喊了些什么,他是一概不知了,直到皇后匆匆赶过来,想要温言软语地带他回宫时,官家内心忽然爆发出一股磅礴的勇气!   他终于狠狠地打了皇后一个耳光!   “尔等误朕!使朕几陷此绝境,若非朕早有筹谋,早有筹谋——”他几乎有些神经质地大喊道,“梁二五!快将备好的车辇送来!”   赵构走在街上,平静地望着汴京城中的军巡捕在夜色与火光下跑来跑去,等到天快要亮时,皇城司的人来到了他面前。   “怎么?”他微笑道,“我不遵官家的令,夜里出府,你是要来拿我的罪吗?”   皇城司的内官听了这话,就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他磕了个头。   “奴婢们从今日起,”他们说,“听凭殿下驱策。”   ————————   感谢在2024-07-1820:11:03~2024-07-1923:13: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lexalexalexalex_9s1、时宜、Kaymer.、Yahiro、阿华田很甜、小月lmr、浅笑柠檬、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小元宝、心上清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杨树林、林婳40瓶;不爱上楼梯但总在爬楼、悠悠远航30瓶;猫饼、今天吃到饭了吗、柒余廿、山风、千灯一夜20瓶;郁青、奔跑橙、暹罗猫猫、41026897、顾伊岚、耶利内克、酥肉Su.、xiiiiii、陈七七、阿西10瓶;南漓、StiII^高傲的曼陀罗6瓶;燕回、游燕归山、芷兰、Affirmation 5瓶;沐初阳4瓶;丁丁Elsa 2瓶;维周、哭唧唧、可盖大人的仇敌、逐、43297872、lilimumu、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给时间一点时间、鹿鹿鱼鱼、喵喵喵、我睡叶问舟、今天也要早点睡呀、71705139、书虫、小杨咩咩、溜溜圆、楚楚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1]第一百一十五章:土仪郎君   皇帝跑了。   不仅跑了,而且跑出去后就被抓了。   任何一个士大夫听到这消息,立刻就要大惊失色,两股战战,接下来得痛哭流涕,嚷嚷些忠君的话,恨不得以身代之,晚饭是不能吃了,第二天早饭也省了,还要赶紧叫家中的女眷忙起来,准备点粗麻,披麻戴孝。   披上一早晨的孝后,接下来是个分水岭,蠢但忠诚的士大夫会继续挨饿,继续戴孝,水米不沾,直到体力不支,低血糖昏倒,大家七手八脚地给他扶到床上,他就继续哭,像死了丈夫,又被婆家卖掉抵债的穷苦妇人一样凄惨。哭有什么用呢?似乎没用,可除了哭之外他也没别的办法,只好继续哭下去,哭得四野八荒都知道了他的美名,大家啧啧赞叹。等金人来了,他就隐居起来,在乡下极清幽的院子里当一个不食周粟的“野人”,连野蛮的金人也要叹服着奉上礼物后,再附几句彬彬有礼的书信后离开;   不蠢但忠诚的士大夫行动力就更高一些,他们会穿着孝服,要家人将午饭端来,荤腥是不要的,但食欲还可以恢复。吃饱了之后就走上城头,给士兵们鼓鼓劲儿,大家一起抱头痛哭一场,哭完既不会去打听现在主政的是谁,也不想自己的退路,但他们会做一些金人来攻城时的预案,并且会将金人的使者从城墙上推下去,因此一旦城破,他们多半是会被金人一刀一个的;   不蠢也不忠诚的士大夫就更简单些,他们清早嚷嚷过不吃早餐后,过一会儿就要叫点心,一壶热茶,几个肉馒头,吃完漱漱口,专心给城中大户写拜帖,大家议一下章程呀,皇帝北狩了,可咱们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完颜太君来了,咱们能不能涨涨待遇?这是头等的大事,断不能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呀!他们就这样一边哀悼一个旧皇帝,一边迎来一个新皇帝,自然,在金人的系统里,他们的日子也是最好的;   但在真定城里,大家似乎什么也察觉不到。   过了十月,天是更冷了,北风伸出了许多只手,摇晃门窗,晃得人坐在屋里也要缩脖拉腔,萎靡得像一只只鹌鹑。   有房住的百姓似乎是很幸运的,可光是缩在屋里也要被冻个好歹,总得四处找些柴火;没房住只能住窝棚的百姓就更苦,全家老小必须挤在一起,即使如此,只要缺了火,那就很容易有人被冻病。   官府时时关照的情况下,很少有人是直接冻毙在路边的,可在寒冷的家中苦熬个月半,最后冻饿而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因此真定府需要操心的地方就很多,比如组织百姓出城樵采,这是极危险的事。   金人的游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出现,也不靠近,跑一个圆弧线,弯弓射个几箭就跑开,等这个圆跑完了,再跑回来,再来几箭。   百姓樵采就变得很危险,只好由官府组织起卫队护着他们,于是金人游骑射杀的对象就改成了那些步兵,好在真定府也有骑兵,一旦见到烟火报信,立刻就有骑兵过去支援。   骑兵过去了,金人的游骑就跑了,留下满地的柴火和尸体,有人坐在雪地里哭,有人赶紧去捡死者的柴火,捡到了柴火,用绳子捆好背在身上,回家时一家老小多么欢欣喜悦呢!   这听起来太苦了。   可守城的士兵见了就说:“这有什么苦的!”   “那惨死的百姓都被背到城下埋了,你们亲见的!”有人就愤愤不平,“你们全无心肝哪!”   “你们从外面来的,不晓得原来守城是什么模样,”守城的士兵说,“公主没来之前,连放你们出城的机会也是不给的。”   愤愤不平的人还在流着眼泪,却到底无可奈何地闭上了嘴。   长公主起了附城,整个真定城的防御范围变大了,金军近距离围城的代价也变大了,因此才给了百姓出城樵采的机会。   背回了柴,在窝棚里的小炉子上生起火,火星是一定要小心的,断不能引燃了整个棚子,烧些雪水,再往里加一把麦粉,来一捻儿的盐,要是樵采时在外面捡到什么,就带回来往里加些什么。   州府会发些救济,但绝大部分都是粮食,按照外来登记过的户口发,几乎不给什么荤腥,百姓们就必须自己想想办法,比如说出城时在外面收拾出一两个陷阱,过两日再出城时要是能逮到什么,一只麻雀就够全家吃上几日,要是来个大鸟,那可真了不得,得孝敬随行押官一条鸟腿,或是半捆树枝才是。   岳飞见过几次,就阻了几次,不太容易,因为小军官也有家人,也需要柴火和蛋白质,他们外出阻击金人游骑的骚扰,也需要一些额外补贴。岳飞就只能将自己的俸禄拿出来,同一些冒死跑来真定的商队换了财物,补贴给麾下的将士。   各有各的不容易,好在赵构的金牌送过之后,没有下一枚了。   而金人也保持着极其诡异的安静,除了游骑之外,他们的大部队似乎就甘心被困在河北了,每日有宋军斥候悄悄过去探看,只能看到女真人要么在那烤火,射箭,要么在甩开膀子互相玩耍。   不仅是真定府,似乎整个河北都充斥在这种昏昏欲睡的氛围里,那些自给自足的大户人家甚至开始忙着准备过年的东西了。   “和往年也没什么区别。”家中的女眷围着火炉,一边忙碌着手上的针线,一边这样小声说。   “你们没见到飞马出城呢,”十七娘说,“金牌倒是不来了,可这每日里从卯时开城门起,马蹄子声就没断过,吵得我连觉都睡不好。”   “这个我知道,”另一个妇人就笑着说,“许多人是过来送礼的,还送到咱们府上了呢!”   “送什么礼?”   “自然是想要在殿下面前美言几句呀!现在谁不知道,殿下是康王唯一的妹妹,又在外执掌大权,攀上这条门路,别说后半辈子,子子孙孙估计都要收益不尽呢!”   十七娘就将针线放下了,“六嫂这么说,我这愚笨的人就免不得要想,而今京城危急,殿下若要领军回去救难,这一仗是比唐县的容易,还是比唐县的难呢?”   自然是难过唐县大泽那一战的,可就算是唐县那一战,城中几个大户家门口的白灯笼至今还没撤下呢!   妇人们就又不吭声了,低头做活,过了半晌,有人幽幽地说一句:   “毕竟是在千里之外,就算是死活,咱们看不见,听着也不真切啊。”   所有的力量都在拉扯着赵鹿鸣。   她在府内,有温暖的火盆,佩兰给她煮一碗清甜的热汤,尽忠盯着城中大小官员的动向;   她离了真定,前面就是无穷无尽的暴风雪,和藏匿在暴风雪里的敌人。   那飞马过来的官员和使者不仅在努力讨好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也想要努力取悦她——她喜欢什么?经书?法器?殿下是不是也喜欢一些世俗的漂亮玩意儿啊?   与蜀中时很相似,送来些金灿灿明晃晃的东西做礼物,样样都不是凡品。   与蜀中不相似的是,长公主虽然因为战乱的缘故,一直没能行笄礼,但她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个成年女性了——   所以有心的官员送来的使者就很不对劲儿。   十七八岁的有,二十一二的有,二十四五岁的也有,问就是都不曾婚配,身材都是长身玉立,出身有寒门也有官宦,清秀文雅惹人怜的有,明眸善睐会讲段子逗她开心的也有,英俊壮硕看胳膊肌肉形状就知道双开门八块腹肌的也有。   每一个都殷勤地说:殿下殿下殿下殿下。   当面说完,背后还要努力给各路宫女和内侍塞钱:殿下喜欢什么颜色?什么故事?喜欢什么茶,什么布料,哎哎,在下精心准备过,能不能给在下一个机会?   有点冷幽默。   长公主每日里在宣抚使司府上给河北各地发军令,要他们调集兵马,但不要来真定和完颜宗望大决战,而是在邯郸集合,准备由她调度,穿越太行山。河北各路官府也需要时间,征募兵卒,筹备粮草,一边挨家挨户点人头,一边计算准确的人数——长公主可不是寻常的贵人,我大宋自古以来吃空饷的惯例在她这儿可行不通,有多少人论多少功,这些人还不能是光杆一条,必须着铁甲,穿寒衣,背长弓,持大斧,有个士兵的样子,长公主才能认下这的确是兵,不是别的什么公益组织。   城中仍旧一片寂静,但她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并且争分夺秒,准备尽快出发时,某个使者就给她来了个大的。   那天李世辅回城向她报告战马和骑兵的近况,这事儿也很不容易,唐县一战,要说溃兵会跑个十几里、几十里,战马跑得就更远,收拢溃兵就只有加倍的不易,现在这一仗打完,河北还能剩下四五千骑兵,而且还是上过一次战场,无论意志还是经验都有了很大进步的骑兵,赵鹿鸣听了就很高兴,正好岳飞和种十五等人也在,很想听他详细讲讲,然后再研究一下,这些骑兵她能带多少去山西。   长公主带着一群人,有宫女内侍,也有几个年轻军官,穿过改造成道观的曹府大门,一路往里进时,就见到了很不常见的景色——   有使者在等着她,具体是哪个州县的使者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使者穿着绛红织金的锦袍,头戴玉冠,腰坠玉佩,雪白的小脸儿,站在积满白雪的红梅树下,乌发如鸦羽,忧郁而深情,期待又隐忍地望着她。   长公主看着那个很明显的曹溶cosplay,大脑就慢了半拍。   “这什么人?”她问。   “听说是澶州知州的侄子,”尽忠小声道,“替知州来送军报。”   “澶州,”赵鹿鸣重复了一遍,“已经送进宣抚司了。”   “是,”尽忠说,“还有些澶州土仪,说是知州进献给殿下的。”   “土仪不是指他吧?”   尽忠就被噎了一下,“听说是些新鲜果子,还有,还有些金银。”   “新鲜果子你们分了,金银送去给李素,”她说,“这个土仪站在树下很好看,让他继续站着吧,什么时候自己觉着冷了,去门房处烤烤火,你们记得安排他吃顿饭,不要让他饿着肚子出城。”   宫女们互相看,内侍们也互相看,李世辅没忍住,看了那土仪好几眼。   土仪隐忍地看着少女如风一般进了屋子,宫女关门时没收住力气,发出“砰!”地一声。   “殿下想救太原。”李世辅找回了一些神思。   “对,”她说,“我屯兵真定,为的就是与太原守望相助,现下若我能解太原之危,则粘罕必定惧我断他后路。”   “殿下走哪一条路?”   “苇泽关尚在我手。”她说。   “既如此,殿下兵贵神速,”李世辅说,“殿下欲带多少兵力?”   这是个难题,她沉吟一会儿,李世辅就看出来了。   “而今我军于野战上,尚不能胜完颜宗望,全赖真定与附城拱卫,殿下行军极险,此生死之地。”   他看出来了,完颜宗望肯定也看出来了。   灵鹿公主再怎么神奇,她的每次战役都需要依靠城池或是预先设好的地形,而且大多数是防御战——这也是宋军一大特征,野战打不过,就靠防御战耗死对手。   当然大宋还有一些可以快速腐蚀对方的手艺,但想腐蚀完颜宗望就很不容易。   既然宋军目前只适合打防御战,那她的战场就必须选在一个又一个要塞附近,这也是她遍地修邬堡的原因。   而苇泽关又名娘子关,号称“雄关百二谁为最?要塞三千此关名”,是三晋门户,长城的重要关隘,她得神不知鬼不觉将兵马拉去苇泽关,等完颜宗望察觉时已晚,这才能保证她处于一个安全的境地。   “太原城下,而今谁在代行完颜粘罕之令?”岳飞忽然问了一句。   “耶律余睹。”种冽答得很快。   这人不在河北战线上,岳飞就很不熟,又问一句,“有何战绩?”   李世辅在那琢磨琢磨,忽然冷不丁说:   “他是个契丹人。”   是呀!   公主忽然一个激灵!   屋外突然有人敲敲门,小声说:“殿下!那位郎君昏过去了!”   ————————   感谢在2024-07-1923:13:39~2024-07-2123:09: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垂目、Yahiro、落英缤纷、游戏开橙小能手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的骄傲66瓶;medusa 63瓶;桂花酒酿60瓶;咚咚50瓶;今天学习够指标了吗42瓶;抹茶冰淇淋、摔倒了躺下40瓶;资深人类32瓶;贰君31瓶;毕竟东流去30瓶;Ray、lena2100、檀痕20瓶;4045685214瓶;守护伯特利亚伯拉罕、棠。、有那个大饼、我爱大鲸鱼、伟大的歪歪、小林取不出名字、霜融、趙子繁、43297872、杨柳拂堤、异点点10瓶;忧郁老猫猫7瓶;世界和平、党的光辉照万代6瓶;462039、渺渺是小喵喵、小猫瓜、轻霜、老坛加虾、Affirmation、铃铛琥珀、打火机与公主裙5瓶;陈渡小雪4瓶;竹笠入微雨、鹤冲天、清和3瓶;许你万丈光芒好、孤鸪鼓固、不知今夕何夕、2102_9610、一只荷包蛋2瓶;优游、小杨咩咩、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金色的草花、书虫、落英缤纷、维周、鹿鹿鱼鱼、逐、甜芋1122、燕回、57089820、哭唧唧、初七、可盖大人的仇敌、今天也要早点睡呀、星辰欲坠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2]第一百一十六章:穗子   那位郎君,搞得大家都有点尴尬。   甚至在大家开过会,她准备更衣吃饭时,王穿云还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怎么?”她很敏锐,“你有话同我说。”   “他长得不像,气质也不像,”王穿云说,“可是天底下也不是只有驸马一个。”   她想了想就明白这姑娘的意思了,“你不想让我守节?”   “我不喜欢。”王穿云言简意赅地说,“人活着,就得向前看。”   “我正在向前看啊,你看我每天都在忙,一时也不消停的。”   “我在家中时,父祖忙碌于产业,母亲与祖母也须为全家缝衣织布,他们也很忙,”她说,“可总有点时间,要么是晚饭后,要么是早饭前,可以在一起说几句闲话,很亲热呢。”   长公主静静听着,就笑了。   “那你呢?”她说,“你每日也要带着女道们行走在城中,忙于照顾寡妇孤儿,你心中也有喜欢的人吗?”   王穿云就赶紧将目光移开了,声音有些装腔作势的,“我在担心殿下,殿下取笑我。”   殿下就捂着嘴乐,佩兰推了这傻姑娘一把,“什么话都说,也不知羞!”   “这有什么羞的,”王穿云梗着脖子,“男人们若是倾慕谁家好女,一刻也等不及,恨不得天天扒着墙头……那句诗怎么说来着?”   “好,好,”殿下说,“你就墙头马上摇你的香菇吧,我是要继续守节的。”   小姑娘就很不理解,又很不平地盯着她。   她怎么说?   王穿云的想法,放她自己身上是一点也不错的,她就是这么个人,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人死了,还要继续往前走,还会遇到下一个喜欢的人,还会遇到下一段感情,至于贞洁礼教什么的,可去他们的吧!   放在长公主身上,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在最开始真定府的富家少年们开始打扮时,赵鹿鸣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而现在河北官员们或者是搜罗美少年,或者是将自家子侄送过来的行为,让这个问题显得更微妙了。   大宋的公主们有守寡再嫁的吗?   别说再嫁,许多公主即使是驸马还没死呢,就已经过上了清净守节的日子——甚至连这也是奢望,因为还有几个公主连当寡妇都是奢望,还要忍受夫家的折磨和羞辱。   士大夫们不认为有什么问题,他们似乎觉得这是桎梏住皇权的一个体现,而官家也很乐意在这件事上让步,以换取其他方面的利益。于是大家在公主的问题上达成一致,心照不宣地享受着自己的胜利。   但在她这里,士大夫们破例了。   他们默认她可以统率军队,进一步也就默认她有再嫁,甚至是豢养面首的资格。   这似乎是一点暗示,他们在对她说,她已经拥有了男性的权力,她可以像那些男性统帅一样,在这段漫长而痛苦的旅途中,使用自己的权力,为自己找些乐趣。   嘿!权力不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吗?她的家奴可以仗势欺人了,她自己更可以在这一路上见到好山好水好庄园就圈为灵应宫的“荒山”,她还可以肆意提拔向自己行贿的人,向自己谄媚的人,她要是路上对哪个清秀书生一见倾心,那书生却不识时务地拒绝她的话,她也可以砸烂那书生的家,让阿皮伸出大手,抓住书生的发髻,给他一路拖进道观,从此生死不知。   她有权做这一切。   没人这么说,但这些人就是这样暗示她的。   她已经比她的姊妹们,姑母和姑祖母们都走出了很远,她已经获得了她们想都不敢想的权力。   大权在握,前路艰险,她不想放纵一下吗?   王穿云走了,天色将晚,她还要在城里走一走,带着小女道们看看有没有孤儿寡母挨饿受冻,生了病得不到医治。   佩兰拿了件青灰色的罩袍,披在公主身上时,就叹了一口气。   “确实也太素净了。”她说。   “这袍子是你们裁制的,”长公主说,“又厚实,又柔软,穿着很舒服。”   “殿下谬赞了,况且……”   “城中还有许多人穿不上这件袍子,又没有这屋子的炭火,”她说,“我不能不知足。”   佩兰垂下眼帘。   “殿下自幼时便有仁爱之德,”她说,“可殿下也当怜惜自身。”   “天下人皆知我纯孝仁爱,哪怕手握权柄,依旧谨言慎行,恭肃自省,一丝也不曾放松时,”长公主说,“我便披了这世上最坚固的铠甲。”   郎君是被挪到内官们的偏房里去了,但也不忘记加盆炭火,醒来再喝碗热汤。   据说他醒来时双眼含泪,固执地问照顾他的小内官:“殿下真的不曾过来看我一眼吗?”   小内官就说:“郎君想差了,殿下心中只有已故驸马,我们在她身边伺候了这几年,比郎君姿容更盛,出身更高,又或者是西军那些将门子,殿下从来就不曾有过一丝情意,她持身之正,不管见谁,总得带上我们这一大群伺候的在身边!你还不曾醒悟么!”   郎君听完就感慨,“殿下真如皎皎明月,我岂止是想差了,简直是无地自容,自取其辱!”   喝完汤的郎君一抹嘴就跑了,骑着快马跑回了澶州,去大肆宣扬长公主的美德。   她真的!大家哭死!   城中的灵应军开始收拾包袱,准备启程时,太上皇的诏令到了。   原本蜀国长公主身上只有一个神霄派侍宸的职位,她想要插手哪一路的军务,全靠她的手腕和各路宣抚使情愿不情愿的配合。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太上皇给她发了一个河东路制置使的官职,让她经略安抚河东诸州军事——这就很妙了!   大宋自立国以来,经常有一个职位上挂着好几个官职的情况,比如现在,她是河东路制置使,可还有那么大一个官家亲封的河东宣抚使梁师成蹲在太原城里。   宣抚使和制置使,都是掌经画边鄙军旅之事,这让州县官员怎么办呢?   答案当然就是:谁拳头大,谁上面有人,谁的关系硬,大家就听谁的!   冗官制度下的最优解法,等于让人拿了官印走马上任还得和同僚扯皮,要是爱内耗的人被调到这职位上,就非常难受。   不过显然太上皇知道自己闺女不难受。   长公主自然也不难受。   论起和同僚斗,赵鹿鸣就没怕过谁,尤其和她职务重叠的是被金军围在太原城里的梁师成。   笑死。   长公主这边得了诏令,领着这一群青年武将和灵应军就准备去苇泽关,至于三个高坚果和岳飞要暂时放在河北殿后。   她发的都是密令,士兵们打包袱也不许声张。无论是真定城还是附城,白日里看着都仍旧风平浪静,城门是开着的,偶尔有车马进进出出。   附城下的集市也很热闹,而且有商贩开始卖起年节的一些手工艺品了。   他们向士兵们兜售时就说:“将至岁除,买一个回去挂着,吉利嘛!”   有一个小军官仔仔细细地正挑选时,另一个人就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   “明日就开拔了,买这个多累赘!”   “啊呀!”小贩很吃惊,“去哪里?”   小军官将脸一板,“这也是你该问的吗?”   小贩赶紧将手里那个很漂亮的穗子递给他,“小人没什么可表心意的,这个权赠都头了!都头,大家舍不得你们,待打完了仗,早日归来呀!”   那穗子打得的确很精巧漂亮,那个小贩也是日日来城下的熟面孔,一点都错不了。   所以这事儿就只是个小插曲,等回了营,赵简子走过来问:“明日就要开拔,你们怎么还在营外晃!”   两个小军官赶紧赔笑脸,还将穗子递上去,“缺了双靴子,想着行军艰难,赶紧在外面置办齐了,这是商贾送的,指使看着如何?”   赵简子看着他们俩,“平白无故,为什么送你们东西?”   小军官就挠头,“那人是城中卖汤粉的老四家的妻弟,我认得他呀,我与他相熟的。”   “你们不曾告诉他们开拔之事?”   “不曾!不曾!”两个小军官一起喊,“我们岂不知军法轻重!不敢说的!”   完颜宗弼进了他哥的帐时,立刻就说:“这穗子打得好看!”   “嗯,”完颜宗望说,“你要就拿去。”   那穗子挂在屏风的顶端,红彤彤的,衬得完颜宗望这帐篷更旧也更素。   弟弟立刻就垫着脚,伸出手去摘穗子了,一边摘一边问,“兄长寻我来,必有他事,断不是为了这穗子。”   “灵鹿公主要领兵出城了。”完颜宗望说。   完颜宗弼握着穗子的手立刻就松开了,那穗子落在地上,被他踩了一脚,他也丝毫没有察觉。   “何时?”   “不在今夜,就在明日。”   “去何处?”   “粘罕叔父既至汴京城下,她多半是要去太原,那第一站必是苇泽关。”完颜宗望一边说,一边注视着这个弟弟,“完颜宗弼!”   “元帅!”完颜宗弼下意识应道。   完颜宗望一边数着佛珠,一边眯起了眼睛。   “太原城而今为耶律余睹所困,不能让灵鹿公主的兵马到达太原城下,”他说,“你不是心中一直倾慕她么?这次就看你了。”   ————————   感谢在2024-07-2123:09:22~2024-07-2223:13: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宜2个;笑娴笑、阿华田很甜、小茉、Yahiro、emm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咪球球80瓶;铛铛ちゃん72瓶;一只荷包蛋38瓶;Teana 30瓶;浓缩月光罐头、YY麟奕20瓶;春寒料峭17瓶;苏苏16瓶;26580、茶藨子、是风不是疯、muyu43710、左10瓶;432978725瓶;异点点3瓶;A门阿前、克洛托酱~、yoyoclinic 2瓶;红糖酥饼、许你万丈光芒好、小杨咩咩、燕回、鑫鑫多、逐、可盖大人的仇敌、今天也要早点睡呀、sdgr、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我睡叶问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3]第一百一十六章:完颜宗望的谋算   比起蜀中的驽马,京城送金牌的使者来回总是很快的。   使者回来时,赵构正在对着城防图左看右看,听说了消息,立刻放下了那张城防图。   “内官赶路这样辛苦,看这满身风尘便知晓了,”他叹道,“若非军情紧急,我是断不肯动用金牌的。”   有人就小声地赞叹,是呀,是呀,康王殿下既恭且肃,还特别体恤下人,断不会干出那种神经质般连发几道金牌的荒唐事。   这声音在资政殿里滚来滚去的,赵构听到了,像是压根没听见,他只柔声道,“让他们给你倒盆热水来,洗洗手和脸,然后好好同我说说,我妹妹近来可好?”   长公主近来自然是好的。   这位使者洗了脸和手,坐下来时,旁边又有宫女为他奉上了一盏热热的甜汤。   “这几日的差事劳累,怕你身上寒气重,回去免不得小病一场,”康王看完回信,温和地说道,“坐下来,喝些甜汤。”   使者束手束脚的不肯去接,更不肯坐下,“奴婢为殿下尽忠,死也甘愿的,如何能受这样的恩遇呢?殿下是要折了奴婢的福呀!”   “你这话才是太过了,”殿下就笑得更温和了,“要说尽忠,咱们都为官家尽忠,为大宋尽忠,不过是兄长离宫,要我暂守几日家罢了,何必如此郑重?”   一旁的宫女适时劝了一句,“殿下日夜操劳,好不容易腾出空见你,可快不要讲这些拖沓话了,快喝了汤,准备回殿下的话才是。”   殿下是个春风拂面的人,殿下的话也是。   殿下问,妹妹近况如何?是呀,是呀,信里写着一切都好,可她小小年纪就在外奔波,难道家中的父兄就不心疼吗?韦娘娘三番四次地问,尤其是近日战事又起,问一次,哭一次。   听了这话,连使者眼圈儿都红了,就说:“殿下与娘娘不必担忧太过,奴婢看长公主气色确实还好着,每日忙于军务,从早到晚,一丝闲暇也没有,与殿下是真真的亲兄妹!”   说的话这样动听,殿下却一点也没感到安慰,他只是叹气,“也不要操劳太过。”   “长公主与殿下说的是一样的话,长公主说,为了宗庙社稷,为了父兄安危,她是什么也顾不得的。”   殿下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过一会儿又问,“真定城中如何?可有人惹呦呦不顺心么?或是呦呦可有一二交好者,可令她心情快慰么?”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忧虑,小内官就什么都没察觉,“长公主除了做灵应宫的功课外,就是忙于军务,况且长公主是极温和,律己极严的,连她身边的宫女内官也不许有盛气凌人,贪赃枉法者,城中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民生安泰,殿下就放心吧!”   殿下听完,就叹着气,点点头,“何必自苦如此?唉,我只是心疼她。”   那使者在答完康王许多个问题后就告退了,退下时心里满满都是些美好的东西,看看这对兄妹,也太好了吧!兄长这样既慈且友,妹妹那样既孝且恭,都勇敢坚定谨慎自律,都能擎起大宋的一片天,都拥有令人交口称赞的美德,都像是暗夜中的明灯一样闪闪发光!   咳,这要是找上几个酸文人,能变着法儿拍出多少马屁文章啊!   这出门必须夸夸!越夸越离谱,越夸越上天,最好夸到全京城都知道,殿下给他的这份礼遇才算没白糟蹋呢!   赵构就坐在资政殿御座下方的那把椅子上,一动不动。   阳光洒进来,在他身后扯出细长的影子。   有人就从影子里升起来了。   “殿下怎么看?”   “她是我妹妹,她怎么做,都是好的。”赵构说。   “殿下的心,臣都明白。”   “其实她不必恭肃如此。”   “臣听说,长公主自幼就如此聪慧谨慎,从不行差踏错。”   “她确实很谨慎,”他说,“她也确实不曾做错过什么。”   “宗族称孝,师友归仁,这样的声望可不容易,”那声音继续说,“臣资历尚浅,识人不明,因此从不曾见天下有这样的完人,若长公主当真如此,实为大宋幸事。”   赵构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是大宋的幸事,不一定是他的幸事。   他想,为什么她就不能放纵些呢?   她行军途中,放纵些,贪婪些,残暴些,这都是小事啊!她只是个公主,天下人能把公主怎么办?   只要她为他赢下这场战争,她在途中所掠夺到的一切,无论是财物还是美人,她在途中所伤害的毁灭的一切,无论是平民还是官宦,赵构都不在乎。   那可是他的妹妹!   即使言官们群情激奋,他也只会苦笑着,叹气着,柔和而又坚定地告诉他们:“长公主自幼在太后膝下长大,如同朕之亲妹,卿等不看朕,难道也不在乎太后圣体违和吗?”   等回到宫中,面对他那骄纵的妹妹时,他也只会皱着眉头说,“呦呦,你虽立了功,可也不该太过,你那些面首里,有好人家儿郎的,该放还是放了,不可胡闹!”   那些出身不足以称一句“好人家”的儿郎呢?   自然应当留在公主府中——她替他立了这样大的功劳,德行有些瑕疵,这都是小事。   总之,他会宽恕她的罪行,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一个多么慈爱的兄长,宽仁的皇帝。   ……可她为什么非要做一个道德完人呢?   她要美名这东西有什么用呢?   有兄长在,轮得到她沽名钓誉,替自己积攒声名吗?!   “虽为女子,殿下却不可不防。”   那声音冷森森的,赵构听完了,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信呦呦。”他说,“会之虽为我,但大敌当前,也不必忧思过重。”   那影子似乎看他一眼,目光又移向了他的手。   赵构疑惑地低头时,见到自己的手正死死握着座椅扶手,便不再言语了。   他心知肚明,秦桧也心知肚明,这短暂又诡异的对话很快就中止了。   等到龙卫营的指使走进来时,上首处坐着的年轻亲王,下首处立着的御史中丞,都有一张被精雕细琢过的脸,殿外的光洒进来,照在他们坚毅的眼睛里,指使一句话还没有说,心神就不由自主地激荡起来。   这是只有英雄才有的目光,坦荡光明,连影子也没有一丝。   完颜宗弼伸出靴子去,踩了一脚山坡。   那原本是数日前的积雪,被山风吹着,渐渐就有些发乌,偶尔有野兽从上面跑过,留下几个脚印。   但现在这条山路上全是雪水被踩化之后,与泥土搅在一起,渐渐和成的泥,一眼望去,变成了一条乌黑的河,自前方山坡上缓缓汇聚而下。   完颜宗弼就叹了一口气。   他用靴子轻轻碾了一下。   “已经又结冰了,”副将说,“过去了大概三五个时辰。”   “三五个时辰,”完颜宗弼说,“岂止是天不亮,她这是入夜走的。”   副将就低着头,“听斥候报来,离远了瞧不真切,但大概确实是前夜走的,郎君,咱们追吗?”   “怎么不追?等着她一路跑去太原城下么?”   “那边有耶律将军在,咱们也不必……”   完颜宗弼就不和这忠诚的蠢东西再解释什么了,他说:“她诡计颇多,咱们得防她一手,给元帅报个信去!”   “郎君,怎么说?”   “照实说!”   太阳照在林间的冰雪上,将表面微微融化了一层,又在躲进乌云后,很快将它重新冻结起来,踩上去就发出些尖锐刺耳的声音,像是山神发出了一些不祥的呓语。   赵鹿鸣虽然是个大道官,平时信的却都是一些唯物主义的东西,因此当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时,她自己就觉得很吃惊。   她向后看去,看兵士们蜿蜒前行,有人摔了,就有人扶一把。他们从入夜时开始行军,现在太阳升起,走得都已经很疲惫,脸上的汗水被寒风吹干,就剩下一条条蚯蚓爬过的痕迹。   可在他们身后,金军还没有追上来,这就令她感到安心了许多。   她是不想同完颜宗望拼野战水平的,离了真定城,她就一定要尽快到达苇泽关,这一百多里的路程,前面几十里是出真定,进太行山,走起来平坦轻巧,骑兵追上也是分分钟的事,她就必须入夜启程,赶在天亮之前进山里。   进了太行山,她心中就镇定多了。   “咱们这就算安全了吗?”王穿云问。   “还远着,”她说,“完颜宗望不是庸将,他要是一心追击,腿脚会比咱们快上许多。”   尽忠听了,那张憔悴的小脸就是一白。   “不过也别慌,”她笑道,“这路上还有两个邬堡呢,咱们今天入夜要是能到苇泽关自然好,若有敌情——”   尽忠就赶紧接话,“那邬堡冷冰冰的,连热水也没人准备可怎么好呢?”   “那我就喝冷水,”她说,“你别想躲懒出去,自己舒服。”   几个身边的宫女内侍就偷着乐,尽忠就愁眉苦脸,就着这行军时愉快的小插曲,赵鹿鸣似乎将刚刚脑内那个奇怪的念头抛散掉时,忽然有人指着山下的方向喊了一声:“有烟!”   有人喊出来,就有人仔细辨认方向,说:“那是真定城啊!”   “真定城起火了!殿下!”   殿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完颜宗望攻城了,”她说,“他的心真是铁做的。”   ————————   感谢在2024-07-2223:13:37~2024-07-2323:05: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ema666、异点点、请叫我大总攻、Schass(我不是在印度)、王忆秋autu、冬嘉、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悠悠子谦87瓶;青冗50瓶;喵啊35瓶;村长爱触手20瓶;荻溪半花19瓶;溪鱼16瓶;文刀11瓶;九气映明、滢阳、小叮当、十三羽、Greyforest、莓九困飞了10瓶;东南枝、茵荫9瓶;祁小小、斯芬克斯之谜6瓶;Lulu 5瓶;小情—女主控怎么你了4瓶;日月画江湖、布卡卡3瓶;renko 2瓶;维周、sdgr、20307931、Iris、燕回、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4]第一百一十七章:时机   在赵鹿鸣领兵奔赴苇泽关的那个夜里,金军也没怎么睡,他们也要紧锣密鼓地干活。   金军的军营里有许多又粗又长,甚至令人双臂无法合拢抱住的圆木,没人知道金军是从哪里弄来这些金贵东西的。   河北西北方有连绵不绝的山,这不假,但宋朝时人口爆炸,只要是附近有人类居住的山,树林都遭到不同程度的砍伐——就像刘姥姥说的那样,大家盖房子用它,建交通工具用它,日用品用它,生火用它,荒年还要吃它,那它怎么能不秃呢?   山快要秃了,可王公贵族们盖起宫殿还要大量的木头,那就只能往深山里去,进一步砍伐。   砍完之后还要运,这样一根木头,怕不要千斤之重!大家就想办法给它拉出山,天气暖和时,顺流直下,运到邻水的都城去,其中花费了多少民力,那就不能细想了。   但现在是冬天,没有顺流直下的河流,只能靠奴隶一点点给这些木头运到前线。   每一根木头上都沾着些血渍。   有可能是冬天冻伤开裂的手留下的,有可能是皮鞭留下的,还有可能是砸死人留下的。   无足轻重,奴隶不管是被打残还是手脚被冻掉,跟被砸死的倒霉鬼一起扔出营就是,金人还有无穷无尽的奴隶。   那些奴隶都是曾经对金人抱有幻想的百姓。   说不清是辽地的汉儿,还是宋地的汉人,对完颜宗望来说,都差不多。   他可不是个残忍的人,如果条件允许,他是很愿意给他们提供最良好的,甚至比宋朝更好的条件给这些百姓。   可惜条件不允许。   就在那个清晨,真定附城的士兵站在木头搭建的箭塔上面,吃惊地望着远处浩浩荡荡而来的队伍。   那不是女真的勇士,而是一只只蚂蚁。   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只筐,像是要压弯了他们的腰,他们的步履下也满是凄惶,像是不情愿去迎接那个既定的命运。   守城的士兵很快做出了应对,他们并没有龟缩在城内,而是先出城,同这支队伍打一场,看看他们的轻重。   当马蹄声自那座军营里传出来时,背着筐的人就抬起头,脸上显出惊慌的神气,有些人就喊:“我们是宋民呀!将军!将军!”   “救救我们!”   “我们都是好百姓!”   那些像牧羊犬一样在队伍两边穿梭往来的女真骑兵就用鼻孔发出了一声嗤笑。   不错,他们每个人都是顺民,除了埋头辛苦劳作之外,他们什么胆量也没有,金人来时,他们顺服地交出了粮食,金人老爷就仁慈地让他们继续在田地里待着,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公主收复了河北,他们是没有成为义军的胆子的,可他们也知道义军也要吃饭,因此就努力再从自家的地窖里多拿半袋粮食,噙着眼泪交出去,请他们将邬堡修远些,别为自己招来祸患;   可马蹄声顷刻就到了眼前!   当骑兵跑进这一片哀鸿之中,不同出身的骑兵就有了不同的反应。   比如说童贯留下的捷胜军,都是有些黑历史的,即使不曾抢过朝廷的马,手上也沾过平民的血,他们的心肠更硬,见到这些被俘虏的百姓也不曾心软,按照他们既定的战术,由远及近,跑了一个弧形,离近时弯弓就射。   射中了,那百姓就倒下去,一声也不发,身后背着的筐倒下来,一筐都是土,顷刻就将尸体的上半身埋住,像个小小的坟堆。   一个又一个坟堆顷刻就起来了,好似起了一片乱葬岗,可死了的人能趴在自己的坟墓里,那些背着死亡却还不肯就死的人就麻烦了。   宋军的箭矢到了面前,他们既想不起求饶,也想不起分辨,他们只会坐在地上,抱着头颅,涕泪横流,忽然从一片嘈杂中爆发出一声惊叫!   “娘!娘!儿去了!”   那一声没撼动捷胜军的心,却撼动了那些新骑兵。   “他们背的是土!”这些新兵就高喊,“他们的确是百姓!”   “分辨敌我是将军的事!你讲些什么屁话!”   “我不能看他们死!”   有人去同金军的骑兵缠斗,有人就更冲动些,跑进了队伍里,跳下马,想要护着百姓到附城下,还有人在后面大呼小叫。   文官们想象中的战场总是敌我分明,清晰得如同水与油,夜与昼。   但当那个年轻的骑兵伸手去扶一个跌倒在地的农夫时,那个农夫身后有人冲了上来,急不可耐。   “不要急,”骑兵说,“你们都能……”   冲上来的是个粗黑汉子,打扮与农夫一样,也用黑布包着头发,可黑布的边缘有发辫落下来,让人见了就心生狐疑,农夫为什么还要费心编头发呢?   但他的狐疑只持续了一瞬,那粗黑汉子手里拎着刀,褴褛而肮脏的破衣里,有铁甲闪着寒光,他大踏步上前,只一刀就捅穿了那个骑兵的喉咙。   当他拔出染血的刀子时,这个温柔却太显稚嫩的生命已经不在他关心范围内了,他冲向了下一个因为看到乡亲被奴役,忍不住凑近的河北骑兵。   这果然不只是一支民夫队!   大宋的骑兵们惊慌失措了一阵,有人跑回到附城下,大声地嚷给城上的人,要他们千万警醒,不能随意开城门——   城上接替种冽,负责附城防守的岳飞并没有说话。   一旁的赵简子说:“咱们本来就开不得城门。”   “替我备马。”岳飞说。   “统制?”   “他们混在百姓中,咱们开不得城门,”他说,“须得想个办法,给百姓逃命的机会。”   当附城的南门被放下,岳飞骑马出城时,完颜宗望正骑在马上,走在中军里,稳稳地听着前面的传令兵汇报这一幕。   有些残暴。   因此身边的女真人有些听了就不言语,当然也有几个就说:“元帅真是神机妙算!”   “只为搭望台,我原本不须如此,”完颜宗望说,“只是这座附城确实令我憎恶。”   “灵鹿公主螳臂当车,不过是空耗宋人性命罢了,这孽自然该算在她身上,”他身边的幕僚笑道,“与咱们郎君是无关的。”   完颜宗望手里转着佛珠,过了一会儿说,“等今日事毕,照旧请军中的僧人为他们念经超度。”   他这样说,他的叔父完颜阇母就忽然冷笑一声:“你人都杀了,念咒有何用?”   这样轻微的龃龉,完颜宗望只当根本不曾听见,毕竟之前完颜宗望抓了不少与宋人有所勾连的贵族,甚至还杀了一个侄子,他这位叔父对他是很有些意见的。   “你浑然不像一个人,宗望,”叔父这么说过他,“你像是两个人拼起来的。”   完颜宗望只将一双柔和而又冰冷的眼睛向前看,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人跑回来。   “土是卸了!附城的北门却不曾开,岳飞自南城门出,猛安乌林雏讹领兵,已将其陷于重围!”   这话一出,就连周围那些不言语的人也要夸一句了。   “元帅一出手,便得一功!”   “那岳飞是灵鹿公主最器重的大将!若能取他首级,必重挫宋军锐气!”   “到底是咱们女真人的战神!”   完颜宗望不理他们,说:“你回去,要他小心些,若岳飞逃了,他不可追。”   话虽如此,谁能不追!   尤其是那个被灵鹿公主倚重,甚至有些神异传言的岳飞被一箭射在背上,仓惶地骑着马逃窜时,谁能不追!   不对!那都不是骑着马!那是已经无力驭马,只能将大半个身子俯在马上,任由战马将他背回去,看他头盔也丢了,头发也散开了,一边的肩膀上也被射中一箭,只能用另一只手抱着马头才勉强没摔下马——怎么,这样的功劳,你不追就没有别人追了?   别说那些骑兵,就是混在民夫中间的女真步兵也眼红心跳,甩开两边仓皇逃窜的百姓,大踏步就奔着那个仓惶的背影去了!   还真别说,但凡岳飞这时候能猛夹一夹马腹,蹿出金人的包围圈,这支前军也不会再追他,可就是完颜宗望的命令给的晚,岳飞这马又时快时慢,好似一伸手就能摸到,才引得这群金人呼呼啦啦就跟着跑了。   跑得不远,根本不远,多说也就二里地,充其量就是在既定要堆起土山的附城北门外,绕着城跑到了南门处,附城一个临时建起来的永久性军营能有多大?那不就是几步路吗?   可当他们绕着那并不算高耸的城墙跑了半圈时,有乌云像是悄悄飘在了他们的头顶,遮蔽了太阳的光芒。   有骑兵下意识抬起头,怵然而惊:“快走!咱们跑到真定城下了!”   那一座大城自他们的面前升了起来,连同那雄伟的城墙,以及城墙上密密麻麻的身影!   赵简子已经跑到附城的南墙上去了,弓箭手们也上去了。   不知道是真定城上先挥的令旗,还是附城先挥的令旗,风中忽然听不见马蹄声,只有一片接一片弓弦绞紧的声音。   紧接着遮天蔽日的箭雨倾泻而下!   金人这支骑兵并不是轻骑兵,他们骑着马,穿着甲,因此并不那么容易就被射死,可居高临下的箭雨轻易就射死了他们的马,射穿了他们的铁甲,将他们射倒在男儿激昂的梦里。   再也没人去关心岳飞了。   他们与后来的步兵一样,在箭雨中弯着腰,低着头,捂着脑袋,像那些被他们拿来当障眼法的宋人百姓一样,艰难地想要跑出箭雨的范围。   可是四面八方,到处都有拉开弓弦的声音,到处都有箭矢的声音,一圈接一圈,一轮接一轮。   他们不知道往哪里逃!   终于有人从弯着腰跑变成了慢慢地走,再到走也走不动,只能在地上爬,最后在附城的南城门打开,有宋军的脚步临近时,发出了最凄楚,最仓惶的声音:   “娘!娘!儿去了!”   赵简子居高临下,站在城头上说:“傻乎乎的!都知道附城是干吗用的,还要凑到这里来!”   消息传回到金军的中军时,完颜宗望听了就皱了皱眉。   “民夫到城下了?”   “是。”   “起望台,”他说,“天寒地冻,附城多以木墙修建,令游骑射火箭。”   “乌林雏讹……”   完颜宗望转了一会儿佛珠,说:“他若是回来,就军法处置,若是不曾回来,就送他的名字去僧人那里。”   又过了一阵子,山上正在行军的赵鹿鸣就见到了山下的浓烟。   尽忠就很担心,但也不敢对长公主说。   他虽然贪财,可拎得很清,知道平日里生活起居上的事,殿下是很习惯用他的,可军事上的事,他是一点都不能开口。   开口会怎么样?之前长公主和军官们开会时,有个小内侍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殿下也没说给他拖出去杀了,但第二日就见不到他了,尽忠再去问,就听说那个小内侍被送去了附城,编进新兵里,苦哈哈地从扎马步,搬石头开始做起。   “想当专业人士,就得受一遍专业人士的苦。”殿下是这么说的。   因此尽忠只敢悄悄问王穿云:   “咱们要不要回去?”   “回去做什么?”王穿云说,“那坏种不就是起这个心思吗?”   此时攻城,真定城因为长公主的离开,从上到下,人心肯定惶惶,而公主看到自己精心守了那么久的城池陷入战火中,难道她心中就能好受吗?   大家都必须放在火上烤,还要忍着不叫痛,无论是哪一方叫痛了,被金人击垮了,另一方也会很快坍塌崩溃,完颜宗望的计谋就算是成功了。   甚至算不上是计谋。   他只是非常明白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时机”,而在战争中,“时机”有时候就代表了一切。   “咱们须得快些走。”赵鹿鸣看完身后的火光后说。   “前面再走十五里就是苇泽关了,天黑之前就能到达,”王善说,“只是此时若军士们不能歇一歇的话,遇敌时很难应对。”   “我知道你说的都对,”她说,“我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个什么,她也不好说,追击的军队在他们身后,居高临下,他们在翻越一座山,站在山顶时,是能看到远处如蚯蚓一般的金军兵马的。   她能看见,这似乎是件好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件好事,金军走在他们身后的视野里,他们可以根据金军的追击速度来决定自己要不要歇一歇,之前他们就歇了两三场,都是看到对方歇,他们才歇一下的。   人毕竟是人,不是钢铁之躯。   可就在此时,大队的金军还在两个山头后面,须得走上好久才能上来的时刻,在最前面开路的李世辅忽然吹响了号角!   金人的分兵竟然追上来了!   ————————   感谢在2024-07-2323:05:07~2024-07-2423:14: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52779457、Schass(我不是在印度)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游戏开橙小能手、Yahiro、小楼春雨、时宜、爱喝可乐的跳跳虎、笑娴笑、异点点、糖水鲍鱼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咪球球67瓶;芫荽54瓶;Jenny 40瓶;星期四、霜融30瓶;爱吃辣椒果26瓶;半夏、吃香喝辣、狂热的小鱼干、白日梦黑猫、韵影20瓶;来都来了18瓶;102717瓶;南漓13瓶;色授魂与11瓶;栗子、月色三分、相对静止11、57964259、山山、冬嘉10瓶;江风吹巧、阿菊6瓶;阿西、柠檬酸奶喝我、Affirmation、achi吐司、燕回、游燕归山、Lulu、爱喝可乐的跳跳虎5瓶;韭菜辣条、菜籽4瓶;叫个西瓜2瓶;白饭再添一碗、子桓殿的黑猫、阿瓦隆之庭、滢阳、逐、我睡叶问舟、小杨咩咩、维周、鹿鹿鱼鱼、野生独角兽、可盖大人的仇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5]第一百一十八章:山风   山风是猝不及防的。   它要来时,绝不会先让你看漫山遍野的树木簌簌而响,而后再扑到面前。   它突然就来了,吹得人鬓发凌乱,衣袍被刮起一个浑圆的口袋,吹得人左支右拙,站稳时忽然才发现,这漫山遍野的枝条与树叶都与你一起摇摇晃晃,迎接这场山风的到来。   在这一天之前,赵鹿鸣以为敌人总是有迹可循,能看到、听到、闻到,能估计他们的速度,预判他们的动向,察觉他们的动静。   她心思缜密,行事慎重,必不会遭遇意外。   可那意外就是到来了,来得如同一阵山风,猝不及防。   前军距离他们是有一段距离的,绕过一个山坳,因此看不见。   但号角声一响起,所有人立刻就停了脚。   王继业骑着马从她身边跑过去,高声道:   “着甲!”   行军途中,谁也不会穿着甲走,山路已经够艰辛,又是入夜时开始的急行军,现在天过晌午,就算是轻装上阵都十分疲累,要还提前穿甲,那真是走不了一点。   这一阵闹闹哄哄中,士兵们就赶紧从背后的行囊里,或是一旁的辎车里取出自己的甲,忙碌地往身上穿。   赵鹿鸣骑在马上,就很紧张地问:“快去查看一下,敌人从何而来?”   她身边有个内官就策马跑过去了,那人是当初被童贯派来忽悠她接手战马的使者,虽然忽悠她是真,可这个内官对童贯忠心耿耿,身体强壮又擅弓马也是真,童贯死后,他身边那一群曾经吃香喝辣仗势欺人的内官就都归了她。   其中有人没什么本事,只会说好听话,被她打发去后方养老,还有些的确有本事的就留下来。   这人快马跑过一个山坳,很快又跑了回来:“有敌!金人从立壁上下来了!”   她还没说话,王善就崩溃了,“立壁上如何行军!”   绕过这道山坳,前面就有山拦着,山民只称“立壁”,有文人到此,还给了个“照影崖”的文雅别名,但都差不多一回事。这山高逾三十丈,没有坡度,是垂直切开的石面,上面有无数裂痕,如河流般蜿蜒而下,其中却连一棵树也长不出。   山中是有些飞禽走兽的,可就连最资深的猎人也没听说飞鸟能在立壁上筑巢,走兽能上下这垂直的山崖。自然,人也是走不得的,立壁将他们的行军路线切开,在苇泽关前拦了了这么一手。   因此他们进山不能走直线,而必须绕一个大弯,   绕个弯,绕过这座山,走一条平缓的路上山,西山连绵,但还不算险峻陡峭,中间有山路给他们骑马通过,他们就是这么走的,身后的金军也是这么走的。   那若是要走直线呢?   走直线,那就是他们绕路时,有人从山后爬了上去,到悬崖前再突然一跃而下!   李世辅咬紧了牙。   他对面有个年轻的金甲将军,身后有旗,身前有兵,却连一匹战马也没有。   而且那金甲将军的脸上有好几道擦伤,就显得那张端正英挺的脸有些遗憾。   可那个将军自己不觉得遗憾,相反他站在离李世辅不远的山坡上,笑吟吟地望着对面这个人。   他说:“是你杀了完颜活女吗?”   李世辅说:“是,所以你何不也留个姓名?”   金甲将军就大笑,他一笑,就一挥手,有令旗随着他的手挥下:   “李世辅,怪不得完颜活女喜欢你,灵鹿公主也器重你!”   他面前的女真士兵拉开强弓,那箭矢就分作三面,一起射了下来。   绕过那条山坳,前面便是山谷,地势平坦,三面环山,灵应军原本想要在此处歇一歇,可现在他们不能歇下去了。   这里像另一个翠崖谷,按理来说,他们必须退出去!   一个正常的指挥官会让盾兵向前,护住前军士兵,逐步后撤,刀兵排在其次,万一金兵冲出来,也能支撑一会儿。   至于反击,反击什么的不存在。   他们还没穿上甲!   但李世辅死死地盯住了山坡上的黑旗。   他说:“我等须不计生死,冲开这条路!”   他身边的党项副将就吓了一跳:“咱们为何不后撤啊?”   “完颜宗弼行此险招,若无后援,”李世辅说,“与自杀何异?”   消息传到赵鹿鸣这里时,这位灵应军统帅就陷入了困境之中。   “咱们为什么不能绕路?”   “少将军说,附近必有敌军,正在接近咱们。”   “我不绕路,难道——”   她忽然怵然而惊。   “起风了吗?”   “殿下,不曾有风。”   她指向南面的山,那山是迎着太阳的,雪化得格外勤,一面山都显出了泥土的颜色,离远了只能看漫山遍野的枝条,密密麻麻衬在山的底色上。   可那枝条在摇摇晃晃,没有风,摇摇晃晃,其中似乎有星星点点没有化尽的雪,折射出一点光。   可再走近一段,那残雪就变成了明晃晃的铁甲,像一条忽然生出自我意识的河流,滚过泥土,翻过山坡,向她而来。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李世辅在担心什么,为什么要从完颜宗弼的埋伏圈里杀出一条路。   可完颜宗弼也是铁了心的。   “完颜宗望什么都猜到了,”她说,“这并非简单的追击,也不是咱们提前一晚行军就能规避的。”   他猜到了她要救援汴京,就要先救太原,猜到了宋军既然野战敌不过金军,就一定要急行军到达下一个要塞。   他什么都猜到了,因此就制订下这样计划。身后的金军还在不紧不慢地靠近,南山的金军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也不得而知,可她知道前面的绝壁是确定无疑的。   完颜宗弼为了能在这里拦住她,不惜从那绝壁上沿着绳索下去,也不知道摔死了多少个手软眼花的士兵。   她以为的战场要她来挑选,可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金人的坚忍和顽强,又一次刷新了她的认知!   周围有许多声音,烦乱地要给她一些建议。   他们首先要保证她的安全——他们这样说,他们要想办法突围,然后护着殿下逃回真定。   因为殿下就是殿下,即使她不是这只军队的统帅,至少她还是大宋的公主。   立刻就就有人出了第二个主意,说为了避免一会儿金人来捉殿下,军中有少女,可以与殿下互换铠甲,作为殿下的替身,保住殿下平安。   还有人在说,他们也可以守在这里,派人向真定求救,别看完颜宗望正在攻打真定,可真定能和殿下比吗?殿下留下的主力是一定要来救援的,路程并不远,一日就到,殿下!   她站在一片嘈杂中,像是忽然又回到了那黑暗与烈火的梦里。   绝壁升了起来。   她梦境中的高山也升了起来。   那高山甚至是怜悯的,为她找了许多理由——是呀,是呀,她的兵是什么兵?打过几年仗?金人别说是女真本部兵马,就是那些契丹兵,渤海兵,人家又经历了多少年的战场的捶打哪?   大家都只有一条命,凭什么你的命就比别人的更硬些?   “殿下?”   她忽然清醒过来。   “咱们要是留在这里,要真定发兵来救,真定危矣。”   出这个主意的就不言语了,有人就又说:“那咱们退回去!李将军殿后,咱们保着殿下突围!”   “咱们要是退了,就再也救不得京城。”   “京城有各路勤王兵马,原不须殿下舍身!”   “可我得去京城。”她说,“我一定要去京城。”   只有到京城,只有她活着到京城。   “兵士们着甲已毕?”   “是!”   “咱们向前,将李世辅救下来,”她说,“我军启程得早,逼着完颜宗弼行了这个险招,就证明只要能迫得他退兵,苇泽关前后必无敌军。”   完颜阇母说,完颜宗望像是两个人拼起来的。   可他不知道,他们完颜家许多子孙都有这样的本事,比如说完颜宗弼在哥哥身边时,经常像个傻小子似的,脑子里似乎只有那些吃吃喝喝,美酒美色之类的事情,万事不过眼,不走心。   当他独自领兵上了战场时,他就像另外一个人了。   他狠得下心,见到有士兵惨叫着从绳索上掉下去,也无动于衷。   连他自己抓着那段绳索往下顺时,还有人扶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劝了许多话。   他们说,为了一个妇人,何至于此啊?   “你们还当她是寻常妇人么?”他问。   “可她只有这几千兵,粘罕元帅所领大军……”   “她来河北时,也只有这几千兵,”完颜宗弼说,“你们看看现在的河北,郭药师倒是有三万兵马,他何曾将我哥哥困在真定城下?”   所有人就都不说话了,只有他的战奴还是眼泪汪汪的。   “郎君身份贵重,若有闪失……”   “我知道我身份贵重,”他冷冷一笑,“我岂会死于此?”   他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沿着那条打了无数个结的绳索慢慢滑下了立壁,当他双脚踩在大地上时,有山风忽然吹进了他的胸腔里,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这山风是为他而来的。   天命也正向他而来。   ————————   感谢在2024-07-2423:14:30~2024-07-2523:2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52779457、小茉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时宜、阿华田很甜、索心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乙雅覃228瓶;人老偏爱看甜文115瓶;琳儿响叮当的丁当100瓶;玉帝49瓶;潇潇48瓶;韩语40瓶;老猫36瓶;韩单30瓶;明日再婳、1998zi2003、一只嵩鼠、aya 20瓶;^O^/15瓶;哄哄11瓶;无崖、煎饼果子、馨儿、轩辕莲兰、你的小可爱10瓶;姚姚6瓶;tyjl 5瓶;灵乌4瓶;sdgr 3瓶;克洛托酱~2瓶;想吃酸辣粉、小杨咩咩、野生独角兽、兜兜、27793313、鹿鹿鱼鱼、Kalieのイヌ、逐、1989木易、今天也要早点睡呀、维周、燕回、大葱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6]第一百一十九章:立壁   这真是个小地方,也真的没有什么名气。   从来没有什么大人物从这里出生,在这里死去,又或者来到这个地方,做了一些什么大事情。   它连一首能登大雅之堂的诗也没有得到过。   但在今天之后,它忽然之间,也有了一些历史。   山民们结伴采药,猎户结伴追捕猎物,又或者是樵夫背着筐,拎着柴刀时走到这里,就说:“看到那面立壁了吗?当年金人就是从这里滑下去,截住了灵应军——   “就是这里,那场大战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大战开始时,李世辅是尝到了一点甜头的。   这甜头来源于灵应军不同寻常的寒衣。   赵鹿鸣是个很擅长一点改良的人,她自己从不发明什么东西——当然这话不准确,当她往金国倾销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时,她确实是会搞点基础发明创造,比如说玻璃球,比如说假字画,比如说一些挑一点儿在手上,拿水划开,拍拍脸,满脸红润,又香又美的东西。   但这些东西是无法改变战势的,尤其对面有战神——战神总是能改变一切。   所以她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改良上,比如说改良女真人的弓,造出了所谓的“灵应弓”,又比如说寒衣。   寒衣要蓬松才保暖,但灵应军的寒衣比别人更厚一层,外面那层依旧是用了流行或者不流行的各种东西填充,比如说家禽的绒毛、木棉、棉花、碎布,有什么填充什么,让它尽量保暖。里面那层就不是为了保暖准备的了,它用了许多碎纸,反复浸湿又重新晒干捶打,层层叠叠,最后就呈现出一种与普通衣物不同的坚韧。   里面的原理不方便解释给士兵,赵鹿鸣有更好的解释办法:她在那些碎纸里加入了灵应宫的符箓。   于是这一层衣服就有了不同寻常的效力,灵应军士兵说:公主的神通在保佑着他们!   灵不灵他们原本穿甲时不知道,但现在情急之下没甲穿,只能穿着寒衣和对面的金人厮杀时,他们就突然发现:还不错!   比不上铠甲,这是真的,但金人的刀也不都是锋锐无匹的,稍钝一些,砍那层衣服也不一定砍进去,而且它似乎还能卸点儿力道,不多,但卸点儿力道,有时就是生死之别。   尤其是金人还有些既定思维,他们喜欢拿铁骨朵,而不是长枪,这衣服能卸力的特性就更显眼了一丁点儿。   ……而且这衣服比铁甲还有个天大的优势,就是它穿身上极轻便!   灵应军穿着这样的甲,看到李世辅第一个冲向了金人,他们也就跟着冲过去。   真定城下在厮杀,跟煮开了的汤锅似的。   有背着筐逃走的,逃走的就趁着岳飞找到的机会,一鼓作气地往南逃,要是金人游骑冲过来就听天由命。那一箭不必射在脑袋上,只要射到了四肢,就够一个人流血直到死去。可要是一箭射在他背负的坟墓上,那他就算是已经死了一次,他只要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跑,奋力跃出这个汤锅,岳飞给他的第二条性命,他就算重新握在手里。   接下来就好办了,往南走,路上有草根就挖草根,有积雪吃积雪,有田鼠就拾了柴,生一锅水,煮了吃掉,直到进入大名府的范围。   真定府的身后,大名府的骑兵无声无息的,可只要他们看到从北边来的人时,再也不像上个主人那样一箭射过去,而是会骑着马跑过去,问一句“你们是从哪来的?”“真定府?”“跟着我过来,城下布了营,查验过身份,给你们每人发一根木筹,别丢了!宗帅给你们安排活干,也给你们粮吃。”   到了这里,岳飞救出的那一条命就算结结实实掌握在他们自己手里了。   还有些没逃走的。   什么人都有,多半不是河北百姓,但大部分是汉儿,辽地征发过来的,因此无路可逃,他们就稳定得多,低着头往前走,一筐接一筐地在附城前倒土。   城上有箭矢,他们就受着;两侧有箭矢,他们也受着,突然宋军的骑兵突破了金军的防线,冲进来给他们一斧子,他们那单薄的身体就借着斧子的力,轻飘飘地飞起来,再被身后筐里的土死死拽着,重新拖回他们的坟墓里。   死了也行,那些趴着死的,仰着死的,一个个睁着眼睛,张开双手,像是个人,像是曾经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父母妻儿,也有过什么回忆似的东西,一层又一层地铺在地上。后面的奴隶和民夫背着土上前时,有人就问:“要给他们挪开吗?”   军官就骂,“挪个屁!倒土!”   四面都在厮杀,箭矢四面飞来飞去,只有他们沉默地倒土,再倒土。   没有人偷懒耍滑,进入战场时可能需要一两下皮鞭,但只要进入战场,所有背着筐的人都会奋力往前跑,跑到地方,倒土,再跑回去,当然死在路上是最不要紧的事。   天还没黑,这一层土就算盖起来了。所有倒在附城土地上的人,不管金人还是宋人,辽人,都被压在了褐色的泥土下。   战斗还没结束,还有人在不停地倒下,但不要紧。   有人在大声催促:“快些!快些!将土夯实!盖起第二层!”   那些第一轮,第一个时辰,第一天没有得到坟墓的人就一点都不担忧了。   土台一定要起,不起土台,女真人那些攻城的新技术新发现怎么能付诸实践呢?   总有一层有他们的位置。   真定城西面山谷里的人就没有这样的好运。   他们早就铺满了一层。   那些从立壁上率下去的士兵,就躺在枯草里,一个叠着一个,有的甚至因为身下叠了三四个人,一时还没有死透,可腿脚是全断了,就只能躺在草里,呻·吟着,注视着他那些侥幸没有摔死,因此还必须继续拼死战斗的同袍们。   他们就站在立壁前,像是起了另一面立壁。   最初与金人缠斗时的惊喜感已经渐渐消散了。   灵应军不着甲,因此动作灵便了一些,对面的斧子劈下来,铁骨朵砸下来,灵应军更有机会闪躲。   他们可以闪躲,闪躲一次,就有了一次攻击机会,接二连三,就能发动更多次的进攻——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吗?公主看过的书上总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女真人就没有这样闪躲的机会,他们用盾牌,也用武器去格挡,比起灵应军笨重许多。   但女真人配合得非常默契,一个人正面格挡,侧面所露出的空隙,总有第二个人去保护,而女真人结成小队时,就浑然不像是许多人共同作战,而是一个多手多脚的怪物挡在灵应军面前。   赵鹿鸣给自己士兵轻便的甲,可她也不知道这些轻便的甲该配什么样的战术:如果只看冷兵器战争时期的兵书,许多统帅甚至十分憎恶士兵自己闪展腾挪的作战风格——因为士兵闪展腾挪了,阵线怎么办?难道战线也能跟着一起抖动如风吗?   ……除非赵鹿鸣突然开悟了神霄七截阵之类反科学的武功。   这些闪展腾挪的士兵冲了上去,金人的阵线似乎轻轻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两边对着砍,有人被砍中,就倒下,后面的人上去,继续对着砍,刀锋砍断了肩膀,划开了脖颈,劈碎了头颅,鲜血不要钱似的往外喷涌,立壁下的残雪已经完全融化了,热血给它们蒸腾起了白气。   一整个战场都这么氤氲蒸腾,赵鹿鸣的马蹄踏进白雾,像是踏进了幽谷桃源,马蹄从白雾里拔起,就跟着拔起了黏腻狰狞的红色溪流。   穿着铁甲的士兵被换了上去,抡起大斧,这一次对面似乎真的后退了一步。   “向前!”有军法官歇斯底里地大喊,“有选锋破其阵者,赏万钱!十万钱!”   “一步也不许退!”完颜宗弼也在喊,“退一步,咱们就绝了粘罕元帅和大金儿郎的退路!”   “破阵!破阵!封校尉!赏功名!家中老母妻子,皆有诰命!”   “待汴京城破时,咱们就是一等一的功臣!骏马!金银!还有那些最健壮美丽的妇人,都任你们挑选!”   “今日有死无生!无论生死!皆赏万钱!”   “宋人惯会空口白牙!儿郎们,宗望郎君可曾辜负过你们!”   灵应军这边沉默了一瞬,忽然又爆炸开一阵战吼声!   “我信公主!”   他们就这样厮杀得红了眼睛,忘了生死,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直至号角声远远响起。   完颜宗弼身边的人已经剩下不多了,他的阵线也几乎马上就要被打穿了。   立壁下的枯草地上,铺满了女真人的尸体,都沉在血泊里,于是那些活着的士兵也跟着浑身沐浴在鲜血里,像是从血潭里升起的活着的尸体。   可他们听到这声号角时,那些身负重伤,仅凭本能在战斗的女真人忽然高声嚎叫起来——连同他们满身是血的主将。   “是我们的援军到了。”完颜宗弼脸上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他几乎是咬着牙齿说出的这句话。   可他笑得开心极了。   ————————   感谢在2024-07-2523:29:12~2024-07-2623:11: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Yahiro、Jenny、异点点、四它个水生火热、小茉、小楼春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地下城与勇士的法师180瓶;姜南希30瓶;扶着朕!25瓶;阿修23瓶;怪诞山风吹开我家门、55874184、闪烁20瓶;麻婆豆腐15瓶;呦呼~、鱼鱼要开心、李嘎0908、要锦衣、四它个水生火热、cici、苏兰若10瓶;肥羊7瓶;猫小花、老坛加虾、游燕归山、郑哒、sdgr、泽木5瓶;小盼4瓶;猫饼、鲨鱼3瓶;兜兜、燕回、逐、野生独角兽、维周、儒雅的雪落、可盖大人的仇敌、蛮颓真格挣扎菜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7]第一百二十章:阿皮   夜晚来了。   和她的梦一样。   她梦里的夜,四面都见不到一丝晨光,天上没有星,没有月,黑沉沉的不像天幕,更像是一块巨大的木板笼罩下来,将她结结实实装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箱子里。有巨人就站在箱外,一只手捏着长钉,另一只手举起锤子。   “铛!铛!”   每一声都凿在她的心口上。   上面是见不到一丝光了,像是想要让她在箱子里安分守己地睡过去,可下面却有的是光!   那一点,一线,最后连成火海一般,轻轻地往上爬。   火光映着枯萎的树,将树干拉出细长的影子,尖细尖细,像是一根根针,一双双手,一只只眼睛,追着她就到了她的脚下。   漫山遍野的树,漫山遍野的影子,都追着她,殷勤地替举着火把的人盯着她,那影子说:“看!看!树上有她的血手印!就这个方向,错不了的!”   她赶紧弯下腰,在雪里擦一擦,将手上的血擦些下去,再继续往上爬。   那是哪个方向?东南西北?离苇泽关还有多远?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什么都看不清,她甚至连身边还有没有护卫都察觉不到,这巨大的箱子里,下面是无穷无尽的烈火,后面是追着她而来的高山,她就只有一条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在夜里这样爬山,摔死了是她的命!   可只要她不死——童贯说,她不能死!   历朝历代的开国之主,谁没有过仅以身免,狼狈败退的时候?   王者是有天命的,她得信命,她得相信自己是不会死的!   可脚下的石头并不信。   她踩上去试探时,那块像是千年来经风霜雨雪的石头就稳稳地待在那,一丝晃动也没有。   她终于将重心都放在那只脚上,准备向前迈步时,它就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她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   这条路实在是太苦,也太累了。   她要是有血有泪,也早就该流尽了。   赵鹿鸣会这样苦,一言以蔽之:新加入战场的军队不是宋军,而是金军。   这个世界虽然偶尔会因她的手段智谋,展现出微妙的,似乎有点超自然的一面,可它归根结底还是非常唯物主义的。   唯物主义就在于,不管她是怎么谋划这场行军,怎么谋划她南下的路,金军都以更高一筹的军事素质阻击了她的谋划。   就比如这漫长的一天,她连夜出发,清晨完颜宗弼才开始追击,却能在下午时就追上他们,甚至还领精兵赶在她前面,这不仅是宋军不如金军的地方,更是灵应军也不如这些女真老兵的地方。   号角声越来越近,旗帜也越来越近,四面没有喊杀声,只有风传来了枯枝摇动。   漫山遍野的枯枝,都在摇动。   灵应军的士兵也不免露出了惊慌的神色,王继业似乎在高声讲些什么,要稳住军心,尽忠就更直接些,嚷嚷他在汴京治下了百万家业,只要这一仗打赢了,都给士兵们洒出去!   ……怎么治下的?   但退回来的李世辅说:殿下,逃吧。   李世辅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前军士兵有一部分已经被换下来,中军穿了甲的顶上去,伤亡并不是很严重,整个阵势都没有崩盘。   但这没用,李世辅说,完颜宗弼不退。   他一边说这话,身边的一个亲兵奋力将一块被箭矢带着扎进胳膊上的甲片刨出来,跟着就刨出来了一块肉,鲜血跟不要钱似的,洗刷着他肮脏残破的铠甲。   但李世辅脸上没什么神情,他像是精神短暂离开了躯壳,任凭亲兵怎么去清洁包扎,他都不为所动。   “贼军将合围,此处不比平原,一旦被贼军拿住要害之处,插翅难飞!殿下宜速行。”   “他比完颜活女更强么?”她问。   青年摇摇头,“此一时,彼一时。”   “如何?”   “就算他死,金兵也不会退,”他说,“只要殿下在此,他死也不会退。”   她就愣了一下。   “我离了这里,难道他会退吗?”   “殿下到了苇泽关,可以调集援军,回来救援我们,也可以征募兵士,”李世辅说,“为我们报仇。”   报仇。   报仇。   报仇。   这两个字的含义她不能细想,一想就砸得她似乎要从马上跌下来。   她四面去看,想要看到一线生机,她看到王善已经让两翼变换了阵型,迎接侧面即将到来的敌军冲锋,她又看到种冽正在让神臂弓营抱着弩,在后军铺开阵线,准备狙击后面缓缓往山上爬的另一路敌军。   敌军势大,无穷无尽。   她周围到处都是退下来的伤兵,有人正在被包扎止血,稍有缓解后就拖着大斧准备归阵,斧子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这片山坡不是很适合摆阵,但她的灵应军已经尽力了。   “殿下若能寻来援军,”王善说,“我军尚能支撑两日……三日!殿下!但援军须殿下去寻,万不能殿下陷于阵中,以待援军!”   “我军既能支撑下去,”她说,“为什么非要我突围?”   “殿下,”王穿云说,“你不要再想下去了,你现在脑子是不清醒的。”   她向四面看去。   每一张脸都在看着她。   有些似乎在说:殿下,您要抛弃我们吗?   有些似乎在说:殿下!带上我!带上我!   她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过了片刻,她终于清醒过来。   她只有五千兵,完颜宗弼带来了足有万余人,不为这五千兵,专为捉她。   如果她被围在山上,必定有人四面送信,那将产生围点打援的灾难反应——历史上的太原是怎么陷落的?整个河北,不,整个太行山东西两翼,都没有一个能代替她服众的统帅,宇文时中不能,刘韐不能,梁师成更不能!   所以她得趁着现在军队还没合围,赶紧跑出去。   完颜宗弼把面前的路给挡住了?   那挡住的是人走的山路,要是小队人马想跑,只要铁了心翻山,这里不是函谷关,拦是拦不住的。   她说:“好。”   当三面将要合围时,她策马,身前有王继业,身后有阿皮,一群人护着她往山上跑。   那是一条兽道,山民不常走,树枝就压得很低,无数条树枝抽在她的脸上,她只能趴在马背上,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   可是她一跑,立刻就有金人见到了,大喊了一声:“公主跑了!”   完颜宗弼在她身后急得够呛,奈何这群小股精兵是从立壁上滑下来的,无论如何也没有带着战马一起滑下去的道理,只能眼巴巴等着援军带着马匹赶到。   那是片刻之后的事,赵鹿鸣原先是只在马上跑,听着后面有箭矢乱飞的声音,她的马辗转往山上跑了之后,箭矢声就渐渐远了。   可很快又追上来了。   不仅有箭矢,还有急促的马蹄声!   树枝噼噼啪啪地乱响,盖过了王继业的喊声,忽然那树枝都没了,眼前豁然一片。   她又爬上了一个小小的山头,远处夕阳照得群山一片红彤彤的,像是燃烧起来的天火。   “殿下,”王继业说,“前面的山路马不能走,咱们须得步行。”   “往哪里走?”她问。   王继业指着那燃烧的群山:“那里!继续向西就是苇泽关,不远了!”   她努力去看,怎么也看不到,只好说:“太远了。”   骑马是不成的,可是就算在山林里走,一样也不成。   金军像是全无短板一样,骑马有骑马的打法,结阵有结阵的打法,就算是追一个逃进山林里的姑娘,他们的脚步也更利落。   王继业说:“咱们走山阳处,雪化的地方,脚步浅些。”   爬了一段回头去看,金军根本不曾追丢。   有斥候走在前面,摸摸土,抽抽鼻子,再四面看一看树枝,立刻就确定了方向。   背着公主一步步走的阿皮就叽里咕噜地骂了几句,“他们在山里倒自在,难道是畜生转世吗?”   “你个憨货,”王继业说,“人家是猎户出身!”   赵鹿鸣趴在阿皮后背上,就说:“我不知道怎么胜他们,全无办法。”   “殿下之前赚了他们不少钱,怎么就能没办法呢?”   “赚钱?”她说,“那确实是个办法,可也太久了,咱们等不得。”   说话的时候,下面就有声音叫嚷起来,还来不及回头,有箭矢就飞上来了。   “快些!阿皮!快些!”王继业说,“你想害死殿下吗!”   他们就这样在前面拼命爬山,后面是金军,就这么追,追久了,金军的人数自然就少了,可还是有老猎人找对了位置,死咬着不说,还要吹哨子,如同围猎一只鹿般,一定要在这太行山里绞杀了她。   终于在阿皮脚上中了一箭,走得越来越慢时,王继业又出了一个主意。   “殿下,阿皮往北山走,你向南绕过这个山峰,前面就是苇泽关。”   她问,“阿皮往北山走做什么?”   王继业就不说话了,四面的山风都冷下来,暗下来,只有阿皮跪下来,给她行了一个大礼。   “殿下,来日你领兵回蜀中时,”这个魁梧的汉子说,“你告诉俺的乡亲们,俺也做了一番事业!”   赵鹿鸣就眼睁睁看着这个跛脚的士兵奔着另一条山路上去了,脚上的血拖出长长的血迹。   “殿下,殿下!”王继业说,“咱们须得继续向前!”   ————————   感谢在2024-07-2623:11:56~2024-07-2822:02: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垂目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ema6662个;阿华田很甜、垂目、游戏开橙小能手、Yahiro、异点点、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ogo墨蓝131瓶;愚伞103瓶;鹿鹿馆长100瓶;直至春日与你相遇之时85瓶;浮生如梦78瓶;一个激动的热情读者76瓶;阙鹊、未寒70瓶;千与千寻59瓶;不知道叫什么好43瓶;七夏、冷凝40瓶;一曲新酒、雝弋37瓶;本我、宿雨、山风30瓶;夏天257028瓶;问心剑24瓶;Christie、伍肆、初八除八、北.、lym小猴、卡托、听凭风引20瓶;静雨19瓶;我就不信没名了16瓶;啊啊啊15瓶;南漓13瓶;白月花红11瓶;大葱、汤团子、39006410、666、vivi、韩单、夏叶、什巫、猫狗双全真快乐、月月、我忘顽、天宇眼科医院、snowyo、禾似、小选c、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hema66610瓶;安康娃娃8瓶;赐醉6瓶;老坛加虾、Iris、Aiko_酱5瓶;'∨'4瓶;佩酱、猫饼、鹿鹿鱼鱼、裴软软2瓶;逐、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睡到自然醒、燕回、小杨咩咩、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土豆糊吧、野生独角兽、1989木易、可盖大人的仇敌、金色的草花、楚楚、溜溜圆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8]第一百二十一章:河北的明证   对于真定百姓来说,围城是一点都不陌生的。   从去年开始,他们已经在刘韐的带领下忍受了大半年的围城,四面的要道上都有金人的军营驻扎,任何想要送进真定城的物资都会被掠夺,而援军将会受到更严酷的对待。   但金军对真定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   他们当时有很多的助力,比如说郭药师,郭药师的投降令整个河北的军防都暴露在完颜宗望眼中;再比如说孱弱的大宋朝廷,朝廷一次又一次的退让,直至闹出皇帝禅位逃跑,新君哭着喊着不肯继位的笑话。   女真人刚开始听了就目瞪口呆,再然后哈哈大笑,打翻了烤架,酒液喷得身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廷,他们是闻所未闻的,那接下来只要让使者冷着脸咆哮几句,宋皇帝不就畏缩地同意割三镇了吗?   金人有自信用剑获得一切东西,他们只是不愿意用剑,不愿意牺牲太多的士兵,因此想要在谈判桌上把好处搂到怀里。   结果就麻烦了,真定府始终不投降,哪怕金人在城下喊着宋皇帝割了真定给完颜们,真定府也不降。   真定府就这么咬牙,一直耗到了朝真公主的到来,金人第一次对真定府的索求就算铩羽而归。   大家都不是愚笨人,都知道吃了亏就要吸取教训的道理。   所以围城不陌生的真定百姓,还是被这一次的围城给吓到了。   天黑了,月亮却没出现,但一点都不要紧。   城上城下到处都是火把,叫夜里难以视物的民夫看了,就觉得好像自己也被扔上了烤架,四面都是香喷喷的火海,这很令他们惴惴不安了一阵子。   但很快他们就不慌了,那火海确实是香喷喷的,但烤的不是自己的肉,而只是尸体而已。   火不是很大,大部分是金人骑兵袭扰附城时所用火箭的产物,少部分也有些其他的易燃物,比如那一个个小墓碑——它们原本是民夫背着的筐,火星锲而不舍地落在上面,总能将它引燃,一个接一个,很快就烧出一片香气。   民夫们去背伤兵,也去剥些尸体上的铠甲,再收集些没有断裂的武器回来,这是最有功劳的,带回来,稍微擦拭一下就能继续分发给新兵。   其次则是那些已经断裂的刀刃,或是残破的甲片,也有功劳,它们送到炉子里慢慢地烧,敲敲打打,总能打出些什么,一样地送去给新兵用。   最后是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不一定是什么,也许是一点零钱,也许是一袋干粮,总归都很有用,再或者是些没有大用途,但总归是那些尸体曾经是个人的明证。   也被搜走了,或者也用在了新兵身上,新兵或许也是城中的民夫,需要时每人发一件甲,一套戎服,一杆长枪,那死在城下的人就复活了,连同茫然的神情一起,复活在新兵的脸上。   这样酷烈的战况是许多真定百姓不曾见过的,有几个民夫忙完了,回到了主君家中——他们是大户人家的仆役,被出借给军队的——就被主君叫去问话。   “蜜蜂小狗”的父亲,河北布商之中生意做得最大的“布张家”当家人喊他们过来时,这几个民夫已经洗净了脸和手,也换了一身衣服。   他们进了堂屋,规规矩矩袖手在门口站着,可门一关,当家的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你们这是吃过饭再过来的吗?”   这一句话,几个仆役就没忍住,吐在了主君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当家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一旁的夫人就死死地掐住丈夫的胳膊,用力去拧。   “叫你送儿子从戎!”她哭道,“你快找人换他回来!”   丈夫的眉头死死皱着,“他在附城,我如何换他回来!”   “他在军中可有调动?”夫人又赶紧问一句,“咱们多花些银钱,捐些布!给他送去一个名声最好,装备最精的营中可好?”   过来收拾一片狼藉的仆人听了这话,其中一个就怯怯地抬起头:“夫人,小人听说,郎君现在这样的地方。”   他说完,看到夫人脸上的喜色,赶紧又补了一句:“听说,那叫选锋营。”   “什么叫选锋营?”夫人问,“干什么的?”   林间追着赵鹿鸣跑的每一个女真人,都是选锋营的士兵。   他们像是不知疲倦,他们不吃,不喝,也不会睡,漫山遍野地找,只要在某个方向上找到一丝线索,忽然就吹起了口哨,在这黑暗的林间,跨过结冰的河流,有由近及远的口哨声一声声地相应和。   赵鹿鸣就藏在山沟里,整个人出了不少的汗,不知道是疼的还是爬山时累出来的,头发就紧紧地贴在了脸上,风一吹,汗忽然结成冰,整个人又冷得直打颤。   她周围是漆黑一片的,偶尔有火光在头上幽幽地晃过去,看不出远近,只能听到靴子踩在冰雪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咔嚓”声。   声音自然是有远近的,可她听不出,每一声都像是就在她耳边响起,她就只能贴着沟下的一块结了冰的石头上,一动也不敢动。   又过一会儿,她悄悄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人,一摸就摸到了脸上。   印象里似乎是细皮嫩肉的一个人,可摸这一下子,像是摸在了一块树皮上,只残存着一点的温度,她再伸手摸摸,确认王继业还是活着的,心里就很是松了一口气。   王继业是刚刚跳下来的,其实“刚刚”是多久以前她也不知道,时间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她的脚摔伤了,在这结了冰的河沟里昏头涨脑躺了一会儿,王继业举着一支火把就跳下来了。   浑身都是血,她看了就吓了一跳,以为是女真人,再仔细一看,还是不对劲。   “我穿了金人的衣服,”王继业言简意赅地说,“夜深时他们看不清楚。”   “你身上有些血腥气,”她说,“你受伤了?”   “这都是金人的血,”王继业说,“臣不放心殿下,故而赶来。”   “我的脚受伤了。”她又说。   “咱们在这里藏一阵子,前面已临近苇泽关,等快到天亮时,他们必要收队,以防真定援兵。”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飞快地说道,“王都头,等咱们到了苇泽关时,须得你来替我领兵。”   王继业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听懂了她话语里的诱惑,那些比以往更直白的诱惑,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他将火把插在冰面上,火把发出了一声叹息。   “臣就在此护卫,殿下放心歇息就是。”   她就觉得又有些安心了,悄悄闭上眼睛。   这对于许多人而言,都是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附城上的蜜蜂小狗在擦他的刀,等到太阳升起时,金人就要将木头拉到土台上,开始建起投石车的底座,怎么办?   那就须得挑选出军中最勇敢的战士,好好吃一顿酒肉,再给他们最丰厚的赏赐,要他们带着火油,出城去烧掉那些珍贵的木料——然后带着欢呼与声名回到附城,或是永远地驰骋在战场上。   灵应军的军阵中,种冽也在擦他的刀,那刀是他的兄长所赠,号称吹毛断发,锋锐无比,可照着火光,种十五郎竟也看到上面多了许多小小的缺口。   他问王善,“王十二,你年岁也不算很小了,可成亲了没有?”   刚刚巡完四面的王善走回来,听了这话就一愣,“家中替我说了一门亲,小种指使,你问这个作甚?”   “哦,”种十五郎看完刀,又将目光扫来扫去,不知道在扫个什么,“我只是在想,咱们这一仗若是胜了,殿下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王善的脸色就有点不好了,旁边假寐的尽忠眼睛忽然睁开,说:“种十五,你想什么呢?”   “若是殿下会对我笑一笑——”种十五郎说。   尽忠立刻凑了过来,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些什么。   “我说的都是真的,”尽忠小声道,“只要你胜了这一仗!”   种十五郎的脸色就忽然变得明亮起来。   四面都是金军,他们像是已经走到了绝路上,等到天亮,他们也不知道天亮之后,会不会有援军,哪里会有援军呢?   苇泽关守军不过千人,就算殿下到了苇泽关,又哪里能找到援军呢?   天亮了。   苇泽关上的守军四面往下看时,忽然就吓了一跳,“那是什么人哪?!”   关下有人站在那里,蓬头垢面,浑身是血,根本看不清是男是女,她仰起头,张嘴说话时,声音也沙哑得听不清是男是女。   可她最后还是用力喊出来了:“我是河东路制置使,蜀国长公主,神霄宫侍宸——叫你们的守将霍祥出来!”   关上突然就惊慌了一片,过了片刻,城门就被打开了,一群慌慌张张的士兵,抬着一架竹舆,加一个守将往外跑,副将还在问:“指使须小心呀!万一有诈!”   “我是从太原调过来的!”守将就骂,“你以为我当初守太原时不曾见过公主吗!”   “蠢货,蠢货!”又有人骂,“城中岂无妇人?赶紧寻两个过来搀扶公主!”   “还有!快去通报!快通报一声!”   这一片兵荒马乱的间歇,又有人小声问了。   “可公主千金之躯,如何能孤身前来?”   说这话时,长公主已经被几个仆妇抬上了竹舆,她听了这话,就茫然地回头看。   “殿下?”   “我带了许多人过来,我的亲卫,我的都头,还有许多人,”她轻声说,“你们都见到他们了吗?”   她说这话时,前半句似乎还在说,后半句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她伸出了两只脏兮兮的手,捂住了脸,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歇斯底里的哭声。   清晨的阳光洒在苇泽关的城门前。   漫山遍野的树轻轻摇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回应她。   “殿下。”这声音很轻,却让她从泪水中忽然抬起了头。   河间府的陈遘从城门里走了出来,到她的竹舆下,行了一礼。   她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这个小个子中年文官就笑了。   “殿下忘了?”他说,“殿下未负河北,河北亦不负殿下——臣领河北义军两万三千余众,翻山至此,侯殿下久矣。”   ————————   感谢在2024-07-2822:02:54~2024-07-2923:0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印第安纳波利斯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垂目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异点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猫小花、Yahiro、喵啊、时宜、汤、一漫、小茉、自学成才吃饭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huhx 146瓶;抱着头到处找老婆106瓶;阿徊80瓶;定城71瓶;我的骄傲66瓶;戒不了种花的养鱼人儿63瓶;我睡叶问舟53瓶;退场白50瓶;木欣欣以向荣、momo 30瓶;如果星空奔向你28瓶;时宜27瓶;lena210025瓶;夏漠厦漠23瓶;不得瑟不高兴、蒿里日更三十万!、li、朝思梦想、祝酒、feelyourmind 20瓶;檀痕19瓶;小董是混子18瓶;大郎吃药啦~16瓶;芷戈15瓶;爱吃肉的帆子14瓶;小选c、鱼、57964259、若爵、小元宝、藏剑于鞘、荆溪、韩语、余哈哈、千羽心、哇咔哇咔哇咔哇咔崩、可狗可乐、xin、3645200610瓶;Louie 8瓶;夏目少、KK、暹罗猫猫6瓶;游燕归山、Kalthyr 5瓶;猫小花4瓶;sdgr、金瓯有缺3瓶;克洛托酱~、橘子?2瓶;鑫鑫多、野生独角兽、绿苔衣、燕回、小猫瓜、1989木易、小杨咩咩、观祈妙、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逐、emma、土豆糊吧、41278233、相对静止11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9]第一百二十二章:铁打的心   河北哪来那么多的兵?   这是一块就快要流干了血的土地,每一家,每一户,都忍受着反反复复的践踏与勒索。   他们都快要数不清了。   那些动荡是从宣和年开始的,太上皇还做着梦,觉得自己能在辽金之战中获利,收复燕云,就可着劲儿地在河北搜刮,一家家一户户,都让童贯搜刮了去,有些是家中的青壮,有些是家中的存粮,都一样,被童贯拿去大肆挥霍,直到百姓们忍不下去,轰轰烈烈地闹了一场起义。   陈遘说,义军之中有好几支,就是源于盗匪。   有些是大盗,有车马,有良田,甚至自己起了小小的邬堡,在岳飞跑来跑去四处剿匪时,还能装出一副乡绅的神气,其实邬堡里藏了乱七八糟不知道多少铠甲和兵刃。   他们手上自然是不干净的,沾了血,有些是宋军的,有些是金军的,还有些是无辜百姓的,但他们不在乎,只想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   然后是官员上门了,可能是个县令,也可能是个知州,还可能是宗泽。   宗泽虽然没有表现出打仗的天赋,可他的人望很高,来大名府几个月,就将这座重镇整治得滴水不漏,又有许多的百姓逃到这里来,他都能给他们安排住处和工作,虽然那住处是很简陋的窝棚,动不动要几家挤在一起,甚至还要同牲口挤在一起,可四面都被细心修葺过,冬天不会冻死人;工作自然也很繁重,但每个人都给八两掺了稗子的粮食,这一天的口粮是有了,还能省下些给老幼喝点热粥。   这样的宗泽是有人望的,即使是江湖上有名的贼头被他抓着手,和气又诚恳地劝几句,那贼头也得落几滴眼泪。   可最妙的是宗泽不仅会从道义上劝,他不仅会说:河北百姓都在仰赖公主,只有打赢这一仗,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他去见这些大盗时,还会提前问清楚家中妻儿老小的情况,问清楚了,再带上一份笔墨做礼物——那大盗多半是目不识丁的,礼物有何用呢?   自然是给主人家子侄的。   既然给了礼物,话题就更加顺遂地滑向了宗泽想要的方向:小郎君这样聪慧可爱,四海清平时,他必能光宗耀祖呀!什么?你家祖祖辈辈都不是读书人?嗨,以足下这样的条件,难道请不起个老师,谋不到一个好出身吗?   老师?老师大名府就有,大名府可多了,要是嫌不够的话还可以从真定府抓两只耗子过来,都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别的本事没有,就写这手文章是足足够够。   宗泽笑呵呵地,也不要什么钱粮,就给这些孩子安排了大名府的学籍。   老师是有了,出身呢?   别说孩子将来真一路走仕途了,就算是现在上个学,大家互相问家长职业时,你家孩子说爹妈是道上有名的贼头,那也不光彩呀!   这些后院停着几十甚至上百辆车马的大盗就问:可有什么谋个前途的办法?   宗泽老爷爷就高兴地拍大腿:啰里八嗦的,可算是说到正题了,快去投奔长公主呀!长公主现在是河东制置使,麾下缺精兵良将,就足下这样的,谋一个营指挥使是有些屈才了,要不你和你兄弟说说,再联合几家一起投过来,一个军指挥使就妥妥在你口袋里了!   别怕打仗花钱,还流血呀!长公主既有名望,又有真才实学,既有血统,又有上到太上皇中到朝廷下到监国的认可,你不投她,你还有第二个主子可投吗?怎么?你要去投完颜宗望,跟着他一起髡发,一起买长公主的配货吗?   大盗听完之后,回家琢磨琢磨,家里又有个没读过书,倒听过书的出主意:那真定曹家凭什么得公主的青眼?还不是因为驸马,因为他们是公主母家?怎么他们就有资格当驸马,还能送闺女进宫?不都是因为老祖宗会下注敢下注吗!   有这么几家地头蛇同意了,再拉帮结伙一阵子,义军就算凑起了一半。   他们有铠甲兵刃,但良莠不齐;他们原本也不是爱民如子的隐士,因此还有挺多坏习气;他们互相沾亲带故,因此山头林立。   另一半的义军成分就简单得多。   各州县官员齐心协力凑出来的良家子,家世清白的农民,没打过仗,金人长驱直入时低头继续种自己的地,乖巧地交自己的粮。   要发动他们也容易,那些背着筐的农民跑到哪,就把消息带到哪,在那之前的唐县也是一样——官员们听完战报,就可以告诉辖地内的百姓,女真人已经改变了策略。   这场战争要付出的代价急剧上升,他们需要大量的民夫去堆起真定城下的尸山,还需要大量的财富去维持契丹士兵与其他族士兵友好和睦的表现,这些东西不能从勃极烈们的口袋里掏出来,就只能竭泽而渔,将目光投向南边的百姓。   趁着公主还在,官员说,公主会带兵,她军纪很严,可是为人又很宽和,禁止打骂士兵,还按时发钱,你们还想要什么别的东西吗?   还有最后一群人比较特殊,素质奇高无比,家中通常很富裕,因此各个都识文断字,有些还会几手武艺,临出门之前,父母还给他准备了车马,车上有各种武器,还有一副铠甲。   这些风华正茂的青年并不多,一共也不足百人,但他们的目的就相对单纯——   他们说:我燕赵之地,岂无义士哉!公主能做到的,咱们也能做到!   自然苇泽关内装不下这许多人,他们也不是同一时间,一起被陈遘带来的,而是陆陆续续到达这里,准备集结起来去打金人的。   苇泽关后面有绵蔓河,长年不冻,军营就在河两岸下寨,清晨时各路“军指挥使”还没睡醒,因此就没能跟着陈遘一起来见公主。   等到他们睡醒了,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面粉所制成的安徽板面时,才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   “公主来了!”   拜见公主的路上,他们就一直在窃窃私语。   有些活络的心就更活络了。   公主不是带着她的大军来的,相反,她最倚重的灵应军陷于重围,她还得求着咱们出兵去解救呢!   救肯定得救,大家都是奔着建功立业,谋一个好出身来的。   可要是统帅这样软弱,那就不能轻易答应了!   要官!要一家子的官!官得大!有没有什么比军指挥使更大的官?   还得肥!军需官现在是谁管着?哦,后方粮草是宗泽?那老头手里有几个营啊!咱们得要个肥缺,不给的话,咱不答应替她干活!   这么嘀嘀咕咕的,就有人很担心,“殿下能同意吗?”   “你刚刚没听说么!她进城时整个人惨得了不得!”   “都吓破胆了!”   主座上的要是个统领整个河北的统帅,手下有千军万马听他指挥,那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值得敬畏的。   可现在来到苇泽关的是个仅以身免的小姑娘,样貌狼狈就不说了,听说还吓哭了!   还哭鼻子的!   这样的人,坐得上主座么?!   当初听的那一路或神异或英雄的传说都化为了嗤笑,这些老油条自然心里就生出许多想要拿捏主帅的心思。   他们就是这样进入苇泽关守将的“中军帐”,也就是那座已经年久失修,因此显得有些破旧的大屋的。   上首处确实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腰间束着黑色的墨绳,头发梳得很整齐,只簪了一根白玉簪。   她生得很美,但让人注意到的不是她的美,而是她正站在铺开苇泽关地图的桌子旁,手里拿着几枚棋子,正同陈遘说些什么。   她在说西山立壁,说完颜宗弼的兵力布置,说他带出了多少兵,有多少走了立壁这条绝径,有多少是跟在后面上来的,她还在说:“有一支援军我看不是完颜宗弼带过来的,其中兵士虽髡发,却束以铁环,苇泽关是不能走的,难道是从南边翻山过来的?”   陈遘就说:“臣立刻派人去查问。”   二人正说着话,门口有个小吏刚喊了半声,这一群“军指挥使”就进来了。   少女抬起眼睛,瞧了他们一眼。   真稀奇!这一群人里,有人就迷迷蒙蒙地四处去张望,甚至还问了一句:“殿下呢?”   “无礼!”陈遘说,“殿下就在此,你们难道连礼数也不知吗?”   这就是长公主,可这怎么会是长公主呢?   从她进城到现在也就不到一个时辰呀!她应该还在哭泣,在县府为她预备好的卧室里哭,不仅要哭,还得滚在床榻上哭,用柔软的被褥去接眼泪,什么时候哭尽了,被两个强有力的仆妇半搀半架着一步步走到中军帐来,坐在上首处,用劫后余生的悲怆神情望着他们。   别开口,开口肯定是哭喊过的沙哑嗓子,只能说出一句,剩下的话就哽咽着说不完整了,要陈遘替她说。   没错!她站都站不住!   但面前这个少女原本是侧身对着他们,听了这话,就转过身来,正面受他们的礼。   “这就是亨伯举荐的几位义士么?”她说,“此非常时,也不必太多礼。”   话是这么说的,可语气完全不是这样的语气。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是冬天的河流,平静却冰冷。   她的声音从容不迫,带着令人感到森冷的压迫感。   可这怎么可能呢?   她不是就在几个时辰前,失去了身边许多最重要的人吗?   她怎么还能这样镇定地面对他们?   她的心是铁打的吗?!   ————————   感谢在2024-07-2923:06:02~2024-07-3023:05: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hema6662个;Yahiro、Jenny、垂目、小楼春雨、达斯特、28873758、阿华田很甜、马虎、Schass(我不是在印度)、橘子?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0591771160瓶;闵先生是我男亲啊118瓶;天外飞猫117瓶;朝朝误100瓶;灵93瓶;黑色闪光73瓶;圈中人63瓶;葵花籽籽籽、有花在野的dog 60瓶;小琥53瓶;渢沚、Rui_芮50瓶;李安湉41瓶;1871681740瓶;tromso 36瓶;素顔_迟ジ33瓶;书荒中…31瓶;咸鱼附体、璞越30瓶;夏天257029瓶;1027、月兮兮呀~25瓶;幽篁24瓶;生七笑21瓶;孤城遥望_、天命不可违、今天也许就变天才了、王俊凯平安喜乐、皎夜光、清水雅然20瓶;一念如故17瓶;3070062415瓶;柑橘栀子花、西米达拉呀14瓶;倾青Gitty、喃喃、方方方方、顾伊岚、色授魂与、园大大、静谧之时、39006410、琥珀色、祖先保佑退休金、艾舒、熊猫糖、信女求稳定更新长文不、可爱鱼鱼可爱呦呦、珊瑚、别吃红小豆、与签约作者昵称冲突10瓶;猫狗双全真快乐8瓶;月色弥夜、甜茶6瓶;Iris、甜甜的粥、甜香满颊、wjq、zzzz、阿苏、sdgr、Affirmation、ro、薄深5瓶;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KK、燃点3瓶;41278233、裴软软、楚楚、猫饼、736732572瓶;相对静止11、emma、小园香径独徘徊、逐、小杨咩咩、燕回、LIULIAMENG、我睡叶问舟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0]第一百二十三章:山里的火   又一个晚上。   完颜宗弼穿着甲,就很难睡着,只能坐在火边烤一烤火。   有人踩着雪走过来,递给他一囊酒。   完颜宗弼抬眼看了他一眼,就笑着接过来。   “萧将军准备的却周详。”   来人是那支援军的统领,耶律余睹的心腹萧高六,他三十余岁,身材高大,生得颇为英挺,这就让完颜宗弼又多看了他一眼。   生得漂亮的人总是很少的,比如说完颜家这么多勃极烈,要挑出端正些的倒不难,极英俊漂亮的就很不容易,他们都是完颜阿骨打的子孙,而在立国起兵之前,哪怕是统一了女真的完颜阿骨打也只是个白山里的部落酋长。   部族里自然也有美人,但很难有极漂亮的,那得等太祖登基之后,儿孙们从整个大辽里挑挑拣拣。即使如此,距离生下漂亮孩子且还得几代哪!   但这个萧高六就生得很英俊,哪怕完颜宗弼不认识他,只要听一听他的姓氏,再看看他那张脸,也知道他是辽国高门出身——实际上完颜宗弼猜得也不错,这人出身渤海大氏,后归入国舅大父房,他的族姑母是曾因美貌与才学获得辽天祚帝宠幸的萧瑟瑟。   因此他又可以算是完颜宗望的姻亲,因为萧瑟瑟有一个女儿在国破后被赐给了完颜宗望。   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完颜宗弼喝了一大口萧高六送来的酒,又递还回去。   “苦差事。”他说。   像一个傻弟弟对哥哥布置任务所应有的那样,完颜宗弼坐在火堆旁,就发了几声抱怨。   这抱怨自然是很合情合理的,比如说哥哥还在平原上,住在温暖的木屋里,吃着精心烹饪的美食,夜里还可以有几个温柔美貌的女奴伺候着入睡,怎么他就得守在太行山里,跟一群冤种大眼瞪小眼呢?   谁愿意来掺和呀!   萧高六就笑着说:“郎君休这么说,宗望元帅可是将最大的一桩功劳交给了郎君。”   “是么?”完颜宗弼愁眉苦脸,瞥了他一眼,“萧将军难道还当这是美差么?”   “耶律将军信我,才命我领兵襄助郎君,”萧高六笑道,“若能歼灭灵应军,这已是大功一件,何况说不准还能擒杀灵鹿公主,从此南朝无人矣!”   完颜宗弼那双搁在火上烤得粗粝的大手就收了回来。   “你们那边,也听说过灵鹿公主的美名么?”   “她阻过粘罕元帅,又害死了活女郎君,又用妖术,”萧高六说,“军中上下深恨之。”   “嗯,”完颜宗弼说,“我也听说了,不过这些都是他人云吾亦云的东西。”   “今日之事,非人云亦云。”   “今日之事,也不过是彼军士气尚存,想出来的花招罢了。”   这片战场上的角落里就突然静下来,清楚地听到火烤的声音,风吹过树林的声音,以及许许多多,或高或低的垂死呻·吟声。   萧高六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亦听说过,她与郎君有旧。”   完颜宗弼就乐了,“不过是都勃极烈为讨三镇的权宜之计,算不得什么,咱们打下南朝,多少美貌妇人没有?”   “郎君既如此说,我便直言了,”萧高六说,“我家将军是极憎恶她的,她处心积虑离间契丹人与大金各部,断不可留!”   掷地有声。   完颜宗弼就看了他一眼,忽然拍了拍他的肩。   “等打完这一仗,咱们同回上京,你该看看你外甥去,”他亲热地说道,“将来我哥哥封了王,我那侄儿说不准也该有一个世子之位呢!”   完颜宗弼转过身去,萧高六就轻轻地吁出了那一口气。   他摸摸自己脖颈处的衬里,已经被刚刚那一层冷汗浸透了。   完颜宗弼没有睡,种冽也不曾睡。   太阳没下山之前,他满手都是血,先是敌人的,后来可能也有自己的,再后来他看到李世辅倒下了,他就冲了上去,硬给那人拖回来,没叫金人砍了他的头去。   虽说脑袋还在,但身上的铠甲是已经要被砍个稀烂了,还有半截断了的矛也插在胸腔里,往外一拔,那个血就跟着往外涌。   种冽就急了,伸手奋力去捂,怎么也捂不住,还是尽忠给他推开了。   “小种将军!想什么呢!”尽忠大吼大叫,“快上前顶着去!你没看王穿云都拎着刀上去啦!”   小种将军这才浑浑噩噩地重新拿起自己的斧子,可手上全是血,前几下怎么抡都没砍中,好在最后一下他手上的血像是已经干涸了,一斧总算是劈开了对面那个猛安的脑子。   到了第二天,整个灵应军就要濒临崩溃了。   可它还是没有崩溃,因为还有个王善。   王十二郎虽说是个狗头军师,这时被人包了个圆,也没什么奇谋可出了。   但他还有别的法子,又新奇,又残忍。   他拿出了一叠符,他说这是公主新得道,新写的!   “只要喝了这碗符水,就有神兵附体!”他高声道,“咱们所修为何?不过是斩妖除魔,护天下太平,得道飞升!师兄弟们,今日便该是咱们功行圆满之时!”   有人就站了出来。   “喝了它,我妻儿老小也能升仙,也能找到我么?”   “自然是能找到你的!”王善大声说,“可他们暂且还升不得仙,咱们今日创下了功业,立住了姓名,咱们的妻儿老小,各个都要住大宅,穿绸衣,将凡间的山珍海味享用个几十年,再上天团聚才好!”   “那就足够了。”那个道士沉声说。   完颜宗弼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围是围住了灵应军,可就是很难让他们崩溃。   那阵线用力戳,是能戳出一个个窟窿的,金军这边来的都是各部的精兵,对上这群实战不过一年的灵应军,原本应该是轻松拿捏——   可万万想不到,只要戳出一个窟窿,窟窿里跳出来的不是溃兵,而是一个喝过符水,两眼通红的死士!   大家都是凡俗之身,哪怕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女真老兵也是怕死的啊!可对面不怕死!对面能高呼口号,刀斧加身也不喊痛,不仅将窟窿堵住,还能反冲锋,杀他几个十几个大金的精兵!   这就给完颜宗弼和萧高六都吓了一跳,尤其是麾下学历并不高的金军,真以为遇到了什么超自然士兵,一冲,还真给冲出了口子。   完颜宗弼花了不少心思,亲自领兵将口子堵上,身上又挨了好几刀,总算没有功亏一篑。   但就算如此,他们也仍然无可奈何地将战术从四面猛攻转到了围困上——对面士兵能“天地同寿,日月同光”,他们的士兵不成!   话说回来,谁想过领兵出征还得带上几个萨满啊!   但他们不怕,他们知道只要围住,这些灵应军两三日后,自然还是要崩溃的。   山下的真定还在苦战。   不过两日的光景,完颜宗望已经将土台垒好,开始往上面一层层运圆木了。   他做这些事时有条不紊,甚至有些心无旁骛的风度,像是周围从来没有过极其惨烈的厮杀,像是那扑鼻的焦香从来没有进过他的鼻腔。   但到了这个黎明时,他平静地躺在被衾里,忽然就坐了起来。   “你们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值夜的侍从还来不及回答,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有敌军出附城,烧了咱们的土台!”   完颜宗望跳下床榻,披了件衣服就出了帐。   有冷风混着木料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从燕山运来的圆木,极厚实坚硬,铺在土台上,给他的秘密武器做一个了不起的底座——   土台上已经烧起了熊熊的大火,那火蔓延着,向着西面漆黑的夜空而去。   有兵马从他的两翼跑了出去,和那支不要命的选锋营杀到了一起。   可完颜宗望的注意力忽然跑偏了。   他指着西面的夜空,“那是他们放的火吗?”   身边有副将奔着那个方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元帅,那不是咱们这儿的火,那是山里的火。”   完颜宗望就愣住了。   “派人去宗弼处看看出了何事!”   都已经是后半夜了,再生死的仇敌,渐渐忍不住困意,也要悄悄打一个盹,进了同一个梦,在梦里一样地端起自己家的饭碗,一边吃,一边看着门外那只摇尾巴打转的小黄狗。   但也有人在这个夜里并没有去看那只小黄狗。   赵鹿鸣的脚踩在枯草上,发出了极轻的响声,可又被凌厉的山风给盖过去了。   她站在西山立壁上,俯视着这片睡得并不踏实的战场,她看到成片的树林,在这个寒冷又干燥的夜里轻轻摇晃,发出些微弱的脆响。   “我的士兵在那里。”她轻声说。   那几个有名的贼头往下看一眼,看到那一层层的尸体,就有些晕眩,可再看到被围得跟铁桶似的中心,灵应军就连生火也讲究方位距离,算计着木料用,将火生得井井有条,他们又很佩服了。   “殿下的虎狼之师,我们今日算是亲见了。”   “你们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我的本事你们也见到了。”她说,“我若说用你们去同完颜宗弼的金军厮杀,你们必定推阻着不敢去。”   这话很不客气,说得几个贼头又羞又怒,可初时的轻视早就消弭了,现在被公主高强度语言打击,羞怒过后,他们就唯唯地认了。   “殿下可有什么妙计?若是用到咱们,咱们必定……”   “妙计谈不上,”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下方,“你们放火的本事总有吧?”   “放火?”   “我心中一直有个猜想,想试一试那支断了我军去路的援军究竟从哪来的,”她声音里带着一股残忍的冷意,“你们放了这把火,或许我就试出来了。”   ————————   感谢在2024-07-3023:05:55~2024-07-3123:06: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洛晚、小白是只小黑狗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我爱大鲸鱼、山有扶苏、甘草、东风、乌斯克河畔之花、暖、异点点、Yahiro、阿虹、玛莉安、小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nn 108瓶;浅浅99瓶;山有扶苏86瓶;stg猫65瓶;gloriawen 60瓶;faye 58瓶;墨墨51瓶;那谁50瓶;恭喜你中了一百亿、苏阮40瓶;洛晚38瓶;Nora、嘎吱、拉莱耶的克莱因瓶、4711492530瓶;甜瓜26瓶;一只快乐的指针22瓶;朱月、Snow、鱼豆米、闲敲棋子落灯花、嘉禾20瓶;双19瓶;mm 18瓶;陌少风、咖啡苦口加点糖15瓶;森、浅笑柠檬13瓶;优游11瓶;檀乎乎乎、小洛、夜锦何锦夜、锦瑟无端、不知今夕何夕、大大多更点啊!、女巫的莴苣、九九归一、性缘脑能不能别什么都、定城、星期四、琰、将月、luftschloss、2102_9610、醉舞楼阁半卷书、不得了了、文玩核桃、铃铛琥珀、任它、曲曲在喝冰阔落、青山不改、大脸猫、4329787210瓶;疯笑笑的狐狸9瓶;对对对就是我8瓶;红烧西红柿7瓶;游魂、呦呼~、争流不是蒸馏6瓶;黄金面、游燕归山、失忆星球的酋长大人、71305741、Affirmation、Innonsense 5瓶;燕回、明棠、半阕4瓶;月浅云归、谛听3瓶;猫饼、小杨咩咩、喵喵、夏舞长歌、逐、emma、27793313、满愿、鱼泡泡、蛮颓真格挣扎菜鱿、A门阿前、一尾、小猫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1]第一百二十四章:妖火   人的运气是守恒的,坏运气太久之后,是会来一点好运气的——大家都这么相信,因此有了“否极泰来”这个词。   赵鹿鸣这个想法是从陈遘那里得来的。   陈遘给她凑了两万多人的义军,虽说质量参差不齐,但都归她节制,而且只要她人设立住,能带着他们赢下接下来的战斗,这些参差不齐的义军也会被她收服,并且有机会进一步将他们分化瓦解,完全变成自己的军队。   理由挺简单——这时候没人觉得大宋会灭国。   大宋经历了辽和西夏,经历了无数次几万甚至几十万人的大起义,最后还不是稳如老狗,官家继续在汴京城里修他的仙么?   投降也要看时间地点场合,燕云已经不在汉人手中百余年了,因此那十六州的人投降,或者是空降到燕云做官的宋人投降,都是有逻辑在的。   河北世世代代都是忠于大宋的河北,偶尔有一个三姓家奴郭药师投降了,过后又怎么样呢?也没落得个好下场呀!   所以这群地头蛇尽管存了点给统帅下绊子的心,可当长公主真的率军出征时,他们竟然也表现得特别积极——长公主同陈遘说:我不要这许多人一起出兵,我带走一万良家子就是,剩下的留守苇泽关吧。   陈遘说,这用谁不用谁,还要看升帐时诸将怎么说。   鬼鬼祟祟的军指挥使们这次就不能凑在一起了,他们各有各的想法。   长公主只带一万士兵,那到底是跟着去好还是不跟着去好呢?   自然就有狗头军师悄悄说:大王!你傻啊?咱们干啥来的?你不去,功劳让给别人?   有几个大王就说:她都输了一仗了,万一再输一场呢?   狗头军师又悄悄地说:大王!你是真傻啊?那兵是她的吗?那不都是你的吗?真要是输了,咱们撒腿就跑不就得了!   有理有据,说服了狗头人大王,等升帐前,几个一起拜过关二爷的兄弟过来问他拿主意时,得到的主意就是“那完颜宗弼何等少年英雄!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娘仅以身免,狼狈逃到这里,倒要咱们去送死,我是决计不去的!你们与不与我同进退?”   几个兄弟就一起说:“愿唯大哥马首是瞻!”   娇滴滴的女娘升帐了,坐在上首处说,“我即刻就要点兵前往西山,救援灵应军,击破完颜宗弼,诸位谁愿统领前军?”   几个兄弟一起唯大哥马首是瞻,都不吭气时,一个出身相州文官的军指挥使刚要站出来,大哥赶紧抢先了一步!   “我知诸位兄弟家有妻小,踟蹰难决,我是个粗人,除了一腔热血外再没什么!这一仗,我愿为殿下马前卒!”   兄弟们的眼球就滚了一地,还不待殿下开口,帐篷里的气氛就迅速卷了起来。   事后大哥说:“唉,你们也真是的,我只是看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娘,临时不忍心罢了!你们何必与我一同去送死呢!”   理由似乎也对劲,但仍然让兄弟们感到有一丝不对劲。   所以在升帐过后,殿下忙着点兵时,这群狗头人大王还是排着队跑过来了。   有些耿直,就说:“殿下!带上我们吧!”   有些不够耿直,在自己军中挑来挑去,挑了个唇红齿白的年轻男人塞箱子里,再加上两箱绸缎和珠宝,一共凑成三个箱子,送殿下的军帐里去。   尴尬的是殿下新接手这支军队,她有许多不了解的地方,因此几乎时时将陈遘留在军帐里帮她出谋划策。   这三个箱子一打开,前面的珠光宝气流光溢彩陈遘还能理解,只微笑着说:“殿下驭人之术,果然……”   第三个箱子就打开了,里面藏着一个只穿中衣的小伙子。   河北的小伙子。   因此其实个头还挺高的,缩在里面相当难受,现在箱子总算打开了,他一使劲站起来,还没站稳时,就看到一道寒光劈了下来!   还好没有劈死。   “滚出去!”她厉声道,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像是燃烧着冰冷的蓝火。   这一下连想要替公主出言叱责的陈遘都吓了一跳,看着那个惊慌失措的青年捂着肩膀,一路逃出去。   公主看起那么镇定,和陈遘在真定城看到的那位公主没有什么分别。   可怎么会没有分别呢?   她分明看到门口有血迹,一路拖到苇泽关下的林中,雪后的松柏藏不住那蔓延的血迹,那是阿皮的血,是王继业的血,还有她数也数不完,每一个鲜活又漂亮的年轻侍卫的血。   若是有他们在,箱子里忽然跳出一个年轻人,阿皮就会大步走进来,用铁掌揪住他的领子,而后公主就会摇头叹息,又嫌弃,又好笑地说:“给他丢到门外去,不许他走,就在墙根下站着!”   现在没有人会替她揪住那人的衣领了。   她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刀,华美的刀柄上,宝石一粒粒地硌着她的手掌,刀锋一滴滴聚拢鲜血,落在尘土里。   “殿下,”陈遘上前一步,“殿下今日定能救灵应军于水火。”   她转过头,轻轻地看他一眼。   “还须天意成全。”   天之将明,其黑尤烈。   极黑的夜里,想要静悄悄靠近敌人夜袭,连火把都不点,这是极不容易的,尤其完颜宗弼是个很警觉的人,他亲自来守灵应军,那就一定要不眠不休,亲眼看着他们死绝才算完。   他甚至也在西山立壁上安置了几个斥候,毕竟那是制高点。   可偏巧就是赵鹿鸣麾下的这支乌合之众,论行军打仗一定不是金人的对手,要说藏在草丛里,冷不丁跳出来搞伏击,确实曾是他们的老本行。   那几个斥候被杀了之后,有人点起了火箭,长公主看看一边的令旗,伸手抽过了另一边的一只火箭。   “取弓来。”   她弯弓搭箭,调校了火箭的方向,那炽烈的热度烤着她的手指,也烤着她的灵魂。   “就那里!”她说着,将箭矢方向忽然向上,远远地抛射了出去!   顷刻间,接二连三的火箭就铺洒下去,落在士兵身上,士兵就惊叫着从辎车上翻滚下来,落在林中,冬夜里原本干枯的树木就渐渐被烘烤得冒了火星。   “令士兵三面放火袭扰,”她说,“只留出南面,不许惊动他们!”   火一起,整个营地就炸开了。   士兵们也要爬起来去抓盾牌,也要四面迷茫地看,他们还得问一句,“谋克!敌在何处啊?”   谋克就一边抓着铁骨朵,一边去找更上一级的将军,他们善战归善战,但到底该先打谁?   灵应军又不是傻子,一看到三面火起,立刻士气大振!   “公主来救我们了!”他们大喊道,“公主带了天兵回来救我们了!”   “那火是天火!女真狗贼!叫你们尝尝天火焚烧的滋味!”   一个谋克百忙之中还问了一句,“将军,真是天火啊?”   完颜宗弼就恨得想踹他一脚,“你听那些疯道士胡吣!”又说,“快去帮萧将军整合兵马,不要乱了阵线!”   金军刚开始骚乱一阵,但也很快就镇静下来了,他们都是精兵,战斗力超出灵应军,更是远超那些偷感十足的乌合之众,虽然在夜里打仗大家都不习惯,可金军还知道一面扑灭火焰,一面围住灵应军,不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已经够出色了,如果这一晚只有完颜宗弼在,真说不准赵鹿鸣就是在白忙活。   可派去萧高六那边的女真士兵过了一阵,忽然哗然起来!   有兵刃相交的声音乒乒乓乓传来!   完颜宗弼一听就觉得不对,“怎么回事!”   “将军!有诈!”跑回来的女真人大叫,“他们宋人不曾往契丹人的营中放火!”   “他们必是与宋人勾连了!”   “将军!”   完颜宗弼听了,忽然心脏就怦怦乱跳。   不对,不对!   他说:“这是灵鹿公主之计!你们这些蠢驴!传我的令,安抚萧……”   第二个,第三个满身是血的女真骑兵跑回来了。   他们的眼睛在火光里燃烧着比火光更刺眼的愤怒!   “将军!萧高六反了!”   完颜宗弼就愣住了。   “他怎么会反!”他咆哮道,“这样的雕虫小技——!”   可是萧高六的军队的确在收缩,不同寻常的收缩,顷刻间围困灵应军的阵线就空出了一条口子。   有灵应军士兵争先恐后地从那个越来越大缺口里出逃,像被困住许久的水,倾泻奔腾,顷刻间就与林中那数不清的火把会师在了一处!   不仅如此,完颜宗弼还清楚地看见,那些契丹士兵的收缩并不是简单的收缩。   他们在结阵。   他们结阵,是为了接下来与谁作战?!   前半夜他还喝了萧高六的一口酒,还言笑晏晏地同他讲起上京的许多趣事,还给他许了些并不算虚无缥缈,而是触手可及的富贵,更加的富贵!   只要跟着他们女真人走,那富贵是明晃晃在前面的!   他打破头也想不出萧高六怎么会反啊?   可就是林中的这一把火,竟然将萧高六给逼反了。   “灵鹿公主!”完颜宗弼再也忍不住,冲着那漫天的火雨大叫起来,“你是用了什么妖法!”   ————————   感谢在2024-07-3123:06:40~2024-08-0121:4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溟姬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异点点、乌斯克河畔之花、垂目、莘苘、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肆月150瓶;荆楚105瓶;丨丨〇61瓶;阿默56瓶;本我40瓶;莫言烽火39瓶;好吃33瓶;范范30瓶;苍狼26瓶;...22瓶;苏菲、苯滚滚不服、今天也在愉快的摆烂、vivi、三月遇月亮20瓶;露、山山、沐青、mayying6993、娜塔莉和鹿、月色三分、烦死人、未来亦未去、风止、夏目少、皎夜光10瓶;燕回8瓶;摩丝、我决定起个昵称6瓶;小园、Affirmation、明月色、baleen 5瓶;芝麻琼团4瓶;克洛托酱~、庙里焚香、姚姚、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renko 2瓶;喵喵、鹿鹿鱼鱼、水木姑娘、楚楚、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小杨咩咩、佩酱、猫饼、甜甜的粥、澜水砚墨金、逐、26343770、子桓殿的黑猫、凤梨那个酥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2]第一百二十五章:种冽的阴谋(补7.11)   完颜宗弼打破头也想不出这个答案,是因为赵鹿鸣也不是个正经做题家。   她是倒着做的这道题——她先拿到的答案。   已知真定这边,完颜宗望除了给完颜宗弼分兵之外,主力都压上攻城了;   再已知太原那边是梁师成统领兵马,梁师成是个守财奴,手里的兵马死也不敢放出去,哪怕是仙师借几个兵做法,他宁可将德音族姬借出去,都不会借兵,众所周知德音族姬只能砸死人,没办法上阵打仗,金人的西路军自然压力就很小;   于是她就会判断,这支配合完颜宗弼合围灵应军的援军不是东路军,而是西路军;   接下来已知西路军围城的是耶律余睹,那她就自然会猜测,来的即使不是耶律余睹本人,至少也该是他的亲信;   是耶律余睹的亲信,多半就是个契丹贵族。   这就好办了。   耶律余睹这个人,虽然和赵鹿鸣没打过交道,但她对他其实很熟悉,这人身上的雷点细想是相当多的:   一来他是个辽国宗室,明公正道的宗室,对大辽的皇位也是有继承权的——尤其比她这个四川冒出来的“大辽皇帝侄女”更正常,更能被辽军接受;   二来他刚上过一回大金热搜,灵鹿公主那位不成器的哥哥偷偷写信想要策反的辽人就是他,信当然被使者拦下给了完颜宗望,呈交都勃极烈后成为开战理由,可这人也很尴尬,众所周知他又不能剖腹还粉自证清白,朝中的女真人自然会用恶心的神气调侃他:为什么宋人只给你写信,不给我们写信啊?   三来就是官家写信挑他当幸运儿的理由了:这人当初因为辽天祚帝不做人,一气之下降了大金后,妻儿都在女真人那里押着,不知道他是太爱老婆孩子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执著地,一而再再而三祈求当时的统帅,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给他的家人赎出来。   他领兵在外,军中上下还是清一色的契丹人,还想要将妻儿都带到军中团聚,完颜阿骨打就很疑心了,两边下诏,一边给他老婆孩子继续严加看管起来,一边又下诏让他回到大金腹地。   顺带一提,就在完颜阿骨打疑心之后,立刻就有人告发这位降金先锋结党谋叛。   据说当时的情况就很动人,耶律余睹一边哭,完颜阿骨打一边劝,“你要走告诉我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你真要走,我放你走啊。”   最后走自然是没走的,完颜阿骨打敲了他下属几十板子,这事儿就算轻描淡写地过去了。   后来等到攻宋时,完颜粘罕还给他带上一起过来打云中府,耶律余睹表现也颇为平稳,没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   似乎这事儿真就过去了,完颜宗望还娶了他那位姨姐的女儿,大家看起来真是和乐融融,辽金一家人。   ……但它怎么可能真就过去呢!   女真人心里当然是有疙瘩的,左看右看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只觉得这人黑历史也忒多,保不齐哪天就要跑,当然这群凶残又狡猾的猎人也不直说出来,见到面上还是笑呵呵的。   耶律余睹麾下的契丹士兵在这种高强度笑呵呵里,心情也不一定有多好。   赵鹿鸣思来想去就制定了这么个简单粗暴的计谋。   它看起来甚至都不能称之为“阴谋”,因为天底下不该有这么简单粗暴,一眼就能看穿的阴谋。   完颜宗弼知道,萧高六知道。   可这事儿明摆着是给耶律余睹继续堆黑历史呀!黑历史堆多了,难道他还能在大金屹立不倒吗?   凭什么?谁给他的人脉往死里保他?保他这个比李良嗣更黑的倒霉蛋?   所以那一瞬间就不怪萧高六想多了。   他既怕完颜宗弼疑他,又怕完颜宗弼知道他怕他疑他,更怕完颜宗弼跟他无仇无怨也没疑他,就只是单纯不做作地将这一仗的失利推到他身上。   不管哪一种,萧高六都只觉得他的眼前漆黑一片。   尤其是完颜宗弼派过去了一队女真人——那自然是为了帮他的,可怎么不算是监军呢?   不仅是监军,而且这群女真人没有完颜宗弼的心眼儿,有人一见到萧高六的营地没有被火烧,立刻就嚷起来:“宋人怎么不烧你们!你们是不是同灵鹿公主有私?!”   契丹士兵刚开始喊:“没有!”   女真士兵拔了刀子就骂:“狗贼!枉我们郎君苦心积虑留你们一条性命!你们倒不知悔改!”   契丹士兵渐渐就不分辨了,而是喘着粗气,也拔了刀子:“好狗贼!爷爷若真反给你看,你以为你还有命在吗?!”   月黑风高夜,彼此看不清楚神情,只能看到火光里映着寒光凛冽的刀锋,女真人是委屈的,可契丹人觉得他们更有百倍十倍的委屈啊!   自然刚开始的推搡和叫骂都是可以被阻止的,但这一类的事早就在金军中发生过许多次了。   阻止了这一次,也有下一次,所以为什么不在这一次就炸个大烟花呢?   完颜宗弼还在喊些什么,大抵是劝他不要莽撞,要冷静,要相信都勃极烈,相信女真人和他们是一家子的骨肉兄弟。   萧高六都听在了耳中。   萧高六什么都没听见。   多简单的选择题啊!他可以信任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的人品,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这两个他并不熟悉的女真将军;   他也可以信任自己手里的刀子,他也是追随耶律将军大小阵仗十余载的宿将,他也在生死里滚过一遭,鹿死谁手,未可知也!   赵鹿鸣站在立壁上,看着下首处火光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响,契丹士兵和女真士兵杀作一团,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她的面色苍白,发丝轻轻浮动在夜风中,铠甲外的浅灰色罩袍在火光里映出了奇异的明暗,像是裹着她的一团雾,一团云,让她居高临下,站在凡人够不到的地方,伸出她细长而冰冷的手指,捻起一枚棋子——   再将它重重地抛进地狱里。   那些站在她身后的山大王们就觉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跳得他们腿脚发软,冷汗直流。   女真人是真正喊出来了,灵鹿公主确实是有妖法的!   他们可不是街头巷尾听八卦的,他们也亲见了这一夜的诡异与恐怖!她来了!那亲如兄弟的金军就互杀互灭,放灵应军从容地走出了绝境!   只因为她来了!   他们忽然又想起那些关于她的传说,那些传说像是在她身上又罩了一层比云比雾更明亮的光环!   东边的天已经渐渐亮起来了,晨曦越过群山,顺服地铺在她的脚下,像是为她铺就出了一条炫目的路。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但她只是迎着晨光,平静而冷酷地笑了一笑。   “咱们该去迎我的灵应军了,”她说,“他们累了。”   “岂用殿下吩咐!”立刻就有人一迭声地说,“我带了驴车,惯会翻山的,让伤兵上我的车!”   “我带了郎中!都是我们那儿最好的郎中!殿下就放心吧!”   “我这儿有酒!今早一听说殿下要发兵,我立刻令他们杀了十几头猪,回去肉汤早就炖好了!殿下!殿下殿下!”   她转过身,不再去看山谷里堆叠起来的尸体,其中有许多好小伙子因为她不够出色,没能走出这个山谷。   还有许多的人,她想,还有许多的人。   她不能去想。   有人还在身后窃窃私语:“殿下是什么时候施的法啊?究竟如何令这许多契丹人失了神志,竟然螳臂当车……”   蠢货,她心想,她施什么法。   这道题最后一个已知是:耶律余睹历史上就是叛了,不在今日,也在明日,那为什么不能在今日呢?   李世辅是在他想象不到的地方醒过来的。   他很渴,失血过多的人会觉得很渴。   当他从漫长而昏沉的梦中醒来时,他先是感受到床榻很柔软,屋子也很暖和,似乎有火炭轻微的噼啪声。   这就让他更感到口渴了。   他睁开眼,眼前还很黑,昏沉沉看不出时辰,但他又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   这令他想起了那个梦。   在梦里,他被金人俘虏了,他梦到他抛弃了他的一切,他的父亲,他的志向,还有他所追随的那个人,他的手脚套着枷锁,他只能在那寒冷的白山林间,徒劳地跟着女真人的脚步,像女真人抓住的一只海东青,从生到死都被死死抓着。   这股巨大的忧伤涌上来时,他就浑浑噩噩地想:不如死了。   过一会儿又想:不能死,他得回去,他还不曾告诉殿下,他不降!他死也不会降的!   那门外的声音更响了一些,李世辅就屏气凝神,十分警惕地去听。   种十五说:“你们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似乎是尽忠的声音响起,“种十五郎,你说的哪一桩啊?”   “我给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了!”   “怎么就做错了?”   “这肯定是没错的,”种十五还在那说,“可是殿下来看过他两回了!”   尽忠发出了一些“喔喔喔”的拟声词,李世辅听不明白,还在努力竖着耳朵听。   种十五的声音就变得有些邪恶了:   “你说我都救了他,他也是个武将,不靠脸吃饭的,我一不小心在他脑门上刻个王字儿,也算不得什么大错吧?是不是殿下看了一眼就不会再看第二眼了?”   李世辅听完了,就有气无力地喊:“水呀!水呀!我是不是落进那只狗贼手中了?狗贼!我是死也不降的!你们杀了我吧!对了!给我倒点水来!”   ————————   感谢在2024-08-0121:48:51~2024-08-0122:4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悦语28瓶;长音月、吃饱喝足的月光光20瓶;转身而过11瓶;叶络10瓶;山山2瓶;野生独角兽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3]第一百二十六章:“常家军”   苇泽关下变得非常热闹。   这里原本只是一处关隘,关上装不了许多人,要是给赵鹿鸣一些选择余地,她会更倾向于要些精兵,熟练不用很多,但能快速翻山越岭,钻隙迂回,到达太原城下。   但神秘的运气能给让她赌中援军是耶律余睹的人,让她能救出灵应军主力,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需要感恩戴德,斋戒沐浴洒扫祭祷,实在是不能再提更多的要求了。   她也没有提出更多的要求,实际上在她回到苇泽关,从马上跳下来,进了陈遘安排给她的房间后,她立刻就昏倒了。   从真定出发的那个夜里开始,直到今天,她和士兵们一样,连续四天没有睡觉,她的体力也到了极限。   有人在惊呼,但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这似乎也是一种变向的保护,因为当她躺下时,死亡般的静谧铺面而来,像是拉扯着她往深水里去。   那里没有游鱼,没有光亮,自然也就没有水面上的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她就在这死亡的最深处躺了许久,将她的战车和铠甲,长枪与大盾都扔在了一旁。   但在公主睡着的时候里,整个苇泽关都在忙个不停,尤其是陈遘和李素。   陈遘要清点人数,安排他们都住在哪里,李素则要清点灵应军带回来了多少物资,粮草有多少,辎重有多少,苇泽关自己长不出粮草来,如果要运送粮草,该走哪条路,现在太行山西侧既然已经被金人的西路军占领了,也就是说运粮队有一半暴露在西路军的他威胁下,而另一半则需要排除万难,不被完颜宗望的骑兵给劫掠了去,那选择路线和时间就都需要非常慎重。   除此之外,灵应军在一批一批地入关。   他们都很狼狈,也都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男兵下巴上长出青黑的胡子,女道的两颊就迅速凹陷下去,等进了城,陈遘破例要他们住在城内,立刻就有“义军”抗议了起来。   “俺们都在关下搭棚子,凭什么他们倒能睡在房里?”   陈遘是个很柔和的文官,这时候听了他们发牢骚,依旧态度非常柔和。   “他们是殿下的亲军。”   “那俺们就是小妇生的嘛!”   “也倒不是,”他叹了一口气,“只是人家能在敌军重兵包围下支撑四日,突围而归,尚有元气,诸位当细思,自己麾下将士又如何?”   这群人就不吭声了。   虽然他们多半没和金军正面交锋过,不过对彼此的能力是有一些了解的。   比如说这次跟随赵鹿鸣出征的卷王,人称“常小哥”,就是河北诸多大盗中实力相当可以的一支。   他有三千兵——虽说忙时也得种地,但闲时人家确实是操练过的,这就很了不起——还努力给这三千兵都穿上了甲,管他是什么从常胜军那淘来的破皮甲,还是杜充那买来的烂铁甲,反正实实在在是穿上了甲。有甲,还有武器,出门打仗不扛锄头铁锹,这就极其有范儿,比义军之中许多民兵要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这次出征前,常小哥也是给他们安排了一顿酒肉,各个吃得雄赳赳气昂昂,让首领安心凭着他们独步河北,进一步独步天下,甚至在气势上压过公主一头,也未可知呀。   长公主冷眼瞧着他们,只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没什么挑战性的活:让他们去完颜宗弼的侧翼放个火。   也不用近前了放,每人背一捆柴,排成阵线,第一排放下,第二排点火,第三第四排继续往上堆,多么简单!   在苇泽关升帐时,常小哥当时听了军令,还略有点嗤之以鼻。   “若是我军短兵相接,杀退了金人,这火岂不是白放了?”   “嗯?”长公主有点疑惑似的,“杀退了完颜宗弼?”   “他不过是完颜宗望麾下一纨绔罢了!”常小哥笑道,“殿下的将士被他用计谋伏击,才受困至今,我军若是……”   长公主打断了他的话,“你将火先放起来!放起来后,你想试一试他的轻重,尽管去试。”   试试就试试!   灵应军还在缓缓入城,每一个道兵都浑身是血,神情疲惫,有些山下的小头目软硬兼施溜进城里,想看看这支吃了败仗的军队什么样,躲在道边就偷偷地看,边看边指指点点。   忽然有人的目光就望过来了,像是两道光,更像是两支箭!飞过来,擦着他的脸颊,划开了长长的两道口子!   好锋利!一眼就看得人腿软胆寒了!   等到那个士兵已经走过去,这几个小头目还在心惊肉跳,互相就问:“你们可看见了么?”   有人说,“吓死了!”   又有人不服,“俺们也是刀口上沾过血的,凭什么叫他们的威风盖过去!”   说这话的人立刻被踹了一脚。   “你那刀上沾的是什么人的血?能和灵应军比吗!”   这个角落就不吭气了,过一会儿,又有人说:“常小哥的兵马在后面?怎么还不曾见到?”   “他还没回来!”   “怎么!他殿后了?”   “他倒是不想殿后,可他没别的办法,他的兵跑丢了!”   常小哥的鼻涕和眼泪已经冻结在了一起,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些雄心壮志,那些被酒肉堆起来的狂想,在完颜宗弼的狼牙棒下全都被粉碎个一干二净了!   他不是个蠢人,事前对金军的猜想并不算错。   金军是一心三用,一边要保住对灵应军的包围,另一边还要应付突如其来的火攻,最后才是和他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   那他的“常家军”就很占便宜。   不仅如此,长公主竟然还用了些什么妖法,令金军自相残杀起来了!   对面人数不比他们多,也是连战几日的疲惫之师,怎么看都该他们胜!   这不是捡便宜的时机什么时候是捡便宜的时机!   那些辎重粮草战利品,就该他们先抢个大份儿的!   他的儿郎们呼呼喝喝地就冲上去了,一枪戳出去,女真士兵就用盾挡了,反手拎着铁骨朵上前猛地一砸,儿郎没躲开,那硬邦邦的脑袋立刻就凹进去一块。   凹进去了一块,左右两边的兄弟就吓傻了,愣愣地看,于是那个女真士兵一盾牌砸在左边人的脸上,一脚又踹在右边人的肚子上,这两下完事,铁骨朵也从那糟烂的脑袋里拔出来,又一次砸了下去。   等到后面的人终于反应过来,哆哆嗦嗦挺着长枪往前冲时,那女真士兵又不是孤军奋战,他左右也有人,而且不是傻愣愣的呆鸟,早就举着盾牌冲上来,将同袍护住。   护住之后,“常家军”要面对的就是第二轮更加凶猛,也更加迅捷的反冲锋了——说实话,什么冲锋反冲锋的都太文绉绉了,叫这些打家劫舍出身的汉子看来,对面那是打仗吗?   那简直是砍瓜切菜!   对面也在嘀咕。   “灵鹿公主从哪找来的这群人?”完颜宗弼身边的副将说,“瞧着咱们人不像打仗,倒像是剿匪。”   连第三轮都没抗住,阵线就散开了,崩溃了,在黎明的冬夜,晨光还没有洒在林中的黑夜里,撒丫子乱窜,奋力逃起命来。   常小哥还在后面大喊大叫,指挥着虚空中的军队,直到对面一个奚族的骑兵冲过来,他就“嗷!”地一声,抱着头滚进了山坳里。   这场仗说起来参与者众,等到天亮时,战场上剩下的只有两支军队。   他们棋逢对手,因此杀红了眼。   他们也是真正有血仇在的,因此昨天入夜前那些亲亲热热的招呼,那一口辣辣的酒,被清晨的寒风一吹,什么都不剩了。   女真人说,你们祸害了我们多少姊妹,逼着多少人跳进混同江里替你们捞珠子!这仇一辈子也算不完!   契丹人就说,你们这些窃国的叛贼!你们当死!   在这已经叠了一层又一层尸体的山谷里,他们踩着别人的血肉,红着眼,咬着牙,牙齿里泛出血沫,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像是能无休无止地战斗下去。   宋军都跑光了,他们还在清晨的烈火中厮杀。   这就给了常小哥从草堆里爬出来的机会,他爬出来,四面张望,看到那些击退他军队的女真人又匆匆忙忙加入到与契丹人的战斗中,他就总算是缓了一口气。   但他的劫难还不止这些。   他慌慌张张地往山下跑,跑着跑着忽然就停了脚。   “我的兵呢?”   他的兵到处都是。   有活的,有死的,有烧焦了的,也有倒进河里淹死的,但金人没心思替大宋剿匪,所以大部分“常家军”活下来了。   他们就蹲在树林里,一个接一个,迷茫地蹲着,偶尔也站起来走一走,饿了刨一点树根,或者剥一段树皮尝尝,呸呸两声后再继续迷茫地蹲下,或是继续走一走。   这座山上,以及附近的几座山上,山上山下,到处都是这些迷茫的吗喽。   灵应军已经到达苇泽关,在陈遘安排的房子里睡下了,李素找到尽忠,花了一点正直主簿通常不会用的手段,逼他爆了点金币,找了些附近山里的妇孺过来,帮忙在山下的绵蔓河边给灵应军士兵洗洗衣服,再缝补一番,等他们醒过来时,就有缝补好的干净衣服穿了。   那河水红了好几天,像是将河底的石头也染红了。   ————————   感谢在2024-08-0122:48:14~2024-08-0219:25: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晏西沉、陆咸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乌斯克河畔之花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lena21002个;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忘记带纸了、zzzz、小元宝、hema666、雾越山野、垂目、酒酿苹果、可爱鱼鱼可爱呦呦、马虎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葵花籽籽籽100瓶;引力坍塌53瓶;满愿、文玩核桃、好耶、曲曲在喝冰阔落30瓶;myf24587、Se7en、世界和平20瓶;枯枯17瓶;义乌巫医13瓶;莫言烽火12瓶;青箬笠、顾伊岚、Olivia、咖喱嘎啦、特里芬悖论、lilydudu、卷舒、燕回、衔枚、Affirmation、芊、舒静圆吃米老头、50591771、5603064310瓶;南漓6瓶;九九归一、千山观素、月月、山山、猫小花5瓶;甜甜的粥、小情—女主控怎么你了3瓶;yoyoclinic、半生闲凉、克洛托酱~2瓶;哭唧唧、纸河思密达、檀乎乎乎、guava001、阿长的扁担、lhsl、未央、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猫饼、逐、emm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4]第一百二十七章:人在屋檐下   李素求见时,赵鹿鸣已经起来了。   没怎么睡醒,尤其醒来时两只眼睛肿得厉害,需要用冷水敷一敷眼睛。   已经到了苇泽关的佩兰是很知道公主性情的,就问,“要立个屏风么?”   公主对着那面有些破损的铜镜发了一会儿呆。   “不用。”   佩兰就很疑惑地看了她几眼,不明白为什么她忽然又肯示弱于人前了。   公主就说:“若是那些新依附来的头领,我自然得在他们面前立威,李素倒是不用。”   李素是另一挂,有些政治洁癖的士大夫,跟他立威没什么用。   佩兰看着镜子里的公主,看她惨白的脸,红肿无神的眼睛,还有脸上那些刮伤的痕迹,心中就有些记恨起了李素,也记恨起了任何一个将这个少女从最深的梦里拉出来的人。   “王穿云怎么样了?”公主又问。   “也睡着呢,”佩兰说,“伤势不重。”   “她也该试一试金寇的轻重了,”公主叹气说,“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杀的。”   这话过于随意,佩兰就没办法接,只好替她将头发梳理顺了,用木簪簪住,再换上一件灰扑扑的道袍。   李素一见到这样一个公主,立刻就哭了。   公主坐在上首处,木讷而柔和地说:“主簿哭什么呢?咱们都已经脱险了。”   于是李素就哭得更厉害了。   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红着眼圈低着头,也不出声,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她无言地盯着他看,又像是根本没看他,而是在看一些也经常出现在他身边的人——都是从蜀中走出来的,大家熟悉得很,尤其是李素虽然性子又臭又硬,可他还有一位很贤良的夫人,时不时会给同僚们也带些家乡的东西,阿皮就说:“这个泡酸菜味儿对!俺家也是这种腌法!”   可她还是哭不出来,她已经哭过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主簿前来何事?”   主簿来,是为了功曹的事。   仗打完了,需要发赏,他们从真定来苇泽关,路上带了不少辎重,有些就便宜了金人,但也还有足以支撑短期的钱帛粮草。   可怎么赏,这是需要公主拍板的。   “赏自然要赏的,”她说,“我一会儿要去看看李世辅,咱们灵应军能支撑下来这几日,军中儿郎们都该赏。”   李素等了一会儿,小心问道,“不知义军……”   她那双无神的眼睛望着地面,肿眼皮压着的眼睛就显出了一种特殊的漠然,“他们有几支兵马带了一趟出去,连全须全尾带回来都做不到,当罚。”   “可他们毕竟是新依附来的……”   “你怕他们不服气吗?”她问。   李素就低了头,“殿下不可操之过急。”   “完颜粘罕就在京城百里外,”她说,“为宗庙社稷,我不得不行此险招。”   她惨白的脸上是依旧没有一丝血色的,可当李素抬起头时,震惊地看到窗外的阳光扫进来,落在她的额头、面颊、下巴上时,显得她如同庙里的神像一样庄重凛然,散发着牺牲者的光辉。   又或者那光辉只是他的心理作用,可她的声音和语调实在太恰到好处,而李素又不知道什么叫“殉道者”。   意识到李素在望着她,她转过头来,对他轻轻地笑了一笑。   “若当真战死殉国,我也不过是追随驸马于地下,省却了我许多烦恼哪。”   李素就是这么带着十倍的感动与百倍的斗志出门的。   出门前他掷地有声,“若殿下欲整肃新军军纪,臣愿为马前卒!”   消息很快就飘出去,从苇泽关一路向下,飘到了绵蔓河的军营里。   有人立刻摔了碗,热腾腾的劣酒洒了一地。   “是俺们不顾性命地救了他!”一个参加了这场救援战的头目就大骂,“李素是什么狗东西!也敢克扣咱们的犒赏!”   “烂羊头的措大!老子的拳头比他的头都大!”   “不答应!”   “儿郎们拼死拼活,连酒钱都不得几文,岂不是寒了兄弟们的心!”   这样骂骂咧咧后,有人说:“一切还要看殿下的。”   紧接着就有人说:“殿下前夜里什么都是亲见的。”   窝棚里就没有人说话了,只有酒液在地上慢慢蒸腾出的香气。   他们打得烂不烂?确实是挺烂的。   公主甚至没有要求他们与金人接战,完全就是取巧的火攻,再加上他们到现在都不明白的“仙术”令金人自相残杀,才算救灵应军脱困。   这支义军只能算是近距离观摩了一下金军怎么打仗,没有几颗人头,也就谈不上多少军功了。   ……可李素放出话说,不止是没有军功那么简单!   据说李素认为这几支兵马的战斗力实在是太烂了,不仅不能赏,而且要罚!   不罚士兵,专罚军官!   这消息传出去,大家就更惴惴不安。   可很快就被殿下给否决了:“就算无功,至少诸位也跟着担惊受怕,辛劳了一夜,怎么能连士兵们一碗酒钱都不发?更没有罚的道理。”   还是发点钱吧,每个人都发一点辛苦钱,有军功的额外再按军功来算。   等到算军功的时候就出事了。   暂领灵应军指使的种冽拿起一个人头,上下左右地看了几眼,问那个得了军功的“勇将”:“这是个什么人?”   “勇将”就说:“这个女真狗贼,是俺亲手砍下的头!他杀了俺麾下三个弟兄,要不是俺的刀快过他,俺也要死在他的刀下了!”   “说的好,”种冽说,“可他为什么不髡发?”   “勇将”就愣愣地看着那个用褪色黑布包了头,束起发的脑袋。   “再说一遍,”种冽问,“这是个什么人?”   “勇将”看了看那颗头颅,又看看脚下的几个,嘴唇抖着就说不出话来。   “勇将”的大哥是抹着眼泪走出的苇泽关,他气得脸色铁青,四面张望,最后走进了常小哥的军营里。   “他们杀了俺十来个心腹!”他大声说,“还有六哥那营,还有张林儿……”   常小哥坐在自己那个修缮得最精心,因此也最保暖,最豪阔的窝棚里,听完就问:“你同我讲这些做什么呢?”   “大哥!他们不给咱们活路呀!”他嚷道,“杀了俺们的军官,就换上了他们灵应军的,这岂不是要夺了俺们的兵么!”   “你那几个心腹,”常小哥问,“到底杀了什么人?”   告状的就低了头,小声道,“就是这山里的……”   山里并不是没有人。   有藏在山里的村庄,村庄里自然也有男女老少,杀几个当军功,并不费事。   可常小哥也没有骂他。   他只说:“你若是待不下去就走吧。”   “大哥!咱们同进退……”   “我得留在这里。”   告状的声音就低了点儿,“大哥留这受鸟气的地方干什么啊?”   “你没见到么?”他说,“我的儿郎们死了一百多人,都跟狗似的,叫女真人杀了。”   “金人势大,这也是没办法的。”那杀起山民满不在乎的人,提起金人声音就弱下去。   “金人势大,公主也同他们打得有来有回,你怕金人,倒不怕公主吗?”   这话题就有点聊不下去了。   小弟缩在下面,小声说:“俺只是怕,俺也不是个傻的,李素和种冽这几条恶狗这样凶狠,公主倒和和气气的,她当真和气么?”   “你管她和不和气,我心里只想,女真人能杀我却不杀,他们分明瞧不起我。”常小哥说,“我们这样的人,要是不能咬牙跟着公主,尸堆里滚一番,还有什么前途?”   “可就算跟……”   “她才多大!”常小哥不耐烦了,“她入川建起的灵应军,至今才几年,你可见到人家的兵什么样了吗!”   公主用绞过冷水的帕子蘸着眼睛,声音还是木讷而柔和,“我以为能逼反几个。”   逼反,就哗变呗。   可军纪士气都稀烂的军队,什么时候不哗变啊?在大本营里休整时要是都哗变,拉出去稍行一行军,打一打仗,那不得哗变到北冰洋上去。   所以她有意稍恢复些元气,就动手开始整编这支军队。   自然也要挑几个典型夸夸,搞点拉一派打一派的动作,也不必太显眼,比如那个被金人打自闭了的常小哥,王善过去看过他几回,讲了些行军打仗时约束军队不逃走的小技巧,还给了他一堆哨子,再昧着良心夸上几句,就让他颇为感动。   一感动,就讲了几个营各自的风向和动向,王善挨个记下来,笑呵呵地回去了。   又过了一日,李世辅刚醒过来,躺在床上叫狗贼送点水来喝时,常小哥那些迷茫在山里的吗喽就差不多都回来了。   ……不是吗喽们自己回来的。   是有人领着他们回来的。   一看到关下领兵之人抱着头盔的样子,关上的守军就吓了一跳!   “这怎么是个契丹人啊!”   “虽说是个契丹人,”另一个守军说,“真俊啊!”   关下的人原本很骄傲,不乐意被这么打量,可人在屋檐下,身后还有他的一群残兵败将,只好低着头,忍气吞声,“契丹萧高六,闻听公主仁德高义,特来投奔!”   ————————   感谢在2024-08-0219:25:58~2024-08-0322:51: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玛莉安、可爱鱼鱼可爱呦呦、95斤的菠萝、异点点、Yahiro、lena2100、可盖大人的仇敌、hema666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04265089瓶;听凭风引58瓶;史上最贼猪八戒、到此一游、平流千层石头50瓶;煙鎖秦樓48瓶;四它个水生火热46瓶;清昼、快乐的白云、喵呜不喵叽、苏苏40瓶;xzz77、豆花、阿瑾、落落、捧着西瓜的喵、微煦、Ke 30瓶;看文要克制23瓶;暖梅姑娘22瓶;清水雅然21瓶;牛牛、xkr666、南漓、柑橘栀子花、不得瑟不高兴、有光20瓶;张19瓶;芋雨玉、梦想是长肉11瓶;褪了色的恋人、景元元你是一只白咪、温彻斯特、云筳、不系舟、dissagh、69563398、柏杜一格、Daisynight、(^_^)10瓶;念春归9瓶;燕回、天宇眼科医院8瓶;荆溪、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日月画江湖6瓶;君司夜、白月花红、山山、A、黄金面、鱼、278001295瓶;不许坑!回来更新求求4瓶;诗歌哲3瓶;yoyoclinic、裴软软、竹笠入微雨、renko 2瓶;猫饼、混邪乐子人、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37580147、喵喵、Shaki、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大葱、雪、小废柴、兜兜、苏xx、未央、26132472、逐、qzuser、甜甜的粥、emma、两袖污风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5]第一百二十八章:邪魔外道   西山脚下,完颜宗弼还是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他得到了很多。   比如说满地的死尸,那些死尸是宝贵的,它们身上都有甲,女真人的,奚族人的,契丹人的,还有宋人的;   再比如说辎重,灵应军撤退时是尽力将大部分辎重带走了,但也有小部分被他们剩下,这些里面通常装着军官的私人用品,因为它既不是粮食也不是钱,就被扔下了。   完颜宗望的士兵接手了这个战场,而完颜宗弼的士兵已经飞快钻进了帐篷。   他们和灵应军没什么不同,耗了这几天,他们也是又困又累,吃一碗烹饪手法十分低劣的肉粥后,立刻就躺下睡着了。   就在离他们几十步的地方,焦糊味儿与腥臭味儿慢慢地飘开,钻进帐篷里。   但所有人都无暇顾及,他们就这么睡在战场旁,一动不动,与那些永远不会动的同袍和敌人亲密得像是不分你我。   这些人里,只有完颜宗弼和身边的亲兵功曹还撑着没有睡。   功曹得看着完颜宗望的士兵收缴战利品,不曾藏私。   “都怪灵鹿公主,”一个功曹这么说,“败坏了咱们女真人的风气!”   但另一个功曹没有来得及对他这番话发表什么见解,而只是困惑地抱着一个箱子走过来。   “这好像就是她的东西。”   所有人都不敢再去碰那个箱子了,它被送到了完颜宗弼的面前。   “你们怎么看出来是她的箱子的?”完颜宗弼有点不解。   那个功曹就说:“我家中有人信道……”   完颜宗弼还是不太理解,就将那个用料很精良,但外表也很朴素,看不出啥的木箱打开了。   里面有一大堆的东西。   比如说各种法器,金钟玉磬都有,还比如说有一些很私人的东西,像是一个白瓷枕头,极其简洁,上面任何印鉴字迹花纹都没有;还有一些笔墨纸砚,最后就是一套神霄派的大礼服。   完颜宗弼对着这堆东西看了一会儿,问道,“没有别的东西了?”   功曹就会错了意,吓得赶紧回:“确实没有,发现可能是公主的器物后,我们不敢随便碰触。”   这个年轻的统帅就说:“除了这套道袍之外,到底哪里像了?”   没什么人回答他,他就疲倦地与这些东西对视,直到从其中取出了一根玉簪。   白玉无瑕,也是神霄派大道官的统一制式,他就说:“这堆东西,你说是个老道士的箱笼也没什么区别。”   “听说公主肃慎,”副将小心道,“或许确实如此。”   “那也太过了。”想起昨天夜里,站在悬崖上的那个身影,他拿着那根玉簪就看了一会儿,“她连簸钱也不玩吗?长这么大,没把自己冻死?”   他的士兵是没办法回答他的,任由他在那里怀疑人生,不知道他面对的到底是个少女,还是一个刚强肃正的老道士。   但过了一会儿,有人说:“之前追捕时抓了几个俘虏,等回返大营时,郎君可以问问。”   刚强肃正的老道士赵鹿鸣正坐在苇泽关最体面的屋子里,她今天也是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头上只有一根木簪,可关下有野梅花开了,王善见到就给尽忠带了一枝回来,这个刚刚被爆过金币的小内侍没有再追求生活质量,而是给它插进土瓶里,送到公主那去了。   公主上下打量了一会儿那枝梅花,说:“这花很好。”   尽忠贼眉鼠眼地低着头,躬着身,正准备说话时,公主又说:“但李主簿也是个好人,你先不要告他的状了,缺的钱我给你补回来就是。”   等到萧高六走进来时,公主身边的宫女内侍就都是很体面的状态了,看起来都很精神,脸上一点也没有什么大仇未报的神情。   “你是文妃萧氏的族人吗?”公主轻轻地开口,一边说,一边指了一个圆凳,让内侍搬给萧高六。   萧高六不敢坐,只站着回答:“殿下知我姑母之事?”   “我听说过,”她说,“她是个贤德聪慧的女子,可惜我不曾见过她。”   她的声音这样柔和,萧高六那郁郁的眉眼就展开了些。   屏风后有人也在注视着这一幕。   好几个女道,一边看,一边就悄悄用帕子捂住脸,在姊妹耳边轻声说:“他不皱眉的样子真好看。”   “刚刚为什么不让我去搬圆凳呢?”另一个小女道就说:“若是让我搬了那个圆凳,离近些看看他,我一夜都睡不着了!”   她们这样小声嘀嘀咕咕,忽然余光处见到有人在看她们。   几个小女道就都不敢说话了,任由肩膀上包扎过的王穿云站在屏风的侧面,一边看这几个小女道,一边看那个契丹男人。   殿下待萧高六这样和气,可身边的人一个也不少。   在进城时,这些契丹士兵自然也已经十分疲累,殿下就下令,让李素和王善也好好照顾他们,给他们找到帐篷,生起炭盆,在里面好好歇一歇,再送来些热汤热水,让他们吃饱喝足,将自己清理干净后,可以在柔软温暖的干草里好好睡一觉。   当然,人都安全了,也睡觉了,那铠甲和武器是没什么用的,都被统一收缴起来了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不该有什么人注意了。   但萧高六眉眼舒展开后,一点也没忘记自己被收走的兵甲,他说:“殿下,我已尽穷途,走投无路,因此才来投奔殿下,我军上下,又岂敢有二心呢?”   殿下低了头,轻叹了一声,“那一把火将萧将军逼迫成这样,我是想不到的,咱们宋辽原就是百余年的盟友,你若是愿意归宋,我大宋是一定不负你的,只是,耶律余睹将军又该怎么办呢?”   萧高六那深邃的眼睛里就藏了一些很复杂的东西,可他最后还是说:“耶律将军知我军所遇之事后,也该迷途知返。”   她就不说话了,静静地看着他。   那屏风后细碎的窃窃私语也静下来了,整个屋子就静得可怕。   直到过了很久,萧高六的额头上落下了几粒汗珠。   “我已是弃将,”他颓然道,“将军会如何行事,我不知也。”   她是领军的统帅,还不至于被他这一张脸迷惑,这一点他是想得到的。   但耶律余睹怎么想,这是他能说的吗?   堂屋里的气氛其实有点尴尬,而且是一种关系到前途的尴尬,但对于堂屋外的人来说,就满不是那么回事。   来了一个英俊的契丹将领。   就是那种头盔毛茸茸的,瘦长脸,高鼻梁,眼睛凹进去就显得很有神,身材高大,而且正当年富力强之时,直接就能给这些多吃点还能再长高点儿的灵应军将领们秒杀了。   这消息一路传出去,就飘进了李世辅的屋子里。   李世辅这时候还躺在床上,身上的伤是结痂了,可不能乱动,得继续静养,好在现在是冬天,伤口发炎的几率相对很低,殿下又有一套十分高明的伤口处理手段,就叫他还能好好躺着养伤,脑袋后面多垫了两件衣服,抬高一点,喝种冽喂过来的水。   他一边喝,种冽一边有意无意地问:“你醒过来时,看这屋子里的摆设,真以为被俘虏啦?”   李世辅没回答,说,“我醒来时昏昏沉沉的,看什么都眼花,哪知道什么摆设。”   种冽就“哦”了一声,“我听你骂狗贼的气力还挺足的。”   李世辅说:“多亏了你背着我,大恩大德我是不能忘的。”   种冽说:“这话就客气了,对了,你知道吗?殿下来看了你两次。”   李世辅的脸一下子就有点红,说:“殿下善养士卒,我父亲那时也是这么教我的!”   “嗯,”种冽说,“你说得对,你看萧将军来了之后,殿下就忙起来了,一时无暇顾及你,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   李世辅就发愣,“什么萧将军?”   “就是围攻咱们的那支援兵,耶律余睹派过来的,”种冽一边说,一边往他嘴里塞勺子,“你没印象了?那个骑在马上,拿一杆亮银枪的契丹人,他生得可俊俏啦!”   李世辅这一下就呛到了,吓得种冽赶紧拍拍打打了一阵。   等拍完之后,躺平了的伤员怒视他的战友:“降将居心叵测,殿下身边须得有人护卫!你不去殿下身边守着,来我这作甚!”   种冽就说:“殿下没宣我!我给你喂完水还得继续去收拾关下的那群狗贼!倒是你!给你喂饱了水,我找两个人架着你去殿下门口守卫,好不好呀!”   两个少年就互瞪了一会儿,过一会儿,总算李世辅又想起一些更重要的事。   “咱们而今脱困,真定那边如何了?”   “不如何,”种冽脸上的笑容就收了,“完颜宗望才是真的邪魔外道。”   怎么个邪魔外道呢?   就在昨天清晨,灵应军是已经撤走了,可完颜宗弼还要和萧高六血战时,原本契丹兵还能坚持一阵子,可完颜宗望忽然派来了一支援军。   援军一到,契丹兵的士气就崩了。   可完颜宗弼那时就颇担心,“哥哥又派了援军前来,真定城下该如何啊?”   那个领兵过来支援的猛安就迟疑了一会儿,“宋人坚忍,将咱们的土台烧了,元帅又调兵支援郎君,因此不得已,将原该用在汴京城下的火炮推出来了。”   ————————   感谢在2024-08-0322:51:54~2024-08-0423:02: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陆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乌斯克河畔之花、Schass(我不是在印度)、异点点、Yahiro、lena2100、momo、垂目、hema666、小茉、达斯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渺层云90瓶;z 73瓶;木欣欣以向荣67瓶;我要小姐姐~61瓶;琴酒那热爱向日葵的奶、追连载好刺激60瓶;潋央50瓶;林涂47瓶;咸鱼一号40瓶;qrilian 36瓶;猫饼、还不去睡觉、咳咳咳、路人丙、柚子20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月月15瓶;残月无殇12瓶;爱吃橙子、九九归一、lilgsf、皎夜光、32083837、琥珀色、31434984、雨打涟漪、NANA 10瓶;千山观素、燕回、陆咸鱼5瓶;Devil 4瓶;珐小法、季颢言、逐2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小废柴、张喵喵、玉成、Shaki、苏烛清、1989木易、不要做老好人、嘁嘁嘁恰饭了、维周、emma、沈熙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6]第一百二十九章:小人物的心思   完颜宗望有火炮的消息自然是完颜宗弼先知道,真定城的人跑来苇泽关报信,顺便看看公主是否平安时,才传过来这个消息。   陈遘听了是没什么反应的,就说:“这些奇技淫巧,也算不得什么。”   但公主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很严肃,很郑重。   兵贵神速,可她这两日里有些别的事情要做,大军就只能困在苇泽关,暂时动弹不得,她也就又有了缓一口气的时间,除了清点两军的辎重铠甲等必要事务之外,还能分心管一管身边的人。   比如说王穿云抽空跟她告了个状,这就很稀奇,因为王穿云不是一个爱告状的人,她尤其不爱说身边这些小女道的是非。   但这一次王穿云很严肃,“她们见了那个契丹人,眼睛亮得什么似的,恨不得扑出去咬一口呢!”   公主一下子就乐了,“怎么啦?嫌她们不庄重吗?”   “不是不庄重,”王穿云说,“是不应该。”   “可你之前还说不要我守寡。”她笑道,“既然我一个守望门寡的都精挑细选一番身边郎君,她们怎么不能看一看俊俏的将军呢?”   “不是说她们就不能,但要是真有了心上人,也该同殿下讲一句,”王穿云说,“况且殿下若是挑选一位郎君,必是知根知底的出身。”   公主这就明白了。   “我这儿很苦。”她温和地说道。   “我不觉得苦,我见过更苦的,”王穿云说,“可也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   这些小女道并不是统一的出身,京城带出来的自然也有,但一部分留在了蜀中;河北又招了些,也是留在真定府一部分,大名府一部分,磁州一部分。其中有河北豪族的女儿,也有寒门小户的伶俐丫头,自然每个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但她们又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过王穿云这样的苦出身,也没有王穿云这样的决心。   她们觉得跟着公主修道,光鲜体面,又十分有趣,能见一见外面的天,将来还有一份好前途,这怎么不值得打破头呢?   公主每日里是很忙的,但也得抽出时间,自己挑选随行的女道,尽忠就说:“若是殿下怕佩兰阿姊忙不过来,奴婢也能分忧啊。”   “我现在亲自挑选,都不能保证每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都没使过钱,”公主说,“这要是再让你插一手还了得!”   尽忠赶紧将脖子缩回去了,心想殿下真是不肯被瞒住一丁点儿——比如说佩兰是忠心的,不会收钱把不合格的姑娘送过来,可佩兰不够精明,有些心机的小女道就能装出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骗过她;尽忠倒是精明了,可人家女道的爹妈还有万能的金钱大法呢!   饶是这么挑选,最后到赵鹿鸣身边的小女道们,依旧不能令王穿云满意。   她们品行都很好,勤快伶俐,有胆量,也有善心,可她们不由自主就被一个异族的男人吸引了去,这是萧高六第一天刚来,在公主面前也规规矩矩,如果他是个轻浮放浪的人呢?   如果他就是有心勾引这些随军的少女呢?   行军很苦,哪怕有远大前程在前面钓着,依旧是很苦,苦到连公主自己都有仅以身免抱着头盔站在城下哭泣的时候,谁知道会不会有个公主身边的人就渐渐走上另一条路,直到有天从一个漂亮男人手里接过一柄剑呢?   “萧高六倒是不会,他眼下无路可走,只是一条丧家犬,自然老老实实,”公主说,“但你提醒了我,以后你也须得多费心,照看她们些。”   王穿云低头应了一声后,公主忽然一笑。   “不过也别太拘了她们,”她说,“你要管束她们的言行,只管告诉她们,我有心在制置使司里提拔几个女官。”   “女官?!”王穿云惊呼一声,“这不合规矩吧?”   “是不合,”公主说,“可事急从权,人心是这世上最难约束的东西,你不能,我也不能,只有她们自己听到一个明确的前途时,才会狠下心继续跟上。”   对年轻男女来说,提及另一个性别总是件很诱人的事,那些男性的小道士要是在行军途中见到了美貌的妇人,也保不齐有不轨的想法。但军纪能约束他们,不是因为军纪只有罚,而是因为他们知道继续留在营中,有更好的东西能保证他们的前途——比如养活一家老小的犒赏,又比如是飞黄腾达的军功;   女道也差不多这个道理,若是对哪个美男子一见钟情,光有规矩约束也不容易制止井底引银瓶的事,还得再加上一根胡萝卜——功名利禄,不仅能在神霄派里有一番作为,甚至可以跳出道官的桎梏,奔着朝堂去试一试,将来东华门前,也能唱个名啦?   到那时别说家里给自己挑选郎君了,自己是不是也能在同窗同僚里精挑细选……什么苦不能吃?!   消息没有传得很开,王穿云只是隐晦地透露出公主有这样的意图。   等到了第二日,萧高六再遇见几个小女道时,每个姑娘都是一脸凛然。   萧高六倒算不得是个轻浮人,他轻浮的岁月早就过去了,被女真人砸了个稀烂,可他退到一边,等那几个小女道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后,还是有点纳闷地摸摸脸。   “这不算轻浮什么算轻浮!”城楼上的王善一边往下看,一边这么对尽忠说。   尽忠说:“干卿何事?”   “自然有事,”王善说,“耶律余睹的投诚信还没来,我看他就不像自己人,和种十五,李大郎怎么比!”   两个人在苇泽关最高处的城楼上悄悄嘀咕,萧高六是听不见的。   可他也同样有些烦躁地,几乎下意识问了身边的亲兵一句,“香象奴去了第几日了?”   “昨日刚去,”亲兵说道,“还须几日呢,他是个既忠心,又伶俐的,断不会坏了将军的要事。”   “今天第二日,”萧高六说,“咱们就等他到第四日。”   苇泽关到太原三百里,而且不是平原,而是群山连绵,两日去,两日回,差不多是极限操作了,可那个名叫香象奴的心腹比萧高六替他预估的更快,第二日的太阳还没落下,他就跑到了耶律余睹的军营里。   他甚至还十分机灵,进营时守军要他报上所属哪一部兵马,他却既不拿出萧高六的印鉴文书,也不报自己的名字,而是眯着眼瞧了瞧,故意腆着肚子,大声说:“你是石抹六斤的兵不!连我也不认得了!”   他这样喊,门前的守军就凑过来了,仔细瞧一瞧时,立刻就看清了他的脸。   “你不是萧——”   “嘘,”香象奴说,“这一两日里,可有别的信使来?”   几个守军一边替他开营门,一边互相询问,一问就有人答了:“比你早了一个时辰,有东路完颜宗望元帅的信使。”   香象奴听了,脸上一点也不显,还是笑嘻嘻的从口袋里往外掏钱,“萧将军打了败仗,正没脸见人,你们也嘴牢些,俺这差事办明白了,就谢谢你们了!”   他不仅掏了钱,还掏了自己的名牌与盖了萧高六印鉴的文书给他们验看过,这就实在是无懈可击,大家既是熟人,人家又有公文,明明可以趾高气昂地进营,却这样客气小心,那谁会刁难他呢?   香象奴就这么溜进了营里,一路小心谨慎,最后就溜进了中军营里。   他是萧高六的心腹,萧高六又是耶律余睹的心腹,想进自然是有办法的,不仅能进,还能找个存放杂物的帐篷蹲起来。   这一蹲就从夕阳西下蹲到入夜,看着中军营里升起了炊烟,有侍从端着一盘盘的珍馐美味送进中军帐里,又看到乐师抱着琴进去,再看到几个奴隶扛着滋滋流油的烤羊架子进去。   这个躲起来的年轻人就一边从腰包里往外掏面粉吃,一边心里嘀咕,一直嘀咕到宾主尽欢,使者从中军帐里出来,耶律余睹也从中军帐里出来,还小心搀扶着那位明显喝醉了的使者。   那也算是当年在大辽响当当的一位宗室将军,他身材比使者高大些,因此搀扶时就需要弓着身子,叫身后的灯火通明一照,整个人就像只虾子。   见了这一幕,香象奴就握紧了拳头。   过一会儿,等那位使者被搀扶着下去歇了,耶律余睹自己站在中军帐门口时,他那腰杆又渐渐地挺直了。   “今日可有萧高六的人回来?”   “不曾听闻。”   “嗯,”耶律余睹袖手站在帐门口沉吟了一会儿,“若是有人来,你悄悄地,不要声张。”   后面的话就低下去了,萧高六的使者躲在中军帐斜对面的小帐篷里,只靠一条缝隙是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了。   他就觉得这既没照明,又没炭火的帐篷冷透了。   他心想,这信是难送到了。   就算送到,耶律余睹恐怕也不会回他一封投诚信了。   可现在将军进退不得,要怎么取信于那位公主殿下呢?   他的心是凉的,胃是凉的,两只手也是凉的,只有一腔怒火,无端从胸腔里冒出来,不知不觉间就奔着那个装着完颜宗望使者的帐篷流淌过去了。   他可不能空手而归,他心里这样蛮横又怨怼地想,他总得带些东西回去给将军看看!   ————————   感谢在2024-08-0423:02:58~2024-08-0523:11: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乌斯克河畔之花、垂目、Yahiro、可爱鱼鱼可爱呦呦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四季100瓶;2163122883瓶;风纪Leo 77瓶;虚空鳞片弹药包、lena210060瓶;阿舟舟舟、想要走路50瓶;蛊瓷42瓶;喵嗷40瓶;定城39瓶;周而复始、春寒料峭30瓶;西西25瓶;Arlia 24瓶;北门庭燎23瓶;海带结、璞越、江舟烫酒、62486912、随机森林20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poison 15瓶;小废柴、6956339810瓶;朝葵5瓶;一尾、蛮颓真格挣扎菜鱿、什么他妈的叫惊喜、逐、苗玲、猫饼、小钟、不许坑!回来更新求求、竹笠入微雨、风起、兜兜、恭喜你中了一百亿、甜甜的粥、哭唧唧、KK、懒惰(资深宰厨)、木之心、小猫瓜、维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7]第一百三十章:迷途知返   契丹人的营地修得很规整。   他们不是乍富不知如何享受的女真人,他们已经辉煌过二百余年,创造过许多财富,拥有引以为傲的文明——他们从不觉得自己是蛮夷,因此在生活方面有一点高标准严要求,即使是行军打仗途中,这一点也被统帅下意识地保留了。   比如说耶律余睹的帐篷。   这帐篷的布料已经有些褪色,耶律余睹没有下令叫人更换,而是在上面铺了些皮子遮挡保暖。   那皮毛的色泽也不该太过斑驳杂乱,整理它的工匠就动了些心思,即使是用来盖帐篷的碎皮子,也都挑了统一的深灰色泽,白天远望过去,好似契丹人头上的皮帽,可走近了却闻不到皮毛的膻味儿。   耶律余睹就睡在这一堆皮毛下,有女奴很乖巧,送使者去安置之后,先卷起帘子,将帐篷里的酒味儿散一散,再点上一炉沉香,等那味道慢慢飘出来时,又有一桶接一桶的热水送进帐里。   这位宗室将军已是快到知天命的年岁,可身边仍然总要有几个年轻的女奴陪着。现在他进了后帐,里面也有两个美貌的女奴正柔顺地为他布置洗漱用的温水。   他坐在榻上看了她们一会儿,忽然就问:“你们俩跟了我这几个月,怎么也没些动静?”   两名少女就红了脸,互相看一眼,吃吃地笑,“也许福气没到,或许等奴婢们随主君回了上京……”   “你们这样的身份,回什么上京。”耶律余睹冷冷地说。   两名少女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惊疑地将水盆放下,跪在地毯上低着头,一声也不吭。   过了一会儿,她们上首处的将军就叹气。   “你们若能有孕,我就将你们留在云中府。”他说。   她们俩不是什么愚笨的人,立刻磕了一个头。   “主君或是有些醉了,”其中年长的一个小声说,“奴婢还是给主君擦擦脸,洗洗脚,伺候主君睡了吧。”   她们这样说着,将军也没反对,似乎那个威风凛凛的中年武将在酒醉后突然就成了一个木头人,上手怎么拨弄,也没有反应。   于是年少的那个就悄悄对阿姊耳语,“主君似乎是真醉了。”   耶律余睹是喝了不少酒的,他原有好酒量,但敬酒敬得勤,自然喝得比使者更多,不醉也有了三分醉意。   现在孤零零躺在榻上,忽然胸腔里一股接一股就有些不平的东西在翻涌——他已经是个做祖父的人了,他的儿子年纪也很大了,在契丹人的规矩里,早该当哥哥的带着弟弟,穿着母亲和姊妹缝制的戎服,跟着父亲上战场,奋勇杀敌。   但他身边一个自己的血脉都没有。   他所有的家人都居住在上京,进出都有人伺候护卫,还是些女真老兵,恭恭敬敬地守卫着他的小郎君们,想一家人出城踏青,从马夫到护卫,就连端上来的烤羊闻一闻,那厨子的刀上都带着女真人的臭味儿。   他就去求金国的都勃极烈,他说当年是他带着女真人攻取了大辽的中京,迫使昏君耶律延禧狼狈逃亡的,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就不能换几个儿子跟在他身边吗?   都勃极烈就笑着对他说:“你要儿子,我连军中的鞍马甲胄器械都一起赐给你,如何?”   他就只能用额头贴在泥土里,一声也不出了。   他今天也将额头贴在地毯上,地毯里藏着的臭味就扑在他的脸上,他听着使者似乎很疑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萧高六反叛,与将军何干呀?将军如何惊慌若此?难道将军有什么心事不曾告知都勃极烈吗?”   有人用冰凉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他一瞬间晕得很,伸手就抓住了。   “上京有什么好呢?”他像是对那个女奴说,又像是对自己说,“若你们能为我生一个孩儿,留在外面,我就调我最信任的部曲来守着你们,从此你们就只要养育孩儿,一辈子的锦衣玉食,也不用伺候我这个武夫,岂不是更好?”   对面静了一会儿,忽然有人用指腹轻轻地在他眼角抹过。   “将军哭了。”她轻声说。   那阵眩晕感似乎过去了,可下一刻有更加激烈的眩晕感,像是无声无形的惊涛骇浪,砸在了他的头上!   帐篷突然被掀开,有亲兵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将军!使者出事了!”   耶律余睹一下就翻身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那个站在火把圈里的年轻人他认得,准确说中军营里大部分人都认得他,他是萧高六乳母的儿子,萧高六待他亲厚不比旁人,可他又很和气机灵,从来不仗势欺人,反而很用心地结交中军营这些亲兵。   那时他说:“你们可都是将军的兵,只要和将军沾边的,我自然都得恭敬些,断不能叫你们看着轻狂,丢我们郎君的脸。”   现在他浑身都是血,那血一看就是从使者的脖颈处喷出去的,他摸进帐篷,一刀割喉,让使者发不出动静,再慢慢地,细心地将使者的颈骨割断,最后拎着这颗头颅的发辫,坦坦荡荡地走出来。   耶律余睹见了那颗曾经颐指气使,但再也颐指气使不起来的头颅,就觉得不仅死人的血凉了,他的血也凉了。   “萧香象奴,”他说,“你素日不是个轻狂人的。”   “我今日也不轻狂,”香象奴说,“我见了这个使者欺辱将军,心中愤恨,便将他杀了!”   “你还敢胡说!”耶律余睹跳脚大骂,“你分明是跟着萧高六降了宋!”   这一圈的火把都爆裂出了嗡嗡的声音,火把后的眼睛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就一起向后了一步。   耶律余睹就冷静下来了。   “你带了高六的信吧?”   “是,”香象奴说,“小人一直没机会送进帐。”   “那你现在进来吧,”耶律余睹疲惫地说,“将你手里那东西扔在外面,不要带进来。”   香象奴是在第四天的早晨回到苇泽关的。   他一回来就兴高采烈地说:“郎君!我带了耶律将军的信回来!”   萧高六这两天吃得不怎么香,睡得也不太安稳,脸上挂了俩黑眼圈儿,美貌值进一步打折扣,见到他回来,立刻就说:“怎么样?!”   香象奴从怀里掏出信递给他,“郎君你看!”   萧高六拿着这封信,刚要拆开,忽然说:“这信我拆不得,你随我一起去见公主。”   三天前还很凛然的女道们,今天躲在屏风后面,又悄悄怜爱起萧高六了。   “萧将军看起来好可怜哪。”   “你看他那黑眼圈儿。”另一个伸手指一指。   第三个就说,“他黑眼圈儿也不是因为咱们,不要理他!”   声音没传出去,萧高六就继续在那抻脖子,等着公主最后发话。   赵鹿鸣看完了那封信,抬头冲他一笑。   “你这位亲随真了不得啊。”   萧高六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赶紧追问了一句,“他愿降王师么?”   “不,”公主说,“他不愿。”   这话一出,连香象奴也有些站不住了,抬脚就想往前,却被一旁的尽忠拦住了。   “但你也不要急,”公主继续说道,“他今日不愿,明日可就说不准了。”   “公主之言,臣不明白。”   “嗯……”她想了想说,“一言以蔽之,他得马上攻打太原。”   耶律余睹是个身上背了很多黑历史的人,但这些黑历史都没有萧高六叛变,以及完颜宗望的使者死在他营里这两件事的分量。   这差不多是两个惊世大雷,给他的前途是炸完了。   要说前一天的夜里他想着等小妾显怀了再送出去,等看到使者的人头后,他是一刻也等不得了,直接给两个小妾收拾些金银细软,找忠心可靠的部曲,天亮就送她们出营,去云中府找地方隐居——留个后固然好,没有也活该他绝后!   可他忙碌着给她们送走后,整个人冷静下来,又觉得前路也没那么黯淡。   “都是奸诈宋人的挑拨离间。”他喃喃自语。   这是真的,他清清白白,坐在太原城下每天吃着火锅唱着歌,满心期待着新生命的到来,突然萧高六就叛了!   萧高六叛了没什么,他咬咬牙可以给萧高六的使者绑了送回完颜宗望处——可他没想到草芥一样的小人物还有这样的本事!混进营中,直接割了使者的头!   这一下他跳进混同江也洗不清了。   要不,他也叛?   可往前看一看摧枯拉朽已经打到汴京城下的金军,往后看一看上京被监视的妻儿老小,他怎么也狠不下这个心。   不叛?   那就只能拿他士兵的性命来洗。   萧高六听到这里,双手就握紧成拳。   “太原城壁垒森严,一时打不下,他与臣说过这件事。”   “那也没办法,他得用他们去打太原,最好是打下,但打不下也不要紧,只要有足够的伤亡,他也能在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那里说得过去,表一表他与宋人势不两立的忠心。”   萧高六的脸色就变冷了。   “他麾下,都是我们契丹的儿郎。”   “金人势如破竹,他心中还有惧,”她说,“所以才会如此。”   萧高六见到她的神色,心中就安定了许多。   “耶律余睹虽执迷不悟,却从未视大宋为敌,”他说,“还请殿下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她轻轻笑了笑。   “我自然要给他这个机会,真定的战报已经送到了,咱们明日便启程往太原去——   “待他畏我甚于畏宗望、粘罕者,他就会迷途知返了。”   ————————   感谢在2024-08-0523:11:39~2024-08-0623:08: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陆咸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游戏开橙小能手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蛊瓷2个;Yahiro、笑娴笑、异点点、2658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米泡儿108瓶;粉色大蒜脑袋80瓶;咖啡荞麦茶54瓶;哨子51瓶;猫猫龟36瓶;grass、爱傻笑爱生活、东南枝、木笡30瓶;北方楠木24瓶;青箬笠、杜仲茶、天生一只废鹅、死海咸鱼20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15瓶;小废柴、燕回、狂飙、会飞的青蛙10瓶;绀香十三日8瓶;韵影、江风吹巧7瓶;好好6瓶;Aiko_酱、Affirmation 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子桓殿的黑猫、金色的草花、猫饼、emma、哭唧唧、维周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8]第一百三十一章:女真人的火炮   真定之战并不是不惨烈。   当完颜宗望下定决心,要用对待汴京的方式,拔除这座威胁太行山东西两路金军的巨大堡垒时,他像一个灭世的巨人般,张开了他的双手。   在那天清晨之前,真定附城的士兵睡得很踏实,蜜蜂小狗受了伤,原本是应该在暖暖和和的屋子里睡觉的。   但他睡不着。   给他的表彰送到了他家里,父亲是很高兴的,但母亲就吓够呛,听到他突袭土台,又受了伤之后就非常记挂,一直问能不能给他带回城内——不能吗?那能不能给他送点吃的呀?   蜜蜂小狗的二代出身就掩盖不住了,那天从真定城里跑出来三辆马车,车上一个车夫两个小厮,进了附城之后,光是卸货足足卸了半个时辰,大家都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问:“是城里给咱们发的犒赏吗?”   “不是!”赵简子给他们轰开了,“这是人家给自家娃子发的犒赏!”   全营都用火辣辣的眼神看着蜜蜂小狗,他绑着绷带,迷迷糊糊地在营里走了一圈,突然就变成了许多人的兄长,哪怕这些人年过及冠、而立、不惑,还有一个知天命的也跑过来想给他当义弟,被他吓得拒绝了,那个知天命的小军官就很伤心。   最后是小岳将军终结了这个黏糊糊的,看起来性取向很不正常的场面,他说:“要不你给大家分一点儿吧。”   蜜蜂小狗这时候已经吓得瑟瑟发抖,听了这话就如释重负:“早说是为吃的!都给你们!我都吃腻了的!”   这话原本很讨打,但大家就齐声说:“多谢义兄!”   甚至连小岳将军都拍了拍他的肩膀,“义兄高义!”   这三大马车里,装得都是结结实实的咸鱼腊肉,以及各种补品,蜜蜂小狗给大部分都分出去了,大家也都吃得很香甜,但还有一大罐子汤是他娘亲手给他熬的,大家再禽兽也不好意思抢了他的,他就只能自己热热喝了,一边喝一边说:“分你们点儿吧?这汤太补了!我自己喝不下!”   有几个义弟凑过来,伸鼻子闻闻,立刻就大惊失色,“这个味儿是加了多少补药啊!我们是不配喝的!”   蜜蜂小狗就自己吨吨吨喝完了,喝完睡下,半夜爬起来就开始喷鼻血,等好不容易给鼻血止住,整个人都精神了。   精神了就不能再睡,出了小屋,贼头贼脑地四处探看,有巡营的义弟看到他就说:“怎么不老实!”   “我睡不着,”蜜蜂小狗老老实实说,“有什么活干吗?”   “有活也不该你做,你老实养伤要紧,”义弟说,“对了,你家里有姊妹吗?”   蜜蜂小狗就警觉地问;“干嘛?你想当上门女婿吗?”   这很不成体统的话刚说到一半,两个人就住了嘴。   在蓝紫色的晨雾里,有什么东西由远及近,正在缓缓向他们而来。   在太阳还没有升起的夜里,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大地上,渐渐出现了许多人影。   他们像是苦刑犯,有人推着石头前进,有人背着石头前进,有人穿着甲,有人光着腿,连走在他们身侧的战马也披着森然的黑甲,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亡魂,在这条寂静的长路上缓缓前行。   他们的确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因为如果穿过这寂静的冬夜,顺着这长长的队伍一路向后看,就会看到惊怵的一幕——   整个真定府的坟墓,都被摧毁了,尤其是那些世家大族,如真定曹氏各位列祖列宗的墓碑,连同墓前刻着光辉伟业的石柱,镇守坟墓的石羊石虎,还有地上的青石板。   所有的石材都被工匠选定,金人下令,而后奴隶和俘虏沉默地将石头变成适合的大小和形状,再将它们带走。   没人知道他们花了多少时间,在凿石头的时候砸死多少人,这一路上又消耗掉多少人,那一块块石头上是有血的,有些甚至还有粘连的皮肉,有些奴隶背着背着就说:“粘在手上了!”   女真人举着火把走过来,听了就笑了:“你那手是什么稀罕物吗?”   于是谁也不敢再说话了,那难以忍受的疼痛汇聚在一起,变成了悲苦的河流,幽幽地飘荡在这个黎明前。   完颜宗望骑在马上听到了,就说:“战前岂可闻悲声?”   立刻就有人拔出刀子,一夹马腹跑过去,过了片刻,那悲声就止了。   完颜宗望就叹了一口气,数了数自己手里的佛珠,念了一声佛,忽然看向身边的弟弟:   “你前几日鏖战,今日非要跟着我出营攻城,我看你气色,回营再歇一歇可好?”   有些心不在焉的弟弟就说:“攻城这样的大事,我须为先登。”   完颜宗望就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个勇将,”他说,“可你的天赋不止在此。”   完颜宗弼听了有些困惑地望向他。   哥哥这话就不往下说了。   说了也没什么意义,他心里模糊地想,只要他自己还在,只要上京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他弟弟不管走哪条路,都随他的心。   可如果哪一天,忽然什么事就变了呢?   完颜宗望不知道,他看着那条悲苦的长河,有幽暗的火光闪动在其中,无数的人因为他的一个指令,走向了现世的冥河——他最近时时觉得身体有些不适,他不能去细想另一个世界里,佛祖到底会如何奖赏他。   他手里紧紧握着佛珠,又念了一声佛,心渐渐静了下来。   他不需要佛祖的奖赏,他心里想着,他所做的一切,自有后世的女真子孙来奖赏,他们将铸就一个伟大的王朝,那王朝就是他最好的奖赏。   当他想到这里时,身后传来了更加沉重的响声,滚动在真定府的大地上。   太阳终究是会升起的。   冬日里的晨光渐渐洒在镇定附城的城墙上时,城墙上的守军、岳飞、赵简子、以及蜜蜂小狗,呼吸一瞬间都像是停止了。   城下的“火炮”,并不是赵鹿鸣想象中的火炮,而只是一架架精心修建而成的投石车。   这个消息传到苇泽关时,震惊得站起来的公主就又坐下了。   “吓死我了,”她说,“我以为他们竟然有真火炮。”   但使者说:“殿下,臣等虽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也不是懦夫,但那一日真要下破我们的胆子了。”   她的眉头皱皱又展开,微笑起来:“怎么,你们没见过投石车吗?”   “臣等没见过那样的投石车,”使者说,“也没见过那样多的投石车。”   “有多少?”她问。   很多。   多到什么程度?   密密麻麻,他们数不清到底有几百架,难道竟然是上千架?   那高逾数丈的投石车不像是投石车,更像是一座有了生命的树林,无数的巨树展开了它们的臂膀,用阴森的目光注视着挡在它们面前的城池。   金人是会警告,也会嘲笑的,可这座黑暗的森林不会,它们不与城中的宋军交谈,而是弯下腰去,建起一块块沾血的石头,猛然照着这座新筑的城池就砸了过去!   那石头离远了看并不大,可飞到近前却又狠又快,刚好砸中了一个城墙上的军官,将他在片刻之前当个赘婿的梦想,和他一身的血肉都砸了个稀烂!   因此他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有,是他身边的人,被溅了一脸一身的血,忍不住大声惨叫起来。   整个附城立刻变得闹哄哄的,但打着绷带的蜜蜂小狗还站在那,慢慢从身上刮下一些骨头碎片。   像是喝多了补药做的一个梦,他恍恍惚惚的,看看手里那几片骨头渣,又看看天日,看看城下黑暗的森林,不知道是不是回去睡一觉就能清醒清醒。   “他们这么打,”赵简子立刻说,“咱们的附城片刻就要碎了。”   岳飞反应比他更快些,“下令下去,将咱们的投石机抬过来!”   “附城——”   “附城是守不住的,”岳飞果断地说,“可咱们须得尽力多毁他几架投石车!”   赵简子应了一声就往下跑,岳飞又说:“取些帷幔来!用井水打湿,泥沙涂满,送上城墙,快些!”   那投石机四面开花,将城墙上,城墙下,砸得到处都是血肉,到处都是深坑。   遮天蔽日,让人站也站不住,很快将士兵从城墙上逼下去了,可他们临下去还要喊一声:“小岳将军!你快下来!”   “我不能下去,”岳飞说,“我若是下了城墙,你们谁还敢站上来?”   他说着这样的话,神情自然得像是身上没有沾了血,有人就骂了一声,又跑上去。   这一轮的石头刚刚结束,金军已经到了城下。   有人举起了石头,向着城下扔过去。   “我们也有石头!”   也能砸城下的金军一个头破血流!   这残忍而蛮横的战争在逼退了城下的金军后,很快进入了第二阶段。   那些坟墓里爬出来的亡灵一只又一只陶罐放在了投石机上,有人举着火把凑近,那陶罐瞬间就燃烧起来,一整座森林也燃烧起来。   这就是他们的火炮!   ————————   感谢在2024-08-0623:08:40~2024-08-0723:20: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云朵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陆咸鱼、云朵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笡、Yahiro、lena2100、小楼春雨、Jenny、小茉、乌斯克河畔之花、异点点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天开心、Uchihaizuna 40瓶;不取名字了28瓶;绿毛水怪26瓶;Ray、阿华田很甜、42082031、性感吴邪在线光头、无边风月、黄果芒桃、数星星的孩子、安安、lee 20瓶;无崖16瓶;shoyooo、无有知、26823545、SUII、欧煌煌呀、毛毛家的骨头、流依10瓶;天命不可违8瓶;燕回6瓶;喵呜不喵叽、白月花红、相对静止11、candy、390064105瓶;拧发条鸟的猫、正月二月4瓶;猫饼、yoyoclinic、我的账号不欢迎小偷2瓶;澜水砚墨金、何夕今夕、逐、蛮颓真格挣扎菜鱿、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金色的草花、小废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9]第一百三十二章:魔法对轰   当城下的投石机一起投掷出燃烧的油罐时,天空像是燃烧起来了。   这一幕令人感到惊骇,似乎在佛教的定义中,只有地狱才有这样的景象,它像是神罚,降于罪人的头顶。   可它又是极其美丽的。   无数道火焰连成线,织成网,最终点燃了朝霞,席卷千里。   天啊,天啊,看这漫天的火焰,满地的血肉,它们像是连成了一体,有人见到这幅景象,就吓得死死地抱住头,瞪大眼睛,张开嘴巴,“嗬嗬”地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他甚至连哀嚎的勇气都被这朝霞燃烧殆尽了,只能涕泪横流,双膝软软地向地上跪去——接下来呢?瘫倒,或许也会连滚带爬地找一条阴沟跳进去,甚至在跳进去之后,他也连声娘都叫不出。   这景象实在恐怖,任何人都想不到那群在山林间追逐猎物的女真人能摆出这样的阵仗,这一切甚至不像人类能做到的!   因此那个士兵的膝盖真就弯了下去,准备往地上跪倒。   有人忽然拽了他一把。   那个傻乎乎的,锦衣玉食养大的少年对他说:“你往上看!”   看在那燃烧的朝霞与鲜血铺就的城墙之间,还有人擎着白鹿灵应宫的大旗!   那旗帜上已经溅上了士兵的血,可显得昂首的灵鹿更加耀眼,如同一道破开天空的晨光。   小岳将军就站在这地狱的门口,举着那面旗帜,高声说:“铺了湿泥的幔帐运上来没有!”   士兵就很吃惊地转过身去望一眼时,燃烧的天空落下来了。   那些被点燃的油罐铺天盖地砸在地上,再溅落开点燃的热油。   落在干草上,干草就顷刻被点燃,落在木制的箭塔上,火星就如雨一般四面洒落,粘在士兵的身上,黏腻的火像是长了吸盘,牢牢地附在上面,任士兵拍拍打打,怎么都熄不灭。   可是也有泥人弯着腰,奋力地往前跑。   他们都披着沾满湿泥的幔帐,像一只只雨天奔跑在树林里的猪,可他们跑到哪,见到了火,就用幔帐往上奋力一盖。   那幔帐又湿又冷,比沼泽还要黏腻厚重,压根看不出幔帐下面的到底是人是猪,举幔帐的人也昏头昏脑,只知道自己背着的东西能救火,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西面!”有人高呼,“张狗儿!西面第二条路跑过去那窝棚!王五!南边第六座箭塔!你!你!牛角!你过来!这边有人身上的火扑不灭,须你帮个忙!”   不仅城下正在跑来跑去的赵简子很吃惊,城上的岳飞也很吃惊。   有人百忙之中就问了一句:“你怎么每个都记得,每个都认出来了?”   “他们吃了我的东西,”蜜蜂小狗说,“我都记在心里呢!”   所有人都很震惊,一时间甚至忘记了他们处在这地狱一般的战争中。   一个坐在城墙下灰头土脸,脚被砸得走不得路的小军官就感慨:   “你真不愧是‘布张家’的儿子!”   “我爹说了!”蜜蜂小狗大叫,“等这仗打完,凭我的功劳,我家的铺子能开进京城!”   他这样一边说着,一边骄傲地挺挺胸,再低头去看自己扶着的那个士兵。   士兵已经一路跑远了,正扛着一块湿泥帷幔,奋力往城墙上跑。   他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是岳飞手里那面旗帜的神异,还是蜜蜂小狗搀了他一把的功劳。   或许神异的还是这片大地,只是他那简单而憨直的头脑想不清楚,说不明白,可他能站起来,还是因为有力量沿着泥土缓缓向上,重新支撑起了他。   等这仗打完,他想。   等这仗打完,河北还是他们的家园,可能有的人要给祖宗修修墓,别的,别的什么都没变!   完颜宗望站在黑暗的森林中,初升的旭日也无法照到他的眼睛。   他紧紧地盯着附城里的动向,看浓烟从城中各个位置缓缓升起后,他也举起了他的手。   “这一轮将油火弹投过后,令先登营附云梯车,准备攻城。”   这座附城既没那么高,也没那么坚固,他摆出这样的阵势,已经算是狮子搏兔。   但城墙上的人也出乎意料的顽强,尤其是反应非常迅速。   就在这一轮油火弹结束,甚至还没有结束时,城墙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的动向。   云梯车缓缓向前时,城墙上忽然就站出了许多的士兵!   踩着遍地的血肉,踩着他们同袍的血肉,忙碌地开始修补起城墙上残破的地方,并且排列出准备迎敌的阵势!   完颜宗望注视着这一幕时,忽然有人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   他深深皱起眉,完颜宗弼立刻问,“兄长,怎么了?”   “宗弼,你替我回一趟营中,”他说,“你替我将希尹郎君送来的那封信找出来,派人快马加鞭,送去耶律余睹处。”   这么重要!完颜宗弼很是吃惊。   在攻城这样的大事面前,他的哥哥突然要他回返中军营,做一件任何一个书吏都能做得到的小事。   但完颜宗弼除了应下一声之外,什么都没说,他接过哥哥的令牌,调转马头,迅速就奔着大营的方向而去。   因此他没有看到他身后令许多金人也瞠目结舌的画面。   附城伤亡惨重,光凭附城的兵马,难以在完颜宗望的大军面前守住这座夯土建成的营寨。   但附城之所以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就是因为它是“附城”。   真定城城墙高逾三丈,宽逾二丈,城中又置月城、瓮城、内城三道城墙,引滹沱水为护城河,是座不折不扣的军事堡垒,此时附城被砸得血肉横飞,浓烟滚滚,真定城墙自然不可能风平浪静。   役夫们推着投石车缓缓上行,每一架投石车后面都有两个役夫推着一车的弹药,和完颜宗望一样,守军的弹药也是分门别类的,这些投石车不如完颜宗望修建出的那样高大壮观,可它的投石杆也有两丈长。   公主在城中时,什么都操心,投石车也操心,她给投石车制定了详尽的数据,也给投石车所用的石头重量与形状制定了详尽的规矩,投石杆不许比她要求的短,石头不许比她要求的重。   理由也很简单:   “不放心你们的手艺,”她说,“我得严格些,省得你们砸了自己人。”   那投石杆长短有两种尺寸,这个就是长的,统一规格,每一根都是同等的长度。   现在有工匠调校了一下机器说,“先投两个罐子试试,别用咱们的油火弹,用那个贴了块符的。”   士兵就嘟嘟囔囔:“什么都贴符!”   “你懂什么!”工匠说,“贴了符,公主的眼睛就在这上面,她替咱们看着!”   士兵捧着罐子的手就哆嗦一下,“那咱们是要给公主的眼睛丢出去吗?”   这不成体统的话被李俨打断了,他高声下令,工匠们就前前后后地将罐子丢出去了一轮,罐子四面开花,但最险的一个也就是擦着附城的城墙边飞过去了。   下面有人高声骂了一句,但上面的人自然是听不见的。   这么两轮过去,角度就调整好了。   “换石弹!”李俨说。   整整一道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投石车。   “放!”   公主说,投石机是吗?   你站在城墙下扔我,难道我这两丈多宽,能跑马车的城墙上不能摆投石机吗?   你的投石机投多远我不在乎,我的投石机能扔多远你要看一看吗?   一声令下,城墙上的石头如同流星般,飞进了完颜宗望的黑暗森林里。   到处都有人惊呼,到处都有血肉飞溅起!   哦!原来女真人的脑袋也不是铁打的,也怕被砸!   还有那些投石车,被砸偏转了方向,甚至有一架被砸掉了横梁,整架庞然大物顷刻间就轰然倒塌在地。   金军的阵线上就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没办法,人总不能既要又要,他们的新型“火炮”既然能扔那么重的石牛石羊,尤其还是准备继续用在攻打真定城上,那距离就不能太远。   金军缓缓地将投石车向后撤一步时,真定城上的投石机又有了变化。   他们也开始扔起了油火弹,这天空就又燃烧了一次。   那些油火弹扔时看着密密麻麻,到底只是一道线,城墙上排不开那许多投石机,所以对金军的伤亡是有限的。   可它们扔得远,金军的投石车摆得也足够密,一罐又一罐燃烧的热油就砸在了投石车上。   这一下金军就更忙了。   城墙上也很忙。   李俨正在指挥士兵们将油火弹换成另一种“破片弹”——他不明白这名字出自何典,但公主就这么起的名——宇文时中走上来了。   一看到宇文时中,李俨就很紧张,因为这位宣抚使每次出现的时候,不是一个正常统帅的状态。   他今天也不是。   他虽然没时间沐浴,但仍然简单地修饰了一下自己,换了一身新衣服,这就显得尤其的仪表堂堂。   这样一个仪表堂堂的统帅走上城楼,给人的压力就很大。   尤其他还开口了。   “战况如何?”   “尚可支撑。”李俨紧张地说。   然后他确定了宇文时中比他更紧张。   “我新购置了一口棺材,”宇文时中这样严肃地对他说道,“你不必担忧。”   ————————   感谢在2024-08-0723:20:30~2024-08-0823:12: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垂目、Yahiro、异点点、Schass(我不是在印度)、lena210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rya 118瓶;咕咕58瓶;寂凉烟50瓶;葡萄怎么不见了46瓶;openport 30瓶;8065、种棵栀子花、lena2100、阿月20瓶;风吹胖次凉、慕慕、加雷马皇太子妃、战战平安喜乐10瓶;北极贝7瓶;LanLan、燕回、川上富江、桂花糕5瓶;酸辣粉2瓶;茶藨子、子桓殿的黑猫、逐、猫饼、小杨咩咩、金色的草花、兜兜、emma、未央、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甜甜的粥、秦家小妹。、何夕今夕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0]第一百三十三章:完颜宗望的信   宇文时中这样郑重,是因为他不够知兵,不太能判断形势,却又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   他听到了城墙上的守军跑来报告的消息,也听到了对投石车的描述。   对于一个大宋士大夫来说,这是闻所未闻的场景,于是他连忙去看刘韐。   “去岁金军进犯河北,也如此攻打过真定城吗?”   “不曾,”刘韐说,“金军有铁甲骑兵,足以横行河北,完颜宗望那时一心要与完颜粘罕会师于京城下,因此攻了三日,便后撤围城,分兵南下了。”   宇文时中就明白了,“金寇如此忌惮公主。”   两个人的话暂时就说尽了。   刘韐很忙,作为真定府真正的统帅,他不仅要判断局势,还要调度人手,将城中的男女百姓都集结起来,几乎除了老幼之外,每个人都有活干。   比如说巡逻队要加派人手,白天要有,夜里更要有,不仅要巡逻每一条街巷,还要监控每一条街巷里的人——当初唐县之战,许多定州百姓都跑到真定来避难,其中有些人有户籍,有些人没有户籍。   没有户籍的人里,有人保的就留下了,没人保的就被往南送,让他们往后方安置,可就算是有人保的百姓也不能确定每一个都可靠。   甚至就连真定城内给公主花过钱,儿郎为公主流过血的大户人家也不能保证。   他们也被安排了任务,并且也被刘韐监视起来,或者是用流民去监视,或者是用奴仆去监视,或者是用他家的儿郎去监视。   “咱们燕赵儿郎,我是各个信得过的,”刘韐当时是这么说的,“怕只怕有奸佞之人混进城中,用了那等卑劣伎俩,许以金帛,诱以官爵,再放出流言,一个不慎,咱们就要受了奸人的离间之计,离心离德啦,你们的大好前途也全完啦!”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学着宗泽的语气,一边语重心长,一边去拍青少年的肩膀和后背:“你可见了‘布张家’的儿子?那小郎君岂有你这等文韬武略?他运道好是好,可也是人家府上鼎力支撑的缘故呀!”   青少年被拍得晕晕乎乎时,刘韐的声音还要放低些,更亲切些:“真定府这些年轻后辈里,我是极看重你的,此正生死存亡之时,也正是你们的机遇,千万要抓紧些!圣人说齐家治国平天下,上阵自当英勇杀敌,家中也清清平平,那可真就是前途无量啦!”   这么长的一套话,刘韐翻来覆去,挨个给青少年说了一遍,说的时候还要有点区分,根据每个人的表现打打分——这位统帅颇精明,平日里盯他们很紧,因此就能说到心坎上,说得每个青少年都心潮澎湃,除了刘子羽之外,人人都觉得自己就是真定府第一的明日之星。   既然都明日之星了,自然就要回府叮嘱爹妈一声,有些是明着叮嘱,有些是暗着叮嘱,爹妈要是略傻些就觉得儿子这么优秀,自己千万不能拆台;爹妈要是精明些就知道刘韐是用他们家孩子来敲打他们,每个都要老老实实,人家现在这样客气,你可千万别让他不客气。   城中是收拾成铁桶了,可城外的战争还在继续,刘韐还得坚持住这一场。   好在公主不仅很擅长练兵,她还很擅长改良各种战争用的东西,从灵应强弓,到纸与棉混做成的甲,再到这些修整调校过的投石机,以及与投石机配套的石弹和固定重量的各种罐子。   刘韐就觉得很稀奇,怎么会有这样的公主?   她生得白净纤弱,穿着道袍像是个出世的女仙,压根不染俗尘,怎么就对战争这样有天赋?   总归不是一件寻常的事。   公主听了这不知道是夸奖还是劝告批评的话,就笑吟吟的。   “我非凡俗,”她说,“高上神霄,去地百万。我生来就有神异,爹爹亲口说过,我自神霄下界,就是来明心证道,救大宋百万生灵的。”   刘韐敏锐地听出了一些话外之音,比如说她刚来河北时,说的是自己奉了朝廷和官家的令,来此安抚河北百姓。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话悄悄就变了。   她的人也在悄悄的变。   刘韐就不再言语,也不同自己儿子说,只是在心里暗暗地想,眼里静静地看。   若她真有这样的神异,他想,真定城就一定不会陷落,而她留在真定城的每一样东西,也一定会有它们的用途。   那些被称为“破片罐”的罐子就飞出去。   它们看起来乌蒙蒙的,而且比石头和盖上点着火,里面封着油的罐子都要轻一些,因此飞得就格外远。当它们划过天空时,金人抬头去看,只觉得它们既没有气势,也没有杀伤力。   陶罐能有什么杀伤力呢?   可那一个个罐子近的砸在缓缓撤退的投石车上,远的就飞进了金人的前军之中!   罐子里的东西一下子就炸开了!   太阳照在这片大地上,像是突然升起了许多细碎的光,光到了金兵的眼前,还来不及睁大眼去仔细看,就觉得脸上、身上、被无数刀片也割得细碎。   有人倒下了,有人惊呼,还有人凑上前去看,才发现那罐子里装了些滚烫的碎刀片!   “破片罐”的造价其实是很高的。   毕竟木头可以从山上拉,石头也可以从山上刨,只要有人,有时间,就是无穷无尽的。但铁片不一样,真定城的铁是有数的,因此就格外宝贵。   但公主还是要了些铁片回来,这些铁片有的出自残破的铁甲,有的出自残破的兵刃,反正只要用心捡一捡,从定州到真定府的雪地里,枯草里,到处都有这样的东西。   它们不算特别锋利,因为叫阳光、积雪、泥土轮番收藏过,再挖掘出来时,上面就有了些锈,所以要稍稍打磨一下,再装进去。   最后,这些被封死的罐子在扔出去之前,里面都装了一勺水,都被放在火上进行了一轮加热,热乎乎地炸在了金军的营地里。   效果非凡。   金军也不是每一个都穿明光铠,罐子里的刀片四面一飞,血花就不是一丛丛,而是也跟着多点开花起来!   谋克们就大叫:“举盾!举盾!”   可是原本准备向前攻城的阵型一时聚不得那样密集,罐子砸在身边的地上,盾兵举盾向天又有什么用?照样被炸得头破血流。   金军就被这些破片罐子打得,爆发了一阵小规模的骚乱。   要赵鹿鸣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高明的东西,就只是一个个装了碎刀片的土高压锅,这东西对敌杀伤力有限,对负责加热的宋兵而言也很不安全——它连个安全阀都没有,稍微多加热一会儿,先是密封处往外跑气,进一步就会炸在火上,造成惨剧,因此还需要有专门的工匠在一旁守着,用一个特殊的更漏来计算时间。   这样繁琐,罐子还是滚烫的,送到投石机上还得小心翼翼,千万不能手一抖就摔碎,造价还颇高,因此并不是很实用。   但这玩意很能吓唬人,扔出去,借着里面刚开始膨胀的热气的力,碎刀片就往四面乱飞,一下子就给金军打得手忙脚乱,需要重新布置紧密阵型来防御这麻烦的东西。   可数万人的大军,阵型变动起来是需要由上至下,层层下令的,这就造就了一个小小的时机。   真定城门和附城的城门同时大开,骑兵就是这时候冲出去的,在他们身后,步兵也是这时候跑出去的。   骑兵冲进金军那暂时陷入混乱的前阵里,四面砍杀,搅动他们不能聚拢阵型,后面步兵的任务就简单得多——   那成百上千的投石车如此壮观,怎么不得拆个几辆!十几辆!几十辆!   完颜宗望拔出了他的长剑。   “他们不服,咱们胜了他们一次又一次,从唐县到西山,连他们的公主也被咱们追击得狼狈逃窜,仅以身免,”他说,“可他们还不服!”   女真人发了一声吼,看着他们的菩萨太子那张圆润宁静的脸上,露出愤怒的神情。   “就算他们的骨头是铁打的,”他说,“今天我也一定要他们跪在我大金的脚下!”   中军向前,发出了排山倒海的战吼。   战鼓阵阵,整个真定府都在这滚动无尽的沉雷声中战栗咆哮起来!   就在真定府陷入苦战之时,完颜宗弼的信使快马加鞭,正奔着太原府而去。   上位信使没能活着回来,耶律余睹说,那是个意外。   虽然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都不相信那是个意外,但完颜宗望也并没有告知上京和完颜粘罕,派人过来更换掉耶律余睹。   他只是派人送了一封急信去,那信里只说了一件事:   粘罕元帅的前军已经到京畿了,并且游骑将汴京周围一大片区域,包括西面的洛阳,东面的东明,全部都监控了起来。   您猜怎么着?他们还抓到了一个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年轻人。   他说,他是大宋的皇帝,太上皇赵佶的长子,赵桓。   萧高六叛了,使者意外死了,身上确实是很不干净啊,但听完这个消息,耶律余睹,你还想降宋吗?   ————————   感谢在2024-08-0823:12:58~2024-08-0922:47: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陆咸鱼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MiuTee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chass(我不是在印度)、乌斯克河畔之花、此时一只奥妙鸡路过、燃点、垂目、Roberta、Yahiro、小楼春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包子90瓶;五羊79瓶;贰君78瓶;35433640、sunset、青屿40瓶;忆春山36瓶;摔倒了躺下30瓶;5059177124瓶;阿苓、任它、笛明、阿巴阿巴咩咩咩、myf2458720瓶;边走边瞅、鲨鱼14瓶;勇敢狗狗12瓶;十三、咕叽、今天也是喜欢看小说的、可爱鱼鱼可爱呦呦、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爱吃芋头的鱼1110瓶;滢阳8瓶;燕回、24496255、山山5瓶;阿蛐、新城已无旧少年、老坛加虾4瓶;黄金面、candy、甜甜的粥、丁丁Elsa 2瓶;一只荷包蛋、让我康康、小猫瓜、子桓殿的黑猫、兜兜、小杨咩咩、Willow、一尾、猫饼、蛮颓真格挣扎菜鱿、今天也要早点睡呀、灰烬的梦想、摩多摩多、逐、正月二月、青青子佩、金色的草花、何夕今夕、鑫鑫多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1]第一百三十四章:冤有头,债有主   真定城下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在那一轮破片弹四面开花所引起的混乱过后,完颜宗望迅速地猜到了守军的意图:   “他们非为破敌而来,”他说,“他们要毁投石车。”   算是一种非常惨烈的战术,大家都讨不到好。   真定曹家为了修这座附城,算是正经的动用了一笔家底,说是修了个大观园也不为过,但这座大观园在完颜宗望的全力围攻下能坚持三到七天,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当然,代价这么大,也必须获得应得的收益,那就是金军这些改良过的投石车许多都在熊熊燃烧。   它们也是被精心制作出来的,木料致密,原本很不易燃,奈何宋军红了眼,大有倾尽家底的气势,将城中最后一罐油也砸在了上面。   那油渐渐烧起来,越烧越旺,这一片黑暗的森林底部就渐渐冒起了红光,里面的亡魂是飘飘荡荡地躲开了,躲不开的就被两军冲锋时践踏过去,再一次倒在祖先的墓碑旁。   两边的战士是不能躲的。   一群宋军冲进这燃烧的森林中,就是要加一把火,让它烧得更旺些。他们后背也背了筐,筐里装些干柴,丢在投石车下。   那木头再不易燃,到底金人不能财大气粗到用铁皮去包裹它,被绵密的油慢慢裹着,旺盛的火细细烧着,一路烧到这棵树的枝叶上。   它就算完全烧起来了。   另一群金军就很忙碌,他们分作三份,一边去驱赶纵火犯,一边给投石车灭火,一边还要将那些飘走的亡魂再抓回来——金军难道就没有裹满湿泥的幔帐吗?   两军就这样在烈火中厮杀得头破血流,金军的骑兵又要趁着附城的城门大开时往里冲,真定主城上,李俨见了就赶紧喊:“强弓营!”   箭雨倾泻,骑兵有落马的,有冲进去的,冲进去后不曾活着出来,可站在真定城上的人居高临下看得清楚,附城中也设了重重的陷阱,那些骑兵不知附城里的构造,纷纷落下马,但没有人投降,他们毫不畏惧,也不退缩,甚至连感慨悲叹都不曾有。   他们一声也不言语,就这样并肩战斗,直到死亡。   城上的李俨见了,就说:“这些骑兵不怕咱们的弓箭!咱们还得加把劲儿!”   宇文时中就站在旁边。   他有许多不合时宜的感慨,比如说他见了那样的敌人,不由得心中也生出敬意,比如说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惧生死,是因为自己是个饱读圣贤书的士大夫,却不知道哪怕是山林中最底层最野蛮的地方,也能生出这样的美德。   可有再多美德,他们还是生死仇敌——   所以这些感慨都被他咽下去了。   连同那些坐在资善堂里,悠然地为太子讲一段史,再讲一段今的美好岁月,都被他抛到脑后去了。   “殿下留下的破片弹还有没有?”他问李俨,“我观此物杀敌极有奇效,不如再来一轮?”   那段岁月实在是太美好了。   其实它一点也不美好。   那时整个东宫的官员都很焦虑,而太子尤其焦虑。   他对着镜子,对着妻子,对着老师时,心里总在想,为什么父亲不喜欢他呢?   他生得与父亲肖似,白皙清秀,眉眼细长;他性情与父亲肖似,温和宽柔,待人以仁;他就连喜好也努力与他的父亲靠拢,虽说他更崇佛,却每日里都在努力地修道。   可他的父亲还是一次又一次地对旁人说:“三哥似我!”   哪里似他!   偏三哥也这般矫揉造作,讨好父亲,讨好士大夫,堂堂一个赵家的亲王,特地去考了个状元!   赵桓每一日坐在资善堂里,心里就像是被一把火在烤,时时地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跨到人生的下一步去?到底什么时候,他的父亲才能真正如一位仙人般,乘坐着无数仙鹤所牵引的华美车辇,飞上神霄九天,将所有的权柄都交予他?   到那时他才会终于从这个噩梦中解脱,他才终于不再担忧自己会成为一名闲散亲王,每日只能书画清谈度日——   赵桓从那个梦里醒来了。   他依旧坐在马车里,那马车还是出宫时的那一辆,可炭火已经燃尽了,四面就有风暗暗地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又疼又苦。   “炭哪!炭哪!梁二五,你这个该杀的奴才!”   马车外传来了几句粗鲁的骂声,而后才有人说:“去问问他,又要些什么了?”   眼睛红肿着的梁二五就钻进了马车,“官家,官家且忍一忍,到了前面,就有火炭了!”   官家愣愣地看着他,又挑开一点儿车帘往外看。   外面白雪皑皑,没有一丝颜色,大地像是已经死去了一般,只剩下骑马走在车旁的人,每一个都髡发科头,每一个都穿着黯淡的铠甲,那铠甲上还沾染着暗红色的血迹!   他们长着和宋人一样的面孔,神情却像一头头野兽,当他偷偷看他们时,他们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并且转过头来看他。   天啊!   赵桓就赶紧将车帘放下,整个人蜷缩在厚实的毛毯下面,咬着嘴唇小声哭泣起来。   他从那资善堂的噩梦中醒过来了,可这是怎么样的真实呀?!   他宁愿回到那噩梦中去!回到那个流水缓慢,氤氲生香的旧时汴京去!   外面的金人看了一眼这架马车,就用他们的语言说:“这真是大宋的皇帝吗?”   “你不信吗?”   “我们女真的妇人也很强悍,可我们的男子也配得上她们,”那个侍卫说,“今日我看到这个人,实在想不到他是灵鹿公主的哥哥,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缩在车里哭。”   完颜娄室转过头看他一眼。   “你只看他,难道不看你身上的血吗?”   宋人自然也是有英雄的。   女真骑兵俘虏宋皇帝不是一件容易之事,这人带出来的班直不多,可没有一个人投降,这些汴京子弟不仅作战超乎寻常地英勇,而且车夫不避箭矢,三番五次要驾驶马车冲出女真人的包围圈。   他们最后都是战死的,即使身受重伤,用手去抓,用牙齿去咬,他们也都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因此在女真人心里,这些人都是勇士,也当得起英雄之名。   他们进一步想,那个被他们护卫的人自然也应该是勇士中的勇士,英雄中的英雄。   比如说那个外表纤弱,却能亲冒矢石的公主,再比如传说中京城里衣着朴素,走在街头鼓励每一个书生投笔从戎的亲王,他们有这样的美德,那大宋皇帝也不能太拉胯。   ……就算是昏庸至极的辽帝,他也有拔出佩刀亲自上阵的时候啊!   但当骑兵赶着这驾马车,来到完颜娄室面前时,完颜娄室掀开车帘,看到的就是一个清秀苍白,满脸泪痕的年轻人。   看不到穿什么衣服,因为他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毛毯里,已经昏了过去。   完颜娄室看他的时候,旁边还有两个副将也凑过来看。   一个副将就问:“抓错了吧?这不是个年轻女郎?”   另一个副将就说:“确实挺好看的,那也不亏。”   可完颜娄室看完就把帘子放下了。   他曾经跟随都勃极烈到过京城,见到过当时的皇帝,也见到过当时的太子。   他说:“是他们的皇帝。”   那两个副将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在巨大的惊喜过后,其中一个人就悄悄说:“将军!活女郎君……”   这些游骑是完颜娄室的部曲,也就是说,要是这位名将就是想要将这个珍贵的俘虏一刀捅死,拿了心脏出来祭祀自己的儿子,完颜粘罕根本无从知晓。   这些女真人就是这样想的。   但更识大体的完颜娄室就说:“兹事体大,岂能由你我决断?还是要交给粘罕元帅,请他快马奏明都勃极烈才是。”   昏睡中的赵桓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也不知道完颜娄室阴恻恻地打量过他——   就是这个人的妹妹,杀死了他的长子。   原本只要想到这件事,完颜娄室的心里就会燃起难以言喻的怒火。   可当他看到大宋官家这幅模样时,他心里的怒火却没那么炽烈。   他想,这人一点也不像那个公主啊,这人自己倒很像一位公主啊!也不对,公主也不是他这样的啊!   完颜娄室是个顶天立地的丈夫,为儿子报仇,自然要寻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断然没有将怒火倾泻在妇孺身上的道理。   虽说这位大宋官家有点让他失望,但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   因为京城里还有一位亲王,年轻有为,气魄比官家更像官家,他每日里走在城头上,亲切地见一见每一个守城的士兵,那身姿如同松柏般挺拔。人人都说,只有他!只有他才会与公主齐心合力,守住大宋江山!   只有他,才能挑起这副重担!   只有他!整个大宋少不了的人,只有他!   只要假以时日,他一定是大宋的一位圣君啊!   轻装简行骑马跑过来的完颜娄室在京城下远远见到了这一幕。   “就是他?”他问,“他就是朝真公主最亲近的那个兄长吗?”   被抓过来的小内侍哆哆嗦嗦望了一会儿,说:“是他!是康王殿下!”   “好,”完颜娄室平静地说,“我记住了。”   ————————   感谢在2024-08-0922:47:41~2024-08-1123:09: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时意笙、Yahiro、芭蕉东风、异点点、beiguo、垂目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鹤冲天100瓶;北门庭燎90瓶;桦昀72瓶;Wismar 54瓶;江湖人称神兽50瓶;鱼豆米44瓶;时意笙43瓶;看文苦苦利于沙雕病、持容、夏成溪40瓶;绀香十三日34瓶;abc、乐乐天天30瓶;Arcana 29瓶;gloriawen 28瓶;利尼科狗、桜花、伍肆、于卿、67794288、玉无歌20瓶;凭栏远眺16瓶;myf2458714瓶;candy 12瓶;和雪嚼梅花、可爱鱼鱼可爱呦呦、阿长的扁担、倾青Gitty、Fulias、落尘?湖泛光、下雨天了怎么办、十三、grass、老坛加虾10瓶;还不去睡觉8瓶;喷火鱼鱼6瓶;燕回、beiguo、Aiko_酱5瓶;不知今夕何夕3瓶;StiII^高傲的曼陀罗、何夕今夕2瓶;小杨咩咩、甜甜的粥、兜兜、不见青山~、今天也要早点睡呀、正月二月、松梢扑鹿、逐、小猫瓜、趙子繁、Shaki、73233274、木之心、竹笠入微雨、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曹、猫饼、26132472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2]第一百三十五章:说狗贼谁是狗贼   天又渐渐暗下去了。   金人又渐渐地向后退了,像是退了潮的海水,将大海深处的许多东西,珍宝与垃圾,一起推到了海岸上。   因此附城的士兵和民夫就不能休息,他们须得在这里寻寻觅觅,翻翻找找。   那黑暗的森林还在熊熊燃烧,落下丝丝缕缕的火,翻找的人就得在里面多加小心,可当他们抬起头时,又觉得这景象有着炫目的美。   有人就一屁股坐在这片燃烧的土地上,仰着头向上看,说:“多好看哪,像是天上的星星全落下来了。”   另一个人走过来,踢了他屁股一脚:“你吟诗作赋时也看看屁股下!你坐在人家的坟头上了!”   这些人都是健全的,能走路,能干活的,还有些既不能走,更不能在战场上往回背铠甲的人,就躺在黑暗的附城里,看着同袍举着火把,在面前晃晃悠悠地走过。   他肚子是很饿的,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造饭,半座附城被石头砸得稀烂,谁也受不住完颜宗望这么大的手笔   地上铺了草席,下面结了冰的土渐渐化开,就将草席洇湿了,他躺在上面,老大不得劲,再抽抽鼻子,这附城的气味就更不能闻了,有桐油、猛火油、还有血肉混在一起的臭味,与潮乎乎的泥水搅在一起。他躺在城墙下,前面后面到处都有伤兵在吭吭唧唧,小声埋怨。   他就这么闭眼挺着,脚被砸断了,疼得睡也睡不着,只能闭上眼,不知道等些什么。   “等死!”有人小声骂。   “不至于就死了吧?”也有人小声哼哼。   “第一日就这样,第二日,第三日呢?咱们这样的拖累,谁来管咱们?必死的!”   他闭着眼睛听,一直听到周围这些声音渐渐落下去,忽然又有香味飘了出来。   这些抱怨的伤兵就很吃惊地睁开眼。   “城里来人了!”   这样做不合适。   现在不是简单的围城,这场战争的烈度提高了许多,完颜宗望这是在攻城了,白日里他推了投石车过来砸附城,夜里也不会放任真定城的人随意跑进跑出。   守城的都头在城楼上,拿着一件神霄宫的法器,正在谨慎地看。   那法器是个长长的筒子,里面有极晶莹的水晶,公主留在真定府一件,号称“千里眼”,算是个法宝,拿了它可以看到更远些的地方,但因为贵重,平时都收在宣抚司,寻常士兵是摸不到的,就算是这位都头,也是因为值夜才能摸到它。   现在这位值夜的都头就在城楼最高处拿了这东西四面去看,过一会儿,他放下法器,就冲下面喊了几句,小兵跑过来说:“确实有游骑在几里外,看火把约有百余人!”   高二果就表示了不同意见,“他们就是在窥探咱们的动向,若是开了城门,难保没有闪失啊!”   “殿下留下这件法器,你若是一味只知道躲起来,还用它作甚!”   “可要是有失,”高二果说,“咱们都担不起!”   李俨想了想,很郑重地说道:“小岳将军和咱们交好,附城的将士们平日里也与咱们相熟,开城给他们送些热汤热饭,这是义。”   “替殿下守住真定,”高二果说,“这是忠。”   高三果巡了一圈城墙,晃晃悠悠走过来说:“我有个主意。”   两位哥哥一起看这号人熊。   “既然忠义不能两全,”他说,“哥哥不如效仿圣贤行事,我看宇文宣抚一遇到难事……”   两位哥哥就怒骂了一声:“滚下城睡你的觉去!”   高三果从善如流地滚下去,滚到一半时又问:“哥哥!到底订不订棺材啊?!”   这件小事第二天传到宣抚司,刘韐脸上什么反应都没有,刘子羽就忍不住笑了一声,被自己爹怒瞪一眼,又赶紧将脖子以一个神奇的角度折下去。   不过圣贤没注意他抬棺的行为快要变成梗,他说:“没想到附城粮草受损之事,是我的过失,他们可吃上些热汤饭?”   吃是都吃上了的,而且还很奢侈。   那些躺在墙下等死的伤员突然就被粗暴地喊起来,每人手里塞了一个破碗,然后有人倒了一勺热乎乎的东西下去,尝一口,有伤员就哭出来:   “要死了要死了!真要我们上路了!”   那碗里是热乎乎的肉汤,齁咸,加了些麦饭在里面,散发着可怕的香气,一碗喝下去,他们就觉得断头饭也不过如此了。   等吃完这碗汤饭,又有人喂他们喝了些热水。整个附城都飘着这样可怕的香气,一边有人往外搬人,活人也有,焦糊的也有,一边有人坐在那喝焦糊的肉汤   吃喝完毕,这几个伤兵就躺下等着自己也被抬出去,扔在什么地方,有人幽幽地说:“也够了。”   还有人说:“也给口酒喝吧?”   立刻就有第三个骂:“有肉吃还不知足!真当你是死刑犯了!你瞧瞧这左右,谁稀罕你死不死,轮得到你装腔作势嘛!”   他们就这么嘀嘀咕咕地骂,模模糊糊地等,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新的一天,热汤饭还有,他们也没被扔出去,可汤里就没有那么多的盐和肉味儿啦!   几个胳膊腿被打板子绑起来的伤员就直嚷嚷:“怎么不扔我!怎么不扔我!”   “有病吧!”赵简子走过来就骂,“有那等伤重的才被拉回城中医治,你们够格吗!”   这话比昨天喝的肉汤还吓人,他们就直勾勾地看着赵简子,“拉回去啦?”   赵简子的声调柔和了很多,“这是殿下制订的军规,我等自当领命而行,你们养一养伤,伤好了,还是大宋的好儿郎!”   这话说给伤兵听,可顷刻就传遍了整座军营。   第二日,第三日,完颜宗望站在这座不断被摧毁的附城下,就深深地叹气了。   他也有了宇文时中那样多愁善感的感慨,只是宇文时中感慨的是这样优秀的士兵,不得不与之厮杀。   完颜宗望就感慨,“他们变得难杀了。”   不仅变得难杀,而且整个河北的士气都在逐渐恢复,那些受公主恩惠,被她提拔上来的官员,还有那些一时不在金人眼中的义勇,都在逐渐变成金人的麻烦。   “比河东那时更加难杀。”左瀛说。   “她也在成长,”完颜宗望说,“那时她还只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现在就要成为真正的统帅了。”   左瀛敏锐地听到话里藏着一些话,“元帅认为她现在还不是吗?”   “在宋人眼里还不是,最好不是,”完颜宗望说,“若她真回到了汴京,她的兄长不能胜她。”   “宋人重礼法。”左瀛说。   此时完颜宗弼却突然开口了:   “她还没得到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   他的兄长转过头,微微笑着,很是赞许地看向他。   真定城下这场围城战是很累很累的,他在不断胜利,但始终没有达成战略目标。   可她的疲惫要超过他几倍,因为“守城”算不得赫赫之功,那些坐在汴京城中,一面忧虑,一面赏玩雪景的相公会说:“这是公主的功劳,可也是刘韐的功劳啊。”   “不错,去岁她不曾来,真定也不曾陷落啊。”   至于去年真定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此时真定面对的又是什么样的敌人,相公们可能是蠢,也可能是坏,他们当中自然也有人知晓两者之间的区别,可这些汇聚到一起,总会变成对她更高的期望——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所有人都期待她能够拿下一场真正的大胜。   有人送过来了一只布老虎。   这是在行军途中见到的。   他们走到了孟县,这座县城在太行山深处,有些清冷贫穷,但也算因祸得福,没有受到金军的劫掠,但冬季在山里行军就很不容易,跌倒的,迷路的,掉队的,逃跑的,什么样的都有,也颇为影响行进速度。   到了孟县,所有人就显现出一种疲惫与安逸并存的气质,甚至连公主也有一点。   县令将县府献了出来,女道们给她找了个浴桶,仔仔细细刷干净,让她在里面泡一泡热水,回了回血。   李世辅原本是躺在马车上的,一见进了城,就非让人架着出去巡视一圈,种冽问他干什么去,他说:“我很不放心。”   种冽皱眉,“何事?”   “咱们何故取孟县,而非更易行军的寿阳?”   “有金军出没于寿阳。”种冽答。   “金军难道不知孟城?”李世辅说:“我不放心!须得在城中巡视,找一找金人奸细!”   似乎非常对劲,种冽要和王善一同管着那群正在改造的吗喽,他是腾不出这些时间的,听了这话就很认同,而且感动。   “你伤势未愈,若是遇到了奸人,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我领着几个亲军在左右,”李世辅笑道,“你放心就是。”   还是不放心的种冽候他出门,又叫了一队跟着自己过来的西军,“你们简装而行,跟在小李将军身后,千万警醒些,不能令他再有闪失!”   嘱咐完种冽就去忙着训他的吗喽们了,一直到了晚上西军才回来。   种冽打了水,一边在那擦脸,一边问:“可有什么异常?”   “不见什么异常,”一个亲兵老实说,“小李将军在城中走了两圈,买了两只布老虎,送到长公主那里去了。”   种冽就静了很久,等到亲兵站得惴惴不安时,故作从容地说:“知道了,你们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亲兵就出门了,刚出门,忽然站定了,小声互相问:“将军骂谁是‘狗贼’呢?”   ————————   感谢在2024-08-1123:09:31~2024-08-1222:06: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垂目、小楼春雨、Yahiro、乌斯克河畔之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叨叨23100瓶;拉莱耶的克莱因瓶96瓶;(?????)70瓶;子桓殿的黑猫50瓶;阿尔在路上46瓶;猫咪球球40瓶;化儿34瓶;伊帕尔30瓶;郁青21瓶;明月落、兰戈、慕斯吐司、文玩核桃、lena2100、Александра、ooooooops、乐乐天天20瓶;渣滓、月月、抹茶不甜、可爱鱼鱼可爱呦呦10瓶;2102_9610、啊啾、喜欢大大5瓶;名字君失踪了4瓶;阿西3瓶;东东东东、橘子?、诗歌哲2瓶;63208323、竹笠入微雨、甜甜的粥、蛮颓真格挣扎菜鱿、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小猫瓜、喵喵喵、阿长的扁担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3]第一百三十六章:不嘻嘻(补7.20)   孟城是萧条的,李世辅想要找两个卖布老虎的摊子就很不容易,因为大多数的人家都很清贫,穷人家的孩子是玩不到这些需要花钱买的小玩意儿的。   甚至就连不需要花钱买的小玩意儿,他们也很少能玩到。   因为天气冷,他们要出门去捡柴,候着一天中最温暖的午后,四处去看一看,哪面光秃秃的山上有漏网之鱼?或者是哪个樵夫进城时粗心大意,背筐里落下了几根柴都毫无察觉?   再不成,他们还要努力去捡些牛粪马粪,那里面总有许多植物的根茎纤维,晒干了烧一烧,臭自然是臭的,可也很暖和。   等到种冽擦完脸去找李世辅聊天时,两个人就心平气和地在那里追忆似水流年,说:“太原城当初可热闹啦!”   “唉,其实京中更热闹,你都不知道有多少能工巧匠,”种十五郎笑呵呵地说,“我听说当年驸马面如何郎,这般人物,还整日里给殿下送来许多包裹,那其中的奇珍异宝可多啦!”   这话李世辅就不爱接,想想问:“何郎是谁?”   他们记忆里的太原城是繁华的,虽说一直遭受着北面异族的威胁,可那时有石岭关撑在前面,有童太师的钱包守在后面。捷胜军得了赏赐就大手大脚,整个山西不仅粮草补给往太原送,许多商人也往太原去,争先恐后地叫卖他们车上装的美酒美食,还有各种从京中运过来的时髦商品,太原百姓回忆起来,也觉得那时的太原城繁荣极了。   可它现在已经萧条了很久。   街上再也没有卖布老虎的人了,甚至连小孩子手里的布老虎也被母亲夺了过来,将它仔细地拆开,变成一块厚实的补丁。那里面填充的东西自然也是有用的,若是填充了些棉花碎布,自然可以塞进袄子里,若是只填充了些木屑和碎纸,好歹也能用来引火。   灶里的火很弱,只有里面的最后一根枝条也烧尽了所有的热后,勤俭持家的妇人才会再往里填进去一根柴。   家中的柴要尽了,米也要尽了,可这个冬天还很长。   每一条巷子都没有声音,所有人都躲在家里,专心候着冬天过去。   寒冬就在城外,将这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让城中的百姓不能出城樵采,更买不到一袋太原以南的粮食。   可寒冬自己也觉得这冬天这样长,又这样刺骨,他也整日躲在军帐里,手里执一壶酒,慢慢地自斟自饮,这一壶酒喝了一半,就有人小声说:“郎君,军中不可醉酒呀……”   耶律余睹很想咆哮一声,他既是西军的大郎君,他喝不喝酒,有谁管的着!但他什么也没说,而是从善如流地将这壶酒放下了。   “你劝得对,”他说,“我安排你的事,如何了?”   声音就更低了些,“已经安置下了,有五十人扮作健仆,在那里守着,断不会出什么差错的,听医官说……再有一二个月就更稳了,到时当向郎君道喜!”   耶律余睹脸上的笑就露出来了一半,想想还是不放心,又问了另一半:“寿阳那里可盯着了?”   “郎君放心吧!”这个亲信立刻应下,又问,“郎君,咱们怎么不往孟城去送人?”   “她只要不来沙河滩,”耶律余睹小声说,“我便假装看不见她,她若是来了,我在寿阳的伏兵便前后合围!”   亲信就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郎君高妙!”   “他现在犹豫,只是犹豫如何能用尽量少的兵力,赢下我这一场,”她笑道,“萧将军,你这话里有许多不尽不实啊。”   萧高六的表情刚开始是“救命啊我没有啊大人我说的全是实话!”,可他大着胆子再看她几眼,那表情就渐渐变了。   “臣有所隐瞒,”他凄然道,“殿下当明正典刑。”   “为亲者隐,”她坐在上首处,依旧是极朴素的衣袍,可脸上恢复了许多血色,整个人也显得没那么冷而远了,“我能看出萧将军是个重情义的人。”   萧将军就低了头。   他既是重情义,也有些自己的考量在里面。   他和耶律余睹并不是简单的上下属关系——古往今来,卖老板有什么稀罕的?有人不仅卖老板,还一卖再买,老板说既然当老板不安全,加个保险再当个义父怎么样?可就算是义父,那也很难保一辈子的太平!   但耶律余睹和萧高六的关系就更复杂,比如说萧高六的姑母嫁了耶律余睹,再比如说他的母亲也是耶律余睹的族姐妹。在大辽,好像这两个姓氏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纠缠在一起,不是一代,而是每一代。   因此如果他卖耶律余睹卖得彻底,他的士兵难道看不见吗?   香象奴说:“可他想弃郎君于死地!”   萧高六听完冷哼一声:“他敢大声说给咱们镔铁的子孙们听吗?”   确实也不敢。   “我也不想让他死,”她说,“所以我要帮你一个忙。”   萧高六说,“请殿下示下。”   “耶律余睹的营地,你自然是很熟的,”她笑道,“我的中军留在孟城,你为前锋,替我将耶律余睹领到这里来。”   这一句话就给萧高六吓懵了。   “臣,臣……”他结结巴巴地说,“臣是降将。”   “耶律余睹想要出卖你,你却不肯出卖他,”她说,“你是降将,你在这里为他说的每一个谎,都要用你自己的项上人头来担着,可你还是这样做了,萧将军,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我自然信你不会负了我。”   她说这番话时,整个身体都在向前倾,一双晶晶亮的眼睛那样深情地看着他,眼睛里是说不完道不尽的情意。   她甚至知道他的为难,又说:“你只剩下数千人之众,不足与他正面交锋,我这里有一卷地图,你只要偃旗息鼓,在这山中行军,耶律余睹的斥候是看不到你的。”   天啊,天啊。   那地图就铺开在他眼前了,从孟县到耶律余睹扎营的沙河滩,萧高六当初去支援完颜宗弼时是走过的,可他也走了些冤枉路,他手里的地图更没有这图上这样细致!   连山坡高低,河流走向,以及山上有没有树,能不能遮挡行军都标出来,标得这样精细!   拿了这幅地图,萧高六浑身都要激动得颤抖起来,再看看公主。   公主深情地凝望着他。   “臣,臣定当不负公主所托!”他大声说道,“若不能生擒耶律余睹,臣愿马革裹尸!”   “我不要萧将军马革裹尸而还,”她笑道,“你放心去吧,要记住,这里可是太原。”   她的声音那样柔和悦耳,听在萧高六的耳中却是雷霆万钧。   她有这图,自然是镇守在太原时绘制的。   她有哪些后手,谁知道呢?!   萧高六出了门,有人就从后面的帘子里走出来了。   “殿下不怕他降而复叛。”   “若我怕,”她说,“你们也不曾劝一劝。”   王善就不吱声地将手袖着,望着那重新关上的门,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马蹄声。   “耶律余睹以为分兵寿阳就能吓退咱们,却不知萧高六才是真被咱们吓住了。”   大家都有自己笃信的东西。   比如说耶律余睹相信大宋皇帝既然都被俘虏了,那公主的士气自然也是很受影响的,自己只要分兵来寿阳,摆出前后夹击的姿态,公主就不敢再前进了。   萧高六当然是既认路,又认军营的,可萧高六是个降将,也没有父母妻儿在公主这里当押金,公主凭什么用他呢?不怕他拿到铠甲武器一回营就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再也不受羁绊啦?   他就没想到,公主有自己的判断,大宋皇帝被俘虏并不是一件会让她大惊、惶恐、抱头尖叫的事——这甚至也跟她早被剧透的关系都不那么大。   皇帝之所以是皇帝,是因为他身边得有人认他是皇帝,而且不能是零零散散几个太监侍卫宫女妃嫔,得是朝廷和军队认他才行。   他如果将这些都丢弃了,只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像个丧家犬一样出逃,那大家自然要找下一个有资格,有力量,能保住大家利益的人当皇帝了。   这事儿在老赵家还叫事儿吗?   所以有太上皇被童贯保着往外逃了一回,官家逃这第二回大家就不意外了,不被俘虏自然是好的,被俘虏了,那大家就哭嘛,宇文时中可以抱着自己的棺材哭,但从他往下,文官一边哭就得一边鬼鬼祟祟地问,康王如何啊?武将一边哭,一边还得偷偷地咬一口袖子里的羊肉馒头,再打一个哭嗝儿。   公主这里不仅没抱头尖叫,还给萧高六秀了一下肌肉。   萧高六看到的就是公主给了他一个机会,想到的就是你耶律余睹分兵有什么用,公主往前就是太原府,太原城里的重兵听说公主到了,难道还会不出来吗?   萧条的太原城里,梁师成每日都躲在府中,靠着暖暖的炭盆,看他那本经书。   他看着看着,里面的字儿像是跳动起来,他就忽然坐起来了:   “是不是门关严实了?!”他喊道,“这炭毒可厉害!快给我通通风!”   他正喊着,外面一个小内侍就跑进来:“宣抚!大喜呀!”   梁师成大吃一惊,既惊且喜:“何喜?!金人退了吗?!”   “还没,不过公主到城下啦!”   梁师成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   感谢在2024-08-1222:06:33~2024-08-1223:13: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幻水寒de凨_晨光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璃58瓶;郁青20瓶;爱吃胡萝卜的HMM 10瓶;抠脚大汉7瓶;名字君失踪了6瓶;42167745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4]第一百三十七章:开城门呀!   公主回来了!   公主竟然真的回来了!   可公主怎么能回来呢?   梁师成坐在榻上,就陷入了这样的怀疑与怀疑之中,内心复杂得很,说不清是该高兴还是该抑郁。   又过了一会儿,他总算整理了自己的思绪。   “殿下在何地?”   “殿下就在沙河滩!”   沙河滩!梁师成就赶紧问:“耶律余睹不是在那吗?”   “正见得营中一片混乱!因此正要宣抚拿个主意!”   这一下梁师成就感觉更抑郁了。   往好了想,这一下他总算是大宋的忠臣了,够不够能臣、名臣他不敢想,可他竟然守住了太原!   虽然途中还遇到过一些细小的波折,比如说骗子郭京至今在何处,再比如说南边传来一些谣言说,官家从京中出逃被抓了。   梁师成一概是嗤之以鼻的。   官家能有多大的胆子,敢干这种事?!太上皇是去洛阳清修了,可那也是因为太上皇身边有个童贯,有兵马护送着,官家身边有什么?只有耿南仲那只大耗子,他敢出宫?   他思来想去,就觉得这些多半是谣言。   只要官家还在,他的富贵就在,至于公主……   他想了一会儿,“殿下可有使者至?”   “还不曾!”   梁师成就长吁了一口气。   可过了两个时辰,忽然又有人跑来了。   “有信使至!带了殿下的书信!”   梁师成那两条寡淡的眉毛又皱起来,心里乱七八糟想着许多主意,有些是要出城去支援,两面合围的,还有些则更黑暗点,觉得要是公主和耶律余睹两败俱伤,他梁师成渔翁得利,该多么好呢?   所以赵鹿鸣对萧高六暗示说,只要他到达太原城下,太原自然有兵马出城与他勠力同心,共破耶律余睹,梁师成是不敢赞同的。   但梁师成也没想清楚一件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那就是他这个宣抚使,大家早已经看得厌烦疲倦。   萧高六走到沙河滩时,山中是下了一场雪的。   他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路,准确说那是兽道,是山中的野羊野鹿走出来的,人踩上去轻则趔趄,重则摔倒,翻滚下山去。   可这条路从孟城的东面出发,避开了寿阳守军的耳目后,竟然能绕到沙河滩的侧面,丝毫不被一路上那么多的斥候察觉,这就十分神奇。   萧高六就很诧异,“这些斥候多翻一座山不就见到咱们了?”   “他们为何要多翻那一座山呢?”   香象奴的问题也是萧高六不能理解的,“当差自然要尽心尽力。”   他这位乳弟就笑了。   “当差自然是能偷懒就偷懒,天寒地冻,谁不想躲到山坳处生一团火,搓搓手,在外面蹉跎几个时辰再回去?”   只要他们所守的这条路两旁没异样,凭什么要求人家翻山越岭,就为了去找那个并不存在的敌人?   他是贵人出身,不能理解最底层士兵偷懒的想法,现在听到香象奴这样解释,萧高六就恍然地点点头,但他这位乳弟又说:“郎君想不到,并不离奇,灵鹿公主能想到,这才让人诧异。”   她也是贵人出身。   萧高六就叹了一口气,“所以她能替大宋挡住这样的强敌,咱们却已没了家。”   “郎君赢了这一战,”香象奴说,“自然就有家了。”   这一仗开始时赢得很出其不意。   耶律余睹已经在营中下令,要他们见到萧高六派出去的军队时,不许放进来,一定要报给他决断。   可这样一座上万人的大营,它有个非常致命的缺陷——   这营是萧高六修的。   寒冬腊月,修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还是这么大一座营,耶律余睹不会自己动手去搬石头砸木桩,他甚至连巡营都不用自己操心,那谁来操心呢?自然是比他辈分小,地位低,又与他有亲,因此十分得他信任的萧高六。   萧高六找来自己麾下的小军官们挨个问问,很快就问清楚了营中的布置,以及哪一段的栅栏当初修营时,民夫木桩打得不结实,又被狠狠责骂过。   至于检修没有,他们在沙河滩扎营就是为了挡住灵鹿公主,很快完颜宗望的信使过来,要他们发兵阻断公主往太原的去路,谁有功夫管那座营呢?   更不用说那些守营的士兵与萧高六麾下的士兵不仅是同族,许多还是故旧,这怎么打?耶律余睹不亲自出来巡夜,这仗就没法打了。   萧高六就说:“传令下去,不许生火,就在背风处歇息,冷了就互相搓一搓胸口,喝口酒取暖,到夜里咱们去攻营!”   至于耶律余睹,他连续听了好几日的战报,公主像是真就被寿阳金军与太原城下的金军摆出的钳形攻势吓住了,每天都蹲在城里清修。   “修个什么,我们契丹人的祖宗们难道不比她虔诚么?何尝见到神佛庇佑!”他嗤之以鼻后又说,“我只怕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你们令山路上的斥候盯紧了,若有兵马动向,立刻报我!”   这几个副将就一起说:“不曾有!”   耶律余睹自己琢磨着,也觉得天衣无缝,想不出大营陷落的理由,他就一心一意去想自己若有一个新生的儿子,该起个什么名字,又该如何教导……唉,若不是萧高六背叛,香象奴一刀杀了完颜宗望的使者,他何至于落到这种不上不下,进退两难的境地里?就算是阻拒了公主,也称不得大功一件了!   就算他现在降了公主,这四面的女真人都在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他竟说不清到底是他监他们的军,还是他们在监他的军了!   他想着想着就觉得很郁闷,说:“酒来!”   那酒喝起来是很有滋味的,尤其酒入愁肠,一想到前途,他喝得就更多些,喝着喝着整个人就像是从烦恼中飘出去了,回到他那古老而幽静的家,又一次见到他留在上京的发妻——那可是文妃的妹子,一样的贤惠美丽,可他将她丢在了豺狼窝里,让她每日以泪洗面,担惊受怕!   还有萧高六,他也对不起这个晚辈,唉!唉!   他喝着酒,屋外的火光渐渐亮起来,可他什么也没注意到,再过了一会儿,他就喊:“添酒!添酒!”   有人掀起了帘帐,带进了些冷风,似乎还有风里的喊杀声,耶律余睹想侧过头仔细听时,那声音却又模模糊糊地下去了。   进来的人为他斟了酒,他喝了一口,咂咂嘴,觉得这酒的滋味很有些熟悉,他就摇摇晃晃地抬起了头。   给他斟酒的是萧高六。   耶律余睹一下子就精神了,整个人颤栗着想要拔剑,又想要大喊大叫,可萧高六说:“将军,不如弃暗投明啊!”   “荒唐!荒唐!”耶律余睹大骂道,“尔等以为金人是稚童吗!”   “北面的石岭关,关后的忻州,南面的平定,都有金军驻守,”萧高六冷静地说道,“可太原岂无兵马!”   耶律余睹就投降了,或者说,不降也没什么办法,刀架在脖子上,就只能倒戈弃甲,准备跟着萧高六过来吃大宋的这碗饭,吃之前他还要问一句:“你知道宋帝被俘之事吗?”   他这便宜外甥就嗤笑一声:“他连发十道金牌到真定的事已是传遍了,比庶人延禧还要昏庸无能,这样的懦夫不能服众,就该悄悄死去。”   耶律余睹就不做声了,过一会儿说:“既如此,咱们静等太原城门大开就是。”   太原城门不开。   萧高六骑马在城下高喊:“我是蜀国长公主麾下!”   城头上的守军冷冷地看着他,还有他身后乌泱泱的兵马。   萧高六又喊:“你们放下一只篮子,将公主的书信带上去!”   这话过一会儿就起效了,有人放下了篮子,让这个俊美的契丹将军单枪匹马跑到城下,将书信放进篮中。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在天上悄悄地走了一格,城头上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一排排的弓箭手,萧高六的额头就出了汗,不知道该怎么回头去看被五花大绑的耶律余睹。   香象奴说:“咱们得手时,已派人快马加鞭往孟城去了,只是公主赶过来还需要些时间。”   “我是等得的,”萧高六说,“我只怕女真人等不得!”   他说完就后悔了,不知道是后悔自己贪功不曾后撤,还是后悔自己真信了公主的话!若是他一得手就后撤,金人也是奈何不得他的!   可沙河滩是个喇叭口,这地方若是不能占住,大队人马能翻山,辎重也是翻不过去的——他就恨自己,占不占得住是公主操心的事!他干什么忠心耿耿,要在这儿替她扛了天雷!   而且她诓骗了他!太原城根本就不是她的——   那远处隆隆的沉雷声已经近了,女真人的旗帜也将要从群山的阴影下出来了。   萧高六回头看一看怒目而视的耶律余睹,再看一看那些经历了一夜阴谋,明显惊魂未定的士兵。   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可就在那时,太原城厚重的城门突然传出了一丝响动!   这群契丹人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严丝合缝的铁门中,忽然爆裂开了一道光!   张孝纯说:“能行吗!”   王禀说;“有殿下的亲笔书信,咱们反复查验过了,她既制置河东河北两地,咱们如此行事,也不算是犯上作乱。”   徐徽言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的梁师成,说:“事到如今,只好苦一苦宣抚,骂名……骂名还是宣抚来担吧……开城门呀!”   ————————   感谢在2024-08-1223:13:34~2024-08-1323:09: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乌斯克河畔之花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云黎、异点点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ena210050瓶;云仔40瓶;柚子32瓶;静心拈花一笑30瓶;衔枚28瓶;啊呀呀26瓶;北极贝22瓶;呼啸也无风、天地无用、冷凝、檀痕、叶影、木笡、fuhua、楼秋月20瓶;年糕18瓶;candy 15瓶;可爱鱼鱼可爱呦呦、白牙牙牙、夏成溪、阿月、爱吃胡萝卜的HMM、山山、zzzz、黛眉10瓶;Innonsense、懒语6瓶;魑樗、啊啾、李嘎0908、燕回、白马压斜楼、呦呼~5瓶;半盏春、茶藨子4瓶;兜兜、我的账号不欢迎小偷3瓶;华年、12号、鹿鹿鱼鱼、yoyoclinic、金色的草花2瓶;喜欢大大、今天也要早点睡呀、猫饼、小杨咩咩、甜甜的粥、何夕今夕、zxm_11、写论文的羊、玉成、裴软软、sdgr、哭唧唧、嗨皮老板、清蒸不如、子桓殿的黑猫、松梢扑鹿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5]第一百三十八章:聪明人的主观能动性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萧高六清晨站在太原城下横眉冷目时,蜀国长公主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什么都不做,就待在暖暖和和的孟城数蚂蚁玩儿。   她的灵应军是真正的枕戈待旦,晚上睡得很早,公主粗暴地给他们的生物钟变动了一下,申时吃过饭,酉时就睡下了,寅时还是黑漆漆的天,满天星辰时,他们已经起床穿衣,伙夫卖力地烧了一大锅的热水,将各种咸肉碎和油脂都扔进去,待水面飘起油花后,开始往里面倒粮食。   煮出来的汤饭在美食家眼里很不及格,但热乎乎咸滋滋的一大碗喝下去,士兵们的头顶就冒起了白气,这时候他们就该等着斥候传来战报。   当然没来的时候也不能闲着,王善领着他们做一做早课,说:“行军打仗,功课也不能荒废!”   小道士们就跟着左玄灵右玉英的嚷嚷,义军依旧是住在城外,但常小哥表现好,他住在城内,睡到一半被吵醒了,爬起来披着衣服就去灵应军的军营外看。   “有病吧?”他身边的狗头军师小声说,“天不亮在这鬼叫!”   “你看他们天不亮都叫得这样整齐!天亮了什么样我都不敢想!”常小哥说,“咱们也跟着学学!”   狗头军师就吓呆了:“这可不兴学啊!”   “为啥?”   “大哥难道没听说吗?”他小声道,“当初在河北……”   当初在河北,宗泽拉到的第一批义军难道就没有山头?不仅有山头,而且还是些很显眼的山头,才会被宗泽挨个连哄带骗地带过来。   然后怎么样呢?灵应军放出了一批道士进去,对他们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   若是公主挨个收买那些军头,其实并不可怕,可公主手里有这么多中下层军官,她想要谁的军队,只要给对方手下的军官提拔一遍,换去些看着更稳定但也更不重要的地方,再噼里啪啦一顿发赏,这军队就被灵应军接管了。   自然也有人很警醒,不同意,可手下倒戈卸甲以礼来降的速度由不得他——公主对军队的约束,是既有钱,又有军纪,更有礼义廉耻外加宗教大棒洗脑,洗出来的道士们都坚定信念,知道跟着她有前途,这前途是各方面的,活着有官,死了上天;山大王对军队的约束,是有钱就吃肉,没钱就挨饿,顺风仗是一团火,败了就散作满山的吗喽,这样的军队能有多少凝聚力呢?中下层军官自然会觉得,凭什么眼前有一个变现上岸的机会我不抓住,非要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你呢?   公主给他们的官职并不大,反正宣抚司有的是小官吏空位可以发出去,关键是他们一下子都变成清白出身了,河北这么大,置两块地,盖一间房,他们大可以老婆孩子热炕头,做他们的梦去。   剩下的光杆儿大哥还在,可对军队一失去掌控力,就会被公主再提拔一级,也在军中找到一个闲职,每天看小黄狗龇牙,除此之外再无事做,逐渐就没有了什么声音。   狗头军师这一番话,常小哥就陷入沉思。   “咱们可不能……”   “你可听说过岳飞这个人么?”   狗头军师就一愣,“自然听说过,一个相州的种地汉,现在竟然人人称一声‘将军’了!”   “他当初不也只有十几人投奔?”常小哥问,“他怎么就那么威风?”   “他是拿命换的!”狗头军师高声说,“咱们——”   “你还没看出来吗?”常小哥说,“对上金人,咱们早晚也得搏命!”   他们在营外这么一边看,一边嘀咕时,东边已经升起一丝黯淡的天光,城门上有火把闪来闪去,片刻之后,有铰链带着城门缓缓而开的声音传了过来。   还有些被这声音惊醒的人,躲在窗子后面,或是站在门口,注视着这支军队出了城,首先是旗兵,而后却不是某一位将军。   他们很吃惊地看着公主穿着铠甲,骑在马上,在夜色中,随后才得到了命令,等到卯时士兵们起床时,他们跟在后面,缓缓而行。   公主骑在马上,整个人还是非常震惊的状态。   她起来得也很早,也做了一点功课,然后没有吃什么汤饭,而是让佩兰给她煮了些热茶,她正喝着时,萧高六的使者飞奔进城,一路跑到了她的屋子外。   然后她这口茶就喷了。   她给了萧高六一封信,不错,萧高六应该兵贵神速,这也不错;   但她就没想到萧高六的脑子竟然这么神奇!   这事儿很不能细想啊!细想它全是槽点!   萧高六是个契丹人,耶律余睹也是个契丹人,就算他俩主动或是被迫投降了,多说守在沙河滩等待她来,更稳妥的则是向孟城后退,等待与她汇合,把这么大一个耶律余睹压在她这里后,她才能放心让他们继续领兵。   那信她自然是给了,也说明萧高六是自己人,可没说让他入城!她离开太原已经过了很久,得亏梁师成是个不着调的宣抚使,换一个手段狠辣比如秦相爷这种,就算她自己站在城下他都不见得能给她开城门——所以萧高六到底怎么想了这么一出,上万人的契丹军站在城下要进城?   她拿着那一纸糟心的捷报,正忙碌着下令要灵应军出发时,王善已经跑过来了。   他看完信就说:“殿下,萧高六并不是个莽汉。”   “不是莽汉,怎么能干出这样的蠢事!”她忙得口干舌燥,就拿过来茶杯又喝了一大口。   “他只是太想进步了。”王善说。   公主这第二口茶也喷了。   聪明人的主观能动性能有多强,赵鹿鸣今天算是知道了,挺大一个教训,她须得记在心里。   好在王者自有天命,她跑出城时,第二个信使跑到了她面前。   这回是太原城送过来的梁师成的信,或者也可能不是梁师成的信,因为赵鹿鸣幼年在宫中时,几乎宫中许多人的字迹她都见过,梁师成自诩是苏轼的儿子,“慧黠习文法”,作为宦官能走科举道路,文才和书法都不错,尤其后来他又来了太原,她尤其熟悉他的书法。   这信不是他亲笔写的,但前面语气很像,恭敬谄媚,表示一听说是投诚到殿下麾下的,那肯定是义军啊,弃暗投明啊,所以开了城门,将他们迎进去啦,要是有什么问题,都由臣梁师成一力承担哒!   ……后面的语气就有点不像,因为梁师成是从宫里出来的,他不太爱担责。   她抖抖信纸,又抖抖信纸,干脆就问了那个送信的小军官:“你是宣抚司的内官?”   小军官挺挺胸,“臣在晋宁军麾下任职!”   这她就全都明白了。   金军的攻势并没有持续很久。   在灵应军赶到时,女真人已经缓缓地撤退了——毕竟如果只是孤零零站在城下的契丹军,那是任何人都可以上去踹一脚的丧家之犬,但如果是太原这座重城的附属军,他们甚至不需要进城,而只需要站在城下列阵,金军一接近时,太原城头上的弩机就会教他们下辈子小心一点的道理了。   太原也没有当真放所有的契丹人进城,公主的旗兵赶到时,契丹人被萧高六整齐地布置在城门口左右,留出一条长长的通道,先让公主的旗兵通过,而后则是戎装骑在马上的公主本人。   城门处,所有人都站得很恭敬,当然有两个面色不太好看的,王禀见到了,就很善解人意地说:“耶律监军位高权重,是契丹数一数二的宗室名将,站在咱们宣抚身边正合适。”   他们就将耶律余睹向梁师成的方向推了推。   梁师成沉着一张脸。   王禀又问:“宣抚可有什么吩咐?”   梁师成很想骂一句狗贼,但他忍住了,他说:“我还能有什么吩咐?迎殿下的驾就是了!”   这几个狗贼就绽开了一张张笑脸,其中一个徐徽言指着正在擦脸的萧高六说:“咱们也是为了宣抚着想,宣抚且看看那契丹人,可看出什么了?”   梁师成是个人精,看了几眼就明白了,脸色就更不好看了,却还勉强地合群,硬挤出一张笑脸。   “我也不过是为了太原安危着想,诸公与我一般,都是一片对大宋的忠心呀!”   大家就笑得更真诚了,“宣抚说的是!”   阳光照在太原城头时,一身明光铠的公主跳下马,后面紧跟着的尽忠也跳下马,还扶了李世辅一把,小声说:“可看出了什么没有?”   这一大群人花团锦簇的,按说是站在中心位置的耶律余睹和梁师成最显眼,可人人都会先去看萧高六一眼,不明白他是怎么把头盔擦得那么亮,而且站位还调整得很好,正对着来人,所有人只要走近了,都会忍不住先去看他那个闪闪发光的头盔,再去看这个抱着头盔,站在阳光里闪闪发光的美男子,甚至觉得耶律余睹在他身边这么一比,灰头土脸的,就成了个真正的大号战利品——真是位俊美的英雄啊!   李世辅就往自己身后看。   尽忠不明白,问:“李大郎,你看什么呢?”   李世辅说:“种十五没来!”   “他还要督后军呀!你找他作甚?”   李世辅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健,“我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狗贼。”   ————————   感谢在2024-08-1323:09:42~2024-08-1423:09: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达达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不语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Yahiro、珩六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y 140瓶;正视过往122瓶;且阅文章 84瓶;贰君80瓶;喵呜不喵叽65瓶;七七54瓶;1976924050瓶;咳咳咳46瓶;千羽心、蛊瓷、珊瑚、Ace 40瓶;大郎吃药啦~37瓶;顾曲周郎36瓶;山风35瓶;歌月32瓶;小楼春雨30瓶;猫饼29瓶;醉不可颜、刚吃了几块豆皮、方方方方、虽然是如此、梅意雨声、小白是只小黑狗、珩六、忘记带纸了、lee、笑娴笑、吃鱼的猫、明月落、苏州小调、榆树、游太清、虚无主义践行者、景彻、A门阿前、李不是观赏鱼、白云依山尽、溪鱼、自学成才吃饭饭、夜来晚月、灵乌、lin、咖啡荞麦茶、绀香十三日、不取名字了、风止、七月20瓶;乌鸡汤18瓶;子桓殿的黑猫17瓶;半阕16瓶;琅琊、喵喵瞄15瓶;玛莉安13瓶;O(∩_∩)O哈哈哈~12瓶;清絮、棠棣在阿、白牙牙牙、名字君失踪了、月色三分、大葱、安琪呀、爱吃胡萝卜的HMM、春月潮生、我忘顽、异点点、许山海、鱼、zzzz 10瓶;喷火鱼鱼、qrilian、青鳞8瓶;拧发条鸟的猫、山山、半生闲凉、燕回、白月花红、Roberta、蛮颓真格挣扎菜鱿5瓶;garfield、暹罗猫猫3瓶;橘子?、克洛托酱~、丁丁Elsa、毛毛家的骨头、yoyoclinic、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2瓶;Jupiter、逐、酸辣粉、随缘看文、鹿鹿鱼鱼、Willow、布洛芬、小杨咩咩、蟹黄汤包、清蒸不如、哭唧唧、屠屠屠、西特鹿、今天也要早点睡呀、初七、魔法少女费佳要罪与罚、下雨天了怎么办、兜兜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6]第一百三十九章:识大体   长公主领着灵应军进城,照旧是有一大群军队进不去的。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投降的契丹士兵,以及那两万原本走得很慢,一听说太原城安然无恙,公主又下一城后,跑得飞快的义军。   他们的信念很强,认为只要跑到太原就一定有酒肉吃,那滋滋作响的烤肉和滚烫的热酒像是吊在驴子面前的胡萝卜。   但他们也没跑过常小哥的兵马,因为人家从孟城出发就没拖拖拉拉耽误时间,正好赶在天黑前到了太原城下,得以占据了契丹人现成的营寨,并且还分到了一些安抚契丹士兵的酒肉。   至于后面那些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生怕被当成炮灰送上战场,任凭种冽怎么打骂都走不快的吗喽,这一晚上是在山路上睡的。   没有酒肉,但按照公主制订的军规,还能拾柴烧些热水,每人喝了一肚子的热水,再吃上一块麦饼,哆哆嗦嗦地就这么睡了。   等第二天到达城下,看到精神抖擞的前军时,这群吗喽就悔恨万分,酒肉没吃上,军功没混到,还被公主抓到了把柄,一个接一个的军法处置,等处罚完了,依旧是熟悉的味道:   王善说:“河东制置使司还没立起来,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从义军中挑出些出色的过来吧,缺的用灵应军补进去就是。”   公主听完,甚至还很体贴地加了一句:“都是追随我至此的义军,我不该越过这几位军指使下令,行越俎代庖之事,不如让他们自己交一份名册上来。”   人人都知道这份名单就是一跃跳进体制内,从此不用刷军功也有的出身,自然就打破头去骗,去抢,去偷袭,搞得这几位山大王不胜其烦,甚至发生了一些鸡飞狗跳,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但这事儿传出去,飘进了公主耳中,公主就莫名惊诧了:   “怎么会这样呢?”她说,“我明明是好心呀。”   她说这话时,就在小堂妹面前,有雪落在她的肩上,显得这位年轻的女道出尘脱俗,似乎真是一丝俗事里的算计也不沾染的。   但跟在后面的梁师成就偷偷看她,一脸的敢怒不敢言。   等她回过头去,望向这位河东安抚使时,梁师成那张白净清瘦的脸又变了个模样。   “臣盼殿下,”他哽咽了两声,“如婴儿之盼父母啊!”   她笑了一声。   “有风自汴水起,也吹到了太原吗?”   梁师成的脸就更白了。   有流言从汴水冒出来说,官家被俘了。   太原不算是被围得水泄不通,可完颜粘罕一路南下,占据了大半个山西,因此太原的信使想打听消息,就必须穿过太行山,这效率就显得非常不够用。   当然大金就觉得:完全没这个必要啊!   你们想知道什么汴京的新闻,我们告诉你们就是嘛!   耶律余睹得知宋帝被俘的消息时,完颜宗望也不是只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一人。   丢人丢的不是大金的脸,凭什么不昭告天下呢?   自然有金人站在城下喊,还有从太行山返回的探子也说,“大家都这么说!”   消息传进了太原城内,梁师成发了很大的火,表示:“根本不可能!谣言!都是谣言!”   他是个内官,只能攀附皇权生存,官家被俘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   可太原城里还有一个小群体,这群人就背地偷偷讨论了。   张孝纯是攒局的,但他不是第一个开腔的。   就在他的府邸上,有人铺开了毯子,捧上一个炉子,炉子上煮着热茶,旁边又放了几个干果,三个人一起对着雪景飘飘洒洒,从阴沉的天空落进院中的松树上,忽然有寒鸦从枝头飞起,扑闪着又将雪洒了一地。   张孝纯就干干巴巴地说:“近日里烦心事甚多,而今正有好雪景,邀二位前来围炉煮茶,也算是……嗯……”   王禀拿了一个烤得表皮有些焦黑的栗子,也不怕烫,拇指一用力,“啪!”地一声就给栗子掰成了两段,说:“这栗子也忒不爽利。”   张孝纯瞪了他手中的栗子一眼,但还是又叹一口气,“府中清贫,也没有好点心招待,叫正臣笑话了。”   “正臣要笑,也不笑这栗子,”徐徽言说,“倒该笑你。”   “笑我什么?”   “笑你瞻前顾后,”徐徽言说,“大厦将倾,你却还在想着一家一户,一城一府之安危。”   张孝纯的脸就审时度势地一白,转头又去看王禀。   这个纯粹的武将已经将那个栗子掰开吃光了,又去炉子上捡第二枚栗子。   “正臣,”他说,“你怎么看?”   王禀头也不抬。   “俺是个粗人,童帅将俺自行伍中提拔起来,俺除了这一腔忠心之外,别的什么也不懂,”   这话似乎还不够明白,于是王禀吃完了第二枚栗子,就短暂地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山那边说,过两日快到童帅的正日子,他当初也曾来过太原,俺正该去道观一趟,为他筹备场法事。”   张孝纯都听明白了,就沉默了很久,说:“若都是捕风捉影,不尽不实的谣言,咱们这么干,岂不是要出大事?”   绕了半圈,总算是把话说清楚了些,徐徽言问:“官家给长公主发了几道金牌?”   “九道?”王禀问,“还是十道?”   这话说动了张孝纯,此时炉子上的茶壶嘴冲他的脸上奋力喷了白气,他正好赶紧用袖子擦擦眼睛。   “只怕宣抚……唉,不如说宣抚以利害,免了这场大祸。”   一会儿的功夫,炉子上的瓜果已经被王禀吃得差不多了,这位头发花白的武将听了宣抚这两个字,就冷笑一声。   “咱们的利害,与他相干么?”   “官家如此行事,”徐徽言说,“我不为殿下,更不为我自己,我只为宗庙社稷一大哭。”   话到这里就算说尽了,剩下全是表态时间了。   张孝纯坐在炉子旁,像是被炙烤了很久,烤得嘴唇都要干枯开裂了,却看也不看摆在自己面前的热茶。   他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为大宋江山,”张孝纯说,“我何惜此身!”   三个人有三种立场。   张孝纯是个文官,虽然同赵鹿鸣很熟,但他依旧是个文官,会瞻前顾后;   王禀是个武将,同赵鹿鸣并不那么熟,但他是被童贯提拔起来的,算是太师留下的遗产,天然会向公主靠拢;   徐徽言最激进,想法也最明确:官家烂成这样,逃跑和被俘有什么区别呢?靠朝廷是守不住太原,更守不住大宋了,赶紧搬救兵才是最要紧的;   虽然立场不完全一致,但搞出这种经典“下克上”事件算是他们共同的选择。   虽然梁师成在张孝纯家里没安插什么眼线,但他被推出城,被迫卖笑迎接公主之后,就什么都想清楚了。   官家被俘了,他这个没人给撑腰的内官倒安全——否则他的小命可就全握在公主手中了!   理由很简单:这群人为了迎公主入城敢绑了他这个宣抚使,要是官家真又回到京城了,他还能活吗?!他一辈子都不敢走夜路了!   归根结底,会出这事儿都是因为官家倒了,原有的秩序岌岌可危,大家不管是出于高尚的还是不那么高尚的目的,一起烧起了公主的热灶。   想清楚了这一点,梁师成就变得很柔顺了。   “石岭关陷落,太原被围后,”他说,“臣方知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   这句马屁拍得很轻轻巧巧,她听了就眯眯眼,“我还称不上善战之将。”   “殿下今领王师至太原,必有高明之策。”他依旧是低着头,“臣从此可安心了。”   她看看这个变得很恭敬的宦官,“女真人在南北各地的布置,你可知么?”   有风吹过小堂妹,道观里不知何处,敲了一声磬。   公主就改口了:“算了,你将城中存粮清点过告诉我。”   梁师成如释重负地应下了:“是!”   李世辅惨白着一张脸,摸了摸胸口,忽然咳嗽了一阵。   尽忠说:“你现在正该养伤,路途这样颠簸,你还非要跟过来,跟过来也就罢了,进了太原城,不继续躺着,爬起来乱走作甚?”   “我不曾乱走,”他说,“我有正事。”   “什么正事?”   “我想去契丹人营中看看。”李世辅说。   尽忠就不吱声了,将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上下打量他,眼里的神气像是在说:你这也算正事么?   李世辅说:“不问问萧高六和耶律余睹,怎么知道金军是如何调遣的?咱们在太原待不得许久,休整片刻便要南下的!”   这正义凛然的话就惊住了尽忠,这个一进太原,第一件事先是去自己偷偷置下的宅邸里看一圈,再摸一圈,最后吩咐仆役浆洗好床褥,生好炭火的宦官就又一次歪着头上下打量他。   “李大郎,”他惊叹地说,“你这样识大体么!”   李世辅就忍无可忍,说:“中官,殿下当初留我,难道是因为我生得好看吗?”   ————————   感谢在2024-08-1423:09:08~2024-08-1523:11: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somber、达斯特、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漠筠初146瓶;阿噗112瓶;杀个月、卡绯60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小狗爱气球50瓶;ilalexandria 48瓶;55874184、锦瑟无端、krad、露、杨、5796425940瓶;枯枯37瓶;maisy 36瓶;可爱鱼鱼可爱呦呦、潋央、小正义全世界最可爱、嗔臣、_30瓶;倾青Gitty 28瓶;本我25瓶;端信萌主24瓶;luftschloss、是芮芮哦、这是一个社恐、50591771、爱小猛、达斯特、五、杜仲茶、晏晏、momo、嘎吱、奇奇、风凉、Ssomber、霜月朔日、wwwz、lena2100、小钟、乌斯克河畔之花、8065、今天祈祷君更新了吗、muyu43710、56718115、苏苏、ilrding、韭菜辣条、abc小麻雀、伍肆20瓶;月月15瓶;夏目少12瓶;myf24587、宣玄、SUII、tico、图南、天命不可违、猫小花、vivi、幻水寒de凨_晨光、牛肉大丸子、猫饼、蒹葭、克洛托酱~、琥珀色、招财进宝10瓶;落叶知秋意、272816238瓶;猫狗双全真快乐6瓶;燕回、Aiko_酱、太乙、青山不改、27793313、鲁鲁、凭栏远眺5瓶;秦家小妹。4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橘子?3瓶;好好、毛毛家的骨头、yoyoclinic、清和、朱阁绮户、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书虫2瓶;松梢扑鹿、逐、布洛芬、红糖酥饼、八姨太、甜甜的粥、比比比斯鲁、哭唧唧、西特鹿、逍遥子-道家[秦时]、小杨咩咩、兜兜、维周、可盖大人的仇敌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7]第一百四十章:各有各的误会   前线的消息有时候传的很慢,有时候又传得飞快,这就很让人诧异,不知道隔着重重金军的阻隔,蜀国长公主俘虏耶律余睹、收编辽人、救援太原城的消息是怎么传到汴京的。   这事很蹊跷,但暂时不是京城的重点。   重点是,蜀国长公主,又一次立功啦!   虽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东西两路的元帅她还一个都没干掉,甚至没有一次是在正面的野外会战中击败了对方主力——她甚至在离开真定时还遭遇了一场非常凶残的阻击战,并且仅以身免地逃了出去——可她仍然是完成了她的战略目标。   这就足够京城的人欢欣雀跃了。   京城已经很久不像原来的京城了,城门关闭,黄河结冰,骄傲的市民们原来在这个时节里,不仅是要围炉煮茶,还要吃各种精细的糕点,要吃滚烫的锅子,天南海北的美食早都已经在深秋时囤好了,现在正可以用蛤蜊干、鱼干、虾干,甚至是一个个晒干的小鲍鱼煮一锅鲜美无比的海鲜果子,精明的主人不用往里放太多的调料,这些海货本身就足够鲜掉食客的眉毛。   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奢侈的一餐了,他们要数着家里的柴米油盐,拎着钱袋在街上走,一家家的店铺也都关门了。   偶尔也有开门的,悄悄开门,那价格必定是寻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程度,可店家会说:“嫌贵?再过个三五日,就连这也没了!”   再过个三五日,城下的金军只有更多,越来越多,那旗帜连成了片,看得守军头晕眼花,心脏砰砰直跳,等换岗走下城墙时,就对凑过来打听的街坊邻居说:“吓死了!那旌旗连到天边去了,俺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人!”   听这话的就赶紧回家翻家底,抖了最后一点钱跑去买粮了,过了这一天,连粮也要没得买了。   可消息传进京城后,突然之间,这座萧瑟而憔悴的城池就沸腾起来了!   百姓们跑回家说:“家里可还有肉么!翻出来!翻出来!还有蛤蜊干!快煮一个锅子来,有什么来什么!”   士兵们跑回家就说:“可有酒么?快来点酒!快快活活地痛饮一顿,公主就到了!”   文官们回家就说:“这是大宋之幸呀……不过,嗯……”   当然他们都是精明人,一旁立刻就有人替他把后面的话截断,“这也是康王之幸。”   “也对,监国问询,必定也要大醉一场啊!”文官就不沉吟了,只摸着胡须笑呵呵地说,“去墙角采一枝梅来,插在架上那个白瓷瓶子里。”   宫中是最快知道的,同时又是具备一切庆祝条件的,宫女就有条不紊地端来了煮着蛤蜊、虾、鲍鱼的锅子,再加几道小菜,以及一壶烫得热热的金酒,酒液的香味儿混着鲜香的锅子,热腾腾从韦太妃的宫中飘出来。   这位风韵犹存的贵妇人指着锅子,一个劲儿地叫宫女为她心爱的儿子布菜:“我岂不知国事压在你肩上,叫你清减了这么多?今日既有好消息,九哥且开怀,努力加餐才是。”   “令姐姐忧心,是儿的不是,而今金寇势单力孤,想来离退兵之日是不远了。”   “是呀,是呀,”韦氏提起来就满眼的笑,“多亏了你们兄妹!朝廷上怎么说?”   康王夹起的那块鲍鱼就又放下了。   “相公们等呦呦到城外,”他说,“到时自可并力合围,击破金寇,匡扶山河。”   韦氏就更高兴了些,似乎很想再说些别的,但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唉,现在我只担心官家,朱氏每日里哭得厉害,谁见了不心疼呢?”她最后轻轻地说,“只要官家无恙,咱们也就放心了。”   她说是这样说,说话时嘴角又使劲地向下拉扯,显得很是愁苦,可眉眼忍不住地弯着,一张端丽的脸就显得很诡异。   康王放下了银箸,轻轻地挥挥手,那些伶俐的宫女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只留下这富贵的一桌菜。   “姐姐觉得,”他停了停,“呦呦是何人?”   韦氏有些吃惊,“她与你一向亲善,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情分,九哥怎地这样问?”   “我知她与我有情分在,”赵构说,“我只是见她在外征战,心中有些……”   有些什么?   担忧?怜惜?疼爱?   和前面的问题似乎都连不上。   韦氏能在宫中走到这一步,并不是个愚笨的人,她轻轻皱眉,琢磨了片刻就明白了。   “九哥以为自己不及她。”   “我胡思乱想,并不要紧,”他说,“我怕相公们生出些别的心思。”   “什么心思?”   “她手下的内官迎了太上皇入蜀。”   韦氏就又沉默了。   片刻后,她才轻轻地开口:“你们是一同长大的,她做得到的事,九哥自然也做得到。”   “但我——”   “她如今立下了这些功劳,不过是因为她比你更辛苦。”   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并且都是很出色的人,甚至在韦妃眼里,他们是很相似的。   一样的早慧,从小展露出聪明沉静,有眼色,能隐忍,勤奋读书,还很会抓住时机,敏锐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她说,他们真像是一对亲兄妹。   可妹妹的功业与名望压得已经这个年纪的哥哥,竟然在母亲面前吐露了一句心声,这就让韦氏吃惊。   “要姐姐说,你比她差的,只是运气罢了。”   赵构抬起头,“她有气运?”   “她背运。”   赵构就懵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大彻大悟!   他也觉得自己运气差,他出生不是长子,父亲又偏疼郓王,他从小就在父亲的眼色下恭恭敬敬,他不算运气差什么算运气差!   可同呦呦相比,他这些小小的挫折又完全算不得什么了——父亲偏疼郓王,可皇位还是给了长兄;长兄是父亲的长子,可他竟然耳根子那样软,轻易地就被既吓且哄地骗出了京,还被金人给俘虏了!   现在他是监国,来日凭什么不能更进一步!   回头看过去,他的每一步都没什么风险,却像是有一只手将他往上推,冥冥之中就让他走到了这个位置。   而妹妹呢?   妹妹从蜀中到太原,从太原再到河北,而今又回太原,一而再,再而三在死地里挣扎出一条命,才换了今日的声望,换而言之,这是她面对绝境时不得不爆发出的意志。   那换成他呢?   韦氏那颗小巧的头颅垂下去,发髻里的宝石在灯火下一闪一闪,透着富贵奢华的光彩:   “九哥,成大事者,岂无天相?”   这句话很有力,有些惴惴不安的少年亲王就放下了他那颗心。   不错,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缺的不过是件足以再往上一步的大功劳,既然他自有他的气运和天命,他是该擦亮眼睛,好好找到这件功劳——他也有不输于她的勇气!他什么功立不得!   到时候,呦呦就算名望再高,也不足与他相抗衡,他可是正经可以承宗庙的太宗的子孙!   蜀国长公主要是知道她便宜哥哥心里在琢磨什么,估计会发出一串儿冷酷的笑声。   不过她现在没功夫笑,她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她要去见一见耶律余睹。   耶律余睹一眼就看到了她腰间的那柄刀,冷笑一声。   “恕我直言,公主的这位叔父可算不得什么明君。”   “我也听说过,”她说,“他昏聩了一辈子。”   耶律余睹脸上就浮现出一层凶狠的神情,但公主没听他发表那些祖安言辞,她很诚恳地继续说下去:   “但我们汉人有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穷途末路时,未必不会真心实意地忏悔。”   “哼!”   “况且将军以为,我与他很相似么?”   耶律余睹沉默了一会儿,“他并不是个蠢人。”   她就听明白了,微笑着说:“可他不知人。”   耶律余睹就完全不说话了。   赵鹿鸣放眼去看看这屋子的布置,都挺好,听说辽人崇佛,而且信得很厉害,她特地在太原城里找了个和尚过来,让他帮忙布置这位降将的屋子,当时还给那位大师吓够呛,不知道这位大道官是发了什么疯。   现在看看屋子里的佛经、佛像、佛家的画,以及一些万字的装饰,她也不知道符不符合耶律余睹的审美,但她确信他应该感受到她的诚意了。   果然她看到架子上那只画了天女散花的瓶子时,耶律余睹终于又一次开口了:   “我投金人时,完颜阿骨打亲手将我扶起,誓约要将我当做他的亲兄弟看待。”   “我与将军男女有别,我就不亲手扶将军了,”她微笑道,“但我不愿欺瞒将军,就算我亲手扶了你,也不能将你当做我的父兄看待——可我知道,将军要的也不是这个。”   耶律余睹静静地看着她。   她说:“将军,我是位公主,你还不明白吗?”   这位头发花白的大辽猛将眼中终于有了光,他沉声道:   “若殿下待臣以国士,臣必以国士报之!”   相谈甚欢,反正她不介意画饼,她嫡系甚少,有这样一位对金人知根知底还当过西路军大监军的天使投资人入股,她是极其欢喜的。   不过虽然大家都是国士,她毕竟是个女主君,这就导致了相谈甚欢的最后,耶律余睹说:“殿下以为萧高六如何?”   “萧将军智勇双全,”她微笑着回答,“不愧是耶律将军最倚重之人,尤其是他身边那个叫香象奴的,是个真正的好男儿!”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坐在自己的偏殿里,木着脸看着下面跪着的,明显从头到脚都洗刷干净,还熏过香的香象奴。   香象奴脸红红的,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就说耶律将军会错意了,殿下要见见我们郎君吗?”   “……不,现在暂时不想见,我是说,见也是等我升帐时见!”   ————————   感谢在2024-08-1523:12:01~2024-08-1622:30: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垂目、hema666、乌斯克河畔之花、卓布林的秘密、73200930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燕子苏154瓶;枫霜白又白78瓶;hema666、1976924060瓶;smilehare、裴行之、mushroom 40瓶;RickHou 30瓶;虫蠹27瓶;舒静圆吃米老头24瓶;史上最贼猪八戒22瓶;lena2100、咖喱嘎啦、森森森飒、银桑异闻录、山中有老虎、优、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檀痕、夏目少、42082031、喵嗷、余哈哈、阿巴阿巴咩咩咩、冷凝、老陈P21、飛~理由、关山月白、百色、不上心20瓶;恪桢19瓶;呦呼~、lydiaD 15瓶;26823545、462039、凌夭、过期萝莉、溏心煎蛋挞"、懒语、小叮当、招财进宝、可爱鱼鱼可爱呦呦、料峭寒、山山、pphss、西特鹿、异点点、luna今日也要加油呀!10瓶;相对静止11、燕回、伊水、泽木5瓶;橘子?3瓶;毛毛家的骨头、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2瓶;xkr666、2蹄、哭唧唧、逍遥子-道家[秦时]、逐、白苏、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小杨咩咩、正月二月、urnotlibby、Willow、清商、比比比斯鲁、子桓殿的黑猫、鹿鹿鱼鱼、喜欢大大、今天也要早点睡呀、维周、这会儿、松梢扑鹿、渣渣妃、猫饼、58057546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8]第一百四十一章:谁的狗   升帐时见到萧高六了。   她就很感慨。   说不清楚是感慨个啥,反正就是很感慨。   之前的乌龙事件似乎压根没发生过,萧高六跟在耶律余睹身后,站得笔直,整个人看着还是帅哥儿,但那种超乎寻常的整洁感没有了,当然站在苇泽关下的颓唐感也没了。   他的下巴稍稍扬起一点,脸色带了一点最近没怎么休息好的苍白,穿着一件半旧的铠甲,上面修复过的甲片无声地告诉在场每一个人他的战绩——就连束发的金环都换成了两枚精钢环。   这次不仅是站在公主身后的女道,就连王穿云也觉得他的确不是凡俗之辈了,他现在可是比之前看着更高冷,更正经了!   妥妥的禁欲美男!就连眼神里都透着“弟弟,我可不是来谈恋爱的,我是个正经的武将!”   一旁坐着的李世辅和站着的种冽看了他几眼之后,就被这种凛然的眼神给逼退了,略有些不自然地将头转到一边去。   她还是很感慨:她实在是不能将任何一个人当成傻子小觑的,哪怕是这些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来投奔她的契丹人,他们随时都在观察她,试探她,并且准备在可能时悄悄地攀附上来,想要将这种关系维系得更牢固些,更符合他们的利益一些。   至于她的身份,她将来选谁成为她的驸马,甚至更高些——他们在乎,但也不那么在乎,他们甚至可能连她是不是同时拥有好几位面首都不在乎。   她身边有没有一个可以影响到她的契丹人,这才是他们在乎的。   她不喜欢看起来像面首的男人,契丹人立刻改变了一下形象和气质,突出一个“你想要什么类型的我给你什么类型的”。   接下来看她的了。   “我来太原,既是为了援救太原,”她说,“更是为整合河东兵力,南下勤王。”   这道理是一点问题也没有的,但人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的人不是梁师成,他是个很典型的内官,也就是说对他而言,最大的职责不是替主人把事情办好,而是让主人满意——这两者听起来似乎没区别,实际上区别大了去了。   所以一听她这么说,梁师成立刻第一个赞同了:“大宋地广兵多,谁想到国家昏乱,只有殿下万里勤王!此节天日可表哇!”   她抿嘴有点想笑,但还没笑出来,张孝纯就唱反调了:“勤王要紧,只是太原兵力孤弱,城中粮草又将尽矣……”   他说这话时,整个人都显得十分愁苦,脸上的皱纹也乖觉地往下落,梁师成就皱眉看他,说:“朝廷重要,还是太原重要?”   张孝纯没吭声。   她看了这位太原府知府一眼,笑吟吟地:“张卿辛苦。”   “臣为大宋效力,尽臣的本分,”张孝纯沉声说,“称不得辛苦。”   “我并非客气,”她脸上的笑容收了,说,“你的辛苦,天下人看在眼中。”   张孝纯一声也不吭,嘴唇抿得死死的。   耶律余睹就忽然说:“若是换一位知府,我今日当坐首座。”   这话很无礼,可也很有分量,张孝纯一下子就低了头,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朝廷自然是重要的,可他是个千磨万击被朝廷一遍遍摧残过的文官,尤其是公主离开的这些日子,石岭关是陷落了,完颜粘罕一边围城,一边南下,张孝纯站在城楼上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太原就像是大海中的孤岛,四面都是汪洋,远处虽然偶尔传来真定的消息,可真定也在苦苦支撑;他回头望一望,城中要是同仇敌忾,上下一心也就罢了,可偏又有一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宣抚使。   都不敢想。   他心力交瘁地守了这一路,对他而言,很难说是朝廷重要还是太原重要了。   这也是她来太原需要面对的困境。   “我不能弃太原府十万生民,”她说,“知府放心就是,我总须得击退四面的金寇……”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有人忽然悄悄跑进来,溜着边儿跑到了尽忠面前,递了他什么东西。   她眼尖,说:“什么东西?”   “是监国的信。”尽忠疾趋而至,赶忙将东西递到她手里。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赵构的信,自然是催她尽快南下救援京城的,她在完颜宗望层层围追堵截下跑到太原已经很冒险,要是再来这么一遭,大家想都不敢想!   毕竟从真定到太原途中只有完颜宗弼和萧高六阻了她,可从太原到京城这一路上,全是金人和投降的精神金人啊!   她拿着那封信,当着他们的面拆开看。   信没什么问题,她这位九哥在没到“引刀成一快”的那个特定节点前,是个相当体面的人,信写得也体面漂亮,这封信是他和秦桧整合了一些京畿周边可能的信息,比如还有多少禁军听调遣,城中还有多少战马——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小小的河东马,虽然不堪驱策,但还能拉个辎重马车——以及有多少粮,有多少男女老幼,总体来说,一切向好,她不用担心。   他写得很认真,她看得也很认真,看完之后忽然看向来使。   “你是孤身一人至此?”   使者抱拳躬身,“奴婢有十余骑护卫。”   “你是个内官?”   “奴婢在康王府伺候了几年,殿下认为奴婢还算个可靠的人。”   “你走哪条路来的太原?”   “奴婢……”他迟疑了一下,“奴婢是从上党过来的。”   “你为何不走晋州呢?”   “听闻晋州有金军游骑,奴婢不敢。”   她拿着这张信纸,抖了抖。   “你很聪明。”她说。   内官就赶紧跪下了。   “奴婢自专而行,请殿下责罚!”   “你是奉了我哥哥的令来此,”她摇摇头,忽然感慨了一句,“你们看看,贵人眼中看不见的贫贱之人,却有这样的机警。”   有人就很茫然地看向那个貌不惊人的内官,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本事,但也有人仔细想想这番话,立刻就露出了有些惊诧的目光。   当初蜀国长公主俘虏耶律余睹,击破金军,援救太原的消息传到京城,其实是一件细想很蹊跷的事,因为宋时人们头顶只有星辰日月,没有什么人造的东西,地上也没有看不见的鸟儿替他们鸿雁传书,那想要传递一个消息,除了耳口相传,就是一封信接着一封信。   这样的效率是很低的,尤其完颜粘罕控制了河东,太原以南被他的游骑监视并不断攻破,而上党这条路则早就被金军碾过,所有脊椎没能及时弯下的士庶官员,全被完颜粘罕打断了骨头。   既然这样,为什么太原的消息还能很快传到汴京呢?   “金军的战线拉得太长了。”种冽突然说。   李世辅就没有用看狗贼的眼神看他——也许是因为狗贼数量有点多,他倒是很赞同这一点。   “其中必有些人阳奉阴违。”   “阳奉阴违,”王善重复一遍,“而且听说太原之围已解,立刻就动了心思。”   关山难越,可禁不住有人在山里钻来钻去地打洞。   完颜粘罕知不知道?说不准他就知道,可知道也没什么用。   因为战线拉得太长,那些硬气的地方官他是一个个都物理消灭了消灭之后就需要用军队和官员来占领这些地方,可大金的兵马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能够胜任地方官的女真知识分子更没办法从地里长出来。   没办法,他也和去年的完颜宗望一样,从软骨头的人里面挑挑拣拣,再加上投降的宋军一律改成牢城军,最多加上百十来个金军,这就算完成了对某一县,甚至某一州的控制。   软骨头的人里也许有狂热皈依者,但哪怕是伪装成皈依者的人当中,也有不少只是自私自利,贪生怕死的人——他们会投降,本来就是因为怕死啊!难道是因为大金给的特别多?再多能多过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大宋吗?   既然说穿了只是怕,大金西路军元帅的刀子他们会怕,难道大宋蜀国长公主的刀子他们就不怕了?   一样的怕,他们就必须想办法给自己留一条路,至少别等到长公主的大军兵临城下时,没有能拿出来活命的交情,倒有些正该斩首的罪行。   这个小内官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奴婢只是赌一把,”他小声说,“路上也没什么人与奴婢攀交情。”   “他们只是看见你,回报了上官后,决定假装看不见你。”她说。   “是有几次。”小内官说。   他们动了心思,她就必须将这些人找出来。   不仅要找出来,行动还要迅速快捷,因为完颜粘罕也知道她回到了她忠诚的太原,他必须做好两面作战的准备,那就一定会加强沿途的防御和戒备,并且坚壁清野,让她的军队吃不到饭,最好活活饿死。   那些偷偷给往来使者放水的人,如果被完颜粘罕先找到,他们又会立刻变成大金的狗了。   等到狗群训好,那些暂时退去的金军就要卷土重来了。   众所周知,此时的大金是很会训狗的。   她握着信,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咱们得想个办法,”她说,“若是能将他们找出来,粮和兵,咱们都有了。”   ————————   出个门,存稿箱自行工作中   感谢在2024-08-1622:30:39~2024-08-1720:10: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华田很甜、行迟、垂目、lena2100、Yahir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菲茨杰拉德338瓶;姜南希172瓶;恭喜发财100瓶;猫须白80瓶;二向箔巧克力60瓶;Alone、北门庭燎50瓶;土豆糊吧48瓶;下辈子投胎熊猫、猫桑、zt、定城40瓶;屠屠屠39瓶;肮脏的亡灵34瓶;椒花颂声33瓶;我爱辣椒25瓶;ahhan、蒹葭、捧着西瓜的喵、極乾的夏蝦乾、Oryza、众人皆卷我不卷、江宁、Ssomber、绀香十三日、伪宅女、忧郁老猫猫、hema666、落屿珺、甜馒头王道、63237358、噼里啪啦一路火花、一具艳尸、再吵架一脚踹翻、Mycroftzeyu、祥琼20瓶;洛小徐决不丧15瓶;好吃13瓶;怪朋友、呦呼~、可爱鱼鱼可爱呦呦、羊、金木小天使、好好好早知道、摔倒了躺下、南柚10瓶;粒粒子爱吃胡萝卜、简单方程8瓶;党的光辉照万代7瓶;夏目少6瓶;燕回、鲁鲁、初八除八5瓶;克洛托酱~、一条想要翻身的咸鱼4瓶;橘子?、憨巴嘎酱3瓶;毛毛家的骨头、yoyoclinic 2瓶;一尾、人间正道是沧桑、未央、乌拉帕帕、小杨咩咩、urnotlibby、兜兜、喵喵喵、58057546、可盖大人的仇敌、59166375、哭唧唧、猫饼、睡到自然醒、子桓殿的黑猫、雪、逐、正月二月、桐、66155758、心上清秋、维周、Willow、逍遥子-道家[秦时]、喜欢大大、西特鹿、妩棋、小猫瓜、红糖酥饼、甜甜的粥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9]第一百四十二章:真手艺   战争不是个让人感到愉快的活动,虽然参与其中的人立场不同,但他们通常是一样的煎熬。   比如说蜀国长公主在太原感慨关山难越,想救援京城很难,她是很煎熬的;   那已经到达汴京城下的完颜粘罕呢?后路上有了这么个坚忍狡猾的敌人,他自然也觉得很煎熬;   西路军既然感到煎熬,东路军能不能打通这条南下的路?似乎也不能。真定附城已经几近一片废墟,可完颜宗望还不曾攻下真定城,他这位女真人所敬仰的菩萨太子,战神将军,看着去年被拦在石岭关的叔父今年又一次要孤军奋战,难道他就不感到煎熬吗?   汴京城外的所有人都被这场战争的不同阶段,不同形态所煎熬着,吃是吃不好的,睡也要时时从噩梦中醒来,于是他们就忍不住要用羡慕甚至是嫉妒的眼神看向那座雄伟壮丽的都城。   城墙里的人一定是没什么可煎熬的。   他们有高墙,有援军,有军队和存粮,自然可以很自在地度过每一天。   金人想到这里就感到更嫉妒了,可他们也不知道要消耗掉多少儿郎才能攻下这座不朽的王城。   好在金人当中也有智者。   左瀛坐在垂拱殿的偏殿里,有人为他斟了热茶,他很柔和地冲那名宫女微笑了一下。   上次来时,他连笑也不笑,他心里有许多仇恨,实在是笑不出来的,可宫女内侍都待他很有礼。有礼中,还要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大国气味儿,那些端庄有度,进退有据的气味儿,很让他憎恶。   可他又实在是很爱这座繁华的京城,因为世上实在是没人能见过它后不爱它。   现在宫女见了他,是一丝笑脸也没有的,就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都在用余光狠狠地瞥他。   他现在心情就很好了。   “我今重来故地,虽为冬时,到底也将至岁除,我们北人每逢岁除,都要采买忙碌,市面上忙得很,”他笑道,“怎么汴京却如此萧条?”   耿南仲冷冷地说道:“自然也在忙碌,往岁爆竹燃草,而今修我戈矛,以惊恶鬼。”   像是听不懂指桑骂槐,左瀛呵呵地就笑了。   “我大金与大宋曾有盟约,今为唇齿亲邻之国,亦有叔侄之亲也,侄子家中有难,我大金皇帝怎能坐视不理呢?”   “礼仪之邦,从不曾见叔夺侄家之事,”耿南仲说,“或许是北国的道理,也未可知。”   “侄子年幼,不能治理家业,叔父帮忙看管,这是天经地义之事,不仅要替侄子管家,就是管一管侄子,也是常理,”左瀛笑吟吟地说道,“这可不是我们都勃极烈所说,而是你们大宋皇帝亲口所言,你要反驳么?”   耿南仲那张原本就很苍白的脸现在就彻底失去了血色,突然两只眼睛瞪圆了,怒骂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娘!   官家被俘,说起来是个很麻烦的事,可真要是让朝堂上的相公们议一议,其实也没那么麻烦。   麻烦的地方大部分与礼仪相关,虽说国之大事,唯祀与戎,可现在金人都兵临城下了,大家在礼仪方面其实也没那么看重了。   再说得更直白些,这位官家从上任至今,除了收拾了几个太上皇的亲信之外,也没干过什么正事。   他连责任都没担过,上位都是靠着各位相公生拉硬拽黄袍加身,他坐在御座上,或者是一条狗拴在御座上,到底能有什么区别呢?   尤其现在御座旁坐着一位睿智勇敢的亲王,大家都觉得,康王赵构真是太好啦!比御座上的皇帝或是御座上的狗好太多啦!   赵鹿鸣可能有不同意见,她是个保守派,会觉得三选一不如还是栓条狗在上面,但她不会说出来。   总之,现在内有监国,外有太上皇,虽然一听说官家被俘,人人都大惊失色,痛哭流涕,但真心实意为他哭一场的没几个。   甚至耿南仲也不算,可他确实是哭了。   他没办法不哭,他当初为了官家去给公主和康王下绊子,现在公主和康王成为大宋最有权势的人后,那报复就来了。   当然,秦桧会说:瞎说什么呢?谁报复你了?监国是看重你,不为看重你,凭什么让你负责同金人谈判啊?就因为你是官家最信任的人,你是官家的老师呀!官家信你,监国殿下也信你,除了你,谁能给官家救回来啊?耿南仲,你可是官家耳边嚼过舌,海南岛上打过滚儿的人,咱可不能丢份儿啊!   明晃晃的扎筏子,给他扎得满身都是血洞,这一道诏令下来,瞬间就逼得耿南仲怒骂了一声脏话,可骂完也只能踱着四方步上去了。   左瀛就皱眉:“如何出此粗鄙之语?”   但耿南仲就站起来了,吓得左瀛抖擞精神,准备迎接一个复古战国风的外交官时,耿南仲忽然大声说:“主忧臣劳,主辱臣死!我虽是个愚人,也是神宗皇帝钦点的进士!今日之耻,我有死而已!”   他这样怒吼时,连头发都像是根根竖起,牙齿间格格作响,嘴角流下了一丝鲜血——   所有人都惊呆了。   “陛下!”他泣血而呼,“陛下!陛下!”   秦桧就从屏风后转出来了,大叫:“快拦住他!”   可耿南仲怎么会让他拦住呢?!这可是神宗朝的进士,是天子的老师,是同康王和朝真公主缠斗许久不落下风的名臣!   他奋力地冲向了柱子!   “砰!”   小内官们后来就悄悄问:“你们说,到底那一下真是寸劲儿,还是神宗皇帝真就显灵救了他?”   “呸!”李二说,“神宗皇帝不保佑自己儿孙,倒要保佑他这个烂人,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他竟然撞了柱子,还没死!”   “我听说……”李二的眉毛飞起来,几个内官就一起凑过去,听他慢慢说完后面的话:“官家一出城,咱们耿相公就在家练起这一手了,柱子上裹了几层布,叫了城中有名的一个泼皮来当老师!天天练!现在总算是出师了!”   “喔!”一群小内官就惊呼,“官家的老师的老师!”   “哼!别听什么治国安·邦的大道理,唬人这一手练成了,才是正经的手艺呢!”   赵鹿鸣煮了一壶好茶,换上了一件新道袍。   道袍都是灰色的,可深灰和浅灰是有区别的,棉布和丝绸也是有区别的,比如说现在,她穿着浅灰色的道袍,外面又罩了一层带着银色光泽的氅衣,头上不是寻常时的木簪,而是一只精巧的白玉冠。   她穿着这样一身,坐在下雪的廊下煮茶,道观里处处都是既素且静的,只有她的对面放了个很朴素的瓶子,里面插着一枝红梅。   种冽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有人就从他身边经过,说:“公主又想起驸马了。”   “去年也是这样时节,驸马从红梅下经过,宫中的人都看呆了。”   “哎呀?”尽忠像是刚刚才看他,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十五郎发什么愣呢?殿下等你许久啦。”   种冽走上台阶,公主就起身了,去内室里换了一件灰黑色的氅衣,梅花也不见了踪影。看她的神情,她又变成一个统帅了,可她的脸仍然带着白瓷一样柔和安静的色泽,他又忍不住多看一眼,就赶紧低了头。   低了头,心还是乱跳了几下,赶紧骂自己几声狗贼。   “你好久没回过家了。”她说,“我今日见到梅树,忽然想起京中此时,也有梅花盛开。”   “在殿下身边尽忠,臣心中更无旁骛。”   “嗯,”她应了一声,“但还是记挂的吧?”   种冽心里就想,想也想不明白,只好直说:“家中时时有信来,只是路途遥远,不常到。”   “你的伯父们如何了?”   “尚在秦凤路待命,”他说,“身体尚可。”   “嗯,”她说,“西军之中,派系林立,只有你们种家声望最高,也是我最敬重,最放心的。”   种冽心里又开始怦怦乱跳。   得好好表现,他想。   “殿下有何用臣,用种家之处,臣万死不辞!”他想想又说,“臣的父祖兄弟也——”   “我既认你们是这样忠心的人,自然希望你们长长久久地能为国效力,也助我一臂之力,”她柔声道,“不过,我现在还真有一件难事。”   种冽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殿下吩咐就是!”   “嗯,嗯,”她像是犹豫了一会儿,说:“十五郎呀,你能不能给你伯父写封信?”   小种相公和老种相公收到信了,信写得相当不淡定,两个老将军露出了一些老人别院书信的表情,看完之后还骂了几句蠢小子,特别蠢!   原本应该是殿下出面的事,但现在十五郎说:大伯呀,我想要集齐西军所有派系所有指挥使的金鼓旗帜,你们去替我借一下,送来太原呗?   这么多的金鼓旗帜,一起打出去,那就是陕西五路兵马齐聚河东的架势,这是干啥呢?   “当然是吓唬人啊!”王善说,“不然呢?”   尽忠说:“能吓退金军?!”   王善说:“吓不退金军,可你别忘了,从太原往南,还有一群忍辱负重,虚与委蛇,只盼大宋幽而复明的忠臣呢!”   ————————   感谢在2024-08-1720:10:36~2024-08-1822:40: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异点点、Yahiro、小楼春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人在密大被狗追196瓶;阿哒156瓶;cola 103瓶;lena210090瓶;老猫56瓶;青冗52瓶;杨折柳50瓶;衔枚36瓶;心方方32瓶;终将执手相见、水灯、吃香喝辣30瓶;茵荫26瓶;亦梦依真、玦、蓝、无有知、唐糖棠、沐初阳、茶藨子、39006410、菠萝喜欢美人鱼、朝搴木兰、60521000、望舒、牡丹20瓶;陌少风19瓶;猫饼18瓶;有没有好看的小说、肆玖15瓶;月月13瓶;琥珀色、可爱鱼鱼可爱呦呦、莎勒塔娜、布丁威、天命不可违、灰色泡泡、山山、抹茶冰淇淋、竹笠入微雨、简单方程、Mannu、听凭风引、宣玄、九九归一10瓶;月色三分、甜甜圈8瓶;甜馒头王道、黄金面、sunset、太乙、青山不改5瓶;多变的莉莉娅4瓶;裴软软3瓶;yoyoclinic、蛮颓真格挣扎菜鱿、58057546、毛毛家的骨头、未央2瓶;作者一日三十更、野生独角兽、随缘看文、饺子、兜兜、木之心、维周、小杨咩咩、什巫、逍遥子-道家[秦时]、初七、26132472、松梢扑鹿、甜甜的粥、Jupiter、人间正道是沧桑、哭唧唧、逐、阿长的扁担、摩多摩多、幻水寒de凨_晨光、一尾、鹿鹿鱼鱼、今天也不乖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0]第一百四十三章:书读得少   那个,那个旗帜到底借不借啊?   种十五郎的一个大哥哥站在俩老头儿面前,有点犹犹豫豫地问。   老种相公不吭声,就上下打量他,小种相公就问了:“你说当借不当借?”   这个大种子就小心说道,“而今蜀国长公主声望甚高……”   “嗯。”   “十五郎想必也是有心,”他小心说,“咱们种家虽说……但借几面旗帜……”   “借几面旗帜也无妨,”小种相公说,“但这呆头鹅就可恨!”   大家都有点尴尬。   “公主不止要这几面旗帜。”老种相公说。   “现在而言,几面旗就够用,”小种相公就说,“来日自然是不够的。”   “也还客气,”老种相公又说,“就是心思忒多。”   “都怪你们这些起哄的,”小种相公对站着的大种子骂道,“你们不撺掇十五,他也不会起了这个心思。”   大种子就很委屈,但委屈也不敢说什么。   呆头鹅归呆头鹅,大家也不去考虑公主对十五郎到底是什么心思了,现在还是得办正事。   几面旗帜不难。   西军并不是一家独大,陕西五路,好几家的基业都在这里,官家不乐意让他们和睦,他们也就乖觉地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平时偶尔打个嘴仗,甚至战时也要争一争头功,突出一个“要不是脖子上拴了狗链,我今天一定得咬死你。”   但他们之间又没有什么血海深仇,斗能斗到哪去呢?相反大家都是一锅吃饭的,除了每家可能有的几个奇葩——比如说姚家,剩下的私下里竟还颇客气。   两位老相公将任务发布下去,各个种子就很快接单了。   先是送信,送到陕西五路的各家老大手里。   那些将军,帅臣们听说了这事,有的是很犹豫,说:“按军规不该如此呀!”   或者又说:“哼!偏他们种家知道钻营,他自钻营他的,跟咱们有什么相干?”   又或者说:“俺只听朝廷的诏令,除非发明诏来,否则俺是不认的!”   一个个都显得很冷淡,铁骨铮铮,照章办事,没有半分通融余地。   可是将老种相公或是小种相公的信丢在一边后,就招招手,要幕僚到身前来,嘀嘀咕咕几句。   种家的面子是要给的,无论是老种还是小种,有威望,有战功,更有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替两位不做人的大宋官家收拾烂摊子的辛苦。这份辛苦换不来任何好处,可大家都看在眼里,就会更敬重一分。   好在种家虽苦,到底有一个算是烧到了热灶,大家一打听,种家这金鼓旗帜借了不是自用,而是送去太原,竟是替公主办事,这面子就更要给了。   不能给在明处,但得落在实处。幕僚得了令就出去,寻了下面几个军指挥来,挨个吩咐一遍,这群武官听了,就跟小鸡啄米似的,使劲点头说:“这有何难!”   各路种子等信儿时,就有人找了过来,勾肩搭背,寻他去喝酒。   一喝酒,哥哥弟弟一通乱叫,叫得情真意切,眼圈通红,唉,弟弟有什么难处,哥哥难道办不到吗?   不就是几面旗帜!给你!   别说是旗帜,就是哥哥的心也挖给你呀!哦对了,你们十五郎到底有没有名分啊?   这些中下级军官就开了好几个粗野的玩笑,其中对十五郎以及公主身边的所有青年军官都很不礼貌,甚至对公主也很不礼貌,类似“没名分也不要紧,先混点好处!”之类,总之就都不能仔细听进去。   虽然话是粗野的,但等喝完这顿酒,给种子醉醺醺地抬去房中睡觉后,这群粗人就开始凑份子似的凑旗帜了,凑完旗帜,那旗帜也不能让种家的骑兵往身上一裹,没名没分地送过去啊。   他们也要名分!   那几个帅臣说:“公主不给种十五名分,那是他种十五无能!咱们是何等人物,公主不给他也得给咱们名分!”   大家研究完了,等到种子睡眼惺忪地从榻上爬起来时,就有人脸一板,说:“唉,弟弟呀,太原如陷水火,你怎么能酒醉误了事呢?好在咱们兄弟的情分,哥哥话都说了,事能不替你办到吗?俺们军的金鼓旗帜早就出营一路往东去了!还配了一百骑护送,你就放心吧!”   种子们回来给两个老人报信时就说:“十五郎说军中狗贼甚多,我们也觉如此。”   老人就乐:“放心吧,且有他们糟心的那一天。”   公主要旗帜,是只要旗帜吗?   她现在当然是只要旗帜,可旗帜来了,声势来了,只要她靠着狐假虎威打下了几个胜仗,人人都会觉得,既然靠着自己的旗帜就能赚到功劳,这功劳凭什么不给自己?   想争功劳,那自然就得大军开拔,穿过黄河,一路跑到河东来了。   顺风仗谁都爱打,军功谁都不嫌多,可西军要是真到了她麾下,那离她决战的时候也就不远了。   种师道和种师中都是和金军打过交道的人,可许多西军当初被太上皇堵在洛阳,他们却是只从别人那听说过金军而已,到时候会发生点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但话又说回来,就算是算计了这些西军又如何呢?   就和官家被俘,太原解围时消息传递的速度一样,有兵马旗帜鲜明,渡过黄河,进入河东的消息很快就传出来了。   这消息自然不是先传到完颜粘罕耳中,而是先传到河东各地的地方官耳中。   还在坚守,并且因为不在交通要地而被金人忽略的地方官就很感动,他们哭了一场又一场,握着自己夫人,或者副将,或者是城中哪个狗大户的手,情真意切地哽咽道,“我能坚守至今,全靠一腔孤勇,我岂能料到有此转机?连家中的棺材我都已备下了!唉,唉!”   副将或者是狗大户就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或是说一句,“河东多少忘恩负义之辈,而知府独留,始验疾风知劲草矣!”   夫人就骂一句:“你不是说:再守守!守不住再开城吗!这都是公主的功劳,你除了备下一口棺材外,更有何功!”   丈夫平时可能谨小慎微,不敢回嘴,但现在是很傲气的,他就要挺起胸膛说:“你岂不闻,真定府奋战至今,上下一心,士气不泄,全靠宇文宣抚的一口棺材!”   是忠臣就要备一口棺材!不管怎么说只要敌人来了,先把棺材扛起来!   夫人就说:“援兵都到了,还用你扛什么棺材!”   丈夫立刻反驳:“我这棺材备都备下了,不叫人看一看岂不是白买了!”   那些已经蛇鼠两端,投了金人的地方官就比较被动。   他们也在家中垂泪,说:“我原是为了保存这一城老幼,若非如此,我这卑微之躯,除了一死以报国恩之外,更作何想!”   这时就需要自己夫人,或副将,又或者是狗大户来给他台阶下,也是握握手,情真意切地跟着哭一场,然后说;“知府一片丹心,此城中何人不知?”   哭完了大家还得商量,副将或者狗大户就小声说:“咱们得赶紧迎王师,拨乱反正呀!别等兵临城下,弟在太原有一位姻亲,或许可以……”   “要是能够夺了此城金寇的兵刃……”丹心知府说。   “只要公主的王师将至,有何不可!”   他们就这样密谋了一会儿,其中甚至可能还有被金人提拔过的牢城军武将也参与进去。   “听说是二十万大军!陕西五路,齐至太原!”他们就非常坦诚,“金人提拔俺们,自然是有恩的,可俺们也得活命才能报恩哪!二十万大军一起砸过来,俺早粉身碎骨,哪里还有机会报恩!”   夫人就给他也出了主意:“你是个有忠心的,你那忠心也得叫公主看见才行!”   丹心知府赶紧问:“夫人教我!”   “我听说现在凡是大宋忠臣,都有一样东西备着。”   “什么东西?”   越来越多的旗帜到了太原,挨个给迷茫的吗喽——不对,是迷茫的义军发了一遍。   义军看不太懂,但会老老实实地说:“看起来很威风。”   “很威风就对了!”王禀说,“料你们也不知,这每一面旗都可以讲一段旧事!”   那旧事是当年的大宋,当年对西夏作战时,多少英豪,多少名将,唉!   现在虽说国家陷于水深火热,他也没再见到那样的名将,可他见到了一位年轻的英主!   见到公主骑在马上,一丛丛的旗帜如云,簇拥着她南下时,城头上的许多老兵就忽然哭了起来。   他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而哭,就好像是大宋已经等待这一刻等待了太久。   但公主要面对更迷惑的事。   比如说,当她到达清源城时,这座她曾经奋战过,后来短暂陷入敌手,现在终于又回到大宋怀抱的城池,城门大开,清源城知县已经拴着一串儿的俘虏出城了。   “俘虏我明白,”她小声问左右,“可他身后那口棺材是什么回事?”   要说是敌人投降拉着棺材出来也就罢了,为什么太原往南,不论是二五仔还是忠臣,每一座城池开门时,大家都要拉一口棺材出来?   “我自幼修道,圣贤书读得少,”她谨慎地问,“此事出自何典啊?”   ————————   感谢在2024-08-1822:40:16~2024-08-1922:21: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MiuTee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ahiro、乌斯克河畔之花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葵花籽籽籽200瓶;先霄174瓶;春风不世情77瓶;十意、阿苓、Alone 60瓶;澜微、枫叶千奈50瓶;南瓜不哭40瓶;潋央、叶清洛30瓶;努力划水中……28瓶;乐以忘忧24瓶;喵呜不喵叽22瓶;躺平的咸鱼六六、荔枝兔兔、旧曾谙、lena2100、十三、冷凝、荠麦青青、菲雅飞、祁小小、清水雅然、Ace、叨叨23、田六子、Wismar、爱吃橙子、今天不喝茶、Fernweh、慕斯吐司、鹊梨、坑帽子、呛呛、人在密大被狗追、Canace、清热解毒20瓶;牛肉大丸子、正月二月、㈦、一颗心的饺子、山山、小咸鱼爱辣椒、cici、可爱鱼鱼可爱呦呦、玄君、阿长的扁担、初八除八、抹茶冰淇淋、于卿10瓶;拔剑诀8瓶;枣墨、老坛加虾、西特鹿、(^_^)、竹笠入微雨、12号5瓶;橘子?、580575463瓶;毛毛家的骨头、蛮颓真格挣扎菜鱿、凭栏远眺、东东东东2瓶;计量经济S我呜~、随缘看文、兜兜、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孑灼、KK、鹿鹿鱼鱼、Cookies?、红糖酥饼、楼下有阿呆、701249、lelouch.、可盖大人的仇敌、雪、维周、塔黄盛开时、松梢扑鹿、逍遥子-道家[秦时]、小杨咩咩、逐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1]第一百四十四章:对对碰   公主的军队很威风——非常威风,陕西五路不仅出了旗帜,还凑一凑送来了一千骑兵,不止是骑兵,还是旗兵,每一个都是勇猛健壮的西北大汉,每一个都骑着高头大马,这一群展开旗帜,走在义军的队伍里,就将义军衬成了小卡拉米。   看看吧,这群刀也劈不利索,盾也挥不灵活的蠢人,行军时散漫,扎营时邋遢,这样的人,也配打起他们西军的旗帜么?   西军很看不上,偏偏又被安排在各营中,对着义军里的小兵就经常连打带骂,饭要吃第一份儿,洗脚水要烧好端过来,大冷天的衣服要时时干净,至于戎服是怎么保证干净的,那自然不是他们自己洗啦!   说实话,挺坏的。   营中不仅有义军,也有不少灵应军的道士,因此很快就将这些事上报给赵鹿鸣了。   她听了之后就问:“士兵们可有怨言?”   “只论行军倒还无妨,”王善说,“我教军法官管着他们,不许骚扰沿途百姓,他们有怨气,只能对着营中发泄罢了。”   “该管管。”她说。   尽忠在一旁就小声说:“或许让他们先混着,也出不了大事。”   她看了他一眼,“你又有坏主意了。”   尽忠适当地小脸一白。   他是个宦官,怎么会懂军中之事呢?连开口也不该开口的。   可除了获罪的倒霉蛋外,天下少有出身富贵的宦官,因此尽忠说的并不是西军,而是那些义军。   义军本来就不好管,哪怕赵鹿鸣恩威并施,把那些见得人见不得人的手段都用出来,能勉强让各个山大王听她的话,又用灵应军安插到营中,阻断山大王对小喽啰的控制力,可小喽啰到底还是吗喽的战斗力。   她偶尔也会产生一些迷茫,不知道之前读过的书,看过的剧里,霸气侧漏的主角们究竟是怎么第一天招募到流民、奴隶、山贼,第二天就将他们改造成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铁血战士,百战百胜,威名天下。   外邦的神明创世还需要七天呢!   吗喽是没办法通过那些阴谋阳谋就短时间内完成蜕变的,她只能慢慢训练他们,每次想到这里,她又产生第二个迷茫,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在训练新兵。除了灵应军外,河北的军队她要重新训练,带来河东的这支军队她还要重新训练,像是一只行走在玉米地里的熊。   当然每次她表露出一点点这样的迷茫时,周围有人会悄悄对她说些大逆不道的话:“殿下每至一处,难道留不下什么吗?”   她就感慨一句:“确实这些年来,只顾着为爹爹,为朝廷分忧,不曾留下什么。”   “殿下何以自谦太过呢?”这些声音就继续很低很轻,“将士们难道不记得他们因谁得活?”   这声音可能是李良嗣的,也可能是王善的,还可能是童贯留下的遗产发出的。   他们最后汇聚成族姬的声音,那冰冷的太湖石俯视着她,悄悄说:   士兵们需要被激励起好胜心,否则那和一滩烂泥有什么区别?让他们去仇恨西军,让他们去努力追赶西军,你提拔几个好口才的道士,士兵们就知道该将仇恨去往何处,又该如何战胜他们的仇人了!至于在这激励的途中是不是有人在吃苦受罪,难道你现在是坐在蜀中的白鹿灵应宫中,悠闲地一边围炉煮茶,一边听七八个美男子逗你开心,陪你讲笑话吗?   这晋中的寒风没有吹在你的脸上,如刀子一般细细割你的皮肤吗?   她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要过分才好。”   尽忠看了一眼王善,王善就说:“臣时时在盯着。”   “粮草可有近况?”   “平遥、祁城、灵石等,都正点验粮草。”   “自太原南下这几日,”她说,“还有哪座城没有送来棺材?”   王善就停了停,“沁城还不曾。”   她皱起了眉,“徐徽言可有信?”   人人都在说二十万西军驰援公主,公主率王师收复失地,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沿途百姓箪食壶浆,气氛相当热烈。   这话一路往南飞,先是飞到那些投降的城池,而后也许还会飞到汴京,但总归是要进入完颜粘罕的耳朵里。   这位西路军统帅就吃了一惊:“二十万西军?”   完颜希尹倒是没那么吃惊,“多半是看河东人心未附,借来金鼓旗帜,唬骗他们罢了。”   他们俩不是那些不知兵的地方官和狗大户,只要算一算公主来太原的时间,再看一看太原附近粮草征调的难度,最后听一听汉人幕僚对西军的分析和评价,这位女真人里的智者很快就有了这个猜想——二十万大军!那调集起来是个什么速度!要是公主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那她怎么会有仅以身免的惨败?又何必借力打力去策反耶律余睹?怎么,大家都长了一颗脑袋,偏她两颗?玩命有瘾?   完颜希尹讲了讲自己的猜测,完颜粘罕觉得有些道理,但不确定。   他也坐在炭盆前,两只粗粝而布满伤痕的大手一面烤火,一面对幕僚说:“给石家奴郎君去一封军令。”   幕僚摆开纸笔后,望向那个被火炭照着半边脸的统帅。   “请他派兵前往沁城。”完颜粘罕说,“试一试朝真公主这二十万兵马的轻重。”   一定会有这样一个地方,流言传到时,金人也已经反应过来,并且作用在了城池上。于是这座城池就会备受煎熬,城中的官员是投降过一次的,原本也不在乎投降第二次,可他很在乎到底要向哪一方投降啊?   前面是二十万大军,那听起来真是排山倒海,想想腿就发软!   后面的金人只有六七万,可这六七万人已经打到京城下了啊!   去年也是!   京城已经跑了两个官家,谁知道它能挺多久啊?!   这就很让守将团团乱转,每天吃不下睡不香,祈祷双方都能忘了这个地方,放他当一个安静的男子。   ……但沁城又是大家绝对忘不掉的!   这地方一言以蔽之,是从晋中平原到上党地去的必经之路,朝廷置威胜军于此,守住这条咽喉要道。   ……当然也没守住,不仅没守住,还让完颜粘罕感慨了一番,“关险如此,而使我过之,南朝可谓无人矣。”   因此沁城是特别重要的,完颜粘罕不仅留了一个女真人在这里,还亲自见了那个被他提拔上来的降将一面,甚至十分慷慨地将自己盘子里的肉抓起来,递给他。   那位降将是流着眼泪将这块肉吃完的,据说还因为咽得太快被噎了个半死。   现在他站在城墙上心惊肉跳,不知道是完颜粘罕的军队先回拨,还是公主的二十万大军先到时,有守军就叫起来了:“北面有烟尘!”   他身形一晃,扶着城墙的手赶紧撑住了自己,“快去请唐括将军呀!”   这个可怜人摇摇晃晃地走下城墙时,忽然南城门处又有人跑过来了,“石家奴将军领三千兵马,已至城南五十里!”   他一瞬间就没撑住自己,整个人瘫了下去。   女真人的军队自然也讲究亲疏,蒲察石家奴虽然不姓完颜,却是最亲近的那一档,一言以蔽之,他的母亲是完颜阿骨打的亲姊妹,他自幼被完颜阿骨打养大,长大后又娶了完颜阿骨打的女儿,因此许多姓完颜的宗室也没有他与都勃极烈更亲近。   显而易见,耶律余睹反叛的事令金人做出了反应,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一位绝对不会投降,更不会反叛的将军来负责与大宋公主战争的最前线。   耶律余睹望了望前面的雄关——这座关隘并不是因为防御者修缮而成为雄关,它就是天然挡在晋中平原与长治地区中间,残岩陡峭,山绝路险,两边的悬崖峭壁,中间夹着一道关。   有人就小声抱怨:“公主给咱们这样的任务,岂不是送咱们去死?”   这个胡子已经掺了些花白的武将听过这些小声的抱怨,就看了一眼徐徽言。   徐徽言同他一起来的,领了两千晋宁军,还有一万旗帜汹汹的西军,粗看颇有威严,细看,细看不能看。   契丹人看了他们,就要皱眉。   但徐徽言表情就很平静。   “请耶律将军于后军压阵。”他说。   耶律余睹就一惊。   “河北军于中军。”他说。   连契丹人都震惊了。   “我军为先登。”徐徽言说完,拔出了他腰间所配的长剑,“晋宁军!”   耶律余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见过士大夫!见过蝇营狗苟的士大夫,也见过缩在城中袖手看,王师到了扶棺出的士大夫,但是徐徽言这种一下子就给他干破防了!   谁不知道你是来监军的啊你操刀子自己上了是怎么回事?!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一万多契丹人还有活路吗?!再降一次女真人吗?!我们可是来河东出差的我们不是吕布啊!   “徐将军!”他勃然大怒,“你这是瞧不起我们镔铁的子孙吗?!”   ————————   感谢在2024-08-1922:21:13~2024-08-2022:44: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陆咸鱼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异点点、lena2100、垂目、乌斯克河畔之花、四它个水生火热、Yahiro、totangel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白157瓶;猫咪球球120瓶;zhymwhj 100瓶;跳跳60瓶;2887375849瓶;裴行之45瓶;千羽心、十月初二、酥肉Su.、源时雨、蠢沫沫40瓶;楼下有阿呆39瓶;柚子好甜哒34瓶;霜融32瓶;闲鱼不包邮、聂含章、青青子衿3310、攻控朝zhao、2543077430瓶;益生的大菌菌25瓶;诉花词23瓶;风止、芭蕉东风、云鹤、夏油杰身自好、南山月、白美兰、莲蓉披萨芝士粽、冷凝、青巫女、东风、娜塔莉和鹿、77、Christian、羊、越侵云、陆咸鱼、弧光、四它个水生火热、牛牛、芝麻团、莫言烽火20瓶;子桓殿的黑猫19瓶;小疯子18瓶;鑫鑫多17瓶;喷火鱼鱼16瓶;旒14瓶;xiiiiii 12瓶;图南、Tahyr、送地雷不留名可怎么行、平步青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桃桃超喜欢坚果、老坛加虾、一颗心的饺子、vivi、云欢客、十三、烦死人、魍安、名字君失踪了、雪花糕10瓶;山山、夏目少、不知今夕何夕6瓶;笑忘书、日月画江湖、wlszxy、行止、117526345瓶;甜甜圈、58057546、橘子?3瓶;三十六陂春水、鹿鹿鱼鱼、蛮颓真格挣扎菜鱿2瓶;未央、可盖大人的仇敌、嗨皮老板、雪、苹果可斯、ice、逐、喜欢大大、逍遥子-道家[秦时]、维周、阿长的扁担、正月二月、兜兜、密大考古系逃课学员、小猫瓜、润甫、松梢扑鹿、KK、小叮当、桐、小杨咩咩、喵喵喵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2]第一百四十五章:缅北有……   就在蜀国长公主解太原之围,并且打起了陕西五路的旗帜挥兵南下后,消息自然又一次传到了四面八方,其中自然包括了京城。   而京城的舆论也在渐渐发酵,比如说那些脑子正统得不能更正统的太学生,他们就在这寒冷而孤独的王城里逐渐发酵,原因就很微妙,让人不知道怎样一句话才能说清楚,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们既自卑,又自负的心理。   自卑就不用说了,大宋只要一对上北边的邻居,几乎很少有不吃瘪的时候。偶尔也许会打几个胜仗,但燕云是回不来的,岁贡还是要交的,等到邻居换了一个,现在竟然兵临城下了。   看那些金人驱策着京畿之地的百姓为他们筑城,城墙上的士兵就破口大骂,骂声传到城内,太学生里就有一个人说:“这些奴颜婢膝之徒,不做天朝民,甘为异族奴!”   没见识到这种程度的人会被大家一起骂:“换你在城外,你倒是想背一背那筐土,不知道你有力气没有!岂不见生民倒悬之苦么!”   骂得很对,但没有什么人能拿出办法来解救,于是下一个话题就是:“长公主的王师何时到京畿啊?只要王师退敌,不出百年,这些异族敌酋也必定受咱们感化!”   他们说起这优美的文化,忽然又非常自信,甚至非常自负了——可他们说得也很对,只要给大宋几十年光景,这一个异族侵略者也不过同前辈一样。   可挡在这几十年光景前,想为大宋遮风挡雨,又能为大宋遮风挡雨,还在二帝相争中全身而退的,就只有公主一人。   他们那光辉灿烂的美梦,和眼前这凄风苦雨的汴京城。   于是太学生们提起公主的频率就越来越高,渐渐的,整座城的人都开始念着同一个问题:   长公主何时回来啊?   她是位公主,她没有任何的权力,她甚至曾经定过一次亲,那时大家还觉得,她和亲也就罢了,可不该割让三镇啊——这些想法都渐渐有了变化。   赵构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他从城墙上回来,内侍立刻殷勤地为他递上了一个手炉,可他去军营和城墙上时,从来不许他们给他这东西,因此他那双手上还是隐隐有了冻疮。   内侍见了,就眼圈一红。   “监国的手……”   “你们岂不见将士们的手么?”赵构说,“那铁铸的戈矛在寒冬时,比冰还要冷。”   内侍眼圈就更红了。   “他们怎么能和监国比?”   “我有何功?能与将士们相比?”这位年轻的亲王严肃地说道,“是你说错了,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   小内侍就赶紧下跪,等到退出去时,还抽抽噎噎地对他身边的同伴说:“监国这样好,要是外面有人不敬他爱他,天理也不容!”   是呀,是呀,赵构凑在炭盆旁,手里抱着一个手炉,对着那盆暗暗浮动的火就陷入了沉思。   他已经做的这么好,为什么外面还有人不敬他爱他呢?   那天下的兵马,都该来京城勤王,他的诏令下了一封又一封,可为什么还是没有人来呢?   尤其是西军精锐,不来也就算了,怎么他妹妹连一封抓得到把柄的信都没有,他们自己生了腿就跑过去了?!   他这样怨愤地想着,秦桧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说:“监国,公主有功啊。”   “我救大宋于水火——”   他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对着那盆火,外面的寒风呼啸着就过去了。   西军会安稳待在潼关以西,并不是因为赵构忘了他们。这是大宋最有战斗经验,装备最精良,因此战斗力也最强的军队,朝廷怎么会忘了他们呢?   可话说回来,朝廷记不记得都没什么用啊!   因为西军也是有记忆的!   他们曾经被喊来勤王,又被太上皇拦在洛阳,被官家当成太上皇一人的私兵,硬生生断了漕运,给他们饿回去了!   儿郎们满怀壮志地来,两手空空地走,甚至连铠甲兵器都留下了!   还不到一年的事儿,怎么朝廷就全忘啦?!欺负洛阳没有那棵老歪脖子树吗!   要想再喊西军来勤王,不好意思,光凭诏令可不行了,别说你朝廷的诏令,就是监国我们也不卖这个面子了!   朝廷理解不了。   他们想不到那两位皇帝一个逃走,一个被俘,对于西军而言意味着什么,他们也感受不到皇帝和朝廷的权威都被严重损害了。相公们各个都是做题家,东华门外唱名出来的,他们出身和西军不同,想法更是南辕北辙,他们就想:你们这群贼配军,当初童贯一个阉人奉了诏令去陕西,也能让你们狗一样趴在地上给他行礼,怎么现在童贯不在了,再换一个使者过去,你们突然就狗脸不认人啦?   西军想的甚至更多,那里面还有些心思叵测的人,你说不好他是希望大宋能挺过这一劫,还是希望干脆乱世乱得更纯粹一点——赵匡胤不也就是个军汉出身么?他能披黄袍还不是运气好,那我能不能等到我的运气呢?   “我亦须亲临战阵,为将士们挣一个军功。”赵构说。   秦桧就皱眉。   “完颜粘罕、娄室皆万夫不当之勇,监国不须如此。”   “我比不过她。”   “监国是官家之弟,官家若遇不测,监国自然当承宗庙,”秦桧语气很平静,“公主的功劳,天下人虽记得,可到了四海清平那日,他们也会忘记。”   他说出口的话,赵构都听到了,他说监国,你只要等,继续等下去就够了。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赵构也知道了,他说监国,你没上过战场,没立过寸功,你现在出城对上完颜粘罕和娄室,你这不是给你妹送人头吗?怎么你们爷仨都是从瓠瓜里蹦出来的,才这么勇这么爱送吗?   “可是西军就在太原!”   西军怎么可能在太原。   西军只是卖公主一个面子,借她几面旗帜而已。   至于为什么西军这些军汉不听朝廷的令,倒是愿意卖公主的面子,赵构一时看不明白,秦桧却看得清楚:人家能打胜仗,再糟心的军队到她手下,她都能让他们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一个个比西军更卑贱,泥巴里打滚的草芥,到她手下都有翻身出头之日。   大家想等一等那个机会,可要是最好的机会等不到,次一等当个中兴功臣的机会大家也想把握住啊!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赵鹿鸣发现了整个河东路上,有许多讲话结巴但做起生意童叟无欺的小喇叭后,就开始有意让人放出谣言。   她不说沁城还在那打仗,而且打仗的主力军还得是契丹人,她只让人出去说:公主又下五城!   今日下五城,明日下五城,后日就要到汴京了!   这速度,比飞将军还要起飞!人人都知道是西军的本事,人人都知道这支军队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哎呀呀!朝廷难道不发赏吗?就算朝廷不发,河东河北的钱粮都在公主一人手里,她犒赏三军就不提了,那其中有多少个大字不识,就因为令官挥旗,鼓手敲鼓时,他稀里糊涂地往前一冲!   对面再一看那西军的旗帜!撒腿就跑!他就追!最后怎么着?插翅难飞呀!   这夺旗斩将的功劳一落到手里,顿时就从泥巴小兵变成了一个都头!那田地和金银都不用说了,听说还有几家河东很有名的大户要看一看他,他这几日天天洗刷自己,准备换一身新衣服去叫人看看,能不能招来当东床快婿呢!   这些谣言乱七八糟的,其中不是没有疑点,可赵鹿鸣不怕,别说西军那些不读书不识字的大头兵,就是后世多少接受过完整教育的青年,还不是一听说东南邻国有宝马别墅大长腿,立刻就激动得擦擦嘴角流出的眼泪,撒丫子跑过去让人当猪仔啦?   所以说,这是河东么?   这不是河东!   闻闻那汾水,那河里流的都是蜜与奶!树上结的也不是杏子,那都是金苹果!   消息传到西军那里去,其中还有几封被收买过的西军骑兵的信笺,这些黄河以西的小伙伴们听完再打开信一看,立刻就妒火中烧。   “狗东西!”他们骂,“要是公主统率的是咱们,别说是河东,咱们一路能打到女真狗贼的狗窝里去!连他们藏在窝里的骨头也通通砸碎!一根都不给他们留!”   “就是!凭什么呀!打着咱们的旗帜,立功的却是那群河北人!”   “不答应!”   “咱们去讨个公道!”   “对!咱们找经略说理去!”   这股忽悠西军渡河的妖风吹到最顶端时,陕西五路的军头们总算是听说了,也总算是坐不住了,那风太柔太动听,连他们心里都犯起嘀咕了。   “要不,”他们私下里就问起幕僚,“朝廷让咱们去勤王,咱们去太原与公主合与一路,这话也好说,面子也好看?”   西军终于有人往河东来时,公主正一边在看一封封军报,一边问沁城的动向。   “占是占下了,”种冽说,“只是蒲察石家奴已至关下,恐怕不能善罢甘休。”   “再等一等,”她说,“马上有援军来了。”   种冽就有点懵,“哪一路的援军?”   她难得心情很好地冲他眨眨眼睛,“十五郎诓来的援军。”   ————————   种冽:我不是我没有我冤枉你们听我说——   感谢在2024-08-2022:44:13~2024-08-2123:21: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na2100、Yahiro、小楼春雨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个激动的热情读者230瓶;秧秧204瓶;yaoyao 100瓶;乌云珠、倾青Gitty、abc 40瓶;今天开始疑惑38瓶;炎30瓶;gb12325瓶;58057546、蒹葭、阿噗、心仪、未来亦未去、琴酒那热爱向日葵的奶、咳咳咳、蛊瓷、咿呀咿呀咿、事已至此,先吃饭吧、酒酿苹果、海带结、韵影、垂目、aa子20瓶;计量经济S我呜~、大郎吃药啦~19瓶;荔枝17瓶;猫狗双全真快乐14瓶;朝葵、此花幽独旧爱、云素馨、益生的大菌菌10瓶;老坛加虾、正月二月、蓝、流璃弦、garfield、黄金面5瓶;蛮颓真格挣扎菜鱿、燕回4瓶;裴软软、逍遥子-道家[秦时]、橘子?3瓶;诗歌哲、邱大宝的边小黑2瓶;小杨咩咩、elanddd、阿长的扁担、哭唧唧、兜兜、可盖大人的仇敌、emma、26132472、雪、蟹黄汤包、逐、松梢扑鹿、明月朗照胡枝子、云想游、鹿鹿鱼鱼、喜欢大大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03]第一百四十六章:胶着的巷战   一次小小的胜利。   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胜利,只是将一群金人从一座寺庙里赶出去,这寺庙也算不得城中的制高点。从始至终,它都只是一座寺庙而已。   所以抢夺它其实是没什么意义的,但金人和宋人还是奋力地在这里打了一仗。   金人是先到的,他们从寺庙的前门冲进来,并且用极其高效的方法,让僧人们极其高效地为他们组建起一道防线。   这道防线包括但不限于堵住前后门,以及挖掘墙下的泥土,刨出一条壕沟,再然后还包括了将一些木器劈成细条,插到壕沟里,又或者是用长杆做成一排排的鹿角。   总之就是这些在战争中并不新鲜的行为,但因为它们是在寺庙里发生的,因此就变得不同凡响起来。   但很快契丹人就来到了这座寺庙外。   先锋官是香象奴,他并没有选择贸然地翻墙冲进去,而是吩咐手下:“火箭呢?”   这三百人的队伍里,有一百人是强弓手,他们装备了“女真强弓”——公主亲自看了一下他们的弓箭,就哈哈大笑起来。   “等这一仗打完,”她说,“我给你换上真正的灵应强弓。”   香象奴是得了一张的,很有些爱不释手,但话又说回来,很多时候其实也不用那么强的弓,比如说焚毁一座寺庙,需要多锋锐的弓箭兵器呢?   他们的箭是钝头的,射不远,但力道大,箭头上裹了细布,蘸了猛火油,一轮火箭下去,寺庙里处处都是木头东西,自然就燃烧起来了。   火势不算很大,但很快香象奴又下令往里射了第二轮箭,这一轮箭上有些宋人的火药把戏,射进去四处都升起黑烟,金人在里面就忙乱起来,又要灭火,又要灭烟,又要防备宋军第三轮的箭雨。   没有第三轮,寺庙院墙的高度对这些战士来说什么都不算,有人爬上去,立刻就喊叫起来。   “他们刨了沟!”   “有多深?”   香象奴自己也已经爬上去了,看了就哈哈一乐,飞身下去,两刀就砍翻了几个还在那里刨沟的僧人,而后奔着僧人身后还在监工的金人就杀过去了。   他们就是这么在这座寺庙里厮杀起来的,僧人不知道怎么办好,还在徒劳地辩解:“天气冷,地冻住了,我们挖不快……”   没有人听他们说话,虽说他们也称不上战功——对哪一侧的人都称不上战功,但双方也没有什么特意留他们性命的理由——于是他们就在这寺院里四处乱窜。   没处逃命,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这里是他们每日生活的地方,可忽然就变成他们不认识的模样了,比如说想从禅房逃去柴房,可路上有一队士兵,那就相当于一堵墙。有小和尚不知趣,跑上前去,阿弥陀佛了一声,刚想请他们借过,那士兵就已经拔刀捅进了他的身体。   最后借过的是他,他就躺在寺院的青石板路上,仰面朝天,看着另一队士兵从禅房里跑了出来,双方就在他面前厮杀起来。   不仅厮杀,双方还要互相骂,骂对方是狗,小和尚就继续听,听了半天才明白,这两队士兵既不是宋人,也不是女真人。   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仇恨彼此,甚至不惜将性命都轻掷在这里呢?   小和尚就在心里念佛,念了一声又一声,直到这两队士兵终于分出了胜负,一队匆匆忙忙地穿过火光,其中一个人还踩了他一脚,绊了个趔趄,骂了一声后跑走了。   另一队就横七竖八地躺在他身边,有些已经死透了,血漫过来,给他的僧袍都打湿了,黏糊糊冷冰冰的,很不舒服;还有些人一时还没死,就在那哼哼唧唧,有一声没一声。小和尚听了,就在心里又念了几句佛,也不知道要替还活着的人念,还是替已经死去的人念。   他就是这样默默做他的本职工作的,称得上很认真,虽说谁也没注意过他,但香象奴走过他时,忽然就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时这个小和尚已经死了,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点笑容。   香象奴将目光收回去,拎着他的长刀,继续向前走,到处都能听到厮杀声,但最后也就渐渐静下去了,直到一个队率跑过来说:“他们在菩萨殿里守着,我们想往里冲,死了好几个儿郎!”   那些辽地的汉人也很勇猛,他们说,石家奴郎君不曾薄待了他们,他们也没什么能回报的——就只有这一条命,要是契丹这些三姓家奴想要,那就进来拿吧!   香象奴听了就说:“凭什么要我进去?那菩萨殿难道能长翅膀飞起来吗?”   队率就愣愣地看着他,直到他不得不将话讲明白:“这寺院里到处都是木器和干柴,你们将它围起来烧不就行了?”   这座菩萨殿很快就烧起来了,烧得很旺盛,因为殿内的菩萨像也是木头做的,在烈火中发出了些爆裂的声音,有士兵说:“菩萨发怒了!”   但说这话的士兵很快被打了一个耳光,不敢吭声了。   他们就分作两队,一队在寺院里搜寻并非契丹人的生者,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另一队守在菩萨殿的前后,等待有人嚎叫着跑出来,就给他一刀。   香象奴等了很久,直到这座寺庙被仔细地搜完了,殿内没有一个人跑出来。   忽然殿门被烧塌了,里面的一切都映入契丹人的眼中。   他们看着那尊正在燃烧的香象菩萨神像。   香象菩萨看着这一寺院的烈火与血池。   “我们胜了!”香象奴忽然大声说,“可这只是一座寺院!咱们还有半座城池!”   这座城池从未想象过这样惨烈的命运。   它的确是一座雄关,因此最值得一提的部分应当在关下发生,有数以万计的勇士不顾生死,攀上沁城的城墙,再跌落回尘埃,跌落回他既定的命运里。   又或者它也可以像之前发生的那样,在小规模的战斗与背叛后,被城中的人献出来,城中所有的百姓就或悲愤,或平静地注视着异族骑着马,走过街道,给它更换一个主人。   就算换了一个主人,它原本也没想过要加强城防的——那时太原都在金人的围攻下,这座雄关加强城防有什么意义?   但在蜀国长公主以惊雷般的速度解太原之围,并集结西军,挥兵南下后,沁城一下子变得极度重要,因此完颜粘罕立刻派兵来援这座城池了。   晚了半步,蒲察石家奴赶到的时候,契丹人已经进了城,虽然还没有完全占领城池,但已经打开了北城门。   这就导致了双方的战场不是关外,也不是关内,而是这座关隘里。   城里有很多人想要逃出去,可这城太险要了,城北是军队,城南也是军队——他们甚至找不到一支“自己的军队”!金军固然不是自己人,可宋军更不是自己人!   那是一群契丹人啊!   徐徽言而后进入了被占领的半座城,并且想要尽力解救一些民众出来,他也确实解救了一些——足足有三十九人之众。   这件事与胶着的巷战一起回报给了赵鹿鸣。   赵鹿鸣对着这封信发了一会儿呆。   等到种冽和李素等人进来时,她就先问:“西军有消息了吗?”   “已在路上。”种冽说。   算是一种很折中的方案,西军有帅司,帅司自然有安抚使经略使,其中也一定有文官,维持着朝廷的控制力,但没啥用,西军有完美无缺的理由:粮呢?   汴京都被围了,漕运自然是断了,原来是官家和太上皇打擂台时假断,现在是完颜粘罕和大宋打擂台造成的真断,况且就算汴京城有粮食,洛阳都被占了,粮食还能运出去吗?   那粮草就只能从陕西、蜀中、河东来取。   陕西不是没有粮食,但陕西也不是没有战争压力,西夏人在边境上反复横跳,陕西的粮草是不敢一股脑带走的,带走就等着被抄老家;   要入蜀就得去兴元府,兴元府目前住着一个太上皇,倒是很乐意和西军来往,但西军各路帅臣谁也不敢惊扰他老人家呀,怎么,监国是想迎回太上皇吗?   西军就这么找到了完美的理由:蜀国长公主她管饭,我们只能和她合作一处,再徐徐南下,这怪不得我们!我们只是跑来吃饭的!   第一支跑来吃饭的队伍是镇戎军知军曲端的副将吴玠,据说在对敌西夏,以及剿匪过程中都展现过很高天赋,是个相当不错的武将。   赵鹿鸣听过汇报之后就点点头,“沁城须得速战速决,否则完颜粘罕一定会继续增兵。”   “是徐知军所说?”种冽问。   “是。”她应了一句。   这围坐的心腹中,李素就又问了一句,“可有用到臣之处?沁城鏖战数日,臣想着,城中百姓必定惊恐万分,不如臣选几个干吏前往,安顿流民……”   她听过后,就显得很轻松地对他笑了一下。   “这事不急。”她说,“这一仗也没那么多流民。”   李素就很迷惑,不明白这样酷烈的战争怎么会没有流民呢?但他还是很听话地又坐回去了。   “殿下用臣时,”他说,“吩咐一声就是。”   他只是习惯性说了一句,但殿下就沉默了很久。 [304]第一百四十七章:互相误会   寺庙陷落的消息传回去,蒲察石家奴听了就发了一场脾气,但发过脾气之后,他就对身边的人说:“把咱们的后备军派上去。”   副将吓了一跳,“区区一个寺庙……”   “不为寺庙,”他说,“我要看看对面增不增兵。”   “朝真公主领西军二十万……”   “我听说朝真公主是个工于心计的女人,”蒲察石家奴说,“我很瞧不起这样的。”   副将就明白了一些,“郎君觉得其中有诈?”   “她从来没拿这支西军打过一场硬仗,”他说,“我怎么信?”   “她也拿下了好几城。”   “所以我说我瞧不起她这样的,”蒲察石家奴说,“胜负就该用自家的儿郎,而不是骗降兵去送死。”   副将就说:“对!”,说完又问,“可是契丹叛徒确实颇有些棘手。”   “所以我派后备军也上去,”蒲察石家奴说,“耶律余睹降而复叛,实在对不起自己的出身,可他既然能降一次,两次,为什么不能降第三次?”   “那可不就成汉人所说的吕布了吗?”   蒲察石家奴就笑了。   这个完颜阿骨打的外甥兼女婿有一张典型的猎人的脸,黝黑而布满胡须,微笑着面对妻儿和朋友时显得十分憨厚,但当他面对敌人时又显得极为凶残暴虐。   “可不要瞧不起吕布,”他说,“乱世里想当吕布,好歹也要有勇冠三军的本事,我却不信对面的人里有这般儿郎。”   京城里的人躲在温暖的屋子里,一面听着寒风呼啸,一面幻想着公主的大军马上就到,而沁城的人躲在没有烟火的屋子里,一面听着公主的大军在厮杀,一面幻想什么时候这座城能重新静下来,听到寒风的呼啸。   在此之前,这座小城并不起眼,祖上也没有太多传说,据说汉高祖曾经在此击败了韩王信,又有人说韩信也在这里打过仗,可那毕竟是很久远以前的事。   之后就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情了,它毕竟在太行山里。   但以后它可能又诞生了一件传奇,值得后来人在乘凉时拿出来说,他们可以指着这座城,指着头顶被烧焦过的大树,或者是那座焚毁后被路过的契丹富商发愿重新修建起来的寺院,说这里曾有过多么惊心动魄的战争——   真想亲眼看一看啊!   现在所有亲眼看着这座城的人,甚至还有那些没有亲眼看到他的人,都可能忍不住要幻想那个战争已经结束的未来。   它还很远,这个冬天也还很长。   吴玠是第一个跑到城下的西军。   这人三十余岁,是个很朴素的武将——之所以说他朴素,是因为他长得朴素,穿戴朴素,看起来很精神抖擞,但扔进一群西北汉子里瞬间就找不到。   虽然找不到,但这是一位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将,因此长公主待他就与众不同些,除了请他坐下说话外,还认真看了他好几眼,想记住这张脸。   奈何这张脸实在是过于没有记忆点,就像是一群西北汉子的集合,所以她最后还是失败了。   但吴玠好像就有点误会,当然刚开始她也不知道他会有啥误会。   后来尽忠就跑过来小声说:“这位副将很有心机呀。”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有什么心机?”   尽忠就说:“奴婢不该对殿下说!”   “有能耐你就憋着。”她说。   “这是王十二告诉我的!”   “说!你都卖了他一次,不说出来岂不是白卖了!”   果然尽忠就说了一些大不敬的话,听得她很震惊。   尽忠说:吴玠拜见过她之后,回到军营就问:“将未曾婚娶的给我挑出来!”   一挑就从两千个兵卒里挑出了三百多个未婚小青年,大家又惴惴不安,又有些兴奋的联想,果然小吴将军从他们当中又挑了几十个“人样子”,单独编了一都,又找了个小吏教他们些最基本的卫生和礼仪,比如将手和脸洗干净时,也要顺便给脖子洗干净,再比如说不能随地便溺,还有学几个字,除了自己名字之外也得扫个盲。   论理这些都是士兵该学的东西,她应该说一句“挺好的”。   士兵们也觉得挺好的,这位小吴将军是个御下严而有恩,从不克扣军功和犒赏,赏罚分明,善养士卒的人,因此士兵们自然都往好处想,觉得来山西这边作战,小吴将军一定是要他们在公主殿下面前露露脸,要是公主一高兴了,赏他们什么都是小事,说不准身边的女道看中他们,选了当夫婿去,那以后他们也有个出身了!   这事儿公主就很不能细想,细想全是槽点。   但好在她也没心思细想,到了第二天,她就又叫吴玠来了。   “我军被拦在沁城,而今沁城有徐知军并耶律将军陷于苦战,但河北军操练未成,”她说,“我听说过将军善用兵的威名,想请将军领兵前往援助。”   她端坐在上首处,用刻板而直率的语气,毫不掩饰,也不客套,就这么讲出了她的意图。   这位让她记不住脸的名将一下子变得很高兴。   “臣愿前往,为大宋收复此城!”   士兵们奔赴沁城时就互相问:“将军怎么不催咱们每天洗脸了?”   消息一传出去,就有更机灵的人说:“是不是将军自己交了好运?”   再等他们来到了沁城外的宋军大营时,吴玠身边的亲兵见了愁眉不展的萧高六时,就都很震惊,互相说:“咱们想多了!”   这一仗契丹人打头阵,晋宁军襄助,但金军也展现出了极其出色的战斗技巧和坚韧的意志。他们在这座被烈火焚烧了一遍又一遍的城池里战斗,争夺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巷子,每一口水井,每一棵树。自然其中也有些人起了怜悯之心,不管是金军还是宋军,都有些人想要努力救护百姓。   但他们当中还有些人太想赢了,因此忍不住用上了并不新鲜的招数,比如驱赶百姓去冲击对面的巷子,百姓自然有男有女,要是对面不是契丹人也不是女真人,而是心软的晋宁军,又或者是个北地的汉人,那百姓里就会跳出一个身经百战的刀手,教他知道悲悯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们付出过几次这样的代价后,这座城池里混杂的声音就渐渐暗淡下去了,等到吴玠到来时,他看到的就是一座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散发着焦愁味的城池。   它分明已经没有任何值得去争夺的东西,可双方仍然在拼了命地去争。   萧高六见了他也没说什么别的,但有契丹人就冷哼一声。   “咱们鏖战了这许久,就叫宋人摘了桃子去么?”   声音不算很高,但也清晰,西军的士兵听了就脸色一变,刚要上前针锋相对,激情对骂几句,就被吴玠拦下来了。   “公主派我来,就是要我襄助诸位,”他很客气地说道,“我今欲攻城,奈何不知城中经纬,还请郎君派一队勇士与我同往。”   萧高六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让两个亲兵为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那石头是从城墙上推下去的,说不清楚经历过什么,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纹理,可谁也不会在乎。   他听了这话,就有些意外,正犹豫时,但他身边的香象奴说:“郎君,派我去就是!”   金人派上了他们的后备军后,契丹人就被一步步压着后退,原来占据了半座沁城,现在只剩下了不足三成,这就让金人更方便展开阵型。   “咱们还剩下那些屋舍?”吴玠问道。   香象奴想了想,指向了前方一座仍然在燃烧的建筑。   “那座菩萨院。”他说。   那木雕实在有分量,烧了几日也没有烧完,那座寺院因此他浓烟滚滚,金人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去打水灭火,也就没办法进入了。   吴玠看了一会儿,香象奴忍不住就说:“将军心里已有算计。”   这个西军武将有些吃惊地看向他,香象奴又说:“将军要我们前来,是为了不占我们的功劳吧?”   他就笑了。   香象奴自顾自地说:“我是个当奴婢的,自然要心细些。”   “好,那你告诉我,”吴玠问,“那寺庙里可有一条小路,能被烟尘遮住,通往西面的粮仓?”   “有是有,”香象奴说,“可是金人势大,水泄不通。”   “嗯,”吴玠沉吟了一会儿,“只要我领兵上前,他们自然将会乱了阵脚。”   为什么会乱阵脚?   香象奴领着这支西军穿过浓烟时,就一个个打量他们。   很骁勇善战,但除了带的旗子多一些,也没啥特别。   他就万万没想到,当吴玠的西军冲进金军的防线,在断壁残垣间开始一场并不新奇的战斗时,金人真的就引发了一片骚动!   “臣在西北,便听闻公主知兵善战之名,”在准备南下援助契丹人之前,吴玠曾经很客气地问过蜀国长公主一句,“沁城之战,公主可有吩咐嘱托?”   公主想了一会儿,忽然眼前一亮。   “将军带了多少旗帜?”   此时的金军就在骚动。   “西军真来了!”他们说,“这不是那些山贼假扮的!”   “你看他们的旗帜!”   有人这样说,有人就得赶紧问,“到底多少?报个数,我好回报蒲察将军!”   “你这街头巷尾的!怎么知道数目!”一个小兵就乱嚷,“我们只见到处都是西军的旗帜!二十万大军真个到了!” [305]第一百四十八章:吴玠的情商   沁城是一定要拿下的,但赵鹿鸣不能用自己的灵应军,也不能用她带过来的河北军。   河北军每天都过得很乐呵,像一只只刚从树上下来的吗喽,第一次接触到这个热闹的世界,开始笨拙地学习各种人类的技能,比如说饭前便后要洗手,比如集中在一个地方便溺,再比如说拿着长枪,不用学那些腾挪闪躲的战斗技巧,先学站成一排,不逃跑。   公主殿下有骑兵,隔三差五会放骑兵冲过来,那马蹄声像是要踩在他们脸上。于是不等靠近,有人就惊慌失措地跑,一跑,就给后面的人撞个跟头,接着就会引发一场骚乱和溃败,等他们跑出个十几步去,军法官劈头盖脸的而耳光打下来,吗喽眼里含着泪,转头去看那可怕的高头大马和马上闪着寒光的马槊时,人家骑兵早就绕了个弯,跑掉了。   ……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大声辱骂。   种冽默许他们骂,而且还默许他们骂些很刺耳的话,吗喽们就死死地握住拳头,等下一次再被骑兵冲锋时,他们就能凭着这股仇恨撑到三十步再跑。   种冽就骂那些骑兵:“偏你们笨!连骂人都不会!”   这群骑兵都是西军过来的,就很委屈,一边继续当陪练,一边搜肠刮肚给脏话上强度。   河北军就在两面的辱骂声中度过每日操练的,其实称不上很乐呵,但他们白天操练,晚上学几句军法或是道家的经书,再认上几个字,剩下时间无非就是吃饭烤火洗漱睡觉。   吃饱了躺在黑暗的帐篷里,四面只有巡营士兵走过的脚步声,同伴的鼾声,以及寒风摇晃火把时发出的爆裂声。   胃里的麦糊还在缓慢消化,身边同伴的体温热烘烘的,除了明天要挨骂——可能表现要是更差的话,还要再来两脚,或是一耳光——什么事他们也不用往心里去。   黄河以北的土地在沸腾,到处都在打仗,从河北到河东,再到西夏虎视眈眈的河西,广袤的大地上像是有烧不完的房屋,流不尽的血。   但这些事与这支河北军无关,他们只要继续睡他们的觉就行了。   赵鹿鸣夜里睡不着,走在营中巡查时,听到每一座帐篷里的鼾声,她也感到十分羡慕。   “今日还有什么军务没处理完么?”她骑在马上,用一只手按住了呼啸的斗篷,转头这么问王善。   “曲端的信还不曾回复。”王善说。   “要等一等,等明日咱们报个功给他。”   王善问,“若明日吴玠攻不下沁城呢?”   “那也报,”她说,“咱们要沁城,但也要西军知晓咱们这里既有粮草,又有功劳。”   王善就默默记下了,过一会儿又有些好奇,“殿下,为什么这次不用种十五了?”   “借几面金鼓旗帜这样的事,种家就足够替我出面,”她说,“但我欲聚敛西军二十万,非得我亲自请他们来不可。”   虽然没人觉得吴玠能立下这样的功劳,甚至连赵鹿鸣也不敢在他身上寄予这样的期望,但吴玠现在确实是骑着马,在沁城里慢慢地走,身前有人举着火把,替他将那些尚未燃烧,或是已经无法再烧起来的部分照亮。   说来就很奇异,大多数人是不会打巷战的,一座城池,一片树林,或者是野外开阔的平地,有些统帅就只会用一种打法,将大兵团送进去,向前平推。蒲察石家奴没打过巷战,他刚开始是这样的指挥的,当然金军里有老兵,命令传到一线之后,中下层军官自动就开始适应这种战场,用更灵活也更有效率的办法,一条巷,一座建筑这样去争夺。契丹人与他们的水平差不多,但更爱用火攻,当然这一点也被金军学习到了,双方就一起开始在城里放火。   吴玠进城后看了一会儿,也没什么新鲜的办法,他也让士兵举着旗往前冲。   香象奴说:“待两军接阵一久,咱们岂不露怯?”   吴玠就一乐,“只要他们慌一阵就够。”   怎么够?   吴玠指了指沁城的四角:“他们只要退一步,我就将旗兵送过去。”   四角上原有箭塔,现在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焚毁,但这不重要,它们当初是修来观察城下敌情的,现在依旧是这座城的制高点。   这位西军的年轻将军大吼一声,士兵们用同样的斗志回应了他,这声音排山倒海,就吓得金人又后退了一步!   在南城门处,蒲察石家奴听到城中的声音就问,“出了什么事?”   “镇戎军到了!”有人匆匆忙忙跑回来报信,“将军!城中只看见满城的镇戎军大旗往这里推!”   蒲察石家奴听了也很震惊,又问:“士气如何?”   “确与之前不同!”   这位女真将军仔细想了一会儿,说:“不要乱了阵脚!待我亲自上阵去看一看!”   他这话一出,立刻就有人劝阻他。   平心而论,统帅自己亲临战阵不算什么很离谱的事,蒲察石家奴是个老女婿了,当年不是没跟着完颜阿骨打颠沛流离,万军从中厮杀过,他没亲眼见过西军,想亲自上阵提振士气,再看看敌军到底怎么个水平,这是最合情合理的事。   但事态有了一点变化。   他还是他,周围的人却不这样看他了。   比如说完颜粘罕很尊重这位侄女婿,不会直呼他的名字,军中其余将领待他自然是更加的客气,这些尊重和客气汇聚在一起,缓缓落到中下层军官处,大家就默认他的性命是很宝贵的——性命宝贵的太祖皇帝的外甥兼女婿,也是都勃极烈的外甥,那怎么能离战场太近呢?   尤其这不是敌我分明的野外平原战场,这是巷战啊!谁知道哪座烧得焦黑的土墙后面不会跳出一个契丹人,高呼一声“去死吧!”,就一大斧劈下去?真劈死了这位驸马怎么办呢?   大家还要不要活了?   蒲察石家奴要上前,大家就一起劝,当然劝也没有用,这位指挥官不是个会缩在后面运筹帷幄的,他束了束腰带,整了整铠甲,抱着头盔就往城里走。   然后被第二批跑出来报信的人一把给抱住了。   “沁城危矣!”他们有些惊慌失措地大喊,“咱们的士兵被围住了!”   吴玠是个很敏锐的人,有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偶尔过于敏锐一点……比如说公主多看了他几眼,他就操心去营中准备几个年轻英俊的士兵,省得万一出现什么很尴尬的事。当然也不是说他这人是个禁欲的清教徒,但他脑子转的很快,很拎得清自己和公主之间的地位,知道没有战功之前的花边新闻对他和镇戎军没什么好处。   当然是他自己过敏,但他确实察觉到公主不同寻常的态度,而且确实也没办法理解不同寻常是出于他的历史地位……   总之,在很要紧的事情上,他的敏锐就立了大功。   城内的消息传到城外是要时间的,蒲察石家奴身边的幕僚出于一些打工人的心态上前阻止将军去第一线,这又浪费了一些时间。   金军如潮水一般撤退的时间很短,但足够吴玠指挥士兵,在四个角的制高点升起镇戎军的旗帜。   四面都有宋军的旗帜!   金军放眼四顾,这断壁残垣间想见自己的同袍是不一定立刻见得到的,可喊杀声那样近了,四角升起的西军大旗又那样真真切切!   女真人总不是无穷无尽的,在城里厮杀的有辽地汉人,也有奚族人,他们见了这样的声势,再转头看到自己的同伴往后跑,那岂有个不跑的呢?   前面有人高喊:“被围了!快跑呀!”   后面原本后退或是观望的人就不慢慢退,也不观望了,撒丫子就跑!   有女真人说:“看清楚了吗就跑!”   话没说完就被推了个趔趄,更惨的倒在地上,有许多只脚一起踩过去。   此时香象奴就往前跑,吴玠一把拉住他说:“战事多变,不可大意,你要去哪!”   香象奴说:“我去城门处!”   吴玠也很惊叹,放他跑去,对左右就说:“这契丹人心思真快,不逊于咱们宋人!”   南城门处自然是有金军重兵把守的,可谁能保证城门不失陷呢?有人原本还在鏖战,一听到城门处喊杀声震天,这口气难道还能稳住吗?   等到蒲察石家奴终于准备入城时,这座北面高,南面低的城池里已经涌进了许多西军,那被挖得七零八落的长街上也排开了西军的士兵。   有人大吼一声:“神臂弓!”   一片弓弦声绞紧,蒲察石家奴就大吃一惊!   这不是一座普通的城!这是一座关隘!   他果断地下令:“占住瓮城!关闭城门!”   这一天就过得很快。   到晚上,吴玠骑在马上巡视这大半座熊熊燃烧的城池,并且有点好奇地看着后进城的晋宁军在四处翻找百姓救治时,香象奴回来了。   他显得很狼狈,整个人血淋淋的,但吴玠见了他就跳下马,使劲拍了拍他的胳膊。   “好儿郎!”他大声说,“多亏了诸位契丹勇士,否则今日咱们不能下此城!我已经替你报了首功了!”   香象奴就大吃一惊,不明白这样大的功劳怎么能让出去!   可关下的契丹人已经欢呼声一片。   他们虽然没有拿下这座城,可他们在这里流了足够多的血,失去了足够多的同袍,他们的确是已经筋疲力尽。   听到这句话,甚至有些人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战报送到公主这里,赵鹿鸣也大吃一惊,对身边人说:“吴玠初来乍到,怎么连契丹人急需战功立足这一点都想到了?”   这是什么高情商的完美下属啊?过于完美了吧?世上真的可以有这种下属存在吗?!   还在一边养伤,一边小功率处理军务的李世辅听到这句话后,就对种冽说:   “瞧瞧人家,再瞧瞧咱们,要是你我有这眼力劲能为殿下分忧,还有萧高六什么事!” [306]第一百四十九章:外强中干   香象奴回到契丹人之中报告这个消息时,耶律余睹正在与萧高六进行一场很正经,但也不算特别正经的对话。   “那个吴玠不可小觑啊。”这是耶律余睹。   萧高六就说:“他是个豪杰丈夫,咱们承了他的情,来日也当还他这个人情。”   “还是要还的,”耶律余睹说,“不过我观此人,不过是以粗豪示人,内里却精细无比。”   萧高六皱起眉不吭声,认真地思考他家将军的话。   之前绑是绑过的,可绑过之后这两位亲戚也就迅速摒弃了那一点不愉快——不然呢?他们麾下的契丹人就这么点了,难道还要继续无限分裂吗?   尤其是公主对契丹人很客气,对耶律余睹也客气,这就给了他们许多的期望。   “你想清楚了?”   萧高六说:“他压了自己士兵的军功,他们也是远道而来,却能沉得住气。”   耶律余睹就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也在借此试探殿下。”他说。   城中四处都是火光,可偏偏冷得刺骨。   到处都有士兵,可士兵中偏偏传出一两声不合时宜的孩童哭叫。   吴玠并没有刻意顺着声音去找,这种声音虽然不合时宜,但士兵对它并不陌生。一般的统帅发现战场有妇孺后,可能会驱逐他们;残忍而谨慎的统帅发现他们后,则会下令杀死这些不可控的平民;吴玠认为他所在的这片战场的确需要一位谨慎的统帅。   那些妇孺的下场似乎就很难被拯救了,而那些哭叫声确实也渐渐地低了下去。   身边的亲兵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的这位偏将。   很精明,也很努力,但人微言轻,他能做主的事并不算多,尤其沁城里三支兵马混合作战,轮不到他置喙。   他紧了紧身上半旧的袍子,准备巡视完这一圈就回城北时,忽然突兀地勒住了缰绳。   一群小娃子正在火边喝粥。   他们看起来很狼狈,脸上还有冻结后又化开的眼泪和鼻涕,头发上有干涸的血迹,身上也有,甚至有几个小娃子不用走得很近,就能闻到一股尿骚味儿。   吴玠观察过之后,认定他们之前是躲在了地窖之类的地方,现在被翻找出来的。   和这七八个小娃子一起喝粥的,还有几个妇人,头发披散下来,看不清容貌,她们一起守在一堆火旁,低着头在那里喝粥。   旁边有士兵也在围着火堆弄些东西吃,一边烤火,一边打量他们,窃窃私语,有小娃子一碗粥喝完了,身上似乎暖和了些,胆子也大了些,就往士兵那里看。   士兵们似乎很冷淡,对小娃子渴望的眼神视而不见。   吴玠骑在马上,隔着三四堵墙,远远地注视着这一幕,感觉很有趣,也不叫自己的亲兵继续向前了。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契丹士兵走到了那堆火面前,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   听不清,但看契丹人指着妇人的手势,再看那几个妇人立刻扔下碗,躲到孩子身边的动作,吴玠也猜得到他们说了些什么。   两边谈不拢,契丹人就走过去,准备伸手拉扯妇人。   几个很冷淡的士兵忽然站起来,拔出了刀。   吴玠就咳嗽了一声,骑着马慢慢地走过去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一起看他。   这位镇戎军的武将就微笑着问,“殿下的犒赏还不曾赐下,你们现在要是生了事端,岂不是给自家郎君惹祸?”   契丹人脸色就变了。   说得有道理,而且镇戎军刚刚替他们打了一仗,契丹人也不是狼心狗肺,也知些恩义,向他行了一礼就走开了。   剩下晋宁军的士兵就收回了刀鞘。吴玠看着趴了一地的妇孺,就问:“这是怎么回事?”   “知军让我们守着她们,”士兵说,“说是一会儿有人接她们下城去安置。”   吴玠就半真半假地在那惊讶,“安置她们?”   那几个士兵脸上就露出了一些愁苦,“不敢怠慢哪!”   西军的军纪是很烂的,吴玠也许对自己的士兵有些约束,但无论如何到不了这个爱护平民的程度;晋宁军的军纪或许好一些,但同样也不能这么魔幻——士兵永远是这个国家的最底层,甚至比平民百姓更低贱,要不怎么说“贼配军”呢?那你能要求一群犯了罪来服役的人有多高的道德感呢?   趴下的妇孺又爬起来了,笨手笨脚地从那片石板地面挖一点刚刚打翻的糊糊来吃,吴玠见了就从铠甲下掏出一个钱袋,倒了些银钱出来,让亲兵交给这几个晋宁军士兵。   “确实可怜,”他说,“她们也可怜,你们也辛苦,给她们再煮些吃的吧。”   士兵们赶紧推拒,意思意思推拒过后,就眉眼里带着喜气地收下了,重新从自己守着的那口小锅里倒了些黏糊糊的给她们。   吴玠又看了一会儿,对身边人说,“咱们走吧。”   等走出去后,几个亲兵时不时还在回头看,又说,“徐知军这是为何呀?”   晋宁军是一直这样吗?显然是不可能的,就连兵士干这些好人好事时还带了点生硬,那怎么来太原了,就学会这门手艺了?   镇戎军士兵在沁城上下打听了一天,就恍然了。   吴玠就悄悄对自己身边的人说:“咱们功劳让得还不够。”   “为何呀?”   吴玠就不再往下说了,他想了一会儿,又起了个新的话头:“陕西五路兵马,还有哪一路将至?”   前面确实有个聪明狡猾,韬光养晦,准备在公主这里大干特干,卷死其他人的西军武将,但后面的人也不笨呀!   他们也在密切注视着河东的战况,也在权衡利弊,这要是公主都打到汴京城下了,大家都去勤王,就自己没勤王,那岂不是很不对劲?   人人都爱打顺风仗,就连吴玠的上司曲端都不淡定了,也收拾收拾包袱行李准备过来烧热灶——河西到汴京确实有段距离,可去河东,多么方便!   这寒冬腊月的,就连黄河都结冰了,直接走过去就是!   闹闹哄哄的声音加上沁城失利的战报一起就送到了汴京城下。   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听了,就一起皱眉了。   “去岁便是无功而返,”完颜粘罕说,“今岁断不能又如此这般。”   “倒也抓了几个俘虏,”左瀛就很柔和地打圆场,“足以献宗庙。”   “可此城一日不破,”完颜粘罕说,“咱们一日不能回返呀!”   抓了对方的皇帝,的确是足以献宗庙的,但话说回来,宗庙是祖先的,皇帝这种东西,总得在现世也有些作用才是。   可这位皇帝很让女真人牙疼,不知道还有点什么用途。   他就像一个误入凡尘的小精灵,尤其是担惊受怕瘦了一大圈儿后,显得尤其的白皙秀美,有那么点儿我见犹怜的意思,但女真人不姓刘,无法在美学上对他有所意图。   那最好就是谈判。   正常的一位皇帝被俘了,朝廷从上到下得交赎金,得张罗着赎人,甚至群龙无首,慌得直接开城投降才是。   可这位皇帝被俘了,宋人看他好像看一条死狗。   固然也有人为他殉死了,死过之后城门依旧是不开的,这女真人就很难受了,他们也不是施虐狂,他们想要财富、土地、子女,唯独不想要城墙上冷不丁跳下来的士大夫。   “宋人最狡猾,”左瀛说,“他们现在不肯投降,无非是认为康王能守此城,等待公主来援。”   “若是其中之一不在,”完颜粘罕说,“就好办了。”   想让公主不在,大家是努力过了,她仅以身免,手上割出一道道伤痕,叠着旧伤,就这么也逃出来了,现在据说被十数万西军所拱卫着,这是需要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才能击败的敌人了。   那换个思路。   “赵构是个怎么样的人?”   “黄口小儿,”左瀛说,“虽有美名,人言其擅骑射,有勇谋,却坐守孤城,恐名实不副。”   这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左瀛的一句场面话。   毕竟这位是个降金的文官,他也有他自己的心思。   完颜粘罕坐在帅案后,就沉默地想。   但完颜娄室忽然开口了:“何不试一试他?”   帐内的几个人都一起看他。   “如何试?”   “公主承天命,统王师,有摧枯拉朽之势,得河东河北人心,”完颜娄室冷冷地开口,“金人不能当。”   这条流言飘进汴京城是不难的。   城外也有汉人,城内也有汉人,他们彼此之间没有仇怨,甚至只要价格好,总能凑在一起亲亲热热地讲几句话,将城内外的消息互通有无一下。   尤其这条流言是京城百姓很爱听的。   他们每一日都过得很不容易,因此格外需要这些好消息来刺激他们快要干涸结冰的精神。   就着这条流言,那曾经汴京街头最挑剔的老饕也能吃下三碗白米饭,不要一丁点儿的咸菜在上面。   因此这流言很快就传开,并且顺顺当当地经过皇城司,进了大内。   赵构听了这流言,就叫来秦桧,问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呦呦能有此胜,究竟是她当真有天命在身,”他问,“或是金人其实外强中干?” [307]第一百五十章:一脉相承   金人的计谋其实并不复杂,就连秦桧也一眼看出其中的破绽。   他站在赵构的面前,行了一礼,很慎重地说:“监国只要等待就够了。”   监国说:“我何尝不想等。”   这话说得很苦涩,带着与他年纪不负的沉重感,可他面前那条光辉灿烂的道路也原本与他年纪不负,他想走上去,他在兄弟中排行只有第九,城中难道没有其他的兄长吗?   比如说郓王,那位状元之才,人家虽然表现得很顺服、沉静,几乎也没有为这场战争实质性付出过什么,可他也倾其所有,将府中财产都捐给朝廷不说,还遣散了府中的杂役与女使,只留下无处可去的宫女和内侍。   不仅如此,他还对旁人说:“我没有九哥的勇猛,愧对祖宗,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粗重活,算是哥哥的一点心意罢了。”   他所说的粗重活,就是妻子领着城中的妇人,为城墙上的守军缝制寒衣,而他则在新封丘门大街上,开一个施粥的小摊子。   汴京虽大,也繁华,可照旧也有穷人啊。尤其是围城之后,有许多帮佣没了吃穿,都挤在这连绵的街头巷尾,等待着战争结束,这座王城重新繁华,或者干脆下一场暴雪,将他们和他们的家小,他们的烦恼一并带走。   郓王就来这里,每天给他们熬些粥喝,施粥时他是不会亲自动手的,因为他说:“我身边自有奴仆替我安排一切,煮粥的火,熬粥的水,粥中的米粮,无一物是我亲手搬来,我只为饥民施一点粥罢了,干什么还要假惺惺地站在那沽名钓誉?”   他这话说得很朴素,而且也不是有心对哪个特地来这里拜访的官员所说。   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头都不暴露出来,只穿着一身布衣,在饥民排队领粥时,他就坐在一旁,面前摆个火盆,里面埋几个薯,一边吃薯,一边监督熬粥施粥的小内侍。   小孩子大着胆子跑过来,他就刨出一个,掰成两半,递给小孩一半,又给他讲些小故事,逗他们开心。他也是个很漂亮的年轻亲王,口才风度都是极佳的,哪怕是低调成这样,也不会让人真当他是个脑袋大的穷秀才,有几个在这附近居住的小官见到了,认出他来,就十分惊讶地将这件事传开了。   唉,传到朝堂上,官员们就啧啧称赞,认为这位亲王虽然没有监国的勇武,但也颇具备宽仁贤德的美德啊。   赵构自然也听说了,他就想,他也需要有些表示,可还没来得及表示,郓王就急匆匆地进宫向他赔罪了。   这是他的三哥,太上皇在时,三哥是何等意气风发,现在风水轮流转了,三哥规规矩矩站在下首处,低着头,眉毛轻轻地蹙起,满脸的恭敬与顺服,口口声声都是赔罪。   赔什么罪呢?自然是他沽名钓誉,他有意谋求人心,唉,他虽说做了错事,可那只是因为他既无能,又愚笨,没什么本事帮上忙,他可真的不敢有这样的想法,九哥,九哥,唉,你我兄弟,哥哥今日是一定要赔这个罪的,你千万莫要生哥哥的气呀。   看哥哥膝盖一弯,赵构原就是站着的,现在更是得两步并一步冲过去,温声不够,得涕泪,哭着说,哥哥是为大宋分忧,弟也是如此,咱们兄弟守着这座城,勠力同心,等退了敌,还要将官家哥哥迎回来呀——哥哥,你今日这番,可是愧煞弟弟,折杀弟弟啦!   两兄弟就哭作一团,场面相当动人。   话说回来,我大宋一直有这样的传统,反正就是突出一个兄友弟恭嘛!   郓王是不能光杆回去的,赵构是很怕了,他不仅找人好好送三哥回去,还得给他不少礼物,辞是辞不得的,三哥要辞,九哥就得赶紧跪,反正又要送礼,又要朝廷写文书嘉奖,好不热闹。   等热闹过了,赵构阴着脸坐在殿内的阴影里,自己想自己的心事。   他这三哥来得多突兀,他想,消息刚传到他耳朵里,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查一查他这三哥有什么行止不够谨慎的错处时,三哥就冲进宫了。   就好像这消息是三哥预备已久的,自然进宫这番表演也是筹备已久的。   官员们虽说在战报上都有一张张天真的脸,可他们对亲王之间的斗争可一点都不天真,他们精明得很,并且在用极其精明的目光审视着这场含情脉脉的斗争。   他们一定还要想一想,掂量掂量,到底谁更适合站在大庆殿上,接受天下人的祝贺与服从。   宫中自然有郓王的眼线,当年太上皇还在宫中时,有多少内侍争先恐后地去舔郓王的鞋尖呢?皇城司也一样,那里的阉人要是全杀了自然有冤枉的,可杀一个留一个,一定有许多漏网之鱼!   这事儿很小,只是一场小小的风波,甚至连风波都算不上,但在赵构心里依旧是有分量的。   他年纪确实还很小,恨不得每件事都能处理得更完美些,更服众些,直到最后成为那个绝对的“众望所归”。   可那也太难了。   秦桧说,等待就能获得胜利,他知道,难道敌人不知道吗?   城外的敌人,城内的敌人,他想要那个位置,他就自然是许多人的敌人了,这日月星辰岂是为他转动的?凭什么大家让他等下去呢?   流言慢慢在城中飘开时,郓王府也知道了。   那位会坐在妇人中间,安静缝制寒衣的妇人听了,就微笑着对其他好奇发问的妇人说:“我们长公主可真不是个寻常的女郎呢。”   妇人们原本觉得这问题很冒失,可既然这位亲王夫人愿意多说几句,就有人大着胆子说:“殿下是当嫂子的,自然与长公主很亲近了?殿下多说几句,咱们这针线捻起来都有力气!”   这位年轻美貌的贵妇就以袖掩口,笑了半天,等笑过后,她就说:“宫中的事,按规矩我是不能多说的,长公主虽然立了这样的功劳,到底年纪还很轻,这就更不该我多说了——”   她说到这里,看看大家失望的脸,又忽然话锋一转,“我只同你们说吧,她真是个纯孝又聪慧的,可天家的女儿,自然都是不用说的!太上皇会疼她宠她,除了这些之外,就是因为她还有不逊男儿的出息!有长公主在,咱们什么也不必怕!且看着吧,不在今日在明日,我是安心的!夜里睡觉,我连梦也没有!”   虽说郓王府的还是口风很紧,没说出什么实际性的话语,她的话里也带着“妇人特有的天真”,可这话也被围坐在她身边的妇人们郑重地告诉了自己的丈夫。   传出去,叠着原来的流言,一层又一层,一波又一波,这将要到来的救赎就成了黑色的海浪,将赵构困住了。   他对着韦氏的时候,韦氏也对他说:“九哥,你同我讲过那位小秦相公的道理,我也觉如此。”   赵构说:“我也觉如此。”   说完就不言语了。   他是个心志坚韧的人,他有本事当上这个监国,他就有本事继续等下去。   呦呦毕竟是位公主,群臣怎么会同意她登上那个位置呢?   她要是登上去了,来日的子嗣怎么办?她嫁了谁,赵家的江山就跟谁?就算她谁也不嫁,难道那儿子自己不知道找父亲吗?   或者她也可以生一个女儿,那可就更可笑了,母女俩每一次生产就是过一次鬼门关,一个不小心就绝嗣,难道要这江山重新回到尧舜之时,大家重新搞一搞禅让吗?   她们自然可以胡作非为,可百官凭什么由着她们胡作非为呢?到时的禁卫军又凭什么由着她们胡作非为呢?自然她此刻身边各个都是忠心于她的人,可话说回来,太祖皇帝当年对周世宗就没有一片忠心了?   他就这样又对自己说了许多车轱辘话,每一句都很合理,很有分量。   但同知枢密院的孙傅来了,这些话就都转了个方向。   孙傅是来汇报城墙上的战况的——金人有了新动向。   金人对汴京一直是围而不攻,先攻破四周州县,再在京城的四面修筑土城,称之为“锁城法”,期间也时不时过来找宋人谈判,甚至有一次押着大宋的皇帝陛下到城门处,让他喊点什么好听的。   那场面相当凶狠,敌人是拔了刀子的,大宋皇帝也是泪如雨下的,于是天真的女真人就认为既然这位大宋皇帝怂成这样,那站在城下往城墙上一看,肯定是要高声命令士兵开城门啊!   他们就这么给这位皇帝推出来的。   皇帝一袭白衣,乌发如瀑,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当他抬起头,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向上看去时,完颜娄室说:“陛下,何不唤你弟弟康王赵构出来?我们女真人听说你们宋人很讲兄弟情谊,若他愿意换你,我们也愿送你归城。”   天大的恩典,天大的诱饵,只要他开腔喊一句,九哥在城中就得哭天喊地披发赤足去撞城门,等闲十个八个小内侍拦不住,须得中书省枢密院什么的相公们跪一地,才能将他的泪止住。   女真人期待着,皇帝抬起头,将那张苍白而秀丽的面孔向上望去,他努力张开嘴,想要从肺腑中喊出些泣血的语句,求他的弟弟伸出手,救他一把时……   他忽然就昏倒了。   完颜娄室愣愣地看着这位大宋皇帝像一只被折了翅膀的美丽鸟儿,委顿在雪中,乌发散了一地的模样。   这个女真糙汉骂了一句脏话,骂得相当脏。   他骂,身边的副将也骂:“故意的吧?!”   小兵就说:“要不踹两脚!”   完颜娄室说:“他毕竟是大宋的皇帝,咱们拖他来叩门,已是折辱了,你们将他扶进马车里带回去,别叫他着凉生病了,都勃极烈面前不好交代。”   于是等到官家缓缓醒来时,依旧是在铺满了皮毛的马车里,手边还放着一个手炉,负责伺候他的小内侍一见他醒来,就哭哭啼啼地奉上了一碗热茶请他喝。   确实挺像故意的,可女真人也没有什么办法,况且官家确实不是故意的啊!   城上一见到皇帝这幅惨像,立刻有人又扑通扑通跳下去了。   九哥也跳,被人拦下来,两只眼睛里像是流着血泪,说:“那是我兄!我须得去救他!”   他在十个八个相公怀里扑腾了半天,最后也筋疲力尽地昏过去了。   躺在家中,头上包个白布,每日不出门,只静养的耿南仲听说了,就说:   “哼!他们父子兄弟,倒真是一脉相承!”   说完他也有些撑不住了,倒没昏厥,而是叹了一口气。   “这日子,还不如公主赶紧回来了!” [308]第一百五十一章:幻想和现实(补7.20)   赶着皇帝去叩门这事儿来不了第二趟,可能是因为女真人脸皮薄,也可能是因为大宋的皇帝和亲王们段位实在太高。   除了城墙下炸开血花的士大夫之外,女真人也没啥别的收获,谈判还是谈不下去,那就得上上压力了。   这也是孙傅前来汇报的事情:女真人今日开始推着圆木出营了。   木料有些是在京城附近收集的,但更多是在河东带过来的,毕竟京畿地区人多,资源少,大军在这里驻扎也很不容易。   有木头,也有俘虏,还有许多工匠,开始锤锤打打,一截一截地拼起来,固定住,再披上兽皮,往土台前送,这就是很明显的攻城信号了。   城墙上的士兵见了就很慌,说:“他们要修多高?”   “两截还不够,这是要修到天上去吗!”   “你看他们将投石车修高了,那往城内扔石头,咱们可有什么办法!”   他们议论纷纷时,小军官就连忙将战势往上报,一层一层报上去,最后到孙傅手里,拿到了赵构面前。   赵构就问,“我军当如何?”   孙傅说:“择善战之士破之!”   监国殿下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说:“你可知军中有什么善战之士吗?”   “有郭京、杨适、刘无忌等。”   赵构有了兴趣,“仔细讲讲?”   仔细讲讲,这可就得仔细讲了。   仁宗朝有位殿中丞,很神异,能通数,知未来兴废,大家都很信服他,尤其是他说自己寿至九九,最后果然八十一岁时驾鹤西去,那就更神异了。   神异的殿中丞光是自己得道升仙不够,他还留下了一些东西,比如说记载着他对未来做出预言的笔记。   这东西并不算很流行,太平时大家都安心吃饭睡觉做工,谁也没心思去管这神神叨叨的东西,但现在金军围城,那就有人开始聊起这本笔记了!   笔记里竟然算到了汴京这场大难,这很了不起!   孙傅听说了,就特意找来看看,等看到这几个人的名字时,眼前就一亮!   尤其是郭京!听说在太原就颇有神异,这不赶紧内推给监国,等什么呢!   监国听了,就默然不语,偶尔抬头打量几眼这位相公,也不知道该叹气还是该叹气。   孙傅是个好人,有点子贤名在,之前因为劝阻太上皇搞花石纲被打击报复贬官过,后来又批评时政,总之算是个很正直的士大夫,这一点大家没什么可说的。   但他进士出身,东华门唱过名后,当过御史,当过礼部员外郎,当过中书舍人,唯独没在军队里打过滚,他是一点也不知道军队是个什么东西的,到底是怎么被官家提拔进了枢密院,赵构其实理解不了。   当然按大宋祖制来说,枢密院又不是一定要知兵,一代代都这么过来的,也没出过什么大的纰漏,只不过现在兵临城下了,枢密院还是不知兵,这就多少有点让人难受。   赵构就很难受,但孙傅还在苦口婆心地劝。   “监国岂不知六甲之术耶?臣已寻到郭京,若此人能祭起‘天王旗’,布‘六丁六甲’之阵,必能退金兵,擒金将,救皇帝回朝……”   他自然不是个好弟弟,赵构想,从爹爹还在位时,他就觉得大哥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总做梦有一天取而代之。   可就算他不是个好弟弟,也没残忍到要用神人作法,“六甲布阵”的办法去救他吧!   这也太残忍了!   赵构听不下去了。   “卿言乃是良言,”他说,“容我细思。”   孙傅行了礼要告退时,赵构身边的秦桧突然就出言劝阻了。   “金军不过起高台,我军何必要选这等神异之兵?择一营出城试一试他们轻重就是。”   秦桧这样说,赵构静了一会儿,就点点头。   守城的禁军自然是有的,选了一千人出城去突袭土台,赵构就在城头上看,看工匠狼狈地后撤,又看金军慢了几步,等到宋军已经砍瓜切菜,杀了几个城下的民夫,又点起火把,要烧掉高台时,金军才缓缓地上前。   赵构忽然指着一个方向说:“那是谁?”   他看到有一员武将骑马在高台的后面巡视,身边只有十几人护卫,但其中又有人举着与众不同的旌旗。   这问题问下去,过了一阵有人回答说:“那是女真西路军的先锋将军完颜娄室!”   赵构说:“他是什么样的人?”   “监国,听说他年少时随完颜阿骨打起兵……”   “我不要你背这些给我听,”赵构说,“我岂能不知呢?我要你告诉我,他在城下每日的动向。”   完颜娄室引起了赵构的注意。   这是个位高权重的大将,是完颜粘罕的左膀右臂,同时又有悍勇之名在军中。但赵构注意的不只是这些,如果完颜娄室只在营中高坐,那他无论如何也注意不到这人。   这个大将是前线指挥官,他负责了几乎所有的琐碎事,比如说修土台,起云梯车,以及向前线运送石头等。   事无巨细,是个非常严格、谨慎、负责任的人。   但他对这些军务谨慎,对自己却称不得谨慎。   他距离城墙固然有几百步的距离,弓弩不能射到,但他巡查工匠和民夫进度时,身边只带着十几骑——十几骑,哪怕再神勇,如果城中跑出一队兵马,迅雷不及掩耳地杀到他面前,他他能怎样?   一想到这里,赵构的心就砰砰跳起来。   那可能是个诱饵,他对自己说。   但不应该啊。   旌旗是做不得假的,若是有一队兵马夺旗斩将,金人能怎的?   他们的营地在城下三里之外,延绵不绝,城上能看见动向,断然不可能宋军开城门时,突然从哪里杀出一队金军,将城门夺了去。   夺不得门,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宋的士兵摘了完颜娄室的狗头回城,欢呼万岁。   再继续想想。   这个诱饵太贵重了,贵重得不像一个诱饵,倒像是金人太过自信导致的错误。   金人是有资格自信的,除了那位公主之外,这三千里山河,竟然没什么能阻止他们南下的,去年是完颜宗望,今年就是完颜粘罕,在大宋腹地一次又一次劫掠不说,现在甚至还俘虏了一个皇帝!   赵构想,如果是他亲手抓到了女真人的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他也会颇为自负啊!   自负的人怎么能不出错呢?   从女真人围城开始,宋军缩在高墙后面,一心一意等援军,这不是事实吗?   对上这样胆小懦弱的敌人,谁能不轻敌呢?   如果真的是轻敌,赵构想。   他的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轻妙的纱,那纱绮丽多彩,变幻出了一条他看得见,也摸得到的道路。   史书上不是没有过的,三国时的夏侯渊难道不是名将吗?号称虎步关右,所向无前,令敌闻风丧胆,这样的名将,最后不也是陨落在无名老卒黄忠面前吗?   他不是死在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双方数十万兵马搏杀拼斗的最后,而仅仅是死在敌军不停骚扰,焚烧鹿角的小阴谋里。   营前皆要布置鹿角,防阻敌军战车或骑兵冲杀,黄忠派士兵时时前往焚烧,烧了就跑,夏侯渊不胜其烦,带了十几个士兵出营查看,没想到对面早就埋伏好——当头一刀!   当头一刀!赵构想得就有些亢奋了,呼吸也急促起来,黄忠一个老卒,凭着阵斩夏侯渊的功劳,也能在蜀汉占据一席之地,他一个监国,要是亲自上阵,斩杀完颜娄室,这是什么功劳?   他想都不敢想!   想都不敢想哇!他骑着战马,枪尖上挑着完颜娄室人头,缓缓回城时,铠甲上还沾染着寇仇的鲜血,可全城的百姓都要出来看一看,那些相公们都要激动得抹一抹眼泪!   他们会说:“今日终见天日矣!”   他们还会说:“这岂止是太宗的子孙!我今日似是又回到了开国之时,亲见了太祖皇帝的英姿啊!”   在这样的重创下,将士们自然士气大振,对他心服口服,完颜粘罕又能怎么办?哼,京城如此坚固,这群蛮夷岂有什么办法!说不得他再领着大宋的儿郎们出城冲杀一番,有高墙为倚,他必定……   城下有人大叫,“得胜而归!”,忽然惊破了赵构的幻想。   完颜娄室的反应确实有些慢,禁军已经杀退了高台下的工匠和民夫,那些组装到一半的投石车也在熊熊燃烧了,金军的号角声才总算响起。   还有什么用呢?   赵构低下头,看着缓缓入城的兵马,天空阴沉着,有寒风吹在他的脸上,提醒他已经在城墙上站了很久,那刺痛是真实的。   可他一点也感受不到,他胸腔里有一团虚假的火,烧得他从胸口到四肢都是暖洋洋的。   京城的这些事并没有传到河东和河北去。   这些轻浮的胜利,以及轻浮的幻想,要是赵鹿鸣知道了,也要感慨一声:“怎么我就没有这样的好运呢?”   真定城里的刘韐要是知道了,也得感慨一声,“实在是太轻易了。”   他们都已经见过轻浮的胜利,好像随便一州的守军就能将金军阻拒在唐县,甚至让对手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那明明是秋天的事,距离此时也不过几个月,但好像就是已经过了十年,甚至百年那么久。   真定的附城在三天前被攻破了,所有的兵马就只能缩回到真定城内。   曹家的老太君站在城头上,看着他们真定曹氏花了无数心血和钱财修筑的附城,在烈火中熊熊燃烧。   城中有断壁残垣,有倒塌的房顶,还有许多没有抢救出来的旗帜和辎重,都被决定撤退的岳飞付之一炬。金军得不到什么,但他们总算是拔除了这根让他们流血不止的钉子,因此许多金军围着这座残破的附城,发出了狼一样兴奋的嚎叫声。   在金军的旗帜最中心处,有人骑在马上,安静而傲然地望着他的杰作。   女真人高声欢呼,吟唱一样喊出他的名号:“菩萨太子!菩萨太子!”   有人看着这一幕就淌眼抹泪,甚至痛哭失声。   老太君围着一条很暖和的狐狸大氅,手里揣着一个手炉,城下看着的又是这样冲天的浓烟和火光,可她还是下意识紧了紧自己的大氅。   似乎在这样的景象面前,没人能汲取到一丝温暖。   可忽然有人扯了一下她的袖角。   老太君慢慢地转过头去,看清了这人,就皱皱眉,“他们也真是不知轻重,怎么教你上城墙了?”   曹烁已经长高了一截,虽然还是孩童的年纪,但眼睛里透着些不属于孩童的东西。   他说:“孙儿想来看一看。”   “不该你看。”老太君说。   “孙儿听到许多人传言,”他说,“他们都以为真定守不住了。”   这话说得很不谨慎,有人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胡言乱语。”   老太君说:“那你怎么看?”   “孙儿看见那些蛮夷的尸体了。”他静静地说道。   城下自然也有金军的尸体,攻破这样一座营寨,怎么可能不伤筋动骨?   有民夫要背起金军的尸体,放上马车,马车有许多,围着欢呼的金军,如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而去。   老太君就说:“城下也有许多咱们儿郎的骸骨。”   “孙儿数了,”曹烁说,“比金人的少。”   老太太就苦笑了一声。   “你数这个有什么用呢?”   “金人是远道而来,他们的贼兵,死一个少一个,”曹烁说,“咱们是守乡土,咱们的儿郎只会越来越多。”   老太君就很吃惊,甚至连走过来的刘韐都感到很吃惊。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见识?”   小孩子的声音里似乎又带了些稚气:   “孙儿并无见识,”他说,“孙儿只是信公主殿下。” [309]第一百五十二章:西军集结中   天寒地冻,差不多是一年中最让人不乐意出门的时节。   田地里是长不出什么东西的,动物也都缩起来各自去猫冬,这时候就特别适合围在火炉边烤火。   柴自然是要备好的,不能被雪水打湿,这样的火炉就不会生出些黑烟,叫人以为黑烟里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女真人。但光是干燥的柴火还不够,寒素人家要是能在里面塞点吃的——比如说用泥巴包裹住的麻雀,又或者是一段植物的根茎,烤熟了拿出来吃,那是很可以补一补过冬的苦的;富裕人家就不一样了,他们要烧炭,炉子上还要热一壶酒,暖暖地喝了,再来两三样点心,吃着才感到浑身快意。   托完颜粘罕走得匆忙的福,河东这地方地皮尚厚,百姓们还有几斤过冬的粮,因此还能围着炉子喝一口米汤。   就是在此时,忽然又有人敲门了。   开门的人就问:“三婶子,怎么啦?外面这样大的雪!”   “又来了一队兵!还没到村口!你叔扔了桶跑回来报信的!”三婶子有些惊慌,“快将粮食藏一藏!”   这个河东的小村落一瞬间就鸡飞狗跳起来——准确说也没有那么多鸡和狗可以大肆张扬,所有人都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家里那点值钱的东西。   妇人还要多一项工作,收拾过东西之后,往灶下去看一看,狠狠心伸手进去,掏了一把灰出来,抹在了脸上。   都收拾妥当了,就该往后山跑了,河东这地方,到处都是山,总归有地方躲的。   那队兵还没有进村之前,村里的族老就赶紧迎出来了,带了两头猪,又凑了两瓮酒——这也是全村的人一起出钱备下的,满脸堆笑地站在村口的寒风里等着。   村子里不是没来过兵。   一般来说,都是大宋的军队,没有在自己国土上搞烧杀的道理,但抢掠少不了,穷人有穷人的抢法,富人有富人的抢法,捷胜军固然是干了不少过分的事儿,可要不是他们连朝廷的战马都抢,那些事儿原也能被童太师抹平。   来的这支兵马态度也不算很和气,上前的都头见了那两头猪,就说:“就这么点?”   族老赶紧点头哈腰,“叫金寇轮番抢了几次……”   “不像个老实的,没几句实话,”那都头就用马鞭点了点他,又说,“房屋可洒扫预备出来了?”   有村落,有房屋,别管房屋再低矮简陋,总比帐篷要保暖舒服,所以这要求在都头看来也是不过分的。   况且你看有好几间草屋都是没人住的,那岂不是不住白不住呢?   原本这个小都头还有些更细致的要求,要这村落里的妇人,年轻美貌的固然好,年纪大的也可以看一看,还有青壮男子也别光缩在墙根,那也是可以牵来驱策的民夫嘛,大家赶了一天的路,热水总归不是天上落下来的,拾柴挑水生火做饭,什么不需人呢?   族老点头哈腰的,引着他们往村子里进时,那个小都头忽然就迷惑地抬起头,往这座两山中间夹着的小路尽头看过去。   “什么声音?”他问,“有马蹄声?啊呀!有人来接咱们!”   来人跑过来给营指使送了一封信,说:“小吴将军说,这事要紧!”   这位营指使看完就很震惊,犹豫了半天说,“在村外扎营!”   那已经进了村子,在里面伸着鼻子到处闻的小都头被牵出来时,整个人都有些崩溃的样子。   这么暖和的屋子咱们不住啦?!   还有这几只活蹦乱跳的牲畜咱们不杀来吃啦?!   还有,还有那些自以为藏得隐蔽,可积雪上的脚印早就暴露去向的刁民……尤其里面一定是有几个小妇人的,咱们不要啦?!   营指使说:“少废话!”   到了第二天,后山里躲着的村民悄悄派一个腿长的跑回来看看,这大冷天的在山里过夜,就算搭了个窝棚,人挨着人,那也是冷得受不住的。   回来时一见到村子像是和他们走时没两样,就十分震惊,先是在外面看一看,再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慢慢地挪进去,直到听到族老在他那间大屋里咳嗽吐痰的声音,总算是有了些真切的胆子,翻了篱笆跑进去,问:“他们走啦?”   族老坐在火边,那张沧桑的老脸也显得很迷惑。   “走啦!”   “这墙也没倒。”   “没倒!”   “我看刘家阿翁的寿材放在院子里,也没劈了去!”   “没劈!”   这大胆的斥候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金人又来啦?”   族老从火里抽出一根柴就打了过去,“说点儿好的!”   说点儿好的,那就是大家都可以从山里回来了,回到自己的小破屋里,生起火烤一烤,暖暖身子,再煮点并不美味,但能果腹的热粥来吃。   一边吃,一边互相问:“到底是咋了?”   这支军纪并不算太好的西军会突然改了性子,主要是因为公主那里出了点事。   具体什么事,士兵们不太清楚,最上层的帅臣不会对他们说,中间这些指挥官又把嘴闭得很严,只是肉眼可见的很暴躁,谁一提,轻了就是窝心脚,重了恨不得立刻拎鞭子就抽。   尤其是等到他们来到武乡,也就是长公主的大军屯扎之处时,这里显得一片风平浪静。   有无数的旗帜,无数的帐篷,军营在城外连成片,又有百姓自发而成的集市在军营外,兜售点儿过年要用的东西,那其中卖得最好的是灵应宫的符箓,据说镇灾驱邪保命打胜仗什么都有,突出的就是一个您想讨吉利,我们这儿最吉利。   但这些灵应宫的道士颇有迷惑性。   西军士兵分不清,比如一个道士半个时辰前还在满脸堆笑地向他推荐一款让他能俘获万千美女芳心的符箓,半个时辰后士兵怀揣着符,瞧见了一个想获取芳心的姑娘,拦住就是不让人家走,准备好好倾诉下自己一见钟情的浪漫情怀时,这道士突然就变了脸,罩袍一脱,下面的铁甲闪着寒光不说,那手里的铁棒是一点都做不得假的!   然后就是一段堪称灾难的对话:   “你凭什么拘俺!”   “凭你调戏妇人,犯了军规!”   “俺犯了军规,也自有俺们指使、经略管得!”士兵梗着脖子,“你算哪头烂蒜,也敢来管你爷爷!”   道士听了这话,嘴一咧,牙齿间都泛着血腥的色泽,“我奉长公主之令拘你!长公主受朝廷诏令,制置河东,你有本事在这里大喊一声,你家指使经略不服长公主,更不服朝廷的!我就放你走!”   大部分士兵听到这里,就乖乖跟着挨军棍去了,但也有个别比较倔强,非要炫一把本事的,站在集市里,将那小道士教他的话都嚷嚷了一遍。   这大家就都听清楚了,有支军队来河东不听长公主的令,也不听朝廷的令。   那听谁的呀?   经略是不是走错啦?完颜太君在南边呢!   长公主见到其他西军的将领都是言笑晏晏的,唯独这位来请罪时,就皮笑肉不笑。   “诸位当年在京师,受命于王所时,必定也是言必称尽忠效死,为国持节,今日方知国家昏乱才见忠臣啊。”   这位环庆路的经略就被挤兑得只能趴在地上叩首流泪,一口一个臣死罪了,周围一群武将看着,再看看上首处的长公主。   长公主今日身边没有女道,清一色的内官,每一张长不出胡子的脸上都是满满的嘲讽,其中尤其还有几位是侍奉在童贯身边的!   童贯当初在西军时,有人敢嚷这句话吗?   怎么等到来公主这里烧热灶,反而就有人昏了头脑呢?   再看看内官往下,有党项人,有契丹人,有灵应军的道官,一个比一个凶残,人家也不倚仗你救命,就把沁城打下了呀!   趴在地上的心知肚明公主拿他当鸡来杀,周围一圈武将就都作吗喽态势,谁也不敢吭声,都屏气凝神等着公主发作了一气,将罪魁祸首明正典刑,这事儿才算是轻飘飘地过去了。   等散了帐,这几个跑过来的西军武将里,有人就小声说:“够凶的。”   立刻种冽阻止了他,“殿下龙章凤姿,兄不可言谈太过随意。”   龙章凤姿啥样他们也不知道,看着就是个长得很清秀漂亮,但冷冰冰的小姑娘,可人家的战绩做不得假呀。   有人讪讪地低了头,又悄悄问几句别的话:“咱们到这里来了,总得叫殿下倚重才是。”   说到这里,几个人一起看吴玠,有人问,“晋卿,你比咱们都早到,怎么也不见立功呢?”   吴玠笑眯眯地,“殿下新收的契丹军,诸位也见到了,作战很是勇猛,镇戎军虽好,我才领了几个人过来,比不过人家呀!”   这几个人又低着头开始小声嘀咕。   西军要数量自然是有的,一起砸过来,足够拍死那群契丹人的。   但光是数量多就够用吗?   又有很精明的人小声问,“那个契丹人,叫萧高六的……”   吴玠说:“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故意去看了种冽一眼,其他人也一起看向了他。   “十五郎,不是哥哥倚老卖老,咱们可都是西北出来的,”有人故意说,“殿下身边,你跟随的时间最长,论理那个契丹人是比不过你的。”   种冽还以为他们想说点什么正经话,哪知道升帐时一个个固然正经,可都散帐了大家肯定第一时间要讨论一下对新领导的印象和新领导对他们的印象。   他脸立刻就红了,有些咬牙切齿,准备正言厉色地劝诫一番时,营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小小的轰动。   “秦州刘家来人了!”有人喊,“还来了个人样子!”   种冽那刚红扑扑的小脸突然又白了! [310]第一百五十三章:曲端   长公主治下的地方,与其他地方有个小小的不同。   这里妇人特别多。   理由也很简单,长公主不管在哪,身边都少不了女道们的伺候,有了这些掌握一定权力的女道在,附近针对妇人的犯罪就会变得十分显眼。   西军的军纪是很烂的,从上到下都烂,但来长公主这里效力时,就都知道找女人要花钱了。   有些寒冬腊月养活不了一家子的妇人,都跑到军营附近,一边躲避灵应军小道士们的目光,一边努力招揽客人。   这事由一个小女道传给另一个小女道,每一个都死皱着眉,一脸的憎恶。   直到王善路过时听到了,就叹了一口气。   饭总得一口口吃,他说,你们以为他们的法度军纪仍是极败坏的么?   自然呀!小女道们齐声说,谁家好儿郎不在营中打熬筋骨,攒钱回家娶妻生子,偏要去糟蹋妇人呢?   王善就说,这些话,你们且等一等。   等到什么时候再说?   等到长公主一路再往南打,打一个漂亮的胜仗,将麾下的河北军、河东军、契丹人都梳理顺服,攥成一团时,她再从容地说出这番话来。   此时那些武将和士兵能有三分忌惮,不敢走在路上见到一个美貌妇人,揪住头发就往营中拖,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毕竟来到河东之后,这样的事是发生过几起的,还没到武乡之前发生的。   灵应军的军法官要他们交还妇人,这群贼配军就顺从地交出去了。   交出去了十几具遍布伤痕的女尸,并且告诉他们,这就是西军的风格。   长公主知道这事之后,就吩咐了灵应军围住了那座营,将原准备攻打沁城的云梯车推出来,车上站着一排强弓手,甚至有契丹人作证,连这支西军叛国谋逆的罪证都已经准备好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长公主身边有个女官,领着灵应军的军法官冲进营中,那些贼配军们突然又听懂了人话。   他们到底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交出百十来颗狗头后,除了哭唧唧地想回陕西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被诓骗过来了呀!   唉,只能花钱了!   到了武乡这里,西军军纪尚可的不用说,军纪烂的也知道分寸,都只能装出纯良的样子来。   妇人见到他们不会当街强抢民女,杀人放火,渐渐也就大着胆子出来了。   这种感觉还有点怪怪的,有贼配军这样说,不像是在外打仗,倒像尚在家乡。   家乡的妇人是自己的母亲、妻子、姊妹,自然不能与外面的相提并论,见到她们,那是只会大感亲切的。   可河东怎么是他们的家乡呢?这种感觉全无道理啊!   贼配军们就很迷茫,一边迷茫,一边继续找机会出营狂嫖滥赌,不当个人。   他们就是这样羡慕嫉妒恨地看着那个“比较像个人”的人进城的。   这支西军人数并不多,但胜在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年轻将军生得实在英俊,他大概三十岁左右,少年的青涩感已经消失了,青年的英挺和壮年的成熟与力量却都展露无遗——他那么健壮漂亮,他还是个宋人!   这位美姿容的郎君一经过,妇人们就品头论足:“比萧将军如何?”   “萧将军好归好,毕竟非我族类,”品评者撇撇嘴,“与这位小刘将军怎么比?”   小刘将军人长得好,马也高大,铠甲铮亮,就是听到周围的妇人议论纷纷时,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咧开嘴一乐。   满口的白牙。   立刻就有妇人皱眉了,“不似萧将军那般稳重!”   “傻乎乎的!”   美姿颜的将军就是这么开开心心走进长公主的军帐的,一进来,整座厅堂都立刻亮了两度,这蓬荜生辉的将军摘下头盔,抱拳行了一个军礼,大声说:   “关西秦州德顺军刘锜,奉父命前来殿下帐下效力!”   他一开口,那些直勾勾看着他的人就都有了反应,一个接一个地不自觉将脑袋往后仰了一度,又轻轻别过耳朵去。   上首处的长公主是很稳重的,任由刘锜的声音在她面前、四周、头顶、脚下,滚来荡去,一声叠着一声,终于是最后又收回到美将军的胸腔里。   嗓门真大啊!   后面的小女道就偷偷捂住了耳朵,又抬眼看看这位美将军。   等到这一天过去,美将军用过殿下的赐宴,往自己的军营走去时,城里来了人样子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他依旧骑着马,走在街上,天黑得早,夕阳落在他身上,许多妇人从街边阁楼的窗户里探出头,从门板后的缝隙里探出头,甚至是干脆大大方方站在街边,探头探脑,找个机会就将手里的小玩意儿往他身上扔的。   这一路的热闹,就叫刚从城外回来的吴玠兄弟看见了。   吴璘说:“厉害!”   吴玠说:“不许在军中那几个少年将军面前提起!”   吴璘问,“提起就怎样?”   “不怎样,”吴玠只说,“你看种十五和那个党项小子,但凡殿下身边有个平头正脸的,他俩都少不得一番打量,心里指不定怎么骂狗贼呢!”   吴璘就说:“好在不干咱们的事,城中这样热闹,咱们且看热闹就是。”   吴玠就不说话了。   等弟弟又重复一遍时,他才说:“你要看热闹,还有一个大热闹要你看的!”   这个热闹和美丽的萧高六、刘锜没什么关系,和正在骂狗贼的李世辅种冽也没关系。   又有一支西军穿过了黄河,正在逐渐向着赵鹿鸣而来。   但这支西军就很不寻常,沿途的百姓一见过他们,立刻就议论纷纷,那些议论飘飘洒洒,比士兵的脚步更快到达了武乡。   他们说,这支兵马很吓人哪!   “他们连个笑脸都没有。”沿途某个村庄的百姓是这样提起的。   第二个百姓就接话,“黑着一张脸!”   “除了脚步声,连说话声都没有!”第三个百姓这么说。   第四个就说:“看着就跟阴兵似的!”   走过那个小村庄时,脚步带起的风也是冷硬的,旗帜上像是有黑云笼罩着,将这支寒冷的军队送往更往东的地方。   “他们连影子也没有!”   ……这就有点夸张了。   听热闹的武乡人提出了质疑:“他们到庄子上,不歇一歇脚吗?”   人人都是要歇脚的呀!   哪怕是那些被长公主的威名所震慑的军队,不敢进村庄里大肆劫掠,强抢妇女,可他们也要牵走族老献出的两头猪,两瓮酒——那毕竟是“箪食壶浆”的王师待遇嘛。   但这流言传过来时,就没这一项!   这也是“阴兵过境”的理由之一!   这支军队有一位骑着黑马的将军,很威严,长着一张像是从未年轻,也不会老去的脸,那黑马也冷硬极了,像是铁铸成的。当他看到族老卑微地站在村口,身旁的板车上堆着的酒,板车下拴着的猪,他的目光冷酷而傲慢地划过去了。   那些士兵也跟在后面,沉默地走过去了。   夜晚降临时,他们自然也会安营扎寨,但没有士兵随便出营,四面劫掠。他们都有军官带着,一队一队地出营,拾柴挑水,回营造饭,那炊烟升起时才有了点人间烟火气——可天不亮,他们拔营又走了!   传到殿下耳中时,殿下就笑,“这不是在夸他们军纪很好吗?”   “也没错,”尽忠也笑,“就是太好了,好得跟阴兵似的。”   殿下说,“吴玠是他麾下之人,请小吴将军来一趟吧。”   小吴将军来了,面上就有些为难。   “我很敬重这样的人,”她说,“待曲经略来时,我要亲自去迎他。”   小吴将军就更为难了。   赵鹿鸣有点纳闷,“有什么我处置不当之处吗?”   “曲经略他,”吴玠说,“他在河西很有人望,他既有善战之功,又军纪严明,因此士庶皆爱之。”   “然后呢?”   吴玠有点说不下去了,但赵鹿鸣就恍然了。   “他必定有些恃才傲物的性子。”   那可真是太傲物了。   这位镇戎军经略曲端到底有多傲物,吴玠最后就说了一句话:   “经略已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臣曾前往,想知他何时进城拜见殿下。”   嗯,她继续很认真的听着,“然后呢?”   “他说,军务繁忙,暂无暇相见。”   公主身后的人都在浅浅地吸气,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奇葩——要知道西军虽然有些兵士胡作非为,但武将们到了她面前都是规规矩矩的啊!   这个曲端!   这个曲端他怎么是反过来的!   他的士兵被他管得规规矩矩,一声也不吱,可他自己怎么就放飞到了这个地步!这是傲物吗?这根本就是在质疑她的指挥权吧!   吴玠很为难地僵硬着脖子,停了半天才把话说完:“若是,若是殿下有正事相商,请殿下入营内帐中相叙。”   怎么办?   吴玠走后,公主身边的坏家伙们立刻开始了头脑风暴。   去吗?不去吗?是用点赏赐收买他,还是像之前对某支不听话的西军那样,长枪大炮架起,用准备火并的气势压倒他?   “不太行,”王善小声说,“曲端善养士卒,真打起来恐怕也是一场苦战。”   他们嘀咕了半天,最后一起看向公主。   “殿下以为呢?” [311]第一百五十四章:勇敢者游戏   赵鹿鸣的车驾从武乡城的土路上经过,向着城门缓缓而去。   这座城门并不高大,它的轮廓甚至有些残破,有民夫正在上面,用一些搅拌好的,具有粘性的泥土去修补它。   这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光是将那些泥土从冷硬的地里挖出来就是一项工程。   可有人只会觉得他们太慢了,比如说在城墙上走来走去,偶尔大声叱骂这些民夫的监工,又比如坐在马车里,将目光向上一瞥的蜀国长公主。   那城墙的破旧几乎令她也无法忍受,尤其是它在和城墙下往来的人做对比。   往来的自然不是士兵,士兵们被约束在军营中,多半在城外——往来的是那些西军的武将。   他们抬起头看一眼这座河东腹地的城池,再向下看一眼走过的河北兵,那眼睛里就会浮现出一层傲慢的神气:   真不像样!   他们的眼睛是这样说的,这城池也不像样,那些河北兵也不像样,尤其大宋近些年来一直在和西夏打仗,西军经营的坚城,西军最精锐的士兵,与这里真如云泥之别。   自然那些人是不会说出口的,但她都看在眼里。   也记在心里。   马车忽然停下来,尽忠跑过来了。   “萧将军求见殿下。”他说。   “嗯?”她有点意外,让王穿云掀开帘子望了一眼,然后就一点都不惊讶了。   马车外不仅有萧高六,还有百余名契丹精兵。   这可不是宋人想象中那种肮脏褴褛,散发着臭气的蛮夷,相反他们相当的干净漂亮。   每一个士兵从头盔到发辫,再到铠甲和戎服,皮靴与腰带,不仅不染尘埃,铁甲上明光铮亮,还泛着冷冽的寒光。   萧高六也是如此,他走过来向她行了个契丹人的军礼,那张瘦长脸带着一种谨慎而严肃的神气,可他的仪态又显得颇为骄傲与威严。   “殿下要出城,入曲端营寨,何不带上臣与这一队兵卒护卫?”   她眨了眨眼,“李世辅与种冽也要随我一同前去,都被我拒绝了,你不知吗?”   “臣知道,”他说,“但殿下不曾拒绝臣。”   她就笑了,“那我现在就拒了你,萧将军,曲端是我大宋的臣子,他岂会对我不利呢?”   “况且臣还是个契丹人。”萧高六说。   她不说话了,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契丹武将在暗示她一些别的什么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   “萧将军也是位善于治军驭下的良将。”她说。   萧高六低了头,“臣只是一个武夫,领兵前来,只为壮殿下的声势。”   赵鹿鸣探出头去,又看了看他领着的那队士兵。   从耶律余睹到萧高六,都不是辽朝没名没姓的人,这些士兵也是如此,他们也都曾经有个很不凡的出身,因此充作仪仗队时,就特别的有震慑力。   公主改变了主意,“那就请萧将军护送我一程吧。”   萧高六低头,嘴角露出了一丝笑。   “是。”   除却公主出行时要带上的宫女和内侍,以及几十名灵应军外,这一队契丹护卫特别的显眼。   他们的威仪和风度很快就引起了百姓的议论,百姓的议论又很快就引起了进出这座城池的武将们的注意。   等到这队兵马来到曲端营寨的辕门前时,城中已经是议论纷纷。   但赵鹿鸣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在马车里看着王穿云在笨手笨脚地做些什么针线活。   王穿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道袍,看着像是能和马车里幽暗的光线融为一体,她看看就像有些发困似的,眼睛半睁半闭。   马车终于停下了,外面有些说话声。   她继续假寐,过了一会儿,尽忠的声音似乎高了,里面夹杂着几句叱骂。   又过了一会儿,有甲片摩擦的声音与脚步声一同靠近了马车。   “臣镇戎军都虞候康随,恭迎殿下车驾。”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她掀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曲经略呢?”   “经略军务繁忙,不能出迎,”康随面不改色地说道,“正在帐中等待殿下。”   “嗯,”她依旧很平和地应了一声,像是根本没看到满脸怒容的尽忠,“那咱们入营就是。”   “恕臣无礼,”康随说道,“殿下车驾中,这队契丹卫士不能入营。”   “为什么?”她问。   “这是经略之令,”他说,“臣只管奉命。”   相当的蛮横不讲理,而且这种态度可以说是针对契丹人,但更可以被认为是在针对她,所以尽忠才会破防。   但公主依旧很温和,没脾气,“那就依经略所言吧,请萧将军领兵在营外等候就是。”   萧高六并没有立刻听从她的话,而是沉着一张脸,走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着康随,手也放在腰间的佩刀上。   “不要紧,”她说,“我观契丹儿郎皆有雄姿英发,就算是立于此处,也能护我周全。”   康随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马车又缓缓地走起来了。   尽忠还在马车外小声骂:“真是岂有此理!”   曲端领的兵多,营也大,马车缓缓经过辕门,她透过车帘往外看,就很赞叹:“他真是个治军的高手,营寨这样整齐,士兵行止也都井井有条,你可见过这样的军队吗?”   王穿云也凑过来瞧瞧,说:“可他骄横。”   赵鹿鸣就微笑着看她一眼,王穿云就不说话了。   到了第二道营门前,也就是从前军走到中军营时,马车又停下了。   康随说:“经略有令,灵应军不许入营。”   “这是殿下的亲卫,”尽忠说,“曲端凭什么不让他们进!”   “臣只管奉命,”康随说,“若殿下不许——”   “你待如何?!”   “臣只能卸了他们的铠甲兵刃,请他们在此等候。”康随说。   赵鹿鸣掀开帘子时,看到尽忠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不要紧,”她的声音依旧很温和,几乎透着些懦弱,“就依曲经略行事。”   马车继续往前走,这次脚步声变少了很多,她身边灵应军护卫和契丹护卫都不在了,只剩下几个内侍跟着她,内侍们能有什么战斗力呢?   王穿云的表情就变得很凝重。   她掀起帘子往外看看随行的尽忠,尽忠的表情也很凝重。   赵鹿鸣此时就很想说点什么,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马车终于是彻底停下了。   康随站在马车下说:“请殿下下车,中军帐已至。”   她带着王穿云走出来,一步步下马车时,忽然又看了这名武将一眼。   “我是想不到比这个更苦的差事了,”她声音很轻,“我身边的中官被我纵得有些小脾气,将军不要放在心上啊。”   康随像是个木头人,依旧是低着头应了一声。   她也不再多说话,下了马车,看到中军帐里已经有曲端的亲兵将帘子卷起,她领着王穿云和尽忠就往里走。   此时康随忽然走到她面前,说:“殿下,诸位中官也要留在帐外。”   她安静地望着他,这个陕西汉子一直是很镇定的,但此时眼神就有了些躲闪和狼狈,不敢去看她。   躲闪和狼狈是很单纯的情感,可过后咀嚼起来,就会生长出别的东西。   她就依旧说:“好。”   曲端的中军帐和他骄横的风格并不相称,不仅不相称,而且有一种违和感。   她不是没见过西军的武将,她挨个去他们营中看一看时,也大概知道了他们的装饰风格——豪奢且混乱,没有什么美感,但会把自己得到的所有值钱东西都一起堆出来给人看。因此整座军帐就显得颇具暴发户气质,金光灿灿。   但这种军帐是被朝廷和读书人所认可的,大家觉得武人就是这个模样,大家也觉得武人就该爱钱,毕竟你们这群不读书的贼配军要是连钱都不爱了,那你们是想爱点啥啊?   曲端的中军帐就看不出爱钱。   进门往里看,屏风上挂着一幅地图,两侧摆着好几个书架,上面满满的都是书。书架原本曾经刷过漆,现在也都脱落了,因此就衬得军帐颇为破旧。   但就在这破旧而朴素的中军帐里,在曲端帅案上,竟然也摆着一只粗陶瓶,里面斜斜地插着一支含苞欲放的白梅。   曲端就坐在帅案后,两侧站着他的武官们。   见她只领着一个小宫女进来,他便起身走出帅案,来到她面前,向她行了拱手礼。   “介胄之士不拜,请以军礼见。”   他这样说的时候,身上的甲片轻轻碰撞,发出了河流中寒冰互相撞击的声音。   就在这一瞬间,赵鹿鸣感到身后的王穿云浑身都绷紧了。   她带着一个小宫女,孤身来到他的军帐里,天气寒冷,她里面穿着一件道袍,外面披着一袭氅衣,除此之外,她浑身素净,连一片玻璃都没带上。   曲端和他的武官却是着甲的,全副武装。   她看着他,既没有对他说免礼,也不准备斥责他这一路的胆大妄为。   她就是这么静静地打量着他,上下打量。   曲端也站的很稳,任由她打量。   但他身后的那些武官们就没有他这样的镇定,这一幕太诡异,也太危险,军帐里明明没起炭盆,有人脸上却流下了汗珠。   最后是曲端先说话的。   “请殿下入座帐中,”他说,“臣领诸将于帐下听询。”   她轻轻地扯了王穿云一下,这一下也被曲端看在眼里,他又加了一句:   “臣当知无不言。”   ————————   回来了,今天先正常更新,家里的事还没完全结束,忙完了再补…… [312]第一百五十五章:有好事   长公主走了。   这次曲端倒是很客气,给长公主送上马车后,自己又上马一路护送,直至到了营门口。   当他看见营门口站着的“人样子”萧高六时,就冷笑了一声。   “殿下自有西军护卫,何劳异乡之客?”   有契丹人就露出怒容,但还没等萧高六说话,赵鹿鸣就看了一眼身边的内侍。   都是极其乖觉的,其中有一个人就说:“童帅倒不似经略,当年高看他们一眼呢。”   这话有些拗口,但西军是听得懂的,一言以蔽之:当年西军被拉去打大辽,叫人家一顿暴打。   甚至大多数西军士兵也没能灰溜溜地回来,因为“士卒自相践踏,伏尸百余里”,反正就是很刻骨铭心。   因此这个原本跟着童贯的内侍一开口,曲端就怒了,手扶在剑柄上。   长公主忽然开口了:“多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余地?”   她从进营到现在,态度几乎没有变过,始终是平静,甚至可以称得上柔和的。   “而今社稷有累卵之危,难道我辈不向京师兴事业,倒要逞口舌之利,行阋墙之事么?”   内侍立刻跪下,告了一声罪。   曲端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但萧高六的脸色就很好看,他甚至是笑吟吟地,向曲端行了个礼。   “我虽出身异族,却也知恩重义,我军穷途之时,全赖殿下搭救,我们契丹人,行军打仗的本事是不敢说的,只有追随殿下这一腔肝胆,一颗忠心罢了。”   后面的话没说,要是说出口的话就太难听了:我们再在营门前罚站,反正我们表了忠心。   至于为啥我们能表这个忠心,那当然是因为有对比组啊。   是谁我们不说,哎嘿。   萧高六的人气就又一次爆表了。   辕门前这点事,要说传也不该传得这么快,可为什么它就是传得这么快呢?   这次不仅是全城的妇人觉得他好,甚至就连灵应军、河北军、以及部分西军,也觉得他很好。   他简直好得像个汉人!   一个沉稳坚定忠诚勇敢默默守护公主的将军!   还带了异国风情!   这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长得还很英俊,能不能当殿下的下一任驸马,大家其实不那么关心——但殿下的好感度,他没理由没刷爆!   就连耶律余睹也给自己这个晚辈叫过来,小声嘀咕了些什么。   具体嘀咕些什么大家不清楚,反正契丹人的士气不仅一点没丢,反而还上升了,契丹人出门时那个胸膛,那个腰背,就挺得更直了,大家看到他们,就更和气了。   有些小道消息甚至说,吴玠还派自己的弟弟过来和萧高六比过骑射,萧高六也很乐意地应下了,大家都是年轻人,过后甚至成了至交好友。   一团和气。   但曲端大营这里就不太一样了。   曲端卸了甲,换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上扎着同色的幞头,坐在帅案后写起了什么东西。外面有风雪刮过,帐内却连多余的几盆炭火也没有,只有一盆在他脚下。   案上白梅盈盈,衬得他更像一位寒门文士,更生出几分高洁如鹤的气度,而不像骄横跋扈的将军。   他就是这样静静地工作了很久,直到有亲卫通报,有人进了帐。   “经略,”幕僚行过礼后开口就说,“城中一切无事,只是……”   “什么?”曲端依旧在写他的东西,头也不抬,“不要吞吞吐吐。”   “只是殿下身边那个女道,是有来历的。”   “一个女道,有什么来历。”   “她曾是个刺客,”幕僚说,“她刺杀过长公主,后来被殿下气度折服,追随在她身边。”   曲端抬起头,眼中全是惊诧,而在惊诧中又生出了一丝后怕。   他见长公主时,态度是很傲慢的,这其中有些考校,也有些是他自己的傲气。   长公主是个很年轻的少女,身上又有些“神异”的名声,这两点都不能令曲端信服,他是个久经沙场的男性武将,他还是个饱读圣贤书的文士,因此吴玠报功,几路陕西兵马陆续来到河东时,曲端原是有些嗤之以鼻的。   他很怀疑公主,可就算他想援救汴京,听从康王赵构的命令,他也必须随波逐流,渡过黄河后,跟着大部队从河东一路南下才行——而且大宋朝廷往下,既有威望又有地位的军事统帅,也就只有公主一人了。   况且曲端还有一些小心思,他治军这样严格,兵马战斗力与其他西军那些军纪废弛的渣渣们根本不能同日而语,要是公主不能对他青眼相待,那他岂不是明珠暗投了!   不行!   必须考考她!   考考她的胆量,考考她的见识,还得考考她能不能知人善任,委他以重任!   当然这场考试的结果,曲端是很满意的。   长公主的面容始终是沉静的,她的声音从容不迫,没有一丝一毫被他吓住的痕迹,而她的眼神又是那样的温柔真诚,她说:“我有河北兵三万,皆为新附之人,我在军中遍寻不到一个擅治军的人,今日见到镇戎军军容雄壮,法令素整,始知经略文武兼资,不逊卫公也!我必要请经略替我领兵,为我操练出一支真正的王师!”   她的话其实说得有点过,光是曲端这脾气就很难说“不逊李靖”这种话。   然而曲端听得很高兴,甚至微微眯起了眼睛,就像是一只被顺毛摸过的大猫一样,浑身散发出了愉快的气息。   虽然高兴,他还想得寸进尺一下。   “而今陕西五路军将至,旗令不明,金鼓混杂,殿下须择一人为帅,方足调度以拒敌呀!”   殿下端庄地微笑,“待西军齐至,我自然要选一位统帅,文武兼备,而声威足令西军敬服者,更推何人?”   听了这句话,曲端就完全满意了。   “殿下以国士待臣,”他慨然道,“臣当以国士报之!”   但现在他内心不笑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场考校里有些差点就失控的成分。   那个小女道要只是个女道,她见自己着甲相迎,大失礼数时,愤怒到极点最多也就是出声斥责。   然后怎么样?   曲端完全可以当做没看见没听见,他眼里根本没有这样的小女孩,她是跺脚还是尖叫他都可以完全无视。   但她要是个愤怒时就会不管不顾冲上去杀人的刺客,那可就麻烦了。   她能杀得了全副铠甲的自己吗?   不是完全没可能,曲端走近行礼时压根没防备——哪个武将会防备两个加起来没他岁数大的小女孩啊?!   可就算他避开了,这个小女道的行为都会改变这场会面的性质。   曲端又不是傻子,他就是想给自己即将面试的领导来一点压力测试,他又不想真对公主下手——他岂不成了国贼?!别说他从小受的教育不允许他干出这种大逆无道的事,他这群下属也不能接受啊!   但中军帐是他的中军帐,公主身边的女官为了护住公主,拼死搏命,溅了他,溅了公主一身血,这事再如何也是瞒不住的,到时他这辈子的仕途可就全完了!   曲端坐在那,心里有些混乱的忧虑,但很快又被他那股清澈的傲气给压下去了。   没问题的,他想,反正殿下信他!   殿下信他,敬他,用他,他是什么都不必担心的!   曲端就是这样开始了对河北军的改造的。   太好用了,赵鹿鸣只能这样说,太好用了。   西军的军纪本来就很废,但好歹还有点战斗力,而河北军压根就不是废不废的问题,那就是一群迷茫的吗喽,而改造吗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反正赵鹿鸣改造了,王善用计了,种冽也操心了,徐徽言也天天跑过去,效果肯定有,就是进程缓慢。   现在曲端拎着大棒子去了,这叫一个鸡飞狗跳,鬼哭狼嚎,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绝望的吗喽们用尽一切办法挣扎反抗逃避改造,但曲端是什么人哪?   人家可是想当公主她爹的人!他还能怕了一群吗喽?!   吗喽逃,曲端领兵去追;吗喽搞叛变,曲端杀得人头滚滚;吗喽大哭,曲端说哭?哭也算时间哦!   太残暴了。   几个山大王被砍了头,常小哥倒是因为最后关头没有狠下心参与叛乱,且有立功表现,比如说偷偷告密,被饶了一命,只罚去跟兵卒一起接受操练,同吃同住,同在大雪天里担水拾柴,挑粪刨坑。这位当初心怀梦想来到长公主麾下的山大王在短短十几天里瘦了一大圈儿,王善悄悄来看他,还给他带了些兵卒待遇吃不到的酒肉,常小哥就一边往嘴里疯狂塞肉夹馍,一边哭得直打嗝。   “唉,现在你们知道殿下的好了吧?”王善叹气道,“只是曲端声威甚高,殿下也难置喙呀!”   常小哥嘴里塞满了肉夹馍,一说话就往外掉渣滓,他抽抽噎噎地问:“就没人能治得了他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种冽刚刚登上台阶,一看到尽忠站在门口,种冽就浑身打了个冷战。   尽忠说:“十五郎,你抖个什么?”   种冽说:“内官,你冲我笑什么?你笑得我有些怕。”   尽忠还是在笑,笑得像是看到了一箱金子,“十五郎,殿下有好事找你!” [313]第一百五十六章:多一点儿   快要过年了,即使是在这个小小的武乡,即使西军的军旗快要将这里淹没,可时间的脚步是片刻都不等的。   它不等继续向着河东而来的西军,也不等正集结在沁城下的金军,它自顾自地向前走,于是那些整日忙着被整合操练,重新习惯各营旗令金鼓的士兵们也会抬起头,深深地吸一口气。   空气里似乎有甜滋滋的香气,河东人过年时,各有各的期盼,各有各的忙碌。妇人要裁制新衣,要洒扫庭院,男子要挂祖先神幛,要准备贡品,除此之外,他们还得给小孩子备一份礼物。   一份芝麻糖,这玩意儿并不算很金贵,只要不是穷得落魄的人家,就算不是自己做,也能在货郎手里买一块儿回来,珍之重之地用纸包着带回家,然后小孩子就要开始数日子,数一数自己哪天才能得到这份奖赏。   要是那些殷实人家,那就可以自己做了,具体怎么做,做成什么样子,各家有各家的心得,但万变不离其宗,都是拿饴糖在炒出香味的芝麻里滚来滚去,滚完之后,芝麻那厚实的香气和饴糖的清甜就混在了一起。   咬一口,怎么样?怪不得小孩子那么馋,士兵们闻到这股味儿也馋,鬼鬼祟祟地就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大子儿,张望着今日哪个幸运儿可以出营去呀?能不能替哥哥买点糖回来?咱们也要过年嘛!   是是是,是马上就要打仗了,可打仗和过年有什么关系?吃块糖总不违反军令吧?就算违反,曲经略也不能抡着大棒子就冲过来吧?   他不是天天都在训那群河北蛮子吗?   但也不绝对,有人就赶紧凑过来嘀咕,经略可不是河北人的经略。   经略是全军的经略!   只要曲端自信起来,还有别人什么事儿啊!   那一日“细柳营”的风似乎渐渐地消散了。   原本有些人说,曲端给了公主那样一个下马威,就算公主没脾气,公主身边一群有脾气的人,难道都忍了?是可忍孰不可忍!快打起来!打起来!俺们要看血流成河!   但诡异的是,公主身边所有人都忍了。   公主还公开夸奖了曲端治军有方,颇有细柳营的风采,古之名将,想来也不过如此吧?   这群看热闹的西军瞠目结舌,有不死心的就继续私下里找人问问:“殿下真忍了?”   没门路的问下面的人,下面的人不知道,手眼通天的问到了公主身边的内官处,尤其是那个尽忠。   眼睛长在天上的一个人呀!仗着自己是公主身边的大宦官,礼从来是不少收的,这次也是,收了人家一匣子金灿灿亮晶晶的东西之后,才纡尊降贵地露出一个笑。   他从袖子里抽出的手帕是皎然如雪的,他那双手可就不是,上面也有几道疤痕,一见这个西军的武官往那看,尽忠就很矜持地说:“跟着殿下在苇泽关时落下的。”   “怪不得殿下宠信中贵人!到底是经霜历雪,更信何人哪!”   这位内官就轻轻地撇嘴,“这又不是在陕西,你也不要哄着我了。”   对面露出个苦瓜脸,“实在是经略搅得咱们不得安宁呀!”   曲经略他,他都想当长公主的爹了,难道他能甘心只做长公主一个人的爹吗?   那必不能够呀!   长公主将河北军交给他了,这是事实,有印鉴和公文,曲端是领了令上岗的,河北军只能噙着眼泪忍受着他严苛的军法,并且在这炼狱中被动地磨砺自己,改造自己。   可曲端并没有拿到节制西军的公文呀!   他怎么自发给西军当起了爹,不仅管自己镇戎军的事,还连同其他几路的军纪一道管起来了?!   关键是这个人平生爱好除了看书写诗之外就是当爹,他不受贿赂,不爱女色,也不听比他身份低的人阿谀奉承,他觉得那些话全部都是垃圾,他本来就很好很出色,用不着他们叨叨叨。   他连阿谀奉承都不听,自然是更不听劝阻的!   他就是觉得自己做得对!   每天早上卯时士兵们起床,曲端已经早起读过书、练过剑、吃过饭,骑马跑出去开始巡营了,他这一巡,那就是一辈子——不对,是一整天!他巡自己的营,巡河北军的营,也巡其他西军的营,看看哪一营的士兵没有老老实实在营中,老老实实地操练,看看有没有人喧哗,有没有人跑出去鱼肉百姓,只要逮住了,身后的军法官兜头就是两棒子打倒在地,拖回去军法处置。   都没有吗?那看看操练得怎么样?神臂弩咋样?斧兵咋样?马步兵协调咋样?不咋样?真菜!这次不打小兵了,来打几个都头,再打几个虞侯吧,不行营指挥使也拉过来打两巴掌。   都打完之后,曲端神清气爽地回去了。   回去就完事了吗?   那还是不能够呀!他回去处置完自己军中和河北军中的庶务,再给各路文职也挨个叉出去叉回来后,他这人连午睡都不午睡的!他又精神抖擞地跑出来啦!   他连契丹人的军营都看!   他甚至想当耶律余睹的爹!   赵鹿鸣坐在自己的静室里,四面素白,墙上挂着三清像,她手里拿着个小锤子,静静地在那敲面前的小磬。   敲完了,就问:“那你同他说什么了?”   尽忠垂着眼说:“奴婢只管伺候殿下,又不曾领过军中之职,经略气盛,奴婢也须避他一头呢。”   他说完之后,想想又说加了一句,“他们瞧着忿忿的样子,奴婢也只好劝,这军中如今只有镇戎军军容最肃整,也难怪殿下宽容待他。”   赵鹿鸣就又敲了一下小磬,看尽忠盯着这个小玩意儿看,忽然反应过来将手里的小锤子一丢:“我不用你猜谜!”   尽忠就低眉顺眼:“奴婢不曾揣度殿下的心思。”   “嗯,嗯,”她说,“你瞧着也不恨他。”   尽忠依旧是低眉顺眼的,脸上一丝怨恨也没有,可她心中却很笃定,这人是恨死了曲端的。   那位全军之爹惹到的人挺多,但惹的程度并不相同,大部分人只是讨厌被他管着,有些希望他赶紧被扯下来,有些人希望最好捧他一把,什么时候给他送进朝廷去,当全朝廷的爹。   总有一天他会碰壁吧?这世界也不是无限大吧?什么时候被人套麻袋塞进一路南下的马车,送他去海南岛上吃甘蔗才算解了大家心头这口恶气呢!   除此之外,至少目前,没有什么人和他结了死仇,他当了太多人的爹,这种“在座诸位都是垃圾”的态度反而让大家不乐意为了扳倒这个大爹付出太大代价。   不错,他确实爹了我一脸,可他也爹你了啊,凭什么让我上去咬他?要出头怎么不是你出头啊?   但尽忠就不太一样。   说不上是因为忠心,但和忠心也能勉强挂钩:   曲端损害了她的威严,这被尽忠认为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宦官没有根基,他们全部的权力来源就只有他们的主君。   他的主君可以打骂他,责罚他,但只要不将他从身边驱赶开,他就会继续分享主君的权力,沐浴主君的荣光。   可要是主君的威严被损害了,主君本人被人看不起了呢?   这就很麻烦,一个连宦官的主人都不尊重的人,怎么可能去尊重那个阉人呢?   这事儿在尽忠这里性质就变了。   可就像赵鹿鸣看一眼跟过童贯的宦官,那宦官就能准确说出她想要他说的话,尽忠也知道现在他该是个什么表情。   宦官们从生到死最要紧的不就这点事儿吗?研究主人的心思,并且满足它。   他嘻嘻地一笑,说:“奴婢恨他什么?奴婢又不是他儿子。”   她就也忍不住笑了,说:“你现在这样,很好。”   尽忠就很恭顺地说:“殿下一直瞧着奴婢,奴婢一直好,那才是真好呢。”   尽忠出门时,王穿云正好端着一盘芝麻糖从台阶下走过去,这小女道就站定了。   “你刚刚说什么呢?好不好的?”   “我和殿下的话,你也要打听,”尽忠说,“脑子还是不多。”   王穿云看着他凑过来在芝麻糖里挑挑拣拣,就皱眉,“外面的人都很爱戴他。”   那芝麻糖是新做出来的,还没凉,有些热气在里面,却又包着,尽忠捡了一块扔进嘴里,刚嚼了两下,就被烫得跺脚,“谁啊!”   “曲经略啊。”   “偏又提他,”尽忠说,“我也爱他,殿下也爱他,成不成?”   王穿云说:“不对。”   “哪里不对了!”   “殿下待他,”她说,“好像以前待我,就像待小孩儿一般。”   尽忠终于不跺脚了,古怪地看她一眼,“你脑子突然又多起来了,也就只多了一点儿。”   “哪一点儿?”   “你去殿下面前问吧,”他嘀嘀咕咕地又抓了两块芝麻糖走开,“这东西谁做的?能多加些芝麻吗?不要这么甜!”   “是外面送来的!”王穿云说,“一会儿要给曲经略送去呢!”   尽忠就给嘴里的糖全吐地上了。   给曲端的东西,干嘛送到公主这里来?   老百姓说,送军营他们不收呀!   小内官们就是一张很难看的脸,说:“你们是日子过得太好了,钱多烧的吗?给他送东西干什么?”   老百姓们就说:“过年啦,想请经略也吃块糖,表表心意嘛,就因为日子不容易,所以更得送!”   毕竟有对比在。   曲端当西军的爹,西军是很不乐意的。   可军纪被他拿大棒子收拾过一遍之后,别说是小小武乡,整个河东的宋军都知道小心翼翼了,毕竟公主还待他们客气三分,况且性情也没那么的严厉,犯在公主手里,可能还有半条命,犯在虐待狂手里,半条也没有!   于是老百姓们忽然就见到了沉默着从村庄外走过的军队。   村子里不会再丢一只鸡,一头猪了,有好奇的女孩儿猫在树后,悄悄看他们,也不需要将泥巴涂了脸,更没有人再大踏步走过来,一把挽住她的头发,将她拖到一个黑暗的去处里了。   曲端甚至还爹到了李素面前!   他还要问问:“粮食征得如何?可给百姓们留了过冬的口粮不曾?军粮不够吗?不如我去宴请几个大户吧?”   李素就说:爹得好!   尽忠听完也没办法了,呸呸了两下之后说:“我就想知道,他能服众吗?”   王穿云就一愣,说:“也不要他服众啊,领军的不是咱们殿下吗?”   尽忠脸上就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又多了一点儿。”   ————————   这两天好忙……稍微水一下,大家……大家多担待。 [314]第一百五十七章:老种相公(补)   之所以大家蹲在武乡,不是因为这里人好醋好风景好,而是因为金军在堵着沁城往南的道路。   金军也在努力收集情报,但他们的情报就慢了半拍。   蒲察石家奴现在正在琢磨:那位灵鹿公主的“西军”,到底是真是假?   他召集麾下的幕僚就研究,如果说“西军”是真的,那为什么之前苦战遇到的都是契丹狗贼啊?   你号称陕西五路,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那得是多少兵马?   有这些兵马,你挤都能给我们挤出关去,干什么还要让契丹人一座房,一间屋地争夺呢?   那旗帜不是就在城下飘着?不能光飘不动吧?   他的疑惑就送去了京城下,完颜粘罕还在那里围城,一看到蒲察石家奴的信,也觉得很诧异。   大家就说:“还是该试试他们的轻重。”   另一方面,消息传回来时,蒲察石家奴又问:“军粮可够么?”   完颜粘罕的使者说:“京畿之地是极富庶的,虽说去岁经过一次劫掠,也还不妨事。”   女真老兵,互相不玩心眼,既真诚,还透着一点体贴。   这体贴到了蒲察石家奴这儿,这位完颜外甥兼女婿就更睡不着了:“太原至此的路绝了,咱们拿什么给元帅运粮?”   众所周知,东路军不能当飞翔的女真人,西路军更不能啊!   现在完颜宗望还没有攻破真定城,千锤万凿,烈火焚烧,这座坚城就是死咬牙守着。   不仅守着,里面还有几个胆大包天的,比如说那个叫岳飞的就跑了出去。   初时完颜宗望不知道,他一听说公主将太原的路给断了,立刻就分兵南下,要再打穿一次从河北到开封的道路。   本来是片大平原,没什么不能走的。   但他们在平原上一赶路,那些修得结结实实,却很不起眼,像一个个坟头似的邬堡,悄悄就冒出来了。   宇文时中老师很忧愁,说:“靠此辈义勇,终究不是取胜之道啊。”   岳飞就说:“虽不能胜,但可守京师于不败之地。”   宇文时中还是不明白,“我军既不敌贼寇,义勇又有何能为?”   岳飞就得慢慢地跟他说:义勇能干的事,可多啦!   金军有骑兵,但金军不是只有骑兵,况且骑兵就算能忍饥挨饿,战马也不成,他们也需要运粮。   完颜宗望的思路很明确,事急从权,不行就围住并跳过真定,拿到下一个,再下一个河北城池,重新构筑出一条通道,给西路军一条退路。   岳飞的思路也很明确:想得美。   第一批的先锋到城下是很容易的,但原来那些投降过他们的城池变了个样子。   城上的人说:对不起,你们给的虽然多,可殿下给的也不少,而且我们后方还有个宗帅在镇着,要不你先跟他打一架?   金军就恍悟,哦,去年的大名府是安静的大名府,杜充躲在城里不吱声,不发一兵。   今年的大名府是宗泽在守,宗泽怎么可能安安静静呢?   第二批的金军带着辎重继续往南赶,大名府的兵马就突然冲出来了,跟附近的邬堡一起,给辎重截在路上。   也不要他的,也不追求杀敌,有火油扔火油,有火把扔火把,远了扔不准,就骑马冲锋离近了再扔。   尤其如果是宗泽自己,他是未必能胜过金人的,宗泽老爷爷这辈子也没正经打过仗啊——可岳飞跑过来啦!   宗泽站在城上,看着凯旋的队伍,以及“岳”字大旗,就感动得抹眼泪,说:“鹏举有今日之功,多亏了阵图的教导啊!”   等到这群只跑了几百里就被饿回来的金军将消息传给完颜宗望,这位菩萨太子气得就又砸了一次佛珠。   真定的城墙,被砸烂了又修补,每一层都叠着血,每一层都叠着宋军的骨头。   它已经变成了一座墓碑,一座记载着许多人最后一口气,最后一声怒吼的墓碑。   可那墓里的人还不肯就死,他们就算已经被送到那条河旁,也要转身走过来,带着他们已经残破腐朽的身躯走回来,站在城墙上,站在城墙下,充满蔑视地向对面的女真人扔出一块石头。   凭什么啊!   那里面甚至还有李良嗣的儿子!   那种蛇鼠两端的人不是应该第一个开城门吗!效忠大宋,大宋能给他们什么?凭什么他们还要死撑着!   被城中的烈火烧坏了半个头皮的李俨站在城墙上高呼:我信的是公主!   城墙下的宇文时中原本很感动,听了之后就摇头,想劝一劝,又叹一口气,说:“我是为了大宋的。”   刘韐就很乖巧,说:“我等都是。”   但宇文老师又说:“可若不是长公主奋勇,咱们也撑不到现在。”   城墙上的人知道,城墙下的人也知道。   完颜宗弼说:“她不死,他们是不会降的。”   大名府还有援军,千方百计来支援,整个河北还有粮草,源源不断地汇聚起来。   送不到真定,就翻太行山,送去武乡。   就在这个岁除将至的时候,赵鹿鸣甚至还收到了宗泽送来的新年礼物。   一匣河北的泥土,泛着暗红的色泽,冷硬如冰。   必须打断公主的骨头,而后宋人的士气才会一泻千里。   蒲察石家奴在询问过完颜粘罕的使者后,也确定了这一点。   “咱们西路军自己的仗,不能指望宗望郎君千里来援,”他说,“她既将重兵放在真定,又要要南下救援京师,咱们就在这试一试,看看她手里到底是支什么样的兵马。”   不错,灵鹿公主诡计多端,很擅长干这些个坏事儿,拉大旗扯虎皮,可虎皮扯到大军堂堂正正对决时,终究是要扯破的——她至今也没赢过这么一场对金军的,决定性的战役啊!   只有赢了这一场,她才能真正打通救援京师的道路。   只有赢了这一场,金人才能打通西路军的粮道。   大家的理由都如此充分,因此这场战役就显得如此瞩目,蒲察石家奴还得多问一句:   “而今西军,拜何人为帅?”   曲端骑马走在路上,忽然打了个喷嚏。   身后跟着的一串儿骑士还是沉默的,可他们看见道两旁小贩摆出过年的玩意儿,也很想探头探脑。   那其中甚至还有灵应军小道士在逛街啊!   镇戎军的骑士们就很羡慕,因为经略不是没试图给道士们当爹,可道士们说:“小道头上自有三清在。”   有三清了,曲端就不好再给三清当爹了,只能拿军纪框一框小道士们,可这群人又说:“小道是修道之人呀!”   曲端就要骂了:你们是蝙蝠吗!打仗时是士兵,发粮饷时也是士兵,偏出来摆摊骗老百姓钱的时候又是道士了!你那个符,那个那个那个镇宅的,平安的,还有打胜仗的符!包灵吗?不灵我可要抡大棒子打你了!   当然他没能坚持下去,因为消息传到长公主耳中,长公主就一本正经地写了一堆符,给麾下的武将们挨个发了一遍。   “灵应宫清素,没什么能送你们的节礼,”她笑道,“只有我亲手写的符箓,算是图一个吉利吧。”   曲端收下的时候很尴尬,还想再爹两句,但殿下就说:“我自幼修道,经略所言自有道理,不过还是等来日见到我爹爹时,再同他论道吧。”   这话经略就记下了,并且心里还认真想了一些有理有据,怎么给太上皇当爹,劝阻他不要不干正事,修仙修得这么疯的谏言,句句都确实是很有道理的。   扯远了。   总之曲端打了一个喷嚏,这个喷嚏让他下意识往街上看了一圈,并且在前面看见了骑着马正走过来的种冽。   种冽也见到他了,就勒住了马儿,还跳下马向他行了个礼。   “经略辛苦。”他笑呵呵地说,“将至岁除,军务仍不懈怠哪。”   曲端有点想下马,毕竟这是种家子,和其他阿猫阿狗契丹人都不一样,可他又想一想,自己论年纪也可称是种冽的长辈了。   因此他骑在马上,倒是很和气,“十五郎,你不在营中,可有什么事吗?”   种冽还是笑呵呵,“殿下有差事叫我,一会儿须得出城一趟。”   曲端就皱眉了,“我听过一些市井流言,十五郎,你是将门子,不可自甘堕落,当勤之眠之,慎之戒之。”   小伙子就很恭敬地站在马下,听经略教训了一番。   教训完了,曲端又说:“天冷路滑,行路须小心些。”   种冽就说:“是。”   一切都很完美,这个喷嚏什么也没改变。   曲端也有自己的事,也要出个城,不过种冽是往南,他是往北,他去城北查验一下军粮,这是很重要的事,尤其他将为大军统帅,哪怕是微末之处,他也断不能掉以轻心。因此这些日子里,他确实称得上殚精竭虑。   殚精竭虑,但快乐。   殿下不是说了吗,统领西军,自然是要人望战功皆卓然于众,能够服众的武将,军中除了他,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呀!   这是殿下信任他,他自然也得将工作做好。   所以除了军粮,神臂弩在冬季里是不是调校保养过,他也要查验,士兵们的寒衣是不是完备,他也要操心,手脚的冻疮有没有治疗,治疗痢疾的草药有没有齐备?没有?来来来,告诉我是哪个辎重官在哪一条线路上出了哪个毛病?他年富力强,有充足的精力去和这架巨大机器上的每一个零件打交道而不怕累死。   他还要督促陕西五路的兵马赶紧过来,为此他甚至还会耍点心眼手段,丝毫不提起自己将要为帅的事——先骗过来!只要到了河东,那就落入他掌中了!   有了殿下的支持,他是什么都不怕的!   曲端去了城北,等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城南很热闹。   每一个老百姓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他刚开始吃了一惊,以为是金人有了什么动向,惊到了百姓,他既然当了河东宋军的爹,那河东的百姓自然也都成了他眼中的好大儿。   他策马向前几步,问向守城的士兵:“出了什么事?”   士兵们说:“不曾有事。”   “那百姓们为何齐齐——”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问题挺不对劲的,金军在南边,要是金人打过了沁城,百姓们也该向北跑。   况且仔细一看吧,大家脸上没有惊慌,拉拉扯扯,说说笑笑的,一看都是过去看热闹的。   他就问:“有人来?”   士兵说:“听说是种家军来了!”   曲端眼睛一亮!   怪不得种冽出城去了!原来是种家的兵马也到了!这可好哇!种家军的战斗力自然是很好的,但更好是他家子弟众多,世代将门,在西北的影响力也极大!这要是在他们面前登坛拜将,再打一个胜仗,从此他在西北可就不是经略一军的人才了!陕西五路,还有哪一路的将门能小觑了他?   他也要和韩白卫霍拼一拼,他也要在青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了!   各种复杂而喜悦的情感混杂在一起,驱动着这个西军的明日之星,钦定之帅,以及命中之爹夹了一下马腹,轻喝一声,马儿就欢快地跑向了武乡城的南门。   当曲端到了南门的时候,天上飘下了一点雪花,落在了他的胡须上。   这一丝丝冰凉的感觉忽然钻进了他的神经里。   南门处旌旗、金鼓、兵戎,什么都对劲,好一支威武之师,甚至连公主也来了。   唯一不对劲的是这支兵马拱卫在中间的,是一辆马车。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被种冽扶着,正缓缓地下车。   长公主喜笑颜开,“老种相公今日既至河东,我等终于无忧了!”   西军所有跑出城的,和即将跑出城,正在跑出城的武将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只有曲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老种相公看到了他,笑呵呵地说:“正甫,我在终南山下,也听说过你的辛苦呀!”   曲端下了马,小跑着来到种师道的面前,说:“老种相公今日既至河东,我也终于可以放一放身上的担子了。”   尽忠在人群后小声对王善说:“你看那个人,终于笑不出来了!” [315]第一百五十八章:反诈,反反诈   要说老种相公,那真的是很老很老了——老到童贯要是活着,在他面前都不能称一句老。   老到他要不是名满天下的老种相公,他去别人家作客,人家都不敢留他住一宿。   岂不闻七十不留宿么?   这天寒地冻,车马劳顿,他来干什么呢?   就算那车子是种家特意收拾出来的,里面铺了厚实的毛毯,毛毯里还要藏一个暖烘烘的小手炉,让老爷子可以将脚放在里面暖一暖,可这路毕竟是从终南山到河东,这天气也毕竟是寒风呼啸,这人也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爷子。   就算是朝廷宣了他几次,他都没听宣啊!   当然不听宣的理由有很多种,比如说老爷子岁数真的很大了,身体也没有以前硬朗,寒冬腊月,就该守在自家的炉火前读一卷书,再在园中结冰的池塘里凿一块冰,试试他的空军技术是不是越发精进了呢?   所以曲端没想到他会来。   可现在见到种家那辆布置得很舒适,只要掀开一个帘子,里面就隐隐往外透着热气的马车,曲经略给西军当爹的梦就碎了一地。   拼年纪曲端是拼不过的,种师道不仅是当他爹的年纪,而且按照此时的习俗,曲端还得是他的幺儿;   拼出身,曲端有一个战死的爹,令他得以受父荫得官职,仕途就比普通大头兵顺遂许多,但种师道有一群战死的祖宗和长辈,种家子弟代代从军,战死沙场者不计其数;   拼战功,曲端自然在抗击西夏时有功,才会升任镇戎军经略使,但老种相公打了一辈子的仗,西夏都懒得提了,人家前不久还在京城下率兵拒敌呢!   名声就没啥好拼了,老种相公和小种相公都是天下人尽皆知的名将,百姓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那种,至于曲端,出了陕西大家就要问一句这人是谁啊?   拼个学识?曲端可是文武双全的儒将!哎呦这个也不能拼,种师道年轻时干脆就是个一路考上去的文官……   要不拼一下人缘吧?   老种相公虽说是种家军的首领,到底也不曾日以继夜以继日地拎着大棒子在大家门口走过,在大家家里走过,在大家的房前屋后仔仔细细检查过,更不曾认过这许多的儿子。   曲端想到人缘,心里又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光亮。   老种相公来了,西军统帅是没啥悬念了,论资排辈那是爷爷,还不是自封的。   陕西五路自然不是没有别的将门,可姚平仲骑着小毛驴一日之间从开封狂奔进蜀中,对着山石面壁修道去了,姚家解释不了这抽象行为,被朝廷给痛骂了一顿,脸面就算是没了。   折家当然也有名将在的,也是早年打西夏时刷到的战功,但是在梁师成守太原时,这位名将提兵来援,遇上了当时还没南下的完颜粘罕。   一代名将,叫人家暴打几顿,缩在黄河边上不吭气,存在感就没办法强大起来。   将门都呈现不同的颓,就给力挽狂澜的种家衬出来了。   尤其现在老种出现在河东,这更是很不寻常的信号。   西军的武将一个个跑出城,一个个跑到老种身边去执弟子礼,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老种笑呵呵的,也一个个应答回去,这群人不着痕迹地左一膀子,再右一膀子,就给曲端晃到后面去了。   但曲端还没反应过来,他还在狂想。   当名义上的统帅是不可能了,可实质上的统帅,他也不是没可能啊!   首先殿下很信他!   其次老种年岁已高,他根本没有充沛的精力整合大军!   最后他操劳了这么久,西军上下都看在眼里,大家心里一定很爱他!   有这三点,曲端想,他拿个副使的职位,替老种相公行使排兵布阵,杀伐决断的权力,这一点也不违和啊!   那钻进衣领里的雪花被这一股热气融化了。   曲端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他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自信的笑容,他已经想好了,老种相公要是提出请他当副手,他应当如何坚定而恭谦地应对——   有轻柔而温暖的东西,轻轻从他面前扫过去,惊醒了曲端的梦。   全军的爹孤零零站在人群中,像流水中的一块礁石,是呀,是呀,人群如流水,已经簇拥着老种相公向前了,曲经略,你怎么站在这里一动不动?今天这大喜的日子,你怎么不笑呀?   曲经略愣愣地看着从他身前丝滑分开,又在他身后轻巧合拢的人群,他眉目间似乎有被嘲弄的怒意,可更多的是孤零零的茫然。   天上的雪花还在往下落。   等到长公主为老种相公接风洗尘的酒宴还没开始,就有人跑过来说:“曲经略病倒了!他说是这几日太劳累的缘故,而今歇一歇就好了!”   长公主还没腾出一只手去顺毛摸摸曲经略。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在酒宴开始前的时间里,老种相公已经到了她的府上,在她的正堂——也就是中军帐中一边溜溜达达,一边上下打量挂在屏风上的地图。   尽忠很狗腿,叫人在椅子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皮毛,殷勤地请老种相公坐下看。   老种相公笑呵呵地说:“坐不得,我坐了一路,再坐就连这把老骨头都要发霉了。”   尽忠又请他吃一块芝麻糖,老种相公还是说:“不劳内官啦,家中有医官为我号过脉,说我有消渴之症,不许我多吃甜点心。”   接二连三地拒绝,直到长公主瞪了一眼,尽忠总算是结束了他的表演。   一旁恭敬站着,也在等待听老将军军事课的王善就小声问:“你今天怎么疯疯癫癫的,这也是殿下要你做的?”   “不是,”尽忠小声说,“我高兴,我乐意。”   “我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她实话实说。   她被十数万西军簇拥着,可她的面颊苍白如象牙,看不到红润鲜妍的色泽,她的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到明亮喜悦的光。   老种相公咳嗽了几声,“殿下怕了。”   这话似乎有点不恭敬,可殿下承认了,“我怕了。”   “殿下现在怕,胜过两军阵前怕,”种师道笑道,“殿下确实不曾指挥过这样多的兵马,欲思虑周全,因此才会心生惧怕,怕是好事,胜过踌躇满志,腹中空空之人。”   “老种相公此言,岂非私我?”她微笑着问。   “臣已至风烛之年,实不必行阿谀奉承之事,”老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不过臣确有谏言。”   “何事?”   “殿下不当于人前言‘惧’。”他说。   “老种相公并非外人。”   “臣也不行。”   她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但她很快从这种沉默的怅然里清醒过来,并且也收敛了自己的情绪。   她清晰、冷静、从容不迫地发问,“我欲击破蒲察军,老种相公有何良策?”   老种相公这一次就满意了。   他捻捻雪白的胡须,“殿下岂不闻,兵者虚而实之,实而虚之的道理?”   她在心里念叨了几遍。   “怎么讲?”   “殿下信契丹人么?”   “我信。”   “为何?”   “他们先为辽人,后为金人,而今降我,已是无路可走,”她说,“况且而今我军士气如虹,他们更没理由叛我。”   “既如此,殿下只要继续令契丹人为前军就是。”种师道说。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蒲察石家奴亦领精兵数万,我有西军之众,为何还要驱策契丹人连番苦战?”   种师道很平静,也很放松,老人甚至自发地坐进了尽忠给他铺好的软乎乎坐椅里,并且似乎“一不小心”,拿起了一块芝麻糖放在嘴里。   “殿下若无西军呢?”   她如果没有西军,也就是说手中只剩下数千灵应军,数千晋宁军,三万河北军,以及一万多人的契丹军,那她会怎么做?   这个选择她已经做过了,借西军的大旗给河北军,让他们当拉拉队迷惑敌人,实打实的硬仗只能是契丹人去搏杀拼命。一旦这些契丹人的阵线被击穿,后面就只剩下徐徽言——这是个文武双全版的宇文老师,随时准备殉国,但又有些打仗本事。   晋宁军的战线就很薄了,几千人在蒲察石家奴的金军面前经不住几轮冲杀,因此她的策略其实很冒险。   一旦晋宁军的防线被戳穿,后面就是乌泱泱的河北军了——说是乌泱泱的吗喽军问题也不大。   灵应军呢?   灵应军的用途可就太多啦!比如说他们得督战,得压阵,得分布在河北军之中,确保这些新兵不会在金军还没有冲过来,晋宁军的防线还没被击穿前,因为一些下雨打雷的原因突然惊慌失措,散作满天星。   她这套战术虽然冒险,但确实切断了金军从太原到沁城之间的道路和联系,顺便还收复了不少座城池——连蒙带唬,连坑带骗。   但现在蒲察石家奴察觉到了。   她忽然眼前一亮。   “老种相公是想要,继续行诡诈之计?”   如果金军认定了主力是契丹军,并且准备用尽全力撕开阵线,也撕开“西军”外强中干的面具,他们就势必要将阵线拉长,再拉长,也势必要承受两翼的巨大压力。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见到什么? [316]第一百五十九章:绝望的爹   宴饮是很热闹的。   作为整个西军中资历最老,甚至在武乡这座城池里,年纪也相当高的老种相公是宴会的主角,他坐在距离长公主最近的位置,接受着陕西这几路兵马难得一见的热情。   人人都热情。   热情的理由就太多了,都在酒里。   比如说,有了老种相公在此,殿下就有了主帅呀!可以干一杯!   再比如说,有了老种相公在此,西军也有了主心骨呀,还可以来一杯!   又比如说,曲经略怎么回来就病倒了呢?为了他的健康,我提议咱们再来一杯吧!   当然最后这杯不能这么说出口,但陕西五路,那些高级别的,读过书,甚至还曾与东华门耗子们同窗为友的安抚使或是制置使们都没有来。   他们负责节制留在原地的兵马,跑出来的就不归他们管了,世风日下,这群军头们开始各有各的主意,现在能跑来烧蜀国长公主的热灶,陕西那些不知兵的高级指挥官已经很庆幸。   这毕竟意味着他们还准备继续受大宋的指挥,至于到底听的是康王还是公主,谁在乎呀!谁敢在乎呀!不知道太祖开国之前的武将什么样吗?   所以来的武将都是狡猾又粗野的,就算不能说为了曲端的病倒干一杯,也会挤眉弄眼,拐弯抹角地说:“曲经略今晚没来真可惜啊,嘿嘿,嘿嘿。”   长公主微微低下头,余光就看见尽忠站在她身后,伺候得自然是很尽心的,像是全神贯注在给她斟酒,可眼睛里也全是“嘿嘿,嘿嘿”。   她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过老种相公没由得他们继续“嘿嘿”下去,他说:“我今日见的不是军容整肃,而是正甫呕出的一颗苦心啊。”   大家就臊眉耷眼地低了头,且先不“嘿嘿”曲端,还是再敬老种相公一巡酒吧!老种相公夸他是老种相公情商高,俺们自然是很佩服的!   至于曲端,反正他一时三刻且呕不死呢,要是真呕死了,那也不是咱们大家排挤他的缘故,必是阎王爷在下面孤苦伶仃,突感缺少父爱了!   老种相公见到这些臊眉耷眼片刻,喜气洋洋一宿的武将,就只好叹了口气,对长公主说道:“殿下,正甫虽有些跋扈脾气,确实是一腔忠心,他所行之事,皆是正道呀。”   她就从善如流地说道:“那我去看看他。”   宴饮还要持续很久,最尊贵的主客二人先离席虽然显眼,但并不突兀。   长公主一直保持着素净内敛的美德,不喝酒,菜也只吃了两三样素菜,她身上挂的头衔太多,又修道,又祈福,又守寡,反正一场持续数个时辰的酒宴她会早退是很合理的一件事。   老种相公离席就更合理了,人家七十六岁了!车马劳顿了一路,现在不让老爷子洗洗脸擦擦手泡泡脚,喝点清淡的羹汤漱漱口赶紧上床睡觉,偏要他狂饮到天亮,怎么,你是曲端请来的救兵吗?   而且这两位走了,曲端又呕心了,大家就忽然之间放松下来了,正可以勾肩搭背,将美酒不要钱似的狂灌一气,再探头探脑问问可有什么唱曲的美人没有?没有?不要紧不要紧,大家也是被管了这些天心有余悸,没有姑娘,来个清俊的少年乐师也行,总之让大家饱饱眼福,还不用提心吊胆怕被大棒子打!   长公主走在长廊里,前面有人提着灯笼缓缓地走,忽然停下来。   她见了就有点吃惊。   “李大郎,你跑出来做什么?”   李世辅说,“殿下这几日因军务故,一直不曾稍歇,此时还要去看望曲经略吗?”   “金军集结,过几日就有一场大战,他此时病倒,我岂能不关怀些呢?”   李世辅似是有些踟躇,但踟躇之后又很大方地说:“而今大宋的社稷江山,全系在殿下一人身上,殿下再番军务繁忙,也当珍重身体才是。”   她听完这一段就说:“你手里拿着什么呢?”   李世辅刚刚的大方和镇定就全不见了,支支吾吾的。   “后日便是岁除,”他说,“臣只是,只是……”   她伸出手,“拿来。”   后面有宫女抿嘴笑,但是不出声。   于是李世辅就拿出了一只缝制得很精巧的布老虎,有点尴尬。   “臣只是在集市上看见……嗯……”   似乎是尽忠接过的,嘴里还“啧啧”了两声。   交到她手里时,有内侍立刻将手里的灯笼提高了些,方便长公主能就着灯光仔细去看那只布老虎。   而她拿在手里,上下左右地看,忽然很诧异地感慨了一句:   “光照过来的明暗和方向不同,它身上的色泽真的是不一样的。”   曲端躺在床上,感觉有些不太适应。   他没病。   虽然也算是饱读诗书,平时还挺爱写写诗的,但他也不知怎的,身体壮实得跟头牛似的,穿着中衣躺在床上,盖着小被子,就感觉很违和。   他就这么仰面朝天躺了一会儿,说:“这样有些失礼吧?万一殿下过来看望我,我怎么能让殿下等着我更衣呢?”   康随低着头,用余光看他翻身起床下地了,是真没想明白,于是小声提醒了一句:“经略卧病在床,怎么会衣衫整齐呢?”   也对。   曲端就骂自己昏了头了,又重新躺回去了。   躺回去还是有点不放心,说:“将我的袍服就搭在椅子上,一会儿穿时也方便些。”   康随就应了一声。   帐篷里又没动静了,静悄悄的。   他是住在城外军营里的,虽说他那军帐寒冬腊月时并不暖和,但他不怎么在乎,和自己的士兵住在一起是他认定的铁律,绝不更改。   但现在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说:“城门关了没有?”   “还没有,”康随很乖巧地说,“还没听见城上的动静。”   现在曲端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躺在那,瞪着两只眼睛干等。   他原本心里有很多气,他虽说很爹,可他不是个蠢人,躺都躺下了,难道还想不清楚大家一起排挤他这件事吗?   想清楚了,他那报复心就起来了,他想,等到长公主来看望他时,他是一定要绞尽脑汁告状的。   告谁的状呢?   曲端心里就开始拉名单,这名单一拉就挺长,陕西五路一个个来,谁家都不冤枉,就连他的属下恐怕都有几个叛徒!走狗!奸贼!   “吴玠呢?”他警惕地问。   康随赶紧说:“吴副将此时在营中稽查军士有偷奸耍滑,或军纪松弛之事。”   哦,没去赴宴,曲端心里的气又平了一些,将这个没提醒他的人暂时从名单上划掉。   说不定吴玠也是被他们排挤了,他也是无辜的。   还有种冽,他想,种家那小子瞧着一脸忠厚,却那样奸猾!   等殿下来了,他是一定要告状的!   他仰面朝天躺着躺着,忽然又坐起来了。   “外面怎么点起灯火了?”他问。   “天色已晚,”康随说,“是到了掌灯之时了。”   曲端怔住,有个不愿想的念头终于就冒出来了:殿下是什么态度呢?   如果这些排挤他的人里,也有殿下,那他这长长的报复名单有什么用呢?难道他还能报复殿下吗?   赵鹿鸣不知道曲端内心这么多曲折离奇。   但一见到他,差不多也就猜出来了。   这一次进镇戎军的军营就很顺利,不仅顺利,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些一脸肃穆的镇戎军士兵见到她的车马来时,脸上就都露出了一些喜极而泣的神色。   吴玠还是很稳,匆匆忙忙来到她面前,向她行了一礼。   “经略正在帐中,已服了些汤药,医官说,或是劳累之故,”他四平八稳地说道,“臣这就前往禀告……”   她说:“不要紧,我还似上次一样,直接进帐就是。”   待她进了中军营,来到帐前时,亲兵见到她就大惊失色,几乎是很慌张地说:“殿下!我这就去禀告经略!”   过了片刻又跑出来说:“殿下先在前帐等候,容经略更衣。”   她说:“天寒地冻的,偏劳经略起来一遍遍换衣服干什么呢?他好好躺着就是,我带着几个宫女进去,不碍事吧?”   这回谁也不阻拦她,都放她带着王穿云一路走进去了。   一掀帘子,她就顿感一些无语。   无语。   她原本觉得吧,曲端就是当爹的自尊心受伤,在那赌气装病呢。   也不独她一人这么觉得,全军上下都这么觉得啊!   要不什么病能让人一见到空降的领导,立刻就嘎一声倒下?   但曲端他现在的状态,他那惨白的脸,那婆娑的泪眼,还有他斜靠在床头的姿态,手上的笔,被子上写了一半的诗,整个人就显得特别的凄楚。   一个绝望的父亲!   一个被自己所有子女背叛,因此绝望的父亲!   他就算被背叛了,也要呕血!呕出自己最后一滩血,给这群不孝的子女一点人生道路上最后的谏言!   就问你感动不感动!   反正这爹最看重的精神闺女就露出了一个很痛苦,甚至比他还痛苦的表情:   “曲经略,何至于此啊!” [317]第一百六十章:领情   曲经略惨白着一张脸,对她说:“臣这场病来势汹汹,殿下何必踏此地?还是小心过了病气才是。”   殿下四面看了一圈,康随搬了个小圆凳过来给王穿云,王穿云替她摆下,她就好整以暇地坐下:   “我有符箓,去病驱邪,包好的。”   曲端原本是要下床行礼的,被她阻止了,现在依旧坐在床上,盖着小被子,整个人显得就有点尴尬。   “臣怕是药石无救。”   “所以给你写了符,”她善解人意地一边说,一边示意康随,“取个火,再端一碗水来。”   康随应了一声下去,长公主继续说:“帐中也该贴几张符,都是我亲手写的,经略就放心吧,舒筋活血,益气安神的,灵应军营中都有这些符,都很灵的。”   曲端就更尴尬了。   但形式不饶人,殿下已经又站起来,在他这军帐里四处乱转,一边转,一边指指点点:“这个方位不能放溺桶的,快撤了!有没有鱼缸?换一个小陶盆过来也行,接一些水,里面要是再养一条鱼,最能转运的!”   曲端就更悲愤了。   他一个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人,搞什么神棍仪式啊!   “殿下!臣乞归乡!”   她说:“那也得病好了才能走!”   “臣无病!”他大叫,“臣只是个沽名钓誉,争权夺势的庸人,不堪为殿下驱策!臣走就是!”   亲兵正好端着个陶盆进来了。   盆里还放了一盆水。   她面不改色,“放那吧,不转运也无事,给经略消消火也行。”   经略也凄然了。   而且不是那种被负心渣男辜负了的凄然,而是一种老父亲心灰意冷的凄然。   这个模板,很早以前赵鹿鸣看过挺多,开场基本都是一位贤惠妇人相夫教子,婆家是冷眼的,丈夫是撒手不管的,孩子是白眼狼的,但这位可敬的主母一次又一次忍受着他们的伤害,直到某一天,不孝子女突然说出了什么命定关键词一般的刻薄话。主母突然就不忍了,变成杜鹃飞走了,飞去寻找崭新的世界,崭新的人生了!   曲端现在就是这种模式,因此还不是纯粹的凄然,其中还藏着一些心灰意冷,一些愤怒,一些怨怼,以及一些“叉烧们!等我走了看谁给你们做饭!”的期待。   她就坐在那,叹了一口气。   “经略文武双全的名声,我早就听说过的,何必妄自菲薄呢?”   这句话说得对劲,曲端就抿抿嘴,但还是倔强地说:“臣不过一庸碌之辈,殿下军中有才学勇谋者,如过江之鲫。”   “都有谁,”她微笑道,“经略也说几个出来,替我当一回伯乐。”   曲端说不出口了。   谁也没有!军中哪有谁才学勇谋上胜过他的!压根没有!   况且这点小把戏殿下还能看不出吗?   殿下就又叹了一口气,说:“经略不为我着想,难道也不为河东生民,不为大宋天下着想吗?”   帐内似乎有风起。   吹动了曲端白色中衣的袖子,吹动了他鬓边的几缕乱发,还吹动了他一腔愁绪。   他说:“殿下,臣不舍……只是军中有小人啊!”   赵鹿鸣就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身体,将王穿云挡在身后。   这姑娘今天是不准备搞血溅五步的事了,但她在偷偷掐自己的虎口。   不怪王穿云,都怪公主殿下碎嘴,坐在马车上精神放松了一会儿,在那想着接下来的流程,嘴里也就这么说出来了。   流程就是这些。   殿下堪称预判了曲端的每一个行为,连流程都这般精准!   他一定是先噙着泪,说自己没救了!再要求回家,不干了!等到殿下一次又一次拒绝,双方推拉个几回合后,他就要说真心话了!   他很好,都怪军中有奸人!   “你说哪个包藏祸心,”她语气很笃定地说,“经略信我,我必定将那人捉到经略面前,明正典刑!”   经略盖着小被子,似乎又陷入了一点尴尬的境地。   你人缘不好人家一起去迎老种相公不带你,算什么奸贼呢?   大家就是不喜欢你,说啥也不喜欢你,你有什么办法呢?   皇帝都没办法让每个人都喜欢他,亲爹也不行!何况你这亚爹!假爹!精神之爹!   不过曲端也不是真要揪出哪个同僚来——奸人太多,他这军帐都装不下——他的目标还是很明确的。   他说:“殿下信臣么?”   他问这话时,整个人就紧张兮兮的,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长公主,眉头也紧紧皱着。   王穿云就又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坚持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长公主说:“经略信我么?”   曲端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长公主说:“经略所做的一切,不独我看在眼中,还有旁人。”   曲端问,“何人?”   “河东河西的百姓。”   这位爹就愣住了。   曲端是真心爱护百姓吗?   赵鹿鸣也说不好,因为曲端这人在历史上就很难说,他干的许多事实在不是个纯粹的好人,给这人当上司、同僚、下属,那都是地狱级别的考验,因为他是真的会对那些不拿他当爹的人动手,动手的程度从大棒子到刀子都有可能,端看他觉得时机对不对劲儿,以及这号不孝儿女还能不能拯救一下。   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如果一个人身边的人都不觉得他好,他还算是个好人吗?   但他治军的确严明,百姓也的确爱戴。   死去的人是不能活过来的,因他自发督西军的行为而救下的许多无辜百姓,自然获得了他们意想不到的第二段人生。   她说:“有人憎恶经略,这事我自然是知道的,但丈夫生世,当无愧天地,若经略能还百姓一个太平天下,军中如何看经略,难道经略还要挂在心上吗?”   曲端愣愣地看着她,过一会儿,她动了动身体,又小声说道:   “况且要不是借老种相公的声望……消息传到京城去,只怕有心人生事,我也难护住经略呀!”   奸贼自然还是有的。   西军之中,处处都有奸贼。   比如种冽就问李世辅:“你从哪弄来的布老虎?”   李世辅说:“我去集市上看看今日粮食价格可有没有什么变化,顺便买了一个。”   种冽说:“你也不曾给我看。”   李世辅说:“你是将门虎子,老种相公给你带了许多家乡的东西过来,你不是还得了好几架花灯,手艺不比京城的差,都挂在殿下门前了。”   种冽就说不出什么了,看李世辅转过身去继续写他的公文,种十五就在他身后嘴巴张张合合的,虽然没出动静,但李世辅就说:“我听说萧将军军中那个叫香象奴的,送去了一副玩具,似是以羊膝盖骨打磨成的,有几个小女道玩时,殿下还多看了几眼。”   “嗯,”种十五说,“狗贼甚多。”   从曲端的军营里出来时,天几乎要完全黑了,因为要赶着在关闭城门前回去,车马走得就很快。   一颠一颠的,王穿云就问:“曲端今天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她说:“差不多吧。”   王穿云就陷入沉思,公主也不多说,让她自己想。   过一会儿王穿云就说:“他是个聪明人。”   “对,”她说,“所以有些话你不能认真听。”   “哪些?”   比如说曲端在情绪平复后,立刻就开启了诉苦模式。   他说,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公主,他惹到奸贼也是为了公主,他这一腔血,为了殿下都要熬干了!殿下!臣是为了报殿下的恩!   这话就不能认真听进去,认真听进去,赵鹿鸣就会觉得自己很不是东西,至少很不孝顺。   但曲端当爹又不是为她才当的,他就是自发当爹啊!他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尽力给上司同僚下属排成统一辈分,那怎么能把这些事都推在她身上呢?   她就说:“凡是教你将别人的责任,别人的命运揽在自己身上的,都不要认真听。”   王穿云就低着头想了一会儿。   “但殿下也不曾驳斥他。”   她就一乐。   “你还想再给他端一盆水来转运吗?”   现在的曲经略干嘛呢?   可能在沾沾自喜,因为殿下不仅保证了他在河北军可以继续挥动大棒子的权力,还明白地告诉他,老种相公年岁已高,精力确实不足以照顾到大军的方方面面,那就需要一个副手——除了他曲经略,还有谁能做得到啊?   但这也给了曲端一个小小的难题。   大宋一直以来的习惯是主副手关系不太好,理由也很简单,关系太好,朝廷就不乐意了。   但要是老种相公和他关系不好,他这个副手就会当得相当难受,大家难道不知道下绊子吗?就算他今天以前没想到,现在还能想不到?   还是得和大家搞好关系。   但曲端最不擅长的就是和人搞好关系。   他最后沉吟了一会儿,说:“不如还是告萧高六一状吧。”   康随倒是明白报私仇,可他不明白“公”在哪里。   曲端说:“我这既是为种十五好,也是为殿下好,老种相公岂有不领情的呢!”   ————————   水文结束,明天开始打仗…… [318]第一百六十一章:引蛇出洞   就在香象奴拿着一盒羊拐去灵应宫时,几十里外的金军军营里,也有人在玩这个。   小女道们玩它玩得并不熟练,就算那些洁白的羊骨被打磨精细,又刷上了一层清漆,于是通体显出非常温润的白,可它毕竟是个很需要手眼协调的游戏。   大家轮流去玩,丢到天上,再用另一只手接,一枚自然是没问题的,只要多加两枚,就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以及一些轻微的笑闹。   但女真人玩这个就非常熟练,他们不是简单地将羊骨扔上半空再接,他们有许多花样,比如说扔羊骨自然是扔得越高,留给玩家反应的时间就越长,可一旁也有同伴监督,扔要扔得不高不低,接羊骨时不能只用手掌,还要用手背,一次至少扔个四只,不能只用手背,还得手心手背轮换着来云云。   他们就这么一边扔羊拐,一边喝酒,心里是一点烦心的事都没有的。   他们不是没南下过,而是从南边一路返回北上的,他们还是蒲察石家奴麾下的兵士,这就意味着该他们的战利品,一件也少不得。   那些战利品里,小件就在他们的怀里揣着,比如一些珠子,未必有他们眼中混同江的珠子好,可那也是珠子!况且女真人世世代代都是给别人捞珠子的命,现在自己有了这么一把,自然是极好极珍稀的;   大件的战利品就被封存入库了,比如说布匹,不同材质、不同花纹、不同颜色,那上面还有一些贵重的金银线,每一匹都让人爱不释手;   还有一些活物就被统一管理起来了,比如说骡马牛羊,唉,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是抢到了宋人的马场的,按说那都是大宋最好的战马,每一匹不说多高大神骏,至少也该肥肥壮壮吧?   但蒲察石家奴开了马场一走进去,眉头就皱的死紧。   他指着那里一匹又一匹屁股上被打着烙印的牲口说:“这就是你们的战马?”   马场的官员畏畏缩缩的,很小声说:“这是河东马。”   蒲察石家奴没忍住,照着那个宋官屁股上就是一脚,这一脚好生凶狠,一脚就给他踹飞了,撞在一匹河东马身上。   那匹河东马就大叫起来。   满场的河东马都吃了这一惊,也跟着大叫起来,叫声洪亮,叫马场外的女真人听了都发懵。   “宋人的马真是这么叫的吗?”他们问,“怎么跟咱们的驴子似的?”   总之这些河东马也被带走了,现在也在沁城南边的营外,每天噙着眼泪,吃一些粗劣的饲料,做着各种粗重的活计,女真人是一点都不心疼的。   他们说:“心疼驴子干什么!”   除了这些之外,自然还有别的战利品,比如年轻的妇人,以及青壮的男人,都被拉了来,分开关在营中,男人自然是要当做劳力用到死的,妇人则可以带回去,成为更加珍贵的财产。   但也有人毫不在意,羊拐一落地,同伴们就一起起哄:“你这次可输得要当裤子了!”   那个女真人就说:“我还抢了两个妇人,咱们再来一把!”   “都输光了,回去谁伺候你?”   “北边又来人了,”那个女真人毫不在意地说,“这次我要抢两个小女道来,不仅能洗衣服生孩子,还能给我念念咒!”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帐篷里就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蒲察石家奴从帐外走过去时听到了这一切,欢笑声连靴子踩过积雪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这个女真将军说:“刚输了一场,怎么还这样轻敌。”   身边的副将就说:“将至岁除。”   这话是蒲察石家奴没想到的,他站在寒风中,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似乎有人唱起混同江上的歌,唱起自己带着海东青打鱼时的日子,苦自然是很清苦的,可是每天夕阳西下,哪怕捕不到几条大鱼,回家也能看到妻子红润的脸。   副将静悄悄地看着他的脸,笑道,“郎君可是想念公主了?”   蒲察石家奴的妻子也是公主,还是完颜阿骨打的女儿。   但这位将军忽然说:“过了岁除,春天就要来了。”   “是呀,是呀,”副将说,“待春天来了……”   蒲察石家奴说:“咱们还不曾攻下汴京。”   那些柔和的话语,家乡的歌声,一瞬间都变得既遥远,又真切了。   过了年,就是春,天气一天天转暖,金军又要回去了。   可他们要走哪条路回去啊?   “须得抓紧些。”蒲察石家奴说。   “希尹监军有信说,若真疑心西军有诈,郎君何不引蛇出洞呢?”   明明是剑拔弩张,深仇大恨的关系,但双方突然显得都很松弛起来。   过年了嘛!   大家都要过年嘛!   荒芜的村庄里时不时有几声爆竹响,甚至在深山中,忽然就突兀地炸开了这么一声,很遥远,让人摸不到是哪个方向,听过后满山的寒风就跟着摇一摇树枝,飘下纷纷洒洒,满地萧瑟。   这是远处的事,近处就喜庆了些,有些出营做事的士兵——可能是巡逻,也可能是监督民夫,还可能是跟着军官采买些东西,鬼鬼祟祟地从集市上淘了点爆竹,甚至只是淘了几节竹子来,点火一烧。   噼噼剥剥,大家围着看,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但都很心满意足。   在关下自然是各自看各自的,但是山里的斥候时不时就会遇到,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   小心翼翼里,带着些诡异的松弛。   尤其是金人的斥候,原本都是精兵,老练、警惕、非常有战斗欲望。   突然就避战了,见到宋军的反应与其说是松弛,不如说是木讷。   消息传回了武乡,而且没什么延迟,因为每天曲端还要问一问斥候的情况,有时候一句话没问明白,他就连中间传话的都不要,自己跑去找斥候来仔细问,要一个个问,每一个斥候单独问,跟审犯人似的。   这也是大家觉得他这人很爹的一点,但不要紧,反正他这是去爹下层军官,西军就容忍了他。   他带着这个消息准备召集大家升帐,在升帐前吴玠很得体地提醒了他一句:   爹啊,咱们升帐是不是还应该喊上老种相公和殿下啊?   曲端第一个反应是:我没忘了他俩啊。   然后就反应过来:对对,人家才是名义上的统帅嘛,我这有越俎代庖的嫌疑呀!   他就绕了一个弯路,先去一趟种家军的营中,请老种相公去请殿下,高层会议先把这事议好了,再升帐。   高层会议里有徐徽言,这个不要紧,徐徽言是个很低调内敛的人,曲端对他没有什么坏印象——但还有契丹人!   曲端看到耶律余睹时,就冷冷地瞥他一眼,再看到耶律余睹身后跟着萧高六,那目光就相当严厉了。   果然萧高六开口了:“曲经略大病初愈,好气色。”   曲端说:“小恙不足挂齿,军中清浊混杂,我总得替殿下分辨。”   萧高六说:“殿下是世外之人,超凡脱俗,自能分辨。”   曲端说:“此事与修道何干?”   萧高六说:“经略能痊愈,也有符箓神异之能。”   这次换尽忠掐自己的虎口了,一边掐,一边掀帘子请殿下进来。   气得脸色发白的曲端和一脸肃穆的萧高六都不吭声了。   等赵鹿鸣进来,往这群人身上扫一圈,就看到萧高六也在那悄悄地掐自己的虎口。   大家不拌嘴了,讲点正经的。   西路军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老种相公不说话,眯着眼在上首处假寐,听大家头脑风暴,赵鹿鸣就准备看他们撕起来,撕到血流成河。   但大家并没有撕,而是很快就提出了两个可能性。   一种是西路军已经将主力调走了。   金军的战斗力并不是始终保持在最高水平的,他们当中最精锐的永远是女真老兵,其次则是渤海、奚族、契丹军等,再次是辽地的汉军,最后是新收降的阿猫阿狗。   这些斥候很不专业的表现让人有了这个怀疑,进一步就要猜测:如果精兵调走了,是调去了哪里?   他们准备对汴京城进行一场总攻吗?   或者说,他们认为已经可以开始从围困转为强攻京师了吗?   这个可能性是耶律余睹提出来的,他说完后,大家就都沉着脸,默默地思考这种可能接下来的发展。   京师要是破了,好消息是康王要完蛋了,连同宗室们也一起完蛋了。   可坏消息更多——大宋的宗庙也完蛋了,大宋的威严也扫地了,远的不说,就西军这群军头,道德值比五代十国好不到哪去,能维持到现在的水平全靠大宋压着。   到那时她需要的不是一场决战加决战后的一场宫廷政变,很可能是重新打一遍江山。   “另一种可能呢?”她问。   曲端拱了拱手。   “贼军行诈。”他说。   “他们也想看一看,我军军容是否整齐,兵士是否骁勇。”徐徽言说。   换而言之,引蛇出洞。   她都听完了,就看向老种相公。   白发苍苍的老种相公摸摸胡须,说:“春潮将至,京师百姓等咱们也等得够久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金人想引河北军入彀,”她说,“咱们就如他们的愿。” [319]第一百六十二章:虒亭   这个年大家过得各有滋味。   士兵是想家的,可因为想家,营中就得多发些犒赏和酒肉安抚他们,给他们画饼,告诉他们只要把对面的坏家伙打死,他们就可以带着沉甸甸的钱袋和肚子里的酒肉,有滋有味地回家乡去,解甲归田。   家乡自然没有酒肉,可只要是自家田地里种出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吃着都香甜。   这套话术对于宋金双方都是一样的,士兵们听过之后,就认认真真地记下。   比他们更富贵的人是不缺吃喝,也不缺金银的,但他们这个年更煎熬些,毕竟士兵们得到的少,失去的也少,他们可不一样,他们都有偌大的家产,有许多个子女,甚至还有要载入史书的伟大事业要完成。   可对面的人却挡在了他们面前,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呢?   其中甚至还有些人是真有大仇的。   比如说完颜娄室,他在儿子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又将完颜粘罕酒宴上最难得的一碗炖鲍鱼摆在了牌位前,要自己最爱的长子在九泉之下,也能尝一尝这珍奇的滋味。   有人走过来说:“今日又输了。”   “第几阵?”   “第三阵,”亲信说,“邓州张叔夜领兵来援。”   完颜娄室望着自己儿子的牌位,冷冷地说:“这些无名小卒不必同我讲。”   “康王还不曾出城。”亲信就只好说道,“或许他无此胆量,出城与将军决一血战。”   “朝真公主一日不至到城下,”他说,“他一日便等得。”   这就陷入了两难境地。   如果朝真公主真来到了京城下,那就是她已经击穿了蒲察石家奴的防线。   如果她真的击穿了防线,那她带领的就绝对不可能是河北军了。   几十万西军真如排山倒海之势来临,到时西路军岂不是进退两难?又该怎么办呢?   但完颜娄室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牌位上挪开。   他陷入了他的沉思之中,过了许久才如梦初醒,看向这个满脸愁绪的文官。   这位女真猛将就笑了。   “你慌什么?难道咱们比赵构还要进退两难吗?”   西军集结起来的消息越来越近。   女真人不怎么信,他们只相信在战争中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   但京城的宫廷里,朝廷上,都陷入了微妙的踟躇中。   西军不奉诏,压根就不来,那也就罢了,可现在被公主领着来,这怎么算呢?   自然西军有充分的理由:不和公主会师,你是要我们从陕西怎么飞到河南呢?有能耐你别丢山西啊!   可公主手里的兵越来越多,只有最豁达的人和最顽固的人依旧不为所动——豁达派觉得都是老赵家,只要下一代继续姓赵就什么都好说,宫中这么多的宗室子弟,最坏不过是让公主过个几十年武则天的瘾;最顽固的人觉得公主就算是领大军,只要康王到时候分化拉拢,再举起宗庙大旗,公主自然就偃旗息鼓,乖乖继续去修她的神仙之道了。   但中间的人就没那么豁达,也没那么顽固,他们很担心,嘴上不说,眼神里也流露出来。   那些目光一层层地压在赵构身上,压得他日日夜夜都困在这张网里,直到张叔夜来,他像是很如释重负,问一问张叔夜的兵马在什么地方,又夸一夸他千里勤王,实在是忠臣良将的模范,不是千里挑一,而是万里挑一呀!   这位老人很谦逊,笑着说道:“国家有难,英雄辈出,而今千里勤王,力挽狂澜者数不胜数,臣何能当此评呢?如真定、如太原,又如蜀国长公主……”   赵构像是静了一秒,但立刻又热情地握住了老人的手,“公主自幼在我身边长大,如一母同胞,她的辛苦,我岂不知呢?”   张叔夜也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等到宫中赐宴结束,返回客舍时,没来由就叹一口气。   “监国年纪轻轻,担此重负,”他小声对自己儿子说,“太重了。”   儿子听不懂,说:“我观监国沉稳有度,是一等一的人才哪。”   “是人才,可是绷得太紧了。”   就算金军因为调动兵马去围堵公主,放松了对京师的围困,监国的弦也依旧绷得越来越紧。   早晚恐怕是要出事的,只是没人知道会是什么时候崩断这根弦——当然京师从上到下都不希望看到这一幕。   赵家的儿郎们也太类人啦!第一个修道的腿贼长贼能跑,躲四川去了!第二个腿没那么长也想跑,干脆就被金人抓住当人质了!第三个可千万不能出事啊,再出事,老赵家可就没脸了!   这些担忧赵构也全都明白。   但人不是光靠明白道理就能过好自己日子的。   沁城刚下过一场雪,城下的女真人还在营中抛羊拐时,一支晋宁军突然出城,袭击了金军的大营。   晋宁军人不多,只派出了一千人,但准备得很精细,马步兵混杂,背了干柴,人人又都带了一罐油,一起冲出,金军还来不及反应,营地瞬间就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紧接着宋军的骑兵就冲进去了,喊杀声四面震动,唬得金军从帐篷里往外跑,铁甲有的穿了,有的没穿,没头苍蝇一般撞来撞去,任由督战官扯着嗓子喊。   喊也没有用。   徐徽言穿了一身铠甲,亲临战阵指挥,镇定,尤其是在金人组织起防线,第一批冲锋的骑兵没有完成任务时很镇定,也没有骂友军的那种风度,就让后面的吴玠看了很感慨。   具体感慨点啥,只有他身边的人听到了。   双方争夺了一阵子,最后还是以金军撤出,晋宁军抢占了这个营地作为结束。   金军的撤退还是很井然有序的,但就是两军交战时差了些。   也在前线观战的契丹人看了就说:“这不是女真人。”   等到抓来俘虏时,果然是一群牢城军,甚至还说山西话呢!   有晋宁军的士兵没忍住,抬手就给不争气的老乡一个耳光,打完不解气,还要踹上去一脚。   打完之后就问:“女真人呢?”   牢城军哭着说:“小人也不知呀!”   他们也只是小兵,都是成建制投降的,上面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听,稀里糊涂地给大宋卖命,或者稀里糊涂地替金人打仗,都差不多,尤其他们还不是太原府的,其中还有些更南边的,当初县令开城门时根本连一箭都没放,他们就被女真人当成蝼蚁看了。   既然是蝼蚁,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顶在了与宋军交战的第一线上,他们稀里糊涂往前走,走进这座营里就住下,每天也不许四处乱跑,天天都在营中蹲着,怎么知道女真人在哪?   沁城往南走并不是一望无际,任由人跑马的大平原,这里四面都是高低不平的山,矮一些的村落就多,高一些的村落就少。   但金军过去了,那些村落就一起消失了。   蒲察石家奴就像是真撤走了似的,将一个半死不活的牢城军堵在前面,大军缓缓地往后撤,到了第三天上,斥候们才算是将西路军的消息回报来。   金军已经撤到了六十里开外的虒亭。   有人呢听说了,就很诧异,说:“跑得这么慢!”   也有人立刻就说:“必定有诈!”   有什么诈呢?金军的调动仍然是正常的,虒亭有城,因此可以成为防御工事,继续和宋军对抗,任何一个读过兵书的将领都觉得蒲察石家奴的动作只是谨慎而已。   毕竟沁城已经被宋军拿下,守在关下叫人家居高临下,既能看到营中动向,又能一鼓作气地冲出来,还能在城墙上时不时再放两箭,这绝对不是个正常的作战环境。   暂时将拳头收回来,蓄个力再打出去,这不才是正常的行为吗?   宋军在攻破了那支沁城下乏善可陈的牢城军后,似乎也接受了这一点,并且很快又派出兵马来追赶了。   这一次兵马比之前的更多,而且看起来也更训练有素,装备精良。   但行军时走在官路上被人看见,那其中多半都是举着“耶律”和“萧”字旗的军队,这一点也被斥候立刻回报给了虒亭的蒲察石家奴。   “还不见西军吗?”蒲察石家奴问。   “后面倒是有,”斥候说,“只是旗帜打得歪歪扭扭的,且离得远,看不真切。”   蒲察石家奴就哈哈大笑起来。   “金鼓不齐,声威不振,若真是西军,还只有这点斤两,朝真公主的诡计算是要破在虒亭城下了。”   “她若真有西军,怎么会还教契丹人为前锋?”幕僚也说,“契丹人岂能忍得?”   契丹人说:“这是我们的旗帜!”   镇戎军士兵死皱着眉头说:“有什么了不起的!”   契丹人说:“有本事你别打我们的旗!”   吴玠路过听到了,就说:“你们不信我,难道也不信你们的萧郎君吗?”   契丹人立刻就换了一张笑脸,“我们自然信萧将军的,我们也信小吴将军呀!”   吴玠就将他们没说完的话看懂了,咳嗽了一声说:“这事是殿下与老种相公定下的,坑不到你们。”   契丹人就齐声说:“那我们就放心了!”   身后的弟弟吴璘拉扯了一下哥哥的罩袍,小声问:“他们听着像骂人,在骂谁呢?”   吴玠就不吭气,被拽了好几下后才说:“你以为他们在骂谁!” [320]第一百六十三章:“这样做会不会太伤他啊?   军队是最迷信的地方。   在某些极端情况下,军队会根据一只龟壳,一束蓍草来决定千万人的死活。   如果决定不了,那还可以杀一些人来祭天,天自然可以是鬼神,也可以是祖先,还可以是更加具体的某位神祇,至于三牲三禽,祭祀的意味已经减弱了很多,它们太不珍贵,变成了一种流程里的工具。   蒲察石家奴也免不了这种迷信,对面毕竟是个狡诈的女人,还是个懂得法术的女人。她还有一支军队,其中人人都会念咒施法,而且念的咒法还是驱策亡灵替他们达成目的!   这样的军队可太邪恶了!但邪恶归邪恶,他们就很可能掌握了许多凡人所无法理解的邪恶力量。自然驱策五鬼的朝真公主最后一定没有什么好下场,可在此之前女真人也不能大意。   灵应军是喜欢说一些善恶有报的瞎话的,比如他们会说,如果某个人杀了一个从未作恶的人,那杀人者可就要被恶鬼缠上了,一时三刻也许死不了,可终究会报应在自己家人身上。   传进金军的耳朵里后,有的兵士就悄悄嘀咕,很担心他们之前做过的恶会不会给妻儿老小带来不幸。   至于灵应军为什么不怕,灵应军的道士就说:“我们从来没杀过无辜的人。”   有金人俘虏说:“可我是新兵,我也没杀过人!我没作过恶!”   对面的道士就问:“你不曾作恶,你跑到我们的土地上做什么?”   因此蒲察石家奴在北上时也带上了几个军中的萨满,好叫兵士们放心,睡觉时可以放心将脑袋枕在枕头上,而不必担心有亡魂从地下慢慢钻出来,吸走他们的精气,或者是恶鬼从坟里悄悄爬出来,挖出他们的心肝吃掉。   他在军事上并不草率,在祭祀上也一样的用心。   萨满们也烧了很多草,其中有些是蓍草,还有些则相对可疑,萨满吸了那干草燃烧后的烟气后,就手舞足蹈,说他们见到了白山深处的祖先。   祖先是已经许诺了,不仅要压制那个邪恶公主的法力,教她无法再用五鬼害人,还许诺给大金的郎君们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   蒲察石家奴听完之后就问:“没有埋伏吗?没有诡诈吗?”   那个皱纹布满面容,皮肤黝黑的老萨满用混沌的眼睛看着他,声音十分威严:   “你岂敢不信祖宗的话,你岂敢不信预兆呢?”   祭祀那日还当真有非同凡响的预兆,天上生出火烧一般的云彩,萨满们就将双手伸向天空,大声称颂祖先的威仪和强大的法力。   这话传出去,士兵们就十分振奋,说:“这一场我们赢定了!”   蒲察石家奴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找来斥候问了好几次。   斥候们说:“我们远远地看了,确实是契丹军。”   没走近些吗?   但这话蒲察石家奴不会问,斥候也是人,也有贪生怕死的念头,对面在行军,两侧自有骑兵护卫,人家的骑兵又不是瞎子,你冲过去看契丹旗帜下是不是确凿无疑的契丹人,怎么人家就能让你走近了看?那是不是你看完也不忙走,再等人家给你包顿饺子,吃完再打包带走一份才好啊?   况且探查敌情并非打仗,打仗时死了就死了,尸体被同袍认领了,家人自有一份抚恤,可斥候失踪的逃走的都不少,怎么判定是在靠近敌军时光荣战死啊?要是连个战死都不好认定,那是死给谁看呢?   因此斥候只能远远地看,敌军的骑兵一有动向,立刻飞快就跑,自然更不可能看清契丹军里每一个人是不是都扎了两个小辫子。   但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确实带了一支很散漫的军队在契丹军后面。   这支军队行军时拖拖拉拉的,走一走军官就要停下来整顿军纪,这就很符合金军对河北军的想象。   消息传回虒亭时,蒲察石家奴就更满意了。   一切萨满给出的预兆都是好的,一切斥候给出的消息也是好的。   朝真公主就是这样毫无察觉地来到虒亭,那他们就更要给她一些甜头尝尝了。   金军的营寨并不都在虒亭城内或是附近,这是个小地方,容不下数万金军,而且他们也在沿途布置了岗哨,每一个岗哨都有一个一千人的小营。   公主的大军缓缓往前,这些岗哨也并没有像路上被随意踢到一边的蛤蟆一般命运,他们很快就向后收缩,避开了大军的锋芒。   但营地就不可避免要留给宋军了,哪怕是用火烧,也残留了不少物资。   契丹军继续干苦力,任劳任怨在前面开路,那些拖拖拉拉的“河北军”就负责殿后,在后面摸一摸,翻一翻,再偷偷往怀里塞点什么。   这些金军斥候自然是看不见的,可他们当中有眼力好的,甚至看见了“河北军”行军时,兵士身上噼里啪啦往下掉东西!   还被骂了!   这是千真万确的!   “河北军”的士兵进了下一个营地,还没到饭点,先排起了一个小小的队伍,排队的都是营中的小军官,各个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   有文吏坐在帐篷里,每个人走到文吏面前时,就把布袋往桌子上一倒,稀里哗啦的。   他们带的东西都是被提前记好的,无论是数目还是样式,比如说今天该某一都的士兵洒钱,那昨天一定是每人发了一百钱,这些钱既然被军官都没收了,那军官就该交出这一万钱还给营中。   交不出?   你看着“河北军”的统领,看看他脸上那个大写的“爹”字!你再说一遍!   上面有令,赶路时隔三差五要让士兵们“散漫些”,被他管得三孙子似的士兵就战战兢兢地散漫;散漫的同时还要洒钱,军官们就还得战战兢兢地拾金不昧。   一天下来,无论军官还是士兵都感到了身心疲惫。吃喝洗漱完毕,躺在行军床上一声也不吭,立刻就香甜地进入梦乡。   剩下一个不知道累的曲经略,绕营三圈,回帐中处理今天的军务。   帐中没有公主,他就可以说点酸话。   “殿下这些算计,也不知从何得来。”   要说让士兵行军散漫,已经让曲端浑身都不自在,这沿途公然洒钱的小把戏,就完全是正常人所想不到的了。   况且公主自幼修道啊!她是和神仙们在一起的人,不食人间烟火,怎么连兵痞藏钱的把戏了解得这么清楚呢?   他说这话,吴玠一般就假装听不见。但康随是个很伶俐的,就笑道:“殿下哪知道这些?必是契丹人教的,耶律余睹这些年闻风丧胆,败如山倒,萧高六跟在他身边,什么事没见过?”   这话说的,曲端听了就叹一口气,说:“他的这些谋算,就算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做的。”   “殿下身边还得有经略这样老成持重的人守着,”康随说,“老种相公到底年岁已高,就怕被谗言所误呀!”   他们正说着,忽然有亲兵走进来了。   “是前面传来的消息,”亲兵说,“耶律将军请经略夜里小心火烛。”   曲端就更不高兴了:“我岂是黄口小儿!”   金军的反击来得很流畅。   那几个向后退的小营凑成了五千兵马,没有直接回到虒亭,而是在宋军夜里扎营时,背了干柴前来夜袭。   地形的缘故,宋军的营地无法结联在一起,而是形成了两大块,前军是契丹人,中军是“河北军”,乌泱泱的占满一片山坡。   金军夜袭的队伍翻过一个山头,爬到了山坡顶端,往下一边扔干柴,一边放火,一边大喊大叫。   “河北军”的营地慌乱了一会儿,有火起四处,有人在里面慌乱地跑,山坡上的金军见了就喜笑颜开,可还没等他们翻进营中,立刻又有援兵过来了!   夜色中点起火把,一路小跑回来的契丹人!   契丹救兵!   为首的正是萧高六,举着一面“萧”字大旗就冲上了山坡!   黑马将军,一骑当千!金军抵挡不住,丢盔弃甲,散作了漫天星,一边逃,金军一边还要感慨:“萧高六原来是这样的英雄!”   “唉!只可惜被奸人所误呀!”   “若是能洗刷了冤屈,咱们都勃极烈一定要给他个元帅才啊!”   等快到天亮,“河北军”营中的火焰也被扑灭了,这场夜袭就算是结束了。   大家都笑呵呵的。   金军验证了“这支宋军只有契丹军有战斗力”的想法,虽然扔了些辎重和铠甲,但很高兴;   宋军完美地表演了一夜,隐藏了实力不说,天亮时殿下为了犒劳一夜没睡的将士,特地就下令杀羊,士兵们喝到了热乎乎的羊汤,也很高兴;   只有曲经略还是很不高兴。   殿下就悄悄安慰他,“雕虫小技,正待经略一鸣惊人呀!”   王穿云倒是有点不忍心了,在中军帐后面拽了尽忠一把,小声问:   “这样做会不会太伤他啊?”   尽忠鼓着两只眼睛,似乎很有些话要说出来。   但考虑到王穿云那个极稀有的特质,他还是没说出口。 [321]第一百六十四章:饺子皮馅儿的饺子   决战在一个特别晴朗的天气下开始的。   开始之前,赵鹿鸣慢慢地爬上了一座山。   这山没名字,因为这里的山实在太多了,起名字是起不过来的,虒亭能有一个名字,还有一个传说,已经很不容易,毕竟这只是山里的一个小城,甚至连“城”也算不上,城墙只有丈余高,外面的人不用绳索梯子,更不用云梯车,只要是一个弹跳力强的勇士,两脚一发力,直接就能攀上这座小土城了。   所以金军也没把虒亭当成什么了不得的要塞去守,他们将营寨安置在城下,为的是这是一片很平坦的谷底,旁边还有一个大湖。   河塘冬天结冰,但冰不厚,女真人擅长渔猎,知道怎么敲碎了冰面捕鱼。百姓们早就应跑尽跑,没跑的也躲进山里,不会和他们争抢,因此下去一网,上来的就是沉甸甸噼里啪啦的大鱼。   怎么吃都好吃,女真人既然擅长打鱼,自然也擅长吃鱼,他们一边吃,一边指指点点,比比划划,说这地方真好,四面都是山,中间还有这么个湖,住在这里真舒服啊。   但宋军到了这里就说:“女真人,不行呀!”   四面的山要是险峻,只要控制着附近的山路,风进的来雨进的来敌人进不来,那这里自然就是一个要塞。   可巍峨连绵的太行山到这里已经很缓,虒亭北面的山,本地人不称其为山,而是“坡”。   有北底南沟,翻上去就是西坡。   坡就不仅可以开垦出农田,还可以走辎重车马。   骑兵站在坡顶往坡底看,看到金人的黑旗连成片,像是翻出来的泥土,带着湿润的春天气息,触手可得。   这就令那些骑兵,其中包括了契丹骑兵,也包括了西军骑兵,一起指指点点,大声嘲笑。   黑色的泥土还在涌动,下面的金军也在列阵,吹号角,击鼓,也摆出了一副很正经的模样。   “咱们居高临下,他们有什么办法吗?”有灵应军的骑兵探头探脑,立刻就被西军嘲笑了。   “他们可以布拒马,还可以架盾,但,难堪大任哪!”   毕竟马儿从坡上跑下来,跑得就会比往常快很多,下面的箭矢想射中就不太容易,下面的军队想判断他们的攻击方向就更不容易——谁知道步兵相接时,你是会往左右翼哪一侧跑呢?   赵鹿鸣也骑在马上往下看,看完就问身边的人:“耶律将军怎么看?”   耶律余睹说:“蒲察石家奴并非庸将,他不会将主力置于此。”   她就笑了,“耶律将军当立首功。”   耶律余睹也笑,说:“有曲经略在,臣不敢当此评。”   气氛就很轻松,萧高六看了一眼手下,说:“击鼓!”   契丹人慢慢地爬上山坡,列阵往下走,下面的金军就迎上来,先派出骑兵扰乱他们的阵势,再同契丹人的骑兵交缠在一起。   双方看起来都很郑重,兵刃相交时带着一股杀气,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宰了契丹人的女真士兵,骂了一句:“叛徒当死!”也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宰了女真人的契丹士兵,也骂了一句一模一样的话:   “叛徒当死!”   大辽的士兵觉得对面叛了辽,大金的士兵也觉得对面叛了金,差不多就是这样开始了厮杀,杀得人头滚滚,鲜血很快就从山坡上流下,先是融化了积雪,而后汇聚成一条河,最后蜿蜒着在坡底。   不管是哪边的人,跑过坡底这汪血,一个不小心就要滑倒在滑腻腻的血池里,这就很狼狈,而且颇显眼,要是在黑色的金军旗帜下,就好像一只又一只翻滚探头的蚯蚓,似乎想要犁动这座太行山。   香象奴也在这里面,但他机灵又谨慎,一脚踩在边缘后,不仅没有摔倒,还反应很快地将另一只脚重重踩了进去。就像是雨天的水花一样,飞溅起一大捧血,顷刻就将对面金军溅了满头满身。可雨水能抹一把不当回事,这粘稠厚重的血就难。   趁着对面被血糊住眼睛,下意识往后撤的当空,香象奴身边立刻冲上去几个从小通吃通睡的部曲兄弟,挥刀就给对面的金军砍翻了。   砍翻之后,谁也顾不上看着那血继续往血池里流,他们一口气杀了几个人,那几个人身后的金军就怕了,下意识后退几步。   这混乱的防线上立刻就撕开了一条口子。   契丹人说:“这么快!”   香象奴说:“这是汉军!”   契丹人又问:“女真人呢?”   这里的地势不太行。   既然虒亭的四面不是崇山峻岭,而是山坡,连绵不绝的山坡,那就意味着宋军要么是在坡上,要么是在坡下。现在既然契丹人占据了有利的地势,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杀得金人人头滚滚,战线不断后退,不断压缩,并且逐渐与中军拉开了距离——   那么,宋军的中军呢?   宋军的中军在西坡另一面的坡底,被称为“南沟”的地方,挤在一起,探头探脑。   这个“探头探脑”是很不容易的。   有士兵站在那,笔直地站着,两只眼睛缓缓地扫来扫去,警戒着周围的动向,吴璘跑过来了,就像是很愤怒,又像是很欢乐地骂:“呆子!”   士兵一激灵,“小吴校尉!”   吴璘说:“不是让你们散漫点儿吗?”   士兵说:“咱们现在不是要打仗了?小人散漫不起来呀!”   吴璘伸出脚去,照着他腿就来了一脚,劲力不大,但一下子给他那个笔直的姿势踢歪了。   “还敢不敢不动了?”   “不敢动不敢动,不是,小人不敢不动了!”   吴璘就跑了。   士兵看看周围,今天一反常态,四周都是嗡嗡的,与平时简直天壤之别——可细看就特别不自然。   镇戎军的士兵甚至不会在行军途中闲聊,更不会在打仗时跟喜鹊似的叽叽喳喳,这都不用经略抄刀子,小吴将军自己就冲过来明正军法,阵前杀人了。   他们都被管出来了,现在想要模拟河北军的风格就很艰难。   按照公主的话说,他们是一支模仿模仿西军的河北军的西军。   士兵们已经被管得不知道在阵前能聊个什么了。   这个话讲起来很吃力,他们就正好在那里念念有词,多练几遍:“模仿模仿西军的河北军的西军……”   “哥哥,你听听,”吴璘跑回来说,“他们说的是人话么?”   吴玠没笑,他很警惕地往四面看一圈。   “快了?”   吴玠说:“快了。”   打仗时,前军和中军之间没有绳索,因此前军跑多远,许多时候并不是前军自己能察觉到的。   他们又没有上帝视角,敌人在前面,谁会时时刻刻往后看,看自己的军队离中军是不是过远了?哦,你回头怕前军和中军分散,你就不怕再转过头时,面前兜头就是一柄大斧劈下吗?   所以都督前军的指挥官心里必须有数,或者中军的统帅心里有数。   不仅要有数,还得能控制住军队——就像此刻,契丹人就渐渐失控了。   金军在往后退,而且其中有人不仅后退,还是干脆转过身,推搡着自己的同袍,跌跌撞撞地奔向大营。   金军的阵线开始崩溃了。   这意味着什么,哪怕是个没上过战场的人都能理解——天大的功劳!愣着干嘛?追啊!   契丹人原本是冷静的,但现在几乎也要真的昏了头了,甚至连萧高六见到这样的阵势都露出了欣喜到狰狞的神情:他们是丧家之犬,可他们早就没有家了!   他们的故土王都,还有他们的宗庙,都已经被女真叛徒所据!今天怎么不算是一场复仇呢?!   看那黑底金纹的大金旌旗一面面倒下,所有的契丹人都感到了胸中激荡着一些极甘美的滋味——   哪怕它是心机叵测的复仇,可它依然是复仇,依然具有复仇的甜美滋味!   曲端听说了前军跑远的消息,也冷哼了一声。   公主此时已经从前军返回到中军,周围层层护卫着内着土黄戎服,外着铁甲的灵应军,白鹿灵应宫的大旗正在她头顶。   “毕竟是契丹人。”曲经略很矜持地说了这么一句,话里也带了些很甘美的复仇滋味。   赵鹿鸣听了这一句就很想笑,但这种轻松的情绪一瞬间就划过去了。   今天不适合笑,至少揭开谜底之前不能笑。   她往四面看去。   东西两边是沟,南北两边是山。作为能够让前军展开阵型,居高临下发动攻击的代价,这三万中军“河北军”此时也挤在很不适合施展的沟底。   “咱们现在上去吗?”她问。   曲端点了点头。   “依臣看来,就在须臾之间。”   正在那里神神叨叨地念叨模仿模仿西军的河北军的西军听了军令,一瞬间就不念叨了。   他们的效率很高,速度很快,顷刻就将阵型排好,准备开始爬坡。   但他们也很认真负责,有人一边准备爬坡,一边就问自己的都头:“都头?咱们现在还念不念了?”   都头也有点迷惑,“念吧?”   旁边一个小押官发牢骚:“嘴都念瓢了!”   都头立刻就板住了脸:“经略的军令,容得尔等置喙么!”   就在此刻,三面忽然响起了不祥的号角声!   有敌!   “准备迎敌!”传令官如释重负地大叫,“儿郎们不用念了!” [322]第一百六十五章:突然间的真相   号角响起时,香象奴说:“金狗狡诈!”   前面的军队正在如晴空下的雪,分崩离析,不消说这里只有少量的女真人,负责大声叫嚣,激起契丹人的仇恨。大部分依旧是女真人的仆从军,而且还是其中表现得最差的,被选来当了诱饵。   可香象奴知道,即使是诱饵,女真人依旧给足了他们犒赏。   比如说战前自然是要大吃大喝,再比如说抚恤金明面上也是一视同仁的——而且女真人怎么会告诉他们那个注定去死的命运呢?   军队里的上层军官自然是知道的,可是他们的命运又与士兵不同,哪怕是这一战之后,他们的士兵尸横遍野,血顺着山谷一路向南蜿蜒着流到黄河里去,他们最多也只会流几滴眼泪。   女真人还在不断向南侵略扩张,南朝的富饶实在超出所有人的想象,因此那几滴眼泪,女真人也会给与最丰厚的奖赏。   因此这支金人的前军就是在溃败,一路向营内溃败,不仅他们往后逃,其中的女真人还在不停往地上洒钱。   黄澄澄的铜钱,白花花的银子,还有一匹接一匹的布,一面又一面的旗帜,尤其是那些布匹,它怎么会出现在前军里呢?金军没有临阵发赏的习惯啊!   所以这几乎是明白无误的陷阱,就等着契丹人踩。   一路踩过去,终点是虒亭城下的大营,士兵们要是追进营中,会怎么样?   远处的号角是此时响起的。   萧高六恰好骑马来到了混乱的阵前,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说:“不能再往前追了,敌军伏兵已出,请耶律将军鸣金回援吧!”   传令兵还需要点时间,可前线忽然又起了一阵喧嚣。   “有人在鸣金!”萧高六很吃惊,“怎么是从前面敲的?!”   香象奴并没有跟在萧高六的身边,他此时是跟着一群镇戎军士兵在一起的。   ……理由有点微妙,与战争的关系不是很大,所以他就不说了。   但他就万万想不到,那群混在契丹人之中的镇戎军看了看与金军大营的距离后,有人忽然就从背后掏出了金钲开始敲!   开始敲!   一个人敲,一群人就很快开始结阵,像是在潮水中砌起了一堵墙,硬生生将追着金军跑的契丹人给拦住了!   “结阵!结阵!”有镇戎军的军官在喊,“敌军伏兵在后,擅追诱兵者,军法处置!”   这一幕太离奇了,香象奴就懵了一会儿,契丹人也跟着懵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人大吵大闹起来:“我们自听我们将军的令!况且你们怎么从前面鸣金!”   “曲经略任副帅之职!”   “我们耶律将军也有副帅之职!”   可契丹人的脚步到底是慢下来了,他们一个个跑得急头白脸,大汗淋漓的,此时还要喘匀这一口气再同镇戎军吵架。   刚要吵,后面的金钲就敲起来了。   想操控一支军队特别不容易,尤其是在战场上。   日复一日的训练可以让士兵在营中操练时保持阵型,听从指挥,但打仗时维持阵线就很不容易,因为打仗不是让你永远往前跑,所以训练士兵去看旗帜。可战场上那么多旗帜,旗兵又是很容易被攻击的目标,一不留神就晕头樟脑,不知道旗帜跑去了哪里,阵线跑去了哪里,自己又在什么地方。   尤其是契丹军在追击溃散的敌人——军令在后,可前面是钱!那钱只要你弯一下腰,抓一把在怀里,你要是个混球,这个月吃喝嫖赌的钱都出来了;你要是个居家好男人,家里娘子就够裁一身新衣服了——这么大的诱惑,耶律余睹就算敲金钲,大家刹车不需要时间?不得先看到周围的同袍停了脚,自己再慢慢停脚?   就这几步路里,够捡多少好东西呀!知道对面有埋伏,可下次金军大撒币谁知道!   所以军队从上到下都有心理准备,掉头是要慢慢掉头的,到时候金军一计不成,营中伏兵齐出时,前营改后营,那殿后的军队也得缓缓集结起阵线才好。   关于这些,耶律余睹都是有心理准备的。   但他就万万没想到,或者说正常人都想不到,镇戎军直接替他把活干了!   该回来的契丹军就陆陆续续回来了,该殿后的镇戎军也替他们殿后了。   效率高得无懈可击,可耶律余睹就气得脸煞白。   他的士兵好像傍晚还未归家的羊群,还没等他这个牧羊人抡起鞭子,斜刺里冲出一只牧羊犬,替他把羊群给赶回家了。   那狗子精神抖擞,说:“不用谢!”   他这牧羊人就忍不住要破口大骂:“有你什么事儿啊!”   曲端打了个喷嚏,身边有亲兵上前,想请他喝一口热水。   他冷笑一声,“有仇寇热血堪饮,我是不渴的!”   天还是冷,但不要紧,他身体好得很,精力也很足,此时他坐镇中军,可前军也少不了他,所以他提前熬了个小夜,给“配合”契丹人作战的镇戎军安排得妥妥当当。   安排完之后他还很贴心地与康随讲了两句心里话:   “非我族类,我原是看不惯的,可大宋江山社稷为重,他们又是来投奔殿下的,我不看他们,难道也不看殿下,任由他们损兵折将么?”他放下手中的那卷兵书,轻轻地叹一口气,“只盼他们识得我的苦心,勉力报效才是。”   康随好歹也是他身边倚重之人,此时唯唯诺诺,竟然一句能附和的话也没有。   一见他支支吾吾,曲端就叹了一口气:   “地势图可背熟了?明日地势叵测,我虽万全之计,到底还须诸将精熟在胸,算了,将地图拿来,明日拔营前,我再考校他们一番。”   就这么折腾全军,他也没有感到任何疲累,赵鹿鸣偶尔看他一眼,那双炯炯有神跟大猫似的眼睛下面,连个黑眼圈儿都没有。   这就很让公主感到佩服。   金军是从后面绕行上来的。   刚刚发生过的事,现在似乎是一模一样的重演了一遍,只不过交战双方调换了地势。   金军居高临下,宋军站在山底。   还不止这个,毕竟契丹前军结阵向前时,金人能看到的只有耶律余睹的大旗。   而现在从山后升起的,是蒲察石家奴的旌旗。   所有人看到后,呼吸就像是突然断了一瞬,那是蒲察石家奴的中军,也就意味着其中有一支战斗力相当可靠的女真老兵所组成的军队——那更意味着,蒲察石家奴已经将他手里的牌,毫不犹豫地都打出来了。   漫山遍野的旌旗,漫山遍野的铁甲,女真人走出白山时还只是一个个穷得叮当响的猎人,可现在他们的装备已不输任何一支大宋军队了。   他们就连战马也是披上了铠甲的!   战鼓一声接着一声,回滚在群山间,群山给了它应和。   那是侵略者!   可他们的鼓声这样骄傲!他们征服了这片土地!   他们也要如此碾过这群敢于反抗的蝼蚁!   蒲察石家奴在山坡上注视着自己的中军缓缓向前。   身侧的幕僚说:“若彼军有诈……”   “若有诈,”他说,“他们现在就该动手。”   宋军一半爬上了山坡,还有一半挤在下面,看起来乱哄哄的。   很符合蒲察石家奴对河北军的想象。   那些西军的旗帜也挤在了山谷里,连同朝真公主的白鹿大旗,一簇簇热闹得紧,可又有什么用呢?   欺骗只能骗过懦夫,骗不到真正的勇士!她既然起了那许多大旗日日招摇,号称二十万西军尽在麾下,那现在她就得拿出点本事来给女真人看看!   金军下山的速度并不快,但负责这场战斗的曲端一直在静静地看着。   士兵们的脸色有些发白,甚至有些军官也在强壮镇定。   战前升帐时,赵鹿鸣也问过他,“为什么不在半道击溃呢?”   曲端说:“臣从来不觉得金军不可战胜。”   “那也……”   “但仅以战报论,”他说,“臣观女真人,实在谨慎得紧。”   宋军会在向着金军大营追逐时,突然停下脚步,女真人如果发现谷底的军队不是一触即溃的河北军,而是苦心伪装成河北军的西军,会有什么反应?   不管他们是会继续这场战斗,还是观望,又或者撤退,总之他们不会再倾其所有。   警惕总是多多益善的,再怎么警惕也不过分,女真人又不是汉人这样的大族,据说整个西路军也只有数万女真士兵,那真是攥在手里,轻易不能打出去。   “现在呢?”   她看着对面的脚步越来越快,而“河北军”中也终于架起了神臂弩时,曲端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现在他们也聚入了谷底,再想出去可就不容易了。”   想出去?去哪?   去南边与虒亭的守军汇合?可他们面前还有赵鹿鸣的中军和契丹军两支兵马挡着。   往北绕?   她带来了这不足五万的兵马,可不是说她只有这些兵马。   那山里还有兵马在继续前行,在斥候们已经回归军队,重新拿起武器准备战斗的时候,山路上还有源源不断的兵马在前行啊! [323]第一百六十六章:狰狞的小女孩   大营里的金军犯了难了。   那营中自然是备好了刀枪剑戟,斧钺勾叉,十八般武器,十八班手段,什么给劲儿上什么,突出一个目的就是绝不能让契丹军回去。   至于全歼,也不一定就要立刻让他们全歼,金军营中刚进一步时,也有扔下的各种辎重,其中甚至有女真人的强弓、铠甲,还有几十匹在营中乱跑的战马,每一匹都是油光水滑,让人一看了心里就馋的发慌。   等他们冲进去,四面的伏兵一起出来,将他们扣在里面,他们自然就乱了。   不乱也不要紧,反正金军可以慢慢围,慢慢杀,女真人在山林里埋伏猎物时,几天几夜的苦也能熬住,等苦熬到猎物出现,他们又能追着猎物跑个几日,凭它是多大的熊或是虎,又或者是一支如何狡诈机敏的族群,女真人都能想到好办法,最后将他们一举拿下。   所以他们原本是很有信心的,他们还更有信心在拿下了朝真公主唯一的主力契丹人之后,蒲察石家奴将军一定能戳破宋军中军的把戏,将那支伪装成西军的河北流寇毫不留情地歼灭掉。   这可不仅是萨满的预言,所有的斥候与幕僚都是这样说。   可现在他们突然发现,这个计划出现了纰漏。   第一步引着契丹军下山,他们做到了,花了很多钱,但值得。   但第二步——他们不进营啊!   不仅不进营,他们还缓缓地集结起来,又一次向着那山上爬回去了!留下了殿后的军队,一个连着一个,一面结阵,一面缓缓后撤。   营中的指挥官果断下令,“出营!”   也就是在此时,缓缓后撤的宋军忽然不后撤了。   有人高呼一声:“向前!”   论战斗力,女真军可称得上是当世最强的,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且经历了无数场南征北战,他们的指挥官也都是从血与火里历练出的——但他们有个无可奈何的短板:人少。   就算现在留在家乡的女真年轻人抓紧结婚生娃,可没有二十年到底造不出一批新的战士,所以一共就那么几万女真军,他们必须省着点用。   蒲察石家奴为了围杀宋军主力,将手里的女真军带走了,剩下的只有千余人在大营这里,他们原本也不是作为战斗主力,而是用来当督军压阵,以及必要时的选锋。   他们听到军令,立刻就有反应,可也只有他们有这样迅捷的反应。   那些正在往营里逃的金军呢?   人家从来也不是女真人,人家只是随波逐流的辽地汉人,要不是因为演溃兵演得像,同时也战力拉胯,蒲察石家奴也不能选他们来当诱饵啊!   他们今天也起了个大早,硬着头皮跟着女真太君们同契丹人打了半天的仗,现在既然可以溃退,自然要大溃特溃,溃进营中好好喘一口气,等契丹人被伏兵围住,他们这口气也喘匀了,再上第二阵。   但现在营内有人往外跑,赶着他们转头继续去和宋军交战,这就麻烦了。   需要花费的时间巨大,而且他们溃散时哪有什么阵型,又哪能做得到同伍同队的人都跟在身边?   跑得最快的人里,有服从命令的人立刻转头,但更多的人站定了发愣,跑得没那么快,因此得令也慢些的人就一头撞上去。   营前一片混乱。   宋军就是此时冲上来的,带头的是个黑眼圈儿军官。   眼圈儿没办法不黑。   因为曲端这位副帅实在是太令人发指了。   就在今天天不亮的时候,士兵们睡得还很香甜,武将们已经聚在中军帐里了。   老种相公身体不适,所以由曲端暂代了他的职务。   据说老种相公并没有什么身体不适,他吃得好睡得香,只不过曲端偏好半夜鸡叫,因而谁都不忍心让老爷子起来。   长公主作为这支军队最高的统帅,自然也必须起早,坐在主座旁。   看到长公主来,曲端还挺高兴的。   “殿下虽为公主,”他说,“也该学一学行军布阵之道。”   被爹了一句,尽忠暗暗攥拳头,但公主没什么反应。   她脸色有点苍白,两只眼睛也直勾勾的,坐在属于她的那把椅子里时,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极为宁静的气质。   后来是军帐里的武将们挨个答题,曲端很满意地摸摸胡须,转头想考校公主一番时,才发现公主已经睁着眼睛睡了好一会儿了。   这道题就是在今天凌晨时曲端出的。   自然曲端不觉得是在考考大家,他只是把预案做得更详细一些:   如果金军诈败,怎么办?   及格答案是列阵缓缓而退,不理睬他们的诈败,更不许贪恋战场上的财物。   但更高分数的答案是,金军诈败后,发现宋军前军缓缓而退,准备与中军合作一处时,金军多半会想方设法再追出来,阻止契丹军与公主会和,因此还要准备第二套预案。   这个答案是一个小军官答出来的,但曲端面沉如水,对他并无夸奖,只是允许他领了这一营,跟在契丹军中,准备到时建立奇功。   公主坐在他身边,还在散发着宁静的气质,因此也没听到散帐之后,他同种冽的对话。   种冽问:“此人颇有些机灵,看气势也颇有些鸷勇,经略或是他的伯乐呀!”   曲端说:“这些话还为时尚早。”   种冽问:“为何?”   曲端就皱眉:“他原在王渊麾下,生得些嗜酒尚气,不可绳检的性情,西军之中,颇多此辈,只是他又确有本事,我是想要磨一磨他的。”   种冽说:“原来如此,可有出身?”   曲端说:“他姓韩,名世忠,不过是个军汉,哪来什么出身?”   说完了这些琐碎的话,种冽就返回准备等老种相公起床后,交给他今天的会议记录。   走之前没忘记看公主一眼。   公主坐在烛火旁,像是在参悟三清的道理,又像是神魂已经出游去往神霄之上。   ……总而言之,睡得挺香。   于是别说种冽,就连曲端都有点不好意思,蹑手蹑脚地从帅案后起身。   “且让公主多睡一会儿吧。”他对尽忠和佩兰说,“就劳烦几位照顾了。”   大家都是分作两份,可营中的金军被这个黑眼圈军官缠住了,契丹人却没被缠住。   在耶律余睹的号令下,他们有条不紊地重新退回山上,并且将阵线拉长,两翼如同双臂伸展,围向冲下山的金军。   这连绵不绝的契丹旗帜,连绵不绝的号角与战鼓,响彻在四面八方的山上,与山下的战吼交错回滚,反复激荡。   蒲察石家奴惊愕地抬起头,他那粗糙如磐石般的面容顷刻变得严峻。   有人在他身边问,“郎君,咱们是不是中了宋人的狡计!”   他冷声道:“尔要乱我军心么?!”   远处是很吵的,可近处就静极了。   这位完颜家的贵婿说:“宋人的手段,我早已知悉!”   他这样自信,众将不安的心也就压了下去。   一切都在计划内,他们只要能攻破朝真公主的中军,不管契丹人机警还是谨慎都再没什么用——那些叛徒只能再次跪倒,将头颅抵在女真人的靴子前,痛哭流涕地祈求活命的机会。   山谷间的沉雷还在回滚,四面的契丹旗帜已经越来越近。   蒲察石家奴拔出自己的长刀,“大金!”   “大金!”   女真人齐声怒吼,那声势盛过天上的惊雷。   一切都在计划内是不可能的。   这支宋军的异样,蒲察石家奴一接战就察觉了。   他们训练有素,显然不是草草招募的乌合之众,兵士之间互有配合,这种配合不需要口号,   是超出训练,只会在战场上练就的默契。   河北军是不可能有这种默契的,因此金军一开始就很吃惊。   但那时他们还有些侥幸心理。   朝真公主麾下也有晋宁军,更有她自己的灵应军,这都是很善战的,如果放在后军处,现在后军变前军,表现得出色些也很正常。   可他们很快又自己驳斥了这个想法——灵应军是公主的亲军,他们只会围在公主身边,怎么会用来殿后?   那么也许是晋宁军呢?   晋宁军人数也不多,只有两千余人,要是他们殿后,阵线是很薄的。   为了验证这种想法,金军派了选锋向前,奋力地在宋军的阵线上撕开了一条口子。   口子后面有一模一样的人蹦出来了,依旧是举着盾,提着斧,一个人,一群人,人人都与第一排的勇士毫无区别。   甚至连他们的作战习惯都是一模一样的!   蒲察石家奴那时的心就已经清晰明白地沉下去了。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狡诈又可恶的人!她麾下竟然真是西军,可她从太原向南,多少人都说她坑蒙拐骗,举着西军的大旗吓唬人!   现在他回头仔细一想,就全都清楚了。   她先借了西军的旗帜吓唬人,骗来了军功,又用军功做旗帜,骗来了西军!   等到手里既有金鼓旗帜,又有这支大军后,这个蛰伏了数年,惯会用一副可怜面孔骗人的小女孩终于露出了她怪物的面孔,狰狞的獠牙。 [324]第一百六十七章:虒亭之战   这一战与以往很有些不同,比如说,这些宋军变得更坚韧了。   他们像个战士了——这是女真人的评价。   但即使如此,金军并不慌乱。女真人面对过比这更强大的敌人,更艰苦的仗,那时候他们没有这些精良的铠甲,没有这样肥壮的战马,他们肚子里也没有厚实的酒肉,能够在这漫长的一天里,源源不断提供给他们力量。   可他们那时既然赢过契丹人,凭什么现在不能战胜这些宋人呢?   谷底并不是任由战马驰骋往来的平原,这阵型桎梏着交战双方,于是双方必须一起想办法。   比如说大家各自向后退一步,金军是从北山爬上来的,山坡上站满了弓箭手,每一个都手握女真强弓;宋军则是刚刚爬过南山,南山坡上也站满了弓箭手,分作两部分,高处站着神臂弩营,射的远,低处站着灵应军的弓手,专候着那些身披铠甲,马也披着铠甲的重骑兵过来,当头就是一箭。   而中间的部分就是步兵在厮杀,渤海人和少量的女真人在前,中间是奚族人和有战斗力的辽地汉人,后面压阵的是蒲察石家奴的女真军。   宋军这边构成就比较繁复,镇戎军在前,其余西军居中,最后面站着灵应军和种家军。   但宋军还比金军多了一支军队,就是漫山遍野正在向金军围来的契丹人。   蒲察石家奴还在镇定地指挥,但有人拦住了他。   不是寻常的幕僚或是副将,而是他的长子蒲察没里野。   没里野说:“爹爹,我怕宋人还有后招。”   蒲察石家奴冷冷地望向他,“你怕了么?”   “儿不怕死,儿只怕咱们轻掷这许多儿郎性命!”   于是他的父亲就又问了一句:“咱们来此,所为何事?”   年轻的儿子就答不出了。   蒲察石家奴会在这里同宋军决战,难道是为决战而决战吗?   他才是怕了。   他不怕死,但他怕他完不成完颜粘罕交给他的任务。   女真人从来都不觉得汴京是一定能攻下的。   他们并不好高骛远,目的也很明确,他们要钱,要十倍百倍于宋进献给辽的岁贡,还要三镇,要将这些都收归囊中,而后才能自城下撤军。   但他们不会说这是自己的底线,因此完颜粘罕还在夜以继日地在汴京周围修筑工事,封锁这座都城。   如果能在夏天来临前攻下汴京,他们自然是盆满钵满,可就算攻不下,带着丰厚的战利品回去也不亏啊!   而且反正这又不止一回!   汴京不仅是一座载满金银的城池,它还是大宋整个王朝的中心,行政的枢纽,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快马进出往来。如果这颗心脏一次又一次被女真人围攻,它还能如臂使指地向各地下达命令吗?   如果不能,这个王朝会变成什么样?   它自然会渐渐衰败,而它年轻的邻居则一定会在某一天彻底踹开那残破的大门,抢走所有的财富。   但前提——   前提是这个年轻人在踹门踹到邻居拎着刀子出门时,他得能跑回家啊!   蒲察石家奴一定要重新打通从虒亭到太原的路。   如果他不能,这个任务就只能交给东路军了。   完颜宗望元帅在河北,几乎拆了真定府的每一间房,掘了每一座坟,那些木头和石料都被他用来构筑一座座“火炮”,将他的愤怒倾尽在真定城的城墙上。   真定城已经很残破了,他也已经很疲惫了。   可真定府还是不肯投降。   不仅那座城不降,还有周围许多的援军,那些原本是农民甚至是流民的人用尽许多办法,只为跑到城下,放一把火,烧几座“火炮”。   烧那东西有什么用呢?   可城墙上的人见了,就指着火光的方向说:“你们可见了?城下有咱们的人!有咱们大宋的儿郎!”   “他们不降,”城墙下的人说,“咱们也不降!”   完颜宗望陷进了这样的泥淖里,向前一步是大名府的宗泽和岳飞,后退一步是真定府的十万生民。   整个大金都陷入了这样的泥淖中。   上京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能轻而易举地俘虏大宋的皇帝,更不明白为什么连大宋皇帝都降了,大宋还是不降!   完颜粘罕的信里就很尴尬,说其实大宋皇帝也不能说是降了……   大宋皇帝还是穿着一身素服,白衣胜雪,还是苍白的一张脸,还是每天都待在完颜粘罕给他预备的帐篷里,那帐篷里点了好几个炭盆,医官一进来就说再多放一个就要中炭毒了,可大宋皇帝还是觉得冷。他就是这样柔弱,弱不胜衣。   完颜希尹时不时进去和他聊聊天,一聊天就觉得,真是一位有学识的皇帝,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又博闻广记,要是带回大金,当个学士用是绰绰有余的。   但只能聊这点东西,只要说起劝一劝城楼上的人,写封亲笔信,或者是别的什么,皇帝就会嗷地一声晕过去!   唉。   完颜娄室倒是一点都不愁,他还是每日在阵前检查土台箭塔,而且只带了几十个亲兵。   赵构就每日在城墙上远远看着他。   他们就这么僵持着,就等着一个突然出现的变量。   虒亭之战就是这个变量。   但蒲察石家奴也不是全无准备,他说:“调斡泯水部,将大营分兵领回来!”   但斡泯水部的骑兵绕开契丹人,让座下那披着铠甲的马儿辛辛苦苦翻山越岭回到大营前时,就很震惊了。   大营的分兵在四处乱跑。   怎么说呢?怎么会有这样的宋军呢?   他们的动作看着每一步都能理解,可时机抓得那样蹊跷!   蹊跷的准!   就在契丹人再往前跑几步就要入彀时,宋军站出来阻止了他们;   就在溃散的金军马上要开始集结时,宋军忽然就冲了上去!   冲上去,金军就不会再集结了,他们就要按照蒲察石家奴给他们的既定方略,跑进大营去——可大营里的金军不埋伏了,正在往外冲啊!   这一下不仅撞上了,而且后面的宋军脚步一步也不停,那个黑眼圈儿,像是很有怨气的壮汉冲进这群溃军中,砍瓜切菜一般开始杀人,一个接一个,身后的宋军士气大盛,立刻也跟上去,一群接一群!   “不要傻冲这一个方向!”黑眼圈儿还在下令,“将两翼合围,给他们赶进营去!”   溃兵就像是被堤坝聚拢起来的潮水,一路冲向大营,撞上了那些伏兵。   自然营中也有人高声下令,要营中的精兵斩杀面前的溃兵,立一立军威如督战队般,让他们调转方向,奋力杀敌——可要论杀人,后面那个黑眼圈儿的杀人狂魔明显杀得更多!   看看他满身的血!看看他手上两柄斧子!看看他!他杀得兴起,还发了一声战吼!   一个叠着一个,一个推着一个,推到最前面,营中精兵手上的斧子还没从尸体上拔出来,后面的人已经推着尸体压上去了。   这个可以叫倒卷珠帘,但也可以更加直观地称之为兵败如山倒。   因此在斡泯水部赶到时,他们惊异而恐惧地发现,这个战场已经没有能够挽救的余地和必要了。   他们看不到自己的同袍,只看到有雄狮冲进羊群,大杀特杀。   契丹人到了。   战势对金军开始变得不利。   金军的人虽然多,但这是山谷,人多不能一鼓作气,击破对面的阵线,那就只能大家挤在一起,不得施展。   而宋军并不比金军人多,可胜在他们的军队配置合理,四面向着金军围过来时,有反应不及的弓兵就被骑马冲锋的契丹人从背后乱踩了一阵。   那可不是普通的乱踩,契丹人也弓马娴熟,远时发几箭,近处抡圆了手中的刀,那刀每挥出去一次,就有一蓬血飞起,眼花缭乱,胆战心惊。   金军立刻也做出了反应,弓手前面有人举盾,有人持枪,可死去的人到底是活不过来的,他们也到底要向后退一步,再退一步,将山坡的高处让给契丹人,再用鲜血去重新争它回来。   这漫山遍野的契丹人擎着旗,向金军发起冲锋时,就连山下的西军也高声欢呼起来!   唉,唉!要说数年前,他们对契丹人是刻骨铭心的恨,二十万西军埋骨在燕京城下,辽人何其狂妄,一个濒死的王朝还能给大宋西军这样的一击!可到了今日,这支契丹军归与公主麾下后,西军又不得不承认,契丹人如果是战友,那也不是特别可恶的。   他们甚至可以不要阵前讨赏了!   条件越艰苦,越看不见希望,他们就越要攥在手里的现钱,要酒肉,要妇人。   可现在他们站在谷底,面前是庞大的金军,这些西军的士兵却从心底生出了许多期望。   他们看见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光辉灿烂的未来。   白鹿灵应大旗下的长公主抬头看了看天,说:“时辰快到了吧?”   她抬起头时,身边也有人跟着一起抬头。   天空在那一瞬似乎荡起了水波一般的纹理,但立刻有人意识到,那是远处传来号角声,震荡群山的缘故。   耶律余睹听了那号角声也是精神一震。   香象奴就对身边的部曲说:“愣着干什么!快抢功劳啊!” [325]第一百六十八章:三个日夜   人总是事后后悔。   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只要人面临选择,一不小心就会走到错误的那条路上,也许是小路,回头就是,也许是大路,那想要走到正轨上就需要花费更多的人生,甚至倾其所有也无法回头。   甚至有的时候走的那条路是对的,但许多人也会生出一丝悔意:是不是另一条路上的风景更好呢?   他们就在这样的悔恨与不安中度过的一生,并且要在人生之路走到尽头时叹一口气:   运气太差了。   蒲察石家奴就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他才有资格叹这口气,说这句话。   他的运气是真的太差了。   当号角声响起时,依旧站在山坡上的金军士兵惊骇地向他报告:又有宋军向着战场方向而来了。   人数看不真切,可旗帜蜿蜒成一条长河!   周围的人就都看向了这位统帅,他们的眼里一定也是惊诧的,甚至可能还会生出些埋怨,但女真老兵毕竟是训练有素的,他们谁也不会将这些话语诉之于口。   况且他们也会迷茫,也会想:将军没做错什么啊!   无论是斥候的报告,还是萨满的预言,什么都没错,所有的消息都指向了今日的胜利。   那这胜利就该是千真万确的啊!   他们最多也不过是急切地问一句:将军,该如何是好?   蒲察石家奴说:“而今只能退回虒亭以南,只要咱们退了,西军必乱!”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大家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可将军又说:“唯胜可归!”   若是赵鹿鸣在他面前,听到他这句话,也会说:“女真人之中,竟然没有一个庸将!”   金军打到汴京城下,早已经习惯了以多胜少,他们这一路风驰电掣,见到的每一座城,每一支军队,都只能做出不成建制的抵抗。   女真人很容易就产生错觉,以为大宋的军队数量就是比金军少,况且这也不能完全说是错觉啊!宋军一营一千人,其中五百个人是空饷,专用来给军官买小老婆,置田产的,那买来的美人和田产能有什么战斗力呢?   他们在太原时,这支大军没出现,一路到了汴京,还是没出现。完颜粘罕或者完颜希尹这样的女真高层知道是太上皇和皇帝父子相争的缘故,可中下层的女真军官不知道,他们就笃定了大宋除了东奔西跑的灵鹿公主和她的灵应军外,根本没有什么有战斗力的军队。   况且就算是西军,宣和年被契丹人按在地上打,难道就称得上有战斗力了吗?   因此金军这样想是最符合常理的。   也因此突然见到了漫山遍野的西军,见到了这支表现出坚韧品质和针锋相对战斗力的西军时,他们就突然惊慌了。   如果都是这种战斗力的军队,再以数倍的兵马压下来,就算女真人自视甚高,也要被乱拳打死老师傅啊!   但蒲察石家奴想的比他们更多一层。   他就在这一刻,想清楚了第二件事:如果他守住虒亭以南的关隘,是可以困死西军的。   兵马不是越多越好。   每一个人,每一匹马,都是要吃饭的,人吃粮食,马吃草料,可粮食和草料不会从严寒的大地上长出来。   那就得靠筹措,从山西的每一座城,每一个镇,每一个村庄,每一家每一户的房前屋后,甚至是孩童的嘴里筹措出来。   要是赵鹿鸣不曾离开河东,原本真的可能筹措出来,她死守石岭关时,从太原往南的每一片土地,百姓无论穷富,至少可以专心致志地耕种,那粮食也只会供给大宋的军队。   那些时日其实也并不轻松,有利剑悬于头顶,百姓们自然被摊派各种徭役和赋税,怎么会轻松?   可现在利剑落下来了,金军不仅带走他们的青壮,还要卷走这一路上所有县城粮囷里的最后一粒粮。   村庄看起来也还是村庄,县城也是依旧的样子,可再想筹粮就难了,地皮已经被刮过,哪那么容易一刮再刮呢?况且如果公主麾下只有个两三万人,刮一刮也够吃用的,要真是十几万西军又来了,她凭什么用这片因战乱而变得贫瘠的土地,养活这十几万兵马吃喝?   李素是已经绞尽脑汁,可脑汁也变不成粮食,只好说:“等到了京师就好了。”   京师自然也没有粮食,可到了京师,四方观望的行政官就会争先恐后地送粮送人来了。   而现在就是这根线绷得最紧的时候。   现在就是这长夜最黑的时候。   赵鹿鸣要是知道蒲察石家奴想清楚了这一切,也会说一句:“好险!”   幸亏他虽不是庸将,可还想晚了一步。   幸亏他不是完颜宗望和完颜宗弼,还在焚烧河北,清理出一条道路的东路军每一天都过得很不得已,可坚城就在那里,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要是看到西路军的表现,这几个更有天赋的女真名将是会皱眉的。   但打仗就是需要一点运气,每一条路只要选定了,就不能再走上第二条路了。   况且这些想法都是在这条路上走尽了,也看尽了,才自然悟出来的,若是没走上这条路,蒲察石家奴也会想:公主怎么可能真就带来了西军呢?   女真人想要快速打通被拦腰截断的路,他们是一点错也没有啊!   山谷里还在鏖战。   西军士兵和金军的渤海与奚族士兵厮杀在一起,这次他们脚下没有了一条蜿蜒的,可以将鲜血导出的河流,那血就在他们脚下,那血潭也渐渐汇聚在他们脚下。   金军两翼则换上了蒲察石家奴的女真精锐,用以抵挡契丹人从侧面的攻击,契丹人自然是士气很高涨的,他们之间有仇是一部分,可要是女真人势大时,契丹人不也只能忍气吞声地低头么?抢功才是更重要的一部分!   没有一个人喜爱战争,所有人爱的都是战争胜利后获得的东西。   契丹人现在就在为那东西而战,因此比复仇更加甘美,比复仇更加炽烈!   曲端守在中军,看到对面的渤海兵在一次冲锋被反冲锋后,就说:“不要冒进。”   王善立刻就问:“请曲帅解惑?”   虽然曲端一般对笨人很不耐烦,但他自己不是个笨人,他也要考虑一下王善问问题时,到底是王善在问,还是王善身边的公主在问。   一般的笨人他是不忍的,公主要是笨一点他得耐心教导。   “金军只要这一仗有半数能回营,”他说,“就算他们赢了。”   他就等着公主忍不住问,为什么呢?   但公主开口了:“此役一毕,金人自然算出咱们粮草不济。”   王善恍然:“曲帅大才!”   曲端就有点不高兴,但是尽忠在旁边,就显得很高兴的样子。   王穿云就问:“怎么,你还能变出粮草么?”   “你以为呢?就凭李素那点手段,哼,”尽忠挺挺胸,小声道,“只要回了京师,俺自己的体己就够殿下全军吃用一月的!”   王穿云就不问尽忠是怎么收的钱了,反正尽忠跟着公主从南跑到北,从西跑到东再跑回来,这一路上是个官就要给他钱,哪怕是清正廉洁的张孝纯呢,见到他也得给他买一盒点心。   童贯死了,童贯留下的一群宦官还要给他钱!一口一句“尽忠哥哥”!   而且最妙的是大家都不需要他做什么事!   啥也不用做!领导身边的人你要是想求他做事,那是另外的价钱!你给钱只不过是求他不在领导面前说你坏话而已!   李素是一分也不给的,李素很憎恶宦官,而且希望殿下能治治这个贪污犯。   殿下就说:“水至清则无鱼,我不许宦官拿钱,你真当他们就不拿了吗?他到时一定要跟我打擂台!”   有理有据,文臣武将都是奔着青史留名去的,道士们奔着白日飞升去的,宦官除了每天摸摸胸口沉甸甸的小袋子之外还有什么理想呢?   说话间渤海兵后退了,可见到西军没有追上去,很快调整了阵型,又冲上来了。   王善就恍然大悟,“他们刚刚是诈败!”   同样都是诈败,这群女真嫡系军就诈败得更有技巧,更熟练,从诈败到反击也更迅速,更流畅。   可曲端的战前预案不知道做了多少套,对面的每一套动作他都能掏出一份方案来——况且两军交锋,哪来那么多奇思妙想?   蜿蜒的西军河流渐渐就要流到北坡上了。   蒲察石家奴对儿子说:“我派一队部曲给你,护你突出重围。”   儿子就大吃一惊:“父亲在此,我是死也不能离开的。”   “你快马加鞭,去寻粘罕元帅要援军,征发虒亭以南所有青壮,”蒲察石家奴说:“我在此能守住三个日夜,快去!”   儿子咬紧了牙,嘴边流下一缕鲜血,他身上着甲,不能跪在地上叩头,只能喊一声:“爹!”   “大宋最精良的王师在此,只要我大金的援军到了,”蒲察石家奴说,“咱们这一仗,就能打断宋人最后一根骨头!”   “他们的阵容还是不乱,”有人感慨,“他们已经被咱们包围了,可他们还是不降不退!”   赵鹿鸣已经由灵应军护送到南坡的山顶上了,望着谷底这浓厚的血,这比血更加浓厚的金军的黑色旗帜,她心中生出了许多感慨。   “这一战若能全歼了蒲察石家奴,”她说,“我就能堂堂正正地回到我的故乡了!” [326]第一百六十九章:韩世忠   接下来的一切都没有什么新鲜感。   这一次的战争比上次,上上次都要从容,她在山顶上观战,身边的内侍和女道给她准备了帷帐,三面遮风,头上加了个顶,只要放下门帘就是一座精致的小帐篷。   帐篷里有人点起了炭盆给她烤火,展开了一个小小的行军榻,上面铺了柔软厚实的皮毛。有两个小内侍还带来了小炉子、茶壶茶碗、茶叶和泉水。   她坐在帐篷门口,身上披着黑色与灰色相间的皮毛大氅,身后有人在用扇子轻轻地扇着炉火,茶壶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响声,一个小女道在打开带来的点心盒子,往盘子里放上两块素净的白糕,另一个小女道摆出了三清的神位,并且在神位前放上香炉。   过了一会儿,一切都布置好了,佩兰出来,轻轻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回到帐篷里,洗干净手,给三清上了一炷香,然后开始静思。   香烛的气味很淡,也很熟悉,闻着就让人的心静下来。   帐篷里已经烧了一会儿炭盆,也称得上暖融融的。   她坐在帐篷里,像是坐在神霄宫中,像是在太原,或者真定,又或者更远的兴元府,门外自然站着阿皮,但花蝴蝶偶尔巡视过来可能要找点茬,不轻不重地骂阿皮两句,彰显一下他的地位依旧超然于这群土狗。   土狗当中机灵的就奉承,不那么机灵的就轻轻哼一声,傻乎乎如阿皮那样的被骂两句也不痛不痒,嘿嘿傻笑三声,然后太阳就在这三声傻笑里晃晃悠悠向西坠去了。   再升起时,她依旧在这浸满了熟悉香气的神位前,可外面是没有人再傻笑了。   外面只有喊杀声。   契丹人向下冲击了好几次。   他们居高临下,训练有素,对蒲察石家奴的军队还很熟悉——毕竟他们曾在云中府共同作战过,因此理论上来说,这场战斗应该很快分出胜负。   可女真人一发现自己处在劣势后,立刻就变了一种打法。   最前面的金军还在坚持,但后面的金军已经开始迅速构筑工事。   这就很令宋军感到吃惊,因为女真人也好,契丹人也好,给人的感觉一直是“蛮勇”,况且这群北方的蛮夷在宋人眼中,原本就是一群在山林里追着野猪跑的人形野猪,他们哪里会用什么工具呢?   金军的统帅下达了命令,金军就立刻开始调动手边一切的资源,比如说山谷里原本自然是有村庄的。那村庄还不等双方交战,只在金军来回走了两趟之后,自然就消失了,剩下了一座座空荡荡的小屋。   现在那些屋子就被士兵拆下来了,用什么方式什么工具去拆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块石头,每一块砖,每一张门板都有它们的宝贵用途。   村落里自然也有树,不多,但村民们没舍得砍过,现在也被砍下来了,连同金军自己带来的辎重和马车,还有死去的战马,以及同袍与敌人的尸体,共同堆砌出一道道简陋无比的防线。   有了防线后,他们就开始缓缓地向后退,退到防线后面去,开始打起了他们的防御战。   这画面让人感到错愕。   再大的村落也无法支撑起这场山谷里的几万人的大战,可那些砖头瓦块都只能称得上地基,倒是尸体在地基上叠起来,冷硬之后就变成了极好用的墙!   它甚至天然有些缝隙,足以让长枪在后面刺出来!   有人在用尽全力构筑这道防线,有人就用了比他更多的力气去摧毁它,还有人原本是其中一方,可是在它面前忽然就发了疯。   他说:“哥哥!哥哥!你怎么被砌进墙里了!”   那个士兵嚎啕着,惨叫着,歇斯底里扔下了手里的武器,徒手去拖拽这一块“人砖”,自然他是不能成功的,因为对面的金人见了立刻就踩上了他的哥哥,当头给他一斧子。   过后他也被筑进这墙里了,离他哥哥很近,那渐渐冷下来的眼睛还在向着那个方向望,像是多望几眼,他们就手拉着手又回到了故乡陕西的大地上。   可这一幕太寻常了。   不寻常的只有金军那冷静而快速,如同蚂蚁一般的效率,他们的脚下也有他们的兄弟,或许还有他们族中最好的儿郎,那可能是族长的独子,他们踩过去了,一趔趄,低头才发现,就叹了一口气说:   “怎么就踩烂了?已经不中用了。”   太阳就又一次摇摇晃晃地下山了,任凭冷风吹着战场上的所有人。   宋军鸣金收兵,但将四面围得连只鸟也飞不出去,后面的西军和河北军已经赶到了,只是地势所限,没办法加入战场,只能委委屈屈在后面捡柴生火烧水做饭。   金军坐在谷底,在工事里升起许多火堆,也默不作声烤自己的干粮来吃。   赵鹿鸣走出帐篷,望着山下黝黑通红的战场,忽然问,“什么声音?”   曲端脸色不是很好看,但还是回答了:“是女真人的歌。”   “他们自己唱的?”   “不是,”曲端说,“这是萧高六的主意。”   这些契丹军跟着金军数年,会唱女真人的歌不是什么稀罕事。   连这小把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都是楚汉相争时玩过的把戏。   曲经略观察了一下殿下的神色,语气里带了点苦口婆心:“臣观契丹军勇猛,只是萧高六其人,面似忠厚,却常用这些狡计,殿下不可近之!”   她想了一下,“那我该亲近什么样的人呢?”   这话很有歧义,曲端就吃了一惊,并且在吃惊之后,他还真认真想了一会儿。   “十五郎虽生于将门,却有些年轻,”他一本正经地说,“镇戎军中倒有几个青年才俊,可为殿下执戟,略震声威!”   正说着这话时,吴玠就领着一个人走上来了。   这片山坡上的平地既然驻扎着公主的帐篷和麾盖,自然就是中军的指挥中心,因此来这里的武将都提前收拾了一下自己。   但来的这名武将明显是收拾过了,但没完全收拾干净。   他看起来就像是血神的冠军,那种只要他在战场上咆哮一声,血神就会将目光投下来的神选勇士。   殿下一下子就感兴趣了。   “小吴将军,”她说,“这位勇士是什么人?”   “他姓韩,名世忠,原是延安府绥德军出身,追随小王舍人在燕京、河北,都立过不少功劳,而今在宁州军中作个偏将,官拜武节郎。”   曲端站在一旁,面沉如水。   面沉如水的理由也很简单,他既然是全军上下的大爹,那个控制狂属性不可能只发作在士兵的军纪,或者是后勤的生火做饭上。   这场仗怎么打,他要做主;哪一支部队在正面,哪一支部队在侧翼,他要做主;战斗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怎么结束,他要做主;论功行赏,尤其是在大领导面前获得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他更要做主。   所以吴玠这么干,他就很不喜欢。   虽说这人确实是个勇将吧,那也应该是他考校过后先同公主讲起,而后才有他露脸的机会才对!   况且这人是个军汉出身,谁知道他会不会冲撞了殿下,说点什么不礼貌的话!   一想到这里,他就将很冷的目光看向了吴玠。   但吴玠似乎没有察觉,这位年轻的武将满眼都是兴奋与欢喜,“殿下!曲帅!今日我军能烧了金寇营寨,他得首功!”   确实像是没有察觉,连声音里都透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站在一旁散发冷气的大爹就在心里又暗暗琢磨了一会儿,吃不准吴玠是有心跳槽,绕开他举荐了韩世忠,还是单纯因为这场仗压力太大了,所以没按套路出牌。   ……似乎更像是后者。   尤其是他又狠狠瞪了吴玠一眼后,吴玠像是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那小脸就一白,脸上兴奋的神色也收敛了,还很恭谦地低下头。   确定孩子还听话,曲端心里就舒服了很多。   “的确是个俊才。”他微笑着,很矜持地对殿下说,“也不枉我令他为选锋之将。”   殿下看到这个高大魁梧的壮汉,就点头微笑了一下。   “将军的忠勇,今日不过窥一斑,来日自有虎视无前,名闻天下之时。”   壮汉就很高兴,“愿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   她轻轻地扫一眼曲端,“今日立了功,自有人为你论功行赏,我是不必担心什么的,只是除了功劳外,你可还有些别的奖赏想求?”   曲端和吴玠,以及帐篷外的其余武将都悄悄支起了耳朵。   殿下像是很喜欢这个军汉!她可不是喜欢讲大话的人,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有什么样的奖赏都是固定的,这样的奖赏可不多见!   抱着头盔走上来的萧高六和香象奴见了,香象奴就悄悄地用胳膊肘推了一下萧高六。   “郎君!”   萧高六脸色很严肃。   “我觉得不可能。”他说。   “我也这么觉得,”香象奴说,“我有个计谋,让殿下不至受骗!”   “什么计谋?”   香象奴就很狡诈地一笑,“我虽不知这人的声名,但这群军汉什么样我却知道。”   ————————   一个排雷预警:韩世忠是名将,忠且勇,但他私德是那个时代普通军汉的标准,他不是很守男德…… [327]第一百七十章:“哪一位?”   殿下是很有权力的。   不仅在于她是太上皇的女儿,皇帝和监国的妹妹,大宋的长公主,还因为她能带领军队打胜仗。   不仅在于她能带领大家打胜仗,还在于她总是努力给士兵找到一条生路。   光是这两点,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军队需要战功,士兵更想要活着享受到战功所给与的一切。   至于她是个女人这一点,军队比朝廷更想得开。   他们现在很顺服她,将来如果她在面对衮衮诸公时,如果开不出足够收买军队的价格,或者是无法继续带领他们获得胜利,他们也可能告别她,去追随另一位能给他们更多的主君。   但如果斗争永不停歇,战争也永不停歇,她能带领他们,给他们更多,更好的未来,他们不仅会向她献上忠诚,甚至这忠诚能够炽烈到违反她的意志——比如说,也许她会穿着一身道袍,清清静静地表示,她只是个修仙的女道,俗世里的一切她都不在乎,她追求的是天上的荣华与永恒。把权力交还给她的父亲和兄长们吧,她可能还要淡然地加上一句,既然大宋江山重固,诸位的妻儿老小必定也在故乡倚门而望,诸位也收拾行囊,快些回乡吧。   那时这些粗鲁的军汉就不能听她的话,乖乖地返回家乡了。他们得干两件事,一件事不能说,另一件就更不能说,总之最后当所有人牵着她,扯着她,扶着她,披上那件意味很不寻常的袍子从帐篷里走出来时,她一定是双眼通红,哭得几乎断了气去,用受尽委屈的声音说:“诸公误我呀!”   说这些还为时尚早,但不妨碍武将们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的身价,再考虑眼前的公主殿下,远在蜀中的太上皇,或者是困守孤城的监国,到底哪个能给他们开出更高的价格。   这场战争肉眼可见的漫长和辛苦,山谷中的金军在墙后养精蓄锐,而山坡上的宋军就用这个念头为自己打气,保持住最丰沛的战斗热情。   韩世忠站在她面前,身边渐渐聚拢起了一些人,都在打量他,慎重或是不屑,粗鲁或是嫉妒。   他抱着头盔,略想了想,就很豪爽地一笑:   “臣自幼家贫,殿下若是要赏臣,金帛足矣。”   这一群人就互相使眼色,或是悄悄地交头接耳,说些什么。   他们说:这小子很规矩呀!   讨要赏钱,这是西军的传统,也是大宋军人的传统。也许他们其实想要点别的,可最后都会落在钱财田产上。   这也是大宋会慷慨给予他们的,毕竟从皇室到相公,再到朝廷上的一众文官,甚至是空降到边境的高级指挥官们,人人都认为一个武夫能要什么呢?自然是要钱,只能要钱,钱到手里,精明的就置田产,愚鲁的就狂嫖滥赌,还有些更精明的,用钱财治下好大家业,然后加倍的吃喝嫖赌,纵情享乐。   不要钱,你还能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要学一学狄青,也顺便学一学狄青的死法吗?   所以韩世忠要钱,真是最谨慎不过。   就连殿下也露出了微笑,她说:“今日鏖战,小韩将军既立下这样的功劳,金帛自然是少不得的。”   韩世忠就露出了两颗牙,正在那傻笑,“那就多谢殿下!”   但他没想到,殿下似乎很好奇他这个人,又多问了一句,“你既说家贫,想必讨来赏赐,自然是奉养高堂之用?”   这句话引发了一些奇异的效果,但赵鹿鸣说这一句时,确实是顺嘴。   她有写符的手艺。   从岳飞的反应得知,一般中老年人都很爱她这门手艺。   所以给自己很喜欢的将领爹妈写符就成了她的一项人设,反正写符不花钱,还特别的显出她的诚意,有些将领拿到平安符长寿符安康符还会感激得泪水涟涟,毕竟伏惟圣朝也要以孝治天下嘛,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她一点别的意思也没有,她又不是不知道除了岳飞之外,大部分大宋武将都有点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大战在即,只要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都不会深究——曲端就算是私德相当不错了,可他还有个爱给大家当爹的毛病呢!而且不能改!一改就要含泪躺平盖小被!   但她问出这句话后,韩世忠就迟疑了。   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臣,臣自从戎始,得了许多赏,足以奉养父母。”   她眨了眨眼,意识到接下来不得不进行一个可怕的对话了。   但眼前竟然没有人给他递一个台阶。   也没有人给她递一个台阶。   吴玠似乎有点着急,但一抬头看到曲端这位爹,又赶紧将头低下去了。   关键时刻,还是尽忠说话了:“小韩将军这样英雄人物,正该衣锦还乡,荫庇乡里亲族才是。”   这话完全挑不出毛病,西军嘛,立了功嘛,那只要别干违法犯罪的事,你回家治田产,顺便给老乡们挨个改善家境,甚至给村里的狗子都提升一下地位,这没人管你啊。   但韩世忠,他可疑地,脸红了。   “也并非如此……”他说。   吴玠带着韩世忠往山坡上爬时,韩世忠就很紧张。   毕竟他见过的最大的官也就是宫中出来的宦官,剩下都是普通的武将,在公公和相公们眼中都是不值一提的人。   而即将见到的这位是正经八百的大领导,身上挂着的头衔一口气说出来也足够锻炼肺活量的,那他就很紧张。   一紧张,自然要问问:“见到殿下,我当如何?”   吴玠说:“你只要好好站着,老实应对就是。”   “怎么应对?”他说,“哪些话当讲,哪些话不当讲?”   “没什么当讲不当讲的,你不要擅自开口,殿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韩世忠还是很不放心,“我怕犯了忌讳,可有什么话,小吴将军能提前教教我的?”   吴玠脚步就停了,转头看他:“我不能教你。”   “为何?”   “殿下极聪慧机敏,又是长在波谲云诡之所,自然看得出你心中所想,话里是否有所隐瞒,你这样的人,瞒不住她,”吴玠说,“你不要管什么忌不忌讳,实话实说就是。”   一定要实话实说。   韩世忠记住了。   这位在战斗中立下功劳的英雄虽然有点脸红,但实话实说了。   “我有心仪之人,虽身陷泥淖,却心性纯良,臣不愿以其风尘可弃,因此想要攒出这笔钱。”   有人就咳嗽,有人偷偷笑出声,还有人更直白,比如曲端,他很看不上这种人和这种事,立刻就厉声打断了:   “你这军汉,怎敢倚仗微末之功,在殿下面前胡言乱语!拖下去——”   殿下赶紧说:“住手!”   被中止了叉下去打军棍再叉上来教育的流程,曲端就很不高兴。   但殿下说:“小韩将军是率直之人,他欲求金帛,换一个有情人终成眷属,这心思坦荡光明,又有何不可?”   “军中禁狎妓,”曲端说,“我已禁绝了此事。”   一群西军武将就用敢怒不敢言的目光偷偷看他。   “之前相识的……”韩世忠说。   殿下打断了他的话,看起来像是想连整个对话都一起打断中止。   当然她还是微笑着,夕阳西下,被皮毛大氅裹着的那张脸在夕阳最后一丝余烬中显得宁静又宽和,十足是个能供在庙里的女神模样,慈悲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赏。”女神说完,似乎觉得自己惜字如金,但据几个擅长观察的人偷偷打量,比如说某个小内侍说,殿下那时似乎想起了一个什么人。   可韩世忠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身边哪会有什么让长公主想到的人呢?   她还是接着又说了半句话:“等打完仗,将她带来,我也想见一见。”   这一天很辛苦。   白日里经历过那样反复的拉锯战,经历过与蒲察石家奴的勾心斗角,以及契丹军和西军分别的调度,最后数万人对金军完成了合围。   真是庞大的工程,但按部就班,一切都在赵鹿鸣的掌控中。   只有这个夜晚,是个特别魔幻的傍晚。   她说这句话时,自然是因为想起了韩世忠的夫人也是一位奇女子。   既然是奇女子,她就很想见一见。   这话说得没问题吧?   况且也不要韩世忠再讲出什么诚实但尴尬的话。   韩世忠果然也没有干出什么特别让人尴尬的事,他只是低头抱拳行了一个军礼,应了一声。   接下来自然还要升帐,金军主力还没歼灭,首先是夜里要调度白日里的非战斗部队换岗到最前线一边围困,一边守夜;其次还要讨论明天怎么才能给这支军队歼灭掉,蒲察石家奴虽然没有完颜宗望的战争天赋,可他很坚韧,可以称一句防守大师,一旦金军援兵到来,赵鹿鸣也没有信心两线作战。   况且西军刚刚归附,她驱策他们还须时时小心。   事情太多了,韩世忠讨来赏赐的事就暂时被她忘了,直到开完会回帐时,她忽然就停下脚步。   “尽忠,你有什么话要说?”   尽忠赶紧低头,“奴婢多事。”   “你多了什么事?”   “奴婢想着,殿下或许对韩世忠那位知己有些好奇。”   “嗯,”她说,“我确实听说了一些她的事。”   尽忠就小声说:“殿下听说的是哪一位?”   “哪一位?”   “是,小韩将军这次要赎的几位,名为杨柳枝,赵金容,余花奴,还有李……”   公主黑着脸站定,说:“闭嘴!” [328]第一百七十一章:煎熬   赵鹿鸣没问尽忠怎么知道的。   不用问,尽忠一出门想要打听消息,自然有六路八方的消息渠道,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小内侍们着意打听的,或者看韩世忠不顺眼的人着意透露的。   只不过,什么人会看韩世忠这么个作战英勇,直爽粗豪的军汉不顺眼呢?   她在心里嘀咕了几句之后就不嘀咕了,因为这个疑惑在心头转一转,自然就清晰了——韩世忠本人没什么遭人嫉恨的,他的爱好虽然在士大夫眼中上不得台面,但谁也不当这是大事。   大事是公主见到他的悍勇,表现出了喜爱。   恋爱中人最恨自己的爱人多情,但下属们只怕领导专情:领导要是眼里只有一个,还有别人什么事儿啊?升官发财的名额就那么多,上升的路就那么窄,现在有个现眼包马上要给大家挤下去了,来人哪!快齐心合力给他拽下来!   也未必是黑心坏种干的,也未必红眼到要治死他的地步,普通的同袍心态,又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左不过就那么点事罢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军情,塞不下这点勾心斗角的事。   不过要是她继续追问下去,还真的会发现一点很有趣的事。   比如说尽忠打听到的事都是香象奴打听到的。   香象奴打听这些事并不算麻烦,毕竟契丹人刚和西军并肩作战过呀!   西军总体对契丹军是很冷淡的,但也不妨碍军士私下里说几句话,在战场上互相搭把手,搀扶着走下来。   走下来后就算同袍了,等到修整时,要是谁缺一根针,或者想借一条包扎用的布,这都是可以商量的。   再到大家一起等饭时,离得近的就可以说说话,宋人问问契丹女人的“佛妆”什么样,契丹人也问问陕西那地方的面食真的那么好吃吗?   两边这么有一句没一句闲聊时,香象奴就走过来,拎着一袋契丹人的烈酒,寻到了一个与韩世忠亲厚的小军官。   萧高六说:“能成吗?”   香象奴说:“肯定成。”   萧高六皱眉,“不要叫他们察觉了,这都是细微之事,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香象奴笑嘻嘻地,“这能伤什么和气!”   毕竟如果一个人平时嘴很紧,很神秘,大家打听他的消息确实要花些心思和力气,一不小心还很显眼。   但韩世忠不是一个矜持沉默的人,他家中的那些事,平时和同僚一起吃饭喝酒时全都倒出来了,有些是酒前倒的,有些是酒后倒的,倒了个精光。因此家中有几口人,父母高堂是否康健,发妻姓什么,哪里人,性格如何,小妾有几人,都是从哪里赎身来的——   小军官说:“偏他心软!稍求一求他,他无不应的!”   香象奴给他又倒了一点酒说:“看他杀敌时倒悍勇,平日在营中也听不见心软的名声呀。”   小军官说:“你这憨货,我又没说他对男人心软。”   香象奴刚开始是很认真地打听,后来就变成了被迫听下去,听韩世忠爱了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并且每一个都是在路边捡的,青楼里遇的,反正都是些年轻小姑娘冲他一哭,他就立刻开始掏钱袋的奇闻轶事。   自然八卦里的韩世忠也是很有魅力的,比如救下的多半都是被其他恶霸或嫖客欺压的女子,她们的眼泪也不是装可怜装出来的。人生对她们来说就是苦,而且苦得过了分,那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磊落豪爽的英雄,有人心生感激,有人觉得自己终身有了依靠,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韩世忠一路行军打仗,他并不在某个地方久留,这些姑娘就不太清楚,他不是对某一个一见钟情——为了这些可怜的姑娘,他三番五次地倾囊搭救,称得上救风尘,再救风尘,还救风尘……   至于家里现在还没组建起一个加强营,主要是因为就算他救了一群青楼女子,这些姑娘刚开始图他真心,以为他就是爱自己一个,后来发现那颗心跟榴莲似的,他不是因为爱某一个而救风尘,而是他就有“救风尘”这个爱好,有人就愤怒地跑了。   最后还剩下的姑娘,多半是想通了这位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再看看温柔贤淑的大夫人,就能把日子好好地过下去,不仅和他关系处得不错,和他那位正妻关系处得尤其不错,也算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找到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归宿。   韩世忠是一直没觉得自己有啥问题,他救每个姑娘出苦海时都是真心实意的,那怎么不算一种真爱呢?反正他就这么继续傻乎乎乐呵呵地救风尘下去了。   这些听起来非常痛苦的八卦终止于曲端突然的巡营。   西军之爹禁止他们在战时聊八卦,更禁止他们饮酒,原本大家可以偷着喝,但曲端巡营的时间不是那么固定,他可能饭菜端上来,大家以为他要好好吃半个时辰,结果他突然就出去巡营,抓全军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盗铃。   好在香象奴很机灵,还是飞快地逃走了,很惊险。   香象奴把这件事办完后,萧高六在耶律余睹的帐篷里刚出来,看到这个奶兄使劲地掏耳朵,就很疑惑:   “你耳朵里进了什么脏东西了?”   “无事,无事,”香象奴小心地把耳朵里的那根小勺子掏出来,说,“郎君,我看他也是个豪爽英雄,咱们其实也不必同他过不去啊。”   萧高六就嘴一撇,“原本这话是也,现在不行!”   “郎君,为何呀?”   “耶律将军今晚气得饭都吃不下!”   香象奴也很尴尬。   耶律余睹不耐烦听韩世忠的八卦,但他今天被曲端和韩世忠气够呛!   而且最气的是晚上升帐,他等着曲端解释,或者是更有诚意的赔礼道歉。   可曲端怎么可能赔礼道歉呢?   曲端要是知道耶律余睹的心思,他就得很疑惑地问:“我犯什么错了?”   不错,他替耶律余睹指挥了契丹军,耶律余睹年纪也比他大了十岁不止,那又怎么样呢?   当爹就当爹,难道还要看年龄的吗?   他甚至连耶律余睹那张黑黑的脸都没看见!   曲端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得罪人的,他平时就没这个概念,现在更没这个概念了。   毕竟他千防万防,蒲察没里野还是逃出去了。   预案做得再好,士兵到底还是凡夫俗子,不是金刚之躯,蒲察石家奴准备让儿子突围时,并不是只在一侧开始突围,他是下令同时在几个方向进行反击,并且将最精锐最善战的女真老兵安排在儿子身边。   这一波冲锋像是战场上的闪电,须臾之间,曲端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算他有反应,他的指令和加厚这条阵线的指令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到达前线。   蒲察没里野还是逃了,带着身边的十余个人和战马,在西军一轮又一轮的箭雨下,还是顽强地逃出去了,路上像雨点一般落下了不少女真人,他们每一个都穿着铠甲,但神臂弩或者穿透了他们的甲,或是穿透了战马的马铠,总之这些女真人落在地上,立刻被西军的骑士冲上来戳死了。   但他们一点也没有后悔和恐惧,他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浴血而去的身影。   有女真人在临死时轻声说:“小郎君,一定要功成啊!”   蒲察没里野背着这许多条命,一路从虒亭跑到了开封。   六百里,普通骑兵轻骑一日夜三百里就算是很了不起,他一日夜足足跑了六百里。   沿途的金军一见到他的模样,立刻就知道虒亭出了大事,不仅为他更换马匹,还立刻集结兵马,清点辎重粮草,随时准备向北救援虒亭。   但他们不能动,他们是守在自虒亭往南到开封这条路上的军队,蒲察石家奴不能随意征发调动他们,只有拿到完颜粘罕的军令,他们才能开拔。   因此蒲察没里野就必须继续向开封疾驰。   当他跑到完颜粘罕的军营前时,女真士兵迎上来,他跳下马,有鲜血点点滴滴洒落在尘土里。   他就是这么被士兵一路背着跑进军营的,身后洒了一路的血。   他是站不住了,进了中军帐,完颜粘罕赶紧从帅案后跑出来,迎接这个匍匐在中军帐里的年轻人。   “没里野!没里野!”完颜粘罕惊骇地抱住他,“你父出了什么事?!”   这个年轻人抬起一双充血的眼睛,他的嗓子已经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朝真公主领西军二十万,将我父与五万大军围困于虒亭,已经整整一个日夜过去——元帅!元帅!”   完颜粘罕的表情一瞬间就变得很冷了。   他只是抱着这个子侄辈的年轻人,就像当初还在部族时,将他抱在膝盖上那样:“没里野,你不要慌,我这就下令!”   没里野被人抬下去了,有人给他用温水擦洗全身,尤其是双腿上的伤,有人喂他清淡而有营养的热汤,还有人给他拿来了轻柔的被子,热烘烘的炭盆。   可这个年轻人执著地抓着完颜粘罕派来照顾他的心腹:   “元帅下令了吗?”他问,“他下了什么令?他是真的要救我父吗?”   那人恭顺的眼里就浮现出了痛苦。   因为完颜粘罕也在面临选择的痛苦。 [329]第一百七十二章:不死不休   又陷入了所有人都很煎熬的时刻。   如果太阳有灵识,它会觉得很诧异,它每一天,每一刻都是按部就班往前走,它的脚步既不快也不慢,为什么有人咒骂它走得太快,又有人咒骂它走得太慢呢?   战斗来到了第二日,金军依旧是不降的,他们在夜里挖了土,又加固了防御工事,清早天还不亮,曲端就派兵步兵砸他们的墙,弓兵一圈又一圈往里射火箭,他们不是用干草、木柱、门板负隅顽抗么?他就一点点打碎烧光他们最后的倚仗。   对敌的部队也是曲端有条不紊地派上来的,要说曲端在研究怎么给人当爹这项上是下了苦功的,他对每一营每一军的指挥使都说同样的一段话:   “昨日围死了金寇,他们今日是必破的,可功劳有高有低,到底还要看破在何人手中,这样的功劳可不易得!若不是素日里看你营上下既有士气,又有忠心,这样的差事断落不到你手里!我这样说,你可懂了么?勉之!勉之!”   那一个个被忽悠得晕晕乎乎的指挥使出了门就说:“曲帅这般严厉,原来还是爱我私我啊!”   勉之!勉之!   他们就斗志昂扬,精神抖擞,拎着刀子就冲下山坡了。   尸体堆成的墙就又垒高了一层,有些金军的斧头已经砍坏了,就去拿西军的斧子来,还有些铠甲也残破了,就一具一具地扒,挑好的赶紧往身上穿。   自然扒铠甲和穿铠甲都得快些,因为就在做这些事时,战斗仍然没有停歇——毕竟每一个都是有斗志,有信念的,他们都认为最终凯旋的是自己。   山坡上的人就更理智一些,看到山下金军的战斗水平,种师道就叹一口气。   “敌志颇坚,我军欲数日内破敌,不易呀!”   曲端站在他一侧,耶律余睹站在另一侧,曲端就问:“耶律将军,以你对女真人的了解,他们得知了蒲察石家奴被困的消息,当如何?”   耶律余睹说:“完颜粘罕而今进退两难,不能战,和便是了。”   有人就轻轻冷哼了一声,觉得他这话藏着的含义很不客气。   和就是谈判,那怎么谈呢?   女真人手中有好大一个大宋皇帝,你说怎么谈?   人家要是就给皇帝送到阵前来,说用皇帝换几万将士回去,你换不换啊?   你不换?那可是你亲哥,是西军上下的主君,这都不愿意,你知道天下要给你扣多大一个帽子吗?   甚至赵鹿鸣都能猜到,到那时她九哥要露出什么样恶心的面孔,可能会哭,可能会骂,还可能是义愤填膺,总之要哀叹一句,家门不幸,宗庙不幸呀!这一个个从老到小的,要么无德要么无才,好不容易他有个妹妹,以为兄妹俩能力挽狂澜,万万想不到这妹妹是个乱臣贼子,是个不忠不孝的忤逆之徒!唉,都怪他教导无方!大家看好了,他先表演一个跳城墙吧!   她自然不能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西军也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但预案做起来也有些麻烦。   比如说得找一个能替她……她得仔细想想,她从哪找出一个贾充呢?   几个高级将领还在继续分析局势。   曲端不太擅长拿皇帝当谈判筹码的路数,他毕竟不是只忠于公主的契丹人,再爹他也是个忠义的爹,他得换一个赛道。   沉吟了一下,曲端说:“完颜粘罕既知兵,当知京师不易破,而今河东断绝归路,蒲察石家奴被围,他若是谨慎之人,当早日回返为上,或许将与完颜宗望合于一处,再图来日。”   说完之后,他又沉思了片刻,“他若不死心,也该派重兵守住河内,阻断咱们南下救援之路,坐看我军粮尽,再图救援蒲察石家奴之事。”   这话有理有据,思虑周详,并不算情商低,因此镇戎军的几个副将和幕僚就赶紧捧哏,说了几句:“曲帅之言,皆高明之见哪!”   赵鹿鸣静静听着。   他们的考虑都很对劲,甚至还可以组合出击,比如完颜粘罕一边守河内,一边绑着大宋皇帝过来换这几万金军,听起来都不费什么力,还能给她造成足够的麻烦。   她这样细想时,眼角余光忽然看见了李世辅。   李世辅站在种冽后面,很静的一个人,这些日子因为养伤的缘故,原本黝黑的脸就显出了几分苍白,他又瘦了些,就像是又长高了,修竹似的立在那里。   种师道说:“还是要分一队兵马,拿住虒亭为要。”   这是老成持重的看法,两位副帅都应下了。   大家就又说:“金寇蛮夷,凶残有狡计,咱们须得提防!”   此时战局又发生了一点变化,曲端打的鸡血似乎不够用了,有西军的部队被杀得开始后退,曲端就骑马过去指挥调度了,留下她回帐篷前说:“李世辅呢?”   她靠在炭盆旁,炭盆上支了个小架子,正在煮茶水,李世辅进来就行了个礼,她说:“你重伤未愈,喝杯热茶歇一歇。”   李世辅说:“殿下待臣恩重,不知当何报。”   她说:“你今天有什么没说尽的话,你告诉我。”   李世辅就不吭声了。   他本来长了一双很明亮的眼睛,平时看起来总带着笑,真是十几二十岁的少年郎模样,现在压着心事,眼睛里就藏了很多忧郁。   热茶送上来了,公主教他坐下,他也不坐,站在那捧着茶杯,说:“臣有不敬之语。”   “不敬不要紧,”她说,“你说实话就是。”   李世辅说:“臣斗胆,臣想问一句,殿下心中,以为女真何等人?”   她好像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似乎也没人细想过。   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李世辅就说:“臣不能在帐前发问,诸将也答不得臣。”   大家的看法,近的从种师道到曲端,从耶律余睹到韩世忠,远的从宗泽到宇文时中再到三个高坚果,或者是蜜蜂小狗,从文到武,从官到民,似乎人人的看法都是一致的。   女真人很坏,他们是凶残的蛮夷,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邪魔,他们是用世上最邪恶的东西铸就起的大敌,他们与一切美德都不沾边——唉,当真定城上的军民看到城下的燃烧的烈火,当虒亭的西军看到谷底被铸成“人墙”的同袍,他们怎么可能有半句好话给女真人呢?   那就是让他们最切齿痛恨的仇敌啊!   那甚至是她头顶的利剑,是她自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梦魇,是她面前高山般的阴影,是巨人身形的恶魔啊!   连她也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地痛恨着他们。   可李世辅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心中那始终燃烧的火焰平静了一些。   她的声音很柔和:“你不这样认为,不要紧,你跟着我从兴元府出来,咱们的情分不是旁人可比,你告诉我,你怎么看呢?”   李世辅垂下眼帘:“臣曾经与活女交过朋友。”   “我知道。”   “臣觉得,”他很慎重地说,“完颜活女若非被此不义之战所误,他是个很好的人,他身边的部曲亲兵,也都是很好的人。”   她有些发愣。   “他们很好?”   “他们很好,”他的声音变得更坚定了一些,“他们对自己的亲人,朋友,都是极其忠诚的,忠诚到愿意为他们付出生命!殿下,他们是从白山里走出来的,活女当初曾经告诉我,那里是最为苦寒的地方,女真人若不能齐心合力,他们是走不出来,活不下去的——殿下!那些走出来的人还没有老,还没有死!”   她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李世辅在说什么,她全明白了。   她所以为的,西军所以为的,甚至是朝廷也会以为的,完颜粘罕必须在京师、功劳、权势与蒲察石家奴之间,做出一个选择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   完颜粘罕犹豫的根本就不是这事!   蒲察没里野睡着了。   他睡得很香,毕竟他赶了这么远的路,受了这么重的伤,路上又几乎不进食水,体力早就透支了。   可他的梦里一刻也不得安宁,他仍然在虒亭的战场上追随他的父亲厮杀,他仍然盼着援军的到来。   而在他的帐篷外面,有人在不断跑动,有人骑上马,风驰电掣地出营,向着不同的方向而去,有往西北去河东的,也有往东北方向,穿过河北大地,将蒲察石家奴和五千女真军,两万奚族与渤海军,以及其余牢城军被围的消息交到东路军完颜宗望的手里。   还有往更远处的北方去的信使,日夜兼程,将战报送到完颜吴乞买的手上。   宋军想象中最好的那一部分计策,比如谈判和围堵并没有到来。   那些更诡诈,也更符合文臣勾心斗角的想法,比如说放弃蒲察石家奴的心思,东西两路的元帅也都没有考虑过。   两路军有先有后,但都下了同一个决定,与完颜吴乞买的决定完全一致:   “要金银财宝,子女玉帛,土地国家,咱们明年还能再来取,”他们说,“可是女真的儿郎死了就不能复生!”   “救出蒲察石家奴,还有那五千女真军,”从上京的勃极烈到真定城下的东路军,再到开封城下的西路军,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征发兵卒!全力奔赴虒亭!若是救得,大家一起回来,若是救不得,咱们就同宋人不死不休。”   完颜娄室对完颜粘罕说:“时机到了。” [330]第一百七十三章:谈判   风一丝也没有吹到虒亭,好像所有这一切都是李世辅的胡思乱想。   女真人自然是凶残而邪恶的,邪恶的人自然冷酷又自私,他们的出发点也只会是自己的利益,绝不可能与什么同袍手足之情有关。   围困蒲察石家奴的战役到了第二天,又轮换到了韩世忠上阵,这位武将的爱好虽然让人有点诟病,可他在战场上的表现是很对得起公主赏赐钱帛的。   他不仅很勇猛,而且很擅长观察金军的漏洞,因此在金军换岗,阵线有些微混乱时发动了一次进攻,并且成功打穿了金军的防线,一路竟然杀到了蒲察石家奴的大纛下。   西军欢声雷动,战鼓震天,整个山谷都回荡着韩世忠的怒吼声,令金军为之气夺,甚至连蒲察石家奴也必须抡起大斧冲上去和他交了一回手,才被围上来的女真亲卫将这个勇猛惊人的宋人挡出去。   阵线最终还是被修复了,但与其说是修复,不如说是收缩,金军只要往后退一步,他们辛辛苦苦修筑的防御工事立刻就会被后面跟上来的宋军拆掉——那其中甚至还有一些被曲端带来开开眼界的河北军。他们就很惨,被当成民夫一样使用,这种抡锤砸墙背柴放火甚至扛尸体走的脏活累活苦活都给了他们。   但据说河北军没有什么人敢有怨言,毕竟曲端是他们名正言顺的爹,曲经略巡别的营要是一天三遍,管起河北军只会更频繁,更严苛。何况曲端再怎么严苛,不曾将他们送到一线上担任主攻任务,这就很让这群河北新兵感激涕零了。   再到第一线看一眼这真正的尸山,再用锹,用铲,用手脚去将尸山一具具地拆掉运走,河北军就彻底被震慑了。没等入夜,曲端就下了令,要河北军增加一倍值夜站岗的人,果然到了夜里,许多士兵就从噩梦中惊醒了。   他们那梦也是高度一致的,白日里做了什么,梦里就继续在做那样的活,尸山像是怎么搬也搬不完,一具具变紫的躯壳,一张张惶恐的脸,一双双没有瞑目的眼睛,从白日追到夜里,一路追进他们的梦中。   他们从梦中惊醒,大喊大叫时,巡夜的士兵就冲进来了,其中有曲端特意吩咐调过来的镇戎军士兵,一点也不会轻声细语,而是要上去抽两个耳光,再骂几句很脏的话,最好是河北人听惯的脏话。   挨完了这两下打骂,大多数惊魂未定的士兵就渐渐消停下来了,少数发了疯的,就被捂住嘴拖走了,清晨太阳再升起也见不到他们的下落了。   这样一夜过去,河北军的神气就与之前有了些不同,说不好是更冷静还是更麻木了。   常小哥见到过来慰问的王善,就问出了这个问题。   “既不是镇定了,也不是麻木了,”王善说,“他们只是终于变成一个士兵了。”   总而言之,在后面跟着干苦力的河北军都受了这样的精神刺激,可是在最前面的韩世忠表现仍然是难以言喻的稳定——他亲手斩杀了十几个蒲察石家奴的女真亲卫,每一个都是穿着重甲的,可天下也没有什么样的重甲能经得住这个魁梧彪悍的陕西汉子一斧子,韩世忠说:“若真有,臣就再来一斧子!”   这回答刚健朴实,很有气势,再加上令金军后退五十步的战绩,韩世忠算是又出一回风头,整个西军都只能望其项背。   不过战后曲端还是大发雷霆,消息传进公主的耳中,就听见内侍们嘀嘀咕咕:“荒唐呀!”   “什么荒唐?”公主一边看着佩兰倒茶,一边问。   “听说今日击鼓的除了兵士之外,还有一位妇人!”尽忠说,“是他带在身边的一位夫人!”   佩兰正在给公主倒茶,王穿云就问了,“他怎么将夫人带在身边?”   “就说是呢!还是偷偷带来的,这下叫曲经略知道了,要治他的罪!”   西军原本是有行军带着家眷的习惯的,尤其是军官的家眷,爹妈和正房还有孩子一般不会带来,多数要带位小夫人照顾起居,不过镇戎军没这个习俗,曲端不喜欢,在他开始公然当爹后,一纸军令,这些家眷就都被留在武乡了。   现在有一个被韩世忠带来的,这一下就惹到了西军之爹。   公主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确实该罚。”   佩兰依旧低着头干自己的活,王穿云就有点震惊的看她一眼,尽忠很机灵,说:“经略说过,营中除了跟随殿下的女道之外,不许再有其他妇人。”   王穿云眨了眨眼,刚想说话时,王善忽然来了。   “有金使自京师至。”他脸色很严肃。   从种师道到曲端,再到耶律余睹,人人脸上都是“我就知道”的神色。   每个人都不感到意外,毕竟宋人是很熟悉谈判的,大宋自开国以来,和大辽的谈判不知道有多少次,不打仗时自然要谈,打仗了就更要谈。   只有赵鹿鸣有些惊奇,她在接见金使之前静静地想了一会儿。   想完她就清楚了。   “请他进帐吧。”   来人也不算陌生,是一直跟在完颜粘罕身边的左瀛。   只不过他之前一直是个很文雅整洁的文士形象,比普通的大宋书生更像个文质彬彬的雅士,现在他穿着甲胄,摘下头盔,淡青色的头皮就让他与帐中所有人都有了极大的分别,更何况他还风尘仆仆。   在他不曾进帐时,尽忠就小声对王善说:“这才第二日,来回就是一千二百里啊!他们的腿脚也忒快了些!”   王善小声说:“不速之客,别多嘴。”   现在左瀛进了虒亭前的军帐,一群人黑着脸看他,他像是一点也没有察觉到,仍然客客气气地向上首处坐着的长公主行了个礼。   左瀛说:“特来拜见长公主殿下。”   她笑了一下,“先生客气,若我不留蒲察驸马作客,你们也想不起来见我。”   左瀛说:“殿下好客,我们元帅也不遑多让,大宋皇帝在我们营中为上宾,我们女真人每日为他杀一只羊,奉上我们最好的美酒,一点也不敢薄待了他。”   有人立刻就将手按住了剑柄,向前踏了一步。   她脸上的笑意就没了,“先生虽不是女真人,这话倒真有女真人的蛮横无礼。”   左瀛说:“蒲察驸马并大金的数万兵卒已有数月不曾归家,盼殿下放他们归还,也好全了宋金之间伯侄的情谊。”   这位使者是一点也不绕弯子了,可能是因为军情紧急,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没力气绕弯子了。   一日夜跑了六百里,他又不像蒲察家的小伙子,他是个上了年纪的文士,能强撑着到这已经算是个奇迹。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可一丝惧意也无法从他身上看到。   此时帐篷里就寂静一片,有咬牙切齿的声音“咯咯”地响起。   大家之前都算到了,皇帝这张牌女真人是一定要打的。   但真打出来时,还是很棘手,不棘手在这张牌怎么破——古往今来有不同的人面临着同样的困境,但答案基本都是“只要我不要脸,你就没办法道德绑架我”。比如她要是混不吝如大汉高皇帝,可以说我哥就是你们都勃极烈的亲侄子,那你们都勃极烈要是准备杀自己的侄子,记得让我去围观一下你们伯侄相残的盛况;又比如说她要是狠心手黑如曹老板,她就不该让使者见她的面,这样她就可以在过后惊声尖叫,目眦尽裂,泪流满面,全军上下一起披麻戴孝,雄赳赳气昂昂去屠了女真人的故乡,海东青都得拔光毛呢!   但这些都是不要脸的人干的事,她现在还顶着一个要脸的名头,她就必须面对这一切。   在说话之前,她还得看一圈帐内所有人的表情。   没有人头顶有“忠诚度”,他们的忠诚通常要事到临头才能提现,在那之前,周公王莽谁也分辨不出。   她的眼睛一寸寸地看过去,将所有人脸上的愤怒、忧虑、屈辱、躲闪都看在眼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了。   “主辱臣死,”吴玠怒吼一声,“臣当以颈血溅之!”   他拔出了长剑!   他拔出了长剑!   可他不是自刎!他手拎着剑,一跃就到了左瀛面前,照着左瀛的脑袋就要劈下去了!   即使是毫无畏惧的左瀛此时也露出了一丝惊慌!   生死存亡,他也早就想到了宋军可能的反应,可到了此时他还是发现自己怕了!   但怕不要紧,他咬紧牙关,用嗓子眼里的声音骂道:“殿下!我死不足道,还有一人,怕是也要危矣!”   大宋皇帝在群臣心中什么地位,在公主心中什么地位,女真人不是没猜过。   公主可能不管大宋皇帝的死活,这也是女真人猜测过的——可这人不一样!   果然公主脸上露出了讶异。   可她没有制止。   那句左瀛没有说出来的话就永远都说不出来了:   殿下!你的九哥!你最亲最爱,如一母同胞的九哥!他要完啦! [331]第一百七十四章:雪耻的赵构   左瀛躺在地上,并没有立刻死去。   他穿着最精良的铠甲,但旅途太过颠簸,再加上要进帐面见公主,他将头盔和颈甲都摘了下去,吴玠那一剑就正好戳穿了他的喉咙。   现在他躺在地上,睁着眼睛,看向整座军帐里每一个人,每一个表情。   他的脸上自然也是有表情的,他是个文官,很有胆量谋略,心机手段,他来这里时,原本准备了许多威胁的话,又准备了许多婉转的劝说。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在大宋的京城里是所向披靡的,他见了一个又一个饱学之士,每一个文官都有堪称清贵光辉的履历,说不定口才也不逊于他,可他不是只有舌头,他身后还有大金的铁棒。因此那些清贵的文官们就被他说得面如土色,一次两次,十次八次后,他也就稍稍地沉迷进去了,觉得他有这样的倚仗,自然在大宋的疆土上所向披靡。   可现在他躺在尘土里,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冷漠得像看路边一条将要死去的狗。   他那些抱负志向,那些名垂青史的渴望,都在这一瞬化了烟云。   左瀛脖子上的伤口里一股一股往外涌着血,他想说话,可嘴里只有血沫子,一声也说不出。他想要说出自己的疑惑,他不明白公主怎么就敢?   她怎么敢!她是个女子,怎么敢将兄长的性命安危置之不理?!   那双徒劳的眼睛终于找到了人群后面端坐的目标,那个少女就坐在椅子里,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流。   她就是用那样的眼神望着他,她的眼睛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   左瀛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中军帐里忽然喧嚣起来,有人在大声叱责那个剑上还沾着血的武将,有人义愤填膺地要将他拖出去斩了,气氛闹闹哄哄的。   但这些都和左瀛无关了。   这人死了。   但没有人再去看他一眼,大家都在紧张地看着吴玠,并且用眼睛的余光去注意着公主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怎么是他呢!   怎么会是他呢!   有的人在懊恼,有的人在愤怒,还有的人在惊叹,甚至赞赏。   种师道就坐在长公主的身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是不会站出来的,自然他老迈年高,干不动这样的活,可种家的人也不能站出来,替他把使者杀了。   这人是带着皇帝的消息来的,这就意味着谁杀了他,谁在众人眼中就算彻底的跳进了风暴之中,进一步自然是从龙之臣,是尉迟敬德,退一步就是乱臣贼子,下场不比成济好太多。   种家的儿孙们为大宋战死的够多了,老种相公的声望功劳也算是攒的够多了,现在他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不那么执著要儿孙更进一步,平安就好,没办法平安的话,马革裹尸也行,这么激进的表态他是做不来的——况且他也是太上皇牵着手,泪眼婆娑地嘱托过的人,老人心里哪能没有些忠君爱国的老想法呢?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周围的每一个人。   契丹人也不能站出来。   契丹人从公主这里拿到了安身立命的承诺,他们也在虒亭之战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可这种带着政变意味的行动一旦出现在他们身上,他们就很容易被当成弃子——谁知道哪一天不会被政敌刨出来当成致置他们于死地的罪证呢?   风险太高,收益不明,凭什么?   李世辅也不能站出来。   他自蜀中起追随公主至此,他杀人和公主杀人没区别。   尽管那一瞬间他是已经握住了剑柄,但他并没有向前一步。种师道现在再看他,小伙子已经将手收回去了,若无其事地站在人群后面,像是无事发生。倒是种冽脸上的戾气还没消散,看向使者尸体的眼神依旧冷冰冰的。   ……真是劲敌啊。   老种相公又看向了曲端。   曲端就是那个咆哮着要将吴玠拉出去军法处置了的人。   一点都不意外。   曲端气疯了,所以才喊了那么一句。   但王善就立刻上前劝阻,“小吴将军也是一时意气,阵前斩将,大不吉呀!何不令他戴罪立功?”   又有徐徽言向公主求情,“殿下,殿下,求殿下饶恕了吴玠这一次吧,打他几十军棍,千万留他一条性命!”   种冽说:“俺见他对皇帝这般不敬,已是气得头晕眼花,要不是小吴将军,俺也要拔剑的!豁出去俺这条性命,俺拼死也要溅他一身的血!”   这乱糟糟一片的声音里,有人小声说:“晋卿原是要与他同归于尽的,这做不得假,左先生自己武艺不精,怪不得人呀!”   曲端喘着粗气,看向周围这一片人,看向被甲士按住的吴玠,再看向老种相公。   老种相公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曲端最后看向了公主。   公主正在静静地看着他。   这位西军之爹愤怒的头脑一下子就冷下来了。   冷下来,他就清醒了。   这里或许有笨人,但至少这几位高层都不是笨人。   他们或快或慢,至少是在左瀛咽气前,全想清楚了吴玠跳出来意味着什么:   中层军官有自己的想法。   多奇妙啊!   当大宋摇摇欲坠,国土被金人长驱直入,京师被围了一次又一次,两位天子一位出逃一位被俘虏后,西军的帅臣们就从各路宣抚的袍角下恢复了神志,他们那被朝廷威势桎梏住的头脑开始活动起来,并且进一步诞生出权力的欲望。   他们来河东之前,明面上可能同陕西的各路高级指挥官打过招呼,也可能根本没打过招呼。都是手握大军的人,不需要通过上司去同公主联系,更不需要上司赚取到这份功劳。   这被帅臣们认为是最正常不过的,他们不用对上面负责,他们要凭自己的决断选择自己的路,那些白面无须或是微须的宦官和文臣已经不敢颐指气使。他们就躲在自己的府邸里,每天忧心忡忡,或是醉生梦死。   现在公主被帅臣们选中了,但她也必须给予他们足够的利益,尤其是在“那一天”来临时,她尤其需要让渡自己的利益给他们,他们才会真正地支持她。   可现在他们突然发现,朝廷的权威被削弱后,公主的权威起来得更快,而且她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获得了中下层军官的拥护!   谁做初一,谁做十五?   这事太可怕了。   可怕到曲端整个人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他在那一瞬间还想说些什么,可公主已经说话了。   “对了,之前是不是曲经略说过,韩世忠还带了妇人进营?”她声音很轻很柔,“这样莽撞荒唐,一起记下,等着戴罪立功吧,尽忠,你去叫几个人拎几桶水进来……唉,我兄,我兄!”   所有人都看到公主在说完这些话后,忽然像是经受不住一样,整个人向后仰去。   身边的女道立刻将她扶住,搀扶着半昏迷的公主往后帐去了。   即使是曲端,也不再问出“这是一回事吗”之类的傻问题了。   老赵家的人是有些一脉相承天赋在的。   需要装晕时,太上皇会装晕,皇帝会装晕,公主也会装晕,自然太上皇的效果最好,皇帝次之,因为他们俩装晕时是不顾一切地装晕,什么宗庙社稷通通推给别人。而公主装晕时,她还得硬撑着给任务布置完,拍板表明了态度后再晕,这晕的就打了折扣。   最惨的是不能装晕的人,比如说赵构。   整个京师都在沸腾,只有他僵硬地站在城墙上,听着身后小内侍们叽叽喳喳的贺喜声。   他们说:“公主立功了!”   公主立功了!退敌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又一次被公主保全了!去岁是河东,今岁竟然河北河东都被公主一肩担负起来了!   监国自然是老成持重,关键时刻守住京师的监国,可要论起匡扶社稷的功劳,还得数公主!公主还救下了太上皇!等太上皇回来,咱们大宋的天就又晴了!   说了这么多,总归就是一件事:   金军在缓缓后撤。   大军是已经开拔了,完颜粘罕率领着奔赴虒亭,可还有许多辎重要带走,一时是走不完的,留下女真人的名将完颜娄室在殿后。   完颜娄室此时就在城下拆除那些繁复的防御工事,并且装车带走。   赵构一点也没有感到如释重负,他想:要是他们都走了,他算个什么呢?   他有爹爹,爹爹与妹妹那样亲善,等爹爹回来,他还剩什么呢?   他明明也是爹爹的儿子,妹妹有的谋略胆量,他一点都不缺!妹妹没有的勇武,他更是在诸皇子中一骑绝尘!   “等太上皇回来……”一个小内侍说。   那根弦断了。   “别说了!”赵构忽然咆哮起来,“我身为赵氏子孙,岂能容忍金寇肆虐京畿,掠我百姓如入无人之境!”   所有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取我的甲,我的弓,点起一队班直,”这个愤怒的少年像是整个人都燃烧起来,“牵马来!我今日……今日必雪此耻!”   当秦桧听到这个消息,并且扔下手中的公文,急匆匆奔着新宋门而去时,一切都晚了一步。   但对秦桧而言,晚的恰到好处。 [332]第一百七十五章:反正还活着   完颜粘罕说:“这是一步险棋。”   “可若这一步棋成了,汴京军心必散。”   “咱们今岁攻不下汴京,还有来年,”完颜粘罕说,“但若你有闪失,大金再也没有了完颜娄室这般的名将。”   完颜娄室就沉默地行了一个礼。   “我并非孤军作战,”他说,“活女在我身侧,他渴求血食已很久了。”   这话里的执拗与坚决就让完颜粘罕不再说下去了。   作为女真人年轻一代最出色的勇士之一,活女要什么样的祭品没有呢?要猪牛羊也好,要骏马猎犬也好,甚至是奴隶,年轻健壮的男奴女奴,如果完颜娄室想要,完颜粘罕也不会吝啬。   可这个祭品就很特别,只能由完颜娄室亲手去捕获,还要冒着最大的风险。   好在这一天来临了。   完颜希尹说:“我愿与娄室将军殿后。”   西路军的元帅看了看与他并肩作战的两位同袍,终于点了点头。   今天的完颜娄室穿得其实与平时有些区别。   他的内衬不是普通的戎服,而是一件麻衣,这是为了他的长子,如果赵构仔细看,或者他有赵鹿鸣研制的“千里眼”,他是会发现的。   但赵构什么也没看到,他也没办法看到,他的脑子被许多东西占满了,他在京城里声望甚高,如平民百姓,又如太学生,甚至还有朝堂上的相公们都对他颇为敬重欣赏——可那些欣赏与敬重没办法转化成对抗太上皇的权柄。   太上皇和他的妹妹!如果他们联起手来,太上皇复位,二十万西军簇拥,他有什么办法?朝堂上那些对他展露笑容的人有什么办法?   赞颂不能转化为权力,自然守军的每一个武将他都记在心里,着意结交,他在康王府的侍卫甚至还可以称得上是他的死士!   可他必须还要拉拢到一批人,赵构想,西军跟着妹妹打了这一仗,有许多人就要起来了,那些粗鄙武夫,他们起来,难道不会触动文官们的利益吗?我大宋自来的传统可就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而不是与贼配军共天下呀!   只要他立了功,建立了权威,他的态度是已经很明确了,到时自然有人下定决心,从奉他为监国更进一步。   给他们一个理由,给他们一个不抛弃他的理由,这理由就在此时。   赵构披上了他的铠甲,骑上了他的骏马,这骏马还是当年皇帝送他的,作为兄长对弟弟的爱呢!   他点齐了一指挥的兵马,各个都是御前班直,弓马娴熟,各个都有骁勇彪悍的精气神,他策马阵前:“大宋!”   班直们就跟着他喊:“必胜!”   城门那厚重的挣扎声响起时,这位下定决心的年轻亲王就冲了出去。   城墙上的战鼓后知后觉地响起,先是一声试探,而后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急促,像是马蹄声阵阵,向着城下的金军而去。   娄室从几个正在拆卸鹿角的民夫身旁抬起头,望向了马蹄声的方向。   那是个少年,即使身着铠甲,骑在马上的姿态娴熟,可他的眉眼仍有几分明亮的稚气,像是一只第一次练习飞行的海东青。   宋人锦衣玉食,宗室尤甚,比契丹人更加奢靡,这样温暖繁华的地方怎么能养得出真正的战士?   可他冲过来的样子让完颜娄室有了一瞬间的动容和惋惜。   说不定,完颜娄室想,说不定这个年轻人要是能活下来,要是能一直在战场上战斗,他也能成为第二个完颜活女呢!   想到自己的儿子,完颜娄室那一瞬间的惋惜就烟消云散了。   他骑上马,从亲卫手中接过了钩镰枪。   这东西原不是他常用的,两军交锋,女真人喜欢狼牙棒,宋军喜欢大斧,都是力求只要刮到就能荡飞对方,钩镰枪相对就很需要技巧。   但完颜娄室是个从军几十年的老兵,他的技巧与经验已经炉火纯青,他的体力还没有明显进入下坡路。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他的儿子!   他向他心爱的长子许过的诺,今日终于要实现了!   当赵构冲向完颜娄室时,城下原本被金军起了土台,布了鹿角,四面八方都有营地,营中旗帜连绵,又有宋军残留的沟沟壑壑被金军填平后的痕迹。现在金军准备撤走,这一切都在消弭,连同金军的威慑一起慢慢后撤。   那几个民夫就显得有些散漫,因此也不怪完颜娄室跳下马去询问,赵构也正是抓住了这个时机。   就像史书中定军山一役,他就是这么学的,也是这么冲过去,准备斩杀完颜娄室一个措手不及的。   一切都是很完美的。   完颜娄室听到了马蹄声,抬起头来,有人给他牵马,他就爬上去了,又有人给他递了长兵,他接在手里。   身后有他的旗帜,旗兵似乎在紧张地询问什么。还有人慌忙地从背后摘下弓,腰间抽出安囊中的箭,弯弓搭箭要射他下马。   可赵构俯下了身,避开那一箭!   他的心跳很快,当他抬起头时,他惊喜地发现完颜娄室还没有动!   那个女真人骑在马上,一只手抓住缰绳,马儿却还没有动!   马蹄越来越快,风越来越急。   赵构骑在马上,他拼命地催促马儿,恨不得让战马更快一些,再快一些,仿佛只要再快些,这战马终究能飞起来,也能带着他飞起来!   这战马的冲击力,将会让他所向披靡。   电光石火,赵构就来到了完颜娄室的面前。   这是他命定的一刻,他听不到身后将士们的呐喊,也听不到文士追出城的疾呼。   他奋力地冲了上去,用长枪刺向了那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可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多,比如说就在他马上冲到时,那个中年人拨了一下马头,他的战马就向旁边迈了两小步。   只有两小步而已,赵构的那一枪竟然奇异地刺空了。   可他与完颜娄室几乎是擦身而过,他能清晰看到完颜娄室铠甲下露出麻衣的纤维,能看到完颜娄室也在这一瞬间举起了钩镰枪,向他伸了过来。   刚刚的意气风发忽然不见了。   赵构想,他该怎么躲呢?   他是应该低头,还是应该侧身?他是应该立刻转弯,还是——   他没想清楚,但一股巨大的力量像是虚空中伸出的一只手,拉住了他,让它从马上狠狠摔了出去!   那根钩镰枪到底是怎么用的?   还有那战马的冲击力,怎么没有冲撞到敌人,怎么反而像是排山倒海的巨浪,差一点就要将他撕碎了!   城墙上传来惨叫声。   可赵构已经听不见了,他摔在泥土里,整个人动弹不得,甚至有那么一会儿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他似乎还在康王府,或者是尚未出宫建府,还在宫中悠游的岁月里。   都很好。   那一下已经将他的胆气摔没了,他忽然又变成了一个小男孩,只想能够跟在父亲的身后,每天背一背功课,再学一学工笔画的技巧。   可一阵剧痛将他从美好的梦中揪出来了。   那杆钩镰枪钩住了他的肩甲,将他拖拽在泥土里,那杆钩镰枪怎么还在啊!   赵构恐惧地发现,他身上不仅有钩镰枪,还有绳索,他像一头被捕获的野兽,正被女真人骑马拖拽着!   可他不是在顺滑的沙子上跑,他是在战场上!   女真人已经同他带出来的士兵混战在了一起,那其实也称不得是混战,更像是单方面的屠杀,因为每个宋军士兵看到主帅被拖拽在地上的样子,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肝胆俱裂的神情。   他们丢下了兵刃,脱掉了铠甲,转过头就往城内跑,金军就在后面追,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铠甲和武器像是张开了尖牙利齿,赵构那精良无比的铠甲片刻就被它们啃噬得破破烂烂,他的内里也变得破破烂烂!   天啊!天啊!爹爹!妹妹!大宋的列祖列宗,谁能来救救他!   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葫芦,可拖拽他的完颜娄室还不肯放过他,给他一个痛快。   城上城下的惨叫与痛呼撕心裂肺,听在完颜娄室的耳中如仙乐一般悠扬。   他像是又回到了白山脚下,像是他的长子又活了过来——就在朝真公主哭瞎的那双眼睛里又活了过来!   她最亲近的兄长,此刻就在他的铁蹄下哀嚎!   张叔夜冲出城时,那个几近破碎的血人已经不再发出什么声音了,战场上的宋军几乎也已经溃散殆尽了。   因此这支决绝的小股兵马出现得就很突然,尤其是领军的老将,几乎是破釜沉舟地冲向完颜娄室,这股迟暮的血勇就令完颜娄室不得不慎重对待,他极快地扔下了钩镰枪和手中的绳索,从腰间拔出狼牙棒迎战上去。   张叔夜大喊:“快将监国抢回去!”   监国就躺在战场上,很快周围布满了尸体,有女真人,但更多的是宋军。   越来越多的宋军从惊恐中清醒过来,投入了战场时,完颜娄室终于改变了主意。   “给他们。”他冷冷地望着那具已经看不出人型的躯壳,“朝真公主还给我活女的尸体,我今天以德报德,也将康王赵构的身体还给他们!”   有人终于能跳下马,伸手去向那血肉模糊的脸,忽然喜极而泣地高喊一声:   “监国还活着!” [333]第一百七十六章:金风玉露一相逢   这一天是汴京城难以忘记的一天。   天仍然是晴的,是冬日里的难得的好天气,天气又暖,又没有风,就连衣不蔽体的乞丐也能从阴影里走出来,找一个墙根下坐着,让暖融融的太阳晒一晒自己,也晒一晒跳蚤。   这样的天气,再加上公主围困金军精兵的消息叠加在一起,京城百姓的心情是不会很坏的。   像是上天终于对这座因富庶而遭人觊觎的京城展露出了笑容。   这让百姓们甚至产生了一点错觉,觉得要是这世界真是被哪位老天爷创造的,那他今天心情应该也挺不错。   但这些错觉都中止在赵构被人扛进城,以及跟随着冲进城的金军这里。   怎么会这样呢?   那城自然是有瓮城的,可金军跟在康王身后,谁也不敢给他们一起关在外面啊!   这就导致了完颜娄室的精兵短暂地冲进城中,并且造成了规模不小的破坏和震动。   但这些都和康王没有关系了,他已经昏死过去,被重新捡起忠诚的亲卫班直一路背回去,御街上洒满了他的鲜血。   马蹄奔腾,兵荒马乱,到处都是呼喝与咆哮,又有擎旗的骑士,奔跑的士兵,撞翻了路边的小摊,踩过了冬日里珍贵的梨糕。   有出来晒太阳顺带做点小生意的商贾看着这一幕就吓傻了,躲在人家商铺的门前,抱着头,蹲在地上。   等人跑过去了,不知道是哪一个走出来,看着这满街的狼藉,忽然弯下腰,伸手去抹了一下地上的血滴。   “与去年小曹驸马死时,甚像啊!”   他刚感慨完这一句,忽然有人给他撞了一个趔趄!   “蠢货!金人已经打进城了!快逃命啊!”   宫门是禁闭的,而且再也见不到穿着“礼仪甲”的班直了,那些用金银五色线绣出铠甲光泽的好衣服都被混乱地丢在他们执勤的小屋里,每个人都穿上了寒冷坚硬的铠甲,并且因为些微的不熟悉和不适应而轻轻地扭动几下身体。   他们穿着精良的甲,手持锋锐的长兵,茫然而恐惧地走在宫道上。   忽然有极尖细的哭声刺破了宫殿的屋檐,一个人手里的武器就差点没拿住。   “监国,”他颤声道,“监国去了吗?”   “快闭上你的嘴!”走在前面的队长就怒骂,“吉人自有天相!”   吉人自有天相,这不错,可天相也没护住皇帝啊,皇帝隔三差五被女真人拎到城下,逼他下令开城门,然后皇帝再嗷地一声昏过去,这是城墙上的守军都亲眼见过的。   屈辱到这地步也没有天相来解救,那康王有什么稀奇之处,能得到上苍庇佑呢?况且人家护送他进来的人都悄悄说了些很不敬的话。   他们说,那也算不得是一场真正的交锋啊!   那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对阵一个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老兵。   一招!   只一招!   完颜娄室挑落他下马,如同闲庭信步!   这些话要是被韦氏听到,这位太妃是要收起泪水,愤怒地下令身边内侍,将这样不忠不敬的奴婢拖出去打死的!   可她现在什么也听不到,宫女一盆接一盆地端进温水,她绞了帕子,想给她那英武不凡的儿子擦一擦脸——可她竟然不知从何下手!   那身铠甲自然还是他的铠甲,她认得出,可这个人她已经认不出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人!那个完颜娄室见了这样漂亮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忍心下得去手,折磨到如此地步的!   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他的身上掉,有人又扶住了她,她整个人忽然就虚脱了,尖锐地哭叫了一声:   “我的儿啊!”   可那滴泪水落在他身上,他甚至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几个双手沾满血的医官互相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监国身上……”他们说,“甲片都碎了,都进了他的肉里。”   完颜娄室是忽然改变的主意。   在他准备出帐前,完颜希尹对他说过一段话。   人死不能复生,他们这些女真老兵见惯了生死,知道对于一个年轻人而言,亲人的死会令她感到痛苦,但那痛苦随着时间流逝,终究也会缓缓一起流逝掉。   完颜娄室就想,要是将这个人带回去,挖出心肝,活女自然是很高兴的,可朝真公主也就只会哭几场罢了。她年纪轻,但已经到了及笄的年龄,又统领大军,手中握着震动天下的权柄,她不再依靠别人,没有什么人的死亡会令她痛苦一辈子。   所以他要拖着她的兄长在城下走,一圈圈地走。有马蹄踩过这具身体,令原本用作保护的铠甲在这一圈圈的示威中碎成锋利的甲片,切割开年轻人的血肉,比俱五刑更加的痛苦——比活女所遭受的,痛苦千百倍!   当他将赵构重新丢还给宋人时,他已经不再关心这个人的死活了。   他是个老兵,他知道什么样的伤尚能痊愈,什么样的伤已经无法痊愈。   这个年轻人即使能活下来,他也不是他了。   朝真公主再看见她兄长的惨相时,该多么痛苦呢?   朝真公主要是知道的话,可能会沉默不语很久,然后轻轻地敲一下小罄,叹一口气说:“替我兄做一场法事吧,唉,九哥!九哥!”   虽然九哥有些暗戳戳的心思,可这时候,唉,他的确还是个体面人呀!   明明是大好的前程,只要守住京师,即使她领着大军,护着太上皇回去,她九哥被选为新任太子的几率也是很高的,毕竟在京师翻一翻找一找,比较拟人的皇子也不是很多嘛!九哥有功劳声望,朝臣们一定是爱戴他的,用心经营,什么事不成呢?   她不在京中,不知道郓王的惺惺作态,不知道对于赵构而言,周围的劲敌有多少——她要是知道,一定会劝九哥,那位三哥是个银样镴枪头的状元才,他跟着未来的宰执们在东华门唱过名后,出息也就只有这一点点了,根本没必要呀!   不过她的时光毕竟是倒着走的,九哥没有她这样的视角,自然也就没办法治愈他压力太大下突然的疯病。   万岁寺的大火还在烧着。   说不清是哪一方放的火,也说不清在这座气派的皇家园林里奔跑的到底是哪一方的人。   有些班直不熟悉这里,进来了就迷路,可那些女真人倒是熟悉得很,天知道他们是怎么连这座园林地图都记在心里的。   和尚在里面跑来跑去,看着今天天气好,出来烧香的香客也跟着在里面跑来跑去,跟着钻进偏殿里。   忽然有人说:“怎么这里有副铠甲!”   另一个人就说:“你不见外面的流矢么!这铠甲你要是不穿,我便穿了!”   这话就引得那人立刻穿上了那副不知被谁丢弃的甲,等到过一会儿,金军从旧宋门附近退回来了,路过这园林时,见到有人穿着铠甲在里面跑,立刻就拉起强弓,一箭射穿了那甲。   “不像是他的。”女真人在外面说。   忽然又有人说:“这里有贵人么?”   又过了一会儿,万岁寺里传出了几声告饶与念佛声,这火是继续烧下去了,那偏殿的大门一关,里面的火渐渐旺起来,里面的人声就渐渐息了。   守在城外的完颜希尹骑在马上,指挥着人数并不多的兵马,但并不慌乱。   这原本是宋军的一个好机会,比如说看到金军撤退,有章法有目标地追出来,逼迫金人留下一些辎重,或许还能以多胜少,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但开场就不对,开场被那位康王自作主张的定军山计划搞得一片稀烂——主帅自己冲出来送人头了,这怎么说?这没法说。   金人抓住了机会,不仅反冲锋短暂地攻进了城中,还全须全尾地撤出来了,留下了东南角的一片大火,让整个京师的守军除了肝胆俱裂的,剩下都是忙着灭火,找人,重铸防线的,根本没有胆子再追击金军了。   这就是女真人的“撤退”,似乎风险有点高,但收益也相当高,而且完颜娄室的指挥相当完美,让完颜希尹就很赞叹。   金军出城时没有劫掠太多财物。   他们进城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断了宋军任何可能的追击和骚扰,因此没工夫在里面细细地翻找。   但他们到底也还是找到了一样战利品。   这是个三十多岁的人,虽然灰头土脸,身上穿着短衣,但站在马下时,还能强撑住一股子气度。   一看就知道,这也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   完颜希尹见到他就眯了眯眼,感到很有趣。   “叫什么名字?”   这人不答。   “咱们西归的路上留不得许多俘虏,”完颜希尹说,“杀了吧。”   身旁的女真武士立刻就拔刀出鞘。   那人的脸色立刻就白了,他的眼睛显得那样恐惧,可他整个人又站得那样笔直,比凌霜的松柏还要直。   是个人才。   完颜希尹上下打量他半天,终于挥手让女真武士住手了。   “我见过你,”他说,“你叫秦桧,曾任御史中丞,是不是?” [334]第一百七十七章:秦桧的名声   马车停了,车内就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外面的嘈杂声也静了,过了一会儿,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有人在搬凳子,有人在铺地毯,有人卷起帘帐,还有人在帐篷里忙碌地走来走去。   一个女真人说:“营地到了,请陛下下车吧。”   马车的车帘掀起一点,露出了一张清秀的小脸,不着幞头,只有一条发带,一支玉簪束起他头发,因此头发愈黑,就显得他的脸更白。   他裹着柔软厚实的皮毛,那皮毛就显得他更加弱不禁风。有人恭恭敬敬地向他伸手,他就从皮毛中伸出一只玉似的手,轻轻放在那个内侍的手上,由他搀扶,踩着凳子下了马车,伸脚在地上。   大家的目光就一起跟着往下看。   看四面的女真护卫穿着破烂但厚实的靴子,再看这双绣了金线的麂皮小靴,漂亮固然是漂亮,可薄得根本不像是能在外面走的样子。   当然这双鞋的主人也不在外面走,他下了脚凳,那双麂皮小靴就踩在了地毯上。   帐篷的帘子已经掀起来了,里面暖融融的,又熏了香,这股热气里就带着十分高雅美妙的幽香,至少那些站在门前的女真土狗抽动鼻子,使劲闻的样子是这么说的。   但这帐篷的主人就轻轻皱了眉。   一旁的小内侍赶紧问:“陛下,可有什么不妥?”   “这四和香里,龙脑的份量重了,闻着就清冷,”陛下声音很柔和,“可是,你不要说了,咱们而今遭了难,受什么样的委屈都要忍着,要屈身守分才是。”   小内侍眼里就噙着泪,心里搅动得别提多难受了,看看陛下!这么委屈的陛下!   身后的女真人还在忍不住探头探脑,充满向往地看着这座华美甚于粘罕元帅的帐篷。   “宋皇帝竟能长得这么好看,”有人说,“我都不敢想公主得多美!”   皇帝可能听到了这句话,也可能没听到,他愁肠百结,时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是既看不到旁人的脸,也听不到旁人的声音的,他的命这样苦,单单活下去已经竭尽全力了,他!   小内侍搀扶着他走进帐篷,身后一层层的帘帐放下,这座帐篷里的一切都一览无余了。可还是小内侍先发问的:“你!你是什么人?”   有人走上前,行了一礼,这才将皇帝从愁肠里拉出来。   他就一惊,“秦桧!怎么是你!”   俘虏要太多没用,但带上这个人也不要紧。   关键是,皇帝现在非暴力不合作——金人称其为半死不活——的样子太棘手了啊!   金人虽然很凶残,但也有几分淳朴在,皇帝一拉出去就跟死狗似的,恨得他们三番五次想抡拳头就打,可他们也没真动过手。   又或者找人来劝劝他,可皇帝不认识的人他都很有警惕心,认识的就只有身边这几个小内侍,女真人也知道,能被皇帝带着出城的内侍,那忠心得都好似脑子里盖过章,威逼利诱怎么收买都不成。   有汉人在营中就悄悄出坏主意,说想磋磨人,不动手的招数也很多哇!比如说给他减炭火!减伙食!让他大冬天自己动手洗衣服刷马桶!   女真人就大吃一惊,说那也太坏了吧!况且这位尊贵的宋皇帝跟美人灯似的,多吹一口气就要缠绵病榻郁郁而终死给你看让你后悔莫及,那大家谁也不敢对他使这个坏啊!   说的也很有道理,大家对着这位皇帝陛下,就像对着一个精巧易碎的水晶机关,不敢轻不敢重的,实在找不到破解的办法。   现在走在路上了,完颜希尹倒是有个主意。   “我看那个秦桧是个聪明人,”他说,“将他送去皇帝的营帐看看。”   完颜娄室不太明白,但完颜希尹也没细说下去。   官家见了秦桧,就默默地垂泪。   “卿实良言,恨朕为小人所误!”   秦桧就行了大礼,“臣出言无状,官家是圣明天子,臣日日思来,亦常反省,唉。”   官家就问:“卿如何至此?”   “自陛下南狩,臣常心神恍惚不宁,因而往万岁寺进香祈告。”秦桧抬起脸,眼中有泪,却又带着一丝笑,“而今能重见官家,可见神佛皆是有的。”   官家哪能听不出秦桧的画外音呢,就伸手去拉他起身,一边拉,一边眼中的泪珠儿流个不住,“秦卿!秦卿!”   “官家一时困于浅滩,还望珍重御体,万不可自艾太过,”秦桧说,“大宋万民福祉,皆牵挂于官家一人身上啊!”   说话时就有人进来了,来送饭。   女真人吃得很简朴,但左瀛那话说得一点也不错,每日是一定要给皇帝杀一只羊的,其余食物就有啥来啥。   现在上了羊奶、烤羊肉、羊肉汤,再来点缴获的蛤蜊干和鲍鱼,这东西女真厨子不会做,只能胡乱和干菜炖了,一起送上来。   有人就偷偷地从帘帐缝往里看。   先是看到皇帝坐在桌边,望着这一桌子的膻腥,刚刚止住的泪水差点又流出来。   帐篷外的人就龇牙咧嘴。   过一会儿,看到新抓来的宋官温声说了些什么,总算是让皇帝情绪好转,喝了一口热羊奶,又命小内侍给他夹了一只鲍鱼,咬了一口。   皇帝皱眉,又同宋官说了些什么,宋官就回了几句,竟然还将皇帝逗得露出一丝笑意,将那只鲍鱼吃了下去。   吃过鲍鱼,又夹了两筷子的干菜,再吃了半碗米饭,将羊奶也喝了半碗后,皇帝就不吃了。   宋官跟在皇帝身边,吃得也很少,别的菜算是动了一点儿,烤羊肉是完全没动过的,原封不动被撤下来了。   帐篷外的人激动得嘴角都流出了眼泪,神魂也跟着那盘烤羊肉去了。   至于帐篷里,现在飘出了煮茶的清雅味儿,女真士兵已经不感兴趣了。   喝过了茶,皇帝的情绪变得很好,他甚至拿出了一卷京城市井间的新书给秦桧看一看,这书也是女真人替他搜罗来的,专为了稳定他的情绪。   秦桧就看了几眼那书,他博闻强记,很快指出了书里的几处错误,又讲了一个刻薄但很俏皮的笑话,皇帝就笑出了声。   两边侍立的内侍都很吃惊地看着这位据说很清高,很孤直,很内敛的御史中丞,其中还有人悄悄抹了眼泪。   这气氛多好呀,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就像在禁中,官家悠然度日的旧时光,那时光里可能有三两样精巧的点心,可能还是市井间买来的,买点心的内官就会讲起风靡茶楼酒舍的新书,然后两三个陪着官家闲聊的相公就会这么说笑话,这引经据典的笑话,再加上一壶清茶,才是那旧时光的味道呀!   这里没点心,但秦桧可以给官家斟一碗茶,候着官家低头伸手接过时,秦桧忽然低声说:   “臣心中已有一计,欲使社稷转危为安,日月幽而复明。”   官家手一颤,秦桧就连忙伸手扶了那茶碗一下。   官家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有令人信服的温暖就着茶碗,缓缓地传递过去了。   “朕一直知道,”官家低声说,“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秦卿,这大宋上下,再没有比你更忠心的人了!”   这位清瘦的文官抬起眼帘,那眼中有坚毅而决绝的光,似是映得整座帐篷都亮了起来。   他是忠臣。   他自然是个忠臣,打从他开蒙识字,领圣贤书,他就从来没想过要走第二条路。   等到他一路读书科举成了天子门生之后,秦桧更觉得自己就该是一辈子洁白无瑕,容不得一点差错的名声。   所以他激烈地主战,宁可被官家贬谪也要保住自己的名声和威望,这名声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   可现在,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   康王不知死活,他在城下被完颜娄室拖着走的样子可是人人都看见了,再也瞒不住,就算他活下来,还有什么本事承宗庙吗?   而他自己,唉!唉!   他现在已经被俘了,这名声就很难没有污点了,秦桧在被金军抓过来时,有一瞬间真是万念俱灰,想着不如死了算了,好歹留一个忠贞节烈的名声——   可那一阵儿过去,这位御史中丞心里最脆弱刚烈的部分已经作用完了,剩下许多狡诈又机敏,冷酷又聪明的部分就浮上来了。   他看着官家,心里就慢慢地盘算。   康王已经不成了,太上皇还在蜀中,他想另寻一个主君,眼前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只要他能慢慢地替官家谋算,一边谋算回京的办法,一边让官家只信任他一个,等到了那一日——别说没有那一日,一年之前天下人也想不到会有皇帝逃跑,还一口气跑了父子两位皇帝稀奇事呢!   等到了那一日,他救了皇帝的功劳,足以令他名垂青史!   就算有人在背后臧否,就算他身上尚有污名,那污名也是替官家背的!   不错!   他的清白无暇,史书自有论断!   秦桧心中激荡着这样强烈而炽热的感情。   等到它慢慢冷却下来时,他已经有了一个计谋。   为了能达成他的目标,他想,他得同女真人聊一聊。   必要时,做朋友也可以。 [335]第一百七十八章:忠孝秦桧   完颜粘罕的西路军从汴京城下慢慢撤走了。   一般来说,在敌国领土上的行军是危险的,撤军就加倍危险,因为他们并不曾攻破汴京那高厚的城墙,也不曾杀绝里面的男人。   可高峻宽阔的城墙上,有无数人望着金军缓缓离去的身影,竟然一丝一毫追击的心也生不出。   其中甚至有人直接坐在了地上,抱着头悄悄地哭。当他坐下来时,身上浓重的臭味就一股脑地钻进鼻腔里,提醒他在不久前亲眼看到监国被女真人拖在马后一圈圈地跑时,他是如何被吓破了胆,甚至溺在了自己的裤裆里。   这很丢人,但也不独他一个。   整座汴京城都是如此沉寂,因胆栗而沉寂,他们的胆量已经被完颜娄室击碎了,现在就算金军几乎不设防地走在大宋的土地上,走在京畿的官路上,没有任何人敢上前置喙,更不用说纵马提枪上前追击雪耻了。   这真是一场精彩的撤离,哪怕是让赵鹿鸣来评价,她都要说:这就是防守的艺术,最完美的防守莫过于出击。   打出了这个表现的女真人是应当感到小小的自豪的,可女真人的将领中并没有这样轻松的情绪。   完颜粘罕依旧是很忧虑的。   当完颜娄室追上来,夜里与他在军帐中聊起这几日的军务时,完颜粘罕说:“还不知能不能救得石家奴。”   “他也是个老兵,”完颜娄室说,“他知道该怎么办。”   “话虽如此,我一思及战势,便夜不能寐啊。”   有兵士端来了一桶热水和两个木盆,他们就将在冰天雪地中奔走一日的脚从靴子里暂时解放出来,放进热水里泡一泡,一边泡,完颜粘罕就继续叹气。   完颜娄室说,“此战确实棘手,但胜者只会是大金。”   接下来完颜娄室就要开始讲他对这一战的推演和预判,每一点都是经验之谈,毕竟他既是一个能亲自冲锋杀敌的老兵,又是率领千军万马的将军,他的每一句话都称得上真知灼见。   完颜粘罕说:“娄室,我都知道。”   完颜娄室就很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元帅既然知道这一战必胜,为什么还会满面愁容呢?   “咱们大破宋军时,要消耗多少兵马?”   完颜娄室谨慎地在心中计算了一番,说出了一个数字。   “若是寻常宋兵,只要在战阵中寻其薄弱处击溃,损耗甚微,但朝真公主与寻常庸将不同,她工于心计,性情又十分坚忍,伤亡恐不能免,”完颜娄室说,“但此战亦大有益处于我。”   “如何?”   “只要全歼西军,各地勤王兵马必肝胆俱裂,再无士气。”完颜娄室想想又加上一句,“若能与宗望郎君合力,损耗还可再少一些。”   若能合力自然好,但兵贵神速,完颜宗望的援兵到底什么时候能到呢?蒲察石家奴能不能等到那时?   完颜粘罕还是皱眉。   “娄室,咱们女真以小族驭大国,靠的就是这些老兵,若是折了他们,待攻破汴京时,谁又高兴了?”   被架起来的生死之战,救是一定要救蒲察石家奴的,可怎么救呢?   如果和朝真公主真刀真枪地大决战,就算全歼了西军,公主不管是战死、被俘、仅以身免,他们也救出了蒲察石家奴,然后呢?   这场大决战一定堪称两败俱伤,最后谁高兴了?金国境内的契丹遗民高兴了啊!   女真人越少,契丹遗民越高兴,他们可以兴高采烈地在家里供奉一尊朝真公主的神仙,每天作为青牛白马的女儿拜一拜。   大概汴京城中不知道哪一只老鼠也高兴了,但那个女真人就管不了了,他们只能管自己的。   完颜娄室一边往水盆里续一点热水,一边问,“元帅想同他们谈判吗?可是左瀛没回来。”   “怎么谈?”完颜粘罕将问题又抛回去了。   没得谈。   赵鹿鸣是南下救援汴京时与蒲察石家奴对上的,这就意味着宋军在金军的北方,双方正好都挡在对面回家的路上。   挡住路了,谁先让一步啊?   要是陌生人,尚可喊一声借过,要是朋友,更可以嘻嘻哈哈地拍一拍肩。   可他们既不是陌生人,更不是朋友,是互相揪头发踹窝心脚的敌人,你给敌人让路,你怎么知道他的反应是规规矩矩走过去,而不是走到你身边时暴起一刀先给你砍翻在地,再补上一刀让你彻底断气呢?   这问题不仅是金人的,也是公主的,可他们谁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契丹人还在夜以继日,日以继夜地围攻蒲察石家奴。   他们在这件事上很用心,也很卖力,这里不仅有复仇的恨,有利益驱动的欲,还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曲端看不懂,他在揣测人心这一项上不算很出色,看到契丹人这样殊死战斗,他就很感动,还同康随说:“耶律余睹虽说是个契丹人,只要教导他们圣人的道理,再时时约束着他们不犯错,你们看看,而今他们是不是也比之以往出色许多了?”   康随还是低着头,支支吾吾地应了。   过一会儿就听到曲端说:“唉,我只恨这些日子统筹全军,却疏忽了诸将的教导。”   康随就小心说:“其实那韩世忠……”   曲端说:“哼,我说的是他么?”   “小吴将军而今被调去与耶律将军并肩作战,”康随说,“曲帅若要罚他,岂不伤了公主的颜面?”   提到公主,曲端就一下子站起来了。   “我岂能令此阿谀之辈迷惑了公主!”   康随就绝望地看着他出帐去劝诫公主了,好在曲端那一肚子的爹到了公主的帐篷外就被拦下了。   “殿下不在帐中,”一个灵应军士兵说,“殿下去寻老种经略相公了。”   今天已经是围困蒲察石家奴的第四天。   蒲察石家奴说三个日夜不会被攻破,实际上他太谨慎了,也太高估了宋军的战斗力。   到了第四天,金军还在坚守。   他们的辎重不多,粮食就不算多,可战场上能吃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说那些冻得像磐石一样的马肉,金军就会用他们娴熟的刀工一块块切下,等到夜里升起火时,这些马肉会放在火上烤一烤,士兵们就狼吞虎咽地吃。   白日里要是饿了,就只能生嚼一点东西,马肉自然是最美味的,马皮也可以慢慢地磨烂了咽下去,会不会吃些别的?才到第四天,金军随身携带的干粮还没吃完,因此谈不到这些,可要是继续这么僵持下去,似乎也是一定的。   契丹人到了夜里唱女真人的歌,女真人在篝火后抹眼泪;灵应军白日里就支锅在上风处,几十上百口大锅里煮着热腾腾的肉粥,让这股麦子混着熟肉的香气飘下去,女真人在谷底伸着脖子去闻。   可他们不降,他们饥吃马肉,渴饮冰雪,依旧坚韧地矗立在战场上,围在他们将军身旁,不死不降。   这就不由得赵鹿鸣对这些敌人生出了一股敬意,他们实在是太出色的敌人了。   她就寻思有什么办法能加快一下进度,因此来找老种相公取取经了。   老种相公和此时的官家差不多,也是几个炭盆围着,皮毛毯子伺候,不过他不熏香,也不随随便便昏倒,他就是个七十六岁的老人,很容易冷。   现在他就这么裹在毯子里,问:“殿下欲全歼蒲察石家奴么?”   她说:“我需要胜利。”   老种相公说:“契丹人比殿下更需要这场胜利。”   殿下就不言语,在心里默默地权衡利弊时,忽然种冽走进来了。   “金人又派使者来了!”   金人这个使者,是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泡脚的时候,完颜希尹走进来说服了他们的。   完颜希尹身上还带着一股香气,两个女真糙汉一闻就皱眉。   “宋皇帝那里有什么值得去的。”完颜娄室说。   “来了个文官,很值得一去。”   “无名小卒,寸功未立,”完颜娄室说,“他甚至不敢穿他的甲。”   完颜希尹就坐下了,笑眯眯地捻自己胡须,“可他出了个很有趣的主意。”   两个人的一问一答终于引起了完颜粘罕的注意。   “什么主意?”   “一个既能全了他忠孝的名声,或许又能帮石家奴郎君的主意。”   完颜希尹就说出了秦桧的主意。   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就都震惊了!   比起第一个使者的谋略、心机、胆量,金人的第二个使者就是个完全的弟弟,他规规矩矩地进帐,规规矩矩地行礼,行礼后站在下首处说:“我是奉往粘罕元帅之名,前来拜见长公主殿下。”   殿下被武将们簇拥着,坐在帅案后面,端起一盏茶,轻轻地笑了一下。   “足下比上一位倒是更知些礼仪。”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使者说,“不知左瀛因何遭祸?”   “我兄为大宋皇帝,作客大金营中,你们就该以礼相待,而不是言语威胁,”她平静地说,“难道这个道理也要我来说吗?”   这个使者就不言语了。   大家看着他。   他很显然是在酝酿情绪,讲一句很艰难的话——也许是逻辑上很奇怪,因为他的神情并不是恐惧。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耶律余睹在一旁冷冷地问了一句。   公主就趁着这个时候喝一口热茶。   “我们粘罕元帅说,”使者神色很纠结,但还是硬撑着把那句话说出来了,“殿下若是还不愿放石家奴郎君脱困,我们就只能,只能礼送大宋皇帝出营,送还给殿下了!”   公主殿下一口热茶就喷在帅案上了。 [336]第一百七十九章:兄妹情   秦桧出这个主意时,他是真心实意的。   他坐在自己的小帐篷里,喝着一杯有些苦味的茶,那茶也是女真人缴获的战利品,里面有粗茶,却也有些建茶。女真人是新阔的,不如大辽贵族能分辨出茶叶的优劣,将它们就一股脑塞进一个罐子里,分给战俘时也是一抓一把。   秦桧得了这一把,煮出来的茶就很不是滋味儿,可他慢慢地喝了,将它视为上天给他的一点考验。   他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些自豪感。   皇帝出逃确实是他策划的,可他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他那时分明是为了康王,为了江山社稷,他得慎重地选一个能担负起大宋的明君,他得站在明君的身后力挽狂澜,还天下一个太平!这才是他秦桧该干的事!   现在康王生死不明,想来也无法再挑起这副重担了,秦桧就给自己找了些理由,他对自己说,既然上天让他和陛下重新相遇,必定是为了辅佐陛下。   陛下吃了些苦,来日重回御座必能励精图治,而他是患难时救陛下于水火的功臣,理当成为文官之首。   只要想清楚了这一点,秦桧就能找到更多支持他这么做的理由——比如说,百姓难道喜欢继续打下去吗?   现在金人有了撤军之意,只要官家能重掌大权,送金军返回石岭关以北,大宋受战乱所累的百姓,必要以手加额,仰面谢天哪!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好的计谋了,秦桧只要一想到这里,心中就暖洋洋的。   至于他的名声和官途,唉,比起大宋和百姓,那都是不足道的事。   甚至连蜀国长公主也该感激他的苦心呢!   不错,若是官家回营,作为大宋的皇帝,他自然要收回长公主的兵权,但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呀!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公主有父有兄,从古至今也没有她窥伺神位的道理!她现在登高,却不知已身处险地,若是再进一步,将受拥兵自重之诘,到那时岂不伤和气呢?   秦桧已是替她也想到了,只要她现在急流勇退,留下的就全是功绩,以官家那和软的性子,不仅不敢怪罪她,还要锦衣玉食,给她荣宠,天下谁不赞美她?她年岁不过及笄,从此往后尽可以选一个称心如意的驸马,生几个可爱的儿女,度过几十载清闲富贵后,将她身上的尊荣与光辉传给她的儿女子嗣,世世代代,受人敬仰。   一片坦途!十全十美!   赵鹿鸣此时还不知道这里有秦桧的手笔,她单纯就觉得,太恶心了,原来还觉得女真人有淳朴的一面,现在竟然这么恶心!   谁出的这个损招啊?!   就在使者说出这句话时,中军帐内在场的所有武将,包括被罚去打了几军棍的吴玠,都露出了极惊骇的神情。   皇帝这面旗,太大了。   压死人。   压得那些敢为她杀一个使者的中级军官,都不得不因犹豫和恐惧止步。   杀一个女真使者,长公主兜得住。她是一军统帅,两军交战,她自然有一百种理由将这件事描补得天花乱坠,天衣无缝,等打完仗了——要是输了,谁在乎这点事?要是赢了,谁又会在乎这点事?   可对皇帝动手,谁兜得住?   就算长公主战无不胜,高歌凯旋到了汴京城下,这件事还是过不去!   天下不是长公主一人天下,她死扛着山河破碎的河东与河北,可大宋的相公们又不曾在断壁残垣里走过,他们看不见,汴京的太学生们听不到,天下的读书人,悠悠之口,她怎么堵得住?   她有天下,司马家就没有吗?   堵不住,她就只能推一个人来杀,可弑君这种事,杀一个就算完吗?   就算他们愿意为长公主而死,难道他们的亲族里每一个人,他们白发苍苍的父母,嗷嗷待哺的婴孩,还有倚门而望的妻子,都愿意跟着他走上这条路吗?   干系太大了,一时间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   忽然有一声苍老的咳嗽。   是种师道站起身了。   “官家是大宋的官家,更是长公主的兄长,长公主日夜祝祷,唯祈官家平安而归,”老人说,“尊使不妨转告完颜粘罕元帅,自长公主而下,儿郎们人人恭迎陛下回营。”   他的声音因为苍老而带上一丝颤音,可他很快就察觉并且控制住了。   使者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会儿,行了个礼。   “我当一字一句不差,回复元帅。”   长公主终于从刚刚长久的安静里出来了,她说:   “送金使。”   诸将鱼贯而出,留她在帐中。   帐帘一次次掀起,有外面的风吹进。   赵鹿鸣怔怔地坐在那。   寒冬的风,冷冽却不清新,里面混杂了一些冰冷的甜。   她已经很熟悉这气息,比灵应宫的香料更熟悉,她知道这是山坡下战场飘出来的气息。冷掉的血就是这股味儿,原本堆积在谷底,可只要一阵风起,也会将它卷上来,告诉她,她还有一场仗没打完呢!   还有一场!   没有尽头!   她从兴元府出来,一场接着一场。   她在太原战斗;   她在汴京战斗;   她在磁州战斗;   她在真定战斗;   她无休无止地战斗,同女真人战斗,同宋人战斗,同自己的父兄战斗!   她像是又一次站在了黑暗的悬崖上。   这不是绝境,她还有许多种办法,她既有亲善的监国九哥,又有一个养在蜀中的太上皇,她还有几个心腹,不错!她还有王穿云,只要她狠下心递一把刀……她原本就有这样的心思……她,她有那么多种办法可以解决这个废物!这个只会给她带来无穷无尽麻烦的废物!   她绝不会输!   她只是……感到了一丝疲惫。   帐帘被放下,最后一丝声音也消失了。   她静静地坐在那,有人向她走近,无声无息,空气里残留着已经冷掉的血的气息又忽然浓重起来。   是故人吗?她恍惚地望着黑暗中他们模糊的面容。   他们都很和善,从不怨怪她,他们甚至很心疼她,唉,呦呦,呦呦,你怎么憔悴到这个地步?殿下,殿下,有许多敌人要来了吗?不要紧,有阿皮在呀!还有臣!臣也拉得开这张弓,臣!   她忽然睁开眼,那一个个温柔的身影就消散在寒风中了。   尽忠跪在她面前。   “怎么是你?”她问。   尽忠给她磕了一个头。   如果此时来到她面前的是佩兰王穿云,或者是李世辅王善,她都能理解,可尽忠,尽忠?   尽忠说:“奴婢有罪。”   “什么罪?”   “奴婢偷偷收了很多人的钱帛,奴婢还偷偷贪了殿下的钱。”尽忠说。   “我都知道。”她说。   “奴婢干了这么多坏事,可人人见了奴婢都客客气气,”尽忠说,“种帅见奴婢也要笑一笑呢。”   她就笑了,心里生出了一些很柔软的感情。   “你跟我吃了这么多的苦。”她说。   尽忠又磕了一个头。   “所以奴婢想,奴婢得让奴婢吃过的苦值得,”他说,“奴婢还有许多兄弟,奴婢还有了几个干儿子,奴婢还得让他们跟着奴婢也跟的也值得。”   他的话渐渐变得危险起来,他眼里的光也是这么告诉她的。   他不是文臣武将,他没有任何本事卖与帝王家,他唯一的本事就是跟定一个主君。   她还只是个公主时,他是有机会换一个主君的,他只有这么一点价值,跟谁都能活。   可现在她已经是手握重兵,权倾天下的长公主,他也从一个小内侍变成了让老钟经略相公都要赔笑脸的中官。   这诱惑太耀眼,有这一条路在,他还能换哪个主君?   哪个主君会要一个出卖旧主的阉人?   童贯如此,他也如此。   所以,他必须跟随她,不择手段地跟随她。   她说:“继续说。”   “奴婢想,金人送官家回营,不是拿被子一裹送回来吧?”   她被这句话逗笑了,“自然不是,他们既然存了这个心,若真送来,必定大张旗鼓,昭告天下。”   “那殿下也得郑重对待,”尽忠说,“不能失了礼数。”   她垂下眼帘。   “要礼数,就要礼官,要仪仗,现在军中新鲜赶制出来。”   “交给奴婢,”尽忠说,“三番两次都是金人遣使,既然他们要送还官家,咱们也有往有来才是。”   她缓慢地想,渐渐就想清楚了这个轮廓。   “况且,”她慢慢地说,“金人狡而无信,我凭什么相信他们会送还我兄,毫发无伤?”   尽忠又磕了一个头,抬起眼帘,冲她露出了一个狰狞的微笑。   战争还在继续。   每一天都在继续,让人几乎无法忍受,又不得不忍受。   蒲察石家奴的坚韧超乎想象,以至于就连契丹人也变得疲惫。   “他们粮草将近,不如围困就是。”   “六百里!金军大军到此也要十几天才是!”   “咱们安心饿死他们!”   这些说法不一定是瞎乐观,纯粹是士兵们实在太疲惫所导致的懈怠。   曲端忧心忡忡对她说:“西军散漫。”   她说:“有曲经略在,难道不能整治出一支铁军吗?”   “殿下若信臣,”曲端说,“臣可训兵秣马,保疆十年,而后才有与金人争锋之力。”   “你见过女真人行军吗?”她问。   曲端就迷惑地皱起眉。   但这不是一个需要他回答的问题。   因为就在第二天,完颜粘罕的前军已经到了虒亭城南。   六百里的路程,算上蒲察没里野报信,再算上汴京撤退时的战斗,金人一共花了五天就来到了西军面前。   他们用尽全力来支援他们的兄弟。   现在轮到她来展现她的兄妹之情了。 [337]第一百八十章:双核处理   金使得到了回复。   “蒲察石家奴我们是不能放的”,“你要送皇帝回来?太好了那你送”,“对了咱们还得议一议送回来的礼仪”。   他全都记下了,记下之后就带着一队女真护卫走了。   留下忧心忡忡的大家,当然,其中不包括曲端。   按照阴谋论的尽忠的看法,曲端这人对公主不忠心,“没心没肺呀!”   这话不假吧?从上到下每一个武将和幕僚都很关心公主的情绪,也很关心皇帝回来之后西军的走向,还有像吴玠这种,被别人在背后嘲讽了,说他攀龙附凤,也不知有没有这个命呢?   吴玠不动声色。   契丹人则很沉默,不吱声,但香象奴给吴玠带来了两条貔狸。   “没想到河东也有貔狸,”他说,“有几个斥候外出时猎到几只,分你两只!”   吴玠收得很犹豫,这东西在宋被称为“黄鼠”,是田间跑的一种大耗子,但不知为啥,契丹人就很爱这东西,称之为珍膳。   “剥皮切块用水煮了,”香象奴说,“比豚肉更脆嫩呢!”   吴玠说:“多谢,你们将军还吃得下?”   香象奴说:“我们契丹人有一处容身,已心满意足,不必多思虑,因此吃得香。”   吴玠说:“你这话豁达。”   香象奴往左右看了一眼,吴玠就将手里的貔狸递给亲兵,“可听好该怎么炮制了?”   亲兵拎着貔狸出了这小小的帐,香象奴就俯身向前,小声说:   “俺们只认长公主,别个是不认的,除非那大宋皇帝乖觉,否则他须得是三头六臂,铜皮铁骨,才能长长久久在营中活下去呢。”   这个萧高六身边的亲随平日里又和气,又机灵,忽然小声说出这样狠毒的话,一下子就给吴玠吓了一跳。   他吃惊地看着香象奴,看到香象奴又直起身同他道别,满脸笑嘻嘻地:   “小吴将军,貔狸放不住,且早吃!”   “到底是异族人。”曲端说,“不可尽信。”   赵鹿鸣坐在上首处,看他展开地图,一心一意在那里指着虒亭往南的每一座山峰,高低错落不同,其中有几条山路,能走多少人,他现在要往山峰上送斥候,斥候还要背着柴上去,干柴湿柴各一捆,用作狼烟。   曲端卖力地在那里说他的构思,以及接下来要给诸将布置的作业,赵鹿鸣听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发呆。   曲端说:“殿下?”   她赶紧醒过来,“我只是在思念兄长,唉,唉。”   曲端:“嗯,殿下请看,这一处名为‘折马沟’,山民诉其崎岖难行,但若是能越此沟,向北便是虒亭岭,出沟即可绕路至南沟背后,险恶之处,不得不防。”   “金使此次回复完颜粘罕,”她说,“金人就该商议送还我兄长之事了,曲经略不关心吗?”   曲端愣了一会儿。   “臣,”他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他很快转换了思路,“金人到底是异族人,其心与我大不同,臣不知其动向,只能尽周全准备。”   等到金使离开的第二天,完颜粘罕的前军到了虒亭南,从汴京到虒亭南这一路上的守备金军也到了虒亭南后,赵鹿鸣就不得不承认,曲端这种有点呆瓜的脑袋竟然是明智的!   极其明智!   金军在大军没有集结之前,他们是谈了谈的,还折了一个使者,但大军到了,他们不谈了!   他们就像蝗虫,没有感情,更不用说进一步谈判——谈判?浪费时间,先打一场!   当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吹起号角,缓缓向着虒亭以北,驻扎着西军的群山进发时,宋军都惊呆了。   他们刚刚高强度赶了几天的路,中军还没有到达!   刘锜就冷笑,“岂非添油?”   虽然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添油战术,但这词竟然极形象地将这场战争的这个阶段描绘出来了。金军一波接一波赶过来,赶过来的就立刻投入战斗——这不是添油什么是添油?   蒲察石家奴的防线已经越收越紧了,他当初告诉儿子他能支撑三日,现今到了第六日,金军的建制仍存。   只是他们已经很疲惫了。   谷底没有那许多的干柴和清水,四面围困的宋军也不断在夜里派兵来骚扰,女真人的嘴唇开裂,两只眼睛也深深地凹陷进去,他们渐渐只能吃冰冷的生马肉,甚至马肉也没有那么多,于是有人说,他们已经开始吃起别的食物。   谷底渐渐开始弥漫起不新鲜的气息,有士兵明明已经换防进入内圈,但睡一觉就没再起来。   他们也是人,他们的意志力也无法让他们脱胎换骨,成为金石铸成的神兵天将,他们也要面对死亡。   而人类在面对死亡时,一定无法避免恐惧。   就算萨满告诉他们死后有如何美妙迷幻的世界,战士们也要忍不住问一句:“真的吗?”   他们互相依靠着,互相安抚着,每个人都是脏兮兮的,身上散发着屎尿和尸体腐败后混在一起的臭味,他们就在这死亡的泥潭里煎熬着。   直到这一日的中午,太阳升到最顶端时,有嗡嗡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   女真人茫然地互相看,他们吃不好,睡不好,已经很难分辨那到底是风声,是风吹过树林的声音,还是死去的亲人要他回白山与他们相聚的呼唤声。   他们就这么茫然地听,忽然有人说:“是号角声!”   “是号角声!!!”   一声接着一声!直到每一个士兵都跳起来,重新握住他们的盾牌!发出了比哭泣更加悲伤,比咆哮更加嘹亮的吼声!   金军的前军刚开始冲击宋军防线时,声势很浩大,但用了一些牢城军。   她看到之后就说:“他们想试试咱们的轻重。”   包括但不限于每一种兵种的轻重,每一条战线上的轻重,牢城军铺得很开,虒亭西南有个湖,牢城军就分成两批,有从南边直接照正面打过来的,也有绕过湖来到宋军左翼的,人数不少,虽说女真人只有数万,但仆从军称得上铺天盖地,密密麻麻。   这样的牢城军就算要杀起来,也是颇花费一些功夫的。   除了派牢城军向前之外,金军还吹起了号角,这就让蒲察石家奴的兵马立刻斗志昂扬,甚至副将三番五次要组织反冲锋,要突破包围圈。   但被蒲察石家奴给否决了。   “号角声很远,”他说,“你现在往外冲,不过是冲进宋军彀中。”   “那咱们怎么办?”副将眼圈红红地问,“难道让粘罕元帅的苦心白费了吗?!”   “等着,”蒲察石家奴说,“吃饱饭,静静地等,让你手下的儿郎有空睡一觉。”   完颜粘罕的前军是中午到的,现在冬天还没完全过去,因此天黑得就早,双方交战了也就二三个时辰,太阳已经西斜得很厉害了。   这是在山里打仗,双方都没怎么给对方颜面,但不得不给太阳一分颜面,越来越多的兵士打起火把时,不知道哪一方先鸣金后撤,另一方也就收了攻势。   满地都是尸体,有西军的,也有牢城军的,女真人极少,甚至仆从军主力都极少,那些渤海的,奚族的,吐护真水的,下午一到,就被安排在大军后面先吃饭,吃饱了就睡觉。   自然也没什么人羡慕他们,因为他们吃饱喝足后就疲惫不堪地睡了,他们赶了几日的路,又要迎接第二天的殊死战斗,这半日的清闲算是给许多人的人生最后一段补偿。   宋军也是如此,一收兵,曲端立刻就安排起各营的轮换休息值夜以及站岗等事,虒亭这地方地势狭窄,双方都有大军堵在后面的问题,怎么能有序轮班调动是很难的。   他正忙着这事儿,其他武将该包扎包扎,该吃饭吃饭,该搞阴谋的在密谋,该数着今天发的赏钱思考能不能多赎两个的也在那思考。   金使就来了。   金使来了,还是那个长得不起眼,没气势也没才华的路人,可他在营前一通报,从士兵一路懵到中军帐里。   大家不能理解,金使还来干什么呢?   金使说:“昨日既议了要送还皇帝,今日我还得来商讨事宜啊。”   种冽说:“你们今天不是刚同我们血战一场。”   “打仗归打仗,”金使很和气地说,“再说那也算不得血战。”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女真人,琢磨着这句话里自然而然透出的威胁滋味。   上首处的公主说:“两军交战,刀枪无眼,你们愿意送还我兄,我自然很感谢,虽有军令在身,不能送还你们的蒲察将军,但我愿意赠予粘罕元帅金帛之礼,以表谢意。”   她这样说,还真有人抬了两个箱子上来了,一打开,里面都是金灿灿的蜀锦。   “我听说在大金,这些东西都是要配货才能从我们大宋得到的。”她说。   金使就默不作声地行了个礼,刚准备让人抬着箱子走,她忽然就制止住了。   “而今我兄是否安好,”她说,“我还不知呢。”   “殿下欲如何得知?”金使问,“要大宋皇帝写一封亲笔信给殿下么?”   她忽然就一笑,“我身边有内侍,在宫中侍奉多年,他自然是认得我兄的。”   尽忠走了出来,金使上下打量。   一个白净斯文的宦官,体型有些圆润,尤其是那个小肚子。   金使抿了抿嘴,也想不出拒绝这么个阉人跟着回营的理由。   “就如殿下所言吧。”他说。 [338]第一百八十一章:棋逢对手   金军的军营正在迅速建立并扩大。   最开始赶到虒亭的是附近的守军,他们很警惕,并且在这几日内征发了附近视线范围内的所有百姓,不分男女老少,都抓过来开始修营。   冬天修营是很苦累的活计,那些守军原本也是一副与百姓相安无事的面孔,只是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短短几日的光景,金军也修建起了足以容纳十万大军的大营雏形,到处都是沟壑,因此仆从军中处于食物链下方的牢城军除了跟着百姓一起修营之外,还得负责将逃跑的抓回来,以及将死掉的送得远远的,千万不能污染了军营的水源。   现在尽忠跟随金使进了金营,看到的就是这样简陋的营地。   简陋,但井井有条,每一座营之间都有沟壑隔开,这样即使夜里遭遇袭营,敌人也无法很快扩大战场。   尽忠看了一眼,再看看金使。   金使根本不在意他看。   穿过一座又一座简陋的帐篷,金使带着他来到中军帐。   依旧是很简陋,里面有几个上了年纪,发辫开始不同程度掺杂了银丝的女真将军,都围在地图旁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就放下了手里的事,一起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尽忠有些不安,但克制住了。   “这是朝真公主身边的内侍。”金使说,“他想看看宋帝是不是一切安好。”   几个女真人很疑惑地互相看一眼,有人脸上浮现出一层像是想笑,但又忍住的神气。   一个看起来有些眼熟的老人笑了笑:“你是公主身边那位尽忠内官么?”   “正是。”尽忠说。   “她真想让其兄回营么?”   “殿下每日忧心官家,不思茶饭,渐见憔悴。”   “你若这样说,”老人又笑道,“我们该告诉你,之前使者说的都不作数,你们退兵,我们才能放宋帝归营。”   尽忠就低着头说:“也须容小人觐见陛下,而后回营再报之公主。”   他一边说,一边搅着手。   老人盯着他的脸看,又看了几眼,挥挥手,他就被人领下去了。   尽忠出门时就问:“那几位都是谁啊?”   领着他往前走的女真人说:“你问不着。”   尽忠心里就敲了一会儿小鼓,先想着女真人也不笨,嘴很严,又想着他从几个人脸上看到的不同神情,再加上不肯告诉他姓名。   他心里有了一些猜测,比如觉得女真人在救蒲察石家奴上应当是很齐心的,可送不送宋帝回去呢?那说不准就要有一番争论,尤其是抛出皇帝当诱饵时,女真人没成本,随便抛,现在要真金白银地送回去,这么大一个俘虏!   这俘虏带回去供祖宗多体面呀?况且是不是还有些别的用法?现在要是立刻就送回去,是不是有点可惜?   要是赵鹿鸣听到尽忠的猜测就会很赞许地说:女真人也是人,不是虫巢意志嘛!   自然这些小九九都不会叫宋军听到一丝一毫,但尽忠毕竟是个宦官。   他就爱琢磨这些。   接下来七拐八拐没走多远,大概就是中军营靠后的一个角落里,有女真士兵守着一片帐篷。   这一片帐篷看起来就和统帅的帐篷不一样了……很阔气!   尽忠上下打量,这帐篷所用的材质不大清楚,因为外面披了许多拼剪起的皮子,一看就知道里面的人很不耐寒,相当娇贵。关键是这帐篷还很大!要知道公主也有这样的帐篷,可她只有小小一顶,立在中军帐后面,只有睡觉时才能享受这待遇,平时还得跟着大家一起受冻!   女真人一掀开帐篷,扑面的暖香就糊了尽忠一脸。   但他是个机灵鬼,他一进帐,见到上首处那个被几个内侍围绕在中间倚在卧榻上,裹着皮毛,一脸病恹恹地用小金叉正在叉一块蜜饯的皇帝时,立刻就扑倒了!   五体投地!   “陛下呀!”他小声地哭起来,“陛下受苦了!”   他一扑在官家脚下,正好鼻子就对着两个黄铜的炭盆,里面炭火生得正旺。   官家也落泪了,相当有美感。   他说:“你是呦呦身边侍奉的?还好,朕不曾重见宗庙前,不忍就死,她……还好么?”   尽忠就哭,“殿下日日夜夜都在念着陛下!”   “朕就知道她会来救朕,”官家抬起眼帘,期待地问,“呦呦纯孝,必不会忘了朕的!”   尽忠就继续哭,“陛下归营,不过三五日之内!”   “到底是三日还是五日?”官家没忍住,又问一句,“金人,金人可提了什么……什么要求?”   卧榻下趴着的小内侍抬起头,眼睛闪闪亮的,“金人为我大宋王师所慑,也算知了些道理,有二十万西军兵临虒亭,他们是不敢提什么无礼要求的。”   他说完这话,又很期待地望着官家:“陛下,说不准那金酋松口,咱们今晚就能归营呢!”   这话一瞬间像是鸡血,一下子就让官家激动地坐起来了。   他的脑子一下就被许多美好梦幻的东西给蒙住了,看不清东南西北,更分辨不出忠奸敌我。是呀,是呀,他是大宋的皇帝,大宋每一次胜利都该记在他头上,算作他的功绩,大宋既然集结起西军数十万,怎么不能吓退金人呢?   待他回去,他就是西军的主帅,他!他不仅要雪耻,他还能替他那无能的父亲再度收复燕云!他要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到时在太祖太宗的神庙前请功!   官家还在做梦,但有人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官家的梦就醒了。   从卧榻后面的阴影里走出一个清瘦的文官。   尽忠不认得这个人,但是有内侍替他介绍了,说:“这是小秦相公。”   小秦相公问:“长公主要如何迎陛下回营?”   尽忠那一瞬间差点说出些想好的东西,可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这位小秦相公虽然生得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但此时出现,而不是一开始就走出来,足见他是个很精明,也很强势,可以藏在暗处,从容观察审视来人的角色。   怎么没听说陛下被俘时带着这号人物呢?   尽忠在心里飞快地转动许多个年头,他抬起头准备回话时,又将周围这几个内侍的表情也扫了一圈。   接下来他就有些放心了。   “殿下说,陛下应尽早归营,越快越好。”   秦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很温和地说道:“长公主这些日子奔波操劳,也很累了吧?”   “小秦相公知道我们殿下的辛苦,”尽忠说,“殿下一日也不敢放下身上的担子,她常说,她一个妇人,又在世外修仙,若不是国事危急,为父为兄,为朝廷宗庙,哪里需她这般辛苦!陛下统领天下兵马,待陛下归营,殿下也该修她的神仙之道了。”   秦桧听完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对身边的陛下说:“此事不当耽搁,臣当前往中军帐,向完颜元帅说以利害。”   他躬身行礼,退出皇帝的大帐时,尽忠清楚地看到,几个围在皇帝身边的内侍轻轻撇了撇嘴。   尽忠心里就确定了。   他还不能立刻回去,还得在这里等消息,可等消息不能光等着,有内侍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后就走过来说:“尽忠哥哥,天气冷,咱们去吃一盏热酒,边吃边等。”   尽忠说:“如何能误了正事!”   官家也笑,“一盏能误什么事呢?天寒地冻,夜路最是辛苦,我这里也没什么能拿来赏赐的,你且同他们去喝一盏酒,暖一暖吧。”   官家都发话了,尽忠就不能拒绝了,乖顺地跟着内侍去了偏帐。   朴素得多,但也不缺炭盆,更不缺吃喝,那两个内侍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条羊腿,又在炭盆上支了一个小小的烤架,忙碌了一会儿,又翻出两三样小菜,再将酒温上,这就可以开喝了。   天下没有喝酒不说话的,一开喝,小内侍就问他。   “尽忠哥哥,你是殿下身边的中官,殿下最倚重你,你忙忙地跑来这里,图什么?”   尽忠说:“这话说的,咱们都是宫中的人,哪能不盼着救陛下于水火呢!”   小内侍就端起酒敬他,“咱们竟然是一条心的!”   “咱们自然是一条心的!”尽忠嚷嚷,“等俺回了京……”   小内侍竖起耳朵听着,眼里都是精明的算计。   尽忠说的话,他们是一点都不信的。   这是宦官的逻辑,宦官们都懂:救驾之功自然是比天高比海深的,可你现在已经是公主身边最有权势的宦官了,你就算救了皇帝一命,皇帝还能给你更大的官职吗?难道你想当童郡王?可梁师成当初也在夺嫡之时救过皇帝,他又怎么样了呢?   明明可以在京城里过着优渥的日子,或者去陕西喝西军的兵血也成啊!偏给他送太原去了!就在孤城里一蹲大半年,苦得他呀!哭都不敢高声哭!   来了公主他就只能忍气吞声当一条狗,公主走了他那日子连狗都不如!   宦官们是不信的,他们不信,就要悄悄同皇帝说几句话,要套一套这位尽忠哥哥的虚实,再交由皇帝定夺。   这些都是秦桧所不知道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万全的谋算,他知道回营是最重要的,回营后还要快准狠地发布诏令,拿回西军的指挥权,并且选定种家军来当皇帝的亲兵——以老种相公的年纪,是断不敢对皇帝动什么别的心思的。   这一切都完成后,公主再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在兄长面前低眉顺目了!   他就万万没想到,宦官们看到的,听到的,心中想的,根本和他不是一个路子!   他清贵了半生,眼里哪有宦官啊!   大家保着皇帝一路颠沛流离至此,你是哪位,敢抢诸位中官的风头?! [339]第一百八十二章:一起商量   帐篷虽小,可暖融融的,外面的寒风似乎吹不进这里,那些呻·吟与哭泣,痛呼与故乡的歌也传不进这里。   忧思和阴谋就更传不进。   尽忠喝了一盏酒,又喝了一盏,喝到第三盏时,小内侍很好奇,就问他:“尽忠哥哥,你不怕误了回话?”   一边问,想想还是又举起酒壶,给他添了第四盏。   尽忠的脸红红的,上面还有一层浅浅的油光,他原本就吃得好,现在又吃了半条油腻腻的羊腿,整个人就像是从油罐里捞出来的耗子。   他就一乐,“慌什么,我知道今晚走不了。”   “为什么呀?”小内侍问。   尽忠挤眉弄眼,就是不说话。   小内侍就给他添第五盏,第六盏,吃得他醉眼惺忪,再问他:“尽忠哥哥,你是一路高升的,也提携一下弟弟们呀,当初,当初小弟也在西城所混过,颇有几个故旧……”   一提起西城所,就像是提起他们的母校似的,尽忠就醉醺醺地招了小手说:“你不知,大家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小内侍就很吃惊。   但尽忠又嘟囔了一句:   “小秦相公,倒精乖……难道你们不知?咱们在真定都听说了……”   他含含糊糊没说完,就躺下了,留下小内侍在心里敲小鼓。   回去见皇帝时,正好赶上秦桧回中军帐。   秦桧倒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很镇定,从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说:“粘罕元帅是已经定下的,只是送官家回营,到底是宋金化干戈为玉帛的大事,半点不能马虎,要给天下人瞧一瞧的,臣请粘罕元帅赶制仪仗,元帅已经同意臣的请求。”   皇帝眉目间还有些不安的愁绪,“朕轻率出城,为金人所虏,唉,无颜再见诸卿,若能回京,便是轻骑数人,朕也……”   “陛下万不可妄自菲薄,”秦桧立刻拦下,“天子出巡,自当有鼓吹金钺,以示强,威服海内,而后才可安天下。”   官家还是很忧愁。   “朕一日不能脱此困境,一日不能安枕。”   秦桧说:“陛下勿忧,一切交给臣就是。”   说完之后,秦桧就要退下了,帐篷里就只剩下了一群内侍。   官家虽然不能安枕,却还是懒洋洋地让内侍们服侍他,替他梳理头发,用洁净的帕子蘸着热水轻轻给他擦一擦头发上的油脂和灰尘,又将双手泡一泡温水,再擦擦脸,刷刷牙,洗洗脚,换一身干净的衣服,那衣服是营地里的其他宋人俘虏为他洗的,洗得很荣耀,但他穿得很耻辱。唉,要不怎么说落魄呢?现在他已是个“服浣濯之衣”的落魄人了!   这一群人服侍他时,往常是要同他说几句闲话的,都是些劝慰他的话,温温柔柔,他听得烦了,也就困了,可以缩进被子里,听外面呼啸的寒风,困倦地睡去。   可今天不一样,这些内侍服侍他时,就小声说:“陛下,奴婢们一心只有陛下,就怕陛下为人所误呀!”   陛下那困倦的眼睛就睁开了。   “什么人误朕?”   到底女真人没有去喊尽忠,像是忘了他这个使者一般。   可如果女真人如秦桧所言,准备大张旗鼓将皇帝送回去,那怎么能不叫使者过来呢?他们有好多的事情要商量,尤其现在大家都没心思在这搞大礼议,更应该事事抓紧。   内侍们虽然爱斗,但都沦落到这地步里,要是一点疑心都没有,也不至于就非要为了皇帝身身边那个接羊粪蛋儿的位置斗成乌眼鸡。   他们会说话,还是因为他们也不是笨人,能被皇帝选中跟着他一起逃出来的,都有些本事,现在被尽忠这么一句醉话,大家就都起了疑心。   尽忠自然很可能是说假话,可金人确实没唤他回话,也没送他出营。   秦桧跟着皇帝的样子真心实意,可大家眼见为实,你说完颜粘罕要放皇帝回去,到底放不放呀!   到了第二天,后面还有更多的金军到达虒亭,前面还有休整完的军队继续投入战场,昨晚的言笑晏晏似乎都不作数了,大家都红了眼拎着刀子在搏命。   内侍们是上不去战场的,但他们只要听一听震天的战鼓声从前面传回来,再看一看被放在马上,不断被送回营中的伤员——那可不是什么小兵,那至少都是个猛安谋克,甚至还可能是哪位姓完颜的郎君!也是一脸血,一身血,身上的铁甲被灵应军那个出了名的强弓射穿了,马儿一路跑,鲜血就沥沥洒了一路。   小内侍们时不时要出帐去替皇帝拿些东西,女真人原本管得很严,不仅每个人都要搜身,还不许他们随意走动,甚至连物件都必须由女真人来传递。但后来也稍稍松懈了,一来是因为这位皇帝实在太柔弱了,不是女真人瞧不起他,实在是女真的妇人也能骑快马追猎物,这位皇帝就不像个能爬上马背的样子啊!二来则是因为现在两军在打仗,女真人实在太忙了,他们的每个战士都是为了战斗而准备的,他们也确实在同那个狡诈又凶残,冷酷又坚硬的公主战斗。那留在中军营里,站在宋帝的帐篷前当守卫,听宋帝长吁短叹,再冷不丁念一句还似旧时游上苑,这对守卫们而言,实在不是一件荣耀的工作。   内侍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们也很谨慎机灵,就只是在营地里四处走走,打听一下消息,打听消息的理由很正当:皇帝要回去了,很感激,得问问营中的大人物都是哪几位,将来宋金交好,全赖这几位爷,他得备下谢礼啊。   虽然理由很正当,但女真人就觉得皇帝脑子进水了。   不过一边鄙薄,一边又忍不住轻抚内侍狗头:“要是你们那个公主也如大宋皇帝所想,咱们就能真当上一家人了。”   内侍说:“公主是个小姑娘,她懂什么?只要放咱们陛下回去,哪用两国勇士如此流血啊!你们回你们的家,我们也回我们的家,多好!”   女真人就表示赞同,这一句说到他们心坎上了:他们也只想回家嘛!   一认同,就忍不住多说几句:“唉,可惜我们的勃极烈未必如咱们所愿呀。”   内侍的眼睛圆溜溜的,“怎么?”   尽忠心里根本没有那些笃定的把握。   他只有隐约的猜测,而后不断观察,不断去验证他的猜测,再不断做出新的猜测,其中一部分被他拿出来迷惑皇帝的内侍,另一部分被他藏起来。最开始时,他是想过要是皇帝真要被送出来,他也得摸清了周围这些人的性情和喜好,好找到那把能刺向皇帝的刀。   但透过那个女真人老头寥寥几句话,以及扣他在金营一晚,尽忠就觉得,事儿没那么难。   因为大宋皇帝是个太诱人的道具,女真人自然想用他换了蒲察石家奴,可女真人得想清楚怎么使用这个道具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   女真人不能过多思考,一思考,问题就来了。   尤其现在上京和东路军的使者都到了营中,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东路军使者带来了完颜宗望的看法。   菩萨太子对大宋是很有好感的,他喜欢大宋的很多东西,乱七八糟能数出一堆,比如书画金石,比如和尚道士,再比如宋朝那些敲起来铮铮地响的人,他其实都很喜欢。   但他觉得,给皇帝容易被宋人认为是一场旗鼓相当的战斗——我们强大,就在于战无不胜,如果宋人觉得我们打不赢,他们下次还怕我们吗?他们要是不怕我们,大金治下的辽国遗民还怕不怕我们呢?今天省了一两场战斗,将来子孙后代,恐怕要打一百年,我这人住茅屋吃斋饭都习惯了,吃几十年斋饭最后下地狱我也不在乎,可咱们得在一代内把需要打的仗都打完,总不能将来垂垂老矣了,还要看儿孙出征!   东路军的精兵正在穿越太行山,准备对朝真公主进行合围,总而言之,不要放弃!   上京带来了勃极烈们的看法。   这群平时拍肚皮如海豹,傻乎乎笑呵呵的女真人认真起来了。   他们一认真,就非常暴躁,他们说:宋人狡诈!这个赵小倌儿最是奸滑,答应给我们二十万军粮,没给!答应给我们中山、真定、太原三镇,没给!说让他妹妹撤兵,没撤!俺们实心眼儿的汉子,最容易被宋狗骗了,还是一刀一枪见个真章——别动脑子了,会痒!   因此勃极烈们已经点起各家的兵马,摩拳擦掌准备南下来一场大的!让蒲察石家奴挺住,哥哥们马上到了!   其中还有一丝很轻很轻,轻得几乎不像女真人能发出的声音。   但就是这丝声音令完颜粘罕犹豫了。   如果宋帝是在完颜粘罕手中送回去的——完颜粘罕在宋帝面前天然就具有了优势,那么以后对宋事务,是不是都要交给他?   如果是真的,以后宋人交的钱,要不要经粘罕的手?   谁来分配?怎么分配?   百万金帛,谁能做了这个主?完颜粘罕吗?   这是个大事,必须慎重对待。   一慎重,这些声音就被猛安和谋克们听到了。   猛安谋克们听到后,在中军营就很难说是秘密了——再说为什么要机密?这事正该大家一起商量,女真人自来如此啊!   最后,在女真人忙碌地拎着狼牙棒上马时,传到了宋帝身边内侍的耳朵里。   “秦桧骗了咱们!”小内侍悄悄地对同伴说。 [340]第一百八十三章:倒计时   其实内侍这么说,算是有点冤枉了秦桧的。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金人的这些算计他都不感到意外,那些勃极烈,那些跟随完颜阿骨打征战数十年的猛安谋克们,他们的想法万变不离其宗,他轻而易举就能猜到。   毕竟皇帝是一个太特殊也太贵重的战利品,他们会争论几天也是很正常的——当然,这些论点在秦桧看来并不算高明。   真正高明的人是完颜希尹,虽然在都勃极烈的谱系里,这位文士只算得上是旁系,可他博学多才,有谋略,称得上女真人里的智者,因此在女真人心中的威望也是很高的,尤其是完颜粘罕,很信任这位搭档。   秦桧就挑选了一个合适的时间,去见了完颜希尹一面。   他们的谈判开场时气氛很好,完颜粘罕五官像个汉人,性情却格外刚硬,完颜希尹是个不折不扣的女真人,但当他煮一壶茶,同秦桧慢慢对饮时,他倒更像一个大宋的老书生。   甚至就在秦桧进来时,完颜希尹刚结束了一些繁重的军务,他却一点都不表现出来,而是微笑着说:“我今天见到雪地里的一丛竹子,就想起先生了。”   秦桧也微笑,“却不知是什么样的竹子?”   “那竹子被雪压弯了,却并未折断,我上前用手扫了扫,它又直起了腰身,”完颜希尹笑道,“别有一番精神。”   “与在下肖似之处,”秦桧说,“莫不是皆有求于监军?”   这话说得俏皮,完颜希尹就真笑了,笑过后说:“你所求事大,并非我伸手拂拭这般轻松。”   “虽如此,”秦桧说,“只有监军能说服女真诸公。”   老人捻捻胡须。   “先生是聪明人。”   “在下才学浅薄,愚鲁不堪,与朝廷上的诸位相公相比,不过蝼蚁罢了,”秦桧说,“但我主是极重情谊,一诺千金之人,若伯父愿助他重返御座,他必报答伯父之情。”   大金伯父就沉吟思考了一会儿。   大宋太大了,不少女真人都这么想,他们就算是想要肥沃的土地,一共才多少女真人啊,怎么占这么大的土地啊?   让仆从军来占?那是不可能的,女真人自己都是造反起家,可不想让别人再来造他们的反。   那交由皇帝来管理,按时给钱,女真人继续晒太阳拍肚皮,这确实是个很不错的想法——甚至完颜宗望也很赞同。   但这一切有个前提。   那就是必须打碎宋人的骨头,让他们再也生不出反抗的心。   而宋人最硬的那根骨头莫过于公主。   “皇帝自然是宽仁之主,可他也宽仁太过,放任公主揽权弄兵,有此尾大不掉之势,”完颜希尹在那慢慢地晃动茶杯,“就算我们护送皇帝回大营,他有命报答伯父么?”   “西军岂无舍命护君之人?”秦桧很肯定地说道,“在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种师道绝不敢行违命逆臣之事。”   “嗯,他不敢,”完颜希尹说,“契丹人也不敢么?”   有理有据,秦桧也识时务地暂时不作声了。   耶律余睹反叛这事,有眼睛的女真人都看得到,这根本就是一场阴谋,契丹人是被公主一步步算计着,又在一个特殊到内外隔绝的条件下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这事儿耶律余睹有没有错难说,头一份儿该怪的还是公主。   可公主是对面的死敌,那有什么办法?就算大家从上到下都很惋惜,可耶律余睹投了公主之后,根本没办法再回到女真人这边了——要是给他俘虏了另说,可都俘虏了,凭什么不杀一儆百而是要给他留一条命呢?女真人也不以博爱闻名啊。   大家都知道这浅显的道理,公主也知道,知道就没道理不用这把刀。   秦桧在心里算计着,很激烈地算计着。   他知道公主一定不会坐以待毙,她的反击会是全方位的,可能用一些阴谋,还可能图穷匕见,抄起一把刀,这刀也许就是契丹人,也许是她身边的党项人,还可能是哪个被她用美色和许诺迷得五迷三道的傻小子,挑准了皇帝刚刚回营,还没有彻底掌握这支军队的时机,冲上来,当胸一刀。   到那时种师道可以拦在公主面前,他年岁已高,作为忠臣死就死了。要是真死成,就算是好样的,让公主和西军彻底撕破脸皮——要是公主连这位老人也先下手为强控制住,那他的儿郎们会作何选择就不一定了。   不是还有位种家子天天跟在公主身边,鞍前马后?   秦桧再低头看看,他手里只有天子。   可自古华山一条路,他有什么办法?他既然想当绝境里救出皇帝的文官第一人,他就得冒这个风险!   完颜希尹问他,也将绳子抛过来了。   他走的这条路的确很险,可他还有另一种办法。   “监军之言,不无道理,皇帝是大宋万民的皇帝,万金之躯,若是元帅能派一队精兵护在皇帝左右……”   他说。   他说话之前沉默了很久,那张称得上清隽的脸苍白如石像,他整个人都在被拉扯,他听到自己怒骂自己,又听到自己为自己辩解,他一辈子都是正直而清白的,他不管做什么事都站在那山峰的最高处,看下面那些既不如他聪明,也不如他正直,还不如他足智多谋,能言善辩的庸碌之辈。   他是要做圣人的!他也要立功立言立德,要千百年不朽的!   可他终于还是把那话说出来了。   完颜希尹忽然眼睛一弯,像是很高兴,又像是高兴中生出了些同情,同情中生出了一丝鄙薄。   “先生考虑周全。”   “还需一个,”秦桧说,“还需一个忠勇之士。”   “嗯,身高外貌与皇帝肖似者,”完颜希尹说,“这些倒是不难,妙的是这奇谋是先生提出来的。”   秦桧坐在那,坐在他的山峰上,看着红日缓缓沉下去,看着四面都是山风,一刀比一刀尖利,看他的山渐渐沉下去了。   对于女真人来说,怎么放这位大宋皇帝是最赚的?   自然是替他将一切活儿都干明白呀!   比如说皇帝回营一定是需要仪仗队的,这仪仗队得由女真精兵来,毕竟是自己家亲侄子,大伯得多看顾些。仪仗队的女真人身上的甲,腰间的狼牙棒也一切都得是最精良最崭新不过的,要为大侄子撑撑场面嘛!最后,考虑到这支仪仗队一靠近宋军的辕门,立刻就要动手替大侄子教训不成器的妹妹,双方都是武德充沛之人,到时候必定是血肉横飞——要是皇帝真人来面对这一切,他会怎么样?   他还没踏出金营的大门呢!就得嗷一声晕过去!那可太难看了!况且大家血肉横飞起来,女真人顾不上他,契丹人肯定顾得上啊!   挑个身高面容相似的年轻人来干这活吧,大宋皇帝虽然是大宋的皇帝,可也的确是女真人的贵重战利品,平时作天作地女真人都不舍得抽他大嘴巴子,不能在战乱中被冷箭射死,得保护起来。   秦桧都想到了。   至于这场阴谋会不会导致西军崩盘,导致大宋再也没有能力对抗大金,秦桧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了。   西军崩溃了,大宋皇帝就成了大金控制下的一个税官了,大金干嘛跟自己的税官过不去呢?就算他们真想过不去,只要想一想蜀中还藏着一个太上皇!   秦桧的方案拿回中军帐去,就连完颜粘罕都很赞许。   送还战俘时,宋军必定很戒备,但戒备又能怎么样?虒亭不是大平原,两边连绵不绝的山川,金军埋伏在山后,到时一起冲出,宋军再骁勇能胜过女真老兵么?   完颜粘罕说:“我原本一心要灭宋,可若是那宋人的太上皇一日不死,咱们留皇帝一日也有他的道理在。”   “有这软骨头的小皇帝领军灭了自家的大军,天下寒心,”完颜希尹笑道,“再无援军敢来勤王。”   他们就这么开始筹谋起来。   皇帝是可以暂时不放的,而西军却实打实要被他们歼灭了。   到时候无论是东路军还是上京,人人都说不出话,人人都要称颂他们西路军阴谋玩得漂亮,仗打得更漂亮!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皇帝仍然在中军帐里,这几日女真人忙着打仗,无暇来管他,每日缴获战利品的额外菜单就没有了,只有翻来覆去的羊肉,羊肉,羊肉。   皇帝就扔了银箸在那里发呆。   过一会儿,有个年轻人就低眉顺目地进来了。   他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摆着几只橘子,还有一碗用鸡汤炖的冬笋,这算是女真人怕给皇帝养瘦了的一点妥协。   但今天与平时又不同,平时什么东西都该放到帐门口,由内侍送进来,今天女真人执意要这个陌生人送进来。   不仅如此,女真人自己也进了帐,用他们占满血泥的靴子踩在皇帝的地毯上。   皇帝立刻钻进皮毛里,一声也不吭,脸色苍白地等待女真人出去。   过一会儿脚步声渐渐就远去了,皇帝总算能钻出来——   一钻出来,他立刻就问:“你们怎么了?”   那几个小内侍的脸色比他还要苍白。   其中一个说:“陛下,那人生得……竟与天颜有几分肖似。”   他们都是很聪明也很多疑的人。   尽忠只说了那么两句,可后面的事也用不着尽忠去说。   有人在啜泣,有人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盯着地摊上的污渍:   “咱们须得想个办法!不能叫那奸贼害了陛下!” [341]第一百八十四章:“利落点。”   女真人会叫那个替身进帐,实在是个无心之失。   因为站在女真人那个位置上,他们实在不理解怎么会发生后续的事情。   一来这个皇帝要是个刚强精明警惕戒备的,他们自然要慎重处置与皇帝有关的每一件事,又或者要是皇帝找过各种借口出帐,四处走一走,女真人也可能会警惕起来。可这位皇帝的行动范围只限女真人给他安排的这处帐篷里,哪怕是女真人有酒宴,请他一同赴宴,他出帐时次次都是脸色苍白。   当时还有女真人好心问一句:陛下,你冷吗?我看你也不冷啊。   被皮草裹着的那张小脸就更苍白,也更羞愤了,可他就算羞愤,在女真人的酒宴上也仍然是什么反击都没有啊。   完颜粘罕偶尔喝醉了揶揄他几句,他就默默地听,默默地受,等回了帐,有消息传出来说,皇帝要不就是坐在床上长吁短叹,要不就是掀起一点帘子,对着外面一地月光吟一首很忧伤的诗,再或者是写点随笔,画一幅被囚禁在笼中的鸟儿。   都很优雅,女真人听完很赞叹,赞叹后就给他丢到脑后了,这样一个人能有什么行动力反抗力杀伤力?谁会花心思提防他?那帐篷门口的女真守卫与其说是看管他,不如说是保护他。   因此二来女真人不理解的理由也很明确了:他们找这个替身的目的是保护这位大宋皇帝,真么一个白净文弱的皇帝,扔战场上分分钟就得叫人卸成八块,他们得找个命比他贱的,替他去死。   他们想的已经这样周到,自然就不会再去体谅皇帝那颗纤细的心了。   至于为什么要替身进帐?   所有女真人里,只有完颜希尹与皇帝最相熟,也能仔细辨认出脸上每一处是不是相似,可完颜希尹是西路军的监军,现在金军要与西军决战,双方都是大军团,加上役夫有几十万之众,这样一场战争是要决定接下来两个大国的命运的,他哪来的功夫去仔细查看挑出来的候选像不像皇帝?   这活交给了手下一个副将,副将也是在酒宴上见过几次皇帝的人,按记忆找了一个。作为一个细心慎重的属下,这位副将琢磨着领导交给他的任务得办得更妥当点,最好和皇帝比对一下,要是不够像,他再换一个去。   就这么点事,可能会让皇帝感到不安,但皇帝本来就天天不安,比一衣带水的邻国少女还不安,不安就不安呗,他连帐篷都不敢出,谁在乎他不安啊!   副将让替身端了个盘子进去,自己在旁边看了看,感到很满意,身高五官胖瘦都相似,神情举止也很好扮演,反正替身不用自己走路,到时候两边架着他就够了。   不管皇帝在群臣心里是个什么英明神武的形象,他在金军营中,就是这形象,一点也错不了。   女真人没猜错,小内侍们一开口,皇帝就缩在他那张厚实温暖的床榻深处,两眼噙泪,直勾勾地看向虚空的方向,啥也听不见,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但内侍们行动力比他强,这都是穷人家孩子出身,能一路走到皇帝身边,心智都是过硬的,他们就紧锣密鼓地研究起来。   “得看好了,”第一个内侍说,“他们换岗也有时辰。”   “这后帐看守松懈,”第二个内侍说,“我原本气他们怠慢。”   “帐篷厚重,只要咱们不从里面动手,外面原也割不开。”第三个内侍说。   溜出帐篷之后呢?   他们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忽然第一个内侍说:“尽忠哥哥离开时同我说,这几日为了替陛下齐备金鼓仪仗,裁制旌旗,营中很是忙乱呢!”   “这后面的营中,”第二个内侍说,“还有许多囚官,都是忠贞之人,不比秦桧那奸贼!”   金军的大营平时自然是井井有条的,甚至打仗时也依旧有戒备,军纪严明,可现在是个很特殊的时候,大量的工匠要进营给他们准备皇帝仪仗,自然每一个人进营都必须严格查验身份,还要搜查身上有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的东西。   但出营呢?工匠和仆役出营也要仔细搜查的话,那可就要大大降低他们的工作效率了。   现在留守营中的要负责赶制仪仗,不守营的都跑去打仗了,出营的略松懈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这么定了。”他们当中资历最深的内侍拍板后,给床上的皇帝磕了个头。   “奴婢们誓死救陛下出此险地!”   皇帝依旧缩在他的迷梦里,有那么一瞬,他甚至说不清到底哪条路是更好的,是继续在金人的帐篷里这么烂下去,还是重新面对他的天命?   尽忠已经返回了公主的帐篷,女真人不仅不为难他,还要他明天过去,继续全程陪同皇帝,就显得非常自信。   他没有听到女真人全部的阴谋,但他猜出来了一部分,并且也充分搅了浑水。   他说:“奴婢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他们送还陛下时,一定要动手的。”   赵鹿鸣“嗯”了一声,“明日不如我换一个人替你。”   “殿下放心,”尽忠赶紧说,“论起乱军中保命,奴婢一点也不差将军们什么!”   唉。   也不意外,听完尽忠的回报,她也觉得这是女真人收益最大的一条路,堪称一鱼两吃,只是她那位兄长要是被内官裹挟着,在乱军中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办?   “唉。”她就很柔和地叹了一口气。   尽忠也陪着低头,过一会儿又说:“殿下须得提防那个秦桧。”   她有些意外,“怎么?”   “康王殿下在京中刚出事,”他说,“秦桧就投了金人,这人全无心肝啊!”   “心肝自然是有的,”她微笑道,“而且还算不得是投了金人。”   他到底还存着一颗保全赵家宗庙的心,这是他精神世界里最后一道防线,他只有靠着这个理由才能支撑自己。   而她说完这句话静了一会儿,说:“我要出去走走。”   “殿下?”尽忠说,“夜深了,外面风冷啊。”   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清的神位。   四面有黑暗的潮水向她涌来。   就在尽忠回来之前,她已经升过帐了。   蒲察石家奴是一定要死的,他们已经围了他这么久,全歼他的收益不一定高,但如果放走他,代价一定高到她无法承受。   但不妨用他当诱饵,给金人留一条进入谷底的道路,比如说白天作战时,曾经有一支属于没里野带队的分兵以极大的代价冲破包围圈,进入谷底。   蒲察石家奴的儿子又回来了!谷底的女真人欢呼雀跃,没里野带回了少量的辎重,其中有酒肉干粮和干柴火油,士兵们就终于可以升起火,一口肉饼,一口热酒,一边吃一边哭。这些食物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没里野给他们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蒲察石家奴下令,将所有的食物都吃掉,就准备明日决一死战了!   宋军的营中差不多也是如此,但曲端看不得战前大吃大喝,他布置得很细,有几个营一顿好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他派进山里去了。   都不是什么好走的路,白日山里的积雪微微化了,山路一步一滑,每个人都走成了泥猴子,其中摔断腿的士兵也不少,关键是夜里不许生火,冷风吹着冷饭一起进肚,称得上苦不堪言。   这样的差使就被这位心胸狭隘的统帅分配给了吴玠兄弟和韩世忠,不过他不说自己心胸狭隘,他表示,这是在历练年轻人嘛。   吴玠就气乐了,在公主眼神示意,要不要为他出声时,慷慨地表示:没问题!曲帅的军令,咱们肝脑涂地也得替曲帅完成!   曲端过后就对左右嘀咕:“其实也不算朽木,尚可教也,待他回来,我再瞧瞧。”   韩世忠就更没问题了,据说他临走前想带走一位夫人,被公主拒绝后又转念了。   “有殿下在,”他说,“定能护得那些可怜女娘周全。”   过来串门的种冽说:“你不提说不定更周全!”   她走在夜晚的营中,深冬最后的寒冷与黑暗向她渐渐地涌过来了。   这不一样,她对自己说,她用过很多手段,间接的,直接的,可她手上确实还不曾染过亲人的血。   她就这样走在营中,王穿云和尽忠陪着她,有人替她提着灯笼,有人为她抱着一袭更厚重的皮草,有人拿着一匣子的丹药。   直到她看到有人从黑夜里走出来。   是那个很英俊的萧高六。   她看着他,有点惊奇,但一点也不惊讶。   “明日我兄当归,”她说,“萧将军怎么不早些歇息?”   萧高六伸手从一个内侍手中接过了灯笼,等她和他再走出一段时,王穿云和尽忠,还有那些女道和内侍就都落在了后面。   明月盈盈地挂在夜空中,确实是很动人的景色,一位年轻的公主与英俊的将军在营中走一走,内侍和宫女们也确实应该知情识趣地落后几步。   “小李将军和十五郎难得许臣进营,”萧高六说,“所以臣来了。”   有点暧昧,李世辅和种冽凭什么不让他进营?又凭什么让他进营了呢?   她低头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们追随灵应军很久了,”她说,“都是机敏忠诚的好儿郎。”   “臣也如此。”他的声音转低。   她说:“我这几日,都在为兄长安危祈福,夜夜不得眠。”   她又低声说了许多,她当初在宝箓宫,或是回宫时,兄长那么疼爱她,送过她许多的小玩意儿。   每一件她都放在兴元府的灵应宫中。   她越说,就越伤感,说得眼中也起了一点泪光。   萧高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光。   “臣已将部曲安排妥当,”他说,“明日之后,殿下必可得一夜好眠了。”   她抬起眼帘,皎然明月照在她的乌发上,少女整个人都笼在这温温柔柔的月光里,连同她眼中的泪珠。   “不要留下手尾,”她说,“利落点。”   ————————   国庆第二天,小功率水半章,明天开始大战…… [342]第一百八十五章:两个皇帝   种师道这天醒的很早。   他最近一直醒的很早,有时天还没亮,有时甚至还能听到三更的钲声。   醒的很早,不代表这一天都能精神抖擞,相反他在点卯时还能听一听曲端报上来的军务,辰时用过早饭,西军又开始战斗时,他就渐渐又开始犯困。   三军用命,他作为最高军事统帅是必须睁着眼睛,谨慎而警惕地注视着所有的战场,并且随时准备在战场发生变化时做出决断的。   他做出的决断,不仅是二十万西军的生死,还是整个大宋的生死。   可他仍然感到很困倦,年轻儿郎们的性命已经唤不回他往日的豪气与精神,他只是觉得困,一不小心,神魂就像是已经离开了躯壳,飘飘荡荡回到终南山下的别院里,守着他的鱼竿和那株皎洁的牡丹花。   公主转过脸来看着他,将怀里的手炉递给内侍,让内侍揣在他的怀中。   “换一把椅子来。”她吩咐。   有人就抬了很宽大的椅子,与其说是椅子,不如说是一张榻,里面铺满了皮毛。   种师道有些惶恐,“臣戎马半生,阵前搏命时从没用过这东西。”   “我替种翁看着呢。”她轻声细语,“种翁,且歇一歇吧。”   他身后有个小帐篷替他遮住深冬的风,身前又有一个暖炉,现在殿下还执意要他去榻上歇着。   无论耶律余睹还是曲端,谁也不会置喙,他们都是出色的统帅,比他更加出色,可他们仍然十分敬重他,就连那个颇有傲气的曲端,在他面前也依旧恭恭敬敬。   都是好儿郎,和他种家的儿郎一样好。   公主也是好公主,不仅是好公主,而且是一位比寻常公主更好的年轻宗室,大宋交在她手里,他是可以放心的。   老种经略相公只是还有些没做完的事。   就在公主同萧高六月下谈心的第二天,天还没有亮,西军大营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接驾的事宜时,种师道是曾私下里求见过公主的。   他说:“殿下以为,若今日有不测,太子可堪大任否?”   公主看向他的神气很奇怪。   她似乎想说一些轻飘飘的,敷衍的话,比如说朝廷上的事,她一个柔弱女子怎么能做得主呢?   可她看到了他的神情,她的话语就变了。   她说:“种翁,这大宋的天下,还是要交到赵家人手里的。”   “殿下千秋之后,”种师道说,“还在赵家人手里吗?”   她说:“我的驸马已经死了,种翁不知吗?”   种师道就点了点头,从他那把很宽大的椅子上起身,颤颤巍巍要给她行一个大礼。   “今日之事,”他说,“臣唯有伏节尽忠而已。”   她似乎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了些泪,可当她亲手扶起这个老人时,她说:“今日之后,种家当兴。”   这场对话除了寥寥几个种家子隐约猜到外,没人知道。   太阳一寸一寸地升起,照在虒亭西南的大湖上。   春天就要来了,有一层融化的湖水铺在冰面上,冰面折射出明亮到几近绚丽的光。   一支华美的队伍沿着湖边缓缓向前。   当它走出金人的大营时,有汴京故民在它身上看到了许多的瑕疵。   京师真正的禁军仪仗不是这样,每一个禁军都高挑挺拔,容貌端庄,这些漂亮的小伙子穿着金银线绣成的“五色甲胄”,步履整齐,威风凛凛地走在阳光下。无论是他们身上的衣衫还是擎起的旗,或是金钺鼓吹,所有器具不一定是崭新的,但一定是精良的,在汴京百姓挑剔的目光里看不到任何瑕疵。   但这支金军临时凑出的“仪仗”就很粗糙简陋。   最前面的“六引”是没有的。   按照宋朝的礼仪书来说,应当有开封令太常卿等高官在前开道,称之为“六引”,而后才是大纛,每一面都有人托持牵扯。   但金人说,这个没办法呀,俺们还没抓到这些人,凑不齐,换几个路上抓到的小官凑凑数吧。   “六引”之后是清游,也就是手持武器的禁军,再然后是旗,旗后又是鼓吹乐队,洋洋洒洒这一大队之后,才是皇帝的御驾。   但这支“仪仗”除了粗糙,还有些别的问题。   那些“禁军”身上也套着彩色的罩袍,但都是用几块不同颜色的布临时缝起来的,布料有新有旧,套上去既不整齐,也不精神,可他们的罩袍下有铁甲反射出的寒光;   那些“禁军”的身材也不一致,他们高矮胖瘦都有,肤色黝黑,许多人容貌因疤痕而变得狰狞丑陋,可他们的身上透出了老兵才有的杀气;   就连鼓吹也是临时拼凑出的,有几面鼓一看就知已经破过几次,新换了鼓面,斧钺不曾涂过金漆,可上面还残存着没有擦拭干净的血迹。   上千人的卫队,举着数百面大旗,旗帜下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双冷酷的眼睛。   这支可怖的仪仗队就是这么缓缓向着宋军大营走来的。   湖面泛起的晨光像给它施加了一层幻术,因此在宋军大营前的人看来,这支仪仗队正如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庄重典雅,散发着独属于皇帝卫队的高贵光辉。   昨夜和清晨发生过的对话像是被湖面上刮过的风吹散了,了无痕迹。   宋军大营前也是这样一支华美的仪仗队,宋军这边有接引的人,原本应该由公主担任这个职位,但种师道说:“陛下今复归矣,臣为统帅,不能出营三十里接驾,已难免骄恣屈强之讦,岂有安坐营中的道理呢?”   至于曲端和耶律余睹,昨日围困蒲察石家奴的兵马是契丹人,今天换班轮到了曲端,种师道就派曲端去继续镇守大营,负责交战的事宜,而将耶律余睹带在了身边。   大家窃窃私语,但也不觉得意外。   宋金的关系就是这样奇异,白日里死斗,太阳下山就开始有使者来来回回地跑。   今天也一样啊,有人就悄悄发问:既然女真人不放过每一个白天用来战斗,凭什么这个清晨他们就突然友好了罢战了呢?   自然就有人说:“憨货,你不知咱们陛下素来宽容,最不愿见干戈的?”   憨货也就恍然大悟了。   这是个无懈可击的道理,皇帝一来,金军就能带着金银财物和他们的驸马一路北上回家了,那还打什么呢?   宋军就在大营前将仪仗也排开了,比金人的用心些,但没有了湖光的映衬,依旧粗糙得让人皱眉。   最前面的接引官骑在马上,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天子降临,”他用很高傲的语气说道,“百官当下马跪迎!”   “臣着甲胄,”种师道缓缓地说,“当以军礼见。”   接引官怒目而视:“种师道,你是反贼吗?”   “臣须得亲见陛下,”这位统帅说道,“而后自当告罪。”   这个留着发辫的接引官骑在马上左顾右盼一阵,问道:“怎么不见蜀国长公主?”   “长公主身为宗室贵女,自当深居营中,不在人前,待臣将陛下迎进营中,再行相见。”   一派胡言,但无懈可击。   接引官注视着他,脸上肌肉轻轻抽动起来。   他身后的“仪仗队”已经越来越近,旗帜下的人也绷紧了肌肉,御驾上的身影也渐渐要清晰了。   依旧看不清身影,有些人已经恭敬甚至惧怕地低下了头,但也有人察觉到了不对。   西军出迎的也并非不知兵的文官,他们既然是粗豪的武人,自然就能看清楚这支仪仗队身上的铁甲,手中的长枪。   他们的神色也变了。   就在他们当中最机敏的人要张口质疑时,一阵骚动忽然从这支仪仗队的后面传了过来!   “陛下下令,诛杀逆臣种师道!”有人大吼起来,“得其首级者赏万贯!”   像是一个暗号,走在最前面,已经离对面不足百步的“仪仗队”骑士们忽然扔下大纛,冲了上来!   他们冲了上来!   可是后面的没有完全跟上来,因为后面的人在慌张地喊:“哪里来了两个皇帝?!”   斜刺里窜出了一支小队,狂奔在冰雪渐渐融化的山下。   要说这支仪仗队是很粗劣的,一看就能看出不少破绽,可那支小队比这支还要狼狈,因为小队里几乎没有一个靠谱的士兵,他们当中有些是文官,有些是内侍,没有追兵的前提下,他们都能骑着骑着一个不小心就从马上摔下去,再被后面追上来的女真人一枪戳死。   可最前面的几个内侍显然是弓马娴熟的,他们骑着明显不是给骑兵准备的驽马,竟然还能互相配合,时不时有一个甘愿自我牺牲的,突然调转马头向着女真人撞上去!   尤其是女真人并不敢放箭!   不敢放箭,就只能用追的,对面要是拼起命来,他们竟然也感到棘手。   但这支忠诚于皇帝的小队依旧消耗得很快,片刻后就只剩下十几个人了,那驽马也要跑不动了,于是被护卫在其中的人就露出了惊恐的面容。   “陛下在此!”有人高呼,“救驾!救驾!”   宋军的辕门前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可四面的山坡上就忽然升起了旗帜,连绵不绝,从虒亭以北一路到虒亭以南。   多奇异啊,从宋军到金军,似乎全都为这个清晨做好了决战的准备。 [343]第一百八十六章:界线   对于宋军而言,这场决战来得很痛苦。   对面冲过来了一群骁勇善战的异族士兵,其中还夹杂着他们大宋的皇帝!   你拉不开弓更不敢射出一根箭,这怎么能不痛苦?这简直太痛苦了!   可对于女真人而言,这场决战就更痛苦。   他们是为了救援他们的兄弟而来,这就决定了他们不得不星夜赶路,就在昨日,中军总算是全部到达了虒亭,也总算在晚上吃了一顿好饭,睡了一夜好觉。   路上放弃的战利品有多少他们就不说了,他们留下了一支辎重队,而且也很自信以完颜娄室将军在汴京城下的勇猛表现,宋人是吓破了胆子,绝不敢再来抢夺他们战利品的。   可那都是能够轻松装箱的东西,还有一些很难装箱的,比如行走起来并不快但出身尊贵的妇女儿童,又或者一些能唱出美妙歌声的乐人,能弹奏悠扬乐曲的琴师,诸如此类能满足女真人对文明向往的战利品,他们就不得不放下了。   他们因此感到痛苦,但这痛苦比起到达虒亭环视战场后的痛苦就算不得什么了。   这里到处都是山,一座山连着一座山,山下有湖,湖边有镇,若是天气转暖,一定是非常美丽的世外桃源。   可现在大家要在这世外桃源里打一架,尤其女真人引以为傲的重骑兵就要问:战马怎么上山呢?就算能爬一座山,战马也不能一座连一座地爬吧?就算战马性情温顺吃苦耐劳,可它那马腿还是唯物主义马腿啊!   重骑兵没办法冲锋,那就看步兵了,可步兵也要说,咱们战线总不能拉开几十里去,你侦查试探对面的弱点时可以派分兵四面去袭扰,大决战也铺开几十里长的阵线,大家一起松松散散地爬山吗?   大家都在奋力想办法,奋力试一试对面的弱点,可在试出来之前就只能将主力都塞进虒亭这片湖边山下的平地上。   前面的士兵已经冲进去了,有人就问:“是不是少了几句!”   “少了几句什么!”   “诏书!”一个女真老兵就叫,“咱们猛安手里还有那小皇帝的诏书呢!”   他们的猛安已经带头冲进宋军的大营了,后面的副将就骂:“这关头还聒噪!”   骂完之后他也要一边抄刀子往里冲,就将那诏书的事忘到脑后了。   地上还真有皇帝的诏书,上面的印章盖得也齐全,甚至还用了专用的绫子,比这一队仪仗都精致。这东西原是要等着假皇帝步步逼近,宋人起了疑心时再拿出来的。   皇帝是不是真的不好说,诏令一定是真的,就宋人这个相互推诿的性子,谁敢当出头鸟质疑它的真假呢?那可是抗旨!   到时候将种师道的兵权卸了!西军可不要瘫痪了?到那时就算公主立刻站出来,指令上的混乱也是免不了的,金人这就又赚了一笔!   他们可不是娇滴滴的皇帝,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给个机会,这群杀人无算的老兵就能给这座中军营打穿!   可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假皇帝还没被拆穿,真皇帝自己跑出来啦!   女真人要气死了!   他们搞这么个真假皇帝为了谁啊!还不是怕那小皇帝被踩死在乱军之中!现在可好了!前面的冲进去了,后面的还在问:   “怎么办啊?皇帝丢了,咱们要追吗?”   一片兵荒马乱,四面到处都是喊杀声。   这山谷原是黑白的,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有了一点绿色。   那湖水原本是冰封的,但只要望一眼,也会发现春水悄悄漫延上来。   可尽忠什么都看不到,他现在紧紧地跟在“皇帝”身边,四面的士兵都撕开了身上那五彩斑斓的破布,露出了他们百战的铠甲。   猛安在高声下令,传令官用令旗和金鼓将命令传递出去,这地方难得,是附近为数不多的一小块平地,这些重骑兵就趁着这宝贵的机会扬起马蹄,冲进宋军的营中。   于是那抹绿色就被飞溅起的鲜血盖住了,还有人头高高飞起,再像一颗马球般,在落下时被金人挥动的长枪击飞,落进无穷无尽活动的铠甲里。   这荒诞的画面让尽忠的大脑短暂放空了一会儿,但很快他就从慌乱中冷静下来了。   他张开了双臂,紧紧地护住了身边这个穿着礼服的年轻人。   那人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了一会儿,小声说:“多谢。”   尽忠说:“陛下何必对奴婢言谢。”   那人说:“我不是皇帝。”   尽忠说:“陛下,天子之所以是天子,是为天命所选,而承大宋万民福祉,你有天命在身,自能逢凶化吉!”   那人从尽忠怀里抬起头,露出一张肖似皇帝的脸,“可我是个辽人,如何能承大宋的天命啊?”   他是个辽地的年轻工匠,会做一些很精细的活计,因此被迫离家,随军被带来大宋。他也不能说女真人给予他的命运太残忍,因为那个选中他的副将告诉他,今天之后不管他生死,家人都能获得一份丰厚的抚恤。   唯一令他感到疑惑的,是这个公主身边的内侍明明认得真皇帝,为什么口口声声要喊他为陛下呢?   他用自己并不精密的头脑想一想,问:“是不是他们胁迫你?”   这个白净的内侍轻轻地“嘘”了一声。   “陛下,”他轻声说,“你什么也别想,一切交给奴婢就是。”   乱军从中,马车颠簸得紧,忽然停下,忽然又跳起来,车夫就从车上翻下去了,那个内侍一把抓住了缰绳,奋力地一勒,正向着湖边而去的马车就立刻拐了个急转弯。   对面有箭矢落下,宋军似乎也下定了可怕的决心。   可“陛下”什么都不怕了,他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身边的人,像相信自己的亲兄弟般坚定。   真正的皇帝此时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他身边没有一个尽忠。   那马背颠簸得紧,忽然飞起来,忽然又落下,马蹄砸在地上,他的五脏六腑也像是砸在了地上,颠得他不知道东南西北,也不知道日月星辰,这马明明是一匹驽马,如何跑得这样狂暴?他不是没骑过马,御苑中的良马高大健壮,温顺如羔羊,他骑着在花园里跑一跑,就自以为是骑过马了,可他不知道战场上还有一种屁股上扎了根箭矢,疼得发了狂的马!   他在马背上颠,颠得眼泪跟着五脏六腑一起翻滚出去,他悔得想要跌足,他已经不奢望回到汴京那高厚的城墙后,连金人为他布置的营帐都变得那样温暖可爱!   这个趴在马背上的素衣皇帝没有坚持太久,他的腰腿不够强壮,马儿跨过一堵残破的墙时,他整个人跟着短暂地飞起来,两只手松开了马脖,再落下时,座下的马儿已经跑远了。   皇帝趴在地上,周围像是短暂静止了,过了一会儿,他从昏头涨脑中清醒过来,小声地哭叫了两声,不知道浑身这剧烈的疼痛是怎么回事,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吃过这样的苦,也想不到世上有这样的苦,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人!   现在他像是忽然落在了大地上。   皇帝慢慢爬起来,向着四面望去,他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头朝下的人,他哆哆嗦嗦地走近去看,发现那是他身边的一个小内侍,眼见是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的奴婢,他也不记得姓名,皇帝就失望地将目光移开,一边揉搓着自己的臂膀和双腿,一边慢慢确定了方向。   他在山脚下,头顶有山,他可以爬过去,只要他爬过了这座山,寻到一个村庄,叫来当地的官员,立刻就有守军前来护驾了!到那时,他就可以将这一切都丢到脑后去……他的敌人,他异族的敌人,他同族的敌人,他那伪装成父亲、兄弟、妹妹的敌人……   但这里仍然是战场,他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时,已经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力。   有两队兵马向他而来了。   第一队带队是个陌生武官,远远地见了他就喊:“你是何人?!是敌是友?”   他僵在那里,先看了一眼旗帜,他只见到了一面“宋”,便说:“我是宋人!我是被金寇从京城带来的!”   那人说:“刀剑无眼,快过来!”   他刚想要迈腿时,忽然又回头看一眼。   他看到了种家军。   就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看到了一队擎着“种”家大旗的骑士,也在向他而来。   皇帝呆立在山坡上,他的身体像是被两股力量拉扯着,他站在生死攸关的界线上,那些对种家,对太上皇,对妹妹的猜忌一股脑冒出来,他要是落进种家军的手里会怎么样?那个陌生的武官定然是不认得他的,是不是跟了那个武官,他就有一条生路可以走?   他就呆立在那里,全然不知道香象奴站在山顶上寻他已经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那匹马曾经中过一箭,那一箭又是从何而来。   可是就在香象奴马上就要动手时,种家军大旗扬起,旗下被遮掩的铁甲骑士露出了他的面容。   他像是种师道,可那不是一个七十六岁老人的身姿,那丰沛矫健的力量重新又回到了这个老人的身体里——   “陛下!”   香象奴一瞬间就确定了自己的目标,可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皇帝,还有同时寻到皇帝的种师道。 [344]第一百八十七章:战争   这里原本曾经有个小庄子,庄子的主人很会做生意,搭了茶棚,看在离虒亭不远的份上,周围的庄户人要进城里来,多半会在这里歇一脚。毕竟城外和城内的物价是很不同的。   歇一脚,喝碗茶水,看到茶棚后面还有个收拾得很干净的茅厕,多半要进去方便一下,这样就让庄子又有了不少肥田的好材料,能将周围的农田收拾得郁郁葱葱。   现在没人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什么了,在几十万大军的铁蹄下,这里的一切都被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半堵挡住了皇帝御驾的土墙。   那庄子的主人要是知道,也会诚惶诚恐地趴在地上,请求皇帝宽恕的,可他和他的庄子殊途同归,也不知散落到太行山里的哪一片冰雪下了。   他的茶棚不能给这位陌生而尊贵的客人遮风挡雪。   但这原本就很难,因为西军的最高统帅想做到这一点,也不容易了。   香象奴的马蹄踩着残雪,他手握一件冰冷而圆长的物件,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在山坡上望着迎向皇帝的种家军,他脸上虚假的急切已经褪去,浮现出的是真切的痛苦。   他可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杀金使时没有半点迟疑,可他现在竟然迟疑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将军。   萧高六就站在山顶上,太阳在他的背后升起,在他身前投下了森森铁甲的长影,那张瘦长脸在街上是很英俊的,可映在影子里,像是一张狼的脸。   那只狼冷冷地注视着山坡下的仆人,点了一下头。   香象奴就拔出了腰间的号角,奋力吹响了它。   皇帝惊恐地问:“什么声音?”   可是那支山坡上的军队已经迅速向后,不能给他解答,有更沉重的声音代替了号角!   金军追来了!   是啊!是啊!这原本就是战场!   而种师道也原本就是宋军的统帅!他自己就是金军的目标——只不过金军主力原本想要用前军撬开辕门后再跟上,而这计谋又被临时出逃的皇帝打断了一下,才给了种师道冲出来的间隙。   可这战场本来也不大,间隙本来就很短。   有人吹号角,自然有人跟着号角声就追来了。有宋军,但女真人的脚步更快。他们是高明的猎人,不会傻乎乎地直线跑过来,而是要包抄迂回,先将这支兵马的后路断掉——间隙就更短了。   这一切都被山峰上的契丹人看在眼里。   有副将很担心的问:“咱们这一手,算不算不留余地?”   “种师道要是愿意抛下皇帝,”萧高六冷冷地说,“难道这百余骑保不得他么?”   只要种师道抛下皇帝,女真人自然要追着皇帝而来,种师道甚至都不那么重要了。而契丹人也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加入战场——怎么,我们见了女真人还放不得箭么?   女真人向着这支兵马而来,可种师道已经跑到了皇帝的面前。   他下了马!   金军正在源源不断进入战场,漫山遍野,无穷无尽,宋军也调动起了全部的兵力,有西军,也有晋宁军、河北军、灵应军,无数面旗帜混杂在一起,士兵奔向战场时的姿态已经因为密密麻麻而看不清了,甚至那些营指挥使的旗帜也淹没在这乌黑的潮水里。   赵鹿鸣站在围困了蒲察石家奴的山峰上,静静地注视着这位女真将军最后的反抗。   谷底已经堆积了数不清的尸体,那些尸体在一天比一天接近的春日中开始腐烂,整个山谷就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金军踩着那些尸体往外爬,像是恶鬼奋力从地狱里向外爬,他们的面容也与腐烂的死者无异。   他们最后一次想要从跨越死亡,因此也迸发出了跨越死亡的力量。   四面有弓箭手,有枪手,有斧兵,还有密密麻麻的鹿角,他们都守在地狱的入口处,拼命将每一个向上爬的士兵丢回到那黑暗的深处里。   更外围的群山上,有女真人在呼唤着他们的兄弟——   出来啊!快出来!你是混同江的儿子,死也要回到混同江畔!   她依旧警惕地听着,忽然转过头去,很诧异地问:“十五郎,你怎么了?”   十五郎穿着铁甲,站在她身边,正在擦眼睛。   “臣也不知道怎么了,”他说,“臣无状,只是,只是……”   “我知道了。”她声音很柔和地打断了他。   种家军的主力就在种冽的身后,可还有几百个老兵跟在种师道身边。   几百个老兵顷刻就被飞奔而来的金军骑兵给围住了。   种师道下了马,走向皇帝。   皇帝就退了一步。   老人轻轻地笑了。   “陛下勿忧,当年太上皇握着臣的手,曾对臣言,‘你是我亲自简拔,与他人不同’,”种师道说,“臣到死也不会忘。”   皇帝怔怔地看着他,忽然问:“经略,朕是不成器的天子么?”   老人说:“陛下就是陛下,太上皇既将陛下托付给臣,臣一定会护着陛下。”   皇帝就说不出话了,他原本想说很多话,他很疼,又很悔,他也读了圣贤书,也学了许多治国的道理,他诛杀了父亲宠信的奸臣,从不发作身边的宫女内侍……   唉!唉!看看他把这个国家糟蹋成什么样!   看看他把这些忠于他的人糟蹋成什么样!   这翻江倒海的悔恨没有机会持续太久,因为金人呼和着将要飞奔过来了。   能带回皇帝自然好,如果带不回,金人也一定要确定这个皇帝的头颅在他们手里。   这依然是一件宝贵的,值得称道的战利品。   皇帝说:“有老种在侧,朕不怕了。”   白发苍苍的种师道拔出长剑时,那几十年的岁月一瞬间褪去了颜色,像是他又回到了陕西大地上,他仍然是那个年富力强,百战百胜的勇将。   “儿郎们!”   他的老兵用齐声的战吼回应了他!   香象奴站在山坡上,圆睁着眼睛注视着山下与金军绞杀在一起的种家军,注视着那个旋涡中心的老人,他看着看着,忽然就泪流满面。   完颜粘罕骑在马上,也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注视着这一幕。   他的骑兵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可是竟然接二连三被一个七十六岁,行将就木的老人斩落马下!   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此真将军也!”   以宋金时军队的反应而言,这场大战的前军反应已经够迅速了。   金人跑得也快,宋人跑得也快,金人围着种家军砍,很快曲端的镇戎军就赶到了,接着是姚家的、折家的、最后是整个西军,都在接二连三地涌进这片战场。   山上的号角声响起。   萧高六说:“咱们去救种帅!”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身先士卒冲进的战场。   老种的大纛倒下了几次,很快又有人擎起来,这十几万阵前讨赏的西军,今天忽然豁出了命去!   金军见到这样的情景就更加狂暴,统帅们也更加确信,这一日战利品将是超乎想象的丰厚!   方圆不过数里的小山谷,清晨到中午的几个时辰里,很快就升起了一座新的山。   士兵们说:“老种在哪啊!”   将军们说:“种帅在下面!”   “挖出来啊!”   “大敌当前,”曲端说,“须先退敌!”   这山一样的尸体,战马渐渐就爬不上去了,骑兵原来还能跑一个椭圆,接近时来一刀,后来就只能射箭,再后来山渐渐升起来,战马无处落脚,骑兵也只能跳下马,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捡起山里的刀和盾,大斧或是狼牙棒。   山顶自然是只有最勇敢的人才能站上去,有人拎了两把斧子站在上面足足半个时辰,就连金人都问:“那是什么人!”   “那是西军的一员猛将,韩世忠!”   “若是活女在就好了,这一场!皇帝!他们的元帅!都在下面!”   可是这话没有人再接话。   有人惋惜,有人愤慨,还有人注视着这一幕,心里忽然起了些些很奇怪的想法。   他先是想,若是活女在,一定能杀死这个战士。   而后又想,那又怎么样呢?   也不过是让这山更高些罢了。   山升到比人还高的高度时,太阳渐渐就要下去了。   天黑了,也冷了,大家都有些打不动了。   站在这山上的都是甲士,都穿着铁甲,手上还有盾牌,想砍死对方原本就很不容易,现在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互相推搡。   他们也不喊了。   所有人的嗓子也都喊哑了,连同所有丰沛的感情一起被丢弃在了山上。   有人滚落下山,还有人在山下发出了呻·吟。   这声音就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打到了这种地步,几乎所有人都想要一个结束——可是他们要怎么结束?   就在此时,山峰上忽然传来了高呼!   “陛下无恙!已经归营!”   “陛下!”   “陛下!”   宋军的士气忽然大涨!那些哆嗦着抬不起胳膊的人,终于又有了力气使劲推对面一把!   金军滚下去时就问:“是不是能回营了?”   就在公主的营帐里,有人很不解,小声问尽忠。   “那是个假皇帝,公主怎么还敢喊这一句呢?”   尽忠瞪了他一眼,“你说呢?” [345]第一百八十八章:报仇   问问题的是个年轻貌美,穿着道袍的女子,同长公主身边的女道有些很微妙的差异。   能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大多数是童年起就在宝箓宫侍奉她的小宫女,而今年纪最长如佩兰季兰也还不到二十岁,脸上都还有些少女的稚气。但这位女道二十几岁,正是好颜色时,举手投足很有成熟女子的魅力,走在营中,容光之美常令士卒侧目。   就算是已经清心寡欲的尽忠,瞪过一眼后又不忍心了。   “你怕个什么?凡事有殿下在。”   她就低了头,声音很轻,“我只是担心殿下。”   尽忠说:“梁夫人,你最不当担心的就是殿下。”   梁夫人听了这话就很吃惊,默默记在心里。她初时被宣到长公主的营帐中有些忐忑,可殿下看起来那样宽柔,说话又轻声细语,让人放心之余又忍不住替殿下担心起来。   尤其是这片战场,有太多值得担心的地方了。   太阳已经下山了,群山都渐渐笼罩在蔼蔼暮色里,这应当是太阳给予战士们最宝贵的休息时间,让他们可以脱下铠甲,围在火边,互相包扎,从脚底和双腿上拔出那些鲜血淋漓的荆棘——战场上的荆棘实在太多,到处都是断剑、枪头、甲片,战士们踩着尸体往上爬时,那尸体也会给他们最后的一个教训。   在这些之后,他们就着尸臭,一口口吃下不知冷热的饭食,再疲惫不堪地躺在冰冷坚硬的地上睡去,这就算是一天里最美好的时光了。   但在这个夜晚,许多人就连一点点休息的时光也没有。   统帅们太忙碌了,各有各的忙碌,但他们所有的忙碌最后都化为了命令。   命令又化为了突然间的山火。   那火并不是突然烧起来的,现在是深冬,山林里的树木已经不在最干旱的时候,白日里又有山顶的积雪融化流下来,山窝里深一脚浅一脚。到了夜里,融化的山坡又渐渐冻结起来,将泥水和山泉一起留住。   吴玠在这里待着就很苦,他窝了两天,白日里吃些冷饭冷水,夜里就只能对着一轮冷月,士兵们哆哆嗦嗦地问他:“将军,认错不?”   他说:“认个屁!”   大家就只好一起蹲在这渺无人烟的山窝里,白天听群山里的号角和战鼓滚来荡去,那一面面旗帜涌出去,看得人眼睛都红了。   “那原该是咱们的功劳!”   吴玠就不吭声。   到了夜里,山下起了一片片的火堆,像天上的星星都落了下来,满山满谷,士兵们的牢骚里就带了哭音。   “借俺个火,俺烧一口热水喝还不成吗?”   他们也不是没带火,他们带了一炉子的热炭,只是捂着不许人打开,连吴玠自己都不去摸一摸那热热的炉子,它就在山林里暗暗地藏着,馋死了这群跟着倒霉小吴将军一起出来倒霉的士兵。   藏着藏着,突然就有人说:“有火星!”   所有在山窝里缩成一团的鹌鹑都立刻伸出了脖子!   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夜里是看不见的,可也不耽误将身边的武器摸出来,乌漆嘛黑地备战。   看得见的人就更忙了,他们得将那宝贵的炭炉备好,再摸出“发烛”、草纸、火把……   吴玠小声对自己弟弟说:“曲帅虽然是个小心眼,可也确实有些能文能武的本事!”   弟弟说:“谁让你出风头!”   哥哥说:“难不成我还要在他麾下呆一辈子!你我谁缺一个爹了!”   说话间士兵们已经握住了武器,就那火星就渐渐飘上来了。   吴玠说:“点起火把!”   一瞬间山坡上就起了三面的火光,给中间背着罐子爬坡的金军震得爬不动了!   吴玠的眼光极毒,一眼就看准了这支夜里袭营的兵马带了什么配置,他大吼一声:   “搭火箭!”   一道道火流星飞下去,有人跌倒,背上罐子被这一跤跌碎,里面浓稠的液体沾着火光,顷刻间就点燃了山林!   半山腰上那些还在从脚上一点点拔碎甲片的士兵就转过头去看。   他们见多识广,这一日里已经将世上许多种惨叫都听了个遍,可战争总能给人惊喜,它这就叫人知道,一群人一起被烧死时,又会发出怎么样特别的叫声。   那叫声就连敌人听了也无法露出笑容。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向几里外的山坡上看。   在山下,女真人沉默地抬头向上看。   他们看不到,可他们也知道,会在夜里爬到宋军这一侧山里的是哪一支军队,又是为何而来。   他们将自己的兄弟拉进了地狱。   被熊熊烈火焚烧的每一个人,都是拼了命来救他们的兄弟!   那挣扎在地狱里的痛苦忽然之间就算不得痛苦了。   蒲察石家奴坐在一块铺好的皮子上,沉默地望着他身边的女真人,看着这些刚强的硬汉,看他们被连日的苦战和瘟疫折磨过后那张凹陷的脸上,流出了淡红色的血泪。   他也已经走不动路了,瘟疫没道理只带走他的士兵,独留他自己一人幸免。   他忽然说:“不要哭。”   士兵们诧异地看着他。   这个曾经强壮如牛,而今也已经很虚弱的壮汉站在谷底,静听四面的风。   他听到了风从山顶传下来了一抹哭声。   那灯火通明,如矗立云间的山顶上有公主的行辕,她一直住在云中,传不下一点风声。   可今日不同往日!   “传我的令,突围!突围!”蒲察石家奴说:“凡是能跑得动的,快跑出去!”   他身边的亲兵就吓了一跳,说:“郎君!咱们须得背你上去!”   蒲察石家奴忽然大吼一声:“事到如今,犹效儿女子事耶!我今已生死志,尔当速去!速去!”   他带进谷中多少精兵?三万?五万?他高烧了几日,脑子已经混沌得像一锅汤,可此时忽然又变得清明起来。   他不能再等援军了,灵鹿公主铁了心要留他的命在此,他的命给她,他那些无法再走动的士兵的命也给她,可他须得让那些还有机会突围的儿郎赶紧离开!   四面响起了哭声,一时压过了山上的哭声。   这一夜总有许多人是要哭一哭的,哪怕是云端里的人。   老种总算是被挖出来了。   他的尸体算不得很体面,那一身的铁甲扭曲得极其厉害,从上到下,从头到脚,数不清上面扎了多少支箭矢,可老元帅穿的是一件最最精良沉重的铁札甲,这就让人无法想象到底有多少支箭矢对准了他,那一箭又一箭是如何坚持不懈将他的铁甲射穿,才有了这样的画面。   但在他身下,皇帝被他护得很体面。   那位皇帝活着时文弱秀雅,死得也很漂亮,他的袍子上染尽了种家军的鲜血,可他浑身上下似乎没有一处伤口。   因此内侍们齐心合力,轻手轻脚就替他换下了衣袍,替他洗了身体,擦干净头发,又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袍,束了玉冠,体面地躺在榻上时,老种的铁甲还没有卸下来。   曲端领着武将们进帐时看到这一幕,所有人就都跪下了。   跪在榻边的长公主依旧是一身灰色的道袍,她的眼睛红肿得快要睁不开,声音又轻又哑:“佩兰,再为我取一根墨绳。”   她为驸马守的孝还没有过,现在她又要守新的孝了。   武将们就再也止不住哭声了。   “陛下!陛下!”   徐徽言猛磕了几个头之后,抬起血淋淋的额头,愤怒地注视着榻边的长公主:“陛下既已罹难,殿下为何哄骗臣等?!”   她说:“不然呢?”   “臣等当为陛下——”   “你们要告诉天下,我兄不仅为金寇所掳,还死在乱军之中么?”   徐徽言那泪流满面的脸忽然就静止住了。   还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真情实感——他们的皇帝死了,对于一个大宋子民而言,怎么能不感到恐惧、愤怒、痛苦?   可有人已经从这撕心裂肺的痛苦里渐渐清醒过来了。   她说得对。   她这样冷酷,可又这样镇静,她早就想好了这一切!   “殿下之意……”徐徽言颤声道,“当如何?”   她说:“暂不发丧,将迎回的那个替身留在中军营中,深居简出,就说皇帝感染风寒,等咱们回京之后,再昭告山崩之事。”   她停了停,就忍不住又落下泪,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如……太宗故事。”   太宗皇帝是怎么死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自燕京城下军溃,被辽人一路追杀,腿上受了两箭后,箭疮发作而死。   然后呢?   大宋上下难道能够告诉天下人,我们的皇帝是被契丹人所杀?   如果他们这么说了,那就意味着宋与辽之间再也不能谈判,更不能“反捐金缯数十万以事之为叔父”,所谓为人子孙,当如是乎!   可这种耻辱……这种耻辱!   今日这耻辱又重现了!   他们的皇帝自然是个很不成器的皇帝,可那也是大宋的皇帝!   现在皇帝死在乱军之中,死在金人的屠刀下,他的将军们却不能为他复仇!   她的神色就是这样告诉他们的,她忍受了多大的屈辱,多大的痛苦——她痛苦得就要死去,可是谁能为她,为她的兄长,为大宋皇帝,还有战死的老元帅讨回这份公道!   徐徽言忽然崩溃了。   帐中所有的武将都崩溃了。   “陛下!陛下!臣等誓报此仇!!!” [346]第一百八十九章:高处   宋军大营的这个夜晚很难熬。   怎么能不难呢?他们的皇帝和统帅在同一日战死沙场,这对于高级将领而言是多大的耻辱!   可长公主拍板秘不发丧,竟然没有人出声反驳。   秘不发丧,等于大宋不承认皇帝是被金人杀死的,也就等于大宋与大金仍然留有谈判的余地——谈判的余地!他们仍然有机会坐在一间屋子里,仍然有机会就这样和平,或者说伪装得和平,去结束这场战争。   夜深了,战场仍然不得安宁,蒲察石家奴还在进行最后的突围。   突围得很有效果,谁也说不清他为什么挑准了这样的时刻,就在守夜的宋军分兵去支援吴玠,围剿前来救援蒲察石家奴的金军时,这支被围困十几日的金军开始了最后的突围。   消息传来时,那些跪在地上哭泣的将领就被一个个拉了起来,在这个折磨人的长日过去之后,接着在这个更加折磨人的长夜里继续战斗。   长公主留下了灵应军。   “近日为国殉难者甚多,”她也很疲惫,嗓子有些沙哑,“我要用些道士,为大宋的儿郎们做一场法事。”   她说得很克制,但人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诸将离帐,什么特异之事也没有。   契丹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哭,但他们也没有多话,只在曲端发布命令时,耶律余睹提了一句:   “今夜诸将疲惫,不如用我部兵马。”   曲端沉吟,“此哀兵也。”   “此非哀兵,”耶律余睹说,“却有怒而兴师之患。”   这次曲端就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应了。   契丹人担负起了今夜作战主力的任务,他们出帐时甚至没有多看公主一眼。   这一切就非常完美,谁也看不出曾经藏在里面什么样的阴谋。   皇帝就是这样死了,而今两位副帅,曲端是西军出身,却不得人心;耶律余睹长袖善舞,却是个契丹人;种家军失去了统帅,但他们有种冽这位种家子保护他们的利益。于是一切的权力自然汇聚到蜀国长公主的手中。   只要她能够带领他们取得胜利,她将不断加深他们的信任,手中的权柄也将越来越清晰坚固。   她获胜了,她是应当高兴的。   但当诸将离开,尽忠端着一盏汤水走过来时,发现她依旧跪坐在皇帝的灵床前一动不动。   老种的铁甲还没剥下,只能抬出去,有专门的工匠一点点将那些与肉绞在一起的甲片剥下。   这实在太痛苦了。   金营的这个长夜也是如此痛苦。   要论战果,他们的战果不比宋军少,甚至更多!比如说,他们这次真正杀死了大宋的皇帝,他们还杀了宋军的统帅,天下闻名的老种经略相公!   阵斩了对方的统帅!夺旗斩将,这是多值得称道的战果,足够宋军披麻戴孝,夜哭到明!   可那又如何呢?   他们会急行军奔赴虒亭,不是为了杀一个种师道,他们原要救出蒲察石家奴,可恨宋军的防线太厚,太行山的地势又这样难以发挥重骑兵的威势!   女真人想尽了一切办法,还订下了这样完美的计谋,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事情怎么会演化到如此地步!   皇帝死了!可皇帝除了当人质外还能有什么用?一百个大宋皇帝除了能拉去上京当秀才外还有什么用!他们只要蒲察石家奴回来,现在人质跑了!死了!   还没到入夜,看守皇帝的女真守卫就被抓起来军法处置,所有人都被处死,每一个都是完颜粘罕自己的部曲老兵,下令时整个中军营的士兵都睁大了眼睛,眼里默默流出泪水。   可唯独秦桧这个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被女真人遗忘了。   他仍然有自己的帐篷,朴素但干净,女真人甚至还给他送了炭火和饭食。   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秦桧对着那碗麦饭很久,久到了女真人的奴隶过来替他收走餐盘时有些诧异。   “先生,你怎么不吃?”   这个面色苍白的书生说:“我当死。”   那个奴隶吓了一跳,“你犯了什么罪?”   秦桧什么都听见了,可他就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觉得自己内心绷紧的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他是个忠臣啊!   他尽心竭力,都只是为了救皇帝脱困,回到京师的御座上去!他为了皇帝是死都不怕的!   这是他回到旧世界最后的一条路,他人生前三十年所学的一切,只给他这一条路了!   除了这一条之外,他就只能死了。   不错,他擅自弄谋,不智;陷君死地,不忠;狡言诈骗,无信;熬不得苦,无节,可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当死,可是,凭什么?   他一件事也没做错,他的路却已经走绝了。   “我擅自弄谋,陷君死地,”他过了很久,才缓慢地说道,“我罪大恶极。”   奴隶就说:“你有没有罪,自有郎君决断。”   他用那双幽魂般的眼睛望着这个奴隶。   “你们郎君就断得清么?”   “我们郎君是从白山里走出来的,”奴隶说,“你看他们打下了这样广袤的疆土,他们自有天命!断你一个书生有罪无罪还不是轻而易举!”   秦桧静了很久,他的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可他的眼睛里迸开了可怕的光。   “我可以帮你们的郎君。”   “你一个书生——”   “我并非只是一介书生,”他很耐心的解释,“大金想要这片土地,可这里与辽地不同,你们郎君知晓朝廷上的诸公分属哪一派,魁首又是何人,其人如何,有何诉求,你们郎君又知晓河东河北又有几家豪族,经过几旬沉浮?”   奴隶听了这一串生僻词就懵了,可这个听起来很博学的书生冲他笑了一笑。   “带我去见你的郎君,”他说,“我必有益于他。”   尽忠弯下腰,小声说:“殿下,这里没有外人了。”   这里是真的没有外人了。   她应了一声:“嗯。”   尽忠就有点发愣。   “你不害怕吗?”她问。   这个年轻内官眨眨眼,“奴婢不知殿下所指。”   “你现在是我身边最倚重的宦官,”她说,“那么多兄弟指望着你,也嫉恨着你,你知道我总会听到有人偷偷讲你的坏话,你原本也算不得清白。”   尽忠就听懂了,将汤水小心呈上去。   “只要奴婢还能替殿下做事,做得干净漂亮,奴婢就不怕。”   “我却很怕。”   “我已经登得很高了,”她将那盏甜汤放在一边,“于是我就更怕我被人取代。”   她怔忪地看着兄长的尸体,尝试从那具尸体上汲取胜利的滋味。   那是压在她心头的阴影,是挡在她通往荣耀之路上的高山,而她成功将它一分为二!劈山开路,她是应当感到畅快与甘美的!   可她对着那具尸体,对着虚空中的许多人说:她怕了。   她不曾统领过二十万的军队,她不知道她用什么养活这支军队,也不知道该如何用它打败金人,还有金人那一串儿几乎不败的战神!   宋军的每一个高级将领都认为,秘不发丧只是为了朝廷、皇帝、大宋的颜面,可那也是为了她的颜面!   她得想方设法击退完颜粘罕率领的西路军,或者要是能与其达成一些战争中的默契——比如说双方各自收兵,那甚至也是可行的!春天将要来了,残破的山西和河北是没办法给她源源不断提供粮食的,她就快要熬不住了!   没有人替她背锅了。   她现在握着王朝兴衰的命运,这权力沉重得让她感到胆战心惊!   她就这样跪坐在这王朝的尸体前,直到王善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殿下,殿下,”他说,“蒲察石家奴授首!”   她猛然从那些僵硬的恐惧和困惑里惊醒,她浑身上下都在叫嚷疼痛,可她的心志却清明起来。   “现在是几时?”   “卯时将至。”尽忠说。   她说:“扶我起来。”   赵鹿鸣被两个小女道搀扶着走到帐前,尽忠卷起了帘帐。   夜空一片漆黑,有七八个星斗在天上,但东方的群山尽处却染上了一抹金红。   这一夜就要过去了。   老种的死,皇帝的死,固然压在人心头,可蒲察石家奴授首!这是多大的功绩!自然又有人人忍不住兴奋地讲起这一场歼灭战到底斩首多少金人——其中女真人成功突围了至少三千,但大部分还是永远留在了那个地狱的山谷里!   她静静地听着。   尽忠小声说:“殿下的话,奴婢想了很久,奴婢是个愚笨的……”   她说:“你想说什么?”   “奴婢还不曾登到高处,看过高处风光,”尽忠说,“奴婢还谈不到怕的时候。”   那金红的群山尽头忽然绽放开一丝明亮的光。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   “我亦如此。”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蒲察石家奴部的残兵也终于翻山越岭,回到了西路军的大营前。   完颜粘罕跑出了辕门,亲自去迎接这支数千人的残部。   那些士兵穿着残破的铁甲,跪在地上的模样不像活人,倒像是一个个亡魂,他们流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完颜粘罕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说:“站起来,我今日不杀你们,就是要你们跟我一起,为你们的郎君报仇!”   ————————   最近其实有点卡文……小天使们要不第二天早上过来看,对不起QAQ [347]第一百九十章:这也能配货?   蒲察石家奴授首。   准确说来,他是自尽的。当女真人不顾一切地突围,而中军大纛仍然在谷底时,负责这个夜里围困这支金军的契丹人已经察觉到了这一切。   他打了败仗,自刎谢罪,但也不能说他是被宋人打败的——他是被潮湿而腐烂的战场打败的。   这战场上到处都堆着死亡时间超过十天的尸体,因此在契丹人下到谷底,找到他的尸体时,那张曾经红润黝黑的脸已经透着可怕的青灰。   坑底许多的士兵都是这样的脸色。他们四肢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甚至蔓延到了比伤口更向上的地方。他们似乎还活着,但也只是活着的尸体。   消息报给公主的时候,公主正用朝食。   她吃得很少,毕竟要守孝,只拿了一碗白粥慢慢地吃,偶尔夹一筷用香油拌的小菜,一点荤腥也不沾。   就算如此,也让进帐报信的萧高六有些为难。   她将碗筷放下,说:“你说吧,该我见的,我在石岭关都见了。”   萧高六想想也对,殿下这话还是客气的,她之前在苇泽关前岂止是见了,她是自己从尸堆里爬出来的!   于是萧高六就简单地讲了些很不适合吃饭时拿出来讲的话。   她听过之后说:“你们鏖战一夜,也该歇息一下,既如此,叫河北军过来干这个活。”   萧高六行了一礼,但还没走。   她眨眨眼,“少不了你们的奖赏。”   这位契丹将军脸一红,“殿下会错意了,臣并非讨赏。”   一夜没睡的赵鹿鸣转了一下缓慢的脑子之后,就意识到了什么,“金军中还有契丹人吗?”   女真人的仆从军那么庞大,蒲察石家奴的麾下也有辽人,其中自然有契丹人和汉人。   这些人很苦,所有在谷底的人都很苦,但他们是最苦的,因为他们顶着疑似叛徒的罪名,不仅不被重用,甚至还要受到严密的监视与苛刻的打骂。   这些也还能够忍受,女真人很大方,他们打骂归打骂,犒赏是不会贪污的,因此刚开始这支军队的契丹人和汉人仍然尽心竭力为蒲察石家奴打仗。   但犒赏抵得一条命,那条命是须得快些收走的,要是一场决定胜负的大战,仆从军愿意为女真人效力,被围困日久,大家口袋里的干粮被统一收缴,再按三六九等发放,仆从军就没那么尽心竭力了。   他们忍着饥饿与干渴,看着女真人一口口吃下小块新鲜的马肉,而他们只能吃腥臭的马下水,没有那许多干柴,半生不熟的内脏吃了就上吐下泻。   再然后他们也没有立刻将那条命上交了去,他们还得坐在自己的排泄物里,直着两只眼睛,看宋军什么时候突然射了一轮箭,突然又冲过来戳了两枪,他们恨不得立刻就冲上去叫那箭射中。   可没死,就得继续熬着,在饥渴与恶臭,冰冷与潮湿里熬着,越熬他们就越想死,越熬他们就越不想死,临行前的酒早就醒了,求生欲反上来,搅得他们的胃肠肚腹一阵阵痉挛,搅得他们互相搀扶着排队走出山谷时就哭。   过来接管战场的宋军用很复杂的眼神看他们。   河北土匪哪见过这场面啊!   他们不是没见过血腥,他们当中还有些曾经杀人越货的小头目,手上都是见过血的,可往大了说也就是和百十个官军干一架!   至于在苇泽关下,同完颜宗弼打的那一场?完颜宗弼压根没动真格,早就说了,人家不替大宋剿匪,赶走了也就完了。   所以对他们而言,可以漫山遍野有尸体,走几步,见到一具趴在草里,那也就足够吓人了!   这山谷已经超过“吓人”的范畴了!   这哪是漫山遍野,这是层层叠叠!数万人都在这里!   刚来时就发生过营啸,可那时还只是搬运战场边缘的,现在契丹人在山谷里大杀特杀完了,他们再进去,就看到有人开始烂了,有人还没烂,有人还活着,这些人一起叠在山谷里,一起睁着眼睛看他!   常小哥站在山谷的入口处,直愣愣地看着,王善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拍拍肩膀。   “这样的美差交给小哥,小哥不知感恩吗?”   常小哥说:“这算美差吗?”   王善指了指那些裹着肉的铁甲,“不算吗?”   一场剿灭上万人的大战,铁甲和武器不计其数,女真人富起来后很不吝啬钱粮,尽力为自己的士兵打造了精良兵甲,这一场绝算是赚了。   当然,想把这些铁甲清理出来就不算美差了。   王善带了一队灵应军道士过来,道士们负责了一些很不愉快的部分,玄学的比如做法事超度,不玄学的比如带着大量细麻布,要士兵们进入战场时将口鼻掩住,出战场必须洗澡换衣服等等。   既不玄学也不愉快的也有:这群道士都识字也会算数,他们还要监督战利品的收缴。   除了这些恶臭的战利品外,还有一些不那么恶臭的。   比如说里面是有骡马的,一些看起来不太健康,无法拯救的就被拉走杀了熬汤给大家吃了。   也有契丹俘虏的一份。   过后一个契丹俘虏回忆了一下。   “我那时一心在等死,又不甘心,”他说,“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还有一碗热汤喝的。”   山谷里干柴少,热汤热水没有他们的份,这些日子,他们都是吃冷食,喝冷水,睡在冰冷的地上,除了痢疾外,几乎人人还有不同程度的发热。   熬着熬着,白日里的天也是黑的,可那闭不上眼的人就白了,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山,冷得锥心刺骨。   现在喝了一口热热的汤,汤里放了些乱七八糟的菜,称不得荤腥,倒是有些发苦,汤一落了肚,俘虏们就很吃惊。   “喝完汤,我忽然就看见那么大个太阳在头顶,暖洋洋地晒着我,可晒过之后还不算,我们还要排队去河边担水,去拾柴,唉,那一座山都被我们砍秃了……木头还没干,烧水时呛死个人!可绞了布泡在水桶里,再擦一擦身,我忽然觉得,我又像个人了!”   他们就是这么含着眼泪回忆的。   等回忆完,眼泪又慢慢浸回眼眶里了。   “这是应当的,”耶律余睹麾下的契丹老兵很不屑,“你们岂不知,公主是咱们契丹人的公主么!”   况且只是一碗菜汤,有什么好的?也就是这些饿怕了的人才会拿它当个宝,他们可听说了,公主的神通可大啦!   “我并没有这样的神通。”   赵鹿鸣说。   曲端就站在她面前,那张沉稳的,端肃的,平时非常神奇,仿佛自然而然辈分就在她之上的脸上,也有了一丝红晕。   ……但也可能是她看错了,毕竟曲经略是个闻鸡起舞的人,平时在外面风吹日晒,肤色应该看不出红晕。   再考虑到片刻前,曲端是很认真严肃地过来和她说,军中粮草出现危机,那无论如何也没啥让他不好意思的。   但曲经略下一句就让她中止了对自己眼力的怀疑。   爹说:“臣在军中听到了一些流言。”   她说:“什么流言?”   爹说:“臣愚鲁,臣听说神霄派有些法子。”   她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她最近休息不好,脑子慢半拍,竟然还是很耿直地问出来了。   “什么法子?”   曲端说:“五鬼搬运的法子。”   太上皇的女儿,已故皇帝的妹妹,西军的最高统帅,蜀国长公主赵鹿鸣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你要我用仙法?”   曲端说:“臣只是听说殿下当初在河北……”   她下意识就捂住了脑门。   “我确实有配货的法子,我当初也确实用它运来了些粮草。”她说。   曲端眼睛一亮,“而今可否……”   “那时宋金尚未交战,完颜宗望是个节约清素的人,却禁不住上京那些勃极烈们奢靡无度,因此我出了这计,”她说,“我不知完颜粘罕缺什么。”   要说蜀锦,她身边还真有两箱,具体是怎么来的她也不太清楚,大概是河东路哪几位地方官或者是西军帅臣送来的,可有啥用呢?完颜粘罕现在就在十几里之外,虽然她没见过他,但她觉得这位统帅是既不缺蜀锦,也不缺符箓,更不缺珠光宝气的玻璃球的。   不管是啥,完颜粘罕都不可能跳进她配货的陷阱里,他得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才会找对面这个抄刀子不死不休的敌人买东西?   而且买啥?她这里有啥他会买的?   她就这么和曲端大眼瞪小眼,曲端的神情就从期待变成了一些抑郁。   也许这抑郁还要继续加深,可忽然一个小内侍就走进来了。   “殿下,”这位除了偷偷说过尽忠坏话,其他时候都很机灵的小内侍说,“完颜粘罕遣使至。”   “啊?”   还是那个使者,站在中军帐里,对着脸色有些复杂的蜀国长公主。   “我们元帅想换回蒲察郎君的尸首,蒲察郎君是我们大金的英雄,也是大金的驸马,我们想要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他说,“殿下若有所求,尽管开口。” [348]第一百九十一章:西夏的误会   正常人不会拿这个配货的。   太地狱了,即使是冷酷如赵鹿鸣也要说,太地狱了。   当初完颜活女战死,尸体被宋军带回去了,但并没有羞辱践踏,在功曹记了功劳之后,李世辅就将完颜活女的尸首好好收殓,又送回到完颜娄室处,让那位老父亲得以给儿子一个体面的葬礼。   金人拿了这件事说事了。   “我大金亦知投桃报李。”   她说:“怎么投桃报李的?”   “康王殿下欲袭扰娄室将军,”使者说,“娄室将军感念殿下的恩德,不曾下杀手,将康王殿下礼送回城。”   她陷入了沉思。   每一个字似乎都对劲,拼在一起就似乎很不对劲。   但金人又说了一遍:“粘罕元帅敬重殿下,望殿下成全。”   活人可以做生意,但尸体也是一门生意。   太地狱了。   而且不能细想,因为在那个围困了蒲察石家奴的战场上有数不出来的尸体,茫茫多,但金人就要这么几具。   首先要蒲察石家奴的,然后要下面几位猛安的,再然后要是能翻出谋克的也行,河北军听说的时候就很紧张,生怕因为女真命贵搞得他们要如蜣螂一般将山谷里的肥料翻个底朝上,但金人不要求那么多。   他们就要这几具,并且表示公主可以按照规矩开价。   “什么规矩?”王穿云在后面边看边问。   新来的梁夫人对此还颇熟悉,小声解释:“金贼处也有许多俘虏……”   有许多俘虏,其中大部分是西路军从太原到汴京城下这一路抓来的,注意,既然用了“抓”字,就证明他们是死不投降,但又有些价值的,其中有武将,但更多的是文官。   东华门也不是只站耗子,自然也有慷慨节烈的士大夫,别管水平怎么样,死的勇气他们是不缺的。女真人不是杀人狂,领着他们原本是众星捧月给皇帝凑一凑排场,让人感觉他们不止抓了一个皇帝,还完整抓到了皇帝的一个小团队。现在皇帝居然跑了,他们留这些死硬的士大夫就没啥用了。   使者下去吃饭了,中军帐里每一个高级武将都怒视着他,恨不得跳过去一刀戳死他,可他还是能很淡定地跟着内侍下去吃饭,吃得还很香。   小内侍忍不住问他:“你们驸马都死了,你怎么还吃得下?”   使者一边扒饭一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他说完这句话,抬眼看小内侍,“你们最近吃不下吗?”   小内侍就被噎了,出帐时愤愤不平地说,“就该噎死他!”   使者扒完饭,再回来时,蜀国长公主已经商量完了。   看她那张苍白的脸,使者就知道她中午肯定没吃饭。   确实也没吃饭,她甚至也没怎么和这群武将商量,就在那头脑风暴,权衡自己要回这群文官的利弊得失。   李素悄悄问:“殿下,咱们不能用蒲察石家奴的尸首换些粮草吗?”   王穿云说:“主簿,要是金军找你换粮草,你换么?”   李素就瞪起两只眼睛。   佩兰是个高情商的,尽职尽责照顾公主的日常,但从来不在军事上置喙,现在武将们都出去,只剩这群身边人探头探脑,她也就跟着问一句:“就算不换,问一句也不成么?”   梁夫人很端庄,站她身后就小声说:“问不得呢,你一问,人家就知道你缺粮了。”   这一群人小声嘀咕,赵鹿鸣都听完了。   她最后说:“尽忠,你可留心了金营都有谁?”   大宋在大部分官方交易上都很亏。   但这一笔,是赚的。   因为种师道和皇帝尸体都在宋军自己手中!不用花钱去赎!   金军就没得交换!只能拿别的来换!   这就很赚!   公主没有什么一定要交换回来的俘虏,但完颜粘罕态度非常明确要赎回蒲察石家奴的尸体。   公主叹了一口气:“蒲察将军这十数日里亲临战阵,身先士卒,也是一位难得的将军,我是不会为难这位将军的,灵应军已经为他收殓过了……唉,若元帅能够放归我大宋士庶,我兄岂不感念呢?”   到了下午,对面就送过来了一份名册,交给她仔细看着。   她拿着那份名册,随口问:“我兄身边那位御史中丞怎么没在名册上?”   使者没察觉到什么,很自然地说:“秦先生已受大金官职。”   公主握着那份名册的手一顿,她也很自然地点了点头。   “兄长喜他风雅,又极精笔墨,他写的那一手好字,你们可见了?”   使者脸色就有点怀疑,又有点鄙视,但还是说:“或许我们监军就是因此留下他的。”   完颜希尹也爱风雅,还是女真人里有名的智者,一直致力于创造一门女真人自己的文字,要说为了这个留下秦桧也算是有点道理。   使者就这么带着怀疑出了中军帐,正准备骑上马出营时,忽然看到辕门处进来了一队车马。   很气派,   “那是什么人?”使者问。   几个护卫身边的女真人皱眉看了一会儿,其中有一个忽然说:“你看车里那人头上的毡帽!你看他衣襟前的金花!他是个西夏人!”   使者吃了一惊,“西夏人来这里干什么?!”   西夏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就将车帘放下了。   西夏人来得非常突兀。   就连赵鹿鸣听说了也下意识问一句:“西夏人来这里干什么?”   说是听闻皇帝巡幸河东,特地带了礼物来拜会。   带了不少的皮毛、香料、金银器,几箱子搬进来就显得非常阔气,甚至西夏人还打开了这些箱子,请殿下看一看。   曲端就冷哼一声,耶律余睹也死皱着眉头。   曲经略是长年累月殴打西夏人,对西夏没啥好感就不用说了;耶律余睹对西夏的感观更复杂,虽说他当初背叛了耶律延禧,但那么一个大辽皇帝跑去西夏求庇护居然被西夏拒了,而且大辽公主嫁过去当皇后当了二十年,大辽灭国,皇后也不明不白死了,这就很令契丹人感到鄙视。   尽忠就上前接过了西夏人的礼单,还特地扫了一眼这些带来的礼品,呈上帅案时就轻轻摇头。   都是真东西,但不是西夏人最用心的工艺,一看就是临时凑出来充门面的。   赵鹿鸣收到了这个眼神,心里就更嘀咕。   但她什么也没表现出俩,只是端坐在帅案后,微笑着说:“我修神仙之道,于此事上并不精通,但诸位的心意,我兄必已知晓。”   西夏人就躬身行了一礼,“可否觐见陛下?”   “我兄偶感风寒,近日须得静养,不理外务,”她说,“待他痊愈回京后,使者若来京师,必能得见天颜。”   听了这推脱的话,西夏人脸上倒是没显出惊讶。   看起来不是为了皇帝来的,赵鹿鸣心想。   自然西夏人也会怀疑皇帝深居简出意味着什么,但有一说一,就西夏那个父子手足相残的宫廷争斗烈度,看大宋必定是和风细雨,就算怀疑皇帝被公主软禁了,投毒了,勒死了,甚至是拿小斧子劈了,那也一点不值得稀奇好吧!   这个小胡子西夏人就微笑着说:“那就多谢殿下了,来此之前,我主也曾听闻公主于神仙之道颇有造诣,若能为我主求一道符箓……”   “我原听闻西夏崇佛,”她笑道,“若国主愿皈依三清,自然是极好的。”   全是一堆废话,她想,西夏人怎么会特地跑来这里求符箓?   这是什么好地方吗?中军营就建在山顶上,从营帐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坡底的战场,看不到用鼻子闻也能闻到,这地方求的是什么符?召唤血神吗?   长公主心里狐疑得紧,但西夏人嘴很严,又很甜。   这位小胡子求过符箓之后,又拐弯抹角地讲起西夏的宫廷,先从大夏皇帝对长生很感兴趣——自然赵鹿鸣知道李乾顺对长生没什么兴趣——再进一步讲起他的儿子们多么出色,其中有一位王子年方十八,尚未婚娶,清心修道,皇帝很疼爱这个儿子啊,一直也没有为他寻到一位合适的老师,因此听说大宋皇帝巡幸河东,你们大宋皇帝们不是修道修得很疯嘛,也想要过来聊一聊啊,取取经啊,哦对了,即使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我们也可以加强一下联系嘛,比如说有马贼作乱的话,咱们大邦之间要互相配合云云。   他说来说去,也说到了口干舌燥,需要吃晚饭的时候,忽然种冽走进了帐中。   这位年轻的将军显得很愤怒,他原本这几日就因为伯父的死颇为憔悴,现下不知道收到了什么消息,整个人都有些怒发冲冠的味道。   他匆匆走进来,将一封战报送到了尽忠手中。   “陕西路急报,西夏进犯天德。”他说。   她猛然睁大眼睛,但那个西夏使者比她更快地跳起来,眼睛睁得比她更大,更天真。   “啊呀!我刚刚已经说给殿下知晓,这都是误会呀!”   “什么误会?”她问。   “有马贼在边境上作乱,我主发兵捕盗,一时不察越了界,”小胡子搓搓手,甜美地笑道,“殿下,这都是误会呀!”   赵鹿鸣看着这个西夏人,又看看他身后双手紧握的种冽,忽然意识到这场胜利改变了什么。   而接下来在面对完颜粘罕的战争中是否能获得胜利,又决定了什么。 [349]第一百九十二章:坏消息   知道了西夏是怎么回事,她就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种冽很愤怒,愤怒得有情可原,西军尤其是种家军长年累月都在殴打西夏,一路殴打到徽宗朝,李乾顺上表求和,甚至还短期内改回了赐姓,变成了赵乾顺。   怎么看这都是已经抱头蹲防被打服的姿态,怎么宋金战争一开启,西夏立刻又开始上蹿下跳,不仅掳人,还要夺地呢?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帅案后的长公主,直到公主身边的内侍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才勉强低下头。   长公主没有看这个气愤的年轻将军,而是重新上下打量了使者一番。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透着浅浅的灰,使者判断出她最近是没怎么休息好的。   但没休息好的理由有很多种,这就需要进一步判断。   比如说关于西夏发兵数万,追着马贼“一时不察越了界”这件事,这位公主的反应就能折射出她内心的许多东西,以及宋军的真实情况。   就在使者将眼帘垂下,屏气凝神地等待时,有人掀开了帐帘。   一个小内侍跑出去,又很快跑回来。   “主簿李素在帐外等候,”小内侍说,“他还带了几个小吏。”   “让他进来。”她说。   小内侍踟蹰了一下,似乎有点为难,但他到底是个训练有素的,很快就跑了出去,将李素迎进来了。   李素换了一身衣服,是洗过的旧衣,似乎因为和其他颜色衣服混在一起洗,这件蓝色的旧袍子就透出一种诡异的紫。   但他不在乎,他身上还带着一些劣质墨与炭灰和腥臭的气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但又有层次,让人很快就判断出他之前一定在某个挤着很多文吏的帐篷里呆了很久,而后又去亲自查看那些没完成清洁,刚从战场上刨回来的战利品。   他和身后三个抱着册子的小吏身上都带着这样气味。   赵鹿鸣一见就笑了。   “你领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臣不觉得多,臣只觉得不够用。”李素指着小吏们手里抱着的册子,一本本往尽忠的手上垒,一点也不顾及尽忠那阴恻恻的眼神。   “这是什么?”   “各军战损,盘点缴获,功劳议定后,分发赏赐的章程,”李素说,“其中颇多谬误。”   尽忠将一本本的册子往帅案上垒,一边垒一边撇嘴。   “各军用了些小手段?”她问。   李素冷冷地说:“各军皆有中饱私囊之小人,府库空虚于上,军士贫饿于下,臣只恨不能一一查验清楚,听闻殿下将赎回俘虏,其中多京师文吏,不知可否借与臣用。”   她就既想皱眉,又想叹气,最后还是笑了笑。   “我先看一看,”她说,“你这里必定已经圈出不少出入了吧?”   “除镇戎军外,各军皆有虚报战损之事,”李素说,“请殿下详查。”   这位主簿走进中军帐,看也不看那个西夏使者。   灵鹿公主接过了这些写得密密麻麻的东西,也立刻翻开了账册,一边看,一边听他说。   帐中另外那两个人就被冷落在那了。   几个小女道就很迷惑,王穿云想提醒一句,被梁夫人扯住。   再看看佩兰,正在忙着将煮好的热茶端过来,像是也没看见帐中还有几个人似的。   谁也不敢打扰公主,任她皱着眉看了两页,忽然才反应过来,抬起头:   “夏使所说之事,我已知悉,一定会呈报给皇兄,至于符箓,我稍后自会安排,”她很温和地说道,“你们既是远道而来,请在营中稍歇一晚再回去吧。”   她说完话,西夏使者又等了等,发现她没有后话,就立刻又堆上甜美的微笑,躬身行礼。   “殿下军中事务繁忙,我们就不多叨扰了,有殿下在,相信大宋皇帝陛下必能无恙,我们回去后,也会为大宋皇帝祈福。”   他就说着这些废话,在种冽的杀人目光下,满脸顺服微笑地被内侍领出了帐。   长途跋涉,也该吃饭,公主身边是没有什么人能腾出时间来陪他,但有一位晋宁军指使百忙之中来了,这也是个文武双全,风度翩翩的,还能平心静气和他聊聊西夏的风土人情。   使者就没什么不满意的了,看起来全都是宾主尽欢,美中不足的是这位指使也很忙,一顿饭要被打扰三回,依旧是整编兵士,提拔军官,补缺查漏这些军务,而且来找指使的副将和文吏还偷偷嘀咕。   指使说:不能等等吗?这有客人,吃饭呢!   副将说:知军呀,俺们能等,曲帅不能等!你岂不知他!他是个不吃不睡不消停的!而今更厉害了!   指使就叹气:唉,尊使呀,我这也太失礼了,没办法,催得紧呀!   使者说:不妨不妨,我见诸位齐心合力,方知为何能有此胜呀!   使者心里说,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真不得了呀!   能当使者的没有太笨蛋的,这个西夏使者脸皮厚,被种冽指着鼻子骂也能唾面自干,但他又极有眼力劲,揣度人心上是一把好手。   他来之前就想过,就他们大夏这一手,宋军当如何应对呢?   尤其见他的不是哪个老练的武将,而是一个从来没和西夏人打过交道的小姑娘。   或许是怒斥,又或许是拉拢,一做作就容易露怯,一露怯就会透出点真实的情况,比如说宋军到底信心如何,粮草如何,能久持吗?能速胜吗?恐惧吗?她统领十几万大军,一听说西夏兵临边境,要是又惊又怒,西夏人就能猜出她心理压力大不大;要是满脸堆笑如沐春风,西夏人就会猜测宋军是不是无力应对西北方的敌人,又是不是准备谈判,甚至可能这是一场得不偿失的胜利,而他们已经准备要开始谈判求和了?   但这位公主根本没有这些情绪,哪怕是细微的也没有。   非要说的话,她刚听到种冽的汇报时,有点意外,有点鄙薄。   可她并不放在心上。   她的态度很平淡,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了军务上,西夏人就不免会接着猜想下去,宋军得到了一场胜利,这给了他们信心,但他们不满足于这一场,他们就着这些战利品和信心,正在筹备一场规模更大的决战。   西夏和大宋是老敌人了,也见过辽金战争,清楚知道双方的实力,要是公主表现出轻松大破的样貌,西夏人心里是一定知道她在唬骗——可公主一句假话也没有,这座军营里的每一个人都不讲假话,谷底那些白花花的尸体也不讲假话。   他们竟然是真有信心战胜完颜粘罕的西路军!   真够劲儿呀!   这个使者不由自主起了敬畏之心:   得回去汇报给陛下了,迎娶公主是不可能的,公主不是西夏女人,胜似西夏女人,别说她手握重兵不可能嫁过来,要是真过来,那一定比西夏宫廷里的女人还要凶残三倍。   大夏得好好想想,要是宋军真赢了这一场,大夏该怎么办呢?   要是能够现在支援一下大宋,对吧?等到金人撤军后,是不是还能给大夏一些便利呢?   西夏使者出了帐,种冽就抱拳也准备退出去。   公主说:“十五郎,我没叫你出去。”   有小女道低了头忍笑,不过种冽死皱着眉,一点也没有笑。   “臣不知当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西夏人?”   “是,”种冽说,“臣自幼就只知道一种法子。”   她说:“那咱们要两线开战吗?”   种冽就沉默了一会儿,垂着眼帘细想过后说:“臣愿效折遵正……”   “你愿效,我也不愿现在开战,”她说,“夏使看过我军军容肃整,又见上下备战之后,必不敢轻启战端。”   种冽问:“殿下信他们吗?”   “信什么?”   “信他们会与大宋结好?”   “如果他们是聪明人,就该选择与大宋结好,毕竟宋金夏三国之中,西夏最弱,”她笑道,“不过,夏人恐无这般见识和魄力。”   种冽听得有些迷茫,“那金人呢?”   “金人比他们清醒,他们不在乎。”她说,“我们也当如此,北面可有消息?”   完颜粘罕听过使者的汇报后,眉毛连挑都没挑一下。   他正忙着带领将领们给蒲察石家奴操办葬礼。   该说不说,宋人除了打仗之外,似乎什么活都能干的很漂亮,比如驸马的头都砍下来了,计完功又缝上了,缝得很精细,裂口处还涂了些白色的泥,再清理掉头面上的血污,换一身新衣服,这人送回来就颇栩栩如生。   女真人受不得这个,看了就一起哭。   一边哭,有人就说:“党项狗贼奸诈!俺们给驸马报过仇后,腾出手来,给他们按在地上打!”   还有人说:“怎么打?现在别说报仇,归路都无期!”   完颜娄室就制止了他们,“咱们要是胜了,有西夏人什么事?”   后话不用说,要是败了,又有西夏人什么事?   一群女真汉子围着蒲察石家奴的灵堂就在这淌眼抹泪,咬牙切齿,忽然有人匆匆忙忙跑进来了。   是个浑身尘土,一看就知道旅途坎坷的女真斥候。   “粘罕元帅可在?!”   完颜粘罕抬起头,“何事?”   那个女真人这才看到了中间的棺材,他的表情也立刻变得凶狠起来。   “宗望郎君所领援军将至,元帅,咱们齐心报仇!” [350]第一百九十三章:各有各的忙   没有一种瘟疫是只传染敌人而不传染自己人的。   宋金双方都有这种感觉。   金军那回来的几千女真残兵里几乎没有一个健康的,经历了这样一场残酷得过分的战斗,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溃烂的伤口,都在发烧,并且闹肚子。   他们的族人给了他们最好的照顾,比如给他们温暖干燥的帐篷,清洁的饮食,让他们妥善休息——几千号人哪!别说是完颜粘罕,就算完颜吴乞买亲自来到这里,也不敢真就下令让他们全部给驸马殉葬。   可数千人一起生病,想要他们迅速痊愈是很难的,想要他们不传播出去就更难了,毕竟女真人大部分的文化水平也就是胎教,叫他们饭前便后洗手,给病人的帐篷消毒,给病人用过的餐具和便器杀菌那就更难了。   好在女真人的身体是很强壮的,这几年里他们阔起来了,打仗又能抢到不少好东西,在家能吃上肉,出门也不挨饿,肉食吃下去,抵抗力就上来了,士兵们传播瘟疫的速度就不快。但仍然有一些隐患在,比如说军中有医官,但大家更爱萨满,更喜欢求萨满点燃一些闻起来令人五迷三道的草药,大家吸进肺里,顿感神清气爽,那病也似乎就见好转了。   他们就是这样在滚滚烟气里一边为驸马举行葬礼,一边商讨与东路军合围绞杀宋军的。   听起来有点不理智,但这也不是女真人的特例。   灵应军也很忙。   他们是公主的亲军,原本应当时刻守卫着公主的中军营,但好像人人都会跑来找他们。   也不是“找”,而是“借”,理由多种多样,比如说曲端借他们清理谷底,灵应军虽然有点不情愿,但这确实是很好用的。   道士们总和生死打交道嘛,现在坑底这么多尸体,总得想点办法吧?   首先是敌我要分开,这一件就很有点难度,蒲察石家奴的金军打到后期铠甲兵器都烂了,他们是会剥宋军尸体去武装自己的,但常小哥手下一个山贼提出这个问题时,常小哥就非常粗暴地踹了他一脚:   “无量天尊!你看不到女真人头顶是秃的吗!”   山贼没忍住,回了一句:“将军,那些秃子跑了不少,留下的人大多不秃呀!”   常小哥就很尴尬,他忘记仆从军这事儿了,大多数宋军也都选择性忘记仆从军和女真军的区别,反正既然大破敌军,身心都感舒畅,脑子自然也要怎么舒畅怎么记。   “那你挑一挑,”常小哥最后说,“咱们的人长得周正,你挑周正的搬。”   曲端原本说:“胡闹!就该各营拿出名册,按照特征找!”   但王善劝了他:“现下一日比一日天暖,谷底已有疫病弥漫,叫各营的人过来,染了疫病回去,如之奈何?”   曲端听完觉得很对,但毕竟当爹当惯了,面子有点受伤,就从善如流地说:“你说得很是,不如就由灵应军出面,统一安排吧。”   王善就自己掉坑里了,再想推脱,那可就不礼貌了啊!   尽忠听后就说:“活该!”   现在河北军给坑里的战利品运完了,他们围在山坡上,看着灵应军在下面也开始烧草药,做法事,浓烟滚滚,道士们打着幡儿,绕着谷底走。   尤其是公主甚至还出现了一次,她平日里守孝,穿得像只灰扑扑的麻雀,现在短暂将俗世身份放下,重新换上神霄派的礼服,在谷底旁立起的土台上给士兵们招魂。灵应军甚至还准备了一只纸船,说是运送士兵的灵魂渡奈河,去往天上,那纸船也是鲜艳无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士兵们就看得津津有味,说:“这个好看,这比打仗好看多了!”   又有人说:“只有俺们的人能上船!那些金贼下水就沉!”   还有人说:“变成畜生才好呢!”   契丹俘虏听了就问:“让我们也上船成不成?我们是被裹挟的!我们也要上船!”   路过的香象奴就装出不胜其烦的样子,“上船总得交船钱!你们身上可有没有什么值钱的?”   契丹人就开始给阵亡的战友们凑过路费,香象奴拿着这笔钱去换了几十瓮酒,悄悄找了王善。   王善吓了一跳,“香象奴,你是认真的吗?”   香象奴说:“感念诸位仙长救苦拔罪,超度契丹儿郎归乡,仙长日日辛苦,回营连一口热酒也喝不上,唉,曲帅军纪严明,咱们都是信服的,不过,这毕竟是我们萧将军的一点心意,十二郎,你千万收下,就算是帮哥哥一个大忙啦!”   王善说:“你且等等,你是从哪里换的酒?”   这个契丹人就诡秘地一笑,“我只要寻韩世忠那一营随便哪个小都头,这方圆几十里能采买到什么,那都是一清二楚的!”   公主就说:“韩世忠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其他几个小女道偷偷去看梁夫人,梁夫人在屏风后面立着,低了头抿嘴,似乎想笑又不敢笑。   但是前面的吴玠就说:“臣也这么觉得。”   曲端板着脸,不吭声。   公主又说:“这次茵陈和青蒿也是他们营呈上的,该记一功呀。”   曲端还是板着脸说:“旁门左道。”   公主说:“经略虽法度严明,却体恤士兵,我知经略是看重韩世忠,只盼他也体会到经略的良苦用心才是。”   曲端的脸还是板着,但面前台阶已经被公主精心垒了这么宽,他再不下就像个混球了,只好叹口气说:“殿下知臣,臣实在是一丝私心也没有的。”   这次屏风后侍立的女道和内侍们一起低了头。   韩世忠这人,就是让人觉得很微妙。   比如说他作战很勇猛,这就不必说了,他要是一卸甲,那身腱子肉上大小伤疤无数,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真丈夫。   但他除了作战勇猛之外,爱好还特别多,救风尘就不说了,还很好酒,也好美食,哪里有清冽的佳酿,或是炮制肥美的好羊肉,都会不同程度拖慢救风尘的进程。这就导致了个真假不知的流言,有人说他路过平遥时,因为一坛好酒烂醉了两日,错过了赎出某位小妇人的吉时,被那位性情泼辣的姑娘堵着辕门大骂了一场,颇为狼狈。   真假不知,但不论是香象奴或是别人,想问问附近有什么特色时总会去寻他那营的士兵来问。除去酒肉,这位武将是个穷人家出身,他还颇有些生活经验!   就比如说天一转暖,固然战场上的尸体腐烂速度加快,疫病开始传播,但这荒山上也透出些极鲜嫩的草芽。   韩世忠在山上转了两圈,就开始发动士兵们挖草吃草了。   他说:“灰白色的是茵陈,那种是青蒿,俺年少时,穷乡亲们就这么教的,都是能活穷人的好东西哪!”   瘟疫也传到了西军这里,西军士兵没有女真人那么结实,但他们是轮番上前围困,没有女真人那样疲累,因此也没有大规模传播开。   医官那里,患者都是要排队的,排队时间一长,难免就有小病拖成大病的事,但这营的士兵不排队,感冒发烧下痢都是煮点药汤喝,喝完后有些就不用再去排队了。   这事赵鹿鸣听了也觉得很惊叹,固然她比韩世忠更懂这些,她也教灵应军许多更高明的医学知识,可现在西军恨不得给这几千灵应军挨个劈成十字花,算账记功看病做法事样样都要他们,哪来的时间上山郊游呢?   她就对梁夫人说:“尊夫外表粗犷,却也心细如发,颇知士卒疾苦,来日必为名将。”   梁夫人还是微笑,“他心自然是很细的,不然也记不得那许多名字。”   这话公主就接不下去了,人家小两口——咳,小,小几口,或是小十几口?总之感情还是很好的,具体爱情亲情战友情成分是多少,这也不由她做主。   总之这还是一件好事的,医官们表示,这几种草药没经过仔细筛选,药效未必比得过名贵药材,但有得用也算是好的,哦对了,现在挖可能略早一点,不能等等吗?   士兵们表示,医官们在讲什么屁话?上面有令,给谷底的尸体埋了,现在到处刨土挖坑,山谷都要翻过来了,你和我讲几根草不如等等再挖?   就在东路军还没来到之前,宋军虽然兵贵神速,但也必须安定军心,给老种经略相公举行过葬礼,顺带全军休整两天的日子里,士兵们是难得缓一口气的。   公主这口气就始终没缓,她操心的事太多,山西的粮是已经被她征得差不多了,可还是喂不饱这支大军,剩下的粮食要去催,去要,可这时候就连使者两地跑都需要时间。唉,别说她是公主,哪怕她是皇帝呢,皇帝也要为军粮发愁。   就一边发愁,她一边还不敢对任何人讲。   不仅不敢讲,她还得悄悄给灵应军再安排一个活:   “你们这几日除了做法事之外,也不怎么忙吧?”   王善敢怒不敢言,“殿下尽管吩咐,臣自然都安排得开。”   “你领着灵应军去刨一刨地,”她说,“将那些土都装了袋子,运到山上来。”   ————————   大战前再水一章(总觉得每天都在写打仗,但小鹿也没有别的办法!) [351]第一百九十四章:“咱们不能令殿下孤军奋战。”   士兵们难得的半日闲,就连伙食都显得很不平凡。   他们今天吃“碗托”,这东西的主料不过是荞麦粉,可曲端吩咐要让士兵们吃点好的,营地民夫就卖力将缴获来的牲畜杀了几头,给肉煮成泥一起拌进去,这些肉有嫩的有老的,有膻的有腥的,但肉汤拌在荞麦粉里成了糊糊,蒸熟晾凉再用加了蒜泥的盐水一浇,这就成了无上的美味。   西军出自陕西,陕西和山西人都颇爱这一口,这一顿饭大家吃得就极香甜,恨不得将舌头也一起吞进肚子里。   他们吃得津津有味,看那些仍然在忙忙碌碌上山下山的灵应军就很同情。   一同情,这饭就更好吃了,不仅有滋味,大家还继续聊起下午该睡个懒觉,再想办法怎么能去附近逛逛的事。   没想到吃完了,曲端的换防命令也下来了,他说:北边也得加强戒备,今日起须得两班倒,增派各路岗哨上山,有懈怠的,偷懒的,通通军法处置!你们吃饱了吧?吃饱了就没道理再躺着了!   这就很晴天霹雳,一共也只吃了一顿好饭,可大家也没什么别的办法。除了俘虏、伤兵、灵应军之外,曲端详细地给各军安排了不同的任务,谁也没落下。   有几位将门出身的帅臣很委婉地劝说他:种帅刚刚殉难,军心未稳,殿下也还在不能自制的痛苦中,经略不如悠着点儿吧?   曲端硬邦邦地说:“这都是殿下安排的!”   大家互相使一个眼色,谁还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吗?   曲端就真有点委屈了,一委屈,就生气:“诸将若还有置喙之处,不如往殿下面前一同分辨如何?”   大家就说,嗨嗨嗨,这话怎么说的,谁还能不信曲帅吗?再说就算去问殿下,殿下宽仁爱士,难道还能当众驳了你的面子,叫你下不来台吗?大家都懂的,曲帅,不用说啦,你想怎么折腾,咱们受着就是。   曲端的命令还是执行下去了,但他依旧很不高兴。   过来给他送文书的小内侍见了,回去就对尽忠说:“尽忠哥哥,你还真别说,那曲端真好用!”   长公主的行辕里,赵鹿鸣确实是一滴眼泪也没掉。   她为她哥流过眼泪了,虽然不多,但也算是礼数到了,再多就不现实了,她脑子里的事太多,一件排着一件,实在挤不出流泪的时间。   比如说太上皇在兴元府,总算是回了信。   准确说这不是太上皇的信,而是曹翁回的信,信里说,太上皇去了蜀中,就是好用!有他在,整个蜀中的粮食收得很快,要兵有兵,要粮有粮,还有些其他辎重,都是殿下要的,也一一清点了,唯一的问题是该怎么运呢?   天气快要转暖,黄河河面上已经走不了人了,河面一开,凌汛就要到了,到时候河道上到处都是浮冰,行船也很难。   行船难也就罢了,完颜粘罕给平陆控制了,专候着蜀中过来的运粮队。   蜀中只能绕行,从陕西去山西,但这又在西夏的目光下。   赵鹿鸣送走西夏使者前就给李乾顺带了一封信去。   这封信到达西夏兴庆府时,完颜粘罕的使者也到了。   李乾顺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与诱惑中。   这位大宋公主在信里感谢了使者所带来的礼物,但也表示这些礼物换不回西夏给天德百姓带来的痛苦。她又进一步表示,西夏的困境,她其实也是知道的。   西夏而今的困境是什么?大概就是宋徽宗初登基那些年里,西军确实是挺能干的。几次对青唐和西夏的战争都得到了胜利,再加上大宋和回鹘的关系也不坏,这就导致了西夏被大宋和从属于大宋的势力包围了。   打不过大宋,那就做生意吧,可要是打仗都打不过宋人,难道做生意还能赚得过吗?   打又打不过,做生意又没天赋,无法出口任何能让宋人花高价买的商品,那西夏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没钱,人口也会逐渐外流,继续外流,西夏就组建起了“麻魁”,也就是女兵部队。   这就变成全民皆兵了,人口就进一步减少,田里只有老幼无法耕作出足够军队吃用的粮草,人口更进一步减少,西夏眼看着就要奔着亡国去。   机灵的西夏统治者们就开动脑筋,疯狂骚扰边境,抢一些老百姓来过日子——老百姓的财产要抢,老百姓也要抢!昨天是宋人没关系,今天绳子一套带回去,就是我们大夏子民了!   他们甚至为了这个目的专门搞了个“擒生军”的编制!   公主在信里就简明扼要地表示:等我们将金人赶回北方,只要你们保持着对大宋的友好和臣服,咱们是可以考虑叫来回鹘和青唐,大家坐在一起,聊一聊西夏是不是有困难啊?有困难不要紧,大家协商一下怎么能让你们的商品出口到更多的地方,卖更好的价格,收更低的关税,只要百姓富了,孩子也养得活了,青壮也愿意到西夏来过好日子,这都是可以谈的嘛!   给的优惠不多,但已经足够让李乾顺心动。   而且越是这样恰到好处的优惠,越显出大宋现在仍然有信心击退金军,不会无条件无下限地向四方求援告饶。   完颜粘罕的使者就更直接了。   “你们是不想要大金所赐的土地了么?”   他站在兴庆府的朝堂上,厉声质问时,大夏的臣子们听了就很气愤,但气愤也没有用。   不错,大宋的皇帝称侄了,有点丢人,可西夏的皇帝称臣了!   人家上表言必称“臣乾顺言”的!不称臣大金也不会赐予“下寨以北、阴山以南、乙室耶刮部吐禄泺之西”的土地,那现在你都称臣了你还和宋人勾勾搭搭,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这位很懂得左右逢源的皇帝就左右看一看,很是有些犹犹豫豫。   使者又向前一步:   “我们宗望郎君就要到了,”他说,“国主,你想要见一见他么?”   他说这话时,自然就带出了一股威压,那未尽的意思也很明显了。   完颜宗望这个人,不管人在什么地方,像是只要提到他的名字,自然就能感受到里面蕴藏的一股力量。   他在真定城下时,整个真定府都日夜不得安眠,现在他离开了,城上的士兵就立刻倒下,就在寒意未消的墙角下昏睡过去了。   有军官气得上去踢了一脚,又踢了一脚,但怎么踢也没有用。   城下尚有完颜宗弼在,继续围住真定城,可那凌厉的攻势的确是止住了,金军就在真定附城的遗址上重新修建起了他们的军营,日日夜夜盯着真定。   真定城里的百姓听说了完颜宗望南下,也跟城墙上的士兵差不多反应,他们既没有欢呼,也不庆幸,而是立刻就回到家里,躺床上睡了一觉。   这座城池全民皆兵很久了,无论男女老幼,都被编入不同的队伍里,承担不同的工作,与城墙上的守军一起支撑着这座城池。   但宇文时中府里没有人睡觉。   大家都瘦了一圈儿,可现在不仅不是睡觉的时候,而且军情还十分紧急。   完颜宗望领着他的机动部队南下了,去哪?   真定城并不是与世隔绝,有西北方的使者时不时穿越太行山过来,给他们同步太原府的消息,以及太原府所知道的公主的消息。   宇文时中说:“完颜粘罕已自京师退兵,完颜宗望此去为何?”   “若非图谋京师,”刘韐说,“或欲攻打太原府。”   “他弃真定,取太原,岂非舍近求远?”   刘韐说:“殿下而今在河东。”   这话很不容易说出口。   在河东,前面是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后面完颜宗望又领兵翻山越岭追过来了。   那真定府作为公主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不啻于大本营的地方,救还是不救?   救吗?   这城中每一个倒在家里,倒在树下,倒在城墙上睡着的人呢?   真定城在围城初期,妇人夜以继日地纺麻,可还是不够戴孝所用的,后来渐渐也就没那么多披麻戴孝的人了——城被围了,哪来那么多麻?   那甚至也不论黔首或是贵人,高门大户里的哭声也是一样的凄凉,现在完颜宗望追着公主去了,难道他们不感到庆幸吗?   那些宣抚使司的文官就用一双怨怼的眼睛去看刘韐。   他们已经受够了,女真人往真定城里扔石头,扔被火油滚过,又点燃的石头,那石头一样也砸在他们头顶,也砸中过他们当中的人,那可是清贵的进士!   现在完颜宗望走了,这很好,他们只希望将这个麻烦丢给公主,她不是神仙下凡吗?她一定有她的办法吧?   至于宣抚,宣抚是皇帝的老师,被公主欺压了这么久,现在作壁上观也算是一报还一报吧?   他们已经受够了,他们迫切地想要回到原来的日子里去,回到那个风雅又可爱的旧时光里去——   “我明白了,金寇想要两路合围,”宇文时中听完之后说,“仲偃,这城内尚存兵多少,将多少,文官多少,吏多少,民夫多少,车马多少?”   有人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宣抚!宣抚问这个何意啊?!”   宇文时中平静地看了那个跳起来的文官一眼,“咱们不能令殿下孤军奋战。” [352]第一百九十五章:河北的援军   完颜宗望准备南下救援蒲察石家奴时,大名府的风还很冷。   宗泽又穿起了他那件旧衣,虽说洗褪了色,可它原本就只是一件褐色的夹袍,褪色也不能令它更朴素了。   这衣服穷酸是次要的,主要是它经不住寒气,因此岳飞走进宗泽朴素的书房时,宗泽正在奋力去翻炭,想让火盆更暖和些。   一翻炭,炭灰就蒸腾起来,扑得凑近烤暖的老人灰头土脸。   “天尚寒,”岳飞说,“宗帅须多加几件衣裳。”   宗翁胡乱用袖子擦一擦脸,边擦边摆手:“我身子骨结实得很哪,用不着那些厚衣裳。”   岳飞还是不放心。   “在下记得,殿下曾赏……”   宗泽的袖子就放下了,捻捻胡须,笑一笑。   “不瞒鹏举,我老迈昏聩,筹措粮草不比年轻人,只好将那些衣袍变卖了,”他停了停,又很幽默地说,“灵应宫女道们的手艺是没得挑剔的,大名府中,实为翘楚呀!”   他穿着旧袍子,坐在已经磨破的褥子上,笑呵呵的模样像是说一件很轻松的事。   可哪有那么轻松呢?   岳飞就说:“宗帅,眼下也不须那许多粮草……”   宗泽脸上的笑容就被很严肃的神情取代了。   “没有粮草,如何集结兵马,阻击金寇?若不能将金寇留在河北,殿下岂非要受两面合围?”   殿下,殿下!   这不仅是在救殿下,不仅在救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哪怕她亲切聪慧,与他们相熟,尤其宗泽在心中总当她如孙女一般偏爱,可这不仅仅是偏爱!   殿下所领西军已经是大宋最后的机动军团!   宇文时中没有那么支持她,宗泽则是偏爱她,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做出同样的决断,不惜一切代价,阻击完颜宗望的东路军。   岳飞说:“宗帅,不可!”   宗泽已经几乎雪白的眉毛紧皱着。   他说:“为何不可?”   “宗帅欲在何处与完颜宗望决战?”   “自然在信德府。”   信德府(邢台)是完颜宗望在河北停留的最后一站。他带走的主力约三万人,这个兵马数目能够继续保持住对真定城包围之势,也能让他发动一次对西军的决战。   与十几万西军比起来似乎不算多,但在河北的所有人都知道完颜宗望的份量。   “临城已有人试过了。”岳飞说。   “不过是一县之兵,”宗泽说,“我河北岂无人乎!”   他说这话时,须发都要直直地竖起来,双目里仿佛要迸开火星。   岳飞便不说话了。   他们的关系很好,宗泽是从蜀中赶过来的,他是个操劳又细心,耿直又善良的老人,灵应军里的年轻军官都将他视为祖父一般敬爱,岳飞在公主麾下后,也十分了解这位老人的脾气。   得等一会儿,等到宗泽气消了。   其实也要不了多久,因为这位老人又下意识向炭盆挪了挪脚。   岳飞低头将那个炭盆往宗泽的方向推了一下。   老人就叹气了。   “鹏举,你做得对。”   在完颜宗望路过的大部分城池或是邬堡,大家都只将头缩起来。   这也是长公主临走前反复叮嘱的。   “若是完颜宗望亲至,你们不要自作主张,要忍耐,”她说,“没有完全把握,千万不可出击。”   但临城的县令就没忍住。   这人原本该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金军打着旗帜从他的土地上走过的,可他看着金军走了那么久也不歇一歇,他心里就犯嘀咕了。   这支兵马显然是急行军,走得快,而且营与营之间也是断断续续的,一看就知道状态不比平日——那急行军怎么就不能埋伏一下呢?   虽说他只有两千士兵,可他是以逸待劳,突然冲出袭击一下,怎么就不能阻住金军的去路呢?   城中也有县尉,自从公主来到河北后,没事读一读兵书,也能充当半个军师,就提议:不如推演一下吧?   城中的两千兵马大概是什么水平,比义勇好些,勉强算正规军水平,关键是有士气;   地形自然是熟悉的,袭击时辰也由他们选;   这就算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   但连续推演了三次,军师都说:“金军唐县一战,而后又有真定城大战,皆在天下人眼中,如此锋锐,咱们这一仗,恐怕凶多吉少呀!”   县令说:“他们疲惫不堪,怎能与平日相提并论?再算一次!”   军师再算,这就算出胜率了。   他们认认真真地讨论了一次该怎么突袭,原本应该告知知府,但现在金军突然出现,这算事急从权,他们果断出兵也不算错嘛。   大家吃了一顿饱饭,穿好了二手的甲,拿好了附近铁匠们群策群力锻打出的矛,两千兵马分作两队,第一支兵马从西边出城,第二支隐蔽些,过半个时辰再从东门出城,第一支兵马先去惊扰金军,等金军往东边逃时,第二支兵马正好等在路上,完美!   这位知县平时是个好人,爱民,也很爱兵,而且还颇有些嫉恶如仇的气质,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太想上进了。   一言以蔽之,第一支兵马跑出去没多久,正在后面偷偷跟着金军的岳飞就赶到了,拦下了第二支兵马的咸鱼突刺。   小岳将军的名气,县令不得不服,只能忍着气派人去将第一支兵马叫回来。   小岳将军说:“没有那一营了!”   这话就讨打,县令恨不得挽起袖子上手打岳飞一顿。   可过一会儿派出去的人回来了,说:“没有那一营了!”   岳飞看着抱头痛哭的县令就叹气。   “咱们总算试了试完颜宗望的轻重,”他说,“而今既知不可小觑,虽未必能胜,但有慎重之心,也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我何尝不知金军精锐难当,但为了殿下,咱们不能作壁上观哪!”   “咱们自然不能作壁上观,”岳飞说,“只是要小心些。”   “如何小心?”   岳飞说:完颜宗望野战的本事实在是高明。   这支兵马的确是急行军,士兵们日行百里,一看行军速度就知道有极其紧急的大事发生。   可河北并不是金人的,长公主费尽心机修缮了真定城后,东路军主力被拖在城下,不是因为真定城如潼关一般险要,而是因为东路军如果敢跳过真定南下,他们就要受到来自背后的威胁。   他们是侵略者,行走在处处都是敌人的土地上。   满目皆敌。   这样的前提下,完颜宗望还敢急行军,这支军队的压力有多大,宋军的武将简直想都不敢想。   可就是这样的前提下,一旦出现敌人,金军竟能以极快的速度,极高的效率解决掉战斗。   他们不慌!   不仅不慌,岳飞甚至进一步发现,完颜宗望的主力是时刻准备防守反击的。   一支急行军的军队,时刻还能保持住警惕戒备,时刻做好战斗准备!   这太难了,别说放在那些新收编的义勇身上,就是普通的大宋军队听了都不敢相信。   按照曲端的说法,就算是他亲自培养,也至少十年才能练出这样的一支百战精兵!   女真人呼完颜宗望为战神将军,看东路军行军与遭遇战的表现,他实在是称得上这一句赞美的。   难以逾越的高山就在眼前。   但这山有多难跨越已经说尽了。   接下来就是想办法了。   岳飞说:“宗帅若信我,只要给我一支兵马,我在后面跟着就是。”   老人听了有些疑惑,“给你一支兵马,而后呢?”   “我跟着他们进山。”他说。   “鹏举刚刚不是说……”   “我只远远跟着他。”岳飞说,“我很小心。”   “跟到何时?”   “跟到就算完颜宗望不累,他的士兵也感到疲累难当的那一日。”   完颜宗望的兵马走得很快,但岳飞的兵马集结得就更快。   他与女真人是不同的,他此时还没有完颜宗望的名声与地位,也没有那样强悍的老兵跟随。   但他也有些女真人没有的东西。   这土地在女真人经过时,时不时是要生出荆棘的,有一双双怨恨的眼睛在清晨的山里,夜晚的雾里注视着他们,只要有哪一个敢掉队落单的,这土地上的荆棘就要拖着他,将他拽到一个挖好的深坑里去,再狠狠地盖上几锹土;   可岳飞的兵马集结时,这土地在寒冬的冰雪里,忽然生出许多果实,也许是大名府送来的粮草,也许是真定府凑出的精兵,还可能是蜜蜂小狗家送来的寒衣,以及老妪在灰暗的炉灶间蒸出的酸馅儿馒头。   要什么给什么。   河北路宣抚使宇文时中简明扼要地说:   “你我都当尽心竭力才是!”   每一条路都有人替他们看着,有没有金狗的奸细?咱们打死了不成?   唉,唉,殿下来河北这许久,一天好日子也没过上,当初还跟着咱们一起吃树皮来着,救过了河北,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去救太原!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女娘哪!老天有眼,也不该叫她受这么多罪!   宗泽就穿着他从老家带出来的那件旧袍子,站在寒风里为岳飞送行的。   他说:鹏举,鹏举!今日之事,干系殿下安危,更干系宗庙社稷,百万苍生!   那些来送这支军队的百姓就说得更朴实些:   小岳将军,你去援她,你千万小心些! [353]第一百九十六章:煎熬的等待   那野走进了完颜宗望的帐篷。   这座军帐原本是很朴素的,不仅外面用料朴素,里面布置的一切也很朴素,完颜宗望住在上京时,宅邸再如何华美,出征总会与士兵们同吃同住,甚至吃得比士兵还要朴素一些。他曾经同自己的部下说过,他并非沽名钓誉,也不想借此收买人心。   部下们和他的弟弟就一起猜,第一种可能是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他觉得苦行僧生活是一种修行;第二种可能是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是个女真人。   十几年前,他还是个青涩少年时,就是吃着这样粗劣的饭食,穿着碎皮拼凑起来的衣服,跟着父亲与叔伯们一同征战,走出白山的。   可今日的帐篷并不朴素。   帐篷里摆了几个箱子,那野一掀开帘子,阳光落在箱子上,立刻迸开一片珠光宝气。   但他又可以在帐篷里发现了更多不朴素的地方,比如说完颜宗望的帐篷原本没有地毯,但现在铺上了一块厚实的地毯,那行军榻原本是冷硬的,只铺一套他妻子亲手缝制的被褥,现在也铺上了更为厚实的皮毛。   他也不再喝冷茶,帐篷里多了一个小炉子,炉子上放置一把精巧的铜水壶,正在氤氲着白气。   但这些都没有引起那野的注意,他首先看到的仍然是他的统帅。   很奇怪,这个女真武将走进来,第一个感觉是完颜宗望的脸变了。   完颜宗望号称“菩萨太子”,既是因为他信佛、慈悲、又因他身量短小丰腴,有种圆润之感。   但他现在的脸不那么圆润了,甚至添了三分英俊。   那野立刻意识到,不是完颜宗望变漂亮了,而是他在这一年里,消瘦了许多,他一瘦下来,五官轮廓自然显得更加清晰。   有丝不安自那野的心底浮起。   他说:“行军辛苦,郎君也当珍重身体才是。”   完颜宗望转脸去看他,说:“你看,我已很珍重。”   这位统帅的身边有四五个奴隶在服侍他,为他换下混杂了残雪与泥泞的罩袍和铠甲,脱掉他的靴子,又端来一盆温水,为他擦拭面庞。   无论是这座帐篷,还是帐篷里的人,都在努力想让完颜宗望更舒适些,但这位年轻统帅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   “当海已至阳邑。”   “中军明日可至。”那野说。   “过了阳邑,咱们便入山了。”完颜宗望说,“不能留岳飞在后面跟着。”   那野说,“在下可领一军前往阻绝。”   完颜宗望将擦过脸的细布扔给了奴隶,“若是寻常庸将,早入我彀中,岳飞却不比寻常。”   这是个很难缠的敌人。   要说在敌方的领土上行军,后面挂着一支敌军,这实在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完颜宗望不仅不怕,而且他有许多种办法引敌军主动出击。   比如说路过某个小城时,他会故意令前军和中军拉开距离,士兵行军时,走在外面的不着甲,队列又颇有些散漫——他们走得还飞快!   一飞快,所有与东路军名声不符的现象都有了解释,有了解释,宋军自然就有了信心。   他这样试过几次,但岳飞不为所动,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完颜宗望就下令叫前军埋伏起来,中军走过后,准备埋伏后面跟上的宋军。   可岳飞又偏不上当,不仅不上当,他像是多长了几只眼睛,还杀了伏兵一个措手不及。   后来完颜宗望就不得不加大了斥候的力度,不仅行军路线上的村庄要毁灭,就连附近十里八乡也不能放过。   被动发现这一切的乡民固然是不得不死,主动伏在冬日的山里,替岳飞当斥候的乡民就更加令他憎恶。   完颜宗望清除了路线上大部分的大宋百姓,这又花了他许多时间和精力。   他这是急行军,原本不该做这些冗余之事,可这个河北,这个岳飞,又逼着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扫清路上的障碍。   他还曾经突然下令,后军变前军,准备同宋军决战,打岳飞一个措手不及。   但宋军立刻就消失了。   他们是在自己的土地上作战,到处都有他们的藏身之处,他们跑得飞快不说,甚至那金军走过时一声也没有的山坳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坞堡。   金军必须自食其力,在一天的急行军后捡拾干柴,生火造饭,岳飞的军队则可以驻扎在坞堡附近,里面有宗泽早就安排好的义军一样样往外搬物资。   不一定是什么物资,看负责坞堡的小官员爱好,他们可能吃炖干菜,里面加些腊肉;也可能吃烤饼,里面加了些椒盐;最讨厌的是鱼粥,鱼干熬的粥又腥又扎嘴,士兵们就抱怨:“不吃这个鱼不行吗?”   吃过了这顿饭,斥候跑回来窃窃私语,岳飞就说:“咱们明日不向西,咱们往北走!”   大家夜里就在这无人得见的山坳里扎营睡觉,临走没忘记给坞堡刮个干净。   守坞堡的小都头就抱怨:“也太干净了,连罐灯油都没留下!”   岳飞这么沉得住气,金人就派使者过来了。   送了琳琅满目的几个匣子,打开一看,霞光万丈,瑞气千条。   岳飞很好奇地问:“二太子何故送我琉璃珠?”   使者笑道,“我军出入大宋之土,如无人之境,皆因宋军不能守土,外虽泽而内实粗劣,实与此珠相称。”   他说了这话,岳飞这里的武官们一个个就怒发冲冠,按剑上前一步,恨不得立刻就要斩下这个使者的人头。   岳飞说:“不要动气。”   使者冷冷地站在那,他此次出行也没准备活着回去,宗望郎君给了他许多承诺,况且就算没有这些承诺,他也是心甘情愿来这一趟的。   可这位年轻的宋人将军拿起琉璃珠在手里把玩一阵,说:“若我军不能守土,宗望郎君何必送此珠给我?”   使者就说不出话了,过了一会儿,岳飞将手里的珠子冷冰冰地扔回匣中。   “殿下曾有言,劳尊使转告宗望郎君:他既爱宋土,何不永留此处!”   这些话不曾进那野的耳朵里,他只是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堆在角落里的琉璃珠。   “明日至阳邑,若不能全歼岳飞,入山恐受此累。”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完颜宗望拿起他的佛珠,“兵士连番攻伐真定,不曾休息,而今山中行军,处处掣肘,日久必成强弩之末。”   那野就知道现在到了统帅需要他的时候了。   “郎君欲如何?”   完颜宗望看了他一眼,“那野,你怕么?”   那野说:“郎君征战沙场,所为何事?”   “我为后来之人,”完颜宗望说,“宗弼有名将之姿,可岳飞也很年轻,灵鹿公主更加年轻,我不能将这些敌人留给他。”   “我也如此,我为我的儿孙。”那野说,“郎君,你下令吧。”   太阳照在山坡上,露出了红色的泥土。   这座山无名,因为泥土泛红,乡民就称它为“红坡”,金军穿过顺德府,进入磁州,地势到这里就被两边的山坡逐渐收拢了,尤其是北面的红坡,如一支尖细的指甲,突兀地令官路转了个弯。   金军就是在这里突然开始加速的。   他们走快得很突兀,甚至丢弃了一些辎重,其中有些原本是必不可少的东西,比如削尖的鹿角,又比如一些帐篷,还有几架马车,歪七扭八地扔在路边。   岳飞这边立刻就有人开始猜测:这是不是代表了金军收到什么消息了?   他们的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就在当天的下午,虒亭的灵应军也有消息送了过来,送信的没办法直接找到岳飞,还是由磁州的官员找到了山里的坞堡,又是那个骂骂咧咧的小都头骑着骡子跑进来给他们送信的。   一收到了这信,大家就恍然。   西路军已经开始连番的强攻,救援蒲察石家奴!   如果东路军能够赶到,两面合围,救出这支金军分兵的几率不就大大增加了吗?   理由实在是无懈可击,有人立刻就说:“将军,这是机会呀!”   岳飞说:“金军还不曾疲累。”   “他们这几日急行军,天不亮就走,天黑了还不能扎营,吃不好,睡不下,怎么不疲累?”   七嘴八舌的声音就渐渐多起来了。   太行山没有那么宽,从阳邑到沁城也只有二百多里的山路,虽说山路不能如平原行军那样快,但以完颜宗望而今的行军速度,三到五日,他一定能到达沁城。   到那时他突然出现在西军背后,这本身就会对西军造成极大的震慑和威胁!   而且,有人提醒岳飞,别忘了,沁城以北原本都是曾经投降过完颜粘罕的城池!公主再有神通,她能给所有的官员换一遍,她也能给所有曾与金军暧昧过的大族都换一遍吗?   完颜宗望要是带着这支兵马到达沁城,他很可能就会迅速得到补给,甚至是坚固的据点!   迄今为止,大家谁正面胜过他?   既然都没有,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一路跑到沁城?   “再等一等。”岳飞说。   中军帐里有人愤怒地摘下佩剑,丢在了地上。 [354]第一百九十七章:一场冻雨   一场冻雨。   清晨出发时天气尚好,人走在山里,冬日的太阳暖融融在肩头。   他们在太行山里已经走了两日,一共也就走了一百二三十里地,士兵们还不算很急,但营中的几个指挥使已经很着急了。   急的也有道理,他们沿着山脚下的河水走,就算翻山,有河道经过的地方,大部分山势也不会太急,其中有几处瀑布,岳飞早就提前派人查看过,又有山民给他指了路,太阳还在头顶上,他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迷失方向。   不会迷失方向,天气又这样好,地势也还平缓,大家就强烈要求加快脚步。   “殿下在等着咱们!”   “金人走得那样快,咱们越等,岂不被落下得越远?”   “若是跟丢了金寇可怎么办?”   “小岳将军,咱们进山不是为了游玩呀!”   后面还有一些话就不说出口了,比如说“你的心怎么这么大!”   可到这里时,将士们的怨愤还是能控制住的。   小岳将军毕竟受过殿下的提拔,想来不至于太白眼狼了吧?再说他在真定城守城战中表现得也颇为出色,出来打游击后也是战功赫赫,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将军,应该不会和金人背地里勾结吧?   自然这些话用来套岳飞是没错的,但要说前途无量的年轻官员就不会同金人沆瀣一气,那原来的御史中丞小秦相公恐怕也觉得百口莫辩。   岳飞就走在这支队伍中间,听他们愤愤不平的抱怨和牢骚,就下了两个命令:   第一个是行军时不许说话,把敢说话的人拉出来,打军棍;   第二个是现在已至申时,该扎营了,前面再走五里山路有个坞堡,不在山路上,要拐弯,那坞堡藏在山沟里,很难找的。   将士们就惊呆了。   太阳还没下山呀!   他们不是出来赏雪赏月赏完颜的,他们是怀着一腔热血准备在山里找机会和完颜宗望大战一场,给一身的血肉就丢在这里,也算报完了公主待他们的恩,待河北生民的恩!   可是岳飞说:“我看了天气,恐怕夜里有雨,咱们得小心些。”   一个副将就忍不住叫唤:“哪有雨!这雨是下在将军心里吧!”   小岳将军的脸就一沉,副将闭了嘴,依旧是两只眼睛鼓鼓的,一肚子气也是鼓鼓的。   再走五里,找到了那处坞堡。   坞堡只修了一半,另一半埋在山洞里,这座坞堡里也没有人,他们照旧翻出来了些粮食,里面还有不少的油布,封着干草。   士兵们就说:“存这么多干草干什么?俺们又不是牲口,吃它抵饿么?”   小岳将军说:“给你们存着还抱怨,哪那么多废话!按人头分了当铺盖就是!”   接下来的时间就很宽裕,大家搓一搓脚,吃一顿热饭,又将干草一捆接一捆抱出来,里面有些受了潮,有的士兵就不耐烦再换一捆新的,直接躺下就睡了。   等到了夜里,北风渐渐就起来了。   它呼啸着来到了这座坞堡外,如同带来千军万马,整座山上的树木都为它所震撼,发出了凄厉的鸣叫,可呼啸声在头顶盘旋过一会儿,叫山下的士兵心惊肉跳了半夜后,那声势渐渐就歇了。   有人小声问:“怎么这么冷啊?”   北风是停了,可有细雨落下,到地里就成了冰,冰上又铺了一层雪,等到雪也停了,那些偷懒没有去抱干草的士兵就睡不着了。   他们牙齿打着寒颤,一声接一声也不知道在问谁:“怎么这么冷啊?”   这里没有容纳成千上万人的山洞,坞堡也容纳不下,这些士兵就哭着往同袍那热乎乎的干草堆里钻,这就又成了考验战友情的时刻——有人钻进来了,相依为命地贴在一起睡,有人钻进来,被同袍一脚踹出去,又经历了一些哀求、讨好、贿赂之后,总算是能分享到一些干草,不至于睡在冷冰冰的地上。   天蒙蒙亮。   干草被送进了灶坑里,变成了幽幽的火。   士兵们喝了一碗热乎乎的麦糊之后,细小的汗珠从额头上钻出来,昨夜就总算是平安熬过去了。   他们小声说:“小岳将军其实也挺厉害的。”   这要是停在半山腰,甚至是山顶上,又会怎么样呢?   没有干草,没有坞堡,没有群山替他们的帐篷挡挡风,这一夜可怎么睡呢?   可军官们昨夜是睡在坞堡里的,他们本来就没受过这一夜的风雨,清晨出了坞堡,立刻就大惊失色。   “昨夜下过这一场雨,金军的痕迹可怎么找?!”有人就大呼小叫,“小岳将军,虽说宗帅选你为将,可你也该记着军令!”   岳飞沉下了脸。   “看不见痕迹,你们便找不到么?”   大家瞠目结舌。   “将军岂不是在说笑?”   “向前便是南山,南山脚下有两条路,一条向南,一条向北,”一个副将问,“小岳将军,你也算是在灵应军中待过的,难道你要掷筊问一问关圣帝君吗?”   “金军为何要南行?”   这几个气势汹汹的军官就瞠目结舌。   “完颜宗望若向南,便要一路走到虒亭之南,”岳飞说,“难道他要同完颜粘罕汇合么?”   “有何不可?”   “纵他神兵百万,挤在虒亭这方圆不过几里的去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如何施展?”   大家又瞠目结舌了一会儿。   说得似乎都对,可也太自信了些。   “咱们继续往北走。”岳飞说。   他第一个骑上马时,身后人冷冷地看着他。   “他倒笃定。”   “他就算带错了路,死的也是殿下,不是他。”有人说,“他凭什么不敢?”   “咱们只看着他最后究竟如何。”   有人冷冰冰地说。   他们继续往北走,山路也渐渐变得陡峭了。   抬头便是天空,伸手似乎就能摸到云彩,山上的树木也渐渐稀薄,四面偶尔能听到一声寒鸦,两三声应和。   他们就这么行走在最后的冬天里,像是行走在另一个世界的独行军,这次没有人说话了,可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岳飞。   看着他到底要将他们带到什么地方,看着他到底要将这场战斗带到什么地方,看他到底能不能走到殿下面前,呈上符合河北所有人期待的答案。   那些眼神在路上也渐渐冷下去了,他们虽然什么都没说出口,可什么都说出口了。   岳飞沉默不语地继续向前走,有枯枝不断遮挡他的视线,又在他的马头将至时忽然分作两边。   他走在这山路上,身后跟着怀疑他的军队,他渐渐像是一匹正在拉货的马,将这辆马车奋力往山上拽。   岳飞就是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了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拉着这架马车的不是他,而是殿下。   像是殿下已经在长夜里拉着这架马车,走了太远太远的路。   马车翻过了南山,前面还有更高的一座山,那山更加雄伟,山顶的巨石似山神镇守,又被呼为“巨神山”。   有人忽然惊呼起来。   “车辙!”   队伍立刻有了一阵小规模的骚动,有人就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我看小岳将军这浓眉大眼的,原也不像和金人有什么勾结。”   又有人很狗腿地凑近了问:“小岳将军,咱们加快些脚步么?”   岳飞抬起头:“你们可等得?”   大家脸上的殷勤就变作了尴尬。   难说。   小岳将军领军也不见有什么高明的,他只是一味在后面跟着走,金军走快走慢,他都一个速度,甚至还会提前停下来让大家生火吃饭睡一觉。   现在好不容易寻到了金军的蛛丝马迹,该急行军时又不急行军,谁知道他是不是瞎猫撞死耗子呢?   “小岳将军,”有人小声说,“咱们就怕过了这里,就要到沁城了呀!”   岳飞说:“你们且想一想,咱们这一路走得不快,如何又遇上金军了?”   想不出来。   可答案很简单。   金军就要走不动了。   那一夜的雨雪不会只去浇岳飞,而绕开完颜宗望的头顶。   士兵们走得很急,入夜风起时才停下脚步扎营,帐篷起得晚了些,有些人就被雨淋了。   都是金军的精锐,被雨淋了也能咬牙忍住,他们都是这样坚忍的老兵。   可到了清晨,完颜宗望还没有出现,这就很令人感到吃惊。   这位统帅起得早,睡得迟,寅时士兵还没起床,他通常就要先起身安排一天的军务布置,没道理点卯的时辰都到了,他还不出现。   大家有些不安地等了一会儿。   又过一会儿,卯时将要过去,完颜宗望终于出现了。   他身着铠甲,骑在马上,和每一天都没有任何不同,他下达了几个简短的命令,士兵们利落地收拾帐篷,启程跟随他开始急行军。   沁城就在眼前,宋军已经被甩在身后,不见踪影。   只要再坚持一天,再坚持一天,他们就会在沁城得到补给,这是宗望郎君承诺给他们的,也是这位统帅给宋人所带来的震慑。   到那时,战神将军会带领他们杀进虒亭战场,将西军的防线与灵鹿公主的阴谋狡计撕个粉碎!   他们就是这样坚持着走上了翻越巨神山的山路,直到有人无意中转过头,忽然大吃一惊:“山下!山下有宋军!”   有人去看完颜宗望,可他们的统帅骑在马上的身形忽然晃了晃。   “那野。”他轻轻地喊道。   他最信任的将军立刻应了一声,“郎君先行就是!”   有人忽然发现完颜宗望的脸色有些不对,可此时所有人都觉得,完颜宗望处在年富力强的岁月里,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 [355]第一百九十八章:怒而兴师   他们始终走在山路上。   即使是山坡,也依旧是在路上。   “路”就意味着有人类修缮过,其中有些小路可能年久失修,但不要紧,那些被西路军抓来的山民还在。   他们并没有全部被杀死,因为这趟行程太苦太累,势必会造成大量民夫的死亡。民夫们可能是急行军时累死的——毕竟有许多士兵的装备要给他们背负,也可能是在翻山时摔下去的,还有可能是因为山中冻雨,失温而死。   死得悄无声息,连一声痛呼也没有,只是在金军检查民夫营时,忽然发现七扭八歪躺着不动的尸体,军官此时就皱皱眉,还要问一句:“怎么死的?”   其他的民夫说:“就死了。”   “他昨天什么样?”   “昨天,昨天就干活来着。”   军官说:“我不是问你他昨天做了什么,我问你他是不是染病了。”   民夫们就明白了,说:“不曾有!”   军官知道没有疫病就放心了,吩咐几句,让斥候在附近村落里清理时记得带回些青壮,数目大致和每日死去的民夫相当就是。   这工作很不容易,本来完颜宗望的军队走得就很快,斥候们离开半日再回来时很容易迷路,何况山里哪有密度那么高的聚落,一座村子多说百人,少说也只有几十人,可军中每日清晨留下的尸体却越来越多。   民夫死得太快了,快到女真人只能叹着气说:“实在不行,还是让驮马再驮点东西吧。”   剩下的民夫还有重要的用途,比如说在前面修路。   这也是岳飞找到金军路线的一个小技巧,只要爬高些,四面看看,金军走过的路是很平整的,哪怕雪落在山坡上,那树枝新被修剪过的痕迹还是能看出来的。   但即使如此,岳飞走得还是不快。   唯独到了现在,看到前面的金军折返回来,有人摘下腰间号角开始吹号,有人想着旗帜聚拢,还有人开始弯弓搭箭时,岳飞说:“快走!”   左右就有些摸不到头脑,他们彼此问:“小岳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啊?咱们不打吗?”   小岳将军说:“废甚的话!就凭你们多嘴,此时也不能同金寇交手!”   士兵们想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只能叽里咕噜地赶紧折返,前军变后军,撒丫子往山下跑,跑的路上有人摔跤,有人磕破了头,还有人叫树枝扎了脚。   但总归是还知道没有将武器和盾牌丢下,他们就这么一路跑下去,叫山上的金军看了瞠目结舌。   那些粗犷的女真面孔并没有哈哈大笑,骂几句粗野的脏话。   他们手里紧紧握着弓箭,有人忽然弯弓搭箭,照着一个落在后面的身影射了过去!   那野大吃一惊。   “胡刺!”   女真弓箭手说:“将军!咱们不追吗!”   那野原本想说:“他们是来追咱们的。”   可他自己也要压不住这气,于是这话拐了个弯:   “真鼠辈也!”他说,“我要生挖出他的心肝!”   女真人很爱完颜宗望。   许多人有两幅面孔,完颜宗望就有一副面孔是宋军所想象不出来的。   不仅宋军想象不出来,民夫营中那些每天被统一处理的,以及仍旧麻木地背负着包裹,在前面修桥开路的民夫也想象不出来。   这位统帅对他们是一点温情都没有的,他像是石头做的,巡营时也会路过这里,看到那些蜷缩在泥里,相互汲取最后一点温暖的可怜人,他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其实完颜宗望也有一点反应,他会问亲随:“寒衣和油布不够用吗?”   亲随就答,原本带出来时是够的,可山路急行军损耗甚大,大家也没有那些辎重,新抓来的就不太够分配寒衣了。   完颜宗望还要再问一句:“死了的人剥过衣服没有?”   自然都剥过了,只是剥过也不够,原指望开春天气转暖些,可谁知道山里一阵风一阵雪呢?   既然能做的努力都做过了,完颜宗望就不问了,只说:“还有两日到沁城,咱们一起吃点苦就是。”   可这是民夫面前的完颜宗望。   女真人面前,他真是个十全十美的统帅。   他作战时身先士卒,勇猛果决,他还百战百胜!   跟着这样的统帅,大家是什么委屈都愿意受的,可他只要不在战场上,多一点委屈也不愿意将士们受,他不贪恋财物,不夺属下的功绩,军中有战死的战士,他还要从自己那份赏赐里拿出一部分添给家眷作抚恤。   他平日里性情很温和,无论是见到同宗族的勃极烈,还是见到路边一个坐着擦弓的老兵,都乐意聊几句,平心静气地听一听对方有没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他帮忙呢?如果需要,千万别扭扭捏捏,直接说出来就是!怕冒犯?有什么冒犯的!   直接说出来!就像他们还住在山里的泥屋时那样,他可不是什么二太子,他依旧是阿骨打的儿子,部族的事就是他的事,他义不容辞!   他待他的将士们太好了,待将士们的家人也太好了,以至于将士们无法接受这世上对他有恶意的人——他这样好!这样仁慈宽厚,谁要是想伤害他,天也不容!   完颜宗望要是知道此时此刻决定追击岳飞的那野是这么想的,他一定是要阻拦的。   打仗是件需要调动士兵情绪,可主将绝对不能有情绪的工作,你带着怨愤的情绪去打仗,你还怎么擦亮眼睛仔细看清对方的每一个阴谋?   那野最后还是有一点本能的,他看向了那些轻装上阵,跟着士兵一起爬山的战马:   “上马铠。”   岳飞往后退得飞快。   下山的路,他逃得快,女真人追得也快,顷刻间就从巨神山的山坡上跑到了山脚下。   周围的人不作声地看着他,岳飞说:“列阵!”   士兵们这边列阵,岳飞又说:“将枪阵推出来!”   要说岳飞带的士兵没有女真人那边训练有素,岳飞肯定是承认的,但民夫就手脚利落了很多。   他们也是被征发的,但每个人都在河北留了档,每个人都在大名府紧急赶制出来的文书上按过手印,知道这次是九死一生的任务,可河北给得太多了!   士兵们人人给钱,民夫那份也不少,不仅有钱,而且要是没办法活着回来了,那还是细水长流的钱,最后被送到真定去,盖上宣抚使司的印鉴,从此只要大宋一日还在,他们的家人就一日不担心饿肚子了。   有了钱粮补给,小岳将军又时时去营中看看他们,问一问冷暖,民夫里有挑剔的就说:“不过是说嘴罢了!”   但挑剔的立刻就被大家群起攻之了:“小岳将军可不是说嘴!他前日里还拿了自己家的伤药给老七用过的!”   民夫们的效率很高,岳飞走到山脚下,看到了金军的痕迹后,立刻吩咐民夫留在这里开始布置,民夫们立刻就开始干活,比如说“枪阵”,就是宋军所携长枪被按照拒马的方式造好,每个都有三四丈长,丈余高,此时金军飞奔下来,民夫们齐心协力将藏在两侧的枪阵推出来。   “盾手在前!”岳飞大喊一声,“强弓营!”   真定城的强弓手也给了岳飞一营。   强弓手到了岳飞手里,就被训练分成三行,用以轮番猛射,第一行射箭,第二行刚刚拉开弓,第三行抽出箭矢,搭在弓上,每一行不许快,更不许慢,只要不齐,一定要罚。   此时第一队弯弓搭箭,弓如满月,第二队已经将箭搭在弦上,慢慢拉开。   金军的骑兵也飞速冲下来了。   他们也弯弓搭箭,他们还占了些居高临下的便宜,那箭射得又急又快,只是山坡上颠簸,箭矢纷纷扎在宋军的盾牌上,扎得那铁皮包着的木头被箭矢带着,轻轻颤动。   第一箭射得力度不够,他们立刻开始尝试第二箭,箭尖向上,要绕开前排的盾手,射向后面的士兵时,战马向下跑,越跑越快,顷刻间就跑进了山底这些弓手的范围内。   营指挥使挥动令旗,大吼一声:“放!”   第一轮的箭矢如流星一般,破开空气,向金军而来!   骑兵是老练的,战马也是老练的,他们身上又着了铁甲,有箭插在肩甲上,却伤不到人,因而也不能叫他们减速,他们正可以趁此机会,从容地直起身,拉开弓弦——   可第二轮箭雨来得比他们想象得早。   第三轮!   第四轮!   箭雨不算极密,可一刻也不停,像是昨夜他们头顶的那场冻雨,时时刻刻地落下来!   这样的时刻,有人就咬住了牙。   他们并不慌,他们有什么可慌的!看看他们战马身上披着的铁甲!   冲过去!撕开宋人的防线,将那些弓手踩在马蹄下!将那个敢来冒犯宗望郎君的岳飞踩在马蹄下!   他们咆哮着冲向了宋人的阵线,甚至连那野也没有去阻止。   因此当他们冲进灵应弓三十步的范围里,直至撞上枪阵时,那巨大的惊愕是前所未有的。   如果完颜宗望在此,他会在冲锋未开始时就约束住他们的鲁莽行为。   可他不在。 [356]第一百九十九章:不止是这一仗   这一场战斗如果是完颜宗望来指挥,他是一定能看穿岳飞的诡计的。   但他此时裹在皮毛里,昏昏沉沉地坐在一辆马车上。   马车很温暖,就像传说中给大宋皇帝准备的那样温暖,它还铺了许多皮毛,因此格外舒适。   但完颜宗望感觉不到舒适,他只感觉到了潮水般涌来的恐惧与羞耻——他是统帅,可他甚至连马都骑不动了!   有人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地说着些什么。   他们说:郎君,你不要思虑过度了,现在有什么好思虑的?那野将军一定能斩下岳飞的头,咱们顺顺当当到了沁城,救出驸马,你只要安心养个几日就是,咱们带着战利品回上京去,你的小郎君和小女郎见了一定欢喜!   完颜宗望模模糊糊地想,是呀,他是有几个可爱的儿女的。   他们长得飞快,每次他回到家,都能看到他们又长高了一截,五官也有些微妙的变化。   可他们的神情一样的陌生,他们恭恭敬敬地唤他:父亲。   那么陌生的孩子。   完颜宗望昏昏沉沉地想,他在马车上,应该叫人送一把小刀,再送一块木头进来——女真人和大宋的穷人没什么不同,年轻的父亲也喜欢刻点东西给儿女当玩具。可这念头出现得突兀,而他又感受到了这种突兀。   他是女真人的战神将军,菩萨太子,他想,他怎么会在大战临头,想这些软弱没用的事!   “那野可有消息传来?”   “还不曾,郎君,可要派令官往山下?”   “若战势有变,立刻回我。”完颜宗望说,“到山顶了么?”   “已到了,前面的路民夫修完了。”   “能行车马?”   “郎君,有丈余宽,坡也缓。”   完颜宗望说:“掀开车帘。”   他苍白的脸从车里露出来时,副将见了就忍不住心里咯噔一声,但完颜宗望说:“让士兵们在此暂歇。”   他有种预感,一种决战可能要提前到来的预感——他自小就有这样的预感,不知是风,是云,还是佛祖告诉他,他就是知道一场战争该从何开始,如何结束。   这种预感给了他强大的自信,可今日不同。   他对自己说,这不应该,你这样年轻,又慈悲,又虔诚,佛祖难道不保你平平安安么?   这些话似乎宽慰到了他自己,他慢慢地数了几下佛珠,心平气和地祈求着佛祖,他是不奢望长命百岁的,他也不求佛祖保佑他长命百岁——只要打完这一仗,只要能到达虒亭,救下蒲察石家奴,并与西路军合围歼灭灵鹿公主和大宋这十几万西军,就足够了。   他要将他在白山下许诺的事做完啊!   佛祖!佛祖!让他打完这一仗吧,他造了那么多杀孽,他愿下地狱啊!   令官就是此时飞奔上山的。   “郎君!那野将军遇困!”   佛祖已经给出他答案了。   完颜宗望就在那一瞬间双手用力,无数佛珠从马车上滚落到地,再从山顶一路滚了下去,他扶着车壁,从马车里出来,站在马车上,扬起了他的头。   “山间道路狭窄,两军相逢如鼠遇穴中,”他的声音冰冷而镇静,听不出一丝颤抖和虚弱,“我军必胜。”   那野此时已经清醒了。   他身上中了一箭,就扎在他的腹部,剧痛一阵阵传来,让他不得不清醒,他那时被这狠狠一箭差点撞下马,是左右两个亲兵护着他,才让他得以回到半山腰上,可即使如此,那穿透铁札甲的长箭还是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犯了多大的错误。   岳飞是蓄谋已久的。   这个人在宋人当中名声磊落,人人说他事上以忠,待下以诚,平时清素节俭,与士兵同甘共苦,是个几乎没有缺点的好人。   可他打仗时那样冷酷!   冷酷而狠毒!   他最狠毒之处在于,女真骑兵若是跌落下马,他要弓手补上一箭,将他们钉在地上!   岳飞说:“胸甲厚重,射手脚就是!”   那些老兵受了重伤,一时却还不死,想返回阵中,却又爬也爬不起来——他们都是硬汉,这样的绝境里不会求饶投降,不会哭嚷求救,他们只会紧紧握着狼牙棒,用爬也要爬到宋人面前,抡下那一棒!   可宋人前排有盾有枪阵,他们爬过来,反令宋军更容易再补一枪!   那些宋军却连补刀都不补,宋人说:“你们在真定城,杀了我们多少兄弟!你们今日就该慢慢地死!”   还没有受伤,没有死去的女真人就红眼了。   他们已经连日没有休息,疲惫与悲愤冲晕了他们的脑子,他们就高呼着趴在地上的同袍的名字,策马而下,挥舞着狼牙棒,硬是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冲破宋军的阵线,去救回自己的兄弟!   岳飞说:“强弓手!”   那三排的弓手还在无休止地放箭,将战马身上的马铠射穿了,战马就摔在地上,悲鸣着去看自己的主人;那弓又将它的主人射穿了,主人趴在地上,奋力想要爬起来,去寻他同一伍的兄弟。   几个弓手的手就颤抖了,可是营指使说:“再来!”   有战马终于飞过了枪阵,直直地砸进弓手之中,狼牙棒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荡就是一丛丛鲜血飞溅上半空。   岳飞骑着马,冲了上去。   那野说:“这仗不是这么打的,收兵!收兵!”   叫胡刺的那个谋克说:“将军,下面有咱们的人!须得去救他们!”   那野说:“救不得,为大局——”   谋克就转头看向了他,“不是为驸马吗?”   要是为驸马,山上山下的战斗,到底有什么不同?   那野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捂住腹部那一阵阵疼痛的来源,想驳斥这个阵前竟突然不听命令的人时,山顶上忽然传来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山坡上愤怒而疲惫的金军,山底下浑身浴血的金军,就在那一瞬间像是身上的伤都愈合了,像是过往这几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他们都看到了完颜宗望的大纛,那黑底的旗帜上以金线绣着完颜宗室的图腾,那是国相撒改一脉不能用的旗帜。   “战神将军!”女真人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声,盖过金鼓,响彻群山!   完颜宗望的中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自山顶倾泻而下。   他们走得很快,像刚刚那野的兵马跑得一样快,可他们又很不同,因为骑兵在完颜宗望的指挥下,自然能压住阵脚。   这山坡陡峭,只要稍微一冲,战马是很难转弯,更难以止住马蹄的,可不知道完颜宗望用了什么办法,骑兵跑到山下时,自然如流水一般分开冲向两翼,只有箭雨倾泻而下,落在了宋军的头顶。   他们也有强弓,那灵应弓原本就是用他们女真人的弓做的原型,他们只要跑得稳,骑在马上虽开不得强弓,可也一样能射穿宋军的脑子。   可金军不止有骑兵,他们还有穿着铁甲,一步步冲下来的步兵!   岳飞说:“退!”   一后退,就将阵地让出来了。   宋军身后不是山坡,而是山坳,他们原是自那山坳里出来的,现在又退了回去,刚刚的杀气腾腾就全没有了,像一只只鹌鹑。   可完颜宗望的目光立刻掠向了山坳两侧。   这是岳飞最后一次机会,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   士兵就是这样的士兵,女真人原本就勇猛无畏,完颜宗望哪怕不说不动只要立在那,他们都能跟打了鸡血似的往前冲。   他们还打了十几年仗,大多和完颜宗望一个年纪,三四十岁的老兵,经验丰富。   反观宋军这边,河北军是公主去年刚到河北时拉起来的,从磁州开始,一路带着练兵带到真定府,满打满算一年多的训练,这也就凑合算是老兵了。   他们要是有同样的表现,那真是三清显灵了。   所以岳飞想尽了一切办法,他要反复骚扰挑衅,让女真人疲惫而愤怒的同时,还得保持住己方精力充沛,吃得好睡得香。   他还要选一个不适合骑兵决战的地方,最大限度限制住女真铁骑的优势。   他甚至还要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比如不杀死伤兵,而是将他们留在阵前,用来进一步激怒金军。   在从真定到沁城的几百里山路上,不会有比今时今日更好的决战条件了。   他什么手段都用尽了。   那接下来的一切,他都必须接受了。   山坳转过一个弯,两边的山坡上都显现出新搭建起的土寨。   不牢固,但已经能为射手找到一个绝佳的射击平台。   民夫们很自豪,“小岳将军,俺们不曾累了你!这一仗,咱们能赢吧?!”   岳飞望着对面缓缓而至的潮水,轻轻拍了拍座下的战马。   这还是从李世辅那里借来的,小岳将军没说还,李世辅也没好意思要。   马儿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轻轻地蹭了他一下。   完颜宗望的旌旗自潮水而起。   岳飞厉声说:“不止是这一仗!咱们胜了这一仗,殿下就胜了虒亭一仗,大宋就能雪此大耻,收复山河了!”   “收复山河!”   士兵们高呼起来!   岳飞接过令旗,迎向了那无穷无尽的黑色潮水,“必胜!” [357]第二百章:明天的太阳   “他真是孤军奋战。”   完颜宗望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是骑在马上说的,他身前有潮水一般的女真军,身后也是如此。   他领一万兵马,不是什么牢城军之类的仆从军,这是他最精锐的部队,每一个都是老兵,每一个都是勇武彪悍的。   因此他可以身先士卒,他年轻时总是这样,跃马阵前,像一个最普通的女真人一样冲锋杀敌,他的威望就是这样建立下来的,身边的战士们,都见过他在死人堆里浑身浴血爬出来的模样。   他也可以就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地骑马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用命令控制着整个战场,身边有人递给他药汤,他喝了一口,是热热的药汤。   他将那个皮囊递开。   “给我换酒。”他说。   他在他的族群中,在他勇敢的战士中,因此生与死都不孤独。   可他看岳飞则不同。   岳飞是孤军奋战。   双方的战场并不宽阔,山谷里的战斗就是这样,一个或者几个勇士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一条战线,左右一段时间的战局。   女真人很了解这一点,他们是渔猎的民族,习惯了在山里战斗,因此他们很快就选出了军中的几员武将,轮番上前冲锋。   灵应强弓自然是很强的,可这些技艺超群的勇士也有他们超出常人的勇猛,他们知道如何用盾牌挡住箭矢,知道如何在这一波箭和下一波箭之间让战马加速,他们还极其敏锐,能察觉到哪里的弓手已经疲惫了,拉不满弓了。   那弓既长且重,一刻不停地弯弓搭箭,面对女真人的冲锋,这是前所未有的鏖战,他们怎么可能不累呢?   有人累了,射出的箭力道不够了,就被对面的人察觉,而后就是一鼓作气的冲锋!   当他冲到近前时,挡在死亡与弓兵之间的就只有岳飞了。   他一个人骑马穿梭在弓兵的前方,每当对面发起一轮冲锋时,一定是岳飞提枪冲上去!   那绝不是什么寻常武将接得住的冲锋,那是大金东路军当中,声名赫赫的猛安谋克们的冲锋!   他们身强力壮,抡起的狼牙棒迅捷如惊雷,可砸下又有万钧之力!   狼牙棒向着岳飞的脑袋砸过来,岳飞身体向左一偏,双腿紧紧夹住马腹,侧身躲了过去,可手上的长枪却借了这个罅隙向前一刺!   “岳将军!”   军中就是震天的欢呼声!   那个人熊似的武将被他一枪刺下马去!   可人熊身后还有追随他冲上来的女真骑兵,他们见了这一幕,圆睁着双眼也冲上来了。   而岳飞的身后却自然地空出了半个圆圈。   岳飞自然是孤军奋战。   他离开相州时,身边领着家乡的许多兄弟,到现在也就只剩几人罢了。   原本他这些兄弟都可以当他的亲随,现在却被他提拔在军中,不许同他一起冲阵。   他们太宝贵了,他们已经被岳飞训练得更精熟,他就不舍得让他们跟着他在战斗中随便死去。   可这几个人不在他身边,他身边新换的亲随就经常跟不上来。   不是不愿意,这些亲兵都很敬爱他,这样一个战时勇猛,能打胜仗,平时又军纪严明,从不克扣军饷,更不随意打骂折辱士兵的酸馅儿将军谁不爱呢?   可就算是爱他,再爱他,在女真人面前,他们还是跟不上来。   最前面的十几人跟上来了,女真人也就冲锋了两次,这些亲兵就被消耗完了。   自从去年加入了河北义军后,他们也算是日夜苦练,在河北称得上一句精兵,可他们骑马没有女真人骑得好,在马上就没办法同他们一般战斗。   女真人看他们,全是破绽,那剩下就是他们要怎么死了。   变着法儿的死,被枪挑落,被狼牙棒抡飞,甚至战马撞击时,他们一个不小心就跌下马,然后就被战马一蹄子踩塌了胸腔。   他们死得很迅速,冲锋两次之后,剩下的宋军就有些胆战心惊。   因此第三次冲锋时,岳飞就必须孤军奋战。   他杀死了一个武将,那也许是个谋克,接下来他的长枪就向着那人身后的旗兵探去,可是旗兵机警得很,那人明明是在冲锋,座下的马儿就像心意相通似的,突然调转了马头,侧身躲过去,此时其他几个女真骑兵可就围过来了。   他们有离他近的,离他近就用狼牙棒抡他,有离他远的,离他远就全力掷出了长枪,还有两个女真士兵,他们看见有宋军的弓手向着他们弯弓搭箭,就自己策马上前,要用一身血肉去挡住解围的弓箭。   女真人的愤怒,女真人的悍勇!   果然那岳飞就狼狈极了!他躲过第一棒,可是第二枪又快又狠地扎进了李世辅那匹战马的身体里——战马一声嘶鸣!   岳飞摔下马时,完颜宗望感到他的心一下子绷紧了。   杀了他!杀了他!别让他在马蹄间翻滚,别让他有空拔刀!   有人戳中了他!   山坡上又是一阵欢呼。   可机会不等人,那些躲在后面畏畏缩缩的宋军士兵总算是从梦里醒了,又像是勇气重新攒满了他们的胸腔,他们终于呐喊着冲出来了!   连同第一排的士兵,一步跳进了这血潭里!   完颜宗望就看着岳飞在血里滚,在泥里滚,在马蹄里滚,他明明腿上受了一枪,可他硬是砍断了两名骑兵的马腿,在这血潭中奋力挣出来了!   令官回头看向完颜宗望,完颜宗望点了点头。   第三次冲锋的金兵还在鏖战,趁着岳飞摔下马,他们已将战线撕开了一条伤口,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四次冲锋的不是一名谋克,那是一位猛安,他骑上马,他的士兵们擎起了他这一猛安的旗帜,冲出了金军的阵线。   完颜宗望说:“换他们回来。”   前三次冲锋的金军负责撕开口子,后面的金军将会轮换他们,大家都是赶了几天路的,体力没有那么充沛,因此完颜宗望考虑得很周详,他需要每个士兵都有休息的时间,稍微休息一下,而后才能继续投入到战斗里。   但宋军不同。   有人跳下马,高声疾呼,岳飞在周围几个士兵的保护中爬上那匹马。   他的腿上受了一枪,刚刚摔落马下,他身上自然也有不少擦伤。   现在对他来说最好的就是后退,一边后退,一边发布命令,派人向前稳住阵线,发动一次反冲锋。   可岳飞接过了一杆新的长枪。   这个血一样的将军举起了他的枪。   “大宋!”   山谷因他的高呼霎时静了一瞬!   而后士兵们爆发出更激烈的咆哮。   “大宋!”   反冲锋开始了,率领士兵发动这次反冲锋的依然是岳飞。   他真是孤军奋战。   完颜宗望这样想,可下一刻有风吹过来,他忽然一愣。   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他们在埋锅造饭?”   好香的饭,好潦草的饭。   米自然是没淘过的,腊肉剁得稀里哗啦,大的大小的小,混在一锅里,一把一把往里撒盐,一边熬煮一边奋力搅拌。   蹲在地上扇风的民夫就说:“非得糊锅不可!”   “老子没做过糊锅的饭!”那个厨子就骂,“你说点好的!”   “肉还是少了。”民夫说。   “那怎么办?堡里的肉全搬出来了,你让老子割肉喂他们吗?”   蹲在地上的民夫就眼睛红红的,不说话。   过一会儿,忽然又说:“我的肉也行!”   厨子吓得,手里的勺子差点掉锅里。   “疯病吧你!”他骂道,“又不是最后一顿!”   “不是最后一顿?”   “肯定不是,”厨子说,“有小岳将军在,肯定不是!咱们给他吃点好的!老子用牛时就喂几天好的!看到那大块儿的腊肉没?老子特意留着的,到时候就给他吃!”   民夫直起腰,认真地记下锅里那块浮浮沉沉的肉。   “记住了!”   小岳将军吃没吃上,最后那个民夫也不知道。   宋军也要倒班,但只能倒两班,不是因为宋军体力好,而是因为女真人倒班阵线不乱,宋军倒班,女真人立刻就会冲上来,两棒子给岳飞费劲心血重新布置好的阵线砸个稀巴烂。   所以小岳将军应该是没吃上的,他始终顶在最前面,中间只退回去一次。   那身甲彻底烂了,他得换一身新的。   他很可惜,换甲的时候一边紧盯着换班完毕,正在奋力倾泻箭雨的弓手,一边说:   “这甲是有来历的。”   几个态度已经相当友善的同袍赶紧捧哏:“什么来历?”   “是几个阿嫂在黄河上捞出来的,崭新!连个痕迹也没有,”他说,“想来它原本的主人当是一位名将,我不如他啊!”   同袍们很想捧哏,可是有人眼尖,忽然说:   “对面起了火把了!”   “他们自然要起火把的,”岳飞说,“这一仗完颜宗望铁了心要从明到夜,从夜到明。”   他们祖上是一点仇怨都没有的,他们原本也该一点仇怨都没有的。   可现在谷底又一次堆起了尸体,这次没有什么契丹人渤海人奚族人充数了。   每一个都是女真人,都是宝贵的女真老兵。   现在他们不死不休,就看谁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了。   ————————   感觉写完颜宗望和岳飞的战斗很煎熬,很想速刷,但这是不可能的!对于哪一方而言都不可能! [358]第二百零一章:战神的陨落   赵鹿鸣原本不知道完颜宗望什么时候来。   她很忙。   自她设计围困住蒲察石家奴,突围的金军往汴京城下的西路军、以及真定城下的东路军两路金军处报信开始,这就算开始了倒计时,这一点她虽然看不到,但李世辅已经警告过她,她早有预料。   然而有预料是一回事,她那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比如十余万西军她需要整合,要调兵遣将,然后才能围住蒲察石家奴——调兵遣将几个字说来轻巧,西军也有曲端一一安排,但这人的人缘就很不能细想,隔三差五就有人怨声载道。   这种怨声载道绝不能置之不理,一旦矛盾被激化,轻则大家齐心协力给他罗织出罪名,名正言顺踢他去海南岛砍甘蔗,重则实在罗织不出罪名,那就只能用战绩来坑他,让他打一个大大的败仗,逼着她挥泪烤马谡。   老种在时,大部分时间就用来协调西军各个将领和他之间的小矛盾,偶尔也要协调耶律余睹和他的小矛盾。   矛盾协调完,还有十几万人的吃喝拉撒,数着日子刮山西地皮也刮不出更多的钱粮,只能催着蜀中赶紧往这里运。   沁城往东的几条山路的入口处都有关隘,山上都建起了箭塔,布置了哨探,但也只能这样,无论如何她也不可能放着眼前的完颜粘罕不理,去理身后不知走到哪里的完颜宗望。   有几日佩兰就觉得公主状态不是很正常。   比如说她清晨起来对镜梳妆,睁着一双黑眼圈,冷不丁就冒出一句怪话:   “两大名将伺候着我一个人,这点福气还小了吗?”   佩兰就停了梳子:“殿下?”   原本这事她是该一直不知情的,在她的理解里,正常状态的完颜宗望只有突然出现在沁城下,她才终于知道他来了,在此之前,他是根本不会出声的。   他不会联系西路军,只会默默赶路。   但这一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种冽跑回来说:“抓到一个女真斥候!”   她就很吃惊,“从哪来的?”   “他嘴硬,不肯说!”   她说:“我去看看!”   等斥候送到她面前,她上下打量了一会儿,说:“宗望郎君近来可好?”   那个女真人还是闭着嘴。   这位看起来很年轻的小公主就笑了,“你在完颜粘罕的帐中吃了一顿饭,他叫人给你换了新衣新马,可你已经数日不曾合眼,你自己不知么?”   女真人眼里就透出惊讶了,想了一会儿,粗声粗气地说:“你杀了我就是!”   她说:“咱们要是战场上相见,我抓到你是一定要杀的,可你只是个送信的,我为什么要杀你?我们宋人不似你们,不做这样卑鄙鬼祟的事。”   这个斥候立刻被刺激到,呸了一声说:“我们女真人才是真正磊落光明,不似你们那般奸邪!”   她说:“我哪里奸邪了?”   她站在他面前,神情严肃,声音又很温和,这个女真人就懵了,不知道该怎样应对,最后只好支支吾吾地说:“我们郎君知道!我只是追随信使的护卫,我是一概不知的!”   “你是个诚实的汉子,”她说,“你们是来救蒲察石家奴的吗?”   那个女真人脸色就沉下去了,说:“菩萨太子自会报仇雪耻。”   “你要雪耻,”她说,“怎么还要特地送信给完颜粘罕,要他帮你们?”   这话一下子激怒了女真斥候,他暴跳着踏上前一步,“你这女娘小小年纪,却这般可恶!要不是我们郎君——”   他忽然不说话了,一脸惊骇地看着她。   但这个可恶的小女娘点了点头,对一旁的人说,“咱们言而有信,不要杀他,将他关起来就是。”   等这个斥候被带出去时,她说:“请耶律将军来帐中一趟。”   这事不能喊曲端,只能喊耶律余睹,理由特别简单:耶律余睹曾与完颜宗望并肩作战过。   她一直是在他的对立面,这还算次要,主要是她估算不出完颜宗望在山中作战的实力,她就想问问这位完颜宗望的前同事。   前同事来了,十分坦率。   他说:“殿下恕我直言,完颜宗望那日在河北,我才敢弃暗投明。”   她琢磨了一下,很有分量的话。   “耶律将军观我大宋西军,若出兵去阻,能胜完颜宗望么?”   不出所料,耶律余睹就摇头了。   “若有援军与我前后合围,如何?”   “殿下也曾与他交过手,难道不曾见过他用兵么?”耶律余睹斩钉截铁地说道,“完颜宗望此人,风行电举,兵无留难,若非真定被殿下筑成铁桶,上下一心,他往来天下,无人能当!”   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好,”她说,“耶律将军实是良言。”   耶律将军忧心忡忡地出帐了,她还在那坐着。   等王善尽忠这几个坏人小分队的进帐时,就听见公主在那满脸阴狠地嘀嘀咕咕。   “须知不是我将事做绝,”她说,“实在是打不动你了!”   “我需要一个特别可靠的人,替我出使。”她说。   尽忠听了这话,立刻就说:“殿下还用奴婢就是!可是又要去完颜粘罕寨中?”   她说:“去完颜宗望寨中。”   尽忠一下子就不说话了,那两只眼睛睁得大大,里面风起云涌,风声鹤唳的,一看就是在经历一些激烈的搏斗。   王善说:“殿下想怎么做?”   “带了完颜粘罕回信的那个人跑得不会太快,”她说,“他也是几日夜不曾睡觉,咱们十几万王师岗哨绵延数十里,他都得小心绕开,咱们只要跑到他前面,将礼物带给他就是。”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她为什么想到这一招?   “他与完颜粘罕中间隔着咱们,”她说,“按说他是不该派斥候过来的。”   他一定是有些突发状况,一些连战神也无法解决的突发状况。   那就是天意了。   而她站在比他更高的位置,看到了他的命运。   大家还没有开口。   殿下的的想法已经明晰了,这次出使大概也远比尽忠那次更危险。   她得找一个精明又勇敢,在太行山里走过一遭,颇能吃苦,更能找到完颜宗望的人——这事斥候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她可以慢慢问,但时间紧迫,她也等不得。   王穿云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不如我去吧?”   她说这话时轻轻松松的,但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王善说:“你知道这是天大的事吗?你怎么这样轻率?!”   王穿云有点嫌弃地看了王善一眼,“我知道,可我的命也只有一条,难道他能杀我两次吗?”   殿下忽然就笑了。   “好,就派你去,我要徐徽言拨十几个心腹护卫给你,他们晋宁军在山中行过军,对地势也颇熟,”她停了停说,“穿云,你长大了。”   就在斥候从完颜粘罕那里返回,与王穿云走上了不同的两条路,但都在向着太行山的方向进发时,完颜宗望和岳飞的战斗还在继续。   真正的战斗。   从黄昏打到黑夜,从黑夜又战斗到清晨。   太阳向下俯瞰,也要感慨一句。   不止一句。   战神自然是战神,这一条山坳里,铺满了宋军的尸体。   可那个只有二十余岁的年轻将军也实在是太顽强了。   他身边的人在不断地死,阵线在不断地后退,金军突破了隘口,就向着两翼的山上而去,准备包围这支不自量力的宋军,那民夫搭建的箭塔已经变成了焦炭,纷纷洒洒地落下去,民夫就拿起了长枪,长枪也没有的就捡起棒子。   他们说:“酸馅儿将军还在!”   耶律余睹要是见了这场景,也要惊骇赞叹一声——他怎么敢啊?!   他们带的就不是一样的兵啊!   那人已经成了一个血葫芦,头盔上也中了一箭,狠狠扎在脸上,血流如注。原本金军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冲上去,可宋军见他倒下,忽然又爆发出了无尽的勇气,硬是咆哮着又冲上去一阵,将他们拦了下来!   有人扶着他,七手八脚地为他拔箭止血,他身上的伤实在是太多,第二件铠甲也要剥下来扔在一旁。   可岳飞自己还在嘟嘟囔囔。   他已经没了什么力气,别人就只能凑近了听一听,他说:   “殿下是有神通的,她早就怕我大小眼,唉,今日一战……”   那个小心翼翼替他摘头盔的武将就黑了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想哭,又想笑。   岳飞将另一只眼睛眯起来看了他们一眼,说:“咱们这一夜,后撤了几里?”   “五里!”   “好,”他伸手向西北方指了指,“咱们往那撤,边撤边跟他们打。”   完颜宗望就是此时站上了山坡。   他也一夜没有合眼,他居高临下,注视着他人生中最惨痛,最微不足道,又是最宏大的一笔功业,他看着那个狼狈的武将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那样可敬的敌人,又那样年轻!   那是灵鹿公主的将军。   可现在应该是那位将军最后一次亲临战阵了。   人的血总有流光的那一刻。   完颜宗望想,等到士兵们将岳飞的尸体送到他面前时,他一定会吩咐手下,替他好好收敛,他还要亲自为他斟上三杯酒,并且将他留给那些已经再无心气的宋军士兵,让他们为岳飞安排一个配得上英雄身份的葬礼。   他是个在战争中从不走神的人,现在他的注意力有些涣散,但他告诉自己,这只不过是胜局已定的一点放松——他也一夜没合眼啊。   灵鹿公主的使者就是此时到来的。   听到士兵通报的那一刻,完颜宗望惊骇极了。   可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他说:“请他上来。”   那是个年轻的女道士。   女真人有些意外,但也并不感到意外——灵鹿公主就是个女道,她自然很信任这些年轻的女孩子。   可这个女道很不一样,她来到山上,就自然看到了那延绵数里的尸体,那些尸体死状各异,可没有一具是心甘情愿死去,能闭得上眼睛的,因此它们都在怨愤地注视着天空,也注视着走在山坡上的她。   可她的眼睛平静极了,她站在山顶,很恭敬客气地拿出一只匣子,递给了完颜宗望身边的亲兵。   “这是我们殿下送给郎君的。”   完颜宗望皱了皱眉,抬手去开那个匣子。   就在此时,山下的一个武官跑了上来。   “郎君!离此三里有宋人所筑坞堡!它藏得隐蔽,我们之前不曾见!而今宋军欲据堡而战!”   据堡而战!   据堡而战!   那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完颜宗望一瞬间的怒火猛然升起,可当他看到匣子里的东西时,他愣住了。   那匣子里放着十几面染着血的脏污旌旗,每一面都来自蒲察石家奴的兵马,最上面的,正是驸马的牙旗。   这位人生中未尝败绩的战神矗立在他的山顶,忽然喷出了一大口血。   三面的亲兵一起涌上前,可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   《金史》:“宗望启行平州,战胜白河,席卷而南,风行电举,兵无留难,再阅月而汴京围矣。所谓敌不能与校者耶。既取信德,留兵守之,以为后距,此岂轻者耶。《管子》曰:‘径于绝地,攻于恃固,独出独入,而莫之能止。’其宗望之谓乎。” [359]第二百零二章:朋友?   在那个瞬间过去后,王穿云就被捆起来了,手法非常粗暴,她的手臂青了一片,那是被某个完颜宗望的亲兵恶狠狠钳住所导致的。   但在她被绳子捆起来,又被套了个布口袋,扔到马上去之后,女真人就不管她了。   女真人也是人,而且军营里上万人都是男人,之前她作为使者走进这片阵地时,是有些金兵惊奇又嘲讽地打量她——不仅打量一个敌人,也在打量一个年轻女人。   但在这短暂而忙乱的变故里,这种打量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恨不得杀了她,而且还是一刀捅进胸口,挖出心肝的那种目光。   她就在马背上等待了一会儿,在黑暗中感受外界的变化。   女真人鸣金收兵了,山下传来宋军的欢呼声,但并不响亮,其中更有数不尽的疲惫。   这绵延数里山路的尸体,不知道要由谁来收。   又过了一会儿,王穿云听到女真人在说话,说着女真土语,她听不懂,只能从语气中判断他们可能在说什么。   很焦急,但并不慌乱,女真人恢复了冷静,士兵们渐渐静下来,只有军官在高声发布命令。又过了片刻,马匹就走了起来。   走得不紧不慢,没有突如其来的奔跑颠簸,王穿云在马背上晃来晃去的,有时腿会碰到什么东西,有可能是树木,也可能是从她身边跑过的马匹。她的两只脚还撞到了一个女真骑兵,但那个骑兵一声也没有,沉默寡言地跑过去了。   王穿云就感到心里很吃惊,甚至有了一些不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殿下。   这支女真精锐的战斗素质的确是很惊人的,她想,也不知道对面那位将军是怎么坚持下来,河北没有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兵马啊!   她被套着布袋,在马背上晃的时间不算很久,走了一会儿,似乎就到了人群中,周围开始乒乒乓乓起来。她也在营中待过很久,知道这一定是一处营地。   果然那个牵着马的人又走了一段路后,给她从马背上卸下来,扔进了一个小帐篷里。   这回那个人讲的话能听懂了。   “看住了她,不许她逃跑,也不许她自尽。”   她就在帐篷里等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稍稍动一下就有守卫呵斥她,她就坐在那继续等着了。   接下来整个军营里,除了军官的高声命令外,只有一片捶打木桩,支起帐篷,挖掘溺坑的声音了。   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心里反复地想,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   似乎也做不得什么,别说是她,就算是花蝴蝶那样的高手还活着,要是被绑得结结实实在这,也做不得什么。   她就继续等了。   金军后退了五里,在一个地势较为平缓的山坡上扎起了营寨,这座新起的营寨居高临下,站在山顶眺望就能看到那座坞堡,因此他们还是压制着岳飞的宋军。   这是一种颇为优越的防守,自然在山上扎营有它的坏处,但他们又不是马谡,他们是一群愤怒的女真人。   也没有人告诉王穿云,金军的营寨平时并不这样静。他们在结束了一天的战斗后,回来也很爱谈天说地,无论是保养自己的武器铠甲,还是排队等饭吃时,他们有讲不完的笑话。要是有酒喝,他们喝了酒,还要跳一些在宋人看来过于简单粗犷,毫无美感的舞蹈。   他们跳舞,宗望郎君就笑呵呵地看,甚至还会一边打拍子,一边替他们唱一首猎人的歌,他们就在这古老的歌声里攻城略地,席卷千里,将他们淳朴又厚实的军队散布到天下。   唉,唉。   王穿云被女真人拉出帐篷时,她浑身已经开始有些颤抖。   那帐篷里没有火盆,她就判断出自己至少已经等了两三个时辰,不然不会这样冷。   她依旧是被套着头,左右两个女真人粗暴地架着她走,走不多远,她就知道到了完颜宗望的帐篷——那帐篷往外冒热气,热气里还有极厚重的药味儿。   有人说:“郎君说,给她头上的布袋取下来,再将绳索解开,像什么样子。”   她听了就想,还没死啊!   但又一想,郎君怎么不自己说话呢?   果然布袋一摘,她就看到这帐篷里四面都是灯火,四面都是女真人,中间的榻上躺着一个完颜宗望。   几个时辰而已,那个挥斥方遒的统帅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还是他,并且他已经醒过来了。只是他的生命力已经被抽走了,脸上似乎迅速褪掉了血色,只剩下夕阳最后的余晖。   他身边的一个女真人对其他人说了几句话,那些人就鱼贯而出了,留下了两个站在床头和床尾,还有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都穿着铁甲,杀气腾腾。   “请使者近前叙话。”   王穿云就走过去了,站在这个垂死者的榻前,又有些狐疑。   那个女真副将看出她心里的想法了。   “要是能被你一个小姑娘得手,我们也到不得你面前。”   完颜宗望又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已经很低了,只能由他的副将转述。   一边说,一边望着这个年轻的使者。   很奇怪,完颜宗望在同她闲聊。   他说,男女有别,原不该谈及你的主君,但两国交战,事急从权,请你见谅。   这话绕得不像个女真人,她还得仔细想想才明白,完颜宗望是说他认为对公主个人的谈论是种冒犯,那毕竟是位年轻的贵女。   彬彬有礼,简直要让人心生些好感。   她说:“不要紧,郎君想说什么?”   他说:去岁宋金尚为友邻时,灵鹿公主以罗天大醮之名去了太原,这是巧合吗?   她说:“不是。”   完颜宗望问:她居于深宫,与大金有何仇怨?   她说:“不曾有仇怨,殿下被贬至蜀中,就是因为她曾劝太上皇不要接纳张觉,以免伤了两国和气,可是后来朝廷接纳了张觉,她又劝说不要弃张觉不顾,因此才惹怒了太上皇。”   完颜宗望的眼睛轻轻弯了一下,他似乎想笑一笑。   这很好,他说,殿下既有智慧,又有静气,待来日休兵罢战,宋金还能成为朋友。   王穿云看着这个温文尔雅的人,就惊呆了。   她出门是很紧急的。   虽说完颜宗望已经到了很近的地方,可斥候们毕竟还要翻山找一找,因此她一旦拿了那匣子,立刻就要出门,容不得迟疑。   但公主是亲自送她出营的,她们就还有时间说几句话。   她说:“你可见到尽忠的神情了?”   “见了。”王穿云说,“与那一日很不相同。”   公主就轻笑了一声,“他能冒险,却不能轻易涉死地,他到底还有富贵要享,可你连富贵也不曾享用到,何必要走这一遭?”   “殿下认定了这匣子能大伤完颜宗望,所以我才去的。”   “我杀了他,对你又有何用?”   王穿云想也没想,“我见河北生民凄惨之处,远胜蜀中。”   公主的脚步停了。   她的眉目很柔和,似乎有些悲伤,但又有些欣慰。   “那你须得活着回来。”她说。   “我也不知道我如何活着回来,”王穿云说,“殿下,这事不在我啊。”   “在你,”殿下说,“只要他不曾被你立时气死,你就不会死。”   “为何?”   殿下就不说了,她亲手牵过来那匹为王穿云准备的马,“你记得,他若问起我,你都实话实说就是。”   若是问及军中之事,王穿云就准备死给他看了。   可完颜宗望果然没有问。   可他这话也不对劲啊!和气是和气,却带着一种自说自话的劲儿。   他都已经躺那动弹不得了!话都只能用气声说!还当朋友!   公主和他哪里像是能当朋友的样子了?!   她就说:“宗望郎君,你手上也不是没沾过我们宋人的血,我今日来送蒲察石家奴的旗帜,还要告诉你他已经被我们杀了……”   “我都知道。”完颜宗望说,“厮杀是战场上的事,你们不曾辱他的尸体,我没什么好说。”   “可你也要被我气死了,”她说,“你为什么不杀我?”   “我不曾为私愤杀人,”他说,“我要为我的族人开疆扩土,不服我的宋人我都要杀死,现在我已不能上阵杀敌,多杀你一个有何用途呢?”   有理有据,她就懵了一会儿。   “可我们有血仇,”她说,“我们当不得朋友。”   完颜宗望这次真的笑了一下。   “背负江山之人,从无血仇。”   她就不说话了。   她看着这位垂死的战神,看着这个从头到尾平静得像是一个宋人的女真统帅。   他已经接受了他的死亡。   这样短暂的时间里,他已经接受了他的死亡,并且快速地安排起了身后的一切。   “你没有亲眷吗?”她忽然问,“你同我讲话的时间里,拿去给妻儿写几封信多好?”   那个躺在床上,不能大声说话,也不能动弹,却仍然具有掌控力的男人眼里忽然出现了一丝茫然。   他又声音很低很低的说了一句什么。   副将说:“使者,你出帐吧,待合适时,我们将你送回去。”   王穿云就平静地出帐了。   在她走后,完颜宗望望着帐篷,忽然说:“宗弼到何处了?” [360]第二百零三章:稳定发挥   完颜宗弼正在路上。   他收到信是在两天之前,就在他的哥哥还能强撑着指挥军队时,有信使风驰电掣赶到,已经将完颜宗望的身体状况告知了他。   这一瞬间,猛然一个惊雷就劈了下来,劈得他后脑勺一阵一阵的冷,像是一桶雪水兜头进了他的衣袍里。   那是他哥哥,是山一样高的大金战神!有他在,完颜宗弼有领兵作战的天资,可也没那么一心一意在家国天下上。   有哥哥在哪!他当弟弟的只要跟在后面就是,他心里占着许多事,上京的雪,燕京的梅花,大宋的公主,这世上的美好事物太多了,他正该年少荒唐。   现在猛然听到兄长病重的消息,他一下子就坐在了椅子里。   完颜宗望带走的是东路军最核心的一支军队,现在他病重了,自己得将哥哥和这支军队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传令诸将,立刻升帐,还有,点齐了军中医官!”他吩咐过亲兵后,看向信使,“你去吃一餐饭,半个时辰后,咱们就出发去接我哥哥!”   真定城下,整个东路军的大营开始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宗望郎君病了,他们须得去接他回来养病!至于能不能打下大宋的江山,女真人不在乎了,今年不行,明年他们还来!   他们就是这样想的,一边用最真挚温厚的心去接他们的统帅,一边用最冷酷凶残的眼打量这座始终没有投降的城。   城下已经堆满了尸体,城上的城墙也有许多处残缺,又被守军补上。   每一处都是黑红色的,沾着血,像是忠诚的战士身虽死了,灵魂却执著不去,依旧守卫着这座孤城。   岳飞躺在榻上,有人过来看他时,也吓了一跳。   他也是浑身黑红,衣袍上一层血干了,又有新的一层血涌出来,铺上去。   “小岳将军还活着吗?”那人小声问。   “放什么屁话!”河北军就骂,“俺们酸馅儿将军,自己就是一座城!俺们靠着这座城才撑到今日!你见过房塌,你见过城倒么!”   被骂的人缩了一下脖子,又问:“上药了么?”   “药倒是有,可被血冲开了!”   那人就凑上前,赶紧掏掏怀里。   “你用这个!”他说,“还有,你拿针来!”   岳飞是过了一阵子才醒的,醒时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死是活,但他一醒过来,立刻有人凑近。   “将军!你醒了!”   他就放下心了,那人又问一句,“你那只眼睛,能睁开吗?”   岳飞不吭声,那人还想问,旁边人说:“小岳将军伤得这样重,说得了话吗!”   说不出话,但岳飞还是指了指他,用一只眼示意了一下身边人。   “小岳将军问你是哪来的。”   “原来如此!”这个陌生人就激动了,“在下是晋宁军徐知军麾下虞侯,受蜀国长公主之命,护送使者往完颜宗望营中……”   王穿云很机灵。   两军行军时都偃旗息鼓,但打仗不可能偃旗息鼓,那士兵们往哪看,跟谁跑呢?因此要说赵鹿鸣找不到行军时的完颜宗望是很可能的,但现在他们就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似的,离十里地都能看到汹涌澎湃的一大片人杀来杀去,群山里更是金鼓齐鸣,喊杀整天,这要还找不到就奇怪了。   一听到打仗声,正在爬山的王穿云立刻告诉护送她的这队人:“不要送我了,快去寻咱们大宋的军队,瞧瞧到底是哪一支!”   联系上了,那就什么都好办了!   现在总算是联系上了,可这也太惨了些。   这个晋宁军的人还在絮絮叨叨。一边给岳飞换药,一边絮絮叨叨。   说他的手艺是跟灵应军学的,清洗换药包扎一条龙,要是伤员情绪不好,他还会写个符,哎呀,小岳将军,你在河北跟灵应军混了这么久,混没混到一张公主亲笔的符呀?哈哈哈当然我也没有啦,不过我跟着道士们学会了,我写给你就是!   他这样一边絮叨,一边忙碌,被他剥个精光躺在榻上的岳飞就很着急,始终想说点什么,但就是说不出来。   他的同袍见了就赶紧说:“将军,完颜宗望退兵了!”   小岳将军总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   有点迷惑,但也算放下一半的心。   但他还在奋力指着那个使者,又有同袍看懂了,就说:“小岳将军,无事!来的都是男子,那位女道不在坞堡中。”   小岳将军总算是另一半的心也放下了。   消息传回到虒亭时,赵鹿鸣一下子就将手里没处置完的东西给推到一边去了。   王穿云没回来,但岳飞那里的晋宁军回来了。   想象一下,岳飞这个独当一面的勇将倒下了,真定府的援军几乎已经没有还手之力,完颜宗望却没有下令继续穷追猛打,那理由就只可能有一个。   她坐在她的小帐篷里,一会儿很想笑,一会儿又几乎想要落下眼泪。   她又算计成功了一次!她还救下了岳飞!   一个年轻的,领着年轻的军队,却已经成功阻截了东路军的岳飞!   有新的传奇正当开场。   那座高山已经倒下了,那个战神也已经不在了,他也许还没有咽气,可不管怎么样,他的人生都只能到此为止了,剩下的只有女真人无尽的遗憾和惋惜。   他一辈子都没有败过,没有过她那样狼狈,“仅以身免”的时刻,他到死也带着他的荣耀去死的!   这很好!让他带着他的荣耀去死吧,他死后她心情好时,说不定还要讲几句赞美的话,甚至拿杯酒敬一敬他!情真意切地告诉别人,他是她最敬重的敌人,可惜不能见上一面——可惜他到底还是死在了她的手里!   晋宁军的斥候低着头,不敢平视公主,也就没有看到她的脸。   许多士兵们都看过她的脸,慈悲肃正,如同神女。   可此刻这位年轻公主脸上没有那些面具了,她如野兽一般,狰狞而喜悦!   过了一会儿,那喜悦又如潮水般退下了。   她说:“多谢你,你辛苦了。王祭酒不曾回来么?”   斥候赶紧低头,“小人不曾见。”   公主似乎又有些疲惫,赏过他令他退下后就不说话了,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待了一会儿,身边只有驸马陪着她,花蝴蝶讲了一句笑话,王穿云很瞧不上。她就安静地看着他们,觉得很自在。   忽然帐外脚步匆匆,尽忠也只来得及细着嗓子说:“曲帅,总得通报一声!”   这些人就立刻去到帐后了,只剩下她,重新打起精神。   曲端说:虽然没见过岳飞,也没见过东路军,但以完颜粘罕的战斗力观之,东路军不会比他们弱。   确实不弱,她说。   曲端就激动了,那殿下还在等什么呢!咱们赶紧派兵去援他!不知道完颜宗望出了什么事,哦殿下用计了?很好,很好,殿下下次用计时要是能问臣一句就更好啦,臣还可以指点一下——总之,既然东路军和岳飞对峙住了,以臣之见,他们目前腹背受敌,一定是在等真定府的援军!兵贵神速,咱们也立刻派兵过去!   完颜宗望麾下皆老兵精锐,派谁去好呢?   曲端想也没想就丢出了三个名字:吴玠、韩世忠、萧高六!   “此皆精兵良将也。”他一本正经地说。   公主殿下就看着这个心眼儿比针尖还小的爹发呆,但曲端没觉得自己是公报私仇心眼小,他甚至还很贴心的说:殿下须得会用人!比如说韩世忠这样的粗人,只要钱给够!他肯定自告奋勇!   曲端的声音有些高,就传到了后帐,女道们不想听也没办法堵住耳朵,大家正给殿下干活,给一些军务文书分门别类,现在听到这话,就一起看向被扣在这里当女道士的梁夫人。   梁夫人沉吟了一会儿。   “曲帅虽说有些锱铢必较,”她说,“但也不算错呢。”   宋军这边忙碌起来,但金军是察觉不到的。   他们为蒲察石家奴办了丧事,接下来就与宋军对峙,并且等待完颜宗望的东路军来到虒亭以北的消息。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里都没有消息,没有斥候,更没有声势浩大的东路军,这就令西路军感到很诧异。   不应该啊。   时人以“风行电举”形容完颜宗望,可见他行军之快,其势如雷霆,不过百里的路程怎么也不该三天都没跑完啊。   出了什么事吗?   以宗望郎君的手段,能出什么事?   完颜粘罕以下就都在嘀咕。   他们嘀咕着,等待着,阴影里就渐渐升起了一个人。   这位很得完颜希尹看重的宋人书生悄悄走到了完颜粘罕的身边。   “宗望郎君既是不输韩白的名将,比元帅如何?”   完颜粘罕听了一愣。   这怎么比?他们领的是不同的兵,面对的是不同的战场,他们又是齐心协力的叔侄,从何比起呢?   可秦桧悄悄地又问了一句:   “若二太子不受宋军所阻,难道他被奸人所惑?”   完颜粘罕大吃一惊:“你胡说什么!你这狗贼当我们女真人是什么?!” [361]第二百零三章:绝了他们的后路   秦桧被拖出去了。   非常狼狈,所有人都惊讶地看。   这个书生的形象一直是很端肃的,他容貌端正,身材高瘦,行动举止皆有风度,虽然穿着朴素的衣袍,却更让人感到他从上到下,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凛然的气质。   他就是宋人文学里的那只鹤,大家是这么说的,他自己也是这样要求自己的,他说话很和气,却很有威严,吃穿都不挑剔,但会要求金人将缴获的书给他。   一盏粗茶,一卷古书,内敛而肃正,反正差不多就是这么个形象吧。   但是这个内敛而肃正的书生突然就被完颜粘罕踹了一脚!   那一脚的力气可大,直接给他从帐篷里踹到了帐篷外——那可是中军帐啊,可不是什么方寸间转不开身的小帐篷啊!   秦先生飞出去啦!一口血吐在地上,起不来了!   完颜粘罕紧跟着大踏步就出去了,指着滚在地上的秦桧还在骂:“你一个狗奴才,怎敢诋毁国族贵胄!拖下去饿他三日!看他还敢不敢满嘴胡吣!”   两边的卫士赶紧将秦桧架起来拖走,地上就是长长的一条血道。   完颜娄室此时刚刚巡营回来,见到了就很奇怪。   “他冒犯了元帅?”   完颜粘罕阴沉着脸不说话,过一会儿就将这个话题岔开了:“娄室,你出营见了什么?”   “我见到山谷中有浓烟,宋军将粮袋堆在山上,”娄室说,“山谷中经历鏖战,而今就算处置了尸首,恐怕尚有疫病,宋军或许是未雨绸缪。”   这就是另一个让完颜粘罕不乐意开口的话题了。   他回帐里坐下,“娄室,宗望仍不曾有消息么?”   完颜娄室说:“不曾。”   “我军粮草不济,恐难久持。”   这地方很不好。   完颜粘罕虽说不是完颜宗望那样擅长打闪电战的高手,但他很有耐心,性情坚忍,吃苦耐劳,能克难关,也是大金最倚重的几位名将之一。   比起完颜宗望,他统领的仆从军更多,但他治军也颇严格,能令行禁止,叫那些不管忠不忠心的人在他旗下,都必须前赴后继地战斗到死。   有了这么多的长处,他能摧枯拉朽地从云中一路打到汴京城下也就顺理成章了。   但他运气就很差!   摧枯拉朽是因为没遇到朝真公主,一遇上,他就会陷入非常难受的境地。   不是他不乐意打一次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决战,而是他始终找不到一个正常点儿的战场!   那位公主所率领的军队战斗力怎么样不好说,但她总是很擅长规避掉平原对决,她总能找到一个让完颜粘罕难受的战场。   想到这一点,完颜粘罕就得叹口气。   他就不如宗望,完颜宗望是实打实给河北军的主力引到了唐县,要不是宋军从水上跑了,这场平原决战过后,完颜宗望就算是扫清河北了。   自然叹气也没什么用。   现在战场就这么大,就算他亲自督战,勇冠三军,架不住宋军缩头当王八,怎么,人家占了后面一大片山地,巨木滚石都备在山顶,你是真想爬山吗?   完颜粘罕没别的办法,只能派兵往晋中去,想要四面拦住宋军的援军,切了他们的粮道。   可他们自己待在这里时间久了,天气越来越暖,粮食也越来越少,他有什么办法?   完颜娄室忽然说:“宋人的粮从何处调集?”   “她既已收复河东,如何征不得粮?”   “监军曾对我说,河东已无余粮。”   完颜粘罕皱了皱眉,拿起了一碗加了奶的粗茶,慢慢地喝。   这奶茶也就要没滋没味了,军中的牛羊不多,吃的料也不精,产奶自然也没有北方那么醇厚甘甜。   他喝完一碗奶茶,又问:“自陕西运来?”   “西夏使者说,不曾见。”完颜娄室说,“他们如何还有这样多的粮草,还费力堆在山顶给我们看?”   这两位将军就在帐篷里又想了一会儿。   完颜粘罕说:“那咱们须得将蜀中的粮队也堵住。”   他们的运粮道呢?   完颜宗望只要能将太行山打穿,自然就有运粮道了。   不然那些死在山上,死在沟里,死在路边的民夫都是干什么呢?金人要他们拿命铺出一条顺风顺水,能走车马的路,不就是为了打完灵鹿公主,带西路军回家么?   河北人要是知道完颜粘罕的主意就得说:君子所见略同啊。   那山路是好不容易扩开的,但虞允文站在山上,就大声喊:“远些!再远些!”   山下的人跑得远远的之后,民夫推着石头,胳膊上的肌肉块块都饱绽出来,再喝一声!   石头顺着山往下砸,一路还带下了许多块碎石,以及两棵倒霉的小树,它们一起轰然落在了山路上,可虞允文说:“还得再砍两棵树!”   民夫坐在山顶上说:“郎君,小人且歇一歇。”   虞允文原将手束在袖子里,此时白皙的小脸一红,很有些羞愧。   “我也有些力气,我来襄助诸位吧。”   民夫来不及阻止,就见到小虞郎君拎起斧子,跟个杀人狂似的猛劈起山顶那棵大树来!   大家就吓懵了!   “郎君!你且住手!”他们喊,“你不能背对着俺们砍树哪!”   虞允文就满脸迷茫,“为何?”   “你那树砍倒了,它是要砸死俺们的!”   这位白面书生就更羞愧了,气喘吁吁地问:“还有这个说法吗?我今日又明一理呀!”   大家就小声说:“小虞郎君和气归和气,可还是有点呆啊。”   偏偏这主意是他出的。   就在完颜宗弼进山后,真定城的大家开会,还在搜肠刮肚地想一些“打不过也要努力帮帮公主”的计谋时,虞允文就提出了这个想法。   虞允文说:“太原有陈亨伯,张孝纯在,可保石岭关否?”   “自然可保。”刘韐说,“此皆尽忠竭虑之人。”   “金寇欲自太原府而归,便宜否?”   “有石岭关在,”高三果说,“他们若走此路,必然腹背受敌。”   “既如此,他们岂不是要走真定府?”   刘子羽听到这就眼睛一亮:“我懂了!”   刘韐说:“你懂什么!”   刘子羽就赶紧又闭嘴了,过了片刻才小声说:“孩儿觉得,他们必定是想穿山而归。”   “刘兄此言是也,”虞允文赶紧说,“咱们何妨断了金寇的归路呢?”   这也不是什么高明计策。   但它也不要求虞允文如岳飞般一骑当千,它也不要求调动多少马步精兵。   胳膊粗力气大,能听指挥,看到头顶有石头往下滚知道跑就行,这样的民夫不用训练太久,差不多一个时辰讲清楚任务内容,再来一个时辰让他们家给他烙张饼就够用。   没饼子吃的穷光蛋单身汉也不要紧,真定府稳定地刮全河北,刮点粮食送进山里去,到时记下来谁吃了工作餐,结束时的赏钱扣除这部分就够了。   民夫们推推搡搡的,有人觉得吃自家的米面专心领赏划算,有人觉得吃公家的饭就是香。他们就这么跟着高三果和虞允文进的山。   原本这活应该是高大果李俨的,但最近军情不紧要,大家还是留他在城中了。   “到底是成了家的人,”两个弟弟就假模假样地叹气,“要是不能养一养头发,那脸上也得留疤,以后被嫂嫂扫地出门可怎么办呢?”   据说话是传到兄长耳朵里了,兄长还有点不安地问过妻子。   曹家的十七娘很没好气,一边往他嘴里塞新鲜的羊肉馒头,一边骂:“你是个傻的吗?”   太行山里的虞允文和高三果就每天一边往嘴里塞麦子馅儿的馒头,一边翻山越岭干坏事。高三果没话好说,傻乎乎的一个人熊,真定府里有点良心的人家都觉得他想求亲自家闺女,那还得再刷点功绩,因此他出这个苦差是应该的。   虞允文多少有点没必要了,这么一个斯文俊秀的白面书生,跟着在山里猴似的爬上爬下,吃这个苦干什么呢?   但虞允文一本正经地说:“我虽才疏学浅,也看了几本杂书,书中是有些道理的。”   那书里的道理一用出来,高三果就大吃一惊。   比如用碎石将河道堵上,再比如又挖开某个小湖,冲垮了一段道路;再比如刚刚这种,再一段两山间的狭隘山路上,推到石头树木,断了敌人的退路。   至于他们怎么回去——他们又不走辎重车,他们就带点干粮干几天的临时工,他们绕个路走也走回去了。   再要说公主和小岳将军怎么回去,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他们是在大宋的土地上行动,那不是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好好的北有太原,南有京师都不走,非要走太行山有什么必要吗?   “在这里立一个板子。”虞允文指着一口水井,对着自己身边带来的小吏说。   小吏问:“郎君欲书何事啊?”   “我们将山中的腐尸扔了进去,以绝金寇取水之径,”虞允文有些内疚,“若是山民归村,须得警示他们些,切不可喝了这水去。”   几个小吏听了这很书生气的话,就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最后是高三果走过来说:“我有一个想法。”   “贤弟请讲?”   “我觉得他们有眼睛,自己会看。”高三果貌似很憨地说。   ————————   稍水一章,休息一下! [362]第二百零五章:因材施教,因地制宜   秦桧躺在他的帐篷里,奄奄一息。   别说不给饭吃,就算是给他,他刚刚吐过血,也很难吃得下什么,帐篷里伺候他的仆人是被俘虏的宋人,现在都被撤下去,就丢他自己在这。深冬的寒气还不曾散尽,帐篷里连个火盆都没有,他就只能慢慢地扶着靠墙几只新置办下的藤箱,摸着他集来的书卷,将自己拖到榻上,躺进那沾染着腥膻气味的皮毛里。   这处境实在是太过凄凉,换一个人倒在这里,怕不是都要掉几滴眼泪,但秦桧没有,他只是努力将皮毛裹在身上,稍稍隔绝开寒气,之后就闭目养神,一声也不出了。   从中军帐到这里,他甚至连一声呻·吟也没有。   他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躺着,躺到了入夜时,帐外传来脚步声,以及两个人用女真语交谈的声音。   秦桧似乎什么也听不懂,甚至听不见,依旧闭着眼睛躺在榻上。   过一会儿,帐篷就被掀开了,甲片碰撞的声音跟着脚步声一起到了他面前。   “先生,你怎么这样惨?”他说,“你做错了什么事?”   是原本守在他帐外的卫兵,平时见到他也颇客气,还跟着他学了几个汉人历史上英雄豪杰的小典故,将名字也都记下来,准备回家给自己未来的儿子取一个。   秦桧睁开眼,静静地看着这个居高临下的士兵。   “我不曾做错事。”   “你不曾做错事,元帅为何要逐你出帐,还罚你?”他说,“先生,你不老实。”   “我身为幕僚,进言是我应做之事。”   “可我听说,你离间元帅与宗望郎君。”士兵说,“这也是你应做之事吗?”   秦桧的脸色依旧很苍白,呼吸也因痛楚而带着急促,可他看向士兵的目光很温和,又很镇定。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说,“正因我忠诚,所以我才要这样劝诫元帅。”   “先生,我听不懂。”   先生就叹了一口气,像一只垂死的鹤,高洁而优美地动了一下他消瘦的脖颈。   “元帅而今进退两难,宋帝也在他手中得而复失,”秦桧说,“这是谁之过错?”   士兵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皮,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和他出言离间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但秦桧已经不再说下去了,他轻声说:“我这三日禁食,还须攒些气力,请你自便吧。”   他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说话了。   等到了半夜,那个士兵又进来了,秦桧睁开眼,慢慢地看他一眼。   士兵手里端了一碗温热的奶,他说:“先生,你大半日没吃东西,受不住的。”   秦桧说:“元帅既罚我,我甘心领罚。”   对面的人就不说话了,冷冷地看着他,之前那些很温情的眼神是没了,里面甚至还添了些戒备。   他是应该感到戒备的,因为秦桧这话借着他的嘴巴再一次传进中军帐时,有人怵然而惊。   那既不是一只优美高洁的鹤,也不是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那是佛经里的魔,披着忠贞的皮,生了一双委屈的眼,他那样正直,又那样不幸!可他的谏言字字句句都是泣血良言呀!   魔的声音悄悄飘在中军帐里:西路军与宋军对峙已久,可有什么致胜的良机么?若是没有,待完颜粘罕回了上京,国相撒改这一脉的子孙还怎么在太祖的子孙面前抬起头来?!   这是完颜粘罕一人的荣辱吗?   完颜粘罕听了那个士兵转述的话,脸色就发白了。   他很想怒骂,想更激烈地怒骂,但那声音里的诱惑是女真人从来不曾经历的,因此就格外的可怕,格外的有力量。   完颜粘罕最后还是抵抗住了,他想,他还没到绝境,绝不能听了那心魔般的话语——他要是用秦桧的方法救了国相这一脉的脸面,从此毁的却是大金的江山!   这位西路军元帅等到天明时,叫人请来了完颜娄室。   “咱们若是坐等宗望来援,宋军必全力去阻,我想不如我军今日起轮番强攻,由你亲自督战可否?”   那魔鬼就渐渐又回到阴影里了,屏气凝神,注视着他们。   佩兰走出公主的帐篷时,忽然看到几个小女道躲在偏帐的角落里,她走过去:“你们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小女道就赶紧“嘘”了一声。   这怎么好意思说啊?她们在围观梁夫人和韩世忠!   韩将军虽然不是萧高六那样的美男子,但是他身材魁梧,气势迫人,看着就觉得是个英雄豪杰,梁夫人站在他身边,个子是低了他一头的,容貌又十分温柔秀美,就颇有猛虎嗅蔷薇的感觉。   佩兰小声说:“你们偷听人家夫妻说话,也不知羞!”   一个小女道就说:“不羞,可好玩了!”   韩将军要带兵出征,阻击完颜宗望去了,公主毕竟不是禁欲且严苛的爹,就请韩将军过来,同夫人见上一面。   一见面时,梁夫人拿出了自己绣好的罩袍递给他。   小女道说:“我见过好几次梁夫人熬夜绣那袍子,颇费心力呢!”   “是呀是呀,针脚密得连我都不耐烦的,偏她有这个心思。”   可韩世忠接过袍子看也没看,直接就往肩上一甩,呵呵笑道:“夫人真贴心!”   梁夫人就不笑了,盯了他一眼。   “俺此去没别的,只有一件事,须得央求夫人。”   “什么事?”   “你闲来无事时,给殿下吹吹风。”   夫人就惊了:“你胡说什么呢!”   韩世忠就赶紧凑过去,小声嘀嘀咕咕:   “俺只是想,这附近的山势俺都是精熟的,殿下若是死守在这,来日没了粮食总要束手束脚,不如修些不要钱的箭塔,向后撤一撤!”   梁夫人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如你们平素那般?”   夫君就很高兴,“是也是也!”   “你怎么不自己面见殿下,剖析利弊?”   这回换夫君低头了,“有曲帅在呢……”   两口子就都不说话了,一起在心里骂了严防死守不许属下随意接近公主,复刻韩世忠旧路的曲端——连韩世忠自己也不许复刻!   夫人又想了想,“殿下与曲端皆不曾后撤,恐怕是防着宗望的兵马。”   韩世忠说:“而今我去了,必令他再不能立寸进之功。”   他说这话时,像是在说一句很平常的话,可是那话落在地上,就砸出了金石铮铮!   那可不是旁人,那是韩世忠!在西军中已是立下了赫赫的威名,可那些威名原都是他用命换的,今日之后他还要用命去换一个更大的功劳!   这个穿着铁甲,肩上搭着罩袍的陕西汉子就站在她面前,让她总有些又爱又恨,又担心,又安心,这些心思绞在一起,她就生出许多酸楚。   “你……”她说,“你自己也须得小心些。”   “你放心就是,”韩世忠说,“俺这次去了,一定能挣上几个诰命回来!”   梁夫人愣了一会儿。   ……诰命,一个不够用,还得好几个。   ……好几个!   她白了他一眼,“谁稀罕!”   几个偷偷躲在帐篷后的小女道就说:“哎呀!现在羞了!”   梁夫人回去之后一点也没隐瞒,直接就将韩世忠这很莽撞也很不合军规的话告诉殿下了。   殿下原本在前山,现在刚刚回来。   太凶了,完颜娄室又来了。   论整体凶自然是完颜宗望凶,完颜宗望指挥数万大军如臂使指,好似一只吞食天地的巨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但山地作战不适合大军团,那就显出完颜娄室的作用了。   这人是一个升级版的完颜活女,虽然没有儿子那样年富力强,但他的作战技巧已经炉火纯青,带着一猛安的女真人往前冲时,真是一个锐不可当。   尤其是此时完颜粘罕决心不倚靠宗望的东路军,反而要替东路军吸引到足够的宋军火力,那派出完颜娄室,女真人的阵线真就像一柄长剑,不断向前。   今日轮换上去的是一支普通的西军,姚家送过来的,士兵平时被曲端管着,看着也都很体面,军纪也好,军容也好,吃饱穿暖,士气颇高,按说一切不利于战斗的因素都被去掉了,剩下的就该是认真替公主作战,替皇帝作战。   但营前的士兵还是被逼得连连后退,起初完颜娄室进一步,宋军退一步,接着完颜娄室再进一步,士兵们就退两步了。   完颜娄室每次冲击,地上都留下一片宋军的尸体,他就一步一步踩着尸体,缓缓向前。   金军这柄长剑向前第三次刺击,第三次冲锋时,有人就上行下效,准备学他们那个骑着毛驴一天跑了八百里的小将军,转过身去也要找一头河东马,快速地脱离战场。   曲端这时候到的,跟着他到的还有督战队和镇戎军,他立刻就发布了两个命令,第一个是堵住士兵逃亡的口子,完颜娄室在前面杀,他的督战队在后面杀,大家拼一拼谁杀得多杀得快,看看士兵们还敢不敢效姚平仲旧事了。   第二个命令则是等这支军队稳定下来之后,将自己的镇戎军换上去。   有他镇着场子,镇戎军是能够和完颜娄室死扛一阵的。   赵鹿鸣是在镇戎军扛住阵线后回到帐篷里的,她站在山坡上向下看时,看那一片片的尸体,顷刻间千百人就这么没了。   她回了帐内就对王善说:“咱们用了这么多的功夫,可军队没练成,终究是输了人家一筹。”   此时王善看了一眼她身后:“殿下,梁夫人有事奏报。” [363]第二百零六章:车轮战   完颜宗望从漫长寂静的睡梦中醒来了。   那是个噩梦。   他并没有梦到什么地狱烈火,刀山油锅,可他的梦比那更恐怖。   他梦到他到了佛国,花海开遍,有清凉的溪流从他脚下流过,汇聚成阳光下的池塘,里面有天女歌唱,莲花朵朵。佛陀就站在他的面前,怜悯地注视着他,他虔诚跪拜,谦卑地向佛陀诉说忏悔,他实在罪孽深重,是个罪大恶极的人,配不上这极乐净土。   可是佛陀是慈悲的,不慈悲的是他俯倒在佛陀脚下时,看到的大地——那大地熊熊燃烧起来了!他就吃惊地去看,看到女真人建起的上京城在熊熊燃烧,看到女真皇帝的大纛在乱军中倒下!有人举起了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呼一声:“女真皇帝,今日授首!”   潮水一般往京城里涌的军队发出了野兽的咆哮与狰狞!   天啊!天啊!这个女真名将一下子就从佛国里坠落下去了,他见不得这一幕,他见不得自己与父祖兄弟们浴血半生建起的王朝就这样倾塌在泥土里!佛陀呀!救救他们!救救大金!   他泪流满面地醒来时,正见到完颜宗弼坐在他的榻前,默默地落泪。   完颜宗望的心一下子碎成了许多瓣,有一瓣说:快伸出手去,摸一摸弟弟的头顶,像他幼时那样安慰他;还有许多瓣却在说,你岂不知你已经走在了死亡的路上,你回不得头!还要将这最宝贵的时间用在小儿女情态上吗?   完颜宗望的目光就冷下来了。   他张了张嘴,有极轻的,几乎听不到气音流淌出来。   “你这样软弱,我如何将将士们托付给你?”   他的弟弟便愣住了,又羞愧,又伤心,忙用手背擦过了眼睛,又说:“哥哥,你放心就是,咱们回上京养一养病,到秋天时你还领着我们南下!”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有人就匆匆进了帐中。   “郎君!后军有报,和顺一代山中见河北军踪迹!”   完颜宗弼突然就暴怒着站起身了!   “这群鼠辈!蟊贼!我军历战河北,积尸盈野,稚童听了我们女真人的名字也不敢啼哭!那真定城下的尸体都要堆起丈余高,他们只知缩在城后,不敢与我大金勇士决一死战!而今咱们翻山来河东,他们倒是有这下作手段,跟在后面欲行鬼祟之事了!”   完颜宗望注视着他的弟弟,手指轻轻地摆了摆。   但弟弟没注意到,还在帐篷里暴怒着走来走去。   “哥哥,就他们这些无能鼠辈,与咱们交手大小多少战,连个胜仗也没打过,屡战屡败,竟还有颜面苟存于世,岂不羞煞人也!”   完颜宗望就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宋军的确是很无能,屡战屡败,其中有那么几位很有潜质的将军,但和他们的军队一样都显稚嫩,经验不足,因此在金军面前讨不到好处去。   可他们非常坚韧,坚韧得让人感到害怕!   输了一场,还有一场,再输两场,军队就十不存一了,可新的援军又来了!他们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在自己的土地上摔倒,再爬起来!   城下堆着尸山的真定城,满身是血的岳飞,死咬着完颜粘罕不松口的灵鹿公主,还有这鬼鬼祟祟又跟进山里的河北人——他们无穷无尽,不死不休!   完颜宗弼还在愤怒地准备吩咐升帐,要同这支河北军打一仗,但又有人跑进来了。   “郎君!”   “何事!”   “有宋军旗帜,于沁城方向,正向咱们这来!看旗帜上书一个‘韩’字!”   完颜宗弼愣了一会儿,怒极反笑。   “不是什么种姚折家的兵马?这是哪一路的无名之辈,也敢来咱们面前班门弄斧了!我听那野说,公主给哥哥送了蒲察驸马的旌旗,才叫哥哥悲气交加,一病不起,今日我就要先割下这姓韩的一颗狗头,再割下岳飞的人头,一起也装个匣子里,给那狠心的小公主送去,叫她知道些厉害轻重!”   帐中的士兵们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是!”   完颜宗弼转过头,神采奕奕地望着哥哥。   “哥哥,你等我的好消息,等我扫清这些蟊贼,咱们兄弟同归上京!升帐!升帐!”   宋军也在升帐,东路军白天升帐,宋军和西路军都是夜里升帐,毕竟打了一白天,晚上得用来复盘一下今天的战斗。   中间空着,赵鹿鸣坐在左侧,曲端和耶律余睹都坐在她的下首处。   按说老种经略相公战死后,曲端就代受了他的职,是该坐在主位上的,但没办法,军营里还有一个薛定谔的皇帝。   有宋一代,皇帝才是军队的最高统帅,营中既然立起了皇帝的旌旗,那是谁也不能坐他的座位的。   皇帝抱恙,公主代行兄长的职责,那曲端就得进一步往下排。   有点不甘心,很想将位置向前靠靠,奈何前面的是位公主,曲端又是个守礼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贴着公主坐来表示自己比西军诸将权柄更高的事实。   他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还有点怅然。   公主升帐时就直接了当地说:   “我军与粘罕久持不利,诸位有什么办法?”   立刻有西军将门就站出来请战:“明日换我家的兵上前!”   她点点头,“能立军令状,保营门不失么?”   “若大营失守,甘心授首!殿下只管上纸笔就是!”   “却不忙立字据,”王善轻声道,“诸位将军何不前往山下大营看一看,再做定夺呢?”   这几位帅臣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中军帐,往营前意思意思看了一眼。   山下火把连天,半个夜空也被照亮了,营门前该打扫的还没打扫完。   看完回来的路上,几位将门子的脸就显得有些白,窃窃私语。   “曲端可恨,”他们说,“可完颜娄室之威,不可挡呀!”   除却曲端的镇戎军靠着军纪和血肉扛下了一阵,他们能不能扛?   可进了帐内,仍旧众口一词。   “殿下,纸笔可备齐了么!”   她说:“诸位有把握么?”   “若失大营,有死而已!”   上首处的少女就伸出手去,要令人端上纸笔,可曲端忽然拦住了。   “殿下不可。”   她望过去,“为何?”   “臣不信他们。”曲端说。   几位那原本还有几分苍白的脸就一起涨红了。   “曲帅是不相信咱们的一腔热血么?”   “我自然信,”曲端说,“只是这世上最不缺临阵而退的死士。”   接下来就不得不中场休息了一下,不仅公主需要安抚西军将士,甚至连耶律余睹也抓住了某位姚家将军的手,叹一口气。   “唉,不看那人,咱们也得看在殿下的颜面上,此非寻常之时,姚家世受国恩,代代忠勇,难道是他几句冷言冷语能抹平的么?”   被劝的就龇牙咧嘴,眼里全是恶狠狠,“殿下用他一日,咱们且忍他一日就是。”   等中场休息完,大家回来时,曲端还是坐得很稳,像一个宽容的爹,忍下了晚辈们偶尔闹一下的青春期小脾气。   殿下说:“若是守不住,咱们徐徐后撤,再将山坡上广布箭塔拒马,令完颜粘罕终成强弩之末,可否?”   西军之爹此时突然动了一下,眼里亮起了升帐后第一缕警惕的光。   “这是殿下自己的主意,或是何人献计?”   “我便不看兵书,难道我也不曾临过阵么?”   她说得很轻松,曲端原本应该狐疑地仔细观察领导的脸,奈何她到底是个公主,曲端古板,又不能盯着看,他就只能说服自己相信了。   一说服了自己,竟然还很欣慰:“殿下久居西军之中,果然察得精髓呀!”   西军拉去河北打大平原野战,叫辽人打了个落花流水,但也不能说是西军完全不行。   因为他们打西夏不是这个打法,西夏的战场在大西北黄土地上。此时的西北水土流失已经很严重,黄土高坡已经开始形成了。每条路上的水源和柴草都无法供应大部队集中行军。   更进一步,当他们到达战场时会发现,战场也是许多割裂开的高地,大多数战场是不支持进行万人大决战的。   西军也就有了应对的策略:他们打西夏人,都是数百到千人为一队,站在一块山坡上,全军分作几十块,看中军的旗鼓,一起行动,神臂弩交错,扫射封锁,这就杀西夏人一个抱头鼠窜。   这打法拿到华北大平原去,可不是要叫契丹人女真人照脸踩几个马蹄印儿么?   但在山西这连绵不绝的山里,公主一提,曲端就觉得,确实可以考虑!   第一件梁夫人说过了,他们徐徐后撤,那就要韩世忠和岳飞能合围阻住东路军,原来是完颜宗望,现在是金兀术的攻击,否则宋军往后撤退时东路军冲上来,那是要出大乱子的。   “我信韩将军。”她说,说完之后看了一眼曲端那张冷脸,赶紧又加一句,“还有岳鹏举!”   曲端脸色就稍霁,说:“臣也听说了岳将军之举,此真将军也!有他在,可保韩世忠不出差错!”   公主身后侍奉的尽忠就低头用拳头堵了一下嘴。   第二件事是这个西军打法依然需要最忠诚勇敢的军官团在前面顶着。   完颜粘罕不是傻子,两边都是弓箭手难道他不知道拼死冲锋么?当年辽人也用过类似的招数,那还都是大辽皇帝的亲卫军,照旧阵线被冲碎了,要是她的阵线也在后撤时被冲碎,她这大辽皇帝的侄女,大宋皇帝的妹妹,双号俘虏的家属,难不成也要跟着去北边住雪坑?   必须是最精锐的军队在前面顶住阵线,山路上每隔几里,十几里,都修建起能容纳几千人的营地,这样一路修下去,每一支精兵都能在抵抗一日半日后撤退,与后面的友军交换。   女真人勇是勇,又有完颜娄室这样的高达在,可他们大宋有脑子,也能车轮战哪!   就是这一次,得她慎重地点兵点将了。   曲端也没有将话说死,而是说:“诸将今日散帐,都当休整点验营中士兵,明日我将修筑箭塔之处一一吩咐工官,你们再向我报来。”   大家这次就显得严肃了很多,郑重地退下。   剩曲端还没走。   公主就问:“曲经略?”   曲端有些踟躇,但还是问出来了:“臣恐殿下为庸人所误,因此不得不有此问……此策当真是殿下自己所想?”   她斩钉截铁,“经略不信我么?”   曲端终于走了。   留下尽忠小声对王善说:“唉,比那俩狗贼看得都严!” [364]第二百零七章:常小哥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场战争里几乎没有人不痛苦。   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完颜宗望兄弟的东路军,又或者赵鹿鸣带领的这支西军、契丹军、晋宁军、灵应军所组成的军队,几乎是各有各的痛苦。他们或者已经在战争中受了很多苦,或者是未来要受更多的苦,甚至可能是前几日的伤还没好,马上就准备加入一场新的战斗了。   比如说现在帅帐里讨论的话题就很残酷。   长公主有钱。   与其说有钱,不如说她有许多土地的财权,河东河北的地方官都听她号令,蜀中的兴元府是她的大本营,陕西的秦凤路也因西军接踵而至而频频有安抚使和制置使写信派人到她这里来。   都在说一件事:殿下而今是整个大宋最热的热灶,你的确是个女人,可你实在太能打了,剿灭蒲察石家奴数万人的军团,这是自宋金之战以来不曾经有过的胜利。   你这口热灶已经冒蓝火了,大家虽然排队添柴也添不多,高低是份心意,长公主殿下要是觉得皇帝久病不能理政,咱们就想想办法搞一个监国,要是希望康王殿下长长久久地占着这个位置,咱们就再想想办法——   你说什么?康王殿下鲁莽出击,在完颜娄室手下走不过一招就变成残废了?   这不能够呀!康王殿下要是残废了,那咱们西军大家伙儿将来可怎么吃肉喝汤分房分地呢?   殿下,我们那的河里有大鱼,嘿嘿,嘿嘿;我们那的狐狸还会说话,嘿嘿,嘿嘿;殿下,你要是想那鱼肚子里刨出点什么,或者要狐狸叫一声,殿下你就眨眨眼。   殿下说,没空眨眼!你们搞那些蝎蝎螫螫的不如赶紧给我送钱送粮来!   送钱好说,粮食就麻烦,大家一起说,殿下呀,河东河北都打烂了,现在开始指望陕西和蜀中运粮了,粮食运得慢,翻山损耗大,这我们没办法呀!   粮食始终在往战场里运,但运进来的始终没有吃掉的多,长公主就只好叹气。   发钱吧。   给那些即将战死的士兵发钱,发许多的钱,这些钱在战后他们急需换成粮食时,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用——仗都打到这地步了,这一大片区域的粮价会在这个春天暴涨到有市无价。   但士兵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帅臣们在中军帐里讨论,晋宁军可以上前线,契丹人凭什么不可以呢?镇戎军在昨日的战斗中损失惨重要歇一歇,可还有种家军在哪!   他们只是有滋有味地谈起这几日行走在营地中的马车,那车轮碾过山路,压出重重的车辙,有人等他们卸货时凑近了去瞧,一箱箱都是钱!   钱是足够的!而且随时准备洒!   再没胆气的人也开始幻想要是被点为“牙门军”,负责上第一线死扛完颜粘罕该有多少奖赏拿,据上面传下来的消息说,只要扛住了三日,就够回家置办三间屋,再来十亩地,一头牛!   士气一下就高涨了,钱太多了,人人都觉得自己行,人人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都头、虞侯、营指使:指使呀,俺们作战这样英勇,不能选俺们么!   他们在营中也说,出了营巡逻时也说,小军官遇到其他西军军官时也说,彼此还要挣一个高下——   “俺始投小种将军,做到了一个都头,跟着河东河北大小无数阵仗,也不辱没了牙门军,你们大败于交城,狗一般的人,也要进牙门军,你如何使钱财骗过了中军!”   吵得很凶,保不齐还要打一架,但曲端即使在这种时候也不忘记巡营,大家很忌惮,其中要是真有个叫鲁达的,多半也不敢抡拳头。   他们就这么吵,忽然见到旁边有人蹲在那看。   一个种家军的就问另一个折家军的:“他们倒忒淡定,有赏也不抢的。”   折家军士兵这时候就终于找回自尊了,微微一笑:“这是个大名府的。”   被宗泽送过来的河北军就蹲在那里,喽啰一般,谁也不敢吭声。   大家都有可能被选作哪一阵的“牙门军”,只有河北军不行。   即使是天天被曲端大棒子抡着训,灵应军帮忙教,眼下很有了些正规军的模样,但曲端甚至不让他们上战场试试。   难度太高,西军之爹表示,这群人原本是贼寇,他们前期也该打贼寇,打完贼寇了,再去打仆从军,从云中府到燕京府都有大量的仆从军,其中要先挑牢城军之类的投降宋军打,再打义胜军或是常胜军的残兵,再打一打西夏人、契丹人——这句话没当着契丹人的面说,但曲端不管说啥,身边总有热心人举着大喇叭传遍全军,传到契丹人耳中,萧高六那么个美男都不顾形象地往地上吐了口水。   总之,打完了契丹人,这支河北军才有能力站在完颜粘罕面前。只要中间一级的野怪没打跳过去了,遇到靖康年间的女真军都要被狼牙棒打到脑浆乱飞。   爹都已经发话了,河北军就只能跟着继续训练。   巡营的爹过来看到,就很有些恨铁不成钢:“不是说了要你们四处巡一巡山,肃清贼寇么?”   常小哥听的时候低着头,心想这爹已经加班加疯了,也不睁眼看看,数十万杀人狂在这里厮杀,那金鼓响彻百里,快将天也震破了,什么贼还能在附近蹲着啊?   但曲端既然发话,河北军不能每天给自己当民夫苦力用,也不能只守在军营里,他们就只好听从灵应军的建议,加一些别的训练。   比如说爬山。   行军时、追击时、撤退时、战斗时都可能要爬山。   光这一点就很苦。   尤其是其他所有人都不觉得苦!   晋宁军说:爬山苦吗?就这太行山,我们祖祖辈辈不仅要爬,还得往下运树呢,要不你以为京城里的宫殿都怎么建起来的?   灵应军说:爬山苦吗?我们蜀人从小爬到大的呀,我们那连耕田都要爬坡的呀。   西军说:爬山苦吗?那黄土高坡我们日日都要爬上爬下,它可不和你讲道理,有些黄土塬方方正正的,你还得卸了甲双手双脚一起发力往上爬呢!   女真军就问不着了,要问的话人家还是要发笑,人家祖辈是山里打猎的。   这群河北人就很惆怅,可惆怅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山里乱爬,日出开爬,日落而归,回来清点一下人头,缺了伤了就罚领队的押官,一层层罚。   他们爬着很苦,但常小哥就不算苦。   这时候渐渐地里长出些发黄的芽了,有冬眠的熊也钻出洞了。   常小哥说:愣着干嘛,打猎啊!   他不管什么春天不能打猎之类的道德规矩,看看这积尸盈野的战场,有什么比这个更没道德?   春天林子里的猎物瘦,但他也不挑剔,追到什么打什么,打完了带回去烤了吃。他军中还藏了些酒,很谨慎,不曾叫曲端发觉,但平时也不敢喝。   “镇戎军都有狗鼻子!”河北人吐槽道。   但要是在这里打到些猎物,拎回去烤一只,嫩嫩的拿来下酒,常小哥就觉得这事儿很美。   整个太行山都在战斗,从北往南;整个大宋都在战斗,自山西到河北;甚至整个天下都在战斗,金人也在不停地征发部族里的每一个青壮,哪怕是次子,甚至是幼子。   但就在这座黑黝黝的山上,拎着弓箭骑着马的河北人迎着初春的寒风,他们是可以短暂地将战争忘在脑后,并且专心追逐一头野猪,一只山羊,或者是一头棕熊的。   常小哥的马追着一只野羊跑了一会儿,那羊就藏到了山下的一块岩石下,这个山贼头目没走心,照着那岩石一箭射过去,就射偏了,射进了满是落叶的土地里。   羊吃了一惊,跑远了。   他拿着弓箭怅然若失时,一个随从策马跑了过来,忽然说:“那里有个人!”   常小哥问:“哪里?”   随从指着他那支箭射中的地方,有缓缓的殷红自落叶里冒出来。   “你当真是出营练习骑射的?”王善问了一句,立刻就改口了,“我说笑一句,你这是立功了,哭个什么!”   常小哥哭的很惨。   当他发现那一箭射中了一个人时,他整个人头皮都炸了。   曲端不是一个严厉的慈父,他抡棒子时是根据违反军纪轻重来决定要不要打死人的。   比如说偷酒喝,随地便溺,那或者只是被棒子敲几下,要是在外嫖宿,偷偷赌钱,敲得就重些,可要是敢如当初的捷胜军,又或是西军平日里的作风,劫掠村庄,杀人放火,奸淫妇女,曲端就要开始杀人了。   他杀人一点也不手软!而且也不止是杀士兵,军官他也杀,营指挥使他也杀,甚至要是激怒了他,这人连同僚都敢下黑手!   也就是他目前的上司是位公主,恪守君臣之礼的曲端不敢起这样的心思,换一个不合格又不听话的上司,保不齐他也是要杀的。   不仅杀,而且欢迎举报——这一手就非常毒辣了。   因此常小哥一见到自己杀了个衣衫褴褛,躲在落叶里的男人,第一反应就是杀了个猎户。   这可完了,他从那一刻起浑身就抖得跟筛糠似的,旁人再说什么他都没听进去。   一直到这尸体被随从们扛回营了,偷偷找了王善过来,常小哥还坐在帐篷的角落里,眼泪是哭干了,可精神头还是没回来。   王善实在没办法,只好一巴掌打在他脑门上。   “你仔细看那人啊!”   这个曾经杀过许多人,而今却被治得快吓破胆的贼匪头子就说:“我杀都杀了,什么人我也要受罚啊!”   王善就将那个人的破帽子一脚踢到一边儿去了。   “你是个傻的么!”他手里拿着一封搜出来的文书骂道,“你看看他的光头皮!这是个女真斥候,他竟藏到了咱们军营附近,亏你那一箭啊!看不出你这个憨子,竟是个福将!” [365]第二百零八章:摇摇欲坠的信任   这是一封不应该到宋军手里的信。   金军送信不是单独某个信使,而是一群人护着信使跑马。   现在宋军在中间,东路军在北,西路军在南,正常来说,东路军应该绕一圈给西路军送信,为什么这个人却出现在宋军的警戒范围边缘,最后被常小哥稀里糊涂地一箭射死了呢?   这信交到公主手里,赵鹿鸣看了一遍,将信放在一旁问王善:“你怎么看?”   “完颜宗望不能领军,东路军士气必不复从前,”王善说,“韩将军若能与岳将军合力,或可借此时机,一鼓作气,击破东路军。”   赵鹿鸣点点头,“还不止。”   “望殿下解惑?”   “完颜宗弼为什么要写这封信?”她问。   完颜宗弼的这封信非常简短,没有任何要求,他只是简明扼要地说:东路军受到两路宋军的合围。   王善想到了一层,目前领军的从完颜宗望换成了完颜宗弼,这意味着完颜宗望的身体出现了大问题,不管是受伤还是生病,总之他是不能领兵了。   他既然是女真人的战神,就意味着当他不在,女真人的士气一定会遭受极大打击。   但不止如此。   “完颜宗弼要告知完颜粘罕,”她说,“东路军要失约了。”   王善细想了一会儿,“殿下认为,这封信若不能送到西路军中……”   “这是一封急信,”她说,“天也想不到常小哥一箭能射中那个贴着咱们营地跑的斥候,若那女真人能捱到常小哥他们走,他只要再跑个半日,夜里就能到达金军营地。”   “他怕完颜粘罕不知东路军已力不从心。”王善说。   “他们女真人的情谊自然比金石更坚固,为了一个蒲察石家奴,两路大军一起来合围我,”她说,“可现在蒲察石家奴不在了,宋帝也逃了,若能击破咱们也就罢了,若是不能,他们就保不齐彼此间要生出怨心。”   “完颜宗弼此人,行军打仗不比其兄,”王善说,“心思倒缜密。”   “他更像个宋人。”她微微一笑。   她的狗头军师就说不出话了,不知道这句到底刻薄了完颜宗弼,还是精通内斗的大宋,还是双杀。   不管是哪一种,她已经想清楚了下一件事。   “咱们眼前有一个机会,”她说,“一箭双雕。”   中军营中外围与西军其他营地并无不同,入夜都点起火把。   但往里走,不知何时起,里面就点起灯笼了。   先是纸灯笼,然后是皮灯笼,再然后有琉璃灯笼,折射出不同色泽的光,将中军帐周围照得纤毫毕现。   行走在这里,就像是走在旧日的岁月里,周围有星河缓缓流淌而去。   种冽依旧穿着他朴素的甲,只是腰间多了一根墨绳,他走到辕门前,就看到另一侧走上来的李世辅。   “你去巡营了?”种冽问。   “曲帅要咱们清点麾下兵马。”李世辅说。   “殿下不会命你出战。”   李世辅就沉默了一会儿,“你也如此。”   李世辅的伤勉强好了,依旧操练骑兵,种冽没什么伤,可他是老种很疼爱的侄子,又是种家军里与公主联系最紧密的人,种家军不舍得他出战,公主也不忍心。   他们俩都是来请战的,虽然知道殿下很可能不会叫他们出战,但也要来试一试。   一路往里走,走到中军帐门口时,两个少年就一起停下脚步了。   门口站着个萧高六。   还是个将头盔卸下来在怀里抱着的萧高六。   就这么个契丹人的发型,那个高挑挺拔的身形站在灯火里,还是显得很鹤立鸡群。   两个少年就一起冷冷地盯着他,萧高六原本正在沉思自己的事,一看到他俩很不高兴的神情,就乐了。   “帐中有客。”   两个人一起有点紧张:“何人?”   萧高六低下头,以手握拳,堵住嘴咳嗽了一声,这一套磨磨唧唧的小动作差点给李世辅和种冽看得骂人。   然后他说:“折可求。”   折可求生得不算英俊,而且他已经是个奔四的男人了,要说想取悦公主,他膝下倒是有儿子与公主年纪相仿,可以来烧一下热灶。   所以他来一定是除了请战之外不会有别的目的,两个人听完之后就都很放心,考虑到折可求也是党项人,李世辅还额外白了萧高六一眼。   萧高六一点也不在乎,他轻轻地往帐篷里瞥了一眼,大踏步就离开了。   这帐里的对话固然是请战,可屏退了外人之后,请战里也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公主不曾坐在帅案后,而是教人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折可求的对面,这就令这位帅臣很有些受宠若惊。   “爹爹曾授折将军忠勇之旗,”她轻声说,“将军在我心中,岂能与旁人相比呢?”   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抬眼看了一眼公主,又立刻将眼帘垂下。   “臣只求殿下能赐臣雪耻之机。”   “胜败乃兵家常事。”她说。   一听到这话,这人浑身都轻轻颤抖起来。   “臣不能受此辱!”他恨声道,“臣宁愿马革裹尸,也不愿受小人之辱!”   她就只好叹一口气了。   “曲经略只是跋扈了些,他也有一腔忠心,唉,折将军若执意如此,明日点折将军为‘牙门军’选锋,如何?”   折可求走出中军帐,与两位少年将军很和气地打了招呼,二人进帐时,公主并不在帅案后,   那把椅子也撤掉了。   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喝温热的牛奶——她这么个全方位吃素的,不摄入点蛋白质身体实在熬不住。   种冽有些好奇,就问:“折将军是为请战而来?”   “差不多吧。”   种冽就有点迷惑,“升帐时臣见他十分沉默,不曾与曲帅提起呀。”   她将最后几口热牛奶顿顿顿喝完了。   “真不曾见,还是假不曾见?”   种冽就愣了一下,与李世辅对望一眼,平静地说:“臣那时必是走神了。”   第三天时,宋军换上了折家军,金军不换,金军依旧是完颜娄室领兵。   完颜宗望要是能激励全军的战神,完颜娄室就是一柄人型的神剑。   他像是不知道疲惫,一剑劈下,宋军的阵地上就是尸横遍野,士兵们哆哆嗦嗦,忍着恐惧,咬着牙齿,直到他们的主帅冲出了阵线。   完颜娄室说:“比你们的康王强些。”   完颜娄室能带头冲锋,那个人也能擎着大旗向前冲,冲到女真人面前时,还能打上几个来回,几个回合后不敌,往营中败退时,完颜娄室就止住了自己的士兵。   “此人诈败,”他说,“没想到折家军这几个月里,叫曲端操练得这般顺服!”   有文书将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转达给赵鹿鸣,她听了就很惊叹。   “这人真是个天生的战士,比他儿子更强一筹,”她说,“他若肯降我……”   完颜娄室自然是不能降的,但这人也实在是个战斗天才,他会冲锋,能杀人,杀累了阵前叫骂,不骂那些侮辱别人十八辈祖宗的下流话,可他骂得更脏更疼!   比如说他见到折可求,他就骂对方是他的手下败将,骂他今日不是雪耻,是被曲端训好了牵出来遛遛!   再比如说他骂蜀国长公主,他就骂她心狠手辣,不孝不友不忠不敬,他骂你们可不知么!你们那位小公主的兄长教我拖在马后,绕着汴京城跑了三圈,那张脸都教沙土磨平了!   他骂得折家军怒发冲冠,骂得灵应军愁眉不展。   怒发冲冠的折家军有一营的指挥使就没忍住,冲出去想暴打这个女真人,只是他冲出去片刻,那头颅就被完颜娄室身后旗兵细细地割下来,挂在旗下了。   到第三天夜晚降临时,金军就不必如潮水般后撤了,这次后撤的是宋军。   山脚大营的前营被攻破了,宋军必须撤到后营去,前营已经被烈火和铁蹄夷平,留下营前无数折家军士兵尸体。   从战术上来说,这仍然是一场完颜娄室按着宋军暴打的战斗。   回了营中,几个战奴为他卸甲时,完颜娄室忽然说:“轻些!”   奴隶们很吃惊,他们的主君是个铁打的汉子,比生铁更硬,如黄金般不朽,这样的人怎么会受伤呢?   但当他们小心翼翼卸了甲后就说:“不曾有伤。”   完颜娄室说:“多嘴,我何时说我有伤了?”   又过了一会儿,完颜粘罕身边的奴隶就过来了,抱了一匣子的药。   完颜娄室就叹了一口气,“元帅恩重,我当何报?”   中军帐中,完颜粘罕此时就皱着眉,对着地图在那发呆。   他赢下了一场,但他并不感到轻松,相反这艰难的战场地势令他心中越来越不安。   东路军依旧没有消息,近在咫尺,却失约至今。   完颜粘罕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问:“秦桧怎么样了?”   “元帅罚他三日禁食,他便不饮不食,”副将小声说,“后来叫人端了马奶给他,他听说是元帅的意思,便喝光了。”   完颜粘罕听完之后就不言语,这次不言语的时间更长了些。   可他又一次抵抗住了那心魔的窃窃私语,他说:“咱们只管向前,再等两日,宗望若有事不能与咱们汇合,他必有信至。” [366]第二百零九章:“弗与共天下也”   完颜娄室坐在一个木头箱子上,他动了动身体,感到胸口有些闷。   他似乎又一次受伤了——不是被武器所伤,他像是女真人的天神,他极少被刀剑所伤,他只是浑身酸疼,像是挫伤之类,又像是身体纯粹疲惫到了极点。   毕竟不是个年轻人了,虽然经验老道,可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开始走下坡路了。   完颜娄室先摘掉了头盔,又伸手向自己肩上披挂的挂钩,但就在他准备这么做时,身边有一个士兵拎着水桶跑过去,跑得急,摔了一跤,水桶里的水就飞溅出来。   洒了他一脸。   他身边的亲兵气得立刻揪住了那个士兵,破口大骂起来。   “不要骂他,”完颜娄室说,“他想救下那架马车,车轮那样大,上面至少能放四个伤兵,他只是不够谨慎,却无错。”   那架马车在熊熊烈火中,车架发出了些噼噼剥剥的响声,忽然就塌作了一堆。   整个营地只剩下了黑红两色。   到处都在燃烧。视线所及处,先是明亮的红光,舔舐着有价值的,没价值的,活的,或者死的。等它肆意地绕着这座大营一圈又一圈,尽兴而归后,剩下的就是黑了。   烧焦的栅栏、烧焦的拒马,烧焦的马车,还有曾经立起“种”字大旗的旗杆,连那些用水打湿,用泥裹住的幔帐,都在烈火里渐渐烧尽,成了黑灰的碎末。   完颜娄室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他只是坐在这里觉得闷,想一想就知道,火烧得太旺盛,自然让人觉得闷。   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重建这座大营需要多少木料,再抬头向着青山上去看一看。   青山也变作了焦土。   那些曾经郁郁葱葱,经霜历雪的树木都变成了栅栏、拒马、旗杆、火把,再在这场大战中付之一炬。   山也烧秃了,像是树木从未生出来过,可他们南下时经过这里,他见到了雪压着青松枝头,松鼠跑过去的模样,他的身边也都是老猎人,他们见到就哈哈地一笑,像是回到家乡一样。   现在这里不像家了,完颜娄室想,他们在外面寻不到家。   他们走到哪,就连山也死了。   今日的这场战斗,金军成功拿下了宋人的山下大营,称得上是大功一件,不仅如此,公主在山顶的中军营也必须向后撤退,毕竟双方只隔着一道山坡,而女真人总是很擅长翻山的。   完颜粘罕曾经尝试过将山顶中军营留下来。不是他贪心,有民夫扛着山顶的粮袋往下撤,一袋接一袋,金军就举着盾,顶着箭雨向上爬,那眼睛看的都不是山顶的弓箭手,而是弓箭手身后扛着粮袋的民夫。   那是粮食啊!   山顶到底有多少粮食!   要是能将宋军的粮食抢过来,够他们吃多久!   自从建立大金,女真人再没挨过饿,可营中现在隐隐有了些不安的传闻——他们征粮运粮的路已经断了,京师周围的粮被他们搜刮一空了,无数宋人百姓将会在青黄不接的季节里饿死,可金军还是吃不饱!   他们想过潼关,去陕西找粮吃,或者向南去江淮找粮食吃,可陕西有西军在拦着,向南时,河北又跳出来了!数不尽的义军,数不尽的麻烦,那些宋人说:“殿下以女子身率兵拒敌于河东,咱们难道连她也不如吗!”   金人就很想说,能坏到朝真公主那地步的人也不是很多,男女都不多,也不必非要比着她去,乖乖交粮不杀,多好呢。   但是还有一些宋人的士人在发表意见,比如说淄州知州的夫人李氏就写了不少诗词文章,态度激烈地表示:就要学公主!就不交粮,要粮食,除非打断我们的骨头!   因此金军一见到山顶有粮食,激动些也情有可原了。   就在公主的中军营完全撤走后,完颜希尹缓缓地走上山坡,走到完颜粘罕身边。   山坡上的尸体有些多,超出了统帅原本的预估。   此时完颜粘罕正看着脚下一具女真人的尸体,他为了向前冲锋,扔开了盾牌,因此被灵应强弓射穿铁甲。   “他原是个谨慎的老兵,”他说,“不该犯这样的错。”   “他们也知元帅所虑,”完颜希尹说,“咱们归路被断,粮草无济,长久下去,兵士必然心慌。”   “宗望扫清太行山后,自然有粮草。”   “宗望元帅也已数日不曾有音讯,”完颜希尹说,“以他用兵之道,他原本就不该给咱们送来那封信。”   完颜粘罕沉默了一会儿。   即使他死,即使西路军全军覆没,他也会相信完颜宗望的人品——他们的政见未必一致,可宗望绝不会见死不救。   因此另一种可能就呼之欲出。   “以你之见,当如何?”   女真人的智者抬头望了望山顶。   有金红色的太阳正缓缓自山顶陨落。   “元帅要战?”   “要战。”完颜粘罕说,“我军攻克彼军大营,此大功也!为何不战?”   “既如此,元帅授我军令,我往京师与河东路附近征发民夫,入山开道,如何?”   征发,征发,征发。   还要怎么征发呢?   他们走一路,就带走村庄里的青壮和粮食,只留下老弱病残,还要怎么征发呢?   可完颜希尹说,宋人狡诈。   他们一定还藏了些人,藏了些粮,或许在山中,或许在地窖,或许是大军经过时,翻墙跑了,只剩下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妪,穿着不蔽体的粗布衣裙,在冰雪里向他们伏地哀求。   现在派一些骑士去吧,去再搜一遍,砸烂他们的坛坛罐罐,推倒他们的墙壁,劈开他们给自己备下的薄薄的棺材,里面一定还有些粮食种子,一定还有些青壮,要是都没有,就将老幼都拉过来。   那山让青壮汉子抡铁锹自然是很有效的,但要是老妪趴在地上用手挖,也聊胜于无是不是?途中若有沟壑,用土去填自然是最好的,可用人填得够多,也能走车马是不是?   甚至就是这些装作文明的宋人,就是这被装裱起来的中原文化下面,就在百余年前,汉人也不是没做过这事,甚至到了军队穷途末路时,他们还能将这些平民当成备用的军粮来用呢!   这可不是女真人的独创!没错!   野蛮而高贵的女真勇士还要继续在战场上战斗,但多思多虑的智者就准备替勇士们开辟出一条新的路,还不占用他们的精力,多么恰当的计谋?   是大宋的公主绝了他们金人的归路,公主欠他们的,就让这些宋人来还吧。   当这条命令从完颜粘罕到完颜希尹,再一层层发布下去,最终落在某个正在吃饭喝水的女真骑士头上时,天已经快要暗下去。   秦桧走进了公主的中军营。   山顶被平整过,修了些台阶,后来撤得匆忙,没来得及毁损,这就很适合完颜粘罕将他的营帐建立在此。   最后撤走的宋人照旧放了一把火,但爬上来的金人很快将火扑灭了,因此整座营地依旧肉眼可见的井井有条,只是地上有些散乱的东西。   秦桧弯下腰,拾起了一根毛笔。   毛笔已经秃了,显见着用了很久。   他握着那根毛笔,屏气凝神地闻了一下,有一股隐隐的香气。   他再向前走几步,沿着那香气又在已经变得昏暗的地上发现了一些沙土。   沙土染过色,也带了些香气。   完颜希尹走到他身边,有些好奇,“先生,你在看什么呢?”   秦桧握了一把那些沙土,“蜀国长公主聚沙土为山谷,指画形势所用。”   “你如何得知是她所用?”   “神霄宫喜烧崖柏木,”秦桧说,“这沙土和毛笔上,都有崖柏香。”   崖柏木的香气很淡,又很冷,里面透着些幽幽的森寒,闻久了不知是天宫的寒意,还是摒弃轮回时亡魂的怨恨。顺着这香,秦桧继续向前,就看到了一个被烧掉了一小半的破旧帐篷。   这帐篷里黑黝黝的,他就不得不叫人拿了火把来向里望。   里面也什么都不剩了,只剩下了一张草席,草席上放着一面磨损严重,已经不能再用的盾牌。   秦桧望着这一幕就愣住了。   他身体里有些已经死去的东西在叫嚷,叫得他心慌,那是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是他自幼攻读圣贤书,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他以为在那个皇帝死在乱军中的夜里,他内心的那些东西也死绝了,可现在见到这一幕,它们忽然又短暂地复活过来!叫嚷起来!   那是他的羞耻心!   他因此感到了愤怒和仇恨!   就在这一刻,他咬牙切齿,恨极了留下这个帐篷的公主!   完颜粘罕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是亲兵陪在左右,举了火把走到这里,他向那个平平无奇的破帐篷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出来。   可看秦桧那张好似又被踢了一脚的脸,似乎这东西还有些典故。   这个女真人的统帅就很随意地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寝苫枕干,”秦桧冷冷地说,“弗与共天下也。” [367]第二百一十章:心病   赵鹿鸣站在几里外的另一座山头上,望着她曾经中军营星星点点的灯火。   夜深了,她看不见那里的敌人,只能看见火把,火把从山顶到山脚下,看起来就像是天上的星河落到了这里。   这画面要是换一个不谙世事的人来看,该有多么美丽梦幻呢?   隔着那条河,这里也有一条河。灵应军打着火把,在将一袋袋的“粮食”往山上扛。他们是有经验的,扛着扛着,有人就嘀咕:“疯了吧!”   王善听到了,这条路上不许人说话,谁开口都会很显眼,他立刻就骑马过去,用木条照着那个士兵打了一下!   “将粮食放下,”他说,“军法官给他带走!”   这可不是灵应军普通的处罚,类似什么抄经扫除之类,这就要受严厉的军法处置了!处置完不说,还有精神攻击!   “你上不得天,修不得道果了!”灵应军的军法官说,“你这样多嘴多舌,不知清修之人,天道不佑!福禄不随!神灵不卫!你等着倒霉吧!”   那个人被打完军棍还要受这一番精神攻击,回去倒在草席上就哭了,哭得很伤心。   可他亲眼见着那就是土呀!给一包包的土从山底运到山顶已经很有病,现在又从山顶抢着运到另一座山顶上,这就更有病了!这怎么是他的错呢?   他抽抽噎噎地哭,不知道是哭屁股还是哭真理,此时王善走进帐看一看,就叹了一口气。   “真是愚人哪!你岂不知神霄宫有五雷五鬼之术?你亲眼见的,便是真的么?”   这个道兵就懵了。   一直懵到大半夜,别人都睡了,他突然爬起来说:“我悟了我悟了!”   自然又被打了一顿,但这一顿打完他就自信多了,说:“三清为我开悟!我是必得道的!”   赵鹿鸣就不知道这些小插曲,她的粮食从按月吃,现在终于到了按日子吃,每天早起来她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就能看到嘴角起了燎泡,佩兰吓一跳说:“殿下要不要宣医官?”   她说:“不必,我只是牛奶喝多了而已。”   佩兰就放心了,等和梁夫人一起出帐篷去拿殿下的早餐时,看到李素匆匆忙忙走过去,佩兰就又吓一跳。   “李主簿也每日喝牛奶吗?”   梁夫人就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曾见到,曲帅也喝,喝得比他们都多呢。”   整个军队上层都开始喝牛奶,再转过一天,就连尽忠也喝起了牛奶。   可他们也没什么办法,那牛奶是日日必喝的,完颜粘罕在前,一步步同西军生死决战,山坡上的箭塔一座接一座,折家军后面是种家军,而后契丹士兵休整好了,轻伤的士兵也包扎完毕,吃过几顿饭后又准备战斗了。   她不能亏欠他们,就只能一边自己喝牛奶,一边压下心头火按部就班地布置,一边等待身后传来好消息。   关于这一点,很聪慧的梁夫人就劝慰了她:“殿下放心就是。”   公主说:“夫人不担心吗?”   “妾不担心,”梁夫人微笑道,“良臣若是力有不逮,早就写信回来。”   听她这么说,殿下身边的人也露出了一个有点八卦的笑。   焦虑的确是焦虑,但八卦也能缓解焦虑。   有些更粗鄙的话梁夫人就不能说了,但私下里可以同好奇的小女道说一句,比如说她为什么这么信任夫君呢?   她说:“他若不是勇冠三军,也得不了那么多的赏,赎不下那么多的人。”   有理有据,听八卦的小女道们就惊呆了。   但就在小女道们准备进一步八卦时,有人匆匆跑进来了!   “捷报!”还没进来之前,那人就大喊起来,“韩世忠大破东路军!”   坐在那闲话的梁夫人一下子就激动得站起来了!   一个眼尖的小女道说:“这回该多少赏钱哪?”   梁夫人立刻又坐下了!   针对东路军的阻击战大胜了一次!而且这次还不是河北援军的功劳,这次打硬仗的主力是韩世忠所在的西军!这怎么能让人不高兴呢?   连满嘴燎泡的曲端都难得地露出了微笑。   “不枉我一片苦心哪……”他说。   这位韩将军不仅勇冠三军,他还很有经验!   他不仅在战斗上有经验,他在八卦上也有经验,试问一个闲暇就往市井跑,三教九流什么朋友都有的人怎么能不八卦呢?   一得了殿下的青眼,韩世忠就立刻开始八卦——自然不是八卦殿下喜欢什么样的美少年,他也有些上进的心,别人眼红他,他也悄悄去打听殿下最信任的岳飞是个什么样的人。   比如说什么性格?哦哦哦也是一个不爱酒色的道士,这不成,俺做不到;   练兵养兵什么样?赏罚分明这个俺做得到!俺也是穷苦出身,兵士们都是同生共死的弟兄,俺再缺钱也不能亏欠了他们的!   带兵打仗什么样?什么?去年在河北,唐县大战时,他曾经给完颜宗弼打下马,立了奇功一件?   韩世忠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个好!这个太好了!   这是个平平无奇的一天,唯一有问题的是,山顶上飘了些薄雾。   春天的山里起雾并不令人意外,何况那雾并不曾落到山脚下,山下仍然有西军的旗帜。   完颜宗弼见了就按部就班,让士兵们摆起了锥形阵,向着韩世忠的方向而去,他同时也下达了命令,要两翼多注意一些。   但最精锐的老兵,他依旧放在了最前方,既然是锥形阵,前军自然要有锋芒,力求一次冲锋就冲烂对面的阵型,也冲烂对面的信心。   他是出击的一方,山顶有雾,就要防止藏伏兵,他还注意了一下山脚下的溪流,早春黄河的凌汛未至,山里的溪水也还很浅,无论哪一项都不足以影响到战局。   西军士兵结了阵,立起重盾,重盾前还扎了两个拒马,就是手艺潦草些,以完颜宗弼的老辣眼光来看,这几架拒马都是只要骑兵冲过去就能踩烂的。   他看得出来,西军士兵也看得出来,盾后影影绰绰的人,脸上就有了些惧意。   确实应该如此,因为金军不是没和宋军打过仗,普通宋军的战斗力有多差他们清楚,西军也没好到哪去,不然完颜娄室怎么会临阵开嘲讽直接让折可求破防呢?   尤其是当年西军被拉去打辽人死得满坑满谷路上到处都是,而辽人又被女真人按着打,因此这就不是完颜宗弼自负,而是全天下人都认可的公理:他们女真人就是比西军要强。   有号角声声,金鼓阵阵,女真战马迈开蹄子,小跑了两步,又用力吸了一口气,再将蹄子迈开,它就背负着身上沉重的甲,以及同样穿着甲的主人,昂首阔步,冲向了对面!   就在此时,侧翼的山坡上传来一阵阵弓弦拉开的声响。   完颜宗弼那张年轻的脸上一丝意外也没有,他冷笑一声:“不过这点伎俩罢了!”   那些稀稀疏疏的箭藏在雾气里时,带着颇有威胁力的寒光,叫女真人也忌惮几分,可这样射出来,侧翼上训练有素的战士就举起盾牌,挡一挡,也将那几分忌惮都一起挡掉了。   不得不说,西军真是一点都给不了他们惊喜哪——可这群宋人还挺有劲儿!   山顶上也在使劲敲鼓,山下也在使劲敲鼓!   鼓声如沉雷般激昂,仿佛要破开雾气,仿佛要引天火直下,焚尽这山谷中的一切敌人!听听这鼓,听听西军士兵连天的喊杀声,难道不怕吗!   完颜宗弼就忍不住笑了。   “听说他们骑的河东马也是这般,跑不快不要紧,”他说,“叫声大最重要。”   他说完这话,连身边的人都跟着忍不住笑了。   就在此时,侧翼直对着山坡上雾气的女真士兵忽然发现,有东西从雾气里出来了。   那是骑兵。   骑兵跑得并不快,他们从山坡上冲下来,原该很有气势,越跑越快,马蹄声震天的,可他们勒住了缰绳,叫马儿慢慢跑,马蹄声就没有那么大。   而战场上又有各式各样的声音,有震天的战鼓,有人咆哮,战马嘶鸣,重甲的女真骑兵在奋力推开重盾兵的防线,准备大杀特杀,肆意践踏掉这支西军的尊严。   在这一切的声音下,宋军这支骑兵几乎是寂静无声的,他们从雾气里轻轻地飘出来,也带着雾气的寒意。   电光石火间,他们已经到了面前!   这一下就叫侧翼的女真人吓了一跳!   不要紧——他们是最有经验,最老练不过的,哪怕有一两个骑兵踏破了他们的阵线,只要他们立刻——这支骑兵怎么奔着宗弼郎君去的?!连发三箭,天啊!天啊!   还管阵线什么事啊?!救宗弼郎君要紧!!!   就在完颜宗弼甚至还来不及下令稳住阵线时——   阵线一下子就乱了!   韩世忠骑着马站在山顶上时,使劲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   “这就正好。”他说。   “能行吗?”有人问,“谁不顾及中军?可也不能就为了他一人……”   “怎么不能?”韩世忠笑道,“有岳鹏举那一箭在前,别管深浅,他完颜宗弼摔那一次马不生心病,他麾下士兵也要吓出心病来!” [368]第二百一十一章:韩世忠的本事   雾气顷刻就散了。   山脚下的河滩上,霎时就沾上了鲜血。   这是女真人从来没遇到过的敌人——宋人打仗,多半在城中,少半在野外的,像岳飞那样跟在后面是很奸诈可恶,可只要双方一接战,岳飞就是堂堂正正站在第一线上,用胸膛当防线的勇士。   勇士是很受女真人敬重的,活着俘虏回来要好好招待,战死了也会尽量给他留全了尸首,但这个韩世忠,就在这一瞬间,女真人是觉得,要是给他活捉了,那必须先上手啪啪啪啪来二三十个耳光,打完再问他:还犯不犯贱了!   他领着骑兵悄悄冲下来时,女真人还只是慌乱,他们下意识就向后退,那原本可以施展开战斗的方向,顷刻收缩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盾墙。有人将盾放低,要护住郎君的战马,有人将盾牌举高,这是要护住郎君的躯壳,但与此同时,郎君身边的护卫也奋力挤了过来,他们还要用身躯去挡住任何方向可能飞向郎君的箭矢!   韩世忠此时就在冲锋的骑兵中,看到这一幕,他眼里就露出了狡诈的笑。   他举起了手!   山顶上的战鼓瞬间换了一个节奏,山脚下的战场上,宋军跟着这节奏寂静了片刻,但就在片刻后,马上就要撞上女真人的骑士大喊起来:   “快救郎君!!!”   完颜宗弼吃惊地睁大眼睛,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可四面八方,群山之中到处都响彻着这样的呼喊声:   “郎君落马啦!快救郎君哪!”   这计谋是韩世忠喝酒时想出来的。他也偷偷藏了酒,而且也很高明地没叫曲端发现,他有很多小技巧,比如说他那营的哨兵不仅要防金寇,还要防曲端,一旦曲端突然冲过来巡营——这是频率很高的事,毕竟韩世忠不是个好学生,而曲端又是个发誓一定要他在升旗仪式上念检讨的教导主任——士兵们就要用一些办法提醒他。   比如说学鸟叫,再比如说用铜镜晃一晃,又比如说更简单的,只要远远见到曲端,就大吼一声“曲帅好!”   都被曲端制止了,韩世忠就想点新的招数,坚持不懈,到底是给他那几瓮酒小心带到了与完颜宗弼决战的战场上。   他一边喝酒,一边琢磨完颜宗弼,尽管他没见过这人,但他还是成功琢磨出了这人在女真人眼中大概的形象:   出身高贵,作战勇猛,未来说不定能成为名将,但现在他面前还有高山一样的哥哥替他遮风挡雨,即使他已经拥有单独领兵作战的能力,女真人心里却还可能拿他当个小郎君看。   想清楚了,他就吩咐起兵士,一道道布置下去。   他这人看着粗犷,却心细如发,还会找准时机,反应极快。   这一声“快救郎君!”喊出去,对完颜宗望一定是没多大用的,但对这位摔过一次马的金国小王子,它就显出了奇效!   前面那些正准备和宋军拼杀的女真人听到这喊声,也忍不住向后看去——   透过一层层的人海,透过一面面的旗帜,他们能看到完颜宗弼吗?   看不到啊!完颜宗弼身边的亲卫将中间那一骑严丝合缝地围在里面,谁也看不到他,那就更看不到他到底骑在马上还是摔落马下,更看不到他是死是活!   这不就是说,那声“快救郎君”喊得很对劲吗?   就连猛安谋克们也不敢贸然下令,让士兵继续向前了,主帅要是兜头就被斩落马下了,他们还打的什么仗呢?   况且这也不是第一次啊!   唐县那一日的噩梦,它又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这就错过了他们下令的最佳时间。   完颜宗弼被死死地挡在无数面盾牌之中,他大喊大叫了几声,但盾牌外面到处都是喊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些声音到底是女真人发出的,还是宋人发出的。   有人牵住了他的马,调转了马头,有人在推搡着战马,要战马向后撤,还有人在高喊:“郎君!郎君如何了!”   完颜宗弼还赶紧说:   “我无事!我无事!”   可周围的人还是这样围着他,推着他往后推,教他又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高喊道:“传令!传令下去!令士兵齐呼:郎君无事!向前杀敌!”   他并不曾耽误很长时间,可战场上瞬息万变,猛安谋克们错过了下令的最佳时间,完颜宗弼也错过了最佳时间。   女真人已经开始收缩,甚至有人转头往回跑,中军的卫士们自己要掉头,掉过马头后,还要费力地往外推搡,要收缩的阵线再重新散开,阵线上不可避免就有了漏洞。   那顶在最前面的宋军脸上没有了惧怕,而从山坡冲下来的骑兵就更加斗志昂扬,马蹄踏过溪流,飞溅起了冰冷的河水。   他们没有了惧怕,三两步就跟上去,跟上去就抡起手里的大斧!两边的弓弩手的箭矢也密集了许多,向着这密密麻麻又暂时没能修整好的阵线倾洒下来。   有女真人就倒下了。   可能是躲过了大斧,却没躲过头顶的箭矢,又或者是人在箭矢的距离之外,可三四个宋军围了上来。   第一个宋军用盾牌去推了他,第二个宋军拿长枪刺了他一下,这个女真老兵都躲过了,可正面和侧面都有攻击,他抡起狼牙棒,身手利落地砸断了那杆长枪,可他身手再利落,那半截枪杆继续戳上来又怎么办呢?他就必须向着唯一的方向去躲。   第三个宋军已经将手里的大斧抡了半圈,力气蓄得正足,正好是他躲过来的方向,正好就劈了下去。   阵线乱了,有人往后跑,有人向前推,最前面的人自然就被留下来,以寡敌众。   那个女真老兵很英勇,他上半身被斧子劈开,可他临死前也不曾畏惧,他倒在地上,还要举起手里的狼牙棒。那个持长枪的宋兵见到了,就将手中劈作两段的枪杆照着他的脸狠狠扎了下去。   扎下去后,左右同伴似乎问了一声,那个宋军没有抽出身后背着的武器,而是从地上捡起了那根狼牙棒。   完颜宗弼在乱军中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冷了,可血液却蒸腾了起来!   宋人这样奸诈!韩世忠这样奸诈!   他们明明懦弱无能,明明只能躲在阴影里,不敢与他堂堂正正决战!却用狡计害死了他们女真忠诚而勇敢的老兵!   河滩上顷刻间洒满了鲜血,一匹颇为雄壮的战马踏着鲜血而来,那战马旁的擎旗兵手中大旗上书“韩”字,向着完颜宗弼的中军就来了!   完颜宗弼破口大骂起来,他粗鲁地撞开了身边的一个卫士,从腰间拔出自己的狼牙棒。   “懦夫!奸贼!”他骂道,“我要亲手斩下你的首级,叫天下人看一看!”   擎旗兵跑过河滩,旗帜就向着另一个方向飘去,将战马上的人也显露出来。   刚到金人面前,他手上的寒光亮起,挡在面前的金人便飞出去了!   好大的力气!   那是个黑铁塔似的大汉,更有一身惊人的力气,就算在好战尚武的女真聚落里,也难找出这样一个人来,因此完颜宗弼立刻就意识到,他又被这人给算计了。   以这人的勇武,他原本可以如岳飞对阵完颜宗望那般,堂堂正正的出战。   可这人偏偏鸡贼,小花招一招接一招,最后激得完颜宗弼自己要亲临战阵时,他终于亮出了他最为倚仗的东西——   谁听说韩世忠耍心眼了?他可是天底下最憨厚,最刚直,只有一腔忠勇,一腔热血的人!   就在猛安谋克们还在断断续续地喊:“郎君无事!向前杀敌!”时,韩世忠手里的大斧劈开了面前七八个女真人,这原本就显得薄弱的侧翼,顷刻间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护卫完颜宗弼的亲卫就分作了两班,一班冲向韩世忠,另一班就自然地要周围中军营的士兵重新收缩:“快护住郎君!”   两边的声音一起喊,这一次可没有宋人在里面使坏了,全都是女真人自己在嚷嚷,有人用汉话在喊,还有人情急时用女真语喊。   从来没有过这样混乱的时候。   要不是这支东路军精锐是完颜宗望自己带出来的,各个都是百战老兵,即使指令混乱也知道努力结阵,并且奋力与冲上来的宋军绞杀在一起——   这一仗早就应该结束了。   就在这难得的天赐良机里,韩世忠终于冲到了完颜宗弼的旗下。   这很不容易,他的亲卫也都带出来了,他也算是倾尽所有,后备军一点不留,更不考虑自己冲进重围之中怎么退出去。   他拎着血淋淋的,已经痛饮十几个女真人鲜血的大斧冲到面前时,完颜宗弼那一腔的血勇终于化作了真实的恐惧——   这一仗他指挥的不好,可他还有下一仗,他不能死!   他的武艺高强,骑术更佳,此时调转马头,向后退去,叫亲卫立刻就围上来!   他甚至没有去看韩世忠的眼睛,还有那猩红色的,狰狞的牙。   完颜宗弼在乱军中只听见了韩世忠可怕的笑声!   有人惊呼!引得他下意识回头。   “倒了!”   擎旗兵到底跑慢了一步,叫韩世忠兜头的一斧,连同完颜宗弼的大纛,如同山崩一般,颓然倒下!   韩世忠将那代表着大金元帅荣誉的大纛扛在肩头,哈哈大笑起来!   “小郎君!俺老韩不止奸诈,还有一身的本事!” [369]第二百一十二章:哥哥   有鸟儿落在了一座帐篷上。   帐篷上方开了天窗,令它得以窥伺其中是不是有被遗忘的肉干,落在尘土间的麦粒。   早春的鸟儿总是饥肠辘辘的,尤其这片山林不比以往,有太多树木被砍伐殆尽,让它们想寻一处落脚地都要好找。   它原本不该来这里的,这里有很多优秀的猎人,尤其这座帐篷是猎人中最精良的,其中的居住者也该是最优秀的。   可它往里瞧一瞧,那个猎人就躺在床上,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它。   哎呀!那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鸟儿吓得就飞走了,一根羽毛穿过天窗,慢慢地落到了猎人的眼皮上。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   有无数双手从床下伸出,想将他拽下去,那并不是恐怖的手,而是温柔的手,像母亲的怀抱,数十年腥风血雨后,那感觉忽然又返上来,真切而叫人留恋。   那手在邀请他,快回到死亡的怀抱里,只要他回去了,这尘世间的一切都不能再伤害他,他就再也不必呕心沥血,不必吃麦饭,不必喝冷水,不必披着星霜雨雪攀爬这世上的每一座高山,跨过每一条长河。   快回去吧。   他疲倦地躺在那,努力抗拒这巨大的诱惑。   活着没有了意义,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闻不到,什么都触摸不到了,这世界早就失去了色彩——可他还要奋力地留在这里,他不能死!   他弟弟怒气冲冲地领兵出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那死亡一遍接一遍劝说,他就一遍接一遍回绝,他说:他的弟弟,那不止是他的弟弟,那是他的心血,是老兵们凋零之后,宗室完颜中有可能统率大军,维持住这个年轻王朝尊严的人!   他这样对虚空说,说着说着,虚空中就走出了许多个士兵。   每一个都穿着残破的铁甲,每一个都拿着残缺的武器,他们从南边爬上了山坡,完颜宗望就连忙问他们:战势如何?   没有一个士兵回答他。   他们已经无法开口,可每一个人都看着他,用流着血泪的眼睛,那是无声的告别。   而后他们就下山了,排成长队,渐渐汇入长河,向着北方,穿过太行山、燕山、一路向着他们的故土而去。   完颜宗望站在山顶上呼唤他们,声嘶力竭:“我的弟弟呢?!”   终于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流着血泪,颤抖嘴唇:“郎君,宗弼郎君败了!”   完颜宗望忽然清醒过来,他发现这不是梦境,有人确实站在他的面前,说着这样的话。   完颜宗弼败了,他领着这样一支女真精锐,却被宋人的计谋所骗,夺了大纛!那旗杆被砍断了,军队的士气一下子也就崩了。即使是百战的老兵,他们只要手足无措,那就和孩童没有区别。   马上第二个来报信的人更正了这个说法,区别还是有的,如果是普通的军队遭遇了这一幕,士气崩了,军队也会全方位的崩塌,士兵们将逃向四面八方。可女真人没有溃逃,他们逃是逃了,但他们是全力以赴地转过头,逃向山顶大营的方向。   第三个来报信的人冲进帐篷里,满身的血污,他进帐的脚步太匆忙,因此踉跄着摔倒在了地上。   他说:“郎君!救救宗弼郎君!”   完颜宗望躺在榻上,轻声说道:“为我着甲。”   身边的亲兵一下子就懵了。   “为我着甲,”完颜宗望说,“牵我的战马来。”   为一个几乎已经死亡的人着甲。   那些报信的斥候退出了帐篷,这次换完颜宗望的战奴进去了。   十几个人有条不紊地开始为他穿甲,这并不难,他一动也不能动,四肢都再用不了一点力气,可在这数日里他已经消瘦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为一具骨架套铠甲能有什么难度呢?   他忽然说:“不要哭。”   一个战奴惊喜地望着他,“郎君!你又看得见了?!”   完颜宗望脸上浮现出微笑。   “我有神佛庇佑,”他轻声道,“你放心就是。”   战奴就拼命去抹脸上的泪水,他太高兴了,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高兴,他们都是自幼跟随他的奴隶,因此谁也不会去平视他的眼睛,自然也就看不到完颜宗望只是睁着眼睛,可他的眼睛仍然不会聚焦到任何人脸上。   穿完了铠甲,马奴牵来了战马,就在中军帐外,可是要怎么骑上去呢?   完颜宗望说:“扶我上去。”   亲兵说:“郎君身体虚弱,扶上去,也……也坐不住……”   “用绳子穿过铁甲,将我捆在马鞍上,”完颜宗望的语气变得严厉了一些,“快些!”   当守卫大营的女真人快速集结起来时,他们看到了一个奇迹。   夕阳的金光洒在了完颜宗望的身上,他骑在他的骏马上,双手稳稳地抓着缰绳,腰杆挺得如青松一般笔直,他脸上的神情那样平静而傲然,像是驰骋沙场的战神将军又回到了他们中间。   他身边的亲兵牵着骏马向前时,完颜宗望如同人生中任何一场战斗开始前那般——他的声音又回到了他的体内!   “大金!”   女真人用山呼回应了他!   “必胜!”   山下的混乱还在继续。   那个大汉换了一匹战马,他的战马已经不堪重负;他也换了一柄战斧,原来的那柄已经劈豁了许多道口子。   连太阳都不堪重负,向着太行山的西侧缓缓挪去,战斗该结束了。   可他还不曾疲累。   清晨时他像一个猥琐的小人,黄昏时他已经变成一个恐怖的妖魔了,他浑身都挂满了血肉、骨渣、脑浆,他的脸上也满是血浆,他咧开嘴笑,牙齿间都是猩红的色泽。   他还不曾疲累!   不!他不是换了一匹马,他已经换了好几匹马,他也换了好几柄战斧!   他一步步向前,那血浪就顺服地盘踞在他脚边,跟随在他身后!女真人怎么跑,他就怎么追,有殿后的军队想要上前挡住他,可他的眼睛像是两盏明灯,他已经杀了一天,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一看到殿后的女真人要结阵,他就立刻用力夹一下马腹,冲到尚未合拢的口子上,再挥动他的大斧,破开他们的头颅,劈开他们的胸腔,再用马蹄踩碎他们的骨头!   那已经不再是个人了。   有女真人崩溃地大喊:“是灵鹿公主的妖法!”   “是她献祭出的血神!是血神!”   是这片大地上无数死去的宋人骸骨中,诞生的血神!   女真人崩溃了,他们就只能丢下同袍的尸骨,一路向着山上跑,可韩世忠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他们跑上山,又能怎么样呢?   就连他们当中最尊贵的宗弼郎君,他又能怎么样呢?   忽然在这散乱的队伍里,有人凄厉地大喊了一声:   “宗望郎君!”   “宗望郎君!”   “宗望郎君!”   接二连三的高呼响起!   山坡上的大旗下,完颜宗望骑在马上,正在威严地注视着他们!   他身边的士兵也在威严地注视着他们!   女真人那慌乱的心就渐渐定了下来,猛安和谋克们流着眼泪,高声呼唤着自己的士兵——他们的战神将军还在,他们就有了不败的勇气!   阵线这一次就很快成型了,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指向天空。   那个一路冲到金军大营下的宋将此时终于停下了马蹄。   “咱们回去。”他向后望了望,那张绛红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微笑。   这一路延绵十余里,路上有无数女真人的尸体。   “宗望郎君!”这个宋将举起了手,有人在他身后得意洋洋地抖开了金军的大纛,“下次须将你们的小郎君看紧些!可不能叫他再偷跑出来了!”   一片欢呼。   宋军就是这么回去的,且歌且舞。   山坡上的女真人一片寂静。   完颜宗弼被亲卫簇拥着来到哥哥面前时,他已经想好了许多话。   这一路上,他的心慌得快要跳出胸膛,恐惧快要将他吞没,他几乎是叫亲兵一路护到山坡下的。   不是恐惧他的死亡,而是恐惧这一仗!他怎么能败得这样凄惨!   那战死的每一个都是他们女真士兵啊!   他怎么办?!他怎么办?!   可在山脚下看见哥哥的身影时,那些恐惧忽然都没了,他心中也生出了镇定的勇气。   他的大纛被夺,他当死!   别说哥哥骂他,罚他,就是打他的军棍,杀死他的战奴和狗马,甚至推他出去,在将士面前斩首,他也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人生中不曾有过这样的大败,心中悔恨又羞愧,有无数句话想对哥哥说,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只化作了脸上的热泪滚滚。   “哥哥,”他走到完颜宗望的马前,牵住了他的缰绳,像他幼时那样,轻轻地摇了摇,他说,“你罚我吧。”   哥哥会罚他,但是罚得不重,而且不管他惹了多大的祸,都有哥哥替他解决。   今日也是如此。   完颜宗弼等了又等,很不安地抬起头。   哥哥在冲他微笑。   他手里的缰绳一下子攥紧,他哥哥手臂上的绳结就被他抽掉了。   完颜宗弼说:“哥哥?”   可他的哥哥已经死了。 [370]第二百一十三章:一脸血!   这个夜里,太行山中的东路军怎么度过的,这是别人很难想象的事。   天塌了!   不错,完颜宗望在此前已经病重了好几日,可所有人心里都存着侥幸,那些愚昧的人想,他是佛陀赐给大金的战神,他不当死;机智的人想,他还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怎么能死!   与其说他们侥幸,不如说这是他们不愿接受,不愿面对的事。   与西路军不同,东路军是宗室完颜所率领,而今暂时接替他的是宗室,留守在河北为他运送粮草的也是宗室。   宗室们的利益不一定一致,但在西路军面前,他们似乎又暂时一致起来,他们也要考虑他们的战果,考虑他们能不能带给士兵足够的军功和战利品。   如果不能,女真人凭什么信他们?   去年西路军被困于石岭关外时,东路军多少有点揶揄,他们长驱直入,站在汴京城下指指点点。   是座大城,他们一本正经地指指点点,可这一路也不怎么样嘛!自然河北是平原,可菩萨太子这一路风行电举,确实也是摧枯拉朽的战绩,粘罕元帅是不是就差了一步啦?   今年他们吃了这样大的亏,主帅又病逝在军中,去年那些得意就都被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无止的哭声。   他们太爱完颜宗望了,他们太爱能带来胜利的统帅了。   现在这个人再也不在了,这些老兵一下子就懵了。   只有哭声才能表达他们此时的心情,他们就是这样明哭到夜,夜哭到明的。   他们哭,自然就有人笑。   韩世忠就很高兴。   他整个人累得快要虚脱了,他身边的士兵也要累得虚脱了,但没办法,老韩打了胜仗就抖起来咧!   看到两边的士兵坐在地上喘气,他就上去梆梆两脚:“去!给我烧桶热水来!”   士兵有点不服气,你要热水不能等一等嘛?你看看这十余里的战利品都得捡,你也不分配调度,你也不说夜里哪一营值夜,你啥也不管啦!   韩世忠就啥也不管了,士兵背后就嘀咕:“还不如曲帅呢!”   但也就嘀咕一句,军法官走过来立起了眼睛,“你不服?”   “小人不敢!”士兵嚷嚷道,“过了今日谁还敢不服韩将军呀!”   你看他那样!跟杀人狂魔似的,阎王老子见了他都得抱头跑!   军法官眯起眼,微微一笑。   “你们放心就是,”他说,“军中有曲帅送过来的功曹……”   士兵们听了这话一点也不感到安慰,他们的脸霎时就更苦了。   夜里火把就很长,十几里路,士兵们和带过来的民夫一起,饥肠辘辘地挨个扒尸体。原本这活该民夫干,可尸体太多了,战利品也太多了!   大家都很饿,大家都很精神抖擞,但功曹在十几里的路上走来走去,时不时下马的行为就非常不抖擞。   最不抖擞的是,他们冷不丁还要翻一翻哪个士兵的口袋!   士兵气得就骂:“你拿俺当贼防吗?!”   功曹说:“我算定你口袋里有贼赃!”   士兵掏出来说:“这是俺娘给俺带的钱!压箱底的!你凭什么说这是贼赃!”   功曹从他手里抢过了那一把铜钱,在火把下仔细看了几眼,全扬他脸上了:   “你这泼皮!你娘给你带天庆年的压箱钱!”   围观的士兵就懵了,悄悄从口袋里掏出钱看。   “这不都是钱吗?”他们彼此交头接耳,“什么叫天庆年的钱?”   一个都头走过来就虚心求教:“功曹,这是古钱么?”   功曹破口大骂:“放屁的古钱!这是那辽主耶律延禧的年号!”   虽然没啥用,还破了财,但好歹士兵们涨了知识,而且功曹们的行为只持续了一个时辰。   他太累了,而且韩世忠的士兵也太执著了,每个人都在军官的监视下干活,每个人都在干活时奋力往自己口袋里装钱,你不让他们往口袋里装也可以,他们自己会变出各种口袋,比如脱光了给衣服打结,你要是还不许,那就别怪人家不客气了。   在亲眼看到一个小押官光屁股蹲在草丛里,费力地往屁股里塞什么金灿灿的东西后,曲端派来的功曹就放弃了。   一个功曹提议,另一个功曹附和,还有第三个功曹说:“此清浊之分也!如何能纵了他们!”   两个同事不吱声,剩他一个劲追问,同事只好说实话:“逼急了,小心夜里便溺时叫人家踹坑里去!”   那个性情颇似曲端的功曹就暂时忍气吞声了,心里想着要回去找韩世忠告一状。   回营时,韩世忠已经洗干净自己了,又变成一个很体面的黑大汉,正坐在帐里一面吃酒,一面吃肉,脸吃得红扑扑的,见人就笑。   “是参军呀?”他说,“快来吃一盅消消寒气!”   那位文官还是很不高兴,但他刚准备说话,韩世忠的身体向前一探,两只眼睛就闪闪亮。   “参军哪,俺今日之功……”   “还要曲帅定夺。”   “能换几个诰命?”   曲端就坐在他那小帐篷里。   他吃饭很朴素,也是麦饭,用茶水泡一下,再加一道随便什么菜,青黄不接的时节,一般他就吃些干菜,偶尔有肉干他吃一碟,更好的大家就不随便给他送了。主要是这人忒矫情,自己不吃就算,还要教育人,从亲卫到厨子教育一遍,顺便再看看有没有人吃得比他奢靡,整个军营里除了当初的老种,以及现在的公主之外,要是有人吃得好,绝大部分情况下,他也是要管上一管的。   公主身边的人他也试过管一句,他觉得这些小女道和内侍没必要吃得比前线士兵好——在赵鹿鸣的战术下,每天有一支西军要轮换到最前面顶住完颜粘罕的冲击。这支兵马被曲端认定为是唯一有资格吃高规格伙食的人。   这话很有道理,但尽忠和他的关系就更差了,带着内侍们每天矢志不渝地说他坏话。   此时也是如此。   韩世忠大捷了!   小女道们嘻嘻哈哈地向梁夫人道喜,梁夫人倒是也很欢喜,尤其仔细听说了夫君的表现后,脸上更是止不住的笑容。   就连殿下也多一句嘴:“换个最大个儿的诰命!”   内侍们更要整整齐齐地给长公主道喜。   殿下还一本正经地说:“也须得向我皇兄报一声。”   那皇帝的行辕帐篷里还有个每天闷着捉虱子的假皇帝,听外面内侍们齐声报喜,吓得差点探出头问:“女真人来了吗?”   报喜时就不止要报喜,还要表一表之前的辛苦,自己也是有功的呀!   尽忠说:“咱们心中欢喜,只恨不能如韩将军一般阵前杀敌。”   小内侍就捧哏,“中官出使敌营,也是九死一生哪!”   尽忠说:“要你多嘴!在韩将军惊天奇功面前,咱们那点狡计算得什么!”   公主此时一边用勺子搅着盅里的热奶,一边笑:“我都记着呢!一件也忘不了!”   尽忠就赶紧凑到面前,殷勤地将桌上一碟点心向前推了推。   “奴婢们也就是仗着近水楼台,要不得一时三刻,整个河东的人都要到殿下帐外排队道喜哪!”   排队道喜!   短暂地胜了金军一场,可这一场含金量太足了!   完颜宗望带出来的,都是东路军当中的精锐,旁人不知道,灵应军还是有深刻印象的,女真人手持黑旗,在唐县一步步围杀数万河北军,这一战死了不知多少人,至今真定府还有人家没摘孝哪!   这样的军队如高山一般,忽然就被韩世忠给撼动了,别说是普通的灵应军士兵,就连赵鹿鸣也要为这消息欢喜一阵!   那些原以为西军艰难,大宋岌岌可危的人,又决定赶紧过来讨公主的欢喜,他们也有一颗忠心哪!   殿下!殿下看看我!我长得不如萧高六,也没有李世辅那样年年待在殿下身边的殊荣,还没有种十五的陪嫁,可我有一颗忠心啊!   这些人一下子就围上来了,殿下让进帐说几句话自然是天大的荣耀,可就算是在帐外行个礼,再交上一封贺表,那心里也算是踏实了一半哪!   但在这些闹哄哄的声音后面,有人就提起更重要的部分了。   “待咱们凯旋京师之时,”他们悄悄地说,“这功劳该怎么分哪?”   谁为首功?   谁其次?   岳飞和韩世忠的功劳自然很大,但种家牺牲了一位统帅,折家姚家也在前面扛住了完颜粘罕啊!   还有,还有,契丹人也发出他们的声音,他们从太原一路追随,该流的血一滴没少流,殿下千万不能忘了呀。   该开一场筵席,不止为了这场大胜,还为了军心。   这场战争太久了,也太苦了,所有人都想要获得一点希望和慰藉。   厨子们摩拳擦掌,将目光投向了为数不多的畜生,准备大干一场,顺便也给自己留点下水,偷偷补一补时,一个镇戎军的令官跑了过来。   “曲帅有令!”他高声道,“今日伙食照旧!不许宰杀牲畜!”   曲端吃完自己那碗麦饭了,他是吃完饭才过来的。   所有人都木着一张脸看他,看桌子上的麦饭和干咸菜。   他倒是很平静自然,他说:“完颜粘罕尚在阵前,你我怎能松懈?竟在此时议起功来?”   那一张张木头脸就隐隐有了歇斯底里的迹象。   尽忠站在赵鹿鸣身后,小声问:“帐中有刀么?”   他身边的小内侍小声说:“有,尽忠哥哥,要取了来么?”   “我教你藏起来,”他说,“我怕叫这帐中哪个见到,此时夺了去砍他,溅咱们一脸血!” [371]第二百一十四章:韩德让   咸菜和麦饭的筵席是称不得筵席的。   尤其这群西军将门并不如曲端一般清素,大宋给他们土地和赏赐从不吝啬,他们现在也有办法私下踅摸到酒肉——十几万的宋军,曲端也不能一个个查看他们的伙食。   但他卡军粮卡得非常严,就导致帅臣们需要自己费心自己花钱找吃喝。   这就很侮辱人!   谁当兵不是为了富贵啊!你自己沽名钓誉还要带上我们一起肚皮受罪!你疯了吧你!   尤其曲端并不是一个真不求名利,高洁谦逊的人,他也会打压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也会暗戳戳抢别人的功劳……那可就别怪大家了!   大家谁也没动筷子,都木着一张脸。   曲端捻着胡须还在那微笑,“诸将士与金寇搏杀了这些时日,可有人敢说自己能刺完颜娄室于马下么?”   大家木着脸看他。   “依臣浅见,”曲端转向公主,还很得体地垂了一下头,“我军虽胜了这一阵,稍解背后之急,却不能消眼前之危,金军兵甲精良,训练有素,实不逊我军。”   “若大宋上下百万甲士皆交于曲帅手中,”折可求笑道,“可有胜算否?”   曲端还沉浸在他的战略构思中。   大家木着的脸就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崩裂。   公主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曲端突然从大爹模式中惊醒!   “折将军,你这话是何用意?!”   气氛有点不太好。   气氛要是好就见鬼了。   曲端拂袖了!曲端离席了!曲端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很委屈又很咄咄逼人!   他可不是个专权的坏蛋,他一心一意都是为了大宋!都是为了殿下!   此时中军帐里就该有人赶紧出列,行军礼,替曲端求情,人不用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显得结党(虽说根本没有这东西存在),太少就显得曲端过于不服众。   但中军帐里一个起来替他求情的都没有。   大家都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随时能笑出声。   不是曲端需要个台阶,是公主需要个台阶。   但,曲端的人缘太坏了。   大家甚至连公主的台阶都不想给了。   要是就不给这个台阶,会怎么样?   时间就又一次静止了,曲端跪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随时要从梦中惊醒,可又不愿醒来似的挣扎。   耶律余睹有些看不过眼了。   他刚想转过头时,萧高六忽然就起身离席,向殿下行了一礼。   “曲帅性情直率,”他说,“可他对殿下,对大宋,一片忠心,苍天可鉴!”   中军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应该啊!他们用眼神互相交换信息:萧高六和曲端哪有什么私下的交情,曲端看大家可能是八十个不顺眼,看萧高六这异族小白脸那就是八千个不顺眼,每日里只想捉他的错处,抢耶律余睹的风头,怎么萧高六突然就要替曲端说话了?   以德报怨?契丹人没这美德啊!   傻啦?   公主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注视着萧高六,在灯火里微微笑了。   “我自然知道曲经略是忠臣良将,只是,确实略有些耿直了,”她说,“但萧将军今日能仗义执言,也是一位至诚君子,来日若能落笔于青史,说不准也是一段美谈哪!”   气氛忽然又变好了一点。   终于有人接了话,赶紧赞美了殿下,嗯,知人善任吧。   一片灯火中,赵鹿鸣的目光轻轻扫过去,正看到萧高六抬起眼帘望着她。   她眨了眨眼。   萧高六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时不时摸一下自己的头发。   最近长起来了些,乌油油的。   并不显眼,因为完颜粘罕在前,完颜宗望在后,任何一个契丹人都不会在这时候有心情保持头顶光滑。   他就悄悄将头发留起来了,不仅留起来,还尝试过将两边的发辫打开,梳得顺滑后拢到头顶束住,对镜看看,也看不出镜子里是个契丹人,倒像是一位宋将。   这个念头有点不对劲,毕竟无论是女真人还是契丹人的将军,都不希望自己看起来像宋将。   但他就是这么对着铜镜在那没完没了地照,甚至还有些懊恼。   “香象奴,”他说,“我这手还有些痒,你那还有没有药膏了?”   香象奴正在替他快手快脚地将耶律余睹派下来的任务文书分门别类,听了这话立刻就去翻架子上的小匣子,一边翻一边说:“天气转暖时,最容易犯疮,郎君素日里不理,今日终于觉得痒了!”   今日也没痒,痒也不是手上的冻疮痒,萧高六就对着铜镜在那照来照去,看自己皮肤被寒风吹得粗糙,他虽长得好看些,可大辽都没了,谁还靠脸吃饭啊?这些年他也没保养过自己的脸。   现在就有点后悔。   香象奴在他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有点不确定地说:“郎君,药膏不多了,我替你再取一盒吧?”   郎君忽然转过头,看到香象奴正将满满一盒药膏往身后藏。   郎君说:“你藏它做什么?”   香象奴说:“这药膏气味大,又有颜色,郎君要是想气味香甜些,白净些的,我去中军营要些来。”   “胡闹!”郎君说,“你去找谁要?去找那些内官?还是女道?”   要不然呢?除了他们还能找谁要脂粉?曲端啊?   他就不吭声了,郎君自己在发脾气,也不知道是真发脾气还是借着发脾气掩盖什么,“我只是手痒!”   他骂了两句,香象奴就挠头了。   “郎君,我不明白,”他说,“就算殿下点了种家军为明日选锋,殿下的恩宠依旧在啊!”   他们是契丹人。   他们没有根基,在大宋如浮萍一般,这就意味着他们必须跟紧公主,不能生出二心,这一点公主很清楚;   他们的战斗力在南下沁城的战争中已经叫各路西军看在眼里了;   公主甚至还委托他们干了些心照不宣的脏活;   彼此都很信任,公主的器重是写在脸上的。   现在的形势就是稳中见好,不是小好是大好,郎君有啥理由坐立不安,在那又照镜子又梳头又琢磨改善肤质的?   大家已经过了需要假惺惺的阶段,现在同心合力打死完颜粘罕,再联络几个镇戎军中机智的小伙子出首,给曲端赶去海南岛吃椰子去,要是更完美些,再将赶走曲端的锅扣在西军那几路骄兵悍将身上,完美!   香象奴的狂想,而且不止是狂想,他还是个敢想敢干的人,他做好了替郎君在大宋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的准备!   萧高六叹了一口气。   这个契丹美男子将镜子丢在一旁,坐在榻上发了一会儿呆,说:“香象奴,我若是仰慕公主呢?”   香象奴的脚一软就是个趔趄!   仰慕公主!   他小声说:“郎君啊,你糊涂。”   萧高六瞪他一眼,“怎么糊涂了?”   “殿下生性谨慎,”他说,“而今太上皇仍在,京城又有许多宗室兄弟在,御座一日不在她,她绝不会同郎君真生出什么瓜葛。”   “若在她呢?”   “她也不会选一个契丹人。”香象奴说。   还有一些更冷酷,更刻薄的话他就不说了,就算这是契丹人的营地,就算帐外都是萧高六的亲兵,香象奴也不会说出口的。   公主自然是个女人,看着还是个年轻貌美的少女,但香象奴却没想明白自家主君这惆怅是从何而来的。   她只是看着像啊!要是灵魂能脱壳,她那灵魂到底是个啥东西就很难说,是不是人都难说,他没听说谁家孩子十二三岁就开始筹备一场战争的——就这个富贵而软弱的国家,就这群稀烂的兵士,硬叫她走出这条路来!   她自然是对萧高六有些青眼在的,但那是对他的,还是叫所有契丹人看着,公主很喜欢契丹人呢?   主君已经是个成熟的青年男子,年龄长她十岁不止,当初在大辽也曾婚配过,就算生得好看些——   “我又不做驸马。”这个契丹美男很惆怅地说,“来日若有太子,我就当不得义父吗?”   香象奴静了一会儿。   这个,这个目标,他想,这个目标,似乎也不是那么不靠谱。   但这个目标,这,这个目标也不需要感情啊!   但萧高六就不再说下去了。   他的目光那样温柔而真挚。   殿下所有女官都不会在她面前提起,留她自己默默消化一切人的目光。   他们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是真挚的,但真挚下面总有索求的东西。   大部分人的真挚是:殿下,我们是真心的,但殿下要是能赏我富贵,那我将会更真挚,只要殿下不断向前,不断让我们分享到殿下的光辉,我们将一生一世都对殿下真心。   西军也好,各地赶来的官员也好,都是如此真挚。   少部分人的真挚是:殿下,我们是真心的,但殿下要带领我们重铸山河,给百姓一个太平,我们将会誓死保卫殿下,不求名利,死也甘愿。   她所敬重的许多人是这样的,宗泽老爷爷,岳飞、徐徽言等等。   也有极少的人眼里没有任何索求,他们的索求只是她的目光。   她坐在镜子前难得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忽然就笑了。   正为她梳头发的佩兰有些惊讶。   “殿下是为韩将军的大胜高兴么?”   “差不多吧,”她说,“其实我是在想萧高六。”   他竟然爱她。   但她仔细一想就想清楚了,他怎么会不爱她呢?   她不是一个傻瓜,到了那一日,她不能一人控制整个天下,亲疏远近自然分别出来。   难道有人会同一个假心假意的人分享自己的权柄吗?   “明日是个特殊的日子,当换契丹人出战。”   “殿下?”   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他该为我血战才是。” [372]第二百一十五章:承诺   大家都没饭吃。   吴玠兄弟也要在这场筵席后自己搞点东西吃,哥俩吃得很谨慎,只用鸡汤煮点汤面,不过俩人都是大小伙子,哪怕是吃面条也得来一大盆。   面条看着清汤寡水,下面各卧一个鸡腿,不用将军吩咐,机智的将军有机智的厨子。   俩人就抱着盆吃,吃得津津有味,热气腾腾,中间还要夹一筷咸菜,唏哩呼噜将面条吃完,汤也喝个精光,总算能摸摸肚子让亲兵将碗筷撤走,再吃上一片瓜。   早春时自然没有瓜吃,但筵席时的瓜够他们香甜地吃三天了,尤其是亲兄弟,吃瓜时还能啧啧有声。   吴璘说:“折可求今日这话,吓人哪!”   “你瞧他是无心,还是故意?”   “他不是个鲁莽人,那就是有意为之了?”弟弟想了想,“可要说曲帅独独瞧他不顺眼,那也不至于……”   “你憨了,”吴玠小声说,“曲帅讨人厌,可他要只讨人厌,大家也不是忍不下他。”   “那是为啥?”   “争功呀!”   吴璘就稍稍悟了。   曲端这人讨厌就不用提了,可在此之前大家都能维持住表面的客气,一来有殿下,二来有老种,三来大敌当前,西军诸将中,曲端压力最大,做事也最多。   “可现在韩世忠胜了!”吴璘说。   吴玠就诡秘一笑,“孺子可教也!”   这事很矛盾。   金军大举南下时,没人争功,大家被打得头破血流,抱头鼠窜,哪来的功劳?折家也好,姚家也好,种家也好,最多也就是苦熬苦撑着门面,指望金人什么时候撤了,他们在陕西的大本营能守住,世代将门的名望也能守住,这一代人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赵鹿鸣知道他们的心思,因此刚开始连兵马也不寻他们开口要,只说借几面旗帜。   旗帜来了,她靠着旗帜狐假虎威收复了些城池,得了战功,这才有西军开始陆续投奔过来——他们投奔的不就是战功么?   士气低落时没人来,现在士气高涨了,人到齐了,几场艰苦的大战之后,终于西路军折了蒲察石家奴,东路军也教韩世忠和岳飞阻击在太行山中,仗虽没打,可形势好起来了。   好起来了,那大家就要开始争功了。   既然提到争功,那曲端就变得很显眼了。   他是名义上的副帅,比他位置高的人只有三个:天子、公主、种师道。   现在大家都知道三人已经去其二,只剩下了公主一人,而种师道生前年岁也颇高,不处理庶务,基本上宋军十几万人都是曲端一个人在操劳。   别提功劳,光是苦劳都显眼得没办法掩盖了。   这要是个高情商的主帅,就该笼络一下人心,把自己身上的功劳给属下们分分,再一起喝个酒睡个觉枕头旁说点小话,你送个小匣子给我,我心照不宣地收下后,给你在功劳簿上提一提。   但曲端不仅不分功劳,不受贿赂,他还要据理力争,在每一个立了功的人身上再刮点功劳下来!   等来日朝堂上议功时,他这身功劳怕不是要奔着童贯去,也准备议一个郡王了!   他自然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他是真干活啊!   可大家就觉得:凭什么?   有了大家这隐隐的敌意,才有了折可求那句话。   吴璘一边听他哥分析,一边揉揉肚子,还抽空在他哥的帐篷里溜达了两圈,呼呼哈哈地又打了两套拳法。   他哥就冷眼看着他,“你听明白了?”   “听是听懂了,”吴璘说,“可这事不是看殿下吗?”   “金寇在一日,殿下就会保他一日。”吴玠说。   吴璘细想了想,“哥哥,殿下既要保曲帅,你为何不曾出一言相救?”   “今日诸将言行,殿下必闻弦歌而知雅意,你今为其说情,来日曲帅被刺配琼州,”吴玠说,“大家记你一辈子。”   “要这么说,怎么却是萧高六蹦出来了?”   哥哥就不吭声了,也开始在并不宽敞的帐篷里走一走,伸伸腿。   “哥哥也该教我些人情世故。”   哥哥说:“你学这个作甚!”   兄弟俩就此展开了一些友好和不友好的争论后,哥哥终于退了一步。   “萧高六体恤殿下。”他简明扼要地说,“你只记得这个就够了。”   “要这么说,种十五岂不是体恤更甚!”   哥哥就不再说下去了。   太阳照旧升起,并不体恤西军这些将领的心情。   也不体恤曲端。   筵席过去大概三四个时辰左右,正睡得很香的士兵就被叫起来了,有点怨念。   睡得很香的诸将也被叫起来了,这没什么,大家都习惯曲端半夜鸡叫了。   但今天曲端和平时就不太一样,他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   大家就很震惊,互相偷偷看一眼,再看一眼四平八稳的折可求。   折大哥厉害呀!竟然成功搞了曲端的心态!长公主坐在帅案后,看了一眼曲端的黑眼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今日不同以往,”她简明扼要地说,“韩将军将完颜宗弼的大纛送了过来,我要将它送去完颜粘罕那里。”   大家都是打仗的,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搞心态!   所以下一句话殿下说得就不意外了:“因此今日我须点一队选锋之士上前,挫其锋芒才是。”   搞心态不能单独搞!   东路军被暴打了,可要是西路军高歌猛进,完颜粘罕只会觉得东路军菜,不会因为一面缴获的旗帜就生出退意,咱们得在南边的阵线上也打一个漂亮的反击战,这样再送出大纛,才能成功搞到完颜粘罕的心态!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殿下心中,最信任的将军是谁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帅案后的少女身上。   有些失礼,但他们暂时忘记了礼仪,忘记了她是一位未嫁的公主,他们看着她的眼睛,只看到了里面藏着荣耀与光辉。   有人忍不住请战,有人试探性看向曲端。   长公主说道:“我想同为西路军,契丹勇士知己知彼,必远胜诸将。”   大家呼吸一滞!   原本在一旁沉默寡言,跟个布景板似的耶律余睹一听了这话,立刻眼睛就亮起来了。   “必不负殿下之望!”   “殿下。”曲端开口,“完颜娄室勇猛,麾下兵士铁甲厚重,契丹弓箭不能敌。”   耶律副帅眼睛一暗,有怒火就生出来了。   大家看得都很激动!   好!好样的!曲帅不愧是刀枪里滚过来的,殿下要器重契丹人,你可不能丢份儿呀!   殿下望向曲端。   “曲帅以为呢?”   “臣请以镇戎军神臂弓营于两侧山坡箭塔襄助,”曲端说,“臣还要请灵应军策应,若完颜娄室攻我两翼,有灵应强弓必可破敌!”   “曲帅是老成之言。”   长公主看向王善,后者出列,“是!”   耶律余睹张张嘴。   大家就都愣愣地看着曲端,连折可求都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一夜之间怎么就疯了。   只有萧高六依旧在看公主。   公主的头没有动,只是眼睛稍稍转动,望向他,又轻轻地眨一眨。   有人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   李世辅转头看了一眼种冽,种冽的眼帘垂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帐时,李世辅就走在前面,种冽忽然喊了一声:“李大郎!”   李世辅停住脚步,“怎么?”   “殿下点了契丹人为选锋。”种冽说。   “我伤势初愈,”李世辅微笑道,“我求过殿下,她不许。”   种冽就看他的笑容特别刺眼。   “我刚刚也请战了。”他说。   李世辅说:“昨夜你为何不曾为曲帅直言一句?”   李世辅是不能说话的。   他身后什么人都没有,他从蜀中起就跟着公主,因此他开口和尽忠开口差不多,基本就是给大家“公主要为曲端对抗西军诸将”的信号。   但种冽不一样,他是种师道的侄子,他可以说话,种家的人也可以说话,不用多,一两句,给公主一个台阶就够。   但种冽就是没说话。   李世辅去看种冽的表情,忽然发现这个年少时的玩伴和战友似乎已经长成为青年男子了。个子很高,身材挺拔,面容里褪去了稚气和憨厚,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冷峻。   “我不能。”他说。   李世辅就不说话了,继续向前走,留种冽在原地。   他身后有种家,老种相公在时,种家什么声音都没有。   老种的辈分就够压住所有不同声音,子侄儿孙们都很乖顺,也很有安全感,有这位老人带领着他们,他们笃信自己只要跟在后面,无论前面是生或者死,都是值得的。   但老种已经不在了,他们的心就悬在了空中。   韩世忠大胜,西军里渐渐起了议功的声音,种家子就更有无措的感觉:要议功,种家的功劳如何呢?   殿下还在蜀中,不为人知时,种家就力所能及地给她帮助了。后来她去河北,种家就送十五郎去河北,她回河东要旗帜,种家带人去西军各处,给她搜罗旗帜,其中搭了多少人情也不必说了——   殿下缺一位统帅,老种来了,替她镇住桀骜不驯的西军,调和曲端与诸将的矛盾。   老种不仅来了,还战死于此。   现在再要种家费力不讨好地保一保曲端,种家就发出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为什么呢?   凭什么呢?   种家付出的够多了,但付出不能是无限期的付出,太祖皇帝在黄袍加身之前,也该给他的将军们以承诺。   他们可不是萧高六,只要大宋还要陕西,种家就有安身立命之本,他们是大宋最精锐的将门!   殿下敬重老种,自然给过一些承诺。   那承诺里有没有关于种冽的部分?   种冽在兄长和侄子面前沉默不语,问急了,他只说:“殿下选谁要看殿下的心意,岂能用它作赏?这岂是我为臣者能问的事!”   大家互相看一眼。   下一句就变得很微妙了。   既然人人都讨论起议功的事,种家也想打听一句:殿下要是不愿种家分享那个位置上的荣耀,那咱们就一板一眼地议功,殿下能给的,到底是什么呢? [373]第二百一十六章:熟人熟地方   宋军已经后退了十里。   翻过了虒亭的山,眼前就会开阔许多。两边依旧是连绵不绝的山川,但山路扩宽,窄处也有一里,宽处足有四里。   有条不起眼的小河流过沁城,在这里蓄起了一个小湖,西军的主力就在湖边的平地上扎营。一眼望过去,连绵不断的帐篷,连绵不断的旗帜,光是栅栏所用的木头不就不仅将两边山上的树木砍伐殆尽,甚至还要从沁城向这里运输。   后退了十里,这十里路上铺满了尸骸。   每一天完颜娄室都会带着他的军队一步步向前,他没有完颜宗望的脚步那么快,可他走得也很稳,只要他向前一寸,这一寸的土地就是他的了。   宋军自然也尝试过反冲锋,可完颜娄室就像江河里的巨石,任凭激流还是艨艟,撞上去都是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后,完颜娄室的黑旗就缓缓地又向前一步。   于是大家只能一边奋勇战斗,一边一点点向后退,等待着完颜娄室疲惫的那一天。   光是等待完颜娄室疲惫,就已经战死了近万士兵。   这个数字没到达更惊人的地步,还要得益于后勤和医疗,许多人并不是直接在战场上死去,而是得不到医疗照顾,悄无声息就死了。   蒲察石家奴授首之时,梁师成像是突然梦醒了一样,给前线送来了许多的妇人。   都是当初在石岭关下面,跟着灵应军学过些医疗手段,做过后勤的妇人,她们居住在道观里,梁师成见了很厌恶,就给她们都赶回家里,认为纺车旁才是她们的归宿。   现在女道里地位最高的那个拎着刀子跟金人杀得有来有回,梁师成眼里的高山叫她一刀刀削平了棱角,梁师成就悄悄地高情商,叫王禀派人护送了这些妇人过来。   她们也是最喜欢曲端的人,毕竟西军的军纪在那,曲端又是个军法狂魔,他将这些妇人单独安置一营,将伤员都送进去交给她们照顾,但同时也不忘在里面混杂了许多镇戎军的眼线。   这一营的妇人!就算大部分容貌平平,西军士兵也不挑啊!况且其中还很有几个年轻貌美的,她们又不是公主身边侍奉的宫女,健全的士兵也好,伤员也好,对着那布衣荆钗,但仍难掩女性魅力的曲线就生出些心猿意马,胆小的吹一句口哨,胆大的就想伸出手。   然后没有然后了,那美妙的曲线转了个身,脸却是曲端的脸。   肝胆俱裂。   西军的帅臣们倒是相对没那么在乎。   他们不在乎这些女道的付出,也不在乎曲端的训诫,他们甚至连士兵的伤亡都没那么在乎。   金军也已经很疲惫,疲惫令女真人无法再有更大的作为,而今完颜粘罕已经不能再将全歼宋军,攻破汴京作为目标,他们的目标就只剩下回家了。   在这个清晨,公主同王善说:“曲经略连日辛劳,极费心力,河北军既训得略像些样子,该叫李世辅去帮些忙才是。”   这支河北义军的知军应该是陈遘,陈遘有忠心有道德有理想,但不知兵,找个人去当副官替他统兵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这话没叫任何人听到,但李世辅去河北军军营的事还是叫镇戎军中的人见到了。   见到了就传进吴玠兄弟的耳朵里了。   吴璘说:“哥哥。”   哥哥说:“这事不许你问我,更不许你多嘴问别人。”   吴璘说:“我还什么都没问!”   这位很精明,知进退的哥哥就很严肃地说:“咱们到底是来打仗的,只要听从殿下号令就够了。”   听从殿下的号令。   原来在曲端手下干活,现在被哥哥强调了这句的弟弟心里琢磨了一阵,就明白了。   粮草将尽令大家焦灼不安,韩世忠的大胜又令大家兴奋不已,这些情绪都积攒着,堆叠着,就发酵出了许多新的情绪。   赵鹿鸣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种情绪。   今天这一仗特别不好打。   虒亭退十里,就到了一个叫峪口的地方。   两边山离得近,阵型施展不开,契丹人站在两山之间,山坡上有西军的箭塔和射手,山坡下有灵应军的弓手,女真人向前走一步,铺天盖地的箭矢就落下来。   完颜粘罕骑在马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叫娄室回来。”   令官很疑惑,但并不质疑,片刻的功夫,完颜娄室的前军就徐徐撤回来了。   这位面上看不出一点疲惫,神采奕奕的将军来到完颜粘罕马前,元帅说:“你瞧着这阵仗眼熟不眼熟?”   完颜娄室看了几眼就轻轻地笑了。   “熟人,熟阵仗。”   “你领兵翻山,”完颜粘罕从副将手里接过了盾牌,“我来试一试萧高六的胆气。”   这个中间狭长,两边山坡,细长口袋似的地形,赵鹿鸣没见过,可王善他们是见过的。   完颜粘罕拿着盾牌,一步步向前,他经过了哪一排的士兵,哪一排的士兵脸上的疲惫与倦怠就消失了。   当他来到中军的最前方,他的大纛也来到最前方时,岂止是女真人,大金军队中的仆从军也敬畏地注视着他。   “咱们曾在奄遏盐泽苦战,正是这样的地势!”完颜粘罕高声道,“咱们那一日经历了一场血战,击溃了辽主的亲军!”   那不是很久远的记忆,酣畅淋漓的胜利仿佛又回到了眼前!   “咱们曾经击溃的,是契丹人号称忠勇无二的亲军!今日要面对的,却是曾在咱们脚下摇尾乞怜的叛徒!”   “叛徒!”   “叛徒!”   “叛徒!”   完颜粘罕高声道:“他们契丹人是不明白什么叫忠诚的!他们前日背叛了自己的族人!昨日背叛了仁慈的新主人!今日他们奉一个宋女为主,咱们就要叫他们那反复无常的膝盖重新跪下!”   萧高六握紧了剑柄,他感受到了冰冷的愤怒,更感受到了完颜粘罕强大的力量!   这一日的战争就这么开始了。   金军依旧不能骑马,他们用盾兵,中军冲到契丹人面前,两翼就如奄遏盐泽那日,向着山坡上攀爬。   契丹人的中军是很顽强的,萧高六也站在最前面,他也同冲到眼前的女真人一刀一枪地搏杀。   他的心绪有几次被扰乱了——完颜粘罕的大纛也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完颜粘罕走得不快,但那大纛实在是太显眼了。   那不是大纛,那是惊天动地的功劳,甚至连山坡上的弓箭手都被它吸引了去,自然调转箭头,雨一样的箭密密麻麻地向着一个方向射去。   这就造成了一个小小的失误,完颜粘罕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失误,他的令官立刻叫一支选锋勇士扛着旗,趁着这个空档冲了上去。   半山腰的灵应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瞬间就如疾风荡劲草般被割了一片,山坡的防线就被冲开一个口子。   香象奴用身体挡住了萧高六的去路:“郎君!”   萧高六的声音里都带着激昂的怒气:“让开!”   “他就是要激怒你!”香象奴说,“你且想一想殿下!”   契丹人的中军阵线稍稍突出了些,但又很快收缩回去了。   前军投入了厮杀,但中军仍旧不动如山,冷静得近似冷酷,在山下和山坡上,契丹的旗帜密密麻麻又整整齐齐。   完颜粘罕就皱了皱眉,但他那浓密却带了一丝花白的眉头又散开了。   有金军已经爬到了山坡上。   他们依旧是很坚韧的,西军修了密密麻麻的箭塔,他们就一座一座地烧,一座一座地爬,当他们来到箭塔下时,那些箭术精良的西军士兵立刻扔下弓箭,拔出了铁刀。   一个手臂强壮有力的弓手绝不会是蹩脚的刀手,可话说回来,对面是完颜粘罕。   金军缓缓地向上爬,一个个杀,能杀的杀,能烧的烧,要是没烧的箭塔,他们自己爬山去,两刀杀死了箭塔上的弓箭手,这座箭塔就是他们的了。   他们也是老猎手,也会弯弓搭箭。   西军和灵应军都要忙着应付爬上来的金军,箭雨就稍稍地弱了一些。   契丹人中军的旗帜就轻轻地抖动起来,这一幕落在完颜粘罕眼里,像是看到了契丹人摇晃的信心。   金军还在向前,不是只有路上这一支,而是山坡上也在缓缓蔓延。因此这细长口袋尽头的契丹旗帜渐渐就越抖动越厉害。   契丹人的信心也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还差一点。   完颜粘罕擎着第三面盾牌,睁眼向前看,他笃定当契丹人提前派出了他们的中军,加入这混乱拥挤的战场时,也就是完颜娄室从清理完的山坡上迅速加入战场的时机。   摧枯拉朽的时机!   击破了这支中军,前面就是直径数里的平原了,大金的重骑兵就能来去如风,叫这十几万的西军再也回不得家乡!   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晃动的旗帜,可旗帜忽然就停了。   有一面不同于契丹军的旌旗在其中升了起来。   那旗帜离得极远,可它上面绣以金线,阳光落在上面,模糊的线条就像是跳出了旗帜——那是一头灵鹿!   完颜粘罕大吃一惊,可又生出了些喜悦!   “他们的灵鹿公主就在那里!”   香象奴说:“郎君!别回头!一回头你就没心思打仗了!” [374]第二百一十七章:两面大纛   契丹军中,此时起了一片嗡嗡声。   他们自然听说过这位少女的传奇,她原本就是个传奇,而这传奇在耳口相传中就会变得特别离奇。   她受了耶律延禧的刀,她是大宋太上皇的女儿,她出生即有祥瑞,世外仙山有人特地来到皇宫中,只为同她叙一叙两个甲子前不曾说完的闲话。   这些故事太离奇了,可当她来到军中时,他们看到她骑着一匹雪白的战马,穿一身明光耀眼的铠甲,他们看到大旗上的金线如同阳光一般绚烂,而她被这光晕包裹着,环绕着,追随着,她带着光,来到了他们中间。   他们立刻就相信了她全部的传奇,不仅有过去那些,还有她能够指引战死者坐上仙船,穿过黑暗的长河,去往天上,还有她总能在绝境里施展法术,带领她的士兵获得胜利。   这些嗡嗡声在军官的目光下又归于平静,士兵们向前方的战场看去,萧高六的前军仍然在苦战之中,可他们心中就不那么慌乱了,他们信任自己的同袍,也信任此时来到军中的这位大宋统帅。   中军静下来之后,战场中的声音就更加清晰地传到四面八方。   士兵们说:“公主来了!”   他们与女真人厮杀,原本是落在下风的。   女真人太过坚韧,同样中了一箭,宋军会倒在地上,任由疼痛挟持了他,让他失去反抗的气力,不管敌人会不会补刀,这些伤员就算是失去战斗力了,即使他们重新恢复了神志,站起身来,也不会回到战斗中,而是踉踉跄跄地逃走;   契丹士兵强些,他们更有战斗意志,受了伤时,除了那几秒眼前发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只要度过了那短暂的时刻后,他们仍然会企图弯腰拿起自己的武器,继续坚持战斗;   而这一代的女真士兵就堪称人间兵器了,他们从小到大已经受过许多次伤,习惯了忍受痛楚,即使被箭射,被刀劈,被狼牙棒砸,只要这一下不是立刻让他们死去,他们都会顽强地继续控制住躯体和四肢。他们因受伤而失控的时间极短,他们甚至还会死死握住自己的武器,不教它脱落到地上。   对面的敌人呢?那一刀劈中了,或许他还沉浸在喜悦之中,可女真人已经一刀劈在他头顶,反杀了他!每一个女真老兵都不是无敌的神人,可他们只要比其他人更能忍痛,反应更迅捷那么几秒,他们在战场上已经是无敌的神人。   一个女真人此时就是如此,他已经观察了对面那个军官很久,知道只要能杀了他,就能靠近契丹人的前军指挥官。   他的第一棒砸下去,对方躲开了,可是第二棒就更加用心,那一棒是斜着劈下的,军官用手里的长刀去挡,已经伤痕累累的刀子就被狼牙棒劈作了两半。   狼牙棒吃了力,就杀不得人了,可这个女真人不曾收手,而是任由它砸在那军官的肩膀上!   只要吃这一砸,那契丹贼子自然就要踉跄一下,疼得眼前一阵黑似一阵,生死关头,这就给了女真人从容杀人的时机!   这个女真人扫过了那一棒,下一棒就照着他的脑袋横扫过去。   可万万没想到,那个契丹人一低头,竟然向他撞了上来!   女真人被撞得一踉跄,头自然也就仰起,向后晃上一晃,就在这一瞬间,这个军官用手里已经被劈得只剩半段的刀,狠狠划开了他的喉咙!   这一片的女真人都爆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吼叫——那是一位身经百战的谋克!   但契丹人则发出了比他们更加响亮的欢呼!   “殿下在看着我们!”他们大声说道,“咱们须得赢下这一场!”   就在今天清晨,耶律元帅已经告诉他们这一仗有多么重要,不仅对大宋而言重要,对他们而言更加重要!   他们背井离乡,命运就不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仰人鼻息,在陌生的土地上,被陌生的人包围。   现在他们的公主来了,这位掌握他们命运的公主,在这样的时刻来到他们身边——她看重他们!   要是刘韐在这里,心里会嘀咕点风凉话:殿下这一招,和宇文相公抬棺出战本质是一回事,殿下并不了解契丹人,也不可能绕过耶律余睹下达“让右翼第三营阵地向左五米”这样的命令。   但这招就是有用。   这些在阵前第一线上厮杀的士兵就是吃这一套。   他们就是这样士气大振,并且逐渐稳住了阵地,两翼山坡上镇戎军和灵应军的士兵也是如此,在公主的目光下开始一座座夺回他们的箭塔。   现在双方都陷入了苦战,过了片刻,果然有号角声在西南的山坡上响起。   耶律余睹说:“完颜粘罕到底等不及了,他原该叫完颜娄室再等一阵,等到中军向前的。”   赵鹿鸣说:“耶律将军确实知己知彼。”   耶律余睹将头就轻轻下垂了半分,“不及殿下心思缜密。”   “我不能亲冒矢石,”她说,“只能在此观战,唉,我军如此雄壮,恨不能与将士们同进退!”   “殿下有此言,”耶律余睹说,“于臣等心中,胜过封侯之赏。”   她静了片刻,说:“怎么能比得过封侯呢?”   “能得殿下信任,契丹人就有了安身立命之处,”耶律余睹说,“得殿下亲临险地,来日我族就有了兴旺根本。”   他什么都知道。   比起还在前军的血浪里扑腾着的萧高六,耶律余睹看得更清楚,比如萧高六在筵席上的鲁莽发言,比如她轻轻眨的几次眼。   她像是在心照不宣地谈情,她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有这样英武的将军追随身边这样久,动心也是正常的吧?   但她只是动一动心,萧高六就得在血浪里翻滚来回,前军在完颜粘罕的冲击下几乎支撑不住,就靠着这点动心,竟然也撑下来了!   战场里几乎人人身上都是血,萧高六也不能例外,而她骑在马上,轻轻扬起下巴,神情镇定,目光专注,没有半分慌乱与怜惜。   所以这称不上是动心,反正耶律余睹认识的女子不是这么个动心的。   这份动心,更像是一种“奖赏”。   但这话也轮不到他说,萧高六这便宜外甥已经绑了他一次了,再说再绑他一次,他落到什么好处了!   殿下的动心更像是一种隐秘的表态,耶律余睹想,他也不是没听说过汴京的禁军都是什么样的待遇,更是什么样的废物。   若是有那一日,由契丹人来保卫这座美丽的京城,想来一定会有无数宋朝的士大夫愤怒反对,但御座上的人怎么想,就说不好了。   毕竟这支异族禁卫军和京城里任何一个人都没交情啊!   他们在这里为公主血战,他们来日也只会跟随公主的情人,继续为公主血战啊!除了公主,谁还能得到他们信任,谁还能给出比这更耀眼的富贵荣华?   完颜粘罕站在中军之中,注视着山坡上的变化。   一切都变得棘手起来。   奄遏盐泽苦战不是他经历过最艰难的一场战斗,但这一场明显是要比那一日更加棘手。   他所设想的,是用自己的中军吸引到契丹军和两翼山坡上所有宋军的主力,等陷入胶着时,完颜娄室再席卷山坡,并且绕道从侧翼去击溃耶律余睹。   但现在他不能再等了。   山坡上的宋军正在缓慢恢复他们的阵地,他不能让出战士们用血抢来的箭塔!   女真人的黑旗爬上山坡,这一次他们的速度比完颜粘罕快了许多,而冲在前面的,依旧是西路军的战神完颜娄室。   耶律余睹看到就叹了一口气。   “其实臣也有些想当然了,”他说,“换作是臣,恐怕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时机。”   中军就是此时缓缓向着两翼的山坡流淌过去,像是张开的一双大手,准备将完颜粘罕的军队裹在其中。   片刻之后,契丹人的旗帜同完颜娄室就撞在了一起。   士兵们用斧子搏斗,用狼牙棒搏斗,用箭矢搏斗,箭塔上箭塔下的人都在拼命射箭,而举着黑旗的人在一边向前冲,一边放火。   山上忽然黑过去一片,又点着了一片,这一片向阳的山坡更干燥些,教这么一放火,秋冬的枯草就被烧起来,整个战场像是开了锅似的。   契丹人被火逼得不得不后退,完颜娄室的战马就踏过烈火和浓烟向前冲!   他就在火里,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烈火做的,连他手里的狼牙棒像是也熊熊燃烧起来!   山坡不适合骑兵,可完颜娄室是个战斗天才,他的战马在山坡上大踏步地跑,大踏步地跳,像是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他这样一冲,身边只有十几骑如他骑术的亲兵,虽然逼退了契丹军,可他自己也突进对面阵线里百十来步,几个契丹冲将立刻就冲了上去。   一蓬蓬的鲜血落在烈火中,立刻化为了黑烟。   那面绣着金线的灵鹿大旗顷刻就近了。   连同旗帜下穿着明光铠的公主也顷刻近了。   完颜娄室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他与她之间是有许多仇怨可以讲一讲的,他那些怨恨,还有些迷惑,他甚至在祭日里为儿子置上酒食时,还很想问一问他心爱的长子,想问一句:活女,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这位老将什么话也不准备说,他是个纯粹的老兵,在战场上,他的眼里和心里除了敌人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位公主离他还很远,但已经变得清晰了。   他弯弓搭箭,瞄准了那个纤细的身影。   被击穿的中军正在急剧收缩,亲军们举起盾牌,准备阻止完颜娄室时,公主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   她身边的人举起了一个匣子,她从里面抽出了一样东西。   完颜娄室的眼神实在是太好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一箭已经射出,追星赶月,扎在了那只匣子上!   公主似乎才刚刚惊醒,转向了这个人,连同手里的东西,一起在风中抖开,展向了他。   完颜娄室的神勇,实在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不靠任何计谋,直冲到大纛下。   可惜他看到的不仅是公主的大纛,还有东路军的大纛。 [375]第二百一十八章:悔不该呀   完颜娄室的心一瞬间空了。   像是那支箭又射了回来,狠狠地扎在他的胸腔里,可那种感觉也不是疼痛。   而后他回过神来,他的确中了一箭,公主身前的灵应弓手排成了一排,有人比这些弓手更快地射出了一箭。   他离公主还有百步之距,因此那支瞄准他心脏的箭射偏了,狠狠地扎在了他的腿上。这股冲击力让他的身形晃了一晃,这一切被契丹军看在眼里,那些见到他时茫然不知所措的契丹亲军已经迅速恢复了阵线,并且开始向他围了过来。   时机转瞬即逝,完颜娄室就在回过神的一瞬间,身体比头脑更快地做出决定。   他调转马头,呼喝着冲向了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   他的骑士们也立刻跟上了他,踩过烈火,带起狂风,他们的狼牙棒每次扬起,就有一个契丹士兵被这巨大的冲力撞飞。   因此这次撤退根本不像撤退,倒更像是骑将一次标准的袭扰。   完颜娄室的身影就是这样消失在烈火与浓烟中的,留下所有人都惊魂未定,其中也包括了赵鹿鸣。   她身边有许多人将她围了起来,举着盾牌,密密麻麻地组成了人墙,还有人急冲冲地向她大喊,要她赶快俯身马背,她就立刻趴下去了,双手紧紧抱着马脖子,任由马儿不安地动了动,马鬃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往鼻子里钻。   她还要等个片刻,要是完颜娄室撞上来,可能还有人会牵着马叫她离开——但还好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她就这样有些僵硬地抱着马儿等了片刻,耶律余睹近前说:“殿下,完颜娄室已败走,适才令殿下受惊,皆臣之过也。”   这位穿着明光铠,骑着骏马,但压根不会冲阵的统帅慢慢直起身,缓了一会儿说:“不怪耶律将军,我麾下亦有猛将,也见识过完颜宗望排兵布阵的高妙,但论起个人勇武,恐怕完颜娄室真能当得起‘天下无双’这四个字啊!”   她说这话时没动脑子,身边原该有人不忿,可她说出口再向四周环视一圈,所有人的脸上都是赞同的神情。   想不到,确实想不到,她可不是自己跑出大营修鹿角的笨蛋,她也没给完颜娄室准备平坦顺畅方便斩首行动的地势,她在这细长山谷尽头的中军里,两翼山坡上全是她的士兵,眼下山坡上又起了火!   她知道他是一员勇将,可真站在战场上和他面对面时才感觉到,“勇将”根本不足以形容完颜娄室!这么多阻碍仍拦不住他,还是叫他杀到了面前!   赵鹿鸣心里敲了一会儿小鼓,胡思乱想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最后将这些畏怯都快速地嚼嚼咽下去了,再抬头时,她又是镇定自若,高高在上的神女公主了。   不过镇定自若归镇定自若,教完颜娄室刚刚那一箭教训过,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适才有风来”这种话了。   那匣子被一个健壮的内官捧在手里,她探头去看一眼,就看见那根几乎不逊灵应强弓的铁箭钉穿了匣子,尾羽尚有微微的颤动。   “娄室将军见了这大纛,心生触动,因此射偏了这一箭,这都是天意啊。”   她叹一口气。   耶律余睹看这小姑娘装模作样,就很想不吭声,反正他是个糟老头子,捧哏还是该留着萧高六来,因此最后只是规规矩矩地说:“殿下自有天命在身。”   一旁的内侍说:“该叫他们闻风丧胆!”   “嗯,”她说,“待完颜娄室撤回去,咱们就举起大纛。”   契丹军中军展开,两翼包围的战术被完颜娄室这惊天冲锋给打断了,山下的完颜粘罕也看见了,他下令叫前军后撤,重整一下阵线。   这不是很容易,现在冲在最前面的是渤海人的一支军队,勇武比女真人似乎也不差,但纪律就没那么好,混战时就分散了许多,要叫他们缓缓撤回,还多亏了这个战场原本狭窄。   有副将就问完颜粘罕,“元帅,咱们士气正盛,娄室将军战之不利,但我军若再向前五里,必破契丹叛贼,何必后撤?”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蠢话,”完颜粘罕说,“你可见过娄室将军战之不利?”   完颜娄室会后撤,而且还是这样迅速地后撤,本身就是极大的不寻常。   他一定遇到了什么才不得不后撤——他见到的东西,比军令更可怕。   完颜粘罕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渤海人向后撤,契丹人就往前追,打了这大半天,契丹人的尸体躺了一山谷,他们心里有火,眼里也有火,昨日的仇怨和明日的幻想叠在一起,就觉得今天该是扬眉吐气的一天。   追着追着,有完颜粘罕的本部老兵迎上来,这些掺在仆从军中,平时当督战队的老兵一下子砍翻了几个契丹人,其他契丹人脚步一下子就慢了。   萧高六没慢,但香象奴立刻就拽住了他劝道:“郎君!现在看看公主吧!”   这位契丹将军气得说不出话,他说:“我原想着今日要斩了完颜粘罕,教天下的大辽遗民看一看!”   香象奴说:“别想了!”   山坡上有风刮过来,暂时地中止了两军交战。   山火被风卷进了谷底,除了完颜娄室这种杀神之外,其他人都没有他那个心理素质,在火场往来冲锋。   完颜娄室被人扶下马,腿上血流如注。   但他自己不在乎,他来到完颜粘罕面前说:“东路军败了。”   完颜粘罕愣住了,“娄室,你如何知晓?”   但就在此时,山坡上忽然传来了一阵欢呼声,完颜粘罕惊诧地抬起头,看到宋军将山坡上的金军击退后,正在传递什么东西。   那东西传到哪,哪就传来欢呼和喝彩!   完颜粘罕眯起眼睛,仔细地辨别后,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有巨大的恐惧,排山倒海般向他们袭来!   完颜宗望怎么会败呢?!   他怎么会将大纛也落在宋人手里?!   东路军的女真本部军如何了?若是数万人被剿灭,那是大金无法挽回的损失!   更可怕的问题是——剿灭东路军的宋军又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完颜粘罕不是没和宋人打过交道啊,就这死样活气,望风而降,不战自退,山贼一样的宋军,如何能击败他们的二太子?!   他望向契丹军中那面金光流转的灵鹿大旗,感觉整个人的三观都要崩了。   难道公主有法术是真的?   他们女真人也有萨满和高僧啊,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但完颜粘罕很快有了决断。   看看那漫山遍野的欢呼,看看士兵眼中的恐惧。   太阳还不曾落山,女真人的心却已经落到了谷底。   他们还能赢吗?   他们还能回家吗?!   对面漫山遍野的欢呼,对着这边漫山遍野恐惧的脸——他们今日的确是受挫了,可他们已经厮杀了这些天,一日的胜负算不得什么!   但这大纛胜过了千言万语!   完颜粘罕的心沉下去了。   军心不安,敌情不明,今日不能再战斗下去了。   他下定决心后,对令官说:   “鸣金收兵!”   山火烧过山坡,到了山下时,渐渐就灭了。   也不是因为自然灭的,而是曲端修营很细致,军营附近的壕沟要挖,便溺排水的沟壑要挖,放火沟也要挖,挖得士兵们一个个都要起了弑父的心,可冷不丁就用上了。   双方都缓缓后撤,契丹人就开始一个个翻找伤员、俘虏、战利品,镇戎军除了这些还要指导契丹人做事,不仅耶律余睹和萧高六很烦,连香象奴都很烦,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镇戎军要写文书,今天这仗怎么打的,那得仔仔细细地写清楚,曲帅要通过这些战报分析复盘——他可不是京城里那些不知兵的相公,谁都休想糊弄他!   灵应军按说既不打报告,也没那么多伤员和俘虏要处理,但比他们还麻烦一些。   有许多契丹伤兵需要止血,要是等着抬回军营,送到女道营中交给妇女们处置,有些伤员的血也就在路上流尽了。   香象奴的后背上也中了一斧,是替萧高六挡住一个女真督战队的反冲锋时受的伤,这一下确实给他疼得眼前一黑,要不是有铁甲护着,八成这一下他就得一刀两断了。   他卸了甲,脱光了上衣,趴在草席上,铁甲虽护住了他,可有几片碎甲片都扎进后背的肉里去了,一脱了衣服,鲜血就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但香象奴不慌,今天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剩下来的时间他都可以很舒服地度过了。他在灵应军里也交了几个朋友,他还以郎君的名义偷偷去捐了些香火钱,请他也不知道的哪一路神仙庇佑他们郎君,那几个灵应军的小军官就满口答应,还给他写了一些符箓。符箓自然没啥用,可人情很有用,其中两个小军官就跑过来,专门轻手轻脚地给他处理伤口,还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灵应宫的药酒,虽说蜇了些,对伤口可管用了,你且忍着疼!”   香象奴说:“我从来是不怕疼的,放心吧!”   他头也没抬,整个人都趴在草席上,舒舒服服地等着那一下,等了一小会儿,药酒还是没浇下,他就很迷惑地抬头。   长公主弯腰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药酒瓶子,正打量他。   “香象奴,”她说,“你这伤势,至于用这酒吗?”   香象奴一下子蹦起来了,惊慌得不知所措,可蹦起来精赤着上半身就更失礼了!唉!这坏心眼的公主怎么这时候来了?!   公主似乎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就微笑着说:“今日契丹将士作战勇猛,我来看一看你们,也尽一份微薄之力。”   周围的契丹士兵眼里浮现起了感动的泪水。   天啊,他们的殿下也太好了!   香象奴没哭。   他此时整个人都被悔恨淹没了。   悔不该呀!悔不该替郎君挡这一刀! [376]第二百一十九章:叹息   公主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明光铠虽好,但她走不动路,现在换了一身道袍出现在契丹士兵们的面前,士兵们就感到很惊讶。   那个骑在白马上,在耀眼光晕中俯视战场的女神似乎消失了,可又没有消失。   她的头发束在头顶,只着一根木簪,她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以墨绳束腰,脚上穿着一双皂履,朴素得与任何一个走在街头的小女道没有任何不同。   可她的眼睛比春日的晴空还要温柔,她走在营中,就用这种目光注视着这些为她作战的士兵,时不时停下脚步,与他们说几句闲话。   他们有什么好说的呢?只有结结巴巴地道谢,实在说不出话,就赶紧趴在地上,行一个笨拙的礼。   她说:“你们为我守住了峪口,你们是真正的勇士,今日我是来谢你们的,可不要你们来谢我。”   这样平易近人的话,有的士兵就忍不住抹眼泪,还有的士兵就提出了更进一步的请求。   “小人的家眷不在这里,”他说,“他们都被送去上京了,小人很担心……”   有人咳嗽,那个士兵赶紧就不说话了。   他们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在走投无路中生出了对女真人的深仇大恨,可只要这恨意和战意消退了些——毕竟战斗和憎恨都是很消耗人精力与情感的——蔓延在心头的都是说不完的悲伤。   耶律余睹的士兵都是契丹人,女真人不会将这些人的家属放在燕云方便他们逃走,而是将他们都迁往了上京。   而今他们成了叛逆,虽说女真人不会将这万余士兵的家人一鼓作气都砍了,但家眷的日子一定是不好过的。   他们也只是为自己挣命,挣命时不能细想,但打完仗了,有一个人来到他面前,轻声细语地对他讲话,这些委屈自然就生了出来。   军官咳嗽了一声,咳嗽的也没那么及时,可见这话也不止是士兵说。   她听完就说:“若是在今日之前,你们同我诉苦,我自然要为你们落下几滴泪,可除此之外,我也没什么办法。”   这话就古怪,那个士兵愣愣地看着她,还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可身后有人就迫不及待地问:“今日之后呢?”   她转过身,微笑着望向萧高六。   “今日之后,我见到了何为镔铁的子孙——金子不会朽坏,可它柔软易折,镔铁也许会生锈,可今日淬火重生,足以削金断玉!”她说,“咱们一起回去!回上京去!”   有风吹动她的袍袖,隐隐的光从她的袖子里透出来。   她的声音也像是一束光,自营地的一角迸开,化为那朴素道袍上一跃而起的金色灵鹿,步履矫健地在营地上空奔驰盘旋。   她的服饰那样朴素,可她身上又有奇异的光。   不知道是谁被这一幕惊呆了,过了片刻,就激动地大喊出声:   “万岁!”   第一声立刻引来第二声,第三声,直到整个营地的契丹士兵都在高呼!   “公主万岁!”   尽忠在后面几步注视着这一幕,注视着激动的士兵,激动的萧高六,以及那个像是浑身都笼罩在光里的公主。   那时他还小,没什么资格在太上皇身边侍奉,因此也只是听说——   他听说太上皇就喜欢搞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比如他修道要穿得朴素,可朴素又不能显出他的超凡脱俗,不与群芳同列。   那怎么办呢?   往细麻道袍里绣金龙啊!我大宋打仗不行,可论起女红的针织技巧,这群土包子放一起也不够我大宋一只手打的!   这灵鹿是用金线绣的,隐在细麻里,又用银线给它提亮,针脚细密,可不受光照显不出来,夕阳一时隐在云中,一时露出真容,正好就成全了公主的小把戏。   心眼真多!偏偏就算是富过的萧高六也没见过这世面,跟着一起瞎激动!   他有点想撇嘴,但忍住了,跟在后面的梁夫人见了,就忍着笑,轻轻低下头。   她看起来那么激动,激动得那么自然,可每个部分都是精心考虑过的。   指挥时穿什么甲,打完仗穿什么袍,她见他们时用什么样的神情和语气,甚至遇到萧高六时,眼睛里流露出的欣赏也要恰到好处。   她有什么能奖赏他们的?   京城作为整个大宋的行政中枢,在统治者接二连三地失能之后,它也避免不了地渐渐开始失能了。   凡是能接触到她的地方官,都开始将公文送到她手上了。   可距离登上那个位置还差了几步路,这几步路没有军队是做不到的。   种家想向她要奖赏,西军都想向她要奖赏,曲端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他特别清高,而是因为他特别自信。   枢密使,不过分吧?   不用他说,她猜都能猜到他想要什么,也能模糊地猜到他们想要什么——距离五代十国是不是已经很远了?武将们的忠诚殿下可见到了?比起那些安坐在京城的蠹虫,咱们才是大宋真正的顶梁柱!殿下,放权给我们吧!我们的权力就是您的权力,我们的忠诚就是您的力量!   自然是要奖赏他们的,可不是现在,现在不是谈判讲价的时机,那她就必须用这些花里胡哨的小把戏当做“奖励”。   韩信批评项羽善待士卒却发不出奖赏是“妇人之仁”,或许是很有道理的,可她这辈子也达不到韩信的程度,她想,要是暂时能当一当项羽,也足够用了。   她心里想这些事的时候,香象奴已经包扎完穿上了戎服,此时磨磨蹭蹭地走到萧高六身边。   “郎君哪。”他说。   萧高六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既有亲近的埋怨,又有蛮横的警告。   香象奴就啥也不说了,只撇撇嘴。   萧高六小声说:“撇嘴也不行!”   说完这话,萧高六心里忽然起了些怅然。   那一眼已经过去了,她身边簇拥着一群人,继续前行,她还要看一看这些士兵,亲切地问一句他们的伤痛与苦恼,每问一句,答话的士兵就会将这句话传给十个人,她走这一段路,也许会让三百个人暂时忠诚于她。   这场战争似乎很漫长,可太行山以西的战争并没有那么久,女真人的朝廷还来不及对这些契丹人做什么——要是做出些什么呢?   比如说耶律余睹的家眷也在上京,如果被处死的消息传过来,这些士兵会不会惶惶然,会不会逃走?   她的脚步就多停了一会儿,不仅问了伤痛,还问了河东的伙食吃不吃得习惯?他们是从云中府过来的,那里怎么样?她没有去过,听说是很丰饶的一片土地,只是因为战乱变得荒芜,要是能重新开垦一下土地,一定会丰收吧?   这些话飘进契丹士兵的耳朵里,就有了一些新的暗示意味。   是不是暂时效忠她的人数能上升到四百五十人?   再多呢?她拿不出封赏前,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让他们更忠心一些?   她怎么可能满足每一个人的期望,怎么可能给他们全部人合格的奖赏?   她只能用手里的牌慢慢打,慢慢观察。   她继续向前走了,那光也随着她走了,萧高六站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心里算计着她给他的奖励。   不多,甚至还不如她平日里对李世辅和种冽那几个言笑晏晏,他打完仗嘴里压不住的血腥气就被返上来的酸味儿盖住了。   可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匆匆赶上去时,她听到他的脚步声,忽然转过头,一双明亮的眼睛笑吟吟地望着他。   “我有个心事。”她说。   契丹将军就连忙问,“殿下吩咐?”   她又不说了,眼睛转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这傲慢里又带了些别扭,别扭里又带了些亲近的神气一下子就给萧将军胃食管反流的毛病暂时治好了。   追上来的香象奴就叹了一口气,尽忠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梁夫人看看他们俩,很客气地也叹了一口气。   走过来的耶律余睹就脚步一停:“今天不是打了胜仗吗?香象奴,你长吁短叹给谁看呢?”   有人走到一座很破旧的帐篷门前,问:“他叹气了吗?”   “一声也没出。”那个守卫说。   这人挑起帐帘往里看了一眼。   冷冷清清的,除了草席,只有一只藤箱,一盏粗陶的油灯,一个破水壶,一只陶碗,再加几张纸,一只秃毛笔。   里面的人靠着油灯正在看书,一声也没有。   那些对宋人降官的善待都没有了,吃喝也与士兵们一样,对这么一位清贵文士而言,简直粗劣得难以下咽。   这是一种惩罚,是对他竟然敢离间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那磐石般坚固情谊的惩罚。   他默默地都受了,每天有人问他:“秦桧,你认不认罪?”   他一句话也不说,甚至一个眼神也不屑分给对方。   他就这样坚守着破旧而清冷的帐篷,一直坚守到了这个夜晚的到来。   门口那个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掀起帐帘走了进去。   秦桧抬起头望了他一眼,而后起身行了一礼。   “元帅容颜清减许多。”他说。   完颜粘罕无言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同时具有神的皮囊与魔的内心的怪物。   那些旧日的荣誉感在咆哮着要他立刻转身离开。   可东路军的大纛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这位曾经与完颜阿骨打和吴乞买并肩在斗兽场里为耶律延禧格杀猛兽取乐,并且发誓要将女真人领上一条新路的将军就站在这里。   他张了张嘴,说:“我有事寻先生。”   “在下候元帅久矣。”秦桧一点也不惊讶地回答道。 [377]第二百二十章:萧高六的奖赏   她有心事。   她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同许多个士兵说话,她不怕见血,她见到了一个重伤弥留的士兵,甚至还坐在他的身边,同他轻声细语地说了很多话。   有许多士兵悄悄地围过来听她说,士兵不是贵人,没有什么文化,村里的神婆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可神婆讲起神异的事干干巴巴,不像公主。   公主说起天上的世界就绘声绘色,她会详细地告诉他们,战死的勇士会被什么样的大船接走,那船有多长多宽,用的是仙山的木,风帆是海里的鲛人织就,迎风展开,自带光明,那船带着勇士们一路向着天宫而去,从此他们就要住在那个永远也不会打仗,不会亡国,更不会受人欺辱的国度里。   那个士兵是在她的轻声细语里,追着夕阳最后一缕光辉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周围有隐隐的啜泣声,她缓缓起身,尽忠说:“殿下,袍角沾了血。”   她说:“是勇士的血。”   那些啜泣声就更大了。   接下来就该功曹统计功劳,给士兵们发赏了。   赏发得不够,她说的话就全部都要大打折扣。   李素要筹备赏金,还要克扣一点非前线军队的伙食——从今天开始,让各位帅臣发疯的咸菜疙瘩配麦饭也不能管够吃了,最前线的作战部队可以吃,后面轮换的就要一半麦饭,一半不一定什么东西顶上。   短时间内还好,甚至士兵们吃起来还很高兴,谁都不乐意每天吃单调的伙食,这时候野菜逐渐开始疯长,大家挖野菜洗干净,乱七八糟跟咸菜一起剁碎了,加点麦粉捏成饼子,这种野菜饼并不好吃,但李素勤俭节约,有狗大户之前送来百十大坛的油,现在被他分下去,几千人吃一坛猪油,连味道也未必能尝出来多少,但总归有点心理安慰。据说还有些营领了油就很机警地熬汤,大家伙拿着自己脏兮兮的木勺围着锅追着热汤最上面那点油珠跑。   追着追着就忘记了为什么伙食变差。   公主自然也不能当吉祥物,河东的地方官给她写信有各种可能,但她回信就非常没风度。   她说:有没有钱?有没有粮?没粮也不要紧,有干菜来点干菜,有肉干我给你计一大功,五代十国那种程昱牌肉干就算了,让我发现小心打爆你们的狗头!   这些回信原本一个小女道就能写,但她要自己读来信,读完之后口述给小女道怎么写回信,不能太公事公办,带点口语和态度叫他们知道的确是大领导亲自要的东西,效率高一点!还有梁师成呢?!别光送来卫生队,我知道你这死阉狗肯定有钱!你可小心了,别以为蹲在太原就是人生低谷了,不给钱我给你发配出马六甲海峡去!   她回了营就需要忙这些军务,小女道们就跟着忙得不可开交,一直忙到深夜才能睡下,睡不到两三个时辰就该是曲端的主场,又开始新一天的作战准备。   但今天有点不太一样。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骑上马,准备离开契丹军的营地时,香象奴很机智地牵来马匹,萧高六骑上马,来到她身后半个马头的位置,“臣送殿下回营。”   她说:“萧将军今日鏖战辛苦,不必这般拘礼。”   “并非拘礼,”他说,“殿下今日遇险,终是臣的过失。”   她看了他一眼,就不再拒绝,萧高六就骑马跟上。   剩下的女道互相看看,尽忠从马背上爬下来说:“咱们不着急,我陪着你们走就是。”   一个小女道就说:“谁要你陪了!香象奴呢!”   香象奴牵着自己的马小跑过来,步履因为受伤还有些趔趄,说:“有我呢,只要诸位姐姐别嫌我嘴笨就是。”   小女道说:“来讲个你们那的故事吧,听说你们那常有女主临朝,选一个出色的给我们也讲讲!”   话音刚落,梁夫人说:“哎呦,内官怎么也伤了脚了?”   身后这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和前面骑着马慢慢走的人就拉开了距离。   山路并不冷清,两旁的山坡上都有兵士,有人正在修箭塔,有人在点火准备照明,还有人背着满是香气的麻袋往山上走,引得士兵们大呼小叫。   她就走在这条路上,有士兵停下来向她行礼,她也点头回礼。   护卫在身旁的萧高六说:“殿下今日有未尽之语。”   她想了想,“萧将军是征战沙场的宿将,却这样心细。”   “殿下的话,”他说,“每一句臣都记在心里。”   正好一队士兵走过来,立刻在路边列队向她行礼,她低头轻轻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对他们,还是对他。   “完颜粘罕恐怕不会再同咱们僵持许久,”她说,“咱们的余粮若能熬到他翻山退走,这仗就算打完了。”   没赢,她想不出来大胜金军的办法,能用车轮战和战损比逼着女真人撤军,她已经算是好样的。   有晨曦将至,那山的阴影到底是从她心中移去了些,可她还是一点都不轻松。   女真人是退走了,她还有许多仗要打呢!   过了一小会儿,萧高六说:“殿下知道,臣愿为殿下效死。”   “我不要你效死,”她轻声说,“这一仗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有些更隐秘的,不在战场上的任务。   他立刻就安静下来,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回头望了他那张英俊的脸一眼,这次是真的对他展露出了一个悲伤的愁容。   “自从我兄为金人所害,这些时日里,我不过是强撑罢了,日日夜夜,我心如刀割,食不下咽,恨不能以身相代。”   “大宋不可一日无殿下,”萧高六轻声说,“殿下当珍重身体,万不能悲伤过度。”   “我不能追随我兄而去,并非因我眷恋权柄,我非俗世之客,岂会生弄权之心呢?”她柔声说道,“我撑到现在,全为我爹爹,这江山原是他的,我须得替他守住了!”   萧高六就恍然大悟了。   “殿下至纯至孝,”他说,“此时金军虽未入蜀,但大战之后,官路荒废,盗匪横行,太上皇回京这一路,岂能无可靠之人护卫?”   她那张至纯至孝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宽慰与欣喜。   “我也想过,我虽有灵应军,但军中并无宿将,若是萧将军愿担此任……”   太上皇一定会回京,他腿那么长,战事还没结束,他跟个鹌鹑似的躲在蜀中,只要一结束,他立刻就会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了。别说什么马不停蹄,给他一匹小毛驴他都能跑出残影!   要是让他先跑回京中,那是个什么局面?   她这仗是不能白打的,西军、河东军、河北军、契丹军、灵应军,这么多人的富贵都在她身上,大家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不能代表自己利益的人盘踞在御座上。   大家不能让他先回京,这是十几万在这里一边勾心斗角,一边抛洒热血的将士们的共识。   那接下来的局势发展可就难看了。   她自然不能将大宋交到她那便宜爹爹手上,可也不能任由局势发展什么都不做——等她回京时,她要带着她哥的灵柩回去呀!这已经很难看,但尚能洗一洗,毕竟乱军之中什么都可能发生,都怪金人!全都是金人的错!   可要是爹爹在回京路上被哪个伪装成贼寇的西军打死了,这怎么办?这可太难看!太恶心了!她岂不是从匡扶社稷再立江山的传奇公主变成了弑父弑兄弑君(两次)的国贼了?   那可不成!   她得选一支贴心的兵马,给她爹爹好好地“保护”起来。   到底父女一场,该供他吃穿用度她都不会缺,她就算自己的饭食不吃了也要省下那一碗饭端给爹爹吃。爹爹爱清修,她还得教他不被俗事所扰,继续好好地清修。   她爹大概率是不乐意的,她还得将这事做得漂亮点,不能让她爹爬上承天门城楼。   她总是具有“体贴”这个美德的,女真人爱大宋的土地,她就变着法儿让他们永远留下来;她爹爱清修,她就准备让他清修一万年。   让契丹人护着他清修一万年。   都是体面话,当然内核不能细想。   细想可就太蛮横,太狠毒,太冷酷了。   可她给萧高六的不止是一份任务,还是一份巨大的奖赏——   贴身护卫太上皇安危的兵马,能没有个名目吗?   士兵们有如何的厚赏就不用说了,这些被选为“班直”的契丹兵下半生是一定衣食无忧,就连他们的统领,能拿到这个位置,就已经说明了君王的信任和恩宠。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臣愿担此任。”萧高六说。   她就轻轻笑起来了,笑容里似乎还有些顽皮的意味。   “萧将军的来日之路,一定光辉灿烂。”   萧高六忽然说:“臣不求来日,臣只想要殿下的一份真心。”   她眼帘微动,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扫来扫去,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前面已经穿着道袍的人迎上来。   前面便是公主的行辕,营中灯影绰绰,有些属于道观的香料气息慢慢飘出来。   萧高六勒住缰绳,下了马,一只手扶着剑柄,等待灵应军士兵上前出示腰牌,查验身份。   天已经完全暗下去了,一轮弦月慢慢爬上来。   月亮不如那一晚明亮,殿下的身影似乎也比那一日更模糊,更冰冷些。   萧高六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唐突失言。   那个明月夜里的公主,原本就是个幻象,他想,他确实是太过唐突了。   马儿从他身侧渐渐向前走过了,走到辕门下时,那不紧不慢的马蹄声忽然停了。   殿下转过身时,有发丝被夜风轻轻带起,擦过她的面颊。   她望向他,眼睛里有笑意。   “萧将军,这事不在一时,好在咱们齐心合力,还有几十载可以慢慢道来哪!” [378]第二百二十一章:人生如戏   有耐心的人总是很可怕的。   就像完颜粘罕打量着秦桧。   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事,战局在不断变化,大营也在不断向前,秦桧也必须跟着中军营的士兵一同向前。   每个人都因此露出了不同的神情,有的人因为战事胶着而闷闷不乐,有人则认为只要战线在向前就一定能获得胜利,因而自信满满。   秦桧不同,他的时间像是静止的,从他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他的时间就静止了,像是中间没有经历过任何的羞辱和惩罚。   气定神闲,而且坚韧得如同金石。   这种耐心令完颜粘罕感到心惊。   他沉默了很久说:“东路军恐怕不能来援了。”   秦桧一点也不惊讶。   “元帅亦未能攻克峪口。”   “以我女真之悍勇,今日原能克之,”他叹了一口气,“只是被东路军的大纛丧了士气。”   “娄室将军如何?”   “受伤将养,倒无大碍。”   帐篷的角落里,小炉子上有水壶升起白气。秦桧起身去拿那只水壶,完颜粘罕冷冷地看着他。   这位书生并没有回头,但他似乎背后长了眼睛,他说:“在下在京城时,从不看这些俗物,而今家当不丰,舍不下这只陶壶,令元帅见笑了。”   完颜粘罕没有说话,看着秦桧斟了两杯热水,递给他一杯。   “娄室将军不能克敌,”秦桧重新坐下来说,“元帅为什么不罚他?”   完颜粘罕眯了眯眼,“怎么罚?”   “他已老迈,不堪选锋之职,元帅何不将他调往侧后,”秦桧说,“元帅麾下,颇多宗室子弟,元帅平日爱护他们如子侄,而今正可历练一番。”   元帅盘腿坐在席子上,琢磨了一会儿。   “我当奖赏他们。”   “正是,”秦桧脸上露出微笑,“奖赏宗室子弟,令他们继续向前,我听说长公主于山中多布坞堡,元帅既欲责罚娄室将军,命他去清理坞堡如何?”   完颜粘罕惊奇地看着这个消瘦的书生。   他完全可以不挨那一脚。   他的提议多么温和,别说是那些宗室子弟,就算是他完颜粘罕也要在心里想个半天才能明白。   天气一天天转暖,这仗是打不下去了,可西路军不能就这么回去。   原有的俘虏被他们弄丢了,太祖皇帝的驸马也战死了,还赔上了数万仆从军,等回到上京该怎么在都勃极烈面前交代?   他得找个退路。   前面是西军,有公主在,这骨头就硬的很,现下东路军又赶不过来,完颜粘罕啃它已经没了意义,再派完颜娄室上前打硬仗得不偿失。   正好他今日作战表现不够好,罚他去太行山里,跟完颜希尹一起开山修路。   山里也有各路敌人,多半是河北河东的义勇、坞堡、贼寇,要是往日,无论东西哪一路元帅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可现在,秦桧提醒他:他们都成了战功。   焉知菩萨太子不是败于长公主的坞堡下?   将他们一一清理了,攒上这一路的军功,完颜粘罕再见都勃极烈时,也不用担心被勃极烈们骂一顿,拿大棍子打他了。   从头到尾秦桧都没提到东路军,可从头到脚他都在精心地给粘罕这一脉和宗室那一脉区分对待,只要完颜粘罕和娄室攒够了军功,寸功未立的宗室子弟们和完颜宗望兄弟自然都成了对比组。   他的提议多么温和,当初何必语出惊人,若不是那一句话,完颜粘罕也不必在众人面前给他那个难堪。   “元帅守正不阿,忠心报国,”秦桧说,“在下只是尽自己的职分而已。”   直臣,纯臣,他也有一腔忠直之心,不怕委屈!   完颜粘罕那一瞬间几乎要被他感动了。   他想,这人虽然心机城府都太多,可他到底是个忠心的。   即使不忠诚于自己,只要忠于大金,来日也一定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完颜粘罕下定了决心,将东路军的命运暂时抛之脑后。   “便如先生所言。”   东路军似乎被所有人抛弃了,连佛祖也抛弃了它。   不然怎么会收回他们的战神呢?   营地里的女真人似乎都已经死去了,他们吃得很少,睡觉也常常从梦中惊醒,整个营地里只有风带来哭泣声,又将它轻轻吹散。   王穿云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天,像是被遗忘了,她每天都在自己的帐篷里坐着,听外面的声音,听完颜宗弼怒气冲冲攻打韩世忠,听士兵惊慌地跑回来报信,听完颜宗望最后一次披挂上阵,直到现在,营地里除了风声与低泣,什么都没了。   她掀开帐帘,门口看守的士兵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她往外走了几步,看着半山坡上星星点点的火光,看看山下远远的火光。   营地里没见到人,但每个帐篷都有些暗淡的光从缝隙间透出来。   火把噼噼剥剥的。   她又走了两步,周围还是静悄悄的,但气味就慢慢飘上来了,有些血腥气。   王穿云走了第三步,这一步她就完全黑夜中走出来了,前面有座灯火通明的大帐篷,帐篷前有一队女真人守卫,她看到他们时,他们也看到了她。   他们都愣了一下,而后有人立刻神情狰狞地骂了一句话,拎着斧子就向她走过来时,那大帐的帐帘忽然被掀开了。   “不许无礼。”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无论是宋金,这个年纪的男子已经有了独当一面的责任。   可他很颓唐,王穿云见了他,就觉得这更像个二十多岁的孩子——尽管这孩子个子高过她一头,肩膀宽阔,手臂更是粗壮有力。   年轻人穿着素服,请她进帐后说:“娘子受惊了,是我的不是。”   王穿云说:“不要紧,我该怎么称呼郎君?”   “我是完颜宗弼,”他说,“完颜宗望是我哥哥。”   他的眼睛又红又肿,说完这句眼泪就止不住地又流了下去,一边流,他一边用袖子擦,那眼睛就更红更肿了。   “对不住,”他说,“令你见笑了。”   她见了这情景也觉得尴尬和迷惑,只好说:“郎君还是要保重身体。”   这个年轻的女真郎君就坐在地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灯火通明的后帐。   “我原想带他回家的,”他喃喃自语,“他教我累死了。”   王穿云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他就坐在离她只有两三步的地方,她身上有一柄小匕首,可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强壮得过分——要是完颜宗望,她说不准还有可能,这一位,她得谨慎行事。   完颜宗弼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仍然在那里喃喃自语。   他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他的日子其实不苦,父亲毕竟是族长,辽主那时候还很爱宣女真人随侍左右,一边拉拢,一边威慑,既然说到拉拢,自然要赏他们些财物。   年长的哥哥们都有自觉,不被财物蒙蔽眼睛,可他还小,哥哥们舍不得他受苦。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完颜宗望是一个多么好的哥哥,王穿云跪坐在肮脏的毛毯上,眼睛慢慢瞟着他,两只脚悄悄挪动着角度和距离。   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角度。   他还在自怨自艾,她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地直起身子,将一只脚掌蹬在地毯上,手伸进袖子里。   完颜宗弼的脸忽然抬起来,转向了她。   “哥哥出征时还好好的,怎么就病倒了呢?”   他的眼睛红通通的,他的脸忽然狰狞而扭曲了起来!   “是你害死他!”   他喊出这句话时,忽然伸出了两只手,他的手臂粗壮有力,又极长,他这样猛地扑过来,王穿云还来不及拔出匕首,就叫他扑倒了死死掐住脖颈!   “你这贼妇人!你当死!”   王穿云此时刚刚拔出匕首,奋力地向着他的手臂刺下去!   她被勒住脖颈,巨大的力气就要将她的眼珠也挤出来,那一下她几乎是绝望中胡乱刺的——可她只扎了那一下,完颜宗弼忽然就吃痛收手了!   那样孔武有力的年轻人,发起疯来像一头公牛,可只是手臂上的一点伤,立刻就叫他收了手,捂住手臂大叫起来!   王穿云的第二剑就没能刺下去。   亲兵们冲了进来。   可完颜宗弼忽然又喊道:“不要杀她!”   他像是一个绝望的孩童,盘腿坐在地上,眼睛红红的捂着手臂。   “哥哥说过不杀她,”他说,“我该听哥哥的话。”   几个亲兵将她围起来,都在凶狠地看着她,一个札甲与旁人不同的将军走到完颜宗弼身边,一边冷冷地打量她,一边小声说了些话。   完颜宗弼显得很任性,“哥哥不在了,我就是军中统帅,你们听我的便是!”   那位将军就不说话了,站在一旁,看着几个亲兵推着这位女使者回了她的帐篷里。   他们都很马虎,甚至到了这个时候,依旧没有搜走她的匕首,她回到帐篷后过了一会儿,就自己将捆在身上的绳子割断了。   等到了天快亮时,王穿云听到外面看守她的卫兵换岗走了,新的卫兵竟然还没有来。   她悄悄地又一次探出头,这次她就完全记得路了,她知道一片影影绰绰的火光和黑夜里,只要沿着中军帐相反方向走,她肯定能走出营地。   她就是这样在女真人戒备松散的营地里逃出去的。   山下有火光,她知道沿着这条路走过去,一定能走到宋军的营地里。   她就是这样摸着黑在山路上跌跌撞撞地走下去的,一直走到有人高喊:“那妇人站住!”   她抬起头说:“我是公主身边的女道!”   下一句她还想说:“快带我见韩将军,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同他讲!”   可那一瞬间她忽然迟疑了。   她从金营里逃出来,她什么都见到了,完颜宗望已死,士气低迷,新继任的完颜宗弼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他忽喜忽悲,心神大乱,根本不具有统领一支军队的能力。   只要天亮时一鼓作气地攻上去,一定能全歼这支女真精兵。   她要这么说吗? [379]第二百二十二章:好心办坏事   王穿云到了韩世忠的营地里,韩世忠立刻就跑出来了。   特别殷勤,衣服也没穿整齐,一见到她就赞叹得像是见了神仙,“今见祭酒,俺方信世上真有这般女杰!”   她说:“我只是从金军营地里逃出来,也算不得豪杰。”   她说这话时,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此时天蒙蒙亮,营地里的火把未熄,就将她的狼狈模样都展露出来。   这山谷很难走,双方厮杀了一整日,十几里地到处都有尸体,她手边没有火把,也不敢点火叫女真人看见,因此这十几里山路就这么摸着尸体过来。   天是黑的,尸体却是白的,像是有些幽光罩着,可那幽光不能伸手去摸,一摸要是冷冰冰的,一手血泥也就罢了,一摸手上就多一道口子,像是幽光突然张开了嘴,露出冷森森的牙齿。   再仔细去摸摸,她就明白了,这山谷里既然有尸体,自然也到处都有铁甲和锋刃的碎片。   它们到处都是,扎在尸体身上,扎在泥土里,王穿云看不清,摸索着走过这十几里山路,手上脚上就多了许多深深浅浅的口子。   她走了一路,血淅淅沥沥地洒了一路。   这就叫她想起了祖父那面镜子。   兰公得道成仙,斩杀恶龙之前,是不是也要经历这么一遭呢?   等到了营门前,韩世忠见到的就是这么个满身是血的年轻姑娘。   吓煞人也!   帐篷很朴素,但精细,比普通的帐篷多了几个架子,架子上挂着布,里面有热水,有干净的细布,还有些灵应军喜欢用的草药,以及崭新的衣物。   一看四面的架子,王穿云就知道这是方便她清洗身体,包扎伤口,更换衣物用的,防止火光将身影照出来,叫外面的士兵窥看了去。   这位韩将军心很细,她想。   而且情商也很高,韩将军说:“祭酒是殿下身边侍奉的贵人,俺不过是略表心意,祭酒当做自家休息就是,缺什么尽管说,待天大亮了,俺收拾下马车,着一队精明强干的兵士护送祭酒回大营去!”   她看看里面,又看看外面,说:“韩将军,我有话想对你说。”   待韩世忠进了为她收拾下的内帐,王穿云看看他,又觉得很惊奇。   这帐篷里只有他们孤男寡女两个人,她的确是有事要同他讲,可韩将军竟也很泰然。   她心里这么想,也就这么问出来了:“韩将军不妨事吗?”   韩世忠挺挺胸,一脸的正气:“祭酒必有要事同俺说,俺这颗忠心,早就交到殿下手中,帐外是俺的亲随,祭酒放心就是!”   韩将军好像是误会了,但也就是一点点误会而已。   王穿云说:“韩将军如何看完颜宗弼?”   “他是个富贵里生出来的小郎君,”韩世忠说,“可完颜宗望不是,既令他独当一面,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我逃出来前,见过他。”   韩世忠坐在这精致的小帐篷里,默不作声地听她讲夜里在金营中见到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她顺畅得简直行云流水的逃跑过程。   她最后说:“我不知是真是假。”   韩世忠说:“俺也不知。”   王穿云就呆呆地看着他,但这位老兵油子就笑了一笑,“祭酒放心歇息,俺自有处置。”   王穿云已经在帐篷里睡下了,她流了许多血,这几日也几乎没怎么好好吃饭睡觉,现在回到自己人的地盘上,清洗包扎过伤口,兵士又为她送来了一碗热热的甜汤,她喝过后很快就躺下了,将接下来的事情交给她的战友们去。   完颜宗弼没有睡。   他取出一些蜂蜡,再将他的弓从墙上摘下,卸下了弓弦,慢慢地用蜡涂抹。   这把弓是哥哥送给他的,很顺手,只是上一战时太过仓惶,不知是不是伤了弓弦。   他就这么有条不紊地保养自己的长弓时,亲兵进帐说:那野将军来了。   完颜宗弼的脸色依旧很苍白,眼睛也是红肿的,可他见那野时,整个人已经静下来了。   “她走了?”   “走了,”那野说,“郎君这一招颇有宗望元帅之风。”   “我不如我兄,”完颜宗弼说,“只盼洗清耻辱,不令他蒙羞才是。”   他说完之后,忽然说:“那野将军还有什么话?”   那野就有些惊异,他发现这个年轻统帅有双很敏锐的眼睛。   “宗望元帅去后,咱们还不曾给粘罕元帅处去信。”   “不要送,”完颜宗弼说,“咱们的大纛落进宋贼手中,除非能赢下此役,还送什么信!”   他还有些话没有说,那野就看出来了。   可那些担忧原本是没理由的,宗望元帅病逝军中,这是谁都预料不到的事,宗弼郎君怎么倒像是担忧西路军与他们不齐心呢?   那野很想说一句时,完颜宗弼已经保养完他的弓弦,将它递给了一旁的战奴。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   天已经快要亮了,那蓝紫色的雾气尽头,像是血染出了一片鲜红,紧接着有锐利的金光破开东面苍茫的山。   天已经亮了,隐隐的哭声终于停了。   忽然有斥候跑了过来!   “郎君!郎君!东北有敌!”   完颜宗弼眯起了眼睛。   发起战斗的人并不是韩世忠。   韩世忠虽然作战很勇猛,可他用兵前总是十分谨慎,这也同他的出身有关——他是个大头兵出身,从戎这些年里,既要打出军功,又要苟住性命,他要是打了败仗,可没有叔叔伯伯或是同窗又或者宫里的哥们儿替他走动,因此每一仗他得精明而小心的计算自己的得失轻重,能打,就玩命去打,不能打,他得想办法避开。   发起战斗的人是岳飞这一侧的河北援军。   完颜宗弼这一仗,岳飞这边缩进坞堡的人没看见,他们在山的背面,可他们听见了群山里的战鼓声,他们原本已经大伤元气,无力去支援那支友军,可他们仔细地听,听着听着就听得群情激昂啊!   他们听到了战鼓声原本是很远的,这一天下来,渐渐就近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宋军在压着金军打!   他们又听到了宋军的喊杀与咆哮声,这又说明了什么?我军气势正盛!   之后宋军的欢呼声已经让他们那颗累战疲惫的心雀跃起来,可他们那时还是有理智的。   他们互相看看,再去看看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起不了床,吃喝拉撒都要人帮忙,他以一己之力扛住了完颜宗望的大举进攻,又将东路军死死钉在这里,无论是从领兵作战还是个人的勇武来说,都已经是个神人了,现在重伤休养,河北援军不能再给他拉扯起来,要他披挂上阵,那纯粹是拿他当人神用了。   这支河北援军的副将与岳飞不同,原本是真定府出身的武官,此时先去看看岳飞。   小岳将军睡得很香。   他就蹑手蹑脚出来,同大家说:“咱们目下还是守住坞堡,以待援军的好,咱们已立下了这样大的功劳,将来在宗帅和宇文相公面前都有话说,殿下也不能冷落了咱们,何必急于一时呢?”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大家原本也就信了。   可到了夜里,女真人开始哭起来了。   他们这坞堡原本就修在女真人营地的下面,只不过他们这一面山路陡峭些,可距离是比韩世忠要更近些的。   斥候在夜里凑近了去听,女真人的哭声就越发真切。   要说演戏,言语可以演戏,嬉笑怒骂都可以演一演,可哭声很难,毕竟没遇到伤心事,硬哭只能哭得很大声。   可女真人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做戏,他们哭得撕心裂肺,痛断肝肠。   这声音就叫河北援军听了去,回去就开始嘀咕。   统帅死了!   完颜宗望竟然死了!哎嘿!   他们打了一个大败仗,完颜宗望还死在军中了!这是谁的功劳?对面将军的?   那他们可就要被比下去了!   再继续想想,等到明日,韩世忠要是再来,这么一支没了主心骨的兵马,岂不是手到擒来?   甚至可能连明日都等不到咧!   天一亮,女真人就要撤军咧!   此时不痛打落水狗,报仇雪恨,更待何时啊?!   这想法算不得很离谱,尤其河北援军同韩世忠不同,他们是真和东路军死战了数日,他们的同袍死得满坑满谷,现在要是想一想女真人在春天里施施然跑回了大金,带着从河北搜刮的战利品美滋滋回去种地。   河北将士心里就觉得一股火顶上去,又一股火烧得更旺。   凭什么?!   “女真人已至穷途末路,咱们从后山悄悄绕上去,到时若是那支宋军与咱们合力,无论军功还是犒赏,咱们都不吝分他们一半!”   “对!要是他们打得疲敝了,不敢上了,这仇该咱们自己去报!”   有人就问,“咱们是不是该问一问小岳将军?”   那位副将说:“偏你聒噪!你去问小岳将军,他若不放心咱们,强撑着要同咱们一起出战,有个三长两短,拿你是问么!”   这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小岳将军这刚躺下没两天啊!   那就上吧!叫这群女真狗贼给同袍们偿命! [380]第二百二十三章:香饵   韩世忠睡得原本很香。   他那个帐篷不能叫人看见,说实话比安排给祭酒的还要舒服些,里面不仅有柔软的被褥,有烧得通红的炭盆,还有几个匣子,里面不是装了干货用来下酒,就是装了美酒用来配干货。他打完了仗,就可以躺在这被褥里,一边想着梁夫人这几日是不是挂念他又清减了,附近可有什么能带回去逗她开心的东西,一边又想沁城那个酒楼上卖艺的姑娘确实也很可怜,七八岁没了爹娘,叫狠心的舅舅送出来做这个营生,很应该帮一把。   待他升了官,进了汴京,他就要叫全汴京卖艺的娘子都能随心情生活,高兴了就挑自己喜欢的曲子唱一首,不高兴给客人打出去!   他真是个好人,作战又勇猛,对待殿下身边人又这样恭敬,就该他升官!   韩将军就是这么幸福地睡了个回笼觉,准备等天大亮了,再慢慢上前。   若是完颜宗弼真丧了胆气,清晨他就该收拾行囊跑路了,要是他没走,多半有诈,他立了个大功,现在更得谨慎。   他的想法一点错都没有,但有人就冲进来说:“将军!你醒一醒!河北那边的官军同女真人打起来了!”   韩世忠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了。   他的亲兵还在继续大叫:“叫人围住,求咱们援他们一把!”   韩世忠说:“那小岳将军不是极受殿下青眼的名将吗?怎么干出了这样的蠢事!”   亲兵说:“不知!求援的不是小岳将军!”   这个大汉坐在那骂骂咧咧了几句,说:“点起兵马,一刻后咱们出发瞧瞧去!”   被围住的河北援军其实不多,也就五千人左右。   他们是从陡峭的后山绕路爬上去,阵型就很松散,等爬到临近女真营地时,四面的箭雨一起落下,直接就将这支兵马拦腰截断了。   后面的人想往前冲,可女真人的强弓是不输灵应军的,近距能穿铁甲,兵士们就冲不上去。   前面的人想退回来,可女真的步兵已经四面围上来了。   他们这次不用狼牙棒和大斧,专用极便宜的长枪,排成一排,密密麻麻的枪尖上闪着寒光,还没扎到人身上,士兵的士气就崩了。   有人就开始悔恨地哭,还有人凭着一腔血气想冲破长枪阵,立刻叫人在身上扎了七八个血洞,躺在地上眼见着就活不得了。   宋军这边有人就喊:“往里挤一挤!”   既不能后退,前面的人又步步逼近,女真人的两翼渐渐变长,就围成了一个半圆,给他们围在里面戳,那里面的士兵只能奋力往圆心里挤。   挤着挤着,渐渐就不是作战的阵型了,也没有施展刀兵的距离了,他们一个挨着一个,挤得满身是汗,心跳乱砰砰的。   外面的人就急哭了,“唉!唉!小岳将军受伤,不该轻敌出战啊!”   山上的完颜宗弼冷冷看着这一幕,忽然说,“令矛手停步。”   那野问:“郎君,为何不全歼了他们?”   “我眼下杀他们如杀蝼蚁,”完颜宗弼说,“不杀,只作香饵罢了。”   这饵要钓谁?   立刻就能钓上的是河北援军。   他们不仅是一个个“兵”,从生到死除了用来打这一仗外,更没别的用途,他们也是人,在河北时,或许是流民,或许是贼寇,又或许是州县的守军,一行一伍里总有些熟人甚至是亲戚,行军或是操练时,他们会找机会凑一起,亲亲热热说几句家乡的闲话,自然也会拉帮结伙欺负人。小岳将军叫捷胜军的起了个“酸馅儿将军”的外号,他们就偷偷跟着叫。   现在自己的同袍被围在死地之中,就不停有人突然冲出去,想要救援一把。   山坡上的弓箭手不再齐射箭雨了,他们有的放矢,一箭就能射死一个这样的。   等射死了十七八个,女真人就在山坡上残忍地大笑!   “懦夫!懦夫!”他们说,“坐视同袍陷死地而不救,你们也配与我们女真人为敌!”   被压制在山下的将士就气得要流出血泪。   有人将这消息传给了昏睡中的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刚醒,恍惚地想了一会儿,“你们为何突然要攻营?”   传信的就哭,“女真狗贼哭得那般认真,俺们就信了!”   “友军有精兵勇将,非你我能敌,”岳飞叹气道,“扶我起身,只怕我披挂上阵,也救不得他们……”   他沉吟了一下,忽然说:“取我的印鉴,将我营中亲兵叫来一队。”   “将军有何吩咐?”   满身绷带,一只眼睛还包在白布里的岳飞刚用粽子般的手拿来印鉴,听了这话就气得想往那个传信兵脑袋上丢:“事到如今,你们连求救兵都想不起来么!”   当韩世忠点起兵马,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两日之前,那个年轻人被他打得丧失了胆气,叫老兵们围在其中,一路半护送,半强迫地将他“请”回到完颜宗望的保护下。   这样的人是很难再成为统帅的,士兵们很难服他,这也是韩世忠听完王穿云的话后,没有立刻做出判断的缘由——   如果说完颜宗弼是做戏,这个人就太可怕了。   在完颜宗望死亡后几个时辰里,这个年轻人从“哥哥身后的小男孩儿”迅速成长为东路军的统帅,他制定了计谋,他还必须要获得女真人真心的服从,使他们不仅能够按照他的指挥战斗,还按照他的指挥做戏给营中的宋使看。   可是这几个时辰里,他还得先得到几个万户的信任,他自己原本就是个万户,要让原本的同僚真心服从他是很难的,他也许要一个个谈心,试探,或许还要慷慨激昂地做一番表演。   在那之后则是猛安与谋克们,他得在一场屈辱的大败后,让这些中级指挥官们也从心里认可他,这些指挥官们因他损兵折将,丢盔弃甲,十几里的山路上铺满了儿郎们的尸体。   完颜宗弼要靠着一张嘴,叫他们重新认定这个统帅是值得追随的。   这些事远比作战更精细,更危险,更挑战女真人的信任。如果完颜宗弼能做到这一点,他的心智与城府,以及对军队的掌控力,都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路上被简单清理过了,可尸体还没有被运走,只是俯倒在路边,因此王穿云才会好几次跌倒在尸体上。   过了一天,那些尸体就在阳光下显现出青灰的色泽,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曾经有过一场多么酷烈的大战。   可是穿过这条山路,接近女真人的军营时,韩世忠又不确定他的想法了。   这条路上有女真骑兵阻拦,骑兵不多,毕竟山路不利于骑兵施展。   西军也有骑兵,韩世忠一声令下,身边立刻就有骑兵拎着斧子冲上去。   双方各自吹起了号角,连话也没说几句。   女真的骑兵是重骑兵,浑身上下都是甲,可他们动作并不慢,相反还有些灵活,宋军这边上去劈了几下,人没劈到,马也没劈到,反叫女真人两棒子砸下马一个,片刻就有五六个滚下马去。   眼见着对面的女真人抡着狼牙棒冲过来,韩世忠就骂了一句:“兀那蛮子!还不知痛!”   他也拎起大斧就冲上去了!   他的斧子,与其他人不同,抡圆了一圈挥过去,骑兵趴在马上避过一头,可那斧子刚抡过半圈,忽然又朝着相反方向抡回来了,这骑兵刚直起腰,脑袋就被斧子抡到了半空之中!   韩世忠一声大吼!   身后一片欢声雷动!   他杀了第一人,马蹄半点不停,又杀向第二人,第三人!叫他杀得性起,一路就鲜血乱飞,追着调转马头,仓皇而逃的女真人往山坡上冲过去——   女真人怕了!   即使是韩世忠,在看到女真人的鲜血和脸上的惧怕后,他也从心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女真人怕了!   他的战马迈开蹄子,向着光辉的东方奔驰,耳边只有风声与欢呼,只要他冲到那座山上,冲到那个眼里生出畏惧的小郎君面前!   这一次,他就不仅是夺旗,他还要斩将!他!   出营时,王穿云过来送了他。   尽管这位女道有些很奇怪的名声,但乍眼看不出,她换了一身崭新的戎服,灰扑扑的站在营中,就像一个邻家的姑娘,既没有什么柔弱的美貌,也没有凛然的杀气,很温和。   但她走到韩世忠面前,说:“我又仔细想了几个时辰,我想起了一件事。”   韩世忠说:“什么?”   “当初唐县一役,有俘虏告诉我们,完颜宗望原本看不出我们自水路而退。”   这位悍将皱了皱眉。   “祭酒的意思是?”   “是完颜宗弼看出来的,”王穿云说,“他还很年轻,但不是个蠢人。”   韩世忠猛地勒住了缰绳,他看向两旁的山。   枯草长得很长,却静悄悄地俯倒了一片。   就在这个瞬间,韩世忠忽然想清楚了许多事!他的后背上生出了无数冷汗!   “后退!后退!”他调转马头,冲着后面正在追上来的亲兵高呼!   有人说:“将军!咱们不是要去救援河北军吗?”   “不忙去!”韩世忠说,“完颜宗弼用他们做香饵,咱们得想个办法!” [381]第二百二十四章:三个消息   在今天之前,除了赵鹿鸣之外,其实没人知道完颜宗弼是个什么样的人。   完颜家的叔伯兄长们看他,是聪慧有天赋的自家孩子;王穿云看他,是警觉敏锐的敌人;韩世忠看他则是一个刚刚被暴打,哥哥又病死,因此在受挫中努力成长的小青年。   无论怎么看,在今天之前,完颜宗弼是从不曾露出过獠牙的。   这些看法也都不算错,只不过谁也猜不到他成长的速度。   他哥哥的棺材还停在帐篷里。   他站在山坡上,感受着周围偶尔会瞥过来的眼神。   怎么可能女真人都是一条心呢?   那些老兵经历过的战争越多,他们就越能感受到指挥官水平的高低。   天已经暖了些,但山林里的风仍然很硬,吹在他脸上,却吹出了细密的汗珠。   完颜宗弼并没有冷冷地注视着被围困在山脚下的几千宋兵,他喝了些水囊里的水,到晌午了,他还要掰开一个麦饼,里面夹些肉干。   他一口口地吃,吃得很香甜,女真人为亲人服丧时并不禁荤腥,即使禁荤腥,完颜宗弼也不在乎。   现在是他人生中新的开始,是这条路上的第一仗,他得养精蓄锐,吃饱喝足。   就在他吃饭时,他获得了三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来自斥候。   他派出去了一些斥候,足有千人。   没办法,这是在他不熟悉的山里作战,他的西边有韩世忠,东边则是岳飞,尽管完颜宗弼不清楚这两个人在历史上有什么样的成就,但有实力的敌人,他一下子就会察觉出来。   所以他必须事事谨慎。   这些斥候并不是没有任何收获,他们告诉他,有小股兵马在翻山。   山里互相通信很不容易。   那些宋人也是骑兵,他们在遭遇了金兵之后,因为骑术不佳被留下了一些。   交战过程很可能是有些惨烈的,看斥候身上的血也知道,而撬开这些俘虏的嘴就更不容易,但完颜宗弼没去问他的士兵都用了哪些手段。   “他们怎么说?”   “说是往河北送信,”斥候说,“信使跑了。”   “往哪座城送信?”完颜宗弼又问一句。   “那人说不清。”斥候说。   完颜宗弼想了一会儿,“他们带多少干粮?”   这个很清楚,三日的。   完颜宗弼对着地图看了一会儿,脸色没变,又将地图收起来了。   第二个消息来自副将。   此时在山路上等待韩世忠的伏兵还在等,他们说,韩世忠明明跑到包围圈的口子里,突然又跑了出去,十分蹊跷。   那时完颜宗弼说:“再等一等。”   此时副将就走过来说:“今日该讹鲁送信来。”   他是按照规矩报一句,完颜宗弼作为统帅,一般也会说:“再等一等。”   但这个年轻人将手中的麦饼放到一边,抬起眼睛看他。   “他素日里也会延误吗?”   “讹鲁为人小心,做事精细,很得宗望郎君器重,因此被授以押运辎重,交通粮草之职,他素日多是早一日到两日。”   “那他今日为何延误?”完颜宗弼问。   原因可能是很多种,比如说他身体不适,又比如说路不太好走,再比如说……   副将看了一眼山坡下。   山坡下的宋人依旧被困在包围圈中,苦苦支撑。   郎君应该心情不会太坏,那么为一个老成持重的粮官求一句情料来也无妨。   这个副将张张嘴,刚要说话时,完颜宗弼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让副将打个激灵。   “无事,”完颜宗弼若无其事地说道,“他既受我兄敬重,文书迟一日也无妨。”   他说完又一次拿起麦饼开始吃,每一口都很大,但并不狼吞虎咽,而是细细地嚼,像是咀嚼它们寡淡的滋味,又像是拿它们当看不见的敌人精细对待。   第三个消息是完颜娄室传来的。   上山时士兵带着那个信使,脸上很是神采奕奕,甚至带了一点不正常的激动。   完颜娄室的信使说:“郎君!我已经听说了宗望郎君病逝之事,不要紧,我们娄室将军正向此而来!”   完颜宗弼手里紧紧握着最后的一小块饼,问他:“你们如何得知哥哥病逝的消息?”   “不曾得知,”信使说,“只是收到这边的旗帜,粘罕元帅料定必有事故。”   “嗯,娄室将军因此而来么?”   信使很直率地点点头。   完颜宗弼又问了一句:“当真?你不曾遗落了什么话?”   左右的人都很诧异,该说的完颜娄室自然让这人就说了,他还能藏起来什么话?   完颜宗弼问了第三遍:“所以粘罕元帅收到旗帜,便派娄室将军来此,专为支援我等?”   “那倒不是,”信使说,“唉,那小公主骨头颇硬,至今僵在峪口,不得寸进,娄室将军战之不利,被元帅责罚,与监军一同开山修路,也是来与郎君汇合。”   这么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有一旁的女真人悄悄看了这年轻的统帅一眼,觉得他要不就是没话找话,要不多少就是有点拿着鸡毛当令箭。   但完颜宗弼丝毫不觉得自己聒噪,他说:“多谢你,请你回复娄室将军,我就在此处,若能克宋军,我自领兵马与他会师。”   那个使者得了这话,一刻也不停留,他在营中补了些清水和食物,换了一匹马,立刻就离开了。   有人问:“郎君?”   完颜宗弼看着手里吃剩的一小块肉饼,问:“仆散忽土,你为了这块肉饼,愿意杀几个人?”   他那亲卫就懵了。   “郎君?”   “我问你话。”   “我眼下不饿,就算我饿,营中自有吃食……”   “嗯,”完颜宗弼问,“若是营中粮草断绝,你饥饿十数日,只见到这一块肉饼呢?”   亲卫说:“有多少人,我杀多少,我得吃饱了,才能回家。”   “说得好,”完颜宗弼抬起眼睛微笑着看他,“咱们吃完这顿,就回家。”   说完这句话,他望向传令官,下达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命令:   “我改变主意了,”他指着山下被围困的宋军,“这些人,都不要留。”   说完这句话,这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将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一边慢慢咀嚼,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冰冷声音:   “吃完这顿,咱们回家。”   这仗打不得了。   第一个消息,有宋军翻山越岭,可身上并没有带足水粮。   大家都是茫茫然在山里走,随时可能遇到敌人,随时可能遇到意外,你凭什么绕开了东路军后就拿太行山当官道跑?谁给你的自信?   要么是宋军犯蠢,可完颜宗弼从不拿别人当蠢人,那就只剩下一个答案,这支小股兵马就是认为,他们只要绕过东路军的精兵后,就能拿太行山当官道跑。   前面有接应他们不出意外的人。   第二个消息,一贯小心谨慎的粮官迟到了,是意外吗?有可能是意外,比如说山石堵在了路上,比如溪流突然涨水,又比如说士兵们因为找不到干净的水源,爆发了一场瘟疫。   这些意外真的是意外吗?山路谁都走,女真人是从山里走出来的,粮官平时既然只有早到没有晚到,证明他也知道留些富余时间处理意外。   那怎么这次意外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意外呢?东路军进山并不是飞檐走壁过来的,他们派了民夫在前面开山修路,这才短短十几天,怎么后面的粮草队再走就出意外了呢?   还是说,河北的宋人在制造这些意外?   但这两个消息还不足以让完颜宗弼下定决心。   他感到吃惊的是完颜娄室送来的第三个消息。   完颜娄室说:可以合力。   不是知道东路军发生了什么赶来支援,而是叫完颜粘罕派过来的——很可能这个消息也不是完颜粘罕自己想告诉东路军的,而是完颜娄室为人淳朴老实,除了打仗之外少有城府,尤其不对自己同袍们用心机。   那完颜宗弼就要想一想,凭什么?   完颜宗望是领兵的战神,娄室在摧城拔寨,冲锋陷阵时是杀神,将他换下去,完颜粘罕能胜十几万西军吗?   将他换下去修路,这是个什么样的思路?   人做事总是要有利益的,完颜娄室分兵北上,能给完颜粘罕带来什么样的利益?   完颜宗弼想不出来。   除非西路军已经生了退意。   不仅生出了退意,还需要完颜娄室四处找一找战功——因为完颜娄室最大的本事就是打仗!他绕过主力不打,来东路军这里找战功,他不是不知东路军的困境。   可完颜粘罕还是这么做了。   要是叫一个天真的女真人听了完颜宗弼这些分析,必定还是要昏头涨脑。   “这有什么?有功劳是咱们大家的……”   可完颜宗望已经死了。   完颜粘罕无论是年纪、声望、战功,都死死压了完颜宗弼一头。   谁来保证将来他的战功不被吞掉?何况他身上还背着一个大过!   他已经全部都想清楚了。   东路军接下来的行动也就确定下来了。   完颜宗弼的速度是韩世忠、岳飞、虞允文都始料不及的。   韩世忠只是等了半日,往四处送了个信,准备合围之时,东路军已经将那数千被围的宋军杀尽了。   杀尽宋军,收下了这个功劳后,他们带着完颜宗望的灵柩,飞快地启程返回河北去了。   这座山原有个名字,称为“巨神山”。   今日之后,山民再来此地,呼为“血池山”。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下定的决心。   也没人知道他为何能这样残忍。   一夕之间,完颜宗弼自然而然地成长为令女真人都感到陌生的模样。 [382]第二百二十五章:有什么要求,你说出来嘛!   晚饭时间还没到,今天西路军又过来进攻了。   但是今天进攻的不是完颜娄室,这就让契丹人捡了便宜,萧高六兴冲冲地拎着一颗尊贵的完颜头颅往中军营跑,后面追着个香象奴。   “郎君!郎君郎君郎君!不是的我不是说不让你拿去中军营给殿下看一看,我的意思是这东西有点吓人,让我给它包扎一下行吗?拿块布包一包,郎君,郎君你细想啊,你知道这人姓完颜,是乌雅束的子孙,但是殿下又不知道!我帮你给他收拾得精细些好不好?这拎进去,哎哎哎哎哎……”   这萧高六策马跑到了中军营的辕门前,脑袋纷飞上下洒了一路的血,现在血也流得差不多了,两边的发辫叫他挽在手里,看着其实也没那么吓人了。   当然也可能是香象奴已经麻了。   萧高六跳下马,刚准备往里冲时,旁边有一辆马车停下,有人也在下马。   这一打照面,萧高六就有点后悔了。   来的是王穿云,这是公主身边很亲近的一个女官,光说亲近女官有点没分量,但公主是神霄派的侍宸,大宋的神霄派道士都归她管,而她能封王穿云一个大名府祭酒,甚至连整个河北神霄派的事务都交给她,足见这姑娘的地位。   这样一位尊贵清净的道长,寻常香象奴见她时就要洗干净脸和手,和和气气地说话,现在萧高六满身是血拎着个人头在她面前,就很不恭敬。   萧高六就后悔了,向后退了一步,很客气地冲她拱手行礼。   那颗脑袋也被他拎了起来,又赶紧放下,正好香象奴就站他身后,推给了香象奴。   “王道官。”他说。   这么喊出来后,他才意识到王穿云没穿道袍,而是穿着一身男子的戎服,又说:“王道官这几日出使金营,总算平安归来了。”   王穿云看了一眼萧高六,又看了一眼香象奴拎着的战利品,“将军辛苦。”   萧高六说:“奋勇杀敌,原是我的本分。”   他说完这句时,香象奴在后面拽了拽他。   两个人就看着王穿云寒暄了一句后,慢慢地走进了中军营。   她的姿势有些怪异,香象奴看了几眼就说:“她脚上受伤了。”   萧高六也去看她长裤下面的鞋子,看着像是包了好几层的细布,别的看不出来。   “郎君,咱们且先通报,”香象奴说,“在附近营帐中等一等,殿下必有话对王祭酒说。”   河北援军元气大伤的消息,叫王穿云送到了公主的手上。   “不能救下他们,”王穿云说,“是我的过失。”   “你有什么过失?”公主问。   “我没能杀死完颜宗弼。”   公主听完就摇摇头,“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损兵折将也不止一次,何况小岳将军不在,有人擅自动兵呢?”   她上下看了自己这个亲信一会儿,忽然问:“你的手和脚为什么不露出来?”   王穿云就愣愣地反问:“为什么要露出来?”   “我看看。”   王穿云看了看帐篷内,王善和李素在这里,尽忠刚走进来,还有她的女道和内侍。   “搬一张圆凳给她。”她说。   王穿云坐在了圆凳上,小女道走过来,将她的双手露了出来。   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细布,但还是有隐隐的血痕洇出来。   小女道又将她脚上的皂履取下,裹着脚的细布已经被血洇透了。   帐篷里柏崖的香气就混进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有人吸了一口冷气,有人在惊叹。   王穿云坐在那里,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   殿下皱着眉,有些无奈地望着她,“你怎么不将它们展示出来呢?”   “这是我自己的事,”王穿云有点迷惑,“为什么要展示出来?”   “你因何受了伤?”   “我从女真人的营地中逃出来,那时是深夜,我走了十几里的山路,我不能点火,就摸索着走,路上有许多刀剑和甲片的碎片,就将我手脚割伤了。”   殿下望着她。   “容易吗?”   王穿云想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   “不容易,只是我那时想不了那么多。”   有人低头,揉了揉眼睛,有人用略带些抱怨的眼神望向公主,公主很敏锐,她转过头去,指着那个还没来得藏好的小女道说:“你看,有人怨我。”   “我自己要去的,为什么要埋怨殿下?”王穿云说,“就算是死,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你要说出来。”殿下说。   这话王穿云就有些不明白了,于是殿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拉起了她的手。   “你立了功,要教天下人知道。”   “我不曾……”   “我问你,”殿下打断了她的话,“完颜宗望如何了?”   “死了。”   “不错!”殿下高声道,“旗帜是我送过去的,仗是小岳将军打的,可他正当盛年,能气得他吐血而亡,这岂不是你的功劳吗?汉有班定远,唐有王玄策,而今你能气死完颜宗望,这份功劳,不在他们之下!”   这是王穿云不完全了解的世界。   但殿下拉着她洇血的手,望向李素和王善,“都记下了吗?”   两个人站起身,很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   “记下了。”王善说。   殿下点点头,用很郑重的语气说:“还有完颜宗弼被河北援军逼退之事,不要忘了就好。”   不到吃饭的时间,几个消息就传遍了全军。   先有王穿云气死完颜宗望,后有河北军为主力,又有韩世忠为援,两面合击,终于大破完颜宗弼,令其带领东路军仓皇逃窜。这大胜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一传传遍西军,二传传遍河东,三传传回河北。   战死的人固然是回不来了,可他们的确也曾英勇作战,拼死搏杀,只要想到这里,他们的家眷披麻戴孝时,抱着懵懂不晓事的孩子也可以大哭一声:“你爹爹是个英雄!”   河北穷归穷,可这些将士是救援殿下而死,殿下记得他们,这就足够了,宇文时中和宗泽刘韐都不是无能之辈,他们再如何精打细算,也会为这些战死士兵的家属留一口饭吃。   蜂蜜小狗的爹爹“布张家”又出了些力,在各处出资帮神霄派修建了道观,凡是这场战役里死难士兵的孩子,都可以优先选入灵应宫,再根据资质选择出路。男子若是学识不足,但老实听话,有一把力气的,可以入灵应军杀敌;女子若是聪明伶俐的,就可以学习文书,一路慢慢填补河北许多空缺的行政职位——直接任官是惹人非议的,可官员空缺时,原本基层许多职位就给了“族老”“道官”,现在道官变成了女道官,那问题也不大。   还有些不够聪明,但老实肯干的女孩他,也选入灵应军中做事,学一些简单的医术,每月照样有禄米可拿。   但这些不重要,西军的士兵听说了会很羡慕,中下层的军官原本就每天望眼欲穿想当殿下的狗,尤其是有编制的狗,听说这事也只会眼巴巴地看着每个路过的灵应军,只要对方一停下脚步,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唉唉,小哥,道长,仙长,小神仙哪!怎么能跳槽去你们那里,吃上你们那碗饭哪?我现在改邪归正了,我,我在营中名声不错的!见到民妇,我都知道客客气气行个礼,道一声大嫂!真的!我说真的!我要是说假话,就叫曲帅立刻来巡营——呸!呸呸呸!   曲帅最好是别来巡营,因为高层也有了些小小的不淡定。   王穿云是谁啊?   殿下身边的一个小女孩罢了,脾气又直又差,大家当初是正眼也不看她一眼的。   别说她姿容平平,就算她是绝世美女,这些将门子谁没见过美人吗?干嘛去招惹她?   但现在她不是小女孩了。   她有功劳,可她的价值不止是她的功劳。   殿下将她的功劳这样浓墨重彩地书上一笔!这是什么意思?   不错,这姑娘胆子实在有些太大了,可她是殿下面前的红人,那就不能用挑剔妇人的眼光去看,这是一位胆大心细的盟友啊!   她做事讲道理对吧?   讲道理就不能随便给自己丈夫来一刀对吧?   那只要娶她的人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摒弃掉一些花花肠子,能曲意逢迎,温柔待她,这段婚姻就可以很美满对不对?   只要殿下在一日——尤其是只要殿下再进一步,坐上那个位置——只要殿下还宠她信她一日,那她就不是一个女人,她甚至都不是一个人!   她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富贵光明之门的钥匙!   王穿云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西军又有人往尽忠处送礼了。   旁敲侧击,委婉迂回。   这姑娘,咳,她至今没订亲吧?其实订亲了也不要紧,她在蜀中能订到什么好亲?   哦确实没订亲?太好了太好了,我有个侄子……十七八岁,一表人才,擅骑射,会读书,聪明伶俐,尤其长得很白皙,很讨女子喜欢!   对了!我那兄弟家赀颇丰!能下重聘!   还不成吗?唉,中官呀!中官!咱们那位祭酒有什么要求,你说出来嘛! [383]第二百二十六章:饭   又到了晡时。   这是一天当中的大事。   士兵们吃得很俭省,一碗很稀的汤,加上一块巴掌大的饼子。   这是不可能吃饱的,因此汤里的油珠就格外令人珍重,这是肉汤啊!殿下有令,既然主食不得不减少,就一定不能再减少油脂,否则士兵们就会更加饥饿——这种饥饿既影响士气,也影响战斗力,最可怕的是它会动摇军心。   当士兵们饥饿难耐时,他们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自己的指挥官,不在乎曲端,甚至也不在乎公主和皇帝。   他们会变身为可怕的怪兽,将方圆百里的一切文明摧毁殆尽,只剩下被啃噬过的白骨和烧焦的断壁残垣。   在这片被金人搜刮过的区域坚持这么久,还是要得益于曲端和李素,他们都很用力地找粮食,四处找,他们可以请大户吃饭,给他们打欠条,说些恭维话,许一些很难实现的承诺——李素在这一点上表现出了惊人的圆滑和可怕的无畏。   他什么话都说,什么愿都许,有个曾经接待过童贯捷胜军的狗大户问,要纳多少粮才能捐一个郡王?   这问题很不成体统,但李素就沉吟了一下说:先来一万石看看实力。   一万石想换个郡王,童郡王的棺材板就要压不住了,可那个狗大户还真就翻箱倒柜,从自家粮仓里搜出了几千石交给李素,李素就满嘴亲亲热热称兄道弟,说是等他攒够了一万石,让陛下宣他来行宫一起吃顿饭。   尽忠这么一个很看不惯李素的人听说了,也震惊了。   那天狗大户离营后,尽忠路过就进了大主簿的帐篷说:“疯了吧你!你敢假传圣旨!”   李素头也不抬,就在那疯狂打算盘,一边打一边说:“此役一毕,叫军法官杀我就是了。”   尽忠就愣愣地看着这个从粪坑里刨出来的家伙。   等到回去了,他也搜肠刮肚,拉了个财物清单出来,颇为可观——而且更可观的是,尽忠的金币好像怎么爆也爆不完,他只要在那站着,四面总有金币自动往他口袋里流。   这些金灿灿明晃晃的东西送过来时,李素也震惊了。   他说:“你这是做什么?”   尽忠冷哼一声,“我不戳穿你也就罢了,玩这沽名钓誉的手段,你当天下只有你一个精明人么!”   内侍们听了,就一个劲儿地夸:“哥哥做得好!”“爹爹做的对!”“咱们可不能白花了这钱!孩儿这就去殿下面前吹风!”   李世辅进帐时,长公主正在一边吃饭,一边听周围内侍们的卖力吹嘘:“穿云姐姐自然是好的,但咱们中官也不差啊!”、“李主簿素来是个精明人,但殿下您知道尽忠哥哥是最憨厚不过的。”、“他这可是压箱底的钱哪!连他爹娘留给他的那份子都捐出来了!”   长公主吃不下去了,将筷子放下。   “出去!”她说,“再聒噪给你们送前军去!”   小内侍们就排成排,灰溜溜地钻出去了,每一个看到李世辅时,还不见外地冲他挤个眉,弄个眼。   李世辅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出去,然后说:“殿下宽仁。”   “都是身边伺候的。”她言简意赅地说。   她对身边的人总是很宽容,极少有人受她责罚,尽忠和佩兰都很精明,要是真有人干了什么惹到她的事,不待她发作,那人就要悄悄被送出去,不能留在她身边了。   “臣听闻河北所援顺安军大捷,想来请殿下示下,”他说,“金人行踪不明,不知是否需要臣领河北新军前往援助?”   她想了一会儿,“不忙。”   “殿下?”   她坐在案后,脸上有些苍白,忽然很突兀地问:“你的伤口还疼不疼?”   “臣已无大碍,”李世辅连忙说,“上马冲阵不在话下,殿下勿忧!”   她“嗯”了一声。   李世辅看看她,又看看她桌上没吃完的饭。   饭食并不多,小灶做得精细些,给干菜切成丝,麦饭里的砂砾也挑出去,还有一个鸡蛋,一碗热奶,除此外也没别的东西了,但这点东西她也没吃完。   李世辅说:“臣扰了殿下用饭。”   “我也没什么胃口,”殿下对身边的小女道说:“这些你们分了吧。”   在蜀中时,她不乐意叫人吃自己吃剩的饭,总觉得这么干很不尊重人。   但她这样说,那个小女道有些为难地看着她,“殿下吃得这样少……”   “没事,我留一碗奶就足够了。”她拿起那碗奶,放到面前,“你们也去用饭就是。”   见她坚持,小女道也就欢天喜地捧着餐盘撤下去了。   到底是公主的饭菜,那个鸡蛋大家可以一起分了吃,每个人尝尝醇厚的滋味,还有用油拌过的干菜丝,嚼在嘴里又鲜又香。   她们也瘦了些。这些女孩儿没有穷苦人出身的,她们既知诗书明礼仪,要不就是好人家送来的,或者是宫里带出来的。   现在都在这里,跟着她一起吃苦。   他踟躇了一会儿。   “殿下似乎很是疲惫,臣明晨再奏报……”   “咱们粮食要尽了。”她说。   内侍们被她赶出去了,小女道们也很乖觉,从后帐出去吃饭了。   这里现在只剩下她和眼前的青年将军,但后者压根没有察觉到,他见到了她忧心忡忡,就赶紧跟着分析起来。   “殿下,完颜粘罕今日攻势不比往日,可见完颜宗望败亡之事大伤金寇士气,恐怕不过几日,他们便生退心。”   “我想也想不到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他们是该走了。”她说,“我只是不知道究竟谁能守到最后。”   西军已经渐渐开始挨饿。   有人时不时就问,“大营还有那么多粮,那粮袋堆得高高的,殿下怎么也不搬下来给大家吃?”   这个问题有不同的答案,有人说殿下未雨绸缪,有人说那是留着给前军吃的,还有人说那里装的都是土——这个答主就被大家群殴了。   大家宁可相信长公主是个守财奴,有许多“妇人的吝啬习气”,也不愿相信那里装的是土。   金人看到的也是一袋又一袋,小山一般的粮袋,叫油布严丝合缝盖起来,从不取用。   可那些土袋子都压在她身上。   她太累了。   她为每一场胜利感到欣喜,但欣喜过后心中依旧压着那些土袋子。每个人看她都很镇定自若。   她甚至还时不时要祷告,做功课,气定神闲的,每个进营的人都能闻到柏崖香的味道,想咱们殿下真是信心十足。   有殿下在,大家是什么都不怕的!   快想想,这仗打完了,论功行赏,该给俺加个什么官啊?   民夫们也在算计,打完这一仗,该攒下多少钱,河北现在土地便宜,该轮到俺多置几亩地了吧?   就连附近城中当垆卖酒的姑娘也说:“打完了这一仗,那几个该捧着官袍来求娶我了,我可得好好挑一挑!”   “有殿下在!”他们说,“殿下运筹帷幄,这一仗赢定了!”   她就想对每一个人,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将军,每一个民夫,每一个当垆卖酒的姑娘说:她不知啊!   这巨大的焦虑和恐惧压在她的心头,越到最后,她越焦急,越喘不过气。   这场仗要打完了,可它毕竟还没打完,那路还断绝着,李素和曲端都在数米下锅,她不知道她到底会迎来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她的眼帘垂下,可忽然对上了李世辅的目光。   他跪在地上,那双年轻而明亮的眼睛正望向她。   “殿下,”他说,“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她不出声,也不叫他起来,就这么看着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你这些日子,可往家里写过信?”   “臣向家父报过平安。”   “巡检身体还好?”   “劳殿下记挂,一切都好。”   “我稍后写一封信给你,”她说,“你同家信一起送回去吧,请巡检来我这里。”   李世辅就愣了,“殿下?”   “我需要些老成可靠的人。”她说,“况且你也很想你爹爹了吧?”   她停了一下又微笑着说,“你放心,军中再怎么缺粮,缺不到你家。”   李素站在粮草营的辕门处,感觉有些头晕,呼吸也很急。   如果殿下在这里,会评价这是太激动了,碱中毒,但如果她在这里,可能也会轻微碱中毒。   又有一支粮队来了。   是种家军的粮队,因此在这里引导接应的是种冽。   天色将晚,夕阳西下时,就见着一辆又一辆的车马载着粮食往营里走,马车沉重,在营门前碾出喜悦的车辙。   种家自然是很有家底的,人家在陕西是世代的大地主——可有钱归有钱,凭什么给你打仗卖命还要自带干粮呢?不仅自带干粮,还要给别人的干粮一起带上?   李素很激动,激动得看过一圈正在忙碌的小吏,又跑回来说:“十五郎,殿下该怎么赏你啊!”   他说完这话后,没得到回应,就很诧异地去看种冽的脸。   种冽这才说:“为殿下分忧,你我何必言赏?”   李素仔细地看他的脸,这时候才发现种冽脸上并没有笑容。   “况且,”种十五郎说,“殿下能用到我的,也只有这些了。” [384]第二百二十七章: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这场战争还在继续,双方都摆出了决一死战的架子,可谁也没有吃掉对方的能力。   每个夜里,哨兵都不敢稍有懈怠,他们圆睁着眼睛,警惕地望着暗淡月色下,那烧焦的树,新长的草,可有什么动静;他们也竖起耳朵,仔细听一听四周是不是有任何异常的响动,哪怕是苏醒的母熊带着小熊,踩着枯枝走过,都会被哨兵咆哮着冲上前,掷出长矛。   于是方圆几十里的飞禽走兽几乎都不见踪影了,所有太行山中的原住民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同一种群的动物能够相互厮杀得这样酷烈,这样持久。   哨兵们听不到夜枭的疑惑,可他们是真的遇到过数次夜袭。   完颜粘罕用了各种办法,白日里的声东击西,黑夜里的突然来袭,女真猎人们翻山越岭,用冷箭杀死哨探,再呼喝着冲进宋军的大营,将早就准备好的火油四处倾洒,最后点上一把火——这些事太多了。   自然蜀国长公主也会以牙还牙,她不仅要夜袭,她还会许多夜袭的小花样,比如说叫骑兵给马嘴捂住,牵着慢慢走,到了金军营地附近的山坡上,就给辛辛苦苦背出来的鼓吹准备好,击鼓的吹号的敲金钲的,等金军呼呼啦啦跑出来,骑兵早跑去下一个山头开音乐会了。   这样的战争甚至影响到了河北军,他们原本是白天操练,夜里睡觉,并不参与任何战斗任务的新军,奈何有一次完颜粘罕的骑兵跑到了他们附近,结结实实地给这些河北新兵吓个够呛。到了清晨,李世辅赶跑了金军骑兵,回来再看时,常小哥就蹲在一片焦糊的废墟里,面前摆了一堆人头。   “他们被吓到了,”他说,“我实在制不住。”   常小哥说这话时很恍惚,李世辅就没再批评他昨夜兵士们对袭营的准备不足,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们是跟着我出来的。”常小哥又说。   “他们现在可以回去了。”李世辅说。   这样的局势下,双方都在竭尽所能破坏一切能破坏道路,赵鹿鸣要绝了完颜粘罕回去的路,完颜粘罕则全方位堵住南边给宋军运粮的路,大家要挨饿一起挨饿,谁也别偷吃。   但总有个别的信使能在骑兵的护送下跑出去,山这么大呢。   比如说公主的信历经千难万险就到了汴京。   有送给朝廷的,而今九哥重伤,但金军也撤了,皇帝还在河东“指挥”,朝中尚有白时中李邦彦这一群相公,骨气虽然没有,可也不是完全干不得活,就暂且继续这么运转着。现在信是公主代替皇帝送来的,里面有战报,消息很好哪,全是功劳,可官家在军中受了风寒,就令大臣们很忧心,私下里聊了聊要是官家有个三长两短,该怎么办?   官家不是孤儿,他下面有太子,上面有太上皇,都是选择,可这选择还要看公主脸色,谁让她一不小心就成了实质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手握十几万西军,扛住了金人东西两路的合围,顺带还杀了一个完颜宗望,一个蒲察石家奴。这功劳太大了,威望太高了,让人害怕呀!   大臣们嘀嘀咕咕,其中耿南仲是最机智的,他和颜悦色,亲自给送信的这位内侍倒了一碗茶。   “河东官路断绝,唉,官家素日里是最爱建茶的。”   那个内侍虽连声推却,口称不敢,最后还是接过来恭恭敬敬道了声谢,又喝了几口这茶,喝完浑身止不住地轻轻颤抖几下,又眯了眯眼。   是个爱茶的,耿南仲就笑眯眯地又说道:   “待中官复命时,还要劳烦你带几匣这茶叶回去,其中两匣进奉官家和长公主,还有一匣要多谢中官。”   “奴婢不过一个内侍,怎么当得相公这样的话?”   “怎么当不得?你翻山越岭,冒死前来送信,”耿南仲甚至还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摇一摇,眼睛里就有了一两点的泪水,“你不知城中盼官家,盼殿下凯旋日久,唉,这日日夜夜的煎熬,多亏了你!”   这话说得过于体贴,甚至不像个文臣了,内侍果然被打动了,就说:“相公这番话,披肝沥胆,可见相公为天下计,为宗社计的一片心哪!奴婢一定得带回去,讲给官家和殿下!”   耿南仲的眼珠轻轻转了转,又小声说:“中官送过了信,总得歇一歇,宫中冷清,不如……”   内侍说:“奴婢的信还不曾送完。”   果然。   “中官还有信?”   “还有一封殿下送给康王殿下的家信。”他说。   耿南仲说:“怪我,我这些日子忧国太甚,夜不能寐,头脑愚钝了!殿下仁爱纯孝,自然有信给康王。”   他一边说这些话,一边小心观察这个内侍的表情,就见到内侍不仅没反驳,还露出很是赞同的神色。   内侍说:“殿下独与康王亲厚,听闻康王受伤,时时嗟叹,夜夜落泪,奴婢还带了给康王的符箓,都是殿下亲手所写,在三清面前祝祷过的。”   耿南仲心里就有了算计,“中官且去,千万莫误了正事!”   那内侍匆匆忙忙就走了,留下耿南仲一边摸摸头上的疤,一边心里计较。   康王府很冷清。   他现在已无法尽监国之职,在连日的高烧后,这条命竟然也保下来了,那就没什么理由必须住在宫中,郓王提议说:九哥为国操劳,也该清清静静地休养几日。   这就将他送出宫了,送回到那个当初为了支援守军,将所有珍玩财帛都捐出去,因此特别冷清朴素的康王府。   好在大家计较一番后,也觉得卸磨杀驴有些难看,耿南仲很体贴地给了个建议,不如让韦妃也暂住康王府,方便照顾儿子。   除此之外,刚搬去两日尚有人看一看他,待赵构脸上的纱布一摘,就没什么人再去看了。   康王府的消息再传出来,都变成了市井流言。   大家说:康王太惨了!   那么一个英武漂亮的少年,上马开得弓,下马用得剑,受了这样重的伤,硬是再也起不了床了!   完颜娄室的马蹄踩断了他的腰椎,他这辈子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刚开始几日康王不知情,还在努力服药,接受太医们的诊治,直到他听到太医说他从此成了个废人之后,他立刻就将所有送过来的汤药和饭食一起砸了个干净。   到了今日,差不多已经是第五日了。   五天里康王没吃一粒米,只因为口渴难忍,喝过几盅清水,他说:“我已经是个废人,姐姐不必劝我。”   韦妃的眼睛快要哭瞎了,可面对心灰意冷的儿子,她也没有什么办法。   长公主的信使就是此时赶到的。   “令他速行,”赵构说,“不要进门,我不见他。”   信使说:“长公主听说康王殿下受伤后,恨不得立刻回到兄长身边,只是战事未歇,不得已只能以纸笔叙此兄妹之情,殿下若是不许奴婢进门,奴婢在门外候着便是,这封信是一定要送进去的。”   他将怀中包裹严实的书信递进门去,过了一会儿,里面便走出一个小宫女说:“殿下说,请中官入内说话。”   中官一点也不吃惊,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信写得好,伤员自然就吃饭了。   尤其那信确实是呦呦亲笔写的,写得一字一句都让人潸然泪下。   她说,听说九哥受伤了,伤得很重,她很心疼,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可只要想一想哥哥还活着,她心里就又有了底。不错,九哥如她一母同胞的哥哥一般,只要哥哥还在,她就什么都不怕啦!哥哥也千万别怕!有她这个妹妹在,天塌不下来!这仗快要打完了,她要带着大军回去,她要替他讨个公道!她知道他受了委屈!   她知道他受了委屈!   九哥看到这一句时手抖得怎么也握不住纸,就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呦呦说,宗庙有倾颓之祸时,是九哥站出来为监国,稳住了京城上下,才免去了献城之辱,城中这么多宗室子弟,也只有九哥在完颜娄室城下叫阵时,挺身而出!他是大宋的子孙,他不曾辱没了太祖太宗的英名!哥哥呀!要不是京城没有勇将,怎么会叫哥哥留下这一身伤疤?可哥哥的伤疤不能只给宗庙里的祖宗神牌看,她这个妹妹一定要让天下人也知道,她哥哥配得上最好的奖赏!   九哥最后没看完,他哭得太厉害,歇斯底里的哭,哭到喘不上气,眼前一阵黑似一阵,半天才缓过气来。   等他缓过来,他便说:“府中备了粥么?”   他的夫人就连忙抹着眼泪,欢天喜地去替他取粥了,留下母亲坐在他的床头,握了握他那残缺不全的手。   “我待呦呦虽亲厚,到底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隔了一层,”韦妃就低着头落泪,“今日我才知她是真好,愧死我了!”   “我来日想要再成就一番事业是难了,”赵构这样说道,“好在我还有妹妹,我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385]第二百二十八章:霜打的十五郎   马车从辎重营前慢慢地走过,守着这营的镇戎军士兵是很老实的,平时不说话,属于被曲端练出来的那种,可他们忽然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几万人都挤在这方圆十几里,气味是绝对不会好过的,不管是曲端也好,灵应军也好,任何一个爱干净的统帅,爱干净的军队,最后都要忍受这种气味。   有便溺坑,但也有数不清偷偷摸摸在外面脱了裤子就方便的村汉;   有焚尸场,但大战过后的尸体太多了,焚尸场就变成了宋军给自己人的福利;   有湖泊河流,可哪有人能天天洗衣服?就算洗了,怎么晒怎么晾?丢了怎么找?你说这衣服是你的,你唤它一声,它答应你么?   粮仓是重中之重,这里附近管理严格,曲端每天不定时总要冲过来一趟,逮住一个违反军令的就拿大棒子打,打得士兵们听到马蹄声都肝儿颤。   但就算这样,这里骡马跑来跑去,那也一定少不了牛粪马粪的气味。   士兵们不嫌弃,他们已经习惯了,马粪还不会扔,也要晒一晒,干了之后可以做燃料,生火造饭用。   但今天他们鼻子忽然好用了,因为过来的车队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香气。   这种香气有人闻到过,这是永远只建在山顶的,陛下和长公主的大营里才会散发出的香气。   有灵应军的士兵向他们解释过,这是蜀中某种树木制成的香料,这种香料并不名贵,多用在道观里。   但西军士兵已经在恶臭里打了几个月的滚,因此闻到这股清新庄重,不同凡俗的香气时,他们都露出了向往的神情。   有人打断了他们。   “小心些!”康随走过来说道,“你们岂不知这是蜀中的车队么!”   有士兵就很小心的问:“校尉,蜀中怎么啦?”   “这都是太上皇赐下,你们当是哪一路村官运来的粮草么?长公主正要亲来点验!你们还不小心些!”   士兵们吓得就赶紧低了头,等康随走了,小兵不敢说话,可其中有机灵的就互相看一眼,用眼神问出那个问题:“太上皇自有旗帜,怎么不用呢?”   不敢用。   蜀中送过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二十车,而且都不是什么重要的,重要的还在后面,堵在路上。   完颜粘罕的手很长,他的骑兵往返袭扰,已经毁了好几支运粮队,能拉走的战利品都拉走,拉不走的通通毁掉,毫不留情。   要说长公主能勉强维持住自己身边的军队对上金人不坍台,运粮队她可就没办法了,所以这支车队很小心,绕了一大圈路,在云中府金军的四面巡逻下,小心翼翼度过黄河,穿过吕梁山,好不容易才到了沁城。   这还是西夏人看宋金打得有来有回,暂时消停,不跑过来抢东西,否则风险还要再加一倍。   这样的路程,连旗帜也不敢打,更不敢打太上皇的御旗了——众所周知,打旗是为了让人知道这队伍的身份,心生敬畏不敢下手,可太上皇也没人敬畏他啊!   灵应军的辎重营里东西不多,但摆放都很整齐,平日里有别的营士兵好奇跑过来看,就看到粮仓上贴了符,吓他们一跳,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粮食还是千年老妖。   现在二十架马车过来,东西还是不多,可殿下竟然亲自跑过来一趟!   灵应军正在搬运马车上的东西,每样东西搬下来时,都有小吏赞叹一声。   这些东西被包装得很精细,用油布罩着,里面还标注了货物内容——有粟米,有黄豆,有咸肉和干菜,有成坛装的油脂,每一样都是好东西,让人闻闻就露出心驰神往的表情。   “这一车是单给殿下的,”负责运粮的是王善的一个兄弟,在蜀中也当了道官,此时满脸都是笑容,“还有文书信件……这一封是太上皇的御笔。”   拿着货物清单的殿下似乎踟躇了一会儿。   她很想先看看自己那一车里都有什么,但她还是控制住了,接过了太上皇的信。   太上皇的信,超凡脱俗,丝袋很素雅,只有封口处有一圈金线,上面盖着太上皇的印玺,但公主从里面抽出那张纸时,周围的人就轻轻吸了一口气。   有无数细碎的金光,像是蝴蝶羽翼扇动的清风,在这个春日的晴空下,浪漫而唯美,在公主的手上绽放。   ……公主摸了摸那纸,又看了看自己闪着微微金光的手指。   她似乎叹了一口气,但也可能大家看错了,因为她的眼睛里也闪着微微的金光。   “爹爹的信……”她哽咽着对身边的王善说,“我眼睛花了,须得进帐慢慢看。”   大家目送殿下短暂离开,都觉得很感动。   殿下坐在辎重营的小帐篷里,将信丢在了一边,让佩兰用手帕细细擦她的眼睛。   “谁给爹爹出的主意,”公主抱怨道,“我也算是神霄派里的高手,就想不出这花里胡哨的招数。”   她刚说完这句,门口有脚步声,佩兰刚好起身,公主也收了声。   东西都入库了,清点无误,剩下那辆马车运去殿下的大营了。   公主说:“我正要说,正好王十二你来了。”   “殿下要将这些东西分给诸营将士们么?”   “他们而今已是吃不饱饭,好歹肚子里该有些油水,”她说,“十几万的将士,吃这点东西,博个美名罢了。”   王善就低头应了一声,想想又问:“太上皇在蜀中,不知御体康健么?”   “很康健,只是屋檐低小,事事不顺心,是我委屈了爹爹。”   公主是个忍气的高手,天大的事也能压在肚子里,但近来压力大,略有点没藏住。   王善一听就明白了,只赔笑道:“太上皇以为战事持久,还要在蜀中住上一段时日,因此于屋宇上略作修缮,殿下留意了,也是殿下的孝心。”   关于太上皇写信要盖宫殿这种荒唐事,公主略发一句牢骚,王善很得体地将它化解掉,就叫帐篷里暂时静了一会儿。   又过了一会儿,公主叹了一口气,“幸亏我九哥没死。”   王善迟疑了一会儿,看了一眼佩兰。   “有太上皇在,名正言顺已足可护佑殿下。”   “有爹爹在,”她说,“可太顺了。”   王善就听懂了,说:“殿下深思熟虑。”   她一笑,柔声道:“都是我的亲人,我一个也舍不得。”   她奔波了这么久,渐渐攒下了家业,手里也颇有几张牌了。太上皇自然是很重要的,论辈分,大宋天下,没有比他更名正言顺的统治者,可他也太顺了,他那辈分不仅可以用来压京城里的宗室,还可以用来压她。   因此她要用萧高六看住了他,可萧高六能看住太上皇,不能看住京城里的忠贞节烈之辈——可忠诚啦!她哥哥被押到城下,那一个接一个往下蹦的文官就是明证!   那可不是京城能跳下来的书生士大夫的极限!大部分想跳的人不让爬城楼,没资格!   这要是她一个不慎,叫她爹爹爬了承天门城楼,这群跟着爬楼的士大夫还不知道给她闹出多难看的事!   但爹爹辈分高,也有个叫人诟病之处。   爹爹腿太长了,太能跑了。   太上皇和当今两位皇帝,都是金人一到城下撒腿就跑的,全天下都看着呢,论血统和辈分没话说,可论功论德,实在叫人瞧不起。   九哥就没这个问题。   九哥的名声,清清白白,叫完颜娄室拿马这么一拖,更显得悲壮——他实打实的监国守卫京城了,又实打实的上战场为国捐躯了,而且他平素还有贤名!   等太上皇想伸手捡现成的,她就可以泪流满面了:爹爹固然是爹爹,可九哥的功劳也在天下人眼中哪!   不乐意她往前走一步的人多去了,总不能教他们都团结在爹爹这里,当然了,有这么个废人九哥在,她能有什么权力欲呢?   她一点野心也没有!谁也不能乱讲!等她把整套行政班子都握在手里,要是突然就天降祥瑞了,那也不是她的错啊!   至于九哥心里怎么想。   九哥心里还能怎么想?他要是有第二条路,他肯定不走这条,可他有第二条路吗?   看完了太上皇的书信,和王善交代了几句辎重粮草的琐碎事后,公主就该回她的大营了,顺便将那车蜀中带来的个人物品带上。   这条路有五六里地,但她坐在马车里慢慢走,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走着走着,她忽然掀起帘子,“停车。”   车夫立刻将马车停了,她下了马,看着路边低头行礼的年轻武官:“十五郎,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殿下军务繁重,日理万机,”种冽说,“臣只是路过,不当惊扰殿下车驾。”   “我坐得乏了,正该走动走动,”她对旁边的人说,“牵马过来。”   种冽就还是低着头,不吭声。   等到她骑上马,叫他跟上来,还是规规矩矩跟在后面,公主就叹了一口气。   “你这几日是怎么了?怎么叫霜打了似的?”   ————————   身体略有不适,稍微水一下(就水一下) [386]第二百二十九章:私心   他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心里就只能懊悔,不知道懊悔哪一桩,是懊悔不曾替曲端说话,还是懊悔自己年少贪玩,不曾早早立下几件功劳,也叫哥哥们能多听他一句,又或者懊悔在那个夕阳暗淡的黄昏里,看到石岭关下坐着喝水的公主。   他心里有太多懊恼的事,可最后只说:“臣怕愧对了殿下。”   “种家满门忠烈,十五郎少年英才,”她说,“你哪里愧对我了?”   他又不说话了。   那一个个低低算计的面孔都是他的家人,他们有千错万错也是他的哥哥和子侄,他说不出口。   可她转过头看他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十五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我是想不到有什么愁事的,要说有,也只有自家事。”   十五郎就觉得胸口像是撞着些什么,恨不得将一口血呕出来,那血里都是他的委屈和辛酸,他连头也不敢抬,他怕见到公主冷漠的眼睛,怕听到公主冷漠的话语。   公主要是知道他家那些算计就要说:十五郎,你家也是将门,不思为国尽忠,倒在这个关头计较这些汲汲营营的算盘,对得起老种相公吗?不惭愧吗?!   怎么不惭愧呢?   他的眼睛里就蓄起了些热热的东西,可他咬着牙。   “臣愧对殿下。”   殿下说:“十五郎,你真是个孩子啊。”   她说这话的语气并不重,也不冷,甚至还带了些笑,马蹄不停,有风吹起她面颊旁的发丝,轻轻在空中浮动,她转过头看他一眼,眼睛一闪一闪的。   殿下说:“种家想问我奖赏,你为何就觉得愧对了我呢?”   十五郎吞吞吐吐了一会儿,说:“殿下披荆斩棘,力挽狂澜,三番五次出入生死之地,殿下一心为了大宋,我家追随殿下,如何心中只有一家之荣宠?”   “这世上只有最稚嫩和最自私的人,才不许别人有私心,”她说,“我尚在蜀中时,你家便时时照顾我,而今老种相公战死殉国,这是一等一的功劳,十五郎的兄长子侄想要对得起这份功劳的奖赏,有什么不对?凭什么没有?”   十五郎就愣住了。   有点懵,不确定,再想想。   再想想,脸就热起来了,他总不能说,一开始种家帮她,心里就存了给他推到她身边,天长日久,哄得她喜欢了,再顺理成章向官家求个恩典,赐他一份尚主的荣宠吧?   他更不能说,种家现在还在想,这花团锦簇的各路人马要是都要封赏,种家抢不过,那有没有可能还是给他推过去……   不能想,他在心里骂自己一句,当初想得清清楚楚,他可不是那等婉媚贵幸之人!他要是能待在她身边,那也得是因为他真立下了功劳!   他立下什么功啦!西军十几万人,他跟在伯父身边,哪有什么功劳……   脑子混乱起来,整个人就显得更窘迫。   可殿下忽然说:“小种相公而今镇守河西,防范西夏,待来日重整河西房,该有他一席之地。”   十五郎一下就惊呆了!   河西房,那是枢密院啊!到时整个黄河以西的吏卒车马,边防蕃官,都要听一听他们种家的意见了!   可是大宋开国至今,每一代都担心武人跋扈,枢密院里,佐天子执兵政的多是文官,难得有一个狄青,又是什么下场!   殿下说这话,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武人的时代又来临了!还有种家的兴盛……从此往后,他家就要换一个出身了!   种冽勒住了缰绳,一个翻身扑通一下就跪在殿下的马前了!吓了殿下一跳,还吓了殿下的马一跳。   殿下说:“我悄悄同你说的!没叫你谢恩,快起来!”   十五郎就臊眉耷眼地又爬起来了,一身铠甲,跪着容易,爬起来还有点吃力,看看后面的人。   后面自然还跟了一串儿的人,殿下从来没有过那种话本小说里“千金小姐独自出门遇情郎”的时候。   他重新爬上马,后面那些勒着缰绳赶着马车坐在车边上的人总算也不用看天看地了。   大家继续往前走,风里隐隐还能听到十五郎的一些推脱之词。   比如种十五郎说:殿下啊,而今对北面的战事才是重中之重,河北军尚未练成,正该用西军,他伯父也正可以前往河北。   殿下说,而今金军南下,咱们凭的是什么?咱们凭地利,有太行山作倚仗,东西两侧又有各座城池,山中我又修了许多小坞堡,山坡上还有那些箭塔呢!用了这不计其数的人力物力,才算堪堪将金军逼退,说到底咱们大宋的军队都要靠城池防守,缺了城池,野战是不能为金军敌手的,为什么呀?还不是因为大宋没有战马?   战马在哪?战马在西北啊!   十五郎,我信任你们家,要交给你家更重的担子,你们要扛起来呀!   这几里路很快就走完了。   后面尽忠就小声嘀咕:“得了殿下这样的承诺,种十五也该知足了。”   他说完后很敏锐地四处看一眼,看到梁夫人低着头,像是忍笑,可尽忠再看,梁夫人又在同另一个女道说些粮草的正经事。   王善就说:“你在别的事上都很精明,就这件总有些憨。”   有什么憨的?尽忠皱眉,种冽诉说委屈,殿下安慰他,夸他家,几乎明示了他家的奖赏,还和他谈了谈西北马政,还有什么该说没说的话吗?   看看殿下这姿态!真是明君里的明君!   要是不看她纵容曲端在西军里横冲直撞,大杀特杀,她简直宽仁到软弱啦!   可提到曲端,谁也没听说她斥责折可求一句。   私下里也没斥责过。   辕门将要到眼前了。   种十五又小声说话了。   “臣,臣还为那日之事……”   “哪日?”   “曲帅与折知州口角龃龉,折知州那几句诛心之言,臣不曾为曲帅说项……”   殿下似乎又笑了。   “十五郎,你凭什么一定要为他说项?”   十五郎低了头,“可萧将军……”   “萧高六是契丹人,他自然要向我表忠心,况且他与西军各位帅臣从无交情,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殿下停滞了一下,“况且你平白无故,惹折家做什么?”   这怎么能说是平白无故呢?   十五郎一瞬间又有些委屈,但殿下已经下了马,不给他委屈的时间了。   她的眼睛轻轻地弯起来,在混合了崖柏、艾草、檀香的晚风里,冲他轻轻笑了一下,扭头走进了营中。   就连那冷心冷肺的样子都像是闪着光。   种十五就这么浑浑噩噩回到秦凤军营中的,有几个侄子同他说话,他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等他坐下时,忽然发现周围围了一圈种子,各个都眉开眼笑地看着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有些惊慌地喊道,“我只是路上偶然遇到殿下,护送她一程,殿下什么都没说!”   一个大种子就说:“十五郎,瞧你那样儿!你都要及冠了,怎么还是这副稚童般不晓事的模样!”   十五郎就很气愤,“这话殿下说得,你们说不得!”   殿下回到帐篷里,忙着拆包裹,里面还有一本厚厚的册子,是季兰给她送来的。   这册子外面用两层油布包着,两层油布间又有油腻腻的火油。   王善说:“季家阿姊吩咐臣弟,若是路上遇到贼寇,旁的都不要紧,只有这册子要烧掉。”   她应了一声,但不忙着现在打开,佩兰就将它收起,一看是要等到人都退下时再慢慢看。   一个小女道翻出一包茶叶来,连忙给她煮上,又摆出了一盘从蜀中送过来的小点心,这些点心能在路上走几个月,基本也称不得是点心,都是些糖块儿罢了。   放在京城,吃得精细的汴京市民看也不看一眼。   但公主看了一眼就很舍不得,“不要拿出这么多来,一小碟就行。”   又用小叉子叉了一块儿——硬硬的,叉不进去,只好用手帕拿了,递给尽忠。   “十二郎,你也尝尝,”她又问,“穿云的脚怎么样了?”   梁夫人就说:“还好,昨日还有些肿,换过一次药酒,今日瞧着没大发。”   蜀国长公主一边问,一边拿着那碟糖块儿,一个个分发,大家一个个谢恩接过,接过来还不舍得吃,继续用帕子包着,揣怀里,这场面就又凄惨又好笑,   尽忠很想舔舔手指头,但他忍下了。   他说:“殿下待种家,真是天高地厚。”   “我给你赐了这名,你为人忠不忠心不提,说的这话就不大忠心。”   尽忠适当地小脸一白,“奴婢所言,字字真心哪!”   “我要是待你刻薄,你会捐出那些知州县尉送来的礼吗?”她笑道,“人人皆有私心,我不能自以为高明,事事只顾自己,你们各个都是精明人,难道看不出吗?”   就在这一日,宋军尚算风平浪静,但对面看也看不出什么的金营就有了些波澜。   完颜粘罕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手边也放了一匣糖。   说不清是从谁手里的抢来的,金军四处拦截送往长公主那的补给品,算下来比宋军吃得还好些。   但完颜粘罕现在没心思吃,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心中正在狐疑。   这是完颜娄室送来的亲笔信,很不寻常。   信中说,西路军的前军到达了巨神山,但东路军已经撤走了。   不仅撤走了,而且东路军将该打的仗打完了,该拿的战功也拿走了——只留下一支去而复返的小队,遇到完颜娄室就说:他们去追击河北宋军了,走得匆忙,没能给他送信,不好意思啊。   走得匆忙,却在完颜娄室到达巨神山时送来了口信。   完颜娄室察觉不出什么,就算察觉出来,这位名将也从不参与女真人之间的口舌是非。   但完颜粘罕就坐在那想,想完颜宗弼到底为什么提前走了呢?   不错,完颜粘罕是有了这个念头,要将出师不利损兵折将的罪名推到宗室完颜的身上……   可他只是有这个念头而已,他还什么都没做啊!   ————————   (今天没有二更,躺平回HP) [387]第二百三十章:右军   “咱们得走了,”完颜粘罕说,“再不走,就要得不偿失了。”   对面坐着秦桧。   他应该先夸一句“元帅谨慎”,甚至要说得更多一点,根据元帅的表情来决定下一句是继续说点和缓情绪的废话,还是委婉地提出建议。   但秦桧不说,他只说:“在下虽然只是一介书生,却也知撤兵之苦,元帅心中可有智计?”   完颜粘罕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秦桧就说:“在下有一计。”   “先生请讲。”   “兵书有‘激将之法’,元帅何不用之?”秦桧说,“举凡用兵,必定虚而实,实而虚,但长公主并非愚鲁不知兵者,要令她入彀,还需军中将士协力。”   那种拉扯感又出现了。   完颜粘罕心情有些复杂地望着面前这个清瘦的书生。   秦桧依旧不曾复职,但完颜粘罕私下里赏赐了许多东西,他不大清楚这个宋官喜欢什么,珍玩字画、玉带蜀锦,还有两个女奴,都一股脑地送过去了。她们都是大户人家的女儿,青春貌美,识文断字,对女真人而言是相当贵重的战利品,若是赏赐给哪个小军官作妻子,不仅可以纺线织布,还等于家里多了一个免费的女教师。   秦桧将所有的赏赐都回绝了,他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两个哭泣的少女。   “我是罪人,”他这样简明扼要地对那个传信的小军官说,“我不需要任何赏赐。”   完颜粘罕深夜来他帐中议事,看到的依旧是穿着破旧衣袍,住在破旧帐篷里的秦桧。   这人就好像是个圣人,他什么都不要,他背叛了他的君主和故土,总得换些什么吧?可他什么都不要!   不仅不求富贵荣华,他那每一句话都在将罪责往自己身上背!   完颜粘罕是真的无计可施吗?   他一个身经百战,大风大浪都来过,跟着阿骨打和吴乞买在契丹人眼皮下蒙混多少年的勇将,怎么可能没有狡计呢?   可这计谋有损他的品德,他不能直接说出口,秦桧就替他说了。   完颜粘罕觉得秦桧像个心魔,在诱使他犯错——秦桧就直白地告诉他:不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引诱您抛弃宗室完颜的,都是我的错!   这种极具牺牲精神的谋士,完美得过于不真实,就像是从虚空中伸出两只小手,又将完颜粘罕的衣袖拽住,轻轻地拉了一步。   走是一定要走的,但“走”在战争中是最麻烦的一件事。   尤其是在敌人的眼皮下走。   但女真人没有这种忧虑,尤其是女真人里的贵族,他们对宋金军队的战斗力看得很清楚,知道宋军全靠地势在战斗,他们来时宋军难以阻拦,归时也会如此。   既然自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什么可怕的?   但完颜粘罕想的就比他们更多,走是可以走,可翻山越岭,丢盔弃甲地走,那是个什么场面?   尤其如果他们一心只想走,那宋军很可能就动了别的心思,一个不小心,阴沟里翻了船怎么办?   之前他们从京城下撤退,四面不是没有勤王的兵马,京城里也不是没有盔明甲亮的禁军。   可他们撤到河东这一路如入无人之境,靠的就是娄室那次漂亮的进攻,重伤了赵构,叫整个京城都短暂地笼罩在完颜娄室的恐怖威压之下。   完颜粘罕就是这么开启了这个春天的最后一战。   他升帐时,甚至连一句谎话都没有说。   猛安谋克们走进帐内时,吃惊地发现元帅的位置被两口棺材所取代了。   一口是蒲察石家奴驸马的棺材,另一口则是前一日战死的那个完颜家儿郎的棺材。   这个发辫里已经掺了银丝的女真人没有穿铠甲,而是穿着最朴素的褐袍,站在棺材旁。   “春潮将至,黄河就要解冻了,我不能将你们的性命轻掷于此,咱们这仇,明年再报吧。”   他的神情很疲惫,眼睛下面有乌黑的痕迹,这就一点也不像平日那个勇武又果决的元帅。   刚从山里走出来没几年的女真人原本就不是一言堂,战斗时绝对服从统帅的指挥,可眼下一见到完颜粘罕这样颓唐,立刻就有人忍不住开口了。   “元帅!难道你怕了吗?!”   完颜粘罕怒道,“我已是白了头发的老头子,我的血脉早已流传下去,我有什么可怕的!我怕的只有你们!谟卢瓦已经死了,娄室出师不利也被我罚了,而今军中我还能依靠何人!”   这话术简单粗暴,但对女真人来说刚刚好。   有人听了这话,立刻目眦尽裂,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流着眼泪大喊道:“谟卢瓦是我兄弟!我岂能不为他报仇!元帅!今日我为选锋!”   接下来的一切都显得很动人。   有人请战,元帅拒绝了两次,到了第三次时,整个帐中宗室完颜的兵马都在请战,阵亡的两位都是宗室亲贵,他们怎么能不愤怒,怎么能不想一雪前耻呢?   元帅原本是很颓唐的,但此时也被他们激发起了斗志,他握着那个女真青年的手,声音里带了些哽咽。   “我年岁已高,咱们大金的将来,还是要落在你们手中的!这一仗,咱们势必要宋狗血债血偿!”他大吼道,“取我甲来!”   这群女真人就都很激动,跟着大喊:“大金万年!万万年!”   猛安谋克们点起了兵马,仆从军摆好了阵型,旗兵擎着旗帜,遮天蔽日一般,向着峪口而去。   留守在营中的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了车马。   他们是完颜粘罕的亲军,从头到尾,完颜粘罕像是不曾想到他们。   秦桧终于掀开营帐,看向了这繁乱的营地。   “元帅走时,有话没有?”   亲兵行了一礼。   “一切如先生所言。”   今天守在峪口的是种家军。   考虑到昨天吃了一个大饼,种家军今天士气没理由不高,长公主就将他们派到第一线上了。   种家也是西军精锐,很明白如何依托这种地形战斗,山上的哨塔抢修重建了不少,密密麻麻都是他们的弓手。   西军这些弓手们不仅射箭精准,而且还很擅长近战,但山上还是布置了步兵阵线,也算是长公主被完颜娄室惊吓那次之后的一些补救。   但今天的战斗就很不一样。   首先是宗室完颜麾下猛安的冲锋,倾其所有,种家的中军差点就要被打穿,危急时刻有两个大种子带队冲上去,自己和金人搏杀,算是将阵线堪堪维持住。   士兵说:“女真人今日士气不比往日啊!”   种子说:“咱们的士气也不比往日!你们可知道殿下备了什么赏么!以后你们在河西,横着走!”   士兵们想也想不到怎么个横着走,可他们士气也受了鼓舞,就跟着嗷嗷嗷地顶了上去。   这么来来回回几个回合,最危险时金军离峪口出口只有几十步远,只要出去了就是柳暗花明,进入方圆百里的平原,可以尽情用高明的野战技术暴打宋军。   但那几十步像是怎么走也走不到。   而此时宋军除了防御战外,又看到了新的契机。   那是一个缺口。   任何军队任何阵型,只要它用正面去面对敌人,势必就会有个“侧翼”。   前军是最勇猛的先锋军,中军是站在前军身后的后备军、督战队、主力军,因此比较下来,侧翼的军队不可避免会稍弱一些。   金军也不可免俗,他们眼下将女真人放在前军,右军竖起的旗帜表明那是一支奚族的仆从军,右军身后的后备军也是竖起奚族的旗帜。   他们要顶着箭雨前进,但士兵们显然没有女真人那般坚韧,他们在两三次试探性的冲锋后,有士兵就露出了疲态。   没有那么多人中箭受伤,他们只是磨磨蹭蹭不敢向前,后面有女真督战官大声责骂。   一个奚族人忽然推开了自己的同袍,转头就跑,那个督战官像是气昏了头,推开了站在他面前的士兵,骑着马就冲了过去。   右军的阵容在这一瞬间,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波动。   如果种家军都是庸碌之辈,他们很可能看不到这难得的机会,如果他们士气平平,即使看到了,也仍然会按部就班地打一场功劳固定的防御战。   但殿下说了,要给种家一个枢密院的位置!   这可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他们紧接着就开始考虑,这位置它,保准吗?   殿下有一群器重的臣子,大名府的宗泽,太原府的张孝纯,西军里还有个曲端!   宗泽和张孝纯不知道会不会抢这个位置,可曲端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再来点功劳吧?   光靠十五郎那个傻乎乎的脑子不行啊!   正好!现在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们有足够的战斗经验,一眼就看出金军的侧翼有了些小问题。   山下甚至有人的喊叫声传到了山上去!   “灵鹿公主!灵鹿公主!我们也是大辽子民!”   山上的种家军终于下定了决定。   “冲下去!击其右军,令其左右首尾不能相顾,待大破完颜粘罕,而后天下局势可定矣!” [388]第二百三十一章:伟大的胜利   赵鹿鸣早该警醒的。   她也一直警醒。   她知道完颜粘罕从京城撤退时,那轻巧又厚重的一战,击碎了汴京人所有虚幻的梦想——这个年近五旬的女真统帅作战风格从来没有变过,进攻时如烈火燎原,撤退时如雷霆万钧。   他的确是要撤走了,心中的确也生出些蝇营狗苟的心思,可他依旧是他,一个既有经验,又有耐心,还十分狡猾的老战士。   赵鹿鸣几乎已经做到了一切她能做到的,但这也只是顷刻间发生的事,而她恰巧不在。   战斗经常要持续很长时间,不仅交战双方的士兵煎熬,指挥官也要一起被架在火上烤,而那天只是负责阻挡东路军的几支援军送来了急报,他们发现了完颜娄室在西军的身后。   这是件很容易损伤士气的事,他们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知道完颜娄室是撤退到巨神山,还是准备代替东路军发动一次突袭,因此这封急报没有直接交到长公主手中,而是请她后退到帐篷里,看完之后决定要不要开个紧急会议,如果开,与会人员是哪几位。   殿下骑着马,匆匆离开中军,回到后面的军营里,看完信再回到战场上,从头到尾都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就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种家军冲向了金军的右翼。   山坡上的士兵冲下去,自然有后备队的士兵也就跟着上了山坡,种家军看到了这个机会,他们就准备抓住这个机会,他们也确实抓住了这个机会。   当他们冲到奚族人面前时,双方短兵相接,他们真切地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奚族人惊慌的脸。   每一张脸都是瘦弱而憔悴的,像是无声地告诉宋军,这些大金的仆从军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他们不光是面容瘦弱,他们的臂膀自然也不能尽力拿起长矛和盾牌,他们的双腿也不能稳稳地站立在大地上。   一个种家军的士兵砍向了奚族兵,那个士兵用左手绑着的盾牌挡了他一下,那一下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因此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向右边偏转。   他一转身,侧身的肋和腰都露在了盾牌之外,这就给了对面敌人机会,而那个种家军又是个老兵,他此时没有收刀,而是抬起腿,狠狠地踹了上去。   这个奚族人就扭着身体失去了平衡,扑在了另一个奚族人身上。   敌人近在咫尺,不会给他们爬起来的机会,因此那柄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后背上,不仅捅穿了铠甲,从前胸透出,甚至还扎进了他身下同袍的身体里。   “我杀了两个!”   那个宋人兴高采烈地大喊一声,他身后有人记下了这份功劳,并且细心地又踢了地上的人一脚,将他身下的人让出来,补上一刀。   这没花多少功夫,他们已经继续向前了。   此时太阳就在他们身后,他们逆着光,从山坡上往下跑,越跑越有劲,而奚族士兵迎着光,眯着眼,又是爬坡爬到一小半遭到迎头痛击,这就令他们的军队崩溃得更快。   他们有反抗的,也有投降的,既然溃败,缺口自然越撕越大。   种家军的那位指挥使又一次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说:“乘胜追击!须得一鼓作气,先击右军,而后驱策溃兵,席卷中军!”   这甚至也不需要他下令,士气这样盛,他只要不阻止,士兵自然就继续向前了。   只是他们再想向前时,却不能再向前一步了。   依旧是奚族人的旗帜,表明这仍然是金军的仆从军,但那一刀砍下,那个种家的老兵忽然发现这一刀砍不穿对面的甲。   他冲垮了前三排,不对,是五排的防线,到第六排时,种家军的阵型也不可避免地松散了,他们都在同敌人战斗,自然会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将战线拉得参差不齐。   这个老兵是第一个挥刀砍在铁甲上的人,他很吃惊,因此又认真看了一眼对面这个士兵。   对面有一双冷漠的眼睛。   那双眼睛绝不是惊慌失措的奚族人会有的!   对面还有一双坚强的臂膀!   那臂膀举起了狼牙棒,照着这个种家军的太阳穴抡了过去!   正如这个种家军刚刚做过的,他也被这股大力抡出去,砸在了自己的同袍身上,另一个举着长矛的“奚族人”立刻踏上一步,以惊人的默契将他和他的同袍也钉在了一起。   这个种家军被钉在地上时,思绪因为太阳穴受那一击已经很混乱,因此他没能大声示警。   山坡上的将军还在不停将自己的后备军送到侧翼的战场上!   形势一瞬间就转变了。   “奚族人”开始向前走,攀爬山坡。   山坡上的种家军还在往下跑,阵型不免松散,山坡下的“奚族人”就从背后拔出短矛,看见一个种家军要到自己面前,就迎头给他一矛。   给完了这一矛,“奚族人”就开始向前小跑,他们的阵型也很松散,但他们以小队为单位,每一个人冲上了山,身后都跟着一支小队,替他挡住来自侧翼的攻击,以及前方的箭矢。   当他们冲到箭塔下时,种家军的指挥使才如梦初醒。   那不是奚族人!那是一支打着奚族人旗号的女真老兵!   金军右翼那密密麻麻的奚族人旗帜下,全部都是女真人!   可种家军正在向山坡下跑!现在一遇上强敌,有人稀里糊涂地死,有人惊恐地向后退,可那指挥官还没有到达该到的位置上!   种家军的阵型是乱的!   有人策马就冲了上去!   指挥使大吃一惊:“十五郎!”   种冽说:“咱们中计了!我得带他们回来!哥哥!你快往中军去求曲帅发援兵!”   山顶上曲端注视着这一幕,神情就变了。   他身边还有各路西军的指挥使,他们都围在大纛之下,此时就看着金军的右翼从刚刚的溃败,转瞬像是伸出了一只铁手,死死扼住种家军的脖子。   不断有士兵被扼死在这只铁手下,而女真人显然为今天精心安排过,他们冲上了山坡后,立刻开始集结阵线,将种家军缓缓切割开。   攻守形势一瞬间就转换了。   不等种家军求援,曲端便道:“吴玠——”   “曲帅,”有人忽然说,“三思啊。”   曲端转过头去,看向了那个人。   那不是什么无名小辈,那是姚家的一位指挥使,是姚雄和姚古的幼弟。   这位帅臣虽然在战斗上没什么天赋,但他出身姚家,众人自然高看他一眼,曲端坐镇山顶,他也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相陪。   “曲帅难道不想进枢密院了?”这位指挥使低声说,“成败在此一举啊。”   曲端一下子就愣了。   种家军如果在此役中经受重创,是他曲端对不起大宋——可种家军的几位指挥使,还有那个十五郎,他们都冲进了敌军包围之中。   种家满门忠烈,死得够多了,所以殿下才有意将河西房交给种师中,这是不错的。   但要是种家更忠烈一些,将这些指挥使,连同那个种十五,一起折在虒亭,种师中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面对一口口棺材,他受得住吗?他还能活几年哪?   到那时。   曲端不能再想了。   他惊愕地环视四周,发现这些西军将领都在冲他露出前所未有的友善目光。   只有徐徽言匆匆爬上山坡,厉声问道:“曲帅何以按兵不发,是欲观种家倾覆么?!”   曲端连忙说:“我正要发兵!”   耶律余睹说:“我契丹部与金军交战已十分精熟,曲帅用我部兵马便是!”   但刚刚那位姚家指挥使就立刻拦下了。   “曲帅,契丹部连续作战数日,今日还用他们,是欺我大宋无人么?”   “不错,姚家军就在山后布营!原该他们上阵的!”   这是个很危险的提议。   但这个提议首先由姚家提出,而后是折可求赞同,再然后似乎变成了整个西军统一的声音。   曲端最后说:“既如此,吴玠,你领镇戎军五千兵士,姚诚,你领本部兵马,立刻救援!”   赵鹿鸣就是此时回来的,她上到山顶,所有人就向她行礼,可她无心去看他们,她指着山下的战场问:“怎么回事?!”   山坡上的战场被越来越多的“奚族人”占领,这些异常勇猛的仆从军将种家军分割在一个又一个包围圈中,每一个包围圈都像是一条绳圈,正在用力绞杀里面的将士。   每当金军绞杀殆尽一个包围圈里的种家军,他们就齐齐地发出一声可怕的呐喊,并且立刻投入到绞杀下一个包围圈的战斗中。   她还看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种十五。   女真人的狼牙棒也往他的头上招呼过,将他的头盔给击飞了,他的发髻散落着,在敌军包围之中往来冲杀,杀得浑身都是血,从头到脚。   可他还抱着他的哥哥,他还想救他的哥哥出包围圈,这就令他的冲杀大打折扣。   赵鹿鸣浑身都颤抖起来。   “援军呢?!”她问,“曲端,援兵为何不至?!”   “通往山坡的路就这么一条,曲帅既点了我家,合该我家先走。”   那位姚家的指挥使脸上带着很客气的微笑,他不仅不忙着救援种家军,相反他甚至从囊中摸出了一块糖果,塞进嘴里慢慢地嚼起来:   “儿郎们临时上阵,到底也得穿戴齐全了再走。   “我知道那些契丹人急着要上战场,在殿下面前争功,哼,一个两个都只知道这些佞幸手段,上不得台面。   “叫他们等着吧。”   兵败总是如山一般。   就在种家军面临着这场彻底的溃败,而种冽终于被四五个女真人戳下马,揪着他的头发,还有他哥哥的尸体一起成为完颜粘罕的战利品时,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一刻。   完颜粘罕和西军的许多将领们,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389]第二百三十二章:挡在枢密院前的下一个   吴玠的兵马还是翻山出来了。   这位将军心思很活络,从头到尾他都看得很清楚,他问吴璘:   “你怕不怕死?”   “不怕!”这位弟弟很确定地说:“哥哥,你说怎么办吧?”   吴玠说:“叫这姚家的丧门星一搅,咱们是救不得种家了,可金狗今天用这一计,明明爬上山坡,却不往咱们峪口里走,他一定要往北逃去,你领一队骑兵,从后面翻山去阻拦,金狗只要见到你的旗帜,一定心中大惊,不愿在此拖沓,到时咱们能救下几个种家子弟,全看他们造化了!”   这个二十余岁的青年一抱拳:“哥哥,你放心吧!”   哥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若能救下种十五——”   后面的话他就不说了。   没什么可说的,因为完颜粘罕的刀子既狠且快,堪称天下无双。   他一面围猎种家军,一面继续向前推进,正如吴玠所猜测的那样,很快右翼兵马就和宗室完颜的前军拉开了一段距离。   金军的前军一察觉到这点后,立刻就派人上前询问,可完颜粘罕的时间掌握得也是刚刚好,就在前军刚准备跑过来问时,完颜粘罕的命令已经到了:   全军都向着右翼打出的这条通道而行,准备翻山撤走。   宗室完颜们想翻山并不容易,此时山坡上到处都是种家军的尸体,血液就沿着坡度向下流,将山坡染成了黑红色,山坡的土就变得黏腻,让人走在上面一脚深,一脚浅,稍微不慎,还要打个趔趄。   而就在前军后撤时,姚家军和吴玠的兵马终于从山道里出来了。   姚家军就跟在金军前军的后面,这位置很便宜,再精锐的军队后退时都是脆弱的,这是现成的功劳,他们甚至作战颇为勇猛,姚诚就在后面喊:   “儿郎们!升官发财的时候到了!”   一面面镇戎军的旗帜渐渐蔓延上了山坡,   吴玠的士兵手脚并用地向着山上爬去,他们爬这个坡也很不容易,但他们必须去救援数量已经不多的种家军。   到处都有人还在战斗,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救回来。   这些士兵背靠着背,与他们的同袍、同乡、同宗,甚至是亲兄弟并肩作战,而后堆叠着倒在一起,再翻滚着想爬起来,要是此时面前的仍旧是女真人,女真人就会补上一刀,再记下这个功劳。   要是面前已经换成了镇戎军,这个种家军就拽住了他的戎服,问:“我们小种将军呢?还有七将军,还有——你将他们的尸体抢回来啊!”   这差不多就是最后一句话了。   因为这个种家军士兵也快要流干他的血了。   他们躺在自己的血筑就出的泥淖里,脸色灰暗地看着天空,镇戎军士兵就只能无言地从他身边走过,去看看再往前三十步、五十步的地方还有没有可以杀的金人,还有没有可以救的士兵。   山坡上一棵树也没有,完颜粘罕的军队占据了山坡时,漫山遍野的黑色旗帜,望之如黑色的树木,黑色的潮水。   现在这潮水已经退去,留下了漫山遍野的尸体,死不瞑目。   这是一场胜利,但对于完颜粘罕而言,这胜利还没有那么纯粹,他还得面对宋军的围追堵截,比如前面出现了一支镇戎军的兵马,不是诱兵,为首的骑将作战非常勇猛,迫使他必须尽快撤走,以免去路被人堵住,他甚至还“忍痛”留下了宗室完颜独自殿后,堪称非常巨大的牺牲。   对于许多西军将门来说,这就是一场纯粹的胜利了。   他们看着下面仍在继续的战斗,看着姚家和金军剩下的兵马作战,打得有来有回,嘴里就忍不住啧啧称赞。   虽说种家有那么一两位年岁老,资历高的老将,可咱们其余这几家也不差呢!   互相还得吹捧一下,“白乐天说,‘试玉要烧三日满’,果然咱们姚经略平日恭肃谨慎,此役却能力挽狂澜!”   “是也是也,”又有人感慨,“老种相公去后,种家到底已有明日黄花之叹哪!”   “到底还有咱们为殿下分忧,”折可求笑道,“若论忠义,咱们难道便输给种家了么?”   “不错,咱们都是愿为殿下效死的!”   有人不仅说,还用眼睛小心去看殿下的脸。   “殿下,咱们对殿下的忠心,可剖肝胆,可鉴日月!”   他们好像在说什么,可他们实际要说的并不是这些话。   他们说,种家要进枢密院?不错,这事原也用不着种十五说出口,老种殉难之后,大家不是心知肚明么?   有老种抱着皇帝一起死的这桩功劳在,太重了,谁也越不过他家去,曲端也不行,这是明摆着的事,只要论功行赏,枢密院一定要进个种家人。   这是一场战争,殿下能给出什么奖赏,西军是心知肚明的。   可枢密院这去处,对西军来说实在是太诱人了,大家不争不抢不行的呀!   况且对于姚家而言,他们姚家不进不要紧,凭什么被种家压一头?   只有最后一句,它竟然是真的。   殿下轻轻转头,看了那个说话的人一眼。   忠心吗?   肯定是忠心的!   大家的功劳全从跟着她而来,要是太上皇复位,或者京城的太子继位,又或者是哪位亲王——他们认得西军的谁啊?   那都是天上的人,生来就被士大夫和宦官包围着,人家养尊处优,深居宫闱,从生到死都不认得几个武夫、粗人、贼配军。   到时候就别说是叫公主来发号施令了,只要一个阉人来到他们面前,他们全都要回到趴在地上,屏气凝神,抬头也只敢看那个宦官脸色的岁月里去。   所以他们是拥护公主的,他们所有的期待和梦想都寄托在公主身上,就是叫他们自己家儿郎上阵死一死,那也是乐意的,前提是公主得倚重他们。   可公主不是靠着西军起来的,她身边灵应军很少,但种家军一直支持她,又有河北军,契丹军,还有那个私心甚重的曲端……   公主身边可倚重的人太多了,但不要紧,种家军已经被除掉了,咱们再接再厉。   种家在中军帐里消失了。   他们抢救回来了三个种家子,都受了很重的伤,医官还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   因此种家的位置就空下来了,折可求很自然地向前站了一步。   殿下看了他一眼,折可求满脸严肃。   “殿下,今日之事,臣以为当先论过,再论功,否则将士们哀之而不鉴之,恐怕日后又有此祸呀。”   曲端就坐在公主身侧,一听他说这话,立刻就起身,也不管身上还穿着甲,立刻就跪在了帅案前。   “是臣的过失。”他说。   公主没回应他,而是看向了折可求,“你说,该怎么论?”   折可求说:“臣以为,今日金贼之举,颇有深意,似是对我军极有了解,否则以他一个女真贼首,他如何得知种家军轻视奚族,稍一示弱,便将全军压上,阵容散漫?他又如何得知,那军中还有种十五……”   耶律余睹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慎言!”   折可求冷笑了一声:“耶律将军,我哪个字提到你了?”   帐中一片哗然!而跪在地上的曲端惊骇地抬起头,没想到折可求竟然将罪责安在了契丹人身上!   可是立刻就有人接二连三地开始劝说了。   他们说,折知州这话虽为莫须有,可也有些道理,殿下,而今大宋万民福祉所系,不过殿下一人,契丹人非我族类,之前又与完颜粘罕虚与委蛇,大家都知道耶律将军、萧将军都是一等一的忠心,可将士们不知道呀对不对?   殿下,反正这肯定不是曲帅的错,要不,殿下考虑考虑,怎么处置?   曲端低着头,跪在地上,脸色什么都看不出。   赵鹿鸣坐在帅案后,看着一个又一个正在慷慨陈词的西军将领。   他们是想要攻击契丹人,将契丹人也从她身边剥离吗?   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而后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端倪。   每一个人都在指责契丹人,但每一句指责都显得站不住脚。   他们说着说着,又开始说一些其他乱七八糟的话。   毕竟是西军,文武双全的人并不多,这些人的心思就没有文官那么难猜,只要静静地听,她就能整理出他们的思路。   有人说,咱们不能追呀,再追下去,粮草不济,坚持不住了;   有人说,李世辅果敢悍勇,宋军第一,应该作为前锋追击金军,宋军各部随后跟上;   还有人说,咱们都听曲帅的,曲帅是没错的,曲帅怎么说,怎么对!   她渐渐就听明白了。   他们怕她处置了姚家,更怕她不处置曲端,他们还得先拉出来一个靶子打一打,谁都知道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绝不可能是个真正宽和仁慈的首领,区别只在今天这事,到底谁见血。   激她一下,让她怀疑契丹人是曲端推出来的替罪羊——这理由很荒谬,可这不正好吗?曲端在发兵这件事上是实打实的犹豫了一会儿,种家军覆灭,他就该死啊!   他死了,还有谁能进枢密院?!   想清楚了,她就将内心冰冷的怒火强行压下去,又一次将目光望向了曲端。   曲端的神情,怎么说呢?   他甚至还有些感动。   她终于开口了:“曲端,论起今日过失该有谁承担,你怎么说?”   这大概是她给他的最后一个机会。 [390]第二百三十三章:好活当赏   殿下问曲端时,她的眼帘是垂下的。   她脸上没有表情,这挺不寻常。   大多时候,殿下给人一种“恰如其分”的感觉,她该有什么情绪时,就有什么表情,比如说她总是显得很端庄,不轻易大笑,但打了胜仗,她也会浅浅一笑,眼睛又明亮,又亲切,让人感受到她骨子里还是个年轻的公主;   又比如说皇帝山崩,她两只眼睛哭得红肿,她的声音是颤抖的,虽说她依旧在克制着情绪,可人人都能看出来,她整个人都极度悲伤而愤怒。   她可不是那种要别人猜她表情的人,她总能在脸上露出一点端倪,让人看出她眼下的情绪,这也是上位者一种恰如其分的傲慢——叫人知道她接下来的话题该怎么开启,又当如何结束。   但她现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曲端,只是重复着又问一遍:   “你怎么说?”   大家心里就有了一些隐隐的恐惧。   不多,毕竟替罪羊太多了。   殿下一定会保契丹人——契丹人有什么错?耶律余睹冷着脸叱责过那一句后,就站在那,一副不屑跟他们共语的表情。   他站的很稳,根本不去看殿下。   那是一种笃定。   契丹人笃定了殿下会保他们,或者耶律余睹更聪明些就该回过神,西军这群将领攻讦契丹人,只不过是为了引诱曲端犯错。   大家胡乱攀咬,这是大家为了给殿下和曲帅颜面,你曲端要是胡乱攀咬,嘿嘿。   “臣以为,”曲端说,“首罪在臣,次则殿下。”   中军帐里静悄悄一片。   有个人猛地窜出了一截暴喝:“曲端!”   而后他被人拽回去了,那截暴喝也断在了中间。   静悄悄过后,立刻起了些“嗡嗡”之声——中军帐里不该有这样交头接耳的声音,可大家极度惊骇过后,实在忍不住小声问身边人一句:   “他疯了吗?”   天大的罪责也没有让公主担着的道理!他这是公然要当个逆臣了!当杀!当杀!快给他个痛快,拖出去——不对,这逆臣用枭首示众太便宜他了,找个罐子给他装进去架火上烤一烤呀!   这最初的惊骇过去后,就连姚诚也差点站出来呵斥曲端。   可他刚刚踏出半步,他忽然就想清楚了。   怎么呵斥?   曲端把最大的锅背了,扔了第二口锅给殿下,接下来对他的任何攻击都等于是在赞同他的话。   殿下问:“我有何罪?”   “隋时杨玄感西图关中,路过弘农,弘农城坚不可急取,只因守将杨智积登楼詈辱,杨玄感怒而攻城,致使兵败身死。”曲端说,“殿下明知老种相公去后,种家报仇心切,却仍欲点种家军为选锋。臣领中军,不曾进言,使种家损兵折将,因而臣罪甚,殿下次之。”   中军帐中又没有声音了。   姚诚很惊奇地想,曲端没给他供出来。   不错,他早就想好了要是曲端提起他,他该怎么说——没证据呀!   行军打仗,早一刻,晚一刻,那都说明不得问题,想治你自然可以治你个延误军机,可战场本来就瞬息万变!曲端没证据,吴玠也没证据,他们泾原军跟金军的前军也打了一场,也赚下了不少战功,这可是实打实所有西军都看在眼里的!   要是公主和曲端哪一个想治他姚诚的罪,他可得喊冤!   殿下说:“你说得有道理。”   还在那想许多对策的姚诚一下子就懵了。   “而今罪责已明,当罚。”   “殿下——”   “父兄授我制置河东河北,今日我不得不下令,夺曲端之职,令其仍知镇戎军,兼制置使司管勾机宜文字,”她说,“至于我指令不清,用人不当,今日种家血战之时我未能在场,致使军机延误,此皆因军中无监军也。”   哎呦!   大家的汗毛一下子就立起来了,其中有几个小心脏“扑腾”“扑腾”乱跳起来!   监军!这职位西军将领们不陌生呀,大家都是在童贯淫威之下苟出来的,我大宋的宦官什么样大家能不知道吗?现在殿下身边什么都缺,就宦官不缺,原来有西城所出来的鸟人,现在又多了一群童贯手下的阉贼,各个都坏得明光铮亮!那大家平时见了陪个笑脸不说,隔三差五还得送点东西,机灵的送钱,更机灵的不仅送钱,还要送吃食,殿下可以吃得清心寡欲,可下面的内官们须得打点好。   就防着这一手!嘿嘿,给尽忠哥哥、尽忠爹爹、尽忠翁翁送的钱这不就送对了吗?这干爹干爷爷没白认呀!   “河北金军而今仓惶而去,全赖诸将之力,但更有王穿云之功,她虽为妇人,却能不惧生死,出使敌营,正言叱责敌酋完颜宗望,令其吐血而亡,又在万军从中将敌营细报带回,其人有凛凛之清节,熊熊之壮气,司马君实曾言蔺相如‘抗节不挠,视死如归’,我有此人,不落蔺相如之后,今令其为观察使,督察兵马,直言过失。   “我为宗室女,原不当制置之职,只是国家有难,我不得不为,今日之过,我当领之,先减俸禄衣食,待明日回京,我亲向太上皇请罪,诸位以为如何?”   帐篷里像是进了风,烛火忽明忽暗,照得她的脸也忽明忽暗,那火进了大家的眼睛,又堵在胸口里,说不出来。   殿下的俸禄衣食,这就说笑了。   她一个小姑娘本来吃得就不多,还怎么减?跟士兵一起吃大锅饭去?谁敢啊?西军跋扈归跋扈,但也是真心准备捧着她当皇帝,说得更难听些,大家倒是更希望她能在军中吃得长大肥壮,长成一个粗壮妇人,多生几个皇子,到时好叫这群跟着她的从龙之臣继续享用富贵呢!   “殿下军务繁忙,又恪守孝道,平日已极清减,”折可求就连忙说,“臣等望殿下珍重身体,国不可一日无殿下,殿下当以万民为重啊!”   大家就嗡嗡地附和,附和之后,还得继续再劝一句。   让王穿云当监军,怎么想的?   送错礼了,原先大家没将王穿云那小姑娘放在眼里,殿下捧她一手,大家也只当她拿个女官讨好——女官!那种宫廷里行走的女官!谁知道殿下拿她当监军用啊?   冷静一下,大家想,这小女娘没什么本事,想在军中立威,大家且和她斗上几个回合看看!   只是这事儿得罪人,王穿云在殿下身边,谁第一个出言劝阻,谁必定就得罪了她。   西军毕竟将门林立,这得罪人的事,得大家互相眼神交流一下。   正交流着,殿下又说:“论罚今日已经罚过了,现在当论赏了。”   论赏?   凭什么论赏?   看看这满帐的西军将领,听了这话,脸上的怪相一瞬间就消散了,各个露出了期待的光,只有那几个和她一条心的,王善、李世辅、徐徽言默不作声,都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可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她像是又站在了悬崖上。   她失去了种家军,就失去了最重要的一层屏障,有种家军在,她不愿意自己出面的事,自然有种家替她代劳,西军的每一处关节,都有种家替她打通,每一个有自己主意的将领,在将主意付诸行动之前,都要想一想种家就在那里。   她最初能压服曲端,不也是借了老种相公的势吗?   这最重要的屏障忽然碎了,她就必须和这群军头拼一拼刺刀了。   她微笑着说:“今日谁当为首功?”   姚诚站出来,很谦虚地说:“完颜粘罕尚未授首,吴玠将军眼下已去追赶,明日或有捷报传来,殿下若论赏,还要等一等才是。”   “姚经略,你不该这般自谦,三军将士难道有眼如盲,看不见泾原军的功劳吗?”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带着点嘲讽,但又很亲近,叫一位少女统帅这样同自己说话,姚诚这个已经年过半百的小老头儿就忍不住脸红了,像是喝了些美酒,心里美滋滋的,下意识就低头躬身:   “殿下,臣不曾救得种家,臣无功有过。”   “若今日有功之人不赏,不是你有过,而是我的过又加一等。”她将身体也向前倾了些,灯火正照在她的侧脸上,只看她的嘴角是弯的,眉头却轻轻皱起来,像是替姚家开心,又像是替种家伤心,“诸位都是大宋的好将士,老种相公将儿孙托付给我,我将宗庙托付给诸位——”   大家有甲在身,听了这话,赶紧就一个接一个地出列弯腰,整个帐篷内稀里哗啦响起了一片铁甲动来动去的声音。   她站起来了。   “今日泾原军将士们作战勇猛,泾原军吏卒每人赏给十贯,将校之赏,着有司拟定,姚经略力挽狂澜,反败为胜,为大宋立下此功,我将表奏朝廷,请姚诚为鄜延路副总管。”   鄜延路副总管!   姚诚一瞬间陷入了巨大的狂喜中,他已经来不及去细想公主怎么让步得这样痛快,他也不在乎公主在西军中安置监军这些事了——   这不是很合理吗?公主吃了亏,没证据,这口气是不能忍的,要小小发泄一下,可她没了种家军,总得依靠另一支兵马为心腹,契丹那个萧高六长得是漂亮,可他能处置清楚西军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吗?!   姚家总算是雪了前耻!这个险没白冒啊!就该得赏!就该得赏!   这个小老头儿一瞬间没忍住,眼圈儿红了,他脸上那收敛不住的狂喜就落在了所有人的眼中。 [391]第二百三十四章:并没有死得透透的!   折可求出了中军帐。   中军营里点起了大大小小的灯笼,影影绰绰,不像太行山中尸堆上建起来的大营,倒像是汴京一角。   折可求年轻时去过汴京,而后就再也忘不掉。   任谁去了汴京,都忘不掉那种富贵,不是他们这些西军武夫狂嫖滥赌,金满仓银满仓的富贵,是一种闲适的富贵,街上的行人,叫卖的小贩,酒楼上说书唱曲的女孩儿,都带着这种闲适的富贵气。   宛在幻梦中,可望不可即。   但在这中军营中,他又能感受到一丝汴京的力量。   长公主的吃穿用度并不豪奢,可那些行走在营中的女道和内侍们谈吐文雅,举止安静,她们又很懂得用有限的一点物资条件将这座营地布置得舒适。   有些更粗鄙的武官理解不了这种美,但折可求理解,他因此心里总有些向往,那向往是藏在心底的。   殿下自蜀中起便信用种家,甚至有些传言说,她若再嫁,多半要择种十五为驸马,这样的关系,其他将门羡慕也嫉妒,可只要种家在一日,他们都不会认为自己有机会。   现在河东的种家已经倾覆,可殿下的目光又看向了他人。   折可求在这些素雅的灯火中行走,前面有火把的光亮,有桐油的噼啪声,桐油是有臭味的,骑兵举着火把在前面走,臭味就会跟着烟一起沾在他身上。   “郎君,牵马时才发现这鞍带断了……”   他站在自己的战马旁,伸手去扯了一下马鞍,带子松松垮垮地垂了下来。   这不是什么大事,亲兵都骑着马,只要某个小兵将马让给他,而后牵着马回去就是——   折可求忽然暴怒着抽出皮鞭,狠狠地打在了那个亲兵身上!   “无用的东西!偏你在这现眼!”他骂道,“当杀!当杀!”   他的皮鞭挥起来带着风声,抽在那小兵身上,一鞭子却还不够,还要再接再厉时,马厩后面的阴影中忽然走出了一个人。   一个容貌相当端丽的年轻女子,脸上干净,一点脂粉都没有,身上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头上的发髻用木簪簪着,穿了一双皂履,她手里抱着一个颇为精致的木桶,像是受了惊,就站在灯火刚刚能照到她的地方,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折可求。   折可求的火一下子消了。   不消也得消,公主身边的宫女在这里,他总不能丢人现眼。   万一要是叫这个小女道回去告诉公主,公主会怎么说?说他脾气暴躁?不体恤兵卒?这些还是小事。   说他输给了姚家一头,拿自己的亲兵出气,岂不是更叫公主看不起?   要是这话传出去呢?   他的名声还要不要?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折可求就有些后悔,不该没出中军营就用身边的亲兵撒气,但事到临头,他也只好声音平平地说:“在下失礼,惊扰了仙长。”   “将军纵横沙场,自然将战马看得比什么都重,”女道向前一步,像是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笑着对他说,“我随身有针线,三两针便能缝好,将军且息怒就是。”   这话就很可笑,这小女道恐怕连马鞍是什么,如何构造都不知道,可她这蠢话又很合她的身份。   公主身边伺候,又是个年轻妇人,平日里谁也不会轻易招惹她,由得她泛滥她的同情心,要是平日里,折可求该冷言冷语地教她走开,自己骑马带着亲兵回营。   可今日她看到自己打骂亲兵,他就只好忍了这口气,想想又说:“唉,连战马都不能检查完备,要在战场上,顷刻便决生死,我也是想到今日种家诸子之祸,才一时忍不住气愤……”   这个年轻妇人还在飞快地穿针走线,她的眼神很好,原本皮制马鞍轮不到她用细针去缝补,可她能看到每一处针孔,动作的干净利落让地上滚着的亲兵都忘了抱头,趴在土里抬头呆呆地看她。   “将军说的是,殿下,唉……”   折可求心思忽然一动,“殿下如何?愿仙长明示。”   “殿下心里很疼呢,”年轻妇人一边缝补,一边说,“姚将军虽然也有些风言风语,可是,唉……种家不在了,殿下能倚仗谁呢?那些风言风语,当不得真哪。”   风言风语。   姚诚有没有故意延误军机,这事只要私下找几个泾原军的小都监、小押官问问就知道了。   火烧眉毛时他们是怎么个效率,今日又是什么效率,他们不清楚吗?   去救援友军时,需不需要从头到脚检查一遍,需不需要挨个看看长矛生没生锈,弓弦保没保养?需不需要能走十人的山路偏走两人?   殿下年轻,年轻得有些过分,总有人担心她的能力不能服众,可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围绕她的批评里什么都有,就是没人说她是个消息闭塞的傻子。   只要她想,她一定能听到!   折可求忽然愣住了。   不错,她心里记恨,损失了种家,等于损她一臂膀,可她有什么办法?种家没了,她总得再找一个合作对象。   可姚诚毕竟害死了种家那么多人!   年轻妇人一边将针线咬断,一边小声说:“种十五是幼时陪着殿下的玩伴,没升帐时,我都不曾见到她那模样……唉,我说这些做什么?将军,马鞍缝得不好,堪堪能用罢了,待将军回营后,另叫工匠缝补才是。”   这话轻轻地送在折可求耳边,不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这都是一个信号。   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   他折可求要是个胸无大志,安稳度日的人,他就只当听不见,从此唯姚家马首是瞻就得了。   可他说:“仙长,且先不忙,不知殿下安歇否?我有要事,欲面见长公主。”   当他重新回到中军帐时,这里似乎清扫过,也开过窗子。   那些属于西军武夫的味道全部消散了,帐篷的角落里点着两个香炉,有沉静而高雅的香气氤氲着装满他的头脑。   殿下也将铠甲换下了,但此时她也没有继续穿着那身最朴素的道袍。   不知道她穿的是什么,依旧很朴素,质地也很精良,只感觉在灯火下,隐隐有光华从衣袖中透出来。   她似乎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眼皮有些发红,眼睛里还带着一些晶晶亮的东西,但当她看到折可求时,这些脆弱的东西都从她身上消失了。   眼前的又是一位坚强而无懈可击的统帅。   折可求就放心了,他既放心殿下依旧是有强大自控力的殿下,又放心殿下的确是隐忍不发,对姚家很有些意见的。   “折经略要见我?”她说。   折可求去而复返,但中军营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过了几天,有个新到虒亭的折家子弟进了灵应军。   那也是个很年轻漂亮的少年,说起来折家世代将门,没道理看上新建起来的灵应军,但那毕竟是个新来的子弟,很不显眼,大家就谁都没有注意。   这仗还没有打完,吴玠去追击完颜粘罕,可能还要和韩世忠与岳飞的残部合围,而虒亭的山脚下还有一支负隅顽抗的宗室完颜兵马。   姚诚是很想要全歼,可姚家的泾原军没那些力气,况且王穿云来了。   这位监军看着是个不懂事的小女官,姚诚送了她些礼物。   什么礼物都有,金银不算什么,绫罗绸缎也不算什么,军中粮草将尽,伙食不好,送点吃食也不算什么。   他寻思着这年岁正该是个怀春少女,就一口气在军中点了十个小兵去给她干杂活,其中有精壮的,有俊俏的,有识文断字的,有言谈风趣会说笑话的。   王穿云全都笑纳了,然后对他说:“姚将军过真厉害,又会打仗,又能体贴人心。”   姚诚就哈哈一笑,摸摸胡须,可没等他说话,王穿云又说:   “姚将军必能留下几个贼首,来日献俘吧?”   姚诚就愣了。   留活口干嘛?他就是不想留活口给长公主交换——   可王穿云说:“前些时日皇帝出巡,外面有些流言颇难听,说什么咱们大宋的天子叫人虏了去,还被绑着推到汴京城下。”   “无稽之谈!”姚诚赶紧说。   “对!”王穿云说,“姚将军这回懂了?”   姚将军就心里骂了几句,不知道是骂王穿云还是骂种十五。   留几个俘虏就留嘛!最好种十五已经死透了!可千万别回来迷惑殿下!   殿下现在说不定对姚家有气,可经不住天长日久——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哪有那么多私仇!   种十五!一定要死得透透的!   金军营地的帐篷里,有人在走来走去。   这帐篷是在山间临时搭出来的,很简陋,四面有风不住地往帐篷里钻,想要看一看里面的人。   那里面躺着一个少年,与女真人不同,他披散着乌油油的头发,叫血粘在一起,糊作一团,女真人替他收拾头发,一边收拾就一边无可奈何地说:   “打仗的人还留这样长的头发,要叫咱们,哪有这许多事端。”   “宋女就喜欢这样的装扮,”另一个女真人拿着一束燃烧的草在少年鼻子前熏来熏去,“听俘虏说,朝真公主就喜欢这人。”   收拾头发的人就伸长了脖子一起去看这人雪白的脸。   忽然这人睁开了眼睛,叫两个女真人吓了一跳!   “嘿!小郎君!”手里挥着草的女真医官就乐了,“你醒啦?”   ————————   这回可是真狗贼了 [392]第二百三十五章:种十五的梦   这是个宝贵的人质,因此需要着重对待。   金军而今扎营的地方在鲜有人迹的山中。这里四面山路崎岖,难进难出,完颜希尹开路时,某一段嵌进悬崖的山路每修一里,就能死五十个民夫,这条路不长,一共只修了十里,修过之后山崖下层层叠叠都是民夫的尸体。   但进山之后,这里就变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天然堡垒,它四面的山太陡峭,山民呼为“万仞山”,其中又有山洞高大宽阔,可供人居住,但完颜粘罕不许人住,而是查看过后,将携带的辎重粮草放了进去。   “山中气候多变。”他只这样简单说一句。   从虒亭到云中府的路并不远,但他们翻山越岭,谁也不知道要走多久,这些粮草就十分珍贵,必须计算着来。   好在完颜粘罕自己的箱笼中还有一袋酒。   在医官进帐回报俘虏已经醒来时,完颜粘罕正在喝酒。   他面前有两只小陶杯,还有一盘麦饼,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医官也不知道他是准备就着麦饼喝酒,还是准备用那杯浊酒将麦饼咽下去。   元帅旁边还坐着一个三十余岁的书生,此时见他进帐,就冲他点了点头。   “那人醒了?”   “醒了,不过他伤势颇重,又流了许多血,我问他什么,他都不答,”医官说,“元帅可要问他话?”   “他伤重,不必将他挪来挪去。”完颜粘罕说。   前半句说了,后半句还是没说。   但书生就站起身向完颜粘罕行了一礼。   “我去见见他。”   “有劳先生。”   天渐渐黑了。   帐篷里发出了一些噼噼剥剥的声音,过一会儿,蒸腾起了很温厚的香气。   种十五醒过来时,听到有个人在说话:“我若是你,再睡一会儿也无妨。”   少年不说话,那人又说:“毕竟你现在有伤,正可多做一会儿美梦。”   那确实是个美梦。   他梦到他又回到了终南山下的宅院里,木柱上的漆叫关中的风烤得开裂了,一位在前院习武的兄长见了就说:“新刷上去的!怎么又裂了!”   另一个侄子凑上前看一眼说:“听说兴元府有好漆。”   “胡闹!好漆产自荆襄,兴元府怎么会有?”   “兴元府有帝姬在,许多商人……种十五?你怎么回来了?”   他听着他们叽叽呱呱地同他打招呼,他的脚步却没有停,他穿过了堂屋,堂屋里没有人,静悄悄的,他就往里走,长廊下的白牡丹花开了,烈日炎炎,那花却被精心栽种在大树下,叫热气透过去暖它,又不叫烈日照着它。   种十五晃晃悠悠地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池塘下,有狸子坐在池塘边,正注视着白胡子的老翁,它大概已经等得很久了,浑身的猫毛都烤得热烘烘,火辣辣的,同它的眼神一样带了些愤怒的温度。老翁似乎是被这种愤怒的目光盯得有些懵,一听到脚步声,就欲盖弥彰地喊出来:“偏你这时候来,惊了我的鱼!你还不去厨房拿两条小鱼来打发了它!”   这怎么是叫自己惊到呢?打从伯父退隐终南山下,种十五日日见老头儿坐在池塘边好似一尊雕像,就不见那鱼上钩呀!   种十五说:“我不去,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在这陪着伯父。”   伯父依旧坐在池塘边,很是冷淡,看也不回头看他一眼。   “速去!速去!”   种十五醒过来时,鼻尖似乎依旧能闻到池塘边青苔的气味。   那的确是个美梦。   他在梦里,身体像是被上上下下的拉扯,无数个理由都告诉他,让他再向上一步,再向上一步,他就能留下来,留在种家无数个牌位,无数个墓碑里,他留在那里,什么也不必怕,什么也不必想。他和他的父祖、伯父、兄弟、子侄在一起,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里。   可女真人往他的脖子上套了绳索,狠狠地拽着他!将他从他的亲人身边——   那个人说:“你要喝点奶吗?”   种冽望着他。   是个相貌很端正,戴幞头,着圆领袍的书生,三十岁出头,看着是个汉人,神情也很平和文雅。   奴仆将炉子上的奶端下来,吹一吹,用勺子舀了,递到少年嘴边。   少年看也不看。   “我今被俘,有死而已。”   “离这里大概只有十几里,斥候发现有宋军踪迹,必是有人绕路而行,想要阻击金军,救你出来。”那人说,“生死也不忙于一时,况且你这样急于求死,难道是怕长公主以你为李陵么?”   种冽声音很冷:“殿下聪明神武,你休得胡言污蔑!”   “既如此,元帅不杀你,你何不等一等友军动向再死呢?”   友军。   可友军为什么迟迟没有出现呢?   种冽的脑子很乱,但他仍然有本能,不曾将这个问题问出口。   奴仆又递了一次热奶,种冽仍然不喝:“你是什么人?”   “我姓秦。”书生说:“我也是被俘虏至此的。”   “你降了。”种冽说。   书生点了点头。   “完颜粘罕叫你来,”种冽说,“你不羞吗?”   书生将手里的书卷放下,“我没什么好羞的。”   “你不羞,只好委屈你的祖宗先人羞一羞了。”   “小郎君伶牙俐齿,”书生仍然不生气,“我年少于东华门外唱名时,以为先祖当以我为傲;被虏之时,又以为先祖当以我为耻。”   小郎君很想说一句话,但他受的伤太重,刚刚醒来,情绪激动时强撑着说几句话,现在就说不出了,只是咳嗽。   待咳嗽过后,书生替他将话补上了:“小郎君必定想说,既以我为耻,我怎么还不死呢?可我却想,奸如王莽,贤如周公,总要到死才留给后人评一评忠奸,为何我就不成呢?”   小郎君就不说话了,冷冷地看着他继续说。   这个书生其实不令人讨厌。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似乎很有道理。   “小郎君今日以金人为死敌,来日时移世易,又当如何?”   “于公我有国仇,于私我伯父兄弟子侄皆死于金人之手,”种冽说,“时移世易,此仇不改。”   “小郎君可知宋辽也曾数番恶战?”书生问,“你们军中怎么又纳降了契丹人?”   种冽又不说话了。   “这不一样,”书生替他说了一句,又说,“檀渊之盟后,宋辽终为兄弟,是不是?既为兄弟,老种相公何以又领兵去攻燕京,师出何名?”   “我是武将,”种冽冷冷地说道,“军令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书生点点头,“如此就好,小郎君安心休养,待罢干戈换玉帛,两国互通使者时,小郎君未尝不能归乡,我又未尝不能还天下一个太平,到时小郎君再看我,说不定另有一番作为。”   他站起身,远远地望着躺在榻上的少年将军。   “军中热奶难寻,莫糟蹋了,元帅吩咐过,一定要救活你。”   “为何?”   “女真人也是人,他们也一般敬重英雄,”书生说,“郎君姓种。”   待回到完颜粘罕的帐篷时,完颜粘罕问:“如何?”   “有公主在,”秦桧说,“他不会降。”   “他是公主的近臣。”   “是,”秦桧说,“而且受人嫉恨。”   完颜粘罕就不问秦桧都怎么问的,种冽又是怎么回答的,反正这人有些过分精明的本事,他想看别人的神情,很少有人能藏得住。   “公主该遣使,而非派追兵来。”   “宋军也缺粮,”秦桧说,“他们撑不得太久。”   完颜粘罕就长吁了一口气。   打完这一仗,就和谈么?   和谈可以和谈,可是公主在那,怎么和谈呢?   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的想法就不太一样,这位老元帅觉得,和谈不得。   这位公主眼下的权势已经惊人,女真人想不到还有什么能阻碍她登基,那些不成器的父兄吗?   可如果父兄阻碍了她,没用的南朝文化桎梏了她,她不仅不会因此偃旗息鼓,乖乖回去当她柔弱受人摆布的小公主,反而会更频繁地挥动战争的大棒子,征战四方。   因为她的人生轨迹实在是太诡异了。   她不像什么神女,倒像是战争里生出的怪物,当大金得到天命,誓师灭辽时,南朝也得到了他们的天命。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她已经垂垂老矣,完颜粘罕是愿意同她和谈的,大金可以等,专心地等她死,待她死后,南朝重新回到那富贵而腐朽的壳子里去,大金愿意当伯父就当伯父,愿意灭宋就灭宋——   可她那样年轻,怎么候她死啊?   她不死的话,就有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耐心和时间去筹备发动攻金的战争。   完颜宗望已经死了,他完颜粘罕,还有完颜娄室也都不再是年轻人,到那时该怎么办呢?   “你说,她留下的那面盾牌。”   “是,”秦桧说,“若是都勃极烈遣使和谈,她多半也会谈一谈,可她心如金石,灭金之心绝不转移。”   “那我就明白了,”完颜粘罕说,“不管东路军怎么想,咱们这仗没打完。” [393]第二百三十六章:夜袭   “这个,这个是俺们这最正宗的酸馅儿,比他们相州的还正宗。”   有几个山民站在营地大门口,正同酸馅儿将军的士兵嘀嘀咕咕。   他们当中有人跟着岳飞,是岳飞当初从河北一路追击完颜宗望过来时,遇到的山民——都是些很警惕,很机灵,腿也很长的人,其中甚至还有被完颜宗望俘虏了去的人。   完颜宗弼大败了一场,营地混乱,有人就逃了出来。   这片战场在山里,山里总是能藏很多人的,尽管他们非常狼狈,缺吃少穿,可他们到底是活下来了,这几个最幸运的不仅活下来了,而且他们的村庄还因为离这里有些距离,并且非常隐蔽而躲过一劫。   他们回到家中,就赶紧翻一翻缸底。山民的家里没什么美味佳肴,那一把麦粉也叫媳妇心疼得紧,可丈夫说:“这几日多亏了酸馅儿将军收留我们!”   “这什么名号!”媳妇说,“谁家将军起这种名号!一听就不会打仗!”   “会不会打仗咱不知道,但是个好人!”山民说,“咱吃了人家的饭,不能叫人家戳咱的脊梁骨!”   “你有本事要酸馅儿,”媳妇就骂,“你知道这点麦粉来得多辛苦?”   “怎么个辛苦?”   虽说是知恩图报的山民,可也只做了六个酸馅馒头,每个都不大,足见媳妇的小气,叫他抱在怀里,怎么都舍不得交给士兵。   士兵说:“小岳将军忙着呢,不能因为这几个馒头就叫你进去吧?”   “这可是酸馅儿馒头!还是俺娃偷了女真贼子的粮做的馒头,那山洞可窄啦!”山民很悲伤的说,“要不是酸馅儿将军爱吃,俺还不给呢!”   他就在营门口磨磨蹭蹭了一会儿,可就像士兵说的,断没有叫他进去送馒头的道理,他只好将馒头给了那个小兵,自己走开了。   他走出去一里地,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一回头看到那个小兵骑着马狂奔过来:   “哥哥!哥哥你停一停!小岳将军请你去!”   “那是个山洞,”吴玠说,“山洞自然只有一个洞口,他怎么能偷了粮食呢?”   “不是他自己偷的,是他的儿子,”岳飞说,“那孩子身量细小,从山洞的另一个洞口钻了进去,那洞口平时都是被他们用泥巴和石头堵住的,后来完颜希尹开山修路,不曾注意到,完颜粘罕也就不曾仔细检查。”   岳飞的伤还没有痊愈,可叫巨神山一役刺激的,他到底还是爬起来了,带着剩下三千多个老弱病残,其中还有一多半是民夫,南下准备与殿下的主力汇合。   一南下,这就遇到了吴玠。   这支河北援军很难给吴玠提供什么援助,差不多已经是散兵游勇,主力被完颜宗弼给杀光了——可吴玠遇到他就十分客气,不仅客气,还殷勤。   弟弟私下里问他,吴玠就说:“于公论,完颜宗望去岁曾至汴京城下,长驱直入,摧枯拉朽,河北兵将竟无能为之,这样的天下名将叫岳鹏举给拦住了,岂非英雄人物?你我敬重这样的人物,有什么不对?”   “于私呢?”   “于私么,”吴玠说,“殿下很宠爱他,你看他这相貌,远逊萧高六,足见殿下待他,没有丝毫色相上的考量,既如此,恩宠一定会长久。”   他弟就撇嘴:“你看他领了那群老弱病残,听说连山民流散到他那,他都要给一碗饭,他难道不知咱们军中都在挨饿吗?”   小岳将军人很和气,作战也勇猛,但有点妇人之仁,所以吴璘略有点意见。   不过也就稍微撇了撇嘴,还没转过一日,这嘴就被打了:岳飞还真是个神奇的人。   他给跑过来的山民一碗饭吃,没羞辱他们,也没抓了他们做事,他的兵马南下,山民就可以跟着走一段,不怕散兵游勇袭击了自己——就这一点恩德,却换来了吴玠吴璘想都想不到的情报!   吴璘就肃然起敬了:“岳将军又立奇功!”   “称不得奇功,”岳飞笑道,“只是山民随口一说,巧合罢了。”   “若无岳将军仁爱百姓,何来山民倾心相助?”吴璘说,“此非巧合,而是天意啊!”   岳飞的脸色就变得严肃起来。   那个山洞很宽,很长,足足有百步之深,山洞在一座大山之中,金人也无法将这座大山严丝合缝地看管起来。   现在他们知道山洞里储备了金人的粮食,还知道金人守着洞口,可再往里巡查的士兵却很少——这是很自然的,里面三面都是石壁,巡查的士兵也只是看一看有没有潮气,粮食发不发霉,怎么会去看石壁上会不会钻出一个贼呢?   “咱们点火,”吴玠很肯定地说,“入夜之时,择身量矮小者由此洞而入,多携火油,待火起时,我在山外四面喊杀放火,必能一战破敌!”   岳飞的眉头依旧皱着。   “鹏举以为?”   岳飞说:“晋卿的计谋自然高明,只是我以为,若完颜粘罕只要撤军,咱们虚张声势,等天明他自去,他也必有兵将折损,不必趁夜强攻。”   这话说得很丧气,有点不符合小岳将军的英雄气,吴玠有点不开心,但没表现出来,沉思一会儿。倒是吴璘直接问了:“我部兵马尚有一战之力,岳将军为何生了退却心,是以为我部不能胜此役?”   岳飞说:“镇戎军军容雄壮,我岂有看轻之意?只是两位既欲夜袭,必要候金军军心大乱。”   小岳将军说了一句废话。   但他接着把后面有用的话说出来了:“若是金军于夜袭时镇定果决,我等又当如何破敌?”   这怎么可能呢?   谁睡到半夜四面遇敌不慌啊?   尤其其中一面还是从山洞里跑出来的,山洞是金营的心腹之地,里面放着他们为数已经不多的粮草,这要是突然一把火就烧着了,谁不慌啊?   这是绝境啊!   种冽的帐篷里,那锅奶已经冷了,但仍然很诱人。   它热的时候散发着温厚的香气,到了冷时就化为了丝丝的甜香,勾动了帐篷里士兵的神经。   那个女真人反复地去看锅子,每看一眼,就问一句:“你吃不吃?”   种冽刚开始回答:“不吃。”   后来他不答了,他就是没有胃口,就是不想吃。   秦先生同他聊了聊天,说了些很温和也很动听的话,甚至也没要求他投降,字字句句都只要他活下来,可对于这个将门子来说,死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他活,整个种家都因他蒙羞,他死,他就再也不用仰望祖祖辈辈的忠烈了。   少年就这么胡乱地想,想一想又很困倦,他失血过多,因此这种困倦与口渴相比一样强烈,他正准备进入回到终南山下的梦乡里时,外面忽然传来了一声急促的呼喊。   一声之后,接二连三,有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人用女真语询问敌人在何处。   有人说:“火起!”   下一个声音大喊:“粮草!粮草!”   种冽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他看到那个女真士兵也被这些混乱的声音所吸引,脚步匆匆地跑到帐篷门口去,掀开了帘子,探头探脑地张望。   有人袭营!   机会一下子就来了。   种冽翻身下榻。   他身上的伤口一下子就裂开了,有鲜血从细布的缝隙处一股又一股涌出,伤口崩裂的痛一瞬间席卷了他的神经。   可他什么都顾不得。   帐篷里没有兵器,他一个俘虏,女真人不会将他的剑留给他,唯一的剑在那个女真守卫的腰间。   可外面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俘虏摔下地的闷响竟然也没能引起女真人的注意。   种冽忍着痛,继续在帐篷里四处看了一圈,他很快找到了他的目标——火钩。   帐篷里有炉子,就有火钩,这是件沉重的铁器,但并不锋利,用它杀人很不容易,但种冽不在乎。   要么这个守卫死,他逃出去,同袭营的友军会和。   要么他死,他同他的父祖和兄弟们会和。   怎么选他都很满意,他就是这样小步挪动着身体,并且最后拿到了火钩,也扶着帐篷里的柱子站起身的。   营中的喧嚣声略低了一瞬,因此那个女真守卫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他转过身,满脸惊骇地看着这个披头散发的俘虏挥着火钩,向他的脸打过来!   那个人只是昏了,不曾死,可种冽就连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少年跌跌撞撞地,拽着帐帘,奋力向外迈出了一步。   这夜里四处都是火,四面的火光都让他眼花,他什么都看不清,他也耳鸣得厉害,什么都听不清。   可他的灵魂短暂离开了躯壳,他将这座营地看清了,也听清了。   他看到有成队的女真弓手从他眼前跑过去,每个人都手里拿着弓。   他又听到谋克大声呼喝,要他的士兵跟在他身后,跟着他冲上去!   他还见到有人指挥着一队士兵冲向火光熊熊的山洞,山洞火势那样大,有人直接冲了进去。   他最后听到了有人在喊:   “元帅的大旗在最前面!”   这不是一场夜袭吗?   种冽愣在那里。   他知道西军遭遇这样的夜袭是什么表现。   他甚至也给种家军阵前洒过钱。   可他不明白,女真人在绝境的群山中,在他们最后的粮草被付之一炬的夜里,到底是靠什么支撑下去的?   “我得弄明白,”他喃喃自语道,“我若不明白,我一辈子也胜不得他们。” [394]第二百三十七章:苍蝇   一只苍蝇慢悠悠地飞了过去。   春天很难见到这么肥胖的苍蝇,它通常出现在盛夏,那时它也该走到它应有的寿命尽头了——苍蝇其实很怕热,它喜欢凉爽温和的季节,可话说回来,凉爽温和的季节通常没有那么多食物。   但这里不同。   它吃得饱饱的,它在一座营地里待了很久,这里遍地都是食物,那些走来走去的人类身上散发着强烈的气味,它只要跟着飞过去,不管是在他们搓掉的泥巴上,在抠掉的血痂上,又或者是他们的裤子上,总有许多供给苍蝇的食物。   它还可以飞去便溺坑,在那里待一待之后,再飞出来,落在士兵们的食物上,这样就会引得更多的士兵腹泻——制造更多苍蝇的食物。   但它现在已经吃腻了这里的东西,毕竟这里是蚊蝇的蜜与奶之地,可供选择的食物太多了。   它从那座破破烂烂的营地起飞,飞过了许多座破破烂烂的营地,看到里面躺着、坐着、站着很多个破破烂烂的士兵。   天气逐渐变暖,蚊蝇多了,可士兵们总算不用挨冻了,他们离家时就穿着烂衣服,一路上遇到什么人就抢什么人,虽说大部分被他们抢的也是穷苦人,可他们不挑剔,什么都能往身上穿。   后来曲端不许他们劫掠了,李素又尽力征调了衣物过来,许多衣服还是破烂的,不合体的,其中体面的都被军官和亲兵拿走了,但士兵们也不挑剔剩下的。   穿的不体面,吃的也不体面,刚来时是有几顿饱饭的,可时间一久,又吃不上了,他们就只能四处捡柴烧水喝,喝生水是要染上时痢,一不小心就会出人命的。   柴也不好捡,他们就没办法了,只能干挺着,等每天一顿饭的时候,至少喝个肚子溜圆。   他们吃不饱,穿不暖,即使是公主也没办法一口气喂饱十几万的西军,但好在这些最凄惨的士兵也不用承担太多的军事任务。   公主高高在上,看不到他们,但也很公平,她的军功给那些强壮彪悍的士兵,剩下的人可以吃些稀的,加些营中种的野菜,以及李主簿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食材。   这些衣衫褴褛,肮脏而瘦弱的士兵谁也看不到这只苍蝇,苍蝇就继续往前飞。   往前飞是它们的乐园。   那曾经是一片战场,后来被人类翻了翻土,将无数已经死去的战士埋在下面,春天到了,泥土下的东西渐渐就开始发热、腐烂、散发着暖烘烘的气味。   蚊蝇就在那里产卵孵化,再将它们的子嗣带去各处,它们要是能说出口,也要问一句:太行山里怎么会这样富足呢?   它们连天敌也没有!因为那些会跑来吃它们的鸟儿一露面,就有猎手将它们射落,拔了毛剖了内脏洗干净扔进锅里,连骨头都熬烂了。   没有鸟儿,种子也在这腐烂的温度下生不出芽,这里就成了蚊蝇的乐园。人类是不理解的,他们明明将尸体都掩埋住了。   可他们想一想又能理解,因为连泥土上都不可避免地带着血肉,山谷里的血肉,山坡上的血肉。   飞过这片埋葬了蒲察石家奴士兵的坟场,它继续向前,总算是找到今天最新鲜的饭食了。   这里的战争还没有停歇,还有士兵在继续战斗。   他们还在战斗,他们要杀个你死我活,他们谁也不认识对方,他们都认为这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道关卡,可他们的统帅已经抛弃了这片战场,并且对战斗的结果漠不关心。   完颜粘罕没有等待这支被抛弃的前军,秦桧已经替他写好了许多言辞朴素却声情并茂的文章,写这场战争的艰险和数次将要面临的灭顶之灾,都是这群宗室完颜替元帅分忧,请缨为选锋之将,才给了大金西路军一线生机。   写完这些随便摘选几句,就能哄得勃极烈们泪流满面的东西后,秦桧的注意力就转移了。   他获得了一个同伴,出身西军将门的降将,这让完颜粘罕也很是高兴,他不关心那些注定死得毫无意义的同族了。   赵鹿鸣也差不多,她站在山坡最好,最安全的位置,看着泾原军因为她的命令而拼死搏杀。   姚诚也死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侄子一条胳膊被砍了下来,血洒了一路。那些宗室完颜的亲兵依旧很坚韧勇猛,想攻破他们的阵型,凭泾原军是很吃力的。   可姚家人很高兴,他们流着眼泪说:“咱们今日算是雪耻了!咱们也配得上殿下的恩宠了!”   殿下冷冷地注视着这殷红的土地,黑色的旗和白色的旗。   那只苍蝇就从她的身边飞过去,扑向这新鲜的饕餮盛宴时,有人爬上了山顶。   “老童”回来了。   那个童贯最信任的,曾经跑去河北忽悠赵鹿鸣买下战马,也救童贯出水火的内官,他带着赵构亲口所说,韦氏亲手所录的密信回来了。   他这一路也很辛苦,风餐露宿不说,而且他被完颜粘罕的后军阻隔了两天,他不得不带着身边十几个护卫躲在山里,靠山民的庇护活下来。   因此这位内官浑身都是尘土,跺一跺脚,从身上落下去的除了泥巴还有鲜血。   他说:“殿下,幸不辱命。”   殿下难得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这微笑不仅令老童感到熨帖,也令她身边其余内侍不作声地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殿下从丝帛袋子里抽出了信,刚冲他点了点头,忽然眯起眼睛。   “老童,你身后的人是谁?”   身后那个也很狼狈,很黑瘦的人就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臣耿南仲,”那个人说,“拜见长公主殿下。”   山坡下的战斗还在继续,有人浑身浴血,杀死了一个猛安,他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战吼,他身边的泾原军士兵也发出了同样慷慨激昂的应和之声。   那个武官手里拎着女真人的头颅,抬头向山坡上望去,渴望地寻找长公主的旗帜。   可山坡有些远,他在刚刚的战斗里,眼中也溅了不少鲜血进去,因此他怎么看也看不清山坡上到底有没有他们大宋最高统帅的身影。   但这也很好,因为就在他割下那个猛安的头颅时,殿下已经不在山坡上了。   佩兰在炉子里加了一把香,然后轻轻挥了挥手,女道们退到了后帐去,内侍们则掀开帐帘退出去,守着这座帐篷。   “官家龙体不豫,天下之事,都要压在殿下的身上,”耿南仲说,“臣翻山越岭,不辞辛劳,便是为此。”   “为此?”她看过那封信后说,“耿先生的话,我听不懂。”   有小女道端过水,请这位先生洗过脸和手,可他依旧显得又瘦又黑,憔悴至极。   “殿下,而今天下,全在殿下一言之间啊!”他说,“朝廷诸臣惶恐,都要听殿下的示下!”   这只黑耗子,她想。   她现在极其真切地懂得了,为什么人人都讨厌奸臣,人人都喜欢奸臣。   奸臣在头顶时,他真是世上最讨厌的东西!当初她还在蜀中,当一个浮萍似的小公主时,耿南仲只是想要给康王找点麻烦,就能暗示成都府和秦凤路的转运使一起给她找麻烦,堵住了两边的路,困她在兴元府。   她那时想一想,恨不得杀耿南仲而后快。   可他现在跑得这么快,完颜粘罕的金军还没走完,他就已经不顾生死地跑过来了,他的脸上,手上,恐怕还有腿脚上,都有赶路留下的伤,他连走路都微微颤抖,不停哆嗦。   可他真是将全部的聪明才智都放在了怎么讨主子的欢心上——他不仅会摇尾巴,还尤其会咬人,是一条脸面都不要的好狗!   她看着他,心里难免就要想,这只黑耗子,没有半点忠诚和正义,美德良知也不挨边。   真是恶心。   可为什么是他冒着生命危险第一个赶来送上忠诚的?   北宋南宋之交,忠臣名臣比比皆是,为什么那些历史上有贤名的大臣不像他这样——跑得这样飞快,跪得这样柔顺,嘴脸这样谄媚呢?   是她不配吗?   是她的付出不够多吗?   是她的权力不够大,还没有威慑到他们吗?!   赵鹿鸣忽然从这些冰冷的反问中惊醒过来,心绪复杂地注视着这只老鼠。   她的心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了。   不知道是从她坐在石岭关下,又或者下令处死杜充,或者是头盔被那个敌人抓在手里,乒乒乓乓地乱砍乱砸,亦或者是坐在太行山的黑夜里,听着花蝴蝶最后一滴血流尽的时候。   她孤身一人,站在苇泽关下,站在十几万西军之中。   她的痛苦无以言表!她当然有资格索取更多!   可她必须得清醒点,她想,她必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并且把握住这种变化。   “我九哥还在。”她最后很克制地,轻声说了这么一句。   耿南仲会意,点一点头。   “康王尽忠报国,天下人都看在眼中,”他说,“皇帝留下遗诏,请殿下辅佐康王,也是应有之义,只是……”   “嗯?”   “只是蜀中那边……”   “我已经派人去接爹爹了,”她笑道,“爹爹年岁已高,却饱受流离之苦,是我这个女儿不孝。”   “殿下奉太上皇回京颐养天年,殿下堪为天下人子表率,千万不可自谦啊,”耿南仲说,“大宋之所以有此难,正是因为英主不在她应在的御座上!”   她的神色终于活动了。   耿南仲加上了最后一句话:   “殿下,这都是皇帝留下了遗诏的!”   这场战斗在天色未晚时落下帷幕。   泾原军战斗得很辛苦,也很英勇,他们的牺牲也很大,士兵的尸体一个叠着一个,有人坐在战场上痛哭失声。   可山坡上的人看不到他们了。   他们看到长公主走到了他们面前。   她注视着他们,注视着这满目疮痍的大地。   她忽然泪流满面。   “皇帝崩于行辕!”她说,“哥哥呀!哥哥呀!!!”   所有人都惊呆了。   长公主向后仰倒,昏了过去。 [395]第二百三十八章:长公主的心意   一个女使匆匆走进了药香浓郁的屋内。   她很美,有细长弯曲的峨眉,眉间点上桃花两三瓣,面颊如鲜花一般柔嫩鲜妍,她乌油油的发髻里簪着几粒珍珠,透着由内而外的莹润光华。   这样美的少女,身上穿着折枝花卉的罗衫,整个人就像开在春风里的一朵鲜花,谁见了都要眼前一亮。   更何况她手里还捧着一只古朴的匣子,匣内有灵芝正幽幽吐着清香。   “殿下,殿下快看!”她轻盈而喜悦地说,“堂前忽然生出瑞草,太妃说一定要请殿下看一看,这是天大的好兆头呢!”   康王殿下隔着纱帘,转头看了那匣中的瑞草一眼。   他坐在床帐内,身影显得与平日并无不同,一样的挺拔,可除了亲近之人外,任何人都不许掀开他的帐帘。   这个女使曾经很受他的宠爱,而今也被摒弃在外了。   他看了一眼说:“很好。”   女使察觉到了殿下的冷淡,但她性子被养出了几分娇纵天真,便说:“怎么会是很好呢?是特别好,殿下,这瑞草绝不生于凡庭!”   康王就笑了。   “是呀,咱们康王府怎么会是凡庭?我有一个神仙爹爹,还有一个神仙妹妹,这瑞草就该生在我家堂前。”   女使迷惑地又看了一眼那瑞草,“殿下不开心吗?”   康王叹了一口气。   “我不该开心,我眼下这副模样,就该深居简出,”他说,“可我也只是个软弱的人,我抵挡不住这瑞草,到底叫它生在了我的门庭里。”   “殿下?”   康王掀起了一点帘子,女使第一次看到他的脸,吓得后退一步。   但这位少年亲王像是没看见一样,他伸出了手,温和地说道:   “将它给我吧,我将它放在床边,同呦呦给我的书信放在一起。”   康王的妹妹就坐在皇帝的棺椁前。   她这次披麻戴孝了,腰间不系那个墨绳了,她披麻戴孝,就坐在灵柩前的蒲团上,眼帘向下垂着,静得不像个人,倒像是雪堆出来的。   军中所有的帅臣都在她面前,都在这座帐篷里,帐篷被一圈又一圈的灵应军所包围着,每一个进营的人都被要求卸下武器,亲兵也必须在辕门外等待。   自然没有一个人敢置喙,他们头上都扎着白布,在辕门前下马,哭丧着一张脸在灵应军的目光下,鱼贯而入的。   气氛实在沉重,连曲端都不敢多说一句。   殿下坐在那里,身边是全副武装的李世辅,以及一位京城里来的相公,耿南仲。   耿南仲说:“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需节哀啊!”   殿下依旧垂着眼帘,“我是女子,怎能在国家大事上置喙呢?”   她说出这话,就像是在黑夜里的高墙上,向下丢了一块石子。   是水潭,是树丛,又或者是青石板的路面。   投石问路。   姚诚是第一个开口说话的。   整个帐篷里都是哭丧着脸,替皇帝守孝的人,可只有他眼睛是红肿的。他来得晚,他在儿子的尸体与侄子的断臂前昏死过去一次,醒来之后匆匆赶过来的,霜打过的虬髯如同一丛乱草,根根分明,向四面八方彰显主人的悲伤与憔悴,狂喜与狰狞。   现在听到长公主这一句,他立刻就嘶哑着咆哮出声!   “昔日童贯领着咱们去打燕京,十几万西军将士死在路边,死得满坑满谷,朝廷拿咱们当笑柄,天下人拿咱们当笑柄!今日大辽已叫金人覆灭,金人两路合围要攻灭咱们,多亏了殿下领兵调度,才叫他们铩羽而归!这不是功劳,什么是功劳?!   “殿下!殿下!殿下不坐这个江山,俺不答应的!俺死去的儿郎们也不答应!”   姚诚眼中的热泪滚滚而下,烫得这群西军的将领们接二连三嚷了起来!   “愿策殿下为天子!”   “殿下为天子!”   “殿下虽为妇人,胜过天下男儿!殿下当为天子!”   激昂之声早已冲出了帐篷,震得整座中军营都在嗡嗡作响。   李素就站在这一片嗡嗡之中,脸色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吃惊,又不吃惊。   他吃惊于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他第一眼见到她时,谁也不会当她是一回事,神霄宫的道官、兴元府的县令、新来的转运使、跟在身边的内官、甚至是护送她一路的班直统领,谁也不会拿她当成一回事,她就是一个被父亲流放的小女孩,声音细软,叫人可怜。   她的五官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开始自然呈现出少女的线条与魅力,她跪在那里,依旧是低垂着眼睛,可再也没人觉得她可怜了。   她已经长成为一头巨龙,当她抬起眼睛,看向某一个人时,她的目光就足以令千军万马替她踏碎那个仇敌——那些常人不能忍受的寂寥和痛苦,都化为了常人无法企及的权力。   可她竟然没有迫不及待地爬上宝座,盘桓在那上空。   她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而今人心未附,安敢望此?”   “谁有怨言,”折可求说,“臣当以颈血溅之。”   这话有点没创意,因为上一个说这话的是吴玠,小吴将军一边嚷嚷这话一边飞快地给那个出使宋营的使者宰了,宰完一脸悔恨地表示,原本是要同归于尽的么,没想到那人没躲他的剑。   但这话也算有创意,因为西军听完后就恍然大悟,从此再遇到什么仇人,都嚷嚷要“以颈血溅之”,一点也不考虑他们这群动武的大老粗跟人家文官同归于尽是个什么路数。   但现在折可求说了,大家又赶紧跟着嚷嚷:没错!俺手里也有三尺剑,殿下!殿下带着俺们去叩一叩东华门,不管里面有几十几百个相公,俺们都“以颈血溅之”!   殿下发火了:“胡闹!”   这群寻死觅活的武将都赶紧乖觉地闭嘴。   “我就知道你们要说这话,所以才不肯向前一步!而今正是国家初定之时,诸位在此血战,朝廷上下何尝不是坚守孤城?丹心日月可鉴!难道为了一把椅子,我倒要诸位忠义之士自相残杀?”她怒道,“若当真如此,我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她这样喊完,胸膛上下起伏,立刻就有人哭出了声:   “殿下!殿下为何要这般委屈自己!”   “殿下呀!”   精彩极了,耿南仲站在一旁想,这群人很懂眼色,可殿下训狗的手段更高明。   她竟然是这样一个人,要是当年被太上皇抓着手交权的是她,要是耿南仲在东宫辅佐的人是她,哪还有这么多曲折流离,哪还有这么多走马灯似的皇帝和监国!   尤其是她手握着权力,可她看待自己的权力谨慎极了。   她拒绝西军簇拥她登基,是因为她没有权力欲,就想要当一个周公么?   当然不是。   她提防她的军队——让西军开启一场镇压是很容易的,可如此一来她就要被他们裹挟,她手里就只剩下这一张牌,可她怎么能容忍一支会裹挟她的军队?   她留着他耿南仲,难道是因为她敬重他么?   当然也不是,她不过是要用他帝师的头衔和朝廷上的衮衮诸公媾和,她还要他当一条好狗,联合那几个一样曲意逢迎的佞臣,在她要他们咬谁的时候,就利利索索地扑上去咬。   至于过后什么下场,他想,他可算不得从龙之臣,但她是一个冷静的皇帝,只要他卖力替她干活,她会给他留一条好下场,叫天下人看到,她不仅只有冷酷的铁腕,她还有慷慨的笑容。   “殿下若不肯,太上皇又一心修道,唉,”耿南仲适时地温声出言,“康王而今毁了容,又伤了双腿,已经是个废人,他怎么能继承大统?”   她抬起一双眼睛,眼睛里满是晶莹的泪水。   “哥哥有功,为何不能?”   殿下的表现,不能细究。   她口口声声自己是女子,不能置喙宗庙神器这样的大事,但她一边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一边把所有的方向都定下了。   说完之后她又低下头,依旧是个雪堆成的人。   这几位将领互相看看,最后曲端终于开口了:   “殿下能率河东河北之众,集数十万散乱之兵,破金寇百万狼虎之师,继宗庙,修绝业,令社稷复存,德冠往初,功无与二,殿下之言,臣等无不听从。”   无不听从,但西军之中还是起了一片嗡嗡之声。   他们最后望向了她。   “就立康王为主,”他们说,“只是康王殿下身体虚弱,不能处置朝政,还需殿下在旁辅佐几年。”   康王登基,他们得封一波吧?   几年之后,肃清了朝野上下所有敌人,公主登基,他们还得再封一波吧?   披霜带雪的长公主在皇帝灵前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化为大义凛然。   “我虽为女子,毕竟是赵家的儿孙,身上自有重任,”她说,“而今百废待举,我岂敢置身事外呢?”   她一边说,一边望向了耿南仲。   耿南仲轻轻点头,满脸肃然,高声道:   “皇帝遗诏!”   所有人都抖擞起精神!   蜀中的春天来得早,草长莺飞,车轮碾过香草,引得蝴蝶翩翩追逐。   车中的人风雅,掀帘向外看一眼,微笑道:“好一幅春景,正该驻足赏玩,可惜呀!我有社稷在身,耽误不得!”   他说这话时,前面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太尉梁师成,前来恭迎太上皇车驾!”   太上皇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了一层,这在他听到皇帝驾崩的消息时,短暂消失了半个时辰左右。   “朕要在行宫里静一静。”他说。   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那不是他最钟爱的儿子,可再往上数一数,他的兄长哲宗、父亲神宗、祖父英宗,乃至仁宗皇帝,每一个都深受子嗣的困扰。   这个儿子的出生和顺利长大,对皇帝而言是意义非凡的。   因此即使对于此刻的太上皇而言是个好消息,他还是要在行宫里静一静,深切地落下一滴泪。   “太子是个好孩子。”他落泪后第一句话说了这个。   第二句话是,“叫梁师成进来,他难道没有别的话同朕说么?”   梁师成就恭顺地进来了,奉上了一套新赶制的袍服,鲜艳庄重,穿惯了道袍的太上皇一见了就伸手去拿,嘴角忍不住地翘起。   “这是长公主殿下的心意。”梁师成乖顺地说道。   太上皇嘴角翘得更高了。   “朕没白疼这个女儿,”他说完之后,伸手去抖了抖那件袍服,“为朕更衣。”   梁师成和左右的内官就一起躬身,那姿态和神情,就像宫中的岁月又回来了,如流水一般,旧日的美好时光也回来了,接下来就是舒舒服服地回到京城,重掌大权。   这天下到底还是他的,太上皇得意地想。   当太上皇从行宫里走出来时,真是惊艳了周围所有人的眼。   这是多么漂亮的一位天子!他年纪已经不年轻,可更添了皇帝的气度和威严,他的容貌那样清隽,就连皱纹也显得文雅和睿智!   十全十美!   但十全十美的太上皇皱着眉望向他面前的人。   一个武将,三十岁左右,生得也十分俊美。   可这个武将身着铠甲,胳膊下夹着头盔,他头上不是发髻,而是两束用金环固定的发辫。   “契丹人?”太上皇问。   萧高六露出了笑容。   “臣也是长公主殿下的心意。”   ————————   本卷完 [396]第一章:不忿的公主   汴京城下,到处都是毛茸茸的。   现在已经不是最时髦的踏春时节了,原本在正月里,立春之后就该踏春赏玩,可城外那时处处都是金人的黑旗,遮天蔽日,像是一片又一片的寒鸦,阴森森落在城外,冷幽幽注视着这座王城,如同注视一个将死的人,一具即将变成饕餮大餐的尸体。   又一年。   第一年是完颜宗望这只乌鸦,第二年则是完颜粘罕,他们都给汴京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只要想到他们,想到那无边界,无穷尽的寒鸦,市民们就再也没有什么踏春的兴致了。   但现在不同了。   他们听说了很多故事,很稀奇,甚至很玄幻。   比如说完颜宗弼是如何被一个血神附体的武将所击败,完颜宗望又是如何被一个班超般有勇有谋的女使者气死?   说起前者的故事,要详细讲一讲他靛蓝的脸,血盆的大口,簸箕一样的手,那手真是铁做成的!一抓,就抓到一个金人的谋克,而后那神将也不捏死他,也不掐死他,更不用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他只撕成两半——   说到这里,酒楼上正调校琴弦的琴师姑娘就吓得丢开了琴:“我不听了!我不听了!”   “你这讲得可不正宗!”另一个胆大包天的杂耍娘子便道,“人家都说小韩将军不撕,直接将那女真贼寇扔进嘴里便嚼了!”   “铠甲都不撕便嚼,也忒硌牙!”   “你买肉时还要挑些寸金软骨,怎的韩将军就不能连着铠甲一起吃了!”   这是前一种,有点恐怖,后一种比起来就更被妇人们津津乐道。   一部分人说,那王祭酒自然相貌极美,叫完颜宗望一见就迷了魂魄去,但另一部分人说,太俗啦!完颜宗望也是金寇当中有名的大王,什么美人没见过?既说是被王祭酒气死,多半是托词,必是她擅长五雷之法,五鬼之术,一路火花带闪电,冲进去给完颜宗望的狗头劈下来啦!   都很有道理,相持不下,大家最后只好说:等殿下回京,咱们就知道了!   这些话都不仅是在市井街头说的,他们得出城,带着寒酸了许多的点心——有些人家只能做两个饼子,再带上一瓯水,可里面还要添一勺酒,这就算是配置齐全了。   能赶着驴车自然好,但背着这一筐吃喝,两条腿走出城的也不少。   春天已经过去一半了,看城外春容漫野,断壁残垣。   那玉津园原本是汴京人一定要去的,去看杏花开得耀眼,去看“莺啼芳树,燕舞晴空”,不仅要看花草,还看流水,看秋千,看小桥上走过的美貌姑娘,出行时用脂粉细细打扮过,春风拂面,到处都是花香、草香、谁家女儿荡起秋千时,罗衫随风摆动的暗香。   玉津园里的杏树是没了,其他树也没了,桥没了,秋千也没了,房屋没了,院墙也没了。   金人很有规划,驻兵于此时并不会因为美感而赏玩这些东西,他们按部就班地将这座美丽的园林变成投石车上的零件,又或者是投石车里的弹药。   它现在就只剩下一片废墟,荒草里走过,也隐隐能见到白骨,城中有官吏安排了差役,派民夫将它们一具具收敛了。   民夫们在这边干活,百姓们在那边铺了席子,赏玩这春天,有人写几首很悲伤的诗,又有人去劝:   “到底殿下要回来了,以后这些事,再不会有了!”   大家有了共同的,提振士气的话题。   民夫也会一边挖坑埋葬尸骨一边说:“可惜殿下来得迟,不曾救得你们。”   市民也会说:“好在殿下还是赶走了那些贼人,救下了这座城。”   她真好。   大家已经聊够了韩世忠和王穿云是什么样的人,现在该聊聊公主了。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升斗小民们想来想去,想不出她和某一代,或者是每一代的官家有什么异同——小百姓知道官家是什么模样呢?反正大宋的官家对外打仗治理国家好不好是一回事,对汴京人一直都很好,很和气,也爱叫小内侍出宫跟着大家一起去热门铺子前排队买点心。   有人就纠正了一句:“他们从来不排队!一见了他们那身狗皮,老板就叫他们插队!”   “没听说公主嘴馋,”有人好心地说道,“说不准以后就没人插队了呢!”   “她连点心都不吃吗?!”   那些水晶皂儿、鸡头穰冰雪、脂麻团子、江豆碢儿,她都不吃吗?!   “太吓人了,”另一个小老太太就说,“连点心都不吃,那还有什么乐子呢?”   “阿母只爱吃软烂的,”老太太的媳妇便说,“人家殿下可就未必,有的是水葱似的美少年叫她挑呢!”   这话题一下子就变得喜闻乐见了。   殿下是个小寡妇,但殿下又没正经下降,殿下而今还执掌大权,来日说不定要当个女皇帝——太学生们忧心忡忡地就这么议论来着——那她可以讨多少个驸马?男皇后?男妃嫔啊?听说殿下身边有一群武将,哼,那些武夫一个个生得黝黑粗壮,怎么配得上殿下?   正宫还得是咱们京城里的世家少年,好文采,擅诗书,白皙清透,春日里浆得板正正的幞头盖着乌油油的鬓发,鬓边再来一朵杏花,没错!那杏花是很不俗的!   殿下的案前就有这样一束杏花。   她拄着下巴,对着这束花发了很久的呆,忽然问:“梁夫人?”   梁夫人站在一旁,立刻说:“殿下有何吩咐?”   “你坐。”   尽忠搬了个圆凳,梁夫人就坐下了。   “尽忠。”   “奴婢在。”   “你去看看李素干什么呢?”   李素能干什么?   道路通了,各地的粮食开始往虒亭运,但运起来的效率并不一致,我大宋这官僚主义水平,就算往南就是西京洛阳,那粮食也得李素盯着看着催着。   没有粮食,大军就没办法开拔,那就只剩下两条路,第一条是让西军回乡吃自己,公主肯定不能同意;第二条是化身虫族,蝗虫一般席卷天地,一路上有什么吃什么吃到汴京,那就重复捷胜军的老路了。   所以她得等一等,等第一波粮食送到虒亭,第二第三波粮食分别囤在路上的各个粮仓里,由她的兵马去清点好守好,她才能大军开拔,班师回京——她甚至还可以早一点回去,提防汴京城里的虫豸们搞什么阴谋诡计,她早点回去,可以让那些阴谋小人少死几个,晚了的话她也很难救到他们了。   毕竟她带着的是一只打完仗后,贪婪而狰狞,随时准备吞噬一切的巨兽。   但话又说回来,看李素又不需要尽忠,有曲端就够了。   曲端最近可乖了。   尽忠嘀嘀咕咕出去了,殿下看向梁夫人。   “韩将军得胜而归,”她说,“夫人也该同他团聚了。”   梁夫人面颊微微一红:“我能在殿下身边侍奉,韩将军也觉脸上有光。”   “你们的感情很好。”公主说。   梁夫人就低下头,抿嘴轻笑了声,像一朵明媚的花儿。   公主又问:“你见到韩将军时,是什么感觉?”   哎?   这问题是殿下问出来的?   梁夫人抬头,有点惊讶地看着这个穿着道袍的少女。   殿下平时不轻易发问,发问必定有目的,可这问题的目的是什么呢?   殿下的眼中也没有冷静的审视,又或者是微笑的试探。   她只是在问,像是问“这东西什么味道”?   梁夫人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殿下心中不曾倾慕过什么人么?”   殿下不答。   她什么人都不曾倾慕过。   像梁夫人偶尔谈论起韩将军时,流露出的情意和娇羞,公主都没有过。   这东西什么味道?   它像一个果子,也像一道菜,她不一定要每天吃它,可她还是想问一句:它到底是什么味道的?   她从来没有时间,也没有心绪去问出这个问题,她哪有那些空闲?从她是她开始,她就拎着她的长枪与大盾,站在了她的战车上。   战车一直在向前,她也一直在向前,她在这片燃烧烈火,无边黑暗的战场上往返冲杀,无休无止,不知疲倦,她必须冷酷强大,无懈可击!   现在战车终于暂时慢下来,她也可以缓一口气,她已经是大宋最有权势的人,这俗世里的乐趣,她是不是也可以停下脚步看一眼呢?所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似乎大部分时间里都是男性掌权者的特权,他们攻城略地也好,夺权篡位也好,都不耽误他们娶妻纳妾,享受女奴的服侍。   她坐在帐篷里,在调度粮草、安置父亲、护送皇帝灵柩、同朝廷里的文官们谈判这些琐事之外,难得的发了一会儿呆,享受了一会儿脑子放空的乐趣。   她不能说她没情窦初开过。   她是个游刃有余的高手,她很懂得怎么写给曹溶的信,懂得和萧高六眉目传情,懂得安抚种十五。   所有这些人,美的不美的,世家的军中的,他们都各有各的用途,她要是说她一点没动心过,那可太不厚道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厚道!   可她从来没有过那种酸甜甘美的感觉。   凭什么呢?   “听说有些将门子投到了灵应军麾下,”殿下认认真真地问道,“他们都长什么样子啊?”   ————————   间章是一些流水账……一个企图放松下来的公主 [397]第二章:鸡贼的虞允文   战争还没有完全结束,有兵马在缓缓向虒亭靠拢,也有兵马从这里北上,在完颜粘罕离开后,有西军去追击金人,还有一些河北的义军也尝试想要赚点功勋。   撤退总是很难的,尤其完颜粘罕的撤退非常狼狈,他牺牲了宗室完颜,又在途中被吴玠烧了粮草,几乎已经陷入绝境。   一支绝望的军队还能够杀出重围,同完颜娄室汇合,并且连续击破好几支前来围攻的宋军,这简直是活生生的传奇。   被胜利短暂冲昏脑子的宋军又冷静下来了,他们由零入整,渐渐同虞允文那支称不上军队的兵马汇聚到一起。   他们的形势也不太好,刚避过完颜宗弼,紧接着就是完颜粘罕,这两支金军在山里走过时,像是带着一大群的乌鸦,走到哪里,就遮天蔽日的一片黑旗,宋军的残兵游勇们再不敢上前,就听虞允文的号令。   虞允文很有心机,高三果也有些战争的直觉,他们就领着这些人忍饥挨饿地在山里转,一边避开金军的锋芒,一边尽力在路过的每一条金军可能走到的路上搞搞破坏。   最后没得破坏了,他们就走上了完颜希尹和完颜娄室修出来的那条路,很平坦,就这么一路走到了虒亭。   可虒亭这里,宋军早就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战报了。   他们目前关心的是——殿下去看灵应军的新兵了。   与其说是新兵,不如说是道士,灵应军比较怪异,士兵们都有神霄派的道士编制,新进去的几位子弟自然也得跟着信了三清。   不仅信三清,他们还要有名号,领服饰,然后开始一边学灵应军的各种军规军纪,一边学习一些粗浅的经籍。   这就不太容易,比如说西军各路帅臣都在自家儿郎里挑挑拣拣,选了几个平头正脸的,但平头正脸不代表人品学识都过关,须知天下不仅有“亲妈眼”,各路的经略、知州们也是如此,都觉得自家孩儿笨些是可爱,跳脱是机灵,有点吃喝嫖赌的小毛病不算啥,进了灵应军,道袍一穿,啥也看不出来。   然后就露馅了。   说起来也是长公主的不是,她那天就是突发奇想,去灵应军的军营看看。   离得不远,天气也不错,她也没扯上自己的仪仗,带上几个小女道就溜达过去了。   ……说起来也不是长公主的不是,固然她在营内走不会带上全幅鼓吹,但她那几日也是真带不上。耿南仲投奔她后,拿公主的仪仗当新工作了,吵得可热闹。毕竟她现在不是一个普通的长公主,她是一位得到皇帝遗诏,奉命辅国,统领天下兵马的长公主,那她的仪仗怎么能和普通的长公主等同呢?   这样一位长公主,从她仪仗队卫队的人数,铠甲、服饰、旗帜、马匹,林林总总都是要重新议定的,不能真和皇帝齐平,那有点不好看,但也不能比皇帝差太多是不是?   比如说灵应军现在已经扩军到万人,这万人都是长公主的卫队了。   哪位文官私下里就同耿南仲说了一些刻薄话,类似“要是这位殿下夜叩宫门……”   耿南仲说:“嘿!殿下哪里还需要夜叩宫门?你不知契丹人去迎太上皇了吗?”   “知道,又怎样?”   这位精明狡诈的老鼠就耸耸肩,袖着手走开了,过一会儿旁人才反应过来,满脸的大惊失色。   要是太上皇都由契丹人看管着,宗室呢?皇城呢?长公主还需要夜叩宫门啊?京城里遍地都是她的军队!她不殴帝三拳已经是天大的仁孝了!   再进一步想,驸马干什么事需要她夜叩宫门?   不是,这想法也有点迂腐,长公主干嘛还需要个驸马?   扯远了,反正就是长公主的仪仗开始重新裁制了,那她现在确实也没有合乎身份的仪仗。   她就这么溜溜达达地来到了灵应军军营。   赵鹿鸣来之前是有点幻想的,而且这种幻想也不是她单方面自信。   西军各个将门把自己家还没成家立业的孩子塞进灵应军,打的不就是这样的算盘吗?   殿下不是个荒淫的人,她一天到晚几乎没多少时间用在自己身上,况且就算大家不知道公主,还能不知道曲端吗?曲端每天在军营里满场乱飞,冷不丁就能给公主大半夜的叫起来开会,这还能有空闲子找男人吗?   况且就这些日子的煎熬程度,白天和东西两路金军打生打死,晚上要救治伤员、掩埋尸体、清点战利品和战备损失,开会复盘当天的战斗,并且制订第二日的作战计划,安排轮换的军队,接应的军队——这还得处处盯着,一个不小心,种十五郎就折进去了!   殿下是没说什么,可这几日时时去看那几个重伤的种家子,看过了又不说话,大家私下里就说:这是殿下的风格吗?这不是啊,殿下善言辞,该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从来不塌架的。   可她见到种家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有些人就很羡慕,有些人就很嫉妒,当然最后大家都想开了:反正种十五这下是没了,公主再念旧情也得往前看,看看咱们送到灵应军中的孩子吧?   尤其是这时机也好。   殿下闲了,说不定也有兴致了,看中哪个睡一觉,给个名分固然好,不给问题也不大;是西军自己人固然好,不是问题也不大。   总之她要是能再回京前怀上,平平安安生下来,这个继承了她权力的孩子自然也会继承到她对将士们的承诺和情谊,到时候大家就不是贼配军,而是与国同休的勋贵了。   辕门前的士兵见到她,不用她亮腰牌就认出了她,上前赶紧行礼。   “到底也该验一验身份,谁许你们这样懈怠。”王穿云说。   公主说:“当了监军的人是不一样。”   “殿下提拔臣,臣更当尽心,”王穿云说,“其实原本他们见到我也不验腰牌的,我原来还窃喜来着。”   公主就忍不住笑了。   “新兵们来了几日,都适应么?”   那个小道士就把嘴闭上了,旁边的小军官机灵:“我去喊他们。”   “不用你去,”她说,“我自己去看。”   小军官是王善的乡亲,当年也曾经当过贼,叫公主剿过匪,因此很熟稔,就说:“殿下要是径直去了,怕给殿下气到。”   她问:“他们干什么呢?”   小军官踟躇了一会儿说:“做功课呢。”   女道们互相看一眼,都有点不理解。   要说新进营的将门子有些粗野习气,打骂道士,或者是违反军纪,吃喝嫖赌,倒不算很离谱,做功课只是念念经,抄抄经,有什么可生气的?   “那我更得去了。”她说。   春日的下午,十几个新进营的小道士都坐在帐篷里,帘帐卷起来,方便透光进来。   左手一本书,右手一叠纸。   有人在慢慢地划,用五根手指握住毛笔在纸上慢慢地划;   有人不写,在专注地读经,读着读着,就一点头,再一点头;   有人不点头,脑袋已经放在案几上了,渐渐地起了鼾声;   有人看起来神经兮兮的,在那里撕经书;   有人不神经,撕下来经书叠纸飞机玩儿,叠出来个纸飞机,机头哈口热气,一口气就飞到老师脸上了。   帐篷里有点乱。   老师说:“出去!出去!”   那个学生还在叫嚷:“俺在谷县这十几年,从来没人叫俺读书识字!俺是个拳头上站得人,胳膊上走得马的大丈夫!俺爹说让俺来报效国家,你叫俺这些文绉绉神叨叨的作甚!”   长公主就站在门口不远处往里看,直看到那个激动的学生一瞥之下也看到她了,像是得了宝贵的论据一般:“你看那娇滴滴的女道!她识字有什么用!她能上阵杀敌吗!”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长公主就很尴尬。   老师跑出来时,她还是很尴尬。   她说:“今日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来这一遭。”   殿下去了一趟灵应军营,特地看了看西军给她送过来的这十几个将门子的事,没到晚饭时间就传遍各个帅臣了。   大家说:不行让我家孩子先回来一趟吧,没事,我就教育教育,我不拿棍子,怎么可能呢?我不可能往死里打呀!   一听说殿下站帐篷外看了一眼就走,大家有什么不明白的!可明白有什么用?往死里打又有什么用?   这群爹也就是个粗通文墨的水平,有几个人是刘韐那水平,能教出文武双全的孩子?现在知道殿下喜欢文武双全的,大家连夜给自己家孩子安排文化课,十几天的速成班又能教出什么来?   当晚的军营里听说是传遍了鬼哭狼嚎,当爹的一边打孩子,一边开始警惕地排除起可能的敌人。   徐徽言生得不错,三十出头,文武双全,殿下还很敬重他,但折可求说:“必不可能。”   有人多嘴问一句:“为何不可能啊?”   折可求就骂:“他儿子是我外甥,你说为何不可能!”   大家就恍然,然后继续在营中搜罗可疑对象。   曲端也是个文武双全的,还爱写诗,诗写得还不错,又有人疑心:“他会写诗!”   大家就一起骂:“你缺爹,你当公主也缺爹吗?!”   各位将军一边忙着接收军粮,给自己的士兵喂饱,打点行李准备启程,一边忙着暴打自己子侄,催促读书,一边忙着排除掉公主身边有可能的可疑对象时,河北的第二支援军到了。   领兵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生得又高又壮,是个黑乎乎的燕赵大汉,大家一看他的长相就觉得很安心。   另一个是个清秀文雅的少年,皮肤因为在山中穿行有点晒黑了,衣服也有些破烂,可他在鬓边簪了一串不知名的花,那容貌,那气质,那鬓边带着露水的花,就衬得他像是从山里走出来的仙人一样。   尤其是殿下亲自到辕门前去迎他们,见到这个少年书生就很高兴:“你叔父身体可好些?我时时想着你们呢!”   时时想着。   西军忽然精神抖擞起来!   好哇仗打完了跑来博取殿下欢心,这人鸡贼,不可小觑!   ————————   今天没能补上,但卡文状态得到缓解……明天我努力,最晚这周内 [398]第三章:路过被踹的曲端   要说西军这些嘀嘀咕咕传出去,就有人纳闷:长公主身边的小伙子不少啊!   别的不说,王善和李世辅,这不是明摆着的?还有个李素,那也是整天往长公主的帐篷跑,一时跑慢了长公主还会派尽忠过去看看他,这都是青年男子,怎么西军就不针对呢?   某个折家的傻狍子就这么问自己爹的,一边问一边摸着被打得四面开花的屁股。   “你是个傻的!吃了这顿打也聪明不了!”他爹就骂:“殿下比你还小了两岁,比一比殿下的心机智谋,真是天上地下!”   傻狍子咧嘴想哭,又不敢,等他爹气消了,才对他说:“咱们虽然存了让你们在殿下面前博个脸面的心,为的都是将来的荣华富贵,你去斗李世辅,你斗的是那个党项人吗?你斗的不是殿下么!”   傻狍子就继续在那想,但他爹已经甩袖子走了,只留下两个幕僚溜回来偷偷解释:   “郎君哪,为了讨殿下的欢心,大家争风吃醋不打紧,可王善李世辅都是殿下自蜀中带出来的,还有那几个在太行山中折了的,在殿下心中从来都是元随,与别人不同,你若是去惹他们,殿下以为你胡闹是小事,殿下若以为是咱们折家要对灵应军下手,那可就麻烦了!”   傻狍子就明白了。   过会儿想一想,又问:“那虞允文呢?”   虞允文这人吧,要说和殿下也很亲近,他原本祖籍蜀中,年少时就在兴元府跟着叔父读书做事,与殿下是旧相识,后来他叔父被调去河北,他又跟着跑过去了,这三番五次的——谁知道这是有缘还是有心计啊?   要说西军待王善李素李世辅客气是因为怕激怒殿下,那大家待虞允文吧,就怎么说呢?   虞允文这人,看脸就让人挺想攻击他的。   他穿得破破烂烂地去见殿下,是因为殿下有明令,只要是在军中,言军务,一切礼仪上的规矩都不要管。殿下是什么人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别说某个领兵过来的少年将军衣冠不得体,就是韩世忠带着一身血肉回来,殿下看了也只会赞叹一句血神神选。   见过殿下,将最要紧的军务汇报之后,那就得先退回到自己帐篷里,洗漱更衣,体面点再过来。   趁着这个机会,有两条西军放进灵应军,但在课堂上表现尚可,没被家长痛打的漏网之鱼就悄悄溜过来了。   溜过来看看他。   契丹军离开了,这支河北军就正好占了他们的营地,支起帐篷,离中军营也不愿。   虞允文的帐篷和他这身衣服差不多,也显得很破旧,或者说整支军队都是这样衣衫褴褛。   漏网之鱼就和自己的同伴嘀咕:“比得过咱们盔明甲亮么?”   “比不过!”   “只是有张脸罢了,上阵杀不得敌。”   “不确定,要不进去再看看?”   虞允文的帐篷门口没有卫兵,俩人站门口咳嗽两声,听里面稀里哗啦的,像是破落户在那翻行李,他们都是练家子,一听就知道里面没有明光铠之类铁甲的声音。   信心更足了,掀开看看。   小帐篷,除了虞允文外,还有个老仆正在收拾东西。   虞允文已经换了一身整齐些的衣袍,质地一般的蓝色细布圆领袍,因为多洗了几次,有些褪色,还有点松垮,被他用一根布带束住腰,就显得腰更细了,像个寒门的隐士——要是没有那枚玉佩,两条漏网之鱼更愿意称之为穷措大。   但比起这个,更让他们生气的是这帐篷。   帐篷里没什么东西,显然虞允文出门时没带多少行李,连床榻都是用草席匆匆铺起来的,但他带了一支藤箱,里面有好几本书,还有笔墨纸砚,一样样被老仆拿出来摆在充当案几的藤箱上。   一副手绘的地图,挂在草席后面的柱子上。   就这么寒酸的帐篷,可虞允文正坐在草席上,检查着手里的一张琴。   阳光从帐篷顶端洒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眼帘上,布满细微伤口的手上,以及琴弦上。   书生听到脚步声,抬起眼很诧异地看向掀帐往里探进来的两颗脑袋。   但这俩人啥也说不出来了。   行军打仗还带着一把琴!   这骚包有病吧?!   骚包书生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怀里的琴,忽然一乐。   “这琴并非我从真定府带来的。”他说。   两条漏网之鱼愣愣地看着他,第一个人说:“那你是在路上买的?”   也不对,从真定到虒亭这一路杀得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要说路上能看到的人,那就只有金人。   第二个人就修正了一下自己兄弟的话,“你是从金人那缴获的?”   “我在路上见到一棵被雷劈焦的梧桐木,很是可惜,”虞允文说,“我自己斫了一把,只是技艺不精,叫二位见笑了——请问二位有何——二位?二位?”   这些事是虞允文回到中军营时,遇上王善聊起来的。   大家都是熟人,岁数也不大,虞允文是个谨慎的,就问:“刚刚有两位道长来我帐中,却不说什么事,神气很是古怪。”   王善问,“什么模样?”   虞允文想了一会儿,“不像蜀人,也不像河北人,走路带些行伍气,年纪与咱们相仿。”   王善就明白了,“他们也还算不得是灵应军,只是挂个牌子罢了。”   “何解?”   这时候公主不在中军帐,她又去找李素了,她一天总得找个三五遍李素,有时候李素对过的帐她还要再对一遍,就叫李素手下的小吏偷偷吐槽:“锱铢必较,这是生在天家呢,要是生在小户人家,就这个精明劲儿,得治得阖家上下大气都不敢喘。”   中军帐平时不叫人待,两个人就在偏帐里坐着,小内侍们同他们都熟悉,笑嘻嘻地送过来两碗茶。   “小虞郎君来得巧,现在又有茶喝了,前些日子,哪怕是我们尽忠哥哥也只能嚼茶叶渣滓呢。”   “前些日子也没这些事,”王善笑道,“大家都在生死存亡间,叫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打得大气也不敢喘,哪有心思变着法儿的争风吃醋?”   虞允文就明白了,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他说,“这话原不该我说。”   “怎么?”   “这般斗气,对殿下不利啊。”   虞允文坐在那里,年轻书生,虽说叫这些日子的风餐露宿折磨了一下,有些消瘦憔悴,可姿容还在,气质还在,面颊虽然消瘦了些,眼睛却依旧明亮。   他说话声不高,很温和,语气透着沉稳老练的从容不迫,声音里却带着少年的清朗:   “若是几位女子思慕同一个郎君,岂会生出这些龃龉?或是纸笔诗书,或是以信物相赠,又或相约踏青,全了彼此的名声,也算依礼而行……唉……”   王善坐在那,一本正经地听,听着听着还要夸夸:“小虞郎君老成持重,全是良言!”   几个小内侍就忍笑忍得很辛苦,躲在他们俩身后捂着嘴指指点点。   看小虞郎君这玉佩,看他勒的那腰,看他一丝不苟的装束打扮,以及身上一股木料的香,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我美不美?”的味道。   “和萧高六倒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一个小内侍小声说。   另一个说:“快闭嘴!”   但小虞郎君转过头,很吃惊地问:“两位内官说什么呢?萧高六是哪位?”   王善还是一本正经,“是殿下收降的一位契丹将军,作战勇猛,又有美姿容,殿下也颇器重他。”   虞允文就恍然大悟,“殿下英武灵断,天下豪杰投效也是应有之义,何足怪哉?”   也在帐篷外路过,等着找殿下商量正事的曲端就听见了。   他转过头就问:“听说这小郎君是领河北义军来投效殿下的,什么根底?”   康随说:“其父原是政和五年的进士,虞允文跟着他叔父在蜀中时候,同殿下相识,后又去了河北……”   曲端听完就说:“也是书香门第,听其言,有忠直之心,殿下身边若有这样的人侍奉,胜过那等阿谀奉承的小人。”   哪些阿谀奉承的小人?   这话转头就传出去了,毕竟曲端的话藏不住,他自己也不藏,他觉得他这人挺光明磊落,无一言不可在人前。   但西军这群送儿子进灵应军的就不同程度地应激了。   曲端!骂谁呢?   还有人思路与别人不同,就说:“他曲端自诩刚直,当初怎么坐视种家覆灭,而今怎么又奉承起真定府的人了?”   “你们可不是忘了,他刚教殿下罚过,正是惶惶然之时!”   “必是见那少年既有姿容,又有出身,才起了阿谀谄媚的心!”   “哼!他有能耐倒是自己上去讨殿下的欢心!”   说出这话的人没留意。   不可能留意,这就是一句垃圾话,曲端都三十五六岁了,还是那么个性情。殿下只是去灵应军营看一眼各家的少年,而后见了新赶来的刘十七和虞允文,其中虞允文确实是个姿容才学出众的——他夜里居然会弹琴!最后是大家排队去见殿下,请示一些军务,十几万大军怎么往汴京走,哪一营在前面开路,需要哪些官员协调,路上有什么纰漏,哪一营有逃兵,哪一营又祸害当地老百姓了,哪一营病倒的人太多医官不够用有没有生石灰多调几车来,这都是要处理的问题。   曲端被殿下发作了一次,他原来就卷,现在更卷,是个不吃不睡不眠不休的卷王模式,誓要一雪前耻,将他的名声和地位挣回来,再找机会给那个踩着他上位的姚诚偷偷捅死,夸虞允文一句只是享受旧日当爹的感觉。   他哪有多少心思放在殿下爱谁不爱谁身上?   但问就是钝刀子割人最疼。   转过一日,曲端走在镇戎军的军营里,忽然问:“康随。”   “在。”   “你问问他们,”他指着几个低了头的士兵,“他们刚刚在说什么?怎么那样瞧我?” [399]第四章:爆炸的火把   殿下赏饭,留虞允文和刘尚——也就是高三果一起用了晚膳。   周围的道路在逐渐打通,殿下就不用天天吃咸菜了,桌上有了鲜竹笋,有油盐拌过的野菜,还有新鲜的豆腐汤,饭后还有两道用牛奶加了浆果做的甜点。   依旧没有荤腥,毕竟皇帝刚山崩呀!高三果哭不出来,但也在安置了皇帝灵柩的帐篷外磕了头,嚎了几声,嚎得尽忠小声说:“别嚎了!真难听!”   高三果问:“听着不真吗?”   尽忠说:“你这辽人哪来的真心!”   高三果冷哼了一声,他还有很多很不礼貌的真心话,但也不好意思真在人前骂出来,他只说:“好在是我!”   “不是你,又怎么样?”   比方说老赵家逗他们世伯玩儿,导致了别人家的媳妇要是骂丈夫,最多也就是直呼姓名,十七娘每次同高大果生气,那就要将李俨的三个姓翻出来,挨个骂一遍的。   这话叫殿下听了去,就有些担心,又问:“李俨如何了?”   高三果想一想说:“必定天天龇牙乐呢!”   “你不是说他伤到了颜面?”殿下说,“他年纪轻轻……”   “有殿下在,只要阿兄项上人头尚在,殿下啥也不必担心!”高三果说,“曹家见了他就眉开眼笑,笑开了花!”   殿下就真的笑了,抿嘴看着高三果笑,高三果摸着后脑勺说:“殿下不担心了吧?殿下啥时候要是能给臣也选一门好亲……”   “你立了功,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自然有好人家看上你,愿意将女儿托付给你,”殿下说,“还要我替你选么?”   “殿下替臣选的,都是好亲!”高三果说,“这是世伯告诉臣的!”   这话里透着些精明的算计,殿下做媒呀!那是什么样的面子!   可殿下像是并没有察觉到这点算计,她甚至还嘲笑了一句:“要我帮你慢慢筹谋也行,你好歹也读个几本书,别学得跟那几个新进灵应军的小郎君一般。”   虞允文坐在一旁,微笑着望着这一幕。   殿下在发光。   不是那种美貌的光辉,不仅仅是美貌的光辉,而是她一步步前行的同时,也照亮了许多跟随者的前途。   李俨的半个脑袋都教东路军扔上来的火弹给烧了,从额头到头皮都散发着焦糊味,烧得很严重,能活下来就算大难不死,头发想再长出来是难了,只能靠四面的头发修饰一下,再挑一个幞头戴着。   十七娘待他就很温柔,见到丈夫在养伤时对着镜子哀叹,总想给额头上的烧伤疤痕藏起来,十七娘就打了他的手:“藏什么!”   丈夫很羞愧,“你嫁了我,已经叫人笑话,若是再叫人见到我这副模样……”   “笑个屁!”十七娘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疼得傻男人倒吸一口冷气,“你不知道她们多羡慕我!”   羡慕个啥?   他很不解地看着她。   “羡慕我夫君额头上这道疤呀!”她说,“你这是为自己负的伤么?你这是为殿下!咱们家一辈子都跟着殿下,生死存亡,咱们都一步也没退过!这就是咱们的明证!”   娘家的姊妹们羡慕死她了好么!   殿下忘了谁也不可能忘了李俨哪!万一忘记了,一看到那道疤就想起来了!   比起为皇帝立下功劳,更重要的是忠心,比忠心更重要的是,皇帝完全不会疑心这份忠心——大家几乎是一起长大的,皇帝还是个小公主时,李良嗣就带着孩子去投奔她了,这怎么可能疑心?   整个真定府都知道李俨作战勇猛,都听到了他惊天动地的喊声,不愧是一路追随殿下至此的人哪!从此之后,殿下收拢西军,又设计气死完颜宗望,逼退完颜宗弼,殿下一步步往上走,李俨的人生就也跟着往上走,这是确凿无疑的!   尽忠、王善、以及这些辽人,都是如此。   殿下的光辉已经倾洒在他们身上,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虞允文想,所以那几个西军的小郎君背一背屈子的《云中君》也不算错得离谱。   有几个西军的小郎君跑过来请教。   说不准请教些什么,其中有两个是那天的漏网之鱼,还有三个看起来有点怪,走路时一瘸一拐,坐也坐不住。   虞允文问他们三个怎么了,其中一个说:“身上有伤,郎君见笑。”   这位也从山里历尽艰辛走出来的少年书生立刻肃然起敬,他向他们三个行了礼。   “为国负伤,诸位不堕将门忠勇之名,在下只有佩服!”   这话说得很好,但三个下意识摸屁股的年轻人就赶紧将手收回去,脸色尴尬地互相看一眼。   他们是过来请教的,请教一下学问,主要是请教一下怎么样能有学问。   他们都不是穷人家孩子,但上学时都没怎么认真学——爹妈觉得,没必要学啊!   大宋给他们的定位是将门,只要他们能带兵打仗,打胜仗,打得西夏人抱头蹲地抬不起头,大宋就会慷慨地给他们发钱发粮发土地。   黄河以西,他们有数不清的良田和家奴,那些寒门书生皓首穷经才能得到的机会,他们一开始就有了。   所以读书的目的是为了啥呢?他们从小到大所学到的东西,无非是些兵书、阵图、骑射、格斗之类,都是为了更快更好地杀死敌人,和风雅的东西不沾边啊。   所以这些年轻人有的长得俊秀,有的长得平凡,有的淳朴豪爽,有的狡猾奸诈,但骨子里都是一群既没文化,也不大有审美的小军官。   现在家里的父亲或是叔伯让他们过来讨好殿下,他们就发懵了。   他们哪知道年轻女郎该怎么讨好?   若殿下真像完颜宗弼当初所幻想的那样,用宽阔的肩膀和有力的腰就能讨好,那他们各个都是很出色的。   但殿下看完他们读书时的损样子,一言不发就走了。   这就糟心了。   其中一条漏网之鱼说:“殿下喜欢诗词么?”   虞允文就不好多说什么,毕竟细说殿下的爱好很不像样,他只说:“殿下文才很好,在蜀中时,还曾提起过三苏的诗篇。”   漏网之鱼就说:“那怎么办,我背的是屈子的《云中君》。”   另外三个还在揉屁股的就问:“那是啥啊?!”   虞允文听得有点尴尬,但这诗是不难记的。   烂昭昭兮未央。   与日月兮齐光。   但他想,也相衬,也不相衬,殿下固然是姿容昭昭,动静有光明的美人,但她却没有与日月平齐的光辉。   人人都说她生有异象,但她也从来没有什么出奇的神异法术在身上,她只是个小姑娘。   被父亲所厌弃,自幼扔在宫外修道,十二三岁离开京城,独自去蜀地清修——谁听了这些话能不同情她呢?   可大宋风雨飘摇,宗室不能退敌,皇帝只会谈判、求和、割三镇,金人兵临城下,那就一逃再逃!扔下宗庙社稷和大宋的万民!   只有她站了出来,带着可怜可笑的灵应军,至今也不过万余人,从北上河东开始,一步步救她的国。   她不像什么光耀大地的太阳,她也没有那样的力量。   可她是无尽风雨长夜里的一支火把,在疾风骤雨里依旧散发着她的光,那些风雨里的人见了这唯一的光,自然就靠拢过去。   他们就是靠着这束光熬到了天明。   完颜粘罕退走了,大宋的国土上留下了金人的驸马、金人的宗室,还有一位战神太子的性命。   不久之后,大金又会遣使过来。   可这一次不会再说要三镇了,虞允文想,这都是殿下的功劳。   她突然就成了西军这些小郎君眼中的太阳。   可她还在蜀中时,就已经自然生出周身的光。   赵鹿鸣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自己。   确实是个美貌的小姑娘,之前因为睡眠不足,脸色有些苍白,这几天军务再怎么繁忙她也能睡觉了,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曲端突然不来找她了。   她有点狐疑,还特意派尽忠去盯着点曲端,尽忠忙了半天回来说:“无事,无事。”   “那曲端怎么不来了?”   尽忠像是有些话藏着,只说:“奴婢问了曲端身边的人,确实无事。”   赵鹿鸣说:“你一定有些事瞒着我,我就不多问你了,你同曲端不对付,又要捣鬼。”   尽忠就含恨走了,等老童进来,殿下又问一遍:“尽忠有事瞒着我?”   老童踟躇了一会儿,也说:“没什么正事,殿下不必在意。”   殿下就暂且放过了,她只说:“曲端这个人,虽说是个文武双全的能臣,我也想用他替我操练西军,可他气量短小,睚眦必报,你们须得盯紧他些,我怕他对什么人起了想法。”   老童脸色就更古怪了,但还是低声应了,应过之后走开。   殿下继续在那看自己,一边看一边问佩兰:“你说,西军那几个傻小子,还有当初真定府那些蹲在城墙下的惨绿少年,他们爱我么?他们爱的到底是我还是公主?要是爱的我,他们爱我什么?要是爱公主,那我要他们干什么?”   佩兰不说话,就扁着嘴看公主在那自顾自地表演。   公主又说:“要是真爱我,他该天天看着我,盯着我,想着我——”   忽然王穿云就回来了。   “殿下刚刚宣过尽忠和老童?”   “嗯,”殿下收起了表演腔,“我教他们看着些曲端,他们像是有事瞒我。”   “不打紧,”王穿云说,“营中都说曲端爱慕殿下,他们尴尬,不敢说。”   殿下说:“快闭嘴!” [400]第五章:“求您疼我”   王穿云说完这话,若无其事,见到门边放着一只小筐,她说:“我去洗一洗这几个果子!”   她出去了,留下被创得晕头转向,恍恍惚惚的殿下。   再对着镜子,公主就很难用叹咏调感慨一下自己为何有这么多人爱慕。   身后的佩兰就笑。   “殿下怎么了?”   “你听了这话不气吗?”殿下问。   “奴婢觉得殿下是世上最好的殿下,”佩兰说,“殿下这么好,天下的男子倾慕殿下都是有道理的。”   “曲端也是?”   佩兰就抿嘴,过了一会儿说:“殿下心中有大事,不被儿女之情所困,曲经略看着也是这样的人呢。”   殿下就不再纠结这个无聊的问题了,正好王穿云拿了洗过的枇杷回来,摘一个递给她,她接过枇杷咬了一口。   枇杷有点酸,但她心里在嘀咕些别的事情。   比如说她觉得现在大家对曲端属实有点痛打落水狗,怎么糟蹋他怎么来。   这很合理,大宋的政斗,对政敌虽说一般不至于真要置对方于死地,可西军这些粗人原本下手就比文官狠些,况且曲端又不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柔弱小白花,他心胸狭窄是出了名的,他现在只是刚受了罚,暂时装孙子而已。   所以不趁现在集火一波带走漂亮,等他反攻倒算么?   等有朝一日长公主起复他,若遂了曲端的凌云志,他敢笑西军上下没有一个是丈夫!全部都得被他治死呀!   她心里想,但不说,佩兰从来不爱言语这些文武的事,但王穿云就有话直说了:   “殿下,殿下知道曲端是被流言构陷的,殿下不帮帮他吗?”   殿下一笑,“我为什么要帮他?”   她的笑很冷,但转瞬即逝。   “这果子有点酸。”公主若无其事地说道,“有蜜么?用蜜腌一腌,调了膏倒好些,还能止咳,我春天爱咳嗽。”   这点小事说完了,王穿云出去了。   公主坐在桌边拿着枇杷又看了几眼,忽然问,“你觉得我冷心冷肺么?”   站在她身后的佩兰就沉默了一会儿,“殿下以为,那一夜在太行山里,陪在殿下身边的若不是王继业,殿下还可以信任谁呢?”   “我可以信任很多人,他们每个都是大宋的好儿郎,他们愿意为我而死,”她微笑道,“只是我得时时刻刻让他们保持住为我效死的忠心。”   包括现在,她得叫曲端和西军的仇怨越结越深——凭什么不结?凭西军这些各怀鬼胎的军头给她送来了几个傻小子吗?   佩兰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她本来就是个很谨慎,甚至谨慎得有些过分,因此格外沉默寡言的人。   “奴婢觉得殿下是世上最好的殿下,”她只是又重复一遍,“天下的男子倾慕殿下都是有道理的。”   曲端说:“这太没道理了!”   他干嘛要倾慕殿下?殿下美丑跟他有啥关系啊?别说殿下平时没流露出那个意思,就是流露出了他也不能——   他坐在自己那清素但也确实很雅致的帐篷里,对着案上土瓶里的枯枝,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   比起西军那群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傻纨绔,他曲端自然是擅诗书有文才的,他对他自己写诗的水准可自信了!   可再自信他也没自信到认为这种流言有啥真实性的程度,但就算殿下爱慕他,这事儿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可爱惜自己的羽毛了!   燕云未复,石岭关外的武朔之地又丢了,这仗还没打完,殿下还要用他!他是准备名留青史的,怎么能叫这班小人污了他的形象!   他斗志昂扬,义愤填膺地握紧了拳头。   帐外的镇戎军士兵还在一个个被审问。   先从营内开始追索,是哪一伍,哪一押开始传的,从虞侯到都头再到押官一个个罚,罚得将士们脸煞白快要哭出来。   康随就进来了,小声说:“查到了。”   “查到哪?”曲端沉声问。   “灵应军中传出来的。”康随说,“有个小道士……经略,灵应军是殿下的亲军。”   曲端冷哼了一声,“殿下的亲军,便可置于军法之外么?”   康随就说不下去,踟躇了一会儿,才说:“那几个小道士,听说是专门操练新军……”   曲端的拳头忽然又松开了。   “那几个将门子,是不是?”   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安。   对着这帐内清素洁白,帐外肃慎严明的一切,他根本不清白。   殿下喜欢谁,不喜欢谁,在殿下的位置算得什么?   在他而言,又算得什么?   可他确实不清白——不是对殿下不清白,是对种家。   殿下是宗室,她统领天下兵马,击退外敌,收复山河,她便做到了宗庙社稷要求她做到的事。   他曲端是统帅,他该救援种家时听了西军的谗言犹豫不决,延误了宝贵的战机!他没有做到他自己该做的事!   可耻。   可这耻辱不该只属于他,他记得,姚家也记得,这流言不就是明证么?   曲端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拳头又一次握紧了。   大军缓缓向前,震动天下。   这是归路,又是去路,但与赵鹿鸣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不同。   她去太原也好,去真定也好,都是一路的风霜雨雪,艰难险阻。   可此时她还没出太行山,这一路的鲜花就开了。   不是鲜花开了,路边已经没有什么鲜花了,金军驻扎过的地方,自然也被砍伐殆尽,那些树木枝条都变成了栅栏、木柴、火把杆。   可还有人从更远的地方将鲜花送来。   说起来就有些可笑,她出门是要一身缟素的,皇帝死了嘛!得扶着皇帝的灵柩回京,中军的亲兵也得在盔甲外多来一层麻衣,旗帜也要新赶出来的白旗,这一路都在出大殡,洋洋洒洒跟寒冬又至似的。   地方官来了,就也在皇帝的灵柩前磕头,一个个都给额头磕破,磕得头上鲜血淋漓,哭喊道:“陛下!陛下呀!”   哭着哭着,就有人昏死过去,得叫人抬走。   等抬走了,就醒了,不仅醒了,还悄悄对左右问一句:送到殿下营中去了么?   都是白衣少年,穿着极朴素的麻衣,脸也是雪白的,就显得眼睛和头发更黑,鼻梁更高,整个人像是一束白梅。   不对,一束束白梅。   “他们都是晋地的清白孩子,原是读书的人才,极精诗书琴曲,听闻殿下收复河东,都起了投笔从戎的心,求殿下收留他们,若能为一马前卒,也不枉此生了。”   合乎礼法,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看看他们的脸蛋,再看看他们的手,哪一个像是握过剑的?   殿下问道:“读过书?”   其中一个美少年扬起小脸,微笑道,“学生们都曾进过学,读过书,也有秀才的功名在身。”   殿下注视着他们,感到很惊异,但又不那么惊异。   她问站在身侧的尽忠:“你还记得李素是怎么来的吗?”   在兴元府时,没有读书人愿意投靠她。   她是认真想要几位读书人来军中做事,年龄、相貌、婚否都不重要,她只想要些能担任小吏之职的人替她管一管军队的内勤,记一记账目。   可没有人愿意来,她一个孤零零被父亲厌弃的小女孩儿,这些有功名在身的人凭什么陪她胡闹?人家有更高更远更光明的志向,人家看也不看她一眼。   兴元府有科考,科考时可热闹了,城中熙熙攘攘,城外成群结队的年轻书生又是踏青又是会友,吟诗作画,好不惬意。   她那时就只能在贼配军里搜搜找找,最后找出一个被刺配的犯官李素。   她对季兰说:“你去跟着他,学一学主簿该怎么当,来日咱们自然就不靠他们了。”   季兰也是跟着她的小宫女,听了这话就去宵衣旰食,干起了那些书生们根本不屑一顾的琐碎庶务。   没有哪个书生来投奔她,他们都怕耽误了寒窗十年的功夫。   可现在他们洗得干干净净,低眉顺眼,将乌黑的头发束起,有人连雪白的脖颈都要露出来一段,眉眼间都是求她疼一疼他们,留他们在灵应军中的意思。   他们寒窗十年的功夫全准备耽误在这儿,他们现在不仅不怕,还格外的卖力,有人说他擅棋,有人说他擅画,还有人说他擅弹琴曲,嗯,还有些本事不足道,殿下要是有兴趣,他细细地说。   殿下看向那个带他们进来的通判,“灵应军而今只要最出色的读书人。”   老通判立刻脸上堆笑:“他们都是最出色的,殿下随便考校就是。”   殿下站起身,向着他们走了几步。   所有这些读书人都用期待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这就是她的奖赏呀!   她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他们能到她面前,那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书要好,文章要好,相貌更要好,他们经历了艰苦的厮杀,可能那个老通判心细,不仅要考校他们的才学容貌,还得找来几个小吏挨个给他们验一验身,身体得干净无暇没有瑕疵,若是殿下真让某一个人近前侍奉,他还得有足够侍奉殿下的能力不是?   他们可太爱她了,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个个俏生生的美少年,都这样含情脉脉地望着她。   长公主忍不住笑了出来。   ————————   鸽了大家,今天没能补上27的更新,对不起!明早起来摸鱼搞这个!属实是作者没写过小鹿这一挂的罗曼线,她确实心态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401]第六章:“吃了!”   殿下笑了。   下首处的一个小书生不知道殿下为什么笑,可他的心脏扑腾扑腾地乱跳。   刚进帐见到殿下时,殿下正在看一份军报,听见通报就抬起了头,一边从女道手中拿过一碗茶,一边望向他们   她像个美丽的少女。   一切关于“美丽”的词她都有。她有明澈的眼睛,有皎洁的面庞,有乌黑的头发,可她不能简单用“美丽”形容。   她是个公主,她不仅是个公主。   她带着二十万大军,击退了前来进犯的金寇,她手握皇帝的遗诏,她还将太上皇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因此当她的目光扫向他时,这个书生感受到的不再是一个美丽少女的目光。   那是执掌天下权柄之人,自云端投下的目光。   这就令他的心跳得更快,更乱,他根本感受不到美或是丑,他只感到了巨大的幸运!   他生得俊俏,书读得也好,他竟然有这样泼天的好运,能教殿下在百忙之中,看他一眼!   他因此忽略了殿下那个笑容中的冷酷与蔑视。   若是他当真注意到了,他也许会晕过去。   但殿下在笑过一下后,似乎有了新发现。   她说:“那是什么?”   几个书生一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们当中年纪最小,大概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少年脸红了,嗫嚅着道:“没,没什么……”   但他一动,麻衣下就露出了一点青葱的颜色。   那是一条络子,颜色很鲜嫩,像二月春风里的柳叶,与这个嫩嫩的少年很是相称。   它还很精致,每一根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熨帖得好像不是一双手打出来的,而是从柳树上裁剪下来。   这样的做工,这样十足的用心,不是市井普通商贾处能买到的,被他珍之重之地戴在身上,意味就更微妙了。   殿下似乎又笑了一下,可谁也不敢看她的目光。   书生跟着周围的人一起低着头,也一起悄悄看向那个少年,心中还有了一丝幸灾乐祸。   少年跪在地上说:“这是学生倾慕的一位女子所赠。”   帐篷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   殿下问:“这是好事,你干嘛跪下?”   少年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所有人都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他们是清白人家的秀才,在自己的村庄、县城里,还能够得上一句殷实富贵,甚至祖上可能也有过一两个小官,还考取过更高的功名!   可在长公主面前,什么都不是——他们要是真有可以倚仗的出身,怎么能洗得干干净净地来这里以色侍人呢?   他们想不到那个少年的下场,也许他不会死,可他惹怒了殿下,这辈子就完了呀!   要是殿下想要杀鸡儆猴,她甚至还能找到一个理由,比如国丧时期大不敬——真的处死这个少年!   一想到这些可怖的下场,所有人都吓得手脚发凉,冷气沿着脊椎上游走过去,最后盘桓在脑子里,嗡嗡的。   他们都等待着这个少女的一句话。   而那个少年在等待这个少女对他命运的判决。   她说:“她是什么出身?”   少年像是愣了一会儿,旁边有人急得看不过去,轻轻地咳嗽一声。   少年连忙说:“她是做针线的。”   “与你的出身不相配,”长公主说,“因此你的父母宁愿送你来这里,也不愿意你娶她。”   少年就磕了一个头。   “你留下。”   所有人都懵了,可谁也不敢抬头,不敢看长公主此时的表情,因此只有那个年纪很小的少年看到了她上翘的嘴角。   她说:“你去我的主簿李素那里,教他安排你做事,要是你能有一番事业,你倾慕的那位娘子自然也就有了一个新出身。”   美少年鱼贯而出时,李世辅走了进来。   他也没有忽略掉每一张白皙清秀的面孔上复杂的神情。   那些做作的柔弱妩媚被风一吹,都不见了。   殿下没有留下他们,只留下那个少年,也不是贴身侍奉,而是留在殿下的亲军中做事。   “殿下此举,可媲美越公杨素,”他笑道,“此后‘破镜重圆’不足异也。”   殿下说:“我是个潜心修道的,可我也愿见一见有情人的模样。”   李世辅就没有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反正之后会有人写些文章来称颂公主的:打完这场仗,她几乎已经不需要某些私德了,可她还是会自然地做出这种选择,帮助那个有心上人的少年一把,再劝勉其余书生几句,要他们继续攻读诗书,来日若能东华门外唱名,自然有再见的机会。   殿下是何其光明的人啊。   李世辅将手里的册子交到长公主案前。   “这几日清点收缴马匹,共计五千余,其中能充战马者三千余匹,”李世辅说,“与灵应军原有战马合在一处,殿下又有战马万匹。”   “咱们又有一年的光景可以操练新兵,”她说,“这才是要紧的。”   “只是京畿路多田地,监官奏报,不知这批战马当安置何处?”   关中有好马场,这是不必说的。   但殿下稍想了一会儿立刻就说:“天驷监不是空着?”   李世辅就笑了:“还有一千多匹河东马,都盖着天驷监的印。”   殿下也想起来自己当初干的狭促事,也跟着笑了起来,笑过之后问:“最近不见你,是战马的事太繁重了吗?”   “小吴将军夜袭完颜粘罕军时,曾抓了俘虏,他们说,种十五重伤被俘,完颜粘罕敬重他是老种相公之后,因此以礼相待。”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轻轻点了一下头。   “臣前番夜战遭遇完颜宗弼时,是种十五血战将臣救出的,”李世辅说,“臣须得想方设法救他出水火。”   “原来如此,”她说,“你学了几句女真语吗?”   “臣闲暇时便同女真俘虏在一处,问一问他们上京之事。”   “咱们俘虏了几个女真的贵人,等到完颜粘罕回归上京,吴乞买必要遣使,到时咱们可以交换俘虏,”她说,“你不要太劳累了。”   李世辅行了一礼,正准备退下时,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李大郎,你等等,”她说,“之前咱们搜刮完颜粘罕的营地,搜来了不少书。”   这其实挺怪异的。   女真人挺喜欢书,可他们怎么会喜欢书呢?在宋人眼里,他们跟树上的猴子差不多,被他们打就像是被猴子打,疼当然是很疼的,一大群猴子冲过来也很吓人。   可谁听说猴子会看书啊?   但缴获的书就什么都有,其中绝大部分是金人缴获来的宋书,还有小部分是宋人看不懂的文字所写,辽书还是女真书他们就不知道了——可能确实有女真人自己的书,但宋人不清楚也不感兴趣,想不出这个文盲的民族能写点什么有营养的东西。   现在李世辅就很感兴趣。   公主说:“其实这些你该问问高三……你该问问刘尚,他父兄跟着李良嗣在辽地旧居,又出使过金朝,亲见了吴乞买,对金人应当很了解。”   李世辅说:“刘十七不读书,他连《道德经》都看不明白。”   身后有人就在偷笑。   公主无可奈何:“比西军送过来的傻小子还傻,可有什么办法?这个是咱们自家的傻小子,我写信叫李良嗣写一写金人的事给你送来吧。”   几个小内侍正好抱着那些书进来了。   “他们竟不曾将这些东西当柴火烧了!”一个小内侍笑道,“好叫人惊奇!”   “他们也想建立一个富庶如大宋一般的王朝,”殿下笑道,“只是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话里有些说不清的感慨,小内侍们听不懂,只是很乖觉地将书堆在李世辅面前。   “其中真有几本是用咱们字写的,”尽忠说,“女真人憎恶契丹文,可他们自己的文字还不成样子哪。”   这些书搬过来也很不成样子。   论理就该是李世辅去堆着书的仓库里挑过之后带走,怎么将这些书都搬进中军帐了呢?这帐篷从来也不该是干这种琐事的呀!   可殿下就从案几后出来了,很有兴致地翻开几本看过后,尽忠赶紧搬了个圆凳过来。   她就同李世辅一起挑起书了。   夕阳落在帐篷的缝隙上,将柔和的光透进来,洒到一张张书页上。   殿下的工作效率不太高,李世辅找那些书册,只找同金人相关的,风俗也好,军制也好,官职也好,只要是和金人有关的他就放在一旁。   殿下找书,什么书都打开看一看,捧着一本书看了半天,过一会儿连李世辅都讶异了,探头去看是什么书,殿下忽然将书本合上了。   “没什么,”她板着脸说,“继续找。”   尽忠抻着脖子也正在看她手里那本《柳毅传》,此时殿下一合上,尽忠就有点着急。   “到底吃没吃了那个轻薄儿啊?”他小声问佩兰。   佩兰小声说:“疯了吧?你是当差呢!”   尽忠赶紧把脖子缩回去了。   李世辅也把脖子缩回去了。   过一会儿,殿下忽然说:“吃了!”   李世辅很吃惊地抬头:“吃了什么?”   佩兰就拿手捂着嘴,忍着不笑出声。   李世辅看了周围一圈儿,脸就突然红了。   此时虞允文跟着王善前来,正好在帐外看到了这一幕。   王善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王善小声说,“道阻且长哪!”   ————————   间章结束 [402]第一章:指鹿为马   风吹过草,有几个头骨显露出来。   它们并不稀奇,在河北大地上,到处都有这样的头骨。   但它也很稀奇,有人俯身去看了看它,看它残存的头发,以及缠绕在头发上最后的一丝破布,都跟着风轻轻地飘荡。   “怎么还盖不住?”   不仅盖不住白骨,马儿走过时吃两口,就很嫌弃地打了个响鼻。   那是荒废的农田,长起野草也该丰饶。   可草长得很短。   它盖不住白骨,也喂不饱战马,它无精打采地贴在地上,还不曾将过冬时枯黄的衣袍完全褪下。   有人悄悄地问:“咱们这一路,是不是没下雨?”   似乎确实是。   不下雨对于行军而言自然是好事,士兵的脚不用泡在泥泞中,他们踩着尘土,清清爽爽地走出了太行山。   这一路并不容易,他们得开山修路,得重新挖井,甚至还要重新疏导水源,破坏总归是小工程,而恢复原样就会伤筋动骨。   不断有人死去,被开山的滚石砸中,脑浆迸裂的是最幸运的,可还有人被砸断了腿,只能躺在山下,看着他们的同伴抬着同样断了腿的女真士兵从面前走过。   等死的人可能是民夫,民夫的性命总是卑贱的,其中也有些俘虏,但这支军队到底是打了败仗的,打了败仗就没那么多的民夫和俘虏。   于是他们也开始使用一些降兵,等降兵都死干净了,就开始用辽地的宋人。   好在不下雨。   完颜宗弼就是这么走出太行山的,每个夜幕降临时,他会在营中巡视一圈,见到有异族士兵摔伤或者是生病,他就上前握一握手,很亲切地说几句话。   这一招完颜宗望也干过,除了嘘寒问暖之外,完颜宗望还会讲几句佛理,讲得有些玄之又玄,而完颜宗弼则很通晓各地的风俗,甚至还有些小的新闻。   这就令他能够听过那个伤员的籍贯后,准确说出些更加亲厚的话。   他说,你成亲了吗?没有吗?约婚几年啊?嗨,不要骗我,一看你这穷酸样我就知道,是缺了甲胄还是牛马奴婢,教你的岳父家迟迟不肯许婚哪?放心吧!咱们这次回去,奖赏是尽够的!   他又说,我听说过你们那!你们那有一户做獐子酱肉的,可好吃啦!对对对,就是乞乞家的獐子酱肉!   这一个又一个士兵被他说哭了,他们说,郎君真好啊!   等到了太阳升起时,完颜宗弼问:今日该哪一部向前开山修路?   那些被温言抚慰过的士兵就拿着工具,比别人走得更快些,走到未知的迷雾里去,对抗宋人留下的许多陷阱。   他们其实都是些很淳朴的人,被石头砸烂了胸膛时也要说:“郎君真好啊!”   郎君骑着马,已经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郎君的心绪也全然不在他们身上,可郎君走过去时,还要捂一下自己的肋骨,像是很痛苦的样子。   那些被牺牲的异族士兵就更安心了,况且不安心又能怎么办呢?   他们喃喃地说:“郎君心里有我们。”   郎君脱了铠甲,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已经完全将路边那些等死的士兵忘掉了。   他捂着自己的肋骨,等医官走进来,他就问:“怎么时不时还疼?”   “郎君有旧伤,举凡武将,皆是如此,郎君今日疼,待年岁高时,更疼。”医官见怪不怪,“营中有宋人处缴获的药,给郎君贴一贴就是。”   “我不要那个,”完颜宗弼皱眉道,“当初哥哥给我用了什么药?还用那个就是。”   医官愣了一会儿,正好那野走进来。   完颜宗弼挥挥手,医官便乖觉地下去了。   “粘罕元帅到哪了?”   “已过石岭关。”   “他们倒快。”   “元帅用娄室将军开路,”那野说,“确实快。”   完颜宗弼就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还没回上京吗?”   消息总是有滞后性的,这个问题那野就答不出了,但完颜宗弼也不是要他的回答。   “来日在都勃极烈面前,咱们须不好看。”   “为何?”   因为兵败垂成,那就得找一个原因,找一个背锅的人。   完颜宗望在征战途中病死,有什么比这个人更适合背锅呢?   可一想到这里,完颜宗弼的心就隐隐烧起了一把火。   他看向那野,换了一个更轻松,也更意味深长的话题。   “那野将军,你可见这一路下过雨么?”   一路都没有下雨,汴京也是如此,稀稀落落地下了几场,都是小雨,不足浇地。   农民就要等,等一场大雨将田地浇透了,然后才能耕种。   等大雨的时候,大家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去某位雨神庙,龙王庙,放点供品求一求,尤其今年这些城郊的小庙都被金军顺手破坏了,大家就更忙了,得先给庙重新修起来。   城外的农民在忙着修缮庙宇,城内的百姓也感受到了物价上涨的威力。   他们比城外的农民更有见识,因此想的也就更多了。   比如说,异常的天象通常昭示着皇帝失德,这是上天的警示,皇帝祈雨自然是要祈的,可也不能忘记斋戒,反省,甚至传说中要是真来了大旱,皇帝还该下罪己诏呢!   不管历史上有没有过吧,话本子里是这么说的。   大家悄悄说到这,就为难了。   要真是需要官家表态,官家在哪呢?   他们大宋现在没有官家了呀!官家的棺材正往回运哪!   那又有人说了,皇帝山崩,论理也该是太子!   可市井间偏又有流言说,公主不喜欢这个太子。   似乎每一个人都会来曹婆婆肉饼店买个肉饼吃,虽说经历了这两年的战乱后,肉饼尺寸和馅料都有点缩水的嫌疑,但城门开了,外面的船进来了,立刻又有数不清的人涌进来,买一块缩水的肉饼来吃。   比交通要塞还四通八达的肉铺,市井流言也就格外旺盛。   有人一口饼,一口汤,专心地吃,吃得很香甜;   有人风卷残云吃下去两个饼后,开始叫小二出去打酒回来,准备就着铺子里这点下酒菜高谈阔论一番;   还有人咬了两口饼后就皱眉,但也不放下手里的肉饼,还在那慢慢地啃,一边啃,一边眼睛望着店铺里的每一个人。   曹家的掌柜的就告诉小二,小心些。   “小心什么?”   “憨货,”店家小声说,“那是皇城司的人!”   一个外地来的客商就问:“太子如何?”   “太子早慧,性情宽仁纯孝,自皇帝南狩后,日日在东宫祝祷,听说宫人们见了,都感动得落泪哪!”   周围就起了一片赞叹声,忽然有人问:“既如此,长公主为何不喜太子啊?”   “哼,你不是京城人,自然不知长公主与康王亲善。”   “可康王不是——”   “康王怎么啦?”   “康王受了重伤!”   “嘘!贵人的事,也是你能挂在嘴上的!”   肉铺里叽叽喳喳的声音低下去片刻。   几个皇城司的人还在那慢吞吞地吃饼,他们就坐在角落里,一声也不出,甚至有人望过来时,其中一个还吃得更大口些,被噎了一下。   “他家果然肉馅少放了许多!”那个被噎的就小声抱怨,“这一口都是面饼!”   “噤声!”头目骂了他一句。   这个角落里就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慢吞吞的咀嚼声。   市井间总有这个流言:待长公主回京,就要保着康王继位。   康王府突然又变得很热闹了,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登门拜访,可都被王府官员彬彬有礼地回绝了。   谁也不见,下到富商僧侣,上到相公宗室,康王要静养,不见任何人。   越不见,大家心里就越没底,越要悄悄问一句给康王看病的医官。   康王当初的伤,不瞒人哪!   他的脸被毁了,鼻子都要磨平了!这样的脸,养也养不好;   他的肚腹被碎甲片剖开,受了极重的伤,即使侥幸能活,子嗣也无望了;   他的脊椎被完颜娄室的马踩断了,他就连走路也走不得,这是千真万确的!   一个毁容,瘫痪,没有子嗣的皇帝,大宋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谁能容忍这么荒唐的事?!   “长公主与康王亲厚,更该荣养他才是!”   “就算是有皇帝遗诏,可九殿下伤重如此,怎堪此任呢?”   忽然有个书生开口,声音在桌椅间显得格外清晰。   “你们可知长公主为何推举康王殿下么?”书生冷笑了一声:“诸位皆知康王伤重,难道长公主便不知么?”   “既如此,到底为何呀?!”   “昔日赵高为何要指鹿为马?”   食客们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不知这两件事有什么可联系到一起的,甚至还有人悄悄问:“赵高是谁?是前面那个赵家香铺的店家么?”   “哼,今人哀之而不鉴之,将使后人复哀今人矣!”   那个书生起身,放下几枚铜钱后,脚步匆匆地离去,皇城司终于有了反应。   “他是什么人?”   “瞧着有些面熟,似是个太学生。”   “查清楚,记下他的名字,”皇城司的小头目冷冷地说道,“他的恩师是谁,平日与什么人来往近,朝中可有人脉,都一一查清楚!” [403]第二章:不公   赵鹿鸣走得并不快。   沿途的工匠都被她召集起来了——得给皇帝搞仪仗啊!不仅要搞仪仗,还得给朝廷留一点时间选出山陵使。   我大宋自有国情在,讲究事死如事生,民间如此,皇家更盛,但皇帝又很少死在外面,因此关于皇帝的丧仪,朝廷得开几次紧急会议,讨论一下。   在此期间,给皇帝守灵,每天披麻戴孝极其孝顺的耿南仲就给她提了个醒。   这醒就是在皇帝灵柩前提出来的。   长公主在那烧纸钱时,耿南仲给自己的好学生续了一炷香,然后说:“殿下,京城日近,不可不防啊。”   “嗯?”   “皇帝英姿睿略,原是位极圣明的天子,可惜君侧有奸,以谗言迷惑皇帝,才酿下如此大祸。”   长公主一听这话,手就是一抖。   “原来兄长身边有奸臣啊。”   耿南仲像是根本听不出话里的揶揄,他很认真地点点头,“而今殿下回京,须提防朝中人心浮动,奸人作乱哪。”   “我也见识过相公们的威力,比先生手段更高明一筹的人说不定也是有的,可比先生这身骨头更硬的,我是想不出了。”   耿南仲就微微笑了一下,那张瘦长脸儿藏在烟雾里。   “相公们何必死扛?”他说,“殿下能容下臣,自然也能容下他们,他们难道还能撞死在万胜门前给殿下看么?”   京城里有些小风小浪,比如哪个太学生说点酸话,只要他是自己的想法,其实就不重要。   那个太学生的担忧也不是全没道理——长公主选康王,除了康王残废好控制之外,是不是也有意向看一看群臣的反应?看看有没有人站出来说:不!这就是一头鹿!   枝蔓都是这么一点点被剪除的,等剪到最后,没有人再敢站出来时,长公主是不是就要完成她最后一步了?   可话说回来,什么人会不要身家性命,也要一心和长公主死磕呢?   要说容下耿南仲,对这位长公主而言是很不容易的。   皇帝还没变成大行皇帝,而是在东宫当太子时,耿南仲就既看不上康王,也看不上长公主,给他们制造了不少麻烦。   可既然他都能容下,似乎别人也就没必要和她死磕了。   她是个女人,但她也没有要求立刻登基,她只是派人回京,频繁地去康王府,表露出要支持康王继位的迹象。   康王是个残疾,但在女人继位的威胁前,似乎又不算什么了——大家确实不用一头撞死在万胜门前,甚至还可以幻想一下,康王为皇帝,长公主和太上皇垂帘,太子继续当他的太子,等到康王驾崩,长公主年岁也高了,说不定还要将大宋的江山重新交回到太子手上。   这种幻想合不合理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公主已经退了一步,给大家递上了遮羞布,这就足够了。   果然转过一日,山陵使就来了。   山陵使是坐着马车来的,在辕门前一下车,看门的灵应军立刻就抻长脖子去看,两只眼睛掉出来似的,追着这位山陵使跑。   “能跟萧高六比一比!”   “呸!这可是京城里正经的相公!”   相公已经不年轻了,可他既不像萧高六虞允文一样在山里吃过苦,更不像耿南仲一样钻隙迂回地策马狂奔昼夜三百里,他是养尊处优地坐着马车来的。   一来就惊艳了所有人。   就连长公主听了他的名字都要叹一口气。   “我爹爹别的本事不提,审美真是天下一流。”   李邦彦,京城有名的美男子,现在一身素服上前,四十多岁的人了,就那个五官,那个鬓间星星点点的银丝,那个修剪精细的胡须,那个气度风仪,一进营就闪瞎了大家的眼睛。   站在后排围观的傻小子们见到他都忍不住赞叹。   “果然是美姿容。”   有人就冷哼一声,是高三果身边的亲随。   “这人同殿下有大仇呢!”   提亲的是完颜宗弼,出主意给长公主骗回来的是耿南仲,可耿南仲一直稳定地藏在皇帝座椅后的阴影里,明面上出来写文书盖章降诏的是他李邦彦啊!   就是他!又要嫁帝姬,又要割三镇!   就是他!被十万愤怒的汴京市民和太学生揪住了痛打!   驸马的灵柩还没下葬呢!他竟然就敢来了!   李邦彦进了帐篷,眼睛红红的。   “臣——”   “我认得你是谁。”长公主不客气地说道,“你有本事,竟然自荐为山陵使。”   长公主不客气,李邦彦也不客套了。   美男子直接双膝一跪,大哭起来!   “陛下啊!陛下!”   长公主身后,尽忠和佩兰难得一起撇嘴。   这就算是京城那群老鼠相公里,最有可能找她麻烦的人了,现在趴在皇帝的灵柩前,哐哐用头砸地不说,还得再用拳头继续砸一砸地。   头手并用之后,李邦彦就晕厥过去了,瘫在那里,像一具极富美感的尸体,和棺材里摆着的那人一样,反正就突出一个漂亮。   我大宋漂亮人真多——长公主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这个昏厥在灵前的大漂亮,终于开口了:   “扶山陵使去休息。”   “不杀他么?”高三果小声说。   “胡闹。”长公主不轻不重地训斥了一句,“而今一切当以兄长大礼为重,我个人何足道哉?”   山陵使这职位一般要由有地位名望的大臣来担当,因为皇帝的丧仪、陵寝、征发山陵役民这些事都需要他来管,算得上是举足轻重的职位,可不管是谁当上了山陵使,基本就要隐退几年,淡出权力中心。   此时此刻的形势下,这职位就算公开向长公主滑跪了:我自己滚蛋,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了成吗?   长公主也确实不能现在同他计较,她都装了一路的仁孝,这一路都是为国为爹为哥哥的好闺女好妹妹,而今兄长还没下葬呢,她先在灵前给山陵使推出去砍了,多难看啊!   驸马曹溶的仇,就这么寄下了。   李邦彦被抬去了偏帐里休息,有人不明白这些,还看着他那张脸同情赞叹:“相公重情,忠贞之节,天日可表呀!”   一等这几个帮忙抬他的灵应军出去后,李相公就睁眼了,小声问心腹:“可见到耿南仲身边之人了没?”   “已经见了!”   “那几张房契文书送过去没有?”   “已经送到了!”   “话说了没有?”   “说了!小人说,李相公有要紧事,须得私下禀报殿下!”   李邦彦就放心了,顶着血淋淋的额头躺在床上,“快给我包扎一下,殿下面前,不可失仪!”   消息传回到赵鹿鸣处,她眉头就皱的死紧。   这只英俊的大耗子一点也引不起她的怜爱之心,反而一见他就憎恶得紧。   “他有什么要紧事?”   “殿下回京,将起风波之人,”耿南仲说,“李邦彦已有眉目。”   长公主回京,朝臣们有态度冷淡的,也有愤怒反对的,可就像她和耿南仲曾经聊过的那样,真有骨气站出来死磕的人,不在大臣里——有骨气死磕的人多半是主战派,如宗泽和李纲,再如刘韐徐徽言岳飞这些忠臣良将。   忠臣良将们不管愚忠不愚忠,至少暂时没理由和她死磕,雁门关收回来了吗?秋天金人再打回来谁扛?既然宗室里只有长公主一个人能挑起大梁,那扛住异族侵略者,保住大宋山河就比什么都重要,况且长公主又没篡位,慌什么嘛!   剩下的人考虑过最坏的可能后,也要摸摸自己脖子,想想自己寒窗苦读不容易,死磕除了青史留名之外没别的好处,那何必呢?   只有一个人,现在是极其愤怒,极其伤心的。   这人也很漂亮,可能从太上皇往下,竟然全是一群漂亮的儿女,而这个太上皇最疼爱的儿子,更没有任何理由不漂亮。   尤其他穿着极朴素的衣袍,坐在龙津桥外的小摊上,在黄昏时吃一粒豆子,有太学生见到他就极吃惊。   “殿——”   他说,“我只是出来散散心,不要多礼,叫旁人不自在。”   几个太学生就很窘迫,他又说:“你们既来了,若不忙时,陪我坐坐也好。”   “郎,郎君有什么烦心事?”太学生又追问一句,“郎君所忧虑者,必是大事!学生虽人微言轻,也读过几日圣贤书,知晓些道理,愿为郎君分忧!”   郎君说:“我只是为我兄伤心,为我侄担忧。”   “郎君所说……”太学生小声问,“是太子殿下吗?”   郎君坐在夕阳里,晚风吹拂他的袍袖,显得他整个人又憔悴,又寂寥。   他像是有千言万语,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闭上眼,流出两行清泪。   “我兄已崩,而今爹爹安危又未可知,城中只剩孤弱,大军将至,我又有何办法?”   堂堂一个状元郎,竟然被逼迫至此!   有太学生就默默握紧了拳头。   不错,皇帝大行,太上皇若能回京重登大位,郓王是他最宠爱的儿子;   若太上皇不愿复位,郓王年长,也该有一争之力;   若是群臣皆愿推举太子登基,太子年幼,郓王殿下难道没资格摄政几年么?   可十几万大军将至,这天忽然就变了。   不公! [404]第三章:父慈女孝   每一支队伍行进的速度都被控制好,这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但时间就是这么巧,就在洛阳城外,蜀国长公主带着皇帝的灵柩,正好就同太上皇的队伍碰上了。   真巧。   两支队伍很不相同,长公主这边是新赶制出来的灵幡白旗披麻戴孝,走路时恨不得叫所有人都过来看看她待哥哥的一片心,非要用漫天纸钱开道,场面就很吓人。   太上皇的队伍虽说卫士都是契丹人,可每一个契丹人都收拾得盔明甲亮,护送着太上皇那辆舒适的鹤辇,后面还要跟上一长串儿的车队。   车队里什么都有,有些是太上皇暂时丢下的,但萧高六的队伍里有个很机灵的契丹亲信,给那些太上皇忍痛抛弃的都捡了回来,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一些法器、一些乐器、一些字画、一些精致的吃食、一些出色的厨子、一些更出色的琴师、一些特别出色的舞蹈家、一些年轻貌美,既擅长吹拉弹唱,又擅长讲经说法的少男少女。   其中一部分是太上皇在蜀中时寻到的,还有一部分是遗落在洛阳的,虽说都是太上皇的财产,按说可以当做战利品,但完颜粘罕对这些不能造攻城器械的人兴趣并不大,因此有些就当了漏网之鱼,一起逃进了蜀中。   等太上皇匆匆忙忙跑出来被契丹人接到后,香象奴就替自家主君和自家主君的主君孝顺了一把,从蜀中给这一长串儿的人又接出来了。   而且很不吝惜财物,算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典型,给他们好吃好穿好马好车,一路运到了慢慢往开封走的队伍里。   太上皇虽然批评了几句,认为“国家百业待举,此时搞这个太奢靡太破费了”,但最终还是笑纳了。   自然要笑纳,他这辈子,不管什么时候身边总要有人伺候他,伺候他的人还必须聪明机灵年轻漂亮,他要求这么高,因此总觉得自己有吃不完的苦。   比如说这马车,就算这马车是蜀中精心给他赶制出来的,宽敞温暖不颠簸,可一天在里面坐上几个时辰,他还是觉得不顺心,那多加几个随从和美人,他也不会觉得真就有多过分——本来就该集天下之力,取悦他一人嘛。   于是当太上皇的队伍和长公主的队伍撞上之后,场面就显得很动人了。   长公主跳下马,冲向了太上皇的车驾。   “爹爹呀!”她的声音里带着哭音,“女儿不孝,这许久才击退金寇,迎回爹爹!爹爹在蜀中吃苦了!女儿罪该万死啊!”   她扑倒在马车前,孝服就委顿在尘土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她蜡黄着一张脸,红肿着双眼,眼皮下还有漆黑的两道眼圈,看她双手上的茧子。   长公主就是用这样的姿态,在西军诸将面前,向着太上皇的马车跪拜的。   那刷过几次金漆的仙鹤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像是要展翅高飞,带着这车登云踏月,去往更超凡脱俗的地方,可碍于车前有这么个俗世里的公主阻拦,到底还是不情愿地停了下来。   有相貌清秀的内侍掀开了车帘,里面先出来两个罗衫轻薄的美貌少女,她们手里抱着琴,拿着箫,鬓间耳旁都有一闪一闪的光亮。   待她们下了车,规规矩矩跪在一旁,所有人屏气凝神等待的太上皇总算露面了。   “也未必受苦。”公主身后的队伍里,有人这么冷冷地说了一句。   其他人警告地看他一眼,可眼神里除了警告外,也并无反对。   太上皇着朝服,缓缓地自车中走出。   他真好看。   那个惊恐憔悴的老人不见了,春风一吹,又让他恢复了神气,自从他到了蜀中,所有人都尽心供奉他,他出蜀时,萧高六又给他带上了那样一支队伍。   这一路上他想吃什么,周围的官员都尽心给他寻来,那些珍稀的食材到了厨子手下,也不过寻常菜肴,一顿饭杀不得一百只鸡,那杀个三五十只总该寻到吧?不然太上皇想吃个鸡舌羹,拿什么送上去呢?   每天三餐都要提前叫当地官员准备着,可到了吃饭的时候,太上皇又可能改一改主意,那大家就少不得要一起折腾。   尤其是契丹人,太上皇原本还觉得这些契丹人可怖——可他们比禁军还孝顺!他要什么,他们都不作声地取了来。   那太上皇时间久了,自然也就察觉不到自己这些小要求有多么过分了。   他甚至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他因锦衣玉食给自己养得光彩照人,在对面这些人眼里意味着什么。   那些皮肤黝黑粗糙,脸上、手上有疤痕的人,原本也入不得他的眼。   他只是看向自己憔悴的女儿,眼睛里自然有了泪。   “我的灵鹿儿,”他伸出手去,“数载不见,你怎么变得这般憔悴了?”   他的灵鹿儿跪在地上,哭着又叩了一个头,“爹爹,女儿不孝,让爹爹受苦了!”   爹爹叹了一口气,“爹爹吃些苦不算什么,你保住了大宋的社稷,这才是要紧的,否则爹爹无颜对宗庙呀!”   父女俩哭成一团,梁师成上前劝慰了几句,其他人就按部就班地躬身行礼,请他们两位以身体为重,节制哀伤。   他们都在冷眼看着,看这个因扛起整个国家而消瘦的女儿,看那个腿长擅跑躲在蜀地享福而容光焕发的父亲。   哪怕是山陵使李邦彦这么个人,也不得不在心里感慨一句:   “太上皇全无心肝哪!”   自然也不是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感慨,这样的感慨从蜀中起,早就弥漫在京畿路上,并且很快就要跟着队伍进京了。   哭是一时哭不完的,路上遇到先哭一场,女儿哭爹,爹哭女儿,然后要进洛阳城哭,妹妹哭兄长,爹爹哭儿子。   他们哭,周围还是一圈人劝。   太上皇进了洛阳的行宫里,哭得两眼通红之后,也不忘记说点正事。   他说:“灵鹿儿,你领军征战这些时日,瞧你憔悴到这副模样,唉,你也是朕如珠如宝的女儿,你那些姊妹何曾受过这苦啊?”   “女儿不苦,一想到是为爹爹分忧,女儿什么苦都能吃。”   “而今可好了,爹爹回来了,必不叫你再受这样的苦,”太上皇微笑道,“你也可以歇一歇,待回了京,你总算可以歇一歇,爹爹还要带你一同出城踏青,同去金明池上游湖,看一看好风光。”   女儿说:“爹爹,女儿歇不得,完颜粘罕虽退军了,可金人发誓要报仇雪恨,他们回上京不过是备战去了,待秋风起时,他们还要南下,女儿须枕戈待旦,一刻也不能松懈啊。”   太上皇那秀雅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我大宋有精兵百万,又有良将千人,何须你一个女儿家如此?”   “爹爹,女儿原也作此想,唉,今岁完颜粘罕能破石岭关,南下迫近京师,都怪女儿分身乏术,阻击了完颜宗望一线,便不能回援太原。”   她不仅这样说,还抽空看了一眼站在太上皇身后的梁师成。   梁师成赶紧跪下了。   “殿下此言,千真万确,殿下虽为公主,可若论运筹帷幄,臣不及殿下,河东诸将皆不及殿下啊!”   太上皇眉头皱得很紧。   “总归是你哥哥无德,”他叹了一口气,“我原该训导他一番,可惜而今他已弃世,唉,国不可一日无君,总要有人将这担子担起来——”   “女儿知晓,”长公主赶紧说道,“爹爹放心,有九哥在的。”   “胡闹!你九哥已身受重伤,怎堪大任?”   长公主立刻又跪下了,“爹爹!九哥他劳苦功高,守城之功,皆在天下人眼中啊!自古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今春大旱,焉知不是上天警示?论理正该九哥继承大位啊!”   太上皇缓缓地看了一圈周围。   他去看每一个人的脸,去看每一个人的眼神,他想知道自己女儿这番忤逆犯上的话,到底有没有忠臣站出来,为他直言。   只要有一个忠臣在场!只要有一个他亲手提拔起来的,种师道也好,童贯也好!   童贯呀!童贯你去哪里了!   他的脸色由白变红,又隐隐透着些铁青,那巨大的愤怒排山倒海地席卷了他,叫他双手也颤抖起来。   殿中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可他的女儿,忽然又膝行向前两步,用盈盈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爹爹一心清修,女儿原当奉爹爹修道,不染俗尘才是,只是女儿无能,到底还要劳烦爹爹……”她声音转低,“九哥身体不好,难道真由他主政么?爹爹不比往日,还需垂帘训政呀!”   一股清泉,冉冉地流进了太上皇的心田。   太上皇的眉头展开了,望向女儿的眼神又恢复了慈祥。   “唉,灵鹿儿啊,”他叹了一口气,“你知爹爹无心俗尘之事的……”   梁师成站在太上皇的身后,心想其实自己被公主当成狗也没什么丢人的。   公主拿她爹也当狗训啊!   这不是,还训得很成功吗!   训完爹,和爹达成一致后,他们就可以接着向京师进发了。 [405]第四章:真孝顺   尽忠说:“我现在已经不爱钱那么俗的东西了。”   香象奴说:“知道,都是蜀中带过来的土产,不值什么,只是请尽忠哥哥吃个意思罢了。”   还真不是钱,但每一样都很精心,比如几段笋,又比如一篮香椿,再比如一匣茶叶,除了一盒腌过的荔枝之外,每一样都是新鲜的。   大军经过,蜀国长公主是个克己守礼的,不会叫人沿途去搜刮珍奇美味侍奉她,尽忠自己搜刮吧,原来有曲端,现在曲端颓了些,又出现个王穿云。   熟人,因此更不客气,而且叫尽忠看来,这姑娘还是个脑子和正常人不一样的,那就得小心躲远点儿,因此在吃的问题上,虽说金人走了,可他确实还没开始大吃特吃。   现在香象奴护送太上皇回来了,给他带了不少新鲜的土产,尽忠吃腻了每天不变的猪肉炖干菜,一瞧见这些绿油油水灵灵的东西,立刻眼里就止不住的笑。   “从蜀中带过来,还能这么水灵,也难为你。”他夸了一句,又绷住了脸,“可我不敢收。”   香象奴就很可怜地低了头,“大家都孝敬尽忠哥哥好东西,偏我来去匆忙,只有这点儿,可我也是尽了心的!”   “不是你不尽心,你可太尽心了!”尽忠小声说,“只是我这人胆小,别人心眼没你多,比你傻的,我才敢伸手!”   “确实有事求尽忠哥,”香象奴说,“只是一点小事而已。”   太阳晒着,春日里像是渐渐地热起来了,可风还是很干。   走在路上,士兵们就要说,掘井都得往深里掘!要知道他们沿着黄河走,京畿原是不缺水的呀!尤其是凌汛一过,黄河上游的水推着冰往下游走,那该是很汹涌一下的。   可今岁的春天就是这样,叫人好不担心。   他们说,可千万别再有什么事儿。   一边说着,有人捧着水罐,骑着马,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了,一看那个头发就知道是太上皇的护卫。   西军士兵只能咽一口唾液,赶紧将嘴巴闭上。   太上皇是在车里舒舒服服的,他可能在读书,也可能在听几个小内侍逗笑,既见了长子的棺材,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有义务表示一下,美貌的宫女是不能再近前了,可小内侍们也都是十四五岁眉清目秀的孩子,又机灵,又可爱,陪在路上很合适。   等到了营地,自然还有更舒服的,比如太上皇的帐篷是要提前预备起来,宽敞明亮,干净整齐都是不必说的,其中还得熏香驱虫,外面烧好水了等着,太上皇进帐后就要洗漱一番,可水桶不能提前拎进来,帐篷里湿漉漉的成什么样子?   等他洗完一个澡,清清爽爽地躺在榻上,一边叫人擦拭整理他的头发,一边吃两块素净的点心,喝一口热茶时,长公主正走在营中。   帐篷还没收拾好,帘门旁的一块油布似乎是因为经年累月地用,用糟了,支起来时一用力,这布就烂了,撕开了好大一块口子。   几个灵应军的士兵带着工匠正在那忙忙碌碌,有人去抱新的油布,有人在清理框架,还有小内侍站在帐篷外掐腰骂:“就交给你们这点事,偏不中用!殿下劳累一天了,天不亮就起来安排行军的大事!偏你们出这幺蛾子!杀才!杀才!”   长公主说:“一点小事,成什么样子?”   小内侍就跑过来,哭丧着脸说:“殿下!奴婢们实在是气不过,殿下又不是那等清闲人,骑马劳累了一整日!奴婢心疼呀!”   “不打紧,”长公主就笑道,“有偏帐我歇一歇就是。”   尽忠立刻就问:“有没有?”   “有!”小内侍伶俐地说道,“已经备下了!”   他引着殿下往前走个十几步,又有一座帐篷,两个小内侍卷起帘子,里面飘出了一股茶香和崖柏香混合的香气。   里面布置得很好,每一样都是精心收拾过,力图令她舒服的模样。   但隔壁就是一座帐篷,挨得倒近。   长公主忽然古怪地看了尽忠一眼。   尽忠说:“殿下?”   殿下没吱声,进去了。   有人咳嗽了一声。   离得不远,就是旁边的帐篷,两层油布,根本不怎么隔音,因此赵鹿鸣住在自己的帐篷里时,旁边总要留出空地来,一是为了显示尊贵,二是为了安全起见,夜里周围点上火把,中军帐不能有刺客靠近,三来就是物理隔音,睡个好觉。   赵鹿鸣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在坐榻上坐下了。   隔壁帐篷那声咳嗽就变成了冷哼。   “怎么,我说错了么?”   “这不是正经话!”   “什么是正经话?!”第三句就吵起来了。   尽忠有点慌张,“殿下,隔壁似是契丹人的帐篷,他们不知殿下在此,奴婢去提醒他们一声!”   “不必,”殿下说,“大家赶了一天的路,都挺累的。”   隔壁似乎有人沉声说了些什么,不清楚,但立刻对面的声音就变得更高亢了。   有人愤怒地在拍桌子。   “哼!这一路岂是容易的?怎么,你们西军流过血,死过元帅,我们契丹人追随殿下便不辛苦了?”   “特谋将军何必曲解在下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替殿下说话,碍着你什么了!”   “殿下救国,功劳苦劳皆在天下人眼中,可为人子女——”   “什么为人子女!”   有人哐哐地拍起了桌子!   震天响!   “我是胡人!我们胡人知母不知父,我们就认公主!”   “对!凭什么叫那老儿占了殿下的便宜!”   “慎言!你岂敢对太上皇不敬!”   “你说一桩他的功劳!别说那些君臣父子的废话!有本事你说啊!”   尽忠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鹿鸣已经从声音里听出了这几个人都是谁了,她站起身。   宋人那边还在超强输出:   “人异于禽兽,人伦也!公主吊民伐罪,驱逐禽兽,圣德昭昭,而今迎太上皇回京,仁孝有目共睹!岂能教你们这般胡人坏了声名前途,为天下人所不齿!”   公主一掀帘子,进来了。   所有人都傻了。   一边是契丹人,萧高六,香象奴,那个嚷嚷的是耶律余睹麾下另一个偏将叫萧特谋的,很忠心,但脑子不多,也是一员勇将,刚刚拍桌子破口大骂的就是他,看起来气呼呼的。   另一边是吴玠吴璘刘锜韩世忠那几个中层军官,都很眼熟,也是气到浑身发抖。   殿下站在帐门口,所有人都不敢说话了,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她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尤其是那几个契丹人。   从萧高六到香象奴,再到刚刚嚷得最大声的萧特谋,每一个都将眼睛往旁边瞟,谁也不敢看她。   她说:“军中琐事繁重,我就不见一个替我分忧的,叫你们在这里躲闲!”   她的语气很不好,差不多就和“滚蛋!”一个意味了。   三个契丹人立刻就弓着身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走。   剩下四五个宋将脸上也很挂不住,其中吴璘小声说:“臣等过来原是……”   吴玠猛地扯了他一下,于是他也不说话了。   契丹人走完,宋将也跟着往外走,公主转过头往外看,看到帐篷外那一串儿。   跟小鸭子似的。   走出了殿下视线范围外,萧高六小声问萧特谋:“你刚刚跟韩世忠吵,那么大声干什么?他又不聋。”   萧特谋看了一眼香象奴:“他教我说话声大些,香象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萧高六抬起脚就很想照香象奴屁股上来一下,但他脚刚抬起,韩世忠就凑上来了。   刚刚刘锜扯着嗓子和契丹人吵,可韩世忠没吱声,现在他贼兮兮地凑过来,就很诡异。   “适才大家都是有口无心,”他小声说,“反正庶务都有曲经略呢,俺知道往前十几里,有个酒家,那酒倒有力气,咱们偷偷地去,解解渴可好?”   萧高六看着他:“韩将军,挨了骂倒高兴。”   “怎么不高兴?”韩世忠眉开眼笑,“咱们殿下是个厚道的孝顺闺女,这才对!要是殿下谁都敢杀,俺这泼皮能活多久?”   “他们不放心,在试探我,”赵鹿鸣回到帐篷里,看了尽忠一眼,“你也要试探我吗?”   尽忠吓得就赶紧跪下了,“奴婢确实不敢呀!都是香象奴的错!”   太上皇的表现不是一时差,而是一直差。   从他逃出汴京开始,又或者是从他退位开始,再或者是从他杀死张觉开始,他就已经逐渐失去了皇帝的权威。   可他对皇位有天然的合法性,这就让一部分忠于她的军官感到不安了。   不知道她要如何处置他,不知道她的权力握得有多紧。   怕她让出权力,更怕她对她爹下黑手。   她哥哥和她有仇,难道她爹就没对她下过黑手?没干过拖后腿的坏事?   可那不是她哥哥,那是她如假包换的亲爹啊!   大家推举她可不是为了让她当个女山大王,而是要她上位当皇帝的!   皇帝的权力合法性源于所谓“忠孝一体、家国同构”,也就是说,子女要孝顺父母,而皇帝是全天下臣民共同的父母,因此臣民要像孝顺自己父母一样忠于皇帝。   说这是整个封建社会秩序的基石也不为过。   如果她杀了她爹,或者她爹不小心就死在此刻,怎么样?   那可就太可怕了。   就像韩世忠最后说的那一句,这些忠于她的臣子也会想:“殿下连亲爹都杀,我和殿下是什么关系?她凭什么不杀我?凭什么给我家富贵?”   这就不仅是丧失政权合法性的问题了。   这就要面临政治信誉的全面破产,后果可就太麻烦了,别说这十几万西军还不是她的心腹。   就算都像灵应军一样是她带出来的,难道灵应军士兵没有父母亲人,不会心冷吗?   她说:“爹爹既是我爹爹,我总是要孝顺他,不教他烦心,一心清修,无忧度日的。”   尽忠趴在地上,就赶紧磕了一个头。   “有殿下这番话,大家就放心了。”   ————————   这一章是解释女主为什么在进京之前一定要小心谨慎   爹和哥不一样,必须小心谨慎地对待,前面其实提到过,唐睿宗要是从承天门跳下去,在天下人面前逼死亲爹的李隆基就完蛋了…… [406]第五章:血书   爹就是爹。   爹是需要供着的,好好伺候的,这是从周公开始制礼作乐就明确的规矩。   长公主对自己爹就很好,她自己吃穿简朴,但给爹的生活待遇依旧维持在相当高的水平,一点都不委屈。   她甚至还准备护送她爹回京,重新当一个舒舒服服的太上皇。   她做女儿已经做得够好了,稍微有点控制欲应当也会被大家理解,比如说她从来没想过真让她爹发布什么命令。   修仙嘛,修仙的人就不该管俗世的事。   再进一步,俗世的人没事给修仙者发什么信息呢?   晚上用膳的时候,赵鹿鸣正对着自己桌上那些很素净的菜挑挑拣拣。   都很素净,不是绿的就是白的,她挑了一碗奶白色的汤,用勺子舀了一勺尝尝。   里面有鸡肉和鱼肉丸子,也是白色的,嚼嚼味道很清淡。   “这个好喝。”她说。   佩兰说:“唉,要是在京城,这样的汤不该入殿下眼。”   殿下刚拿这碗汤泡了饭,一勺接一勺地吃,小内侍跑进来说:“萧高六将军来了。”   殿下犹豫了一下,说:“让他进来吧。”   萧高六一进来,殿下就又说了一句:“萧将军怎么这样巧?你也坐下用些饭么?”   她的声音里都是“你怎么打扰我吃饭”的抱怨,萧高六就很羞赧,本来走进帐篷好几步,现在又往后退了一步。   “臣打扰殿下用膳,臣有罪”他想想又说,“臣用过了。”   殿下就挥挥手,几个小内侍很快地将其他几碟青菜撤下去,一碟加过花椒的咸菜被她留下了。   她说:“萧将军行事素来有分寸,一定有要事报我。”   萧高六说:“郓王遣人来营中,进献太上皇衣物。”   很对劲。   众所周知,郓王是太上皇最爱的儿子,现在爹爹要回来了,他担心爹爹衣物不够用,让府上的女眷给太上皇做几件好衣服,这是一点毛病也没有的。   但是萧高六就是收到衣服后,直接给她送过来了。   “来的是什么人?”她问。   “是郓王府的长史,带着两个内侍,”萧高六说,“我说太上皇正清修,请他们候着。”   她将最后一点汤饭也吃光了,把碗筷放下,小内侍赶紧将碗筷都撤下去。   “衣服拿来给我看。”   几件常服,大多是鹅黄色的,只有一件是灰扑扑的道袍。   宋朝皇帝们喜欢着黄与红,黄色是天子色,红色则是因为宋朝尚火德,但现在有点尴尬,皇帝山崩了,大家都得守孝,给爹做衣服也不能做太鲜艳的。   就来几件鹅黄色吧?颜色很柔和,而且据说大宋皇帝们的常服和被褥起初是明黄,后来因为我大宋的皇帝们实在各个都是圣明天子,生活节俭,“服浣濯之衣”,因此常服和被褥都被洗掉色了,就变成了这种柔和的鹅黄。   再后来染色的工匠直接就给常服染成鹅黄端上来了,皇帝一穿,很节俭,很体面。   灰扑扑的道袍自然也不能只是件道袍,按照太上皇的性格,依旧是远看朴素得像个老道,拿灯离近了一照,衣服上四面都隐隐流动着金光。   她每件衣服都看一遍,一边看一边问萧高六:这是我们宋人的手段,你们怎么也知道?   美男子低头笑了一下:“臣不知什么手段,臣只是受殿下所托,因此不得不谨慎行事。”   赵鹿鸣看完了,抬头冲他一笑。   “我看不出什么,”她说,“佩兰,你来吧?”   佩兰挨个摸了一遍。   她是负责公主衣物的女官,因此在这些事上就颇为仔细,现在拿过衣服挨个摸了一遍,最后就重新拿起那件灰扑扑的道袍。   “我得拆开瞧瞧才行。”   “你要剪子吗?”   “拿咱们的针线包来就行。”佩兰说。   萧高六说:“臣在帐外候着。”   小内侍问尽忠:“哥哥,殿下的果子点心在外面候着呢。”   尽忠说:“没看到有正事?都教他们在外面候着,一个人也不许乱跑!”   佩兰没拿剪子,她只用了一根针,在道袍里挑来挑去,赵鹿鸣不擅此道,就很好奇地在旁边看着,看她拿了那件厚实的道袍对着灯照了许久,又从衣襟处一根根将线挑断,过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很细的帛书。   一抽出来,那帛书上的字迹立刻在灯烛下散发出殷红的光芒。   “还是封血书,”她一边展开一边说,“我三哥到底是状元才,引经据典的。”   殿下说了个笑话,但大家不笑。   大家都很严肃,毕竟一不小心,这就又有一个亲王要遭遇意外了。   但殿下看完之后说:“我三哥一片孝心呀,谁能不动容!”   郓王的血书里,什么敏感内容都没有。   这是一个儿子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展转踌躇后写下的给老父亲的信。   信里说,爹爹去了那么久,他这个当儿子很担心,不知道蜀中水土如何,有没有瘴气?不知道爹爹衣食如何,清减了没有?爹爹呀,国家有难,这是做儿子的无能,儿子只是一个书生,除了在家门口鼓励几个书生之外,什么本事也没有。战乱之中,道路隔绝,就连家书也送不出去一封,不能尽孝,儿子真是既没本事,又不孝顺,想起来罪该万死。   现在爹爹总算是要回来了,妹妹是个孝顺又有本事的,她一定能照顾好爹爹。皇帝山崩了,爹爹必定也很忧伤,他也很忧伤。唉,但爹爹一定要以身体为重,现在康王重伤,皇帝山崩,妹妹年幼,爹爹一定要善加保养。奉上衣物,春夜犹寒,爹爹千万别嫌弃针线粗劣,爹爹呀!大宋江山还要爹爹做主!   ——爹爹呀!   赵鹿鸣拿着血书想了一会儿。   她哥哥是状元才,血书真是情深意切,甚至称得上是大材小用。   但话说回来,这样的一封信,明白着送过来就是,干嘛还要偷偷摸摸的?   大家都站在那,屏气凝神地看着她。   过一会儿,殿下说:“佩兰,你将衣服缝好后交给萧将军,送给太上皇去。”   佩兰就应了,拿着衣服走去了后帐。   尽忠眼巴巴地看着她叫来笔墨纸砚,提笔写了两个字。   “殿下,”他小声说,“太上皇不用这个纸。”   她停笔了,认真想了一会儿。   “爹爹在外面也不用寻常纸,寻常帛,”她感慨了一声,“你去取来。”   尽忠没出门,尽忠也转去了后帐,过一会儿,拿了一条上面满是金粉的素帛过来。   大家都是一群坏家伙,这是早有准备啊。   公主眉头皱得死紧,看着尽忠将那张帛铺开,她忍不住自言自语一句:“太上皇从来没写坏过么?”   自然不是,只是写坏了就不要这张洒金帛而已。   她提笔在纸上先写几个字,找找感觉,论起瘦金体,她也拿着爹爹给她的亲笔信认真练过,也算是能以假乱真。   至于语气也很好拿捏——爹爹的信,光看信那就是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柔和文雅重情义,身负重任爱国家。尤其爹爹还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他想给自己塑造成什么样的人,无论是字还是画,他都能塑造出来。   信写完了,她放下笔,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忽然说:“光是萧高六还不成。”   哪有正经人写信不用印呢?   “殿下放心,还有老童在呢。”尽忠笑道。   夜深了。   太上皇的帐篷里,点起了安神的合香,营地里洒过了几遍水,因此任凭春风料峭,一丝尘土也吹不进帐中。   太上皇换了中衣,坐在床榻上,看着小内侍们轻巧地忙碌。   他们要将换下的衣服拿走,要将外帐的炉子封好,要烧水,要备茶,要将太上皇夜里睡不着时看的经书准备好,还要给太上皇放下床帐。   这位多愁善感的中年人就叹了一口气。   “你们也不必这样忙碌,”他说,“我这帐篷清净得很,不比灵鹿儿那边,事事需要尽心。”   小内侍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规规矩矩地跪下。   “太上皇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奴婢们能伺候太上皇,心中欢喜还来不及。”   他说完这话,又轻轻抬起眼,看了一眼太上皇的脸,再斟酌着加上一句。   “再说,奴婢几个是童郡王调理出来的,他总对奴婢们说……”   “说什么?”   “他说,他是太上皇带出来的,他一个低贱卑微的阉人,若非太上皇提拔,能有那般荣耀?太上皇的恩德,他一辈子也还不完!他还说,奴婢们几个伺候太上皇,一定要尽心尽力,否则老天也不容呢!”   小内侍说完就大胆地抬起头,叫太上皇看他眼里的泪。   太上皇看完,脸色就熨帖了很多。   “我身边只剩下你们几个了,”他说,“童贯,唉,还好有他记得我的好!”   太上皇睡下之后,小内侍们就退出去了。   帐外的火光映照着契丹卫士的脸,契丹人中间,又有一个黝黑脸武官模样的人在那。   “可得了?”   小内侍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帛袋。   “太上皇的私印在这呢。”他小声说。   老童点了点头,“你们有功,殿下会记得。”   “俺们不用殿下记得,”小内侍说道,“殿下待童公公他老人家好,照顾了他最后一程,这事儿俺们心里记得就够了。” [407]第六章:郑伯克段于鄢   太上皇睡醒了。   他睡得其实很不舒服,有些飘飘忽忽的梦,像是很美好,但又让他很痛苦。   比如他梦到了他的归处,他梦到云上的华美宫殿,梦到无数清修的仙人簇拥着他,缓缓进入那永恒的国度。   那是他迫切想要去的地方,自从他感悟到人终有一死之后,他就开始焦灼地使用尘世里的权力为自己踏上天国做铺垫了。   他的权力没有边界,从地上到天宫,到处都是他的领地。   可在昨夜,他梦到天宫时,他并没有感受到真正的快乐,他依旧很焦灼——尘世里的权力还在吗?   如果他不再是大宋唯一的掌权者,那么成为天宫的主人,永远居住在那个寒冷而遥远的地方也就不值得艳羡了。   他就是这样坐起来,任由几个轻手轻脚的小内侍服侍他,为他用温水擦擦脸和手,又漱口、梳头、更衣。   在他更衣后,用早餐前,按例是要做功课,去静室里拜一拜三清神像,再读一段《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经书自然也有小内侍恭敬地奉上了。   太上皇拿起那本经书,忽然扔在了床榻上。   这不同寻常的举动让那个小内侍一愣,而后立刻跪下了。   他低着头,因此看不到太上皇居高临下的目光,但这位心思幽微的道君皇帝又坐在了榻上:   “我刚刚有些恍惚,或是起早了,”他笑着重新拿起那本经书,“你无错,跪个什么?”   “太上皇必有诸天神仙庇佑的,只是路途劳顿,也该将养些,可要奴婢传医官?”   “不必,”太上皇和颜悦色地说,“一切照旧就是。”   一切都没有什么异常。   等到太上皇做过功课,准备用膳时,郓王府的长史就带着衣服到了,还有一封他揣在身上的信。   那信是避不开左右的,写得很简短,但字字句句都很令太上皇动容。   “三哥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困守孤城,必也清减许多。”   “郓王日夜思念太上皇,食不下咽,”长史说,“京中诸皇子,皆是如此。”   太上皇就笑了,又亲切地同长史说了几句话后,赏赐了一些东西。   东西自然不是内侍们立刻翻找出来的,大军将要开拔,继续上路,长史便告退,被内侍带出去等着。过一会儿,内侍拿了几匹帛,传了太上皇口谕,说其中几匹是犒劳郓王府的使者们路途辛苦的,还有几匹给郓王,太上皇看了衣服,认为针线很好,要他府中的女眷再裁制几件衣服进奉来。   长史就带着这些东西,谢过恩后,快马加鞭走了。   他出营时,京中又有官员来了。   这次是中书侍郎陈过庭,一个头发胡子都花白的小老头儿,也是来见太上皇的。   依旧是在忙碌的营中等着,契丹人又跑去请示公主殿下了。   王善路过还吐了一句槽:“李大郎明明是个党项人,当初他父亲送他来时,就不知道带一支西夏的铁鹞子军,否则还有萧高六什么事儿?”   过了一会儿,契丹人从中军帐跑出来了:“殿下有令,让他见!”   又过了一会儿,契丹人又跑到已经要上马的殿下身边。   “殿下,中书侍郎陈过庭见过了太上皇,又出来了。”他递过去一折纸,老童不作声地收起来。   殿下就一笑:“多谢你。”   契丹人脸一红,又说:“他还想求见殿下。”   殿下穿着明光铠,骑在战马上,听过后就说:“那就请他来。”   队伍走得并不快,这不是因为他们没这个本事。   蜀国长公主是有一支骑兵部队的,虽然没有女真人那么骁勇善战,但也比之前熟练了很多。   之所以走得不快,全是因为马车要拉着棺材,还要带着太上皇,虽说老赵家自有天赋在,不怕颠簸,但跑快了毕竟有些难看,叫路边的穷酸秀才见了,指指点点,映射谁怎么办?   陈过庭求见殿下,说了一些话后告退,殿下就策马一路跑,队伍自然分开两边,任由这位年轻的女骑士带着她的旗帜和护卫,还有那些跟在后面也骑马的女道一路前行。   所有人都赶紧低下头,等这支尊贵的小队过去了,才悄悄抬头,充满惊异与赞叹地望向那太阳下明光璀璨的背影。   队伍里某架马车上,耿南仲闭目养神,跟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李邦彦就悄悄掀开帘子看了几眼,然后才放下帘子。   “耿公,你说陈过庭来做什么?”   耿南仲说:“这是相公们的事。”   李邦彦就嗤笑了一声:“耿公韬光养晦的功夫更进益了。”   “李相公明知故问的功夫也不落人后,”耿南仲冷冷地说道,“你现在再想博一个节烈名声可晚了。”   “你便不晚么?”   两个人都不吭声了。   过一会儿,耿南仲说:“陈过庭能有什么事,他必是来劝公主,召李纲回京的。”   一言以蔽之,这是个主战派。   李邦彦冷笑一声,“我若是他,我连宗泽刘韐一起唤回来,满堂激扬,岂不更爽快?”   “嗯,你怎知回京时不是这般?”耿南仲说,“若是敲铁板,公主到时,京城遍地都是关西大汉,还缺他几个么?”   这话就一语双关,说得很刻薄。   一来西军入京,遍地关西大汉;二来当年大苏在时,人称需关西大汉持铁板,才能唱出大江东去的气势。   若是只要这个气势,公主回京,整个朝堂上主战官员将数不胜数——可怜秦桧投得早!   他要是苟到此时,他也是忠贞节烈青史留名的铮臣哇!   又过了一会儿,李邦彦说:“就怕殿下迷了眼。”   “殿下是太上皇的骨肉,”耿南仲说,“聪明智慧,冷心冷肺,断不会叫人迷惑了去。”   说话之间,又有快马从车边飞驰而去。   “这是郓王府的车马。”车外的侍从说道。   太上皇送回的东西里,除了丝帛之外,自然还有一封信。   一封密信,很殷切,很隐晦,而且所说内容与长史所见,一个字也不差。   京中有这么多忠诚的禁军!每一个都是祖上清白的良家子弟!可长公主竟然用契丹人去护卫太上皇!   这是护卫还是软禁?难道大家不是一目了然?!   可往来官员那么多,人人都有眼如盲,人人都噤若寒蝉!   太上皇说,听说诸子一切安好,他也就放心了,毕竟他做父亲的,不管千里万里,都记挂着自己的血脉,这是父子天性,抹杀不得的。   当然在这其中,他尤其疼爱的只有三哥,三哥呀!再送一件衣服来!送你的衣服来就好!朕看见了,就像看见了你!   记得快些!   郓王捧着那信,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手抖得不成样子。   夫人在一边看着,就急切地提醒他:“殿下,快些!快些!洛阳到京城只有四百里,再不写就晚了!”   这位状元才就是这样下定决心,再一次虔诚地刺破手指,写下血书的。   自然这是他的一片心,可他一点害人的念头也没有,他只想奉爹爹重回御座……他只要个太子监国就够了!   兄长弃世,这位置原该是他的!至于九哥也好,呦呦也好,虽说专权跋扈,犯了大错,可毕竟是他的手足!是爹爹的儿女!他是一定不会忍心害他们的,他会将他们荣养起来,让他们衣食无忧,幸福生活一辈子的!   他就是怀着这样天真而澄澈的心,写下了第二封信。   并且同那件他的衣袍一起,快马加鞭送到了妹妹的手里。   这也算是密谋,她拿着那张血书,轻轻抖了抖。   这个三哥,其实算不得她的对手。   赵鹿鸣冒出这个想法后,忽然就是一愣。   她的确是一个冷酷的人,她想。   除掉郓王不是必要的,郓王这人是状元才,但也只是状元才,他只是一个天真软弱的士大夫,一阵风,一阵雨,就能叫他立刻缩回到安全舒适的壳子里,再不敢吱一声。   她纵容他的野心,让他将这个软弱虚幻的阴谋一步步变得坚硬真实,只是为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清理宗室——他卷进去的人越多,她的大义名分就越响亮,她的刀落下时,群臣们还得夸她隐忍大度!   忍了这么久!   郓王说,若是他赢了,他还要给她富贵,毕竟她是他的妹妹。   她就想起了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比如年少时,郓王夫人还送过她许多的珠宝,那时的朝真帝姬可穷了,一穷二白的,那些珠玉她现在还留着呢。   她原本可以在他写第一封信时就制止他,他一定会吓得魂飞魄散,缩起来小心度日。   她现在也可以制止他。   哥哥,哥哥。   在此之前,他也没有害过她。   可说到底,太行山里那个漆黑的夜,也是她自己一个人度过的。   花蝴蝶的血流尽了,曹溶的血也流尽了。   长公主被这封天真的信,还有这些天真的想法逗笑了。   她刚卸了甲,一边摸了摸磨出茧子的肩膀,一边看向尽忠。   “再来一张洒金帛,”她说,“挑好的取来。” [408]第七章:入城   要怎么开始一场宫变?   这个问题对于郓王赵楷来说稍微有点难,因为圣贤书不教这个。   但也不是特别难,他毕竟是个大才子,圣贤书不教,他就去史书上找,宋史没有这东西,那就去唐史里找。   他很刻苦,点灯熬油,拿出了当年考状元的劲头,使劲学了一番,然后在第二天清晨,夫人起床时,他就神采奕奕地对她说:   “我学会了!”   夫人说:“妾就知道殿下天资聪慧,没有什么不成的!殿下学到了什么?”   殿下神秘地看一眼周围,那些内侍和宫女就赶紧都撤出去,他凑到夫人面前,小声说:“我要救爹爹出来,光靠天意人心还不够,我当掌兵!”   这话很重,吓得夫人刚起床那红润的小脸一白,她说:“当真如此吗?可殿下要如何掌兵?”   “城中有兵将,我结交几人,叫他们到时为我所用就是!”   “到时”是什么时候,“结交”又该怎么结交,“几人”是哪几人,要赵鹿鸣来说,会说这些都是学问。   兵将不是NPC,好感度不会顶在头上,结交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结交,更不可能郓王给钱,那边好感度+5,再给钱再+5,一个下午直接刷到满值。   话说回来,就算这些东西圣贤书都不教,有的人书看得多且杂,自然生出一个阴谋家脑子,比如说秦桧。   但郓王没有秦桧那个脑子,他认真地翻开自己头脑内的官职表,开始思考自己今天该找谁。   因为太祖皇帝的缘故,禁军指挥权是拆得有点碎的,但不要紧,在完颜宗望和完颜粘罕连续攻城前,城中禁军就已经很不成样子了——那位统领禁军的高官姓高,单名一个俅字。   因此在金人南下后,守卫京城的主力就变成了各地勤王的军队,比如种师道姚平仲,又比如刘延庆张叔夜,他们带来的军队不一定军纪严明,样貌也比不过殿前司的人样子们,但好歹是打过仗,有经验的。   现在长公主带着兵马,奉太上皇和皇帝灵柩一路往回赶,这些勤王军的存在就有一点点尴尬。   要不要选他们呢?   郓王沉思了一番。   事以密成,他这些心思也没告诉谁,因此也很难获得几个能给他出主意的狗头军师。   但不要紧,他是状元才,他自己想。   张叔夜这类武将,好处他是知道的,有战斗经验,但坏处也有哇,这些人和他不熟,贸然跑去,人家不干还是小事,万一事不成,倒泄露出去怎么办?   还是得选个嘴严且熟悉的,郓王想,他毕竟是个亲王,两年前还是爹爹最爱的儿子,宫中什么人见了他不带笑脸呢?而他也很客气,对下人从来都很宽柔,有好名声。   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他只要找到这几个人,许以重利,说以厉害,事就成了!   他特别机智!   他还想到了最重要的一点,就连赵鹿鸣听了都要夸夸他的一点:太上皇而今叫一群契丹人围着,将来这些高层将领势必要被换掉!   没错,大家是一条船上的人!   说去就去!   整个汴京还在旱着,耕种的季节快过去了,就算是不怎么关心吃饭问题的市民也开始慌起来。   怎么办?大家嘀嘀咕咕,屯粮吧?   南边又有粮船进京了,不是朝廷调运的,朝廷还在从冬季中缓慢苏醒,大家抻着脖子一起等长公主和太上皇回来。   粮船是地方商户自发运进来的,到码头,各大粮铺就立刻安排人运走了。   大部分禁军也都在这里,他们也很忙,要维持码头秩序,要检验船只,要收税——自然人家原有收税的衙门,可你看看禁军的拳头,听他们讲一个捷胜军的故事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抗议呢?   整个汴京的秩序是出了一些问题的,这也是皇帝长期不在京城自然会发生的事,都不大,等长公主回来就好了。   张叔夜派人买了孙好手家的馒头回来,尝了一个,就对自己的好大儿说:“他家馒头需趁热吃,馅料里那股汁水才浓郁,放久了就平平无奇了。”   儿子也伸手去拿了一个:“爹爹,既如此,咱们何必要搬出去?”   “你为这口热馒头,要命不要?”   “爹爹,儿不明白,而今金寇已退,还有什么要不要命的?”   张叔夜看着自己的蠢儿子,就很愉快地摸摸胡须。   “金寇是退了,可长公主将回京,咱们须得避出京去。”   “为何?”   正说闲话,有人跑进来。   “镇海军节度使刘延庆送了文书去枢密院,说是外兵入京原系事急从权,而今金寇既退,当离京安置,等待朝廷定夺才是。”   张叔夜说:“我不如他呀!”   为何要跑?   他们这些糟老头子不跑就怪了!   异族侵略者面前,这些老将军可以当忠臣,战死拉倒,可要是一群宗室玩大逃杀游戏,他们这些勤王的将领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而今皇帝山崩了,但有一大群宗室尚在!太子、郓王、康王、蜀国长公主,还有一位太上皇!   可皇位只有一个,怎么办?   大家都是太宗皇帝的子孙,谁知道哪个宗室就要抡起小斧子了?到时候宫内宫外杀得血流成河,殿前司不够用,禁军也不够用了,谁在京城不得被卷进来?   不错,成了就有从龙之功,可输了就死全家呀!他们又不是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何必呢?   反正皇位高低还在老赵家手里,出问题了就让相公们溅你们这些亲王公主太上皇一脸血嘛!跟我们有啥关系!   说跑就跑!跑远点,但也不能太远,就跑到黄河边上驻扎着,操练操练部队,种种菜,养养鸡,一脸乖巧。想吃什么了,就指挥儿子进京去买,半天时间载着马车就能跑一个来回,剩下时间都等着京中传出喜讯。   不管谁上位,只要位置稳了,他们就可以讨封赏了,到时候带着一份功劳和赏金各回各家,国安民泰,岂不美哉?   张叔夜最后说:   “桥西贾家有好瓠羹,配馒头正好,下次记得买一罐回来,比曹婆婆家那清汤强多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   车队到了汴京城外三十里的地方。   一切都是白纷纷的,皇帝的丧仪都是新鲜赶制出的,路上要是旧了,破了,磨损了,立刻就要工匠再做新的来。   走在京城外的官道上,像一条白色的长河,叫人见了就咋舌。   可流程还没真正开始呢!   第一步要发哀,要宣读皇帝的遗诏,还必须是由宰相来宣读。   当然这个宰相挺好找的。   皇帝的宰相里,李纲那么对内对外都硬气的人少,剩下能保持对外硬气也就不错了。   他们原本对长公主很有些臧否,可仪仗队到了京城外时,大臣们又将嘴闭上了。   烟尘滚滚,纸钱纷纷,明明太阳照着,可阳光落在地上,像是隔了一层浓重的雾,让大臣们看不见雾后的情景,只能听到鼓吹奏乐。   忽然那雾崩裂开了!   皇帝的灵柩不能走在最前面,最前面自然是旗帜,而后是负责开路的官员——   可蜀国长公主就走在了这个位置,而大臣们甚至没有看出是她。   他们只觉得那是个极漂亮的年轻人,着一身银白铠甲,骑在一匹神骏的战马上,阳光落在那人眉眼上,就显得极为倨傲。   一个武将在相公们面前,有什么可倨傲的呢?   这几位宰相下意识挺起了胸膛。   可下一刻他们吃惊地发现,那是个少女。   她的旗帜也从雾里走出来了。   神霄宫侍宸、蜀国长公主、河东路制置使、河北路制置使,一面面旗帜都从白纷纷的雾里出来了。   她身后有父亲的车驾,有兄长的马车,只要她跟在他们身边,她就能享受到群臣对他们恭敬之余,连带着对她的恭敬。   可她自己跃马而出,如同一个年轻的帝王般,骑在马上,身着铠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里带着倨傲与审视!   在她没有到来之前,京城里有许多关于她的流言。   自然有好的一面,她立下的功劳谁也抹不去。   可更多的是不好的一面,大臣们治不了金人,难道也治不了一位公主吗?   她理应恭顺,理应在战争结束的第一时间将权力交还给太上皇,重新做一个孝顺女儿,而不是继续将西军握在手里——   她是不是还同外男来往甚密?军中年轻武将见她,竟然也从不遮掩,唉,唉。   驸马虽然死了,可她也该贞静守节,虽说她已经足够谨慎,可大家还是觉得她可以更谨慎些,总之,对一位贵女在道德和言行上的要求是没有止境的。   他们尽可以在她没到来之前,尽情地说一说,并且想象她被这些流言压得面色发白,愁眉不展,最后诚惶诚恐请罪的模样。   但此刻她就在那里。   她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诚惶诚恐,她的眼睛冷得像冰,亮得也像冬日里的阳光照在冰面那冷冽的光。   她的身后还有穿着铠甲的年轻武将,每一个穿的都不是典仪甲,每一个都腰配长剑,杀气腾腾。   蜀国长公主赵鹿鸣就这样来到了相公们的面前。   天空中忽然飘过一朵乌云,紧接着起了风,迷了不知谁的眼睛。   不知道是哪个相公被风迷了眼,躬身向着马上的公主行了一个礼。   盛大的入城仪式现在才刚刚开始。 [409]第八章:魔法对轰?   皇帝死在外面,这是很尴尬的事。   主要是大宋没有这个先例,之前的皇帝都死在宫内,相公们是要入宫先看到皇帝的尸体——这一步现在就卡住了。   皇帝的灵柩在外面,怎么办呢?相公们就讨论了一下,说得出城去接,出城几十里。   然后问题又来了,相公们出城,太子要不要出城呢?亲王呢?   白时中虽然孱懦不才,但能当上宰相,也是有点能耐的,比如说他同理心很强,很懂得如何设身处地为上司着想。   还是他第一个开口说:“不如令太子与诸王于宣德门前等待。”   宣德门是皇宫的正南门,直对着御街。   虽说开春到现在没下雨,街上尘土多,可这里早就被小内侍扫了一遍又一遍,纤尘不染的。   亲王们就在这里等着,也是披麻戴孝,一身白衣胜雪,打头的是郓王,他最年长。   清晨刚站在这时,他们还红着眼圈儿。   自己的安危是不用怕了,至少上秋之前他们不用担心金人南下,攻破汴京,给他们拿绳子牵着一串儿带走了。   他们还是富贵的亲王,他们还可以继续享受这优哉游哉的汴京岁月,尤其这些亲王都继承了太上皇的好基因,他们都很有文艺细胞和良好的审美,因此格外能感受到时光中的美。   既然自己的安危不用怕了,旧时光又回来了,他们和皇位关系又不大,那就正可以多愁善感一下。   每个人都红着眼圈儿,甚至有几个小弟弟还是肿着眼泡的。   他们说,唉,皇帝哥哥!皇帝哥哥对我那样好,怎么就山崩了呢?!   他们一边这样哭,一边偷偷去看唯一一个没有哭的人。   康王赵构没有哭,他教内侍用轮椅推着,排在了兄弟们当中,他的脸上教一块轻纱盖着,那纱是王府内几个手巧的宫女替他裁制的,精巧得像一张丝质的面具,不会被一阵风刮落,又能让他透过纱感知到外面的一切。   但他们起得太早了,大军遇到相公们之后,相公们有一番仪式,他们要在灵前跪拜,又要耿南仲将皇帝的遗诏展开给他们看。   他们得达成共识——皇帝遗诏上说,皇位要康王赵构继承。   这个遗诏事关大位,相公们必须谨慎对待,因此又要花一些时间。   这就导致皇帝的灵柩到达城门前时,时间已经到晌午了。   队伍里有好几位亲王口渴,先是两位小亲王要求喝水,而后几位年纪略长些的也叫人过来,轻轻给他擦擦汗,顺便喝一口水。   “弟非轻浮自矜之人,只是怕大礼至时,威仪不肃,乱了法度。”   他们这样为自己辩解一句。   但郓王站得很直,没有喝一口水。   坐在轮椅上的赵构也没有叫水来喝,他甚至一声也没有,就这么沉默地注视着西边天空上慢慢卷过来的乌云。   在车队前,相公们是踟躇了一会儿的。   遗诏太不寻常了。   京城里有太子啊!   太子是皇帝的嫡长子,聪慧有贤名,皇帝既然山崩,按理就该太子继位。   康王非嫡非长,又一次兄终弟及,这说出去就不好听,康王在战场上受重伤,身体已有残疾,容貌又受损,而天子有神圣性在身,怎么能是这么个人呢?   几个相公们看起来都很犹豫。   吴敏是其中最头铁的,就直接开口了:“此乱命也!”   后面一丛丛旗帜下,隐隐有人探头。   “他不遵咱们殿下的命令!他们宋人怎么说来着?”那个契丹人很兴奋地问。   “臣请以颈血溅之!”   “对!”这个络腮胡子刀疤脸的契丹武将就用力点头,手伸向马鞍下的长戟,“俺要以颈血溅之!”   “不许胡闹!”香象奴说,“进城之前不能杀人!”   “进城后呢?”   “进城后得听公主的!她让杀才能杀!”   “太子尚在稚龄,而今大宋百业待举,金人虎视眈眈,怎能将宗庙重任交在太子之手?”   “若废嫡长,奉立亲王,百年之后,又当如何?!此亦取祸之道也!”   公主此时已经下了马了,就站在灵柩旁,静静地看着吴敏喷人。   吴敏喷人的原因很多,但主要原因有三条:第一皇帝是他推上去的,他得保住太子这一脉的地位;第二不立太子立康王确实不合乎皇帝自己的利益,几乎明晃晃写着“这份遗诏是假的”;第三前面两点相公们都心知肚明,可相公们的性情称不上刚直,所以吴敏就必须站出来了。   要说为啥是他站出来的,大概是因为李纲被贬了,不在这。   要是李纲在,那就是李纲冲出来了。   赵鹿鸣就很感慨,一方面感慨吴敏头这么铁,不怕死,明明身后旗帜比乌云更盛,她带着十几万西军,别说杀他吴敏一个,就是连着他全家一起扬了也轻飘飘。   可他还是站出来了。   另一方面就感慨,果然十全十美的属下不存在,瞧瞧替她站出来和吴敏对喷的耿南仲,身形显得那么正直挺拔,如松如柏!   如松如柏的一只大耗子!   “吴公慷慨激昂,却不知完颜粘罕兵临城下时,公在何处?!”   “耿南仲!你在东宫十年,官家在一日,你为官家谋,康王在一日,你又为康王座上宾,天下人岂不知你这攀附小人的嘴脸么!”   吵起来了。   下一句就是——   “请杀耿南仲!”   咳。   蜀国长公主看向了站在灵柩旁,也穿着丧服,为自己长子服丧的太上皇。   太上皇轻轻咳嗽了一声。   “太子年幼,防秋之事,还须我与灵鹿儿为其筹谋,康王守城,有功于社稷,皇帝下诏之时,还不知他身受重伤之事,”他简短而模糊地说了一句,“就如此办吧。”   御街上,一丝尘土也没有。   两侧站着的,全部都是禁军士兵,典仪甲光彩夺目,在风中轻轻被吹起。   禁军后面的,全是迎接皇帝灵柩的百姓。   一整条御街被反复泼水,有人骑着马,从街上跑来跑去,他们多半下巴光洁,皮肤白皙,脸上也有不同寻常的严肃神色。   但百姓们没有,百姓们悄悄地交头接耳。   按说禁军在这里戒严开道,就是为了让他们噤声的。   可禁军也做不到呀!   难道禁军们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吗?   他们也是汴京人,他们站在哪,家里人自然就奔着他身后的位置去了。   站在自己儿子、丈夫、兄弟身后悄悄说话,这不算大罪吧?   禁军士兵有时候忍不住了,就小声说:“你说的那是谣传!”   “我说什么了我?”他妈就立起两只眼睛,“我就顺嘴说一句!”   旁边的士兵瞪他一眼:“小点声!”   “我说我娘呢,我不让她提起郓王殿下的事!”   郓王殿下?   郓王殿下有什么事?   就在太上皇进城之前,郓王已经将该张罗的张罗明白了。   他真找到了他的同盟伙伴!   而且不止一个!   要说他的计划蠢归蠢,可到底也没有人拿着一本《宫变手册》给他,况且他的理由听起来真的很充分!   他很谦卑,他表示,要是太子继位,或太上皇复位,难道他要当个乱臣贼子么?他不仅自己不会反,若是谁要出来作乱,他是要第一个挡在御座前面,要用胸膛去受叛贼那一剑的,这是他身为老赵家子孙应该做的事!   这话很对,同盟伙伴就连连点头。   要是太子不能继位,太上皇也不能复位,皇位被别人占了呢?   皇帝死于军中,这遗诏就颇可疑,如果是有心之人劫持了太上皇,逼着大家另立新君,咱们可是忠诚,咱们能忍吗?   这话几乎就是明白点出来蜀国长公主的名号了。   盟友们一方面觉得郓王这话说得有道理,另一方面又觉得风险巨大。   “她有十几万西军呀……”   郓王冷冷一笑。   “十几万西军,她要带进宫么?”   这话也不错。   凭你是外戚,是权臣,是名将,你进宫,尤其是进后宫时不带头盔,不带亲信,那就免不得要被太监捅上几刀,更有甚者,皇帝亲自抡笏板杀人的有没有!   十几万西军她带不进皇宫。   她要带,只能带自己的亲兵,可亲兵要更换了殿前司的班直们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相公们在前,这事且得讨论个一两日。   可皇帝的灵柩等不得呀!   皇帝的灵柩按例要在偏殿小停几日,长公主能不进宫守灵吗?   只要她进宫,哼!她是我妹妹,是上皇的女儿,不能伤了她,可咱们只要制住了她,那十几万的西军,还有什么灵应军契丹人,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到时诸位就是拨乱反正,匡扶社稷的功臣!兵不血刃!立下大功!   大家听得就很激动,但激动之余还得问一句:“不杀长公主,她来日若是……”   郓王就一笑。   “不瞒诸位,这事,我已得了上皇的手谕!”   大家恍然,“原来如此!”   “我妹妹毕竟是妇人之身,只要到时为她择一个好驸马,将她养在公主府,四面看管起来,不叫她随意出门,难道兵将还能等她几年么?”   完美的计划,大家没什么可说了。   仪仗队护送着皇帝的灵柩,终于缓缓地进入了城门,身后跟着虽然不忿但不吱声的于敏,以及其他一众不忿也不敢吱声的大臣。   李世辅策马向前,来到赵鹿鸣身边。   “殿下须小心。”   长公主一只手轻轻捂住胸口。   “我兄不会害我的。”她轻声说道,笃定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她的胸口里藏着她三哥的回信。   一切似乎都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她期待着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宫变,而她将因这场宫变,展开对宗室和朝堂的大清洗!   但中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纰漏。   就在昨夜,这封密信被送到她手中,里面不仅有她三哥的计划,还有几个她三哥认为很可靠的同盟者的名字。   她注视着其中一个名字出神很久。   “怎么会有他呢?”   她三哥怎么会看中郭京呢?   ————————   今,今天没补上,肯定这两天内补上,说到做到!做不到的是小狗! [410]第九章:卡卡!   郭京这个人在京城里是有点小名气的。   他原本从太原溜回来,用了办法让自己脱了役,他手头有很多金银,即使是在汴京也能过得很不错。   可完颜粘罕来了,一切就变了个模样。   大家人心惶惶的,不管是佛寺还是道观都变得特别火,甚至还有一些不知什么来路的神明,一起都被摆上桌郑重地供奉起来。   人之常情,别说禁军看着不像靠得住的样子,就算靠得住也不耽误大家求神拜佛。   因此整个汴京香火含量超标,有几日旺盛得叫城外的金人看到了还要问一句:“哪路友军攻进去了?点起这样的大火?!”   再这样的前提下,郭京就自然变成了暗夜里的萤火虫,不仅是在街坊邻居里出名,在禁军里出名,还有些朝廷里的大臣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赵构就听说过,可他听过了也就过了,没想要用这家伙做成什么事,毕竟是少年赵构,他要成事不靠神神鬼鬼,他自己努力。   郓王就不一样了。   郓王虽说是个士大夫,可也有一颗想求神佛庇佑的心,他尤其比赵构想得多。   “呦呦一路能到如此地步,难道真有神佛庇佑?”   “真神假神还不知呀!”有人在他耳边小声嘀咕,“若是真神,就该庇护天子,岂能应在她一个小女娘身上?”   这话在理,郓王就觉得,不能轻视这场政变中的超自然因素。   郭京自然就被翻出来了。   还有点懵。   京城里流传着郓王的那点事,可都是捕风捉影,而郓王也很有本事,他再找些人在京城里宣扬一番别的流言,自然就盖过自己的流言。   这些流言每一个都比郓王要篡位听起来可信,包括但不限于完颜宗望是叫雷劈死的,皇帝是叫人害死的,公主自然不是坏人啦,她只是情郎多了一些,其中有高大帅气的也有如玉君子的,她还养下了私孩子!   好几个私孩子!   一胎怎么也得四个?!四个不多!八个吧?!潘楼东街巷老谁家那小谁,之前去河东亲眼见过的!八个孩子,抱着她的大腿叫妈!   要说郓王自认为可以争一争大位,百姓们不了解,说不出些什么,可聊一聊公主的情郎,大家都能插一句嘴。   这种情况下,郭京的警惕性就被麻痹了。   不过郓王还是有警惕性的,万一这是个骗子怎么办?   因此有人将他请到了郓王府,听郓王讲一讲要求后,郭京又被考校了一下学识和道法。   郭京就微笑道,“殿下岂不知梁师成么?他受困于太原,还是我施法解救,叫金军自相攻杀,才解了太原之围。”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梁师成起请罗天诸神的亲笔文书,另一样是梁师成赠与他的玉制摆件,玉质明净,颇为出色。   这摆件当初是太上皇桌前摆着的,修道修高兴了给了梁师成,又到了郭京手里,很有分量。   双管齐下,郓王就想:就算我是个傻的,难道梁师成也是个傻的?   自然不可能,就算梁师成真被骗了,梁师成也不会说出去,叫人笑话啊!   这就没问题了。   接下来就是给郭京看过郓王自愿“供奉”的财物,并且提出要求了。   具体怎么谈的,郓王府左右都被屏退了,听不到。   但郓王说:“仙师说了,长公主的法力的确不同寻常,他须得做法!”   平地起了风,卷起了一粒曹婆婆肉饼上的芝麻,裹着去岁汴水旁的枯叶,一起飞到了空中。   城门大开,卫队奉着皇帝的灵柩入城,骑兵在前,白纷纷的旗帜开路。   可那旗帜忽然暗下去了。   赵鹿鸣吃惊地抬头。   不吉呀!   司天监原本要选一选皇帝灵柩入城的日子,但奏请文书送到大军手中,长公主却将它扔了。   “我听说出门是要选日子的,可我从不曾听说回家也要选日子!”   长公主的实际理由也很简单,她已经将一路上需要打通的脉络都打通了,现在就是迅速占领汴京的时机,磨磨蹭蹭万一她三哥回过神来不犯蠢了怎么办?   可她没想到,这一个春天几乎都没下雨,就在此刻,天阴了!   皇帝灵柩入城,狂风大作!天昏地暗!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了长公主。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吉利,灵柩干脆停在门口?要不退回去?找棵树下歇着?或者都进城了,就找个避雨的地方先给灵柩放下?其实城门楼挺大的,就是他们已经走过城门了,这再往后退确实也不好看。可是叫载着皇帝灵柩的马车经受风雨,这也不好吧?   长公主已经收回了惊讶的神色。   “向前继续走。”她说。   趁着还没下雨,赶紧往前走!   队伍稍微停了一下,又立刻往前走,可是刚迈了十几步,有人就下意识抬头了——   一道闪电撕开天空!   无数的雨滴从空中落了下来!   太不吉利了。   看热闹的百姓开始东奔西逃,士兵们硬挺着在雨里挨浇,那雨最初是成滴落下,而后迅速变成了倾盆大雨,击打在御街上。   一切都被雨卷了进去,一切都被雨隔绝开来。   旗帜被雨打了,那些新制成的光滑夺目的纸制礼器也都被雨打了,鼓吹也发不出声,贵人们就在马车里各怀心思地往外看,前面被雨水打得就要睁不开眼的执旗兵忍不住转过头。   “还往前走吗?”   他声音很大,想要盖过雨声。   长公主骑马向前,用更响亮的声音回应了他:“难道我兄会畏惧一场雨吗?!难道我便畏惧吗?!”   “殿下!”   郓王就站在雨里,内心的喜悦胜过了千言万语。   郭京仙师!灵!   谁见过这么大的雨!谁见过拉着灵柩回来时下这么大的雨,不吉!大不吉!这是上天警示,有人无德呀!   要说谶纬这东西在宋朝是严禁的,可官家怎么禁也禁不住民间偷偷流传,汴京里花样多,汴京外就不是花样多的问题了,大家是要拿谶语当自己造反的法理依据的,北宋末年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难道其中就没几个秀才想几句谶语了?   他现在内心就在翻滚沸腾,朝堂上要怎么说,太学生那里,又要怎么说,民间又该怎么说,到时候民声沸腾,十万太学生都得说:天道纲常果然是有的!长公主殿下原是修道之人,而今强要入世,上天的警示这不就来了?若能如白云先生一般,做个急流中勇退之人,必能成道果,铸金身呀!   长公主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雨里。   雨水冲刷着她的铠甲,冲刷着队伍里每一个人的表情,一切都显得很模糊。   她看不到他们的脸,可她能想象到他们的神情,也能想象他们想说什么,会说什么。   她骑马走在雨里,可她的战车下又一次燃起了火焰。   这支长河一般的队伍就是这样走到了宣德门,走到了诸王面前。   她说:“今日的吉兆,诸位可亲见了吗?”   这话是她在雨里说出来的,就跟着雨水一样落了地,流淌在大街小巷,而后汇聚进河道里,流向了更远的地方。   有人就说:“寻常人家丧仪,也求圆满,也知疾风骤雨大不吉利,殿下此言,岂非欺天?”   “我兄是大宋之主,非寻常人家!入春大旱,京畿之地,农田龟裂,百姓盼雨,望眼欲穿!我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夜夜在灵前祝祷!而今扶灵回京,忽降此雨,必是我兄神灵有知,不忍见天下大旱之故!”   长公主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我兄有灵,果然应我祷言!此甘露也!”   “天降甘露!”耿南仲第一个跪下,激动道,“天佑大宋!”   “天佑大宋!皇宋万万年!”   “大宋!”“大宋!”“大宋!”   “甘露!”“阿嚏!”“甘露!”   一条长河都在雨中发出了激昂慷慨的声音!   队伍里的小军官一边抹着脸,一边高声道:“再喊大点儿声!大点儿声今晚殿下给咱们烧肉汤喝!”   “殿下万岁!”   郓王跪在灵柩前,听着这长河掀起的巨浪,到了他眼前!   雨下了两天,停了。   百姓们再出门时,惊异地看到了一个雨后的世界,那些叫干旱的热风吹得疲惫不堪的柳枝,墙头已经枯萎的红杏,还有不知道躲在哪里苟延残喘的虫儿鸟儿,忽然都出来了。   灵柩已经入宫了。   它匆匆忙忙地进城,匆匆忙忙地进宫。   谁也没空去看那架马车什么样,他们也没看到公主长什么样,公主的马下是不是还跑着一串儿奶娃娃。   可百姓们看到了这个雨后的新世界。   有蝴蝶飞过,鸟儿站在枝头跳一跳,抖了树下的老翁一头的水。   老翁就骂:“躲过风躲过雨,就是没躲过你这孽畜!”   骂完又眯着眼抬头去看厚脸皮不怕骂的鸟儿,越看越乐,“殿下进了城,就下了好大一场雨!有这场雨,地里的苗就能长出来了!”   曹婆婆家就说:“有了这场雨,猪也有草吃了,猪肉该掉些价了,再不掉,咱们这肉饼店的招牌要被砸了!”   “你家早成炊饼店了!”   这就有起哄的。   等起哄之后,不知道哪个百姓就说:“殿下真是神异啊。”   别的神异和他们没关系,殿下一胎生五六七八个去,每个娃子都有各自不同的生父呢,大家也只是听个乐子,夸她多子多福。   可这场雨的神异与他们就大有干系。   长公主在河东河北阻击金军,救援汴京的神异,也与他们大有关系。   再有人说起长公主私德不修,闺誉有损时,不知道哪个正在给汤罐打包,准备送外卖的小哥就打断了他:“你就说这场雨下得好不好吧?”   “这雨怎么了?”   “这雨就是天命!她要老天下雨就下雨,这不是天命什么是天命!”   “你大胆!”   可那个酸书生嚷了一句,等着周围的人跟他一同发声时,他忽然发现周围的人叫这场雨洗刷过后,也换上了另一张脸。   他愤怒又畏怯地走了,走时不忘记再往怀里揣上两个肉饼。   福宁殿外的偏房里,郓王瞧着烟雾缭绕的偏殿。   时辰还不到,大家还没有整整齐齐都到这里。   他也轻轻地打了一个喷嚏。   “他们也信这话。”他用帕子擦了擦鼻子。   大臣们觉得长公主这话,确实是有些诡辩的雄才。   光是下雨肯定不吉利,可这场雨解了京畿路的大旱,这没话说呀!   这不是甘露什么是甘露?这不是预兆什么是预兆?   况且要是预兆应在一个昏聩无能,残暴不仁的人身上,那大家是有话说的,你无道无德,上天怎么会应验在你身上?   可长公主不仅是整个宗室里最有功的人——她要是继位,将来都快能称祖啦!   这样一个天命昭昭的人,再来点有目共睹的祥瑞,有什么问题?   她的神圣性又一次得到了加强!   “他们信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殿下和上皇,殿下在此处,可上皇还未进宫呀。”   侍卫亲军步军指挥使李福小声说道。   “哼!上皇被契丹人劫持,难道大臣们看不出吗?”   “国家昏乱,正该忠臣匡扶社稷之时呀。”   “说得好,有卿在,我便放心许多!”郓王说道,“咱们只要擒住了长公主,难道艮岳不知放人么?”   “若是不放……”   “我还有一位仙师,”他小声道,“你不知,他有撒豆成兵的能耐!”   长公主将灵柩送进宫时,郓王作为诸王之中最年长者,自然是要承担起许多宗室的礼仪,还可以同自己妹妹好好说几句话。   他说:“旧时宫中已经清扫收拾过,只等妹妹回来。”   长公主微笑道,“我就快不记得宫中的日子了,三哥还记得吗?”   其实三哥也不记得她在宫中时啥样,可他就无端很紧张,头上沁出汗珠,嗓子也发紧,手藏在袖子里,紧紧握成拳。   “妹妹……”   “我是清修之人,宫中富贵,与我没有什么相干,”她微笑道,“我当奉清微教主,居艮岳,起土坛,为我兄日夜祈福。”   见郓王结结巴巴,她又很贴心地说道:“三哥,放心吧,我知城中班直禁军不足数,不能兼顾宫中与艮岳,因此我已派兵往艮岳去了,不劳殿前司各指挥。”   郓王还想说话,可妹妹刚进宫,那一身的明光铠还没换,看着就渗人。   他只好说,“是了,是了。”   等他回到府中,夫人就一脸的不安。   “圣人派人送了口信给我。”   “什么口信?”   夫人就犹豫了一会儿。   “也没什么正经话,只是说,而今官家的事了了,社稷交给康王与太上皇和长公主,从此她只守着孩儿度日就是,教我时常去看她,她心中也能略宽慰些……”   话很含糊,但对于聪明人来说,已经是再明白不过的劝阻了。   要是更聪明些的人,就老老实实地守在家里,人家叫去守灵再守灵,等这二十几天过去,重新回到他的位置上去,当一个每天同太学生谈天说地,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的状元亲王上去。   他读的都是圣贤书,政变到了这种程度,已经是个糊涂蛋了。   郓王就在他这间朴素的书房里站着,发了一会儿愣。   “箭在弦上,”他说,“我已布置周详了!”   回京的第三天,皇帝的灵柩停在福宁殿偏殿里。   前两日有些工作要做,比如说皇帝的衣冠要换成宫中新裁制出来的,务求下葬时一切都到位。   但话说回来,开这位死在战场的皇帝的灵柩不是个容易的事,要不是大宋事死如事生,宫中将一切荤腥都禁绝了,为着哥哥的颜面,长公主高低得往福宁殿送十车干鲍。   这位生前清丽秀美,一次又一次委顿在城下的皇帝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大家就不去细想了,反正到了第三日,总算给皇帝收拾好了,雨也停了,宗室大臣正该进宫守灵了。   就在此时。   李福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是个很仔细的人,因此在晨起洗漱时,他很注重地对着镜子整理了自己的仪表。   今天是个大日子,他得在今天确保自己看起来威仪风度足以名留青史,留下一句“美姿容”。   除此之外,他已经没什么需要做到了,命令他在昨日已经下达给殿前司的班直侍卫们。   他有个亲信都头,多问了一句。   “如何开武库?”   “开武库作甚?”李福就微微一笑,“对付一位小公主,你还要开武库的?”   一位小公主,只身入宫,只要他大踏步上前,将太上皇的密旨展开,在宗室和大臣们面前大声宣读!   她能如何?   她必定——   雾气蒙蒙,车马隆隆。   天色还没亮,王公大臣们就准备入宫了。   郓王等在殿中,心里混乱地想一会儿,又想一会儿。   他想了很多事,想到了他要怎样管理这个国家,要怎样对待与金国之间的关系,如果秋风一起,金国又打来了呢?   所以他接手西军之后,得立刻将所有骄兵悍将都换成自己人。   嗯,李福自然是自己人,可他的自己人还不够多,但不要紧,他大权在握,有半年的时间可以从容地选出忠贞可靠,老成谋国的臣子。   到时候他们就会为他南征北战,收复武朔,收复燕云……其实收复不得也没关系,只要能守住太原和真定,他妹妹做过的事,他们效仿一遍就是。   这有什么难的?   他就在福宁殿浓郁的香料气息里想着自己的事,将周围所有人都摒弃在他的世界外时,忽然有人闯了进来!   是郓王府的一个小内侍,满脸的惊慌:“殿下!殿下!出事了!”   “何事?!”   “蜀国长公主领一千白鹿灵应宫道士入宫,说是为先帝做法事——”   郓王一个激灵。   “宫门!宫门!快叫李福拦住他们!”   “李福去了!”小内侍跺脚道,“可是班直不听他的!谁也不上前!眼睁睁给道士放进来啦!”   ————————   (我还差了几百字写不动了!总之四舍五入我明天再多更一千字就算补上了!汪汪!) [411]第十章:儿戏   班直们会放道士进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实细想就会明白了——大家都不是傻子。   班直们不是契丹人,契丹人去国万里,流离失所,是长公主收留了他们,许他们前程,赏他们金银,给他们分发田地。   分发的田地里一定有因战争而无主,或者是家主投降了金人因此被清算收缴的土地,但一定也有只是暂时因战争被迫离开家园的人的土地。   这些土地主要集中在河东,所有被长公主收缴土地的人,都会得到面积同等,并且价值尽量相当的土地。   他们搬迁时可能是哭着走的,但也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一句话,他们就要搬到几十里,甚至百里外的陌生地方去生活。   好在官府会给他们一些补偿,比如说免除了他们搬迁后十年里的所有赋税,又比如尽量让他们整村搬迁,族人不至流离分散,这多少给了他们一些希望。   长公主这样对不起他们,都是为了对得起她的契丹卫队。   宣布这些事时,她不用别人代劳,她自己要亲自去,发赏时也要亲自将一把把的金银,一张张的地契交到一旁内侍手中,再由内侍交给契丹士兵。   她的笑容和声音,与金银和地契一起印在了契丹人的脑海里。   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契丹人与这里的人全无恩义,汴京人看到他们时,目光是狐疑而冷淡的,汴京人当然不愿意接受这些异族人。   因此想在这里活下去,想活得更好,想带着丰厚的奖赏回到地契标注的土地上,娶妻生子,幸福过完一生——如果有机会,将老家的亲人也接过来——想做到这一切,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殿下奉献绝对的忠诚。   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为谁而战,并且决心为她的命令而死。   异族禁卫军在绝对的忠诚上,与赵鹿鸣从蜀中带出来的灵应军不相上下。   可殿前司的班直门呢?禁军呢?   要是赵鹿鸣有机会手把手教郓王一点粗浅的政变知识,她就要说:三哥啊,你不能用本地禁军搞政变啊!   那是本地人啊!   本地人就意味着,他爹妈老婆孩子全在这里!   政变意味着杀戮,意味着人头滚滚,意味着动荡,甚至是燃烧的王城。   赵鹿鸣自然不愿将这座城付之一炬,她视这里为她的所有物,可别人怎么会知道?   禁军只要想一想他们爹妈,他们哪怕有三分热情,也立刻就要冷却了。   何况他们连三分热情都没有。   郓王给钱了吗?   给钱了。   钱给谁了?   给高级指挥官了,比如行门指挥使蒋宣,再比如殿前司的李福。   钱给到高级指挥官了,而且郓王的宫变思路也不是完全不靠谱,他的确是准确找到了两个担心被契丹人抢饭碗的人,他还私下里出示了太上皇的手书,说服了他们。   他的话语也很动听,他说:我是蜀国的哥哥,也是康王的哥哥,无论他们如何颠倒朝纲,我这个亲王仍然是坐的很稳的,之所以冒此险,完全是因为我孝,我忠,我孝顺太上皇,忠于大宋。两位就不同了,蜀国垂帘听政时,岂有你们的位置在呢?   这两个人是战中被先帝临时提拔起来的,本来位置就不稳,心里也不踏实,听完这话回去辗转反侧,就下定了决心。   郓王的话听过了,他们就算是郓王的骨干了,钱也收到了,钱的用途总是很多的,比如说现在粮价很高,多囤点粮在家里,未雨绸缪,再比如说家里妻妾的衣服该做新的了,接下来为皇帝服丧,好几个月没有新鲜颜色的绸缎布匹进城,又比如说郓王现在信任他们,总得留点后手吧?给郓王身边的内侍打通一下关节?   总而言之,钱是个好东西,为什么要花出去?   李福最后还是给殿前司的班直们发了点钱,每人几吊钱,沉甸甸地,蒋宣则是买了些酒肉,也不管犯禁不犯禁,请自己的下属们吃了一顿饭。   这三个当领导的就觉得,这事儿成了。   下面从中层军官开始,就集体觉得,这么点钱,这么一顿饭,你要老子把脑袋拴裤腰带上跟你造反,你疯了吧?   因此在这个雾蒙蒙的清晨,长公主带着灵应宫的道士们进宫时,谁也没阻拦。   一个月就这么点钱,玩什么命啊!   况且道士们明明白白是跟着长公主的,咱们呢?咱们真动手了,到时候郓王死保咱么?   郓王认得咱是谁啊?!要是真动手,长公主有个三长两短,郓王他不得找几个替罪羊?   咱没读过史书,人家可是状元才,人家读过!到时恐怕咱连光屁股爬上房顶破口大骂的机会都没有!   郓王啥也不知道。   他是个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孩子,聪明又尊贵,从生下来眼睛就没往下看过。   禁军每个月禄米多少,每年发几次赏,汴京物价如何,一个禁军士兵要得到多大一笔赏赐是改善生活,多大一笔赏赐足够买他的命。   他不仅不知道,而且根本想不到这种问题,他也喜欢走在街头,同书生聊聊家国,听士兵讲讲苦楚,可他根本听不进。那些东西在他心里眼前飘过去就算是飘过去了。   禁军士兵由押官和都头管,押官和都头上面又有指挥使,再向上又有都指挥使,每一个人都服从命令,每一个人都尽忠职守。在他心里,他只要说服了那几个高级官员,一切就该行云流水,再顺畅不过的,怎么到了这一天,他学的那些东西突然就不管用了呢?   他站在殿内,整个人僵硬着,道士,道士要进来了!   一千个道士!   这可怎么办,福宁殿内是有他安排的班直,可那班直连铁甲也没穿,他们寻常穿的都是典仪甲呀!他们不是只要站在孤身进殿的长公主面前,长公主就束手就擒了吗?!   那脚步声似乎近了,更近了!   那些道士可不是真道士,他们平时也要杀人,他们也拿刀子的!他们修的是杀人的道,他们若是一股脑闯进来,他怎么办?!   他怎么办?!   郓王一瞬间几乎就要后退了,投降了。   他现在投降,他什么也没干,妹妹什么证据都没有,她若是想杀他,不不不,若是想治他的罪,宗室们岂不惊疑?!   宗室们一定会救他,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要为他仗义执言!   他什么都没做!   他几乎就要退缩了。   可有人在他身后悄悄说:“殿下,长公主怎能不言语通报,便将道士带进宫呢?”   那人又说,“福宁殿的门,都是殿下的人守着。”   这声音很轻,飘进他的耳朵里,忽然就有了千钧的份量。   郓王那一瞬从绝望里又生出了勇气。   “确实如此,蜀国此举,恐怕将受专行之诘,”他说,“我当遣人请她进殿,令道士侯于殿外,待她与诸王解释清楚,再行事不迟——如此也是全了她的名声。”   过了片刻,福宁殿的院门处出现了一抹身影。   她今日不曾着甲,只穿着厚厚的素服,在几个女道的陪伴下缓缓行来。   郓王在那一瞬间,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   殿内不是只有郓王一人。   有其他的亲王,都是披麻戴孝,都在等着礼部一会儿宣他们往攒宫前去,为大行皇帝哭灵。   这些宗室都是太上皇的儿子,是郓王的弟弟,当初蜀国还是个不得宠的小公主,小小年纪被送去道观为父亲祈福时,他们或许是同情的,但也不会忤逆父亲,更不会多看这个小不点儿一眼。   这个可怜的小女孩,她不得宠,自然也得不到兄长们的目光。   可现在她缓缓走进殿内,一个接一个兄长越过郓王,走到她面前。   第一个是赵棫,他获罪被贬为庶人,因此格外殷勤,甚至远远地就一躬到底。   这谄媚的样子很叫郓王瞧不起,可他来不及说什么,又有第二个,第三个满脸谄媚地上前的兄长。   庶人向长公主行礼尚有礼法可据,亲王行礼又是什么礼?!   可赵鹿鸣似乎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她只是缓缓地向前走,面前有一个小女道提着一盏宫灯为她照亮。   她自然地从殿外往里走,平静又自然,也轻轻向她的兄长们点了点头。   郓王也应该说点什么。   此情此景,他需要说几句话,他要正言斥责她的狂妄。   见到兄长,该是这样的态度吗?!   他还有更多的事情该叱责她,比如说那些契丹人!这样尊贵的王城,怎么能被异族玷污!   还比如说太上皇是不是被软禁在艮岳里,皇帝的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妹妹呀!你变成一个乱臣贼子了!   他该说很多话,说得她哑口无言,面如土色。   可他此时冷静得什么都说不出,他只轻轻地说了一句:“福宁殿的门……”   “关上了。”有人在他背后这样说道,同时往他的手里推了一样东西。   冷冰冰的,他从来没摸过那东西,因此忽然吓了一跳。   但那人在他背后说:“殿下!箭在弦上,难道殿下要束手就擒吗?!”   郓王拨开了他面前一丛丛的兄弟们,在他们惊异的目光中,向着面前的妹妹,举起了手中的短刃。   他已经浑然忘记了这场政变的初衷,忘记了每一个计划,忘记了福宁殿内按说还有他的班直,忘记了这里有兄弟们在场。   他只是自然地觉得这是最后一步,图穷匕见,他没别的路可选了。   他的妹妹将目光落在了那柄短刃上,她的嘴角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落在他眼里就变成了一个可怖的微笑。   可这样的生死关头,她怎么会露出那样的微笑呢?   就在那一瞬间,郓王忽然又听到了许多急促的脚步声。   福宁殿的门!福宁殿的门!   就在那一瞬间,蜀国长公主的眼睛说话了。   “真想不到,天下有这样的蠢人,”她说,“成了。”   ————————   汪汪! [412]第十一章:朕的儿子也……   那是错觉。   那一定是错觉。   郓王手里紧紧握着刀子,可他的手抖得厉害。   那是一只握毛笔,写锦绣文章的手,他怎么突然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愚蠢的举动呢?!   更可怕的是,他紧紧地盯着妹妹的眼睛,妹妹眼中的嘲讽却不见了。   她眼睛里只有惊慌和恐惧,还有因为恐惧而蓄起的泪水。   她似乎向后退了一步,也许她并没有后退,可她忽然变成了那个还不曾离京的小女孩。   那个在家宴中苍白着脸,穿一身道袍,看着其他姊妹盛装打扮的小女孩。   她浑身都在颤抖,抖得不成样子。   她说:“哥哥,你要杀我吗?”   郓王一下子就懵了,他的世界像是失去了颜色,变成了黑和白,又像是失去了声音,只能听到自己怦怦乱跳的心声。   他似乎已经冲到她面前,可他的手太抖,握不住刀子。   那刀子就甩了出去,飞到了他幻想的边缘处,轻轻地将这个稚童盛大的梦境戳破了。   接下来就是众人一拥而上,有人去抓他的胳膊,有人去按他的手,有人抱住他的腿,在哭叫什么,还有人义正言辞地大喝——今日非比寻常,相公们也须早到。   这个软弱而天真的青年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只看着蜀国向后仰去。   她似乎也很软弱天真,并且就用这样一个无辜无助的姿态,晕倒在女道们的怀中。   郓王在最后一刻忽然清醒了,他大叫起来:“她必定内着铁甲!你们去剥她的衣袍!”   有兄弟惊慌地掏出一块细麻,将他的嘴堵上。   郓王疯了,要在皇帝的灵前剥了自己妹妹的衣裙——这话说出去,大宋宗室荒唐得与南朝宋也没什么区别了!   一片慌乱中,有人悄悄地逃走了,他逃走得很顺遂,被郓王所“控制”的偏门上的班直眼睁睁看着他逃走,谁也不拦他,由他七拐八拐地跑进除了内侍之外,更无人认得的小门里去。   他最后钻进一间低矮的小屋里,有人给他递过来一个杯子,热热的一口烧酒喝下去,他的心神也镇定了许多。   “我今日对不住郓王殿下,”他说,“他原待我不薄。”   那个内官就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你瞧瞧咱们这宫中,哪还有个人样子?太上皇走了,官家死了,你还想叫郓王搅风搅雨?你这是大义!”   第二杯热烧酒喝下去,他就镇定了许多,“你说得对,李二,到底还是你机灵,可将来怎么办?”   李二就说:“什么怎么办?咱们做奴婢的,不过是主君的一条狗,那劝的拦的都是人家相公们的活儿,跟咱们有什么相干?谁见着是咱们递的刀!”   他说完这话,就拍了拍那个内官的肩膀,递给他第三杯酒。   内官接过酒时,忽然惊疑了一下。   但李二看出了他的惊疑,就很不屑地呸了一口。   “你能讲出什么来?需要殿下灭口吗?”   内官就不言语了。   过一会儿说:“是我对不住他,可我也有徒子徒孙,不能眼看着他给整个王府往死路上领。”   他没证据指认蜀国长公主,只是几个内官听到风声,找他私下聊一聊,他就起了二心。   这说起来也很奇异,因为他算是郓王身边的老人,按理不当背叛。   可他就是觉醒了“大义”,要“悬崖勒马”,帮长公主一把,这怎么算呢?   只能说长公主是正义的一方,他自然就觉悟了,要帮长公主一把。   至于为什么这么多内侍今日帮着长公主,而她当初还是个小公主,初到蜀中时,随便哪个小内官都能存着欺负她的心,这可能是因为现在人都变好了。   人人都是好人,真好。   有人推一推白时中。   白时中赶紧往后缩一缩。   天已经大亮,那几个小女道身手很敏捷,接住了昏厥的长公主就向殿外拖,有人想上前救护,她们就厉声尖叫起来:   “贼子安敢!”   这一声就给外面候着的道士们喊进来了!其中有道士还在高呼:“有逆贼意图谋反!刺杀殿下!”   “保护殿下!”   “将福宁殿围起来!”   “诛杀逆贼!”   这乱纷纷的声音就炸了!   相公们的头皮就麻了。   今天是个大日子,福宁殿的事,相公们想瞒,为老赵家这几个不争气的儿郎留点脸,可这闹得太大了。   要是相公们能便宜行事,那就赶紧关闭宫门,不让消息传出去。   可相公们不能这么干,宫里现在还有一千个道士,以及一个昏过去的蜀国长公主,宫外还有几千个契丹蛮子,几千个武装道士!   他们可不是汴京人,他们也不听相公的令!   要是叫宫外以为蜀国长公主真就被扣在里面了,或者有更不好的联想,这群蛮子和神棍可不会效仿福康公主夜叩宫门,他们直接拎着刀子就会冲进来了!到时大家就等着看满宫的血,满宫的尸!   消息瞒不住,自然就顺着宫门跑了出去。   长公主不知道醒没醒,她醒了,自然就要噙着眼泪说:“不得无礼!郓王是我兄,他如此行事,定是我行差踏错之故,无论如何我都当忍受才是。”   而后身边的女道就要严厉地叱责她:“殿下有功于国,有何错处,要叫郓王在先帝灵前行此大逆之事!殿下不当妄自菲薄!”   吴敏看不过去了,往前走几步,顶着道士们的呵斥,大声说:“殿下!郓王当作何处置,有太上皇,有朝廷在,眼下殿下须立刻下令,安抚人心,封锁消息,而后徐徐擒拿党羽,不令京城人心变动,引出更多祸端才是!”   是哈。   也就是吴敏敢开口,其他相公连声也不出了。   和福宁殿上的所有人一起,都不吱声了。   因为就在吴敏向前走这几步时,最前面的道士没忍住,从腰间拔出了雪亮的长刀。   想想也是,入宫为先帝祈福,怎么能不穿甲,不带刀呢?   “十七郎!”   有人暴喝一声。   那个道士立刻又将刀收回了鞘中,望着相公们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敬畏,反而有一丝蔑视。   这个清晨像是靖康年的清晨,可忽然又回到了很久以前,被称为“五代十国”时似的,太祖皇帝就是用这样的暴力攫取了权力,可他后来将权力从武将们手中夺回,让给了文官们。   文官们小心妥帖地保管它,时间久了,不免也生出些自信,觉得这权力就是从他们手中凭空而生的。   可就在这一瞬,这权力又一次流动起来了。   到了长公主准确地下达命令时,整个京城已经陷入了小规模的兵荒马乱中。   宣德门前半死不活的殿前司侍卫们,此时突然精神抖擞起来了!   郓王,不对,庶人赵楷在先帝灵前有悖逆狂乱言行,被看管起来了!儿郎们烧热灶的时候就来了!   先抓一个李福!再抓一个蒋宣!这俩人没手令之前抓了也没错!反正大家都是证人,都听到他俩说了些啥疯话!   抓起来他们俩还不算,还有他们家呢!   家人听说不要跑的吗?能教他们跑了吗?!   皇城司就跑得比禁军快,提前先去将这两座府邸看管起来,也不说抄家,只是看管着不许人进出,那皇城司的人冷着脸来这么一出,就足够周围街坊邻居纷纷出门围观,再问一句:“出什么事了?”   “郓王?!那可是状元郎啊!”   “没人救他吗?!”   所谓破船还有三斤钉,怎么可能一个对郓王忠心的人都没有呢?   自然就有这样一个人,不是郓王府的家奴,却是一个太学生,跌跌撞撞在京城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谁能救郓王。   最后他想明白了,怀揣着一封血书,一路跑到了艮岳门口,要见太上皇。   守卫艮岳的契丹卫队自然是不许的,那血书也不许送进去。   这个太学生跪在外面喊,契丹人想上去梆梆两拳,可小军官看到就说:“不要打他,这些太学生在城中极有身份,咱们不能给殿下惹祸。”   这个书生听不懂他们契丹人说什么,可他的确是今日这场政变中,郓王一方最有骨气的人。   他甚至比郓王更有骨气。   趁着契丹人嘀嘀咕咕,他找准了时机,一头就撞在了艮岳门前,撞得头骨也碎了,血流了一地,眼见是活不得了。   契丹人就傻眼了,只好叫机智的香象奴出来解决问题。   香象奴出来看到也懵了,张口想骂,想说你们为啥不将他捆起来,随便找个文官给他带走,找点罪名往他头上一扣——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将血书送进去吧。”他说。   血书送进去时,太上皇还什么都不知道。   宋朝还没有太上皇给儿子服丧守灵的先例,礼部这些天研究这点事怎么都研究不明白了,让太上皇在皇帝灵前“哀慕毁悴,杖而后起”也很不孝,最后还是长公主说,太上皇因为太悲伤了,已经病倒了,现在就在艮岳静养吧,这个礼仪问题算是糊弄过去了。   一拿到手书,静养的太上皇一下子就懵了。   他又惊又怒地站起身,大声喊道:“三哥犯了什么错?!他如何会对灵鹿儿下手?这其中必有奸人作祟!你们岂能瞒我?!”   梁师成站在一旁,不敢说郓王觉得长公主要篡位,更不敢说郓王想帮太上皇复位。   思来想去,只能找一个荒唐些的小帽子扣上:“京中有流言,康王守城受伤,郓王原想同金人媾和……”   太上皇暴跳如雷:“朕的儿子也通金么?!” [413]第十二章:各有各的路   郓王被塞进了一个小房间里。   不知道是什么房间,或许是福宁殿后面给宫女内侍使唤的偏房,屋子原本就很小,方寸不过十步,当他被塞进去后,这间偏室立刻变得很狭窄。   因为还有人跟着他进去了。   不仅进去,还要立刻将窗子关上,窗板也立刻安上。   青天白日,这里突然就暗下来了。   郓王看向那几个人。   都是孔武有力的内官,每一个都生得很陌生。   只有一个他突然认了出来——那是康王府的人!   他很吃惊,但又不吃惊了,他很想说句话,可他嘴里塞着东西,说不出,那些讽刺的,嘲弄的话语都只能噎在喉咙里。   这些人也不说话,四五个内侍,将他捆住了,放在榻上,他们就不动作了,都窗下和门边或站或坐,只是互相谁也不交谈,也不看他,只是垂着眼睛在那。   这黑漆漆的屋子里,他们冷酷得像是铁做的,郓王就渐渐又后怕起来,额头上有些冷汗浸了出去。   那个康王府的内侍就上前几步,先伸手探他的鼻息,又去摸他的脉搏。   郓王想挣扎,也挣不过。   摸过之后,这个内官就又退回去了。   “无事。”他说。   怎么会无事?郓王在床榻上挣扎了几下,挣得满身汗,可就连他的挣扎都是无声无息的。   他就在绝望的黑屋子里待了一会儿,忽然又升起一些希望。   他还没有一败涂地,他还有两个盟友。   蒋宣和李福是不能成事了,他不是傻子,看形势也知道。   可他还有郭京!郭京能去艮岳,救出太上皇!   他还有爹爹!他的爹爹最是爱他的,只要爹爹回宫,将蜀国的阴谋公之于天下!她还有什么办法!   爹爹!爹爹!   一想到自己爹爹,郓王软在床榻里,泪流满面。   唉,要是能回到过去的岁月里该多好啊。   接下来的时间就变得无比漫长了,他必须等,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听着这几个阉人偶尔的咳嗽,听着门外近了又远去的脚步声。   他必须等,甚至在等待中生出了许多幻想,直至那些幻想终于成功了!   他听到了许多声,可那一声最真切:“太上皇有令,宣郓王上殿!”   是爹爹!   他的热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他等到了爹爹!郭京仙师!他没有错信郭京仙师!   爹爹并不是郭京仙师喊来的。   就在整个京城乱起来之前,京城已经是白纷纷的。   皇帝山崩,这是大事,毕竟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那君父死了,臣子自然要服丧尽孝。   但话说回来,尽孝也要看这个爹的表现如何,要是人气高的皇帝,比如说仁宗皇帝,大家可能会哭得真心实意些,回家也要认真守孝,毕竟这是个大家比较爱戴的官家。   眼下这位,大家就要轻轻撇一撇嘴。   这位官家都有什么功绩,能定一个什么庙号呀?他是哭闹打滚被大臣们扶上皇位的,扶上去杀了几个奸臣,这不错,然后呢?   然后他卖妹妹!卖妹妹不说还搭三镇!那可是重镇!太学生带着十万汴京百姓跑到御街前闹事,暴打了李邦彦,也不过是前年的事,大家还没忘干净呢!   卖妹妹也好,割三镇也好,说起来离汴京人还远着,可皇帝撒丫子跑了这件事,这是大家忘不了的!   他将这座王城扔给了金人!   那些日子里,汴京人过得提心吊胆,以泪洗面,每一天都生活在亡国的阴影里,每一天都要担心外面的女真人冲进来,四处放火,烧杀抢掠,每一个汴京的女孩儿都在夜里惊醒过,那噩梦里,女真人是要一把抓住她们乌油油的头发,将她们拖拽出家门,再往脖子上拴一条绳索,狗一样牵着她们往北去的!   梦是那样的噩梦,醒来之后又是这样清冷寂寥的街头,漕运停了,没处进货,商贾们渐渐就不做生意,每个人都只能提心吊胆地缩在家里。   米是没多少了,柴也要数着烧,冬天那样漫长,那样难熬。   那些京畿附近进城做帮佣的百姓呢?   女孩儿出门泼水时,往阴沟里看一眼,就一愣。   “又死了一个。”她回家说道。   他们死了,埋了,或是天暖被拉出去埋了,就像是销声匿迹,从来没活过似的。   可挖坑的是活人,拉尸体出城的也是活人。   活人亲眼见了,就忘不了了。   汴京城不曾被攻破。   可京城内外已经悄无声息地死了许多人了,城上也死,城下也死,而今多死一个官家,有什么了不起的?   百姓们看到雨停了,就喜气洋洋地出来。   至于给皇帝服丧,服就服嘛,三日内是不能嫁娶的,酒楼青楼也停一停,那些在饭馆里吹拉弹唱说故事,街头表演杂技的,都回家去歇一歇。   但饭馆还得继续开,往来的客商不能饿死,也不能露宿街头。   药铺也得开,家有病人也得看病。   大家就在白纷纷的城内继续生活,没耽误多少。   州桥炭张家,酒是不能卖的,可他家有好饭食,门前照旧排大队。   张叔夜的儿子张仲熊今日是偷跑进城的。   他爹年岁已高,常有些老年人的毛病,两日的大雨,旧毛病就犯了,躺在床上哼哼。火盆是要的,膏药也是要的。   膏药用完了,好大儿说:“让营中的医官给爹爹看一看。”   “他们只看得时疫,再加些粗浅包扎,哪里知道老人的毛病?”张叔夜说,“我睡一觉就是,你们看管些兵卒,这几日非比寻常,不许他们随意出营!”   儿子应了,心里就嘀咕,兵卒自然不能随意出营,可他不算兵卒吧?他偷偷进城一趟,给爹爹买几包膏药,早去早回,轻手轻脚,问题不大吧?   马行街北有一排医药铺子,别说是京城,全国各地来京的客商临走时都要带上两大包回去,有些是给亲朋好友代购的,有些还能拿去送礼,人家一看到是银孩儿柏郎中家的丸药,那都欢欣鼓舞,承了这个天大的人情!极体面!   张仲熊就清早进城去买药了,早起人不多,他买完药,整个京城才刚刚睡醒,街上刚有小贩出摊。   他要是这时候立刻就出城,那是一点事也没有的。   可他很聪明,就想,爹爹那样郑重,这几日必定是少进城为佳,那好不容易进一次城,不能只买几包膏药回去吧?   这几日爹爹身体不好,连饭也不爱吃,他平日爱吃州桥炭张家的羊肉,营中厨子做不出那味儿,买两罐回去,也不多逛,就在他家再买些辣菜干果子,爹爹见了一定喜欢!   好大儿就欢欣喜悦地跑去州桥炭张家了。   炭张家早起自然是不营业的,他家是大饭店,不是早点铺子,早起羊肉才炖上,且得等一等呢。   那就再等一等,一边等,一边看看街上白花花的人来人往。   羊肉快熟时,张仲熊就看到有人向他走过来了。   “张衙内!吃羊肉也赶早么?”   “郭仙师!什么风将仙师吹过来了?”   仙师在京城里有些名气,张叔夜认得他,因此张叔夜身边的人也跟着认得他。   今日仙师穿得朴素,没着道袍,有些怪异。可仙师的神情还是很镇定,走进来就笑,“我昨夜做了一个梦,东南之处可见贵人呀!果然见到衙内了!”   张仲熊很不好意思,“可千万莫喊我衙内,爹爹听到可是要抡棍棒的!”   提到爹爹,仙师就多问几句,这膏药是给张公买的么?哦,原来是张公最近有些老毛病,唉,杀戮过重之人,晚年确实是有些辛苦之处呀。   这话蹊跷,儿子就赶紧问:“可是有什么不妥么?”   郭京摸摸胡子,“还要看一看才是,不过……”   “仙师若有空,我备了马车的!”张仲熊说,“同我一起出城可好?”   小二出来说,“羊肉炖好了!”   正好有一队禁军从州桥前跑过去了。   张仲熊带出来的亲兵一边打包这两罐羊肉,一边还在问:“瞧他们慌慌张张的,出了什么事不成?”   “旁人的事,”郭京面色不变,“与咱们有什么相干?”   打包完两罐羊肉,外加各色腌菜,哦还有一匣子的干果子,仙师很平易近人,还伸手将那匣干果子抱过来。   张仲熊说:“这怎么好劳动仙师?”   仙师还是笑眯眯的,“这值什么,咱们上车再说。”   马车到了城门口,每一个出城的,都被突然增加的禁军仔仔细细地看一遍脸,旁边还有两个皇城司的在那认人。   认什么人呢?张仲熊不明白,但他很机智,没有问。   他跟着爹爹守过城,也在城墙上下和这些禁军混过脸熟,有禁军认出他了,“张衙内!又进城给张公买吃的!”   张仲熊就说:“折煞我了!只买些膏药!”   “我可闻到热腾腾的膻味儿了!”禁军说道,“马车里必定有鬼!”   大家打趣几句,很快活,禁军一挥手,马车就出城了,谁也没想过张叔夜和郓王能有什么关系。   所以太上皇是怎么来的呢?   太上皇是被老童请来的。   两边各有一个选择,太上皇坐在艮岳的宫殿里,左边是案上的血书,右边是束手站着,很恭敬的老童。   老童说:“宫中事,事关亲王,长公主不能自专,还请太上皇回宫定夺。”   太上皇望着这个内侍:“我见过你。”   老童说:“奴婢在童贯身边待过几年,后来去了捷胜军。”   这话就对太上皇起了些作用。   他说:“你现在也跟着灵鹿儿了。”   “殿下纯孝宽仁,捷胜军犯了事后,童贯无处可去,殿下说,‘童贯是爹爹身边伺候的老人,天下不容他,我也要护着他’,”老童说,“所以奴婢跟着童贯一同去了河北。”   太上皇的眼睛里就浮现出了一层冰冷的寒气,可那寒气对上老童的目光,立刻又被逼下去,变成了一层轻柔的水光。   “童贯,童贯,”他喃喃自语,“他的确是我提拔起来的老人,他该随我到老,陵寝旁也该有他一个窝。”   他含着泪光,冲这个内官笑了笑,他似乎又变回一个温柔而无辜的父亲了。   内官很恭顺地躬身行了一礼。   “为我更衣。” [414]第十三章:大逆   太上皇能走到这个位置上,除了先天投胎好之外,他后天也是做了一些努力的。   后世有些人同情南唐后主李煜时,连带着同情宋徽宗,觉得这两位都属于“作个才人真绝代,可怜薄命作君王”的,不过要赵鹿鸣看来,李煜可能是皇位砸脸上没办法,但她那位便宜爹爹可不是。   当初哲宗驾崩,在选择哪位皇弟继承大统时,这位端王是有过后天努力的。   他要是不努力,向太后不至于力排众议非要选他。   而他继位之后也不能说是一味昏庸——他很聪明,知道什么人好用,不需要忠于国家,国家风平浪静,只要忠于他就够。   他就坐在这富庶的汴京城之上,享用着大宋各地百姓的血,偶尔派出去几支精兵镇压起义,偶尔派出去童贯跟西夏人打一仗,偶尔再用钱赎买回燕云。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置喙,别管朝堂是不是被奸臣把持,只要权力被他牢牢握在手里就对了。   他是个聪明人。   之所以金人南下后他昏招频出,全因他太聪明了。   太聪明,就自信,原以为靠着自己的小花招能解决一切问题,发现解决不掉,就懵了。   懵过之后,就被吓破胆,吓破胆后,那就如丧家之犬,只知道一味地逃跑了。   可现在他回到了汴京。   不是残破的汴京,而是守住的汴京,他也不是被当成俘虏带来的,而是作为这场战争最大功臣的父亲,尊贵的太上皇,被请回来的。   他在艮岳待了几日,就感觉胆气和野望都渐渐回来了,他心里还有许多盘算,比如说扶持九哥上位,九哥也配么?   他要退到御座后去垂帘训政,他就要满足于那一把小小的椅子么?   朝中还有他提拔起来的老人,他掌握着最高的权力几十年,他知道在哪个关节发力,能给那不听话的女儿一点教训,时间久了,她和九哥还不是要焦头烂额地请他主持大局?   他依旧是天下人的君父,他有这个自信。   这自信今天忽然就被打破了。   他坐在艮岳里,老童还没有走到面前来时,他心里就在想,三哥为什么现在出事了?   为什么?凭什么?三哥是不是疯子,他这个爹爹难道还不清楚吗?怎么会突然之间,众目睽睽,他就发疯了?   太上皇不是傻子,他立刻就判断出来,这是一场针对三哥的阴谋!   这是一场针对宗室的阴谋!   这更是一场针对他手中权力的阴谋!   这一切最终的受益者不用说,就是那位被三哥挥刀相向的蜀国长公主!   她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将三哥逼到这一步!   三哥手里能有什么权力?他虽是诸王之中最年长者,可他毕竟是个亲王,要说三哥能倚仗的,只有他这个父亲!   太上皇心里想了一会儿就想清楚了——   蜀国不仅不想他复位,甚至连垂帘训政的权力也不想真正交到他手里!   这个悖逆的女儿!   悖逆!不,这是大逆!她这是对自己的父兄下手!   太上皇想到这里,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就倒流了,愤怒染上了他的面孔,让这位出世的谪仙像一个狂怒的疯子一般,在殿内四处走来走去,将目光看向自己能摸到的,任何可以赐死逆女的东西!   但他只走了一圈,就冷静下来了。   梁师成跪在地上,低着头不吭声。   郓王怎么会通金呢?   那句话只是一把钝刀子,轻轻戳他一下,要他清醒一点儿。   他手里,什么权力都没有!   太上皇冷静下来了,甚至在见到老童时,都能将自己掩盖得很好。   他手里不是一无所有。   宗庙和礼法还赋予了他最大的一项权力。   进城数日,马车被检修了一下。   那些因为旅途颠簸导致的痕迹,从里到外都消失了。   它现在显得崭新而精致,富丽而高雅,任何人坐在这样一架马车里,前后都有气势汹汹的仪仗队护卫,那是绝不可能有任何不满的。   他就坐在这舒适的马车里,就连从艮岳入宫的御街都那样平整,车轮走在上面发的声音也平稳而有风度。   太上皇坐在车里,梁师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很殷勤地给太上皇递了热茶。   “是清晨新摘的露水。”梁师成轻声说。   “这也是呦呦吩咐你们的?”太上皇问。   梁师成就低头,“奴婢也是伺候太上皇的老人了,都记在心里。”   太上皇看他一眼。   “你很好,跟在皇帝身边时,我也很放心,”他说,“童贯去了,皇帝也去了,咱们两个老家伙原是惹人厌的,长住在艮岳里,免去那些是非,倒很好。”   “太上皇可不老,”梁师成赶紧说道,“奴婢当初到太上皇身边时,太上皇什么模样,现在还是什么模样,脸上一根细纹都没有!”   “你都说了,我已经是太上皇。”   “那不过是俗世里的东西,”梁师成小心地说道,“往上数个千年,难道没有别的太上皇了?谁又有神仙的面容和精神头儿了?只有奴婢眼前的太上皇有!”   太上皇听了,又看他。   这些话他原本听了也只是笑笑,可现在再听,就听到了权力的甘美和嘲讽。   这狗儿并不忠诚,不要紧,等他到了福宁殿,等他站在群臣与宗室面前,痛斥那个忤逆不孝的女儿,等他重新掌握了权力!   不,不不,他原本就有权力!他手里握着父权和君权两大利器!   只要他还在大宋一天,他就是天下无敌的!   太上皇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进了宫。   车驾走过宣德门,班直们很恭顺,他也没有掀开帘子多看一眼。   马车走得这样稳,走在宫道上,岁月就短暂地回来了,回到他刚刚登基的时候,回到他提笔作画的时候,回到他与温柔多情的美人调笑,与蔡京聊一聊他的书法,看高俅踢出一脚好球——真是好球!千年后也不见得有蹴鞠踢得那样好的人——他活在落花纷纷的宫殿里。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张开双手拥抱那已经过去,又将再度到来的时光了。   马车停了。   福宁殿的大门到了,他得下马车,走进去。   下过两日的雨,福宁殿前的院子地砖上一点尘土都没有,只有人。   宗室和大臣,都在这里为皇帝守孝,都在这里等待太上皇的决断。   他看到那影影绰绰的人影,看到了儿子们的脸,看到了白时中、李邦彦、吴敏这些相公的脸,他们都在台阶下恭敬地等着。   太上皇感觉自己浑身生出了不凡的力气,脚步也要加快一些。   有一声轻响,响在他耳侧。   太上皇是个很机敏的人,他脚步忽然一顿,转过头去。   他身后跟着什么人是有规矩的,原该跟着的是内侍,内侍也分头领和寻常的小内侍,小内侍要捧着各种东西,比如他吃的丹药,喝的热茶,冷时要披上的斗篷,热了要用的团扇。   可现在梁师成落后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这男人皮肤黝黑,身材高而壮,像一头人熊,他也披麻戴孝,可他的麻衣下清晰地闪着铁甲的寒光。   那声轻响就来自于铁片碰撞刀鞘发出的响动。   太上皇忽然愣了,但他毕竟是当过皇帝的人,不怒自威。   他说:“在这等着。”   那人却跟紧了一步。   “臣不能。”他说。   太上皇呼吸一下子停滞了。   就在群臣和宗室面前!只有几十步的距离!有一个粗鲁的军汉竟敢这样对他说话?!他从出生至今还不曾受过这样的侮辱!   即使是有城府,善养气的太上皇,脸色也一下子白了。   他浑身都轻轻颤抖起来,牙齿因为愤怒咬得咯咯响!   就在他马上要开口怒斥时,这个男人将手放在了刀柄上。   “若今日太上皇有一言不利于长公主,”他说,“我当与太上皇同死。”   那些尊贵的礼法,蓬勃的怒气,作为一个父亲的尊严,作为一个皇帝的尊严,忽然一下子都不存在了。   太上皇怔怔地看着这个人熊一般的壮汉,不明白,不相信,这白花花明晃晃的威胁!死亡的威胁!竟然就砸在他的脸上!   同死!   死是什么?!他是地上的皇帝,天上的清微教主,他是他能想到的世界里最尊贵最至高无上的人神!而这个粗鄙的,一文不值的贱奴!竟然要与他同死!   这个贱奴!这个疯子!可看看那双眼睛,太上皇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这疯子竟什么都不顾了!   可太上皇到底是太上皇,他本能地还要挣扎,还要做最后一次努力。   “我有许多女儿,蜀国不过是其中之一,”他低声道,“她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我是李良嗣的侄子。”那个男人说,“太上皇还记得这个名字吗?”   太上皇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站在大门前,有人贴心地递给他一柄拐杖,像是为了补偿他被打断的野心,被打断的脊梁。   太上皇就是这样拄着拐杖,苍老而缓慢地走进福宁殿大门的。   所有人都跪了一地。   有人在对他说些什么,他似乎也细心地听了,有人又推出了郓王,郓王含着眼泪,眼中有泪也有希望,那是他最爱的儿子。   他最爱的儿子在向他求救,如幼时一般向他求救告饶。   “爹爹!爹爹呀!”   太上皇拄着拐杖,冷冷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此子大逆,”他说,“若不能明正典刑,从此宗庙蒙羞矣!”   “爹爹!爹爹呀!”蜀国长公主已经苏醒过来了,这个柔弱的少女两条腿跪在地上,她膝行着,手脚并用着,爬到了太上皇的面前,她双手死死拽住太上皇的袍角,哭得泪眼模糊,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说不出话:“那是三哥!是儿的亲哥哥呀!爹爹!你饶过他吧!儿已经失去了一位哥哥,儿不能再失去一位哥哥呀!”   太上皇看着这个趴在他脚下的小女儿,他浑身都在发抖!   “不能留!”   他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咆哮着,从喉咙里喊出了这句话,也呕出了一口血。   “太上皇昏过去了!”   ————————   (今天的节点不太对劲,加不了戏,一加就水……这一千字的水等我加在张叔夜的羊肉汤里) [415]第十四章:张叔夜的羊汤   在赵鹿鸣的那个时代,曾经听闻邻国发生过一场政变,具体怎么变的就不多说了,差不多就是郓王这个风格,兵不血刃,因此没有寻常政变的血腥味儿,倒很喜感,很适合拿来闲聊。   关于这场政变为什么失败,一位亲友评价说:“贾充常有,成济不常有。”   这是郓王之所以失败的原因,郓王自己足智多谋,可抵半个贾充,可他没有成济,他就只能自己操刀子,这就麻烦了。   赵鹿鸣没有这样的谋略和胆量,她既当不得贾充,也当不得成济。   可她这个柔弱的小姑娘有些旁人没有的义气——甚至连皇帝也没有的义气,只要是她的人,只要是为她办事,哪怕是陷入众矢之的,她也一定要将他从泥淖里拖出来。   当然,她做事很小心,私欲也很轻,除了跟着她那架战车跑,她手下的人轻易也陷不进泥淖。   就在这日之前,从西军的军营回到艮岳的王穿云见了一次长公主。   她要汇报一些西军的琐事,汇报完也要问问长公主这几日形势如何?京城里有些流言,她这城外的忙人都听说了,殿下须得多加小心才是。   殿下就说,放心吧,我有后手。   王穿云不放心,又问一句,只怕太上皇万一察觉其中有诈呢?   殿下叫她近前,小声对她说了一句话。   王穿云很震惊,她说:“殿下,咱们真要走到那一步吗?”   “你觉得这一步,我能走吗?”   “太上皇已经抛弃臣民很久了,天下没有这样的君父,”王穿云斩钉截铁道,“殿下做得,臣认为大义在殿下。”   可她说完后,脸色却很忧虑,于是殿下就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听她继续说下去。   “可这是臣的道理,不是天下读书人的道理。”   殿下就笑了。   “所以,不能当真如此行事。”   “那殿下为何将刘尚送去太上皇身边?”   “因为我知我不能弑父弑君,”殿下笑道,“可我的君父不知道啊。”   这品质其实用不着君父是君父,他只要是把硬骨头,是个有脾气的人,他就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眼中的家奴拎着刀子逼着他说什么不说什么。   甚至也不用当场反抗,只要他气性跟麻雀一样大,回去之后不声不响地找根绳子上吊了,或者几天不吃饭气死了,那赵鹿鸣就得绕更大一圈,小心翼翼给他看管起来。不能找高三果吓唬人,还得找其他人共同搭建一个更繁琐的舞台,把这出“都是郓王的错!都是郓王要害新君和长公主!”的戏演完。   可君父没有那把硬骨头。   君父要是有那把硬骨头,他就不会三番两次逃出京城,他更不会在上一条历史线中在异族侵略者面前滑跪得那样丝滑柔顺。   君父要是有那把硬骨头,她就不会在漆黑的冬夜里,双手双脚都磨出血泡,独自一人在山里挣命。   所以他就是怂,那就怪不得她从自己的成济库里找出一个来吓唬吓唬他了。   也怪不得她拿他当成戏台上的戏子摆弄了。   福宁殿里不是没有文官。   可文官们此时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他们都亲眼看到了这一切,他们也不傻,知道郓王的行为过于反常,这里一定有巨大的阴谋。   而这阴谋的受益者甚至不是那位病恹恹的新君。   新君蒙着脸,坐在轮椅上,像个泥塑的雕像一样,一声也没有。   他们的目光就不得不看向那位昏倒过,又苏醒,在道士们中间下达命令,让他们短暂地亮了一下獠牙,又退出去福宁殿去的长公主。   长公主趴在地上,刚刚被两侧的女道架起来,一副柔弱无骨的样子。   毒蛇在发动攻击之前,也是这样在草丛里滑行的——有人心里就暗暗这样想。   聪明人不会被长公主的表演迷惑住,可长公主的表演除了迷惑人,还有一层警告的意味。   他们可全都收到她的警告了。   懦弱自私的人就缩到后面去了,刚直的人想说话,可这话该怎么说呢?   毕竟郓王发疯是所有人都见到的,长公主的阴谋却没有证据啊!   要不现在也当场扒一个道士的衣袍?问问他们怎么进的宫,问问他们为什么着甲入宫?   接下来还问什么?   如果他们说是听到风声?   那风声可太多了。   再接下来呢?你都问了这么多了,接下来你负责断案吗?断一断这段宗室丑闻?寻常人家出了这样的祸事还要折了胳膊往袖子里藏,你倒好,你主动参与到老赵家的大逃杀游戏里,你自己长了两个脑袋,你妻儿父母也都是双头怪,匀一个给你牵连呗?   最要紧的是——你有把握查出点什么吗?!   查不出来,你就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完蛋,你连清白名声都没了!   这就除非是个不一般的勇士。   太上皇已经倒下了,倒下的很得体。   大家七手八脚去扶,也有人没有去扶,而是冷冷地问向太上皇身后的侍卫。   “你是何人?”   被人架起来的长公主有点诧异地看向那个人。   “这是谁?”她低声问。   “太学博士李若水。”   哎呦,忘了这人了。   这是位敢投身宗室大逃杀的犟种。   别说宗室大逃杀,就算是当着完颜粘罕的面,这位太学博士都能指着鼻子骂,叫金人按住了抽他嘴巴也要骂,割断舌头也要骂,一刀刀虐死,死前照旧骂不绝口。   高三果叫他很不客气地一问,就有些懵,一双小眼睛里迸出了凶光。   李若水自然是不会被凶光迫退的,这小老头儿愤怒地又上前一步:“尔非殿前班直,究竟以何身份入内?!”   麻烦了!   关键时刻,长公主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个人熊一般的侍卫眨眨眼。   “俺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座下的金霞童儿,南岳夫人为俺受的箓,你这凡人岂识得俺!”   “一派胡言!”李若水怒道,“你——”   但立刻就被耿南仲拽住了:“清卿慎言!太上皇修道已久,自有仙童侍奉,岂是你我能置喙的?”   小老头儿就跳脚了,想说这巨汉哪里像仙童,分明是个刀口舔血的大兵!可这话也被耿南仲堵住了:“你要代太上皇裁决他身侧之人么?”   被魔法打败的小老头儿,胡子都气直了,整个人都在发抖,可这荒唐的先例是太上皇开的,被他闺女有样学样了去,搞出了今天这些武装道人,人熊仙童,他这个当臣子的有什么办法呢?不怕死归不怕死,他一个当臣子的总不能指着太上皇的鼻子骂他荒唐啊!   太上皇都昏过去了还不放过他!   李若水抓住了整个事件最核心的部分,但没啥用,大家很快就将目光从金霞熊儿身上移开了。   他们都是官僚,现在当务之急是把接下来的流程走完。   白时中将几个相公拉到一起。   “郓王是太上皇之子,咱们这些作臣子的,今日亲见郓王荒悖,竟然气得太上皇吐血,可贵臣尚因近主而不能伤其颜面,何况是太上皇的儿子,皇帝的手足呢?”   这是老成持重的话,耿南仲就凑上来小声说:“若真裁断了郓王,太上皇也要日夜不安哪。”   “长公主也为其兄乞了饶,”梁师成小声说,“不如悄悄将郓王送回府中静养就是。”   大家就看着郓王又被送走了。   郓王殿下,到底是天潢贵胄,老赵家是体面人,临了也不能给他明正典刑。   可是送回府的人得精挑细选,具体怎么挑选出来的,这就是皇城司的事了。送回府中,郓王府也安安静静的,第二日就为郓王告了假,说悲伤太过,在先帝灵前昏昏沉沉地病倒了,做了些迹类疯迷的事,在府中一边养病,一边悔过。   到了第三日,京中就传闻,郓王到底是没了,药石无医,太上皇虽然也因为悲伤病倒了,可还是叫人去看望他的家眷。   父慈子孝,根本不是郓王的过错,是殿前司和行门有几个人趁乱搞事,现在城中搜捕的,就是这些作乱的贼子!跟他们扯上关系的人可要小心啦!   张叔夜原本是不知情的。   这些事跟他能扯上啥关系啊?他领兵,不能跟着大臣们进宫守灵,正好身上有些老毛病犯了,就在帐篷里,躺着给皇帝守灵。   躺着也没啥事做,翻翻床头还翻出了几本汴京新出的闲书。   他打开一本开始看,这书是好大儿在城中乱花钱给他买新书时顺便搜罗来的,书里写了个不俗的爱情故事,大概是讲平阳昭公主和突厥王子在战场上相遇相知,相爱相杀,有情人之间横着一个善妒的驸马,还有半个家国天下。   其中还有许多不俗的剧情,公主是只有这一个,可王子还能穿成串儿的,什么勇武绝人亲临战阵的,什么吃斋念佛清艳绝俗的,什么活泼强壮天赋异禀的。   张叔夜又不是文盲,就越看越心惊肉跳,赶紧给这书扔床底下了,念了几句无量道君阿弥陀佛,心想不知道这是谁写的,但肯定不是瞎写的,这快指着长公主鼻子造谣了!   想想扔床榻下也不安全,这时候,谁知道什么人什么事就带来麻烦了呢?   老头儿赶紧又给书捡回来,将炭盆划过来,一点点烧了,一边烧一边嘀咕:“莫沾边莫沾边莫沾边莫沾边……”   正烧着,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爹爹!”好大儿掀开帐篷就走了进来,“儿给你带了羊肉羹!”   张叔夜就发愣,“你从哪弄来的羊肉羹?”   “儿进城去炭张家买的!”   “我不是不许你进城么!”张叔夜就怒了,“况且我要吃也吃桥西贾家的瓠羹!”   好大儿一下子想起来了,“买错了!”   “不许再去!”老头儿说,“你岂知京城这几日有什么麻烦人物……”   帐外有响动。   张叔夜很警觉,问:“何人在帐外?”   好大儿赶紧将帐帘掀开,“儿在路上遇到了郭仙师,他听说爹爹病倒,很不放心,特地前来看望!”   张叔夜的脸就僵了。   中午了,该吃饭了。桌上除了羊肉,还有张仲熊带回来的各种腌菜和点心,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再加上营中厨子的两三个小炒,颇丰盛。   张叔夜坐在桌边,看着那炖羊肉,那肥美的,鲜嫩的,油汪汪,但又洒了些茱萸和葱蒜丁,碧绿飘香的羊肉,就觉得那不是羊肉,而是活生生的一头羊从罐子里爬出来,冲着他的胃就顶过来。   “张公怎么不动箸?”郭京笑道,“张公一片忠心,天日可表,可身体到底是自己的,须得善加保养呀。”   张公就强笑了一声,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喝在嘴里。   那羊就从他的勺子里爬出来,冲着他上牙膛顶过去。   好大儿很关切地问:“好喝吗?”   张叔夜很想说:“呸!”,更想干脆拎起一根棍子,给这逆子叉出去再叉回来,打他三十棍。   可他只能皱眉轻轻地说一句:“略烫了些。”   张叔夜和郭京的关系其实,还不错。   不是真不错,是张叔夜不愿意惹上这号人,这神棍本身只是个跳梁小丑,文也好,武也罢,没什么才学和能耐。   可神棍通常手很长。   他们不一定会搭上哪一路的贵人,贵人虽是贵人,身份已与常人迥异,可依旧有着凡人的烦恼,这时候神仙来了,贵人就可能听之信之。   到那时他们就会缩在贵人的身后,出些常人不能理解的主意,再叫常人吃些做梦也想不到的苦头。   所以张叔夜不能得罪郭京,只能当面带笑,背后远着些。   他这样对郭京,郭京这神棍自然也有感觉,平时也是当面带笑,并不会亲近他。   但神棍今天就出城了!   不仅出城了,还出城跟着自己那蠢儿子来了营中!   张叔夜的眼皮突突都在跳。   郭京还在夸夸。   他能聊的事太多了,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而且他很注意,要张仲熊开个头,他再接上,于是就聊得特别投缘,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般。   这种不同寻常的亲热态度,张叔夜就更害怕了。   等到这顿饭终于吃完,他找了个由头叫儿子出去了,转过脸小心问道:“仙师,仙师来我营中,究竟何事啊?”   仙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张公不知太上皇与蜀国长公主相争么?”   桌子上那没撤下去的羊肉汤,终于变成了一头愤怒的公羊!一犄角就撞了上去!   张叔夜眼前就是一黑。 [416]第十五章:钱哪!钱要不要!   公主也在喝羹。   桥西贾家的瓠羹,清淡但并不寡淡,春天下过雨喝一碗这样的羹就很舒服。   她已经回到了艮岳,窗外有一场大雨过后,使劲儿生长的草,有小东西在草里跳来跳去,枝头的鸟儿探头去看,看得很仔细,时不时就扑下来,叼一只回树枝上慢慢吃。   她已经卸了甲,洗了澡,又将头发放下,换上一身柔软的旧袍子,喝过羹后,佩兰又端上了一盘点心,她拿了一个慢慢吃。   那点心是用花瓣熬过的汁,再加上果子蜜和糯米做的,每个都显得晶莹剔透,鲜艳可爱,她咬一口,感觉心里很熨帖。   下首处站着梁师成,唉,当初也是权倾朝野的大宦官。   几个小内侍就互相飞一个眼神,瞧瞧他现在,虽说还是跟在太上皇身边,可还没有咱们舒服呢!   长公主吃过一个点心后,就将眯着的眼睛重新睁开。   “梁太尉?”她笑道,“怎么不坐下?”   梁师成就连声道不敢。   “你坐下就是,”她说,“你是伺候过爹爹和兄长的老人,莫说是我,就是我九哥见你也当恭敬三分。”   梁师成就更不敢了,“老奴不过是宫中的一条老狗,殿下宽仁,老奴记在心中,可老奴不能放肆。”   如是三番,她也不劝了。   “爹爹怎么样了?”   “太上皇醒了,医官过来看了几次,只说是怒急攻心,”梁师成小心道,“不曾进食水,倒是奴婢劝着,服了些药。”   “嗯,方子带了吗?”   梁师成就呈上,上面写了些不痛不痒,清热明目护肝养神的药,堪称吃不好也吃不坏的那种。   呈上去之后,梁师成低头,悄悄看着她的脸,斟酌着又说:   “太上皇还进了些药酒。”   她有点诧异,“什么酒?”   “蔷薇露,配着池子里的鲜鱼……”   佩兰就在旁边低了头,忍住了笑。   蔷薇露不是药,是禁中的御酒。   鲜鱼也不是药,切成薄片蘸酱端上来更不是药。   太上皇的尊严是要的,说绝食就绝食,但药酒和药脍不算吃饭,况且他本来吃得就很少,也就堪堪吃了一条鲜鱼,喝了两杯酒,就又气鼓鼓地躺下了。   长公主殿下的表情有些复杂,但她最后还是和颜悦色地说:“爹爹素日清修,不宜动怒,而今饮食上再这般清减,更于御体无益,还需太尉多开解呀。”   等太尉一迭声地应下,又赶紧逃走后,屋子里就有人偷偷笑出声了。   殿下也不理是谁笑的,反正就是笑她和她便宜爹一脉相承。   她眼下心情很好,听两声笑也不打紧,毕竟就算她知道郓王菜,也没想到能菜得这样出类拔萃,叫她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那接下来她就要一步步筹谋朝堂上的事了,不过还不急,她可以稍稍放松,任由蜜糖和面粉在她的身体里缓慢消化,并且享受这点困倦的感觉。   忽然王穿云说:“尽忠,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打从今天一进门看你就不对劲。”   殿下又睁开眼。   “尽忠,你怎么了?”   尽忠今天有些魂不守舍。   一听到殿下召唤,他赶紧说:“奴婢好着呢,殿下,别听王祭酒编排。”   她说:“不对,你今天确实有些不对劲。”   这白净的小宦官只好说:“奴婢有些私事,不打紧。”   “什么私事?你说说。”   尽忠的身体就来回扭了几下,要是在河北那会儿,身形清瘦,扭起来也还罢了,自从金人退兵,他又迅速地圆润起来,现在扭一扭,长公主看了就发笑。   “奴婢的体己有些在界身巷,这几日回了京,奴婢就想着趁房产贱了些,先置办两处可心的宅子,照顾一家老小,”他说,“可界身巷取不出现钱了!”   界身巷取不出现钱了!   理由也很简单,皇帝山崩,大家要一起守孝,孝还没守完,郓王又出事了。   人人都往界身巷里存钱,因此查案的也要去界身巷,倒不一定是刑部或者大理寺,他们现在躲都躲不及——查案查得蹦高的是皇城司和枢密院,前者不用说了,后者就更不用说了。   界身巷就直接上门板了,得捱过这几天,将往来的票据和明细查清楚了,逆贼近期有没有收受过金银?从谁那汇入的,又往谁那流走了?抓住一个,那就是空出了一个位置,抓住一群,那就是一群人的上升空间,查他们的!   尽忠就被殃及池鱼了。   长公主听完就问:“这钱能丢吗?”   “那倒不能,”他说,“只是过了这几日,奴婢恐怕看中的宅邸又不是那个价了……”   “你要买谁的房子?”她笑道,“王黼的旧宅吗?”   “奴婢没有那个胆子呀!再说就算奴婢买了,那堂前也生不出芝草,只能生出几个萝卜缨子罢了,岂不糟蹋了那房子!”   “有人铆足了劲要逃出城的,因此才有那么些人盯着界身巷,这样乱的当口,你去裹什么乱呢?等个几日不就完了?他们要跑,你也要跑吗?”   尽忠就赶紧将房价抄底那点破事抛到脑后了,说道:“奴婢都听殿下的!”   大家就乐,毕竟尽忠占便宜没占到是一件很可乐的小事,谁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连赵鹿鸣也没放在心上。   毕竟在京城的贵人们眼中,蜀国长公主大杀特杀,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界身巷里有几个钱,值什么呢?   张叔夜和郭京还在对坐。   很难受。   比起同一个神棍对坐更难受的,就是张叔夜不知道这神棍身后到底是谁。   轻不得重不得,不知对方的目的,不知对方的底牌,赶是不敢直接赶的,杀更不敢随便杀,固然打一顿骂几句赶出去,以张叔夜的资历和身份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可话说回来,没必要呀!   他惹到谁了他!   郭京咳嗽了一声。   “张公屯兵于此,难道心中真没有谋算么?”   “我不过是一个老卒,”张叔夜说,“仙师太高看我了。”   郭京就冷笑了一声,“张公此言推脱,难道欲效任安么?”   这人居然还知道任安!   张叔夜自然是听出来郭京问他是不是有两心,欲坐观成败,谁胜出跟谁——但是,也没错啊,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可他又不能真认下来,只好说:“仙师怎么看?”   “张公既呼我为仙师,”郭京静静地微笑了一下,“怎么不知当今道门,我等皆唯长公主马首是瞻呢?”   张叔夜就恍然大悟了。   原来是长公主的人,可长公主怎么这么神神叨叨的?算了,长公主本来就是神神叨叨起家的,哪个好人用道士成军啊?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这位老将军最后还是咬死了一句话:“纵使仙师是长公主亲遣至此,我不过一老卒,依旧是要听令行事的,无枢密院军令,我不敢自专。”   仙师用过饭后,又在军营里待了一会儿,为张叔夜写了几张符,听说都是能够治他的旧伤和风湿的,很有好处。   写过符后,仙师就准备离营了,临走时张叔夜又特地用自己的马车送了仙师一程。   仙师今日不回京,他往城郊处一座重新修缮起来的道观里住。   张叔夜听闻后又叫人往马车里装了不少供奉的东西,也表一表他对三清的诚意。   等目送仙师登车离去后,好大儿站在老头儿身边,喜滋滋地说:“儿机灵吧?”   张叔夜说:“确实机灵,来人啊!给我传军棍来!”   张仲熊就懵了:“爹爹要打谁?”   “爹爹要打你!”张叔夜骂道,“自今日起,从我往下,除非枢密院有诏令至,否则一个人也不许进出大营!出营者立斩不赦!其中道理,等我打过你这蠢驴之后再告诉你!你要气死你老子了!!!”   郭京就没听到张衙内被他老子按住了打板子,打得很惨的哭叫声。   他坐在马车上,舒舒服服地一路到了那个小道观,观门处正有人张望,一见到他下车,立刻就跑过来。   “师兄!师兄从何处来?!”   郭京很得意地看一眼左右,“旁人你们不认得,张枢密的车驾你们也不认得么?”   张叔夜!道观里这群小喽啰就发出了惊呼。   这可不是郭师兄作假,那马车里一样样的东西搬出来,都是真真的呀!   郭京就一边指挥小喽啰们将东西搬进道观,一边又得体地给了车夫赏钱。   等马车总算是远去后,这一群人就簇拥着他入内坐了上座。   “师兄为座上宾,却不知今日城中吓死人了!”   郭京冷笑一声。   “我岂会不知呢?你们当我去张叔夜处,只为与他闲话么?我是要借他的兵,救出太上皇!”   大家就发出了一阵惊呼!   张叔夜的兵!   这一下可有胜算了!   郭京环视了一圈,他这些小喽啰并不是真喽啰,而是一群散布在禁军各处的小军官,要说兵权,比他还更大些,只是他手眼通天,这些军汉却不能,而郭京又不是郓王,他很知道怎么着意笼络自己这些兄弟。   他说:“师弟们若是坐在这道观里等我,来日看的是我一人的富贵,若是你们敢跟着我,那就是咱们一同享用不尽的富贵!”   大家听后,还有人犹豫的,说:“到底是无令而行,这怎么好……”   “哼,要一道手令有什么难的?”他拿出了一只帛袋,抽出来时,一张极美的信纸展开在所有人前。   看不清上面的字,只看到那个印鉴,所有人都凑过去瞅。   瞅过后,立刻就轰然推开了!   “太上皇!当真是太上皇的私印!”   这下没人怀疑了,“这是包准的!”   郭京今日吃过饭,也要在道观里歇一歇。   他翻找了一下张叔夜供奉道观的包裹,在里面翻出一个小匣子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张仲熊新买的点心,就赶紧去后院敲敲门。   他相好的一个妇人也作了道姑打扮,就住在这里。   一见到他带着礼物回来了,就眉开眼笑地拉他入内,可入内之后又忧心忡忡。   “我悄悄叫人往前面去,听到你说的话了。”她说,“你这可是砍头的大事!”   “须得冒这个险哪!”   “干什么要冒这险?太上皇是死是活,长公主要不要当皇帝,干咱们什么事?”   “他们自然不干我事,”郭京叹了一口气,“可我眼下进不得城,取不出钱,郓王送我的银钱,都要我往界身巷支取!我得将水搅浑了,好找到机会,悄悄地将咱俩攒下的钱取出来啊!” [417]第十六章:艮岳之乱   那个太学生的死,艮岳的契丹卫队已经忘记了。   萧高六对此不是很感冒,他一个辽国贵族,没听说过什么人能凌驾宗室之上的。   但在大宋一切就有点不一样。   香象奴是个很机灵的,该硬气时很硬气,比如一刀剁了完颜宗望使者的狗头,但此时身段就很柔弱,近乎恭谦。他为那个太学生收敛了,问清楚姓名后送回家去,又特意拿来了银钱。   不要界身巷那些票据,要铜钱,一箱子的铜钱,送到家里去,一边好声好气地解释“这都是误会”,一边将这箱钱给死者的家人看,请他们清点。   家人原本是觉得晴天霹雳的,有人就昏过去了,但还醒着的人就一边哭泣,一边听他描述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边又点验那些钱。   人是自尽的,钱是萧高六怜惜这人孤直,至于这事还是不要多提了。   “太上皇强撑着病体,入宫亲自裁断了这桩案子,据说还气吐血了……”香象奴小声道,“萧将军虽不是殿前司的班直,也吓得够呛,这是身死族灭的事,谁肯沾边哪?”   这就是威胁了。   家人自然也知道死者孤直激烈的性子,眼下又有什么办法呢?也没人敢替他喊一句不公,也没人喊得明白到底怎么个不公——人家老赵家的家事,要你出头!   思来想去,只能哀哀地解释一句:“郓王在街头喝酒,却教他看见了,只是一起略坐了坐,他说郓王苦闷,我们劝他,天家尊贵,哪有什么苦闷的!谁知郓王殿下说了些什么,叫他听进去,干了这样的傻事!”   香象奴就听清楚了。   等从这家出来,他就小声对自己身边人说:“跟皇城司的打一声招呼。”   “怎么说?”   “告诉他们,小心些太学,”香象奴说,“郓王有心,难道只在这人一人身上使坏么?”   此时就在太学的“上舍”里,太学生们真就在讨论这件事。   他们不仅觉得郓王贤,而且郓王也从来没表现出过权力欲——最理想的模式是什么?是太子继位,郓王辅政如周公例,以郓王的才学和贤明,他完全可以当这个周公,他穿着朴素,与太学生们谈古论今时,也的确是这样表现的啊!   这样一位惠而美,才学机敏,又年长的皇子,一夕之间突然就“病倒了”!   这太不对劲了。   福宁殿前那么多人,消息根本没办法瞒住,很快就有人听说了真相。   可这真相依旧是令人难以置信。   郓王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令人难以置信。   大家苦无证据,只好猜测,有人就反着推理:“郓王殿下闹事,闹得蹊跷,他是长兄,若对蜀国不满,直抒胸臆便是,何故要对蜀国无礼?”   大家猜了一圈,其中有人很机灵,便说:“难道是太上皇的缘故?”   似乎有点贴近真相。   太学生们没有上帝视角,他们只能从今日听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命令来分析,自然就会得出这个推断:太上皇想要复位,因此才会推康王上来。   “可郓王不是诸王之中最得太上皇喜爱么?”   “天家无父子呀!”   “大胆!”   “我今日就大胆一回,难道还能大过艮岳前的一滩血么!”   大家又不说话了。   郓王虽然是太上皇的儿子,可也的确年富力强,是太上皇复位的竞争者。   只要把太上皇当成坏人去思考,就会发现这一切都还能说得通。   大家争论着,争论不出一个头绪,有人就看向坐在窗下一直不说话的陈东。   “少阳兄怎么看?”   陈东的手拢在袖子里,他也披麻戴孝,脸色尤其显得晦暗凝重。   “我觉得……”他说,“你们可还记得,蜀国麾下,有几个年轻人曾经寻过我。”   这事间隔不长,但这两年间经历了太多事,大家竟然也要想一想。   “李良嗣的子侄?”   陈东点一点头。   “他与此事有何关系?”   “当时朝中人人皆要杀李良嗣,”陈东说,“而今听闻,他已在河东,在真定府谋了一个职位,宾客盈门。”   他说得很隐晦,可还是有人听出了些端倪。   “正阳兄以为,此皆蜀国长公主的手笔?”   他没证据。   但他曾经和那几个辽地来的年轻人打过交道,因此是有些感知的。   这种感知并不清晰,他只是感受到了那股混沌的力量。   蜀国长公主是有力量的,而且她的力量很强大,她的意志和她的力量一样强大。   那时她被困在宫中,被父兄算计着要卖给金人,堪称四面楚歌,可她依旧能将手伸出去,努力救李良嗣出泥潭。   过后有些谣言说,那时有数百死士混迹于市井间,若不是驸马的死,恐怕京城还要有一场血战。   她即使在最困苦孤独的逆境里,都依旧能展现出她的力量和意志。   现在她领十几万大军回京,她怎么可能甘愿当太上皇的打手?   她能做的,她想做的,恐怕都超乎所有人意料,市井间有无稽流言说,她要试一试那个位置的轻重。   郓王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在绝境中反击呢?   有人匆匆走进来说:“有人得了太上皇的亲笔血书!他原是被蜀国逼迫,不得已而杀子!吐血昏厥也全为此事!”   太学生们一下子就激动了!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据说是张叔夜给大家看的!   为何是张叔夜?!   张枢密千里勤王,忠贞之心天日可表!太上皇而今孤立无援,不信他还能信谁!   说得好!   艮岳前只有一人的血,顶什么用?!咱们一起去!   同去!同去!   这一群太学生齐齐冲出太学,奔着艮岳去,街上立刻就有人看到了。   天微微有些暗,家家户户刚点上灯火时,一阵马蹄声就狂奔到了他们面前。   吴敏下了马车,上气不接下气。   “尔等欲何往?!”   “往艮岳去,”为首的太学生说,“而今宗庙有危,我等当死谏报国!”   吴敏暴跳如雷:“你们若真去了,宗庙真危矣!”   “为,为何?”   “你们此去,是见太上皇,还是见蜀国长公主?”   大家议论了一阵,“都见!学生们不能亲见牝鸡……”   “慎言!蜀国长公主数番领兵退敌,扶皇帝灵柩回还,社稷转危为安,万民额手相庆,她今有何过失,尔等有何证据,要她受这般羞辱?!”   “有太上皇血书为证!”   “血书在何处?”   “在张枢密处!”大家七嘴八舌道,“难道做得假么?!”   吴敏也被噎住了。   片刻之后,他立刻说:“若我亲见了血书,不用他张叔夜,我自己撞死在艮岳前!我不曾回城之前,你们不许擅动擅言!”   太学生们暂时被安抚了,但也没完全被安抚。   留下一个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吴敏望着他们。   有亲信小声问:“相公,何故要替蜀国出这个头啊?相公今日难道不曾见她跋扈?”   吴敏说:“我为社稷。”   “为社稷?”   “你说,若论功,宗室之中谁及她?”   身边的人就沉默了片刻,“所有宗室的功劳加在一起,也不及她。”   “她今日不能服衮冕,以庙见,并非她无德无道,而是众人怕她乱男女之别,而辱宗庙,”吴敏说,“可你我不能一心只要阻她,却不出公正之言,不论公正之赏。”   “相公真正直之士。”   “我非正直,”吴敏说,“我只是怕她手握重兵,若城中之人忘恩负义,三番五次辱她,她若狠下心去,不怕骂名,你我又拿什么制她?”   他这话刚说完,叹了一口气,骑上马准备回转时,忽然脸色就变了。   “那是何处方向?!”   远处有烟有火,与晚霞融在一起,烧红了半边的天空。   “艮岳!艮岳!”吴敏惊骇道,“快叫人去看看!”   城中乱了起来。   人人都赶紧往家逃,人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因为不知道,所以更怕了。   大家说,是禁军和艮岳的契丹人打起来了!   不是寻常的吵闹,也不是动手比比划划,是真刀真枪!   死人了!死人了!   咱们京城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契丹人!还那么凶残!禁军可是咱们自己的儿郎啊!   他们躲在屋子里小声嘀咕后,就忍不住房前屋后去寻找,找一找家中有人进了禁军的邻里——   “契丹人杀了咱们的孩子!”   城中杀人放火,乱成一团时,有人悄悄地穿过一条街,连着一条街,他赶着马车,原本不那么容易隐藏。但时机也刚刚好,每个身上担着任务的人都在往艮岳跑,就他往界身巷跑,而今日全城都在守孝,该堵车的地方也没有堵,就让他顺顺利利地跑到了目的地。   跑到之后,他将马车停到了后门处,再小心左右看看,敲敲门。   有人就将他让进去了,也将马车放进去了。   在渐渐暗下去的屋子里,那个牙人点起了一盏油灯,说:“郭大啊郭大,今日的事,有你一份么?”   郭京说:“你就不该问,我的钱呢?”   牙人沉默了一会儿:“半个汴京城要叫你翻过来了,就为这点钱,值得吗?”   “太值得了,”郭京斩钉截铁道,“我见过面黄肌瘦一身破衣,连一双草鞋都买不起的兵卒,你可见过么?”   牙人不说话。   “要是帅臣们不爱钱,凭什么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饷?”郭京说,“而今他们跟对了主君,他们又威风啦!我没有那本事,我只能骗这点钱来,我告诉你,就我这种泥坑里打滚的草芥,别说是半个汴京城,整个大宋也没有我的钱要紧!” [418]第十七章:张叔夜的眼泪   赵鹿鸣躺平了,正在看一本闲书,顺便摸一摸汴京最近流行什么文学。   她看着看着,佩兰就过来了。   “殿下刚刚沐浴过,是皂角不干净吗?”   “没有,”她有点困惑,“怎么了?”   “我看殿下又揉鼻子又搓下巴……”佩兰说,“还时不时勾勾脚。”   赵鹿鸣赶紧将书合上,满脸正色。   “没有的事儿。”她说。   她只是略有些尴尬,她到底还是个有点同情心的人,看到完颜宗望在书里被编排成月夜在佛寺里对着佛像说:“我忘不了她”时,她的确像是皂角没冲干净,浑身都很不得劲。   考虑到完颜宗望很少派使者过来,派使者来时一般都很干脆利落地表示:“快投降,不然阿弥陀佛,杀你全家”,这个对着佛像苦求了七十七个日夜想忘了她的金圈佛子就更吓人了。   佩兰还是有点怀疑地看着她。   “殿下真无事?”   “真无事,”她说,“这几天的事已经够多了,今日断然没有什么事。”   外面的烟就是此时透过窗子,闯进她眼帘的。   佩兰眼看着殿下飞快地跳下床榻。   这个少女躺在床上看闲书时,她显得娴静又美好,和京城里的贵女们没有任何区别。   可当她跳下榻的一瞬间,她就变成了一个战士。   她的眼睛很冷很亮,“何处火起?”   屋子里的人不能回答她,她就急匆匆地跑出去了。   有人攻打艮岳!还放火!   什么人?   禁军?   谁给他们下的令?   谁敢给他们下这个令?   禁军名义上的最高统领是赵构,可赵构不是个傻子,况且就他现在那样,他指挥得动谁呢?   从他往下再想想,她就想不出来了。   要是郓王有这个能耐,他也不能现在才发动啊!   换一个角度。   如果没有人从最上面发布命令——这是很有可能的,那就是中下层军官被什么人蛊惑了。   这也很不容易,毕竟大宋这么多年来持之以恒地打压武官,就是为了让他们不敢乱动,让他们把服从命令刻到脑子里。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他们攻打艮岳,艮岳目前的守卫是契丹人,她刚进城,还没来得及给契丹人一个职位,确实是有点麻烦。   有点麻烦,但不大。   因为不管搞事的人清不清楚,但她是对禁军的战斗力很清楚的。   她是吓不住的。   长公主脚步匆匆,一刻也不停,身后追出来一串儿的内侍和女道。   穿过两道门,差一点就在拐角处和萧高六撞上。   萧高六看到她乌发披散着的样子,一下子就退了一步。   她说:“作乱的是禁军?”   “是!”   “有没有着甲?拿什么武器?”   “不曾着甲,”萧高六说,“只有典仪甲,也没有大斧,多半持棍棒。”   她点点头,“这么说不是枢密院作乱,也没有殿前司的事。”   “他们许多人背了干柴,”萧高六说,“还带了火油,倒不是猛火油,因此烧起来烟虽浓,臣令兵士去打水灭火,四面围墙无恙,殿下不必忧虑。”   “你吩咐下去,”她说,“不要下死手。”   萧高六就一愣。   但他的脑子也不是全部都存放在香象奴那里,他说:“臣知道了!”   有人冲出了家门,正在跌跌撞撞往艮岳跑。   怎么能不跑呢?邻居们告诉她,就在傍晚时,见到了她儿子奉了军令,往艮岳去了!   那是什么军令?谁的令?他去艮岳干什么?   她很不安,做晚上的饭食也心不在焉,好好一锅饭叫她做糊了,家里的几个小儿女懵懵懂懂地还在问她到底是怎么了。   她说:“等你们兄长回来就好了。”   可又过了一会儿,忽然街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再后来就是四婶子突然来砸她家的门:“艮岳!艮岳那里,契丹人要杀咱们孩子!”   这悬着的心就突然迸开了!许多的血从里面喷涌而出,连她的眼睛都红了!   她往外跑,一不小心还差点要摔了一跤,四婶子扶了她一把,说:“我陪你去!”   她已经是看不清路了,可她身边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她从四婶的胳膊处借了力,跌跌撞撞地跑,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就落在了那场大火里——!   艮岳前如御街一般,修出了极宽的路,平时是不许百姓随便靠近的。   此时这空场上到处都是火,火里又有人。   有人在跑动,拎着水桶跑,有人在打架,抡着棍棒打,还有人在挨打,抱着头滚在地上叫唤。   打人的便是那群狼一样凶残的契丹人!   他们连眼睛都是绿油油的!   他们的牙齿都是尖的!猩红的!给大宋的禁军呀,按在了地上打!   老母亲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一个契丹军官按在了地上——她原本是看不到的,可她的儿子哭得很大声!   他说:“别照脸打啊!”   那个契丹军官按住了左一巴掌又一巴掌打得正高兴,斜刺里冲出了一个妇人,又不敢动手,只顾着跪在地上哭:“太尉!太尉!你饶了我的孩儿啊!他还是个孩子!”   香象奴破口大骂:“你家孩儿不在家撒尿和泥,倒跑到这里来放火!你知道这是太上皇和长公主的御所吗?!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要赔多少银钱吗?!”   他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穿过火光,瞪向了那些围上来的汴京市民:   “他们必是贼人亲眷,一个都不要放过!待得宫中的人来点验园林损耗,专抄他们的家来补!”   市民们懵了。   再去看看禁军们,一个个鼻青脸肿,东倒西歪,有的头发都被烧糊了,满脸焦黑。   可确实也没见血。   怎么会见血呢?   耶律余睹的契丹军是刀口舔血留下的老兵,先是被完颜宗望操练过,而后和完颜粘罕死磕了数月,从他们当中精挑细选来保卫艮岳的侍卫,每一个都堪称人形小高达,要只说打仗,那是比身兼多职的灵应军还要强上几分的。   可禁军呢?   这些禁军比西军的战斗力还要差上一档,尤其他们现在连个靠谱的指挥都没有。   靠谱的指挥还在城外呢!   要是长公主是个不知兵的,说不定还会被吓到,做出些什么过激的决定。   可她知兵。   这就变成了一场小儿闹剧。   香象奴一声暴喝,那些围上来的市民就往后退了一步。   “我儿什么也不知道!”   “我爹爹是个老实人哪!太尉!”   “谁是太尉!”   “那,那经略……将军!将军你轻点打!我,我孩儿才二十岁!他必定是被坏人给蒙骗了!他懂得什么呀!呜呜呜呜呜!”   “我,我不认得他!”   “娘!娘你不认得我了!娘!”   有人就倒在地上哭,哭着哭着契丹人还要再诛心一句:“呦!呦!你妈不要你喽!”   门外是小儿闹剧,但门内不是。   蜀国长公主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盯着面前几个满脸黑灰的小军官。   士兵们不知情,跟着闹一闹,可以被轻拿轻放,他们明知后果却来攻打艮岳,这是大逆之罪。   “谁给你们下的令?”   “张枢密!”小军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脸上和泥,“他有太上皇血书,他说的!”   “血书?”   “他叫人传话说,太上皇写了血书给郓王,要郓王救他出艮岳……”   长公主两只眼睛放空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可是,可是,信是写给郓王的,大家高来高去,没有把柄啊!她爹爹聪明自私又怯懦的性格她知道,郓王也知道,郓王又是个急着上位的,那信根本不用挑明了自己被困,只要伤春悲秋几句,郓王就会开始自我攻略了,怎么可能信里写着要郓王救太上皇出水火?   况且最后一封太上皇的信送出去时,他们还没进城,没住进艮岳啊!   更何况那也不是血书,那信纸都富贵死了!熏的香洒的金粉富贵了别人一脸!   最后,这事儿咋能是张叔夜谋划的呢?   赵鹿鸣对着这几个小军官沉思。   “你们还有话没说尽,”她说,“仔细想想,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人都不许落下!”   张叔夜有点心神不宁,他不确定是羊肉吃剩了再热有些吃坏了肚子,还是一起吃羊肉的客人让他坏了肚子。   反正他的胸口很闷,总有些想吐,他时不时摸摸自己的胸口,再出营去看一圈儿。   “一个也不许出去!”   士兵就小心应了,可小老头儿又看到有人出营,他立刻愤怒了:“我说的话——”   哦不对,那是运粮的车队,那个得让人家出营。   他在营地里转了几圈,副将说晚膳准备好了他也不吃。   “吃吃吃!吃出了这许多毛病!”老头儿没好气道,“我正准备饿几天清清肠胃!”   副将就赶紧跑了。   张叔夜心里继续嘀咕了一会儿,正准备往帐里走——他这年岁,自然也不能真饿几天,就只要吃几天的麦粥就是了——微黑的夜色里,忽然有马蹄声疾驰而来!   “尚书右仆射,知枢密院事吴敏至!”   老头儿一下子就惊呆了!   风尘仆仆冲出城的吴敏下了马,两只手就奔着他的衣袍来了,硬生生给张叔夜的衣襟揪住,揪得死死的:   “张嵇仲,你一副韬光养晦的模样,躲在城外做得好大事啊!”他咆哮道,“你为何要离间太上皇与长公主父女之义,为何要派人攻打艮岳?!你岂不知这是大逆!大逆!大逆!”   张叔夜愣愣地看着吴敏。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原地蹦了起来!   “我就知道!”他破口大骂道,“郭京此贼害我!我,我跳进汴河也洗不清了!”   有人悄悄躲在帐篷后,箭塔上,火把下,围观这一幕。   “天啊!”有人小声说道,“张帅哭啦!” [419]第十八章:拿捏   一次真正的宫变,需要一个坚决的发起者。   他必须有置之于死地的勇气,必须有身先士卒的魄力,最重要的是,所有人必须亲眼见到他。   如果真是张叔夜领导发动了这次针对艮岳的围攻,他该披甲上阵,带着他的儿子站在所有的士兵前面,打出他的旗帜,让他的士兵,更让他的敌人看到,到底是谁发动了这场战争。   只有这样,士兵们明确了自己跟随谁的脚步,也明确了自己活下来有人发犒赏,战死后有人抚恤,他们对指挥官个人的信任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才会真正拿起戈矛,怀抱一往无前的信心,冲向不可逾越的高山。   可张叔夜不在这里。   那么不管郭京吹得多么天花乱坠,拿不到武器,更看不到指挥官的禁军一定会心存疑虑。   心存疑虑,他们就没办法列阵,没办法组成一支训练有素的作战部队。   干柴他们是有的,准备干柴不需要太多勇气,投掷干柴也不需要太多勇气,扔下去就跑,狗也有这样的胆量。   但艮岳很大,郭京充分考虑到了这点,提醒他们要从四面八方打击这座太上皇精心构筑起来的园林,因此这场不像样的宫变依旧达到了这个神棍的期望。   园林里有内侍和宫女惊恐地四处乱窜,他们脸色苍白地尖叫着,找地方躲藏,找不到地方躲藏,宫女趴在地上刨泥,使劲地抹在脸上。   “贼人要杀进来了!”她们喊道,“他们进来是要杀人,要祸害了咱们的!”   内侍就可能有些别的心思,他们砸开了封闭的门,闯进去扯下帐子,使劲将屋子里那些精巧的摆设席卷一空,背在肩上,准备找到一个机会逃出去。   也有宫女吓得六神无主,觉得泥巴也不能保护好自己,便狠下心用簪子将脸划烂;   也有内侍恶向胆边生,抢了钱财还不知足,还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给素日不和睦的同僚背后捅上一刀。   该谁发财,这就是谁的命!   该谁倒霉,这也是谁的命!   他们就这样在偌大的园子里窜来窜去,直到长公主的人来到他们面前。   “丢人现眼,都抓起来!”老童说。   有守园子的老人就梗着脖子大骂:“你不过是童贯身边的一条狗!俺跟着太上皇,守在这园子里多少年月,你——”   “捏住他的嘴,把他的舌头抽出来。”   老童从靴子里抽出一把短刀,两个小内侍早将那个老内官按住了,他上前,从容不迫地割下了那条舌头。   鲜血一股接一股涌出来,有些不成样子的惨叫也从那个嗓子里跟着血一股接一股涌出来。   “这是太上皇和殿下清修之处,杀生也须请殿下的示下,”老童说,“你该谢殿下的恩。”   说完这话,两个小内侍就将这个已经瘫了的人拖走了,留下了满地的血,滴滴答答,又搀着些腥臭。   “怎么还尿了,”老童身后的人就连忙说,“找些人来清理干净。”   墙外墙内的火还没完全扑灭,那些禁军也没有每一个都被契丹人按住了打,可殿前司的人赶来了。   有禁军躺在地上,挥舞着手和脚,挣扎着要爬起来,一边往殿前司那盔明甲亮的班直身边跑,一边嚷嚷:“咱们被欺负了!”   殿前司的班直就拔出刀,走过来说:“奉诏讨贼!格杀勿论!”   那人也是京畿土生土长的子弟,可他是殿前司的班直,他就不止是什么城郊村庄里刨土的儿子,不止是京城里摆摊卖菜的小贩的儿子,他是个班直,他的父祖有名有姓,给他留下了这份光辉的血脉,这光辉的长刀。   班直将长刀捅进那个人的胸膛里时,那些士气大振,准备再同契丹人来两招的禁军,背着柴要继续放火的禁军,还有被契丹人痛打的禁军,忽然都懵了。   “爷爷祖上是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你们这些走卒贩夫的狗儿子,也配同我们称一声‘咱们’?!”   一个禁军就愣愣地说:“冯四哥,你不认得我了?”   那位冯四哥嘴里骂了一句什么,从面前人胸中抽出了刀子,奔着那个熟人就冲过去了!   他不曾回头,就在这四面都是火,四面都是人的艮岳门外,有四处逃散的百姓,还有站在那里,冷冷注视着一切的皇城司。   殿前司刚出了事,行门指挥使和殿前司的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一起追随庶人赵楷行逆乱之举,现在正是要分清浊,辨忠奸的时候。   怎么分清浊,怎么辨忠奸?   你说你不是李福的同党,枢密院便信了你么?   你要用实际行动洗清你的嫌疑!   契丹军是长公主麾下,又是异族人,让他们杀人,像什么样子?   当然,你若是怜惜你那些做错事的熟人旧友,将你的位置让出来不就完了?指挥使能在京城里找到一千一万个人顶替你的位置啊!   那些禁军就懵了。   他们想躲,想撤,可大家都在城内,没有高墙给他们躲。   他们背后是契丹人,面前只有殿前司侍卫的长刀。   有机灵的人就一头撞在契丹人的脚下,香象奴也机灵,说:“这些已是俺们俘虏的,就归俺们收押了!”   有不机灵的,就在那哭嚎。   一个皇城司的亲事官说:“叫殿下听到,成什么样子?这些逆贼岂无亲朋?将他们的名字记下,一家家的抄了!”   另一个人就说:“依弟看,尤其该抄一抄广福坊那边……”   他声音就转低了,在亲事官耳边悄悄说,亲事官听过就一愣:“哦?中贵人想在那置宅么?”   “可是近日里银钱不凑手,凑手的又不得合心合意的,依弟说,那里离艮岳极方便,其中又多有禁军家属,将他们一起罚没了家产,腾出房场岂不便宜!”   亲事官听完就很赞许,“多带些人手,将广福坊整个围起来,不要放跑了一个!”   另一个人小声道:“其中或有无辜……”   没说完,两个人一起呸了他:“有什么无辜?叫长公主受了这样的气,你还说他们无辜!”   这个晚上,半个汴京城确实是要被翻过来了。   艮岳里那些原有的内侍们都聚集在一起,有人的舌头已经被割掉了,有人舌头没割,但也说不出什么话,都被捆起来,等着长公主怎么裁决。   长公主没心思裁决他们,她说:“大宋待他们不薄,而今我兄尸骨未寒,这群小人便敢如此作乱,你们还来问我如何裁决?他们欺我辱我,我都能忍下,可他们不该欺我父兄!”   这话一说出来,老童就知道该怎么处置了。   他出了门,对左右说:“明晨城门开时,叫几十个有力气的,拉他们出城,挖个坑埋了。”   宫女们相对待遇倒是好上许多,有两个满脸划花的被领到殿下身边女官面前。   “这两个脸已经毁了,放在园子里怕也要吓到贵人,不知该怎么处置呢?”   梁夫人看了她们几眼,“叫她们洗干净伤口,养一养再说,若是脸还不好,就不在贵人面前侍奉,照看空屋子也好。”   那两个小宫女流着眼泪要给她磕头,梁夫人说:“你们心里存着自珍自爱的心是好的,可这么干伤不得贼人,倒伤了你们自己,最是无用。”   小宫女就问:“阿姊,那我们该如何?”   梁夫人说:“殿下身边有位姓王的阿姊,你们有空去问她。”   张叔夜哭完了,对吴敏说:“我冤!”   “而今半个京城都要被翻过来!”吴敏揪着他说道,“你有话不当对我说!你去殿下面前分辨!”   张叔夜被他揪着走,一把年纪的老将军,这样子就可怜兮兮的,那些躲起来看热闹的士兵此时不看热闹了。   他们立刻就从帐篷后,箭塔上,火把下出来了。   一个个人,一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吴敏,有人握着矛,有人扶着刀柄,一步一步地凑过来。   吴敏冷冷一笑:“怎么,你的兵也只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么?”   张叔夜就说:“吴敏!休得攀咬我!”   说完之后又左右看看那些围上来的士兵,以及他那两眼通红的儿子。   “你们都退下!”他说,“岂不见宰相亲至!莫说是带我去贵人面前分辨,便是杀了我,我也没有一言!”   张叔夜就这么被揪出了军营,自然出了军营也没用,因为过了时辰,城门早就关了。   这一队人就只能在城下的客舍里暂住,经历过战火的城外也没来得及有什么好客舍,算是断壁残垣上搭起来的窝棚。   就连客舍的老板听说都吓一跳,无法理解两位相公不住军营,怎么非要在城下这破窝棚里住。   吴敏不在乎,他还特地说:“这人是戴罪之身,你不要奉承他!”   说完想想又说:“也别太苛待了他,给他一床被子就是!”   张叔夜也不吭声,小老头儿就这么在窝棚的草席上,裹着被子睡了一晚,到第二天进城时,就难免形容狼狈,黑着眼圈儿,整个人看着就可怜极了。   长公主这一夜也没怎么睡,她正和梁师成说话。   她很快就问出了郭京的名字,可这是个小人物,要在偌大的京城里抓住他不是一件容易事。   尽忠匆匆忙忙走进来就报告:“吴敏将张叔夜捉拿归案!正在书房等待殿下审问呢!”   赵鹿鸣听了就懵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抓张叔夜来?”   “吴相公抓了!不仅抓了!听说是昨夜抓的,拷了一夜,生怕他跑了!”   长公主大吃一惊:“张公都多大岁数了?况且他没头没脑造什么反,这分明是郭京做局攀扯他!你们造孽啊!”   她起身,正准备往外走,想想又说:“我今日也该去守孝来着,将麻衣给我取来!对了,请张公和吴相公坐一坐,敬茶!要好茶!”   有小内侍端着茶走到了书房里。   “殿下说,请二位相公坐,且等一等。”   他放下两碗茶,张叔夜看到自己面前的茶碗,就懵了。   “内官,也有我一碗么?”   “这是殿下吩咐的。”小内侍说。   吴敏摸摸胡须,端起茶喝了,正好给嘴角的弧度掩盖住。   ————————   (在外面抽空写,不确定今晚能不能补上,大概率不太行,等明天补) [420]第十九章:有卧龙处   一见到那碗茶,吴敏就知道这事已经稳了。   接下来他要等待长公主的出现,并且在她面前,他要近乎失态地攻讦张叔夜,不仅他攻讦,只要她犹豫,他还能再拉来一群同僚,此起彼伏地构陷张叔夜——用那种明晃晃的党争理由去构陷他。   以长公主入城以来的一贯表现,她自然什么都懂了。   她会懂得这是文臣为她铺好的台阶,也会懂得这是请她居中调停,更会懂得此时孤立无援,就像站在悬崖边上的张叔夜是一个多么忠直的孤臣。   赦免他吧,再说几句温柔亲切的话,你看,这牌桌上的大家都在看你眼色行事,偷偷将牌送到你手里。   这不仅是因为她手里握着重兵,更因为她是值得的。   大宋连续两次被异族大军兵临城下,朝堂上难道没有些声音,希望有一位铁血的雄主降临吗?   是宗室亲王自然最好,但就算是位公主,她依旧达成了这部分臣子的期望。   反正她还没篡位,这部分人心里就会想,先别那么急着反对她嘛,支持她,配合她,等她把该复兴的祖业复兴了,大宋又再次强大起来,那要是她非要那个位置,大家,大家就哭一场嘛。   哭完还得继续给大宋打工,可不能再闹了呦!   就在长公主走进正厅,一位相公和另一位戴罪的相公起身,不安地向她行礼时,这位长公主脸上露出了些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满。   “吴相公,我不知张公有何罪责,竟要被磋磨至此!”   比吴敏想象得还要好一点!   他立刻就觉得,这一天他能过去了!   他能度过,是因为长公主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友善。   虽然吴敏不清楚长公主对张叔夜的友善在哪里,但张叔夜是感到很惊讶的,这样一位手握重兵,又受到接二连三挑衅的年轻统帅是应该有她的脾气的。   可她表现得简直像个圣人!   她微笑道,“大宋富有天下,各地皆有精兵良将,英雄好汉,但京城被困,肯千里驰援,与此城共生死者,不过寥寥,我虽年轻,也历经沙场,只此一事,张公可谓既忠且勇,我岂能不记在心头?来日论功行赏,张公的功劳,亦当传诵天下!”   张叔夜的眼圈儿一红,有些适时该落下的泪水一不小心,就流多了。   赶紧擦擦。   “殿下谬赞,”他说,“臣……臣……臣不须赏……”   这句话有点违心,其实要是有赏赐,老头儿不会不开心。   “臣能得见社稷保全,已是最好的奖赏。”   这句是一点都不违心的。   吴敏在一旁看看张叔夜,看看长公主,笑眯眯地,在长公主转过头时,立刻又将脸板住了。   “殿下,作乱之人可有眉目?”   “贼首是个欺上瞒下的小人,我已经派人去缉拿他了。”长公主轻描淡写道,“还有那些追随他的乱贼,也当明正典刑。”   她正说话间,有人就跑进来。   “郭京抓到了!”   她也吃了一惊。   “哪个门户的人才这样出色?”   “是皇城司送来的!”   想抓住郭京,需要一点运气。   他是个很聪明,很机灵的人,而且他还是个市井之徒,他很熟悉汴京三教九流的生活方式,并且提前做了一些准备。   比如说他提现必须拿现钱,不能拿票据,票据要兑现需要去界身巷里那些商铺在各地的分铺,可分铺无一例外都在交通枢纽的大城里,人多眼杂,他不敢去。   他得拿到钱,装在提前准备好的马车上,钱不能是整块的金银,铜钱和碎银子最方便。   他不能带随从或是朋友,等通缉令下来,他不仅意味着重赏,还意味着牵连他人,什么人会忠心到这个地步?   钱装在马车上,郭京赶着马车就走了。   钱点验完毕,天黑了,城门已经关了,他只能在内城找地方歇一宿,他不出去,他知道该将马车停到哪一坊里最安全,今天晚上半个汴京城都被翻出来,流浪汉、人贩子、盗贼都不敢轻举妄动。   但就算如此,他这一夜睡在马车上,还是很不安稳。   到清晨时,左邻右舍看到有一架马车从巷子尽头赶了出来,慢悠悠地往城外走,赶车的不是个普通车夫,这人面容白皙,细看会发现涂了一点脂粉,他的下巴光溜溜的,一点胡须也没有,他还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半旧圆领袍子,腰间有牙牌,明晃晃。   这样一个车夫在京城里并不陌生,大家一看到那肖似宦官的做派就知情识趣地让出了一条道。   郭京就这么从容不迫地往外走。   他想出城是有些难度的,比如说他安排出逃的路是很稳妥的,汴京城哪一条街巷他不熟悉呢?可哪一条街巷上都有他认识的人,他们都知道郭仙师的名号,这也很麻烦。   他走过熟悉的商铺,就会有卸门板的活计热情招呼他。   仙师怎么起得这样早?进来吃两个饼不?   他走过望火楼,望火楼上有潜火兵就同他打招呼,仙师起得早,从谁家鬼混出来啦?   郭京要躲过这些人,他就必须绕路,走些生僻绕远的街道。   可是路上还是有人认出了他。   “郭仙师!”那人喊道,“你怎么这副打扮!”   郭京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可他还是从容地笑了一声,“小丙这是换了岗?”   “可不!昨夜原不该我去,可艮岳好大的的火!咱们东北上的望火楼,人人都熬了一宿!”小丙亲亲热热地指着自己的眼圈,“你看!”   郭京就很惊讶:“等我办完这个差,你得详细同我说说,艮岳到底发生了何事!”   “包在我身上的!”   他接着往前走,又遇到了几个正在路上巡逻的皇城司,一见到他赶着马车,就将他拦下。   “你是何身份?车中可有人么?”   郭京连忙说:“小人在河东路宣抚使司下,供梁太尉差遣的,车中无人,几位差官验看无妨!”   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的牙牌取下递给他们。   这牙牌是真的,但也算不得是真的,他当初在太原府,同德音族姬叙旧时,别说拿个河东路宣抚使司的牙牌来糊弄人,他拿几十块牙牌打着玩也不难,童贯都能盖一堆印章空白文书给赵鹿鸣,难道梁师成就不会这招么?   皇城司的人看完牙牌,但还是很谨慎,又去看那车里的东西,一看到两个沉甸甸的箱子,皇城司的人就互相看一眼。   郭京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立刻就打开了一只箱子。   这四五个皇城司的人,每个都打点了一番,每一个都眉开眼笑,目送着他赶着马车离开。   他又继续走,走着走着过了一道桥,桥下忽然钻出一个人,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襟。   “你坑死俺了!”   郭京大吃一惊,左右看看。   天尚早,桥上还没有几个人,他连忙大声道:“你胡沁什么!昨日的赌局又不是我设的!”   说完又小声:“癞狗儿,你小声些,你躲在这难道是为等我?!大声嚷嚷有什么好处!”   他一面这样说,一面从怀里又掏出了两串沉甸甸的铜钱,同一包碎银子一起塞给他。   那人满脸的愤恨,可钱还是接过来了,还往脸上蹭一蹭。   “这城中是待不得了,你带上俺!”   “我带上你,若是被抓住,你跟我同死么?!”   这话就忽悠住了这个倒霉的禁军。   “哼!俺是个没名没姓的,俺钻阴沟也有一条生路,就看你如何得脱!”   郭京摆脱了这个禁军,就继续往前走。   他接下来又在转角处遇到了两个殿前司的班直。   那两个人一见到他就拔刀冲过来了,说:“郭京!正要抓你!”   郭京就感觉他浑身的血都冷了。   可他的血冷了,他的心还没死,他用最后一点急智说:“你们俩抓我?就凭你们,也配抓我?”   班直怒道:“你这狗胆包天的畜生!我凭什么不敢抓你!”   “凭你们不敢杀我,凭我知道你的名姓!”郭京说,“你们是步军都虞侯李福手下,而今忠奸未分,你们敢当街杀我灭口么?!只要杀不死我,到了长公主面前,我死咬住你二人,你们以为还有活路么!你是班直,我是贼子,在贵人眼里,你我又有什么分别!”   从内城到外城的路其实并不长。   况且再长的路也该有走完的一刻,郭京驾着车马往前走,从皇城东南角的界身巷附近,走到朱雀门出了内城,再担惊受怕地走到南熏门,准备出外城。   城门刚开,侍卫还没拿到通缉画像,打着哈欠查看每一个人的凭由或牙牌。   郭京依旧面容沉稳,他从容不迫地通过了城门禁军的检查,正准备驾着马车走上官路时,身后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那个宣抚使司的!俺们有话问你!”   郭京一下子就懵了!   他转过头,怎么也不明白这几个皇城司的人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回去拿了画像又追了出来?!   他就是这样又被带回去的。   路上皇城司的人窃窃私语:“不会出事么?”   “不会出事,放心吧。”   “他毕竟是梁太尉的人,是不是……”   “哼,梁师成是先帝的人,而今新帝登基,长公主得权,他早失了势!咱们从他那刮点钱来花,值得什么!”   “若是这样,咱们得了钱,放他……”   “你是个憨子么?!你不坐实了他的罪责,你放他出去嚷嚷俺们皇城司抢钱哪?!”   “二哥,我都听你的!咱们上一套刑罚,不怕他不招出点东西来!”   郭京就是这么被缉拿归案的,过了很久之后赵鹿鸣才知道真相。   “这怎么不算有卧龙处,必有凤雏呢?”她就感慨了好一阵,“我大宋的匹配机制,真出色啊。”   ————————   今天咕了一更,回来的太晚了,但是明天一定! [421]第二十章:德行昭昭   赵鹿鸣对着镜子,身后是她的女官佩兰。   她看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少女的脸,上面涂了一点粉,但没有腮红和面脂,衬着乌油油的头发和灰蒙蒙的衣服,因此显得格外的苍白。   像是风中的细柳,摇摇欲坠,让人怜惜。   她对着镜子叹了一口气,说:“佩兰,我原本就年轻,因此加倍软弱,唉,我自己难道不知么?可我怎么也狠不下心哪。”   佩兰面色平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有点想撇嘴,但那一丝细微表情还是被隐藏住了。   女官说:“殿下宽仁,德行昭昭。”   长公主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面颊,笑容纯净又纤细,“你总能安慰我。”   殿下在卧室里喜欢自娱自乐,比如说表演一个她幻想出来的她。   一个非常软弱,受尽委屈,任何人看到她都要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柔弱少女,她总是一次又一次与命运抗争,但一次又一次不尽人意。   她真是委屈死了。   这游戏只能在卧室里玩,当然她有时候会把这种气质带到卧室外十几步范围内,她亲近的内侍和女道会很知趣地抿嘴一笑,甚至凑个趣,陪着她演几句。   再远,这就不是一个游戏了。   长公主似乎仍然是很柔弱的,可没有人敢当真。   因为就在艮岳被烧之后,整个汴京城陷入了长公主所带来的恐怖中。   无论是高门大户,还是殷实人家,又或者最寻常的市井里,到处都有腰佩长刀的人在忙碌。   他们可能在骑马,也可能只是跑来跑去,但这一切不是无用功,他们一定会踹开某一户的房门,然后里面就激起一片哭声,尖叫,求饶。   冤枉啊!他们不曾参与到艮岳放火案中!   他们是清白的好人!   每一户人家都这么喊,可那些腰佩长刀的人听不见。   枢密院、殿前司、皇城司,都在抓人。   将武官或是士兵拷了带走,将罪人的家眷也要捆了手一起带走,将罪人的房子也要查封的查封,家产自然要全部罚没。   那些前几日还在乐滋滋地逛着州桥上的小吃摊,摸着口袋里的钱,想想该去赌一把还是吃一顿的浪荡儿,突然之间就上了千斤重的枷。   满街都是上了枷的人,满街都有人在悄悄问:能不能捞人哪?   能倒是能的,抓人的也小声回,可要看是什么人!   比如某些禁军士兵,平日里可能认识郭京,那日也确实去了,可胆子小,并没有冲到最前面,不用皇城司,契丹人一拎着棍子出来,立刻就一哄而散的,这样的小兵是可以想想办法捞出来的。   那要是禁军里的统领呢?   又或者是殿前司某些同郓王有交情,上郓王府吃过饭的人呢?   皇城司说:“哥哥,你可千万别打这个主意,你要是真有本事,你也别找关系,你只要能让长公主开一次口,说一句话,别说这些个草芥,就是郓王也不用死了啊!”   可她不说话。   她柔弱地坐在艮岳里,用契丹人将她的巢穴保护得严严实实。   她一言不发。   皇帝和太上皇也一言不发!   他们就像是被她握在手里的木偶,她那细长的手指握得那样紧,指甲都要抠进皇帝和太上皇的血肉里!   谁也不敢说话。   自然,沉默不会维持太久,总有人会打破这片沉默。   比如说在艮岳着火后的第三天,有城外驻扎的军队要进城。   没有诏令,一营的西军打着忠勇之旗,穿着闪着寒光的铁甲,拿着长戟和大斧,马步兵混杂就要进城。   守城的禁军自然是不许的,可守城门的押官刚要阻拦,走在最前面的折家子说:“逆贼安敢!”   押官就惊呆了,浑身都在颤抖:“你!你们着甲进京!你敢说我是逆贼?!”   “怎么不敢?”折家子居高临下地骑在马上,一鞭子就抽了过去,“禁军反叛!太上皇与长公主困于水火之中!西军正为勤王而来!”   “勤王!勤王!勤王!”   “诛杀国贼!”   “除恶务尽!”   城门处就引起了一片混乱,鸡飞狗跳,原本进城的人就少,此时逃出去的人也扔了行李和马车,连滚带爬地四散逃命。   守城的士兵并没有死伤惨重,西军突然闯入,原本统领禁军进行城防的刘延庆和张叔夜又都不在这里,除了几个硬气些的被西军打伤了扔在路边,剩下的人就都乖觉地闪开了。   这支军队就是这样杀气腾腾,寒光凛冽地来到艮岳门前,并且将加倍的恐怖散布到了城中。   长公主依旧很柔弱,她看着下首处义愤填膺,忠勇之心可剖肝胆,可鉴日月,请求也驻扎在城中的折可求,轻轻地训斥了一句:“胡闹。”   折家进城一趟,又出去了。   责罚呢?   城中上下等着她再多说一句。   可她就不多说了。   她没有真的责罚折家军,这就是一个最可怕的信号。   她是个圣人,可她是个带着宠物上街不拴绳的圣人!   她的宠物不是什么猫猫狗狗,而是最凶残的熊虎豺狼!她就驱赶着这些牙齿猩红,目光贪婪的猛兽,行走在人群之中!   自然也有贤臣是想要劝劝她的。   比如说徐徽言,这位士大夫人品正直,作战勇猛,很受长公主的敬重,他就准备进谏一番。   曲端听说了,就说好,咱们一起吧!   等着这俩人奏表写好了,也换好了衣服准备出门,耶律余睹就过来了。   耶律余睹说:你们疯了吗?   徐徽言说,殿下不知城中这般混乱。   曲端说:殿下到底年轻,行事或有不仔细处,须得我等规谏阙失,危言正词——   耶律余睹说:真不知吗?   徐徽言和曲端就懵了。   耶律余睹说:艮岳被贼人攻打放火,殿下居于其中,为人臣者不知关心也就罢了,还要为逆贼说情,殿下情何以堪呢?   自然耶律余睹想说的不是这话,但徐徽言听懂了。   公主不是一个自家房子被烧了后,需要人安慰关心的人,她的心是铁做的,你要是不让她在愤怒时抓几个人砍头消气,你要等着看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吗?   徐徽言沉思一会儿,叹了一口气:“只是城中生民……”   “殿下岂无分寸?”耶律余睹说,“徐相公放心便是。”   至于曲端,曲端还得自己再想一会儿。   想一会儿也不一定能想清楚,那就要生点闷气,说不定还要写两首牢骚诗,讽刺一下长公主。   但长公主目前也没工夫理曲端的爹瘾,这事儿还没完呢。   这案子办得特别快,牵连的人也特别多,下手也特别狠。   郭京的口供很快就被送到赵鹿鸣的桌上了,王善送过来的。   王善说:“这人当真狡诈机变。”   赵鹿鸣看他的口供,详述了从郓王找他开始后的每一天每一个时辰每一件事。   不得不说,王善这话夸得没错。   他怎么就拉到了张叔夜当大旗,怎么就煽动起这场混乱,尤其是这场混乱里有人已经死去,有人即将死去,这么多人的性命,只为了他两箱钱。   这就很有些黑色幽默。   她仔细地看过他的口供,忽然问:“怎么只抓了郭京一个人?”   “他父母去世得早,曾娶过妻,十几年前便和离了,因此无家小。”   “无家小,”她将口供合上,“他也真是个贪婪的人,我原以为以他表现出的才智,他应当更果断一些。”   王善就不说话了。   过一会儿,他有些迟疑地说:“也有旁人供述,郭京在城外的道观里养着一个妇人,只是皇城司的人问他,他说那只是个娼妇,不值一提。”   看到殿下不说话,王善便又轻轻加了一句:“臣只是觉得,这人确实是有些智谋在身上,比当初兴元府时的臣,更可为殿下所用。”   有智谋,也有些情义,到了绝路上,最后一点力气还知道将跟过自己的相好摘出去,不教她牵连进来。   殿下总是很讲情义的。   果然她似乎也怀念起那段时光了,听了就笑了。   可她椅子后面升起了阴影。   耿南仲说:“王十二依旧是兴元府时的王十二,可殿下已不是兴元府的殿下,十二郎不当如此作比。”   王善脸色一下子白了,跪在了地上。   她很和气地说:“十二郎,你是好心,叫有司依律从快行事就是。”   她看着王善出门,这清幽华美的屋子里,宫女内侍们都不发一言,退下时,肃静得像是宫廷里行走的幽灵,无声镶嵌进了墙壁里。   “他的确也是好心,怕于我声名有碍。”   “殿下若忧心于此,臣有一计。”   “耿相公说来听听。”   “只要殿下处置禁军中的逆贼时,只行刑,仍将职务与家产还给他们的兄弟子侄,逆贼必流泪称颂殿下,虽死无恨。”   “我杀了他们的父兄,”她说,“这是不共戴天的大仇。”   耿南仲说,“远比不过殿下夺了他们财产与恩荫的仇恨。”   “他们就不恨我了吗?”   耿南仲就笑了。   “殿下是成大事者,有气度手段,更有心志决断,寻常市井之人,没有那许多不顾一切的爱憎。”   他着重了些语气。   “如此,待此事毕,京城之人,天下之人,谁不感念殿下宽仁,谁不称颂殿下德行昭昭呢?”   ————————   今天企图补上欠的一章……毕竟每天都在汪汪很不好……但是最近确实情绪很差,状态很不好,向大家告饶吧,作者言而无信,让我歇一歇,缓一下。 [422]第二十一章:女真使者   耿南仲的话还没说完。   或者说,这是他上半部分的建议,考虑到自己的形象,他的建议是很圆滑,很温和的。   “你可以被人畏惧,你已经身在高位,可你又是个年轻的公主,建立起令人畏惧的名声可以挡掉许多人蠢蠢欲动的试探攻击。他们看到你的手段,自然胆寒。   “但你不要被太多人憎恨,毕竟权力是自下而上的,整个汴京城都在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是大开杀戒,还是留有余地,从百姓到太学生再到群臣都会在心里评估。   “你也不想真的让西军进城不走对不对?   “因此如果你能够宽恕那些反叛禁军的家人,并且给他们留一条活路,一些希望,让他们的家人不至于穷困落魄——汴京的物价可是很高的——他们当中就不会出现一个绝望的刺客,又或者是一柄被你的政敌握在手里的刀。”   如果她只是简单地采纳或者反对,那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但她听出来他藏着没说的一些话,因此提出了一个质疑:“他们是禁军,我要这些不忠诚的禁军子弟拱卫皇城,将我父我兄的性命交给他们,其中若有闪失,我岂不是万死不辞?”   耿南仲就笑了。   “殿下思虑周全,又有仁心,真仁主也。”他说。   这些叛逆者一定要杀,但依旧可以宽仁地饶恕家属,甚至依旧给他们一些禁军的名额,维持住她圣人的面孔。   但大家都是“禁军”,京城的禁军是禁军,西军也是禁军。   她说了要这些叛逆的禁军家属能够继续享受到京城禁军的编制吗?   她说:“先帝尸骨未寒,我也不愿行此事的,只是此事须慎重。”   耿南仲慢慢观察着她的脸色,慢慢将后半段话说出来:“殿下何妨更换禁军,将契丹军编入京城呢?”   他说这话时,很慎重。   她听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轻轻放下。   “还不急。”   耿南仲就又缩回到阴影里了。   “只怕久则引起非议”这样最简单的提醒,他也没有说出口。   面前的少女是个心思很深的人,摆在明面上的话没必要说给她听,旁人听了觉得他苦口婆心,可这位长公主听了只会觉得“你这大耗子装什么诸葛亮啊?”   耿南仲就在心里盘算了一会儿。   他还得更小心些。   他面对的既不是太上皇,也不是先帝。   她有他们的多疑和城府,却比他们多出了十二万分的铁腕与冷酷。   契丹人至今还没有在朝廷面前过明路。   压根没有被送到衮衮诸公面前,让他们挑剔、评判、审议。   这是不合规矩的,可自从进城,大臣们面前的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而且都是前所未有的糟心事。   祖宗之法是不能再提了,祖宗里没有逃跑路上被抓走又死在乱军里的皇帝,道德大棒也抡不起来,因为长公主实在委屈。   天知道怎么有这么多蠢人非要在明面上冲她亮刀子,给她这么多把柄!   耿南仲会在心里这么骂,吴敏也会在心里这么骂。   就在吴敏送完张叔夜进艮岳,自己退出来时,那些上街闹事的太学生一脸泪一脸血,揪住他的衣袍问:   相公!相公呀!衮衮诸公当真置宗庙不顾了吗?!   吴敏就说:咱们说点儿接地气的吧?现在别说给长公主的权力关笼子里,先把契丹人的权力关笼子里,做得到吗?   做不到吗?   做不到呀!而且契丹军城内只有这数千,城外还在缓慢扩大!   完颜粘罕、蒲察石家奴、完颜宗弼麾下都有契丹仆从军!被俘虏后就成了耶律余睹麾下的契丹军!   他们没亲眼见到长公主腰间那柄辽主的宝刀,也听说过长公主的故事,他们听说了她的年轻和稚嫩,因此她的崛起就更加神异。   比神异更动心的是她一次又一次将宋辽联盟的招牌打出来,比招牌更动心的是她真会发钱!大发特发!   从云中府和燕京,都有契丹人开始悄悄南下,现在战争刚刚结束,还不明显。   但总会到达一个非常明显的人数。   可艮岳的契丹军还是没有正式的编制。   他们就像她身边带着的几个侍从。   几千个,几万个侍从。   他们不受任何人的监督,他们只有蜀国这一位主人。   除了某阶段的太祖之外,大宋群臣们也不知道哪位皇帝有这样跋扈的权力——他们明明连皇帝的权力都小心装进笼子里了!   现在这笼子被长公主用一双极柔弱的手撕开了。   明正典刑有点麻烦。   按照《宋刑统》来说,立春以后,秋分以前执行死刑是不吉利的,伤天和。   况且皇帝还在停灵呢,城内就杀得人头滚滚,更不吉利了。   所以死刑犯们被塞进监牢里还不算很慌,各自还在忙着请爹妈奋力打点。   奋力打点的同时也要说点不恭敬的话,他们已经落到这个地步,确实对蜀国长公主没什么好感。   因此长公主的情夫在他们嘴里就得拉个长长的单子了,完颜宗望宗弼兄弟不算什么了,曹家除了死掉的驸马,也得再拉出十个八个宛宛类卿的供她挑选。   西军也不能闲着对吧?哦听说长公主挺器重曲端的,是不是也有一腿?她四处乱跑,途中有没有养下私孩子?是不是营中养了一串儿小娃子?   甚至就连狱卒也没太当回事,毕竟死刑犯确实多了点儿,好歹也有一百多人,这监狱里每日热热闹闹的,犯人们都是本地居民,熟门熟路要吃要喝要被褥要生活用品,狱卒就挨个收钱,收得也不多,毕竟还准备细水长流一路收到秋天。   到了他们进牢狱的第三天,文书就下来了,长长的死刑名单,用什么人去押送,押送到哪,行刑的刽子手又是谁,所有都准备停当了。   有人一下子就瘫了。   那些市井轻浮的玩笑话都不见了,不仅瘫了,还要哭,有的就直接在爹妈送进来的褥子上尿了。   他们说,这不可能啊!这也太快了,而且时间也不对啊!大理寺难道也不管管吗?!   大理寺其实也尝试管了。   当时蜀国坐在艮岳的溪流旁,正在微笑看着小女道们为她布置一些点心。   她是既贤德又仁孝的,但烤豆腐这东西不算犯忌,小女道们准备了一个很精致的烤架,上面烤了几样豆制品和植物根茎,刷一刷油,又洒点调料,她觉得很有趣,自己也上手试了一下。   大理寺的官员就是此时抱着《宋刑统》来的,说:时辰不对,殿下必定是不熟悉《宋刑统》,臣已经找到了相关文字,请殿下过目。   殿下就很郑重,说:“我手上有油脂。”   她用皂角在溪流里洗过手,一旁的小女道奉上了细布,但送的慢了些。   殿下就顺手将那一页撕下来,擦了擦手。   “十恶不赦之人,”她看看自己手上浅浅的墨痕,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官,“我断然是等不得的。”   大理寺卿就气得浑身都抖起来,他看着长公主,想椎心泣血地说点什么。   可他身后有人走了过来。   那是个身材高挑,容貌颇为俊美的契丹人,站在远处警惕地看着这一幕。   “殿下真欲专断独行?”   殿下说:“我父有何错,卧病在床,尚有贼人欲害他性命?”   大理寺卿就说不出来了,其实他有一堆理由,可太上皇的孝顺闺女不讲那些理。   她像一个最偏执的士大夫一样,她有将所有事务都道德化的本领。   只要她拎起道德大棒,那她就会变成一个站在高地上的复读机。   她说:“我不能亲手割下贼人首级,已愧为人子,大理寺卿难道要逼我去死么?我死不足惜,我兄在天之灵若亲见他父受此劫难,难道他便能瞑目么?君父遭难,大理寺竟执意为逆贼缓颊,你告诉我,我父到底有何错处!”   大理寺卿抱着撕了一页的《宋刑统》走了。   走之前趴地上告罪,因为长公主很激动,差一点又晕了。   要不是柔弱得一点风浪都经不得,那就是冷酷无耻到快要藏不住了。   这些罪犯的家眷确实被宽仁地赦免了抄家的惩罚,可他们必须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   他们不知道大理寺官员在艮岳遭遇的这一切,他们就只能祈祷告罪,请求长公主开恩。   长公主是仁慈的,柔弱的,她会赦免这些罪犯吧?要是他们哭声震天,长公主就会心慈手软了吧?   这一日的街市上就哭声震天。   有人在哀求,有人在辱骂,有人一言不发,有人泪流满面。   长公主就坐在高台上,注视着刑场。   有人说:“殿下实不必来这样血腥的地方。”   她说:“我在处决我的敌人,我必须亲眼看到这一幕。”   刀落下,有血飞溅,有人昏倒。   没有昏倒的一些人就望向她,或许是市井小民,或许是太学生,或许是藏在人群中的文官,目光中就带着愤恨。   可人山人海之中,忽然有了轻轻的骚动,接着分开了一条路。   女真使者来了。   他也很意外会遇到这样的场景,但当他察觉到时,已经陷入了交通堵塞的境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一部分人又去看他,看他尴尬地由禁军护送着,绕来绕去。   直到他走到了刑场边缘,这个女真使者骑在马上,抻着脖子去找路时,忽然抬头看到了高台上的长公主。   他立刻就跳下马,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幕也被那些目光愤恨的人看在眼里。   他们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动了动。   他们在那个女真使者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而这敬畏是给一个女人的。   一个能保护大宋的女人。 [423]第二十二章:触动   女真使者很安分,而且很有礼貌。   他来的目的也非常搞笑。   他是来吊唁和祝贺。   首先向上一任被他们打死的大宋皇帝致哀,其次向下一任被他们打成残疾的大宋皇帝表达祝贺。   两任皇帝都经过他们的千锤百炼,不用多久,就在几个月前,城头上的禁军还亲眼见过大宋皇帝被金人推出来,让他们开城投降。   皇帝固然是很丢人,可他没什么办法,只能又恨又急,昏倒在雪地里,那城头上看到此情此景的大臣们还是刻骨铭心的。   恨极了,恨得咬牙切齿,过于刚烈的直接就跳下去了,不够刚烈的就在城头上哭天抹泪,介于两者之间,既刚烈,又不愿意跳下去的就咬得嘴角鲜血直流,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幕。   看完了,记在心里,夜里睡着睡着都恨不得捶床,恨不得要跳起来咬死金人,可就是不能下令出城去和金人决一死战。   金人实在是太强大了,只要突破了边境上的关隘,击破了最精锐的边军防线,他们进军速度就像水银泻地,谁也阻挡不了。   三千里地山河,像是纸糊的,金人双手一用力,一下子就撕开了。   剩下的只有这座城,金人就站在城下,笑眯眯地望着城头。   有人就安慰自己说,不是还没城破么?   城确实是没破的,可除了这座城,大宋还剩什么呢?   它是行政系统的中心,它在两年内两度被围,而且围的这么久,难道一点别的影响都没有吗?   想到这里,他们就不能用这话安慰自己了。   他们只能叹一口气——打不过,愤恨又如何呢?女真使者每一次入城时都是趾高气昂的,甚至他们连城都不入!他们就只将兵马囤在城下,城中自然有大臣要出城入营,低三下四,低声下气地同他们谈判。   金人皇帝是伯父,他们的皇帝是侄子,见到伯父的信使,侄子的仆人怎么能够不恭敬卑微呢?   就如同这次女真使者进城。   所有人都憎恨着他们。   有人死了亲人,有人死了同袍,有人死了一条街上的发小,所有人都死了君父。   可当女真使者骑着马,打着大金的旗帜入城时,没有人阻拦。   两年的日子里,汴京一直笼罩在名为女真的巨大阴影里,女真人像是在所有人的脖子上都套了绳索。   女真使者望向道路两边,有衣衫朴素的人挑着担子,有更加褴褛的人推着小车,有衣衫华贵的人坐在窗边,抱着孩子,每一双眼睛都愤恨地看着他,可是只要同他的目光对上,立刻就恐惧地移开。   他们都怕他。   他们就是这样恐惧地看着这个女真使者平淡地将目光移开,继续向前。   围观刑场的人也是这样恐惧地向两侧分开,给女真使者让出一条路。   他们好像绵羊,天然恐惧狮子。   而后女真使者走到了高台下,跳下马,向着高台上的人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周围的百姓都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   在前面引路的官员很疑惑,转过身问:“使者何为?”   女真使者说:“既见灵鹿公主,我当奉上我的敬意。”   官员也很吃惊,他试探性地问:“使者要登台见殿下一面么?”   这问题不算离谱,因为这个礼部文官在这几年里,已经习惯了尽力满足大金使者的每一个要求,别管是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毕竟人家是伯父来看侄子,有这个资格。   那现在看侄女,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但女真使者说:“我刚入城,风尘未去,不曾更衣洁面,不能冲撞公主,待我更衣后,方能谒见。”   他说完这话,见高台上没有什么反应,便牵着马走过了这一段路。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这一幕,就连刑场上的犯人和刽子手也在看着这个走出人群的使者。   他就是在离开了高台的视线范围后,再骑上马,继续往朝廷为他安排的官舍处去的。   他离开了。   他面不改色,看不到刑场上那些已经斩首的,将要斩首的,以及特意被人运来铺在这朝市上吸血的细沙。   这些东西女真人都看得厌烦了,他们都是从血海里奋勇拼杀出来的,看几个泪流满面抖如筛糠的懦夫被处死,太乏味了。   他只是问那个官员:“他们因何被杀?”   官员说:“他们行大逆之事。”   “什么样的大逆之事?”   “他们围攻太上皇的居所,还纵火焚烧。”   使者想了一会儿,又问:“灵鹿公主不曾受惊吧?”   “她也在太上皇的居所中。”   使者就不言语了。   高台上,赵鹿鸣皱眉看了一会儿那个使者的护卫队。   “他们还真来和谈了。”   “完颜宗望临死前便想同咱们化干戈为玉帛呢!”   “没错,”她说,“可他死了。”   身后还有人在说话。   她们说,这次不独咱们受损失,他们也有损失啊!他们死了不少女真人!气焰可不就打下来了!这次和谈,是真的!   一定是真的!   蜀国长公主一言不发,过一会儿轻轻扫了她们一眼,几个小女道就闭嘴了。   “收拾收拾咱们的俘虏,”她轻声说,“若是女真人要看,也教他看几个整齐些的。”   “是呀……”有人小声说,“十五郎还没有回来。”   高台下的人也在这样议论。   而且比高台上的人更多些。   他们都看到了女真使者的恭敬,有些人心中那些恐惧和忧愤立刻就被异样的兴奋填满了。   比如某家卖炖羊肉的,老板已经战战兢兢好几天了,一听说这个消息,立刻就问:“是不是不打仗了?”   不打仗了,是不是就没有人会作死了?   有人就逗他,“难道不打仗了,张枢密就不吃羊肉了么?”   老板说:“你这猴崽子!快闭嘴!”   人家看他急了就劝他:“放心吧,听说张衙内躺在营里,三四天下不得床!”   “怎么?”   “张枢密回去,又给他打了一顿!”   大家就围在一起嘿嘿嘿地笑几声,风一吹,城中的血腥气像是散了许多。   做生意的想法也很有理:他们是商人,没有当禁军或是进殿前司的兄弟,谋逆这样的事找不到他们头上。   可金人要是攻进城,汴京就毁了,他们的人生也毁了。   他们又细细地咀嚼了一遍女真使者在高台下的态度,然后感慨道:   “还得是公主!”   还有些人依旧很怨愤,那多半是死刑犯的家属,他们看着这一幕就说:“哼,别说是女真人,我看就算阎罗也怕她呢!”   可不就是怕她!立刻有人再接再厉,提起几件发生在她身上的大事,自然在太行山里的大败也要拿出来说一说,金人搜山都搜不出她,杀不死她,可不是阎罗也怕她!   “要是有人治一治她就好了!否则将来还不得杀——”   “你不要命了!皇城司就在那看着呢!”   那怨愤的面孔就变了,又是哀嚎一声:“我的儿呀!”   还有一部分人也在刑场。   他们穿得很整齐,衣衫旧而干净,外面要罩上麻衣,以示为皇帝守孝,他们原本也是一张张怨愤的脸,因此周围皇城司的人特别多。   毕竟小百姓除了哭嚎几句之外没别的能耐,这些太学生要是一怒之下煽动民众可怎么办呢?   吴敏说:“若真有人以言惑众,你们不要叫他慢慢将话说完,赶紧绑了给我带过来。”   皇城司吓了一跳,假模假样地说:“那都是太学里的读书人,是来日的相公,我们不敢呀。”   “有什么不敢?”吴敏说,“我给你出一份手令就是。”   皇城司收了手令,还是有些不放心,“当初李相公叫陈东按在宣德门前,太学生领了十几万的百姓前来……”   吴敏说:“这次断不会如此。”   为啥呢?   一见到女真使者,皇城司就明白了。   太学生们的神情也变了。   有人小声说:“他那样惧她。”   “哼,怎么不惧?她在虒亭大破金军,金人驸马授首,听说不算那些仆从军,光是女真军本部也死伤无算呢!”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像是逞强,说:“到底也是个女子……”   “说得对,只是不知哪位官家坐上御座,能得女真蛮夷这般恭敬相待!”   “放肆!”   “我放肆么?”那个替蜀国说话的人就高声起来,“怎么,咱们称侄时就想不起忠贞之节,想不起主辱臣死的圣贤道理了?”   太学生中间就起了一阵轻微的推推搡搡。   最后还是陈东低声道:“成何体统!有话回太学里说去!”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走,有几个太学生赶紧拦他,“少阳,怎么回去了?”   “我不回去,留此看逆贼授首作甚?”   他这样一边说,一边分开身后的太学生,有人就迟疑了一会儿,也跟着他往回走了。   一边走一边问:“少阳兄,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这个衣衫很破旧的太学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今日,还是说来日?”   “今日也罢,来日也罢,千秋万岁,不都是一样的吗?”   “我这人目光短浅,看不到千秋万岁之后,”陈东说,“我只是在心里想,京城连番受蜀国庇护援救,若她隐退,今秋如何?明岁如何?三年之后,大宋宗庙不知又在何处?” [424]第二十三章:和平主义者完颜宗弼   女真人很安分,自然是因为他们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   这在宋人眼里算不得挫折。   因为女真人临走时,还是带走了许多的东西。   那翻山越岭的队伍里,负担最重的毕竟是骡马,一部分是金人自己的骡马,可有更多的是从大宋缴获了去的。   尤其是在京畿附近的某个马场里,他们还缴获了不少头毛驴!而且被养得肥肥壮壮的,让金人很感到疑惑,不明白宋人花心思不养战马,倒养这玩意有什么用?难道宗室爱吃驴肉吗?   他们甚至还问了几个俘虏,尤其是公主身边最器重的种冽。   种冽那时候还是伤很重,因此说了些胡话,亲兵记下来之后回复完颜娄室:“他烧糊涂了。”   “你就说他怎么说的。”   “他说,那不是驴,那是河东大耳马!”   完颜娄室在那掰饼子的手就一顿,表情很复杂。   “药不能停,再叫个萨满,给他驱驱邪。”   但也别说种冽这话有问题,这些河东大耳马确实是挺不错的,金人用他们拉着战利品,那些从河东细细搜刮来的,还有从洛阳搜刮来的战利品——太多了,那些字画古董、金银绫罗、药材书籍、出色的匠人和健康的青年男女,都拉回到上京去。   他们将这些东西带回去,最好的一份儿被挑出来,完颜粘罕对士兵们说:“这些不是你们的,也不是我的,它们当归蒲察驸马与为他尽忠的勇士们。”   整个上京,处处都是烈火与浓烟。   这些战利品有些分给了蒲察石家奴的士兵家属,金银和绫罗还有宋人的衣服都可以当成货币来用,保证阵亡士兵的家属能够衣食无忧。   青壮男女则是送给他们当奴隶,替他们做饭放牧,挑水砍柴,乃至下地耕种。   家属听说自己的亲人战死自然是伤心的,可除了伤心之外,这些战利品也能够抚慰她们的心灵。   那还没有长高,如小树一般的儿子趴在母亲面前,抱着她的腿保证:“阿母!阿母!你莫再哭泣,等儿长大了,儿一定要杀上汴京,为父报仇!”   可是说完这番豪言壮语后,他肚子里就会响起些叽里咕噜的响声,他便气呼呼地站起身,冲到那被绳索捆着,如牛羊一般送到家中的宋人奴隶面前,随手拎起一根棍棒打下去:“没听见我饿了么!快去为我做饭!”   那些奴隶走了这么久的路已经很疲惫,可他们不敢回嘴,更不敢怒视这位小主人,他们只能忙碌地去做活,一边做活,一边忍受着主人的辱骂和责打。   他们就这样衣衫褴褛地在这个新家住下,夜里还要哀叹一句,不知道哀叹些什么,只好说:“若是咱们知书识字,生得伶俐漂亮,能入富豪之家就好了。”   “是呀,你看那几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她们是大户人家出身,一辈子享福的命!一路上坐着马车,风吹不到雨淋不到的,就算来到这里,也是入高门,做姬妾的命!”   他们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抽动一下鼻子。   “什么味儿?”   “烧饭呢,这几日全城都在烧。”   女真人的“烧饭”不是给活人做饭,而是为死人祭奠。   譬如那个阵亡士兵的妻子,她要为丈夫做一顿好饭,用以祭祀,祭祀过后,这些饭都要在坟前烧了,谓之“烧饭”。   穷人家的烧饭,也只是烧一顿饭。   但女真贵族的“烧饭”就要烧很多东西,比如说蒲察石家奴的妻子,那位尊贵的大金公主。   她已经不年轻,发辫花白,可她仍然很坚强地张罗着丈夫的葬仪,女真人下葬不用棺椁,但她要按照中原人的来,给丈夫准备精美的棺椁;中原人下葬就是下葬,陪葬的多是金银和日常器皿,这一点她很认可,可除此之外,她还要按照女真人的习俗再殉葬些东西。   战马和猎狗一定要殉葬,陪着蒲察石家奴一起下去。公主府中有驸马很宠爱的奴隶,可能是为他牵马的、洒扫的、煮饭的男奴,也可能是为他叠被铺床,端茶倒水,甚至要用来暖床的女奴,也都要一起殉葬。   完颜粘罕送来了四个少女,每一个都是洛阳城中官员的女儿,出身高贵,知书识字,一路上受许多俘虏的嫉恨。   他们都悄悄说:“看啊!漂亮妇人就是好命!”   这位女真公主一个个打量过去,很满意地点点头。   “我的驸马脾气很好,他是个好主人,你们须得小心伺候。”   她停了停,又用很郑重的声音说:“你们到他面前,记得替我告诉他,我已经老了,可我们的儿子正当年,他一定会为他父亲报仇的。”   等说完了这番话,这四个少女就被拖出去,女真人按照他们的习俗为她们打扮了一番,然后将她们也送上了火堆。   高门不比贱者,他们实在有充足的财富,因此不吝惜这几个美丽的战利品,他们只想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   火堆里,忽然传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殿下!殿下!为我们报仇!”   女真公主疑惑了一会儿。   “这几个宋女喊什么呢?”   整个上京都笼罩在这焚烧奴隶的浓烟中,有春风吹过,飘飘洒洒扬起许多灰,落在行人的头顶,像是阴魂不散的眼睛。   那风一路荡进了宫殿中,瞧见那些有善战之功的勃极烈们,瞧他们的表情都很不好看。   战利品虽说是带回来了,可要救蒲察石家奴没救下,完颜宗望又病故,大宋皇帝也丢了。   最关键的是,还死了一万余的女真士兵。   那可不是死了还能从地里长出来的仆从军!那是他们从白山里带出来的女真同族!   有这一万个女真士兵,完颜家就能统治着十万户的契丹和汉人——甚至还可以更多!   他们死了,不能补上,这一万人就算是永远地失去了。   勃极烈们就必须开会,议一议这场战争的功过。   完颜粘罕是功劳最大的,毕竟这次换他打到了汴京城下,战利品也是他带回来的更多。   可他说:“若宗望在,咱们岂会有此败呢?”   他站在殿中,胡子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泪水,望向御座,以及御座下的完颜宗弼。   完颜粘罕说:唉,天不假年,天不假年!我们西路军,唉,原本要是能和东路军会师,唉,蒲察驸马,唉……   说到这里,后面就不说了。   大家要论功,也要论过,完颜宗望自然是战神,可损兵折将的责任该谁来负责呢?   按照完颜粘罕这番声情并茂的赞美,大家就不自觉地想:要是完颜宗望没死,蒲察石家奴一定是能救出来了,东西两路合围虒亭,宋国的十几万主力也该歼灭了。   这支军队要是歼灭了,汴京就再也没有援军了。   接下来会怎么样?就凭宋皇帝的水平,汴京必破!   到那时不说城中的战利品,就说宋人的信心就要被击溃了!从此这个富饶强大的南国邻居就再也不存在了!   这原本不是一场失败,可只要想到他们唾手可得的一切,这又变成了一场失败。   唉,完颜宗望,死都死了,还能说什么?可要是他没死,或者他发现自己生病时也该不那么贪恋权力,若是他能将兵马交给其他宗室,比如说他叔父完颜阇母,还会导致这样的惨败吗?   虽说是战神,到底还是做人上有欠缺。   完颜粘罕听到他们嗡嗡的讨论声,就悄悄又去看一眼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低着头,一脸的谦卑。   他像一个吓破了胆的青年,但这岂不是很合理?一直遮风挡雨的哥哥死了,他领孤军而归,就该被吓一吓。   吴乞买听完了这些嗡嗡的声音,终于开口了:“如今咱们当战当和?”   蒲察家的人立刻说:“当战!我愿为先锋!”   一片应和声:“此血仇也!咱们岂能不报呢?!”   “征发国内所有的青壮!”   “席卷而下!”   吴乞买听过之后,就看向完颜粘罕:   “粘罕,希尹,娄室,你西路军怎么说?”   “西路军听都勃极烈的吩咐,”完颜希尹很谨慎地说,“朝真公主曾留战书,她还没有被吓破胆。”   这次就不是嗡嗡声了,这次变成了一片愤怒的咆哮与辱骂。   吴乞买又看向了完颜宗弼:   “宗弼,你说。”   完颜宗弼抬起头说:“哥哥临死前告诉我,他款待宋使,欲化干戈为玉帛。”   “凭什么?”   完颜宗弼仍然很平静,像是一点也没有被哥哥的死所触动到,那些愤怒或恐惧的情感根本没有影响到他的心志。   他说:“凭此时黄河解冻,士兵卸甲归田,忙于耕种——难道咱们能在春天出击么?”   有人愤怒地拦住了他的话:“咱们女真人有仇不报,难道甘受此辱么?!”   这个青年说:“咱们自白山起兵前,也曾受过许多耻辱。”   完颜吴乞买和完颜粘罕都很惊奇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甚至那些最愤怒的主战派也平静下来了。   他们都经历过为辽主耶律延禧侍从,甚至要在猎场中与虎熊搏斗,为辽主取乐之事。   可他们已经夺了辽主的天下,也已经很久没有忍过气,受过辱了。   完颜吴乞买看了他一会儿:   “咱们选一个使者,带些礼物去,言行要谦卑,礼物要厚重,以表咱们和平的诚意。” [425]第二十四章:九哥体弱   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事,城中杀了一批反贼,城外打趴下一个张衙内,甚至还有群女真人悄悄地入城来吊唁了。   但事实上,现在大家还没哭完呢。   宋朝皇帝的葬礼,宫外之人哭灵要哭个至少二十四天,十二天“小祥”,二十四天“大祥”,整个皇宫里白纷纷的刺眼,有身份地位的人都得穿上孝服来这里哭,哭个没完没了。先哭完二十四天,大臣们就能换下丧服,算是“以日易月”,整个汴京也能婚嫁,外人就算是恢复正常了。   宫内之人不能这么算,他们还得继续哭,所谓“无时之哭”。   但大部分人哭着哭着就呆住了,不知道还能哭点什么,一呆住,灵前就静悄悄的,很不像样。   圣人就私下里教导妃嫔美人,哭时要有时辰,有分寸,可以排班,时时都有人哭,哭几声后别人换她下来才能止哭,这样大家都有的哭,也有的休息。   美人们就跪在灵前,此起彼伏地哭,果然这次就好了很多,哭声时时不停,其中也有机灵人,会哭着哭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帕子细细地擦眼睛,那流不出泪的眼睛立刻就使劲落泪了。   大臣们不需要这东西,他们都哭得很惨,毕竟他们有一套完整的逻辑无时无刻都在给他们洗脑,只要从那套逻辑里找点东西出来,就比什么生姜都好用了。   大臣们大哭:先帝呀!   他们哭得昏头涨脑,甚至有人哭着哭着就晕过去了,还有一个老臣,晕过去后没抢救过来!这就成为了一时的美谈。大家纷纷议论:唐时太宗皇帝山崩,有阿史那社尔自请殉葬,咱们皇帝大行,亦有追随之士!先帝美德,不逊于唐太宗!   消息传到了蜀国长公主耳中,她说:“真是个忠贞之士,给个谥号‘孝’怎么样?”   王善说:“殿下不要说笑了!”   她说:“那就不说笑了,今日我要出城去看一看张叔夜的营地,有什么公务需要我处理吗?”   王善说:“相公们要议一议先帝的谥号……”   长公主说:“你不是说不要说笑吗?”   皇帝还没下葬,他得停灵很久,因为山陵使要去给他督建陵寝,户部要计算这陵寝当花多少钱,而礼部——准确说是整个国家地位最高的这群文官就必须开始讨论,皇帝该上什么谥号?什么庙号?   这些问题有个前置问题:先帝有何美德功绩啊?   从大周女皇武则天开始,皇帝们的谥号得到了史诗级加强,唐以前一个字可以解决的东西,唐朝需要七八个字,不然不足以彰显皇帝们的神文圣武。等到了大宋,大宋皇帝们的好弟弟好儿子好臣子们就给他们的谥号超级加倍了。   比如说,先帝的祖父是绍天法古运德建功英文烈武钦仁圣孝皇帝,先帝的伯父是宪元继道显德定功钦文睿武齐圣昭孝皇帝,都属于写小说里可以被读者嚷嚷骗字数的类型,至于后世还有二十三字皇帝和二十七字皇帝,这就不能再说下去了。   翻开看看,皇帝在位期间干了什么好事?比如说打过胜仗,谥号里可以加一笔;变过法,谥号里也可以夸夸;风调雨顺,可以夸夸;宽仁恭俭,民不知兵,可以夸夸;反正又没亡国,谀词有的是。   但是这个皇帝,相公们就摸着胡子叹气。   皇帝年岁不大,其实有一点仁宗皇帝的可能,毕竟他确实没有什么奢侈的爱好,也对宫女太监都很宽仁,他还是个非常爱和平的人,他一心一意想要谈判,给天下百姓一个幸福太平;他还有一腔热血,汴京有六贼,他一登基,立刻就想方设法铲除太上皇身边的佞臣,又启用李纲,颇有些英主气象。   要是能让他顺顺利利登基活到老……   有人就叹了一口气,“你们忘记先帝与太上皇相争漕运之事了么?”   白时中立刻骂道:“也不该你来说!”   说这话的耿南仲就不吭声了,摸了摸额头的疤,向后退一步。   这都是小事。   其他的话耿南仲也没说,但所有人要么亲眼看过,要么听别人说过。   先帝被金人拖着,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到城门下。   皇帝的威严和神圣性都被毁得差不多了,硬要让他比肩宗庙里的大宋先帝们,确实也有些难绷。   少写几个字吧。   这次不用耿南仲,吴敏就先说了:“咱们草拟之后,当送往艮岳。”   还有庙号,跟着拟定好的谥号一起送进去。   正准备去军营的长公主看着上面的几个庙号,比如选居上能谦曰光,慈惠爱亲曰孝,尊贤贵义曰恭等。   她问:有鹂吗?   女真使者在等待接见的这几日里,就在城中静静地观察着所有的一切。   他们大金杀了这个皇帝——自然双方都不承认,宋廷说是病故在军中,女真人就从善如流说天不假年呀。   城中的百姓很愤怒于金人三番两次的入侵和劫掠,但他们脸上没有多少悲伤。   女真人的幕僚出门看一看,白纷纷的汴京城,可商铺们还是照旧,百姓也是如此,他们说春天快过去了,有些点心得现在吃,比如说那种用花瓣熬汁做的糕,又比如说一些嚼起来酥脆的饼,再比如说包在干荷叶里的肉脯,按说这二十几日里,吃肉是犯忌讳的,可百姓们说:“二十多日不吃肉呀!那怎么了得!”   女真人的幕僚回来,报告了这一切,这位使者说:“咱们的智者当初读辽人的史书时,里面记载宋人皆如此不堪吗?”   “不是不堪,”幕僚解释说,“仁宗皇帝亡故时,宋人不是这样。”   百姓们有坐在地上大哭的,有撕开自己衣袖的,还有人几次三番昏厥过去。   辽人不仅看到了这一幕,辽人还跟着一起大哭。   “那就是这个皇帝不堪,”女真使者说,“粘罕元帅说得对,早知道不杀他了。”   “眼下的皇帝呢?”   眼下的皇帝脸上蒙着纱布,身上穿着朝服,整个人看着并不怎么像一个皇帝,倒像是一尊塑像。   他不说,也不动,自辰时起便叫宫人将他摆在灵前守灵,听说他每日早起只吃一块糕,不喝水,嘴唇干裂得厉害,等到晡时之后,他才会喝一杯水,再被人背上辇,离开福宁殿。   他这样肃静,又这样守礼,虽然他已经是个残疾人,可无论是宗室、大臣、宫女太监,又都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个肃正之人。   女真使者私下里问一个老头儿:“你们怎么会选一个残疾人当皇帝?你们中原人说皇帝身上有气运,是天佑的,难道他这样的命运也算是天佑么?”   那老头儿冷冷地说道:“官家有德行功绩,因此遇豺狼虎豹时,方有苍天庇佑。”   女真使者就不得不在私下问过这个老头儿后又私下问别人这老头儿的事。   人家赶紧说:“那日郓王之乱时,这老头儿连长公主的颜面都要下呢!你千万不要招惹了他!”   女真使者就懂了。   他面见这位皇帝是在垂拱殿。   皇帝依旧是用轻纱蒙着脸,这一日已经在先帝大行后二十四日,新帝要换上朝服,可以处理政事。可皇帝身后又有帘子,有人影影影绰绰的。   女真人就很谦卑地行了礼,然后说:“宋金既为伯侄之国,太上皇便是都勃极烈的弟弟,都勃极烈派我前来,一为吊唁致哀,二为祝贺陛下登基,三来很想要问一问,自己弟弟的身体是否康健?”   太上皇就在帘子后面。   他整个人都别扭得厉害。   他病了。   他没病。   郓王死得那样蹊跷,那是他最爱的儿子,可他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伸手去推一把自己儿子的死亡!   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惨剧,在他抱病躺在艮岳那熟悉而柔软的床上之后,他想,这简直就是对他的侮辱!   没错,儿子不是不可以死,郓王也可以死,他原本以为自己是要当神仙的,神仙自然是千年万岁,子孙哪有那么重要?他往日里那样爱三哥,心中也存了些用他打压太子的念头。   他是皇帝,理当居高临下,任何人都要仰仗他手指缝里流出的一点权力过活。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坐在这把尊贵的椅子上,隔着一道帘子,想看那个女真使者,想趾高气昂说几句话,他又回来了!他又回到了这尊贵的宫殿中——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他什么也做不到。   帘子前摆着一个泥塑的玩意儿,人人就要说,权力一定来自帘子后面。   可又有人说,既然是太上皇训政,何必要垂帘呢?太上皇又不是女人——那是因为太上皇身边还有一个孝顺女儿!   感天动地!   这女儿恭敬地照顾着太上皇衣食住行的一切,就连他来垂拱殿训政,女儿都不放心他!   “爹爹年岁已高,”她很忧虑地说道,“论理我不当置喙,可为人子者……”   她就站在他身边,那样谦卑!那样仔细地听着女真人说的每一句话!   太上皇忍不住了,拍了一下椅子扶手,刚要站起来,身后立刻有一双大手将他稳稳地扶住了。   “爹爹?”   灵鹿儿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   爹爹脸上露出了一个苦笑,“灵鹿儿,你知我长年修仙,不理这些俗事,他们讲得我头都疼了,我要去歇一歇才好!”   她说:“可是九哥体弱,若无爹爹处置朝政,又该怎么办呢?” [426]第二十五章:女真人的诚心   帘子后面的一点小风波。   女真使者低着头,站在这一片金灿灿的光里。   其实垂拱殿并不是什么大宋皇室极尽奢华建造出来的宫殿,它就是给皇帝处理朝政用的,太祖皇帝那时候修出来,后来一代代皇帝正常修修补补。   不可能太奢华,真奢华了,相公们也是要骂的,那能骂的话可多啦!而且引经据典,文辞华美,还要流传出去,洋洋洒洒叫人抄写传送,击节赞叹。   所以这宫殿是很端肃内敛的,而且还是半旧的。   地是半旧的,已经有些磨损的痕迹,柱子上的漆也是半旧的,已经掉了几块,还有皇帝坐着的御座,还有御座旁的宫灯和香炉,忽明忽暗氤氲出的烟,以及那朴素得不值一提的帘子。   是没上过色,没有任何花纹的帘子,两边的细布带在柱旁垂下,细布是墨蓝色的,上面有一枚银质的挂钩,那挂钩像是一只猛兽图样,女真使者看不出它是什么。   可是雕得很精细,线条处处都透着行云流水般的活泼流畅。   这垂拱殿叫任何一个大宋的官员来看都是平平无奇的,可它每一处的色泽都挑选得很雅致而相称,连同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宫女和内侍。   他们也恭敬而文雅地站在那里,像一件件摆设。   女真使者看过了这一切,他就深切地理解了为什么几位统帅都想要攻破这座城。   难道大辽的上京不够好吗?   难道大辽留下的财富还不够女真人舒服地生活吗?   有乍富的女真人打开装满战利品的府库,用五光十色的丝绸和山一样的珠光宝气来装饰他们的住所,每一处都熠熠生辉,每一处都璀璨夺目。   就连佛像的身上都被他们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绸缎,可女真人面对着这一切还是有些迷惑。   不够美,他们只会这样模糊地想,用财富堆积起来的屋子似乎还不如他们在白山里的木屋,那镶嵌了夜明珠的玉树金人放在小娃子的摇篮旁,还不如他们亲手雕出的一个木娃娃亲切。   还不够。   只要是出使过大宋的女真人,只要是接触过大宋生活的女真人,他们就自然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   这是汉人创造的文明,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美。   哪怕只是一座在大宋君臣看来平平无奇的宫殿,这种舒适而自然的美也能让人沉醉其中。   女真使者听完了太上皇和长公主低声的对话。   他的耳朵很灵,他以前在山林中能听到野兽的爪子踩过落叶发出的声音,可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现在太上皇重新坐在椅子上,但不发声了,长公主说:“你们能来吊唁致哀,可见你们也是懂得一点礼仪的国家。”   “我朝并非蛮夷,虽然人皆好武,但亦重诺言,敬忠义,”使者说,“殿下此言,有怪罪我主兴兵之意。”   “你入城时,难道不见城中纷纷如雪,城外坟茔如林?”她说,“你可知敌寇不曾南下前,汴京是何光景么?”   使者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对话。   “我主敬重殿下,临行时教我言行当谨慎,只是殿下此问,我不得不据实相告。”   她冷冷一笑,“都勃极烈教你来致哀,还是教你来责问我?”   “中原人以死者为大,我主亦有耳闻,我既来吊唁,也不该言及大行皇帝的过失,”使者说,“但前番有兵戈,罪不在我,有书信为证,殿下可要——”   有点打脸。   但也没办法。   打脸全因先帝干过的蠢事太多了。   他策反耶律余睹那封信交到人家完颜宗望手里了,给了当时甚至都不准备再打仗,天天买她配货买得很开心的女真贵族们一个必须开战的理由。   实在是太丢人了。   还好完颜宗望被她气死了,扳回一城。   赵鹿鸣仗打多了,就有一些异化的思维,比如说谈判,她压根不会去考虑女真人忽然变成小甜点,星星眼跑过来一门心思只要谈判和好。   她认为还是需要试探一下女真人。   “耶律余睹而今是我大宋的将军,”她说,“他早有归义之意。”   女真人那些没说出来她也能猜到的话——比如详细诉诉苦,“你们先帝策反逆贼,他先动的手”,都被她噎回去了。   这话不是很讲道理,但她还是说了,试试女真人能忍到什么程度。   一旁的太上皇有些吃惊地看她一眼,眼中还有一丝畏惧和阻拦。   她这刚刚还在愤而暴起,弄权之心还不死的爹爹,只要一听她对女真使者说一句重话,立刻就怕了。   她看看女真人会不会也表露出愤怒,再驳斥她几句。   但这个穿着褐衣的女真人忽然就低了头。   他声音和举止里都透着一股谦卑,他说:“殿下,我们女真人敬重铁骨铮铮的英雄,皇帝与殿下都是不惧生死之人,我们都很敬重,殿下既如此说,我愿向耶律余睹将军赔礼认错,请他宽恕我言语不当之处。”   她听出了一些细微而怪异的东西,但她立刻接了话。   她说:“不怪你,若非完颜宗弼猜疑忌刻,不能容忍,原本耶律将军不必有此难。”   “殿下的话,我记下了。”女真使者说完,忽然话锋一转,“殿下,自我入殿,陛下一言不发,难道是言语间有什么难处么?女真有灵药,治疗伤病是极灵验的,若陛下许我进奉……”   皇帝忽然就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冷,落在殿内,就显得这座宫殿更静了。   “我大宋,天下一声。”   女真使者连忙又躬身行了一礼。   听不出不满和愤怒,这个残疾皇帝是傀儡,但并不废物,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使者想,这里的三个人都是聪明人。   女真人就又说:“我们与大宋原系友邦,曾经共起盟约,并肩抗辽,而今都勃极烈有言,愿与大宋修好,化干戈为玉帛。”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从怀里取出了册子,“这是我主……送来的礼物。”   谦卑,非常谦卑,按照女真人一贯的态度和从之前合约中得到的地位,他该说“赐下的礼物。”   毕竟不管大宋皇帝年岁是幼是老,按照国书都得称吴乞买为伯父。   说起来赵鹿鸣没仔细看过国书,到底是她这辈儿给吴乞买当侄子侄女,还是她便宜爹爹也要给吴乞买当侄子?要是后者,那辈分可就低了去了!   礼物啥都有,而且都很新鲜。   皮毛和药材,长公主不稀罕,交给专业人士去处理就好了。   李素和户部官员的关系听说不太对付,自然也不可能很对付,大宋有一套精密严禁的财政系统,里面每一个人都是器宇轩昂的大白鹅,掌管着财库大权,现在突然冲进来一只皮毛肮脏坚硬,头脑又很精明的秃鹳。   偏偏这秃鹳还是有主的!疯了吧!谁养这玩意儿啊?!长公主怎么给他从粪坑里刨出来的啊?!看看大家,看看这一大群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好儿郎,大家都是专业的,都能给长公主干活,怎么就非要用他啊!   长公主暂时假装没听到这些牢骚话,就要让李素和他梦寐以求的行政系统亲密接触一下。   越接触,李素就越知道谁是他的朋友,谁不管是不是他的敌人反正和他肯定是两个阵营的人。   册子上这部分东西就压根没经过什么库,直接送到李素那里去了。   还有一部分是珍珠,洁白莹润的北珠,与南珠相比各有千秋,她都很喜欢。   “以前也有人送过我一匣珍珠。”她微微一笑。   “殿下如星月,熠熠生辉,珍珠不足衬托殿下的德行与名望,”使者倒是很乖觉,“只作把玩之物罢了。”   这个可以给后宫的美人们,大家兢兢业业,每天按时按点哭,有点补偿的东西不过分。   她还能留下一点比较小的,不触目的,给自己身边的小女道发福利。   继续往后看看。   哎呦。   女真人,很会送礼。   他们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她的喜好。   显然她现在守孝,又重名声,给她送什么洗剥干净的女真美少年不是很对劲,再说就算送,那按照汴京城的流言也不能送些没名气的美少年。   流言说长公主喜欢的都是一等一的名将,完颜宗望已经给埋了,没埋也不能送,完颜活女也死的早,完颜宗弼……呃……   完颜娄室倒是一等一的名将,还精神抖擞地活着,而且长公主对他印象极其深刻,那次烈火中冲出来惊天动地的一箭,差点就给她折戟沉沙了。   但是也很不对劲,年龄也非常不对劲,就算使者把消息传回上京,都勃极烈也舍不得送,就算都勃极烈舍得送,长公主也不能忍心收这老爷子。   太造孽了。   所以女真人送了一些既符合少女心,又符合她强悍性子的东西。   比如说一些装在笼子里的毛茸茸的东西。   几只圆滚滚的短腿猫,毛非常长,但脾气不好,看人时凶巴巴的;   几只身材修长的豹子,被关在笼子里运到这就很颓,一点也没有猛兽的尊严,见到她就小声叫;   还有两只吊睛白额斑斓皮毛的小老虎,使者说,原本运来六只,但路上死了四只,没办法,这东西太不好运了;   至于其他会叫的,会唱的,会打滚的,屁股上印着白花,骂它它也不会跑远,只会傻乎乎看人的东西,反正林林总总送了一个车队,这些东西不能草率地运进宫殿,甚至也不能跟着进官舍,都在外面养着呢,得请她示下啊。   “送艮岳里来吧,”太上皇小声说,“养的下。”   “权力真好。”她很小声,很小声,几乎没发出声音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可她还是打起了精神,“你们这些礼物送来,颇为辛苦啊,可两国将士受兵戈之苦,难道你们不该带俘虏过来?”   “我们自然想交还俘虏,赎回我朝将士,”女真人说,“可是种冽回不来了。”   长公主一愣,“你说什么?”   “他受了我朝官职,”女真使者说,“他现在已经是大金的官员了。” [427]第二十六章:奇货可居   赵鹿鸣坐在艮岳的亭子里,这亭子是新修的,可叫她那极富美感的爹爹故意做旧了,四面有藤蔓,在渐暖的春风里慢慢生出了许多绿叶。   这就很让小内侍们感到痛苦,因为这些藤蔓虽然瞧着好看,可里面很容易藏东西,藏的要是条毛毛虫,偷偷咬殿下一口,那该怎么办?   原来这活是梁师成负责的,现在变成了尽忠,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要在艮岳的园子里巡查一遍,手里拎着一根棍子,四处敲敲打打。   有人小声说:“左右梁师成整日里也闲着,不如教他来做这些杂活,何必劳烦你老人家呢?”   尽忠说:“你们当这是小事,岂不知藤蔓里藏着虫子事小,若是藏了一条蛇呢?”   小内侍们说:“怎么会?咱们这园子在城中,有几丈高的城墙隔着,哪来的蛇?”   尽忠就冷笑一声,“这么大的园子,保不齐哪个坏心眼的偷偷将脏东西往里带!你们须记清楚了,咱们跋山涉水挨了多少累,受了多少罪?不都只为的今日吗?咱们今日富贵全在殿下身上,仔细些才是万全之策!”   极有道理,大家就纷纷认同,因此看园子更小心了。   赵鹿鸣往亭子里走时,前面开道的小内侍还怕不保准,吩咐人赶紧再打一遍叶子,因此长公主到了亭子里时,就看到有个十几岁的小内侍在那低着头,慌慌张张地满地捡叶子。   “别捡了,”她笑道,“防也防不住,不如将这亭子四周的藤蔓都去了,也瞧着开朗些。”   小内侍就应了,起身时,长公主看着他的手忽然问:“你以前在这里捏过胡桃吗?”   小内侍已经将那件事忘了。   很早以前,其实也就几年前,太上皇曾经叫他剥胡桃,他当时年纪小,一心想要博一个出头的机会,硬生生用手指将胡桃捏开了,因此得了几句夸。   自那之后,他每日都捏胡桃,勤学苦练,两只手练得鲜血淋漓,要用白布包扎也是常事。   可太上皇已经将这事忘掉了,他有一颗品味高雅的艺术家的心,他居住在这天然图画里,思绪早就跟着仙鹤一起飞走了,哪会看一个貌不惊人的小内侍捏核桃的手艺?   小内侍很激动,说:“殿下要看看奴婢的手艺吗?”   她说:“那你捏吧,捏几个就好,我有赏。”   一群人就看着他捏核桃,力道不大不小,确实有点技巧,可捏了几个也就那么回事。   再看看长公主,长公主坐在桌边,正在出神。   捏胡桃有什么可看呢?   可对于这个小内侍来说,他想要引起太上皇的注意,似乎也只有这一种方法。   那时她也在这个亭子里,亭子内外还有些稀奇古怪的仙翁真人,大家众星捧月,一句句吹嘘太上皇。   太上皇是可以很随意地坐在椅子里,其他人要么不能坐,要坐必须只坐椅子边,以表恭敬。   她也是,她也勤学苦练想要引起爹爹的注意,为此她也要修道,修那些不知所谓的雷公墨篆,修那些五鬼搬运之术。   现在她变成了这座园林的主人,整个身体都在椅子里,所有人都在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   有人牵来了一只看着傻乎乎的东西,说:“殿下!看看狍子!”   殿下没去看那傻狍子,她仍然坐在自己这把很舒适的椅子里想,种冽是怎么了呢?   她总算已经走到这一步,可怎么许多人就不在了。   种冽一路上都很沉默,除非有人使劲问他话,否则他是不答的。   况且他又伤得很重,还说出河东大耳马那样古怪的话,女真人就叫他继续养伤了。   但他到了上京,伤势渐渐好转了许多,医官每日里去看他,他也不发热了。   完颜娄室也去看过他几次,比起完颜粘罕,这位老将能说的话就多些,比如夸夸老种经略相公。   夸过之后,医官说,这人不仅不寻死,而且吃的饭比往日多了些。   完颜娄室听了就笑了,“他还是个孩童哪。”   “他已是长公主很器重的人了。”   一提到长公主,完颜娄室又不笑了,想想叹一口气。   “我见过她,”他说,“在我眼中,那也是个孩童。”   上京的花也开了,在烈火浓烟和殉葬奴隶烧成的灰里,那花也灰蒙蒙的。   种冽进城时见到这一幕,就笑了一声:“这就是上京么?”   完颜娄室是该反驳的,可老将军也没反驳。   女真人的城不该是这样的,但这话说出来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他能说:“我们上京城虽不比你们的汴京富丽,可也有一番滋味,少顷活女巡营回来,教他领你和那李家大郎,你们几个少年人一起出城打猎去,见见我们北国的风光!”   转过一日,完颜粘罕就设了个小宴款待他。   设宴前,金人送过些金帛,被种冽拒绝了。   “你们抢了我们宋人的东西来送我,”种冽笑道,“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设宴时,种冽依旧坐在那,不说不动,也不饮酒。   一个降了金的官员就笑道:“南朝宴饮有轻歌曼舞,佳人在侧,今来上京,无人劝酒,难怪十五郎巍然不动。”   完颜粘罕说:“这有何难?”   他敲敲桌子,外面就送进来了几个宋人穿戴的少女。   “她们是洛阳城中大户人家的女儿,我教她们来劝酒,如何?”   少年郎依旧端坐不动。   完颜粘罕脸上的表情就很不好了。   “杀了她们,”他说,“再换一批。”   种冽终于有反应了。   “是我的错,”他说,“我不知女真人的规矩,元帅勿怪。”   完颜粘罕皱了皱眉,“什么规矩?”   “我今在异乡,为异客,这些宋女皆我姊妹,”种冽说,“我们宋人待姊妹举止须得有礼有度,从不狎昵,与你们女真人不同。”   立刻有金人在下首处就大声开骂了:“你说的什么屁话!我们女真人难道会和自己姊妹在一起吗?!”   有点笨蛋,因此完颜粘罕冷冷的一个眼神抛过去,那人就住嘴了。   “小种将军倒很有些伶牙俐齿,”他冷笑道,“我今以礼相待,你却出言太过了些。”   小种将军说:“我说话无礼,好过行事无礼。”   旁边有个宋人文官就笑了一下。   “小种将军虽非经学出身,却有些圣贤道理,”他说,“元帅不当拂了他的意。”   这顿饭吃得自然是很不愉快的,可完颜粘罕说:“既然她们是你的姊妹,你便将她们领回去照顾就是。”   小种将军住在一个小院子里。   上京的小院子,据说原本住的是大辽晋王的某个家奴,现在拿来安置他,就显得很落魄。   但小种将军将自己的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甚至秒杀了那四个也很能干的姑娘——她们都是官宦人家锦衣玉食养出的女儿,可这去国离家的路上又没有那么多奴仆继续照顾她们,她们都必须做些粗浅的活计,比如挑水生火,洗衣做饭。   路上也有仆役对她们说,“学些吧,将来去别人家里为奴为婢,也要做这些活计啊!”   她们哭过了,擦干了眼泪,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结果没想到就被送到这破落的小院子里来,大家就显得畏畏缩缩的。   有人就准备赶紧干活,省得被打。   小种将军说:“不劳诸位女娘。”   几个姑娘很稀奇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大着胆子问:“小种将军,你出身将门,怎么也会这些?”   种冽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我就是准备着有一日落魄了,好给人当马夫呢!”   上京的天气还有些冷,这小院子一共只有东西两间房,中间一个做饭生火的隔间,种冽先修窗户,再给破烂的床榻敲敲打打。   金人送来些油盐米面,几个人做了饭,小种将军在厨房里吃,她们在屋子里吃。   等过了一夜,第二天再起来时,女孩子们就不太怕这个小种将军了。   还有人更大着胆子,又多问些话。   问他在军中的事,他就挑着说几句。   又有个年纪较小的说:“小种将军,我们能问问殿下的事么?”   小种将军说:“殿下的事,非我一个罪人能说的。”   那个小姑娘说:“你不是什么罪人,我们在洛阳曾听说,你还同殿下互有情谊——阿姊!我错了!不要打我!”   这话一出口,小种将军就很怅然。   “请诸位千万不要这么说,”他说,“我不过一草芥,殿下眼中哪有我呢?”   年长有同情心的听着觉得有点惨,就很温和得体地安慰他几句;年少压根不明白惨在哪的就小声笑,笑过之后就将这些玩笑话忘了。   她们也有正事,这小院子能遮风挡雨,但她们身上只有这一套衣衫,还得纺线织布,得向金人要个织机,赶紧干点活,裁剪衣服出来。   她们说着她们的话,小种将军也退回他自己那屋里去了,他削了一段木棍,每日还要练练武。   有人在墙外听着,听过这些琐碎事后就回去禀报了完颜粘罕。   一日两日,三日五日。   完颜粘罕说:“如何?”   那人说:“他确实是个守礼的君子,可他骨头这样硬,咱们要不要杀了他?”   完颜粘罕听过后就说:“金帛美色都不能动其心志,他有这样的名声,在蜀国眼中岂不更显珍奇?咱们便更不能杀他。”   秦桧在一旁听着,不言语。   完颜粘罕说:“先生在想什么?”   秦桧说:“元帅以其为奇货,确是高明计谋,我只是怕他故意作此态,将自己当奇货,卖与元帅。” [428]第二十七章: 一点问题也没有   二十四天过去,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   天气和暖,石榴花开,那些血腥味儿叫雨一浇过也就散了。   郓王也好,那些攻打艮岳的叛变者也好,似乎就没什么人记得他们,自然也有不少人被殃及池鱼。   枢密院和皇城司都在奋力抓人,大理寺的官员倒是个很正派的,不乐意搞这种风声鹤唳,可下面有小吏就悄悄说:您糊涂呀!您现在不抓人,朝廷上独显您了,怎么,长公主撕得您手里的书,就撕不得您哪?   大理寺卿说:那也不能罗织罪名,牵连无辜!   小吏说:您就罗织点罪名,抓几个人下狱,不要紧!   怎么不要紧呢?   一看大理寺卿满脸的“我宁死不为此不仁不义之举!”,小吏就凑到耳边嘀咕了几句,大理寺卿就悟了。   他也抓了些人,都是些身体比牛还结实的青壮无赖,家里也没什么营生,抄不得家,一个个也安上了勾结叛党的罪名,叫这些人在狱里此起彼伏地嚎了几日。   有不怀好意的人看到这一幕就嘲弄说:“大理寺也很懂得和光同尘的道理嘛。”   还有更不怀好意的人问:“你说谁是光,谁是尘?”   总之二十四天过去,这群市井间敲诈勒索干过各种坏事,可手又很油滑,没什么证据的泼皮无赖们瘦了一大圈儿,现在好了。   新君登基,特赦了!   这些人被抓起来捱过棍子,每一个出狱时都瘦了一大圈儿,每一个都感激涕零。   尤其是他们出狱了,还有些没出狱没特赦的继续在里面关着呢!   长公主发话了,人贩子、强奸犯、还有劫财杀人的,都不许赦免,该服苦役服苦役,该杀头就关到秋天再杀头。   倒是被罗织了造反罪名的她不在乎,还有些被契丹军俘虏了的禁军,一起缩头缩脑地被放出来,眯着眼,吹着四月里的暖风,忽然就哽咽一声。   这是汴京最美好的时节,尤其接下来似乎全是好事。   比如说首先!新帝登基,特赦,改元!   大旱的春天,突然下雨,年号就叫甘露吧。   有太学生就嘀咕:“这年号前朝用过,不吉利呀……”   陈东倒是不在乎:“人君受不受上天庇佑,要看有德无德,有天意人心在,自然有吉兆,你说年号有前朝用过,难道吉利话翻来覆去不都是这些吗?”   也有道理,大家就不吱声了,宋朝士大夫不像汉唐,虽然私下也神神叨叨,但明面上至少不会为了一个年号以头抢地。   接下来是新君年轻体弱,不能独自临朝,太上皇又修仙,也不乐意理事,还有太后,太妃,所有有权听证训政的人,突然都变得非常懒政。   长公主听说后就很惊奇,说这关我什么事呢?我只是个公主,我该清清静静地修道嘛。   大家说,你就不要推辞了,你假惺惺地推辞有什么意思呢?你天天都在忙着看灵应军、看契丹人、看西军、看禁军,每个禁军辞职的军官你都恨不得拉着人家小手摇一摇,你这样是修哪门子的道呢?   长公主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是个公主,素来没有我听证的份儿,我连开府的权力都没有呀!   大家说,原来殿下想开府,那就开嘛!哦首先上个尊号——这词用的不对,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所谓“天下大乱无有安国,一国尽乱无有安家,一家皆乱无有安身”,殿下安国定邦,使社稷转危为安,天下百姓有家,生民能存其身,就给殿下上尊号,为“安国长公主”吧?   尊号都上完了,再名正言顺地开个府,这回事就成了吧?殿下您真调皮,您开不开府有啥区别啊,两路制置使您还抓手里不放呢!   这话有人提了一嘴,立刻被人拖走了,回来就说:殿下这么飒,再来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吧?也有开府之职,反正太上皇和皇帝手里的印章都在您手里,再刻几个大家也都麻了。   暖洋洋的风,暖洋洋的汴京。   朝市前的血被冲走了,可那些义愤填膺的人是暂时被吓得缩回头了。   剩下的就是对现状感到很满意的人。   比如说最高兴的是军队,李素在一边算账,一边给士兵发钱。得了钱的西军士兵陆陆续续地返回陕西,准备种地去,可各家的军头不能走,他们等着更大的赏赐,公主现在升了一级,成了摄政王,他们论功行赏也该跟着升一级。   官员们则喜忧掺半,长公主有自己的行政班子,比如说那个秃鹳李素,李素身边还有一群财务工作者,长公主一定是信他们不信户部的,那大家得加把劲儿,干出些成绩给长公主看看。否则年号都改了,人事任免也该变动了,谁升谁降谁走谁留啊?当初主和派的老官员是不是该荣退了?现在主战派的官员是不是该升迁了?首鼠两端的是不是该调岗,被先帝叉出去的现在要不要叉回来?   吴敏认为,不是先帝叉出去的,而是奸党使坏,给李纲叉出去了,现在自然要叉回来,可耿南仲还在这里呢!还在长公主身边!   殿下身边有奸贼!   二十四日过去,百姓们的守孝期就算结束了,女郎并没有迫不及待地换上鲜艳的罗裙,阿母是不许的,先穿几日素净衣衫。   毕竟佛诞日要到了,家家户户都要忙着供佛,京城里的寺庙还要举行斋会,熬些糖水分给大家吃。自然信众不能白吃了寺庙的东西,还要供上些新下来的林檎李子。   所有人都热热闹闹,忙忙碌碌。   卖羊肉的铺子忽然见到有老头儿骑着马,慢悠悠在门前经过,鞍后还挂着两个小筐,里面装着两个小坛子,立刻就喊:   “张枢密!张枢密!小人炖的好羊肉!可吃不吃一锅!”   张枢密原本难得心情好,进城来打点酒,一听了吆喝,立刻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这招手小哥就很惆怅,身后有人使劲推了他一把,给他推个趔趄。   店内有揽客的小娘子,容貌美丑不论,收拾得比公主还要俏丽几分,因此颇有些泼辣高傲的性子,她推开那小哥,说:“你不成!看我的!”   她将纤纤五指张开,如春风里柔嫩的柳枝,冲着跟在张枢密身后的年轻人高声招呼:“张衙内!进来吃一罐羊肉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独爱我家——你别跑啊!你撞了人了!”   爷俩跑得飞快,尤其是后面的那个衙内,给人家推着独轮车的力夫撞了个跟头,独轮车上的的茶叶洒了一地。   “刚从码头运下来的!”   那码头也忙,每日挤在汴河上,京城里的人就要绕路走。   不绕路不行,河上挤满了船,船与船也会相撞,客气些的要分辨明白是谁的错,一起查看船体是否有损,需不需要赔偿。不客气的就先来一轮激情互喷,互相问候对方先人在地下是否安好后,船夫就就要在船主的指挥下抖擞精神,光着膀子赤着脚,抡着两条棍棒一跃蹦到对方船上,先给那没大没小的东西打个头破血流——   但今日里对方爆出了一句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眼!也不看看这是谁的船!”   船老大一听这话,立刻吓了一跳,就不敢叫船夫们继续上前了。   “你这船里,有贵人么?”   船里有人说:“天子脚下,咱们称得什么贵人?你们将船开进人家漕运的码头,还不道歉么?”   这声音听起来是很文雅的一位相公,他掀起竹帘,从船舱内往外瞧一眼,便笑了。   “你看码头,如此忙碌。”   漕运的码头外,船舶都能挤到互相发生碰撞的程度,码头上自然繁忙得更加夸张。   搬运工们有赤膊的,也有脖子上挂毛巾的,还有穿短衫的,密密麻麻地互相挤来挤去,从船上往下搬运许多货物,再将空船放走。   什么货物都有,吃的用的,出声的不出声的,有扑棱翅膀去啄别的货物的货物,也有叫人一挤,将水罐打翻,奋力在地上蹦来蹦去的货物。   这样的地方,不管再如何管理,一定是避免不了人畜便溺的气味,因此整个码头都弥漫着一股臭烘烘的热气。   船舱里的相公倒是不嫌臭,他看得很津津有味,可他身边的妇人也在跟着他往外看,越看越皱眉头。   “叫腌臜气冲到了?”他一边问,一边将竹帘放下。   但妇人伸手制止了他。   “你看这外面,多热闹。”她说。   “汴京城自然热闹,”夫君笑道,“什么时候不热闹呢?”   “战乱初平,百业待举,”她说,“为什么现在漕运已经这样热闹?这些船是从哪里来,运哪里的货?”   “各地赋税,都要送到汴京来,易安今日难道痴了不成?”   李清照终于放下帘子。   “赋税从何而来?”她问。   这是一个很小的问题,无论是码头上的工人,店铺里炖羊肉的厨子,还是寺庙里正在发糖水的僧人,供林檎的小娘子,没人思考过这个问题。   大宋这样丰饶,天下最好的东西都要送到汴京来。   它们自然就送到汴京来了。   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429]第二十八章:茄子   这个时候。   这是什么时候?   这是茄子进城的时候呀,南边十二月份种下的茄子,四月刚好运进汴京,表皮饱满,掐一下,连个手印都印不下。   要说怎么给茄子做得好吃,汴京人有九种料理它的方式,摆在佛前也很好看,说不准佛也喜欢呢。   这问题问一百个汴京人,一百个汴京人可能会津津乐道地讲一讲烹饪方式,也可能会嫌弃地说年年到这时节家里都爱做茄子吃,黏黏糊糊的,谁吃它。   要是接着再问一句,为什么这时候有茄子送进来,大家就会感到很奇怪了。   这就是吃茄子的时候,茄子自然就会运进来了,从什么地方运进来的?什么人种的?卖得多少钱?   大家就一概不知了,有善心的人说:“总不会叫他们吃了亏的。”   但是外面进京的人心里多少就会嘀咕一句。   京城这么快就恢复繁荣了?   李清照回到京城,就问了这么一句。   可巧的是虞允文也问了这么一句。   他和高三果带了些援军过来,援军打仗要吃饭,赶路也要吃饭,解散他们回河北去当然还要吃饭。   这些充当援军的河北青壮能得到的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赏钱,一部分是路上吃用的粮食。   在虒亭时,虞允文对营中的河北百姓们说:“也不要太心急了,殿下岂会亏了咱们呢?只是而今国家连番战乱,试想这一路走过来,你们都看到河东变成什么模样了,难道朝廷还有数不尽的银钱么?咱们只能共体时艰……”   他不仅这么说,而且还这么做的,他吃得很少,很节俭,每次李素凑到些钱,虞允文就立刻发给青壮们,大家也都认同他的话,甚至觉得即使没有赏钱也不要紧,能活着回去,一路上喝粥也能忍,只要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快快耕种起来就是。   大家慢吞吞地沿着黄河走,走过被劫掠的西京洛阳,百姓们就更认同了,觉得京畿之地,天子脚下都被洗劫成这样,朝廷必然发不出钱。   他们做好忍饥挨饿回河北的准备了,可是朝廷忽然发钱了。   不仅发钱,而且发了很多好东西。   有一头头猪羊送进营中,有一车车的粮食,还有布匹,有铜钱和银子,有各种蔬菜和水果。   这些河北的百姓就惊呆了。   他们摸着散发新鲜气息的茄子,水珠在上面站不住,跟着他们的手乱滚,还有那香喷喷的林檎,红彤彤的李子,啊呀!这都是些什么东西!造孽!造孽!他们配吃这个吗?   临时被虞允文提拔起来的粮官都吓傻了,硬是不让车队进营。   “你们走错了,走错了,这哪是我们营该吃的!”   送东西过来的小吏就眉开眼笑,“哥哥,你真是个憨的,你们头顶有那两棵大树,难道连几颗菜都吃不起么?”   其中一棵大树临时回了一趟营,这个人熊似的高三果说:“应该的!他们不知道俺的名号,也该知道仙童的分量!”   另一棵大树虞允文回来时,离远就闻到营中香气扑鼻。   这个年轻的书生立刻紧皱起眉,转身就去找李素了。   “就算朝廷还有数不尽的银钱,”他说,“难道也有这许多粮食吗?”   李素刚同户部打完一架,打赢了,因此原本在摇头晃脑地摸他的账本。   他见到虞允文这样莽撞,就很不悦地摸摸胡子。   “自然要紧着军需。”   虞允文看着这个肤色黝黑的中年文士。   这人已经是个很正直,正直得很出色,因此在士大夫里也算得上鹤立鸡群的人。   他曾经为了百姓,叫西城所的太监们报复到丢了官还不算,还要一路刺配充军,扔进粪坑里折磨。   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长公主的大主簿了,长公主对他的信任自然转化为他的权力。   他甚至也没有用这权力去满足任何的私心。   李素吃穿用度都很简朴,平日里不对任何阿谀奉承之人假以辞色,有人送礼送到他这,他是一定会拒绝的。   不仅如此,他还从不懈怠,他兢兢业业,每日都在带着功曹和小吏们打算盘,点府库,为长公主筹集调度,确保每一个士兵都有饭吃。   他还非常精明,他会同任何一个想要以次充好,中饱私囊的粮官斗得昏天黑地,少有人敢缺斤短两到他头上。   他已经是个完美的军中主簿,长公主当初从粪坑里给他挖出来,对他最大的期许也不过如此了。   虞允文说:“可是而今既非夏,更非秋。”   宋朝的赋税理论上每年征两次。   夏季一次,征银钱布匹干草,冬季一次,征粮食,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李素听了他这话就明白了,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去岁秋时,正该四面运粮进京,可恨阉宦童贯堵了漕运之路,因此钱粮不得进京,眼下贼寇已退,各处官员自然将赋税送上来了。”   无懈可击,各处文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虞允文听了也觉得自己是想多了,可他还要再说一句:“营中不须这许多牲畜,太奢靡破费了。”   李素说:“我也觉如此,可是各营有的,也不能独苛待了河北百姓。”   “各营都有?”   “有先有后,你们那自然要快些,”李素皱眉,“这都怪刘十七胡作非为的名声!”   宫中没有秘密,那个一直贴身保卫太上皇的“金熊童儿”到底姓甚名谁什么来头,整个汴京城都悄悄打听过了,知道他连这样的事都能干出来,那自然是长公主最心腹不过的人,营中有头一份儿的赏赐再正常不过了。   鸡犬升天呀!   不仅是他,京城里有禁军因为作乱被砍头,也有禁军因为忠诚而受赏,比如说花蝴蝶王继业是已经战死了,可长公主记得他。   回到汴京城,她就问他可有家眷。   尽忠说:“他那惫懒性子,娶妻自然是不曾娶的,可家中还有老母和一个弟弟,弟弟娶了亲,只是身子弱,不曾入禁军。”   长公主说:“你知道的这么多?可去看过他们?”   “他也是跟奴婢一同出的京,护着殿下入蜀,奴婢怎么会忘了他呢?”尽忠声音就低了些,“奴婢特地去看过,他老母身体倒是还好,只是腿脚有些不利索。”   “从艮岳旁那些收缴的宅邸里,挑一座好的修一修,我要赐给老夫人,”她说,“我要亲自去验看。”   不仅去验看了新房,赏赐也不是叫人带着诏令去老太太家,再叫她入艮岳谢恩,而是长公主亲自去了一趟,见过老太太,见过花蝴蝶的弟弟弟媳,还见过花蝴蝶的小侄子。   她握着老太太的手说:“令郎是为我而死,我一辈子都绝不会忘记他,也不会忘记你家。”   她忘不了的人已经不在了,因此只能将加倍的封赏和荣耀用在他的亲人身上来弥补。   这些也都需要钱。   而到目前为止,朝廷还没有开始正式给战争里的每一个高级军官论功行赏。   好在江淮总是有钱的。   楚州某个县城里,有个小吏正在为了朝廷这个认知在发愁。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常的饭了,妻子也很愁,特地给他买了一块豆腐,准备用咸菜炖给他吃。   他说:“吃这个就能将税收上来吗?”   “你不吃就能收上来吗?”妻子说,“朝廷疯了不成,这什么时节?收的什么税?”   小吏说:“补交去年秋天的粮税呢。”   “去年秋天你们的船不是——”   “你说这话,长公主听你的么!”   去年秋天是征粮了,而且粮食也运出去了。   那时候先帝和太上皇打架打得厉害,朝廷觉得,哎呦,丢人,这事很严重,咱们该劝一劝。   但严重也主要是严重在丢人,所谓“动摇国本”这件事上,至于他们赌气打架,将漕运糟蹋得一塌糊涂,这事固然有大臣在关心,可关心有什么用呢?   那些粮船送出去了,先送的有些被童贯的捷胜军给拦下了,后送的有些就该退回来了,还有些送得更晚的,完颜粘罕的铁蹄四处劫掠时就带走了。   其中一定有些是保留下来了。   但在账面上,大家的粮税都没回来。   哪去了?不知道,长公主在河北时能逼着女真人的粮官火龙烧仓,难道我大宋的粮仓就不需要平一平么?   世道这样乱,到处都是贼,到处都是寇,到处都有童贯的捷胜军和完颜粘罕的女真铁骑。   粮食自然就丢在战火里了,这都是不上称二两重,非常合理的事,反正皇帝都撒丫子跑了,那等他回来,大家报一报损,也就这样了。   还有些好官,比如这个楚州小吏所在的县城,他们有个好父母官,见到有北方的流民逃过来,又见到皇帝下诏说今年的粮食不用交了,直接就地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他就真放粮了。   可现在长公主带着十几万大军回到京城,京城的天忽然就变了。   大军还在路上时,朝廷的公文已经雪花一样开始往各地发了。   要钱,要粮,要大量的钱粮布匹干草!要蔬菜水果要新鲜的茄子!总之什么都要!   十几万的军队在前面为你们流血,你们难道连这点东西也拿不出来吗?   ————————   新年快乐!欠了两更,准备开始补…… [430]第二十九章:昏君   佛诞日,街上热闹,艮岳里很清静。   两位主君都是修道的,宫女和内侍们自然也修道,灵应军也不用说。   契丹人倒是很眼馋,抻长了脖子去看,甚至大清早的,连萧高六都神神叨叨地说:“我听说这里有个禅院,求姻缘很灵验。”   香象奴说:“郎君,你要去么?”   萧高六有点扭捏:“我出门有些显眼,不如你替我跑一趟。”   香象奴说:“郎君哪,咱们而今既然跟了殿下,怎么能……”   忽然有人跑进了屋子:“萧将军,你既在这,耶律元帅说,不如你去大相国寺,替他求个……”   一群契丹人鬼鬼祟祟地走了,留下香象奴继续看门,过一会儿,有几辆马车过来了。   又过一会儿,又是几辆马车。   每一个下车的人都有可以核对的鱼符鱼袋,每一个人都是带着文书来的。   这是很日常的事,有内侍很仔细地核对过后,放他们入内。   今日来的都是三司的人,因为长公主勉为其难地开始帮助父亲接手国政后,她首先要看看国家有多少钱。   国家的钱不少。   至少一本一本的账面上是这么告诉赵鹿鸣的,三司说:去年因为战乱被耽搁的粮食,现在正在陆续运到京城,这就可以解决西军粮饷的问题。   除此之外,今年夏天还有八千万贯的钱帛能送到,这样一来,到秋天的养兵费用也出来了,殿下不仅可以操练兵马,还可以布置从太原到真定一代的防线,未雨绸缪。   三司又说,按照目前的核计,殿下这一年大概要用掉六千万贯在军队上,虽然有点多,但不要紧,咱们齐心合力,先给金人打到服服帖帖为止。   有点神奇。   赵鹿鸣翻开一本,又翻开一本,最后将所有的册子都放在桌上。   她从册子里看不出什么,顺手就拿起了茶杯,喝了一口。   ……有一股光明又霸道的滋味在嘴里爆炸了。   茶水的味道很妙,清甜莹润,而且带着颇为吓人的香气,排山倒海。   水中的茶叶也很妙,如同一根根银针,在碧绿如翡翠的温水中轻轻起伏。   它仍然是茶水,但无论色泽还是味道,都远超她喝过的任何一种。   长公主把茶杯放下了。   “这是什么茶?”   “龙园胜雪,”尽忠立刻回答道,“是新下的,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我以前没喝过。”她略有些好奇。   尽忠就笑了。   “以后艮岳日日都备着。”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茶水,再看了看册子。   长公主说:“咱们在蜀中时,几十贯,几百贯都要费心筹集,这茶多少钱一两?”   这茶的价格,说不准,尽忠说,但是大家一般不会用铜钱去买它。   一两茶二两金,这是他之前听说的。   至于现在么,现在这是贡茶。   殿下虽然还不是皇帝,但已富有四海,天下的臣民,天下的出产,殿下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她说,“我说一声就好么?”   尽忠两只手搅来搅去,很谄媚地说:“其实殿下不说,奴婢们也须得事事上心,什么珍奇要是不能送到殿下面前,叫下面的人享用了去,奴婢们是断不能忍的。”   她说:“我不能安心,不知道我花用了多少钱,我不喝这茶,也不能享用什么珍奇。”   “殿下且放心,大宋有的是钱呢,缺了谁也不能缺了殿下的,殿下受了多少累,立了多少功!”尽忠连忙说,“殿下若不放心,都磨勘司的判官就在外面,叫他进来回话就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起身穿过一扇门,走到隔壁的偏房里,十几个文官立刻齐齐地向她行礼。   有人在隔壁的屋子里候着,而且不止一个人。   她要看三司的账,三司各个部门的主官就都跑过来,每一个清晨都起得很早,洗澡洗头,吃了点没滋没味的白糕,几乎不喝水,漱过口,再含了香料,换上官服,从头到脚,整洁体面。   像个小朝会。   理论上说,艮岳无论如何也不是国家行政中心,但她在这里,所以文官们就很恭顺地来这里了。   不仅来这里,而且他们像是都长了一张脸。   她要钱,他们就努力找钱给她。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宋历代的皇帝们都没有过这样恭顺的朝廷,可三司现在就是这样恭顺的态度。   她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   长公主问了几个之后就不再问下去了。   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长了同一张脸。   他们像是藏在一团迷雾里。   这就让她忍不住想,要是他们都这样恭顺,是不是她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她将那个木雕的爹爹,还有泥塑的兄长,一起从那庄严的宫殿里丢出去,登基为帝就行了?   这种有些迷幻的感觉一瞬间攫取了她的心神,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她必须谨慎地面对这一切。   她问他们:“这些还在路上的钱粮,都能按时按数量运到吗?”   那个户部副使立刻说:“户部已经发了几遍公文去催,若是有州县不能缴纳完备,户部必纠其责。”   她很想说“若是那一州一县受了灾呢?”   但她又将话咽回去了。   她在低位时,很喜欢通过观察每个人的表情,动作,以及诱使他们多说几句话,来揣度他们的心思。   现在轮到他们来揣度她的心思了。   三司的人走后,她自己坐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   她问自己:他们怎么想的?   他们在尽力地哄着她,讨好她,这一定不是因为忠诚,整个官僚系统和她毫无恩义,哪来的忠诚呢?   不是忠诚,那就只可能是权宜之计。   他们也许是惧怕,也许是谨慎的观察,他们从来没和她打过交道,从汴京的流言里能听到些什么?   听到她和军中的各路青年将军,中年帅臣的爱恨,又或者是金人东西两路军队统帅和她的情仇吗?   他们看到的她和那些不挨边儿,她想,他们只看到她戎装骑马进城,看到她身后如森林般密密麻麻的旗帜,他们看到她的威势,以及她刻意表演出来的恭谦与贤德。   她必然不是一个真正贤德的人,否则怎么会让太上皇和皇帝一言不发?群臣不了解那个少年监国的康王殿下,难道也不了解把持着这个国家数十年的太上皇吗?   她不是一进城,立刻就让郓王悄无声息地死去,而后又用铁腕镇压了叛乱的禁军?   “我成董卓了,还差一点儿。”她自言自语道,“毕竟我没有将一个小皇帝拽下皇位,他们没理由。”   那些反对派都藏了起来,也许在等着一个可以让他们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的机会。   可他们现在都在她的脚下,每一个人都低着头,用幞头和后背应对她探究的目光。   “我得小心点儿。”她说。   她嘀嘀咕咕的时候,有个小女道忽然跑到了门口。   “什么事?”赵鹿鸣说,“怎么这样高兴?”   佩兰进来,似乎也很高兴:“他们将德音族姬运回艮岳了。”   人人都说,多亏了德音族姬,公主才有这样的成就,她从一个小小的,不得宠的帝姬,一步步到了今日权倾天下的安国长公主,如果她身上真有神明的庇佑,那德音族姬一定是她重要的吉祥物。   这座丈余高,千余斤的太湖石被四匹马的车拖拽着,一路拉进了艮岳。   每一个内侍和宫女都喜气洋洋的。   他们说:“太原府也颇知趣嘛!”   还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内侍说:“一点没变!”   就连太湖石上袅娜的红痕都那样鲜明,一点也没有褪色。   大家簇拥着安国长公主来到族姬面前。   他们都等着她说一句“赏”。   德音族姬说:该赏。   赵鹿鸣说:凭什么呢?你从太湖里被挖出来,一路运到汴京,又从汴京运到蜀地,从蜀地又去河东,从河东又运回了这里,你到底有什么用呢?   德音族姬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知道我这一路,累死了多少骡马,压断了几个民夫的腿么?   这就是你的权势!   这都是你的权势!   你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作,他们会变着法儿地讨好你!他们会满足你最无礼最过分的要求!   难道这世上有哪个昏君是一开始想当昏君的么?   难道小人脸上写着“小人”二字么?   每一个人都是好人,每一个人都时时刻刻猜你喜欢看什么听什么,并且将一切你喜欢的东西搬到你面前。   你被他们包围了。   等到那一日来临时,他们忽然变了一副面孔,对你说:“昏君!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你再惊醒,你的惊醒有什么用呢?   赵鹿鸣对着她的大石头,忽然不自觉后退一步。   她想说:“不要让他们运那么多粮食进京!”   可这一次还没轮到德音族姬开口,她自己就阻止了自己。   “不运来足数的粮食,几十万军队吃什么?!”   百姓挨饿,还是军队挨饿?   她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了独木桥上,无论向前还是向后,她似乎都只会走上昏君的道路。   ————————   被抓走,今天没能补上,但是一定一定。 [431]第三十章:“活不得了。”   钱和粮。   似乎所有的皇帝,贤明的不贤明的,昏聩的或暴虐的,都要被它掐住脖子。   收税是一定要收的,可收税明面上总不能收得太高,如魏晋南北朝那样,一口气收到和农民二八开,朝廷拿八,农民拿二,那就容易爆发一些“时日曷丧”或者“苍天已死”的事故。   可要是不二八开,朝廷没钱怎么办呢?这就就各有各的路数,比如说国家垄断高价发放行业许可证如茶盐,又比如巧立名目收一些奇奇怪怪的税,再比如从某些既定人群身上下手。   一般是商人,商人总是很有钱的,可朝廷不知道哪些商人有钱,下手去抢的目标通常是被官员们精心挑选过的,等钱收上来时,又早就经过了层层盘剥。   甚至光派一个心腹去都不管用,比如说尽忠是心腹,赵鹿鸣要是派他去抢钱,他是一定能抢回来不少钱的,可给他拎起倒过来拿靴子拍拍打打一下,他能吐出比抢回来的更多的钱。   再抢,再抢就有人要哭穷了,商业就要萧条了,社会就要动荡了。   那换个思路,大宋这么富有,钱粮都去哪了?   这问题也不难回答,都在地主手里。   既然在地主手里,抢地主成不成?   整个国家的地主,抢一遍,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这个选项也很快被赵鹿鸣否了。   她是靠什么上位的?靠战争,靠军队,她麾下的西军将领各个都是大地主,尤其是种姚折这些将门,还有她的母家真定曹家,说一句曹半城是不仅不夸张,甚至还有点保守了。   给这些人通通抄家,那除非她的士兵们不是封建王朝统治下的士兵,而是受过新式教育,具有新式思想的士兵。   但话又说回来,新到那个程度,能给全国的地主都干翻,留她这个全国最大的大地主干什么呢?河东河北的土地就不提了,蜀中还有她十万亩“荒山”呢!   再想想,宋朝有个残酷且奇妙的现象,就是有宋一朝,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就是没有成功的。   不仅没能成功,而且对外拉胯的禁军在镇压农民起义方面风生水起,名将辈出。   原因挺多,比如说宋朝商业发达,只要不是大灾之年,起义当中的主力军,也就是青壮年多半能在城镇里找到一份活干;又比如说我大宋一遇起义就要招安,又能买下一部分起义军;但地主对义军的镇压,与官府的配合也会发挥相当大的作用。   地主就是官,文官武官全部出自地主,他们对上的能力和忠诚怎么样不好说,但对下,他们对于起义军的态度是团结一致的。   宋朝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弊病已经有太多人看到了,但如果没有足够的好处,皇帝们怎么会订下这样的制度?   所以现在她该做什么似乎呼之欲出了。   下诏令,轻科繇,精简军队。   自然不能平白给士兵们赶回去,她得发给他们足够的土地。   她想了一会儿。   “耿南仲呢?”   耿南仲很快就来了。   长公主说:“我有一个想法。”   这只细长黝黑的耗子就规规矩矩地站在下首处,“臣恭听。”   “我赵家组训,事事宽仁,善待臣民,可也不能太过宽仁了,”她说,“比如河东路上,有些痛快给完颜粘罕开城门的人,他们食君父之禄,不为君父分忧也就罢了,竟作此叛徒嘴脸。”   耿南仲听过之后就躬身行礼。   “臣知道了。”   长公主还有些话犹豫着想说,但耿南仲说:“臣拟一个文书,寻太原府及河东路各州县共同拟定出一份名册,嗯……殿下是赏罚分明之人,而今正是大赦天下,彰显新帝仁政之时,臣以为,殿下也不妨给这些罪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长公主那些犹豫的话就不用说出来了。   她皱眉,显得很气愤,又很忧伤。   “你可知虒亭一战,我大宋折损多少儿郎么?”   耿南仲说:“每一人都在殿下心上,臣每每听闻战况之惊心动魄,将士之悍不畏死,也为之涕泣。”   殿下就擦了一会儿眼角。   “我不忍心,放过那些叛徒,便是对不住我的将士们,”她说,“可我也不忍心让他们当真家破人亡。”   “不如以银钱土地抵罪。”耿南仲说。   她将话挑明了:“我不要那些银钱,你将土地给我收上来就是。”   河东路的银钱是不多了,可豪族的土地却多。   连同河北的无主荒地一起,都回到她手上,可以进入再分配再流通,而且河北有功的人太多,比如一直跟随她,虽然没什么用但也确实在绝境中给了她胆气和信心的河北义军,又比如驻守真定的河北军,再比如契丹军,都要用河北的土地来赏。   所以得名正言顺,抄一抄山西那些地主的地,发给西军士兵,让他们去河东驻扎,平时少发点粮饷,要是金人打过来了,还能让这些士兵快速地救援太原。   耿南仲就低头应下了。   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在他这里,压根没有什么“殿下为何会选臣”这种疑问。   聪明的耗子不会问蠢问题,殿下用他就是因为他又坏又精明,他对外时是很怂的,女真人连话都没说他就要准备和谈投降开城门,可他对内,那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了!   他没道德底线,他和她还有过旧仇,所有人都等着看他怎么死,他说什么都得给长公主发布的任务完成了!   ……这算不算是另一款秦相爷?   赵鹿鸣被这个想法突然打击到了。   耿南仲出去时,她看着他那文人士大夫的背影和步履,就很感慨。   她说:“我用他,会不会被人认为我也是个昏聩之人?”   今日来艮岳值班的梁夫人说:“殿下能用先帝的旧人,足见殿下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大家都看在眼中。”   “可他不是什么好人。”   梁夫人就以袖掩口,轻轻地笑了。   “依妾看来,圣贤原本世上难寻,殿下而今最要紧的事能办完就好。”   殿下说:“我已经下令轻科繇,去岁秋粮能运足数的,今秋有减免,若运不足也不责罚,今秋补上就是,我还要削减今夏的钱税,他们都夸我,我做什么他们都夸我,可我不知道我的命令执行起来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多久才能送到田地乡里去。”   楚州的那个小吏王顺抱着一本册子,愁眉苦脸地去敲一敲门。   不是县衙的门,他只是个户长,县令对他来说是青天老父母,他这样的草芥小吏,见不到县令。   县令也不见他,见他做什么呢?这个户长能说的话,县令都倒背如流。   因此这个户长只能去敲“衙前”的门,也算是个两进的院子,青石砖已经很破旧,却也能看出些当年的风光。   只是开门的人脸色很颓唐,大白天的,他披着一件袍子,身上只穿了里衣,头发胡须根根凌乱地一起望向不速之客。   “王顺,齐了送库里便是。”   王顺说:“不曾齐,刘二哥,你帮我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衙前就将声音抬高了些,恶狠狠地,“教你去收粮,你寻我,我能变出粮么?!”   王顺就垂了头,嗫嚅着,“那你好歹容我几日,我实在无法了。”   “怎么会无法!你收粮,收不上叫他们用钱,用布,用干草来缴!”   “都说了,都没有,”王顺说,“不是我偏袒他们,有能卖的,都卖了。”   “耕牛,猪羊,鸡鸭也没有么!”   “都卖了,”王顺说,“有几家要卖儿女,问我要不要,二哥,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好歹宽限几日,我教他们再想想办法。”   衙前愤愤地瞪着他,一把就将自己肩上的破袍子扯下来扔在地上,转身嚷道:“你想办法!你还能想个什么办法!”   这四十岁出头的汉子下半身穿的裤子上,透着星星点点的血迹。   王顺大吃一惊:“二哥!”   衙前说:“你见到了?就为我延误了本县秋粮运送的时日,我昨日才吃了十板子!”   负责收粮的户长就紧紧握住了拳。   “老父母是要逼死咱们么?”   衙前转过身,弯腰将破袍子捡起又披上了。   “你只见他逼着咱们,不见州官逼着他,便是你亲见了州官逼着他,难道你还能见到长公主逼着州官么?”   王顺就不说话了。   “没人能治得了她么?”   “治了她,又如何?换一个官家,哪一个官家不是如此?我听衙门里说起,而今各地都补不齐,可咱们这最少,因此最显眼,你教我宽宥你,谁宽宥我呢?”   王顺看着这个被打得脸色惨白的衙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告辞了。   县里的粮食要收齐,要点验,而后要交给衙前去运送。   按说催粮不是衙前的活,可这活太棘手了,因此也被县令一起丢了下去,反正县令手里有本县该交的数目,衙前送过去要是不及时不足数,那就寻这些衙前和户长的晦气就完了,治罪,一定要治罪!   从上到下,人人都很痛苦,可就算痛苦,还是要再找一找再看一看,那已经穷困得没有办法活下去的茅草屋里,到底还有什么能送给长公主。   这个户长回到家里,看着妻子端上来的一碗粥,忽然将那粥砸在了地上。   “活不得了。”他说。 [432]第三十一章:权宜之计   楚州的事还进不得公主的耳。   一个户长,连县令都不会多看一眼的小吏,在乡里没什么名望和财产,因此才轮到了这个苦差事,他怎么能成事呢?   可他既然能当户长,自然也是因为他在乡里有些人缘,比如说他族兄弟很多,他平日里精明又和气,他也有同情孤儿寡母的心,极力为穷苦百姓斡旋,他甚至还从乡里富户处借过粮食,还借出了点!   县里不是没有大户,大户家也不是没有余粮。   大户只是觉得没必要借,人家有功名,免徭役,殿下要征粮,征就是了,除非县令开口,人家可能还要掂量掂量,否则你一个小小的户长凭什么让人家卖你面子呢?   县令也不算是个残暴的,虽然他敲了衙前几板子,可他也确实请县中几位大户吃了顿饭,赏了两次花,吃饭还不能在县衙里吃,要挑一个清雅的去处,叫上琴师弹一弹。   一边吃着四月里的鲜鱼,一边聊一聊凑粮的事。   大户人家自然也不能轻易答应,要哭穷,否则老父母拿他当成傻子打秋风怎么办?要粮可以,给你十几石米,不用还。   县令就得继续做工作,要露出点威胁,但又添点利诱,上面的公文还没发到楚州,他们还得凑足了去年的粮才好——   正在这推拉个没完,县尉忽然跑进来了。   “有贼!有贼在城外!”   县令一下子就跳起来了:“什么贼?贼头是什么人!”   县尉咬咬牙,“有数百人,匆忙间看不清究竟!听他们乱嚷,据说贼头是蔡王乡的户长王顺!”   县令仔细想了一会儿。   “民变了?”   几个大户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官人!县中可有钱?!”   “可有粮?!”   “没钱?没钱不要紧,我这儿有钱,你快去发赏!”   “我家有粮,我派二十个儿郎给你们送来!”   “县城守不守得住?”还有人急切地问,“官人快去处置就是!”   官人前脚刚出门,后脚这清雅的去处就立刻鸡飞狗跳起来。   “快回家!快收拾细软!快出城呀——!”   有人泪流满面,还有人在打气:“不要紧,朝廷有天兵!”   朝廷自然有天兵,可是,楚州的事还进不得公主的耳。   有几百个穷苦百姓要攻打县城,这事别说传进公主的耳中,公主还没听到,她麾下那些将军们多半就要笑了。   曲端不会笑,曲端很少笑,他有一大堆苦口婆心严词厉色,他是听不得民变的,民变了,责任可能在公主身上,也可能在大臣们身上,还可能在下面一层层的官员与地主身上,曲端就得拎棒子一个个查,看是谁的责任就打谁的棍子,要是下面的,他可能还要先斩后奏杀几个头,要是上面的,比如是公主的责任,他还得当着公主的面给自己几棍子,讲究一个“打我的巴掌也是扇你的脸”。   但爱操心到这程度的人总是很少的,还有些将军就只会笑一笑。   他们经历过百姓难以想象的战争烈度,在与金人旷日持久的对峙里,他们的兄弟和儿子死去了,他们的同情心也死去了。   他们没那个文化念几句《西江月》,但也会问:“这些暴民有多少人?骑兵多少?擅射者多少?得了厢军的武库?厢军还有武库?哎呦我没有笑,我们受过专业训练的我们不会笑……”   姚家折家的长辈们可能连笑都懒得笑,他们最多只会说:“奏报进了枢密院,论理是要派人过去的,或抚或剿。”   “他们也配招抚么?”子侄辈就说:“他们当殿下是纤弱妇人,以为区区几千流民贼寇就能令殿下变色,也太小觑了殿下!”   他们难道不知道,安国公主自太原府拒敌始,辗转千里,大小无数阵仗,而今她手握几十万大军,是真正的统帅,她怎么会低头去看这群可笑的蝼蚁!   殿下的威仪,在朝堂,在军队,更在四方!   紫宸殿,大朝会。   新帝登基,改元甘露,是要有这么一场朝会的。   群臣排成队,在短短的两年之后,再次向新帝的诞生献上祝贺。   不仅他们道贺,各国的使节也来道贺,比如大金派了使臣,比如西夏也派了使臣,再比如吐蕃和交趾,这甚至令殿内有些原本面色凝重的文官脸上多了一丝微醺的色彩。   他们都看到了这些使臣不同寻常的友好态度,尤其是大金的使臣,和气得像宋人的老朋友,连他的汉话都透着一股亲切劲儿。   河东河北有些田地已经荒芜了,长出了很长的草,可草下的尸体还不曾化为白骨,风一吹,那仅存的血肉还在轻轻颤动。   可他们到底死在了自己的故土上,这惨烈的战争到了最后,大宋还是堂堂正正地击退了他的敌人。   只要想到这一点,再看到金人那友好的脸,那些文官望向帘后的目光就不同于开始时的冷凝。   帘前有皇帝,脸上蒙纱,如木雕泥塑。   帘后有太上皇,帘子轻轻飘动间,只能看到他满头白发。   太上皇,那么仙风道骨的一个人,忽然之间头发就白了。   有些很凄凉的流言说,太上皇的头发是大病一场后白的,唉,他心中难受呀!   但还有些很促狭的流言说,太上皇的头发是他自己拿画笔和颜料染白的。   为什么要染白呢?   不知呀,要不,看看跟在他身边的侍卫?   他已经是个鹤发童颜的老神仙了,群臣们就不能指望他对地上的俗事再发表什么意见了。   好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女。   少女永远只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上连发冠都没有,乌黑的头发用木簪束住,像一个最寒素的小道童。   一个似乎也在修仙,而且严格按照神霄宫和守孝双重标准要求自己的道士。   现在整个国家都在这个道士手里。   她比宫女更朴素,可所有人都在看她的影子,四面八方。   消息早就传到了真定府。   不仅是消息,还有许多车马,以及赶着车马的人。   太多了,公主养不起这么多兵,西军要分一部分去河东,具体哪部分还不一定,但河北军是一定的,他们都是河北人,达不到在京里论功行赏标准的都可以赶紧回家了。   士兵们得了钱,得了土地文书,还得了一些战利品,不一定是什么战利品,可能是女真人的牲畜,可能是奚族人的头环,还可能是女真人曾经得到的战利品——还引起了一些口角。   比如说:“按功劳该发我一头牛,拿马来抵也罢了!马也能拉车,可你们抵的是什么?!”   “是马啊!这是河东大耳马,没错啊。”   “狗屁!”河北兵暴跳,“你当我不认得驴子吗?!”   这就让功曹为难了一阵,不过李素当时很忙,曲端又无意中路过,士兵们还是忍下了这口气,乖乖领着河东大耳马回老家了。   河北各州府也有功劳,看到这些士兵牵着猪羊,骑着驴子走在路上的样子,州府从上到下就都很眼馋。   他们不知道长公主手里没那么多钱,磨磨蹭蹭正在掰着手指计算先给谁发赏,后给谁发赏,还有谁的赏先拿胡萝卜吊着——他们就觉得,论功行赏,可别把自己忘了,赶紧活动起来啊!   正如京城里的文官们担心公主要搞一场人事调动,河北的文官们也在期待这场人事调动!   京城里没有他们相熟的人脉,但河北可太多了。   李俨回家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脸的小兵。   “你是什么人?”   小兵说:“小人是宗帅派来的。”   李俨就低了头,沉默一会儿,转头又看向自己身后。   身后也有一个陌生脸小兵,也是宗泽派来的。   每一个和公主说得上话的人家房前屋后,都有这么几个宗泽派过来的小兵。   想送礼活动的人看到这一幕就哑然了。   比如说想给李俨送礼,一看到李俨身后跟着的小兵,送礼的人手里捧着那匣金子就不得不收回去。   全河北的官员都觉得宗泽这倔老头儿有病,那几个同公主很亲近的人倒是不用花心思去拒绝了。   刘韐乐呵呵的,“今秋尚不知如何,宗帅也是怕咱们轻率了。”   刘子羽就说:“我爹不让我收!”   宇文时中说:“你们岂不知汝霖有些孤拐脾气么?可他在蜀中时便替殿下练兵了,我也无法呀!”   送礼的问了一圈儿,回到家想想还得骂一句:“宗泽这老头儿,有病吧!”   李俨回到家,就一脸的烦心。   十七娘见了就问:“大好的日子落什么脸,福气都教你落下了!”   听了娘子这一说,他赶紧道:“无事,我只是……唉,赏还不曾发,我原想着,给你打一对金臂钏……”   “你想要收那人的钱?”十七娘叫道,“你傻了不成!我真定曹家缺你的金子么!”   “你不要金子,咱们修一修这房子也好,之前叫完颜宗望那投石机……”   有点伤心的高大果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疤,却被十七娘一巴掌给打掉了。   “修什么房子,你岂不知有京里的书信到!”十七娘快快活活地嚷道,“殿下宣你!咱们要进京了!”   “殿下宣我进京?”李俨呆了,“何事?”   “权宜之计,而今京城刚安稳下来,我不能大动干戈,可我也不能真当自己是个修道之人,闭目在这京中,叫他们糊弄了我去,”赵鹿鸣对王善说,“我得提拔一批祭酒,往各地去看一看。” [433]第三十二章:怕   有人将奏折送到了艮岳。   不太客气,点名宗泽就是行事跋扈,说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赵鹿鸣刚看到这里时,习惯性想要反驳一句:宗翁怎么啦?宗翁很好!   但奏折说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   这位河北的文官说,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要监管官员,自有朝廷,有陛下监管,陛下下诏,派老成持重的亲信去河北监军,那怎么监视大家都没意见。但你宗泽是什么人呢?你就给大名府的兵士派过去了,还派去真定府,去监视位置比你只高不低的宇文时中,你这么干置朝廷于何地,置陛下和太上皇还有长公主于何地啊?   你又置你的同僚于何地?怎么人家就一定得犯错,因此你一定要拿他们当贼防?其心可诛呀!   赵鹿鸣看完之后,又觉得这人说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可宗泽的人品她是知道的,不说历史上的评价,就说她在蜀中看到的小老头儿,有点倔,因此被人评价为孤直,不合群,但实际上是个很和气的人,不爱富贵。他很爱大宋,而且爱的不是虚幻缥缈的一个名头,他很在意治下生民的生活如何,很在意身边的每一个人如何。   因此要说宗泽一朝得权忽然变成大坏蛋,她是不信的。   虞允文此时来艮岳,长公主就将奏折给他看。   少年书生看完就笑了。   “宗帅此举,倒叫大家只记得骂他了。”他说,“我也收到过叔父的来信,说是多亏了宗帅,否则河北几路王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哪位同僚有意相求,不消说金帛贿赂,只要开口,便难以回绝。”   她顺着一想,就有些明白了。   “倒也不必……”   “军中有些流言。”王穿云说。   “什么流言?”   虞允文此时就不说话了。   宗泽要将骂名担在自己身上,理由可能有很多种。   他已经被攻讦排挤过许多次,他这一辈子都不怎么得意,现在他已经很老了,寿数有限,不在乎被骂几句跋扈。   可他很担心有些针对河北的攻讦——   “有人说,河北军不过一盘散沙,能拒敌于真定,全靠真定城墙高厚,殿下苦心布置坞堡,可坞堡坚城只能守一城不丢,守军站在城上,照旧要看金寇铁骑长驱直入,劫掠杀戮我大宋百姓。   “若要剿灭金寇,还要着落在西军身上。”   “谁说的?”   “传言是曲端。”王穿云说,“不过依我看,多半是有心人传出来的,但曲端也不会反驳就是了。”   蛋糕还没做完,刚出炉第一批,就要斗起来了。   西军强势,对内斗死斗活,可对外时忽然又像是团结一致了——他们说,灵应军就那几千人,干不成大事,就没办法卷军功,他们自然最受长公主的信任,可卷不成军功,长公主就要给他们往别的赛道上卷。   看看,长公主这不是开始往江淮各州县布置祭酒了么?这就是灵应军的赛道呀!灵应军可以吃宗教这碗饭,抢不到西军的饭碗,大家没必要给他们使绊子,下黑手;   契丹人也很讨厌,契丹人比灵应军还多,军功卷得也挺狠,契丹人还有个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的家伙,说不定能爬床叫殿下收了当面首,可契丹人毕竟是异族,当个禁卫军是足够的,要想在大宋扎根,卷进枢密院,封侯拜相,那可想都别想!   灵应军和契丹军这两支殿下最信任的军队去掉后,剩下就是殿下在真定府拒敌完颜宗望的河北军了。   西军说:这群土包子还想跟咱们抢功劳吗?   他们也不是住在城外,与城内就内外隔绝,毫无联系了。   相反总会有人给他们吹吹风,汴京城这么大,长公主想杀光每一个反对她的人是不可能的。   风儿吹过来,说:“凭什么啊?只要是想抢咱们功劳的,就算是种家,又怎么样呢?那些河北兵,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连像样的军功都没有——殿下偏宠他们!”   殿下尤其宠那个叫岳飞的!   好吧,岳飞确实是有点功劳在身上的,可他也没有出身啊!不过是个相州的泥腿子而已,生得也不俊俏,脸上还有疤——殿下去看过好几次!   一看到他脸上的伤,殿下差点动手去捏他的眼皮!   那姓岳的竟然还装模作样地往床里躲!呸!也不知道殿下看重他什么!他也没有萧高六生得俊秀啊!   这些西军将领絮絮叨叨牢骚到最后,总要用一盅酒来收尾。   “且看看朝廷怎么论功!哼!”   听完王穿云的转述后,长公主说:“我有个想法。”   有内侍骑着马,从容不迫地进了西军的大营。   “请姚总管入艮岳叙话,”这个内侍微笑着说道,“安国长公主有事商议。”   姚诚换了一套衣服,收拾了自己的头发和胡须,确定仪表没有任何问题后,踱步出了军帐,骑马跟内侍走了。   留下了亲卫们窃窃私语,不多久,这窃窃私语就传遍了大营。   他是鄜延路副总管,西军而今自然以他为尊,长公主有事商议也只寻他一个,足见圣宠呀!   等到了天黑,城门将闭时,姚诚才出城回返军营,还带了半身的酒气。   有折家和其他几位帅臣在泾原军的营里等着,等他坐在军帐里,有人的鼻子就皱皱。   姚总管身上不仅有酒气,还有些很清冽馥郁的香气。   他从艮岳出来,穿过大半座京城,身上还带着这股气息。   有仆役掌灯过来,伸手将他肩膀上的一片叶子摘了。   “必是艮岳里,穿小路而过时沾上的,香气扑鼻。”姚诚笑道,“只恨我年少时不擅诗文经卷,不知是什么奇花异草。”   那几位将军就也堆起笑脸,一迭声地夸:“总管战功昭彰,才有这样的恩宠,咱们便是想去艮岳外踮脚看一眼也是不能的。”   “这有何难?”姚诚道,“殿下对我说……”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姚诚看了一圈,“怎么,曲经略不在?又病了不成?”   大家连忙哄堂大笑,发出了极快活,极捧场的声音。   殿下说:应赏呀!要先从西军赏起!   姚诚自然是很激动的,又激动,又抹眼泪,“臣只是尽本分,未曾立什么功,闻听殿下此语,臣惶恐羞愧呀!”   “你们为朝廷击退金贼,怎么没有功劳?”殿下说,“你家的儿郎马革裹尸,是一等一的勇士,难道我不曾亲见么?”   这回姚诚就是真抹眼泪了。   他说:“得殿下这一句,他虽死无憾。”   “西军有这样多的好儿郎,我不能见他们蹉跎,”她笑道,“我想,开一恩科,择将门之中优秀者录用……”   姚诚接下来差点啥也听不见了。   后面殿下似乎又说了些话。   殿下说:朝中的相公们防备武将也太过了!   姚诚说:是是是。   殿下说:难道西军不是一心为国么?   姚诚说:是是是。   殿下说:我今若开荫科,朝中必定有人出来反对,我意已决,绝不更改,只是西军也须有所表示,叫天下人看见。   姚诚说:是是是,殿下要怎么办?   殿下说:不如裁撤点军队吧?你看,我都要开恩科了,你激动成这样,一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都要给你们转赛道,让你们也有机会跟我的母家真定曹家似的,成为与国同休的勋贵,甚至有机会往文官系统里挤一挤,你们也别死攥着军队不放了,裁点,稍微裁点,给我省点粮,好吧?   这是一套简单粗暴的组合拳。   但对西军来说就特别的香。   他们每个人都曾经趴在童贯的脚下磕过头,每个人都曾经被朝廷空降的高级将领逼迫得喘不过气。   他们每个人,即使看不到,也能感受到相公们的鄙薄!   相公们倒是一视同仁,人家不是针对某一个人,人家就要说,在座所有的武将,敢进朝廷的,人家都要抡起笏板给你打出去!名将如狄青也不能幸免!   可现在殿下终于给了他们一个光明的前程。   只是略有点美中不足,大家想,为什么殿下这样看重姚诚呢?   只要一想到这里,折家和另几家看向姚诚的目光就带了一些隐秘的不友好。   折可求又很小心的问一句:“殿下开恩科,可有河北……”   姚诚微微一笑。   “河北难道有人称得一句将门子么?”   空气里就弥漫了更加快活的气息,而在这快活的气息里,大家一边鄙薄河北义军,一边又悄悄交头接耳,看向了上首处春风得意的姚诚。   凭什么是姚家出头?   他们用目光说:姚家当初害死老种相公,咱们心里可一日也没有忘记!   殿下不知道西军里在说些什么,不过她猜也猜得到。   她现在忙得很,几个高坚果都被她叫了过来。   “我有事寻你们,”她开诚布公地说道,“我以为汴京要没粮了,我原本是很怕的,可现在粮食一船接一船地进京,我更怕了。”   高三果眨眨眼:“殿下怕什么?不是应该高兴吗?”   殿下说:“我怕里面有种粮。” [434]第三十三章:洪泽   粮食还在一船接一船地运进汴京。   佛诞日过了,大家各有各的因缘,许了各种各样的愿,不管是哪种,总归和食物没有关系。   多神奇的汴京城,大家这时候忙着吃新下来的水果了,南方的水果也跟着水路进了京城,咬一口汁水四溢,颇甜。   原来是张叔夜喜欢在京城里转来转去找自己喜欢的小吃,现在老头儿被郭京的事吓到了,但长公主麾下的武将又喜欢进京了。   大家还听说了一些八卦,比如韩世忠为夫人成功讨到了诰命,这很好,两口子在汴京的夜市吃过饭后,韩世忠还为夫人买了一份西京雪梨,夫人端在手里,一边慢慢吃,一边跟夫君去逛瓦子。   桑家瓦子的牡丹棚,是汴京里最上等的勾栏之一,能容纳上千观众一起看表演。   一边看,一边吃,吃腻了雪梨又有人卖茶,喝完茶又有人挑着一筐烤银杏过来问她要不要。   原本很美好的一个夜晚,直到一个唱曲的姑娘叫人刁难了,那姑娘一抹眼泪,韩将军就站了出去。   又是一段市井美谈,第二天梁夫人回到艮岳,原不该她值班,但她说:“殿下最近颇有用人之处,我虽没有祭酒之才,也想尽些绵薄之力。”   殿下早就听过了韩世忠的八卦,捧着茶有点想笑,又不敢。   “你若是认真的,我这里有个活计,不要你出门去,”她说,“你替我挑些精明能干的女道,我给你们选一个去处,州西洪桥子街那边的太和宫,怎么样?”   “殿下有何能用妾之处?”   “嗯……”殿下想一想说,“我要派祭酒出去,我已经让王善挑几个人去了,只是送回来的文书不尽人意。”   世上没有那么多尽人意的事。   她想要情报人员,灵应军就立刻变出许多情报人员,又精明,又忠诚,走街串巷,挖掘每一个秘密,然后汇总成她需要的报告,简明扼要,一眼就能看清当地的情况。   灵应军的道士们往周边派,他们首先得和当地神霄宫建立起联系,然后要操心自己的饭,要是太高调了,当地官员可能要登门拜访,扛着糖衣炮弹,到时候报告就不是道士写的,而是官员替他写的,说不定连润色都一起做了。   那要是低调些呢?低调的道士在街上走一走,问问市井间的事,这似乎很好。   可低调的道士很少能问清楚整个地区的状况,就像黄河南边的普通百姓不知道也不关心金人南侵的事,同他们一说,他们甚至很惊诧:   “什么?辽国亡了吗?”   再继续聊一聊,他们可能会絮絮叨叨地讲起本县老父母的坏话,可这坏话还分三六九等,老父母到底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还是百姓鸡毛蒜皮的小事确实冤枉了他?   道士们是要一双一对出门,互相监督呢?还是分头行动,汇总信息呢?   刚送出去几个祭酒,每人配了一队小道士,紧接着就送回来了二十几封信。   赵鹿鸣一看就觉得不成。   极简风的道士告诉她:从出门开始,粮价如何,高还是低,百姓面貌如何,胖还是瘦,这算是初步完成任务;   精装风的道士告诉她:当地官员风评如何,街道是残破还是整洁,人多或者人少,这算是进一步的完成任务;   豪华风的道士告诉她:他去学堂看过,看看书生们在学什么,聊什么,又问过同往年有什么变化。   这三种都是孺子可教的,但更多的信送来的信息非常冗杂,而且上面所说那些有用的信息都塞进了冗杂里。   比如说道士在信里说,他到了蔡州,住在平舆,这里可了不得啊,大家都在传言,说当地的县丞娶了一个很漂亮的妾,那妾美若天仙,是妖怪变的,原在青楼里卖艺,后来叫人偷偷地赎出来,开了一个酒坊,当垆卖酒时被县丞看到,可她还有好几个情人,据说有男人半夜偷偷地翻墙要与她相会,被县丞抓住……哎呦哎呦哎呦哎呦。   长公主看完这封信就给它丢到一边去了。   这信有点夸张,可它的确不是个例。道士们如何在短时间内分辨某个官员清浊忠奸?   他们不分辨,他们给所有关于官员的流言都搜罗起来,写进信里叫长公主分辨。   这些字里行间确实能摸索出某个官员可能是什么样的人,比如那个纳妾的,高低也有好色的嫌疑,又比如一个不管女婿苛待女儿,任由女儿被折磨死的通判,冷漠自私的评价就很难摘下。   但这些东西太多了,这还是她刚派出去第一批祭酒,这群道士还刚出门。   这要是等他们往全国各地走一走,就这个水平的书信送回来,她还要一封封看,一封封回复,那她就不用再管相公们送上来的奏折了。   给他们培训是来不及了,况且她能培训他们文书格式,难道也能培训他们察言观色分辨流言的人情世故吗?   要是他们觉得说多了不太好,下回少说点儿,她还不如让他们继续多多益善。   所以就得搞一个她自己的情报机构。   梁夫人说:“妾能成吗?殿下有许多能人……”   公主说:“我要找书吏,一百个老吏我也能找到,可我不能为了猜这群道士的心思再去猜一群老吏的心思。”   不用说老吏,从中书省往下,每个文官见到她都一脸的驯服。   短暂的驯服。   她问他们奏报有没有问题,他们就试探性地问:“殿下以为有什么不妥呢?”   她在道袍下握紧了拳头。   这些人驯服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不驯服的心,而她也还称不上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可她更怕文官们的驯服不是为了给她找麻烦,赶她离开帘后。   她偶尔有一个怀疑,就是有一部分文官对催着大宋各地送粮食是没有私心,也没有情绪的。   就是单纯地催要,就是单纯拿百姓当成定期会吐出粮食和钱帛的东西,比道观里的三清像还灵应,连香火也不需要,只要拿棍子打一下,心想事成。   否则怎么解释这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   楚州的洪泽,暂时还没有神霄宫的祭酒路过这里,原有个一路南下的祭酒,据说是从河北一路跟来的,在长公主面前也能说得上话。   她的船走在水上,没有大张旗鼓展露自己的身份,只跟着一支商队走,到了宿迁时,船就不动了。   一座宿迁城,城里城外到处都是堵在这里的人。   祭酒刚要下船,有人就说:“千万别下船!有盗匪!”   就叫这道士吓了一跳,正准备悄悄往外看时,早就叫船老大赶着,将所有的客人都送到底仓去藏着。   臭烘烘的底仓,有人淌眼抹泪,有人拿出酒肉同大家分一分,酒是不曾细筛过的劣酒,肉也只是随身带着的咸肉。   “好歹吃一口,”那人说,“死也不能空着肚子不是!”   分到这个女道时,她说:“我信三清,不能吃荤的。”   “你信三清,三清便保佑你么!”   那女道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   “我若是不信,不是更不保我么?况且我确实是见过灵应的。”   外面传来了一阵跑步声,马蹄声,船上的人就都不敢说话,静悄悄地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声音像是远去了,那个分酒肉的客人问:“什么灵应?”   女道士就不说自己了,只说:“你们岂不知安国长公主便是得了三清的庇佑,才击退金军么?”   似乎很有力,大家半信半疑,有人就凑近了小声问她“可有符么?能保平安么?若是能保平安,能不能赐我一张啊?”   可隔着底仓,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冷哼。   “若是三清庇护她,那就该连三清的庙宇也一起砸了才是!”   那个祭酒一下子站起来了。   “什么人?!”她冷声问。   但声音似乎消失了,只有河水打着船壁,激起水花,一声接着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船老大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了:   “贼人走了!”   码头上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显得有些冷清。   大宋船运颇发达,只要有河流船运的城镇,码头都是最热闹不过的地方,这里什么人都有,有搬运工,有纤夫,有修船的工匠,还有卖小吃的,赌博的,拉皮条的,三教九流,统一给官府交税,然后混杂在这里。   但现在码头上什么都没有了,有一队官军,横眉冷目地站在那里,目光很戒备地望向每一艘停泊在这里的船只。   有人试探性地问:“我们能下船采买些……”   “不许下船!”   那人唯唯诺诺地应了。   女道士走上甲板,左右看一看,便问起那个刚刚发酒肉的人:“既不许下船,能开船往前走么?”   “也不许呢!”   “不知,只说是洪泽去岁不曾清理淤泥,而今发了水,走不得船,凡是要南下到洪泽的船,一律停在这里。”   他想想又加上一句:“有擅自南下的,叫官府知道了,要逮的!” [435]第三十四章:报喜不报忧   梁夫人坐在书房里,不安地动了动。   有焚烧香料的烟气飘过来,带着一丝超脱凡俗的力气,想拉她挣脱这种困境。   长公主要她试一试整理神霄宫各路道官送回来的书信,这些信件并不是第一时间送给她的。   艮岳里也有几个识字的小道士,他们负责将送回来的书信抄录一遍,原件要收在长公主那,附件送过来。   原件要负责存档,但也是一种监督,长公主平时很忙,她要和文官们聊一聊恩科的事,在撕开一条口子,给武将送进朝廷这件事上,文官们终于表现出了一点反抗精神。   他们一定是要反抗的,朝廷的官虽多,甚至被后世批评冗官,但文官们自己不这么觉得,他们有子侄、学生、同乡,他们只恨自己人不够多,而外地的官员又太多了。   朝廷里没有武将时,他们可以互相攻击,比如广南人轻浮,荆楚人爱计较,四川人不懂礼法,至于福建人就更可怕了,他们吃虫子的!蛮子呀!   现在长公主要开恩科了,这些人自然就联合到了一起,就算他们轻浮爱计较吃虫子,可他们毕竟是文官,那些陕西的大老粗算怎么回事!不答应!   大家哀求,抹眼泪,跪地上嚎,然后有人气得一口气没上去,直挺挺倒在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也没办法,只能赶紧让人找医官过来,扶着这位去休息灌水灌药,等他醒过来后慢慢同他讲。   据说还有人去找了刚直不阿的李若水,让这老头儿试试去参长公主身边哪个佞臣一本,最好参完再撞他一跟头,给长公主看看大家的决心。   李若水给他们全赶出去了,赶到门口不忘记指着鼻子骂:   长公主挟持太上皇时你们一个个都怕死不吱声,现在惹到你们身上你们起来嚷嚷了!滚蛋!反正我是河北人,河北的读书人用不着我操心,长公主天天操心问呢!   长公主很忙,这只是她忙的一件事,她得一边按住了西军,一边去按文官,所以需要有人替她将各地的琐事归纳,整理,誊抄,“以备咨议”,但原件都在长公主手里,也是为了让这些小女道们不要怠工,更不要藏有什么私心,错漏下信息。   侍宸的命令到了太和宫,太和宫的女道士们欢欣鼓舞,赶紧给梁夫人腾出了地方,也举荐了几个年轻伶俐工诗善文的女道,自然各个都是后门进来的,野心勃勃要抱住了长公主的大腿。   梁夫人叫她们试一试,试完再看看,压力就更大了。   大家都不怎么熟练,但都很伶俐,因此几乎没人写得少,甚至有人写出来的总结比那信字数更多,里面还有些声情并茂的扩写和注释,就好像长公主是个刚学作文的八岁小女孩一样。   “也是怕疏漏了东西,”她们臊眉耷眼地说道,“我们想着,宁可多些,不能少些。”   梁夫人就有些愁。她不是这群自幼长在汴京的幸福小姑娘,她跟着韩世忠在军中待过,军务她多少知道一点,因此也能猜到殿下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用,因此归纳得准不准确,她就非常在意。   首先是物价,其次是太不太平,有没有贼寇,再然后是极其严重的谣言——但如果这些都没有,只有一点不正常的端倪呢?长公主担心各地送粮送得这么凶,有地方会激起民变,可怎么样是民变的前兆?   送信要时间,一来一回要是来不及呢?   梁夫人坐在窗边,看看桌子上这一摞,再看看窗外绿油油的道观,整个人就愁得不知道怎么交差时,外面有一阵轻轻的喧嚣。   今天难得是佩兰休沐,她在京城也有父母家人,只是她很少回去探望,和季兰一样,每个月都送些钱去,再悄悄问几句家人是否康健平安就完了。   尽忠问起,她说:“我原跟着殿下在蜀中时,一百年也没人问我,都当我已经死了,而今我回来了,他们时时都要找上门来,指望着拿我换富贵,我是讲不得这孝道,一个不留神,我自己完了也就完了,害了殿下,我这命交出去又有什么用呢?”   据说尽忠就很感动,说了些不太正经的话——根据几个小女道的转述,据说尽忠是先想要拜佩兰当个义姐,当她的家人,被婉拒之后又说自己门下有些还没净身的漂亮小伙子,都是汴京户口,她要是想见见,随时能安排——叫佩兰好一顿骂后,终于死心不当她家人了。   现在天煞孤星佩兰走过来了,隔着窗子见到她就笑。   “梁姐姐,在想什么人呢?”   梁姐姐说:“我可不敢想,家中的人太多啦!哪轮到我想!佩兰妹妹今日怎么来太和宫了?”   佩兰说:“我今日休沐,出去买些东西,回来顺便替殿下取了这里的文书。”   “正愁这事。”梁夫人便将这些烦心事都说了一遍,说完又道,“我有心想求李主簿……”   佩兰说:“不行。”   她是个很柔和谨慎的性子,从不爱同人高声说话,这样斩钉截铁就吓了梁夫人一跳。   为什么不行?   佩兰不答,反问她一句:“你知道殿下为什么寻了你们一群小女道替她做这事么?”   为啥?   因为殿下是女子,所以特别信任女子?   佩兰说:“你多想了,殿下就是殿下,不分男女,都要有用才能入得她的眼。”   “那是为何?”   “因为你们不似老吏一般奸诈。”   梁夫人眨眨眼睛。   老吏怎么了?   老吏的毛病可多去了!比如说,他们也和文官一样,心里总要猜一猜殿下想知道什么,想听到什么,他们更进一步地知道,怎么才能让殿下按照他们的想法——他们利益相关的人的想法,看到这些信息。   而她们呢?她们是女子,没什么根基的女子,没有从小到大的社交网和家族网,没有那些同窗、座师、宗族、同乡。   那些位置都被男人占据着,以至于她们对外勾连也需要花时间。   梁夫人就明白了,她想,殿下真是孤家寡人。   可她没说出口,她只说:“我明白了。”   佛诞日过去了,紧接着就是端午节。   汴京还是很忙碌,人人都在忙,天啊,怎么快乐的日子这么多?   太和宫的香火很旺盛,道士们说,毒月恶日,需要道士驱邪作法,既然需要道士驱邪做法,自然汴京百姓就要凑热闹。尤其是太和宫,原本就经常有谁家的官太太来上香,而今知道这里和长公主有了关系,来上香的人就更多了。   长公主在着手一些官员调动,来上香的就既有汴京本地人,又有外面回京来叙职的香客。   梁夫人有时留心,听一听她们说的话。   其中就有一位夫人向她走了过来。   “仙长是长公主身边那位梁女官么?”   梁夫人很吃惊,整个太和宫的女道其实穿得都是一样的衣服,毕竟长公主平日里不穿礼服,道士们谁会穿戴得比她更郑重尊贵呢?   而太和宫虽说有些替殿下干活的女道,可平时并不会经常出现在前殿,只有梁夫人偶尔装成洒扫的杂役,听一听人群里的闲话。   夫人已经不算年轻,三四十岁的年纪,衣着打扮很精细,声音也很温文尔雅,但一群灰扑扑的道人里,突然就给她认了出来,这位夫人就很吓人。   “未知夫人如何称呼?”   “我本是齐地之人,随夫在江宁上任,今归京叙职,来观中上香祝祷,”夫人说,“我姓李。”   梁夫人意识到,这位女客不是只来上香的,她像是有些别的话要说。   她奉上了香茶,同这位李夫人闲叙一阵。   聊起了南边的情况,李夫人说:“我听外子说,他收下面的文书,也是一切都好。”   “若真如此,”梁夫人说,“朝廷便可以高枕无忧了。”   李夫人看她一眼,“朝廷而今忧心不成?”   “长公主很忧心,她时时对我们说,金人连番南侵,河东河北皆赤地千里,她很心痛,可军饷与赈灾钱粮全压在南人身上,难道南边的百姓就不是大宋子民了么?殿下因此裁撤军队,又下令自她而下,皆布衣素食,只盼着能清减徭役,让百姓喘一口气。”   这一番话说完,李夫人想了一会儿,轻声道:   “官吏是天子门下客,视天子为父母,总是要为天子分忧担责的。”   像是劝慰,但梁夫人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她有些吃惊地望着这位李夫人,顷刻又换了笑脸。   双方言谈甚欢,直至李夫人喝完茶,起身告辞时,梁夫人连忙挽留。   “夫人气度高华,才思敏捷,我与夫人一见如故,很想要来日再请教些学问,若不嫌唐突,可否留下住所……”   李夫人便笑了。   “我在法云寺西门外那家客舍暂住,你去时,问易安居士就是。”   有小女道凑过来问:“阿姊,她说了什么?”   “她说,”梁夫人注视着那位易安居士的背影,“子女为父母分忧,靠的就是报喜不报忧这五个字。”   就在这一日,有楚州的文书送上来了。   去岁楚州全员备战,搞团练,忠心勤王,因此拨不出役夫清理洪泽淤泥,眼下漕运稍滞,只要数日便能恢复通行。 [436]第三十五章:平安无事   楚州的消息送到门下省,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都是大实话。   去年仗打成那个德行,一个皇帝跑了,一个皇帝死了,西京洛阳叫人家金人洗劫一空,枢密院使劲往全国发诏,那个诏书语气之严厉,就像是一个宦官站在各地知州知府的耳边大吼大叫:“勤王!勤王!勤王!”   各地都被吓到过,吓过之后就开始研究:勤王么?怎么勤?勤太上皇还是皇帝还是监国?金人的大军围住了汴京,四面起了土台,一心一意要给汴京围死,京畿路上,各地的使者只要远远看一眼那遮天蔽日的旗帜,立刻就吓得逃回来了。   这还是跑步速度比较快的,要是慢的,那就逃也逃不回来了。完颜娄室不是吃素的,他麾下有轻骑兵负责巡查警戒,还负责带队四处劫掠,遇到离得近的小吏骑着匹小马,人家一箭就给射落马下,拎回去问完,完颜娄室哈哈大笑。   消息传回去,大家就很受挫。   自然也有地方官忠心耿耿,不畏死亡,宁可冒着被完颜娄室一狼牙棒掀起天灵盖的风险也要去勤王,可他只要提议,各路指挥使就要来劝了。   你不怕死,好,我们也假装不怕死一起陪你,可不怕死就有好结果么?   汴京被围不是第一次啊,去年就有过一次,十几万西军赶到洛阳,还有童贯的捷胜军,然后怎么样了呢?   太上皇和皇帝兄弟阋墙,不是,手足相残,也不是,父子相争,你还看得出那是天家的亲父子吗?   父子相争不要紧,天下勤王的军队都被皇帝一顿骂,连同种师道和李纲一起往外赶,李纲现在还在回京的路上呢!   你想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你配吗?   除了张叔夜这种不在乎吃力不讨好,就是要千里勤王的人之外,绝大多数地方官都望而却步了。   人是不能去的,可对着枢密院的诏令也不能毫无表示,于是离京畿路比较近的几个州就自然想出了这个办法:“我们人少,我们先拉起一支厢军和团练,招募些义勇来,我们马上就去勤王!”   有义勇和团练,一切就都解决了!   他们需要训练,我们就不能立刻动身,他们还需要武装,我们更不能立刻动身,不仅不能动身,我们还得花钱去武装他们,钱从哪里来呢?反正之前皇帝说了,秋天的粮食不收了,那我们把这些粮食换成钱让老百姓交上来,武装团练就好啦!   老百姓的粮食贱卖不出钱?这是市场的事跟我们有啥关系?不管怎么样我们今年要钱不要粮,你们自己想办法吧,钱是一文都不能少的。   自然到了春天,朝廷开始催粮的时候,官吏们又开始收粮了。   不仅要收粮,而且还要叹一口气,说:农民最是短视,去年秋时,好好的粮食为什么要贱卖呢?要是能留到现在,正好可以缴纳粮税,多划算呀!   他们就这样摇一摇头,叹两口气,准备春天收缴一波粮食,夏天再收一批钱,这样就能将上官发布的任务顺顺利利完成了。   一切都很完美,只不过既然搞了团练,洪泽的淤泥就没有及时清理,暂时阻滞了漕运。   几天就好。   那个灵应宫的道士还在船舱里待着,她差不多在宿迁待了十天。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刚开始谁也不知道,因为官服不许他们下船,只让他们在船上待着。   大家待一待,就很难熬。   雨季还没到来,春天的河水并不算很急,几十上百艘船停在河道里,光是取水就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道士是个旱鸭子,刚开始还要问一句:“取水怎么麻烦了?咱们不是住在河里吗?”   船夫没精打采地骂:“你们蜀人没关系的,人家都说闽蜀之人,腹中有虫,你们自然什么都不怕。”   “你这什么话!”道士也生气了。   “你看看咱们船上游乌泱泱停着那些船,船上的人便溺往哪排呢?”   “自然是往水中。”   “那你吃什么水呢?”   道士就说不出了。   不能打下游的水喝,但船上哪有那么多水呢?   硬着头皮打水,道士又说:“烧开了就好了。”   “说得好,”船夫说,“你去打柴。”   船上既没有那些干柴,就不能给河水烧开了用,船上有客人一喝,就开始腹泻。   腹泻个三日,整艘船上腹泻的人就更多了。   道士一边发药,一边对拿药的客商说:“总要想个办法,不能通融么?我怎么看到有人在码头上行走?”   客商说,“那是人家的官船,里面坐的不是告老的官人就是归乡读书的衙内,人家使了钱的!”   道士就愣了一会儿。   “你早说不就得了!”   “怎么,我早说,你有门路?”   道士说:“我有通天的门路呢!”   那个曾经在船上发酒肉的客商听了就骂:“你这女道发癫!我见过一百二十个道士都说自己能通天!能打雷!你们这药好不好用还不知道呢!”   船舱里其他人听了就乐,看那道人俩眼一瞪,正要骂人时,客商小声道:“你要命不要?”   “要命,你就不许多说。”   道人问:“为什么啊?”   “你看这些日子,不许船舶南下,为的什么?”   “清淤呀!”   “我这几日叫腹泻闹得眼睛都发黑,实在干不得这活,你身上有钱没有?”   “倒是有些……”   “你使了钱,再问问。”   她听了这话,便拿了个钱袋,和船老大嘀咕了一阵,船老大打开钱袋看看,里面不是铜钱,都是些泛着银光的碎银子,沉甸甸一袋,立刻就眉开眼笑。   “仙长,这一船的人都靠你呢!”他说,“有了这钱,咱们别说是买柴打水,就是南下也说不准!”   到傍晚时,船老大就回来了,还带着几个小兵,每个小兵都扛着背着挑着麻袋和水桶上船,码头上还堆了干柴,要第二遍才能搬上去,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水桶里自然有水,是井里打上来的清水,袋子里有米面肉蛋,还有新鲜的蔬菜,这时节的宿迁,光是野菜都能说出花儿去。   听说船上的人病了,官军还许他们去药铺抓了方子,拿了十几包药回来煎药吃。   船上几天没开火,现在又是煎药又是做饭做菜,药香和饭菜的香气一起飘在臭烘烘的河面上,隔壁几艘船看了就羡慕极了,嘴里啧啧地。   船客们一边吃新鲜的米粥,一边去剥煮鸡蛋,一边听船老大讲起城中的事。   “你们却不知,这城中查得可严哪!”   “为啥?”有人赶紧问,“有人逃役?”   “你还当是清淤哪!”船老大说,“南边有人反啦!都到洪泽了!”   “是反了,还是贼寇?”   “要是百十个贼寇,你看这架势!你看看!宿迁城咱们都进不去!”   “那岂不是要出大事?!”   “就是大事!听说转运使封了河,正在调度兵马哪!”   “多少人?”道士凑过来问。   “已是过万了!楚州半个州都反了!”   “这样大的事,朝廷为何不派兵过来?”道士问,“我从京城南下,那城郊的兵马我是见过的。”   “你见过,有什么用?这事不到瞒不住时,谁敢说?这是杀头的罪过呀!”   “杀谁的头?”   “杀知州的头!杀咱们的头!”   这话一说出口,船舱里忽然静了下来。   手上的白粥也不香了,鸡蛋也咽不下去了。   他们互相看看,有人小声说:“那咱们原路返回去还不行么?”   “你都知道了,难道还能放你走么?”船老大小声说,“我说怎么连那些官船也不让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码头上忽然起了火光!   “快进底仓!进底仓!”   有人捧着饭碗跑,有人扬了手里的饭碗,那白米粥就洒了一地。   所有人都慌慌张张的,听着码头上像是有马蹄声,又像是有跑动声,似乎又传来了几声惨叫,最后渐渐又平息下去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去了,因此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只是在最后,有脚步声上了船。   “这是官船么?”有人问,问得很威严。   “这艘不是官船。”另一个声音就很谄媚,“这原是艘货船,有些木头……木器……船上没有什么富人。”   “有人亲见过!今日这船行贿于官军!采买了不少吃喝上船,一见就知道是富豪人家!”   “那就不冤,”那个声音很威严的人说道,“将这场船上的人都带出来!”   那码头上一片片的火把,一路烧进了宿迁城中!   “这几日,楚州那边的祭酒一直没有回信。”梁夫人说。   赵鹿鸣想了一会儿,“门下省怎么说?”   “原说是洪泽清淤,”也被抓过来干苦力,整理文书的虞允文说道,“今日又送来一份奏报。”   “什么?”   她打开了奏折。   “今岁降雨比往年多,农民都去田间修补田堤了,不敢在这时候劳民,所以得再延缓数日……”她念到最后,合上奏折。   “总而言之,平安无事,若我强求,那就是我不贤德,不体恤百姓,”她总结道,“我得再派人过去看看。” [437]第三十六章:刘十七的奇幻冒险   高三果——大名刘尚,走进艮岳时,一点也不觉得有任何不自在的地方。   尽忠递给他一块点心,他就塞嘴里了,佩兰端着茶壶倒茶,第一碗茶是长公主的,第二碗给他,他也端起来就喝。   “这里真好看。”他一口气喝完那清香扑鼻的茶之后说,“臣想起咱们在兴元府时,也有这样的好山水!”   “可那山水是天然而成,这里却是人力所为,”长公主叹了一口气,“你看不见多少民脂民膏。”   高三果仔细想想,“臣愚鲁,臣只觉得……”   “嗯?”   “臣只觉得,”他坦率地说,“民脂民膏真好吃啊。”   长公主一贯是很端庄的人,甚至对外时有些不符年龄的老气,但现在对着高三果,她抻长了脖子呆呆地看他,脸上那呆相颇有些孩子气。   尽忠拿点心盘子照着高三果脑袋就拍了一下:“殿下面前,胡吣什么!”   “也别说他胡吣,”她叹了一口气,“这是实话,天下有几个人不这样想呢?只是民脂民膏吃多了,远了要出陈胜吴广,近了有方腊宋江,天下治理成这个样子,就算生前能弹压下去,死后对着祖宗和神仙们,难道有什么脸面吗?”   她看看高三果,突然用很凶狠的语气说:“吃多了小心佛祖叫你下地狱!”   高三果一下子就蹦起来了,被吓到了,说:“臣不敢吃了!再不敢吃了!”   屋子里一时充斥着愉快的空气。   等大家笑完了,长公主就不说笑了。   “刘十七,今日找你过来是有正经事的。”   “殿下吩咐,刀山火海,臣啥也不怕!”   “不叫你上刀山下火海,”她说,“我要你出门一趟。”   楚州的漕运堵了,南边的船就得想办法,要么入海再往上走,要么停在楚州。   有问题,但地方官员在想办法了,并且说问题不大,只不过最近各种事赶在一起,是整个国家运行不正常牵连了地方水利系统出故障,正常现象。   赵鹿鸣有些被迫害妄想症。   她叫门下省找些楚州过去几十年的记载看看,不常见,但确实也有几次因为河道的缘故导致了漕运的船舶停滞。   她不经意地问一句:不会是楚州民变,瞒着朝廷吧?   门下省的官员很吃惊,但吃惊里还带点不屑一顾:殿下,怎么可能呢?楚州可不是闽蜀之地,它离京城不远的,要是真有民变,分分钟就上报朝廷,分分钟就给它干掉了。   赵鹿鸣被说服了,但也没完全被说服。   离得确实不远,可水泊梁山离汴京也不远啊,不是照样闹得轰轰烈烈,要真只是水利系统的问题,怎么派去的女道没信了呢?   可要是再派人去,怎么派呢?   要么明白地去,相对安全,但能看到啥不一定;   要么偷偷去,低调且有可能探查真相,但楚州要是真乱起来,乱军之中,人如转蓬;   她犹豫时,已经来公主府下打卡上班的虞允文就出了个主意:让刘尚去。   虞允文说:刘十七的好处可多啦!   “他是殿下元从,官员岂敢待他无礼呢?”   “嗯。”   “他身材颇雄伟,又擅棍棒,一般军汉近不得他身,寻常贼寇更是奈何不得。”   “说的也是,”长公主说,“可刘十七不是个长袖善舞的精明人。”   “殿下怕他被骗,”虞允文乐呵呵地,“只要刘十七每日将所见所听之事细细汇报回来,料来奸佞之人也骗不过殿下的眼睛。”   殿下想了半天,“那我试一试。”   刘十七领了差事,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他这人,大家背地里聊起来过,说他像阿罴,可又不像阿罴,比如他的个头是很像的,一样壮硕的人熊,也一样的忠心,可忠心里面的东西就不太一样。   阿罴是个成年的汉子,会思考自己做的事有没有道理,刘十七跟在高大果和高二果身后多年,长得虽然很成熟,但其实还有些小孩子的习性,毕竟天塌下来替他扛的人太多了,他压根不需要自己思考什么事。   杀人也是一样,当年他能独身进石岭关,趁着耿守忠在城楼上时快准狠地给他掀下去,靠的不是深思熟虑后的忠肝义胆,而是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凶狠和稚嫩。   他的世界观里没有太多道德相关的东西,更像是长公主带在身边的弟弟,亲切而混球。   长公主已经给过他好几次任务了,杀耿守忠算一次,“守护”太上皇是另一次,这活凶险到契丹人都得下定决心才能接受,刘十七毫不在乎地干了。   太上皇算个屁,他说,他小小年纪就跟着长公主了,他爹娘和李伯父也都跟着殿下,这天下的公序良俗没给过他任何奖励,给他奖励的全是殿下,那他就跟定殿下了。   再危险的活他都干过,这个出门当钦差的任务他是一点也不为难的。   长公主说:“我听说洪泽发水了,转运使说,这几日寻齐役夫便能通漕运,门下省也告诉我平安无事,只是我不放心,眼下还没到雨季就有这样的水灾,等到七八月份可怎么好?你去看一看洪泽究竟是什么状况,别的不用你费心。”   不是一个很难的活计,还能拿着殿下的钱出门溜达,看看风景,吃吃河鲜,多美。   刘十七出门时自然很乐滋滋。   出门时还遇到在艮岳里巡逻的香象奴。   这人原本不是虞允文和刘十七所熟悉的人,可这个契丹人很有本事,只要是殿下身边的人,他都会想办法结交,不知不觉就变得亲热了。   在亲热期间,香象奴就会开展一些摸排工作,比如说刘十七有没有婚配呀?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呀?需不需要严防死守……哦不需要,殿下拿他当小孩儿看呀,那没问题了,我们萧将军也喜欢小孩儿,改天带你去吃城里的点心果子,就那种水果牛奶蜜糖冰沙的点心,小孩儿都可爱吃了。   刘十七不知道香象奴那些鬼精的算盘,见了就打招呼:“香象奴哥哥!一起去喝酒么!”   香象奴呵呵笑着走过来,“我今日值班,不能喝酒。”   “哦,”刘十七说,“我明日要出门呢,我给你带些当地的土仪回来。”   “你明日要出门?做什么去?”   “殿下有差事,教我去一趟楚州。”   香象奴就皱眉了,“你是殿下身边器重之人,她派你去,必是重要之事,你千万不能懈怠,误了殿下的事。”   他这么一训诫,刘十七就有点清醒了。   “你说得对,我以为这活很简单的,”他忧心忡忡道,“不会有什么事殿下吩咐我,只是说得隐晦,我没听明白吧?”   香象奴听了这话就差点想把腰间的佩刀摘下来,抡他脑瓜上。   “殿下怎么说,你就怎么办,你听我一句劝,殿下就爱你听话老实,你可千万别多想,你只要别误了事就是。”   似乎也不难。   可刘十七坐在家里,看着仆役们跑来跑去地给他收拾行李,他还是有点不安,他那从来没多想过的脑袋就偶尔多想了一下。   他对属下说:“你们替我去打听打听,殿下到底是担心什么呢?打听到的,我有赏!”   重赏之下,果然有人打听回来了。   其实这人也没打听,但他诡异地猜中了。   漕运被隔阻这些日子,有可能发生什么事?有可能当地有盗匪啊,更甚者不就是叛乱么?我大宋隔三差五就来一场农民起义,什么新鲜事儿么?   那人就说:“殿下必是担心民变!”   刘十七就恍然大悟了!   刘十七出京时,根本没有隐瞒他的身份,他本来就在灵应军中担任指挥使,而后又在真定府当了武将,出门时那船上是直接挂着他的旗的。   一挂上了旗,这一路的官员就算不知道他的身份,看那灵应军的旗也知道他了,待他就很客气。   官员们一迭声地夸,小将军正气凛然,小将军忠心耿耿,小将军,我们这里有个清幽的去处,有几位极有名声的美人,你要不要瞧一瞧?   但刘十七一脸正气说:“我是出来替殿下做事的,你们千万不要误了我。”   官员们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船一路南下,不消几天就过了下邳。   到了码头,这艘船就被拦下了。   淮南路转运使齐枢正在等着他。   这人五十岁上下,身形消瘦笔直,半旧官服穿得一丝不苟,面容带着文人的清隽。   他是骑马来的,但这马不太好,刘十七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匹老马。   齐枢说:“洪泽之事,原是转运使司无能,却阻滞漕运,惊动长公主,叫天使车船颠簸至此,我无颜见将军啊。”   刘十七被他这么诚恳的一番话就吓住了。   “我就是来看看。”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又指着齐枢身后的马,“齐相公,你怎么骑了这样不堪驱策的老马?”   “楚州受战乱之累,而今春耕繁重,漕运急迫,处处皆需牛马畜力,”齐枢说道,“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只能下令,淮南一路若有良马,都要征调租借给百姓,况且我又不要上阵杀敌,骑这老马,正相当啊。”   他一边这样说,一边叫人牵出了另一匹驽马。   “淮南竟无良马,叫将军见笑啊。”   “不见笑,不见笑,”刘十七说,“你的话很有道理,齐相公,前面不能行船了么?”   “前面水势大,须得换马才好。”   “那咱们快赶路吧。”刘十七说,“殿下要我亲眼看一看洪泽到底如何。”   齐枢点头,“就依将军。”   众人弃船上马时,齐枢向后看了一眼。   有人冲他点一点头。   这位转运使便放心了。 [438]第三十七章:生死时速   刘十七是上午到的码头。   接下来的行程有点辛苦,虽然道是官道,可谁在马背上跑一天都不会感到轻松。   他一个武将也就罢了,那位转运使别说一天,中午到了路边的茶棚,大家稍微休息一下时,他就得叫随从扶他下来。   一个很清瘦的文人,下马时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咱们还有多久能到洪泽?”他问。   这个坐在长凳上,捧着一个陶碗在大口喝水的转运使就抹了抹嘴,冲他苦笑。   “小刘将军风驰电掣,令我自惭。”他说,“将军略用些茶饭吧。”   刘十七也下了马,说:“茶饭就不用了,既然下马,我去解个手。”   旁边就有人问:“不用茶饭怎么行?”   刘十七一边走到茶棚后的草丛里,一边说:“用什么茶饭,我在马上吃喝就是。”   几个文官瞠目结舌地互相看,最后还是齐枢说:“小刘将军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吾辈楷模呀,我今当舍命相陪!”   这人喝完水,就叫两边的人扶着他往马背上爬,刘十七解过手回来看到这么一幕,恍然大悟。   “齐相公,要不你歇一歇,我自己先去就是,不用你陪的。”   齐枢攀着侍从的肩,先奋力上凳子,再奋力往马背上爬,一边气喘吁吁地爬,一边说:“将军小觑了我!”   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活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死命地扑腾,刘十七看了,心里就很敬佩。   但敬佩归敬佩,他毕竟是个熊孩子,心里有熊孩子的自私。   他得先看了洪泽有没有造反,然后才能放下心公款吃喝游玩。   齐枢终于爬上了马背,双手稳稳地抓住了缰绳,说:“咱们走吧。”   赵鹿鸣在击退完颜粘罕后最愁苦的一件事是,从此她不知道整个世界会怎么发展了。   比如说她派了刘十七去楚州,但她也派了别人去荆襄,她还派了刚到汴京,没吃上两顿饭的李俨替她去晋中,派老童去洛阳,这都是比刘十七更精明稳重的亲信,她还得请曲端回陕西一趟,因为裁撤了不少士兵回陕西,必须要有一个巫……不是,必须要有一个善养士卒又有威望还没野心的人镇住西军士兵,让他们能从醉生梦死没钱穷死有钱就花的状态里逐渐回归正常,能带着朝廷赏赐的这笔钱好好生活。   她的亲信已经不算少,可同整个大宋比起来就太少了。   她要做的事也太多了,她要操心各地的水利,但她还要着重关心河北河东的防御工事是不是已经开始修起来了。女真人说:殿下,说好了咱们不打了。   情真意切。   殿下就问:你这不打,是一辈子不打,还是秋天以前不打?你们女真人一直说自己言而有信,你立个字据!   女真使者思考了一阵说:只要大宋不想打,俺们就不打。   殿下说行,我也不打,咱们当一辈子好朋友。   等女真使者乐呵呵出门后,殿下说:“给宗翁和刘韐写信,叫他们继续修整城防。”   一旁的吴敏就问:“殿下不信女真人?”   她说:“我倒是信,我就怕等秋风一起,人家在那边操练兵马时,突然有个士兵失踪,还一路溜进了真定府。”   吴敏两只眼睛里全是大大的问号。   所以就算是复盘,赵鹿鸣也只能说,我怎么知道楚州就民变了呢?全国各地我都怕出状况,我尽力了啊。   而换到刘十七身上,他也得说:我怎么知道堂堂转运使跟我玩儿这种心眼呢?我尽力了啊!   他跟着转运使的人马跑了一天,路边没有什么他认得出的地标——辽国汉人,除了在蜀中待过几年,剩下时间他都在黄河以北度过的,他又不是什么精通典故的文人墨客,看山看水都是一个样子。   但也不能说他不认真,路上他甚至还拿出了地图,请转运使身边的人替他指一指。   人家说:“咱们这沿着淮河跑呢,小刘将军,前面转个弯就又上桥了,你看河道就知道啦。”   刘十七等跑到了桥上,他又问:“这水是不是有些浅?”   人家说:“这是淮河支流,下游泛滥,上游才水浅如此的!”   似乎有道理,刘十七就点点头,跟着人家继续跑。   白天是阴天,他看不到阳光,入夜时他还要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   看过之后,有人就乐:“小刘将军若在李广麾下,岂有‘李广难封’的嗟叹?”   刘十七很不好意思,说:“我怕迷路。”   “这是官道,哪有迷路的道理,夜里进不得大泽,咱们在前面的驿站暂歇一夜,明晨起来就是!”   夜里住宿,刘十七又问了驿卒:“前面可是洪泽么?”   驿卒一边扶齐枢下马,一边说:“错不了的!”   刘十七看看这位转运使,那袍子的下摆上有星星点点的尘土和血迹,但这位文官还是硬撑着道:“我哪有什么事!”   “一定是叫马鞍磨破了大腿,”刘十七说,“齐相公辛苦!”   齐相公摆一摆手。   “叫驿卒拿点药膏来就是,这也值得一提么!”   到这里,熊孩子总算对这位相公有些好感了,可他还是个很谨慎的人,他闭着嘴巴,没有接话。   驿站里面有门下省过来催漕运的小吏,刘十七问过了,知道这里是泗阳以南,前面不远就是洪泽了。   虽说白日里赶路他耐得辛苦,但既然歇下了,驿站送过来的饭菜他就笑纳了。伙食不错,四个菜做得精致整洁,颇有些美味鱼虾,他饱饱地吃了三大碗饭,又有驿卒挑着热水桶送进来,伺候他舒舒服服地洗了澡,躺在熏过蚊虫的床上,好好睡了一觉。   到第二天时,他骑马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洪泽旁。   一片水草很丰美的大泽,但他没看到水,先看到了沼泽地。有民夫在里面进进出出,挑着扁担往外运淤泥。   “湖水泛滥,以至于此,若能走车马,何至要人力如此辛劳?”齐枢叹气道,“事倍功半啊。”   刘十七愣愣地看着这一幕,过一会儿,他跳下马,往沼泽里走。   身后有人喊:“将军小心!”   没走几步,这一跤就陷在泥里。   他再去看那些民夫,每一个腿上也都是泥浆,都低着头干活。   他再往里走,一个民夫挑着两筐土从他身边经过。   “瞎眼了!没看到贵人在此!”   那民夫吓得就赶紧躲,一不小心就趔趄了一下。   刘十七连忙扶住他。   “不要紧,你多加小心,”他说完又看看这个民夫,“大哥,这活还有多久干完?”   民夫说:“不好说,洪泽不清淤走不得大船哪!这差役年年要干半个多月,那还是枯水时呢!谁知道今岁这样拖沓,涨了水,叫泥一堵,滥到哪里去了!听说是因为北边打仗,唉,唉,小人啥也不知道。”   刘十七听完就放心了。   他叉着腰,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身后有小吏拔着两条泥腿艰难地走来走去,正在指挥民夫们继续干他看不懂的清淤和疏导工程。   “没人造反就行,”他自言自语地笑了一声,“俺再看个几日,就能回去给殿下交差了。”   刘十七自以为已经到了洪泽,而上一位比他出发更早的道士却还在宿迁。   不仅在宿迁,而且叫人给逮了,正在商议该怎么处置这一船人。   码头上能跑的船已经跑了,跑不得的,都拿绳子穿串儿绑到了码头上。   宿迁的知县已经跑了,可想彻底拿下这座城还需要时间,那大户在城中都有健仆护卫,县衙还有县尉带着守军在守着。   这支反叛的队伍就陷入了需要决策的境地——还有这一船的人,都该怎么办呢?   有人说,富人不仁,都该杀了。   还有人说,可咱们要是都杀了,官府那里怎么说呢?   “这一州贪暴的畜生,怎么,你们独以为他是个好的?!”   “他到底还是派人来谈判,咱们难道真要一路打上京城去?”   “打上京城,又如何!”   “唉,二哥说些气话,那十几万的西军连金寇都击退了,咱们这些人……”   “就算咱们能舍了这条命,家中妻儿老母呢?”   “总要想办法招安才是……”   这些人就不是很专业,没有“事以密成”的头脑。   过一会儿,一个穿着短衣短裤,头上扎着头巾的汉子走过来冷冷地拽着他们准备走,道士就说:“我有话说。”   “没功夫听,”那汉子说,“瞧你是个女娘不对你动粗,你要是再聒噪,就怨不得我。”   “我听到你们说的话了,”她说,“我是京城来的,略认识几个人,你们要杀人,也该先问问有没有用再杀。”   那汉子斜眼看她:“你有什么用?”   “你们可要同官府谈判?”她问,“同谁谈判?我可以帮你们!”   就在那座被称为“洪泽”的大泽旁,齐枢坐在凉棚里,正在飞快地写文书。   “那王顺派人过来,愿意同咱们谈判,只说要免了楚州之民去年秋天的赋税……”   “你派几个口齿伶俐的去虚与委蛇就是,”齐枢写完,将自己的印盖上,“拿着这封文书,去涟水军指挥使处!”   那个幕僚就吓了一跳:“相公,不是说好了要抚……”   “长公主已经生疑,便是抚民,将来门下省追问,咱们一个也逃不过她的眼去!”齐枢恨声说,“我唬住那贼配军,你们快去调兵围剿,一个都不要放过!” [439]第三十八章:第一支箭   齐枢有他自己的想法,而且很多。   到此的每一步都是他选的,但似乎又不是他选的。   比如最开始时,他可以顶着三司的压力,硬着头皮说楚州就是交不起粮;   再比如民变时他可以一边安抚,一边上报;   比如他可以领着刘十七到谈判地点去,开诚布公,甚至让刘十七直接招抚这些流民,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都可以,但他都没选。   理由一言以蔽之:他还要不要屁股下的椅子了?   每一步他只要选了,朝廷就会在官员评定时给他一个差评,要是平时,差评也就罢了。   现在长公主上位,她自己有一大群的亲信,有河北河东冒死支持她追随她的官员,她仅以身免时,整个河北挨家挨户敲门凑齐了三万青壮给她。   这事大家都听说了,先骂一句河北官员谄媚不做人,要是这三万也都死光了,长公主还怎么见河北父老?   可人家冒这个风险了,长公主也成功了,自然他们就有这个功劳等着赏了。   他们需要往上走,谁下去?   齐枢位高权重,岁数也不小了,他是淮南东路的转运使,这一路的漕运都握在他手里,这意味着什么?   无论是官是商,淮南东路上的所有人见到他都要恭敬地低下头,还要双手奉上比“低下头”更值得他一瞥的礼物。   刚开始是钱,然后是各种珍稀的玩意儿,还有各种美丽的人或是动物。   后来他就不玩那些俗的东西了,他专心要坐稳这个位置,在长公主的赞许声中再往上走一步。   那他就不能犯错。   而这些刁民变着法儿地给他制造麻烦。   即使如此,齐枢是个老吏,养气功夫一流,他还是不曾动怒,而是耐心地要收买安抚那些刁民,准备想办法给粮税应付过去后,再回头计较的。   都怪长公主送了个天使下来。   谈判地点选在了邳宿间的一片丘陵下。   齐枢虽不是本地人,可他应邀去那里游玩过,那是一位乡绅的山,山色秀丽,与别处不同。贫民不懂得美,一见到山林,立刻就想要伐木砍柴,可这山被乡绅保护得很好,凡有人上山去,不管是砍柴还是打猎,只要被发现,一定要捉住了打板子。   去年冬天大家心情烦闷,上山围炉煮茶时,仆役们还捉了两个半大小子打死了,那时齐枢就在山上,很有些嗟叹。   打死人固然是不对的,可那样孤峻的一棵老松,正适合赏玩,却叫那几个贫民偷偷给砍了,确实也该杀。   他登上丘陵顶端,前后左右地看一看,身边有一群人围着,丘陵下有个小亭子,他在那亭子里也写过几首诗,现在亭子里有几个小吏,正在布置什么。   林间树影摇动,遮天蔽日,郁郁葱葱。   “这很好。”他刚矜持地评价了一句,忽然有人匆匆忙忙地上来了。   “相公,事情有变!”   “不要慌,有什么变故?”   “那群贼寇之中,有一个神霄宫的女道,听说是从京城出来的!”   齐枢听过了,点一点头,没说话。   又过一会儿,他示意身边亲信凑近了,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一句。   “咱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是只作泛泛而谈,而今长公主初平战乱,大宋上下皆在她一人身上,”他说,“不可令此间事传进殿下耳中,令她烦心。”   周围的人都表现得很感动。   “要说勤勉谨慎,还得是咱们相公呀!”   齐枢一笑,那一笑很快又不见了。   “咱们的人快到了吗?”   “不足一个时辰就到。”   “他们呢?”   “他们行路慢,不到晌午恐怕是走不到的。”   “好,”这个清瘦文雅的中年文官说,“咱们专候他们。”   两边都是水田,只是没有牧童骑在水牛上晃晃悠悠。   中间有长长的队伍行走,穿得颇奇异。   有些人穿短衫,短衫很短,破破烂烂,露出了胳膊和小腿;   有些人穿丝绸长袍,长袍的下摆被烂泥溅得全是泥点;   还有人衣衫褴褛,却将丝绸衣服搭在肩上,阳光下走过水田,那折射的水光就映在他肩头的名贵衣衫上,泛着美丽的色彩;   他们都是这样走动,有男有女,也有老少,时不时有人停下,立刻就有人问他一句:怎么不走了?   走累了?歇一歇,渴了要喝水?附近有没有水井去打点水?   那个女道士坐在路边,鞋子里进了些砂砾,硌得她双脚很疼,她先是脱了鞋,看看自己泥泞的袜子,又脱了袜子,赤着两只脚在那拧一拧鞋袜。   一个义军的汉子就走过来骂道:“你不知耻么!叫别人看你的脚!快将鞋袜穿上!”   她一声也不吭,将鞋袜拧干了穿上,又撕掉了一块道袍下摆,将那块布撕成一条条的,飞快地绑在腿上。   那汉子看了就很疑惑,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她站起身说:“多谢,我看到那几个人瞧我的眼神了。”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神霄宫的女道也忒胆大了些。”   “嗯,”她说,“我这样绑腿,有水田里的蚂蟥就不能咬我,走山路时也不累,你不知吗?”   “不知,你从哪里学的?”   “军中。”她说。   她回到这支拖拖沓沓的队伍里,那个负责看管她的汉子就跟上去,很疑惑地看看她,又看看其他人。   这支队伍在她看来多少是有点稚嫩了。   绑腿可不是什么稀罕的技能,据说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具体哪一代她不清楚,反正军中都要绑,不绑怎么山地行军呢?   但对这群穷苦农民来说……哪来多余的布充这个奢遮排场啊?   他们不仅对行军时的装备没概念,他们对行军的纪律也没概念,对从上到下的指令是否能高效完成也没概念。   这就是一群穷苦农民在赶路。   就这样居然能拿下半个宿迁,能逼着官军封了淮河的河道,回报给京中,张叔夜听了可能冷笑一声,长公主就要砸杯子。   曲端不能听,曲端听了可能嘎地一声就气倒了,要西军各将门的军头一起说点好听的话才能扶他起来。   哦对了,虽然这支义军……不对,是叛军,战斗力不如西军,但在山头林立这件事上,也不输给西军。   大哥叫王顺,是这场反叛的领导者。   他一天也没当过兵,只当过户长,能领导这场反叛,有他个人魅力在,比如说他当户长的时候对穷苦乡亲很好很讲义气和道理,宁可自己叫县丞拉去打几个耳光,可顶着猪头一样的脸回到乡里时,还是会装出一个笑。   “咱们的苦楚,老父母岂有不知呢?万不能连种粮也一起交了,我再替你们想一想办法!”   “他怎么会反?”道士问身边推着小推车慢慢走的老妪。   老妪说:“相公有令,要收种粮。”   相公也没说得那么难听,相公只是说,不计代价,最后一粒粮也要。   他揭竿而起,大家无路可走,只能跟着他反了。   “反他个几日,”老妪说,“你看,咱们熬到招安了,可不就平安无事了?”   “还没招安呢,”道士说,“还要看一看。”   “必招安的,咱们连宿迁城都打下了,他们凭什么不招安?”   旁边的人接二连三就开始议论纷纷。   “咱们也不多要,粮税总得免了吧?”   “还要分些田地!”   “不错!”   “其实早知道能招安,当初我谋一个出人头地的位置也不差!”   道士听着他们说。   过一会儿,她问:“那你们为何独尊王顺一人呢?”   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全都下去了,老妪说:“多嘴!”   负责看守她的汉子冷哼一声:   “还不是怕朝廷罪责下来!”   她就恍然了。   宿迁淮安这地方和蜀中不同,和山河表里的河东更不同,算得上是大平原,视野很开阔,一眼望去就是水田和村庄。   可偏偏谈判的地方在一座丘陵下,那丘陵是一片树林,林子被看护得很好,也不知是几代人的私产,树木郁郁葱葱的。   道士远远见着那一片山的阴影,便问:“咱们要往那去?”   “是,再走个几里路就到了。”   她皱眉,不吭声。   再看看这支长长的队伍。   足有数千人,但并不是一支纯粹的战斗队伍,里面男女老幼都有。   她又问:“这么多人一起去,有何用呢?”   壮汉说:“壮一壮声势!”   她又不说话了。   毕竟她有什么立场呢?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她看来都不感到惊奇。   因为从谈判地选在那片高约二十丈,长宽十数里的山坡下开始,她就预测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义军们往山坡下走,有人还在夸:“这里好,这里不晒。”   “能砍几捆柴回去!”   “阿母,你渴不渴?我给你打水去?”   还有越来越多的义军往山的阴影里走。   小吏说:“相公要午时才到呢!”   天已经热起来了,凭什么不找个阴凉处歇一歇?他们走了一上午,正是乏累的时候。   老妪捧过来水罐,有点嫌弃地看了这个小女道一眼。   “你那嘴唇都裂开了,连打个水都不会,你先喝点吧。”   道士捧着装满水的陶罐,愣愣地看着她。   “阿妪,你该离开这里。”   老妪说:“你说什么?”   她刚下定决心,要将嘴巴闭上,林子里忽然闪了一道寒光!   一支箭!   这并不令她惊奇,可为什么第一支箭射向的不是任何人,甚至不是那个就在一面破旗下面,同小吏说话的王顺,而是她?   事情有变。 [440]第三十九章:“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被射了这一箭,这道士是很发懵的。   她从来也没享受过这样特别的待遇,比如说她的名字,她姓程,名无名。   名字据说是她祖母起的,祖母在她母亲生产前虔诚地拜佛祝祷了三个日夜,想要一个男孩儿,结果生下的却是她。   祖母很愁苦,家人催问老祖母给小孙女儿起个名字,老太太说,一个女娘,留什么名字?就叫无名,以后能平平安安长大嫁人,有一碗饭吃也就罢了。   很少有人这样唤她,大家一般唤她为程大娘。   祖母待她不怎么重视,父母也更疼爱她的弟弟,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家人薄待了她。   进了灵应宫,有人说她的名字犯了殿下的讳,殿下说:“哪那么多讲究。”   她就赶紧跪下谢恩,说这名字她珍重得紧,她很念祖母的恩。   长公主听到时随口便问:“你叫这个名字,还不算薄待?”   程无名就笑,说殿下不知,我祖父有兄弟六个,他排行第五。   “怎么?”   “族中我这辈儿,我是最年长的女孩儿,可我不是最早出生的,”她说,“我前面的族姐们,都不曾养得活。”   偏到她这里,老祖母一边嫌弃,一边还是给她留下了。   家人给她从小喂到大,她要修道,爹爹板着脸说:“以后这家就当没有你!”,可说完让她收拾两件自己的衣服赶出门去也就罢了,不曾将她绑起来卖给哪个人牙子。   长公主就明白了,说:“你这名字也好,咱们道家说,道常无名,无名微小,却藏于万物,天下间未必有什么能难住你的,都从无名上来。”   这番话称得上金口玉言,程无名就觉得自己这命尚可,她也笃定自己的命尚可,这世上无名的人太多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凭什么她不能活下去呢?   第一箭她就是凭着这股信念躲开的,躲开得很狼狈,往旁边一扑,一滚,满身都是灰尘泥土,可正好躲在了老妪推着的小车下。   第二箭“叮!”地一声,正扎在那车上,尾羽轻轻地颤动。   这一辈子要是有点运气,这两箭也用得差不多了,程无名就不等第三箭了,她飞快地四面看一眼,那小推车上有包裹,她抓起来一抡,就抡在身后。   箭雨已经下来了。   有人惊声尖叫,有人抱头蹲地,有人站在那问:“怎么了怎么了?”   只有这个道士大叫:“快跑!”   一边叫,她一边迈开步子就跑,那道袍被她撕掉了一块下摆,现在一点也不耽误她两腿飞快地跑路。她一跑,那老妪还拽着她问:“你逃便逃了,拿这包裹干什么?这里都是我晾的干菜,连盐也没有,你丢就丢了……”   程无名啥也听不到,她说:“阿妪,你离我远些!”   刚说完这话,第三箭第四箭又到了,第三箭扎在她背后的包裹上,那长弓劲力十足,推着她就是一个趔趄。   第四箭她听不见,她只觉得身边的老妪忽然松开了手。   那一箭像是射在了她心里,扎得她一疼。   她什么也顾不得,一个劲儿地跑。   周围刚刚是很混乱的,混乱但和乐融融。   这些农民侥幸打赢了几仗,他们心里就多了些农民的狡猾和算计,比如说王顺是受官还是要当罪魁祸首斩首呢?要是受官,大家觉得跟着他这么久,那也该谋个一官半职,要是推出去斩首,大家心里还有些义气,说不准是要保着他逃了,还是哭一场给他交出去,可王顺的老婆孩子大家是一定要保着的。   到了这丘陵下面,有人闹闹哄哄地拿出干粮吃,有人没干粮可吃,就准备在林子里找些东西,像这个老妪背了一背包的干菜,那干菜说穿了比树叶子也没强到哪去,拿水一煮全烂了,烂乎乎地又苦又涩,可吃了不死人,她就当宝贝背着。   有人在打水,有人在撒尿,有小娃子在别人打水的地方撒尿,引得大人怒骂连连。   现在水桶也翻了,干粮洒了一地。小娃子站在水边哭喊:“娘!娘!”   可没有人应他,丘陵上站满了弓箭手。   除了那几个能开强弓的神箭手,追着一个女道士瞄准射箭之外,剩下的都将箭矢指向天空,将这些穷苦百姓的性命也交给天空。   有妇人被一箭钉在了地上,扎的是腿,可走不得路,推着自己的孩子说:“快走!”   有汉子怒发冲冠,拎着长矛就往丘陵上冲,可是刚跑了没几步就被人一箭射翻了。   他们没有几副铠甲,洪泽没有禁军驻守,洪泽上收钱的厢军连甲也不穿。   铁制的箭头就变成了刀子,撕开他们的血肉,刺穿他们的骨头,他们只能逃,可一面是丘陵,他们能往三面逃去吗?   有妇人抱着孩子,昏头涨脑地没有分辨方向,正好撞上了从丘陵两翼冲出来的伏兵。   那个涟水军士兵举着斧子,似乎犹豫了一下。   那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妇人,衣衫褴褛,几乎遮不住她的身体。她头发枯黄,脸色也很憔悴,嘴唇上全是血,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见到他,立刻就惊恐地将两三岁的孩子使劲往怀里藏,就像她的怀抱是孩子在世上唯一的避风港。   她张开嘴,叫他看到了满嘴的血,逃跑中磕掉的两颗牙。   她说:求求你,你放过我,你放过我的孩子!   身后有人大声地辱骂他:剿匪!剿匪!   那个士兵咬着牙,劈下了他的重斧!   “我等奉朝廷之令!安国长公主之令!剿灭贼匪!除恶务尽!”   “奉长公主之令!”   齐刷刷的战吼在程无名身后远处响起,这个女道士很想破口大骂,但她忍住了。   一开口,她气就喘不匀,喘不匀就得停下来,停下来,身后的弓箭手就可能追上她,那不是箭塔,那是活生生的弓箭手,人家有脚,跑得不比她慢。   人家也必定预判了她想骂啥,会骂啥,那几箭追星赶月地奔着她来,必定是有准备的灭口。   可为什么呢?   她在高速逃命的同时不能开口骂人,但竟然还有心思复盘一下这些日子的事。   古怪。   再仔细想想,来时那船在宿迁停了那么久,现在都知道不是因为什么淤泥堵塞春潮决堤,那就是因为造反的农民占领了洪泽。   足见当地官府一直在瞒着这事,不想叫殿下知道。   可就算如此,灭她的口仍然是一件风险太高,收益太低的事。   官员还没和她打照面,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品,只知道她被王顺等人挟持了,当个人质筹码参与谈判,就算真打起来,死了算她倒霉,可不该主动对她动手,她活下来对楚州的官员来说,岂不是一件正可邀功的好事么?   尤其官员还不知道她受不受贿赂,她一个年轻的小女娘,来点什么名贵绚烂的绫罗绸缎,再来点璀璨光辉的珠宝首饰,有这么几箱子送过来,寻常的小姑娘也要被砸昏了头。怎么,她天生就爱这灰扑扑的道袍吗?   可他们甚至都不尝试一下。   他们也不考虑她活下来,带着被灭口的证据将情报传递回去会是什么后果。   如果不是他们什么都不顾了,那就是有别的缘由,叫他们觉得她回去很麻烦,甚至连功劳也算不上。   程无名自然无从得知楚州又来一个钦差,导致转运使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个谎圆掉的事。   她现在只能逃,往来路上逃,她不知道究竟往什么地方去,四面似乎到处都有追兵,四面的追兵似乎都奔着她一个人来。   她看到了许多人的尸体。   她又踩到了几个人的尸体。   软踏踏的,刚刚还在说:“只要官府能免了咱们去年的粮税就行!”   官府现在终于是免了他们的粮税,他们就躺在地上,身上的血洞往外慢慢涌着血,她一脚踩过去,黏糊糊,热腾腾的。   有人问她:“怎么办!”   她回头看一眼,是那个在船上给大家分过酒肉的客商。   她抬头看一眼太阳,又向前看一看。   到处都是水田,水田接着水田,真是好一片肥沃的水田。   “前面有个村庄,要不我们躲一躲!”   “不能进,”她说,“你当官军不会进去搜捕吗?”   “可乡亲……”   “乡亲凭什么冒死收留咱们?”她说,“还得跑!”   “跑不动怎么办?”   他们走了一个上午,他们吃得也不是很好,现在快到晌午,两条腿发软最正常不过。   程无名说:“那也要跑!只要你拼了命,他们跑不过你!”   “为啥?”   “哪有那么多为啥!”程无名气喘吁吁地骂道,“这是禁军,都着甲!扛重斧!你身上只有内外两件衣服还跑不过他们,你去死吧!”   战场再大,总也能跑到头的。   她不走官路,那丘陵在东,她只按着直觉往西跑,跑到又是一条河边,太阳已经跑到她前面去了。   实在跑不动的程无名就在河边坐下来,听着身后扑通扑通的脚步声。   那个客商总算是跟上了。   还有几个人,看她跑得态度坚决,也跟了上来,现在也算跑出了战场。   又过了一会儿,她把这口气喘匀,正准备四面看一看,找个驿站探探口风,看有没有可能往北走,把消息传回京城时,后面忽然传来了许多脚步声。   程无名瞠目结舌地看着王顺拎着他那面破旗,还有那个看管她的汉子,还有许多青壮的叛军士兵,都灰头土脸地跟了上来。   “不是,”她说,“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441]第四十章:天晴了吗?   淮安这附近没有高山,可有大泽,那沼泽地是不能种田种菜的,水一涨,里面就要陷进去人。   水不涨的时候,略高些的地方是干爽的,可以歇一歇,周围都是很长的草,这里就能藏住人——可那也只是白天。   到夜里该怎么办呢?   只要一生火,难道外面的人看不到吗?   他们就只能在沼泽地里藏着。   道士就教他们许多知识,比如说要怎么设下陷阱,捕捉猎物。沼泽里没有大型野兽,就算有,这百八十人凑在一起,什么豺狼虎豹都逃走了。   他们能捉到一些水鸟,还有青蛙,以及泥塘里的鱼。   沼泽里也没有清洁的水,连那草都是潮湿的,一点着就有浓烟。   白天的时候就有人点,道士就骂:“这都赶上狼烟了!知道狼烟是怎么做的吗?”   “是,是狼粪么?”   “狼烟就是用潮湿的木柴做的!起那么浓的烟,几里地都能看见!”   夜里就更不能生火,于是大家就看着这个道士用小铲子挖了个四通八达的沟,在最中心的位置点起火。   “给我来点干草,”她比比划划,“点不着的干草你放怀里捂着。”   她就用这种方法生起了火,那火光很暗,入夜时烟也不多,大家能用它烤点鱼虾吃,有人贡献出一个逃生路上也不舍得扔的陶罐,大家用它装了沼泽里的水,煮了些猎物,这罐子奇大无比,百八十人轮班喝才喝完一罐汤。   喝完了,王顺想安排他们值夜放哨,客商说:“别安排了,这野地里,咱们不点起火,官兵是断然找不到的,就算找到,他们几里外那火把就跟长龙似的,你一眼就望到了。”   道士说:“有道理,咱们夜里听一听就是。”   大家都跑了一天了,天上都是星星,躺在地上,原该很困倦的。   可每一个人都不怎么困,他们都有各自的心事。   有年轻的男人躺在地上,摸着手边那一丛丛的草,小声唤着妻子的名字,也有妇人拍着自己的胸口,像是那个在逃难中走散的孩子就趴在她胸前。   “儿呀,儿呀,”她喃喃地说,“官兵们将你捉了去,看你那么小,不会为难你吧,他们有饭给你吃么?”   有人在旁边冷哼一声:“说的什么傻话!”   整个沼泽地静了一会儿,忽然那个妇人小声哭起来。   过一会儿,那个冷哼的人也抽抽了鼻子,低声地哭。   “我是亲眼见到了的,他们一刀杀了我娘。”   程无名默默地听着,就这么听到远处的东方亮起了蒙蒙的光,这些人总算在哭声中睡着了一会儿。   王顺从妻子身边离开,走到她身边。   “他们没来搜捕。”   这一夜里,王顺没主动找她说话,他挨个看了每个人的情况,有人受伤,他给伤员包扎,也尽力找到些吃的给他们。   除此之外,他对面临的形势像是毫无概念,他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现在过去了一夜,他像是终于清醒过来了。   “禁军夜里进沼泽很危险,”程无名说,“他们毕竟穿着甲,陷进泥里施展不开。”   “不过咱们逃难的路上经过了几个村庄,村庄里的人也没出来找咱们。”王顺说。   “这是什么话?”她问,“他们凭什么来找咱们?”   “只要后面有禁军,那些庄户汉子就必须进泽地来找咱们了。”   这个逻辑有点跳跃,程无名想了一会儿才想清楚。   但话也不算粗糙。   我大宋对外的战绩怎么样先不提,所谓冗军,其实对内镇压方面还是很有力度的。   和女真人比一比,真不好说那支队伍更残暴,尤其女真人的残暴是一种指挥官允许下才会发生的暴行,人家在令行禁止时,宋军往地上扔钱人家都不会去捡。   大宋禁军就不一样了,他们的残暴是清水出芙蓉,是自成天然的,从宦官监军开始一层层喝兵血,喝到最底层的士兵除了烧杀抢掠之外似乎也看不到什么活路了。   “不是这个缘故。”她说,“从傍晚到现在,那支兵马像是退了。”   他们没有像样的骑兵,但不代表没有马,没有斥候。   但他们甚至连沼泽的边缘都没有接触过,这一夜听着静悄悄的,与他们昨天那坚决的围剿追杀形成了鲜明对比。   “难道是没给够钱?”她问。   “齐枢颇有些名声。”那个客商说。   “你怎么知道?”   “往来漕运的客商都知道。”他说。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名声?   客商说:很精明的人,而且颇有些可怕的好名声。   这人是不会公开受贿的,可他位高权重,有一百种办法雁过拔毛,比如说漕运这样重要,这河道需要清理维护,码头需要运营,这一切都需要往来船只交钱,交钱,再交钱,名目多种多样,而且总有很多种可以扣上去。   交完统一要交的苛捐杂税后,还有更细致的钱要交,比如说你运的不同种类的东西,经过淮南路自然需要交不同的费,粮草钱帛水果什么到这里都要再收一道。   除了花石纲,转运使对花石纲一路开绿灯,停了别的船也要叫花石纲一路顺风顺水北上进京,当初京中的蔡京童贯都夸他,精明能干,关键是忠心。   “贪官。”她说。   “据说他的钱不是给自己的,他养活了这一路的官呢!那些官吏逢年过节也好,家里有婚丧嫁娶也好,齐枢都照顾着,因此大家都称他一句‘贤相公’!”那个客商说,“他在淮南东路上,只手遮天,威望甚高!你要说他没给够钱,那断然不是贤相公能做的事。”   程无名就觉得这说法和她遭遇的一切更矛盾了。   既然是这么个很懂得笼络人心的人,怎么会一打照面就是几支冷箭?   现在又不追来了呢?   天亮时,王顺就走出了沼泽。   有人想拦他,说外面危险,先不要去。   王顺说:“咱们不能在泽地里无休无止待下去,我总得找些饭给你们,然后咱们想办法,同宿迁的兄弟们汇合。”   “你去了,要是外面有官军怎么办?”   这个脸上身上都带着伤,神情很麻木的汉子说:“那就让他们捉我一人,你们听到声音,正可以逃走。”   程无名就起身了,她说:“我跟着你去。”   “你不是说他们想杀你?”   “那是我穿着道袍,看起来还算体面的时候,”她两只手一摊,“你看我现在还像个道人吗?”   她身上的泥巴干了,看不出衣服什么颜色,道袍的下摆被她撕得稀烂,拿去给人包扎,现在就变成了一件短衫。   头上的簪子也没了,那是根木簪,可以引火,她撕了根布条将头发胡乱一缠,现在看着就真像个流民里出来的妇人。   看守她的汉子在一旁看着,就冷言冷语:   “别的女道锦衣玉食在京中养着,独你被长公主派出来,受这样的罪。”   程无名说:“我这一遭受过的罪,长公主都受过,我们那时候也跟她受过一回。”   “你说什么?”   “她在太行山中叫金人围攻,夜里突出重围,就这么孤身到的苇泽关,”她说,“你见过锦衣玉食的道士会绑腿,会生火,那火还不起烟么?”   他们这几个人走出了大泽,往官路上去看一看。   附近有村庄,但得离远了先看看虚实,有没有官兵来抓,而后才敢凑过去。   正好与十几个流民撞上了。   携家带口,有老有少,也是逃荒的。   程无名见了就凑上去问:“你们是哪里的人?因何离家?”   “我们是从西边过来的,”他们说,“没有田种,只能离家。”   “你们的田呢?”   “我们交不起粮税,田就被收了,收了后,听老父母说,今春长公主要裁军,有几十万的兵卒要安置,没田给我们佃,我们就只好往东北去。”   她听了一会儿,又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往东北去,那边有田吗?”   “有圣马湖!他们说圣马湖近日里清淤,召了不少役夫,每人有一斤的米粮!”   程无名说:“奇怪了,我们从北边下来,路过那湖时明明好好儿的,也不曾清淤,怎么现在突然干起这个了?”   她自言自语后,忽然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洪泽没有清淤,洪泽附近是闹起义了。   从洪泽到宿迁,王顺是头目,但不止他自己,大家都苦到这份上,一呼百应,宿迁还有一支分兵,洪泽那里多半还有跟风揭竿而起的人。   因此齐枢一直想瞒住朝廷,自己悄悄解决,这逻辑是通的。   但他自掏腰包在圣马湖清淤是为什么呢?   关键是,给谁看呢?   “还有人南下了!天啊,天啊,必定还有个人南下,这人是个北边过来又不曾用功的傻子,叫人给瞒住了!”她说,“这人必定还有些别的本事,或许还大张旗鼓,叫齐枢实在不能杀他灭口!那些禁军必定要堵住各条往圣马湖去的路口!我得找到他!咱们得找到他!”   王顺麻木地看了她一眼。   “找到他之后呢?”他说,“天就晴了吗?”   “找到他之后,你们的冤屈就可以报给殿下了!”   “然后呢?” [442]第四十一章:刘十七的脑回路   刘尚的生活特别快乐,说实话,就淮安到洪泽这片水乡泽国的土地上,不会有人比他更快乐了,齐枢也要羡慕他。   他的工作已经做完一大半,他从京城跑过来,亲自看一眼这里的情况,看完了,确定这里没有殿下担心的民变,就可以了。   还有一小半,就是找那个叫程无名的道官,刘十七很乐观,这地方既然看起来风平浪静,程无名必然也不会有什么事,可能是哪封信在路上丢了,也可能是她也在哪个小城里住下,吃鱼虾吃坏了肚子,躺平静养。   这都是齐枢为他分析的,分析得头头是道,并且表示自己会下令要往来淮河上的船找一找那位道士,找到了,就给他送过来。   他人生地不熟的,难道还能自己找吗?   说得有道理,刘十七就闲下来了,除了给长公主写信,没别的活干。   甚至连给长公主的信也不需要他自己写。   赵鹿鸣不是个傻子,她派刘十七出门是为了吓唬一下当地官员,可她也没想过要他去同当地官员勾心斗角,因此刘十七身边是带着几个随从的,大部分是刘十七的部曲家奴,还有两个人是李素手下的小吏,一起穿着甲,打扮成随从模样,混在队伍里。   齐枢是个很精明的人,如果这两个小吏不穿甲,齐枢立刻就会意识到什么,并且用些巧妙的手腕,将他们俩和刘尚隔离开,花点钱和心思拉拢过来。他甚至不会让这两个人感觉到自己是被拉拢,他们只是受到了公主府幕僚应有的待遇,他们会喝两杯酒,不是那种灌醉人的烈酒,而是淮南轻柔甘美的醇酒,喝几杯,吃点河鲜,聊一聊他们读过的书,喜欢的诗词。   再然后淮南官员一定会十分惊喜,引为知音,恨不得结交为兄弟,这样亲亲热热几轮之后,问过对方妻儿老小,再奉上一份见面礼,约定等自己去京城时一定要登门搅扰,拉着他去踏春喝酒……   这些套路之后,哪怕是金石一样的心志也会被腐蚀,他们自然也要敬服贤相公的手段,也就想不起再去探查这里有哪些问题了。   但这些事,赵鹿鸣提前想到了。   临行之前,她吩咐刘十七:“你叫这些人都作侍卫打扮,着甲配剑。”   刘十七说:“他们穿不动吧?”   “胡说,他们也是随军同行,也在乱军中挣出一条命的人,怎么会连甲也穿不起来。”   “哦,”刘十七说,“穿便穿了,可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常穿甲的人。”   “你知道,”赵鹿鸣笑道,“他们不知道。”   齐枢不是武将,他是神宗朝的进士,一路卷生卷死卷进东华门的相公,他见过穿甲的人,可穿甲的人在他眼里都是耗子,正常人怎么会去分辨一只耗子是灰耗子还是黑耗子,是田里的还是院子里的?   刘尚是长公主的人,这没办法,需要单挑出来,但他带着的十几个人既然都作兵卒打扮,那齐枢就不会再上心了,就算他上心,他也分辨不出来。他压根看不出那两个文吏偶尔身体轻轻扭来扭去,又揉手腕,又耸肩的小动作。   他压根不上心,自然也就没有多问刘十七一句。   否则刘十七会说:“你看不出?这好像下过雪后的马蹄印一般清晰,那俩措大穿不惯甲,戴不得护腕,肩膀和手腕连茧子也没有,一磨就破。这一路上在那跟鱼似的扭个没完,你看不出?”   眼下刘十七到了湖边,住在小木屋里,那木屋收拾得干净又妥帖,每日还有人不知道是从哪点了火,烤得屋中没有水边的潮气,又没有蚊虫叮咬。   刘十七坐在湖边钓鱼,钓不上就用叉子去叉,叉不中就跳下去玩水,跟个傻子似的。   要仅仅是看到他这样,齐枢说不准还是不会放心,还要在他身边多盯住些,但钦差是个傻子,涟水军又没能杀了那个女道,造反的暴民死伤惨重,可宿迁和洪泽还有些散兵游勇需要处理,圣马湖附近还需要加强戒备。   他还得照顾到涟水军士兵的情绪,发钱发粮给他们的嘴堵上。   淮南离京城那样近,他瞒得殚精竭虑,尽心竭力,因此刘十七到湖边,他再问两句没有特殊情况后,就专心继续去裱糊漕运船只和抓捕道士的事了。   他站在湖边,拿着一根鱼叉,浑然没有察觉到那湖水从远处有了一个小波浪。   他也是北方人,要是在北方,一年四季里足有十个月是不能下水的,还剩下俩月能下河里玩,家长也要骂,没别的可玩了吗?去练练骑射比什么不强,谁没事闲的打水仗!   大概完颜宗望兄弟也是这么教育出来的,所以看到湖水动荡,金国的名将也只会想:“啊,那水在动。”   刘十七就这么站在没过腰身的水里,拎着一根精钢的鱼叉,对着湖水叉来叉去,那水下又不是沙子,都是淤泥,叫他一搅浑浊一片,鱼早就跑了。   随从就说:“郎君哪,上岸吧,玩一会儿得了,齐相公派人送来了好大鱼虾,咱们吃那个。”   水里的郎君骂骂咧咧:“不行!他们打得,我也打得!”   他忽然水下有东西一闪而过,他奋力举起鱼叉准备丢过去时,那东西突然就冒出了头!   那是一个几乎浑身赤·裸的汉子,除了腰间有条布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汉子看着刘十七,刘十七向后退了一步,手里那鱼叉就换了一个更顺手的握法。   “你是什么人!”   汉子说:“程无名叫我来这里,寻一个长公主派来的使者。”   刘十七大吃一惊:“我就是!”   那汉子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又向他身后看。   “你骗我,那程道长是何等人物,长公主又是何等人物,怎会派你这么个人来当使者。”   刘十七就跳脚了,可惜在水里跳不起来。   “你骂我!”他怒道,“你骂得还这么脏!”   说话间这附近已经有人走过来了。   “将军,可是有水贼?”   刘十七说:“不是!我寻他说话!”   那两个转运使司的官吏对视了一眼,“这湖中有水贼,此人行踪鬼祟,不能近贵人的身,须得叫我们拿了审问过清白后,才能送来!”   他们一边说,一边就到了水边,从腰间抖出了一条绳索,就要去捉那个汉子。   刚一伸手,那柄鱼叉忽然就到了胸前!唬得那两个小吏吓白了脸,不明白这傻子怎么变脸这样快,而且怎么还亲自动手!他一点不怕犯忌讳的!   “把这两个贼人给我绑了!”   刘十七大吼一声,那十几个部曲亲兵就从两旁的帐篷里跑了出来!   “将军!我们可是转运使司的人!”那官吏大叫道,“将军不辨清白就敢动手吗?!”   这头人熊咧开嘴一乐,那张黝黑纯良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凶残。   “抓你们两个虫豸,论什么敢不敢?”   “齐相公——”   “齐枢到我面前,”刘十七说,“也不配问我敢不敢。”   在场的除了刘十七的亲随之外,所有人都惊呆了。   齐枢,那是天一样的贵人,那是站在天上的贵人!这汉子怎么连这话都敢说!他要是敢对齐枢动手,还有人是他不敢动手的吗?!   说完这话,他的亲兵已经给这两个小吏捆了,远处有人见到这一幕,立刻就跑掉了。   刘十七也不去追,他对着水里的汉子说:“你上来,仔细同我讲,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身上可有凭证信件?程无名在何处?你快些说,我去救她,长公主一定要夸我!”   那个站在水里的汉子愣愣地看着他。   过一会儿,他从身上唯一的那条布里翻了翻,翻出了一个小小的,不知道到底系在什么东西上的油布小包,递了过去。   “我送了这信,乡里们便能活么?”   就在沼泽地里,王顺这么问过程无名。   程无名说:“不仅能活,而且还要赏你!”   “我不要赏赐,”王顺说,“你可见到,昨日死了那么多人。”   “只要这信能送到,殿下会为他们报仇。”   “那就好,这信我找人替你送,我有一位兄弟,极擅水性,既然清淤的民夫都在南边,天使多半在圣马湖的北岸,我教他带着你的信,小心过去——”   他说:“我不要封赏,这信送过之后,我们要往南走了。”   “往南走?”   “我们须得找个能活下去的地方。”   “有殿下在,你们在哪都能活。”   王顺看着她说:“殿下能来淮南吗?”   “她有贤臣,可以代她治理这里。”   “何人可称‘贤’?”   程无名就沉默了,王顺又说:“有没有殿下不在,我们也能活下去的地方?”   官府的人赶回来得很快,顷刻就给准备出发的刘十七包围住了。   来的人不是齐枢,而是楚州的知州,也称得上是位高权重,而且是个长袖善舞,非常懂得怀柔手段的人。   来之前他充分听过了下面人的汇报,也在赶来的路上努力思考了应对方式。   齐枢给了许多种应对方式,从软到硬什么都有,从口说无凭的许诺到真金白银数不尽的富贵,还有田园的契纸,还有绝色的女奴,实在不行还有威胁的手段,比如说这位使者来湖边小木屋叉鱼一叉好几天,说出去难道他不要受罚的?   可这位使者就不是个正常人,他骑在马上,像一头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的熊,一看到来人,小眼睛里就迸发出凶残的光。   他见到知州的第一面,问的不是“你们这些贪赃枉法欺上瞒下的坏家伙。”   他说:“反贼!我问你,你同齐枢反的是大宋,还是长公主?你们结联的,是郓王余党,还是金人?” [443]第四十二章:英雄好汉   第一句话一出口,两边的人都震惊了。   尤其是淮南本地的知州,尤其惊讶,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这话是从何而来。   但他反应很快,他一瞬间脸就白了,怒道:“青天白日,将军是发昏了么!”   刘十七说:“我没发昏。”   第二句话就很没有气势,根本不是个吵架的老手,这让知州信心大增,抓住机会,又往前走了几步,咄咄逼人:   “我是领了朝廷诏书印鉴来此驭民之官,岂容你空口白牙地污蔑!若今日此事不能分辨清楚,来日我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到宣德门前,请天下人来看一看,请苍天辨忠奸!”   他这一声怒吼,正气凛然,眼中精光迸射,气势煞是吓人,刘十七身后的几个随从就吓了一跳。   有人说:“郎君,吵不赢啊!”   刘十七转过头,很诧异地看他一眼:“谁个同他吵了?”   这话声音不高不低,知州就又一喜,以为这个没头没脑的武夫小儿一句话不慎,就要落入他的掌中。   可刘十七说:“你们派人谋杀灵应宫道官之事,我都知道了,你不是反贼,谁是反贼!”   知州又是咯噔一声。   咯噔一声是很正常的。   知州不知道这事。   但他立刻又冷静下来了。   事以密成,齐枢不是个没头脑的,没告诉自己,自然是认为知道这事的人越少,事情就容易成。   自己不知情,将来实在不行还能摘出去,这是好事,兜底应该也不至于是谋逆大罪。   但要是放这个贼配军回京,贪赃枉法欺上瞒下的罪名是一定免不了的,到时候多半要去吃荔枝,吃多了上火。   况且派人杀道官,派什么人?齐枢调动涟水军剿匪的事他知道,那剿匪一个不小心玉石俱焚,谁有证据说齐枢就是有心对道官下手?   乱军从中,刀枪无眼,死无对证啊!   两边一权衡,知州就想清楚了,气势也又回来了。   “信口雌黄!子虚乌有!这般贼寇流窜多地,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们而今走投无路,以巧言令色——”   “你现在找得到下令的都头么?”这个人熊一般的武士也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都头?   什么都头?   哪来的都头?   军中那个下令除掉道官的都头?谁知道那是谁啊?   “我找得到,”刘十七说,“我找到了,你们都得死。”   知州看着这个武官狰狞的脸,忽然意识到,从头到尾,这人一点都没动摇过。   他甚至也从不曾要在言语上分个高低。   刘十七压根就不会吵架,要是换了赵鹿鸣,可能是特地选出了一顶帽子扣在那倒霉蛋的头上,可扣帽子也要有技巧。   要是青天白日地扣人家通敌的帽子,那就像知州所说,人家真一头撞柱子,跪宣德门去,血流满面的叫天下读书人传出去,那就不仅是刘十七没脸,更是长公主没脸。   但这就是刘十七的真心话,而且是他知道了程无名被刺杀后的第一个反应。   程无名的信就裹在那个小小的油布包里,写得很潦草,上面盖了印不说,程无名还担心这信在水里泡过之后洇湿了看不清字迹,特地将她的印鉴也交给这个浪里白条一起带过来。   拿到这封信后,刘十七就认定了齐枢就是有心要谋反。   不然的话,他没道理干这事啊!   怕长公主发现他贪赃枉法,欺上瞒下?   这有啥可怕的?   刘十七不明白,这又不是啥大错,他每次去找尽忠玩儿,都能看到不同的人往尽忠家里去,每个都是前门进,后门还要送进去个箱子。   尽忠也不避讳他,直接开了箱子让他挑,甚至于要是喜欢,一箱子都拿走,值甚么!   那里也就是些金银珠宝罢了,拿就拿,算什么大错?   拿了那些钱,会伤害到谁?   这位金童熊儿是个辽人,从小跟着几个哥哥跑,后来又到了长公主身边,帮长公主练练兵。他从来没对百姓的疾苦有什么概念,也没对百姓有什么感情,他甚至不明白长公主对不同位置上的人有不同的要求——比如说对他,她确实是不在乎他贪赃枉法的,她只在乎他绝对的忠诚。   无道德的忠诚。   刘十七做到了,他从小到大就是被长公主这么培养起来的,而且每一步都获得了极丰厚的奖赏,他获得的,全是正反馈。   所以这事太特殊了,刘十七也是一个太特殊的人。   他就是真心实意觉得齐枢反了,淮南东路的官员们也全都反了。   他对身边的书吏说:“把这事如实报给长公主,一句话也不要漏下,一个人也不要漏下。”   知州就没支撑住,膝盖一软,跪下了。   他开口道:“将军,我实不知……”   刘十七下一句就要给他绑起来了。   毕竟就算是再没常识的熊孩子,也知道自己不能一个人对抗整个淮南路的反贼。   得先绑了这知州,当俘虏,也当人质握在手里,先不杀,省得被殿下骂,等带回去,还是战功咧!   但他动手之前还想了想。   “你们这湖很好,”他说,“叫什么名字?我下回还要来玩儿。”   水田边,有人凑过来同这些形容狼狈的人打个招呼。   都是一群灰头土脸,身上带了伤的流民,可就坐在路边,也没进村庄里去劫掠。   那村里的人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出来同他们说话。   “你们瞧着倒有些样子,不像贼匪,”凑过来的老农说,“怎么带了这些伤?按说官军也不该伤你们。”   王顺说:“正因我们瞧着不像贼匪,所以更不能轻饶。”   那个老农也在路边寻个地方坐下了,听这话就一乐。   “有道理,但那姑娘也是跟你们一起的么?”   王顺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这支队伍最前面站着程无名,正在那踮脚往远了看。   “她?”   “你们待她却客气,她是什么来路?”   “她与我们不是同路人。”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从老翁手里接过了水罐,道了一声谢,舀起一碗喝水时,队伍最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王顺站起来说:“儿郎们警戒些!”   他那些儿郎们没什么能警戒的,既没有甲,长刀也很少,只有几根长矛和棍棒,还有从厢军那俘获来的弹弓。   这些衣衫褴褛的汉子就雄赳赳地排成一排,王顺看看他们又说:“分散到路边藏着!”   他们就一阵鸡飞狗跳,直到程无名忽然喊道:“是我们灵应军的旗帜!是我们的人!”   起义的汉子们这时候才算呼出一口气,王顺再回头时,老翁已经逃得不见了,地上只有一个摔碎的水罐。   程无名脚步匆匆地穿过了队伍。   “你同我一起去。”   “我们该走了。”王顺说。   “你们冒死替我送了信,你们是有功的,我保着你们!”这个道士急切地说道,“我见到你们并非歹人,只不过是穷苦百姓,被贪官所逼,我可以为你们解释清白!”   王顺看着她。   “我教我的兄弟冒死帮你送信,不是为了立功,我只是听你说,圣马湖边必有你们的使者,能令齐枢畏惧,倒是淮南官场乱一阵,官兵管不得我们,我们正好走。”   程无名就急得快要说不出话。   她说:“你怎么这样糊涂?这天下哪里不是大宋的?你们若不愿跟我走,去哪里都要叫官军清剿的!”   “我现在打不赢你们,”王顺说,“你一个小小的女道,也比我们有见识,知军事,可我不服,我死也不服,凭什么我们闹起来,你们就从天而降一个好人,然后这事就一笔抹掉了?我们被抢走的种粮,我们那些死去的乡亲,都一笔被抹掉了?”   程无名就说不出话。   不抹掉,又能怎么样呢?   王顺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说他也不知道。   可这个汉子仍然很执拗:“我今日打不赢你们,可是总有一日,我要问一问你们的长公主。”   灵应军的旗帜已经到了面前。   刘十七的马后绑着知州,天大的一个老爷,像是一口猪一样绑在马后,一颠一颠的。   刘十七兴高采烈地喊着:“喂!程家妹子!我来救你啦!咱们一起寻长公主告状去!”   从楚州到京城,轻骑一日夜三百里,不用两日,那急信就到了。   送到赵鹿鸣手里时,她有些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转运使齐枢还没有绑,漕运还没有恢复,而她立刻就能想到,整个淮南路,甚至整个文官系统都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还有各种理由要讲一讲,还有各种冤屈要诉一诉。   “不如叫奴婢去!”尽忠说,“奴婢一个宦官,便能治得住这些黑了心肝的东西!”   “我教你去做什么?我派了两批亲信了,再派我的人去,多难看,恐怕他们真以为都怪我的人胡作非为,将天戳破了,才露出这些糟烂事,一个不小心,叫齐枢串联了上下,他们倒成了英雄好汉,真要跪在宣德门前叫屈呢!”   “殿下的意思是?”   “将这封信送去中书省,”赵鹿鸣说,“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444]第四十三章:击鼓传花   整件事送到了中书省去,吓人一跳,尤其是快的吓人一跳。   刘十七干别的事磨磨蹭蹭,心不在焉,可他是赵鹿鸣的心腹,在抓叛贼这件事上,他的效率的确是超出文官想象。   就在齐枢啥都不知道的时候,他不仅抓了知州,同程无名汇合,他还找到了涟水军的营地。   知州不知道该怎么找那几个对程无名下手的人,可刘十七很明白怎么找,他闯进去,指着虞侯的鼻子,摆出了准备战死在这里的架势。   “俺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回去报信了!不交出那几个贼子,你们今日就是要成全俺的忠义名声!”这壮汉手里拎着两把短斧,破口大骂,“来日俺父母兄弟在殿下面前都有光!”   虞侯一看这架势就吓蒙了,再一看这疯汉身后还捆着一个知州。   知州就哭丧着脸,“都是齐枢做反,与下吏无关哪!这涟水军的人,下吏一个也不认得!”   刘十七没砍瓜切菜,他轻而易举地就冲进了强弓营,在里面拖出了那几个弓箭手,找完弓箭手,再去绑了下令的都头。   知州还懵着,看他行云流水这一套,就悄悄问旁边刘十七的随从:“将军怎么知道是那几个?”   随从说:“你看他们几个手上的茧子,还有那肩宽臂厚,你还看不出么?”   刘十七把这几个人都抓了,齐枢这时候才回来。   他一下子就懵了。   但懵也没用,刘十七已经跑出多远了,不仅没抓他,而且还给知州放下了。   “于理不合呀,”刘十七身边带着两个老吏劝说他,“将军虽有便宜行事之权,到底不能越俎代庖。”   原本这人还要瞪眼睛,但这俩老吏对付熊孩子的手段还是有的,他们就劝:“将军现在已经抓了凶手,救了程道长,立了大功,还非要真刀真枪地打杀他们么?依下吏看,咱们不如就一路回京。”   “这就回京了?”   “马上要到端午节啦,将军!有香糖果子,还有时节粽子!艮岳的粽子那可不是外面能买得到的,京里还有银样儿鼓,还有各式各样的戏法,只有这时节能看到!”   刘十七听着听着就出神了。   “香糖果子,都有什么味儿的?”   “什么味儿的都有!将军!现在天气还没热起来,你玩水也玩不自在,咱们先回去过个端午,胜过在这苦哈哈的……”   “我还不曾给爹娘兄弟买土产,”刘十七就很委屈,“这就要走了吗?”   两个老吏就推了一下被绑着的知州:“叫他去办!”   等齐枢回来时,知州已经将土产买完了,有一些腌菜、豆制品、还有一些鱼干虾酱,刘十七不太喜欢,但老吏说,土产这东西又不要你喜欢,大家吃个新鲜才是最重要的。   一行人就上路了。   据程无名说——但刘十七自己不承认,两个老吏也支支吾吾——刘十七临走时翻一翻那些土产箱子,翻过之后还认真问知州:   “你怎么不往里面放钱啊?”   知州就擦汗,“将军莫骂!莫骂!贪腐之事,下吏不敢呀!”   刘十七就嘟嘟囔囔地出门了,两个老吏跟在后面擦汗。   等齐枢回来听过之后,谁也没想过刘十七这话有没有可能不是在骂人。   拿了那几个弯弓搭箭的弓箭手,还拿了他们的都头,但其余人一概没动,刘十七和程无名就这么回来了。   这分寸就不是刘十七能拿捏的,充分尊重了中书省——毕竟刘十七和程无名都是长公主的属官,不是真拿着门下省诏令出门的官员。   文官们就感到熨帖了一阵,虽然只有一阵,熨帖过后,他们就唉声叹气起来:“怎么没个把柄在手里呢?”   “刘尚那武夫,你我认真去找,岂会找不到行事不慎之处?”   “找到了,又如何?他不曾犯什么大错,你说他南下怠于政务……他不在其位,你告诘他不谋其政有何用啊?”   说的也是,但也有不死心的,又问一句:“那他抓了那几个涟水军的兵卒回京……”   “不是有个女道险些被杀么!齐枢这人!”   “可他到底是抓了那几个兵丁,这于律法不合吧?”   “什么律法!人家说是苦主,揪了凶手来告官,你奈何得他?!”   几个文官吐槽了一会儿,吴敏瞥他们一眼。   “你们不要闲扯那些,如今楚州竟起民变,齐枢这事无论如何,也要问一个欺瞒之罪。”   “相公说的是,可是若问欺瞒,三司自然有律可依。”御史台的官员就叹气,“只是咱们不知长公主言外之意,又要如何。”   不是不知,而是不想知。   要定齐枢的罪,欺瞒贪酷都可以议一议,但长公主要定的是不是这些罪?   传话的是长公主身边那个叫尽忠的宦官,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阉人,没读过几本书,现在风头比中书省的相公还要更盛一头,谁见到他都得躬身行礼。   尽忠笑眯眯地说:“殿下说了,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御史大夫没忍住,沉声道:“中官,这话臣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就慢慢想,”尽忠冷了脸,“殿下身边的女官竟遇人刺杀,殿下吩咐我们,传过话后尽快回去,听相公们几句冷言冷语倒是小事,若是再遇到什么不测,那真真是难看了!”   尽忠走了,留下一群沉着脸的文官,心里一句接一句骂齐枢——你干什么非要杀人!你不能不杀吗?!   你杀就杀了,怎么还没杀成!一个小女子你都杀不成,叫人家当了苦主,拿了杀手和证据一路进京来,这也太难看了!我大宋官员啥时候干过这种事啊,这是贼配军才干的事啊!   这事,太难看了。   忽然有人说:“而今最要紧的,是宣他们进京分辨。”   御史大夫说:“还宣什么?抓了押进京中,下乌台再分辨!”   吴敏说:“谁去?”   几个文官都不吱声了。   吴敏又瞥他们一眼,心说牢骚是一回事,无论聪明人还是傻子,人人都会发牢骚,可一提到要紧处,这屋子里的人立刻就能不吱声。   谁也不知道齐枢能不能进京,他闯的祸有点大,又是在这个节骨眼,又是被一个长公主的亲信抓了典型。   长公主要只是拿他当狗急跳墙杀人灭口的贪官处置,大家会觉得这是合情合理的,也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女道的事审一审,都头虽然下了令杀人,可齐枢不一定下令杀人啊,难保不是指挥使哪个下属给话听错了,是一场意外;   洪泽到底是有贼寇还是反民,这个也要查一查,齐枢隔绝了洪泽,是否只是因为懒政呢?   就算这一切都有他的恶意,一个“荒谬悖逆”是逃不掉的,可接下来呢?   长公主怎么想?   她说:“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谁是英雄?谁是好汉?   谁和齐枢站在一起了?   长公主这话,分明是怀疑齐枢的行为不是他个人的决断。   不是意外,不是官员懒政,而是一场犯罪,而且会不会是针对安国长公主的政治阴谋,会不会是一个集团针对安国长公主的政治阴谋?   越往下想越可怕。   他们正在中书省愁眉苦脸时,有小吏跑进来说:张枢密到了。   张叔夜有些杂事过来找他们。   山陵使李邦彦征发役夫修陵,要调动张叔夜麾下禁军的资源储备,要走枢密院的手续,还要门下省最后发令,其中有些细账要走。   他本可以找一个小吏送进来文书,但他自己跑了一趟。   今天天气挺好的,老头儿在城里的某家饭馆吃了一顿好饭,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只是炙羊肉和小米水饭,但滋味很足,他吃过了一碗饭后,又贪嘴剥了一个粽子,就吃多了。   吃多了也不要紧,他给小吏放了假,让他们回家帮妻子包粽子去,自己揣着文书,骑着一匹老马往大内去,一路溜溜达达进了中书省。   吴敏还在那想,这破事该怎么办,其中牵扯的官员太多了,转运使,知州,涟水军指挥使,还有他们的下属,都得带进京审问。   可长公主这话这么重,路上稍微有个风吹雨打走漏了风声,这其中哪个直接投水自尽了,怎么办?   是自尽的还是被灭口了,你说得清楚吗?   所以负责派兵的人得找一个最稳妥的,就是那种即使出点事,长公主也不会怪罪的,尤其这里还有涟水军的事,找个军方的人,最最稳妥。   第一人选肯定是灵应军,她自己的兵,打断胳膊往袖里藏,绝不会怪别人;   第二人选是契丹人,比方说萧高六那个小白脸,就算押死了犯官,长公主多看他的脸两眼也就消气了;   但长公主把这事送到中书省来就是为了告诉他们,接下来的事她一点也不沾。   她就是要死站在苦主的位置上,等朝廷给她一个公道。   那第三人选就很麻烦,西军那几个武将?朝廷派任务也派不动呀!   曲端倒是一个好人选,可他又暂时不在。   正好门开了,张叔夜笑眯眯地走进来,冲这群愁眉苦脸的文官们挨个拱手行礼。   “今日这样好,”老头儿说,“诸位相公也跟我似的,粽子吃多了,腹中有气么?”   吴敏原是很器重张叔夜的,生死攸关的时刻也一定要拽他一把,所以吴敏也还称得上一个正人君子。   但张叔夜呢?千里勤王,不惧生死,这不仅是正人君子,这还是英雄好汉哪!   吴敏忽然就眼睛一亮,走上前握住了张叔夜的手:“嵇仲!我正等你!”   张叔夜没来由地有点害怕,他下意识想把手抽出去,可没抽出去。   这位救过他一命的相公笑得比他刚走进来时还甜。   “我等今日有难,”他说,“非嵇仲不能解呀!”   ————————   张叔夜:? [445]第四十四章:程无名的问题   刘十七和程无名都回到京城时,很是受了大家的欢迎和照顾。   自己人!   刘十七嚷嚷自己立了功,程无名不说立功,但大家都知道她遭了难,被反贼劫持了去。   倒是没有人猜测她在反贼之中,是不是有好色之徒欺负了她,大家都不是傻子,齐枢能起杀心就证明她在反军中是极有地位的人质。   但一看就饿瘦了!那群泥腿子能有什么好吃的啊?   回到艮岳,除了按例的伙食之外,尽忠还叫人包了几十种粽子送过来,模样小巧玲珑,系了金丝银线,倒像玩具一样精致可爱。送过来的小内侍说:“什么馅儿的都有,甜的咸的随姐姐随便选呢!若是不爱吃粽子,还有水晶肚,螺蛳肉,梅花酒……”   程无名有心事,只好笑着推举:“且不忙哪,须得先将来龙去脉说清楚,我这半路而废,实在是无颜回来见殿下。”   小内侍就说:“嗨!那是下面的人不长眼,和姐姐有什么关系?尽忠哥哥说,一定要为咱们灵应宫的仙长们出这口气呢!姐姐好歹用些,待殿下处置完公务,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刘十七一点也没饿瘦,他没心事,但吃得也不香甜。   他说:“吃果子吃饱了,早知道艮岳还有这些吃食,我在外面少吃一顿好了。”   程无名看了他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再看看桌上这些点心——都不是主食,只是等着殿下召见前,在偏殿吃的点心——就没来由叹一口气。   “好精致的东西。”她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说下去了。   殿下并不吃用这些,她很简朴,吃不过四菜一汤,每样菜都只有一碟,穿也不过普通的棉布道袍,只染过一遍色,不许再用第二重的手工针线。   但那么多人围绕在殿下身边,他们并不是只为了过这样的苦日子而来。   据说尽忠也曾经在艮岳值班时吃清汤面条,配着两三样的咸菜,还“无意中”被殿下发现了。   尽忠就很恭谦地站起身,看着殿下走进来,扫一遍布置朴素得几近寒酸的屋子,再望望桌上的面条。   “你以后就不要这么吃了。”殿下叹了一口气。   尽忠眼圈儿一红,“殿下心疼奴婢,可奴婢也心疼殿下……”   “我不是心疼你,”殿下说,“我是看你做戏难受,你搜罗那些金山银海,就为吃这个么?你想吃便吃,在家吃什么,在这里也吃什么就是,别吃那些糟蹋人,糟蹋东西的玩意儿,我就无量万寿帝君了。”   殿下走了,尽忠没声儿地又坐下继续吃面条,只是不配咸菜了,他那抽屉里就放着一罐拿糟油腌的鲍鱼,拿出来两个放面条里,咬一口油汪汪的鲜掉了舌头。   程无名什么都没吃,她就专心等着,等了不到一个时辰,内侍唤她同刘十七进去了。   殿下也在用点心,不过她的点心一般就是一碗热牛奶,今天多了一个素馅儿的小粽子,佩兰正给她剥粽子。   见到他们,殿下就招呼他们也坐下吃粽子。   刘十七很老实说:“吃饱了。”   几个小女道一起捂嘴乐,等再看程无名时,程无名也很老实:“谢殿下赏赐,只是心中忧虑,食不下咽。”   殿下说:“来龙去脉,我大概从书信中知道些,也已叫中书省派人去审这案子,不过,我怕其中有疏漏之处,你们不妨再同我说一说。”   刘十七就大大咧咧地讲了起来。   赵鹿鸣静静地听他讲,一边听,一边看程无名。   一个很老成的道士,年纪不大,但行事很沉稳,有头脑,而且也有良心。   不足二十岁的女孩子能有这三点,还是在这样一个世道里,这就很难得,因此赵鹿鸣是有意要用她,也提拔了她,给了她权力和富贵。   派她去杭州当道官,那是一个多么富庶的地方呢?她可以是灵应宫的眼睛,负责替殿下盯住了官员们在忙什么,书生们在想什么,百姓们在吃什么。   但人没有十全十美的,比如说这个程无名,长公主就敏锐地找到了她身上的问题。   她是一个有正义感,且会思考的人,可以被派去远方,作为赵鹿鸣的手和眼。   但这个女道士的忠诚与尽忠刘十七他们不一样,不能光用权力和富贵来买。   刘十七说,程无名被刺杀的消息告诉到他这里时,吓死他啦!   “俺就想,兵贵神速,消息不等人哪!那渔夫给俺送信,他不是跑过来的,他是游过来的!偌大一个湖,他得游多久!等俺跑到程家妹子处,又要多久,万一路上有反贼再给她劫了!”   他一边说,一边挥舞着两只手,还是尽忠咳嗽了两声,他才收敛些。   “还好等俺过去时,反军散尽,只剩下几十个好心的老乡陪着她!嘿嘿,俺给他们钱,还不收。”   赵鹿鸣听到这里,就点了点头。   等刘十七讲完,她说:“我原该赏你,只是出门前你替你哥哥谋一个职位,你是想要这个赏呢,还是想要……”   “给哥哥!给哥哥!”刘十七欢欣喜悦地喊:“俺跟着殿下就是!”   殿下就一撇嘴,像是有点嫌弃。   “你不读书,太上皇都嫌弃你,你还要跟着我!”   大家就乐,乐过之后,刘十七就先走了,回家准备报个喜去。   现在殿内还剩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程无名。   长公主说:“其他人都下去吧。”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那些刚刚笑眯眯的人,脸上的笑容都收了,轻手轻脚,屏气凝神,都藏了起来。   只剩下这静悄悄的屋子,以及站在长公主面前的程无名。   “反军被你放走了。”长公主说。   程无名就跪下了。   “王顺不愿意随臣回京。”   “而你同意了,”长公主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山阴县下的一个户长,乡邻因他有急公好义,因此颇为信任追随他,”程无名想了想说,“但他不过一个草芥小吏,不曾在军中当过差,也不知兵事。”   “多大年纪?”   “三十七岁。”   “嗯,那必定已经娶妻生子,他不该冒险的,”长公主的声音在殿内显得很冷静,“你是怎么同他说的?”   “我说他们救助我,又冒死送信给刘将军,这是立了功的,他们之前因齐枢贪酷,不得已反抗之举,我必能报给殿下,不追究他们的罪责。”   “你还应该告诉他们,我会给王顺一个出身。”   程无名立刻就跪下了:“是臣的过失。”   “楚州之事,牵连甚广,中书省向我推荐了张叔夜,若他能前去楚州,必能扫清鬼蜮。”   长公主的声音还是很冷静,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不迫。   但其中的暗示程无名也听懂了。   张叔夜是被赐进士出身的名将,不管是年轻时戍边,还是年老时勤王,他都能努力完成任务,但在这中间,让他深受朝廷器重的战役不是卫国,而是镇压宋江起义。   威名满天下,令官军也不触其锋芒,号称“宋江起河朔,转略十郡,官军莫敢婴其锋”的起义军,就是在张叔夜面前折戟沉沙的。   吴敏派张叔夜去,一心只想要这个不看黄历偷吃羊肉的老头儿去趟楚州的浑水,但长公主同意了吴敏的推荐,为的又是什么,呼之欲出。   程无名沉默了很久。   “王顺不是反贼。”   “你终于说实话了。”殿下的声音依旧在很高的地方,像是飘下来的,“他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只想要一个公道。”   “我派人去,惩治贪官酷吏,给他一个公道。”   “他说这不是他要的公道,”程无名咬着牙说,“他也不知道他要的公道是什么,只是他说,总不能等着朝廷送来一个贤人,每次乡亲们被贪官逼死,大家伙儿举事起来,朝廷就送来一个贤人……”   “放肆,”殿下说,“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程无名原本是跪在地上,现在立刻就将头俯下,额头贴着地砖,像是趴在了地上。   “我原本派你去什么地方?”   “回殿下,殿下要臣去越州,任神霄宫祭酒。”   “嗯,你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你去个更远些的地方吧,去个有荔枝树的地方,”殿下说,“等我慢慢找给你。”   程无名还是趴在地上,她说:“臣谢殿下恩典。”   “你心里也是不服的,”殿下说,“可你就比王顺更聪明,你知道先活下去的道理。”   程无名抬起了头,殿下忽然愣住了,她站起身,身子往前倾:“你怎么哭了?”   “殿下,殿下,我不怕被贬谪,我原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女娘,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殿下的,连我这条命也可以给殿下,”程无名的热泪一粒粒从眼眶里冒出来,落在艮岳那明净的地砖上,“殿下,我只是想不明白,王顺问我的话,我想了一路,怎么也想不明白该怎么答他!”   殿下站在那,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身后的,比她身后更远的地方。   “你想不出,不值得哭,因为这世上没人能回答他,”殿下说,“只有我知道答案。”   “殿下!求殿下告诉臣……”   “我不能告诉你,”长公主注视着她,眼神很奇怪,像是很温柔,又像是很伤心,“因为时候还不到。”   “要什么时候?”   “要很久很久以后,要大宋那些乡野的子民也读书识字,要周边列国都来买咱们的东西,要咱们的匠人发明出更好的器械,将百姓从田野间聚到城中,从农人变成工匠,许许多多的工匠,”长公主说,“我还知道接下来应该发生的事,可我不能再告诉你了。”   程无名愣愣地看着殿下。   殿下笑了。   “傻姑娘,去做你该做的事儿,你若是个真正的贤人,至少你那一地的百姓就都受了你的庇护,”她说,“我还有我的事要忙,已至端午,你以为金人还要再等几个月呢?” [446]第四十五章:齐枢的算计   德音族姬摆在任何地方都很显眼,但在艮岳里,它终于是回到了自己老家一般自在。   它被摆在几块太湖石里,脚下有绿草,不知名的藤蔓沾染着异香,爬在太湖石上,绿油油的叶片中开着几朵小花,如同女郎腰间秀美而脱俗的饰物。   刚运来这么短的时间里,藤蔓就能爬上来,这是很神奇的事,但赵鹿鸣并不惊异,毕竟这个大园子里有太多的人想要给她带来点惊奇的感受。   就像用手捏胡桃的小内侍,就像这个独具匠心的花匠,他们都以她的喜怒哀乐作为自己情绪的基准点。   她笑了,不管什么原因笑,周围的人都会一起翘起嘴角,显得喜气洋洋;   她说,程无名留下,其他人退下,周围的人立刻就恭肃而谨慎地退到她看不见的影子里,如同生长在这座园子里的幽灵。   这感觉是恐怖的,像是脚下踩的不是实地。   可只要习惯了这种软绵绵的材质,人就会从心中生出些别的感觉。   德音族姬望着她,身上的藤蔓被风吹过,有几只叶片向她伸手摇一摇。   【你骗了那个小女道。】   【我没有欺骗她,我的确是做不到的。】   【你做不到,还是不想做到呢?】德音族姬问,【你知道这问题最终的答案是什么。】   当这个国家走到她所说的那个节点上时,王顺的问题答案呼之欲出:解决掉安国长公主,解决掉自她而后的每一任皇帝,解决掉每一个按照自己心意与喜好,决定国家走向何方的统治者。   如果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遇到这问题该有多好呢?   她可以喋喋不休地讲上好几日,她从书本里学到了好多东西,她几乎会迫不及待地与这个时代的人分享那些称得上大逆不道的奇思妙想。   她那时只是皇帝的女儿,只是一个日夜恐惧着自己命运的小女孩。   【你现在还在怕。】   【我自然怕,若我跌落下去,跌落到不知什么样的处境里去,】她说,【可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这个国家被我抓在手里!凭什么他要问我!凭什么!】   她圆睁着眼睛,羞愤而几近歇斯底里地对抗着自己脑内那个德音族姬。   德音族姬就不说话了,平静地望着她,平静得好像一块太湖石。   叶片又动了动,不是风动,也不是叶动。   摄政的长公主渐渐平静下来。   “我被权力异化了。”她轻声说。   【你意识到这一点,是好事,】小堂妹柔声说道,【接受它,清醒地对待它,还有你每一个敌人。】   “我知道该如何处置他们。”   过了一会儿,她含糊地回应了一句。   她已经派张叔夜去了。   张叔夜领了差使,往楚州去,还是要坐船。   小老头儿刚开始很气,气吴敏卖他,气吴敏怎么就不卖李纲呢?李纲刚回京,车马劳顿病倒了,吴敏屁颠颠地去探望,还带了上好的两只鸡,说是用草药喂大的,可贵了,让李纲家眷熬了给老头儿炖汤喝。   他张叔夜也是老头儿啊!六十多岁还要出门去抓人,他是犯了什么天条!   张叔夜很糟心,船靠在邳县时,没人过来迎接他,船家下船去买了些新鲜的食材回来,给老头儿做饭吃。   做饭时厨娘还要多一句嘴,说老枢密啥都好,很和气的一个人,就是不吃羊肉了,他怎么又不吃羊肉了!今日城中猪肉正好卖没了,凑合吃点羊肉汤成不成?别那么挑剔吧?   张叔夜举着筷子对着那碗羊肉正发呆时,有亲卫又跑进了船舱。   “枢帅!”   老头儿立刻给筷子放下。   “将羊肉撤下去!”   等撤完了,他才准许那个亲卫开口:“何事?”   “南边闹起来了!有贼寇劫掠了宿迁城呢!”   张叔夜脸一黑。   “涟水军做什么吃的!”   “涟水军已撤回了涟水!”   张叔夜就皱眉,“谁准的?”   “还不知晓,坊间都传是转运使齐枢的意思!”   老头儿就不惊讶了,摸摸胡须,点一点头。   “给羊肉端回来吧,”他说,“我还没吃呢。”   王顺带了一部分人走,走得很狼狈,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武器铠甲,也没有多少粮食。他们身上带了点金银,除此外只有在宿迁分到的绸缎衣服,这些衣服是可以当做现钱去用的。他们一路往西走,有乡绅见他们当中有青壮汉子,恐他们饿极了生事,又怕叫官军来狗急跳墙,便用快发霉的陈粮换了他们身上的钱和绸衣。王顺得了这笔粮食时,队伍里还有人天真地问一句:“我们楚州粮已经尽数缴给长公主了,连种粮也不能免,你们怎么有这么多陈粮?”   人家就一乐。   “我家主人有功名在身,不交粮的。”   有人变颜变色地骂一句,王顺却不惊讶,他只拽那人过来,对乡绅道一声谢,很快就领着队伍走了。   他们走得很快,等到张叔夜进了宿迁地界时,这支反军已经走出很远了。   在宿迁闹起来的是另一支反军,他们原不是王顺乡亲,而是看他们举事之后,跟着一同闹起来的,其中有些是楚州被裁撤的厢军。   长公主不想要养活那么多军队,总有草芥会被大人物的一个决定改变了命运。   他们跟失了种粮的农民凑在一起,还有些附近匪寇一同打进了宿迁城。   刚开始时,他们不敢做得很过分,毕竟齐枢派了使者过来同他们细细地聊,聊他们的心酸苦楚,还有他们对长公主的愤懑委屈。   那使者转述了齐枢的话:难道我不知道你们都是好儿郎么?只是行差踏错了一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呀!   他们听了这话,沉着脸不吭声时,齐枢的声音又透过使者传出来了:   若是事情闹大了,我是第一个要被处置的,可你们引来了官军,难道又有什么好下场?长公主领天兵数十万,北击金人,连那金国的太子也死在她的铁蹄之下,若她使出雷霆万钧的手段,我不过是流放去雷州,我认命了!你们连同家小可是都要斩首示众的呀!首领,你也有妻儿老母,你闹起来不过是为了她们,怎么此时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了!   这一番威胁叫使者一说,里面还要夹杂些齐枢也没见过,可却能复述得明明白白的场景,比如说虒亭之战,那漫山遍野的尸体,血流到山下,汇成一个血潭,到了夜里那血潭还热气腾腾,还在冒泡呢!   说得这群反贼面如土色了,使者就不慌不忙放出第三重话术:只要现在降了,嘿嘿,只要你们比王顺降得早,王顺就是你们的功劳!你们论理该有个出身的!   知道出身是什么吗?知道为什么你们纳粮服役苦哈哈地挣命,连口酸酒臭肉都吃不到么?都是因为你们没有出身!朝廷的官有的是!只要你们早王顺一步降了,要什么没有!   哼,兄弟?我也不瞒你们,保不齐现在王顺已经降了!我出门时,他已经殷勤地去求见齐相公啦!他还特地带了一个神霄宫的小女道作保人呢!   这一套话术下来,宿迁这里的起义军首领原本已是动了心,只是他有两三分的小聪明,一个劲儿问那使者:“你回去问问齐相公,到底给俺什么官儿当?小了断然不成!”   可什么样算大,什么样算小,其实那首领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模模糊糊想要讲个价。   使者就回去复命了,这城中虽然还有县衙和两家大户不曾打下,可这群起义军也的确听话,王顺和那使者都要他约束手下,不许欺辱妇女,放火抢掠,他就忍住了,也秋毫无犯几日。   可是等转过天,使者再回来时,话就变了。   “天兵将至!相公有言,你们若此时出城投降,保全你们尸首!若是不降,叫你们这些贼子各个开膛破肚,千刀万剐!”   那些守在城中,美滋滋等谈判的人就惊呆了。   他们哀求过,咆哮过,最后眼睁睁看着使者在城下喊完,骑马跑了。   张叔夜听完坊间传言,就叹了一口气。   “齐枢此人有心机,可是全无心肝哪。”   “爹爹?”   “换一个人来,恐怕也要被这一场大闹吓回去!”他说,“他将涟水军调回去,为的就是这个!”   他将宿迁城丢给了一群愤怒、恐惧、绝望的兵卒手里,而后就不再关心城中老幼妇孺的命运了。   每一间房屋都要被付之一炬,店铺酒楼无一幸免,每一个人都要被拖出来,一并成为他们宣泄的对象。   还有财宝,不管是从百姓家中挖出来的粮,是从妇人头上拽下来的钗,还是士人的衣衫,孩儿脖颈上的长命锁,他们胡乱地塞进衣服系成的包裹里,然后背到肩上去,如同瘟疫一般散步到淮南的每一片土地上。   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谁也没办法收拾,军队也调动不得,行政系统也完全瘫痪,来的人一看,就怕了,这时候朝廷捏着鼻子也得让他齐枢先把烂摊子收拾了——难道长公主还真准备调动大军南下打仗吗?那可破费粮饷了!   “可相公们选中了爹爹!”好大儿骄傲地喊了一句。   似乎是一句夸奖,但张叔夜拿起筷子打在了他的头上。   “什么好事!” [447]第四十六章:有心藏起来的   傻儿子确实是个傻儿子,但他的话也不算错。   比如说此时躲在淮安的齐枢一听到张叔夜来的消息,立刻怒骂一声,丢开了手里喂鱼的一把小米。   他这宅邸很清幽,安静又隐蔽,原是他用来置外宅夫人所用,可现在就成了他短暂躲起来的耗子洞。   他可不是那等手足无措的愚夫,虽说那个道士和刘尚毁了他平稳度过长公主执政初期的幻想,可他仍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幕僚很胆怯地站在他身后望着他。   “为今之计,不如还是往朝廷去求一求……”   “求谁?”齐枢说。   总要求一位举足轻重的相公,一位能力挽狂澜,逼长公主回心转意的大人物。   朝中没有这样的人。   长公主的权力并不来自朝廷,说她劫持了朝廷也不为过,绝大部分文官是没有这个份量同她开口的。   打感情牌成不成呢?   齐枢看着水里的鱼儿一拥而上,就叹了一口气。   “谁能知道宗泽那个无名小卒,而今也威风起来了。”   打感情牌,他手里绝大多数人脉都与长公主并无恩义,有两个略亲近些的,吴敏和耿南仲。   其中耿南仲是既不收礼,也不肯替他缓颊。   “相公是殿下身边之人哪!若是相公能为我家主人出一言!”   齐枢的亲信趴在地上,额头上全是鲜血,一声声地哭诉,可耿南仲说:“殿下心如金石,别说是他齐枢,若我出一言,我今日必入乌台,你是想试试我有没有大苏的学识么?”   吴敏派人去门口,将可怜兮兮的使者扶起来,但也坚决不肯收礼,更不肯见面。   “一切皆有朝廷秉公执法,”他说,“若他问心无愧,在天使面前分辨就是。”   这回复虽然比耿南仲更柔和些,但齐枢就觉得更不安。   天使是谁?他问回来的使者。   “是签书枢密院事张叔夜呢!”   齐枢就破防了。   长公主怎么能派张叔夜来呢?!   她怎么能真把张叔夜放过来呢?!   在程无名被刘尚救回去后,齐枢冷静了一阵,并且很快想清楚了自己的后路。   他原来掖着藏着,不肯奏报楚州民变,但现在他得将这事闹得更大些。   闹大了,他反而有一线生机——因为以他看来,朝廷里难寻一个能代替他处置淮南民变的人。   抓了他,抓了知州,还有下面一众党羽,那楚州整个行政系统连同漕运都要瘫痪,朝廷考虑到这一点,就得派文官来。   可文官处理不了造反的农民,来了就得被兜头打回去!哭着回去!   若是派武将来呢?武将怎么处理官府琐碎而巨量的庶务?要如何去安抚流民,如何开仓放粮,如何同淮南各地乡绅联合起来,一步步消弭反贼可以存身的土壤?   尤其是长公主倚重的西军!那些人别说水土不服的事,就说他们千里迢迢,从关中到京城再到淮南来,这是何等劳民伤财的举动!   楚州民变,不就是因为给长公主的粮食太多所导致的么?长公主要那么多粮食不就是为了喂饱军队么?怎么,现在西军突然餐风饮露,不吃粮了?   齐枢思来想去,就觉得自己的盘算很对劲。   只要大家都干不了这里的活,天使也不能立刻给他逮回去,还得留他发光发热。   那他就有机会苟延残喘,有机会干很多事。   给朝中的人送礼是一桩,或许他还能做些别的。   可他就没想起来张叔夜。   “张叔夜有何本事?难道他……”   齐枢听不下去这蠢问题了。   “他本事远在你我之上!”   要叫长公主来评价,会说张叔夜是个缝合怪呀!   地方官的活他干了一遍,干得很好,他熟悉地方官府运转时每一个细节;   带兵打仗他丝毫不怵,他有勇有谋还有武力,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儿吃过炙羊肉后,能上马,能开强弓,而且还是个神射手!   这就令他在打反贼方面擅长将文武官员所有优势糅合到一起。   天下无敌。   齐枢一开始要是有这本事,就手疾眼快给王顺打死,叫他们一声也出不得。   或者半路有这本事,他也知道如何派涟水军埋伏在山脚下的几条路上,到时四面围困,叫那小女道插翅难飞。   可他空有一肚子的算计,就是不会打仗。   而现在来了一个又会算计,又会打仗的。   “若真如此,相公,咱们当如何?”   贤相公皱了皱眉,脸上浮现出一层森冷的神色。   “咱们还需藏一藏那群反贼,不能叫张叔夜寻到他们。”   过了邳县,张叔夜就告诉船家将旗帜竖起来了。   大船上竖起“签书枢密院事”的大旗,迎风展开,不怒自威,两岸不识字的百姓指着旗说:“大官!”   识字的仔细一看,就大惊失色:“枢密院的相公!”   到这一日天晚时,船靠在码头上,张叔夜一边挑挑拣拣,要船家炖条鱼来吃,一边叫儿子喝点酒。   儿子说:“爹爹,你平日在军中都不饮酒,为何在这就喝酒了?”   爹爹说:“你这傻孩子,清水难得,打一角酒来,倒还不易染下痢呢。”   他们正商议时,有亲卫就跑过来说:“有淮阳军知军和指使,都在码头上恭迎!”   爹爹就说:“不要酒了!”   码头上已经飞快地洒扫完毕了,快的让傻孩子难以想象。   那些码头原有的热腾腾臭乎乎的气味全没了,往来搬运的脚夫,为脚夫和船家开的小酒馆,还有赌场,以及穿得妖艳,眼神泼辣的老板娘,所有人都不见了。   就连那猪羊随地糟蹋过的土地也被细心洒扫过。   码头上的石板和木板还要仆役们用水泼洗后,再趴下擦一遍。   仆役们就愁眉苦脸:“干不完了呀!”   知军就跺脚:“从府中找二十个小吏来!”   王顺要是看到能随便打他耳光的县丞大老爷,只因为他不想忍的一个决定,就不得不撅着屁股擦码头,他也会感到很惊讶的。   干干净净的码头上,淮阳军的官员整整齐齐地排起队列。   等看到张叔夜从船上下来,知军和指挥使就赶紧上前:“枢帅辛苦!”   张叔夜皮笑肉不笑地看他们一眼:“何时学得这般恭敬,若早几日有这本事,也不必我这老朽跑一趟了!”   这俩就一起愁眉苦脸:“齐枢势大,我等只好守住朝廷交给我等之职,不敢擅动,而今枢帅至此,咱们淮南的天就青了!”   张叔夜说:“你们先同我说说,反贼究竟如何?”   两个人对视一眼,小心道:“不如还是先拿齐枢吧?”   为什么要先拿齐枢?   因为转运使司在扬州,张叔夜可以到扬州去,将转运使司从高到低的官员都抓一遍,然后回过头来,再到楚州去,从知州往下再抓一批,最后去涟水军,从知军到指挥使往下,再抓一批。   就这么且抓且珍惜地一路就能抓回京城去,塞满两艘船的犯人,比运猪还轻松呢!关键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往诏狱里一送,这就算完成任务了。   剩下怎么审,看长公主的心意,想让御史台审,让刑部审,或者是长公主自己审,又或者是直接拿九个白石子一个黑石子抽签看谁该死,那谁就该死。   都已经对长公主身边的人动手了,这就不是衙门官司,这是长公主的复仇。   两个人说完,菜正好端上来。   张叔夜夹了一块鱼肉,尝一尝,问道:“你们为何到现在都不同我说反贼之事?”   “齐枢就是反贼。”他们说。   “你们一心要将自己摘出去,也忒心急了些,”张叔夜道,“他至今不曾露面,不就是要我瞧一瞧他的能耐么?”   知军就叹气,说了实话:“找不见反贼。”   反贼藏起来啦!   张叔夜一点也不惊讶,四平八稳地又夹了一筷子鱼肉。   “是无心藏的,还是有心藏的?”   反贼头目就藏在宿迁南边的成子湖旁。   这里也有一片大泽,而且不在淮河的主干道上,来这里的人就不多,只有农民和渔夫,都被齐枢细心地清理过了。   这数千人就藏在大泽里,将他们自宿迁劫掠到的米粮和财物也都搬了过来,因此烟火缭绕,其中能听到牛马嘶鸣,又能听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喝酒唱歌。   齐枢自己坐着马车过来,按他的身份是绝不该下车的,可他不仅下车了,他还在那些反贼的怒目而视下,伸手去握住了头目的手。   “前番是我不得已啊,”他叹气道,“张叔夜的威名,你们难道不曾听说过么?”   这群反贼大惊失色,议论纷纷:“咱们竟招来了张叔夜?!”   “我原能招降你们,给你们一个出身,可被张叔夜所逼,唉,唉……是我问心有愧,”齐枢哽咽道,“我只能将你们暂藏于此,而今我陷于两难之中,又有何面目见天下人呢?”   他们原本可以仔细看看齐枢的脸,可他们陷在了恐惧中,一心只想问:“咱们打得过张叔夜么?”   昏黄的傍晚,每一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齐枢就藏在他们的恐惧里,轻声说了一句:“我倒有一个办法……” [448]第四十七章:不要脸的张叔夜   楚州的街头上,悄然有了些变化。   能闹起民变的地方,气氛一定不会太好,要是程无名到了这里,会说从淮安到宝应,到处都积攒怨气——可以是道家的“怨气”,但比道家更直白的是街头巷尾许多人的脸。   原本街上是很热闹的,江淮富庶,有穿着半旧绸衣的商人带着两个仆人,商人的脸已经很精明,而仆人则需要比商人看着憨厚,做事更精明凶狠些,才能得到这些商人的信任。   他们有可能是倒腾些货物,在洪泽停一脚,采买之后北上或者南下,但更可能是要去码头招募工人。   漕运会剥削百姓,但也会带来大量的职位,从码头上到码头下,车夫、挑夫、搬运工、清淤工这些就不必说了,码头还需要大量的工匠,木匠石匠铁匠各司其职,这些工匠自然也都需要助手。他们由洪泽养活,他们还可以养活很多人,比如码头上的饭摊,饭摊自然也要去邻家的酒坊进些最劣等的酒,再往里兑足了水,看每个工人走到饭摊前买一包食材可疑的饭食时,再来一角劣酒。   就像一块海绵,足足地吸住了来往的穷苦人,不论他们在乡下被乡绅还是小吏剥削掉了最后一亩田还是最后一个幼儿,只要他们鼓起勇气,背井离乡地来到城中和码头上讨生活,其中大部分青壮能找到活。若是旺季,还能攒下两吊钱,叫赌坊的老板觊觎着,若是淡季,至少也有一碗饭吃,饿不死人。   甚至那些没找到活的人也不能确定是饿死的——多半是老幼,老幼吃不饱,自然病弱,病弱就养不活,那关官府什么事?关大宋什么事?   但从去年开始,洪泽附近就变得很危险。   漕运停了,工人就开始失业,他们只有一个空肚子,还有饿得发绿的眼睛,成群结队游荡在码头上,四处想找活干。   可北边打得厉害,说不准谁和谁打,听说是老子打儿子,又听说是伯父打侄子,工人就不明白他们到底吃了多少不消化的美味,一家子骨肉为什么要打呢?   他们打就打,工人在码头上找不到工作,只好想办法,附近乡村有没有好心的地主雇长工,或者愿意佃几亩地呢?只要佃了地,种个两三年,给这穷日子熬过去,等北边的贵人们不打了,大家又能回城里去。   然后长公主来了,说不打了。   不打了,大家原本欢欣喜悦,可长公主又说:要收粮!   漕运还没恢复,工人们还不曾喂饱自己,甚至已经被迫卖掉了几个孩子,这可须得是有些聪慧的人才干得出的,有些流言说,不聪慧的村庄里,有夭折的小孩子,甚至不会扔到山上去喂狼,而是悄悄就处理掉了。   处理掉之后呢?齐枢说:我又不是程昱,我不要这玩意儿,给我粮呀!   大家没有粮,但重新渐渐地又聚回了城中,那些没有粮的农民和没有活干的工人一起聚在城中,衣衫褴褛得只剩下几根布条,就快连两腿间的那玩意儿都遮不住,可他们身上的肌肉还没有消耗尽。   他们面色不善地看着城中的每一个人,看他们是不是穿得起衣服,是不是雇得起工人。   若是有一个人来招工,就立刻有一百个人想要挤上去,高声嚷着,相互推搡着,怒骂着,想要谋到那个位置。   商人自然就要想,这么多人想求一碗饭吃,是不是自己这碗饭还能给得更少些?   再少些?   其实不给他们饭吃,他们也愿意给我干活吧?   只要我说干完活有饭吃?   这种想法引起了一些纠纷,但很快没有商人这么想了。   忽然有传闻,宝应那边某镇上,有大户被劫了,紧接着就是整个镇子,再到宝应城。   人心惶惶,官府不敢让穷人在城外晃悠,怕他们集结起来成了盗匪,可也不敢让他们进城,怕他们在城里成了盗匪。   青天大老爷们每天都在想该怎么办,其中有些机灵鬼就开始大肆散布流言或是非流言:   “淮安富庶!去抢淮安哪!”   “抢泗阳!满仓粮!”   “宿迁富,大家一起砸门户!”   总而言之,突出一个你抢了别家,吃都吃饱了可不能再来抢我家呀!   商人脱了半旧的绸衣叫妻子藏在箱子里,再不敢出门。   穷人打着赤膊穿着草鞋交头接耳是狠下心去加入造反队伍,还是再等一等。   街上的门户渐渐就关了,连那些卖馊饭和劣酒的小贩都躲起来了。   只有粮铺还开着门,人家必是城中最豪横的狗大户,听说请了百十个健壮的伙计,那手里拎着棍棒,有心要给穷鬼一个好看呐!   入夏的楚州,脚踩在地上还觉得热,可热气往身上一扑,四面都透着一股森森的冷意。   饿死还是起事?   有人悄悄去找王顺了,还有人对自己还没饿死的妻儿说:“再等等,明天要是饿的受不了,咱们就去!”   第二日天还没有亮,有人就跑到臭烘烘静悄悄的码头上大喊:“昨夜出事了!”   这群打赤膊的穷汉爬起来,很惊诧:“出什么事了?”   “江家粮铺被抢了!”   大家一下子炸了!   “被谁抢了?!”   “被一个大官儿!”   “你这蠢驴!那不叫抢!那叫收!”   “大官儿还说,放粮!”   这回轮到码头炸了:“你不早说!”   谁关心大官儿是谁呀,谁关心大官儿有多大权力,谁又关心那个粮铺怎么就有山一样吃不完卖不光的米粮。   那里甚至还有自己家的种粮呀!那一颗颗饱满得不同寻常的种子,没交到长公主手里,也没给作战的将士们吃到嘴里,倒在那个大户的粮仓里稳稳装着。   人家原本也是要叫屈的:“我家手眼通天!他张叔夜凭什么!”   “真通天么?”来收粮的淮阳军指挥使就问:“通到太上皇么?”   “太,太上皇,太上皇也纳过我家的贡呢!如何我就叫不得一声屈了?!”那大户还在梗着脖子叫,“敬他张叔夜时他是枢相,不敬他时!哼!长公主难道敢忤逆太上皇么!”   “这人脖子硬不硬?”指挥使问正在清点粮仓的功曹。   “硬!”   “硬就好,”指挥使说完,踹了身边的卫兵两脚,“愣着干什么,抄家拿人啊!”   大户就惊呆了,还想再喊几句,那他确实也是进过贡的,不是给太上皇,也是给太上皇身边的大宦官啊!可怜太上皇都已经清心寡欲不理俗世了,梁师成又有什么办法?   卫兵就欢欣鼓舞地去抄家了,抄家时功曹还要提醒虞侯一句:“枢相新至,那个据说是东晋刘裕镇宅之宝的……”   “我送去枢相住处。”   枢相看到礼之后骂了几句。   “你们不要太过了!”   张叔夜刚说完,下面就很精乖:“不独放粮所用,连清淤雇工的钱也出来了!”   张叔夜就摸摸花白胡子,又嘱咐一句:“不许闹出人命!”   “枢相放心!都是齐枢的人!”   这些抄家抄出来的好玩意儿都送到了京城,老头儿几次三番被坑,羊肉是要照吃的,可到底更精乖了,丁点儿沾麻烦的事都不敢碰。   长公主收到张叔夜送回来的礼物清单已经是很久以后了,但楚州立刻就多了很多粮食,还多了很多诗人。   都是富家子,从小到大吃过最苦的也不过是一盏汤药,那汤药喝下去之后还得立刻漱漱口,再来一颗甜甜的蜜饯。   饶是蜜饯,吃进嘴里还要被吐出去,说:“好腻!”   现在他们躲在街巷的角落里,饥饿而又愤懑地注视着街上的长队。   粥棚开起来了。   有粥,里面有不知几年的陈米,闻着就有一股发霉的味儿,发霉,却也浓稠,吃到嘴里黏黏糊糊的粉末,不知道是米还是麦,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排队领一碗,热乎乎地来一口,落到肚子里就有了力气,喂小孩子一口,小孩子就不用同邻居交换了,喂老妪一口,老妪的眼睛又能看见了。   施粥的差吏的态度是很粗暴的,也很傲慢,不许青壮年喝这粥,只许老弱来喝粥。   以至于那群青壮年工人跑到发粥的粥棚时就很愤怒。   但张叔夜还有更好的东西给他们。   粥棚旁边的大树上贴了招募的告示,有人在一边敲锣,一边大声嚷嚷:   “枢相有令!征募青壮民夫前往洪泽清淤,每日钱一百,米四升!”   这条件!   有人惊呆了,不敢说话,觉得像是梦,还有人互相问:“真的是去洪泽?不是去什么……不是卖去南蛮那边?”   最最机灵的人冲上去:“要多少?!”   “傻子!你怎么还不报个名!”   还有人看不懂字,却听得懂同伴议论,听着听着,忽然呜呜呜就哭了。   “有这钱,有这钱!我就养得起我儿了呀!”   “你儿有粥喝!你个憨货!”   那是清淤吗?那是一条生路呀!   楚州从北往南,到处都洋溢着这种生机勃勃的气氛。   齐枢听说了,在成子湖边的别院里沉吟了一会儿。   “他张叔夜也只不过是罗织罪名,做些打家劫盗,杀人夺财的买卖,难道楚州士庶便容他……”   忽然有人跑进来。   “相公!宝应邢家……是,是,就是相公的泰山家呀!……捐出了倾家的粮,叫张叔夜表奏朝廷,不仅无罪,还得官啦!”   齐枢勃然大怒:“他不要脸!” [449]第四十八章:褪色的布   齐枢原本的主意是很完美的。   他已经近乎于走到绝路上,每一条能继续走下去的路都值得拼死一搏。   如果朝廷无法平定动荡的楚州,他自然就有了同朝廷议价的资本。   有了资本,那些他此时怎么敲也敲不开的门自然也就给他留一条缝了,或许里面的主人就会唉声叹气,一边叹气,一边责骂他,甚至板着脸痛骂一顿。   但在痛骂之后,他们还会分析利弊,用很中肯的口吻说:齐枢此语,也不是全无道理啊。   他已经认错了,他连头都要磕破,这样的人还有什么骨气,他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狗,只是恳求长公主能够给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这仍然是一种威胁。   长公主是个强硬的人,不会接受威胁,可如果把威胁包装得谦卑而恭顺,俯倒在她脚边哀求呢?   只要她不是一个那么精明的人,微微心软一下,或者她虽然非常精明,但也因精明而权衡了局势。   天下人都知道长公主拿住了朝政,却很难舒适地待在她的位置上,她还要马不停蹄地练兵囤粮恢复京城对四方的控制,她要一边将这个国家每一条血管打通,让百姓重新开始为她种地织布,一边组织对金国的防御和备战。   各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小问题,不新鲜,我大宋的农民起义此起彼伏,从来没消停过。   她能为楚州大动干戈吗?   只要她认为这不划算,她就有用齐枢的可能——至少多用一年。   用一年,齐枢给楚州收拾干净了,加倍交上去钱粮,满朝公卿都看到了他将功折罪的功,长公主就不仅不能杀他,还得捏着鼻子给他一点安抚。   这关就算过去了。   他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准备调动起所有的人脉资源,那大户从农民手中收缴起来的粮食,齐枢还准备再运到叛军手中——他的确是告诉那个大户,只要有自己通天的关系在,太上皇是个念旧情的,岂有不保他的道理呢?   张叔夜秋风扫落叶,一家家地抄过去,淮南这一路的大户自然心里愤恨:老子躲过了泥腿子,却没躲过你?!   那时齐枢便可以鼓动大户一起反对张叔夜,叫张叔夜灰头土脸之后,自己再现身,先收服了张叔夜,再去敲之前没敲开的门。   至于他藏在成子湖旁的那支叛军,到时再被他卖给朝廷,张叔夜这位枢相也得敬他三分!   “齐枢就是这番打算。”   张叔夜坐在极美的屋子里,看窗外长廊,藤花垂帘,阳光透过清幽的花瓣洒进来,就让人很感到惊讶,不知这春日的花怎么开到了初夏。   但齐枢的泰山就会错了意,恭维说:“枢相可喜欢这花?”   枢相说:“若能平楚州之叛,我倒真愿在这里细细赏一赏花,只恨此时忧心如焚哪。”   老泰山听了就皱眉不语。   过一会儿,张叔夜说:“齐枢一人,我要真发了通缉,恐怕他也难逃,只是我要他一人何用?殿下终究还是要平了这里的叛乱。”   “殿下亲口说……”   张叔夜轻轻看他一眼,“殿下派我来平叛。”   老泰山的面色变幻了很久,像他对齐枢的称呼从贤婿到直呼其名那么久。   现在不再是刘十七的家家酒,朝廷派来的是枢相,长公主亲口给了楚州动荡定了性。   张叔夜又加了一句:“殿下宽仁,她曾对我说:‘淮南一路,人口繁茂,齐枢不过是一转运使,难道他真有能耐裹挟了一路的士庶么?该带回去的人自然要带,可也不要行玉石俱焚之事。’”   宝应邢家就这么交的粮,不仅交了粮,还交了许多东西。   交完之后,张叔夜在准备给他家写奏表时,没忘记多问一句:   “贼在何处,可有头绪?”   邢家老泰山也算是齐枢的亲信,可还是老实说一句:“不知呀。”   同走官道不一样,淮河流域是不缺水的。   不缺水,能行船,那船就可以上游下游四处乱跑,船上有什么人,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现在封了河道,依旧找不到叛军的去向。   只要叛军一日抓不到,张叔夜就得在这里耗着,现在已经过了端午,南方还有很长的夏天,北方可就要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了。   等这股热风刮完,一转眼,就凉了。   东北人都知道,东北的春秋是很短的,女真人进了秋天保不齐就要开始筹备南下的事。   他们还得互相鼓劲:大宋三个皇帝,叫咱们吓走一个,打死一个,打残一个,可谁也没带回来啊!今年努努力,争取带回来一个,也教老祖宗们瞧瞧咱们有多争气!   金人筹备南下,张叔夜这里还不曾平叛结束,他脸上没光彩,难道长公主就有么?   这是齐枢的底牌,他就准备和张叔夜耗着了。   耗到张叔夜没办法,自然只能媾和。   回到自己的住处,张叔夜对着枝头叽叽喳喳的鸟儿说:“粮草……”   幕僚说:“枢相,齐枢是转运使。”   难道齐枢只想到运人,想不到运粮么?   张叔夜又想了一会儿。   “他家境如何?”   “他家祖上在唐时……”   “我不是问你他家祖上,我问你他年少时家境如何?”   幕僚说:“他族中有良田千亩,颇为殷实。”   张叔夜又想了一会儿,说:“你去替我起草一份文书。”   “枢相?”   “咱们为何找不到叛军?”   “他们在暗……”   “为何在暗?”张叔夜问,“楚州并非燕云,没那许多山来藏贼。”   幕僚眼前一亮,刚想回答出那个正确答案,张叔夜说:“不要你答!换那蠢材来!”   蠢儿子答不上来,被罚了两顿饭,老爹的公文已经发出去了。   一言以蔽之:楚州现在行了“限布令”,附近的大宗布匹都不许送进楚州去。   对百姓来说有点儿麻烦,对布匹商铺来说特别麻烦。   但百姓这点儿麻烦可以克服,因为一个正常家庭里,总有女人在纺线织布,可能是十一二岁的女孩,也可能是六七十岁的老妪,她们原本就要每日里忙碌在纺车和织布机旁,这些布匹要么换了油盐柴米,要么裁剪缝制后成了家中老小身上衣衫。   现在限了布匹流动,有那种了一日田,回家躺平啥也不干的丈夫就勤奋起来,帮妻子再做些家务,毕竟他回家没啥事做,可妻子那纺车还在飞快地转呢!   城中布匹涨价,他们得趁着这时候赶紧卖布。   城中的布商的麻烦就大了点儿,店内的布卖完了,四面去收就颇麻烦,只好私下里寻各种门路。   一般人是寻不到什么门路的,张枢相就在这里,什么人发了疯敢在他眼皮下走私布匹呢?   可大家还是要嘟囔:“枢相何故要禁了布?”   他们嘟囔了很久,想不出布匹有什么用途。   想不出,又看着有同行夜里悄悄往店内运布,清晨时又有马车悄悄出城,一辆接一辆的马车,车辙压在泥里,颇有分量。   除此之外,楚州再没什么不寻常的事。   老弱病残吃着粥,等着自家青壮在河道上攒够了钱,领他们回家去。那田要是在北方,种地是种不得了,可淮南气候温和,只要雨下的多,他们还可以再种一茬地。   至于布匹,他们又不是兵卒,他们哪用得到那么多布匹?   又过了一阵子。   张叔夜还是按部就班在楚州干活时,终于有人跑过来了。   “枢相!有二十余个叛军进宿迁城中,叫咱们的人察觉了!”   枢相冷笑了一声。   “可跟上去了么?”   “跟上去了!瞧方向,就在成子湖西边!许多穿着咱们衣服的人,就在田间!”   张叔夜扔下手里的公文。   “叫淮阳军选一千壮士出来,再杀二十只羊,”他从容不迫地说道,“为我着甲!”   叛军很难找。   因为在当地最高行政长官有意隐藏下,这支叛军和普通百姓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当中有一些被裁撤后造反的厢军,以大宋厢军一贯的训练强度,这些厢军身上没什么显眼到能让张叔夜注意到的特征。   而其他的叛军主流就更难辨认,他们原本就是百姓,活不下去就反叛,每个人身上只有自己的褴褛,手上也只有干活留下的疤痕。他们没受过长期的军事训练,与路边的百姓没有任何差别。   只要当地的里吏发不出声音,这些人就算站在田边,张叔夜也认不出来。   但他们和真正的百姓还是有区别。   比如说,大家造反时,身上会背很多东西,但织布机并不算在内。   没有织布机,妇女就很难高效地织布——他们当中也没有那么多工匠,能在沼泽地深处建起的军营里造出织布机。   粗布衣服会烂,大家渐渐就会没有衣服穿。   没衣服甚至也不是最要紧的事,可布匹还能用来缝制出帐篷,帐篷也没有,又怎么办?   就连火把也需要用木条缠着泡在桐油里!   可是谁知道张叔夜发了什么疯?!他怎么偏偏给布禁了!   齐枢说:“哼,雕虫小技,能耐我何?难道我便没有几个旧友么!”   他那好友苦心竭虑,果然从外面收来了一大批布,悄悄地送到他手上了!   不是什么华美的丝绸锦绣,那布据说是运送中被水泡过,印染褪色,因此卖不出好价,进退两难时,被他旧友果断拿下,悄悄送到了成子湖畔。   齐枢很细心,看过之后认为果然是寻常褪色的细布,这样的布料,他寻常看也不看一眼,真是给田间地头的百姓穿的,便放心送到了叛军手上。   叛军们乐乐呵呵地穿上了这一批褪色的新衣服!   有人质疑,“咱们寻常哪穿过染色的衣服?这一件两件瞧着不打眼,多了是不是有些……”   别人就骂他:“齐相公可是个相公,你难道比他还聪明么!”   确定了叛军的位置,张叔夜接下来就只剩下一件事了。 [450]第四十九章:“奉诏讨逆!”   羊肉是用煮的,除了盐以外就没有别的什么香料了。   只是新鲜的羊,杀了二十只,叫厨子剥皮拆骨,扔进锅里用水煮了一气,出锅时每人连骨带汤打了一碗,泡着冷饭吃。   那饭叫热汤一烫,冷热正好,只是羊肉烫嘴,叫迫不及待的人狠咬一口,龇牙咧嘴。   有那股热气裹着,就让人吃不出羊肉里的膻,更吃不出厨子手艺的粗劣,他们实在是什么味道都吃不出,只知道是一口肥羊肉,一定要落在胃袋里才舒坦。   天已经热起来,吃这样的饭,每个人都坐在地上,在汗流浃背中狼吞虎咽。   整个营地都是如此,没人吭声,都在埋头苦吃,直到吃了七八分时,辕门处忽有人冷不丁地大喊:“枢帅!”   穿着铠甲的张叔夜走进来,看到所有的士兵都蹦起来了,也不忘将最后一口肉塞进嘴,两腮鼓鼓,再用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袖口擦一擦嘴。   这位枢密院高官就笑了。   “吃饱了吗?”   “吃饱了!”士兵们闷声闷气地喊。   “吃饱了就好,等胜了这一仗,叫你们的妻儿老小也吃上这么一顿!”   “必胜!”士兵里有人还在忙着嚼肉,但也有已经将最后一口咽下去的人,声音就比上一句更响亮些。   张叔夜高声道,“今日不同以往,长公主看着咱们哪!你们其中若有人有志向,想要谋一个出身,就在今日了!”   士兵们就忽然咂摸出嘴里羊肉的味道了,这羊肉像是没煮熟,带着血的腥甜味,刺激着口腔,更刺激着他们的神经。   他们见过上官,可没有一个上官能给他们这些贼配军什么前途。   这一个不一样。   这是张叔夜!   有人的眼睛就亮起来了。   “枢帅!咱们今日跟着枢帅!不怕死!”   “不怕死!!”   士兵们的声音更盛了,一声接一声,汇聚成震动营地的声浪。   指挥使感到有些不安。   自他往下,十几个淮阳军的中层军官都在帐中,听张叔夜分配任务。   张叔夜的任务分得很细,将那一千士兵细细地拆,每队有何用途,到何处去,做何事,都讲得清楚。   可再清楚,人人都听说叛军有数千人之众。   这数目不大准,还有些传言说,叛贼已经过万,不可敌呀!   没忍住,忧心忡忡的指挥使就小声说:“枢帅,敌众我寡,不如先去安河镇……”   “糊涂,你都说了敌众我寡,叛贼既有数千之众,为何安河镇一点消息也传不出?”   指挥使就震惊了:“枢帅言之有理,在下受教。”   张叔夜说:“我只用那一千壮卒为选锋,你还有千余人——我也不要你那些现补亏空充进来的厢军,你只要将你手里的兵士放在安河镇往西五里的地方去。”   指挥使嗫嚅着就应了,脸上羞得一阵红一阵白,属下们偷偷瞧着,想笑又不敢,想哭也不敢。   “待布置完毕……”   “布置完毕后,不必再有动向,只将往来之人扣下,不要惊到叛贼就是,”张叔夜从容不迫地说道,“见安河镇火起,一字排开,叫你军中的鼓手临行前吃饱饭,到时好干活。”   鼓手干活。   指挥使心里琢磨一阵,又小心问:“枢帅,而后又当如何?”   “而后你就别管了!”张叔夜立起眼睛骂道,“聒噪!”   被上官骂了,但散帐时的指挥使并不感到沮丧。   虞侯见了就很诧异,悄悄凑上来:“指使,今日是怎么了?”   指挥使说:“我须得问细些!那可是张枢密!咱们学一手,将来总有一口饭吃!”   这两千多的兵就缓缓出发了,一千是张叔夜矬子里拔高个选出来的勇士,一千是没羊肉吃也不用打头阵的咸鱼,但张叔夜在,指挥使也在,他们行军时就都显出了点威风,总之瞧着高低是群士兵,是每日好歹也操练过的禁军,不是从码头下工的家伙。   沼泽地里的人就没这个意识。   他们吃得不算很饱,毕竟齐枢不是神仙,需要调粮食过来才能给他们饭吃,可调粮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叛军自己劫掠宿迁时也有些收获,可坐吃山空,沼泽里也没别的能果腹的东西,大家就渐渐生了些怨气。   生了怨气,那就更不会操练了。   他们说:凭什么不让咱们出去劫掠,偏要躲在这里啊?张叔夜?张叔夜以前打了几场胜仗,那是没遇到咱们!什么宋江方腊,在咱们面前够看吗!   原本他们没这么自信,现在也说不上是自信,总归他们劫掠了几座城,杀人放火,享受了一把当贼的滋味,现在躲在这看不到家,也看不到城郭的地方,心里不上不下的,就颇急躁。   有人说:“这两日我觉得不好,听说有船从湖上过,船上有人远远地窥看咱们,咱们的船一离近,他们立刻飞也似地跑了。”   “看就看,你怕他们报官不成?你岂不知相公已经要这一带的官差都闭了嘴,哪里来的狗也敢管咱们!”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用尖刀捅进抢来的水牛肚子里。   饭是吃不饱,可也不是人人都吃不饱,造反的穷苦人凑到一起了,自然也分出了阶级,有人每日两顿糊糊,吃不饱,有人两顿糊糊之外,还要再加二斤牛肉,还要往安河镇上去,打几角酒来,与牛肉一起配那糊糊。   其中也有人小声说:“咱们若是这副做派,与那些狗官有何区别?怪不得军中有人说,早该跟了王顺走。”   头目就立起眼睛,将酒杯砸到了地上!   “这富贵是我带着你们挣来的!若有人讲那不三不四的话,你就该拎着刀子将他的心肝肚肠掏出来,瞧瞧是不是全黑了!哼,王顺,他只一味地逃,连人也不敢杀,他有什么能耐,你们跟着他,早钻林子去饿死了!还不是仰仗着我!莫说今日我吃这一口牛肉,就是来日披了黄袍,那也是应该的!”   他这样大声嚷嚷时,忽然帐帘一掀,齐枢走了进来。   帐内的人都有些尴尬,可齐枢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微笑着说:“将军原有仁心,儿郎们也该争些气,咱们再去打下一两座城,一来为自己,二来也教张叔夜看一看!”   头目就大喜:“齐相公,我早有此意了!”   “将军欲往何处?”   头目说:“我原想着扬州富庶!”   齐枢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哪,你若往扬州去,正中了张叔夜的计呀!”   头目大吃一惊:“为何?!”   “将军且细想,张叔夜此人精于谋算,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岂不知……”   相公寻了一个小凳子,坐下来慢慢地讲,一帐篷的文盲就细细地听。   不全是假的,但总归不是为了叛军考虑,笑死,他齐枢是朝廷亲封的转运使,他怎么能真同这群脚踩在泥里的贱民混在一起?   贱民们不是毫无察觉,大家原本就是面和心不和,只不过狼狈为奸,暂时合作。   所以齐枢坑他们是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的。   他说:将军啊,你不能南下,谁都知道你越往南走就离张叔夜越远,这对士气不利就不说了,张叔夜难道没防过这一手么?我听说他已经给扬州的知州去信,调动那边的禁军,将军呀,他是枢密院的高官,有长公主的诏令,他可以调兵遣将,咱们敌不过的!   但只要将军您往北走,那形势就不一样了!   您往北,打他一个出其不意,打天下人一个出其不意,我说实话,朝廷吓一跳,不得给您一个高官?他敢不给!这可不是当初他逼着我不准招抚时的形势了!此一时,彼一时呀!   说得“将军”和下面的虾兵蟹将一起点头,连连点头,都觉得齐枢说得对极了。   齐枢也觉得自己对极了。   只要叛军北上,威胁到张叔夜,他齐枢就有了同张叔夜谈判的本钱——至于叛军到时候是死是活,哪有什么活路啊?!都说了大家面和心不和,居然连他的话都信,活该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齐枢说得动情,叛军听得动心时,忽然有人跑进了帐:   “将军!湖上有船经过!”   成子湖很大,同东面的洪泽相连,有好几条水道都能通到这里,因此湖东有船不稀奇。   但湖西的船就很少,毕竟湖西没有大城,没有码头,只有沼泽地,船往这边来做什么呢?   头目领着齐枢和这一群人就奔湖边的码头去了。   确实有船,大概也就七八条船,都不大,船上的人穿黑衣,四处张望,瞧着就有些鬼鬼祟祟的神气。   头目说:“或是私盐贩子的船,咱们正好留下!”   “是!”   说话间就有几十个汉子上了码头,一个个准备解开码头上系着的小船。   但第一艘船刚解开,他们就发现,那几艘鬼鬼祟祟的船也发现他们了。   船向着他们过来了。   “将军,咱们认识?”   将军面沉如水,两只眼睛盯着那船。   齐枢狐疑,只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又说不上哪里眼熟。   清风徐来,有个厢军出身的汉子抽动鼻子,忽然说:“火油!”   那几艘小船上的人,手中忽然多了一个火把!   可远处又有几艘小船划出来了!   “奉诏讨逆!”   船上的人大喊。   “将军”原本很慌,可看到对面一共也只有十几艘小船,满打满算不过一百来人后,他忽然就冷静了。   “不要慌!”他也大叫起来,“敲锣!敲锣!叫咱们的人都到这来!都过来!都来杀敌!”   后面船上淮阳军的小军官看到这一幕就惊呆了。   “枢帅神算哪,就这几艘破船,就给贼军都聚过来啦?!” [451]第五十章:羔羊   这可是一支了不得的军队。   人多。   不止是这支军队内部的人这样想,很多人都这样想。   被焚烧过后的宿迁城里,有老人慢慢地走过街头,曾经一家家的店家清早要卸下门板后,第一件事要将幌子挑出来,而后那伙计还得手脚利落地泼水洒扫门口,不管自家是卖药的还是卖布的,是煮茶的或是烤饼的,反正力求一个干净整齐。   宿迁城南来北往那么多旅人客商,想赚这份钱,手脚勤快是最基本的。   可店家还不满足,还要精益求精,那小伙子是不是生得俊俏讨人喜欢呢?又或者还是雇一个伶俐的小娘子来招揽生意吧?   老人家常去的一家茶摊就是由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娘操持生意的,那家茶摊用的自然只是粗茶,可她性格开朗豪爽,骂起来她家茶摊前拉客的竞争对手时,连脸上的斑点也显得俏丽。   现在他走过这条街,整条街都被付之一炬,那俏丽的小娘子正被两个杂役费力地抬上驴车,和她曾经骂过的竞争对手叠在一起。   他们都被火烧过,身上的血迹与烧焦的衣衫糊在一起,叠在马车上就浑然不像人,像一块块已经烧透的干柴,碰一下,就碎成灰。   风吹过,有烧得半塌的房屋忽然落下了最后一端房梁,在里面翻找东西的人短促地叫了一声。   隐隐透着臭味的马车渐渐出了这满目疮痍的城,只留下凄凉的哭声。   有人趴在地上说:儿呀!儿呀!   有人一边扶他,一边说:报仇!报仇!   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这里的老人听了,抹了一把通红的眼圈儿,怒道:“你们不要命了么?你岂不知贼人势大!据了整个楚州就不提了,而今恐怕连江淮也要占了去!”   那些哭泣的人立刻就不哭了,他们恐惧地左右看看。   是呀,是呀,“将军”势大,他有通天的能耐,有铺天盖地的大军,他的意志就是无数人的命运,若是哭声传进他耳中,难道是不要命了么?   可又有不服气的说:“枢密院的相公也来了!”   老人说:“相公有多少兵马?!”   那一艘艘船奔着码头来了。   “将军”眯着眼仔细看过,冷笑一声:“这几个虫豸,也敢来送死!”   沼泽里一座接一座的帐篷,铺天盖地!   一听到“将军”的号令,帐篷里就往外钻精壮的汉子,每一个都杀气腾腾,每一个都怒气冲冲!   他们一声声地呼喝!   “将军!”   “将军!”   “有贼子来袭!兄弟们杀敌呀!”   天气炎热,他们又是穷苦人,出门穿衣服,那是不得已的奢侈行为,可在营地里有什么必要穿衣服呢?   赵鹿鸣对自己的士兵要求很严,除了皮甲和铁甲之外,她甚至对戎服也有要求,要达到纸甲的水平。   “兵士们再勇猛,受伤总会痛,流矢袭来,一吃痛,十个人里就有五个生了退意,再在乱军之中叫人的刀锋划两道口子,剩下的五个人里又有三个吓得逃走,只剩下两个人,四肢上结结实实受一刀要是还能站着的,那已是十里挑一的好汉。”   她不能用十里取一的水准挑选士兵,所以就只能尽力让士兵们不受伤,减少因伤减员。   但“将军”没有这样的概念。   他的士兵打着赤膊,拎着粗劣的棍棒武器冲到码头上时,正好同跳下码头的禁军士兵撞在了一起。   禁军也没有穿铁甲,他们只穿了皮甲,为着轻便,下水也不沉。这二百人是张叔夜选中的死士,老头儿用抄家得来的私房钱给他们每人都发了一笔抚恤,亲自交到他们手中,还要拍一拍他们的肩膀,那手掌铁一般的劲力拍在他们肩上,直到站在船上还能感到沉甸甸的分量,这二百人心中就拿自己比别人不同了。   不穿铁甲冲进上万的敌人之中,找死嘛?   ……死就死嘛!   反正大家已经赚够了!   可跳下码头,这二百人立刻就改变了想法。   也不一定就死,他们下意识蹦出了这样的念头。   刀子捅在衣服上,会受一层阻滞,常杀人的人都知道这个常识——可怎么这群叛军光着膀子跑过来的?   选锋营的第一个勇士还没下船,他是个射箭的好手,站在船头弯弓搭箭,对准迎面跑上码头的第一个赤膊射了一箭,那一箭正中胸口!   赤膊连喊也没喊一声,直接就倒下了。   身后跟着跑的人没止住脚步,摔在了那赤膊身上。   “看爷爷的箭!”弓手大吼一声。   码头上有几个穿着衣服的人就往后退,退到了正涌向前的人群里。   这人群如潮水,撞上跳下码头的禁军时,潮水像是撞在了礁石上。   齐枢是不知兵的,可他一见到这情景,那曾经寒窗苦读的机智和见识就全回来了,他说:“快令士兵着甲!”   “将军”说:“就这几个蟊贼,一人一脚也踩死他们了!”   “他们不肯向前,如之奈何?”齐枢急道,“将军不如重赏,杀一人,可得一石粮!若能推下湖中,功劳等同!”   火光和浓烟顷刻卷上了天空。   禁军已经占据了码头,按照张叔夜教给他们的办法,禁军以“伍”为最低单位开始了作战,他们面前横七竖八躺下了几十具尸体,而他们当中受伤的人都很少。   但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叛军继续向前,其中穿甲的很少,多半是赤膊,但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张愤怒的脸,密密麻麻从前往后,数也数不清。   船上有人踮脚望去,就说:“确实足有万余之众!”   可他们都一个挤着一个,一个挨着一个,脚步混乱地向着码头的方向跑,这就谈不上任何指挥和阵型。   远远地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将军有令!将这些贼人推下河去!”   张叔夜听说了,就说:“这是齐枢的令,这人虽不通兵法,却也有些头脑。”   “可惜遇到了爹爹。”熊孩子赶紧说。   埋伏在沼泽北面的张叔夜骑在马上,看也不看自家傻儿子一眼,说:“点起狼烟!”   源源不断的人往码头上涌,那的确是撞也能给码头上这百余人撞下湖的。   可他们正奔着一个方向跑时,北边忽然传来了号角和战鼓声!   有人停下脚步,惊骇地张开嘴。   他停得太快,还没问出那句话,后面的人就将他撞倒了,一连三四个人压在他身上,最上面的那人才问出口:“什么声音?!”   “有敌袭!”   “敌从北面来!”   “南边!南边也有火起!”   北边有四百兵,南边也只有四百兵,和码头上的二百死士加在一起,不过一千人。   可这一千人被张叔夜安排得细致,此时突然出现,声势浩大,杀气腾腾,就叫大泽中间这万余人傻眼了。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说:“将军!将军!”   将军在哪?将军在码头,那还得奔着码头去呀!   将军似乎又下令了,下了什么令?要什么人往北去?什么人往南去?   赤膊的叛军士兵抓着一个身边的人问:“你听说了吗?往南还是往北?”   都往南吗?还是都往北吗?   妇人就忙碌地开始收拾行囊,孩子坐在帐篷前哭,一哭起来,立刻就有人又改变了主意:“我得带上妻儿一起跑!”   行囊里有他们偷偷攒下的口粮,还有两件绸缎衣服,就算离了这里,也有活命的本钱!   他不是第一个转头往自己帐篷奔的人,当他回到帐篷时,却又发现有人正同他妻子撕抢那个行囊——他真是怒发冲冠!手上的长矛一矛就捅在那人心口上!   可他也不是第一个杀死自己同伴的叛军士兵,就在他身边,有人已经连续杀了两个同伴,甩了一下朴刀上的血迹后,又向他走来。   长公主如果看到这一幕,会感到很吃惊。   “他们莫不是忘了这是战场?”   可她很快也会回忆起灵应军在黄羊角山的第一场战斗。   她的士兵也曾经有过这样慌乱而可笑的表现。   只不过她的士兵尚有成长的机会,可张叔夜不准备给叛军这样的机会。   南北两侧的士兵已经渐渐从长草中走出来了,他们与码头上的死士不同,每个人都身着铁甲,手持长刀。   无论见到男女老幼,只要是大泽中叛军的一部分,只要挡在他们面前,都会像一块嫩嫩的豆腐般被切开。   “我不如王顺。”   这个头目环顾四周,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很快清醒过来,问:“齐枢呢?!”   他身边的亲信说:“不曾见!”   “将军”是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军队在遇袭时不能快速反应,他没有那么多细致的令旗,他也没有教给士兵如何跟随旗语行动的知识。   张叔夜早就想到了,因此制定出这样的战术。   他现在也想到了,可已经晚了。   整个大泽里的确是有万余人的,其中约有五千青壮,还有五千妇孺老幼,这万余人在软弱的宿迁城中散布了几年,甚至十几年也清理不干净的恐惧。   可他们在张叔夜面前,竟然真的软弱得像一只羔羊。 [452]第五十一章:齐枢的绝杀   齐枢原想骑着马立刻离开沼泽,可他逆着人群的方向而行,那马是跑不开的。   他就只能同几个亲信一起,用鞭子开路,左一鞭,右一鞭,口中还要大喝:“将军有令!退避!退避!”   那些盲目的人听他喊,就站住了。   可他们还要问一句:“‘退避’是什么意思?”   略书面一点儿的语言他们就听不懂。   有些甚至连不那么书面的语言也要细想一想。   他们愚鲁得像是一群进化成人型的牲畜,只是一味跟着前面的人走,别人叫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浑浑噩噩地活到现在。   现在转运使的鞭子挥下来,他们挨了鞭子的就吃痛蹲下,没挨鞭子的就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吓傻了。   齐枢骑在马上望着他们,有些诧异,又有些奇怪的悔恨在心里——这是他治下的生民,他们原本是那样愚笨的人,他们祖祖辈辈,从生到死都乖顺地待在田间,不出一声。   可他竟然逼反了他们!   他不曾想到,这样愚笨的人形牲口活不下去竟然也会反抗!   他原以为他们愿作安安饿殍,在吃光了妻子和孩子的肉后,乖顺地死在田里呢!   “相公!相公!”   齐枢从短暂的恍惚中清醒过来,有人急切地问他:“咱们往何处去?!”   这位相公向四面看了看。   东面临水,有船自湖上来,南北皆有号角狼烟,足见三面都已经被包围了。   他们只能向西。   叛军此时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这些愚笨的人还在一个推着一个,一个跟着一个,在帐篷间奔跑,哭叫,抢劫斗殴。   “咱们往安河镇去!”他果断地下令。   安河镇有他的亲信,至今不曾送信过来,足见这个方向的兵马要么是延误了,要么在等待——   等待什么?   齐枢就暂时不去想了。   他的亲信拔出长刀,在马上胡乱地挥砍,这东西比鞭子更胜一筹,劈开了老人的头颅,砍断了妇人的肩膀,血花飞溅起来,那些还在傻愣愣等待“将军命令”的人立刻清醒着四散逃开了。   远处滚滚狼烟下,有成排的士兵踩过沼泽里的长草,带着泥巴的靴子重重踩在尚温热的胸膛里,再抬起脚,继续向前。   向前一步,再齐齐地发一声吼!   威声震天,吓破了沼泽中人人的胆!   若是长公主在这里,她细听一声就要笑:“露怯了,不过几百人齐声,怎么称得上威声震天?”   张叔夜若是得了长公主这句话,也要笑:“殿下久经战阵,自然知悉百人、千人、万人战阵各有不同,可反贼怎么知道?”   后话就不能再说下去了。   因为反贼原不是久经战阵的人,就连齐枢也不是。   他只见过金明池演练,他不曾见过这样的阵仗!终于亲信替他杀开一条血路,他将上身趴在马身上,一味只是逃,太阳就照在他身上,叫他无处遁形,晒得他浑身都湿透了,可马儿一跑起来就有风,身上和心里只觉得冷,眼睛花得看不清出了沼泽的路。   他就是在这世界都要颠倒的马蹄声里,一路跑到了安河镇。   一座很不起眼的小镇,没有城墙,只有几十户人家,有青砖瓦房,有驿站,有货栈,但更多的不过是木屋草舍。几十户人家都靠着货栈和驿站过活,几个小吏管着镇上的治安,也负责收税,除此之外还有十个厢军老卒,负责驻扎在镇上,防范盗贼。   淮南东路的转运使原本是看也不看这镇子的,甚至到了他就要被朝廷抓进乌台去作诗时,他对这镇子还是有绝对的掌控力,它因此没有一声能传到张叔夜的耳中。   现在齐枢跑进了镇中,有他的临时宅邸在这里,他坐在屋中,仆役连忙去煮茶。   他说:“不要茶,给我来一盏水就是。”   “不知相公此时回来,还不曾烧水……”   “无妨,井水也可。”   仆役就快手快脚地给他端了一盏水,他喝着从小到大没喝过的井水,心里拿定了一些主意。   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先是那个小女道,而后是刘十七,而今又来了一个文武双全的张叔夜。   楚州已经渐成强弩之末,他犯下的错再也瞒不住。   等张叔夜到了安河镇,自然是要剥了自己的幞头和官服,装进车里,一路送到乌台去,叫全天下的人看一看他这既贪且酷,逼反百姓的罪人。   还不止!长公主一句话,说不准他还要背上叛国的罪名,牵连更甚!   齐枢不爱民,他看百姓与猪羊无异,可他很爱自己的名声。   而今一败再败,怎么办?   “我总得想个办法。”他喃喃自语后,看向自己的亲信,“我须得替你们也寻个退路。”   人与羊群的区别并不算很大。   张叔夜将南北的兵放出去,奋勇杀敌,砍翻了几十个敢上前的青壮后,剩下的叛军就开始溃散了。   他们胡乱地跑,有人晕头转向,还想往三面跑去,但很快就会被溃散的人撞回去,被撞翻在地上,踩踏到动弹不得。   剩下的人就都向着同一方向去了,三面的禁军像三只牧羊犬,大泽中的叛军就变成了羊群,争先恐后地向唯一的西方跑。   直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   张叔夜听到身边的人吐出一口气。   “咱们只要抓住贼首。”   “贼首容易,”张叔夜说,“齐枢却难抓。”   “枢帅,他不过一书生,难道能逃到天涯海角么?”   张叔夜沉吟了一会儿。   要是活着逃了,对他这位钦差来说有点麻烦,毕竟谁能说清楚张叔夜是故意放的还是不小心放的?   可对齐枢而言,逃了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逃了,不耽误朝廷给他定罪,从此他只能隐姓埋名不说,朝廷该发作他父母亲族的刑罚一点也不会少,一大家子几百口一起被刺配流放,整个宗族被连根拔起,要叫一般人说,真是比死更甚的处罚。   若是现在抓到活的,就更省事些,张叔夜只要给他好好地关在马车里,运到船上,送去乌台,要牵连多少人都不干他的事。   自然也可能在乱军中被踩死,杀死,那他就需要带着齐枢的尸首和一串儿证人回去,少不得还有些口舌,分辨自己不是杀人灭口,而是乱军之中刀枪无眼。   总归这都是一桩苦差,可张叔夜平叛已经立下大功,反正小老头儿是不怕自己去吃荔枝了呀。   他就这么沉吟着,思考着自己的人生,也注视着战场包围圈逐渐缩小,并且时时督促军队要保持住阵型时,有人快马加鞭地跑过来:   “枢帅!指挥使传信说,安河镇有守军数十人,出镇迎击叛军,陷入重围!”   “安河镇?那镇子哪有什么守军?”   张叔夜愣了一下,忽然反应了过来:   “不好!快叫他去援救!”   “爹爹?咱们只要按部就班,管他……”   “你这笨货!”爹爹破口大骂道,“那是齐枢!”   张叔夜出城时很不情愿。   换谁来蹚这浑水都不会情愿,因此耿南仲过来送送他时,张叔夜就板着一张脸,不太想和这黑耗子说太多。   黑耗子就微微一笑,“张枢密此去,须得多加小心。”   “谢耿公指点。”张叔夜说。   “我还不曾指点什么。”   这话就说得张叔夜有点纳闷,难道他还真有指点?   耿南仲说:“张枢密可想过,长公主筹备军粮,怎么独楚州出了这样大的乱子?”   “齐枢贪酷,不悯生民。”张叔夜说。   耿南仲摇摇头。   “我大宋的相公们,不悯生民者多矣,齐枢能有今日处境,全因他自己的性情。”   这回终于引起了张叔夜的注意:“耿公教我?”   耿南仲说:“齐枢这一世,是不许自己落败人前的。”   张叔夜听过,心里有些纳闷,可还是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   眼下听到安河镇“守军”跑出去“平叛迎敌”,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人要搞大事啊!   齐枢的发髻已经散乱了。   他浑身上下都是血,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   他被人从马上拽下来,有无数根棍棒打下来,还有几根长矛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浑浑噩噩逃到这里的叛军见他拦路迎击,就有人又重新认出了他。   齐枢厉声道:“我苦心将汝等引至绝境,正为今日王师一举歼灭,还楚州一个清平!”   “齐枢!齐枢!你这狗官!”   齐枢喘着粗气,他看也看不清,听也听不见,叫人打翻在地上,又重新爬起来,披头散发地大喊:“我为书生,不能亲临战阵,制敌平叛,我当死!今日我便抛却一腔颈血,谢罪来了!”   这位朝廷亲封的转运使,大吼一声,用胸膛撞向了那最尖利的长矛上!   等张叔夜听到消息时,他整个人都惊呆了。   齐枢死啦!   齐枢不是乱军之中被敌我双方踩死或是误杀的,他是有名有号搞了一场迎击,死在了叛军刀下!   他死得悲壮,死得慷慨!   他到死也死撑着转运使的名头,不坍台!   他殉国啦!   现在一切麻烦对齐枢来说都不是麻烦了。   轮到张叔夜,以及“逼死”齐枢那一串儿“罪魁祸首”来面对这一切了。 [453]第五十二章:迎好人   端午之后的汴京就进了夏天。   虽然是夏天,但大家的日子并不难过,女娘都有巧手,早就裁剪好了轻薄罗衫,露出了一段粉白的颈,再加两只手腕。准备出门时若是被古板的老祖母诟病,那就在外面再披一条轻纱。   据说这打扮有些复古,但听说安国长公主很喜欢唐朝仕女装束,京城里就短暂地流行起了这股风尚。   一边流行,小妹子还要问一句阿姊:“殿下不是平日里都穿道袍么?”   “你是个傻子呀!”阿姊说,“殿下在艮岳还穿什么道袍!”   赵鹿鸣在艮岳里,很珍惜地摸摸贡上的裙子。   纱制的,好几层纱,每一层都染了不同的颜色,深深浅浅,明明暗暗,里面有金丝银线,她动手一摆弄,轻纱就变幻了色泽和光晕。   一条玉竹节连成的腰带束在这裙子腰间,像是月光下竹林里自然生出的美人。   “听说是蓬莱那边的工匠想出的……”   长公主就又很珍惜地摸摸。   “退回去。”她说。   就连一贯稳重的佩兰脸上都露出了些遗憾。   “我尚在孝期,人前人后岂能两样呢?”   这话经过长公主身边人传出去,外面就传回了一片赞颂的声音。   “要是能管管那些小女道,殿下当真就十全十美,完美无缺了。”有书生这样说。   神霄宫的女道士多了,自然会有良莠不齐的问题。   良的那部分不说了,莠的那部分比较微妙,比如说这些女道士通常年岁不大,那就会喜欢漂亮衣服。   穿上了漂亮衣服,又会喜欢漂亮郎君。   她们手里是有一点权力的,就引得汴京城内有些轻浮少年追逐她们,或者是坐在马车上出城游玩,或者是黄昏时在州桥夜市里携手,很显眼,就引得一些人不满:   她们得到的权力原不属于她们,而今原该诚惶诚恐,穿着朴素,举止端肃,怎么能着美衣服,又公然同少年嬉戏呢?   这岂不是在败坏长公主的清誉么!   消息传进了艮岳里,长公主据说就发话了,要求那些女道士不许在同美少年嬉闹时穿道袍。   这就给不少人气了个仰倒。   但进一步还有没有什么可告的?   他们就找不到了,毕竟这些女道士胆子还很小,还生不出尽忠胸腔里那两只抓钱的小手。   可就在长公主回绝掉蓬莱匠人所制纱裙的那日,有消息飞进了京城里,大家忽然精神抖擞起来了!   可算找到把柄了!   若不是那个叫程无名的女道,岂会有楚州之祸呢?   齐枢殉国了。   他还没定罪,就殉国了!   消息一传回京城,御史台立刻就精神抖擞起来!   有御史说:齐相公到底有什么罪!   乌台里已经有了他的案卷,有刘尚带回来的证人,那一串儿弓箭手身强力壮,愁眉苦脸,每一个都能证明是接到了命令,要杀一个女道士。   可光是这一条命令——杀一个女道士,那可以有很多种解法呀!   比如说齐枢不知道这个女道士是不是贼首,不知道她是不是人质,他可能以为她是狗头军师,所以要杀;   立刻又有人拿了案卷和张叔夜送回去的新证人证词反驳,贼首王顺送信给齐枢,告诉他这里有神霄宫的女道,而且还是长公主身边的人,这不能胡搅蛮缠吧?   但那个御史便振振有词:齐枢也可能认为她是人质,所以要杀了她,而后才能避免当地军队被叛军挟持。   支持长公主的御史立刻反驳:胡说八道!王顺就是要去谈判的!不然也不会中了他的陷阱!   支持齐枢的御史又说:这不正好验证了齐枢一心剿匪的忠心么!你可以说他笨,不知兵,但你不能质疑他的忠诚!   说完这句,人家又加上一句:你究竟有何证据呀!   御史台没给出一个统一的意见,他们自己就吵成一团了,连同他们闹哄哄的意见一起交给了长公主,一部分人觉得齐枢烂透了,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他残忍冷酷逼反了百姓,又因为他欺上瞒下导致楚州民变进一步恶化,最后大局已定时根本不是殉国,这就是畏罪自杀!殿下!不要放过他!   另一部分人则小声地劝长公主,说殿下呀,齐枢要杀那个道士,可她不是受朝廷诏令的使者,她手里拿的是神霄宫的印,齐枢杀的是一个同叛军暧昧不清的道士,这和叛国不挨着,您总得明正典刑吧?总得叫天下人信服呀!楚州发生了什么事,每个人看到的,听到的都不同,可齐枢最后是在大家面前战死的,您要是没办法夯实证据链做实他的罪,那您一定要三思……要不还是放过他,放过他的家人吧?殉国这事儿要是不能推翻,那他是足够将功补过了,臣这番肺腑之言,不是为齐枢,是为殿下您哪!   赵鹿鸣先是觉得第一份很有道理,但细想想,第一份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那是因为第一份说的确实有道理呢?还是因为这一部分人就是满足了她的情绪呢?   第二份自然是让她很感到愤怒的,读到一半她就要破口大骂,觉得这几个御史都长了尖嘴猴腮的尊容,必定是和耿南仲一窝的,可人家字字句句都咬准了要她明正典刑给天下人看,她要是凭自己喜好给一个殉国的高级文官定罪,御史台的人又有什么损失?   这全是为了她呀!   大家各自站队,吵得不可开交,要她最后拿一个意见,到底信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很精明。   她坐在书桌前,旁边还放了一张小桌,佩兰正在精心为她摆上各种口味的冰沙,有果酱味儿的,有鲜奶味儿的,旁边的纯银小碗里还装着蜂蜜,她可以选一个三合一的冰沙,吃起来应该比冰淇淋差不了多少。   赵鹿鸣盯着那份冰沙,就只好叹着气自言自语:“都够努力的。”   “殿下?”   “我刚刚在看一卷闲书,”她说,“我说袁绍,还有他帐下的谋士们,够努力的。”   近处的御史,远处的齐枢。   他们每个人的脸都低着,都模糊着,她坐在高处看不真切,等叫他们离近些,抬起头时,每一张脸都显得那样忠诚。   流着眼泪的忠诚!   他们每个人都在对她说:您听臣的吗?不听吗?臣这样的忠言殿下都不听!昏聩!昏聩!你是要毁了宗庙,亡了大宋是吧!   ……她还没篡位呢!他们就开始嚷嚷了!   这些声音中最不和谐是攻击张叔夜,这老头儿和齐枢正好相反,齐枢搞砸了一切,但人家殉国了,老头儿收拾了齐枢的一切烂摊子,唯独没能带回这个罪魁祸首。   有人不免就要问了:究竟是没能带回来,还是故意没带回来呢?   不仅没带回来齐枢,竟还卖官鬻爵了!好大的胆子,不查一查他在楚州是不是收了谁家的御座金佛么!   她不能拒绝,毕竟她不能告诉别人她这人选人做事都不讲规矩,那朝廷就派人带着这问题去了楚州。   叫义愤填膺的小女道们就要骂一句:“丧良心!张枢密去楚州辛苦这一趟,为的什么呀!”   来艮岳作客的李清照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说起,就笑了:“张公岂不曾救楚州万民于水火么?魍魉小人,不足道也。”   小女道说:“居士讲得真好,程家阿姊出城那天,也是这样对我们说的。”   程无名又一次坐船南下了。   这次没有什么意外事件,她就可以坐在船上看到一个崭新的楚州了——   一个崭新的楚州,或者说是一个回到旧时光里的楚州。   百姓们渐渐回到了自己的田地里,有一些发放的救济粮给他们,再加上今年雨水足,并不干旱,那些还不曾饿死的人脸上又有了血色,枯槁的面颊重新变得丰润起来。   他们在田间耕作,在码头扛活,也会聊一聊前不久发生的事。   比如说那些跟随反贼作乱的穷苦人,张相公是好人呢!宽恕了他们当中的大部分,发放他们回家去了!   那些人原本以为自己这条命算是交代了,可回到乡里也吃了几碗官府发放的粥,就跪在路边,流着眼泪说:“张相公来了!咱们总算能活下去了!”   同别人说起时,他们就说:“你们岂不知呀……那一日血光冲天,我是没想到能活着回来的!”   他们够不幸的,可比起在那日里,死在官军刀下的同乡同族,他们又极幸运了!   幸运儿们丢掉了武器,从柔软而血腥的尸体上爬过去,手脚并用,像畜生一样爬,爬到指挥使高声指定的区域里去,缩成一团,动也不敢动,屏气凝神地听着周围战场上的声音。   自然有人还在负隅顽抗,在几柄大斧劈下时还要咆哮一句:“老子不降!老子死也不降你们赵家!”   可咆哮完就死了。   连同他们的“将军”,张叔夜俯身去看那具残破的尸体时还要问一句:“可确定是他了么?那个王顺呢?”   “问完之后呢?”   程无名好奇地问。   那个佃户就说:“张相公将每个有身份的贼头都捉了去,给我们就放回来啦!他说,殿下天恩,宽恕了我们!还给我们派来新的相公!我们要是这辈子不感恩戴德,好好为殿下,为朝廷耕种纳粮,老天也不容呢!”   新的相公,性情又温和,处事又公正,很廉洁,还知道安抚百姓。   这几个被宽恕的叛军说起来,就像是说自家父母一样,还带着点自豪。   他们确实是失去了很多,比如田地,种粮,还有几个亲人。   可他们终于是迎来了一个好人!   张叔夜还要继续找一找王顺的去向,这几个农人说,要是有下落告诉官府,赏万钱呢!不知谁有这福气!   程无名望着他们,心里升起了一些很怪诞的感觉。 [454]第五十三章:混沌的朝堂   赵鹿鸣说:“我已经是个地主头子了,可我的三观还没彻底毁灭呢。”   这话不好对周围的人说,只能对着小堂妹讲。   有金人送过来的傻狍子跑出来了,跑到小堂妹身后,傻乎乎地盯着这个坐在石凳上的少女。   少女说:“你瞧我做什么?”   少女身边的人咯咯笑:“殿下面前摆着的面果子,挑个咸的给它试试,它或许是渴盐了。”   少女就挑了一块递过去。   狍子凑过来,就着她的手吃了,果然是咸滋滋的,很有味道,它吃过之后就很开心,又舔了舔她的手,显得颇为亲昵。   少女伸手去摸摸它的脑袋。   “真是一个傻狍子,”她说,“你因我背井离乡,在这里看我的心情过活,可我喂你一块点心,你就什么都忘了。”   少女身边的人就不说话了。   就是这么回事。   楚州渐渐平定下来了,漕运又通了,南边的各种货物源源不断运进汴京。   这很好,不仅汴京的市民觉得很好,而且楚州地方上的百姓也说很好。   在齐心合力干掉了叛贼之后,楚州现在又太平了,百姓又能回到田地上,过着他们清贫但宁静的生活,按时给大宋缴纳赋税。   至于那些在叛乱中死去的人,朝廷自然会将叛贼明正典刑,贼首是已经死在乱军中,但还有些小头目可以杀来让大家解解气。   他们进宿迁城时也是戴着枷锁,道路两边有百姓激动得破口大骂,流着眼泪用石头砸向他们的脸。   大家围观了他们被处以极刑,反正不是砍头,因此颇为解气。   解完气了,这事儿对百姓而言就算结束了,翻篇了。   当初砸了他们家墙,刨开老人备下薄棺,恨不得从废墟里找出农民藏起的种粮的人已经不在了。   因此这事儿就该翻篇了。   可在赵鹿鸣这里,这事还没翻篇。   因为有人说:齐枢殉国,怎么不赏?   说这话的人里甚至有宇文时中。   宇文老师听说了汴京的传闻,因此特地给她写信过来。   赵鹿鸣打开看到这句就问耿南仲:“先生同齐枢有旧么?”   耿南仲说:“有旧,因此他原当避嫌的。”   这话就很巧妙,让她皱皱眉,继续往下看。   宇文时中的态度很严肃,他说:臣非为齐枢,而是为殿下,臣在河北亦有耳闻,文臣对殿下多有戒惧,齐枢之祸,正因殿下而起!而今殿下行事更当慎之!   “怎么是因我而起呢?”   耿南仲说:“殿下是马上公主。”   她听了就一愣,而后说:“我早该想到。”   整件事最开始的起因,是文官对她征粮要求无条件的满足。   从中书省开始就过度的配合,困难是没有的,谁也不提困难,困难就一层层地往下派。   派到转运使这里,有些转运使懂得不要脸艺术,也没那么想刷她好感度的,就用尽十八般本事拖延和尽量偷工减料,根据辖下的实际情况少交点,糊弄过去完事。   碰到齐枢这种自信又专横,一辈子不落人下,不想受新上司责骂的,就只能将困难全都派到困苦农民身上去,结果引发了民变,这事就滚雪球了。   她不知道齐枢是这么个人,齐枢一辈子都在努力向上好好表现,她又是新官上任,无从得知。   可话说回来,归根结底还是她和文官系统双方好感度不够,她不知道齐枢的为人,可自然有别人知道。   别人也没有对她说。   理由很简单,要不是闹到现在这地步,谁想对她说这话,暗戳戳地指责是她对下属了解不够呢?   还是她不倚重的下属!   她说:“万民还是要靠文臣来治理,我怎么会不倚重他们呢?”   “殿下不曾表现出这种倚重。”耿南仲微笑道。   “我也不曾为难他们。”   “不曾为难,但殿下对武将却是明晃晃的偏爱。”   这话又给她堵得说不出话了。   她身边除了少量的宦官和女道之外,几乎是被武将包围了,比如放傻狍子过来陪她玩儿的萧高六,比如隔三差五请她去马场看看骑兵训练进度的李世辅,再比如说在艮岳吃了一筐粽子,第二天嚷嚷肚子疼起不来,非要殿下亲自写了一道符,贴脑门上才好的刘十七。   再比如人虽然暂时回了陕西,但源源不断往汴京写信,不仅要管西军,而且恨不得连河东河北的防务一起管了的曲端?   再再比如说在河北颇有些跋扈名声,但她听了就一笑置之的宗泽,以及火箭一般升迁速度的岳飞和韩世忠?   每一个人对她来说都是鲜活而亲切的,甚至连满身是爹的曲端,躺床上盖小被子虎目含泪瞅着她的表情都是清晰的。   大家跟着她打了一场又一场仗,他们共同组成了她这数年南征北战的全部人生。   她就是靠着他们一身血肉支撑到现在,怎么能不偏爱?   她反思了一下。   “这都是人之常情,”她说,“他们同我出生入死,情谊自然不比旁人。”   “殿下非常人,不当有常情,”耿南仲说,“宇文相公所谏者,正是从此而来。”   “他逼反了一州之民,现在倒要我嘉奖他,拿他做马骨么?”   耿南仲说:“殿下可以观望,臣不当置喙,不过,若宇文相公劝不得殿下,更有他人来劝。”   “你该劝我连坐了齐枢的家人。”赵鹿鸣说。   “殿下若是任心行事之人,臣便这样劝了,”耿南仲说,“臣非直臣。”   “可楚州死了那么多百姓,”她说,“他们也该有个公道。”   耿南仲就一笑。   那一笑叫她看着发冷。   也有不少人这么说的。   其中一定有真心实意的人,认为民贵君轻,陈东说:我大宋民变频频,难道是官家不恤百姓么?咳,自然也有些不恤百姓的,但咱们须为君者讳,总归是那些贪官狗贼逼反了百姓!   耿直老头儿李若水则表示:君父君父,为君为父不管做错了什么事,为臣为子者都不该反叛,反叛就是该杀的!但光杀叛贼没用,叛贼怎么就能声势越来越大,闹到这步田地?百姓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随叛贼?不管是教化出了问题还是百姓活不下去的问题,这都是咱们的过错啊!   还有些投机倒把的人则表示:殿下很恨齐枢,关键是齐枢竟然敢对殿下身边的人下手,这是打神霄宫的屁股吗?这是打殿下的脸啊!咱们不答应!给齐枢全家都扬了吧!   闹闹哄哄,反正我大宋对言论颇宽容,他们就赌一赌,万一殿下就是想找个理由给齐枢全家扬了出出气呢?赌错了也不要紧,大不了吃荔枝,荔枝好吃。   这群投机倒把的人里,还有些是军队的将领。   理由很简单:殿下讨厌谁,咱们骂谁,哦殿下讨厌的是个文官,更好了!殿下!文官都没有好东西!东华门外唱名的全是大耗子!对了,那个,殿下啊,臣还有个小意见,就是这事儿吧原本可以不这么尴尬,都怪张叔夜呀!张叔夜他要是能给齐枢带回来,何至于让殿下这么被动呢?臣就是说,张叔夜领兵作战的本事高低臣不知道,可那么大一个转运使竟然让他死在冲锋路上了,他这战术布置肯定有问题啊!他就不是那个能为殿下分忧的人!   殿下,枢密院要是缺人了,看看臣呗?臣肯定能给殿下的差使办得妥妥当当的,真的!   最后一个来劝她的是李纲。   李纲第一句说:“齐枢当死!”   听得长公主就眉开眼笑的。   可李纲第二句说:“但他既然殉难了,殿下还是赏他吧。”   长公主就不笑了。   李纲说:“不过具体怎么赏,臣觉得,殿下可以让朝臣们议一议,其中就能看出各人心性了。”   她说:“相公也觉得该赏他。”   李纲说:“臣只是为殿下着想,交给朝臣们去议出一个公道,比殿下亲自决断更得人心。”   “我是靠将士们守住了大宋的江山,不是靠殉国的文臣。”   李纲的表情就严肃起来了。   “殿下若是这样想,就更该赏齐枢。”他说,“殿下须叫将士们知道,殿下有他们拱卫,更有朝廷支持。”   “将士们对我是很忠心的。”   李纲似乎听出了她话里的言不由衷,他直白地说道:“殿下,他们也不过凡夫俗子。”   这是肺腑之言。   她不能永远只靠武将,如果她只有这些军队,被他们裹挟也不过是有朝一日的事。   可她还是不甘心,哪个有三观的人能赏齐枢这种烂人哪?   李纲看出了她的不甘心,老头儿忽然笑了。   “殿下,叫朝臣们议一议,殿下静观就是。”   长公主终于冷静下来了。   关于齐枢的事,她最后在朝堂上并没有发言。   她说:齐枢的功过,还是要由诸位议出一个结果的。   她说完这句话后,“议一议齐枢的功过”就成了朝堂到市井最热门的话题。   齐枢的党羽自然是有过,该罚的都要罚了,齐枢的家人留在家中,就开始坐起了过山车。   因为任何一件小事你都能在朝堂上找到两个立场完全相反的人!   甚至很可能他们的立场还会吵着吵着互换!   他们就是这样一路吵下去的,每过几日就有风吹进齐枢家中,信誓旦旦要徒流了他们,再过几日又有风吹进去,信誓旦旦又要给齐枢的夫人一个诰命!   有人悄悄对尽忠说:“爹爹可听说了么?齐枢那长子,头发全白了!哪个好人经得住这样的磋磨啊!”   尽忠撇撇嘴:“哪个磋磨他了?这不是他爹自找的么?” [455]第五十四章:吵架得有重点   长公主退了一步,有人就在下面窃窃私语了。   就在中书省的某间屋子里,四面通风,堆起的书卷叫风一吹,簌簌作响。   御史们心情不错,一边抱着个冰碗吃,一边小声嘀咕:殿下是不是怕了咱们哪?   怕了挺好的,知道怕,才能谨慎行事,才不至于做出些昏聩的决断,大宋江山而今在殿下手中,她得小心些!   大家小声嘀咕,还要用眼睛四面瞟一瞟,瞟过之后收回来,再继续嘀咕。   齐枢这事,当初是给大家吓到了的。   毕竟殿下的战绩在那啊!   她长得文静,看起来温柔又朴素,像个完美无缺的姑娘,谁家有这闺女或是妹妹都该感到满意,可她对外能死磕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还给完颜宗望磕死了,对内就更可怕了,谁也不能说她磕死了谁,可一个爹爹三个哥哥在她手里都是什么下场哪!   现在宗室见到她时,别管哥哥姐姐还是族兄族弟,一律要恭恭敬敬地行礼。   自然安国长公主不会受这礼,但兄长就得恭谦文雅地表示,自己不是给妹妹行礼,而是给有功有德的监国行礼。   长公主还得再解释一下,她也没监国嘛,监国的是太上皇爹爹嘛。   哥哥们就更谦卑了,表示天下人都知道皇帝身体弱,需要爹爹的监国,可爹爹又是世外仙人,这样的重担原本是谁也担不起来的,可她竟然担起来了,她真是天上地下古往今来最孝顺的公主,那大家就更不是对妹妹行礼了,而是对圣人行礼呀!   嗨呀!妹妹,千万不要辞而不受!不然哥哥嫂嫂晚上睡不踏实!   说到这里,一个御史就幽幽地说:“你们觉得,殿下会怕咱们吗?”   大家就将脖子缩回去了,过一会儿还是有人不死心,说:“可她听过李纲的话,做了这决断……”   那么,殿下怕李纲么?   吴敏家的宅邸并不算很气派,已经修缮过好几茬,光是看瓦片都能看出这宅子的年岁,但庭中树木茂盛,更显出身份。   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他就叫人在树下铺了席子,同李纲一起喝点冰镇的酒,顺便说说话。   吴敏说:“殿下退了这一步,朝中都说是伯纪的功劳。”   李纲放下酒杯,淡然一笑。   “殿下初归京城,当有正直之臣襄助。”   吴敏见了他这笑容,心里就略有一点咯噔。   正直当然是正直的,谁都不能说李纲不正直,他死了一千年后这名声还是响当当的,正直又勇敢,还爱民。   吴敏也喜欢张叔夜,但遇到麻烦事时,还是会给张叔夜推出去,而选择拎两只老母鸡去给李纲补补身体。   但这位正直的宰相有一点别的毛病,可能长公主还没有察觉到。   吴敏想,得给自己好朋友的毛病藏好。   “殿下性情果决,遇事总有决断。”   他委婉地劝了一句。   李纲摸摸胡须,“殿下年岁尚轻,不能分辨忠奸,她留耿南仲在身边,却无人谏言,此皆你我之失。”   吴敏就更咯噔了。   他想了想,决定更直白一些。   “殿下不曾发作齐枢家人,有人说,或许也要为枢密使之位铺垫些,”他笑道,“而今不知多少人觊觎这位置。”   枢密院现在没有正使。   众所周知,长公主是个天然的主战派。   她的权柄来自军队,她的胜利也来自军队,她和她的军队紧密联系在一起,这就意味着她需要不断获胜来获得更多的军功和土地财物来满足她的军队。   光论战绩,三代以下还是能找出不少名将盖过她,只能说闪闪发光,和那些天生会打仗的传奇将领比起来,没那么明亮。   但要放到宋朝,她肯定就是数得上的名将了。   再稍微缩小一下范围,缩小到宗室呢?   那她就不是闪闪发光,她的光辉已经比过太阳了!   这数月里,长公主先是提拔了自己一批元从,没人感到意外,她要是连元从都不提拔,谁会信任她知恩图报,是个值得追随的人呢?   但接下来呢?   这样一位战神不管选中谁作为她的合作者,对方都会感到很荣幸。   文官们小心翼翼地观察她,有些戒备,也有些期待。   主战派嗓门很大,每天都在写破楼兰,大破楼兰,再破楼兰的诗词,给些不切实际的建议,比如说咱们不如趁着夏天就出兵,直接给女真人一个出其不意,打爆他们的狗头!   长公主看了这建议就感到又吃惊又有趣,她一本正经地问:“夏天出兵,怎么穿甲呢?”   那位主战派官员就说:“叫他们在树荫下列阵,将对面的树林都砍伐了即可!”   长公主听完之后就对左右夸:“这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自然这还不是最机灵的,还有高手更简单粗暴些,分别给出了“不穿甲”和“让他们忍一忍”的选择。   长公主说:“咱们这几位相公能不能不穿甲去军营里操练一下,又或者穿甲在太阳下站上两个时辰呢?怎么?光站着不起风,兵卒们打仗时有风?好呀好呀,快请他穿甲去太阳下演练两个时辰!”   主和派就小心翼翼些,给的建议不那么蠢了,他们说:“咱们恢复商贸,麻痹他们,不管来年打不打,休养生息总是好的。”   长公主对这个倒是不反对,可边境上就传出了些进一步的消息,多半是金人正常商贸发现亏得紧,朝中又有人开始抱怨。   主和派就更小心地说起了以前的例子:只要咱们给他们点钱,把贸易逆差抹平了不久能继续做生意了吗?   长公主说:“说得好,就用这人的家产去抹,怎么样?”   在艮岳作客的李清照听说后就说:“其实也不错!”   自然长公主身边还有正常人就连忙说:“殿下不要说笑哇!”   这才两派。   务实但胆小的主和派其实不是坏人,胆大但不知兵的主战派也不是坏人。   各处的实权派文官呢?   太学生和御史们的嗓门自然是很大的,他们可以给殿下造声势舆论,但他们不觉得自己只有这点本事,他们也有一颗报国的心,大家卖力给齐枢家人拿钝刀子天天戳十七八个洞,不就是为了吵得精彩纷呈,让殿下看到他们吗?   他们这样吵,洛阳那些在金人来时早就逃走的世家老臣也回来了,他们自然也有他们的人脉,他们的力量,比如说他们手里有一大串儿的门生故吏和族人,都可用呀!   中枢的人殿下还没有全部扔出去,地方上的州官又说,也不怪齐枢搞出这样的大祸,谁知道殿下会选谁呢?   殿下总得用文官的。   她不能用军队给每一处的百姓造册,不能用军队去收税,她不能让武将读律法,给百姓断案,也不能让武将去兴修水利,劝学劝农。   尤其是转运使这样的枢纽,她要是用武将,仅以她对西军的认知,这群人干的绝对会比齐枢更给劲儿。   西军那群不做人的军头们不仅会刨开农民家的薄棺找粮,他们还会熟练地切换“打反贼”和“养寇自重”两种模式来找朝廷要钱要粮!   自然西军对她已经相当忠诚了,只要她一声令下,亲儿子也能送战场上去——可他们送种家军去死也不含糊啊!   文官没这个胆子,文官也没这个必要。   她总得选出自己要用的派系。   齐枢家的人还在每天被捅,但大家捅着捅着注意力就涣散了。   夏天过去之后,宋金或许就又要开战了,大家已经卖力表演了这么久,殿下到底看谁顺眼些呢?   又过了几日,有御史参了齐枢的儿子一本,说他在孝期酗酒。   以他的精神压力,喝点酒其实不算过分,但大家立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迅速地给这人定了罪。   长公主没怎么插手这事,那个御史就很失望。   他说:难道殿下真要选李纲么?   有太学生说:说不定是选张叔夜呢!   齐枢的儿子被刺配出城时,满大街都是这样的猜测。   西军将领想当枢密使,说实话老种相公殉国后,这猜想就有点僭越了——但李纲和张叔夜,这俩人就很有可能!   李纲的名望不用说了,张叔也有资历呀!   可他们俩都有些短板,尤其是枢密使这个职位,尤其是长公主是主战派的前提下,枢密使这个职位的含金量!   大家说,这差不多就是刘备的诸葛亮,曹操的荀彧了吧?   一想到这里,朝中其他派别看这俩人又有点不顺眼了。   李纲好是好,可也太狂傲了些,他是能梗着脖子和皇帝吵架的!这样肆意妄为,娇纵轻狂的人,他还没有具体行军打仗的经验!他怎么能担当大任呢?   张叔夜的毛病就更多些,他履历还有些不足吧?他是不是之前还卷进了郭京的案子里?不谨慎,忠心存疑——他还有个傻儿子!   有人说:那要不就看看姚诚?什么?不看姚诚吗?殿下还有耶律余睹呢!   文官们就大惊失色,回头又看这两个候选人眉清目秀,可以捏着鼻子挑挑拣拣一下。   耿南仲在长公主耳边悄悄说话了:   “殿下,要听听臣的想法吗?” [456]第五十五章:李纲的劝诫   长公主的书房原有个很雅致的名字。   太上皇是个雅致的人,艮岳里的每一座亭台楼阁都有名字,她的住所自然也是有名字的。   但她不怎么喜欢,叫人给那瘦金体的牌匾摘了。   内侍就很小心的问她,是不是要重新取个名字呢?   她说:“一间屋子为什么也要取个名?这世上万事万物,有数不清无名无姓却依旧存在的东西。”   这句话也传出去了,大家根据自己的观点就引申出更多的看法,比如说认为殿下果然是修道之人,大道至简,超尘脱俗;又比如说认为殿下是个实战派,没工夫搞那些吃喝玩乐雪月风花的玩意儿;再比如说认为殿下还是读书少了,不然怎么取不出个好听的名字,哦对了,殿下也不写诗。   民间有传言说,这几种说法都传到了殿下的耳朵里,很难说最后一种被内侍小心翼翼转述给殿下听,是不是也存了一些准备让说这句话的人家破人亡的意图。   殿下说:真的?   那个内侍就赶紧说,这话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宴请几位好友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说出来的。   殿下说:我也会作诗。   周围的女道和内侍就很喜悦,恰好李清照也在,大家铺好纸笔,准备记下来殿下的大作。   殿下说:金明池,明池大,金明池里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一戳一蹦跶!   大家就震惊了。   殿下说:怎么不写?   据说这诗被送去给那个背后说殿下坏话的人了。   不过民间普遍觉得这诗必不可能是殿下所作,殿下是个文雅的人,怎么会写这样粗鲁的东西了?   故事的最后,总归就是那人收到诗,吓得不敢再蹦跶,可见殿下是个仁慈但也很精明的人,可不敢在她背后乱说哈!   殿下不知道民间的这些传言。   她现在就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耿南仲。   “耿先生有什么高明道理教我?”   耿南仲就口称不敢。   他说:“臣只是觉得,殿下而今以大业为重,须得选一位一心为殿下谋划的人为枢密使。”   “先生以为呢?”   耿南仲就从容不迫地说出了宇文时中的名字。   他说:“宇文相公原在资善堂做过殿下的老师,而后又曾于河北鏖战,他为河北宣抚使,位高权重,却能亲临战阵,抬棺而战,京中都是听过他声名的,殿下选他回来,必不受人臧否。”   殿下听过后点点头,“宇文先生是很好,但还不够。”   耿南仲微微皱眉,似乎有点疑惑。   这超出耿南仲知识范围了,但如果是刘韐就立刻会明白她的顾虑。   宇文时中确实是很好的,这人是文官,世家做题家,要出身有出身要功名有功名,履历漂亮,当过太子老师,当过转运使,危急关头当过河北宣抚使,而且也穿过战甲,站在最前方当过吉祥物——这说起来人人都能当,可实际上绝大多数人是做不到这一步的,毕竟他是宣抚使,他有一百种可以不死的理由,别说是正面对上完颜宗望的兵马,童贯连战场都没上就逃了呢!   童贯是谁,那可是打了一辈子仗的郡王,整个西军都被他管的服服帖帖!他见了金人都逃,宇文时中硬着头皮还能顶上去,这还不行吗?!   但赵鹿鸣看来,宇文时中确实是不行的。   他不通军务,真要说打仗,兵马该怎么调动,怎么应对突发的军情,从最前线到第二道第三道防线该怎么布置,粮草怎么囤,需要时怎么往前运送,这些他都是不大懂的。   他甚至看不懂军用地图!   她没说出这么一大篇,但耿南仲看她的眉眼高低似乎猜出来了,忽然就说:“殿下所虑,恐怕朝中诸公皆无能为也,李伯纪亦有声高而不擅实务之诘。”   这也没错,宇文时中做不到的,李纲也做不到。   但李纲也有李纲的好处。   宇文时中有脆弱的一面——比如说要是赵鹿鸣领军出征时,哪一个金国猛男冲到汴京城下,给京城一点压力,李纲是一定能死撑的,但宇文时中就有可能撑不住。   以先生的人品,撑不住应该也不会投降,但有概率跳城墙。   先帝当初被完颜粘罕拉到城下时,有忠贞之士就跳了城墙,那时宇文时中是没在京城,要在,他也悬。   自然有人比他俩更能胜任枢密使的职务,比如说岳飞。但以岳飞的年龄和资历,赵鹿鸣要是敢越级提拔他,打黑枪的都轮不到文官,西军先扑上去一人一口给他咬死了,不仅咬死他,还得踢小岳云两脚!   那可真是连岳飞家的鸡蛋都得罗织些罪名出来摇散黄了!   所以最后长公主说:“我看李纲很好。”   耿南仲就皱了皱眉。   “臣一心只为殿下筹谋,”他说,“殿下当真甘心受李纲掣肘么?”   这话要是对先帝或者太上皇说,原该说得更委婉的,但对殿下,说的越委婉,她就越厌恶。   长公主听了这么直白的话,就也皱了眉,不言语。   耿南仲心里说,有戏。   掌握皇权的人可能是皇帝,也可能是摄政王,监国,太后,总归是人,而不是什么瑞兽或是仙人,那他们自然会有人的毛病。   他们的双手已经握住了天下万千人的命运,可他们的身体还是肉·体凡胎,十分脆弱,这就导致他们不管脑子里思考多么正义慈悲的事业,屁股下略传来一点晃动时,都会立刻攥住他们的心志。   位置才是这一切的基石,总得先确定自己坐得稳,再考虑拯救别人。   长公主也没区别,反而因为她是位公主,法理性存疑而使她更在意自己的位置了。   耿南仲就这么活下来的,他看得清楚,长公主很有圣明天子的资质,但暴君的潜质也是一点不少。   他就有了自己的算盘。   在这场谈话开始之前,在李纲回到京城时,他就开始动手布置起来了。   吴敏略察觉到一点,但李纲啥也不知道。   耿南仲离开艮岳时,正好碰到李纲往里进。   引着李纲过来,要他在偏殿等待后,尽忠进来说:“瞧着耿相公倒客气,李相公却是正眼也不瞧他一眼。”   长公主听完就问:“你看是他们俩谁更有道理?”   尽忠就很乖巧:“都是相公,奴婢瞧不出。”   长公主有点好奇,非追问一句:“不行,你一定要分个高低出来。”   “奴婢确实不知呀,”尽忠很可怜地说了这么一句后,又说,“不过奴婢想,当初京城危急,耿相公一心求和,李相公却守住了,可见他是个始终如一的人。”   这句话说得公允,耿南仲岂止是一心求和,还参与谋划了怎么能给公主嫁去金国和亲的阴谋。   要不是驸马死在金使的马前。   这事她心里记着,耿南仲更不可能忘了。   她什么都知道,他也知道。   可耿南仲还是能站在她的阴影里。   他就站在她最幽深黑暗的阴影里,说着她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   李纲进来了,对她行了个礼。   四十余岁的李纲还在壮年,只是舟车劳顿折腾了一大圈略有些憔悴,胡须里就掺着银丝。   他写了个奏折,原本是细说一些对枢密院的想法,而且很下功夫。   李纲说,他虽然不知兵,但他还是知道打仗就是在烧钱这个浅显道理的,所以齐枢这事给殿下敲了个警钟,殿下不仅要练兵,要布置防线,而且咱们得给各路的转运使挨个审查一遍。   好用的留着,不好用的赶紧替换,特别好用的就调进京,殿下需要有用的人,这些转运使知道调运粮草钱帛的一切细节,他们是备战最好用的人才。   赵鹿鸣看过后很认可,心里又给李纲加了分,不去吐槽他之前马奇诺防线的奇思妙想了。   但李纲一进来,思路都被刚刚客客气气的耗子给拽走了。   他说:“殿下不该留耿南仲在左右,此人奸佞,当逐出京城。”   她睁大了眼睛。   连刚刚替他说话的尽忠都低了头。   赵鹿鸣就咳嗽了一声。   “李相公是正直之臣,此良言也,不过我心中也有计较……”   “殿下还年轻,臣恐殿下行差踏错。”李纲说。   气氛有点讨厌。   李纲没有曲端那种能向上司下黑手的攻击性,但他在当爹这一项上是一点也不逊曲端的。   他给先帝当爹被贬了,现在好不容易回来,又要给她当爹了。   耿南仲偷偷说的那些话一点也不错,她想。   她不是不知道李纲的品行,可他凭什么当爹啊?   她心里嘀咕,脸上没有露出来,只是微笑着,用一双很诚恳的眼睛望着他,像是虚心接受了他的教导。   但李纲没有被她的表情所迷惑,他的态度坚定而冷峻:   “殿下早慧而有决断,因此恐怕以为只要心中能分辨忠奸,自然人人皆可信用,耿南仲这样的小人也有其奸诈处可用。”   “我确实能分辨。”她说。   “殿下一时能,一日能,久而久之,”李纲说,“臣恐殿下就不能了。” [457]第五十六章:高徒   谁忠谁奸?   忠臣如果桀骜不驯,是不是也可以冷在一旁,奸臣如果乖巧听话,是不是也可以拿来用用呢?   这想法不是她一直就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来,她先是很唾弃,认为这是昏君的想法,奸臣之所以是奸臣,就是因为品行不好,品行不好的人连诚实都做不到,乖巧听话是从何而来呢?   但渐渐她就发现,的确是奸臣更好用些。   他们会猜她的心思,猜她的情绪,猜她爱什么,恨什么,需要什么,想要躲避什么。   接下来他们就会开始不择余力地替她完成心愿,别管那心愿合理不合理。   她现在是很克制,时时告诉自己不要享受,宗亲和皇子公主也不要享受,大家一起吃穿简朴,全国上下交口称赞时,还有人冷不丁地送一条珍奇的裙子过来。   如果她稍微不克制,立刻就有人开始拆京城的房子,为她修建一个比艮岳更高雅奢华的新宫,并且找出一百二十条理由来劝她接受这座宫殿,彰显她即将得到的天命。   她克制住了,自己还略有一点得意。   她毕竟视野比所有人都高一点,毕竟她是站在千年来的史书上,她怎么可能不警醒慎重,并且明智睿断呢?   李纲的话是很有力量的,进了她的耳朵里,可她也必须要想一想,她难道真的怯弱到这种地步,要一个强势的臣子在身边当她的爹,时时教育她该用谁,不用谁吗?   况且她原本就不打算让耿南仲活命,她只是暂且将他放在身边,要他老老实实地当一当黑手套,她心里想得可仔细了!   而且耿南仲看起来也确实老实。   李纲参他一本的事,很快就传到了他家里,他这样整天往艮岳跑的人,三两个通风报信的人还是有的,长公主也不能给每一个内侍宫女卫士的脑子都上一把锁。   听完了李纲的话,那个内侍还问:“相公可想好怎么办么?”   耿南仲就苦笑一声,不说什么,等内侍还没走出大门,就听到后面的院子传来一阵孤独而宁静的琴曲,慢悠悠的。   这位相公告了病,闭门不出,说是要在家静养,每天吃的很少,偶尔看看书,再弹弹琴。   他身边还有一只狸奴,据说是他高价聘来的,每日里就坐在他身边,听他弹琴。   赵鹿鸣断然不信这人是真隐士,但她也不免觉得,他这是装可怜,真老实。   她甚至也觉得耿南仲这种“已老实,求放过”的姿态是很对劲的,这不就显出李纲的跋扈了么?   耿南仲告病不出,但朝会还是要开的。   朝会之前,京城里又有了些新的传闻——是几个人在外面吃炙羊肉时不小心传出去的。   这几个人年纪不大,口齿却非常清晰,字字句句都在说李纲的不是。   那家羊肉店里正好有几个太学生在吃饭,听到就不服气,同他们吵起来了。太学生吵得引经据典,可对面的人不讲理,他们说,殿下是什么人呐?那是刀枪里滚过来的,她选枢密使,那一定得选个知兵的,李纲别说是打仗,连剿匪都没剿过,就想压张叔夜一头,是寻思自己年纪还不算很老,准备以色侍人吗?!嘎嘎嘎,笑死啦!可别说不是,吴敏那两只老母鸡养得李纲头发乌黑面色红润大家都听说了!   老百姓就津津有味地听,听不懂引经据典,但听得懂给李相公造的黄谣,大家听完还要继续评价一下,说李纲这人除了岁数大点,不差什么!出身才学品行相貌,那都可以讲一讲嘛……   但是太学生听了这话,就气疯了,抡拳头要打过去时,皇城司的人到了。   对方趁乱溜走了,只留下一段李纲的传说。   汴京人说:“李相公的品行大家都看在眼中,不至于不至于!”   西军军官就说:“也没说他品行不好,暗恋殿下怎么就品行不好了?”   读书人说:“这都是脏水!李相公声望甚高,必是有人嫉恨他。”   “那是谁嫉恨呢?”   “谁想抢枢密使的位置就是谁!”   西军赶紧说:“那肯定不是俺们!”   终于有一个机灵鬼想出来了:“张枢密最近不来吃羊肉了!”   等到朝会时,有人就站出来说:“齐枢的死蹊跷,何不查一查张叔夜!”   吴敏一回头看了那人,就大吃一惊:“孟诚!你参张叔夜作甚!”   但那个台谏官听不到了,他跳出来一参张叔夜,后面又有几个人跟上了。   张叔夜可以查,怎么不可查,查他之前装模作样曾经痛陈“空黄”之弊——简单说来,就是门下省的官吏图省事,提前准备一大堆写好官职名字的诏令,等具体命令下来时,随手往上一写了事——他参人家门下省的官员参得可起劲了,怎么自己去招抚楚州时,就连卖官鬻爵的事都敢干了了?假惺惺啊!假正经啊!   这么一参,立刻就有另一群台谏官不乐意了。   众所周知殿下爱能打仗的人,好不容易朝廷里有这么个能打仗的文官,还很受殿下喜爱,李纲你也太跋扈了些,给张叔夜参下去有什么好处?你自己一家独大吗?   一边是支持李纲上位的,就骂张叔夜惑主。   另一边是支持张叔夜的,就骂李纲嫉妒想要独宠。   朝堂上吵成了一团。   皇帝坐在御座上,举起手,轻轻地按了按自己的眉间。   旁边的小内侍察觉到了,立刻问:“陛下?可要他们肃静些……”   皇帝说:“跟我有什么相干,请太上皇分辨处置就是。”   小内侍就跑到帘子后面去了。   自然后面也没有太上皇,就算有,太上皇也会说:“跟我有什么相干?”   有长公主在帘子后面站着,木着一张脸说:   “我听着呢。”   小内侍就不敢多嘴,悄悄退下了。   听个什么,连一把年纪的李纲嫉妒吃醋这种猎奇的指控都能搬出来了,这是正经事吗?给李纲气得浑身都发抖,手里死死地握住大笏——以他当初守城的功劳,那笏确实是比旁边人更大了些——差点就要爆了那群胡搅蛮缠的家伙的狗头。   自然光用大笏是砸不死人的,况且你李纲只要在皇帝和长公主面前跳起来打人了,这蔑视天子的罪名不就成了吗?   等朝会结束时,也没吵出个结果。   长公主就晃晃悠悠往外走,回到艮岳里,挑了一棵树坐下了,旁边的佩兰刚要说话,她说:“不许说话!”   佩兰就放下了那碗冰沙果子,用手捂着嘴走开了,留长公主坐在那。   过一会儿,长公主说:“把头顶的那几只蝉给我打下来!”   说完似乎还不解气,又说:“打下来炸了,你们拿去下酒!”   没吃过炸蝉的人都吓一跳,蝉要是听到也要吓一跳,不知道今日怎么就吸引了这么大的仇恨。   小女道们窃窃私语,就飘到了正坐在溪流边,同几个契丹人讲话的李清照这里。   殿下很喜欢易安居士的词,并且请她经常来艮岳里作客,但在国家大事上,殿下很少问她的观点。   她还在很谨慎地观察她,带点好奇。   李清照也就很少说起,只是常来这里赏赏景色,偶尔也观赏一下契丹人,契丹人里也有读书识字的,听说了她是一位才女,就颇为尊敬她,过来请教一些大宋的文化。   有些小道消息说香象奴想认她当老师,学一学写词的技巧。   香象奴是这么同尽忠说的。   “说不定殿下喜欢,回头我教我们郎君去。”   “殿下喜欢也是喜欢白面书生,你瞧人家小虞郎君文采风流……”   “对!所以为什么不能让我家郎君多学一门本事!”   总之契丹人就时不时过来问问,正好几个抱着一小筐蝉的小女道走过来了。   朝会上的事不可能瞒得住。   易安居士听完就乐了。   “这可真要犯了孩视天子之诘。”   “就说呢,李相公也忒不谨慎了些……”   “不是他,”李清照说,“是别人。”   赵鹿鸣还躺在那棵树下,刚刚附近的蝉都遭遇了一场屠杀,于是现下就静了很多。   有人悄悄过来说:“殿下,刚刚听易安居士说……”   易安居士说,朝会上每一个说话的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记下来了。   殿下当时听,只觉得嘈杂,过后再翻一翻,会找到不少有趣的东西。   比如说,每一个说话的人都不是孤零零活在世上的,他们的确都是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可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故乡,也各自有各自的同年,他们还各有老师,后来又有了学生。   殿下每天忙许多事,发布的每一条命令文官们都谨慎地执行,因此殿下没功夫去看每一个文官的脸,这很正常。   现在殿下还是很忙,但应该看一看了。   叫人送上他们的档案又花了一些时间,但好在的确每个人都有名有姓,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从上学到进京后的每一件事都记录在案。   她翻来翻去,翻了半天,发现了一件很隐晦的事。   那几个吹张叔夜吹得最响,因此骂李纲骂得最毒的人,有的在太学待过,有的没有,有京城本地的,也有外地来京的,但都有一段在外学“辟雍”待过的履历。   再看看他们在“辟雍”求学的时间,对照一下当时的老师。   长公主说:“哎呦,怎么都是耿相公的高徒?” [458]第五十七章:乌台   下过一场雨,汴京城就显得清凉许多,金明池上荷花大,有青蛙在上面跳来跳去,百姓们纷纷去看,一边看一边笑:   “还真是一戳一蹦跶!”   笑声一路传回去,跃过墙,飘进了墙里人家耳中。   耿南仲就皱眉,说:“什么人这么放肆。”   可还没等仆役慌慌张张地去驱赶,这位相公又眉目柔和地说:“算啦,不要紧,岂不闻大苏曾有词写此景么?墙外人笑,只有我在墙内恼,岂不是大煞风景?”   仆役们就走开,窃窃私语说:“咱们相公,还真是个好人。”   相公平日里看着就是个好人,他怎么会不是好人呢?他对仆役又没有阴毒心思。   尤其是现在,他又从容不迫地坐到了古琴旁,幽幽地弹了两个音,那些心思就藏得更深了。   “安国是一定不知的。”他对着自己的古琴说,“她年纪不大,身边也没有信用的文臣,她怎么会知道?谁会同她说这些?”   她还只是个小姑娘,有心机城府,也有胆量果决。   可她在汴京城才待了几年,她知道些什么东西?她每日里见的,在外只有金戈铁马,在京只有花团锦簇,每一个文官对着她都是一张笑脸,每一个文官都被别人紧紧盯着,每一个文官都没有机会和她生死水火里走一遭,更没机会得到她真正的信任。   所以她只能看到这座汴京城最表象的部分,一座城。   她看不到城下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所有的官员都趴在蛛网上,精心织就着自己的那部分,用蛛丝的震动来确认是朋友还是敌人。   这蛛网托举着这个王朝,蛛丝上运送着各处边缘到中心的猎物。   她茫然不知,可她是要享用这猎物的。   而他就躲在她身后,偷偷地也吃一口。   吃猎物,也吃她。   但他很小心,他一般都乖顺地躲着,轻易不伸出自己的步足。   这次是个例外。   李纲这人,实在是个很麻烦的人。   他主战,而且是坚定的主战,光是这一点,耿南仲原本没有那么恨他。   可皇帝们不主战呀!   太上皇和先帝看起来是摇摇摆摆,谁的意见有理就听谁的,可耿南仲一眼就看穿了,他们骨子里全是怂货!   怂货可能会因为主战派有道理而一时听从,但绝不会有死扛到底的勇气。   所以只要战局出现不利,两位官家一定会和谈投降企图逃走,主战派到那时就会变成众矢之的。   耿南仲因此才选择成为一个主和派。   他在乎什么主战主和,他只在乎皇帝怎么想罢了。   所以不管哪位皇帝在,都觉得耿南仲是不错的,能说到自己心里去,当然是不错的。   ……除了长公主。   长公主是前两位皇帝的对角线,是鹰派里的鹰派,她会微笑着同金国使者说说话,讲些兄友弟恭的东西,她会柔和地询问完颜吴乞买的身体是否安康,会抹着眼泪说自己也不想打仗,要是从此大家和平就好了。   耿南仲站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脸,却能清楚感知到她那颗冰冷的内心。   她的一切都从战争得来,她站在她那燃烧的战车上,她是不会下来的!   她比所有主战派更坚定,还更老练,更狡猾!   这对耿南仲而言就麻烦了。   他能迅速假装成一个主战派,可她不信,况且梁子也太多了。   但他有信心,他那么懂得讨皇帝欢心,他和她之间有仇,可他也能慢慢地讨到她的欢心,渐渐地将那些阴冷的风吹进她心里去。   可李纲回来了!   李纲人望品行功绩都在他之上,李纲还准备往死里怼他!   耿南仲想到这里时,心里就冒出了一些很阴冷的火。   “哼,他以为他是直臣,忠臣,贤臣,天下有他那样的忠臣么?   “先帝是被谁拖拽着坐上那位置的,难道长公主不知么?   “李纲在乎天子么?他岂止是不敬天子,在他眼中只有他自己罢了!他只要能守住京城,击退外敌,他是连皇帝也敢换的!悖逆!悖逆!悖逆!”   耿南仲的脸扭曲着,喃喃道:“岂止是悖逆!他简直是王莽!是董卓!是司马懿那般大逆之贼!”   骂出了这一句,他忽然就平静下来。   人都是自私的,难道安国长公主就能例外吗?   她在城外领兵时,或许觉得有大臣认为“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以尺寸与人”是忠臣所为,为此就算换个皇帝也是值得的。   可她要是坐在那个皇帝的位置上,她还能这样想吗?   “李纲岂会懂得我这些幽深微妙的手段,哼,况且他此时怒急攻心,哪有心思查证这些事?其中难道都是我的门生,没有些李邦彦、白时中的人帮忙么?   “况且现在,整个京城都在看他的笑话。”   “他什么也不会说。”   李纲不是自己回家的,是吴敏送他回家的。   两个人算是登堂拜母的交情,因此一回家,李纲的妻子就出来见礼了。   吴敏说:“弟妹快请不要多礼,你还是看看伯纪,他快要气死啦。”   这位夫人就乐了,“我也不是没听说,无稽之谈,也值得这样么?”   李纲还是不吭气。   吴敏说:“正因是无稽之谈哪!”   无稽之谈,大家都知道很荒唐,是笑话,谁也不会明白地拿出来说,尤其是在朝堂上,指名道姓说李纲对殿下有心思,那不是在泼李纲脏水,那是准备和长公主结梁子。   是谁活够了,想让长公主暴起杀人吗?   但口口声声说他嫉妒,这可就很服帖了,李纲本来就不是个温柔的性情,而且在先帝时,很有些专权的性子,说他恨不得给先帝按地上一顿打,大家也信啊!   那现在长公主监国,他就是心存嫉妒,想要排挤张叔夜,不合理吗?   这很合理。   要是说他嫉妒传出去叫大家结合了市井流言,那也不是台谏官们的错误吧?   这新花样并不高明,但要是没这流言,李纲还确实是挺想一天跑三趟艮岳,和曲端争一争谁才是安国长公主的真爹。   因此就给李纲气懵了。   夫人去煮茶了,加了一些草药和蜂蜜,据说是安神顺气的,外面渐渐有茶香飘进来。   “伯纪呀。”   “我同张嵇仲有什么仇!”   “自然没有!”   “我还想要等他这几日过去,同他细聊一聊养兵之事,”李纲说,“西军跋扈,契丹人凶残,想要制胜,殿下终究还是该倚重枢密院才是。”   “你不要想差了,他做不出这事。”   李纲就叹气。   “我也觉如此,只是今日蹊跷,到底叫我见他尴尬。”   吴敏面不改色,“我与他有些交情,他为人豪放,不是那等魑魅魍魉的性情,我叫人去外面买两只肥鸡,过后瞧一瞧他就是。”   李纲就沉默一会儿,皱着眉说:“你瞧今日该是谁?”   “嵇仲近日可参过谁?”   “耿南仲。”李纲想也不想地说。   “那就是了。”   “元中你——”   “慌什么,”吴敏面色不变,“就算你这件事冤死了他,难道他死得就真冤么?”   李纲想了一下,不言语了。   确实不冤枉。   “可是他躲在殿下身后……”   没证据呀。   吴敏说:“伯纪依旧筹备监察考核各路转运使事就是,这事在我身上。”   赵鹿鸣看着窗外的雨,滴滴答答的,尽忠也在她身后,一点头,一点头。   “困了吗?”   尽忠立刻抖擞精神,“奴婢不困。”   “你肯定是困了,还想叫我看到你困了,也跟着觉得困,我要是去睡午觉,你就躲了懒。”   尽忠赶紧就笑:“这雨天,殿下要是听着雨水声睡个午觉,确实也不错。”   “那我去睡个午觉,”她从善如流地丢开毛笔站起身,忽然说,“我心里有件事。”   “殿下吩咐?”   “要是有人打听耿南仲的事,打听到你这里。”   尽忠立刻说:“奴婢知道该怎么说,这两日殿下为他操碎了心哪。”   后半句带着怪里怪气的默契,赵鹿鸣就觉得果然尽忠机灵得恰到好处,用手去敲他的幞头。   敲过之后,她就去睡午觉了。   下着雨,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一个影子,寻她说了些很亲切的话,说得她很不耐烦了,说:“曹家表哥,你怎么长不大似的!”   说完这句,她就后悔了,后悔了就醒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些暗,雨也停了,有个影子晃在外面。   她说:“将窗子打开吧。”   佩兰就去将窗子打开,看到萧高六在庭院里走过去,他穿着铁甲走在微亮的灯火里,姿态真是优美。   她看着他,不言语。   佩兰说:“刚刚尽忠派人过来,说是等殿下醒了,就禀报殿下一声。”   “什么事?”   “那话传出去了。”   殿下对耿南仲起了疑心的话,传出去了。   证据?证据是没有的,殿下也没有,耿南仲做事很机灵,他的门生负责嚷嚷几句最狠厉的话,可他们也藏在许多嘈杂的声音里,你只能起疑,不能说一定是耿南仲带头的。   但她又不是个必须拿着法典判案的法官,大宋的律法曾经交到她手里过,难道她就尊重了么?   “装什么样子,”她私下里对德音族姬说过一句,“法治社会哪里来的皇帝?”   所以只要长公主对耿南仲起了疑心,这话又由可靠的人传出去,传进打听消息的吴敏耳中,证据这东西就不是必要的了。   耿南仲还在家里弹琴,可忽然有人上门了。   他很吃惊:“你们是什么人?”   来的人就笑:“相公不认得乌台的人么?” [459]第五十八章:跋扈的李纲   宋朝的诏狱其实不难受。   但耿南仲是不可能觉得不难受的。   诏狱在御史台,门口还真有几棵柏树,不知道是谁为了应景栽下的,偶尔有往来的御史见了就取笑几句。   耿南仲路过时,也曾与自己的同僚说笑几个乌台的典故。   现在他进来了,心境就很不同了。   御史台的诏狱里没有那些阴森血腥的刑具,他被领进去,狱卒打开一间房门,说:“耿相公,你就住这儿,可别嫌委屈。”   床榻被收拾过,铺了旧而干净的被褥,一张小桌子上放着水罐,上面扣了个碗,旁边是一盏油灯。耿南仲走进去看看,发现水罐里已经打好了干净的水。   屋子里没有霉味儿,也没有乱窜的耗子,夏天的阳光洒进来,不热也不冷。   他很客气地说:“多谢。”   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了几块银子送进狱卒手里。   狱卒却不收,说:“有人关照过了,耿相公就放心住吧。”   耿南仲很吃惊。   他还没从这场巨大而迅捷的阴谋中回过神,“什么人关照的?”   狱卒就不吭声了,行了个礼,关上房门就走了。   耿南仲也不吭声了,他就站在门口,将耳朵贴着房门,一动不动。   过一会儿那狱卒似乎已经走得远了,同另一个狱卒说起话来,声音原本是很不真切的,寻常人根本听不见,但耿南仲不同,他很擅长听别人讲话。   “我家隔壁便有一个太学生,他今日伏阙叩首时,我娘都跟着去瞧热闹了!”   “偏你消息灵通,真个是在御史台当差的!”   “这老贼,吴相公救他何用!”   “相公们的想法,非你我能猜到,小心些就是!”   听完了,耿南仲就更加震惊了。   太学生们又又又去请愿啦?!   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还有,吴敏救他作甚?!   耿南仲坐下倒了一碗水喝了,过一会儿,他忽然喃喃自语:“要坏事!”   太学生们又又又去请愿了。   所以吴敏得分出些精力来照看耿南仲。   整件事开始时,吴敏觉得这个阴谋是攥在自己手里的。   他察觉到耿南仲的手笔,偷偷往艮岳去送了信,打听长公主对耿南仲的态度。   长公主身边的宦官就给了他一个安心。   宦官说,耿南仲毕竟是先帝的老师,长公主不过是因为这份情分才留用他,至于品行,难道相公忘记了耿南仲曾经同金人密约,要割三镇,还要公主和亲之事吗?   吴敏听完这话就明白了,回去就开始迅速找起人证物证,有真有假,总之是一证耿南仲奸臣误国,二证他结党营私,三证就是他这狗头军师瞎出主意,撺掇先帝出京西狩的!   奸臣不是光杆相公,忠臣也不是光杆相公,吴敏也有自己的门生故吏,也能在御史台找到自己的笔杆子。   笔杆子们被紧急拉去他家里开会,吴敏家的厨子就忙得团团转,又要给这群御史做饭,又要给李纲送去鸡汤,还要再给张叔夜预备两只嫩嫩的肥鸡。   吃了吴相公提供的暖心伙食,再加上准备搞的是耿南仲这个杀千刀的,大家就情绪都很激动,下笔如有神般,写起骂耿南仲的奏表那是洋洋洒洒,精妙非常。   吴敏送过张叔夜肥鸡回来时,就看到桌上堆起了一个小册子,面前都是两眼放光等待夸夸的党羽们。   他翻开册子看了半天说:“不行,得重写。”   立刻有人说:“确实我今日发挥不好,骂得不够狠。”   吴敏说:“你们哪,狠毒太过了!”   大家就懵了。   “骂耿贼,还有过不过之说?”   “要论他这人,自然是没有,但咱们是要在长公主面前分辨的,这就太过了。”   大家有点懂了,吴敏就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他今日去见张叔夜时,也拉着张叔夜的手说了半天。   大夏天,张叔夜坐树下乘凉,气色很宁静,一点也不见被李纲耿南仲的人轮番扎筏子的气恼。   吴敏说了几句很柔和,很亲切的话,张叔夜就摸摸他的手,说:“元中哪,我心里都明白,咱们都是为了大宋。”   这话也很柔和,但叫吴敏老脸一红,总归是撑着说道:“我是一定要给你争一个清白的!”   张叔夜说:“这肥鸡真好!”   等吴敏走了,张叔夜左右看看,说:“傻儿子今日怎么不问了?”   幕僚就一乐:“枢帅要历练他么?这两日的事,衙内私下问了我许多,可不敢在枢帅面前多言。”   “嗯,总算有些长进,”张叔夜摸摸胡子,“晚上将鸡炖了。”   幕僚等了等,又问:“枢帅可要写奏表?”   “不写,”小老头儿说,“他们骂战,我只躲我的,安心当个傻子就是。”   该怎么骂耿南仲,能给这狗贼拉下马,送去南方吃荔枝,这是需要些技巧的,轻了恐怕耿南仲的亲友团还有跳起来替他奔走喊冤的余地,当然这也不是啥大事。   但不要太重了,重了的话,有些事就过了。   他也特意提醒过李纲,分析利弊。   李纲嗯嗯啊啊,也算应了。   吴敏就觉得,分寸还掌握在他手里,他来掌握整件事的布局,诚恳而清晰地将耿南仲的罪行列一列,让长公主下定决心,踹他离开权力中心,使他以后再也不能对李纲和主战派不利,这就足够。   但就在他有条不紊地往艮岳送完奏表后,有人忽然跑过来说:   “相公!出事了!”   “什么事?”   “太学生们伏阙叩首,请杀耿南仲!”   吴敏就惊呆了。   李纲是个有很多美德的人,这些美德能让他有很多好友,好友们也乐意为他筹谋。   但李纲的美德里没有“很乖”这一项。   他嗯嗯啊啊之后心里还是很生气,坐在家里不言语,不喝夫人给他煮的茶,也不喝吴敏给他熬的汤,他就在那生气。   满城都在传他为了枢密使的职位嫉妒张叔夜,就要去抡拳头打老头儿了,自然家里就有人上门了。   上门的是他的几个学生,很尊敬他,特地来看望老师,其中还有太学生。   李纲就同他们说了说。   学生们义愤填膺:“耿贼可恶!”   出门后他们还在说,说这像话吗?!这贼难道就除不掉了?他一次又一次误国,一次又一次陷害忠良,他害死了驸马,还害死了先帝!   他比蔡京童贯还坏!   有人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耿南仲是慢慢回味过来的。   太学生伏阙叩首,这是多大的事,太学生们需要一个联系一个,要争论,要在争论后形成一致的意见——当然,“耿南仲是奸臣”的结论不难得出,可“请杀耿南仲”这种话,就没个老成持重的劝一劝吗?这话不仅是对他耿南仲不好,这对李纲也不好啊!   吴敏是一定想到了的,李纲估计就想不到,想到也不在乎。   但这么久的事,他在自己家里弹琴,又不是真个被关押起来,家人还能出门采买,还有同僚和门生可以上门拜访,怎么就没消息呢?!   “有人阻绝消息,恐怕连吴敏和李纲也要瞒住,”他喃喃自语,“他们铁了心要成这事。”   是什么人?他就想不出了。   他在墙内冥思苦想,墙外有人也冥思苦想,想不出来。   “李相公是个好人哪!”   “我没说他不是好人。”   老童骑了一圈马,跳下来后对旁边的人说:“小李将军厉害呀,这马进退有度,敢冲阵,能收脚,我在捷胜军这些年,不曾见过这样的战马!”   旁边的内侍就小心翼翼地等着,等他夸完了。   “爹爹……”   老童乜他一眼:“李相公是好人,可他那些徒子徒孙不该骂咱们郡王。”   这话一说,小内侍就悟了。   “确实无礼。”   “叫他吃些苦头去,和咱们有什么相干!”   “爹爹,儿只怕……”   “怕什么?”   “怕殿下知道了……”   老童一愣,手里的马鞭就敲在小内侍的头上。   “你吃不得这碗饭,以后每日去马上跑个几圈,练些替殿下挡箭的本事,省得将来饿死!”   殿下很不高兴。   外面太学生伏阙,一声声的声浪冲进艮岳。   “请斩耿南仲!”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出气。   她的表情很平静,说:“既然耿南仲激起义愤,我不能包庇他,下诏叫御史台带了他去,再由三司议一议吧。”   她说完这话,一旁负责写诏的女官赶紧搓搓手,不教手抖得毛笔字写不细致,等盖了印,尽忠拿着诏书一溜烟就跑出去了。   人人看着都慌慌张张的。   赵鹿鸣注视着这一切,说:“咱们大宋的相公们。”   后话她没说,但人人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说什么。   “李纲固然是个好的,可也太跋扈了些。”   真打算当爹呀?人家亲爹在艮岳里每天摸猫逗鸟清修不辍,可人家还喘气儿呢!   听说了外面的事,太上皇就不轻不重地这么说了一句。   这话立刻就传出去了,而且耿南仲轰轰烈烈地下了狱,许多人心里也确实是升起了这个想法。   等吴敏和李纲都醒悟过来时,这顶帽子已经扣在李纲脑袋上了。 [460]第五十九章:多功能笏板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就尴尬了。   破船也有三斤钉,耿南仲虽然人品和做事风格会让人背后偷偷骂他孤儿,但他并不是真正的孤儿,他有一群亲戚,一群朋友,还有一群门生故吏,真心假意且不论,这时候都站起来了。   不能不站起来呀!   大家的理由很简单,耿南仲坏是坏,可先帝就清白吗?   怎么,下面的文官们替领导说几句好话,你们大领导就真以为万方有罪,罪全是文官把好好的经给念坏了?   你要是个笨蛋,大家也就捏鼻子认了,没办法,官家是个傻子,忽悠傻子是不对的。   可官家你们不是傻子呀!你们一个赛一个的人精!   现在天天在艮岳动物园里跟小动物们愉快玩耍的太上皇,他真是傻的吗?他要是个傻的,章惇还不骂他呢!   死在外面的先帝,他是个傻的吗?他是傻的怎么知道卖妹妹割三镇,他还知道偷偷给耶律余睹写信,他甚至还知道给远在真定的妹妹写吼叫信求救呢?   还有现在坐在御座上的官家,他是个傻的吗?   官家都不是傻子,那就不是耿南仲狐媚偏能惑主,而是人家瞌睡耿南仲送了枕头。   自然你说危急存亡之秋,忠臣压根不会送这个枕头,而是该一巴掌打醒官家,那你倒看看打醒官家的人都什么下场呀?李纲是被叉出去刚叉回来的,你怎么没跟着被叉出去?   你不敢吧?你不敢就别要求咱们呀!   换长公主上台后,咱们不是一直挺老实的吗?耿南仲都已经那么老实了,李纲还要打他,你怪他找几个学生替他出来说几句话,你就要拉着太学生一起伏阙叩首,逼着长公主杀耿南仲。   你是不是太跋扈了些?   要是耿南仲跪得这么小心你李纲都不放过他,你还能放过我们吗?   你那刀子今天斩了耿南仲,明天就是白时中,后天就是李邦彦,等到没人给你杀了,朝堂上就被你统一了呗?   大家就不服了。   不服李纲的人里,投降派和主和派肯定占主流,可其中还有些中立派。   甚至连李清照也说:“不好。”   这位易安居士是个主战派,但她身位妇人,并不与外面的大臣们来往,外人只以为她才情高,在长公主这里吟诗作赋,写些漂亮文章,聊一聊金石字画。   她平日里也很谨慎,多听多看,与女官们聊也是聊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但这一日外面闹得很大,声音传进来,女道内侍们议论纷纷,就连契丹人也小声互相问:“这是啥?咱们要拿大棒子打他们么?”   “咱们招惹他们作甚!”香象奴说,“去寻几个中官堵门就是。”   “中官们不肯上前呀,他们怕读书人怕得要死!”   香象奴就掰着手指数了一会儿,数出几个人名:“你寻他们几个去,告诉他们只要肯今日替了咱们的差,赌债全清了!”   几个小内侍硬着头皮跑出去,又过一会儿,尽忠捧着诏书跑出去,在李清照身边掀起一阵风。   李清照就说:“闹成这样,李相公怎么收场。”   两个小女道在她旁边听着,一个就问:“这不是李相公赢了么?”   “耿相公难道没有几个知交故旧么?”   一个小女道很天真地笑,“他下了诏狱,哪里还有人敢说话?”   “他下了诏狱,更有人要说话了。”   “什么人?”   “那些担心李相公独揽朝纲的人,”李清照说,“还有些庸碌之人,原没有坏心思,可心中惊惧,起了兔死狐悲之感,也要说话了。”   长公主站在了山顶,向下俯视,所有人的过去她看得到,所有人的未来她也看得到,她知道每一个人的选择,从而抓住时机,将既定的历史推向了另一条道路上。   她是什么都知道的,可很多人并不知道。   燕京一役,禁军那么菜,菜给天下看,难道朝廷里就没人看见吗?   看见了最精锐的西军能一死一路,有人就害怕了。   京城里有太多人不知道这场仗是不是能打赢,他们不一定是怕自身安危,也可能是怕社稷有失,于是自然就生出了退却的念头:和谈吧?   和谈要是还不行,投降吧?咱们继续给岁贡,咱们奉大金为伯父,拖他个二三十年,只要第一代的老兵都死了,金人也没什么可怕的。   说不定从更贫瘠更寒冷的北边还会崛起一个新的部族,又会将金人取代了。   只要咱们苟到那时候,咱们就赢了。   谁也没想到,这样怯懦的皇帝,这样糟烂的禁军,完颜宗望和完颜粘罕甚至都先后打到城下了,连皇帝人家都抓了一个,可老赵家竟然硬冒出一位公主给金人击退了!   大家能说什么呢?   大家只能说:“殿下,你早些出生,早些掌权,早些练兵布防,击退金寇,咱们见了你,心中自然有勇气,咱们是死也不会降的——可咱们那时候不知道呀!”   前路一片迷茫时,各有各的想法,只有李纲像激流里的礁石一样,屹立在金人的铁蹄巨浪前,一步也不曾退过,确实英雄。   现在显出他了,大家也认了,忍你骄横跋扈一下,可你不能真杀耿南仲吧?   你要是杀了他,你还能放过我们吗?   吴敏就唉声叹气,揉着眉间,将眉间揉得红通通一片。   李纲依旧坐得四平八稳,巍然不动,见他这样,说:“怎么,咱们不曾请杀过王黼么?元中何以畏怯若此!”   “咱们是请杀过六贼,”吴敏说,“可是彼一时,此一时呀!”   “彼时如何,此时又如何?”   “彼时先帝在位,先帝性情宽仁优柔,待臣下以礼,即使是极憎恶的六贼,先帝初登基时,不愿下令诛杀。”   李纲依旧不为所动:“六贼结怨于天下,非结怨于你我,杀六贼,我是问心无愧的,杀耿南仲,我亦如此。”   “伯纪,我正要说到这里,”吴敏说,“先帝性情优柔,因此须得咱们推一把,难道安国长公主也如此吗?她面似菩萨,心如烈火,你我不能逼迫于她呀!”   李纲终于动了一下。   他说:“殿下留耿南仲在身边,我心中不安。”   “殿下若杀耿南仲,你我更当不安!”吴敏刚说完,忽然停了一下。   够不安的,可也不算最不安。   毕竟殿下是主战派里的主战派,她很可能不喜欢李纲的性情,但应该不会质疑李纲的品性。   所以如果是殿下站出来表态,可能她会冷落李纲一下,比如说闹到这个地步,枢密使就别想了,但敲敲打打几下,殿下应该还会重用他。   仔细想想,吴敏想,现在给耿南仲闹下狱了,大家吵吵闹闹,但也只是吵吵闹闹,台谏官和太学生们闹事并不罕见,大家互相喷来喷去,既是为了排除异己,也是为了完成工作——台谏官们不喷人,官家留他们何用呢?   官家就喜欢宰相们背着黑锅上班,李纲也背上一口,不一定会被立刻追究,只要有把柄在长公主手里,就够了。   想到这里,吴敏就觉得只要接受端上桌的枢密使飞了这件事,整个事件就还能忍受。   那最不安的情况是什么呢?   主战派的文官到处都是,尤其是长公主凯旋入城,受命监国后,主战派的数量称得上日新月异。   大家都很主战,除了李相公这种顺境逆境不为所动的明星外,大家就暗戳戳地开始卷。   总得有点政绩请长公主和李相公看一看,自己才是最向主战派靠拢的人吧?   现在李相公请斩耿南仲,大家也得群策群力起来,一起想想办法!   太常寺里有一群文官就开始嘀咕了。   “太学生伏阙,”第一个人说,“显不出咱们了。”   第二个人就文绉绉地:“风搅长空浪搅风,鱼龙混杂一川中。”   “还是要做一件大事,分辨鱼龙,叫李相公看到咱们除奸佞,扶社稷的决心。”   他们这样嘀咕了几句,有人问:“德远兄怎么看?”   张浚坐在一旁,正在翻书,此时随口说道:“明日朝会,忠奸必有一场大战,若是我,我就去做一番准备。”   明日原没有朝会,可吵成这样,必须增加一场朝会了。   耿南仲已经下狱,该怎么审他的罪啊?是贬谪,徒流,还是真斩下他的狗头?   大家也来议一议吧,这人不是齐枢,他没有一头撞死在起义军里的本事,须得细细地审。   长公主今日身体有些不适,来的就略晚了点,叫内侍在太上皇的椅子后面再放一个小圆凳,她坐下来,小肚子能舒服些。   前面有人吵架,吵得很凶,她心不在焉地听着,白时中和李邦彦的门生跳出来了不稀奇,还有梁师成的人也跳了出来,还有几位曾经与蔡京有旧的官员,甚至还有个驸马,一起跳出来指责这次的事闹得太不像样了。   有人据理力争耿南仲罪不至死,自然也有人破口大骂狗贼误国,小曹驸马的死难道大家都忘了吗?!狗贼该死!该死!该死!   这是真的害怕了,她心里嘀咕着,佩兰给她端了一盅热茶,她喝了一口。   前面还在骂架。   隔着帘子,忽然人群中亮起一道光!   “奸贼!我岂能容你误江山,毁宗庙!”有人大吼道,“吃我一笏!”   她惊骇地看过去,正看见一个太常寺的官员高高跳起,将手中的笏板砸向了对面另一个人的脑袋上! [461]第六十章:试玉要烧三日满   赵鹿鸣没见过这么精彩的战斗。   非常精彩。   她大概也只有半分钟没吭声,朝堂就迅速地变成了一个混乱的漩涡。   有人打响第一枪,立刻就有人接受决斗,开始还击。   首先是在场官员们泾渭分明,打架的和不打架的。   打架的不用说,主战派VS主和派+投降派+一部分中立派,不打架的人里有不少是武将,就站那指指点点。   比如说姚诚,这小老头儿心狠手辣,害死种家军时不眨眼,送自己子侄战死也不眨眼,但他此时嘴巴也张得圆圆的,眼睛疯狂地眨啊眨,时不时还要揉揉眼睛。   耶律余睹也在人群里,作为宫斗烈度远高于大宋的契丹宫廷出来的选手,他没往后躲,而是第一时间先往前走了两步。   皇帝身边的内侍看向了他,他环视了一圈殿内的情况,停住脚步,站在比别人都靠近皇帝和长公主的距离上。   但是没人注意到他,大宋的相公们想不到耶律余睹在担心啥。   大家只是纯粹地打架。   张叔夜原本也躲起来,没打架。   他尴尬,本来就有人怪声怪气地夸他受宠于长公主,凭他的年纪自然不能夸他长得美,能被长公主选中,他也没有一个英俊干练的儿子,那咋夸呢?只能夸他卖官卖得好,揣度上意,真贴心哪,可比一比六贼了!   张叔夜听着骂,心里不言语,眼前有笏板突然飞了过来!   老头儿身手颇敏捷地一闪,身后有人叫起来:   “咱们李相公叫人打了!”   张叔夜抱着头蹲在地上,心说上面的大领导们干啥呢?   皇帝在看,看得津津有味,小内侍站他面前挡着四面八方可能飞过来的笏板,皇帝说:“别挡着!”   帘子后面的长公主坐在小圆凳上捂着肚子,尽忠说:“真真是一群蠹虫!殿下要不要——”   殿下说:“我缓缓就站起来!”   在艮岳里躺着吃葡萄的太上皇要是知道了,一定要骂一句:“胡闹!还不制止他们,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笏板不是武器,它坚硬但没有韧性,当初设计它的人就没想过这东西有朝一日能拿来打架,而且使用它的人也不是什么战斗高手,有几个人蹦起来丢笏板,不管砸没砸中,这笏板就算是没了;还有人用它与敌人对战,两只笏板砰砰地撞个几下,其中一个就被撞裂了,不能用了,这都是大臣们始料不及的。   手上没有笏板了,可对面还有笏板,对面的笏板还在雨点似的往下落,一下一下地敲在身上,敲在头上,敲到脑门上,脑门上就起个包,敲在鼻子上,鼻子就流血,敲在身上,那就是一寸寸地疼。   怎么办?   战斗就进入了第二阶段。   有人突然惊呼:“好狗贼!扯我的幞头!”   人人进殿都戴帽子,帽子有什么稀奇的?但非要打架,帽子上有翅膀啊!   官位越高,帽子上的翅膀就越长,原是太祖设计用来让官员们矜持些,不要交头接耳,私下结联的,但现在双持帽子抡起来打人,那翅膀里有铁丝和篾片,抡到人脸上也是一道血痕哪!   这都是高手。   长公主又看了一会儿,感觉像吃止痛药似的,最后她终于站起来,走到了帘子前:“成什么样子!”   她一出声,下面的官员并没有立刻就停下来。   一群不擅长打架的人打架,一定会打到满地打滚。   殿内最中央的区域都给文臣们打了滚,周围是少数没打架也没挨打的文臣,以及大部分躲起来的武将。   似乎刚刚也有人抡笏板去敲耶律余睹了,边敲边骂,自然可骂的内容就多了,第一句就得骂他鸠占鹊巢,第二句就得带上整个契丹族。   耶律余睹没还手。   契丹人只伸出一只脚,给那人踹到一边儿去了。   那人还继续躺在地上,滚来滚去。   这些撕扯衣服、胡子、头发的人,一部分见到长公主出来了,就立刻停了手。   还有一部分没意识到长公主已经从帘后走出来了,还在抡拳头打。   被打的就捂着脸。   长公主说:“卫士何在!”   比上一句有效,另一部分的人也听到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了。   混乱之中,李纲也不知道被谁推倒,坐在地上,还是张叔夜扶他起来的。   李纲就感到很尴尬,低声说:“多谢。”   小老头儿说:“李相公言重啦!”   李纲的袍子上有脚印儿,不知道是谁干的,几个主战派的官员很殷勤地给他拍拍打打,李纲就推开他们,说:“官家和殿下都在看着!咱们成什么样子!”   他其实还想说点啥,比如说他只想让自己的门生们直言进谏,耿南仲就是奸臣,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那他请杀过六贼,台谏官们也请杀过,这都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怎么就演变成现在这样了?   但他也说不出口了。   这天的朝会最后没继续议下去耿南仲,因为长公主头一次发了脾气,骂道:“还议个什么!衮衮诸公,不知分辨清浊,倒在朝堂上动起拳脚!就诸公这几下,比我灵应军的新卒也不如!”主战派大家都低着头,有人披头散发,有人鼻青脸肿。   此时一个文官就冒着风险站出来了,说:“殿下,耿南仲此贼误国,不削其官不能熄众怒!”   主和派的官员也低着头不反驳了,一边偷偷地擦鼻血,一边互相使眼色。   大家也没想过耿南仲能平稳过关,他和长公主那么大梁子呢!   但只削官,不杀头,也算配得上他跪得那么乖觉,主战派不会怕他再进谗言,主和派也不担心自己以后被清算得更狠厉。   就这样吧,反正打也打一场了,大家都很灰头土脸,都很不体面,李纲也不好意思再嚷嚷请杀耿南仲了。   哦对了,今日打架的都要记下来,挨个处罚一遍,从罚俸禄到降职,这一定是跑不了的。   看到大家都默认了这个处置,长公主就低声问尽忠:“那人是谁?”   “殿下,那是太常寺张浚。”   朝堂上的事没什么秘密。   汴京这样发达,整个京城都很难有什么秘密,除了只会和自己人一起饮酒耍乐的契丹人之外,每一个在汴京生活的人都有自己的亲友,而且大部分汴京人都是大嘴巴。   诏书还得写,写完还要经过门下省,最后才能送去诏狱。   但消息很快就飞到了关着耿南仲的屋子里。   他听过之后就颇高兴,来给他报信的那两个狱卒也很客气。   “耿相公声望高呀!”   耿南仲苦笑道:“不过是个罪人罢了,哪里值得为我失仪至此!”   “相公是贵人!不过是在家休养几日,过后自然还有起复的那一日呢!”   这两个狱卒是很鄙视他的,但当面这样吹吹捧捧,耿南仲也不多戳破,只是笑呵呵地应了。   诏令还没下来,瞧着午饭时辰快到了,狱卒们就给他送进来了一盘肉馒头,外加几个小菜,还有一壶酒。   耿南仲原本是不想吃的,他家中什么美味没有呢?   但他转念一想,又将这几样饭食吃了,吃得很慢,也很端肃,至于这饭菜什么味儿,他脑子里有太多的东西,实在是尝不出来。   长公主恨他,可又觉得他很好用。   他原本是有机会的,耿南仲想,他有机会顺服地跪在长公主脚下,渐渐用他巧妙而温和的语言,将她这位年轻的摄政王蛊惑了的。   可恨李纲!   但现在这局面,他已经被削官了,长公主的仇已经清了,若是李纲继续跋扈下去,说不准长公主还会用到他——   她自视甚高,会以为不过是用一个奸臣,一条好狗,到时他的机会不就又来了吗?   这比贬官更好,他到底不曾离京!   他就留在这天子脚下,他还有他的网,他可不是个冲动的人,他要静等着,等宋金的仗打完了,或者没打完,但所有人都累了,直到那一天到来。   耿南仲就继续想,他心里的波动从不令人知晓,他表面上也依旧是个稳重而温和的君子。   饭菜并不可口,但他依旧将它们吃光,像一个吃惯了粗茶淡饭的隐士,没有半分嫌弃。   狱卒过来收拾时,看到这一幕也很吃惊。   那个曾经鄙薄过他的狱卒说:“相公竟这样赏脸!”   耿南仲就笑了,“今日的饭菜,大宋尚有千万百姓想吃也吃不到,我又有何可挑剔处?况且这是你们的一片心意,我岂能不记在心中?”   他说这番话时,那狱卒脸上也有了几分动容。   “人人都说耿相公……”   牛刀小试的耿相公笑道:“试玉要烧三日满……”   忽然许多脚步声传进来。   “门下省的使者到了!诏令到了!”   耿南仲连忙站起身,他浑身充满了酒足饭饱后的力量,头脑里充斥着巨大的喜悦。   他总算是又逃过一劫,他这样想着,忽然踉跄着向前就是一个跟头。   “耿相公?!”   “刚刚吃的急了,”他说,“我腹中有些……”   他捂着肚子,想要休整一下,从容地迎接他的诏令时,却发现他已经无法从容了。   耿相公不是立刻就死的,那毒药并不纯,他躺在诏狱里,又过了两个时辰,叫医官们好一顿折腾之后,才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   他和长公主的恩怨算是彻底平了。   可整个汴京,更不淡定了! [462]第六十一章:岳飞的旧主   有黑云覆上了汴京城。   街头巷尾的小贩一见了,就连忙推着车,嘴里不忘记再嚷嚷几句,无非是打折了降价了,趁着雨还没下来,准备回家了。   也不一定是真回家,他们都知道该怎么找避雨的地儿,可能是州桥下某个棚子,棚子里原本是搭货的,只有船夫在那里停一脚,凑在一起闲聊赌博。   都是外地的船夫,小贩们平时见了,眼睛瞧也不瞧,冷哼一声说:“臭要饭的来咱们京城了!”   要再往下说,那就是臭要饭的来咱们京城,口袋里空空荡荡,比脸还干净,不知道买些东西促进消费,两只眼睛只盯着楼上唱曲说书的美貌女人。   哼,总归是一群下贱人。   可到了下雨的时候,要借人家的棚子,那就忽然满脸都是笑,说话也温和,手里还要更殷勤些,从小推车上寻一包已经放了许久,不甚新鲜的炒钉螺递过去。   “也尝尝我这点心,一会儿下起雨来没完,正该打一角酒,配着吃喝哪!”   等到大雨落下时,这几个小贩总算就能躲在棚子下,数着数,看着天,心里撺掇着等雨停了,一定要第一个冲上州桥,占据好位置——雨过天晴,多少人爱出来逛呢。   他们就这样嘀嘀咕咕,焦急地等待时,忽然见到有马车上了州桥。   那是一辆很气派的马车,小贩们不懂外饰,只是听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就说:“料子不错!”   再看看雨中走得不快不慢的两匹马,脖子那样粗,马蹄那样大,天上的闪电忽然劈开了黑云!吓得小贩连忙缩回头去。   可马蹄声依旧是不疾不徐,一点也不会惊扰到车里的人。   小贩说:“车里必定是个贵人。”   马车就从他们头顶上的州桥过去了,车夫透过大雨,听到这模模糊糊的声音,就很不屑地一笑。   “一个乡下的佃农,今日坐上俺们韩家的马车,竟然也称一句贵人了。”   车旁跟随的年轻骑兵听了,被雨打湿的脸上立刻就有了怒容,刚要说话时,车帘忽然掀开了。   岳飞望向自己的亲兵,缓缓摇了摇头。   韩家自然是很尊贵的,不输真定曹家。   他家已经出了两位丞相,第一位是韩琦,第二位是韩忠彦,虽然还没有出现第三位,但有此两位丞相,中间又有不少在朝的子弟,韩家已是十分繁茂兴盛。   繁茂兴盛,自然就要多买一买地,宋朝给官员定的律令法度,一般不许官员外放时,在原籍做官,但韩家就是个例外。   他家大本营在相州,相州始终由韩家人把持着,从知县到知州,总归是要有几个韩家人在的。   时间久了,外地来做官的也都知趣,知道相州是韩家一言独大的地方,当地的百姓也知趣,大家今日不是韩家的佃户,明日也会是,又或者后日祖坟冒青烟了,读书或是从戎当了官,不当佃户了。   可人家梅花韩家还是你的旧主呢!   韩家是大族,大族子弟要有些气度和仪态,见到自己的家奴时也要和气些,族中的老人都这么教育子孙,子孙就记得很牢。   比如说最近相州出来了一个年轻的佃户,因为一把子力气和机遇,得了长公主的青眼。   韩家就记住了,在京里的衙内见到这佃户,他们就笑吟吟地上下打量。   一面打量,一面对身边的好友说:“他爹给我家扛活时,我实在是料不到,这人竟也成了大器。”   那几个同为旧家大族的子弟初时是有些不安的,可岳飞态度很平静,恭恭敬敬地向韩家的衙内行了礼,大家见了,心中不安就消了些,可还是不言不语地站在后面。   韩家这位衙内也见到岳飞行礼了,就笑着摘下腰间的玉佩,递给身边的家奴,示意交给岳飞。   家奴走上前说:“这是主人赏你的。”   衙内看着岳飞双手接过玉佩时,心里就很痛快,连脸上也不小心流露出来了。   岳飞受了旧主这羞辱,依旧是很平静的,这平静就被衙内当成了理所应当,只是回家之后,叫听说了这事的爹爹痛骂了一顿。   “那岳飞已是领一军的人物,你待他如何一点也不客气!”   衙内说:“儿有何不客气之处?他原是我家家奴,不过侥幸打了几场胜仗,便威风起来了!可要想改换门庭,也该叫天下人看他配不配!”   “他改换门庭,他是长公主的近臣!”老父亲骂道,“咱们韩家可有一个似他那般得长公主青眼的么!”   衙内就不言语了,垂了头,整个人像是静下去,过一会儿再说话时,又很彬彬有礼了:“咱们家得太上皇的恩宠,眼下时移世易,儿确实该小心些,爹爹,儿记住了。”   爹爹沉默了一会儿,问:“岳飞真不曾动怒么?”   岳飞身边的人是很不忿的,想要找人说一说,不找长公主,那找个长公主身边的卫士、女道、内侍说一说,不管怎么样都要出口气才是!   但是他们的将军很严厉地骂了他们一顿,“他哪一句是妄言?我出身寒微,韩家原系旧主,便是去殿下面前分辨,难道我便是那轻狂不尊旧主的贼子么!”   大家被骂得不言语了,但过一会儿,又有人说:“可是……”   “可是什么!你们不上殿不知道,这几日李相公和耿相公之争就要将整个汴京城闹个天翻地覆了,咱们此时不避着些,反要跟着裹乱么!”   有道理,主战派和主和派里都有些上了年岁的相公,资历深威望高,带着满天下的门生故吏打架,谁知道他们此时参与进去,是不是有人就要疑心他们想告韩家一状呢?   梅花韩家既不主战,也不主和,他们算是中立派,和各方都有些交情,大部分的精力放在守着相州,同长公主的关系并不坏。   要是为了给岳飞出气,长公主失去了韩家的支持,这是得不偿失的。   况且只是几个纨绔子弟胡闹,又过了几日,岳飞已经要将这事忘了。   但这一日就很不寻常。   长公主将桌上的东西都推了下去。   “谁干的!”   一圈儿的人,大气也不敢喘,只有尽忠硬着头皮说:“正在查!”   “真黑心!”她骂道,“多大的一盆脏水啊!”   王善小声道:“左不过是李纲和……”   “闭嘴!”   大家这是一句话也不敢再说,看着外面黑云压城城欲摧,狂风将攀附在太湖石上的藤蔓来回撕扯。   长公主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她就这么站着往外看,看即将来临的暴雨。   尽忠偷偷看向王善,可谁也没想到殿下的心思。   香象奴就拎着一套在外面新买来的,样式很精巧新奇的蓑衣,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李清照住的那个小院子前。   “还请居士为我们解惑。”   居士身边的侍女收了那蓑衣,交到她手上,居士拿在手里,笑着摇摇头。   “我不能说,也不敢说,你们这一次也千万不要自作聪明,去猜殿下的心思。”   耿南仲死了,谁杀的?   有人认为是李纲,有人认为是吴敏,小概率也许是张叔夜?总之应该是主战派杀了他。   我大宋刑不上大夫,哪怕是六贼也没几个明正典刑的,好歹要流放出去,找个理由再杀,现在就在诏狱里,就这么就杀了?   这手段,又黑又狂啊!   要是政治斗争上升到暗杀,岂不是人人自危?   可又有人说:“李纲每次请杀,都是光明正大的,这是党争,犯不着如此呀!”   “不是李纲,又能是谁?耿南仲还有什么仇人吗?”   一说到这里,大家就得冥思苦想,想耿南仲在先帝身后时,都坑过谁,害过谁,名单可能有点长,但冷酷果决到这个地步的,那也一定不多。   再继续想下去,一定有人就想到了。   谁和耿南仲有仇?   长公主呀!   大雨纷纷,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载着岳飞的马车终于进了韩家在京城的宅邸里,这座宅邸目前的主人是韩忠彦之子韩澡,这是个文雅而富态的中年人,他就站在台阶下,身边有人为他打伞,可还是禁不住雨水将他半身打湿。   他就是用这样谦卑的姿态等到了岳飞。   一见到岳飞,他立刻上前去,不等岳飞躬身行礼,他就握住了岳飞的手:“鹏举!鹏举!唉!”   岳飞说:“在下何德何能,叫相公这般……”   “你还记得我?”韩澡说,“好!好!我就知道鹏举不是那等轻狂人,到底是天下无双的小岳将军!我这就算放下一半的心了!”   这话又亲切,又透着一股谄媚,亲切和谄媚里又有些不容置疑的味道,让岳飞心中很不安。可是韩澡不容他多说,牵着他的手,穿过长廊,进了一间偏房里。   这偏房里的一切都不显得奢华,但处处都透着梅花的香味。   偏房里没有伺候的奴仆,只有一个只穿中衣,后背上透着鞭打血痕的年轻人,雪白着一张脸,正跪在地上。   岳飞一见到是那个衙内,就更吃惊了。   “韩相公,这——”   身后的房门关上了。   韩澡的声音里就透着哭音:“鹏举,咱们是有旧情谊的。”   “韩家是我恩主,”岳飞说:“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只是不知衙内究竟犯了何事?”   “他闯了大祸!”韩澡说,“唉!他整日同那些太学生们一起,学了些疯疯癫癫的道理,他杀了耿南仲!” [463]第六十二章:猜忌   岳飞那一瞬间就懵了。   他只是个军汉,可这世上有万万千的军汉,能出头的人何其之少,他的勇武和运气自然都是上上的,可除此之外,他还很谨慎,谨慎且机警。   因此韩澡说完那句话,岳飞立刻就在心里转了一圈,并且琢磨出许多个诡异的地方。   衙内叫韩宝胄,在太学也有他的位置,但去不去不一定,和陈东的关系好不好也不一定,韩家有没有那种慷慨激昂,让他能耳濡目染到如此忠君激进的气氛也不一定。   但有件事是一定的:诏狱那种地方,一般人是无法染指的。   御史台的诏狱,里面关着的不是什么走卒贩夫,那是先帝的老师,是大宋的相公,哪怕是先帝山崩,他还能在长公主身边据有一席之地。   才智口才自然是一等一的,可他手里的能量也不容小觑,这样的人,能是一个纨绔衙内随便就给他杀了么?   还是毒杀!   怎么杀的?什么时辰开始了这个计划?   韩宝胄二十岁左右,平日锦衣玉食,他是怎么结识御史台的厨子?他是怎么花钱买通的厨子?他从哪里得来的毒药,又是如何送到厨子手上的?   从笏板乱飞的朝会到长公主拍板,再到门下省出诏令,这中间一共才几个时辰?也就两个时辰而已!   要是这位纨绔能够在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冷静从容且高效地完成这一切,韩宝胄就不是个纨绔,而是大宋上下难寻的一等一的人才。   不对。   岳飞继续想,韩宝胄原本还有更好的办法,要是他只想杀人,他领着一群太学生冲进御史台,给耿南仲拉出来,乱拳打死,怎么样?   朝野一定是会震动的,可震动之后一定还有更多的人站出来替他们说话。   不就是一群热血读书人吗?我大宋从来不缺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当初先帝准备割三镇卖公主时,要不是出来宣旨的李邦彦跑得快,那是一定要被揪住打死的。打死就打死了,有什么关系?   主战派和主和派的战争一定还会继续下去,说不定要起大狱,要杀几个读书人,要削一大批官员。   这已经算是很动荡的事,可比起毒杀耿南仲,又算不得什么了。   毒杀一个长公主身边的近臣。   耿南仲的一切都被带进了地下的世界里,包括他的秘密和阴谋,留下来的只有无尽的猜忌。   猜忌主战派,更猜忌长公主。   这样的一手棋,是一个小小的衙内能下出来的吗?   这是灭族的大事。   衙内就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浑身是伤,可怜兮兮,和之前调笑羞辱他的那个青年判若两人。   那时的衙内不能激怒岳飞,现在的也不能令他心生出怜悯。   只是短短几秒,岳飞就想清楚了其中的诡诈。   这场阴谋风暴的诡诈,以及对他的隐隐恶意。   他也被拉了进来了,并且站在了悬崖边上。   他不能说。   举发恩主在这个时代是天大的忌讳。   大宋已经历了十位皇帝,一百六十八年,朝廷上下,到处都是在这一百六十八年间,囤聚了大量土地和财富的官员,文臣如此,武将更如此。   这些维护和运转整个国家的人里,有几个是清贫出身?谁家没有几亩地,谁家没有几个,几十个,几百几千个仆役、女使、佃户啊?   要是这些仆役、女使、佃户能随意举发恩主,士大夫的世界岂不乱了套!   要是岳飞举发了旧主梅花韩家,众口铄金,天下人都不容他!   到那时长公主会护着他吗?   想到长公主,岳飞那颗冰冷的心又轻轻地回暖了一瞬。   长公主很器重他,她是个真正见过铁与火的战士,她对麾下的将士们总有无尽的情谊。   可到时候,就连她也要一起受着众口铄金,那就成了他的不义了。   这事不能这么办。   岳飞已经将所有都想清楚了。   此时韩澡的话音也才刚落,衙内膝行着刚刚上前一步。   “小岳将军——”   岳飞两手便将他搀扶起来了。   “衙内折煞我也。”他叹了一口气,“竟不想有这样的曲折!”   “正要求鹏举帮帮我儿!”韩澡说,“我听说——”   岳飞已经一躬到底,将他的话截住了。   “相公千万不必再说,我虽年纪轻,资历浅,出身寒微,不比京中高门大户,但恩主开口,我岂能不尽心尽力?”他虎目含泪,大声道,“我这条命,今日便豁出去了!”   他声如洪钟,大喝之下,父子俩就都被他喊得一怔。   “你,你待如何?”   “衙内今日随我离城,进了我的营中,我这就申请北上回河北打仗,将他带出去!”   衙内懵了,嗫嚅着说不出话,一双泪眼只是看向父亲。   父亲也迟疑了,皱着眉沉吟不语。   这就更验证了岳飞的想法。   衙内杀了人,然后呢?   他都已经是衙内了,韩家要是铁了心保他,送他去逃亡,天大地大,难道无处可去?光是相州,韩家就有上百个田庄,还有京郊呢?除了这两个地方,以为韩家就没产业了?韩琦于陕西主政,而后历知扬州、定州、并州,韩忠彦在真定大名府做了一圈的官,难道就没有几处别院么?   若韩宝胄只是激愤下杀人,他爹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找到岳飞?   韩家想的,就是岳飞受长公主宠信。   只要能拉岳飞下水,岳飞自然要向长公主开口——他们吃准了岳飞不能拒绝!   岳飞一把就抓住了衙内的手腕。   衙内吃了一惊,下意识想挣脱,可那手像铁一般,他挣脱不得,到嘴边的话又不敢骂出来,只好求救一般去看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看也不看他,只向韩澡。   韩澡下意识向着门口走了一步,想拦住岳飞。   岳飞便喊:   “相公,事不宜迟呀!”   韩澡眼里有沉沉的黑云,黑云间像是有闪电在游走,他随时要张开双手,将那愤怒的惊雷爆发出来。   可他最后将黑云藏起来了。   他说:“鹏举,你一定要保住我儿的性命。”   岳飞说:“相公,我豁出命了!”   暴雨还在下。   有惊雷忽然冲进了艮岳,在山石上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   夏日里,难得有这样的大雨,有这样的凉风,长公主发完脾气了,就倚在卧榻上,像是在睡觉,只是眉头时不时皱着。   要找到幕后的人很难。   现在别说是诏狱的那些狱卒和厨子,连同御史们也一起都被带走了。   现在御史台里的是尽忠和老童手下的宦官们,还有一队灵应宫的道士,满城抓人的是皇城司。   那个厨子送了饭之后就跑了,可是跑不得多远,在桥上就一头栽下去,皇城司去捞,捞上来发现已经进气少,出气多,活不得了。   但伙房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还有其余帮厨佣工,一起审,总能审出东西,有人就吞吞吐吐地交代了些可疑的事,比如说前几日见到厨子偷偷出去,又比如说他言语间说,有人替他不成器的兄弟还了赌债,他那时想来还没接到这么不要命的任务,因此话就说多了。   几个时辰里就搜集到不少的进展,抓了不少的人。   大家都很努力。   只有长公主听过汇报后依旧不言语。   她稍微睡了一会儿,梦里像是德音族姬就来到她身边,低声问她。   难道要留耿南仲的命吗?   不留,她答道。   那人替她动了手,岂不是很好的一件事?   她听了这话,就很失望,失望于旧日里的伙伴已经看不清自己的想法了。   她确实是对耿南仲起了杀心,可这人也只能她杀!   大宋自有旧例在,先给他削了官,然后找个理由送他出京,在路上找人杀了他,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谁也说不出什么,战乱频仍,盗匪猖獗,耿南仲倒霉罢了。   可现在她用的最顺手的罪臣,黑手套,稍微有个破绽,就让人在诏狱——那可是诏狱里啊,弄死了!   死前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在家里这些时日,还有什么阴谋,全都无从查证了!   这人的性命一文不值,可不能是一个她所不知道的,藏在黑暗里的人动手杀他。   那人不止是杀他,还趁着这个时机,叫原已经相互妥协的两派重新猜忌起来。   主和派自然要猜忌主战派,可主战派也要猜忌长公主是不是要给他们泼脏水呢?李纲跋扈,李纲认下这个罪名了,对长公主来说还不足够么?   怎么,掌了权就翻脸,是准备同大金和谈,开始杀民族英雄了?   大家都猜忌她。   她也猜忌他们,猜忌那个人到底是谁,藏在哪。   “我这两日身体很倦。”赵鹿鸣轻轻地开口了。   佩兰立刻走过来,弯下腰看她:“殿下可要宣医官么?”   “也不必惊扰医官,”她说,“请九哥罢了常朝吧。”   屋子里稍稍静了一会儿,只有外面风雨击打着树叶的声音。   赵鹿鸣又说:“还有,请萧高六将军来我这里一趟,带上香象奴。”   佩兰就低声应了,过一会儿,有人脚步匆匆地走进风雨里。   “殿下要寻他们说说话吗?”   “我要寻他们说说话,”她微笑道,“我还要偏劳他们,替我进一步拱卫宫廷。” [464]第六十三章:明路   一个小女道抬起头,望向窗外。   “雨停了。”   她身边的另一个小姑娘也跟着往外看。   “洗得干干净净的!”   绿油油的藤蔓挂在山石上,像是穿了一件衣服。   殿下很喜欢,她说山石披上藤蔓,像是模糊了时间,看着很有些世外隐士的意味。   但太上皇就不太喜欢,太上皇身边的小内侍悄悄多嘴,说太上皇也不是不喜欢这个,而是不喜欢隐士。   他一个修道的,原本很喜欢这些来着,可现在突然不喜欢了。   大家偷偷议论了一阵,也议论不出个结果。   眼下雨暂停了一会儿,有天光破开云雾,洒进园子里,四面都泛着金光。   两个小女道就凑到窗边看,一边看,一边揉揉手。   正揉着,忽然一个说:“丁小五!”   那个小内侍手上还端着盘子,听了这一声就转过头来笑:“正要给姐姐们送点心!姐姐们可辛苦啦!”   “不辛苦,只是坐在屋子里抄东西罢了。”   “抄了大半宿,怎么不辛苦,这天都亮了!”   那点心都是茶房新做的,有洒了芝麻的薄饼,拿在手里还有些烫,咬一口酥脆直掉渣,也有用花瓣和果子蜜调的羹,喝进嘴里,那羹像是有意识般自己往胃袋里钻,滑溜溜的满嘴都是甜香。   小女道咬一口点心,咔嚓一声,在这清晨的艮岳里就显得特别响亮。   “殿下能用上就行。”   殿下的马车清晨就出了艮岳。   她要去城郊的军营里看一看。   随行的是灵应军,契丹人就继续守在艮岳里,望着那架器宇不凡的马车背影。   这是殿下的例行公事,但契丹人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有人就去戳香象奴。   “香象奴,你是我们中的智者……”   香象奴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人吓一跳,“你真知道?”   香象奴摸着下巴上的须髯,过一会儿说:“有人要害殿下。”   殿下昨日见了许多契丹军官。   很亲切,而且很熟悉,她已经不是叫他们的名字那么简单了,而是会喊着他们的名字,问问他们近况,尤其是上次诉苦的事解决了没有?   他们自然都有家乡想回,她保证这两三年内能让他们回家,可他们也不能空着两只手回去吧?自然是要种地的,那地她想方设法给他们寻来了,他们有没有雇到合适的佃农呢?第一年百业待举,佃户也要攒点钱,租金少些,等到第二年,佃户攒够了钱,也置了地,一边种这些契丹人的,一边种自己的,慢慢的家业都起来了。   她这样轻声细语地说,说着说着忽然又停下,冷不丁问一句:“之前你们指挥使说你好赌,可改了么?”   那个勇猛的军官就一下子红了脸,等出来时说:“殿下竟然还记得我!”   马车已经走得不见踪影,可马蹄声还响着。   她身边还有一群全副武装的道士。   每一个家人都在蜀中,每月都有往来寄信,都是微不足道的人,因为长公主的器重,一个个在京城里比禁军更加威风。   他们这几日很忙,这种繁忙落在了全京城的眼中。   但是不管市井怎么说,官员们都很沉默。   他们的沉默不止是不说话。   他们不与同僚说话,也不会出门吃饭,他们的家人和仆役也是如此。   仆役出门采买时,也学会低下头了,若是有人好奇问一句,那个仆役便说:“千万不能多嘴,多嘴一句,主君是要给我打死的。”   说完这句话,他们吩咐店家将食材装上马车,运去府上,多一句话也不说,立刻就走开了。   整个京城都像是暂停了。   赵鹿鸣就坐在马车里,外面有风吹进来,很清凉,但除了风之外,素日里那些喧嚣的声音像是也忽然都静下来了。   她没有掀开帘子去看外面,外面都是灵应军的骑士,替她隔离开百姓,可就算这样,王善还是要多嘴一句:“殿下身份贵重,出行不能只用一架马车……”   不能只用一架,至少是三架,一模一样,要让人猜不中她坐在哪架马车里。   她叹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小抄,从小女道手里拿过水袋,喝一口水。   没有三架马车,只有一架。   可过一会儿到西军营中时,西军士兵应该也会很感到荣耀:“殿下来见我们,还特意穿了明光铠!”   她在惧怕这座城,她很失望地想,她进城时,百姓们那样好奇地望着她,望着她传奇而明亮的铠甲。   旁边小女道忽然说:“殿下要不歇一歇吧?”   “还不能歇,”她说,“我得将这些事背下来。”   “梁夫人写得也太多了,偏劳殿下。”   “若她写少了,才偏劳我。”长公主又叹了一口气,“她立了一功。”   梁夫人在神霄宫也领了个道官的职务,又在殿下身边侍奉,这不仅是韩世忠的荣耀,而且也成了整个西军里的红人。   要是个蠢人,这时候就应该作威作福起来了,毕竟她身边自然围上了一群西军的家眷,她们都愿意众星捧月地捧着她,听她发号施令。   但梁夫人不是那等蠢人,她生得美,头脑又机敏,性情开朗大方,还有些豪爽的手段,不仅将韩世忠麾下的军官家属收拢在手中,一个个服服帖帖,就连那些将门的家眷,她也知道该怎么钻营。   有几个性情傲慢的,很瞧不起梁夫人的出身,偏又不敢在明面上得罪这位长公主身边的女官,只能捏着鼻子迎她来坐了几次。   西军既然有军队留在京郊,自然他们的家眷也陆续来了,就在遭受过几遍战火的京郊村镇里重新修建起了房屋,让小军官的家眷居住,而那些性情傲慢的,都住在汴京的清净院落里。   她们见过了她,同她说了话,说着说着,她们就动情地哭,哭自己夫君冷落,哭战争将他们家的儿郎也要带上战场,哭一家子为国尽忠自然没话说,可家里的蠢儿子连恩科都没考上,殿下能不能再加一场呀?   等哭完了,她们就和梁夫人成了朋友,连同她们家里的事也都成了梁夫人交给赵鹿鸣的册子。   倒没听说什么大逆不道的痕迹,梁夫人写,大家都忙着呢。   文官们打生打死,与武将有什么相干?   他们赢了这场战争,奖赏不仅仅是殿下的封赏,他们在京城里也能享受到不同以往的目光。   比如说韩世忠最近联宗了,这军汉泼皮,而今竟有了个新出身!从此他也算是梅花韩家的分家儿郎啦!   又比如说姚家的两个儿子订亲了,女方既贤且美,还有不俗的妆奁,哎呀给姚家得意的,那两个小子每天恨不得晃着膀子走;   再比如说折家……   赵鹿鸣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韩家?”   韩家出现了几次,不算触目,但留心就会发现他家很努力。   联宗,联姻,又是认义子,又是结拜为兄弟。   小女道就笑:“梅花韩家殿下也是极熟的,他们同真定曹家亲厚就不提了,就连小岳将军,旧主也是他家呢!”   殿下手里拿着小抄,发了一会儿呆。   “岳飞昨夜问我离城,与这事可有关系?”   梅花韩家的宅邸里,远望一片郁郁葱葱,可近看人脸上就带着萧条。   韩家的大哥将韩澡叫了过去,问他:   “近日的事,你可知道?”   韩澡低着头说:“正要禀告兄长。”   “禀告我,”大哥说,“我就知道,宝胄做不出这等大事。”   韩澡还是低着头。   大哥又说:“我已经瞧过口供了,有人凑巧拿到了清点内库的职务,凑巧那几日他生病请假,其他几个人也请假,凑巧要将腰牌给宝胄,凑巧就叫宝胄发现了一间内库里装满了毒药,都是官家制裁不臣的秘藏,凑巧宝胄还有一个巡查诏狱的御史朋友,凑巧宝胄就认识了厨子。”   这已经不是叙述,自然口供里不会这么写,可随便一个老吏就能看出其中诡异之处,于是就算不得是口供,只能说是直白的抵赖。   韩澡说:“耿贼就要放出来了,儿郎们痛心疾首,难道殿下就不起杀心么?奈何祖训不得杀士大夫罢了!”   大哥举起手,照着他的脸就是狠狠一巴掌。   “你的这些谋算,让宝胄去顶罪!”   韩澡依旧是低着头,过一会儿才小声说:“我不愿如此。”   “你不愿?”大哥问,“那是谁要你如此的?”   又过了一会儿。   大哥去看过了门窗,回来再看他,韩澡的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了。   他小声说:“是官家的旨意,官家选中了咱们。”   “官家?!官家选中了,你就敢认么?!”   “我不敢,可我也不敢不认,”韩澡说,“官家要是没找上咱们,也就罢了,可皇城司是他的,宝胄不敢撒谎!兄长,咱们总要做个决断,选殿下,还是选官家?那是个纸糊的官家,可他依旧是官家!殿下是铁打的殿下,可殿下将来呢?她连个子嗣都没有,她同咱们也没有恩义……大哥,谁给咱们家一条明路呢?” [465]第六十四章:恭顺   宫中比往日寂寥了很多。   太上皇不在宫中,先帝又已驾崩,宫中就多了很多的寡妇和半寡妇。   官家下了几道旨,先是将不曾侍奉过两位皇帝的宫女放出去一些,而后太上皇下令,将一些青春年少,并未生育过的宫妃也放出去,由他们的家人领回去,是再嫁或是守在家中,另立门户,都不干涉。   至于已经蹉跎过了青春的,任妃嫔自己做主,要是父母已经故去,娘家没有可依靠的人,就依旧留在宫中,由宫廷奉养着。   开始有人担心名声不好,尤其是太上皇的妃嫔,后来她们要求去艮岳侍奉太上皇被拒绝了,有人就心死了。   太上皇修道,其实也并不怎么清心寡欲,只是他最近情绪一直不怎么好,除了身边几个特别伶俐的之外,剩下的他都看了心烦。   宫廷渐渐就少了许多人,有些宫门就关了。剩下的因为要同国家共体时艰,无论吃穿都有所克扣,日子过得也清贫许多,长日里只好做些针线贴补用度。   长公主并不算厚待她们,可长公主自己也没办法,她要小心整个国家的运转,而秋天又很快就要来了。   皇帝的宫中也是如此。   他吃得不多,穿的也简朴,若有人提及,他会很平静地说:“为宗庙社稷,兄弟姊妹们平日里也不过布衣素食,我等皆是赵家子嗣,总该同甘共苦。”   宫中又要守孝,就撤去了那些美丽而名贵的绸缎,只剩下青白的幔帐。   皇帝坐在廊下,正在修剪一株盆景。   他身边也裁撤掉了很多人,只剩下几个潜邸旧侍,看守着这座冷冷清清的宫殿   风一吹,幔帐簌簌地动,站在赵构身边的宦官就紧张地看了一眼。   皇帝头也没抬,依旧在专心修剪那棵树。   “你今日怎么了?”   宦官连忙低头。   “奴婢失仪,”他小声说,“奴婢只是怕……”   “咱们还有什么可怕的?”   “官家是万金之躯。”   “也就在这方寸之间罢了,”皇帝笑道,“出了殿,处处都是我妹妹的人。”   宦官就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官家受苦,”他说,“官家信那些人……”   “我不信他们。”皇帝问。   “奴婢,奴婢愚钝,”宦官有点慌,“官家是说,他们都没有忠心么?”   “我不要他们的忠心,”皇帝微笑道,“他们只是暂时为我所用罢了。”   “可他们连忠心都没有!官家怎么能用他们?”   “他们的忠心原是捧到安国面前的,她不要,”他说,“我也不要。”   宦官就完全听不懂了。   过了一会儿,皇帝停下剪子,开始左右打量自己面前这株盆景。   “我待你好么?”   “官家待奴婢天高地厚,奴婢就是死也不能——”   “你娘病重时,我帮你寻医求药,她去了,我还给了你一笔钱,为她收敛,”他说,“你用钱时,我给你钱,所以你忠心,是不是?”   宦官说:“贵人们有钱,可也没几个人瞧得见奴婢们的痛苦。”   “我妹妹有一双慧眼,她什么都看得见,”皇帝说,“可她没钱,她不仅没钱,她还要从臣子身上刮许多许多的钱,所以韩家的忠心,她要不起。”   宦官就有些明白了。   梅花韩家不是什么乱臣贼子大本营。   他们代代都做官,不说尽心竭力,至少也还中规中矩,没出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人才。   可他们的土地太多了。   赵鹿鸣要是打开一张现代地图,她会惊奇地发现,相州的区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从临漳到汤阴,安阳市被完全涵盖在内。   一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如果全部换算成田地,那就是一千多万亩。   韩家拥有几乎整个相州。   相州大片土地要么是他家的,要么是在别人的名头下,但间接由他家控制,他家子嗣很多,同宗族的子弟去经营这些土地,再开枝散叶,耐心等待灾年时继续去兼并别人家的土地。   而今的相州是韩家的“久而久之”,如果大宋继续平稳地走下去,他家也会继续“久而久之”地经营下去。   韩家全是官,那田自然也都是不用交税的田。   他们一点反心也没有,自然绝大多数人要是穿成他家的儿孙,也很难起什么反心。   日子这样舒服,为什么不继续忠于大宋?   但对于赵鹿鸣而言,他们一家就能占据整个相州,那是多少田地?几十万亩?上百万亩?   这些土地都不用交税,都用来供养韩家人,这是大宋的列祖列宗所允许的!   可要是这些土地都被她抢了去,能养活多少士兵和农民?   她脑内一定会闪过这个念头,也许是在听说韩家的事迹时起的,也许是在看到相州的田户与赋税档案时起的。   赵构不需要拉拢威胁鸿门宴。   只要韩家清楚这一点,只要他让韩家清楚这一点。   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再说,安国还要谢我,”皇帝平静地说道,“她梦里都要杀耿南仲。”   那个小内侍还在很吃惊地看着皇帝。   官家怎么知道?他还能钻进安国长公主的心里吗?   皇帝端详了很久那株盆景,忽然伸出了剪刀。   “咔嚓”一声轻响,一根枝条落在了泥土里,可整棵树显得更加精神抖擞,郁郁葱葱。   小内侍也忍不住地说:“官家这一剪子,真准。”   皇帝微笑了一下。   “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王善说:“目前大致是查清楚了。”   很符合大家的想象。   一个太学生,没资格上朝,可是听说朝上因为耿南仲的处置竟然爆发了真人快打,连李纲相公都被打了!   不答应!李纲相公是太学生们的明灯!他被打,凭什么?!   这个太学生就义愤填膺了,可更义愤填膺的是,长公主竟然下令只给耿南仲削官!   大宋的祖训,刑不上士大夫,可耿南仲称得上士大夫么?他就一只祸国殃民大耗子呀!   太学生就暴怒了,听完大家议论纷纷,更怒了。   恰好他这几日替一个小官吏巡查内库,他就计上心来——   “谁家的?”   “中散大夫韩澡之子。”   “人在哪?”   “两日前跟着岳将军北上,回河北去布防抗击金人了。”   很合理。   一个热血的太学生,杀完人后不是简单地逃走,而是投笔从戎,跟着岳飞去打金人。   说出去多么光彩。   “这事现在有多少人知道?”她问。   王善想了一会儿,“其中有三司与皇城司的人帮忙抓人审问,咱们嘴再严,恐怕也守不住这秘密。”   她又想了一会儿,看向王穿云。   王穿云说:“似乎有点儿古怪,可我也想不出。”   “为什么古怪?”   “我没见过韩宝胄这人,”王穿云说,“可太学生们平素行动总是拉帮结派的,他们要杀耿南仲,也该一群人一起冲去诏狱,也许韩宝胄是个心机缜密的侠士。”   “你也信他?”赵鹿鸣很感兴趣。   王穿云说:“我没见过他,只是他家挺卖力的。”   赵鹿鸣不是一个轻信别人的人。   她已经够多疑,但韩家确实表现得无可挑剔。   在太上皇和皇帝在位时,他家对她没什么特别的,可自从她进城,他家表现得很热诚。   韩家同韩世忠联宗,可不仅仅是嘴上说说而已。   既然联宗了,那就是一家子骨肉了,没道理兄长吃肉喝汤,当弟弟的只能苦哈哈地熬日子。   弟弟喜欢美人吗?京城里那几个有名有姓有故事,傲骨铮铮被老鸨虐打的美人,都赎了身给弟弟送去。   美人太多了家里没地方放?韩家有的是房子,不送,送的话显得太生分,难道一家人还要贿赂的吗?直接住进去就是。   弟弟和美人投缘归投缘,但还是要挥泪送走?弟弟这磊落性情我最爱啦!每人发钱发盘缠!爱去哪去哪吧!   韩世忠一人身上,就能看到韩家如此亲切,西军可还有好几家将门。   平日里韩家看不到他们,梅花韩家出了两位宰相,确实是真正的高门大户,看不见实属正常。   现在人家和西军联姻,也把话敞开了说:   “我原以为诸位不过赳赳武夫,但京城不破,贼酋退败,全赖长公主与诸位不惧生死,亲临战阵,我还有什么话好说!今日咱们能结下这个亲,只求来日在殿下面前,为我家不成器的小子也推荐几个职位,让他们也去军中历练一番!”   就连岳飞的母亲,韩家也是财物如流水一般往家中送。   岳母清贫度日惯了,旁人的礼是不能收的,只有韩家是旧主,赏赐不能辞。   韩家也机智,从不送名贵的珍珠金银,珊瑚翡翠,他们送岳母布匹和粮米,送肥墩墩的猪仔和羊羔,一见就叫老太太心生喜欢。   赵鹿鸣默不作声地听完。   她想,没有什么人是站出来反对她的,自从她入城,解决了她三哥儿戏一般的宫变,整座城都对她俯首帖耳。   世家也恭顺,尤其这个韩家,极其恭顺,甚至于谄媚。   他们有什么理由要与她为敌吗?   她忽然说:“韩宝胄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善看了一眼尽忠。   “皇城司说……”   皇城司待她也很恭顺。   “我不听皇城司的,他家要是有一个这样出色的儿子,早该给我送过来,他家更不会容忍他惹这样的祸,况且韩宝胄真那般出色,他在太学生中必定声威甚高。   “将陈东和欧阳澈请来,”她说,“我自己问他们。” [466]第六十五章:长公主的吼叫信   陈东和欧阳澈进艮岳前是做好一些心理准备的。   这个准备包括但不限于更衣,吃一点饭食——按说长公主宣他们,他们应当立刻跟随使者出发,但他们的家人不让。   家人哭得厉害,一定要他们吃些家里的东西再走。   耗时不太多,基本就是换衣服途中家人冲进来让他们吃下的。   陈东说:“不至于不至于。”   妻子哭哭啼啼地说:“满城都说要杀头,第一个杀你!”   陈东说:“殿下是个讲道理的。”   “家里没有饭怎么办?”   陈东家里没有现成的饭,他听了觉得正好,正准备走时,妻子冲上来,往他嘴里塞了一把米。   这位太学生就无可奈何默默地嚼了。   欧阳澈家的厨房里倒是有些昨夜的冷饭,原是用来喂鸡的,现在也来不及生火热一下,好在有一壶热茶,老太太泡了一碗冷饭,要他一定得吃下去。   他就吃了,一边吃一边说:“阿母,天气热,别剩这些饭啊,都馊了。”   老太太说:“多话!快些吃了就是!”   他们俩都算是吃饱饭出门的,满城都说这回要杀太学生了,先杀他们两个,可他们出门了,亲邻又站在巷口默默地擦眼泪。   大家说:“他们不该死!”   “要死也是耿南仲该死!”   “这天下是没有王法的!”   他们就一边说,一边哭,还有人不仅要哭,还要去陈东家小声说:“天这样热,也要把东西备起来……”   陈东的娘子已经哭得快要人事不知了,哽咽着说:“万一他就活着回来了呢!”   “长公主是个什么人!她统兵数十万,杀人无算的!”   有人这样说,也有人推他一把,“乌鸦嘴!不兴说这些个!好歹也要先下狱吧?”   大家的思路立刻被带回来一点,又觉得也不至于立刻就砍头,那重点就从操办丧事变成了往牢里送饭。   现在大家开始热热闹闹地商量起来,要关是关哪个牢房呢?有没有相熟的狱卒?饭食不敢吃牢里的,可不可以一日三餐送饭呀?   他们这样说了一个多时辰,说到各家要回去做饭时,巷子口出现了一辆马车。   有眼尖的人说:“是艮岳的马车!”   马车回来了!给陈东全须全尾地送回来了,头尚在,也没缺胳膊断腿!   陈东家的娘子就幸福地又哭了一场,说:“我两眼都哭黑了!我怕是见到鬼了!”   陈东唉声叹气道:“你倒是个好的,硬叫我嚼了一嘴的生米,除却崩了我半颗牙,倒也不妨事,欧阳澈却是当真两眼发黑了!”   大家一听,大吃一惊:“他教长公主下狱了?”   “下什么狱!”陈东怒道,“他临出门吃了馊饭,殿下话没问几句,他整个人已是跑了三四趟东司(厕所)!”   也不能怪街坊们胡思乱想。   江湖上到处都有太学生的传言,这群太学生,了不得啊,技能升级了,原来只会伏阙请愿,现在会搞暗杀了!   长公主那不得杀几个让他们老实老实!要说太学生里为首的,不就是这两个么!   就连他俩出门时,其实底气也不是很足。   他们知道自己很冤,可朝廷做事也不全看冤不冤啊,现在主战派和主和派快要水火不容了,借他们人头用用,完全有可能。   到了艮岳,等着见长公主时,俩人还小声嘀咕。   “我若死,也是为大宋尽忠了。”   他们想象中的长公主端坐高处,冷着一张脸,杀气腾腾的两只眼,穿着一身华服——哦不对,长公主也得守孝。   长公主穿着很朴素的道袍,乌黑的头发上只插着一根木簪,称得上是布衣荆钗,她坐在一间宽敞但也很朴素的屋子里,屋外似乎曾经有树木的痕迹,但都被砍伐掉了,只有阳光照在湿润的土地上,偶尔有根须被翻出来,蚯蚓慢慢地爬过。   两个太学生都很中规中矩地向她行了礼。   她倒是确实没有笑脸。   她说:“皇城司已经将口供交上来,认定了凶手是太学生韩宝胄。”   两个人就很吃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只好都躬身听着。   长公主的声音很冷,也很气愤。   “抬起头来。”   两个人一起抬头,又不敢直视她,只能将目光向下,落在地上。   “哼,你们现在倒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了,我倒是想问一问你们,韩宝胄能做出好大事来,平日里是读了什么圣贤书,听了什么忠直谏!”   长公主还在骂。   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韩宝胄?   他不过是个挂名的太学生,真金火炼的纨绔,自幼不爱读书,蹴鞠倒是一等一的高手,还被高俅夸奖过好几次,父兄约束着,倒也没干什么欺男霸女的事,但这样一个人就跟正事不挨着,他刺杀耿南仲,怎么可能呢?   俩人自觉眼神是很隐秘的,互相只看一眼,眼里有疑惑,有探究,也就是须臾,然后就赶紧将头重新低下,老老实实地同地板对视。   他们到底是老实人,看不到旁人的反应,看不到这厅堂里除了他俩之外,剩下的人都已经将他们那几个眼神看明白了。   欧阳澈说:“殿下,学生不明,那韩宝胄并非……”   殿下说:“住口!”   欧阳澈吓了一跳,刚想请罪时,忽然就觉得肚腹里一阵雷鸣电闪。   然后没有然后了。   哦不对,还是有然后的,殿下虽然骂了他,但等他告退,一脸羞愧地登上马车时,倒还有个小道士冷着脸走过来,往马车上丢了一个小纸包。   “殿下赏赐的符灰,一日三次喝,包好!”   问完了韩宝胄是个什么样的人,赵鹿鸣就琢磨起来了。   她琢磨了一会儿,说:“尽忠,你去中书省一趟。”   尽忠精神抖擞起来,现如今叫他跑腿的活可不多了,件件都是大活。   等到欧阳澈躺平在床上,喝着殿下赏的符灰冲水时,韩家就鸡飞狗跳起来。   门下省的使者到了!   发了明诏!盖了印的!   使者怒气冲冲,冲进韩家那壮阔豪华的大门,高声说:“叫你家满门老少都出来听诏!”   韩家人就大吃一惊,还没迎出来的韩澡声音都哆嗦了:“安国当真心狠如此,不怕叫天下士人寒心!大哥,咱们须得——”   大哥却比他更老谋深算,说:“快出门接旨!我看只有一车,护卫数人,吉凶还不知,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全家就整整齐齐在院子里跪好了,不管男女老幼也不管是哪几房的,几十口人跪得整整齐齐。   使者打开诏书,就大声开骂!   跪着的人一听,两眼就发黑,可黑着黑着,又慢慢缓回来了。   长公主说:你们韩家的家教呢!祖训呢!两代宰相的家风就教出了这么个狂妄自大,蔑视朝廷,胆敢毒杀相公的逆贼!耿南仲虽有罪,那也该是朝廷明正典刑,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替天行道了?!咳!当爹的何在?!你儿子在太学读了几本书啊就读出个这,全是你这个爹失职!你还有脸当官!你们全家都没脸!罚俸半年!吃自己去!反省去!还有你家儿子干完坏事还有胆子逃,你们给我自查!马上去追他回来!追不回来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使者举着诏书骂得抑扬顿挫,下面跪着的韩家老小就冷汗涔涔,其中韩澡满脸又是汗,又是泪,强撑着听完这顿大骂,双手抖着举起,膝行向前两步,准备接诏书时,诏书还没到手里,已经昏了过去。   这封吼叫信片刻就传遍了京城,又跟着韩宝胄的通缉令一起飞出了京城,四面八方纷纷洒洒,可最重要的一封还是飞去了相州。   长公主气坏了,她派了使者去相州,相州的知州一听要捉自家的侄子,立刻义正言辞,大义灭亲,带着差役就去岳飞营中了——可恨岳飞拒不交出凶手!   岳飞说:韩家于在下有恩,衙内确在营中,但要治罪,就治在下的罪吧!   那个使者就当着韩家人的面,要给小岳将军拉出营斩首,自然是拉不出去的,被知州拦下了。   知州就哭的很厉害,苦劝小岳将军放弃自己的侄子,小岳将军坚决不肯,死也不肯!使者最后怒气冲冲地走了,临走前表示岳飞你等着殿下打你军棍!打到死!没打死就给你刺配三千里去   小岳将军就表示不在乎!反正这恩在下是一辈子还不完的!在下用命还!   韩宝胄到底是没回去,但消息传回了京城,人人都很赞叹感慨,唉,小岳将军这一下,天大的恩也还完了,要是韩家还准备挟恩图报,那可就太不是人了啊!   韩澡哭得昏过去了,到天黑时才慢慢转醒,醒来喝了两口米粥,又躺下不吭声。   过一会儿,大哥就过来看他。   他小声说:“大哥,今日之事……”   “哼,你还看不出殿下的保全之心么?”   韩澡说:“看出来了,只是心中还有些不安,唉,小弟……小弟原不该信了官家的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哥也小声说,“看这阵势,许是咱们将殿下哄住了,她真心以为宝胄是个可用的良才,又许是她来京时日尚短,到底不敢和咱们撕破脸,咱们根深叶大,她转了念头,想用咱们家……”   韩澡听了就大喜。   “那咱们,咱们来日在朝堂上就算有个位置了!”   大哥说:“先不要急,安国年纪虽小,心思却深沉,咱们这几日小心些,我去寻一个可靠的人来打听风声。”   赵鹿鸣说:“尽忠,你收过韩家的钱么?”   尽忠忽然一抖,还来不及说话,她就说:“我知道了,很好。”   “殿下可有什么吩咐的?”   “他们送了你钱,近日就要来寻你说话,”她笑道,“你知道该说什么?”   尽忠就放心了,脸上笑得跟花儿似的:“奴婢知道,殿下监国时日尚短,文臣刁钻,武将跋扈,只有勋贵可信,梅花韩家与真定曹家同气连枝,是实打实的亲戚,此时不尽心尽力,还等什么呢?”   “嗯,”她说,“别忘了再骂他们几句。” [467]第六十六章:“都死吧!”   尽忠的房子大部分都不怎么奢华,毕竟他自己也说了,他很久不玩这些东西了。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不玩,总得有那么一两间是用来给大家炫一炫富,镇镇场子用的。   传说是他有一间大厅,里面布置得天上有地下无,专用来招待他的子孙,叫他们开开眼,吃喝尽兴之后,要是尽忠一高兴,还准许他们每人从里面拿走一件东西。   不拘什么东西,尽忠公公说,就算是餐桌上的杯盏,那也都不是俗物哪!   还有一间是他见某些客人用的屋子,更私密,也更舒适些。   酷暑已经到了,可韩沛走进来就感到一阵冷气。   看不见冰,只感受了沁人心脾的凉意,里面掺杂着扑鼻的鲜香。   这个白净圆润的宦官正在吃火锅,桌椅都是白色的玉石,莹润得像是凝脂,散发着丝丝寒气。铜锅下面烧着红亮的炭,上面的汤微微滚着,有个十几岁的小宦官正在一样样下食材。   韩沛就在心里骂了一声。   骂过之后又生出了一点儿羡慕。   这小宦官是西城所出来的,先帝上位,清算六贼,一大批的阉人都跟着被清算了,只有那些最没门路的才能躲过那场劫难。   尽忠凭什么躲过去?凭他跟着当时的安国入蜀,去了那荒山里修道。   他吃尽了苦头,据说还曾只身进过贼窝,冒了大险,几次都差点连命也丢了。   现在他坐在这仙洞里,见到梅花韩家的人也不曾起身,只是笑着冲来人点一点头。   韩沛心里就想,要是安国当初入蜀时,他家也想着些,她遇了难处,他们也帮些,现在会怎么样呢?   尽忠说:“小韩相公,坐下一起用些。”   韩沛一点也不饿,可他站着说话不像样,就只能坐下。   那些想法,自然是只能想想了。   尽忠说:“殿下震怒也是应该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你看那些个白李家的徒子徒孙们,各个都跟乌眼鸡似的,没事也要咬下李纲一口肉,朝堂上都打起来了!”   韩沛就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这也挨了一笏呢。”   尽忠白他一眼,夹了一筷子的肉吃了。   “挨都挨了,还不清楚,叫家里不肖子孙惹出这样的乱子!偏又是你家!”   韩沛讷讷地听骂,听到最后就听出些意思。   “太尉此意……”   “哼,殿下身上担着大宋的江山社稷,你瞧瞧京里京外,文臣刁钻,武将跋扈,殿下还能倚重谁?”   韩沛是不用多提点的,立刻就说:“太尉,我家与真定曹家同气连枝,联姻数代,曹家能为殿下做的,难道我家就不成么?我那侄子也是好心,他一腔的忠心,要为殿下铲奸除恶,才惹出大祸呀!”   “殿下若是想杀耿南仲,用得上你们!”尽忠用那双玉似的竹箸敲了一下桌子,“吃饭!”   韩沛也不知道吃个什么,只好又说:“太尉,而今我家门户禁闭,人皆自省,子侄也严加管教,断不敢再行如此狂妄悖逆之事,只是心中不安,求太尉指点,好叫我们也有个将功折罪的办法。”   尽忠说:“你问我?”   韩沛就懵了,“而今京城上下皆知,通殿下心意者,只有太尉一人呀!”   这马屁就拍得尽忠很舒服,他喝了一匙汤,轻轻地哼了一声。   “小韩相公呀,你想差了,将功折罪的法子也是京城上下皆知呀。”   韩沛愣了。   “太尉教我?”   “你看那张叔夜,以往可曾与殿下有什么往来?或是哪位姻亲能牵上线,说得上话?一个也没有!殿下入城时,他老张就是个守在城外干瞪眼的!连吃个羊肉还要儿子特特进城买!你以为他怎么得了殿下的青眼?怎么就白得了枢密院的这个位置?”   一句话,韩沛就明白尽忠说什么了。   张叔夜在楚州镇压农民反叛固然有功,可他能靠着卖官鬻爵给粮食收到手里,一边赈济灾民,一边还能供得上西军不饿肚子,这才是根本!   安国长公主要粮食!   粮食,韩家是有的,韩家几十万亩地,最不缺的就是粮食。   可这些地说起来是多,韩家儿孙也多,树大根深,旁支也多,花费也多,安国长公主要粮食,断不可能是只要个几万石意思意思。   这不就回到韩家最开始密谋反对她的原因上了?   韩家怕被抢钱呀!   韩沛就犹豫了,在心里筹谋了半天,尽忠瞥着他,笑了一声。   “其实,也不过是你我私下里说一句罢了,毕竟世上比得过张叔夜的有几人?来日怕不是又一位郡王!”   为什么是郡王呢?   因为韩家就有一位郡王,太上皇给韩琦追封了一个魏郡王,这是儿孙们倚仗的根本和底气呀!   两口子吵架时,娘子要是怒吼一声“我父亲配享太庙!”,这当丈夫的就能立刻怼回去:“我爹还是郡王呢!”   他们韩家的老祖父能当郡王,那是凭了老祖父的功业!张叔夜,他也配么!   韩沛的心就被戳中了,忍不住说:“我家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可不图什么名利!”   这话说得,虚伪得拙劣,尽忠听了就笑。   “你便不图,难道殿下能特特薄待了你家,叫天下人看么?”   韩沛就放下一大半的心了。   接下来就是一些实际的拉扯了,自然双方要带上场面话,韩家不图名利,可儿孙要忍饥挨饿——唉,这都是为了殿下!   尽忠说你家出五十万石粮,保管殿下改口,放你大侄子回来。   韩沛说五十万石粮,要不你们还是给他宰了吧,我不认得他。   尽忠说怎么说话呢小韩相公,又鼠目寸光了?你家粮食一年年的朽坏喂耗子当我们不知道么?要不你再加十万石陈粮吧,算在我的功绩上,我脸上也有光。   韩沛说太尉你疯了吧,你瞧你这宅子也能抵上十万石粮了,你非逼着我家那两碗饭做什么。   尽忠不耐烦了,说小韩相公你清醒一点,你瞧瞧这城墙高厚没?   韩沛没明白,说挺高挺厚啊。   尽忠说河北本来就不好守,你当殿下和真定府大名府是给谁打仗呢?给你打仗!没粮食是吧?没粮食咱们只守太行山一路,真定府和大名府的守军都只守山脉,这河北就叫金人撒欢儿跑去,反正大家有腿,能跑,到时候小韩相公你家的田准备怎么着呢?你家能刮了几十万亩地皮跑吗?还是安阳城头准备变幻大王旗?   韩沛就彻底懵了。   尽忠看他懵,心说又是一个不知兵的人,一眼也没去真定府的前线看看,看看长公主费了多少心血,她一直就是个死磕到底的性子,怎么可能给辛辛苦苦守住的河北又让出去?   但韩沛不知道。   他心里翻江倒海,最后却还不死心,小声又问一句:   “儿郎们的前途……”   赵鹿鸣将眼睛望向天上,想了一会儿。   她这一日离了艮岳,在西军里安置了一个营地,巡查一下王穿云和梁夫人所说的是不是事。   听了尽忠的回话,她便说:“韩家树大根深,我若是不分青红皂白,玉石俱焚,确实也残暴了些。”   尽忠小声说:“他们那家业,快裂土封王了,若都是些纨绔子弟,也该绝了。”   “叫韩家挑几个小辈来帅帐,”她拍板了,“寻点事给他们做。”   消息传回去,韩家就忙碌起来了。   他们太忙了。   安国长公主要人,是妥协要几个人才,也是威胁要几个人质,这几个小辈自然不能是旁支末干,得是韩琦的直系,最好是韩忠彦的孙辈,一等一的婆罗门。   还得人品才学都拿得出手,要都是韩宝胄那样的人才,长公主也不爱看球啊!   这几个小辈儿出门时,就引来了发小们的痛骂。   发小们多是主和派与投降派的子弟,而今见到韩家倒戈不提了,还搞出这么大的事,给耿南仲杀了,美滋滋交了投名状跟着长公主走,这能答应?!   十几个子弟就堵着门大骂一场,据说盛况空前,不少车马前来围观,最后还得是长公主下诏安抚,好言相劝,挨个和稀泥。   真是委屈死了。   那盆悬根露爪、枝干虬曲的老松就摆在皇帝面前。   他一动也不动地欣赏着,像是老僧入了定。   小宦官替他捏了很久的脚,久到已经停下来时,皇帝依旧无所察觉。   小宦官有些慌了,轻声道:“官家?”   官家低头看他,“辛苦,你去歇歇吧。”   “奴婢伺候官家,一点儿也不辛苦,”他说,“官家有心事?”   “嗯,”官家说:“你瞧瞧我的妹妹,她怎么能忍下?”   小宦官迟疑了一会儿,小心道:“长公主毕竟是天家血脉,况且是官家从小看到大……”   “她真不愧是我妹妹。”   官家冷冷地说,声音里透出了一丝自豪,以及无穷无尽的嫉恨。   “我怎么就有了这么个妹妹?”   安阳城里传来了一阵轰动。   也不是特别大的事,闲人们交头接耳,探头探脑地注视着岳飞麾下的军吏有条不紊地拆掉了几座粮仓前的木牌子。   都是韩家的粮仓,一座座都是先用石砖围起,后用黄土夯实,中有石渠防火,到底是韩家的粮仓,比将作监指导监修的军仓还结实。   现在门前的“韩”字不见了,军吏将“河东西路宣抚使司军仓”的牌子挂上去,连同里面数十万石的谷子,都改变了主人。   大家说:“竟成了军仓!小岳将军,这是通天的手段啊!”   赵鹿鸣对着主和派和主战派的折子,几十个太学生当街斗殴的官司,还有西军要饭吃要官当的明示暗示,就揪着头发说:   “差不多得了,差不多得了,我还不够委屈吗?和事老还当不够吗?没完了吗?”   尽忠忽然有点慌乱地跑进来。   长公主说:“都死吧!”   尽忠就站住了,不敢说话。   长公主深呼吸了几口气,平静下来,微笑着问他:“尽忠,什么事?”   这个圆圆的宦官说:“殿下,是成国长公主的车驾到了艮岳门口,说要见殿下。”   她眨眨眼睛,“什么事?”   尽忠声音变得小了些:“成国殿下哭诉了些驸马的不是,求殿下决断。”   长公主又伸出双手去揪自己的头发,说:“都死吧!”   尽忠假装没听见。   长公主放下手,“为阿姊奉茶,请她稍待,佩兰,帮我重新梳梳头吧。” [468]第六十七章:企图和稀泥   成国长公主往艮岳里走时,路边的小狗正趴在树下凉凉的石砖上吐舌头。   它那种悠闲自在,要是赵鹿鸣见到会羡慕的。   她也很想趴在地上吐一吐舌头。   天气很热了,但大家都不消停。   真定府传过来了消息,金国又有斥候开始游荡在拒马河畔了。   这么热的天,金人也不是铁打的,不可能现在南下,就连斥候也是穿轻甲,那战马也不能披甲。   可他们的骚扰不是无的放矢,去年绘制的战争地图,现在他们开始更新版本了。   真定、中山、沧州一带,修了多少坞堡,坞堡的位置大小,能藏多少兵,金人都要看一遍。   这行为不用细想,已经让人头皮发麻。   真定城下重新铺就了石路,那石头已经碎成一块块了,可细看还能看到上面的字迹。   去年这一仗,完颜宗望差不多给真定城外的坟墓都刨了个遍,也包括了曹家的祖坟,连同那坟茔上的石虎石马,还有刻着祖宗们功业的石柱,都叫抓来的俘虏运到城下,一股脑砸在了真定城头上。   等他们退兵时,曹家披麻戴孝去哭了一场,那哭声是很凄惨的,可其中许多人也只是嚎,眼睛里流不出泪水来。   不是他们不悲痛,爹妈祖宗的尸骨都被刨出来散落一地,叫野兽糟蹋了去,谁能不悲痛呢?   可需要悲痛的事太多了。   他们活着的兄弟子侄也有许多战死在守城战中,许多人那身孝就从去年穿到了今年,等着秋天暂时脱下一阵子,打完再继续穿上。   这场仗打得也太久了。   他们已经哭不出来了。   赵鹿鸣不知道今秋金人是不是还要南下,完颜宗望死了之后,是不是还有一个青出于蓝的名将也准备打这种高烈度的战争。   但她知道再这么熬一年,曹家人就要熬不住了。   人人都知道只要熬几年,熬到女真人的老兵都死光就好了。   可毕竟不是人人都在前线上熬。   最近韩家和她相互妥协,总算爆出了一波粮食,她要开始着手调度西军了——为什么得到了一批粮食才能调度?因为军队在驻扎地吃的不多,但只要走起来,打起来,消耗的粮食数量都会急剧上升。   她给西军的一批子弟开了恩科,也信守诺言给姚诚送进枢密院了。   现在她还要再给西军一点甜头,让西军这几个将门能将军队交给曲端,由他带去前线。   她就心里琢磨着,姚诚都进河西房了,再多一个折可求,不过分吧?   自然姚诚和折可求关系不太好,可话说回来,这二位都是私心过重能偷偷对同袍下手的货色,关系处不好,关领导什么事呢?   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涂涂抹抹,一边写一边说:“给我备马车,一会儿我要去京郊大营。”   小内侍就出去了。   等她写完这一笔备忘录,成国长公主就进来了。   成国长公主,二十六七岁,身份尊贵非凡。   她原是显恭皇后王氏所出,太上皇在位时,封她为荣德帝姬,几个月前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作为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就受封成国长公主了。   这位长公主进封时的诏书上写她“华秾桃李”,而今风姿绰约地走进来,那张不施脂粉的脸仍比桃李更加娇艳美丽。   但她一见了妹妹就抽出一条帕子,擦着眼睛开始哭,一边哭一边行礼。   赵鹿鸣就有些头皮发麻。   “阿姊,”她赶紧迎上前,没让她行了那个礼,“你这是怎么了!”   成国哭道:“我来求妹妹给我个公道。”   妹妹硬着头皮说:“究竟怎么了?唉,阿姊,你这样美的一双眼睛,哭红了怎么好呢?快坐下,佩兰佩兰佩兰快去端盆水来!”   小内侍就溜边跑出去,端了装着温水的铜盆送进去,里面几个小女道跟麻雀似的飞来飞去,又是给成国长公主绞帕子,又是请她擦一擦脸,擦完了脸上总得涂点面脂,还要端出来几样面脂。   至于脂粉就没有了,别说赵鹿鸣这里真没有,就算有,大家还在守孝呢!   佩兰轻手轻脚地给成国涂了一个素颜妆,这一套兵荒马乱总算完了。   尽忠没让小内侍们进去,让他们都躲在外面,蹲墙根下候着。   一个人小声说:“爹爹也太小心了些,成国长公主还能拿咱们发作不成?关咱们什么事?”   另一个说:“一屋子的妇人,独你一个男人站在那,没错也该骂你两句!”   “可我也不是个男人呀!”   赵鹿鸣看姐姐擦干了泪,洗净了脸,便开口说:“姐姐,驸马究竟怎么啦?”   姐姐又开始哭了。   “我原不该说的,可他实在是胡作非为!”   赵鹿鸣将头深深地低下了。   驸马曹晟,是曹佾的侄孙,按照辈分可能算她表舅,反正真定曹家全是她的亲戚,她数不过来。   比起性情外柔内刚的曹溶,这位驸马算是曹家驸马流水线上的标准产品,出身好,性情好,才学好,长得也好。没有什么做官的本事,但生下来就赢在起跑线上,十几岁就是从四品的左卫将军,尚主后受封驸马都尉。   成国是太上皇的嫡女,先帝的嫡亲妹子,生活费不会少,同理驸马家也是家大业大,公婆自有体己钱贴补小夫妻。日子过得很好,驸马也没有纳妾。   直到先帝驾崩。   妹妹听到这里就皱眉了:“他苛待你了?”   姐姐哭道:“他去听小唱!”   妹妹下意识地伸手想揪头发,佩兰很适时地走过来,递给她一盏茶。   “啊,啊,”妹妹发出了两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词,“然后呢?”   要说驸马真就羞辱伤害公主了,比如王诜那类型的,赵鹿鸣是不能忍的。   但曹晟吧,处在一种让她有点牙疼的状态。   驸马还没开始纳妾,但频频去听小唱。   京城有几个很出名的歌唱家,比如李师师,比如徐婆惜,封宜奴,孙三四等,驸马看中的人叫徐小怜,是徐婆惜的妹妹。   天天听,夜夜听,夜不归宿,不仅听,而且驸马工诗善画的,还给小怜妹妹写了诗,画了像,叫公主知道了,一把给那画撕了。   妹妹听到这里,又想揪头发,但她这次忍住了。   成国还在继续说。   她说,唉,妹妹,我不是那等善妒的人,若是驸马看中了良家子,也不是不能够……但是那等贱户如何使得!我规劝他,他却听也不听,拂袖走了!   赵鹿鸣总算听到一句她能评判的了:“无礼!”   成国说:“是呀!他今日如此待我,我不知当如何自处了呜呜呜!”   赵鹿鸣说:“阿姊,可要请官家下诏书——”   成国说:“不要!”   剩下的半句话就被噎回去了。   想想不死心。   “阿姊,可要我以律法治他?”   成国说:“不要!”   妹妹就无可奈何了。   成国又说:“其实他也有许多好处,为我写的小令,颇有文采,书法也妙!唉,你知道的,我在姊妹当中其实也还好,十四妹妹那驸马……唉,妹妹,你从小得父皇恩宠,不知道挑个称心的驸马有多难呀!”   妹妹又不能揪头发,只好将两眼放空,望着外面,嘴里说着:“是么?是么?嗯,嗯,原来如此。”   外面有人悄悄探了个脑袋,和两眼放空的赵鹿鸣对视几眼,然后尽忠悄悄溜进来了,说:   “殿下,折帅处又派人来……”   赵鹿鸣就如释重负地站起身了,转脸看看泪眼朦胧的姐姐,她迟疑了一下。   对驸马不能明正典刑,那咋办呢?   她试探性地问:“阿姊,你想怎么办?”   阿姊想了想,扬起下巴:“妹妹,禁中还是朝堂,岂有人不惧你的声名呢?你骂他几句!”   阿姊又想了想,又重复一遍:“我不是那善妒的人,只是他也太过了些!”   阿姊还在继续说,并且提出一些佐证,如某位妹妹,带的陪嫁宫女都不许驸马多看的!   所以不是阿姊的错!   “我总不能被驸马欺负死吧?妹妹你知道的,就是英宗皇帝的女儿……”   赵鹿鸣暂时不去听了。   ……思索了一下该怎么骂表舅。   ……说实话想不出来。   但当妹妹的还是从善如流:“好,我今日就同姐夫分说清楚。”   这句话说出口时,赵鹿鸣还没觉得不对,而且也还不至于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但她接下来又随口说道:“阿姊,爹爹清修,许久不见儿女了,你既来了,好歹也陪他说说话。”   很体贴孝顺,而且就这场抱怨,赵鹿鸣也不觉得她这姐姐还能跟爹爹密谋啥出来。   果然成国也觉得很对劲,就从善如流地站起来了,想想又说:“妹妹呀,你如今年纪也不小了,也该考虑再三,难道还真要同那些武夫天天混在一起……”   妹妹已经慌不择路地跑了,准备上马车时,一个小内侍溜过来请示:“殿下,要请驸马都尉来吗?”   她没好气:“来什么来,我还要特意再见他一次?叫驸马都尉曹晟往京郊大营处候着!”   使者一登门,驸马都尉曹晟就懵了!   这位文弱清秀的驸马颤着嗓子问:“我犯了何事……”   旁边有人赶紧送上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那个内侍看了一眼,拿手一挡,冷笑道:“驸马还是早去营中候着的好,究竟何事,奴婢们不知,只知安国殿下叫驸马气个够呛!”   说完这话,使者就走了。   看也没看驸马一眼。   ————————   (突然掉落,补一下2.4) [469]第六十八章:扑街的驸马   太上皇夏天时住在西庄。   这里堆起山石,引来冷泉,泉水上了高处,再倾泻而下,这一道瀑布如蛟龙行走于山间,白练飞,青山色,因此被太上皇赐名为“白龙沜”。   他此时就在瀑布下的亭中,山石的阴影将热气隔绝开,水雾泛起一道彩虹,清新绮丽,许多小动物喜欢抱团儿来这乘凉,就连亭子上都落着好几只被剪了尾羽的鸟儿。   太上皇见了成国长公主就大吃一惊。   “我儿,你怎么来了?”   “许久不见爹爹,”成国笑道,“很是想念呢!”   太上皇故意将脸一绷,“我原在这里清修,平日是不见人的。”   “话虽如此,偶尔也要见一见儿女才是,”成国凑上前道,“这是呦呦同我说的呢。”   她一边说话,一边在亭子里坐下,小内侍替她倒茶时,太上皇仔细地观察她的面容,看了几眼忽然说:“驸马让你受委屈了?”   “爹爹?”这下轮到成国吃惊了,“是呦呦派人同爹爹说的?”   爹爹不答,又说:你那驸马出身曹氏,性情才学都是好的,又不是个惹是生非的性情,必是些争风吃醋的琐事。”   这位长公主就羞红了脸,不吭声。   “这些事你不要去烦你妹妹,她平日里忙。”   “可妹妹也应下了,”她又说,“况且,况且不过是替我说几句罢了,爹爹偏心哪!”   太上皇说:“痴儿呀,我是为你好。”   成国长公主有些迷惑地看着父亲,看着父亲眼中的慈爱,那是绝没有假的。   点心送上来了,一碟装一样,只有鸡头穰冰雪装在一个水晶大碗里,配一套银器端上来。   父亲已经换了话题。   “每到这时节,你最爱这个,尝尝这碗,比旧宋门外的如何?”   那鸡头米软糯香嫩,用冰雪镇过后舀一勺在嘴里,长公主吃着就笑了。   “爹爹记得我。”   爹爹瞧她吃,一脸满足:“大观二年,你那乳母死了,旁人没看住你,教你狠吃了一大碗,病得躺在床上起不来,给爹爹也吓个半死,爹爹怎么不记得!现在你也为人母了,也知道些道理了!”   空气里就都是温馨而快乐的气息,连周围的小内侍也听得满脸笑容。   成国长公主又舀一勺吃了,忽然说:“我看妹妹那里处处朴素,茶点也不精心,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呢?”   爹爹端起一碗沙糖菉豆吃了,不紧不慢地说:“她是个坚忍守礼的,这些俗物不在她眼中。”   成国长公主听出了爹爹言语中的冷淡,一时就愣了。   爹爹瞧着她,摸摸胡子又笑了。   “你猜度这些闲话做什么?”他柔和地说,“吃完这碗,回府里同你的驸马过太平日子去,闲来带着小郎来看我,却不是更好?”   赵鹿鸣去西军军营一般都是上午,上午武官要点人头,查粮草,验武库,士兵要吃饭,要操练,所以这时候正好安国长公主来营中,见一见士兵,亲切地说几句话。   要是下午去,她就可能住在她的中军营中,这里有一个灵应军营,城内城外的灵应军隔一日换防。   今天她也是按部就班地做这一切,但加了一点表演成分。   折可求陪在她身边,看她表情很严肃。   等入帐了,折可求自然就要问起长公主可有用到臣之处?   长公主说:“现在人人都知道宋金还有一战,人人都盯着枢密院,连先帝的老师都能痛下杀手,我真是伤心极了。”   折可求就说:“私心太重,满眼都是功名利禄之辈,岂会真心效死,为江山社稷肝脑涂地?”   “我也作此想,”长公主叹气道,“枢密使而今只有张叔夜了,他是在枢密院里待久了的,他这人倒好,只是年岁已高,过不得几年怕要告老,我只想要一个能帮他一把的,可实在难寻。”   折可求就沉默了一会儿,很谨慎地说:“殿下,有姚公在河西房……”   “你也知他在河西房,”长公主说,“来日河西河东,都要姚家照看,以拒西夏,可我的河北又当如何呢?”   北面房?   北面房是河东河北两路,换言之就是金军南下的两条路线,都在北面房,这是什么功绩?!   折可求就不淡定了。   进一步呢?   等张叔夜老了,论功排辈,挡在他前面的还有谁啊?   还有一个姚诚。   赵鹿鸣淡定地看着这个瘦削阴沉的武将在那里想了很久,直到他最后抬起头来,眼里闪烁着野兽的光芒。   出帐时的赵鹿鸣差一点就要将驸马的事忘了。   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况且她能有什么脾气呢?她是个忍人呀!   可她刚出帐,就看到王善满脸惊怵地站在外面,脖子缩着,不敢吱声。   连折可求都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   “王祭酒这是怎么了?”   王善望着长公主,说:“驸马,驸马在灵应军营前……”   她说:“哦,是了,我寻他来有话说。”   王善说:“殿下,已经请了两个医官过去了,殿下还是慎重些吧,驸马快要吓死啦!”   驸马趴在地上,大太阳晒着,有人在头顶上给他打伞,怕他脱水,他雪白着一张脸,整个人都俯倒在尘土里,看起来就可怜极了。   灵应军的小道士见了都很惊骇,窃窃私语。   “他这是犯了多大的罪啊?”   “听说是去城中听小唱!”   “我听说营中也有人偷偷去听过,犯军规哪,可驸马也要军法处置吗?”   “比军法还严!驸马是成国长公主的驸马!他是尚了主的!”   他们的窃窃私语不知道听没听进驸马耳中,驸马依旧是那么趴着,或者说瘫着,谁请他去帐中等着,他也不去。   他用艰涩而绝望的声音说:“我是待罪之身,诸位快不要可怜我,小心你们也被连累了。”   道士们就互相看,寻思也不至于吧!咋就这样了?   大家就看着这个长得很漂亮的青年委顿在尘土里,直到这座军营的主帅,安国公主来到。   还没等一脸惊骇的安国公主开口说点啥——她已经吓得把想训姐夫的几句话全给忘了——驸马曹晟就说:   “殿下,我侍主不恭不敬,我当死,只求殿下看在母族情面上,饶过我父我母!殿下!求殿下宽恕我的家人!”   赵鹿鸣就想,是不是太夸张了?演戏吧?   她迟疑着打量着这个清瘦文弱的驸马,刚想斟酌言辞。   但驸马没给她机会。   他竟然真不是演的!   他忽然吐出一大口血!   他昏死过去了!   安国长公主蹦起来了:“快给他扶进去!医官!医官!”   医官说:“驸马都尉原本有些体弱,而今惊惧极甚,肝胆受损,须得静养百日,再看能不能好转呀……”   在旁边搓手的长公主说:“我说什么了?我一句话都没说,他怕个什么!”   医官不敢吭声。   长公主问:“你是不是瞎看的?”   医官赶紧跪下了,哐哐叩了两个头,她又赶紧说:“无事!快起来,我只是随口一说!”   医官开了方子抓了药,给昏迷中的驸马灌进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呛死。   然后医官就跑了,留下震惊且迷茫的长公主。   “他竟然怕我?”她指着自己姐夫,“他有什么可怕我的?”   王善和尽忠,以及溜进来的李世辅和虞允文都不说话。   她还是难以置信:“竟然有人怕我!”   尽忠抬起头:“殿下,殿下你认真的吗?”   “我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啊!”   尽忠和王善脸上都是惊骇。   但李世辅抽空插了一嘴:“殿下那是威仪。”   “我也没觉得我有威仪啊!”她恼火地说道。   她在京里,有威仪吗?   就京城这群滚刀肉,这群恭恭敬敬的文官,你一个不小心催一催粮就能催出一个齐枢,搅天搅地之后人家还自杀了!明明是畏罪自杀大家还硬逼着你得议一议功,你忍气吞声地议完功,想着可消停些吧,主战派同主和派又能打到笏板乱飞,直至韩家心思活动给你身边的黑手套偷偷宰了!   韩家可恶!可她又忍了,她忍了韩家怀揣着那么多土地和她拉锯谈判,就在帐外还有两个韩家的儿郎跟着小吏学军务呢!   这么多破事她都忍了,她实在是天字第一号忍人,她的心上全是刀刀刀刀刀刀刀,她连这群糟心的大宋士大夫都忍了,她连焦头烂额时突然出现拽着她聊家常的傻姐姐都忍了,一个偷偷出轨听小唱的姐夫她有什么不能忍的?   她已经是人人都可以欺负一下的可怜虫了!   虞允文小声说:“殿下,臣有一言。”   “说!”   虞允文说:“殿下这几日所恼之事,并非诸臣骄横,不服殿下威仪之故,而是因为诸臣太过畏惧殿下。”   她愣了一会儿。   齐枢为什么会瞒着她?   因为齐枢惧怕民变被她知晓;   耿南仲为什么要斗李纲?   因为耿南仲怕她听从李纲的话——她如果下手,他的下场一定比普通罪臣的更可怕;   韩家为什么会偷偷地给她使绊子?   因为韩家觉得怎么讨好她都没用,她迟早要对他们下手;   驸马怎么就吐血了?   驸马就是觉得自己姐夫的身份或是表舅的身份,甚至是真定曹家的付出,对她而言都不值一提!   如果她想杀人,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   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觉得自己每日都在不断向这些狡诈的文官妥协,她实在忍气吞声。   可文官看到的是她进城就囚禁了自己的父亲,处死了自己的兄长,又毫不留情地公开斩首了上百个受郭京蛊惑的反叛禁军。   他们的鲜血被大雨洗进阴沟,最后流进了汴河里,可这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汴京上下都清晰记得满地的血,还有踩过之后的血脚印。   他们都清晰记得她端坐在高台上,那张云端之上的,冷肃的脸。   可在她看来,只是几百个人头而已,还不足以建立起她对那些悍臣的威慑。   她在石岭关,在真定府,在虒亭的战场上,见过漫山遍野的尸体叠着尸体,尸体筑成的墙。   她愣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不过是几百个叛逆,他们就怕了?当初金人在城外,遮天蔽日——”   虞允文说:“殿下,可这里都是殿下的臣民,他们与殿下之间,没有城墙挡着。”   她忽然就不说话了。 [470]第六十九章:天然克腹黑   成国长公主刚下马车时,整个人还是美滋滋的。   但她刚跨过那道雕刻华美的木门,这位美丽的公主就懵了。   全家人都在门内跪着,跪了整整两排。   公婆自然是跪在前面的,后面还有大伯子小叔子,再后面还有大嫂子和小婶子,还有没出嫁的小姑,都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   大伯子和小叔子还都只穿着中衣,显得非常诡异。   太阳已经下山了,每个人都跪得脸色发白,也不知道他们穿着夏天的衣服在石板上跪了几个时辰。   成国长公主就吓得惊叫起来:“阿翁阿姑这是作甚?家中出了什么事?!”   公婆就趴在地上给她磕了个头。   后面两排也赶紧跟着磕头。   “殿下容秉,曹晟品行轻贱,行止放荡无礼,事主不忠不诚,不恭不敬,该受族规严惩,”婆婆说到这里,声音就哽咽起来,“只是他如今重病,恳求由他的几名兄弟暂代受罚,待他病情好转之后,再罚不迟。”   婆婆不是说说而已,说完公公就对旁边的人说:“取棍棒来!”   “你们且等一等!快起来,快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成国说完之后才醒悟过来,“驸马重病了?他怎么会重病?他今早还说……他怎么会重病!”   这位长公主就地跑了,夕阳下她的轻纱裙摆像是流淌的金子飘起来,就这么慌慌张张地跑,整个人还是像画里走出来似的。   驸马就躺在他们那极尽奢华的卧室里,整个人一动也不动,长公主冲进去,立刻就哭叫起来。   “我只是让妹妹骂他几句,我没让她行刑呀!”   “安国殿下宽仁,”内侍小声说,“不曾打。”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公公婆婆也说不出口,都站在外面跟鹌鹑似的,等她飞进去又飞出来了,老两口只好说:“是这孽畜自己心虚!可咱们不能因殿下的宽仁就娇纵轻狂了,该打还是要打的!”   “既然不曾打,”成国急得也带上哭音了,“驸马到底是怎么了?”   公婆还是说不出来。   “安国究竟如何行事的?!”她说,“我去问问她!”   老两口一下子就吓得脸白了,老翁转头去看那满院子跪肿了膝盖的倒霉蛋,示意他们都赶紧退下。   老太太就拉着成国的手,走到偏房里小声说:“殿下,安国殿下承监国之任,而今天下大事都在她身上,咱们万不能再以私事惊动安国殿下。”   “可她是我妹妹!”   老太太就忍不下去这个愚蠢的儿媳了,她声音变得严肃和悲切起来:   “殿下想遭赤族之祸么!”   成国长公主一瞬间呆住了。   她从小到大,很少听到有人说要杀她满门,大宋开国这么多年,她也没听说哪家被满门抄斩。   她轻声说:“我父我兄为官家时,我心中有烦闷事,也去宫中诉过苦。”   “太上皇与先帝皆仁主,”婆婆低声道,“安国殿下心如铁石,并无亲情,她能杀兄弟,为何不能杀姊妹?”   天色晚了,亭台灯火渐亮。   屋子里的人都叫他们散了,只剩下了驸马,还有坐在窗下的公主。   她就看着驸马躺在那,看着她所熟悉的世界分崩离析。   没人告诉她这些话呀!   从小到大,她生活的世界,学习的道理,一瞬间像是都崩裂开了,她待兄弟和妹妹们自然也有亲疏远近,可到底都是她的亲人,她只要亲切地对待他们——她对每个人都很亲切,连下人都很亲切,他们也待她一样亲切。   这位身份最尊贵的嫡长公主,实在已经具备了整个大宋要求她应当具备的所有美德。   她是生活在这世上最尊贵的家族中,可她那些尊贵的亲人也依旧是她的亲人,听她关心,也任她依赖。   可忽然之间,什么就都变了。   她就坐在月下慢慢地哭,明哭到夜,夜哭到明。   哭到鸡叫五更,天色已明时,她忽然就站起来冲外间喊:   “替我备马车!”   婢女慌张地跑进来:“殿下要去哪啊?”   “我还要去艮岳!”成国长公主说,“我要同她讲道理!”   等公婆得知时,成国的车驾已经走了。   ……还是驸马通知的。   驸马小声说:“我只是听她哭泣害怕,心想不如假寐……”   老两口就跌足:“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公公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说:“你我老朽何足道?不如备好白绫等使者上门,叫儿孙们逃走就是。”   婆婆听了这话,还有些不舍,他说:“咱们到底也是安国的母族……在真定也立过功,还死了几个子侄,还有,还有二十五郎……她不念旧情么?”   公公就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替殿下效死的忠良不计其数,死便死了,稀罕么!咱们曹家那几个草芥还入不得殿下的眼!死了也入不得!倒是快叫儿孙逃了,抄过家后,或许她还懒得发诏追杀他们几个,给曹家留一条后路呢!”   赵鹿鸣还不知道在不知道的地方又发生了这些她不能理解的对话。   她每天都有需要忙的事,而且确实有时候手段会冷酷一点。   比如说昨天见过折可求,给他画个饼,让他安心配合张叔夜,自然要是能加快斗死姚诚的进程就更好——不斗也没关系,她存了心让这两个西军门阀斗起来,他俩是一定要斗到头破血流,死去活来的。   仔细想想她和历代大宋官家似乎也没什么不同,区别可能是人家派空降官员下来挑拨离间的同时还发赏,发足够的钱和地,可她不准备让陕西的将门继续无休止土地兼并下去,等她缓一口气掉头打服了西夏,她还得解决这群人。   眼下她要见白时中。   她已经同韩家相互妥协,认了韩家是主战派,韩家也表现出主战派的样子给她送粮了。   可主和派的领军人物被暗杀了,韩家给她挖的这坑还没完啊!   她可以自己去填,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也可以拿主战派去填——甚至这两者的区别还不是很大。   今日见到白时中,她就一脸的羞愧。   她说点啥好呢?   她说:“唉,耿先生到底是先帝的老师,也是我的老师,我今日不能明正典刑,实在是愧对他呀!”   白时中是个懦弱好脾气的老头儿,不过不傻,听了这话就安慰她:“死者长已矣,而今要紧的是还朝议一个清白。那韩宝胄在太学中,受了奸人的挑拨,以积年怨愤,指骂奸党,而后有此暴行,只要令三司严审,明其元凶,必能平息公议。”   她听了这话,就狠狠心说:“白相公,奸臣又不能自己跳出来!”   白相公也是政斗高手,一听她这支支吾吾就悟了。   “殿下放心就是,清浊忠奸,原是越辨越清的!奸臣自己就会跳出来!”   至于奸臣是谁,最大的奸臣就是李纲,主和派此时恨不得一拥而上,自然长公主不能真让李纲出事,那多造孽啊,但是——   她刚想说话,忽然尽忠就又跑进来了。   长公主变色:“尽忠!怎么疯疯癫癫的!”   尽忠说:“殿下,成国长公主闯进来了!”   成国长公主!   又怎么了!   哦她猜出来怎么了,好好一个驸马直着走进军营的,放车上横着拉回去了,谁看了不觉得有鬼啊!   可话说回来不关她的事,她一句话都没说!   真没说!   请苍天辨忠奸哪!   白时中就看着刚刚很淡定的长公主一脸的愁苦,似乎是很烦,又似乎带了些心虚。   “到哪了?”   “已经到了门外,”尽忠说,“还好叫几个小内侍拦住了。”   “都到门口,就别拦了,”安国长公主愁苦地看向白时中,“白相公稍待,我先去见我姐姐。”   白时中就赶紧站起身,目送安国脚步匆匆地走了。   又过一会儿,一群人的脚步声到了隔壁,还带着几声啜泣。   就在隔壁?   白时中心想,安国长公主心细如发,怎么会没注意到?隔壁说话声原本就隔着墙会飘过来,况且大热的天,谁关窗户?   “妹妹,你怎么这么狠心!我不信!呜呜呜呜!”   “唉,阿姊,我确实不曾做过什么……我一句话也没说!”   “可驸马至今未醒!妹妹呀!我要做寡妇了!”   “我派医官去!我再派两个医官去府上!”   “你到底说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我冤枉呀,驸马也太多虑了,等他醒来,你问他!”   “他醒不过来了!”   成国长公主哭的很伤心,白时中竖着耳朵听,也没注意到连屋子里的小女道都没给他上茶,就让他全神贯注地听。   有人在很烦躁地走来走去。   又过一会儿。   “阿姊,我想到了,艮岳有药材,我还会写符的!”   成国长公主不哭了,声音有点迷茫。   “你写符有什么用?”   “包姐夫药到病除啊!你放心!包好!包好的!佩兰?佩兰佩兰佩兰给阿姊打盆水洗洗脸阿姊你这眼睛比昨天肿得更厉害了!”   白时中坐在那,听到这里,整个人就感觉很震惊!   隔壁的是安国长公主吗?   整个朝廷都觉得,安国这人,目中无父无兄,身边没有丈夫,膝下更没有儿女,她就跟铁打的一般——她没软肋!   她做的每件事,杀戮或者囚禁,贬谪或者妥协,都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她似乎连愤怒都没有。   她没有凡人那些柔软而温和的情感,她没有温度。   现在听到这,白时中就觉得很微妙。   安国长公主能被她姐姐烦成这样不敢吱声,还要一句句地讨好——成国长公主有什么值得讨好的?   可她还在小声讲,白时中一时漏听了,不知道她讲了些什么,成国长公主噗嗤一声就笑了。   “我才不要那些美少年,我的驸马就生得很漂亮,你叫他听我的话就是!”   白时中赶紧端起茶来喝,假装自己啥也没听到。   茶杯里没水了。   小女道如梦初醒给他续上。   这天下午,成国长公主回家时,后面还跟了两架马车,流水似的往里送东西——都是以太上皇和安国长公主的名义,什么东西都有,药材自然有,符箓也有,还有驸马喜欢的字画古玩,就给一天没吃饭等着死的老两口吓懵了。   连躺平装死的驸马都赶紧爬起来了,小声吩咐左右快把跑出城的兄弟子侄叫回来呀!   ……这还是安国长公主吗?!   儿媳很骄傲地说:“我就说了,安国功劳再大,她也是我妹妹呀!”   三日后,赵鹿鸣被参了。   差不多是第一遭。   是一个御史参的,微参,不多参,也就用了他四成的功力,小心翼翼地劝诫说:“因为一点闺中私事,殿下给曹家折腾得人仰马翻的,这不是善待老臣之道呀。”   赵鹿鸣左右看了两眼,伸手揪了一下头发,对身边的女道说:“把这个,这个东西,塞到那边的大木箱里去,对,都是喷喷的那个箱子。” [471]第七十章:霓裳羽衣曲   自从解决了驸马都尉听小唱的问题,成国长公主一时成了朝野上下所有人心中的人生赢家。   上门的人变多了。   男人不太合适,那就各家的夫人,带着礼品上门,说是看望驸马,实际上也不怎么看,驸马要静养的,大家只寻长公主说话。   夸她的儿女聪明活泼长得好,又夸她皮肤白皙细腻根本看不出是孩子们的妈,夸她的府上金碧辉煌,再夸夸不愧是嫡长公主,嫡嫡道道的,身份贵重就是好呀。   夫人们自然不是无的放矢,夸过这些之后,她们就委婉地提出了一些申请,比如说听说殿下经常去艮岳,能不能也带上咱们,或者是邀请监国来您这里作客,咱们作陪呀?   还有些更不委婉的,就提出了更明确的请求。   请求太多了。   耿南仲的死不可能真掀起一场血海,可白时中不是说了么,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一个是李纲,一个是许翰,人家也没说啥,就说耿南仲的死是意外——按公道论,确实是意外,太学生们又没有群起下毒,又不是每人怀揣一把匕首等着耿南仲上朝就一人一刀,韩宝胄自己异想天开的事,你要抓就抓他,抓不到也别抓别人啊!   但白时中就说,耿南仲有罪,可他也是先帝的老师,先帝驾崩,他已经没有实职,只在艮岳为殿下解惑,他还能干什么坏事你就一定要参他?   李纲说,肯定是怕他教坏殿下啊!   白时中说,独你一人是忠臣,良臣,贤臣呗?李纲说担不起,我只是直臣——   大宋的朝臣们虽然不修道,但在吵架上也不落修道的下风,立刻就群起攻之:你说你是直臣你就直臣吗?说穿了就是想给殿下当爹呗!焉知韩宝胄那无父无君的做派不是跟你学的?!就是跟你学的!   既然殿下态度显得柔软些,主和派不用准备那些也上不得台面的手艺,也不用去四处搜罗死士和毒药了,他们说:不答应!   殿下就唉声叹气,除了韩家连敲带打罚俸降职之外,还有一大批主战派官员,都挨了当头一棒子。   主战派也不是田里村汉的儿子,人家也有出身,也有门当户对的夫人,夫人就求到成国长公主这里了,反正京城曹家自从死了曹溶之后就小心翼翼,真定曹家更是跟着安国殿下鞍前马后,找到这里肯定是不犯忌讳的。   大家说,殿下,咱们想办法见安国长公主一面,说一说冤情吧?我家那口子确实是冤枉的呀!   夫人们都很有事业心,但奈何成国长公主是个天真烂漫的脑子。   她穿着一件银线织就的青绿纱衣,乌油油的鬓发间坠着一套凤凰绿玉钗,耳边坠着两粒绿玉珠,衬得她容颜更娇嫩鲜妍。   她端坐在上首,从侍女手中接过叉着一枚金杏的银叉,笑吟吟地说:   “这都是男人们的事,和咱们有什么相干?”   夫人们睁着一双眼睛看她。   看她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啥也没有,一片清澈。   她不是馆陶公主,她是一片真心,无忧无虑。   长公主顿了顿又说:“况且安国平日里很忙,我都心疼她呢,我昨天去……”   成国长公主又来艮岳了,而且来得很频繁。   会说点琐碎的事情,比如说她家驸马可好啦!原来坏了几天,现在改邪归正,又变成风情万种的贵公子了,驸马虽然还得她照顾着静养,可她忙着替他端水端药时,他会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会说:“殿下辛苦了,都是臣的不是。”   听了驸马的道歉,成国长公主就甜滋滋地,又对妹妹说:“我就说驸马需得挑一个这样的。”   妹妹陪着笑,眼睛时不时往桌上没看完的奏折上瞟一眼,心里数着她姐夸了几句。   夸了几十句!驸马病中还会写小令,会抚琴,会下地走走时勾勒几笔丹青。   成国长公主突然说:“哎呀!我今日忘记带画来了!”   妹妹连忙说:“也不忙!”   “还好我身边有几个得力的女使,替我记着些正事!”成国长公主说,“妹妹呀,你虽忙,每日饮食也不要太粗糙了,你这些小女道看着都是伶俐能替你办正事的,可给你煮茶做几样点心也是正事,也该她们细心记着,瞧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人吃五谷杂粮岂有不生病的呢?总得未雨绸缪,你看我家驸马,这一病就瘦了一圈儿,还好我记得一个方子……”   成国长公主说了很久才走,走后还留下了几箱子的东西。   全是吃的。   有些是新进京的水果,甜瓜、白桃、红菱、李子,每一样都散发着香喷喷的气息;   还有些是点心,驸马的厨子做出的点心,很合成国挑剔的口味,也让妹妹尝尝;   还有些是小吃,从外面买来的,排了好久的队,旧城门外那几家冰点做得好,王公贵族来买人家也是公事公办,傲得什么似的,关键是大宋的官家们都很嘴馋,也教小内侍去排起来;   除了上面还站着新鲜泥土的瓜果外,剩下做好的点心小吃都装在纯银的双层器具里,里层装吃的,外层塞满了冰沙镇着,堪称精致非凡。   赵鹿鸣就围着这些吃的转来转去。   尽忠试探地问:“殿下要尝尝吗?”   “水果尝尝,”她说,“这些点心每样取一点儿,在我桌上摆着,多好看呀,剩下的你们分了吧,你看,我姐姐还很细心,知道我守孝又修道,这些吃食没有犯忌讳的。”   虽然不犯忌讳,但她还是不吃。   她这位姐姐是个清澈见底的人,赵鹿鸣一眼就望透了,不会起什么坏心,可这些吃食又不是成国自己买食材自己动手烹饪自己装盒一路送来,只要中间经过别人的手,这东西就不保准了。   为了自己,也为了姐姐,她还是不吃比较好。   尽忠揣度她的神色,又小声问:“成国殿下时不时来艮岳,殿下若是政务繁忙,奴婢就想个法子……”   “不要紧。”她说,“忙是很忙,烦也是有点烦,但不要紧。”   尽忠出去时有点迷惑,帮殿下整理文书的梁夫人就笑:“你这人时灵时不灵的。”   尽忠说:“我怎么不灵了?”   “殿下身边哪有个体恤她的亲人,现在成国长公主多跑几趟,有什么不好?”   仔细想想,尽忠就悟了。   殿下对成国有些千金马骨,做戏给别人看,展现她宽仁温柔的意味,但也不仅仅只是做戏。   她不是铁打的,她也不能无休无止在朝政和战争中翻滚。帝王有温柔小意的妃嫔和宠爱的儿女,她们都很弱小,他可以放心地休养自己的情绪,但殿下连这些也没有。   小曹驸马是很好的,可死人只能用来怀念,不能再给她安慰。   她对待那几位青年臣子的态度似乎是很亲昵的,偶尔也会言语间调情,像个真正的少女似的。   但殿下可能对萧高六完全放下戒备吗?   萧高六每天见了何人,去了何处,殿下都要掌握的。   殿下会对李世辅完全放下戒备吗?虞允文呢?   就连李纲,殿下私下里会夸他的忠诚和勇敢果决,可到了朝堂上还是要用各种小手段控制他。   ……不能真让他当上这个爹!   殿下总会有很多人让她感到很烦的。   又烦又恨,又恨又厌,必须调动起自己的心智去一步步除掉他们。   比起来这个姐姐只是觉得烦,心烦中还生出些温情,已经很难得。   时间一步也不停。   春日里监国长公主回到京城,一转眼满大街就开始卖起“磨喝乐”和“果食将军”了。   很受欢迎,不仅是汴京人爱买这个,契丹人也很爱买,有小道消息说张叔夜也给他儿子买了一套“谷板”,这东西是个浅浅的大木盒,很像盆景,里面铺上一层土,然后放置匠人做出来的茅屋和乡村的小物件,还要种些花木在里面,此时培养得正好,郁郁葱葱,很解压。   儿子说:“爹爹,儿都娶妻生子了,不玩这个啦!”   爹爹说:“我不是叫你玩这个,我是叫你学一学,将来送你去种地时你别一窍不通!”   “儿为啥要去种地?”   “就凭你上蹿下跳要联合你那些狐朋狗友一起参李纲,你爹就该送你去种地!”   消息不知真假,反正长公主有人情味儿了,主战派又被打倒了一大片,京城里沸沸扬扬争论了好几日,可气氛不沉重了。   马上七夕,大家都忙着给家里女眷筹备起彩楼了。   长公主既守孝又修道,但她身边还有许多小女道。   大家得了她的允许,就在艮岳寻了一处清净的院子,在庭院里搭建起“乞巧楼”,热热闹闹地开始准备各种瓜果、酒肉、笔墨和针线时,李俨忽然来了。   李俨的父亲李良嗣时不时在京城和真定往返,朝臣们依旧很厌恶他,但不敢招惹他。   而且大家觉得,这人不祥。   李俨脚步匆匆走进艮岳时,天色已晚,艮岳的大门将关,庭院里几个宫女正在吹奏《霓裳羽衣曲》,他这样一个半毁容的人就吓得几个宫女停了手中的笙箫。   过来蹭饭的李世辅见到他就很吃惊。   “有北面的消息?”   李俨说:“有,我父传信,我正为此而来。” [472]第七十一章:李良嗣的河流   李良嗣是个三姓家奴,汴京的相公瞧不起他,认为他是逐利的反复小人,女真的王廷对他看法倒还好,不至于杀之而后快,因为也没什么必要。   女真人敬重的是一等一的勇士,不是掮客。   但这世上不是只有汴京相公和女真王族两种人。   大部分人活在地上,吃五谷杂粮,喝河流中打上来的水,这些人心里没有那么多玄之又玄的大义,他们只看眼前。   一旦人看眼前,李良嗣就变得很让人喜欢了。   这人在北国有很多的亲眷,亲眷又有亲友,女真人对他们没什么防备。   不可能防备,他们看起来都是普通的狗大户,也在某些地方担任地方官,官职不高,在女真人严厉的目光下做得很好,地主知道按时交税,还知道在交税之余和女真主官搞好关系。   女真人就觉得,要说狗贼,只有契丹王族称得上狗贼,普通的契丹老百姓很顺从,没什么折腾的理由,那这些乖巧的辽地汉人就更没有折腾的理由了。   他们都过得很好,也都和当地人打好了关系,这关系像无数条涓涓河流,李良嗣就乘船在河流上经过。   他经过了,就悄悄从船上伸出了手,同当地的女真人打交道。   那些女真官员多半是没有参加过去年对宋战争的人。   没有参加过自然是件好事,毕竟大金的王城那几日浓烟滚滚,焚烧尸体和殉葬奴隶的烟灰飘飘洒洒,飘出了几十里地。   就算是烧完了,外人再去时,屋顶上,脚底下,依旧有扫也扫不尽的灰。   那些站在火堆旁的人就等着将灰扫回去,学中原人找个地方埋了,他们转身时,背上背着同等分量的骨灰和赏赐。   烧成灰的人是再也回不来了,余生就只剩下淅淅沥沥的想念,想起来就哭一场,哭够了也将那人忘了时,他们总算是能捧着赏赐继续过他们的日子,那日子也和人尚在时不一样了。   可叫城外的人看到了,就很羡慕。   他们看到了浓烟滚滚,但女真人烧过多少次的战友,这不稀奇。   稀奇的是运进城的一车车战利品,那些沉甸甸的箱子和容貌美丽的少女,老实柔顺的青壮,再等个几日,战利品就在市面上沟通起来。   城外的人进一步看到了沉甸甸的箱子里都有些什么。   有他们想得到的,更有他们想不到的,可无论如何,那些香料茶叶,还有瓷器绸缎,都看得人心荡神摇。   他们就悄悄说:“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完颜家最亲近的女真人才被选中南下,凭什么他们就能满载而归?   这些女真官员对于治理土地还很生疏,也还不善于从土地里汲取财富。   李良嗣就来了。   天底下没有比这个汉人更好的人。   他什么也不图呀!   他能图什么?他只是个往来于宋金之间的贩子,他家在大金境内还有许多土地,他得回来治理他的家业,他只是希望官员们能给他行一些方便。   赋税他交,而且交得很及时,不管钱粮,都超过了他的田地应缴的数额。   女真人很迷惑:“你这样老实,还需要我行什么方便?”   李良嗣就叹气:“当初辽主在时,我便是交了这些钱粮,那些契丹狗还要勒索我许多财物!”   不仅要财物,还要美人,还要夜夜笙歌,还要吃喝玩乐过后,约他出去打猎,叫他的儿子单枪匹马去猎一头猛虎给大家取乐哪!   女真人听了这话,立刻就义愤填膺。   “那些契丹狗贼,该杀!”   不仅义愤填膺,还同仇敌忾,因为这些事全是契丹人曾经对女真人做过的。   李良嗣就继续慢慢地说:“我儿子就在猎虎中,伤了一臂,唉,是我对不起他。”   女真人说:“你放心吧,我们不是那样卑鄙的人。”   李良嗣很感激,握着女真官员的手摇一摇,满眼的热泪。   “我终见天日矣!使君不求回报,是我平生仅见的贤人!”李良嗣大声说,“我有一壶好酒,是从大宋运来的,埋了三十年的好酒!今日一定要请使君尝一尝!”   女真人到底是土鳖,一听说喝酒,立刻就心动了,决定留下来吃一顿饭。   他喝那酒,那酒香得吓人,喝上两口,心都醉了,可光是一壶酒算不得什么,还有精心整治的珍馐,还有他听也没听过的乐曲,还有身边劝酒的美人,连同那连枝的灯烛金光闪闪,一起给他迷得晕头转向。   他晕头转向了很久,吃了一顿饭,又有下一顿,在李良嗣家住一宿,又住了第二宿,等到第三天他们就一起去打个猎。   连那畜生都乖觉,一个劲儿地往他的箭下钻!   李良嗣又送了他一张强弓,说:“使君这样的英雄,就该用这样的强弓,唉,都勃极烈要是用了使君,论功行赏时别人都要往后站!”   这话说到女真人心里了。   等回到家,李良嗣的仆人从后门给他抬进了两个箱子,里面沉甸甸的都是那些上京贵族们爱不释手的战利品。   他们这就变成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到底这时候的女真人平均水准还在淳朴线上,他不知道李良嗣在投宋之前曾是大辽的光禄卿,这样的职位,这样的手段和背后靠山,都不可能被几个收粮的契丹小吏欺负了去。   女真人只觉得这人真是太好了,热情又贴心,只有一点不安:他无所求呀!   无所求,怎么是好?   李良嗣就悄悄地提出了一点小的请求。   他想要往临潢府去,给他家的祖坟迁过来,嗯,还有些族人,以及一些仆役。   他不求这义兄替他异地迁人过来,给点人脉怎么样?   他有的是钱,地方官就替他凿开河流,教他一路将船划到了临潢府去。   在临潢府,这个商人所谓祖坟在的地方,附近住着一些穷苦的契丹人。   他们大多数有一个在辽朝很响亮的姓氏,不是姓萧,就是耶律,他们曾经也有过很可观的家业,其中有书生,有工匠,当然最多的是战士,弓马娴熟。   这几个村庄都是用砖头盖的房子,多半是三间正房,后面又有东西两间偏房,火炕垒得结结实实,屋子里的木器擦得明光铮亮。冬日里契丹人的院子就严严实实,任凭风雪肆虐,依旧过着他们有滋有味儿的生活。   后来大辽覆灭,他们打输了那场战争。   生活水准掉了一档,说不准是因为男丁死了太多,没有人上山砍柴的缘故,又或者是田地被女真人收走了一部分。   但女真人没有赶尽杀绝,他们说:只要你们的战士为大金战斗,犒赏和战利品都不会缺少。   剩下几乎全部的青壮男子就拿上破旧的弓箭,跟着他们投降的将军走了,从临潢府一路走到大同去。   村落里就只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了,契丹女人也必须背上弓箭,去山上砍柴,布置陷阱,回到山下还要继续种地织布,那孩子遍地爬,白日里叫狼叼走一个,整个村子也静悄悄的,不出一声,只有到了晚上,女人回家时,看那一地洒到村外去的血迹,才会坐在门槛上哭一声。   犒赏已经很久没有送回来了,连她们的男人也不再有讯息了。   可原该有的徭役赋税减免却没了,女真人官员骑着马,来到她们的村庄上,严厉地高声宣布,她们的父亲、丈夫、兄长、儿子,都成了大金的叛徒!   他们是一定会被大金处死的,她们没有遭受额外的惩罚,已经是大金格外仁慈了!   这些妇人刚开始听着就哭。   哭完之后回到屋子里去,她们小声嘀咕说:“他还没死。”   没死,就说不定有一天还能见到呢。   可她们的日子实在也太艰难了。   不住人的屋子渐渐变得残破,住人的屋子变得空空荡荡,那些木器是渐渐地卖了,卖不掉的就用来烧火了,她们曾经的衣服一件件也卖了,被褥也该卖的,可冬天那么漫长,孩子躲在母亲的怀里小声问:“冬天什么时候能过去啊?”   “爹爹什么时候能回来?”“家里还有粮食吗?”   母亲答不出来,天气转暖时,有些契丹人的院落就静悄悄了。   天气转暖了,她们就能出门了,她们晃悠在一座座新坟附近,寻找着被滋养的土地上能不能生出些肥嫩的野菜和野草,好叫她们摘了带回家果腹。   她们就是这样衣衫褴褛,神情恍惚地直起身,望向缓缓行来的车驾。   骑马的是女真人,很殷勤地对马车里的一个人说着什么话,他时不时还要用马鞭指过来,指着这群妇人。   妇人的心里就悬着,不知道这一次又要等来如何的命运。   女真差吏说:“其实要是能将她们都迁走,这田地就收归官府了,到时候发给兵卒作赏赐,倒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好事。”   马车里的人问:“我看她们也非老妪,怎么不能配给兵卒呢?”   “哼,咱们带回的宋人青壮奴隶无数,她们这瘦骨嶙峋的模样,上不得秤!”   那人就沉吟了一会儿:“我原是想雇些青壮,若雇她们替我往来运送,路上岂不是要死绝呢?这不是惹祸么?”   差吏就一顿,然后就俯身在车窗旁小声嘀咕了许多。   他说:“那群契丹叛贼只剩下这些老幼家眷,原该杀了的,可叛贼已至汴京,山高路远,咱们在临潢府杀这些妇人有什么用?倒显得卑劣,叫那些契丹狗儿听了胆寒,说不得更生出异心!因此贵人的意思原是叫她们自生自灭,渐渐死绝了就是,而今豪客既带了她们去,死活都听天由命,谁关心她们!”   李良嗣说:“那我就放心了。” [473]第七十二章:不像笑话   李良嗣确实是有祖坟要迁的。   他家是世家大族,那祖坟也有个几代了,旁边有族田,族人一直看管洒扫,护理得很精心。   但他这次回去迁坟,族中也很赞同。   毕竟眼下马家守着田地还算过得去,可朝中是没有手眼通天的人了,而李良嗣却在大宋混得风生水起,几个子侄各有重用,他更是十分受长公主重用,一次又一次将他从死地里救出来。   大家谁也不知道宋金将来关系如何,将来要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挖坟掘墓都是正常操作,连他们整个家族都准备慢慢地跟着南下,祖先的棺椁自然不能留下。   一言以蔽之,他混得好了,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这支队伍在临潢府集结起来,起了棺椁,用马车拉着,又有一些陪葬品,以及许多的泥土——谁也不知道这些泥土是干什么用的,但不要紧,大金本来就是一个民族众多,民俗众多的地方,再怪的风俗都显得合情合理起来。   那三个村庄的人都集结在了一起,女人主要就是背着土,像牲口似的被赶着往前走,老人就负责给这支队伍做饭,孩子是无法扔在村落里,只好跟着一起带过来。   主人家倒是很宽仁,每日走上三四十里路就歇下,他很有本事,总能提前将住宿的地方安排好,或许是驿站,或许在驿站旁扎下帐篷。   这些妇人刚开始还有些害怕,但等到休息时,老妪去领一天的食材,就见到主人家不仅给了她们磨好的米面盐巴,还有些从城里买回来的猪,这就很吓人了。   主人家轻易不见她们,做这些庶务的是一个叫王郎君的年轻人——当然如果赵鹿鸣在,会直接称呼他为高二果——王郎君说:“我们主君只吃最嫩的部分,这肉转过天就不新鲜了,这些就赏了你们,须记住主君的恩德!否则天也不容你们!”   态度很粗暴,而且猪杀过之后,最肥嫩的部分也确实被取走了,但剩下的也足够这些妇人感恩戴德了呀!   一百多人吃一口猪,主人还买来了现成的柴,她们休息的地方还有干净的水源,这些妇人就不需要主人更多的慈悲了,她们自己就能利落地将那猪处理好,猪毛要留着做刷子,猪骨头也可以留着慢慢炖了吃,至于猪内脏更是一样也舍不得扔下,都要慢慢地清洗干净。   那一口口大锅煮起猪肉时,里面不曾加香料,连同内脏一起煮,热气里自然掺杂猪的腥膻味儿,路过的旅人要是有些身份,就厌恶地皱眉,但这些穷苦的契丹妇人不在乎。   她们小口小口地吃,自己吃一口,立刻就很有些罪恶感,又要吹凉了那肉,给怀里的孩子吃一口。   一边吃,她们就一边小声嘀咕着这几日的事。   这样的差事是很苦累的,路上死个一小半的人半点也不稀奇,可她们走得慢,吃得好——主人家甚至格外开恩,还给她们留出了两架马车,给那些最小的孩子,以及最老的老妪乘坐在其中。   这就太过了,没必要呀!   可她们想不出他有什么目的,有人小声问:“是不是到了地方,要给咱们配人哪?”   立刻有人就说:“我不成!我是嫁了人的!”   “你嫁了人,那人在哪!”   “他一定还活着!”   一想到还活着的丈夫,再想想她们所配的能是什么人?必是那些视她们为仇寇的女真老卒,有几个妇人就很害怕,商量着要用刀子割了自己的脸,不过最后还是被人劝下来了。   “等真配了人,再割也不迟呀!”   又有人说:“不如问问。”   她们当中有因为独撑起一个家庭而面容憔悴衰老的中年女人,自然也有母亲与祖母尚在,因此养得还带着几分娇嫩颜色的少女。   现在少女就忍着恐惧,小心去寻这支队伍的年轻管事,想问问她们这样的待遇究竟是为什么。   那个长得很黑很壮的管事多看了她几眼,但又将眼睛收回来了,嘴里嘟囔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她听了一会儿,小声问:“无量万寿灵应菩萨是谁?”   管事立起眼睛,满脸横肉都绽开了:“偏你耳朵灵!给你耳朵扎聋了!”   那姑娘就吓得跑回来了,捂着耳朵躲帐篷里哭,别人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帐篷里都飘着不安的气息。   骂过了姑娘,高二果就偷偷问李良嗣:“伯父,俺们干的这都是积德行善,极有功德的事,怎么伯父不让说,光叫那些妇人吓得跟避猫鼠似的?”   李良嗣说:“你给我记住了,这可还在女真人的地界上,你闭着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高二果连忙将嘴闭上,李良嗣就很满意,说:“咱们是帮殿下过来运些人回去,被女真人知道了,还要命不要?”   “伯父,可是那些妇人又不会同旁人讲?”   “你都能同她们说,你还指望她们闭上嘴?”   有理有据,高二果这回是真把嘴闭严了。   这支队伍缓缓地向南走,路上自然不可能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其中甚至有人是完颜宗望留下的斥候,他们尽职尽责地询问过后,有个队长还不放心,偷偷雇了两个妇人去套话。   很快就套到这群妇孺都是契丹叛贼的家眷,那人很精明,也很戒备,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什么。   那时她们已经离拒马河只有六十里的路程,差不多两日也就到了。   队长立刻就同自己的上官汇报,上官听过之后,就将消息递到一位新调到拒马河畔的猛安手中了。   那个猛安听过后,又问了身边的几个人,回到帐中再看看满帐的东西。   什么东西都有,不稀奇,依旧是宋国的香料茶叶,绸缎瓷器,每一样都很好。   猛安就悄悄找了两个人,又去了镇上一座宅邸里,很快那宅邸就送出了一辆马车,马车走过时,车辙深深的,叫人不禁侧目。   等猛安再收下了那辆马车里的东西后,他就说:“放着吧。”   猛安身边的人也分到了那马车里的东西,他们也不是什么贪赃枉法的人,他们甚至还有点道德感。   “瞧着也可怜,瘦得没有二两肉,当个女奴卖也卖不上价,留着何用?”   这话一说出去,就在营中很得了些赞许。   完颜宗望留下的那个队长就怒骂:“你们不知那群叛贼眷属过了拒马河会如何么?”   “会如何?”另一个女真人问:“不就是活下来么?”   旁边有人就拱火:“真刀真枪不曾攻城略地,打了大半年也没把真定府打下来,现在非要找那群妇人的麻烦,出息大了!”   等转过天那人不死心,又去拦截时,那群妇人已经夜里启程,连夜赶路,天明时已经过了拒马河。   除却李良嗣家祖宗的几口棺材外,那些所谓的冥器、石雕、祖坟的泥土,都在路边倒了一地,倒出了一个小小的封土堆。   妇人们一夜跑了六十多里,天明在拒马河的南岸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坐在地上只顾着喘了。   李良嗣骑着马走过来说:“我是奉了安国长公主殿下的令,接你们与契丹军的家人团聚,你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儿子并非叛徒,安国长公主受了辽主的宝刀,承了辽主的天命,你们都是她的臣民,她记挂你们,将你们救出水火,今日起,你们再也不会受欺凌了!”   妇人这次哭得就更厉害了,但是喜极而泣的哭声。   她们到了真定府,现在就有官员接手了,不仅给她们饱饭吃,也给她们得体的衣服,还有安全温暖的住处。   这支队伍在夏天的时候才到达汴京,人数虽然不多,但在契丹军中就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的效果。   殿下一诺千金!说到做到!竟然派人冒死北上去临潢府接来他们的家眷了!   见到自己亲人的契丹人就哭得跟条狗似的,抹着眼泪说:“这怎么好!殿下的恩情下辈子也还不完!”   没见到亲人的契丹人也哭,一边哭一边说:“俺们得奋勇杀敌,等俺家人来时,俺已经又攒起一个家业给她们了!”   香象奴见了也哭,直抹眼泪,萧高六和耶律余睹的家人是不可能在这里的,他们是契丹的大贵族,因此家人一定也还没死,都在都勃极烈的眼皮下被软禁着——轻易不许死,非得到两军交锋时推到阵前,专为杀杀他们的士气,挨个砍头。   可他还是说:“李公何在?这刀山火海的地界,他竟不顾生死走了出来,我须给他正正经经叩三个头!”   过来送人的李俨说:“他又回北边去了。”   返回大金,风险自然是很高的。   有人已经知道了他做的事,因此警惕起来,四处搜捕他,可也有人悄悄地找到了他。   那人说:“我有几个忠心的奴仆,混迹在宫廷里,知道近日他们的动向。”   李良嗣很谨慎:“足下有通天的本事,寻我来是要换什么?”   “什么也不换,”那人说,“我专来同你说。”   “足下冒着这样的风险,却无所图么?”   “我自然是有所图的,”那人说,“你们那个公主,在我们听来一直很像个笑话。”   李良嗣不吭声,他渐渐猜出了这是个契丹人,而且是个不曾参与战争,也不曾接触过安国长公主的人   话说的很刻薄,但也不算错,毕竟一个宋人小女孩机缘巧合得了一个亡国皇帝的一把刀,她就声称自己是契丹人的新君主,这很荒谬。   那人继续说道:“但你冒死去接耶律余睹军的家眷,这事就不像笑话了。” [474]第七十三章:两路还是一路   这个人叫耶律塔不也,是辽国的宗室,而今辽亡,他便在金国挂职当了个权宣徽使,头衔不低,俸禄也不少,权力没有多少,但完颜们对他态度也还不错。   他还有几个儿女,在女真人的宫廷中担任侍卫,消息自然比别人灵通。   但这不是李良嗣的问题,问题是塔不也没理由跑过来帮他。   人家在大金的朝廷里有了一个位置,领一份俸禄,工作很清闲,回家还有良田千亩,有自己家的别院,冬天在亭子里喝着热酒赏雪,夏天在溪水旁铺着席子吃冰镇的果子,家里养着三五十个姬妾,弹琴唱歌说书跳舞,什么本事都有,他在辽国怎么奢靡的,现在依旧能怎么奢靡。   李良嗣不是不认得这人,因此才会很吃惊。   塔不也说:“宗室尚在,她与咱们有什么相干,我原本也以为不过是离间之计。”   李良嗣说:“那时殿下尚在蜀中修道,只遣百余道士入晋中为太上皇祈福,竟遇到辽主,谁知不是天意呢?”   塔不也就叹气,“天意人心哪,你见耶律余睹军的将士如何?可吃饱穿暖,在宋地水土不服,可遭人冷眼?”   这话问得很恳切,塔不也是耶律余睹的同龄之人,说出来就更添了几分嗟叹与感慨。   他这话要是问李良嗣那几个子侄,子侄们一定会心里动容,但还是不敢当场表态,总得回来与他说一说;要是问张叔夜那个宝贝儿子,张衙内就欢欢喜喜给塔不也带回家,当成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叔叔给爹爹看了。   但李良嗣是个三国贩骆驼的,他心里嘀咕了一会儿,渐渐就品出些滋味了:   耶律余睹在宋不仅是高官,而且是实质性的禁军统领了,安国长公主的性命安危都交在他手里也不为过,这份荣耀叫金国的契丹贵族听去,心里就会敲一敲小鼓。   投降要趁早。   耶律余睹投降时,赵鹿鸣刚从太行山里光脚爬出来,灰头土脸,仅以身免,河北人拼命给她凑了三万,可毕竟只有一腔血勇,算不得什么精兵,因此每一支她能掌控的,经过操练,有战斗阅历的军队都是宝贵的,她坑蒙拐骗令耶律余睹投降后,才会那般看重他。   她一定也是不满足于这一支无法补充兵源的契丹军,因此才会做出千金马骨的举动,千里迢迢给契丹军的家人从临潢府运到宋地去。   这意味着什么?   塔不也在女真人的王廷里,日子过得还不错,可一定没有辽帝尚在时风光,毕竟大辽的传统与大宋不同,宗室的权力没啥上限,搞不搞政变夺不夺权看兄弟们的本事,所谓肉烂在锅里,反正是一家子骨肉,谁坐上那把交椅都不算特意外的事。   而今到了大金,他已经变成了安抚契丹遗民的吉祥物之一,女真人不会给他什么权力,只会从山海一样庞大的战利品中挑一份扔给他,继续让他锦衣玉食地生活,至于他的儿孙,那就要听天由命了。   如果塔不也没有野心,他就会这样继续安静地拿着自己的俸禄生活下去了。   李良嗣悄悄往来于两国,总有些人听到风声,大部分契丹人依旧将头缩起来——说不定他们在家里会喝一杯酒,感慨几声,夸他一句,可并不会突然掀了桌子,带着全家老小星夜往宋土奔。   塔不也会来找他,是因为他看到了赵鹿鸣的努力,可并不是被这努力和诚意所打动,因此准备无所求地付出自己的一腔肝胆。   这个野心家看到了千里马的骨头,因此想要问一问:   我就是你们殿下要寻的千里马,她能给我开出什么样的价码?   李良嗣想清楚了这一点,就说:“我见南朝书上所载许多贤士,无非是为一人筹谋,便得了好大声名,先生为天下契丹人思虑,慨然而赴险境,先生之贤,胜过史书中多少大贤,若殿下能得先生襄助,来日朝会论功行赏,何人敢居先生之前哪!”   塔不也说:“名禄岂我愿,只希望安国殿下善待百万契丹生民才是。”   话说到这里,李良嗣赶紧擦一擦眼睛,又行了一个大礼,被塔不也扶起来。   非常感人,李良嗣已经够感人的,但只要前景够诱人,总有更感人的人扑上来。   塔不也说:“女真人面和心狠,他们过几日又要往汴京去使,恭祝太上皇千秋万岁,两国和乐安泰,背地里勃极烈们一心只在争执这仗怎么打。”   “有何争执处,”李良嗣就笑了,“他们一定要打,打便打了。”   “李公以为如何?”塔不也反问道,“他们去岁损兵折将,今秋纵使南下,也不过四处劫掠一番?”   李良嗣确实这么想,而且这也是符合常理的。   去年冬天虒亭打了几个月,宋人自然是死伤惨重,可女真本部也死了近万人,女真一共才几万老兵,经得起这样的损失?   况且他们对大宋哪有死仇?再歇斯底里打下去,只要再败个一两场,再死上这个数,国内还怎么压住契丹人?   所以真定府和太原府在备战,但也不是特别的紧张,因为再来一场倾国之战不符合女真人眼下的利益。   塔不也说:“都勃极烈的儿子们确实这么说。”   “确实也是老成谋国之言。”李良嗣说。   “只是完颜宗弼上表了。”   “他怎么说?”   “他说,而今须得一鼓作气,便是不能攻破汴京,也须令南朝那位女主明白尊卑长幼之礼。”   两国互派使者,安国长公主既不认兄弟之邦,更不认什么伯侄关系。   国书上也不写,不过按照她以往曾经让武将拔刀子和使者对对碰的黑历史,现在她这态度算得上平和。   冷淡,但平和,让使者安全进城吃饱饭睡好觉,再安全出城。   对于很可能满腔怒火,满腔仇恨,并且一直站在战车上没下来的长公主而言,她简直可以给自己上一个“和平鸽”的封号。   李良嗣就明白了,想起昔日在酒宴中见到的完颜宗弼,摸摸胡子。   “宗弼郎君只说了这些?”   还不足够,起倾国之战,这个理由虽然很强硬提气,但还不足够。   塔不也说:“宗弼郎君说,若安国年岁已高,咱们专候她死就是。”   这一代的女真人能打仗,但吴乞买也算不上是战争狂人。   但女真人不确定南朝的长公主是不是战争狂人。   她岁数还很小,女真人也没有什么法力高深的大萨满能确保她在生产中死亡,如果她活下来了,她继续活下去了,吴乞买的子孙辈就要持续受到这个疯狂的老太太骚扰。   谁知道哪一辈儿生出来个不擅战斗的子孙呢?一个不小心灭国了怎么办?   只能趁他们还年轻,至少给她的斗志打崩,大家再继续当邻居。   这个开战理由差不多给李良嗣说服了。   但没完全说服。   他说:“依旧是两路南下?发多少兵?”   塔不也就摇头了:“我有个侄子,在宫中当差时,听到都勃极烈同完颜宗弼讲起一桩事,听不真切。”   “何事?”   他说:“今秋不选两路南下,只选一路。”   选一路,听起来那就是河北了。   毕竟河北只要铁了心往前走,不考虑后勤,那就到处都是路,只要有一个完颜宗望那样的名将,风驰电掣就能跑到汴京城下。   而如果女真人都挤在这一路上,真定府要承受的压力也一定是空前绝后的。   大宋似乎很有钱,可连续打了两年的仗,河北和山西都快要打成荒漠了——不是什么形容词,山上的树是已经砍伐殆尽了,那田岂有不烧的呢?   烧过了田,春天有青草从焦土里生出来时,先是撤退的牛马啃一啃,而后是终于能出城的百姓再挖一挖。   春风拂过太原城下的大地,与真定城下一样焦黑,连草也生不出来。   这样的土地不能再自己生产出钱粮和百姓,就必须从后方大量调运上去,如果金人铁了心要在河北打决战,物资的消耗将达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李良嗣将搜集到的情报送回了汴京,交到赵鹿鸣的手上时,正好是七夕那天。   赵鹿鸣看完了,外面又有宫女慢慢地吹起了笛子,那声音是很悠扬动听的,她听了一会儿说:“你们猜她在哪?”   李世辅和李俨,还有王善几个人就面面相觑,王善说:“不是在西北角?”   长公主就笑了,说:“不是,她在西边,只是西北角有几座很妙的太湖石,总能将声音聚拢,再散出去,因此宫人们总喜欢这样,这也是太上皇布置的巧思。”   说得很好,也很称七夕的夜,只是几个人脑袋很有些木鱼,不知道长公主为什么说起这样无关紧要的话。   长公主说:“我只怕他起了别的心思。”   “要是他分两路南下,太原有天险可守。”   她叹了一口气:“守不住怎么办?”   守城和备战实在是一个太艰苦的事了。   怎么会有人不厌倦呢?   连她都有些厌倦了。 [475]第七十四章:逛街   金人南下这事她并不惊奇。   他们还没有富裕很久,老兵是从寒微里走出来的,吃惯了苦,受惯了欺压,因此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可如此鏖战十几年,血战千百场,这种不怕死的悍勇又给他们带来了惊人的回报。   他们还没吃到真正的大亏,两次南下,他们都带走了大量的财富和青壮,战利品足以让他们盆满钵满。   在战争的成本超过收益之前,他们不会死心,最多只会根据南朝在战争中的表现控制一下成本投入。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些恩怨。   金人死了一个驸马,她也死了一个。   金人还死了近万女真老兵,每一个都是他们的兄弟,她则死了一个哥哥,残了一个哥哥,不算亲兄弟,但这事儿女真人又不知道!   大家的仇实在是有点深,所以只有在打不动的时候才会假惺惺互相遣一下来使,缓一口气后,还得继续打。   她因此也一直在为此准备。   从石岭关到洛阳,从真定府到汴京,河东路和河北路都在争分夺秒地重建,田间没有坐下休息的百姓,城中没有闲来聊天的差役步卒,大家要重建的东西太多了。   官路是要修的,打一场仗,双方都不是马谡,因此都爱当道扎营,扎营后还要刨沟,刨沟断不能浅,附近有水就引过来当护城河用,没有水也恨不得刨个两丈宽两丈深,里面还要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叫人一脚踩空,下去就成了伯劳的战利品。   等到金人也撤了,大宋的军队也回汴京了,留给河东河北的就是满目狼藉。   百姓们都被征发了劳役,开春的时节宝贵,要在田里耕种,可如果不抓紧将引流的决口堵上,官路铺好,尸体掩埋掉,等到多雨的日子一来,流水给官道和路上那一批又一批的腐尸冲个稀烂,这方圆几十里就待不得人了。   他们就只好每家每户都尽力出一个役夫,男人很多,但妇人也不少,甚至也有老妪老翁来干活的,总之是要一边忙耕种,一边去修路,等这一个多月忙完了,百姓们坐在村口的大树下,已经是累得筋疲力尽,心血也要熬干了。   他们互相打气:“咱们忙完了这场,剩下就没咱们事了!太原府替咱们守着!”   消息传到汴京去,工部说是验收完了,可李素还不放心,还要派些人亲自跑一圈去,看看道路是不是整齐,该填的土有没有填完?下雨时影不影响?   这可不是小事,后方的粮草辎重车队要是走到哪一段陷在泥里了,这可是有人要掉脑袋的,就看是粮官先掉脑袋还是守军没撑住先被女真人砍了脑袋。   这还只是无数筹备中最基础的一件罢了。   李纲还在继续疏通每一条转运使的路线,从各地往京城运送粮草,有没有困难?会不会延误?按说修水利都是冬天修,去年冬天叫战争给耽误了,今春也该清理干净,还有没有第二个齐枢?想学齐枢的可想好了,长公主觉得憋屈是她自己的事,齐枢这从头忙到尾最后只能自戕谢罪的可比长公主憋屈千万倍啊!   大家都很努力,没有什么休整的时间,就连太学生除了研究经文之外,也要练练六艺。   “世上岂有躲在女子身后的烈丈夫?”太学生们就嘀咕,殿下都能亲临战阵,大家也不能太弱,关键时刻还得有投笔从戎的底气。   朝廷吵是吵的,可她清理朝政,也没见到有人公开唱反调,给她下绊子。   她想一想,似乎她需要一些帮助,大家就力所能及地给她帮助了。   所以这种疲惫感不是因为这消息的“突如其来”。   可能只是一些牢骚,她想。   她只是发牢骚而已,那一瞬间,她的精神全被这些牢骚占据了。   整个大宋都握在她手里了,可她回头看一看来时路,她从来没有享受过什么。   无论是物质上的,精神上的,权力上的,她什么都没有享受到,哪怕是一条罗裙,或者是几个贴心的男人,又或者是杀伐决断,单纯按照自己的喜好去决定某个人的命运。   她一样也不敢,她将权力抓在手里,日复一日,辛苦操持,全是为了能够抗衡北面来犯的敌人。   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就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她坐在那里,静静地想自己的事。   王善等人见到她满脸的疲惫也很乖觉,距离战争还有些时日,幕僚们还要收集情报,不需要事事都送到她面前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将这静悄悄的夜留给她自己。   最后一个出去的是李世辅,他想想又赚回来了。   “殿下。”   “嗯?”她抬起头,“还有什么事?”   “今夜是七夕,殿下要不要换一身新衣服,出去走一走?”   他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臣可以陪着殿下。”   她愣了一下,她身后的小女道互相看。   “李大郎,”她说,“就咱们俩吗?”   李世辅的脸一下子红了,有点慌:“殿下,臣唐突啦!臣,臣以为萧将军也该护佑殿下左右!”   殿下换了一身衣服。   为了换衣服,几个小女道差点吵起来。   她们说:“殿下穿这件很好看!”   “可是这件也好看!”   “这件素净!”   “殿下!殿下好不容易出去一回,应该穿得鲜艳点!”   “你们还记得殿下在孝中么!”   一个很凶狠的小女道说:“祖宗的基业都是殿下守住的,否则先帝的牌位就要被女真人装箱带走了!先帝在天有灵也该感激,断不能再挑什么理!”   “你大胆!出门不许这么说!”   小女道叉腰说:“我晓得的!看哈儿哪个乱说!”   最后殿下说:“还是低调些。”   大家又问:“殿下,‘低调’何解?”   长公主出门,并没有走正门,只从侧门出去,坐了一辆小马车,很不触目,车里坐着佩兰,车外是尽忠和萧高六、李世辅,还有香象奴这几个。   临出门之前,尽忠心细,还问了一句刘十七在干什么,听说他在艮岳里的彩楼玩儿,就说:“今夜恐怕太上皇心绪不佳,还是偏劳十七郎看顾着些。”   十七郎听话就去了,片刻后有小内侍跑出来说:“太上皇今夜心情还不错,见了刘护卫就心情不佳了。”   这句话尽忠就假装没听到,又给小内侍塞了一把钱,说:“辛苦啦,少不了你们的!”   殿下坐在车里,外面灯火通明,照得人影晃来晃去。   店铺点着灯,里面也点灯,外面也点灯。   人走在桥上,桥下的水面上也漂着许多盏灯,星星点点,像是在一片光明的梦幻里。   她看到李世辅在外面骑着马,就在车外,忽然说:“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殿下,什么样的梦?”   “不吉利,不当说,”她说,“是我坐着马车,在京城的街头走过。”   李世辅转过头问:“殿下今日再看呢?”   她说:“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下了马车,在彩色的幕帐前站定,问那个正卖“果实”的小贩。   小贩就很殷勤地将方胜型的面果子递给她一个,她咬一口,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哈哈,女郎爱说笑,”小贩说,“今日是七夕呀!”   她说:“哪一年?”   “甘露元年呀!”小贩吓了一跳,“女郎是多久不曾出门了?看女郎这气度也是养在深闺里的,一挑就挑中我家的‘果实’!我家的果实用料精!”   佩兰探头问:“怎么精?”   “我家果实里多加奶少加蜜,”小贩很自豪地说,“不甜,女郎要不要来一碗?”   女郎说:“哪一年?”   小贩有点懵,可还是又重复了一遍:“甘露元年。”   “不是靖康年?”   “嗨!靖康都过去啦!”   “好!”女郎说,“给我每样来一个,再来个‘果实将军’,不许缺胳膊短腿!”   李世辅站在后面,皱眉四处打量。   尽忠说:“你不是故意的?”   “何事?”   “你叫萧高六出来,”尽忠说,“你不是故意显大度?你是不是早就算中了?”   李世辅和尽忠可以站在后面,警惕地盯着附近是不是有人接近长公主殿下。   香象奴站在李世辅后面,警惕地盯着附近的人和李世辅。   萧高六想尽到护卫的责任不太容易,他在街上走,有出来逛街买磨喝乐的姑娘见到他,就容易不小心撞到他身上。   刚开始两回萧高六躲了,他也算身经百战——各方面意义上的,一眼就看出那几位姑娘是平地摔。   紧接着就有人手里端着个冰碗儿,一不小心往他身上泼。   一个泼不中还有下一个,下一个也没泼中,垂头丧气地回去同楼上的大小姐说,大小姐就很不高兴:“回去都练练!这么近还泼不中!”   女使就很委屈:“我们都试了,他身手太敏捷了!”   大小姐说:“谁泼中了我有重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总算有一个勇猛的小姑娘,连人带冰碗一起砸到了萧高六身上。   大小姐就咯噔咯噔地下楼了,脸微微有些红,很不好意思,轻声细语地说:“我家女使心也太急,我不忙着吃那一碗点心的,倒脏了郎君的衣服,郎君府上何处?”   萧高六这时候来不及说话,板着脸给外面的袍子就解开了,露出里面的铁甲。   大小姐就不吭声了。   长公主坐在那个“果实”摊前的板凳上,手里捧着“果实”一边啃,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时,忽然李世辅的声音响起:“公子也看着路些!”   有人手里也端着冰碗,走路歪歪扭扭地就过来了,叫李世辅伸胳膊一挡,那小山似的雪末就飞出来,洒了一地。   那位公子脸红红地,轻轻看了一眼坐着的少女,小声说:“我刚刚不小心见了娘子,就,就走不直路了。”   李世辅这下也黑脸了,说:“公子现在可好些了?”   公子小声问:“那位娘子,不知……不知……在下,在下唐突,不知府上……”   那位娘子转过头望向他,她坐在那里,灯火照着她清冷又尊贵的面容,引得他连气也喘不匀了。   娘子忽然一笑。   “公子府上何处?”   正在给她装“果实将军”的小贩嘴很快:“这是张枢相的二衙内呀!”   张衙内挺挺胸。   娘子显得更高兴了:“张衙内呀!” [476]第七十五章:张衙内的三次努力   张叔夜有两个儿子,长子张伯奋,次子张仲熊。   这事儿不仅是长公主知道,而且全汴京都知道,毕竟张叔夜是枢相,尤其现在李纲都偃旗息鼓,乖乖去中书省加班不提党争的事了,那张叔夜的履历和家庭自然就会被放在放大镜下,让朝野上下仔细地瞧。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圣贤,张叔夜也做不到,比如说大家有些流言,说他很偏心小儿子。   长子张伯奋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在军中任粮官,负责粮草辎重,据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怎么爱交友,但做事很靠谱,起的比别人早,睡的比别人迟,张叔夜千里奔袭勤王,汴京自然不会给他提供粮草,都是张伯奋往来筹集调度,替父亲操持后勤,谨慎而无疏漏。   这样一个人,听起来可靠,可大家说,可靠有什么用?   可靠的长子风里来雨里去,不可靠的小儿子被父亲天天带在身边,嗨呀!   这二衙内干点什么正事了没有?   似乎他也没故意做过坏事,他每日里都在当父亲的小尾巴,跟着他转来转去,学些人情世故。   学着学着就会跑偏,比如说京中哪位仙师见到他说,替你爹看一看风水吧,他就稀里糊涂地带着那位仙师出了城,全然不顾仙师身上有多大的麻烦。   可经不住他孝顺呀!他当父亲的小尾巴,逗父亲笑,给父亲买好羊肉吃,父亲自然疼他宠他!   这话传到赵鹿鸣耳朵里,她就笑了。   她说:“这样一个人,要是我的儿子,我也只好放在身边。”   当时高三果还很天真地问一句:“为什么呀?不能给他放回乡里去?”   “若是从前,张叔夜一心勤王时,这儿子再傻也知道听他的令,在军中只要愿为父亲效死,还是堪用的。”   “那现在呢?”   “现在他已经是枢相,”她说,“他就不敢再放他出去了。”   耿南仲在乌台诏狱里都能有人悄悄推一把,给他的酒食里下毒。   张叔夜的儿子要是一离开父亲身边,谁知道能给老父亲惹多大祸!   而且那是给老父亲惹祸么?那也是给长公主惹祸,满朝上下都看着呢!   这么一个笨蛋小儿子,不比精明稳重的长子,自然必须带在身边。   笨蛋张衙内说:“唉,我现今随我父左右,只学些军中事务,未曾建功立业,小哥休要谬赞了。”   小哥说:“谁不知道名满京城的张衙内呀!”   那小娘子歪着头,还很天真地问了卖“果实”的小哥一句:“张家两位衙内?”   张二衙内的脸就一僵。   小哥小声说:“是两位,不过大衙内咱们一般唤为小张将军。”   小娘子就懂了,转过头又看他。   小娘子微微笑着看他,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里就流动着很活泼的光。   照得张仲熊的心痒痒。   他是没他哥那么出息,但,但他也不错呀!他爹可是张叔夜!   张衙内心里就开始想一些很梦幻的事了。   他是已经娶妻生子了,可一见到这位小娘子,他心中还是很喜爱。   似乎喜爱也没用,他毕竟不能停妻再娶,看这位小娘子身边有这样一群样貌气度的随从,她应该也不肯当妾。   嗯,他爹是枢密使,按说他可以强抢,但一来可能他爹连军棍都不用,直接挥泪给他按军法斩了,二来这事缺德,小娘子也不开心,他断然不能做。   可小娘子在冲他笑,想来她对他也是有点情谊在的!   虽然两个人有缘无分!   张衙内就继续想,只要知道小娘子在哪家府上,他来日位高权重,可以帮衬她家,还可以帮衬她的夫君,他是无所求的,到时她一家都会很感激,连小娘子也要站在累累藤花下,轻声细语地对自己的女使说:“那年七夕夜里,我在街头见到了一位郎君……”   就是那位郎君处处提携她的夫君,处处提携她的兄弟,她的母家,连她的父亲,郎君也格外地敬重呢!   郎君那般纡尊降贵,全是为了她呀!   这样的情谊,可她不能还,她有什么可还的呢?   她这样说着,心里就又荡起了一点很淡很淡的涟漪,又惆怅,又欣喜,唉,可怜有缘无分,她家筑起彩楼,祝祷上天,可惜这一世还是不能如意,又庆幸到底还是有这一点涟漪。   他还要偷偷写一些诗,他的文采不怎么样,可胜在真情实感!   那个小贩终于将“果实将军”装进匣子里,递给小娘子了。   “果实”是捏成各种形状的面果子,“果实将军”则是捏成了铠甲小人模样的面果子,它要上色,这时候又没有食用色素,因此只能用各种天然色素来为它调色,工序繁复,价格就自然很高昂。不仅高昂,而且别的“果实”直接买,就这个需要先买两斤果子,配了货才能买它哪!   小娘子出手阔绰,眼光却不太行,挑来挑去,挑中了一个略有瑕疵的。   一旁的张衙内探头探脑:“小娘子,这个大小眼了。”   小娘子噗嗤一笑:“就要这个。”   小贩说:“这个是照着岳将军模样捏的!”   小娘子施施然抱着走了,身边的女使和几个护卫也跟着走了,张衙内还在问:   “怎么没有我爹爹的?”   “衙内呀!人家小娘子都走了!”   “她!”张衙内大吃一惊,“小哥,你知道她是哪个府上的么?”   “我知道便告诉你了,这小娘子深居简出,你不快些去问,可是再也问不到了!”   张衙内这才如梦初醒地追上去   一头就撞上了一个不知道八九尺高的大汉。   好一个大汉,那胸膛跟铁做的似的,明明挡在他面前,还骂骂咧咧了一句:   “你这蛮子,走路不看路——”   张衙内愤怒地抬起头,大汉立刻转怒为笑。   “张衙内!”   “原来是韩将军。”张衙内干干巴巴地说。   小娘子一阵风似的走了。   留下了张衙内和出来逛街的韩世忠两口子。   张衙内和韩世忠原本是不熟的,但按照张叔夜的话说,这傻儿子哪知道和谁熟谁不熟呢?   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用“果实”做的,咬一口,各个甜甜蜜蜜。   因此傻儿子垂头丧气,韩世忠就问了几句,几个人挪到旁边的茶楼里,捧着冰碗一边听说书,一边听他说书。   听完这段书,韩世忠说:“衙内的名声,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你已经成家立业了,要小娘子如何呢?”   “也不如何啊,”张衙内很惆怅地说,“我只是想表一番衷肠,依礼而行,韩将军也深谙此道啊。”   韩世忠就有点坐不住了,知道张叔夜这儿子憨,可也忒憨了,他就不自觉看向旁边的夫人。   夫人笑呵呵地看着他。   韩世忠只好叹了一口气,又很推心置腹地说一些狗屁倒灶的话,无非是衙内有这样的好人品,要是再表一表衷肠,小娘子那是一定要进你家做妾——   张衙内眼前一亮。   “可而今枢相正在紧要关头,难道衙内不为枢相考虑么?”   小伙计过来给他们这桌摆上果盘,被张衙内一把推到一边。   张衙内眼前没有暗,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窗外有马车经过,车帘卷起,里面正坐着一个少女,侧脸叫这满街的灯火照得十分清晰美丽。   他一站起来,韩世忠两口子也都看到了。   两口子就呆住了。   张衙内冲出去了。   赶车的那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看到了这一幕,他冲前面喊了两声,又冲着窗里站着的韩世忠和梁夫人挥了挥手。   马车加快了些,逼着在街上慢慢晃悠的行人往两边闪去,行人自然要骂几句,但车夫不听骂,车夫拉着车跑了。   张衙内又惆怅地走回来了。   这对于公子王孙或是平民百姓家的青年,都是很寻常的事,在街上见到一个美貌少女,惊鸿一瞥,一闪而过,只要少女不说自家住在何处,人海茫茫,哪有什么联系方式能找到她。   对于张衙内来说,这就是他第二次努力。   前两次都很不走运。   好在还有第三次。   他坐下,苦着一张脸,噙着两包泪,说:“难道真就没有缘分,我再也找不见她了么?”   有点如坐针毡的两口子就立刻安慰他。   天涯何处无芳草,对吧,非要偷偷摸摸出去沾花惹草吃定了老爹这顿打,对吧,那满大街都是青春可爱的小娘子,随便给哪个小娘子送个定情信物都可以吃到这顿打,何必非要盯着那一个不放呢?   张衙内说:“我不是不放,我只想知道她府上何处,来日她家若是遇到什么大事,我也可以帮她一把!”   韩世忠就沉默地看着他。   狗屁,他想,都是男人,他还不知道这人心里想啥呢?只要知道她在哪,那情书就可以一封接一封写起来,紧接着就琢磨起翻墙入户的事了!   小伙计又走过来了,这次是给他们上一些咸津津很有味道的小吃,还有冰镇的果酒。   他说:“衙内,我看刚刚那个车夫同韩将军打招呼咧!”   张衙内猛然盯住了韩世忠。   “你认得她?”   这是张衙内为了爱情所做出的第三次努力。   “大概就是如此,”梁夫人一边说,一边将那块玉佩呈上,“这是他爹给他的玉佩,足见他的诚意。”   长公主很感慨:“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撞破墙啊。”   有人捂着嘴乐。   长公主说:“正好,明早请张公来艮岳一叙。” [477]第七十六章:不成器的   有件事其实大家忽视了:   张叔夜还不是枢密使。   那份诏令还没下。   当然,大家都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围绕着到底谁能成为这位主战派监国公主第一位枢密使,整个朝堂已经鸡飞狗跳了很久,包括但不限于从市井开始造谣,造黄谣;在朝堂上吵架,大吵架;吵架变成打架,大家抡笏板跳起来砸人;不如下毒整死李纲相公的反对派吧,说干就干!   都已经打到这个程度,主战派与主和派就要开始街头火拼,焦头烂额的长公主劝完一边劝另一边,终于是将这沸反盈天的一锅粥给按下去,李纲的枢密使梦想也就彻底完蛋了。   李纲既然不能干这活,种师道又已经战死殉国,文武里确实也没有比张叔夜更合适的人——宇文虚中倒不错,宗泽更不错,可前者长公主觉得不够知兵,后者略好些,但不多,而且在朝堂看来资历还不如宇文虚中。   所以只有张叔夜了,朝廷再挑剔也没什么能挑剔的,这人派别不错,主战,但是文官出身,知兵能打仗,又不像李纲一样有一大群门生故吏能结党。   两边妥协也只能选他,长公主也是这样做的,虽然还没下诏令,但已经叫张叔夜熟悉一下河北河东两路的防线布置,后勤粮草路线,这就不算暗示,而是明示了。   诏令也只在这一两天,长公主再找张叔夜谈谈,听听他对金作战的一些看法,就该发明诏了。   所以张叔夜家就挺热闹。   同僚过来登门拜访,张叔夜一概推说不在家,不愿给人瞧着轻狂,可张家自己的亲戚也要登门,这个是拦不住的。   每一个人登门时都喜气洋洋,区别是有人高声地祝贺,被张叔夜很严厉地阻止;有人小声说自己只是来看看,但眼珠滴溜溜地都透着一股得意劲儿。   张叔夜只好对着每一个人叹气,说:“难道这是什么儿戏般的美差?而今金寇贼心不死,朝堂上有的是相公比我更有见识,西军将门亦有许多宿将,那都是在虒亭,在真定与金人鏖战过,知根知底的,我有什么?我不过是剿过几次盗匪,你们也不要太高看了我,一来焉知不是空欢喜一场,二来这两年围城难道你们不曾见?这可是生死的大事啊!”   他这样说,勉强劝退了一些欢喜的亲戚,可他自己的儿子他是劝不住的。   大儿子很稳健,知道爹爹要升官,私下约束着自己的妻儿和岳家不说,还要时时查看着从汴京到河北河东两路前线的官路是否畅通,运粮运兵可有什么阻碍。   小儿子就一直很飘飘忽忽的,张叔夜说:“你闯了几次祸,侥幸我还没被你气死,你要是这几日再给我闯个祸,你也别做你那些梦了,直接去丁忧好不好?”   小儿子就吓得说:“爹爹!我一定谨言慎行!”   七夕夜,这不是张叔夜的节日,他也没同儿孙们一起过,两个儿子都生了女儿,儿媳自然要带着女儿结彩楼,忙着抓蜘蛛,烧香祝祷,又同几个邻居家的女郎往来小聚。   他这一天就正常上班下班,回家吃饭,吃过之后又出门遛遛弯,等回来时,发现老妻不在。   有点诧异,但张叔夜没去问,认为多半她也同儿媳和孙女一同吃喝说笑了。   他洗漱更衣,躺在铺好的席子上,叫仆人将灯烛放在床头,就看起了汴京新出的小说。   他全家都挺爱看小说的,张叔夜觉得除了小孩子少看些,大人看看也无妨——毕竟比出门欺男霸女,或者在家里打仆人骂女婢要强得多。   老头儿就这么看了一会儿,老妻回来了,喜滋滋地说:“二哥进益了!”   “啊?”   “进益了!”   “怎么进益了?”   “今日七夕,他出去同几个朋友喝酒,回来便钻了书房,看书去了!”   张叔夜就撇撇嘴,“他倒爱看书,可你看他何时看过圣贤书,他日日都看那些个杂书!”   “这次不是!”老妻两只手一起摆来摆去,“他去看兵书了!”   张叔夜就给手里的杂书放下,坐起来了,“真的?”   “我今日原怕他酒喝多了头疼,所以去看看他,可他就坐在书房里,”老妻说,“对了,他腰间的玉佩还不见了,说是赠给了一位小娘子,还是一位与韩良臣认识……”   张叔夜眉头皱得死紧:“与韩世忠认识的小娘子?那是个什么身份?”   “人家说那娘子身边有好几位侍卫,韩良臣言语间很恭敬!你管呢!”   “我怎么管不得?!就算那娘子是天上的女仙,他也成家了!他妻儿就在家中,独他自己出去沾花惹草!我看他是又忘了疼了!”   “我都知道!可二哥说了,那小娘子不曾理他,独自走了,叫他心中很是怅然,他自思以他而今身份,须得努力上进些,来日在她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这就算全了他这段念想啦!”   张叔夜就不说话了,仍旧皱着眉。   过一会儿,不放心又问:“真没惹祸?”   “没有!”   “不曾言语轻薄人家吧?他要是效法那些轻狂纨绔——”   “人家上进念书还不好!”老妻说,“再说年纪轻轻的,街头见一面罢了,值得你这么郑重!”   张叔夜还是有点不放心。   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现在再去把熊儿子叫来问,好像也只是这一点事罢了。   张叔夜就睡了。   临睡前又说:“他学让他学,只是不要惹祸!”   这一夜都没有什么事。   但事终究会到来的。   清晨刚过卯时,张叔夜还在吃饭,有内侍就登门了。   很客气,笑眯眯地请张叔夜去艮岳一趟,长公主要见他。   全家人都很惊喜,张仲熊说:“爹爹!殿下总算要下诏了吧?不枉爹爹辛苦为国这许多年!”   张叔夜说:“这是什么话,食君禄,忠君事才是本分,你心中难道存了些贪功的念头么!”   儿子被骂了,但更精神了,说:“爹爹说得对!儿须得戒骄戒躁,静心用功才是。”   看到儿子这样子,张叔夜心里还是挺开心的。   当然这都是琐事,首先得换上官服,再整一整衣袍,跟随内侍去见长公主。   长公主还是作道士打扮,很朴素,她身边的人也都作道士打扮,身上没有什么金银宝玉之类的东西。   但她身边有个年轻人,在张叔夜站在门外等候时,是这个年轻人走出来说:“张相公,殿下宣你入内。”   不到三旬,面容清秀,白皙而微胖,没胡子,看起来像个文官,却又有一双精明的眼睛。   张叔夜认得他,这是长公主最信任的宦官尽忠。   但张叔夜又不认得他了。   因为这个白胖的宦官腰间坠着一枚玉佩,那玉佩很眼熟。   他跟随尽忠往里走,离得就很近。张叔夜又不是什么老眼昏花的人,越看那玉佩越眼熟,再看几眼,就连上面的字都看清楚了。   张叔夜就懵了。   这玉佩咋会在尽忠身上呢?   他儿子偷偷暗恋的对象不是哪位小娘子,而是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宦官?   当然不管是哪一种,张叔夜都觉得不对劲,都很对不起他的儿媳和孙子孙女。   可如果是后者的话不是更不对劲?   难道尽忠昨天晚上男扮女装出门了?   尽忠是个宦官,但也不是个长得很阴柔娇小的宦官啊!   张叔夜心里就开始乱敲起鼓。   虽然敲鼓,但没什么机会开口,因为几步路就来到了长公主的书房。   殿下说:“张公,北面有信传来。”   张叔夜就把玉佩的事暂时先丢到脑后了。   赵鹿鸣找他来,当然不是为了告状,她还没有那么闲,张衙内干的事虽然莽撞可笑,但他毕竟也没说什么无礼的话,没做什么无礼的事——开场走歪了路不算。   她是想听听张叔夜的意见。   张叔夜的看法暂时还比较模糊。   他知道女真是小族驭大国,但不知道虒亭之战对金国的影响有多大——死了那么多人,没有人为此负责吗?原本他可是听说女真人对战败的惩罚很严苛。   他这样说的时候,旁边有小女道在飞快地记下来。   如果正常情况下应该有人为此负责,张叔夜说,那么东西两路金军能清楚明白地承担各自责任吗?   如果不能的话,张叔夜说,金国难道是铁打的一块?   长公主想了一会儿,“他们的确是很齐心,不然如何灭辽立国,又数番南下?”   张叔夜就笑了,“殿下,此一时彼一时,若金国有忠贞之士,愿为殿下打听,何不问一问完颜粘罕而今如何?”   小女道就又记下来了,在这之后自然还有更细致的战争问题,不过张叔夜说:那些其实都是经济问题。   金人已经两度南下,不仅不能攻破汴京,反而大宋换上了一个年轻而更强硬的首领。   “他们当中有人齐心御敌,有人对殿下抱有深仇大恨,”张叔夜说,“这很好。”   “为什么?”   “必定还有些已生出富贵之心,弄权之意的人,”张叔夜道,“吴乞买也已经上了年岁,咱们还需再苦守数年,而后殿下的精兵练成,而金人中纵有有识之士,恐怕也要先除奸佞……”   奸佞。   赵鹿鸣仔细想想,完颜粘罕身边有一位倚重的谋士。   似乎的确可以进一步细想想,该怎么利用。   宋金战势一时是聊不完的,但可以先下了诏书,让张叔夜给整个枢密院统领起来再聊。   聊之前还有点别的事。   殿下离开了一会儿,似乎是曲端的使者来了,有些别的事要汇报。   张叔夜就终于有空问尽忠一句。   “中官身上这枚玉佩……”   尽忠低头看了一眼,“张相公不认得?”   张叔夜心里就突然敲起了鼓,猛猛的鼓!比听到金人要南侵的消息时还厉害!   尽忠说:“哎呀,这是二公子托韩世忠送来艮岳的,殿下怕误会了二公子的意思……”   张叔夜的声音就突然开始抖:“是,是我家那个不成器的?!”   尽忠说:“也不算不成器,昨夜街头处处都是人,二公子独独朝我们撞过来了,好慧眼呢!” [478]第七十七章:爆竹声中……   张叔夜还坐在那,有很清凉的香气在书房里飘,但他的心一点也不清凉。   他很懵,整个人又懵又怕,心里想了一些很混乱的东西,比如说昨天晚上他儿子到底闯了多大的祸,殿下是怎么看的,到底要如何才能消弭这场祸事。   如果是韩家干了这事,他们当中保不齐就有人要一路狂奔去大金当带路党,如果是曹家,多半就寻思这儿子不能要了,不如再来一杯毒酒,和耿南仲脚前脚后吧。   但张叔夜不一样,他说:“中官昨夜也在么?”   中官说:“在。”   张叔夜说:“中官,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当真冲撞了殿下么?”   中官就显得很吃惊,似乎没想到他这样耿直。   “衙内只问了一句,又托韩世忠送了一块玉佩来,”他笑道,“至于冲不冲撞,这不是奴婢说了算的。”   张叔夜就低了头坐在那。   他和勋贵家到底是不一样的。   勋贵家都是几代的富贵,枝繁叶茂,家大业大,因此也格外看重名利。   他家也不过是兄弟几人,有几百亩田地够他吃饭,这就足够了。   他还很有胆子。   到底是刀枪里滚过来的,不能丢份儿。   第一不要钱,第二不怕死。   有这两件在身上,这老头儿就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这件事。   殿下将这件事拿到明处来说,应该也不是想直接给他家干掉。   要是想直接给他家干掉,以殿下的心性,应该就隐而不发,表面笑嘻嘻,心里给他全家挨个砍上十七八刀。   可要说大开杀戒,他都问清楚了,不管是傻儿子说的那几句话,还是尽忠给他的信息——他儿子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殿下无礼,况且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也不曾对她有什么轻薄的言行。   可能要打一顿,狠点打,但杀头还不至于。   那继续想。   殿下今天叫他过来是有正事的。   金人很可能马上要南下,不管是以袭扰为目标,还是准备趁着老兵没死光给大宋一口气打服,又或者是这两者之间来回切换,它都一定会导致大宋的经济被拖着——整个国家都被战争拖着,金人要是这么打三五年,大宋就要准备三五年的倾国之战。   这是正经事,他是这么觉得的,殿下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   和金人南下比起来,他家二傻子的那点破事就不值一提了,之所以现在拿到明面上来说,多半是给个锅。   张叔夜继续想,殿下是个多疑的性情,这次主战派与主和派从市井杀到朝堂,从朝堂杀到乌台,双方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一个个不是罚俸就是降职,大闹了这样一场,只有他张叔夜隔岸观火。   主战派难道心里不猜疑?主和派难道心里也不猜疑?他们猜疑,就会将猜疑的声音传出去,传到许多人耳中,尤其是那些能将声音再传给长公主的人耳中。   长公主听到了,心里多半就要有些疑心。   正好就有了这件事。   要说殿下是有意为之,张叔夜觉得还不至于,别说是他那傻儿子,就是他自己也不值得殿下特地离宫过来下这么个圈套。   只能说是凑巧,刚刚好,刚好就有这么个傻子凑上来,叫殿下逗一逗,大家知道了,自然也要参张叔夜治家不严。   治家不严的人,能当枢密使吗?   整个汴京城,朝堂上的各派冷眼看着,多半心里都觉得不错。   官家一贯是喜欢给相公们扣锅的,不要自己亲自扣,要别人扣上,突出一个“都是你们这些宰相对不起朕,朕要是让你们戴罪立功,那是朕宽仁,朕要是用完了你就给你丢垃圾桶里,你千万记得不是朕对不起你,还是你们这些宰相对不起朕。”   殿下也是赵家子孙,这个思路应该是大差不差的。   想到这里,张叔夜心里就稳了。   他身上不缺锅,比如说,郭京那事他说得清楚吗?   已经有了一口锅,御史们明面上不参他,暗地里也可以说他和郓王势力不清不楚,总之是个不可靠的人,请长公主殿下小心些总没错。   张叔夜又想了一会儿,觉得最惨不过是长公主借着这件事不轻不重地说他几句,他儿子轻佻,他自己多半也是因为听说升官消息后就飘了吧?   既然飘了,也别当枢密使了,就继续在原来的位置上待着,长公主找一个自己的亲信——知不知兵不要紧,关键是亲信,是她信任倚重的人——当了枢密使,具体的脏活累活交给张叔夜干。   这样一来,傻儿子闯的祸也解决了,长公主也有自己的嫡系当枢密使了,两全其美。   把这件事想完之后,张叔夜就不慌了。   枢密使能当最好,当不上也无所谓,他当初千里勤王又不是为了升官。   昨晚上他家傻儿子能出门溜溜达达,看满城的小娘子笑呵呵赶着最后一波打折狂潮逛吃逛吃,看这座大宋的都城里还有人为各式各样的事苦恼。   不管是笑呵呵的还是苦恼的,过了这一夜,汴京仍然在那,大家依旧过着他们有滋有味的人生。   张叔夜觉得这就够了,想清楚了,他就拿起茶来喝,不过他还是很谨慎,没动桌子上的“果实”。   过了一会儿,殿下就回来了。   殿下说:“张公,咱们说到哪了?”   殿下的眼神很正经专注,一点也没有“我今天赚你进宫就为杀杀你儿子的气焰”的意思。   张叔夜说:“殿下,臣有个不周全的想法,还需有义士将金国朝廷的事细说一说后,才好继续筹谋。”   “什么想法?”殿下说,“张公先说一说。”   张叔夜想,金人已经南下两次了,尤其上一次损兵折将,恐怕赏罚是要起争议的,不在水面上,也在水下。   就像殿下之前在河北让女真贵族疯狂配货,完颜宗望反腐倡廉,不就导致了一些被腐化的宗室闹意见?   如果金人内部有矛盾,什么能够激化矛盾呢?   “要是金人还两路军南下,”她说,“光是路线难易,就有些臧否之声了,我听说完颜粘罕一直在经营云中府,他们金人不称西元帅,倒恨不得号称西朝廷。”   张叔夜就摸摸胡须,笑了:“殿下想一想近日咱们朝堂上的这些事。”   “咱们相公的战和之争?”   “金人南下,战之不利,故有此争,如果我大宋王师能兵临上京城下,哪有什么主和之人?”   殿下想了一会儿。   “我有了些更清晰的想法,但我坐在这里胡思乱想,总归纸上谈兵,还须得军中各路将帅一同商议此事,”她说,“今日听到张公有此高见,足见张公有许多良苦用心。”   张叔夜就愣了一下。   但长公主从她那张桌子后面站起来了。   他也赶紧站起来了。   “张公,”她说,“枢密院就要交给你了。”   张叔夜赶紧说道:“臣一把年纪,齐家尚且不能,实担不起这样的重任,不如殿下择一位深沉智略,端雅静重者,臣从旁辅佐……”   “哦,你瞧见那玉佩了?”   张叔夜站在那,老脸通红,很窘,不知道该怎么说,要说儿子在外面沾花惹草,该打,儿子沾花惹草到殿下身上,这已经脱离了“打”的范畴,可他确实也是个动起手简单粗暴的父亲,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惩罚办法,总不能如汉武帝故事,犯错就宫刑……   他最后只好说:“臣瞧见了。”   殿下就乐了。   “昨夜遇见令郎,颇有趣,因此忍不住同张公开个玩笑罢了,”她说,“尽忠,将玉佩还给张公。”   尽忠立刻就摘了玉佩,笑嘻嘻地往张叔夜的手上递。   老头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只好红着老脸接了,表情显得很可怜。   但长公主透过他的窘脸,像是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张公见了玉佩,原本心中一定猜度我。”   “臣不敢。”   “若是不曾猜度,何必推辞?”   张叔夜就又赶紧闭嘴了。   长公主说:“衮衮诸公,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我确实也有我的手段,但如张公与李相公那般,能留青史之人,我不会猜忌诸位对大宋的一颗忠心。”   张叔夜的眼眶忽然就是一热。   他都多大岁数了,按说也不该跟个年轻人似的,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失态了。   可那是长公主!   长公主说不会猜忌他!   他眼眶和心里都热热的,哽咽着就很想说几句话……   但马上又听到长公主的声音:“不过令郎确实有点憨呀……听说他已经娶妻了?”   张家的门前,停了许多车马。   准确说是有人骑着马从门下省跑出来了,自然路上就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那位使者手里拿着白麻诏书,奔着张叔夜家就去了。   白麻宣相!   大家不敢赶在他前面,不敢在张叔夜受了诏书之前登门,只好就守在车里,等着张叔夜进门领旨之后,再一股脑地冲进去恭喜。   天气还有些热,大家守在车里,那太阳晒着车顶,马车里就热烘烘的。   可又不好意思下车等,只好忍着。   好在没忍多久,张叔夜就回来了。   老头儿下了马,脚步匆匆地进去,过了片刻,门下省的使者就出来了。   使者喜气洋洋的,有人赶紧下了马车,问:“张公这事,定了?”   使者笑着点头:“快进去吧,张府大喜,一会儿爆竹就要点起来——”   大家纷纷都下了马车,贺喜的脚步刚要往里进。   里面忽然响起了张叔夜暴怒的吼声!   “要什么爆竹!给我搬一张藤凳,再加两条军棍来!今日我就要你们听一听这个响动!” [479]第七十八章:策反的艺术   张叔夜一声暴喝,大家就吓傻了。   大家都是官宦人家出身的,谁没见过升官啊,升官是个什么章程?   喜讯呀!要么是相公回家里报喜,要么是相公下朝就被几个同僚好友拽走了,得差个人回来报喜,要么就是这种轰轰烈烈的白麻宣相,朝廷的使者正正经经地过来宣旨。   那宣过旨之后,全家就乐疯了,不止是家人乐疯了,下人也乐,要给相公行礼贺喜,贺喜之后,相公就得发钱!   没钱也必须发,没钱可以出门去借钱,反正一般升官的都是当红炸子鸡,好借钱。   就算是借不到钱也没关系,还有各路好友登门道喜,道喜不能空手,比如说那些等在牛车里的人,多半是张叔夜的下属和亲戚,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你红了,遍地都是好人,人人手里都捧着一封银子,准备给你添砖加瓦。   只要中级官员往上,县令都有这么一遭,更不用说这位枢密使。   就连吴敏听说之后都带着贺礼来啦!   但谁能想到张叔夜不按套路出牌,他先不忙收贺礼,也不给下人发钱。   他先打儿子!   有新来的下人悄悄问:“这是张家的家规么?”   老仆人就踩了他那双新鞋一脚:“你疯了么?谁家的家规是升官打儿子?”   他俩这样说时,张叔夜又喊了一遍,仆人就慌慌张张去找条凳和棍棒,可家人就冲上来劝他。   老妻还问:“你是傻了么?你打二哥干什么?”   张叔夜说:“我就要打他!我自有我的理由!”   张仲熊吓得只好跪下,说:“爹爹,爹爹打我不用理由!”   新任枢密使踹了他一脚,“你们都离远些,我今日不白打他,我教他心服口服!”   众目睽睽,就看着这位枢密使弯下腰,用手拢住嘴,在儿子耳边说了几句。   儿子那张梨花带雨,含冤带恨的脸,忽然就静止了。   他听完爹爹的话,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嘴,“啊”了一声。   张叔夜照着他的后脑勺打了一巴掌:“你自己说,该不该打!”   儿子“哇!”地一声哭出来:“爹爹打死儿吧!儿什么都不说啦!”   吴敏上门时,就看到这疾风骤雨,血花飞溅的一幕,连带着一大群登门贺喜的宾客,每个人都想冲上去劝,偏偏老头儿跟疯了似的,怒吼道:“谁也不许劝我!谁要是劝我!这逆子我就送到他家里去!”   听完这话,还真有几个人偷偷嘀咕:“二衙内虽说天真了些,也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呀……嗯郭京那档子事不赖他,那是吴敏坑张公所致。”   “这次呢?”   “李纲没当上枢密使,吴敏指不定怎么着呢……”   吴敏就很不高兴,说:“嵇仲打儿子,与我有什么相干!”   那两个嘀嘀咕咕的就吓了一跳。   可就算是这么机敏的吴敏也问不来缘由,最后只好看看衙内被打得脸色都变了,推他们一把说:“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去拦!”   这就成了汴京城的一个谜。   人人都很好奇张叔夜为什么打儿子,但是张叔夜守口如瓶,晚上被老妻埋怨,新任枢密使宁可睡地上的凉席也不说出来。   大家就悄悄去找张衙内打听,张家有下人声称:“别说你们,就连我们大公子也偷偷去问过,也问不出呢!只说二公子而今变了个人似的,伤势略好些,每日里除了在书房里就是去军中,竟叫那一顿打开窍了!”   有几位家中也有衙内的相公就回家找夫人商量:“看张叔夜升官打儿子,竟颇见效!要不等我升职时,也打一顿试试?”   张叔夜打孩子的时候,时间就到中午了,赵鹿鸣一边吃饭,一边就张叔夜的思路和几个人聊天。   其实这不怎么体恤人,她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她习惯一边吃饭一边聊工作,可她是大老板,下面的人很难将注意力分给饭菜,通常他们连哪一口咸了淡了都不知道。   刚开始他们不吃饭,专心听老板说话。   但长公主说:“你们怎么不吃呢?”   大家就得赶紧吃,但吃得少,毕竟老板问你,你满嘴都是东西,不失礼么?   有次陪她吃饭的李世辅夹起一个圆圆的丸子,轻咬了一口,咬过之后发现殿下正盯着他,他才发现自己刚刚那一口压根是咬在空气上。   殿下叹气,从此之后就很少叫李世辅一起吃饭了,李世辅就很伤心。   尽忠说:“你这笨人,你看看虞允文,他吃的那叫一个香甜!殿下看他吃就开心!”   李世辅就很疑惑:“我也纳闷,殿下冷不丁就问他一句,他怎么每次都恰巧嘴里没饭?”   “他吃东西虽快,嘴里的东西却不多!每次殿下一问,他立刻就将嚼完没嚼完的一起咽下去,自然就不失礼了!”   这次陪长公主一起吃饭的是她的女官和客居在艮岳的李清照,大家吃得还是很斯文,而且很小心。   果然长公主就说话了:“我想给李良嗣一个特使之职。”   几个女官互相看一眼。   有人说:“殿下重情重义,总记挂着臣下的安危。”   李清照说:“殿下若是记挂李公安危,如此也就够了。”   “若不止呢?”   “若殿下不止记挂李公,”李清照说,“恐怕李公一人任特使,还不足够。”   长公主就有点意外。   这算是一个小培训。   她身边有一支女官队伍,平日里替她抄写一些文书,还会将各地道官送来的奏报分析整理之后呈上来,这是很不一般的事,原本这支女官的首领寻思给她们起一个很响亮的名字,但梁夫人说:“不如就叫针线处。”   有小女官不服气,说咱们动的是纸笔,是替殿下分忧的正经事,又不是针线女红,为啥要叫这个名字呢?   梁夫人就说,咱们现在离替殿下分忧还远着,寻个不起眼的名头,和光同尘,不好么?   后来小女官们在长公主开会时,总尝试着自己也写点有见底的东西,却发现确实还写不出来。   大家又老实了,老实干活,老实读书,艮岳里有的是书,偶尔殿下还会给她们上上课。   一般上课时,大家的表现还是很稚嫩的。   自然稚嫩,她们人生中前十几年接受的教育和成国长公主的其实差不多,都是要注意自己的品德修养,再注意勤劳做活,关心照顾家人,反正只要家人满意,整个社会就不会给她们提更多的要求了。   这样出来的小女官,和朝堂上斗得跟乌眼鸡似的相公们自然是不能比的。   但李清照和梁夫人就与这些小女官不一样。   一个是饱读诗书,一个是经历过人情世故,有着不同寻常的精明和见识。   比如说现在李清照就提出一个想法:   “李公只一人,殿下若是想用功夫,不如多给李公派几个助手。”   长公主说:“什么样的助手?”   败家的助手。   李清照说。   大宋现在的经济状况其实不太好,毕竟半壁山河都变成了战场,而大宋在战场上是不能赚钱,只能花钱的。   但殿下还得继续花钱,而且如果殿下能够继续花,使劲花,花得豪迈,花得败家,花得根本不考虑回报和后果,那就很可能得到一些新的收获。   李良嗣在金国还没有建立起一个完整的情报网,他认识一些中下级的官员,但高层只有一个人,还是一个并不算铁杆盟友,只能说是投机的冒险家。   这样的前提下想得到完整准确且快速的情报,就很难。   那要怎么样呢?   李清照说,不如先借着和谈的名义,派一支使团去。   金人肯定很在意,毕竟他们之前派使者过来,殿下的态度很冷淡哪!金人也不是战斗狂魔,他们就是特别想让大宋面北称臣,那你派使者去和谈,他们的想象力都能爆炸!   ……比张叔夜家的二衙内更丰富的想象力!   有了使团,就有了进行地图作业的机会,更有了公开收买上京贵族的机会。   说到这里,有个小女官就小声说:“居士这是打哪想出这些计谋的?管用吗?”   李清照笑道:“我随夫君去各地上任时,总见人如此,或许州县间的官吏不仅学懂了圣贤书,《孙子兵法》运用起来也颇纯熟哪。”   一句俏皮话,有人听懂了就乐,有人没听懂,还在懵懵懂懂地四处看。   长公主说:“我知道了,居士安心将饭吃完,过后写一份奏表给我。”   过后还有些话,不太适合在人前说。   而且这份奏表还要交给李俨,让这个跟着父亲来回跑过几次,因此对金国很有经验的人来细化它。   比如说金人有个优势:宋人不懂他们的语言,可他们很通汉话。   金人还有个优势,李良嗣在信里也说了,他只能将王廷的流言转述出来,可金人不只有王廷,还有东西两路军,东朝廷和西朝廷,他怎么将手伸进完颜粘罕的西朝廷里去?又怎么将手伸进完颜宗弼的东朝廷里去?   而且金人的决策是自下而上的,各路中层指挥官的意见会一路汇总,最后到达都勃极烈处时,如果声音足够强烈坚定,如果都勃极烈反对,那反对起来也是很为难的。   所以该怎么办?   根据李清照的思路,张叔夜就细化了这个主意:   不要策反,不忙策反,要聪明人,真正的聪明人,又机敏又警惕,嘴巴还极甜,长年累月给各路人送钱。   送钱,但不随便套话,更不能急着策反。   默默观察,然后等待机会。   “臣派人潜入贼寇之中,曾三月不回一个消息,直到贼寇从青州过,一战而定。”   “你们都朝我要钱是吧?”   听过这个计谋之后,长公主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发髻,又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道袍,嘟囔了这么一句。 [480]第七十九章:在逃通缉犯   要钱,现钱虽然不容易拿出来,但要变成现钱的办法还是有的。   天气稍稍有点凉了,一年里最舒服的时节要开始了。   太上皇说:“螃蟹就要上市了,这两年没有什么心思,吃不上好螃蟹,今年倒是可以稍歇一歇。”   他这样说的时候,就穿着一件很柔软的细布袍子,半倚在亭中的卧榻上。   太上皇没吃午饭,内侍就将午饭摆在这里,有一盘很嫩的烤牛肉,几样河鲜,还有一杯用水晶杯盛着的葡萄美酒,那酒是用冰镇过的,因此水晶杯壁上就沁出了晶莹剔透的水珠。   但太上皇依旧不忙着吃,他只吃了几口,就去看几只金人送来的长毛狸子在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心怀叵测地打量头顶的鸟儿。   身后自然是有一群人在侍奉的,有小内侍,也有美貌的少女,内侍自然要屏息凝神,少女就可以坐在太上皇身旁,一边轻轻给他打扇,一边柔软地打几个哈欠。   跟着太上皇,其实并不是一件苦差事。   他才四十多岁,面容俊雅,虽然两鬓已经有些银丝,可风度还是上佳的,不上佳也生不出那么多漂亮的皇子和公主。   他性格又好,对身边人轻声细语,不会粗暴地责罚他们。   他还很有钱。   就算被软禁在艮岳里,可长公主是尽力供奉他的,吃穿用度什么都是最好的,他身边的人自然也可以跟着分一份。   他想赏谁,就赏谁,只是不能赏契丹人,契丹人也不要。   因此一个少女在见到远处有人经过时,立刻就说:“那是谁?”   太上皇抬起懒散的眼皮去看。   有一队内官在远处挑着箱子走过去,他们走的那条路是个小山坡,因此身影从墙头掠过,很快又没进假山后。   太上皇身边的内侍就跑过去问,过了片刻,回来了。   “是长公主的命令……”   太上皇问:“何事?”   “长公主吩咐开库房,从里面取些财物,”内侍说,“长公主现在正在库房呢。”   赵鹿鸣在库房里转一圈,在外面找个地方坐下,看内侍们一样样地按照名册装箱,那名册是“针线处”的小女道们重新造的,要求是每样东西送出去时按照清单都能找到,不许尽忠和徒子徒孙在这上动心眼。   尽忠就连忙表忠心:“殿下这是正事!奴婢断然不敢的!”   听完这话,长公主还是没完全放下心,“事办完了赏你们,料定了你也不会自己掏钱给这些小内侍贴补。”   尽忠只好说:“殿下明断!”   正说着的时候,一只箱子被抬出去,里面藏不住的宝光往外冒。   尽忠眼睛就飘过去了,一边飘,一边说:“殿下,都拿出去么?”   “不然留在这做什么?”殿下问。   尽忠就两只手绞来绞去。   “界身巷的人都找来了?”   都来了,只是准备交割时出了一点小纰漏。   太上皇给长公主叫去了。   太上皇上下看了几眼这闺女。   他再想想身边几个小妃子。   一样的年纪,身边的女孩儿穿着价值千金的青色纱罗,从衣襟到袖角,处处都绣着金银线的叶片,纱罗里面是件锦缎抹胸,上面大片鲜亮的牡丹花,叫那叶片衬得富贵,可她乌油油发髻间点缀的一朵真牡丹,又比这一身的富贵更加娇美。   再看看闺女,闺女还是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光秃秃的发髻。   太上皇挥挥手,就叫人都退下去。   “你今日这阵仗,是要搬空内库么?”   长公主说:“爹爹容秉,儿先搬了这一库,不够再去搬禁中的,再不够,界身巷的人说,而今军中新贵颇攒起些家底,那新置的房子也爱风雅,外面花石倒贵,儿想着,借爹爹这里的花石一用。”   爹爹死皱眉头。   艮岳的库房既不是国库,也不是宫中的内库,而是他一个人的私库。   这都是各路宦官和太师们辛苦为他搜刮来的,他也安心守着这些东西,舒舒服服地在艮岳里当他的天子。等落难了,天子当不得了,被软禁在艮岳里,每日只能带着几个年轻妃子游山玩水,吟诗作画,这已经很艰难。   还好有这座养老的院子。   现在连这艰难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爹爹就忍不住说:“灵鹿儿,眼下又不打仗,你要这许多财物何用?”   “儿怕秋风一起,就要打仗了。”   “你如今已坐在京城里,这城墙高厚,非金寇能及,”爹爹说,“你何不歇一歇?”   “儿不能歇,”她说,“金人就算打不下京城,他们若兵临城下,河东河北又成了什么样子?”   他说:“你这些日子,都忙这个了?”   “有李纲等人帮儿先将各路转运使一一查验考核,好叫江淮两广的粮今秋能及时送到,又有曲端在关中修整操练西军,张孝纯与王禀在河东,宗泽与宇文时中在河北,儿新选了张叔夜为枢密使,或许今年金寇再来时,咱们便可从容些。”   她说完了第一段,又说第二段,说她需要钱送到前线去,前线处处要用钱,修城,购粮,发抚恤金,锻打铠甲兵刃。   太上皇就看着她,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那眼神原是很冷淡的,带着些矜持的不满和隐忍。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府库里那么多的宝贝,字画珍玩,珊瑚明珠,锦绣绸缎铺开像是燃烧的云,流淌的水。就连那些当日常用具的金银器也不是俗物,每一样都精妙非常,都是符合他高雅审美的珍品。   可她这样自然地说着它们的用途,说着它们将要流到那些最庸俗的,附庸风雅的人手中,她一点也不可惜。   太上皇就忍不住问她:“你竟一点也不可惜么?”   他的女儿说:“爹爹,祖宗将山河交到爹爹手中,爹爹可曾可惜过么?”   太上皇就红了一张脸,很有些隐隐的愤怒。   “朕富有四海,这只不过是些微的供奉……”   “不错,儿只是取了些微的供奉,”她很平和地说,“待来日收复燕云,儿必定再将它们一一寻回,还给爹爹。”   长公主施施然走了,去同界身巷的人讨论艮岳里的太湖石该怎么卖,她虽然和界身巷的人不熟,可她每天清晨都要跑一趟城郊军营,她还很注意收集将士们的闲聊,因此大概知道那些暴发户们在汴京买房子准备花多少钱装修,其中什么样的太湖石最得他们青睐。   太上皇就板着脸回去了,身边的美少女和内侍都不敢吱声,到了晚上,才有一个平素很得宠的小妃子私下里安慰他:“长公主今日也太蛮横了些。”   “的确是蛮横了些,不类我,可我一时也想不到她像谁,”太上皇叹着气,“或许更似太祖皇帝吧。”   这不像骂人,小妃子就很吃惊,但太上皇已经不想继续说下去了,他躺在榻上,翻开一本外面新买回来的小说继续看。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将书摔了!   “这是谁编排出来的!”   爹爹不干正事,净顾着敛财,确实是不对的。   ……但他这库房质量也太高了。   大艺术家的审美,每一件都是艺术品,美学光辉照耀在每个界身巷商人的脸上。   他们就一边赞叹,一边搓手:“从不曾见过这样的巧思呀!这金银器也铸得忒妙了!殿下,这些金银绞了重铸实在可惜,不如慢慢地卖掉……”   牛马往外运了些箱子和几块太湖石,从后门悄悄运出去的,不能叫人看见。   赵鹿鸣就找了心腹们开个小会。   “我爹爹有些好宝贝,一时卖不出个价去,我心想不如卖到金人那边去。”   “这倒是容易,”王善立刻说,“真定府的布张家这一二年很尽心,殿下当可信任他们。”   “我知道他们,但我要的不是这样的人才。”殿下说,“我这才犯难。”   殿下要什么样的人才?   很难,这人外表须得是个豪客,粗俗豪爽,内里又很谨慎精明,他还得通兵事,能绘制军事地图,他还得擅骑射,最好他有领兵打仗的天份。   这样的人其实也有一个,韩世忠就是这种人,可韩世忠而今已经在战场上打出名气了,他满嘴血腥冲着完颜宗弼哈哈大笑的样子,可能东路军都是刻骨铭心的,那他怎么去金国?   她得再挖掘出来一个,一个还在被埋没的人才。   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听话的老童忽然说:“殿下,奴婢前几日去河东,见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他原是陕中豪族出身,当年太尉宣抚西军时,奴婢与他曾有一面之缘,靖康年里也曾招募了三千兵卒进京勤王,只是他上书直言,惹怒了朝中的相公,不得不出逃京城,更名改姓。”老童说,“前几日奴婢往河东去见王禀时,路上便遇到了他,这人十分落魄,也是拦住了奴婢的马,奴婢这才认出他来。”   她想了一会儿。   “他叫什么名?”   “这人原名李孝忠,而今改名为李彦仙,”老童说,“殿下可要看一看他么?” [481]第八十章:相冲   陈桥镇就在汴京外八十里的地方。   大军行进,通常每日不会超过百里,因此陈桥镇这里修了驿站,专为王师行进到这里,驻扎吃喝之用。   它自然曾是很繁华热闹的,但女真人去年住进了这里,今年春天又离开了。   住进来时还是很精心的,但离开时就搜刮得更精心,猪羊要带走,粮米要带走,铜盆陶器能带的也带走,不用担心东西带得太多,因为他们还将陈桥镇的男女都一起带走了。   等王师回来,看到的就是空荡荡的泥屋,空荡荡的窗洞,连门板都被女真人卸下去,用来改造成小板车了。风吹过一条街,一条街的房子都发出了空洞的回声。   朝廷忙不过来,就当这里不存在了,但长公主监国,四面的物资都要向着京城汇聚,四面的冒险家也向着京城汇聚,京城居又大不易,这里的空房子就又有了人住。   那些最落魄的冒险家,与最能吃苦的佣工都在这里,身份差不多,都等着有人青睐他们,给他们活干。   老童身边的小内侍从艮岳跑出去,骑着马又出了京城,一路来到陈桥时,天已到了下午。   那些站在镇子入口处等待的佣工得了东家的消息,欢天喜地就上了东家的骡车,准备在关城门前进城,而得不到消息的冒险家多半已经悻悻地回去了。   还剩下几个,坐在这条土路的尽头上,正在玩关扑。   小内侍跑到,骑在马上就说:“你们几个,可知道这镇上有个叫李彦仙的汉子么?”   几个人要么是不抬头的,要么就乜他一眼,只有一个人站起身陪着笑:“确有的,只是不知李大哥去哪了,小哥可是要寻他么?不如去他住处等一等?”   小内侍就去了他的住处。   两间的泥屋,东边一间是一家子住着,没窗没门,用个草帘挡着,里面有孩子哭,又有妇人哄。   带路的小哥一路上没住嘴,什么都问,什么都说。   说就说李大哥是个人物,虽说萍水相逢,都暂住在这,可这就是缘分,李大哥是他的亲哥哥,比亲哥哥还要亲。   问就问小哥寻李大哥可是要给个差使?不知是什么差?自己也机灵,又勤快,李大哥这人性情倔,不知道你们那是什么差使,要是李大哥干不了……   李彦仙住的屋子也没门没窗,也是用草帘子挡着的,自然不防贼,里面也没什么东西,破桌子一个大陶罐,两个小陶碗,外加一盏粗陶的油灯,床榻位置只有一卷草席,铺在地上,上面有小东西爬来爬去。   小内侍眼尖,立刻就抽出帕子,捂着鼻子退了一步。   这退一步,正好就同外面走进来的人撞上了。   一股汗味儿扑鼻而来。   三十多岁的一条汉子,浓眉大眼国字脸,身腰间挂着一口刀,像是个赳赳武夫的模样,只是一身衣服颇有些破旧,又有些不像。   小内侍见了就问:“你可是李彦仙么?”   那人眉头皱了皱,“你是什么人?”   小内侍又说:“你是不是李彦仙?”   “我是,”李彦仙说,“足下又是什么人?”   “我是童供奉身边的内官,”小内侍说,“你原籍何处?曾补什么官?”   “童校尉?”他大吃一惊。   小内侍说:“你且一句句答来!”   听他一一答了,小内侍便点点头,递他一封文书。   “明日卯时到艮岳来,监国殿下要见一见你,须记得沐浴更衣,换一身好衣衫来!”   说完小内侍又等了等。   啥也没等到,李彦仙还在震惊之中。   小内侍有点不满意,但也不为难,哼了一声,径直地从他身边而过,骑上马就走了。   李彦仙还站在门口,周围一群嗡嗡声也听不见。   过一会儿,他终于从震惊和喜悦中回过神来,环视了一圈,突然握住了那个带路小哥的手。   “你须得帮我一个忙!”   小哥忙不迭:“我都知道!我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李大哥竟有通天的门路!”   李彦仙眼珠转了一转:“不错,万不可张扬!”   这破旧的屋子,他是住得的,刚刚在镇上吃过了一顿糜粥,那掺了野菜和稗子的粥他也是吃得的。   那个小内侍跑了这一趟,按说他是要给钱的,他也知道。   但他今日将自己最后一套体面衣服换了五百钱,他就是用这钱付了房租,又吃上饭的,他甚至还很精心地算计着,若是他每日只吃两顿糜粥,再能寻到些活计,他靠手里这一二百钱还能再待上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里,朝廷也该发兵了,只要有兵马经过,凭他擅骑射的本事,怎么也能混到一个斥候,虽然很危险,但也容易立功,等他立了功,他总有办法脱颖而出,再叫监国殿下看到他。   那时他穿一身戎服,又是很精神体面的模样了!   自然一百钱是拿不出手,当不得给内侍的谢礼的。   他就万万没想到,他困顿在这里,穷得连一身好衣服都没有,这天一样的机会就给他砸晕了!   第二天小内侍到艮岳门口时,上下瞥他一眼。   “奸猾。”小内侍小声嘟囔一句。   李彦仙戴着青纱帽,身上半新不旧的纱袍,白绫裤,黑布鞋子,与京城里身上镶金戴玉的贵人不能比,可到底像个正常士人模样了。   小内侍验看过文书,带着他往里走,李彦仙忽然就说:“昨日原该给中官谢礼,只是囊中羞涩,还好几位朋友借了衣衫给我。”   “我在路口打听你,分明他们理也懒得理,你哪来那么多朋友!”   李彦仙就乐了:“中官来了,朋友也就到了。”   小内侍有点吃惊,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凭你待人接物的眼力和口才,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了?”   李彦仙说:“我那时心急,不曾用什么眼力和口才。”   “心急个什么?”   “郡县募勤王军,”李彦仙说,“我听说京城被围,就心急了。”   “你是那时参军的?你立了什么功?还封了你一个承节郎?”   “不曾立功,只是招募了三千人进京。”   小内侍又看他一眼:“你?你怎么招募的?”   “我以家赀招募。”   小内侍就不吭声了,又过一会儿说:“那你怎么落到这地步的?”   “我冒犯了相公。”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说了什么?”   “我说那位相公不知兵。”   这回小内侍没有再打破砂锅问到底,问他哪位相公不知兵。   除了新封的张叔夜之外,朝廷本来也没有知兵的宰相呀。   “后来呢?”   李彦仙的日子不好过,主要是因为他倔起来确实没朋友。   他好不容易带着兵到了京城,可他的时机不太对,那还是先帝在位的时候,太上皇在洛阳,父子俩打得不可开交,李纲负责京城的防务,周围也是群狼环伺——双重意义上的群狼环伺,城外也是狼,城内也是狼,只要他身上稍有一个口子,主和派的相公们就准备一拥而上,恨不得给他也绑了送完颜宗弼营中和亲去。   李纲的处境原本就艰难,再加上他也确实不是个很有容人之量的人。   原名李孝忠的这位将军就遭了殃,一见抓捕的公文,只好改了名趁乱逃出京城。   自然他倾尽家产招募来的三千兵也被朝廷没收了,他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艰难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碰运气,想遇到一个宽容而有风度,愿意听人谏言,又很知兵的主帅,好在他麾下大干一场,建功立业,力挽狂澜。   长公主听到这里,一边喝茶,一边问:“那你可去谁营中试过?”   李彦仙说:“罪人想要投效曲帅麾下……”   长公主一口茶差点喷出去。   李彦仙赶紧将头低下了,小声说:   “曲帅到底留了三分情面,不曾抓我。”   曲端是知兵的,这一点大家并不质疑。   但按照赵鹿鸣的话说,曲端身上有些讨厌的文官潜质,他是一个加强版的李纲,他比李纲知兵,但也比李纲更爹,更高傲。   李彦仙想得简单,大家都是陇西人,肯定说得来,事急从权,我就畅所欲言啦!   曲端说:谁跟你是大家!长公主尚要听我的良言,耶律余睹还要受我的管制,你是哪里蹦出来的法外狂徒,居然还敢跑我面前来当爹了!来人呐!把他给我叉出去!   长公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竟然一点都不意外。   她说:“你毁家纾难,以兴国事,我听了很感动,不如我帮你将家产重新整治起来吧。”   李彦仙眨了眨眼,没明白殿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长公主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又很肯定地点点头。   “一会儿叫尽忠给你支些钱,你先将这身衣服还人家去,”她说,“你再换一身衣服过来,到时候我再同你说。”   领了钱出门的路上,遇到了老童。   李彦仙说:“我原以为殿下见我,是想用我在军中。”   老童说:“也差不多,但你暂时还不能在军中。”   李彦仙说:“还不曾谢过童大哥,为何不能?”   “殿下对你另有重任。”老童说。   “童大哥似有未尽之语。”   “殿下是修仙之人,她轻易不卜卦,但听了你的名字,便替你算了一卦。”   “啊?啊,啊……未知卦象如何?”   “你与曲端命格相冲。”老童说起来也有点迷惑,“但不应该啊,以我跟在殿下身边这些时日看来,也没几个人不与曲端相冲啊。” [482]第八十一章:人心   香象奴有点紧张。   萧高六不理解,说:“那人胜过我?”   香象奴问:“郎君,你说哪一件?”   “容貌?”   如果赵鹿鸣在场,会指指点点:“香象奴,你怎么跟那个魔镜似的。”   这位萧高六的奶兄弟说:“郎君呀郎君,论容貌,你不仅是艮岳里最俊俏的郎君,整个大宋也没有人能胜过你。”   “那就是出身?”   “论出身,郎君可是渤海萧氏,整个大辽也没有几个出身胜过郎君的人!”   “军功?”   “郎君跟随殿下,虒亭之战,立下了天大的功劳!否则怎么会将卧榻之侧交由郎君守卫!”   “那就是年纪?”   “那人听说三十出头,观之已近不惑,不是什么水葱少年,比不得郎君!”   被香象奴吹了半天,萧高六叉腰。   “那你慌个什么?”   香象奴说:“郎君哪,他什么都比不过郎君,一个落魄得身上衣衫都穿不体面的军汉,凭什么得了殿下的青眼?”   萧高六不叉腰了,他也开始思考。   两个人正在那里思考,有个小内侍就跑过来了。   “香象奴哥哥,”他嚷道,“殿下唤你去!”   萧高六皱眉,紧盯着香象奴,香象奴吓了一跳。   “郎君啊!我这样的蒲柳之姿,殿下绝不可能多看我一眼!”   小内侍杵在一旁就听明白了,咯咯咯地笑几声,说:“香象奴哥哥,一会儿我要是将你这句话禀报殿下,殿下必敲你的军棍!”   这人绝对不是殿下喜欢的类型,小内侍嘀嘀咕咕讲了前因后果。   香象奴就放心了,又说:“不是我神神叨叨,实在是我们郎君不开窍呀。”   “也不是萧将军不开窍,”小内侍说,“都怪先帝和驸马,这左一层孝又一层孝,没完没了的!”   香象奴听了这话就小声问:“殿下平日可曾提过我们郎君么?”   小内侍说:“你难道不知殿下是什么样的人?萧将军有功劳,有情分,只是李大郎和虞家郎君都是与殿下年纪相仿的少年人……嗯,只要你替萧将军再立几个功劳,殿下难道不知道你是为了谁么?”   这话有点油滑,香象奴听了撇撇嘴,觉得眼前的萝卜上还系着一根绳子。   但话说回来,就算是棍子上的胡萝卜,殿下不曾找他家郎君谈情说爱,好歹封赏和信任都给足了,那也行吧!   进了书房,两边都是熟人,唯一一个不熟悉的就是新来的李彦仙。   殿下不爱客套,就直说了:“秋风将起,我要你们去一趟上京。”   “殿下能想到我,感激涕零,我当为殿下效死力。”香象奴很乖巧地吹捧一句。   “不要你们效死,要你们机灵些,所以才想到了你。”殿下笑呵呵地说道,“我有一个想法,这原本是张公与李易安想出来的,我比他们略知些金国的事,因此与你们讲一讲。”   殿下不是略知,殿下是很有神通的。   张叔夜和李清照都只是模糊地想,不确定地猜,他们用宋人的思路去想金人,但他们对政治的底层逻辑是很清晰的,所以恰好就框在了金人的头上。   但对于赵鹿鸣来说,她是个被剧透了未来走向的人。   近期的走向因为她的干涉变得不确定,远期的她却是很确定的。   比镔铁更扛得住腐蚀的大金并不因这个国号而获得什么精神上的加持,他们也是人,他们从白山里走出来时也许是很团结的,可那时他们也没有感受过这世界最美丽的部分。   现在他们感受到了,那些奢侈的生活是很美妙的,可比奢侈品更美妙的,是等级地位。   大金的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坐在了御座上,可他能因为拿了国库里的几匹丝绸,被其他的女真人从御座上拽下来,打他的棍子。   那棍子只是棍子么?   他受得住那棍子,他的儿孙也甘心受么?他也甘心他的儿孙受么——不,不,扯远了。   还不知道下一任的都勃极烈到底是出自他的儿孙,还是他哥哥那一脉哪!   当他们住在雪盖的窝棚里,谁坐那椅子并不要紧,大家都住差不多的窝棚,吃差不多的咸肉,扛差不多的风雪,等级不曾将他们的人生分得很开,大家都是有商有量的。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殿下说:“等完颜吴乞买死了,女真人便要大乱一场。”   几个人都不明白殿下为何这样说,李世辅还多问一句:“殿下从何得知?”   殿下说:“我算的,唉,这也不用算,兄终弟及,怎么会不出乱子?”   屋子里这几位立刻就不安地动了一下屁股,有人还悄悄往外看一眼。   “乱子是已经埋下了,还不到时候,因此咱们看不出,”殿下说:“可要是咱们给他们寻些事,不待完颜吴乞买死,这乱子就要炸出来了。”   大家又互相看一眼。   “殿下欲出奇兵,罪人愿为马前卒。”李彦仙说。   李素就不吭声地算了一会儿,忽然说:“殿下,前番围剿蒲察石家奴,金酋震怒,颇有不死不休之势,全赖岳鹏举与韩良臣几位将军死战,又有王监军赴险,才解此围,今番若再入他境,激怒了金寇……”   这是一个很好的文官,清素廉洁爱干活,但仍然是个文官,文官通常会有些瞻前顾后的性子,又不自觉有避战的想法。   也不能说他错,比起当这个军中大主簿,李素是更乐意挑个荒凉的县城,满足地看着百姓们重新开始耕种纺织,修缮房屋,然后田野渐渐变得绿油油,往来的商队牵着骡马,带着货物进了他的小土城,热热闹闹地待几天后,再心满意足离开县城的。   “女真人也是人,是人就有各自的想法,他们已经赚了很多的钱,一定有人想要停下来歇一歇,到那时他们就要想,究竟是谁将宋人招来了?这支奇兵是从谁的防区里经过,惊扰到了贵人?   “燕京至今仍为金寇所据,东朝廷据燕山府,西朝廷据云中府,云中府易守,却也难攻太原,若不是我去岁被调去真定府,让我连守太原府两年,我要叫完颜粘罕也尝一尝急火攻心的滋味。”   说到这里,长公主就不再掩饰了:   “李彦仙,你要在军中效力,我便送你跟随使团,往金国去一趟,来日大军走哪一条路,都要看你。”   周围立刻有人去看向李彦仙,看李彦仙红了的眼圈儿。   就有点震惊。   殿下这样信任他,凭什么啊!   这也是算出来的吗?!他就这么值得信任吗?!要是金人威逼利诱,他就一定不会投降吗?!   殿下察觉到他们的目光了,忽然说:   “算出来的,命格很好。”   似乎这个笑话不够冷,她又加了一句:   “除了与曲端相冲,再没别的问题。”   出发是很快的。   车上装了许多珍宝,都不是俗物,不少是太上皇心爱的收藏,据说太上皇那天气得吃不下饭。   但他的好大女就劝他,说爹爹要是心情郁结,不如写写诗,或者是画几幅画。   据说过后太上皇还真闷头画了几幅画,又写了几张字,长公主就如获至宝地拿走了,背后又说:“人说文章憎命达,爹爹虽然文采比不过李后主,可你们瞧瞧这字画,他老人家要是能多写多画些,我又能武装出一个加强营!”   大家就都很赞叹,又互相悄悄问:“‘加强营’是何意啊?”   这支队伍出发前,李纲悄悄找过张叔夜。   一个被党争折腾够呛,身上还背着一口“毒杀耿南仲”黑锅,刚开始情绪很悲愤,后来在吴敏坚持不懈的开解下渐渐恢复过来,重新投入建设大宋事业里的李纲,说话就不那么呛人了,平心静气地上门拜访。   张叔夜赶紧跑出来了,一边跑一边吩咐家人:“给老二关起来!”   家人说:“二哥在书房,并不曾走动呀!”   “啰嗦什么!那就给书房锁起来!”张叔夜又说,“记得给他送几个煮鸡蛋进去,别叫他饿着!”   李纲说:“听说殿下叫使节带了不少珍宝,或是为了贿赂金人,从中寻几个内应么?”   小老头儿就很殷勤地请他坐下,又对下人说:“快去街上买炙羊肉回来。”   李纲说:“我不吃,我来只是为了问嵇仲几句话。”   “来都来了,一定得尝尝!”张叔夜说完,看到李纲板着脸,又笑道,“这是殿下曾与我商议的事,伯纪千万不要说出去。”   李纲说:“我不说出去,金人就猜不到么?若是他们找几个人,收了钱财,却又故意哄骗咱们,甚至于两军交战时,对咱们用间,又怎么好?”   听了这话,张叔夜就摸摸胡子。   “伯纪以为,这计谋最要紧的是什么?”   李纲想了一想。   “选人。”   “不对。”   “机密?”   “不对。”   “时机?”   “不对。”   李纲就想不出来了,只好说:“我为此事担忧,还请嵇仲为我解惑。”   张叔夜说:“这计谋最紧要的是,胜利。”   难道金国就不用这一招吗?   他们就不曾在边境上悄悄去寻几个真定府,或是太原府的官吏,给金银重礼,再说几句好听的话,想要策反他们吗?   进一步说,两年前金人刚刚南下,忻州贺权,代州李嗣本,投降得那样干净利落,是因为女真人给了倾国的财富吗?   女真人稍微给点,不多给,有个由头他们就投降了。   根本还是在宋金强弱,金国能打胜仗,他们自然就奔着金国去了。   现在为什么张叔夜敢出这个计谋,长公主也敢用?   “殿下在逆境中尚能保全大宋,而今殿下已任监国之职,扫清朝野,整合各路,”张叔夜说,“咱们察觉不到,难道金人也无所知么?”   没有察觉到的李纲就呆在那。   像是初秋的一阵风,并无声息。   可大宋有了这位公主,终究是不同了。 [483]第八十二章:这很河狸   京城的中午依旧热得叫人汗流浃背,可早晚就有些凉了,让人感到很舒服。   十七娘在京城新安置的宅邸里有棵林檎树,这时候果子渐渐变红,衬得院子也很有些风情。   她就同丈夫说:“听说艮岳最近在卖太湖石,咱们也该买两座。”   李俨很不理解:“都是那些新阔的西军将官买的,我还听殿下吟过一句诗……”   “什么诗?”   “记不得了,”李俨说,“只记得‘树小房新画不古’……”   西军的帅臣们可能世代镇守关中,家中并不贫苦,但他们读诗书的少,园林审美品位就被大艺术家太上皇爆杀。   听说艮岳有些太湖石要处置,他们也是争先恐后地走门路想从太监手里买过来。   但买过来后也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如何布置。   据说还有一个姚诚的子侄千辛万苦给太湖石拉回家了,看到这石头满身窟窿,又很不满意,挖了些夯土,细细地将窟窿都堵上,满意了。   等姚诚请了几位枢密院的同僚来家里欣赏太湖石时,脸就绿了。   有人小声说:“我打赌张枢相拿不出一个更出色的儿子了。”   十七娘说:“唉,你以为我真要布置院落么?”   “还要请娘子解惑?”   “正是表忠心的时候!”十七娘说,“家翁立了功,殿下赏咱们家金银原是应该的,可现下用不上,殿下筹措军资却很需要银钱。你去挑两座小点儿的,丑些也不要紧,摆在院子里,叫外人看了,是咱们跟殿下站得近,叫殿下听去了,是咱们的忠心。”   李俨就记下了,觉得媳妇说的很对,他们两口子没有什么费钱的爱好,曹家在京中既不缺宅邸也不缺下人,什么都替他们包了,那殿下赏的钱正该想办法还给殿下,为殿下分忧。   卖太湖石的也不是尽忠,尽忠不管这些具体的琐事,这事归“应奉局”的李供奉管,他同李俨等人一样是个北地的汉人,之前又有些缘分,因此李俨就叫他“李二哥”。   十七娘给院子里收拾出摆放太湖石的地方,就在那棵林檎树下,李二哥说给他们寻一座一人高的花石,再寻一座半人高的,拼在一起,一点也不暴发户。   等到了第二天,十七娘左等右等,李二哥总算是登门了。   很高兴,但两手空空。   十七娘说:“李二哥,太湖石呢?”   李二哥说:“不巧啦,路上遇到了曲帅。”   “曲端?”十七娘很疑惑,“与他有什么相干?”   “他一见到太湖石,又见我一身内官服制,立刻就怒了,问我是哪里当差,我说我在应奉局,他又问我这太湖石是哪里的,我说是艮岳的。”李二比比划划说,“他二话不说,叫人给太湖石抢了过去,扔河里啦!”   十七娘就懵了。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呀!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缕清楚曲端的逻辑。   大宋上下皆知,太上皇搞花石纲,可给天下人坑苦了,不仅坑百姓发劳役去掘石,还坑转运使,占用河道和船舶去运太湖石,甚至连这座城池一起坑,因为太上皇运到大石头时,还要兴高采烈地拆水门,甚至恨不得拆一段城墙哪!   这么混蛋的事,太上皇是不知道自己给大宋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他说:“我实在不知呀,唉,都是蔡京、朱勔之辈误朕。”   殿下背后就说:“爹爹是最聪慧的一个人,他什么不知道?”   他只是自私专断,心安理得地要天下人养他一人。   这事儿很多朝臣愤怒,曲端大概也是其中之一,以为血脉之力的作用,爹喜欢的东西闺女也喜欢,长公主给花石纲恢复了。   ……但不对啊。   十七娘说:“李二哥,你不曾分辨么?”   李二就将脖子一缩,双手拢进袖子里,七月下旬的大太阳下,做出一副缩脖端腔的鹌鹑样子。   “不曾分辨,”他说,“见到曲帅的威仪,我就吓得什么都忘了说了。”   十七娘目瞪口呆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曲帅入城,是去叙职吧?”   曲端四月份回去忙了几个月,他要一边负责对西夏的防务一边练兵整备,虽说现在的宋军和女真老兵比起来还差得远,可时间不等人,他练了三个月,就要给长公主一份报告,告诉她西军修整得如何,哪一路有多少兵卒可用,又该怎么用。   进京城前,康随还劝了他几句。   大概是说曲帅啊,殿下原本就是很尊贵的身份,现今又任监国之职,大宋担在她身上,听说朝中上下都很敬畏她的威仪,曲帅再见殿下,不能再如军中了啊。   曲端说我是臣,殿下是君,我愿为殿下,为大宋而死,这也是千真万确的——   说到这康随就说“是是是,对对对,曲帅果然忠心一片,是属下见识浅薄”,满脸都是想要将领导后半段话给截住,让领导也能领悟过来见到长公主时只要说这前半句就够了的道理。   但曲端一定要把“但是”说出来。   他说,但是殿下如果行差踏错,我是不能不出谏言的!哪怕是明君如汉文,也因纵民铸钱,姑息吴王,又偏宠慎夫人与邓通受后人诟病,殿下如此年轻,难道就没做错事的时候吗?如果你不说我不说,殿下怎么知道她做错了?又怎么能……   康随就不吭声了。   等进了京城,曲端看看街道,看看路边的百姓,有行人看他穿得很朴素,以为是哪个低级军官,还白了他几眼,大声叫他不要挡了路。   曲端也不恼,他对百姓是没什么脾气的。   他骑着马带着随从走到州桥上,见到了用两架牛车拉着太湖石的“应奉局”宦官时,才突然怒了。   曲端给太湖石扔进河里,河边的老百姓就使劲拍巴掌叫好,“应奉局”有小内侍想辩解,李二说:“不许多言!”   这群内侍都哑巴了,曲端就更觉得自己做得对。   他在叫好声中气势汹汹地继续向艮岳进发,路上又遇到了姚家的一个小辈。   那个小辈立刻下了马,很恭敬地给曲端行过礼,曲端问:“你可知道殿下又兴花石纲,运了些太湖石的事么?!”   小辈眼珠转了几下,小声说:“小子年纪轻,军功薄,不敢置喙监国殿下之事啊。”   这很合理,曲端就更愤怒了,继续往前走。   一路来到艮岳门口,他递了腰牌,等到小内侍唤他往里走时,穿过两道门,正好在路上遇见了萧高六和他那个跟班。   萧高六很惊讶:“曲帅回京叙职?”   曲端冷哼了一声:“我恐殿下身边有佞幸迷惑,正要扫清奸恶!”   “曲帅这话我听不懂,”萧高六冷声说,“哪来的佞幸,又如何迷惑了殿下?”   “殿下在军中时,布衣素食,虽为天家贵女,却能与将士们同甘苦,”曲端恨声道,“是谁劝她重兴花石纲的?”   萧高六就懵了,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香象奴。   香象奴很机灵,使劲拽了一下萧高六,大声说:“我们契丹人不懂什么花石纲,我们只知道殿下做的总没错!”   曲端就骂:“佞幸!”   这时候尽忠已经出来了,说:“曲帅,殿下等你许久了。”   曲端又气冲冲地往里走,顺便再白了尽忠一眼。   尽忠往后退一步,笑眯眯地啥也不说。   殿下坐在书房里,被曲端当头喷了一顿,也不吭声。   她得缓缓。   似乎是老天怜悯她从小有爹却似无爹,从来没享受过父爱的缘故,今天一口气父爱大放送,给她整个人爹了个晕头转向。   曲端喷完了。   她说:“正甫啊,你入城过来,就花石纲这事,你问过百姓吗?”   曲端说:“臣一路上问过多人。”   “百姓?”   “旧识。”曲端很严肃地说,“殿下还有何话说?”   她往左右看了一眼。   尽忠已经享受了够久,他站在旁边一直不作声,微微眯着眼睛,像是看到一箱又一箱的金银抬进来似的。   现在他终于说话了。   “殿下恐河北河东累受战乱之苦,钱粮不足,因而变卖艮岳园中许多奇石,筹措军资。”   曲端懵了。   尽忠还嫌不足,又小声说:“这一路的人,怎么没一个提醒曲帅的?”   香象奴在外面,还在同萧高六小声嘀咕。   “郎君哪,我这就要北上出使去啦,有些话我得提前教你,比如过两日要是曲端批评殿下用间不稳妥,你就一定要替殿下分辨。   “你说这套用间,孙子兵法就有,为何那么多人不用?皆因你用间打通了路,这路是宋金敌我都能用的,咱们想要收买他们的人,为何他们不能反其道行之?皆因咱们殿下守土如金汤,令金寇无计可施!金寇出兵抢不到东西,伤亡惨重,自然就要对咱们递过去的金帛动了心……   “是是是,这都是老掉牙的话,不过郎君啊,你要记得,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不是大家不读书,是大家遇不到殿下这样的军神!   “你信殿下百战百胜,朝堂上下也信殿下,你说到这里,记得劝劝曲帅,他如何这般猜忌殿下?唉!你替殿下心痛哪!”   ————————   水一章,准备接下来转视角了…… [484]第八十三章:吴乞买的想法   使节团凑够了钱,外加上一营灵应军,就出发了。   出发时很低调,那些钱也没明说,本来就是太上皇的私库,现在四舍五入就是长公主的私房钱了,长公主拿了这笔钱想干什么,谁也没话说,据说这笔钱上百万,但大家也没有证据。   朝堂上只是对这个使节团有些不同意见,比如说正使是宇文虚中,这人是个主和派,可这个使节团去大金的理由是和谈关于燕云之事,这就很让人吐槽。   主战派觉得没必要谈,这事儿有什么可谈的呢?赢就直接驻扎燕云,输了就灰溜溜滚回来,你谈他就给你么?   主和派也觉得没必要谈,燕云已经丢了太久了,久到那里的汉人与宋地汉人像是两种人了,据说那边的汉人妇女到了冬天也会给自己上佛妆,不知真假呀!   总之谈崩了说不定要打仗,大宋已经高强度打了两年的仗,主和派不一定爱投降,他们也可能爱生产,就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花点钱赎回来?要是金人需要岁贡,咱们拿点也行,你不体恤官员无所谓,城破了跳城墙罢了,总该体恤一下被绳子套在脖子上牵着走的百姓吧?他们何辜?   不过大家讨论过,有人又私下去找宇文虚中问问情况。   宇文虚中被长公主选中也不是因为他是亲信,而是因为这人是个很老成持重的性子,很可靠。   长公主不能选一个一脸精明的正使,反正是去打太极的,这人也就足够了。   队里塞了一堆的文官武官才是她的亲信,这些人瞧着也不大起眼,顺便她还从灵应军里塞了不少的真道士,组成一个小小的道教团。   王善就不太理解,但她说:“李良嗣以前在书信里,同我闲叙过一些事。”   女真人不同于辽人,他们所信仰的宗教体系并不成熟,对于遇到什么事该怎么求神,是供奉还是念经,是布施还是忏悔,女真人的萨满们不曾研究过这些。   他们还是很古老的自然崇拜,普通的女真人无法与神明沟通,需要讨好萨满,根据萨满的心情和状态来决定这一日他们所求的事能不能转达给神明。   赵鹿鸣是个假道士,但她对后世的宗教发展,以及什么样的宗教体系能够取代自然崇拜,甚至是多神教,她还是有一些认识的。   平时她不乐意搞这个,一来是因为她精力有限,二来则是这东西属于双刃剑,天赋树一路点上去容易出现一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她到时候要往上不停打补丁,那可就不止是消耗她一个人的精力了。   但现在她对着金人就要搞一点迷信攻势。   比如说萨满们只负责收钱同神明沟通,收钱办事一把一利索,经过赵鹿鸣改良后的神霄派道士们却是细水长流。   他们会对信徒收一点钱,比如说每年收个几斗米,为信徒写一些符咒,赐各种被长公主带领下的医官研制出的符水和仙丹,但除此外,他们还必须要说,收米只是收那些家境尚可之人的米,难道贫苦人来求符求丹,他们就不给吗?   只要信了玉清元始天尊,只要他们的心诚,有什么话需要道士代为祷告的吗?   不需要呀!信徒们只要继续自己的生活,有苦有难时对着神像说一说,有仙长与其他信徒兄弟姊妹帮一把,他们自己就可以将难关度过去了。   哪里都有贫苦百姓,不分契丹或是女真,佛教说这辈子吃苦修行,下辈子是有福的,神霄派也可以搞一搞,下辈子自然有福,但这辈子只要是个好人,渡完了这劫自然也有光辉灿烂的未来——这可不是那些淳朴的萨满能想到的!   上层的金国贵族们不吃苦,也不需要这个。   赵鹿鸣就说:这个好办,这个可太好办了。   贵族们需要什么?妇人需要一些美貌常驻的东西,殿下原不必自己出手,汴京的胭脂水粉铺子就足够,但女道士们还有更好的东西,能让贵妇们不仅美貌常驻,还能增添生活情趣;   贵族男子就简单粗暴多了,要么是壮阳药,要么是延缓衰老,最好能让自己永生成仙。   老萨满还是做不到,他们也就只能驱邪去病,跟祖先沟通而已。   但长公主又拿出了一堆糊弄人的小玩意儿。   “李良嗣对我说,这些东西原本就在金国暗暗地流行,”她说,“与其让他们买了假货,不如我自己去开拓市场。”   使节团从京城出发,一路先到了陈桥镇。   陈桥镇这算是终于有了个正经的活计,七月份的天还不亮,所有人起来了。   这肮脏破败的小镇总算是从三司得到了一笔小钱,用来修整镇子,力求让使团在这里住得舒服一点。   那些没撞上门板的屋子得赶紧装门板吧?窗板也得赶紧装上吧?屋子里的草席得换成新的,省得跳蚤在里面爬来爬去,铺好草席之后,还要采买布匹,新做成被褥,哎呀呀幸亏这是夏秋,天气炎热,不用再买炭了,三司给的预算他们能偷偷地藏一点。   对了,还得叫人腾房子!这使团带着箱笼一千多人,哪有那么多的房子给他们住?自然是有名有姓的摸得到屋子,其余兵卒住帐篷,可就算如此,屋子肯定也是多多益善呀!   腾房子不是件容易事,又一阵鸡飞狗跳,有人被扔出去哭骂,可小吏很理直气壮:“这是你的房子么!你拿契纸出来看一看!”   屋主是早就逃走了,或是被掳去金国了,这些破房子都是先到先得,胡乱叫人住着而已。   一片忙乱时,又有人说:“不淘井了么!”   驿站的小官就跌足:“怎么将这一遭忘了!快寻人去淘!还有叫挑粪的也勤着来!”   天气炎热,那井得经得住考验啊!   等使团清晨出发,黄昏时到达陈桥镇,整个镇上的人已经忙得发昏了,都屏气凝神地站在道两边看。   先是斥候骑着马跑到镇上,后面是擎旗的旗兵,一面面旗帜威风凛凛。   旗帜后面是正使宇文虚中的马车,岁数有点大,因此不能骑马,再后面就是使团里殿下自己安插的亲信了。   有人见了,忽然大声说:“是李大哥!”   立刻又有人小声嘀咕:“那破落户竟又抖起来了!”   “他睡的那席子,今早上我一抖,抖出了一簸箕的跳蚤!直个往我脸上扑!”   “那一日早上,你们岂不知,他偷偷去老窦那里……典了一件袍子,那诗怎么说来着?他这样的人,竟然一朝就……”   “嘘!他过来了!”   “瞧他骑的那高头大马,瞧他那身官服!”   人群里发出了羡慕的嗡嗡声,叫骑在马上,走在路上的所有人都经不住挺起了胸膛。   宇文虚中是不会挺起胸膛的,他是大家族出身就不说了,他弟弟还在河北当宣抚使,他反而更要低调。他这马车后面带了十几个仆人,都骑着青骡,外加赶了两架马车,车上都是他的的行囊,这位相公吃住都只要自己人动手,住进驿站新修缮的房子里后,他还会很客气地让人拿些钱给小吏和差役,基本除了相公下车那惊鸿一瞥之外,陈桥镇是全程看不到这位相公相貌的。   但从宇文虚中往下,香象奴和李彦仙就没那个家族底蕴了,他们也不耐烦大热天坐在马车里,两个人都穿着官服骑着马走过去,李彦仙就叫四面八方的熟人都盯着看。   等到在自己那屋子里住下,门板自然是已经安上了,草席也换了新的,铺上了干净的被褥不说,四周还洒了一圈的草药,桌子上放了一个朴素的铜制小香炉,里面正烧着些驱蚊的草药。   隔壁是香象奴的屋子,那带着几个孩子的妇人是不见了,屋子里也没什么痕迹了。   他就叹了一口气。   “那家的孩儿偷偷在我床上撒过尿,我还想着要逗一逗他。”   “岂能再叫他们冒犯了天使威仪呢?”   “都认这身衣冠,”李彦仙又叹了一口气,“似我非我啊。”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金国。   都勃极烈却不曾立刻就宣勃极烈们开会。   他还要静下心来想一想,先想想上京的勃极烈们怎么看,再想想东路军和西路军各是什么反应。   细作说,安国长公主将艮岳里的奇珍异宝都拿了出来,甚至连太上皇辛苦收集的太湖石也搬出去变卖了。   听起来是诚意十足,甚至还带了一点软弱的讨好。   但完颜吴乞买不是个天真的人,他想的更多。   宋金已经打了两场了,第一场他们女真人兵临城下,劫掠了河北一路,第二场他们则从太原南下,也算是洗劫了洛阳。   赚了不少,可喜可贺,这算是战术上的胜利。   可他们想要将宋朝廷的骨头打断,这一件却完全失败了——明明两个皇帝被他们吓得逃跑,其中一个还死在他们的铁蹄下,另有一个新任的皇帝是被他们在战场上用战马拖成了残废的,他们何其残忍冷酷,可新上来了一个比他们更加残忍冷酷的统帅!   她杀了蒲察石家奴,又设计气死了完颜宗望,这事女真人是永远忘不了了。   到这份上,完颜吴乞买就自然要为国家着想,他想,是不是该休养两年,让新得的地都被好好耕种起来,而不是继续征召女真人上战场,和这个似乎永远打不倒的敌人继续作战?   但这是他自己的想法,勃极烈们的想法是怎么样的?西路军和东路军的想法呢? [485]第八十四章:完颜宗弼pro   一路向北,一路秋凉。   拒马河正是水盛之时,桥下河水滔滔,桥上有人正在等待宋使。   一个崭新的完颜宗弼,让人看不出是完颜宗弼,他穿一身紫色的纱袍,腰间配玉带,头发依旧编成两个辫子,可发辫里也用金环装饰,短髭修得很整洁。   宇文虚中看到这一幕,便下了马车,也一步步走上桥。   完颜宗弼微笑道:“宇文相公。”   “郎君何以在此远迎?”   “去岁我与令弟兵戎相见,他曾扶棺出战,我兄宗望曾赞叹:谁知南朝竟有此等英雄!”完颜宗弼说,“而今两国干戈玉帛,我兄心愿已了,相公千里出使,宣抚冒死戍边,我心中敬佩,理当远迎!”   李彦仙跟在人群中,也下了马,很惊奇地看了香象奴一眼。   香象奴稳稳地将这个目光又抛回去。   很令人感到惊奇。   尤其是完颜宗弼带着使团一路往他们下榻之处走,这一路所见所闻就更让人感到惊奇。   东路军的大本营在燕京,而金人的王廷在上京,因此完颜宗弼要带着他们从拒马河一路护送到燕京,再从燕京往上京去。   即使是现代人要从北京跑到黑龙江,也不是一段很容易的距离。   但完颜宗弼招待得相当到位。   灵应军住帐篷,这没什么可说的,但除了自带的帐篷之外,金人几乎提供了一切的好东西。   比如说猪羊,不限量的烤肉和肉汤,又比如说美酒,有些甚至是从宋地流传过去的高浓度烈酒。   这一项被护送他们而来的灵应军指挥使王善婉拒了,灵应军是不喝酒的。   完颜宗弼还是显得很高兴,他来营中看了好几次,说:“这样的勇士,难得既能克制,又读书识字,也不知道长公主是如何练出这样一支精锐之师。”   王善说:“殿下为江山,为宗庙,不得不如此。”   “这是什么话,”完颜宗弼笑道,“你们南朝的公主既有这样的天赋,就该叫她一展所长,只有士大夫才要拿规矩桎梏她们。”   王善就不说话了,再说就不礼貌了,他偷偷去看完颜宗弼。   跟夺舍似的一个人。   完颜宗弼又感慨:“你们北上是有正事的,可也不妨见一见我们燕京的猛安们,大家原本就没有什么仇怨,而今既然成了朋友,我们马放南山,你们也可以宽心耕种,更该欢宴尽兴才是!”   这话传到宇文虚中耳中,宇文相公也很惊异,又说:“不当过多叨扰。”   完颜宗弼却说:“难道我只是一味招待诸位么?我也有私心哪!”   宇文虚中就打起精神:“郎君请讲。”   “燕地许多新附生民,奚族、渤海、契丹皆有,也有不少女真人,”完颜宗弼很自然地说道,“他们都是好战士,也是好猎人,可耕种是比不过你们的,我想请宇文相公来日回京替我美言几句,若是长公主能开放边线,让我们的农人也能向你们学一学,何时翻土,何时播种,肥该如何堆,又当何时用,有你们这样勤劳友善的邻居在,我们的战士们也愿意放下刀剑,守着家园,看孩儿长大。”   宇文虚中就很动容。   不能不动容,这位东路军新任元帅几乎是抡起杆子照着士大夫的好球区一顿乱砸。   士大夫爱的就是这个啊!你蛮夷,你搞侵略,可你终于在我们坚决的抵抗下放下了刀剑,转而虚心跟我们学一学中原的道理,学一学耕种的技巧。   到时候拒马河两岸除了耕种的农人,就是往来的商人,天下就大同啦!   想象一下那副画面,只要不是个特别警惕或是特别无耻的文官,他就不能不动容。   再看看这个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很诚恳地看着他,又为他的杯盏里斟了酒。   李彦仙小声问香象奴:“来时怎么说来着?”   香象奴说:“不能细想,越想越吓人。”   这很不能细想。   李良嗣送过来的信里说,完颜宗弼态度很坚决,要南下。   可现在,站在桥上等待的人也是完颜宗弼,一路护送他们的也是完颜宗弼,在酒宴上恳请他们将来派几个农学博士过去的也是完颜宗弼。   甚至吃完了饭,有两个猛安扶着有些醉意的完颜宗弼往卧室里去时,还小声问:   “郎君,真不打啦?”   完颜宗弼说:“我兄都说了宋金当和谈,你们也听到了。”   那个猛安说:“宗望郎君是说过,可是……”   “咱们不能一代一代地打下去,早晚还是要化敌为友的。”完颜宗弼说,“可你们还不死心,是不是?”   “咱们都两次打到京城下了。”猛安嘟囔道。   完颜宗弼静了一会儿。   “我都知道。”他说,“你们放心。”   这就给那两个女真猛安搞懵了,不知道这句放心说的是打还是不打呢?   除此之外,使节团自然是看不到金人军营,也看不到军仓的。   他们夜里吃过饭,清晨又启程,完颜宗弼对使节团里每一个人都很感兴趣,见到香象奴还笑一笑。   笑过之后,又去问李彦仙,问他家在何处,可曾读了什么书,取的什么字。   李彦仙就浑身恶寒,不过完颜宗弼问过这些废话后,又问他原就何职,怎么进了使团,李彦仙就反应过来了,很镇定地说:   “不瞒郎君,我是走了小童太尉路子。”   这话很真,而且要是金人用心打探过,听说的也是这么个故事,不然呢?他李彦仙落魄在陈桥镇的破屋子里,总得有个人提起他,长公主才会叫他近前看一看。   完颜宗弼依旧笑呵呵的,还问了几句小童太尉如今在京城的地位如何,要价如何,李彦仙就半真半假地吹捧了几句老童的权势。   等吹捧完了,李彦仙也没忽略掉完颜宗弼眼中一闪而过的鄙视。   李彦仙看到这位金国郎君骑着马从他身边离开,又去寻王善说话,就偷偷地擦了擦冷汗。   的确不能细想,越想越吓人。   完颜宗弼去找王善了,王善就半真半假和他聊起来了。   王善说,郎君哪,郎君还记得我们殿下吗?   这话说得完颜宗弼一愣,他似乎回忆了片刻,又微微笑一下。   “我一刻也不曾忘,只是殿下在我心中如皎皎明月,我在殿下心中却是仇寇死敌,我再提及她,岂不孟浪?”   王善说:“我们殿下有一个心愿,我原不该同郎君提起……”   “但说无妨。”   “殿下修道,领兵与郎君交战原非她所愿,”王善声音很委婉,“她这些日子里,日不能食夜不能寝,皆因这一战的缘故。”   “我们女真人也不愿如此,唉,王祭酒不曾见那一日上京浓烟,遮天蔽日呀。”   “死者不能复生,可他们原都是大宋大金的好男儿,”王善说,“殿下因他们无辜死去而痛心,其中大宋殉难将士,殿下亲自领京城各宫观,为他们做法事,渡他们往来生。”   完颜宗弼就一边听一边点头,又说:“殿下有仁心。”   “而今两国既然交好,殿下也想在北国修筑道观,自然这银钱都由我们来出……”   完颜宗弼说:“这不成。”   王善就不说话了。   似乎发现自己拒绝得太生硬了,这位金国郎君连忙解释:“非我不许,只是辽人崇佛,你们若是大修道观,辽人恐怕要有民变的。”   似乎很有道理,但细想很微妙,因为当初女真人灭辽时,云中府的佛寺佛窟烧了不知多少。   但完颜宗弼说这话,是因为他有心推脱么?   也不尽然,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契丹人是女真人的敌人,此时却成了他们百姓。   女真人也不想过度欺压辽人,让他们中间又生出一个耶律阿骨打来。   王善就想,这人的确是个很警惕又精明的对手。   王善说:“既如此,我们不多修,只修一座,在燕京城中修,郎君觉得如何?”   完颜宗弼还是很犹豫。   “城中亦有许多辽人……”   王善就叹气:“殿下只有这一个心愿,眼下连银钱都带足了,郎君不念旧情么?”   郎君出了一会儿神。   “那你们在城外修几座吧,”他说,“殿下清修不易,是我三番五次坏了她的修行。”   王善自然是满口答应,又说只要能修几座道观,给百姓们散点符水,做做道场就是了,你们尽可以盯着我们,绝不搞任何坏事。   城外修,但没说在什么地方,地方还是要金人说了算的。   修在穷乡僻壤,既没有军营,也没有军仓,只有些宋人的地方,这样听起来也很对劲。   女真人也不是虐待狂,他们劫掠了宋人回来,宋人是不要萨满的,有些人也不信佛,那送点道士去安抚一下,叫他们乖乖种地也不错。   乖乖种地,给渤海人和辽人个榜样。   道观么,又不是说只有宋人修得,难道金人就修不得?   到时候要是宋人来回跑,传递信息,金人也可以跟着来回跑啊!   况且,完颜宗弼想,他不许宋人建,难道宋人就老老实实了?   人家马上继续往上京走,看这抖擞精神的劲儿,谁知道怎么唬骗上京的贵族们呢。   不如就修在他眼皮下。   这事就算解决了。   只是在这段对话结束后,两个人该分别时,完颜宗弼望着官道两侧已经微微飘落的黄叶,忽然说:   “我当初不晓事理,几番冒犯了殿下,心中确实很是愧惭。”   王善问:“郎君说的是立壁下那一战么?”   “不,”完颜宗弼说,“那次是战争。” [486]第八十五章:谋国   使团继续前进,一边走,一边看。   李彦仙要记很多东西,王善教他怎么绘制地图,他说:“我也得找个理由才能离开使团……”   这也难住了王善,毕竟李彦仙是大族出身,当初变卖家产能招募三千人从陕西一路跑去开封的,而王善在没做贼之前也是个富裕农家的小书生。   更不能问宇文虚中,宇文虚中是东华门相公。   最后解决了这个问题的是香象奴,毕竟是机灵的香象奴,他给出了两个建议。   一个建议是,让李彦仙手痒,想找几个女真谋克一起出去打猎,打猎自然是要去山中打猎,否则哪来的猎物呢?打猎途中还能喝酒,喝完酒还能套套话,问一问当地的风土人情。   李彦仙就记住了,时不时找几个谋克去打猎,还学了几句女真话。   完颜宗弼还问过几句,那几个谋克说:“这是个好人,漫手洒钱,只是骑射差了些,还有些小毛病。”   “什么毛病?”   那几个谋克就挤眉弄眼。   这就是香象奴给出的第二个建议。   李彦仙听完有点发愁,他说:“我不好此道啊。”   “李大哥是个英雄人物,殿下都能对你另眼相加,自然不好这些,”香象奴吹捧了他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小声道,“可李大哥不是花钱走了老童的路子么?你既然是个混功劳的,必然有所图呀!要么为钱,要么为享受,你现在又漫手洒钱……”   那就只能好色了。   李彦仙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就算孟浪也过了那个年纪,他既然能毁家纡难,现在更不会有好色的心情。   但话说回来,他不好色也不好钱,自然就不是庸碌之辈了。   香象奴就不用伪装,完颜宗弼知道当初就是这人杀了东路军派到耶律余睹营中的使者,逼迫耶律余睹降宋的,心机胆量都是一流的,因此早就将他当成敌人看待,一路上都盯得很严实。   作为使团里最庸碌的这么个人,只好费尽心思地去猎艳。   完颜宗弼问:“他强迫民妇了?”   “那倒不曾,”一个谋克说,“他这人,真能洒钱,因此倒是不曾见有人来告官。”   完颜宗弼从前也有过猎艳的毛病,现在听到就皱皱眉。挥挥手,不打算听庸俗细节了。   那几个谋克汇报完就走出去了,出去之后还在说:“说实话,李郎君也真有些怪癖。”   “这算什么怪癖!”   “他既是个宋人,宋女柔婉,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他偏喜欢那些粗手粗脚的穷苦人!尤其还要猎户家的!”   “我听说他还往山中去过……”   “只要你情我愿,干咱们甚事?”   “是也!山民有力气,不过,你们可听说……”   “嘘,”其中一个老成持重的说:“都厚道些!”   他们再继续说几句,就又将话题绕回到李郎君请他们喝的酒上面了。   都是好酒!力气真足!下回还同他出去打猎!唉,还是不说他的事了!   好客的李郎君就很愁苦。   他心里压着天大的事。   来到北国的地界,语言是半通不通的,想绘制地图又要避着些旁人,总须用脑子死记硬背,再在背人处悄悄用炭笔画出来——李彦仙便十分担心自己哪一段地图绘制出了差错,到时候他死不足惜,叫殿下的将士们白白牺牲,甚至北伐的事业也受挫,到时候又当如何?   昨日田舍汉,今登天子堂,他敢不尽心尽力?   来金国这些时日,别说是面容朴素的农妇,就真是个京城出了名的美人,要这时候的李郎君相对坐调笙,他也吹不出个调子啊!   因此其中还真有个谋克,原是完颜宗望带出来的,警惕心很强,还特地去寻了一个农妇:“他强迫你了?”   “不曾,”农妇说,“贵人给了许多钱。”   谋克说:“那他与你同房了?”   农妇踟躇了半晌,笑嘻嘻地说:“他有心无力,后来又教我男人也上榻躺了一会儿……”   于是连最警惕的谋克都没忍心再听下去,也就漏掉了后面的话。   李郎君的怪癖就得到了解释。   王善说:“你出的主意也忒缺德了些!”   香象奴说:“我看那李郎君的确是个豪杰。”   然后香象奴就不说了。   王善听懂了,又骂一句:“殿下身边略有个还不算老的,平头正脸的,你都要提防了去!”   “我这也算是给他帮了大忙的!”   “那你也是缺德!”   李彦仙不知道香象奴这小心思,知道他也不在乎。   从外面猎艳回来,夜里他就在灯下几个人一起看地形图,自拒马河往北,地势尚平坦,只是接近燕京之后,山川渐渐就浮出来了,凭他一人一马是不能绘制完全的,只好等使团的任务结束后,他找机会留下来,继续在这里活动。   一边看地图,他一边说:“我走这一路,也见到了些宋人。”   “汉人?”   “宋人。”李彦仙说,“被掠来的宋人,都在此安居了。”   王善皱眉:“他们去国万里,被当作牛马趋使,如何称得‘安居’?”   “他们都被分给女真人当奴隶,这是一点不假的,”李彦仙说,“只是女真人吃穿上并不吝啬,又约定粮食最少也留他们三四成,因此他们倒觉得还过得下去。”   王善和香象奴都很聪明,都看出来他的话还是很含蓄的。   实际上有宋人奴隶倒觉得在这里的生活还不错。   完颜宗弼很重视他们,认为宋人心灵手巧,既会耕田,又有手艺,因此每有女真人欺压宋人的事情发生,诉讼都须秉公处置,不许偏袒女真人。   “若长久下去……”王善说。   “不会。”香象奴说。   “为何不会?”   香象奴说:“完颜宗弼这些都是同他兄长处学来的,学一时容易,长久却难!”   秦桧说:“宗弼郎君心有大金,只是元帅不当效仿他。”   秋日里的云中府,很是凉爽舒适,尤其是秦桧的这座宅邸,他将一棵山茱萸种在池塘边,此时茱萸如珊瑚珠,满树都在水影中晃来晃去,晃出了一片富贵鲜艳的光辉。   就如秦先生一般,在这云中府里,连元帅和监军也会笑呵呵尊称他一声先生,实在是贵气逼人。   完颜粘罕就坐在树下,与他慢慢地喝一壶酒,看树叶轻轻飘落。   他是理解这种美的,但他没心思去细品这种美,他只问:   “为何?”   “元帅为何掳宋人至此?”   “南人多,北人少。”完颜粘罕说。   秦桧就微笑了:“元帅此语,太客气了些,宋人在此,不过是猛安谋克们的私产,与会说话的牲口何异?”   他说这话时,又喝了一口酒,端坐在树下的姿态清隽翩翩,有种谪仙般的风雅。   但完颜粘罕就想,什么样的谪仙会用“会说话的牲口”来评价自己的同族呢?   秦桧还在继续说下去。   “宗弼郎君如此,有益宋人,却有害于猛安谋克。”   “他长久如此,令宋人归心,有益于大金,亦有益于女真将士。”   “嗯,长久如此,渤海奚族契丹之众,见了宋人倾心归附,便是对大金有何怨怼之处,也觉势单力孤,只是宗弼郎君结怨于女真贵人,必被弃之不用。”   “先生见识高远,当谋国事。”   秦桧冷冷地笑了。   “正为元帅谋国。”   不是每一个女真人都有高瞻远瞩的水平。   宽待被掳来的宋人,让他们逐渐觉得在大金生活不比南朝差,时间久了,他们自然就对大金有了归属感,这自然是一件对大金很有利的事。   别的不说,就说这些宋人当中也有读书人,那拒马河没上锁,两国的商人会相互流通,如果有投降的宋人跑回去,也很难分辨出来真心假意,这样一来无论是文明还是技术都很难完全封锁,甚至就连情报也是如此。   难道只有安国长公主能找到几个得力的间谍,金人就选不出几个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宋人么?   但上京的勃极烈们不这么认为。   勃极烈们觉得,俺们当年在白山起事时,收买了几个契丹人啊?俺们现在能走到这一步,靠的全是俺们自己!   宋人那就是给俺们干活的牛马!俺想咋打就咋打!有漂亮的宋女俺还要直接拉回去给俺当小妾!问就是俺乐意!你完颜宗弼管那么宽?你才几斤几两重,吃了几天的米啊?   完颜粘罕不是这种蠢人,他心里很赞同完颜宗弼的理念。   但话说回来,完颜宗弼为国,可皇位上坐的是完颜吴乞买,又不是他完颜粘罕。   倒有些流言说,都勃极烈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还不乐意东边一个朝廷西边一个朝廷咧!   流言不知真假,但完颜粘罕心里就犯嘀咕。   他在云中府,已经有了极大的权力,如同这里的封君一般,他对自己的位置原本是很满意的,但现在觉得也不过寻常。   如今若是能更进一步,去上京,去到比这个西军元帅更接近权力的位置上,他是很渴望的,可要是让他退一步,交出手中的权力,那实在如同晴天霹雳,万丈深渊,他只要想一想就觉得不能忍受!   秦桧轻轻地又说了一句:“都勃极烈百年之后……”   都勃极烈百年后,还有谙班勃极烈完颜杲,是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的弟弟。   可这位勃极烈也不怎么年轻了,而且他南征北战,身上有许多病痛,这两年里,看着甚至比都勃极烈还虚弱,时时要请良医和萨满来府中。   若是这位谙班勃极烈真就死在了都勃极烈的前面。   “我非太祖一脉。”完颜粘罕说。   “我知道。”秦桧微笑道,“元帅须得选一个孩子,元帅还得将灭宋之战打下去,为此,元帅需要许多人的助力。” [487]第八十六章:宗室   人总要有个取舍。   而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完颜宗望、完颜娄室那样,一心只有大金——这世上大部分人并不活在佛国,总有自己的七情六欲。   完颜粘罕有儿女,有妻妾,这次返回云中府,他的府邸里也多了几个美貌的宋女,出身高贵,都是官宦家的女儿。他留下两个成为自己的姬妾,并且用锦缎与珠宝来打扮她们。   她们行走在府邸里时,那柔美的姿态如同名贵的鲜花,院落里所有翠绿的树木与长草,都成了她们的衬托。   他算不得是个好色的人,可他时常欣赏着那两个姬妾的身姿,也欣赏他后院几个大辽宗室贵女出身的姬妾。   这些原本都只是按例分给他的,久而久之就与这壮美如宫殿的宅邸,还有里面数不尽的珍玩一起,都成了与他身份相称的饰物。   他注视着她们时,院落的尽头像是有人也在注视他。   完颜宗望说:“粘罕,粘罕,你怎么受迷惑了?”   还有些其他的话,那都是完颜宗望会说的,诸如咱们大金立国不久,现在根本不能懈怠,咱们这一代,到死也不能懈怠,更不能生出异心——   秦桧便轻轻走过来了。   “元帅,你吃了大半辈子的苦,你当年竟亲自在辽主面前格毙虎熊,为其取乐,这才令辽主麻痹,才有了太祖皇帝起事的时机!   “天下除了太祖与当今都勃极烈,还有谁功劳胜过你?还有谁苦劳大过你!   “你心里装着大金,都勃极烈只怕一心想将你踢开哪!”   有人走过来。   完颜粘罕就在自己那些沉思里醒了。   他戎马半生,不错,也该为自己筹谋了。   使节团总归是要走到上京的。   八月秋社,汴京的妇人还能里穿抹胸,外着小袖,悠闲地在街上逛吃逛吃,再商量着夫君休沐日时,要去京郊哪一处游玩。   “这叶子怎么还不见黄哪!”   可上京的八月,白日里或许还有几个大胆的妇人敢穿抹胸,可那件褂子就比汴京的小袖更厚重,到了傍晚时更见不着这么穿着的人了,就算是酒楼里唱歌的女子,领口都是严严实实的。   宇文虚中领着使节团的人进了上京,就很惊讶。   “如此秋凉,咱们行一路,便是一路秋叶,满地清霜啊。”   香象奴立刻就吹捧:“相公到底是相公,说句话也押韵!”   宇文虚中就乐了,乐过后又说:“这里已见得繁华气象了。”   “有许多商人往来,有走官路的,也有从码头上来的。”   宇文虚中望着这一幕,又说:“比燕京热闹许多,我见燕京城中,没有这些衣袍锦绣之人。”   完颜宗磐就在一旁,策马而行,他是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的长子,今日出城来迎接使节,算得上是给宋人极大的面子。   听到后就问:“宇文相公见过宗弼,以相公观之如何?”   宇文虚中沉思了一会儿,说:“我虽未见其兄完颜宗望,但这位宗弼郎君,闻其言,观其志,不在其兄之下。”   完颜宗磐就不说话了。   等将使节团送到官舍,他回到自己府中,暗暗地想了一会儿,又有亲信凑前了。   完颜宗磐问:“你说,宋人那话是什么意思?”   亲信说:“奴婢不敢猜,不过听说这一路上,处处都有人夸赞宗弼郎君……”   完颜宗磐还想再问时,外面就有人进来了,说是粘罕元帅派人秋社礼来了。   “这是什么话?粘罕在云中府同汉人待久了,也染上了他们的毛病,”完颜宗磐就乐,“咱们女真人哪管什么秋社土神,这是南朝人的礼。”   话虽如此,可宋人到了秋社之日,不过是买些猪羊肉、腰子、还有瓜姜等,切片放在米饭上,呼为“社饭”,拿来请客或祭祀一下,也就完了。   粘罕送来的秋社礼,却是一箱一箱地抬进府中。   完颜宗磐收过了礼,正喜笑颜开时,又有宋人悄悄地登门了。   送来的没有一箱子,只有一匣子。   可完颜宗磐一打开那匣子,直个惊呼不已!   珍珠宝石有什么稀罕的,稀罕的是这巧夺天工的手艺!还有这精美绝伦的设计!   这一匣子的首饰,直接就给这位土鳖王子砸晕了。   至于送礼的人说些什么,他都是晕晕乎乎地听,听着听着就清醒了。   人家说:“郎君哪,我们见完颜宗弼,志不在小,因此很是担忧……咱们两国自然是和为贵,况且还有一桩事,郎君得想清楚,什么人爱打仗?自然是前线的将领,他们要钱要人,送了那么女真儿郎死在南朝,权力倒是越来越大了!嗯这话不该我们说,我见郎君,大感亲善,因此多说了几句,失言失言,总之郎君别多心,我们没任何目的,只想交下郎君这位最尊贵的朋友!来时匆忙,没带什么好东西,这是好几年前的旧东西,恐怕在上京也不新鲜了——郎君拿去赏赐下人就是!若是不嫌这点东西粗劣,过些天我们京城打了新样子,还送过来!”   完颜宗磐心里嘀嘀咕咕的。   这些嘀咕就一路进了他爹的耳朵里。   他说:“爹啊,我觉得宗弼总嚷嚷要打仗,这不好吧?”   他爹说:“你发昏了?宗弼心里装的是大金,你连这个也想不明白吗?”   “孩儿只是心疼爹爹,”他狡猾地说,“爹爹看南朝,哪有那个东西朝廷?”   “有了东西两路元帅府,才有咱们女真人南下这两场大胜!”完颜吴乞买骂道,“你不要被宋人哄了!”   完颜宗磐就不吭声了,过一会儿又说:“宋人送来了灵药和符水,我去看过斜也叔父了,他很受用。”   一提到这位谙班勃极烈,完颜吴乞买又皱起眉。   完颜宗磐是傻子么?必然不是啊。   那怎么会叫宋人三两句好话就哄过来吹自己老爹的耳边风了?   那自然是因为他心里早有这样的想法。   宋人能挑拨,是因为上京的人心渐渐变了。   兄终弟及这事儿,完颜吴乞买是受益者,可之后呢?   完颜杲(斜也)身体很差,要是走在了都勃极烈前面,下一个继承人,怎么论?   是重新回到太祖一支,还是留在他吴乞买的子孙中间?若是留下来,那就该嫡长子完颜宗磐!   那一匣子的珠宝,完颜宗磐爱归爱,也没有那么爱,要说前线将领早就得了这样好的东西,悄悄给自家妻妾或是女儿戴了,等贵女集会时,闪了谁的眼,这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可要是前线的元帅们还不足,想留下更多的东西呢?   完颜宗磐小心说:“儿看粘罕倒很恭敬……”   完颜吴乞买说:“粘罕和宗弼,你要挑一个恭敬的,倒挑中了粘罕,你还是年轻了些!”   这话说完,儿子那张脸上就露出些不服气。   老父亲就只好叹气:“你看看那南朝的公主!她若是我的女儿,我也少生许多气!”   宇文虚中的信送回了汴京,快马加鞭,享受了一路驿站待遇,完颜宗弼也没阻拦他,显得很友善。   信到长公主手中时,长公主正在陪老父亲过节。   那些精巧绝伦的首饰自然不是汴京城的流行款,那都是她这位大艺术家父亲为自己哪个红颜知己设计的,图样新颖美丽都不必说了,关键是有一股浑然天成的富贵气——不是那种“我很富我很舍得用这些昂贵的料子”,而是“这里什么料子昂贵?在我手里,和泥土或是木头没有什么分别啊!这块宝石你这么琢,琢坏了?再拿两块继续琢就是了!”   现在艮岳里这样的首饰很少见了。   老父亲板着脸,成国长公主剃了一只螃蟹递给他,他板着脸吃了一口。   长公主正好将信看完了,看过之后很恭敬地递给爹爹。   “还好不是烦心事,”她笑道,“否则也不敢呈给爹爹。”   爹爹有了台阶,脸色稍霁,拿过来看了信,又随手递给了成国长公主。   “宇文虚中还不错。”   成国长公主接了信看也不看,只递给了身边的宁福长公主。   “我刚剥了螃蟹呢!”她笑道,“这一只了不起,一肚子的膏!”   坐在成国长公主身边的宁福长公主就低头看了几眼,然后又交给了身后的内侍。   “妹妹怎么看?”赵鹿鸣问。   宁福低头说:“只要宋金不打仗,都是好的。”   “你刚刚瞧完颜宗磐那几行倒慢,”赵鹿鸣说,“我不信你只看到这。”   宁福有些窘,过一会儿又小声说:“我不知完颜粘罕是何种人,想来他们金人相互提防,才有宇文相公从中取便的时机。”   成国的嘴里全是蟹肉和蟹膏,咽下去后便问:“那是谁?”   赵鹿鸣就乐:“不愧是我妹妹,也有这样的见识,我当初说,凡我有的,来日分你一半——”   宁福忽然就站起来了。   成国还没摸清状况,笑眯眯地:“连驸马还没订下,就算添妆,那一半荒山也要等几年才能给呀!还不忙着道谢!到时候我那里也有几个铺子,是爹爹给我的,也分一半给你!”   赵鹿鸣看着宁福那张谨慎而恭敬的脸,有些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那就等几年。”她微笑道。   宗室总是亲情与危险相伴,完颜吴乞买不能当光杆司令,她也如此。有些姊妹,比如说这个认为她所有的财产,也就是当初爹爹赏赐蜀中荒山的成国长公主,是可以全心全意当成姐妹来相处的。   但是宁福长公主,是另一类人。 [488]第八十七章:醮场!   完颜粘罕的礼物还送了好几家。   比如说太祖皇帝的庶长子完颜宗干,也收到了他的礼。   这么明白的送礼,完颜粘罕觉得有些露骨,但秦桧就说:“刚刚好。”   “为何?”完颜粘罕说,“岂不钻营?”   秦桧就笼着袖子微笑。   不算专营,而是有点笨拙,因此就显出了一点窘迫和不安。   完颜粘罕的府邸里是有些好东西的,与他的院落和美人都很相配,可秦桧为他划定的礼单里,也没有那些好东西。   秦先生总是很让人感到惊讶的。   他自虒亭跟着完颜粘罕一路回到云中,翻山越岭吃了很多苦,可他有着常人不能比拟的耐心和意志。   女真士兵吃炒米,他也跟着吃,吃得胃疼,脸色惨白,女真士兵便说:“先生何苦,元帅给先生预备了羊奶。”   秦桧说:“你们能吃的,我也能吃,难道我学了些道理,就该高你们一等么?”   他的确是学了很多道理,路上只要停下,他就给女真人讲故事,他是个一等一的才子,那些历史典故都被他讲得深入浅出,通俗有趣,士兵们就渐渐地敬爱他,甚至有谋克也听得忘了巡营的时辰,被军法官痛打。   再后来就有士兵主动跑来请教他,自己家儿子出生该取个什么名字,他们女真人没有那样荡气回肠的历史,也没有那么多英雄的传奇,他们不嫌弃,可以借宋人的用一用。   现在秦桧待遇又处处比着士大夫了,可他就在这一路上,已经将从完颜粘罕到一个普通女真人生活中生老病死衣食住行所有的民俗文化学了个遍。   要是使节团能抓住他带回汴京,那真是带回去了一个女真通。   他甚至还记住了女真各部都在哪,有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这些冷门知识连一般的女真贵族也记不得。   他还学会了女真语!   秦桧都学通了。   完颜粘罕送礼自然有结好的意图,可传到上京,人人就说:“唉,粘罕元帅必是怕了。”   “怕什么?”   “去岁与南朝战之不利,还伤了驸马的性命!”   “可那事也称不得是粘罕元帅的过错,驸马轻率在前,宗望郎君病死军中在后……”   他们又嘀嘀咕咕粘罕元帅送的礼,高级将领当初应得的战利品都在这几车礼物中,剩下就是些很朴素的马匹和皮毛。   这是一个老女真人,很合上京贵族们的品位,且亲切。   他们便偷偷地议论:“人人都说都勃极烈信任宗弼,这次攻宋也听宗弼的话语,可他毕竟年轻,难道粘罕便不值得信任了吗?”   这话又一次飘出去,慢慢飘进了宋使的耳朵里。   宇文虚中就什么都不说。   他去见完颜吴乞买,也不提上京里隐隐的这些流言。   他还见了完颜杲一面,又很体贴地送了一些药材,据说女真人很谨慎,没敢直接用,而是在奴隶身上试了试,都颇见效,这才欢欣喜悦地收进国库里。   在酒席间,完颜吴乞买就问他,而今看金朝的礼仪如何?各个行政系统运行是否顺畅?以宇文相公之见,还有什么不足吗?   宇文虚中就夸:“圣人有经典说:臣有臣之威仪,其下畏而爱之,故能守其官职,保族宜家。我今见公卿礼仪完备,皆有威仪,这都是陛下的功劳。”   听了这话,完颜吴乞买就仔细想一会儿。   想完之后他问:“相公所说圣人经典中,可有关于皇帝威仪的?”   “君自然有君之威仪,令臣子畏而爱之,故能有其国家,令闻长世。”宇文虚中说。   “若臣子生畏,皇帝有错谁能改正?”   “自有谏臣,诤臣。”宇文虚中笑道。   完颜吴乞买就又想,想过了又问:“我们女真人的朝廷中,人人都是谏臣,诤臣,不比你们南朝更好么?”   “陛下,我有一事不明,”宇文虚中说,“可有国祚四百年的北朝么?”   完颜吴乞买就说不出了。   下面有随行的文官,很乐观,说:“都勃极烈待咱们这样和气,我看从此宋金罢兵,咱们真定太原也可以止干戈,劝农桑了!”   香象奴和李彦仙说:“李大哥,你怎么看?”   李彦仙小声说:“金皇帝句句都在说他们自己那点事,宇文相公几次三番地询问边境听闻调度军粮的事,他总避而不谈。”   “宇文相公精着呢!他全看出来了!”   谈个什么!   再往下就没得说了,宇文虚中也看出来了,因此就拎出了小刀片,一片片地去割金国大皇帝的肉:   为什么谈不下去?因为完颜吴乞买很焦虑。   打仗,怎么打,多大的规模,怎么才能有性价比,金人也很想弄清楚。   有战功拿的东西两路军一定是想打的人多,完颜粘罕倒是没那些雄心壮志,他暂时将西路军的声音压下去了,往京城送礼时还说:咱们打不打,都听都勃极烈的,毕竟宋人虽然不善战,可他们人多,咱们恐怕一时攻不灭南朝,可不能伤了女真人的元气呀,咱们人还不够多!   完颜宗弼则是一定要打,反复地说明利害,连带着整个东路军的猛安谋克们都嚷嚷着一定要打。   朝堂上大家就议论,坐地上议论,完颜吴乞买就被架住了,不是这一战被架住了,这一战大家还是倾向于打的,毕竟之前两次都抢回来东西了,为什么不打呢?   可他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他很怕如果这一仗抢不回那些东西,又损兵折将,那会怎么样?   东西两路军还是要继续打,越打越有军功,越打越有地位,女真人不打仗还能干什么呢?   可上京的贵族们呢?   是不是整个朝堂就要割裂开了?   完颜吴乞买就必须将这话含糊过去。   要问,问就是和平,大家都和平。   要回答军粮是怎么回事,那都是普通的民仓调动,和军粮有什么关系?   别再问,再问就是缉捕盗贼!   在京城的时候,赵鹿鸣看这些官僚很头疼。   他们每一个都很精明,又柔软,知道如何不冒犯别人的前提下达成自己的目的——或者至少不让你知道他冒犯到你了。   他们还特别容易应激,比如说那个齐枢,只要他发现你发现他冒犯你了,他能为了描补自己的过失能拉多少人下水,你根本理解不了。   这样的官员是不能像岳飞韩世忠一样替她打赢一场艰苦的血战,也不能如曲端那样操练出一支训练有素的兵马。   他们出使,也没有那个勇气布衣一怒,血溅三尺。   但只要不让他们血溅三尺,去面对生死存亡,他们在勾心斗角和拉帮结派的事情上,又能秒杀掉这群笨拙地准备内斗的女真人   ——比如说一个已经斗起来的秦相公。   “接下来呢?”太上皇问。   赵鹿鸣说:“接下来,儿借了爹爹的力。”   宇文相公说:“我主崇道,想在京郊办一场道场,超度亡灵,为两国修好祈福。”   不聊战争,也不聊君主的威仪了,完颜吴乞买就很好说话,“怎么祈福?”   女真人永远也想不到,南朝的太上皇是何等的人才。   如果这位太上皇垂头丧气地走到他们面前,身后跟着眼含热泪面容屈辱的大臣们,那太上皇是弱小且卑微,甚至很让人感到鄙薄可笑的。   可他要是居住在汴京深处,不为人见,只拿出几件作品,那他就又能震惊到这群白山里走出来的土鳖了。   比如说做个道场,女真人就想,不过是和萨满们主持差不多的仪式呗?   那应该就是空地,摆出各种祭品,燃烧大量的草药,然后萨满们打着旗,穿着神秘而破旧的衣袍,用骨头和灰烬来推演神明的旨意。   烧个半天热闹,也就完事了。   但南朝人不一样!   南朝修道的人更不一样!   南朝那个经过大艺术家改良的醮场就更不一样了!   就说那个土台!那个挖几锹土还不够,还要细细装饰台阶的土台!   还有土台上的棚子!四周道士们打的幡儿!女真人看到那漫天飘着水蓝色细纱,细纱里还有银白色的光,就感到很敬畏了:“这东西不是都用粗麻的吗?”   道士们就很客气地答:“这是天上的河流。”   还有工匠们造出来的纸船,那纸自然不是寻常的纸,都是太上皇漫手祸害金子玩出来的高档货,造船就金光闪闪,上面又有密密麻麻的符咒,又有玉楼金阙,庄严如同行在天上。   还没到正日子,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女真贵族跑去看热闹——这个热闹好,他们以前过苦日子时,连戏都没得看,现在这东西比戏还好看!   中间也有人气冲冲地跑过来想砸场子,比如说蒲察石家奴的家眷,可一见到这场景,他家的的人气势就弱下去了。   确实比光烧宋人更体面。   况且还有人凑上前去问:“这船上都载着什么人?”   “载着亡魂呢,”道士们说,“只要这船上了天,不管有多少罪孽的人,都能一起带上去!”   带上去的好处可就太多了!比如说上了天,那就心明眼亮,能保护子孙后辈,保全家平安,保旗开得胜!   原本女真人对他们是很陌生的。   可关键是这船实在太体面了。   道士说一说,不知道是哪个人先问了:“我家的父祖,也能上你这船么?” [489]第八十八章:细微处的功夫   要赵鹿鸣来说,这世界大概是唯物的。   虽说她的存在已经很不唯物,可她接受过最彻底的唯物主义教育,因此她会说:“也许是什么高维生物超越光速后搞的一场实验,也许只是我的一场梦呢?”   她每天都会做功课,一边念一念《度人经》,一边心里想着这一日该做什么,军营要去,她每天都要看士兵,尤其是发粮饷时更要去,她必须让士兵们打上思想钢印,认定她才是士兵们唯一的主人——只要看到她的脸,听到她的声音,他们就会为她一个命令去杀人或是被杀。   她自然也有虎符,但她实际上运不到这玩意儿,而且她也相信别人就算拿到虎符也没办法调动她的军队。   这是她力量的来源,她的目标都依靠军队的力量来实现,处置不听话的兄弟,又或者囊括满朝文武,她都靠军队,靠自己精密的筹谋布置。   她极少向神明祈求什么,她还没到需要祈求长生的年纪。   她也很少有所困惑,人身体出现什么问题是疾病,又或者某地旱灾并非因为皇帝不修德,而是因为老百姓将树木砍伐得太厉害,影响了当地的气候。   所以道士们不是为她解惑的老师或学生,而是她的战友,与她并肩作战,扶大厦于将倾的战友。   但女真人不知道。   女真人的世界里有太多他们不懂的东西,比如说疾病,怎么区分只是单纯的患病,又或者是邪魔伤到了病患呢?   再比如先祖,先祖是不是有力量的,又该怎样讨好他们,增强他们的法力,从而护佑子孙呢?   他们的世界浑浑噩噩的,萨满们很朴素,只会笼统地驱邪祈福,许多问题解答不出来,即使勉强解答了,那也是一个萨满有一个答案。   但道士们不同。   这几百号道士受同一个人的教育,学同一本教材,世间万事万物都在教材里有答案。   他们还有被太上皇改良过的各种仪式!光彩夺目!   女真人先是请求:“请让我的先祖也上船吧?”   道士们说:“这船是侍宸殿下向天祝祷过的,名册由都勃极烈交给小道,那都是为大金战死的英魂才能上船,小道不敢擅专呀。”   女真人再三请求,又拿出了金银贿赂,可道士们凛然不受。   越不受,这名册定的越死,女真人就越觉得这船是好东西。   第一艘船上天时的场景,就很叫上京小小轰动了一阵。没有那等汴京常有的烟花,都是蜀中工匠们研制火药的副产物,船里面内置了火盆,跟大号孔明灯似的,就在漫天星斗都要落下的华美背景中缓缓向天,再燃烧殆尽。   下方王善穿着高级道官的道袍,玉清宝冠白玉簪,身披五彩霞,脚下朱丝履,喃喃有词,他念一句,八方的道士们就齐齐地和一句。   他们站得那样直!   他们的神情那样庄重肃穆!   他们的声音不长不短,像是同一个人发出的,可一个人发不出那样大的声响,那必然是天神所说,借助他们的喉咙传出来的!   他们还有整齐划一的动作,金钟玉磬一起敲响,水波一般的丝幡卷着热气,托着那宝船往上飞了!   望着那船,女真人就赞叹不已,有父兄丈夫在船上的,家属就悲喜交加,又是很骄傲,又是很悲痛,可毕竟已经悲痛了大半年了,等哭完一场到天亮时,剩下的就全是骄傲。   她们得四处去说一说!同左邻右舍说一说!说说她家里的人得了多大的荣耀,在天上享了多大的福!   别人死了都是到地下去,独她们的亲人,拿着弓箭,骑着天马,驰骋在天河旁——这也是道士告诉她们的!   那可是南朝的长公主亲自下令造的船!   大家越说越兴奋,已经上过船的还在继续说,家里还有亲人死在灭辽之战的,那南朝的道士们就不管了,可他们也觉得委屈,大家都是为了大金!   大家就去找都勃极烈。   刚开始一个两个,都勃极烈就叫加进册子里了,可后来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来寻他,他就烦不胜烦了。   越烦,就越有些微妙的情绪咀嚼着。   女真人很亲近他们的都勃极烈,什么事都找他——可这难道是应该的么?南朝别说皇帝,就那位长公主,难道随便哪个官员都能跑到她面前,就为这点琐事,不管她是在处置公务,在吃饭,在拉屎,在午睡,都跑进来说:“殿下!让我爷爷上船!”   但完颜吴乞买还是压下了这种微妙的反感,他告诉自己,女真人之所以如此善战,全赖这种质朴的信赖。   他抽空宣王善进了宫,很和善地与他聊了聊天,听了一些关于道教的神话故事,竟然也有点心动,便叫他挑几个道士留在宫中,与他讲一讲道法。   至于那船,既然第一艘船是钦定好不许更改的,大金有钱,再请道士们再造一艘就是了,该有的仪式一道也不许少。   第二艘船就开始建起来,有工匠用一条条篾片做龙骨,有工匠剪裁一张张明亮的金纸。   他们埋头在城外的营地里工作,女真人一天要跑个几趟去看,汉人自然也跑去看。   女真人发现道士同汉人更亲近,便说:“我请你们喝酒。”   “小道修仙,不沾酒。”   “那送你们些东西,我们这儿的皮毛和珍珠,可好了!”   道士们还是不受,“小道不用皮毛珍珠。”   女真人就生气了:“你们难道是瞧不起我们吗?”   最后还是王善出来,彬彬有礼地谢过他们,又说:“我们原当避世,破迷正道,去伪寻真,而今应劫入世,俗世里的东西与我们是不相干的。”   女真人听不懂,但他们不傻,其中有高情商的人就问:“那你们也得吃饭不是?”   “若是入山修道,”王善说,“原是不吃的,只吃些野果,喝些露水。”   “你们现在得吃饭,”他们说,“那我们送些粮食过来,你们就不要推脱了!”   王善没办法再推脱,只好收下。   等到女真贵族送了粮食过来后,又不忙着走,看一看道士们在读什么书,写什么符,道官再领着道士们做功课时,竟然也有女真人起早跑过来听。   道士们不解,这些女真人就说:“我们也想看看南朝的神明什么样。”   他们又说:“比如你们那位长公主,她还只有十二三岁,只是个小娃娃时就筹谋这番事业了,这也太早慧了些,岂不是灵应?”   有些女真人跟着道士跑了,还有些更保守,更警觉的贵族,以及震惊的萨满,气愤的僧人,他们刚开始当笑话看这一幕,看着看着就笑不出来了。   怎么,女真人的传统不要了?   就算女真人的传统不要了,契丹人的传统也不要啦?!都说那个小女娃娃蛊惑人心,自称是承了辽主的天命,她要真是契丹之主,她怎么不信佛呢!   他们就又一波接一波地进宫去找都勃极烈。   完颜吴乞买听了就捏眉头。   他说:“我允许那些道士在城外做做法事,不过是安抚宋人,咱们今春掠来不少宋人,总要他们安心待下才是。”   保守派的贵族说:“只怕道士们从中生事呀!”   “他们的士兵孱弱,不能胜咱们女真勇士,”完颜吴乞买笑道,“任凭那小公主用什么阴谋诡计,又有何用?”   使团还在上京,宇文虚中被各路女真人请吃饭,李彦仙卖力地钻营,不仅钻营女色,还结交了几个守城门的小军官做朋友。   除了完颜吴乞买既不吐出燕云,又始终不肯说明军粮调集的原因之外,女真人显得友好极了。   这甚至不算伪装。   只要不打仗,他们本来就很乐意同宋人交朋友,听一听南朝那些有趣的风土人情,再学几首美妙的曲子,他们也愿意给这些道士提供最好的物质条件,包括柔软的床铺,坚固的房屋,还有美味的食物。   但还是有一些道士离开了上京。   就像都勃极烈所说的那样,他们去那些汉人居住的乡村附近找地方住。   一般都是很破落的地方,比如说在战争中遭受破坏的宅院。   上一个屋主已经逃走了,或者被女真人毫不在意地杀死在院落里,他身上的衣服也被剥光了,丢下了白花花的肉,等着豺狼作下一个光顾者。   几个小道士来了,也不嫌弃,他们很规规矩矩地给散落的白骨收敛了,埋在院子后面,清扫了院子后,又做了一场法事。   然后他们去村庄里请来木匠为他们打了一块匾。   乡人不识字,小道士说:“我们这是道观!你们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们!”   “什么事?”   “生老病死,什么事都可以!”小道士说。   有乡人不信,故意说:“我肚饿,你们管么!”   那个小道士苦着一张脸进了破道观里,过一会儿拎着一小袋的粮食出来了。   “我们也没有太多……”他说。   乡人就很震惊,待他拎回去,就被乡邻赶紧又送回来了。   “说不准就是骗子!”   乡邻说:“骗子该哄你的钱!怎么会给你粮?你就不怕受了报应!”   等转过天去,乡人还了粮食,又有别的贫苦百姓来道观里了。   小道士们人很好,不一定能帮什么忙,但可以说说话。   这些道观最开始就是这种极不触目的样子,女真人也实在看不出他们能有什么威胁。   他们太孱弱了,连他们的信徒都是女真人最瞧不起的,会说话的牲口。 [490]第八十九章:火候   天气渐渐地凉下来,汴京城的日子更慢了些。   京城里有一些新闻,比如说长公主的新贵又如何一掷千金,买了新酒,太上皇吃螃蟹不消化,闹了几天肚子,好在都是修仙的,长公主割肉为爹爹熬制了符水,一碗符水喝下去,太上皇就痊愈了。   自然最惬意的还是那些契丹人的家小。   有休沐的契丹禁卫军士兵领着妻子在街上走,她们穿上了新衣服,都只是布衣,上面连花纹也没有,可她们的鬓发间多半有一根铜簪,叫帕子一裹,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汴京不止是宋人的,只要拿得出钱,也可以短暂属于契丹人,但契丹人没见过这样一个繁华的城市,欢欣鼓舞地走一路,冷不丁就要闹出些事。   什么事都有,多半是很恼火的,最常见的是钱袋被掏了,其次也有路边遇到了棋局赌坊,斗鸡关扑,每一样都很新鲜,人家摊主哄着说:“北国来的郎君,你拿一文钱,咱们赌一赌,这根簪子说不准就是你的了!”   要是妻子拦得住也罢,拦不住时,两口子就很可能损失一笔钱财。   也有女人回到营地就哭的。   其他的契丹妇人吓得赶紧过来问,“怎么了?遇到歹人了?”   “何止是歹人,”妻子边哭边说,“那摊子人挤人的,哄了我们一吊钱不说,回来时我只觉头上发髻有些松,一摸才知道,连头上的铜簪子都教人拔了!”   什么人拔的,不知道!真该挨千刀!   完颜吴乞买很烦在拉屎的时候女真人跑过来找他说话,赵鹿鸣也差不多如此。   契丹人来了京城,水土不服的事多去了,原本她该听不到,可她好巡营,也喜欢问问士兵们有什么苦恼。   中秋节前后,一连十几个契丹士兵都冲她哭诉上街被偷钱。   “不能管管吗?”她问尽忠。   尽忠说:“殿下呀……这事就算给权知开封府事叫来,也没用呀。”   京城乱着呢!她每次出去遇不到乱子,是因为哪怕她十二岁出门,那都是前后几个宫女,外围还有一队侍卫,旁人哪怕不知道她身份,也知道这是个大户出身,不管小偷还是人贩子,都找不到机会下手。   也有契丹妇人被人贩子拐走的,不过人贩子估量错了那妇人的战斗力——毕竟是异族,而且又是经历过数番生死才到京城的,那妇人抡着一条长凳虎虎生风,给几个人贩子打得鼻青脸肿,直到惊动了巡街的差役。   她说:“要是京城的日子苦,不如将她们另寻地方安置……”   “殿下,这都是小事,比起在女真人手下讨活,”尽忠说,“她们每天乐还来不及呢!”   赵鹿鸣就又“哦”了一声。   京城内自然是寸土寸金的,城外原本地价也不低,只是叫战争摧毁了那些房屋园林,长公主不讲理,战后给土地也收回去了而已。   她们住在营中,收着丈夫的饷金,每日里纺线织布,在城外卖是一个价,进城卖又是一个价。   京城人有钱!契丹营中就有了一些很微妙的说法,比如说她们的织物不管质量如何,翻两番总能卖给汴京人……   吃饱穿暖,没有人打骂,也没有人拉她们去服役,这就已经是天堂了,现在还能和汴京人做生意,真是天堂中的天堂!   契丹禁卫军就更忠心了,实在是找不到不忠心的理由。   金国送出来的信被摘抄后送到了枢密院。   李纲看见了,说,“完颜宗弼能想出怀柔宋人的计谋,也算是个高瞻远瞩的人,不知殿下有何计谋应对?”   张叔夜说:“殿下说,他再怀柔些,总要吃一个亏。”   这话就让士大夫听不懂了。   “为何?”   李良嗣坐在一座破落的道观里。   屋子是很破落的,头上的瓦片还没有修好,有稀稀落落的阳光从棚顶洒进屋子里。   李良嗣说,“还好我带了酒肉。”   小道士说:“我们不吃肉的。”   “胡扯!你不吃肉,要钱干嘛!”   几个小道士就犹豫了,过一会儿,偷偷地拿来了两块饼子,将李良嗣带来的酱肉夹进饼里,小声说:“我吃了这一顿,祖师见到,须罚我!”   “我替你们在祖师面前上了香,供了果子,且吃吧,”他说,“这一趟,多少钱?”   来金国开道观不是个容易事。   赵鹿鸣很喜欢给道士们洗脑,但她自己爱喊“蠢货!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又或者“血祭血神,颅献颅座!”,给道士们洗脑时也很少告诉他们“这辈子吃苦下辈子享福”。   她说:“该吃的苦自然要吃,可你们吃苦是为了大宋百姓不吃苦,你们的妻儿老小不吃苦,咱们总得对得起家人天下,再寻咱们自己的道。”   所以道士们出差有高薪拿,这一千个灵应军道士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在这里干三年,忍过去了就能回家。   生火不容易,几个小道士一边吃着油汪汪的冷饼子,一边喝冷酒,李良嗣就同他们闲聊。   聊在金国的这些事。   离开了燕山府,处处都是很不容易的。   女真人并不是虐待狂,但奴隶就是奴隶,和牛马无异,他们不随便虐杀牛马,但也不会将牛马奉为上宾——战马除外,因此汉人是要受欺压的。   这种欺压自方方面面而来。   “这山里原有村庄的,都给赶出来了。”一个小道士说。   “被谁赶出来?为何?”   “有贵人喜欢打猎,要围猎场,就给赶出来了。”   “赶出来,往哪去?”   “除了给贵人当奴隶,穷苦山民,还能往哪去?”小道士说,“这山从此就不许他们住了。”   那住在山外面的人呢?   李良嗣还不曾与使节团接触,他很警惕,知道自己往来在宋金间很危险,因此只带着自己的商队,四处走一走,要避过之前送契丹妇人回京的风头,正好又可以到道观处落个脚。   这些小道观就告诉他一个他所不知道的世界。   那些契丹士兵的家眷过得很苦,但与她们一样苦的人太多了。   住在山里面的人,忽然某一天就被赶出去了,他们跪下说,开垦的几亩地是他们的,房子也是他们的,有契纸。   女真贵族随手就将契纸撕了。   这山很好,只是叫你们这些贱奴砍了树,又将猛兽往深山处赶,很不好,俺们要养一养这山,到时候打猎取乐,你们赶紧滚蛋!   住在山外面的人就在平原上耕种,老老实实,可女真的贵人又来了。   女真人会骑马,爱骑马,很看重自己的坐骑,那一匹匹战马已经膘肥体壮,可他们还嫌不足,想要更珍惜些。   汉人将田地打理得郁郁葱葱,女真人见了就很高兴,一夹马腹,呦吼!   冲着田地就过去了。   踩一踩,跑一跑,那田地里泥土松软,可断然没有石头,马儿跑几步,很高兴,停下来嗅一嗅麦子,还要吃几口。   一个女真人骑马跑过去了,身后的麦秆倒了一片,汉人是不敢说的。   要是几个女真人一起跑过去,跑过去又跑回来,放战马大吃特吃,汉人百姓还是不敢说。   他们只敢在贵人离开后,跪在田边哭一场。   可能哭一场,也算是极幸运的事了,因为若是遇到了女真的大贵族,那是会将方圆数里的田地都圈起来当做跑马场的。   马儿天天跑!只要吃不坏,那就随便吃!   “难道没有律法惩治他们么!”   这就没有人回答了。   李良嗣就冷笑一声。   若当地的县令是契丹人,或是汉人,难道敢去惩治女真人么?女真人都各有部族,惩治了一个,部族里自有十个二十个叫起屈去,恨不得一路冲进上京的宫殿里,将拉屎的金国大皇帝拽出来替他们讨个公道。   自然也有穷苦的女真人,可他们大多在军中。   除非地方官是个女真人,还是个富有正义感的女真人——比如说完颜宗弼。   他就很注意约束麾下军队,不许他们随便祸害宋人或是契丹人的田地家园。   “所以东路军的战马,吃不到青苗了,东路军的猛安谋克,也必须往深山里走,才能猎取到皮毛最好的猛兽。”   “这是应有之义。”宋朝的士大夫们说,“天下岂有纵容族人作恶伤农,却能长久的国祚?”   “确实没有,”长公主说,“但这道理咱们懂得,燕山府的女真人却不懂。”   那山若是被圈了,里面所有的树木和皮毛都归女真人所有;   那田地若是被圈了,里面的粮食也可以收割后送进女真人的粮仓;   还有河里的鱼,树上的果,集市上的商品,女真人只要挥一下鞭子,都是他们的。   整个大金就是这么做的,过得好的人是主动投降大金的人,是为大金谋取战功的人。   女真人压根想不到尊重底层汉人和契丹人的必要。   他们只觉得整个大金都是如此,这就是他们的道理。   可就在燕山府,这道理变了。   完颜宗弼说,咱们须得依律法行事。   凭什么? [491]第九十章:拱火   汴京城依旧不紧不慢,有滋有味儿。   大家都在忙八月十五,过了中秋,天就要变冷,该吃的果子得吃到,入冬之后吃的多半就是干菜啦,哪有这时候好呢?   人人都爱吃,因此不能怪太上皇嘴馋,就连张叔夜也因为多吃了些河鲜,在家里就躺倒了,还是长公主的符水送过去,喝了包好。   有促狭鬼问:“是不是又吃羊肉了?”   “现在不吃,什么时候吃呢?这时候什么都肥肥嫩嫩呀!”   大家都很快乐,就显得艮岳里的某座院子更静了。   里面都是小女道,有些是蜀中来的,有些是河北来的,还有些是汴京城土著,出身也很好。   她们都很忙,毕竟各地道观送来的书信已经很多,她们得分门别类地整理抄录,现在又多了金国的消息,这就更需要加班加点了。   可除了这些之外,李清照还拿来了一套新东西要她们学。   “现在还没打仗,书信往来已经不算很容易,等来日两国交兵,再有机密要务,可不能这样直直地写在信里,难道女真人都是傻子,不知道截咱们的信么?”   要说密码本,赵鹿鸣搞这个是很简单的,天底下没人比她更会搞这个,就算她背不下摩尔斯码表,可她知道原理——就算她不知道原理,她英语是过了四级的!   但问题是,她干嘛在大宋给一群识字就很难得的人普及英语教育?有这个必要吗?   “放弃”了这个念头后,赵鹿鸣就和身边的人吐槽了一番,将她所学的那些乱七八糟两短一长、阿拉伯数字、极西之地的文字都写来给她们瞧一瞧。   转过几天去,李清照就用阿拉伯数字整理出了一套密码本。   长公主一翻开那本子就说:   “国标码!”   易安居士问:“必是拾人牙慧,令殿下取笑了?”   “这不是前人,这是后人,嗯,也不对,总之这东西,咱们可以试着用用。”长公主说,“你造了这样的东西,实在是辛苦了,好几夜不曾合眼吧?”   “能为殿下分忧,”李清照说,“况且这不过是取巧的雕虫之计。”   长公主说,“得分你几日的假,回家见一见夫君才好……”   李清照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些。   夫君自然是很好的,与她有相同的爱好,性情又温和,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神仙伉俪。   她已经不是情浓缱绻的年纪,可府中依旧有聪明伶俐的女使。   “殿下,”她很得体地说,“金寇虎视眈眈,一刻也不愿松懈。”   传递情报不需要按着仓颉造字的顺序来一遍,军队情报用到的词汇没有那么丰富,因此这个密码本并不算厚重,只是个小册子,发给了太原府和真定府——长公主特意又提醒她们,河东与河北不许用同一套密码本!   对前线人员来说问题不大,没沦陷前大家都明文来往,使者跑在官道上一路畅通,但对针线处的小女道来说就很痛苦,她们得开始练习对照这套密码翻译文书。   外面有桂花香味飘来,夹着醋的酸,螃蟹的鲜,有人偷偷地咽下一口口水,不知道是真闻到了还是假的,可还是抬起头,四处看一眼。   宁福公主看到了,就说:“是不是闻到香味儿了?我也闻到了,假的!”   那两个小女道赶紧又把头埋下,准备干活前,又转头去看宁福。   “殿下,你何苦受这罪?”   小殿下没什么正经活干,她说要来帮忙,安国长公主说:“捣乱!”,但也由着她去针线处帮忙整理东西,抄写一些不重要的文书,比如金国风土人情之类。   这些活计都没什么趣味,可她干的还是很起劲:“我为阿姊分忧。”   这话叫进门的成国长公主听到了,说:“你就是来捣乱的!我才是帮忙的!”   成国长公主也时不时来艮岳,有时候会找太上皇说会儿话,有时候找妹妹聊聊天,也时不时来针线处,但她不干活,她只是叫了几个强壮的内侍,抬了两筐热气腾腾的螃蟹过来。   螃蟹个头都很大,肚皮都很鼓,他橘红色的爪子伸展开,掰一段,里面就是雪白的蟹肉,香味儿疯狂地飘。   小女道们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佩兰站在门口就笑:“还不谢过成国殿下。”   大家就参差不齐地喊:“谢殿下!”   给桌子搬开,大家可以席地而坐,螃蟹有,但是没有那么多蟹八件,小女道们也不在乎,牙齿都很好,可以狂吃两口蟹黄蟹膏后,再一点点将蟹腿咬开,吃里面的肉。   宁福就不需要这么吃,她的螃蟹摆在亭子里,有各种点心配,身边有宫女替她用蟹八件细细地剔出螃蟹肉,成国长公主坐在一旁看着她吃。   “你整日在这里忙这些做什么,”成国说,“叫人看了说闲话。”   宁福说:“我为监国分忧,也尽些我的心力。”   “你若要分忧,似我一般时时过来,送点瓜果,或是寻她说说话,在园子里逛一逛,逗她开怀不就好了?”   “阿姊当我是小孩子。”   “咱们不该关心这个。”   “金人要是再打过来,咱们也不关心么?”   “自有安国妹妹与朝中相公,军中将帅关心,”成国说,“我若关心,便也布衣荆钗,为将士们裁制寒衣就是。”   “相公们能做的,”宁福说,“咱们也能啊。”   成国就冷了脸。   “我看你不像个小孩子,也不像个公主,倒像个皇子。”   宁福听了这话,就低了头,旁边的人递了螃蟹,她也不接,显得又赌气,又可怜。   过了一会儿,成国叹了一口气。   “只盼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好。”   针线处的文书逐渐汇聚起来,在长公主翻阅过后,一部分就送到了枢密院。   不是给他们看过就算的,而是要他们学习的。   李纲不在枢密院,可长公主特许这位被党争拉下枢密使之位的人也过来看,了解女真人的想法。   否则士大夫们只知道拒敌,可他们不知道女真人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女真人的军制,也不知道女真人的生活,甚至连女真人发动战争,以及这个国家的本质也不清楚。   不清楚,就会说一些傻话。   现在李纲天天学,学久了就放下文书叹气。   “以小族驭大国,其族却视汉、契丹之民如草芥仇寇,可得长久么?”   喝完了符水还有些虚的张叔夜说:“不见得长久,可咱们须得将这一辈的骄兵悍将熬干,天才算是亮了。”   这一辈的骄兵悍将丝毫没有这个觉悟。   他们觉得自己的日子可稳了,他们儿孙的日子也可稳了。   虽说驻扎在南边,距离都勃极烈是很远,可离南朝近啊!   离南朝近,那日子可美了,突出一个要什么有什么,但凡军中休沐轮值,当地的女真官员就会请他们去吃饭喝酒。   这也是应有的,谋克们察觉不到异常,他们虽野蛮,但也还很淳朴,当年在白山里谁家打到猎物就请大家来吃肉,现在同族兄弟隔三差五请他们吃肉喝酒,很对劲。   席间自然也会有几个陌生面孔,或者是西路军路过这里,一起请过来,或者是南朝的商人,又或者是当地大户,女真人不在意,依旧是快快活活地一起吃饭。   他们在吃饭上标准并不高,毕竟山里的猛兽没经过阉割圈养,肉质多半既膻又糙,可最近吃请,标准却高的离奇!   有各种海里的干货,肥嫩的猪肉,南边的蔬菜果子,都送到了这里,经过厨师不计代价的烹制,每一道都透着吓人的鲜!   主人家就指向了一个男人,说:“他往来于临潢和燕地,同我说路上多亏了咱们,将燕山府整治得这样好,路上没有护卫也敢行商,因此想要谢一谢大家。”   谋克们不知道说啥,就憨憨地挠一挠头:“应该的,应该的!”   商人立刻说:“我须得敬诸位一巡酒,请尝一尝,这是南朝的新酒!”   酒出奇的好,人也好,谋克们刚开始有警惕心,可这人一点也不好奇军中之事,大家心情就逐渐放下了。   放下之后,就听他讲临潢府那边的新鲜事。   什么事都有,女真人尊卑模糊,因此贵人们的八卦他们就很爱听。   商人讲了几位完颜争抢一匹战马,大打出手的新闻,又讲了一个关于萧家嫁女儿陪嫁颇丰的新闻,还讲了一个知名不具的桃色八卦,关于某位宗室贵女背着丈夫与堂兄偷情的传闻。   大家专注地听,时不时还要嘎嘎嘎一阵。   直到他讲起同北边的女真人打猎,那山都被围起来,随便他跑,又讲起同北边的女真人一起跑马,那地也被圈起来。   天大地大,天地是女真人的,山川河流,日月星辰都是女真人的,这中间的一切飞禽走兽,树木花草,还有那些规规矩矩的奴隶,以及与奴隶无异的佃户,都是女真人的。   他去女真人家中吃饭,有十二个佃户家的孩子跑来跑去地伺候他,他是什么都不必做的,主人家也一文钱不必花。   这都是女真人的,而且不仅是他们这一代的,还是他们儿孙的。   “好快活呀!”这个商人摸一摸自己的胡子,很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席间很静,有人轻轻地咽了几口口水,露出了羡慕的表情。 [492]第九十一章:再添一把火   高二果王破石在燕山府,什么也不做,漫手洒钱。   他说他家大业大,都是靠着女真太君们得来的,他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赚了钱,就该快快活活度日。   那要怎么样才算快快活活地度日呢?自然就是天天请大家一起快活啦!   快活的方式有很多种,这位辽人豪商就选择了最俗气的一种,比如说带着大家去赌坊赌个昏天黑地,有人赌赢了,他就拍巴掌叫好,有人赌输了,他就替人家平了赌债。   叫他破费的谋克很不安,可他拍着人家肩膀说:“我看你是个好的,心里拿你当兄弟,几个臭钱,值什么!”   不值一提!   平完了赌债,还要去酒馆里使劲地喝一顿酒,有酒有肉不说,还有南边来的乐师唱个曲子,还有酒馆里混日子的小妇人过来奉承亲近。   等到酒足饭饱,给他就放在大床上,有柔软温暖的胳膊搂住他,咬着他耳朵讲几句缠缠绵绵的话,这人就昏了头,倒进了美梦里。   再要醒过来就不容易了。   酒馆里南朝的新酒是甜的,小妇人的甜言蜜语就更甜,听说汴京还有更美的舞姬,只要价钱合适,都能请到燕山府来。   可这些谋克们哪掏的出钱呢?   去赌桌上再赢些钱来?他们打仗是一把好手,可又不精于赌博的技艺。   好在他们的好兄弟总能替他们平赌债。   依旧是有人心生警惕,对他说:“这钱我慢慢还你。”   “好兄弟,这点钱也值得你开口!”   “我一定得还你,”那个谋克说完,又慢慢地说道,“我只是最近不打仗,没什么进益……”   他说完这句话,心里就提防着。   宗望郎君以前是提醒过他们的,说南朝人狡猾,不知有多少陷阱等着,那些陷阱都伪装得花里胡哨,比如说是一同吃肉喝酒,酒席上就泄了军机;又比如说是拉着人去赌博,等欠下了赌债就要拿军粮还。   说到最后,完颜宗望就告诉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无欲无求,只要心里只有大金,不追求俗世里的快乐,依旧像一个淳朴的女真人一样生活,南朝人拿他们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完颜宗望说的一点也不错,他自己就是这样生活的,他的灵魂早早就奔向佛国,一眼也不多看俗世里的欢乐,因此留在世上就只剩下一个钢筋铁骨的大金战神。   但这是违反人性的,如果每一个女真战士都不追求更好的物质生活,他们在灭辽之后就压根没必要再和大宋打这一场了啊!   完颜宗望兄弟说,要给南朝的士气打崩,要立一个城下之盟,保女真百年太平——可这些话同女真士兵说不着啊!   大家很敬仰信服宗望郎君,也不好说就违背他的命令,那酒肉是照吃的,但嘴要严;赌坊是照旧去的,可宁死也不敢偷军粮武备来还。   这个豪客就乐了。   “好兄弟,我南来北往这许多时日,只有你们燕山府的勇士最老实,让人敬重!”   “怎么说?”   “你们手中那么多奴隶,治下那么多宋人,怎么这点银钱还为难住你了!”   谋克说:“郎君说,有律法在,便是自家的奴隶,也不许违令处置。”   “是是是,”豪客就笑,“不提这个,咱们依旧喝酒去,我在城外有个小庄子,新酿的酒,怎么样?”   当初订下这个小计谋时,李良嗣说:“我不是个好人。”   高二果倒是回得很干脆:“不光为了殿下,也为了咱们自己。”   就正如赵鹿鸣曾经感慨的那样,她在招募属下的时候,很难找到十全十美的,一个人不可能品行高洁忠诚,同时又能应和她最卑鄙的主意。她救了李良嗣,给这一大家子从水火里捞出来,让他们从惶惶不可终日的阶下囚变成了而今的新贵,李俨在京城,十七娘每日都要收几个拜帖,成群结队的贵夫人带着闺女上门来拜访她,只为同她家沾点儿关系,最好能给闺女也嫁到长公主的阵营里。   这就令十七娘很感到荣耀,她当初下嫁武夫,而今公卿夫人也要看她眼色,这份荣耀不仅她感受到了,那几个曾在兴元府灵应宫的台阶下彻夜不眠,为殿下祈福的小子,比她更真切地感受到了。   除了性情比较温和正直的李俨之外,另外那两个小兄弟就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高二果领着几个女真人去自己添置的庄子上吃饭,那时正好是下午刚过,黄昏未至。   有大户人家成亲,正走在官道上。   虽然是金国人,但一看就是汉人大族,车马粼粼,衣衫都是汉人装束。   汴京的风气很奢靡,婚丧嫁娶,都要大办,嫁女要出嫁妆,娶亲要下聘礼,要是泥里滚着的穷汉也就罢了,大户人家一定要体面些,不管那箱笼里到底有多少东西,气势必须给足。   几个女真军官刚开始是讲道理的,毕竟宗弼郎君管得严,他们就老老实实地站在路边等这支队伍过去。   等就等了,还会闲聊几句。   豪客问他们:“家中有小儿女不?”   谋克都略有点年岁,自然人人都有孩子,不仅有,而且好几个儿女双全。   这也是个安全话题,谁都爱讲几句,他们就一边围观人家送亲,一边讲自己家孩子也快到了结亲的年纪。   “我家也是如此,”豪客摸摸自己浓密的须髯,感慨道,“而今上京的风气渐渐也奢靡起来了,过一两年,我须得为我家的臭小子攒起聘礼啦!”   那几个谋克脸上很轻松的笑就淡下去了,有人略有点烦躁地拨弄马头,想要快些上路。   可这队伍像是走不完似的,十里红妆,人人穿着新衣服,人人喜气洋洋。   那崭新的箱笼,离近了就是一股新漆味儿,上面还涂了金箔!   “否则叫人笑话。”豪客又加上一句。   终于有人说话了。   “新郎家倒是豪横,叫人以为这在南朝呢。”   “北边不多见,”豪客笑道,“北边豪横的都是女真人,只有这里,宗弼郎君治下,无论哪一族,皆公平对待。”   有人已经策马上前,拦住了一个仆役。   “你家主人,”那个谋克阴森森地问,“叫什么名字?”   总归要有人成为倒霉蛋,而且还不止一个。   这户人家同李良嗣没什么仇,但也没什么交情,李良嗣出卖辽国,投奔南朝,有许多人不齿他的行径,因此他往来宋金时,知道他底细的人便待他很冷淡。   这户人家与女真人也称不得有什么仇,他家只是大地主,有人在其他地方做官,本家在燕山府有许多地,完颜宗望不曾收缴他家的土地,但给女真士兵分发土地时,许多土地就在他家良田附近。   双方在田地上有些纠葛,无非就是水渠长短,又或者是谁占了谁几分地当做土路,这在乡下已经是很常见的纠葛,对于两个国家来说,更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完颜宗弼在忙着筹备对南朝的战争,这些事他都交给了当地的官员,但语气很严厉,要他们秉公执法,不许偏袒女真人。   当地官员也是如此做的,甚至还稍稍偏袒了那家大户。   毕竟士兵归东路军管,田地也不交赋税,那家大户却是县里的纳粮大户,人家的粮食正正经经地养活着东路军呢!   李良嗣这伯侄俩精挑细选了这户人家,就该他家倒霉了。   这场官司原该打得悄无声息,毕竟大户人家不仅有田有地有关系,人家还很精通诉讼,而女真士兵只是穷军汉,靠着打仗得来了几亩地,两头牛,三间瓦房,哪个都不舍得换成讼师的酬劳。   因此他们的官司本该输的,千百年来穷人对大户都是这么输的。   但这次不一样了,有个老讼师下乡探亲,路上跌了一跤,正好被某个士兵的妻子救了。   那老头儿很感动,在士兵家喝了一碗水,就问大嫂愁眉不展,是家中有什么事。   听完了,这老讼师就接下了这桩官司。   依旧是些很巧合,但不显眼的事。   升堂那日,老讼师据理力争,被县令赶出去时,外面围着的都是东路军的士兵。   老头儿就跳着脚的大喊:“没有你们这么欺负人的!那是三分田地吗?那是人家用命换来的!人家父祖三代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死啦!只分到了这点田地,叫你们按在地上欺负!苍天不公呀!世道不公呀!”   县令听到他胡搅蛮缠,就气得叫人将他拉进来敲几棍子,老头儿被按在长凳上,还在那嚷嚷——关于案件的,一句也没有,直个就是输出情绪!   他冤!他太冤了!他凭什么要给这些女真人写诉状?因为他当年被契丹人欺负!就是太祖皇帝扫清天下,给了他几年好日子,没想到现在他又被这些辽主的走狗欺负啦!那田地是那户主打仗攒下的吗?那是给辽主当狗,世代当狗攒下的!呜呜呜呜呜呜不公呀!不公呀!   平心而论,这老讼师的技术也不怎么样,县令也称不得徇私枉法,本来就是一件小事,人家是大户,自来就是他家的田别人动不得,要走路就从穷人的田边过,用水也是,那水渠是大户年年清理维修的,要用水自然也是大户优先。   就这么点事,遇到了这个胡搅蛮缠上情绪的老讼师,县令就很头疼,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打几棍吓唬他一下就好了。   但后面就不用这个老讼师乱叫唤了。   因为女真人不吃吓,有士兵见到替他们说话的好心人受了这样的屈辱,那士兵就红着眼,从腰间拔出了长刀。   有第一个拔刀的,就有第二个。   都是东路军里跟着完颜宗望血战过的老兵。 [493]第九十二章:再添一点   女真人拔出刀子时,县令还很懵。   他知道改朝换代了,可就算改朝换代了,道理还是那个道理,大户就是大户,草民就是草民,官僚就是官僚。   大户要出钱出粮,不一定自己出,也可能是用些手段,叫草民替他出,官僚只负责收粮收钱,收到了,才能送上去,不管是辽主还是都勃极烈,甚至哪一天南边那位修道的公主来了,也照旧是这么个流程。   大户自然会欺压到草民,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或许当家的主君和夫人都是慈悲的,可他们又不下庄子,又不知道管家是怎么管理佃户的。他们还要在旱灾来临时,听县里官员的诉苦,然后买下那些穷苦人的田——价格很便宜,但也不至于让穷苦人就立刻饿死,要是真的快饿死了,再卖几个儿女,典当了妻子,只要不是大灾,也就凑合过去了。   县令一直这么管着这城,这桩案子也称不上是大户有意欺压,因此他就这么断案了,他一辈子都是这么断案的,那些草民都不吱声的。   他就万万没想到,堂下那几个女真人突然就拔了刀。   他就只想到这里,因为女真人的刀太快了。   都是在血与火里淬炼出的老兵,第一个人拔出刀时就大踏步向前,又一跃,那桌案跟平地似的,他竟然就跳上了桌子,一刀捅进了县令的喉咙。   那一刀很干脆,他在战场上总见到穿甲的敌人,大辽的铁甲兵很不容易杀,那位安国长公主的铁甲兵就更不容易杀,他能活下来,自然就练出了一刀毙命,照着对方脖颈去的本事。   刀从县令的喉咙里拔出来了,县令就茫然地去捂自己的脖子,一边捂,手指缝里一边向外喷出鲜红的血,嘴里也往外冒出一股一股的血。   他说不出些什么,况且那个老兵也压根不听,只骂了一句女真语。   而后便将目光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堂上还有一个大户人家的管家,专门负责这些农田诉讼杂务的,刚刚也很傲慢,坐在椅子里听那老讼师叽叽呱呱,就冷笑一声,先是蔑视地看了一眼老讼师,然后扫视了那几个女真贼军,最后将两只眼睛向着天上去,一言也不发。   现在他也傻在那里,只觉得浑身有些发愣,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这一幕,可他竟然都不曾站起来。   他站不起来了!   因此第二个女真人到他眼前的时候,他也就这么坐在椅子里,坐在自己湿漉漉,暖融融,冒着热气与臭气的椅子里,被一刀砍断了脖子的。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是冲着那三个差役去的,他们按住了老讼师要打,手里原本还有棍子,现在一个人吓得丢了棍子就跑,一个人哆哆嗦嗦地躲到一边,还有一个很悍勇的,拎着棍子冲了上去。   三个人作出了三种选择,因此前两个人被追上去,一刀捅死了,而第三个差役因为竟然敢反抗,被泄愤的女真人多捅了几刀。   接下来整个县衙大堂还有什么人,比如说那个管家的跟班,或者是其他几个正在候命的差役,他们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女真人可能给他们全杀了,也可能留了一两条性命,甚至说不定杀得兴起,连同大堂后面,县令的家眷是不是一起杀了,都不重要了。   到处都是血,人都死了,血还涌个没完,就跟小喷泉似的。   跟杀猪似的。   老讼师就坐在地上,抱着刚刚被按上去的长凳。他脸上每一块儿肌肉都在动,全身每一块儿肌肉都在动,只有一双眼睛是直勾勾的,看着还活着的人在逃,看着女真人冲上去追,看一个又一个人脸朝地面倒下去,一动不动了。   直到女真人向他走过来,伸出了一只手。   老头儿终于醒过来了,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的嗓子像一口破风箱,歇斯底里:   “快逃呀!快逃呀!   “我一个老朽,我被打几棍子,值什么!我今日要是死在这里,他们理亏心虚,一定要给你们些补偿的!我只想报恩,不能搭上你们的性命呀!”   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脸,一起往他的胡子上挂去,他坐在地上,狠狠地用拳头砸着地面,那哭天抹泪的样子,总算是将刚刚几个激愤的女真士兵给叫醒了。   那几个女真人也懵了。   好在大堂暂时空了,一个人都没有,他们可以细细地想。   “咱们闯祸了。”一个人说。   另一个人骂了几句女真话,又说:“他们欺人太甚!”   “郎君听咱们的么?”   “我,我刚立了功,该升队率!我可将功折罪!”   老讼师听了他们的言语,便赶紧说:“你们也有亲族,也有族长邑长,还是赶紧请他为你们定夺此事,原是那大户欺人太甚,这公道难道不当讨的么!”   一点毛病也没有。   按照最原本的意思来说,女真人的氏族族长便是谋克,部族族长便是猛安,虽说现在家大业大了,但猛安谋克麾下依旧大半是他们自己部族里的兵,知根知底,战斗时也能勠力同心,这是不错的。   他们几个一听这话,立刻也觉得说得不错,道过谢后,连忙就走了。   从县衙到出城,这一整条路上,没人敢拦着他们。   老讼师缓了一会儿,也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了。   他喃喃自语:“造孽!造孽啊!”   但造过孽后也没什么办法,他扶着县衙的墙壁悄悄走出去,已经有马车在对面巷子里等他,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缩在里面,听着马车跑起来的响动。   马车很顺遂地也离开了县城,过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   几个女真人归营时,那个谋克原还在计算着自己的钱。   他立功得了些钱,可要想将女儿嫁到高门去,或是给儿子选一个好媳妇,那家底还差了一大笔,他这几日在赌坊倒是赢了些钱——自然也有输的时候,可输了有人兜底,那就只剩净赚了。   要是这次打仗能再立个功,再抢些贵重的东西来,最好还要抢几个漂亮的少年男女回来当奴隶,端茶倒水,那他再招待媒人时底气可就足了!   他就想着这些接地气的琐事时,那几个士兵忽然就被队率带进来了。   光着膀子,两只手在后背捆起来。   谋克一下子就懵了。   “你们疯了!”他先骂了半句,又立刻换成女真话,“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蠢货!畜生!混蛋!”   几个人就淌眼抹泪。   他们别的没记住,也没有那个狡猾机敏的心智,看出老讼师利用他们,但他们还记住老讼师的话,就一边哭,一边说:“辽人欺负咱们!拿咱们当猪狗!”   谋克骂道:“狗一样的人!要讨公道怎么不来问我!私自闯下这样的祸!我能如何?!你们一个个都要被杀头!我难道能保住你们?!”   他一边这样骂,一边看着这几个女真人身上的伤疤。   不都是打仗落下的,还有些是当初给辽人当狗时留下的。   谋克虽说气得发昏,可心里又生出些酸楚——   就在这时,又有人进来了,声音冷冰冰地:   “保活里!那野将军有令,唤你去大帐走一趟!”   那野将军帐中,有人正等着。   那人穿着很精良的袍子,袍子是墨蓝色的,很不触目,但上面有银线暗纹,谋克从外面走进来,就能看到因光线变化,袍子上的暗纹如同水波轻轻流动。   衣服很精良,两只手也很白皙,没有茧子,胡须梳理修剪得十分整齐精细,腰间有两块羊脂美玉的玉佩。   谋克进帐低头向那野行了个礼。   那野就说:“保活里,你麾下的兵惹了大祸,你可知道么!”   谋克说:“我刚知道,我已将他们捆了,正要请军法官。”   “你刚知道!你的兵这样胆大妄为!你竟是刚知道!”那野就骂,“你知道人家韩郎君——”   蓟州韩家,一提到这个姓氏,谋克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这谋克不是个博闻广记的贵族,因此他没想起来这是辽朝了不得的大户——哪怕只是分支,人家也有数不清的宗族兄弟,有数不清的人脉关系。   他想起来的是别的事。   他骑着马,站在路边,看着人家嫁女,连家仆的神色都是傲然的,见到他们这些女真人,脸上一丝惧怕,甚至一丝应有的恭敬也没有。   那走也走不完的送亲队伍,那沉甸甸的箱笼,漆过的马车,肥壮的青骡。   漆是新的,但木头是老的,一只,两只,箱子抬也抬不尽。   他的神色就变了。   但那位坐在那野身边的韩家郎君没看到。   郎君说:“而今大金立国,议礼制度,详明律法,不与往日同,论理宗弼郎君也该管一管这些草芥了,难道要传到上京去,叫贵人们听了笑话么?”   他这话根本没对那个谋克说。   人家累世公侯,犯不着看一个小小的谋克,更犯不着考虑自己这话里到底有没有这个谋克的事儿。   但那个谋克就暗暗握紧了拳头。   那野说:“明正典刑,那几个罪兵砍头之后,将头颅示众,再罚没他们的家属为奴。”   郎君终于轻轻抬起眼,看了站在门口的谋克一眼。   “那野将军倒是宽仁,纵兵杀人的军官,难道不管了么?”他说,“我家的管家,死得也太轻易了些!” [494]第九十三章:小小火   郎君说这话,并不是有意挑衅,或者目无下尘。   他只是气得狠了。   整件事要是站在他的立场,他的确是该感到愤怒的。   一来他不觉得他家仗势欺人。   蓟州韩家,要欺人也不值得欺负几个穷女真兵,管理那几亩田地的是庄户上的管家,人家平日里对穷苦人很和气,谁家要卖儿鬻女,全靠那几个管家娘子给个好价格。   二来死的那个管家是他们府邸的大管家,身份贵不贵重不提,关键是那管家是个家生的奴隶,几十年兢兢业业,十分忠心,府里的小郎君都是他看大的。   人人提起他都只会想起他忠诚又贴心的一面,想起他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跟在主君身边事事警醒。   燕山府往来狠狠打了几年的仗,流民盗匪四处都是,乱成这样,要不是靠着这些大户撑住了,女真人收起军粮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每一年下乡替户长督税,那都是鸡飞狗跳,劳心劳力的事!   他家到底犯了什么错,一个老实厚道的人竟然遭了这样的大难?!   韩家不是活在天上,他们活在深宅大院里,与那管家是很有些主仆情谊的。   因此这位郎君就满面寒霜,说出来的话也不大客气,想要给那个可怜人讨一个公道。   他说这话时,一点也想不到那个谋克会起报复之心——他根本不能理解,为了田间的一点纠纷,女真人喋血公堂不说,竟然还记恨上他们!   可是非对错,本就是人世间最难断定的东西。   他满心都是委屈与愤恨。   女真人也是如此。   那野劝了这位韩家郎君几句。   不仅要劝,还要捧出一匣银钱,这钱是给那位管家的赔偿金,人家也有妻儿老小,遭了这样的祸,东路军是要表示一下的。   那几个罪魁祸首自然是死定了,谁也救不得,而御下不严的谋克也得领罚。   他是谋克,也就是族长,麾下有数百户的精兵,现在褫夺了他的职位,那百户交给别人代管,他就老实去当一个步卒。等过些天,大金再度南下,他要是侥幸不死,又立了功劳,到时候将功折罪,再将这数百人还给他。   裁定之后,那野便沉声道:“滚出去!”   这个谋克一声也不吭,低着头行了一礼,就出去了。   到了晚上,那几个闯了祸的女真士兵就被处置了,每个人都砍了头,头颅挂在营地前示众,他们的家眷——包括那个给老头儿救起来,又喂了一碗水的大嫂,都进了营中,成了奴隶。   她的眼泪是已经流干了,每天匆匆忙忙地在营地里经过,为士兵洗衣做饭时,偶尔还会从她丈夫头颅下方经过。   好在还是有好心人在的。   那位豪客听说自己的一个兄弟被贬为步卒了,又听说营中出了这样的事,立刻就鞍前马后地忙起来。   和他有什么关系啊!他竟然热心至此!   他又是花钱替这个倒霉的保活里打点,其他谋克们也不至于太为难他,又是请这人吃饭喝酒,温言劝慰。   最让人感动的是,他甚至连那几个士兵的家眷也帮了忙!给他们谋到了几个清闲职位!   他甚至还给托人给那几位大嫂送了包裹!   里面什么都有,碎银子有,用布袋装好了的,裹在身上很不触目;烧鹅和腌菜也有,供她们喂养孩子和老人;布匹也有,她们就不至于衣衫褴褛,叫人瞧不起。   甚至还有些丹药!   豪客说:“营中医官繁忙,奉承贵人还来不及,哪有空照顾她们这群孤儿寡母的?”   保活里就叹气:“你一个汉人,比咱们女真的贵人更有心肠。”   “兄弟这话是夸我,我自然是高兴的,可我不敢接,”豪客忙说,“我在这里做几个生意是不打紧的,你还要在军中讨生活,口舌千万注意!”   保活里就不言语了,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留下豪客继续感慨:“这回贵人们总该满意了吧?”   说起来也很奇怪。   贵人们不满意。   女真人吃了这个亏,自然是不满意的。   他们在田地上依旧被汉人地主欺压,官府也依旧偏着汉人,甚至还因为那几个人被斩首示众了,官府对待他们的态度就更加严厉。   可汉人也不满意,他们觉得女真人蛮横残忍,就该让宗弼郎君下狠手治一治,现在这样,已经算是轻轻落下了。   完颜宗弼是过后知道这件事的,他去请韩家的几位郎君在营里吃了一顿饭,略安抚了几句。   似乎这事就过去了,虽然很快又有了第二例,第三例女真人的诉讼案子,但也没人再敢拔刀子,自然很快就不了了之了。   女真人依旧是会大声抱怨,甚至大声谩骂,但谩骂是没有力量的。   高二果听说了,就慢慢地给自己斟一杯酒,也给对面的老头儿斟一杯酒。   “咱们不急。”他说。   老头儿有点畏缩,可是喝完那杯酒,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就将头抬起来了。   “他们该死。”   为什么该死,女真人是想不明白的。   他们摧枯拉朽地毁灭了多少个人生,他们自己也想不起来。   哪怕这老头儿不装了,昂首挺胸站在他们面前,说出自己恨这群女真人的缘由,女真人也要懵一下。   “你家中有几个可爱的孩子,叫我们带回大金,绑柴堆上一把火,殉了战死的勇士?”   “确实可惜,可你也不该害我们呀!”   “况且我们贵人,也不独烧你们南人呀!”   燕山府的女真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中,可略往北些,就有了别的人要诉苦。   这些人刚来道观时,给道士们吓一跳。   他们都是女真人的发式,身材高大,面目凶狠,只是穿得有些破烂,瞧着不与那些圈地圈山的贵人们相同。   来道观也说不清为什么,与那些来上香祷告,或者是求道士赐一些符水治病的汉人很不同。   这些女真人只是在道观外转悠,有道士就说:“路过荒山,不如进来喝一碗水,歇歇脚。”   他们就进去了,进去就坐在地上,一边喝水,一边看往来的人。   看得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总觉得他们是官府的探子,或者是心怀鬼胎的盗匪。   只有一个小道士上前,轻声细语地同他们说话,问他们是何处人,有什么烦恼苦楚没有。   一个女真人就说:“我想求符水,没有钱。”   小道士就问:“是求什么样的符水?”   “我妻病了。”那人很生硬地说道,“我还想求一碗米。”   正好道观后面传来了热粥的香味儿。   道观给他们装了一罐子粥,一罐子的符水,还有一小袋米。   他们很生硬地道谢后就走了,转过天又来了,拿了些沾血的皮毛当谢礼,都只是些小型猎物的皮毛,有两条黄鼠狼,一只兔子,甚至还有从老鼠身上剥下的皮子,都被珍重地带来了。   小道士就脸抽搐着,拒又拒不得,收下又犯忌讳。   但好歹话匣子打开了,可以说说话了。   小道士说:“你们也是女真人,怎么会过得这样苦呢?”   那个女真人说:“我们是渤海熟女真,不比人家生女真。”   大金原本的想法是很好的,将渤海人当成兄弟来看待,大家并肩作战,一起发财。   可是生女真的贵族胡作非为时,渤海人是没有那个权力的,他们发家致富的时日尚短,大金的高层多半都是完颜女真,还没有那么多渤海大户。   他们被迁到南边来,准备当成可靠的兵源使用,自然渤海人的聚集区就与汉人的混杂在一起了。   失了地,只能给人家当佃户的汉人是不敢对女真主君表露出不恭敬的。   但与他们一样下地干活的渤海人,就变得显眼起来。   渤海人初来乍到,生病去哪里求医?生老病死又该去哪里借钱?农具向谁借,问谁打?奚族和汉人都很擅长制作工具,可人家为自己乡亲打农具是一个价,给他们是另一个价。   渤海人也可以去找生女真,但大金的太祖皇帝说“两家是兄弟,一家亲”,底下的生女真人并不认呀!   放在后世,一个公寓楼的邻居还会楼上楼下吵嘴打架恨人有笑人无的,怎么千年前两个民族的人就能因为完颜阿骨打一句话,立刻就变成相亲相爱的一家兄弟呢?   有谋到战功的人,日子过得相对好些,扎根就快些。   更多的是庸碌的士兵,以及普通的渤海民,他们被迁过来就只能艰难度日。   小道士听完诉苦,便伸手去拍一拍那个大汉的肩膀。   “我们信奉三清的人是不管什么生熟女真,汉人契丹的,”他说,“你来这里,就是我们修道的一部分,以后有了难事,你还来就是。”   “真的?”那渤海民听了就很感动,又问,“那符水,我家妇人喝了,很妥帖,能不能求道长……”   小道士说:“自然,我再为你写一副来,你要记得,那符水能管用,都是因为你的心诚。”   “我的心诚?”渤海民重复了一遍。   “对,”小道士加重语气道,“只要你心诚,你求的符水就灵验,你须得将三清,将我们道观记在心里,日后也不能忘记。”   依旧是很小的一件事。   完颜宗弼略有一点察觉,但他没放在心上。   大金铁骑,天下无双,只要他能够南下,能够为他们带来丰厚的战利品,不管是渤海民的困境,还是女真人的抱怨,都会消失的。   这话的确是很有道理,但当他进一步准备执行的时候,忽然发现这些小事堆积起来,就变了。 [495]第九十四章:烧起来啦!   在燕山府,官府的诉讼并不偏向女真人,这就令一些穷苦的女真人很有意见。   但他们的意见毕竟是无足轻重的。   那个被杀了县令的县府,过了几日又有新的县令上任了。   似乎一切都没改变。   但当诉讼的另一方是女真宗室时,这事儿就变了。   还是韩家,不止是韩家,还有其余几个大户家,总共加起来大概是上千亩的地,有个女真骑士,大概四十岁左右,跑马进了田里。   韩家的家仆听说了,自然跑过来,站在他马前大声呵斥。   那骑士听了就说:“他说什么呢?”   “他说这是他家的地,要郎君滚出去,还要赔他家麦子钱!否则就要见官!要打郎君的板子!”   骑士说:“他家这田地,确实甚好。”   那家仆听了很得意,傲然地挺起胸。   骑士用马鞭抽打了一下马儿,嘴里发了一声短促的口令。   这马是战马,训练有素,立刻扬起马蹄,照着那人就踩了下去。   后面跟着的几个家仆就吓了一跳,大呼小叫:“伤人了!伤人了!”   骑士也不理,已经策马跑了,任凭家仆在后面商量又要去府里叫几个健仆,牵几匹马,又要如何追上这人。   但这个骑士并不需要他们追赶。   这人根本没逃。   他只是撒欢儿地跑了一大圈,在别人家的田地里肆意地跑,随便地跑,那马神骏,沟沟壑壑在马蹄下如平地一般。   韩家的健仆刚赶到这片被踩踏的麦田里时,那个骑士又跑回来了,这回带了百余个骑士,每个骑士都着甲,腰间佩刀,身背长弓,鞍囊里装着长箭。   那个中年骑士说:“你们可记住了?”   这群骑兵就说:“记住了!”   健仆们瞧着这群杀气腾腾的骑兵,谁也不敢说话。   可一个骑兵上前对他说:“这片地,从今日起都是我们郎君的跑马场了,你们立刻滚出我们的马场。”   领着这群健仆的管家就忍不住了:“你,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你们是什么人?!你们知道这是谁家的地吗?!就凭你们这几个,我告诉你!我家是蓟州韩氏,宗弼郎君见了我家也要——”   他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有人弯弓搭箭,射穿了他的胸膛。   那些健仆就开始跑,在麦田里四处地跑,这群骑兵哈哈大笑,一人一箭。   过一会儿,中年人说:“留几个,叫他们回去告状,告到完颜宗弼那里去。”   完颜宗弼脚步匆匆地穿过了一重门,又一重门,最后来到了一间明亮的大屋子里。   这屋子处处都放着金器,阳光一照,金光灿灿的,好像整个屋子都是用金子堆成,唯独屋中间满地的血迹,还冒着一股热腾腾的血腥臭味。   屋主人就坐在地上,正用一把刀给一头狼剥皮。   完颜宗弼站住了脚,说:“叔父。”   这位中年骑士就笑了笑:“原来是宗弼郎君,去韩家赔过礼了?”   完颜宗弼垂下眼:“秋狩时节,不曾体恤叔父府邸附近没有好马场,是我的过失,我有一处马场,可进奉叔父。”   “我前日得了一处,我很满意。”   “叔父,而今大金初立,两番南下,南朝二帝与咱们结了大仇,咱们须得厉兵秣马……”   “兀术,你是来找我兴师问罪的吗?”   完颜宗弼就不说话了。   可是这个中年人还在继续说。   “那千亩地,我不曾作马场。”   完颜宗弼刚抬起头,便看见他的叔父冲他冷冷一笑。   “我已将它尽数分给了我的族人,韩家要告我,就告我!兀术,不知你的族人在何处!”   韩家来不及告,韩家也很难提告。   他家死了几十个健仆,自然是极气愤的,可一打听罪魁祸首的名字,韩家人就懵了。   这人是完颜阇母,东路军的元帅左都监。   论官职,他是整个东路军的监军,论辈分,他是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的弟弟。   完颜宗弼还是个小娃娃时,他已经跟随兄长们出生入死,论功劳,他也不输人下。   这样一位宗室亲王,自然不缺一处马场,也不缺良田。   韩家就自然地想到了,完颜阇母是来替那几个死去的女真士兵讨公道的。   说起来也奇怪,那几个女真人,在军中是无声无息的兵卒,在田里是无声无息的农人,他们在谁看来都是不足道的。   但他们死了,死在与辽人的官司纠纷,死在被羞辱时的反击,死在将军不愿庇护时,他们微不足道的生命忽然有了价值。   女真宗室有了反应。   完颜宗弼说:“叔父,我不曾有私心,我时时想着女真人。”   完颜阇母继续剥手上的狼皮,完颜宗弼就继续把话说下去。   他说得很诚恳,而且理由很充分。   女真人留韩家,自然是因为他们很乖顺,早早投降,他们还要承担赋税,要为大金筹备军粮,最主要的是,女真毕竟人少,小族嘛,留这些人活得舒服,也教天下人都看一看,大金不只是女真人的,还是汉人、契丹人、渤海人、奚族人……   完颜阇母说:“你不要同我讲这许多,你来究竟是做什么?”   完颜宗弼踟躇了一会儿。   “叔父应当将那千亩田地,还给韩家,”他说,“宗室犯法,当——”   他叔叔就笑了,笑过之后就咆哮了起来:   “你真个是同我打官司来的!”他吼道,“兀术,你没有你兄那般能征善战,倒学会他那六亲不认的臭毛病了!好啊!好啊!咱们去都勃极烈面前打这个官司!”   说打就打。   就算韩家愿意将那千亩良田奉上,还有其他几家魂飞魄散的大户,都恨不得回去给自己池塘里的王八捞出来挨个放血,进奉给完颜阇母,但这位愤怒的大监军理也不理他们。   燕山府风声鹤唳起来。   总有军法官匆匆走过,不一定带了谁走,比如说那个被降职的谋克,就被完颜阇母的军法官带走了,态度倒是很和气,还告诉他不要怕。   有几个地方官也被带走了,这次就很不客气,是叫女真人上了枷锁带走的,自然有官员抗议,抗议就被打得鼻青脸肿。   后来女真人说:“不如先打一顿,省事。”   果然就省事了,带走的汉人和契丹人被打个半死,谁也不吭气了。   剩下还有人惶恐地去燕京寻完颜宗弼,他们说只有宗弼郎君能护得了他们呀!   牙门将就微微一笑。   “宗弼郎君被带回上京了,你们要打官司,就去都勃极烈面前打,瞧瞧他还护不护得住你们!”   完颜阇母不是自己去打官司的。   他上了一个奏表,上面不仅有自己的名字,还有许多人的名字。   女真军与中原不同,东路军的军官们,也就是那些猛安谋克,每一个都既是军官,同时也是大小贵族,是自己族人的族长。   没有哪个族长不希望自己的氏族能兴旺强盛,想兴旺强盛,自然需要更多的资源。   更多的良田,更多的骏马,更多的奴隶。   他们论功行赏时自然也有丰厚的回报,有族长就将自己那份战利品分给族人,可族长们也有自己的妻儿老小,再说就算是无私的族长,那心里也只有自己的族人。   他们已经占据了这样大的土地,凭什么不能从这土地上汲取更多的资源呢?他给族人每人多分一匹马,一头牛,可要是他们能夺取土地上更多的财富,也许每户就能再分到两亩田,那耕牛不是更有价值了吗?   大家的利益受到损害,但碍于完颜宗弼的身份,谁也不敢吭声。   现在可好了,完颜阇母站出来了!   搞他!搞他!像南朝人搞曲端一样搞他!不用给他搞到人头落地,只要给这小王子丢回上京去吃荔枝,不是,吃自己就好!   就在上京,就在都勃极烈的面前,这场官司轰轰烈烈地打起来了。   这次可没有什么前朝的地方官凭公道论了,这里甚至不是韩家人能来的地方。   朝堂上一大群人,每一个都是彼此的亲戚。   大家看到那份签满了名字的奏表,每个人都叉起腰,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气:   “兀术,你不该呀!你这孩子怎么就忘本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在我手上撒尿时我就该知道你是个坏孩子!果然你一点也不念族人的旧情啦!”   外交团还没走远呢,自然是什么有用的协议都没签下,燕云也要不回来,可吴乞买很友善,给了他们除归还燕云和不打仗之外一切的友好承诺,还留下了几位道士给他讲讲长生的道理。   现在道士们看到这一大队的骑士押着半死不活的证人在上京的大道上跑,每个人都兴奋极了,抻着脖子看个不停。   “咱们没这么搞过曲帅。”尽忠小声说。   长公主说:“人家这是亲戚的搞法,虽说声势浩大,最多也不过是给完颜宗弼骂一顿,夺了职,扔回家里享清福去,哪像咱们。”   “曲帅也活得好好儿的。”尽忠还是很小声说。   “你觉得可惜?”   “奴婢不曾说这话。”   过了一会儿,尽忠又小声说:“不过要是写联名奏表揭发他……”   长公主瞪了他一眼,尽忠就不贫嘴了。   “说正经的,”赵鹿鸣说,“完颜宗弼就甘心受罚,闭门思过了?”   “信上是这么写的。”   “嗯,你也说你从来不贪钱哪。” [496]第九十五章:双赢,双赢   自然不是每个完颜都非要指责完颜宗弼的。   一来完颜阇母毕竟是太祖皇帝的弟弟,完颜宗弼却是太祖的儿子;   二来还有些正常人,知道完颜宗弼做得对。   在完颜阇母派发表了意见后,还是有些声音的。   他们说:怎么,咱们女真人就这么不容人,拿了战利品还不够,非要再去占人家的房子人家的地,还有那山,不让老百姓进山樵采,他们冬天怎么过?   哦,你说冻死几个草芥不要紧,草芥种的粮你吃不吃呢?草芥修的城你住不住呢?怎么,咱们女真人是生来后脑勺长了反骨,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和辽主死磕吗?   不是?咱们同辽主死磕,都是因为辽主往死里作践咱们?哎呦你这不是挺明白的?那你就非得给投降的人逼反了再来一遭?   立刻就有老派的女真贵族分辨,一来这不一样,咱们圈地圈山那都是为了练兵养马,二来就算咱们占了些地,那还不是他们辽人坏透了,害死了咱们的儿郎,咱们这是以直报怨!   可这理由也站不住,你说的这些事都在律法里,你干什么不依律而行呢?你说女真人不需要守法度?那好啊,咱们来论一论——都勃极烈就坐在上面,你凭啥就因为人家拿了些财物,你就给人家从御座上拖下来打!   双方吵到这里,都勃极烈那张脸就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紫一阵,最后骂道:   “闭嘴!”   大家不吭声了,还是有点不服气,但都等着都勃极烈圣裁。   都勃极烈就叹了一口气:   “宗弼啊,你还年轻,行事确实有不妥帖不谨慎之处,燕山府暂时就不要回去了。”   下面的完颜们一阵骚动。   有人出来劝解:“陛下,秋麦已熟,正是南下之时,临阵换将,大不吉啊!”   立刻就引起了另一群人的反弹:“怎么,独这个小娃娃能领兵,咱们都是吃现成一路至此的么!”   都勃极烈说:“都不要吵了!我说的!让他闭门思过去!”   大家就眼睁睁看着这孩子行了个礼,灰溜溜地走出去了。   有人还在痛心疾首,这些是脑子清醒又不清醒的。   有人就特别清醒,已经丝滑地进入下一步了:“陛下,既然宗弼解除了兵权,咱们东路军可不能没人领兵呀?”   说到重点了。   东路军的都统,原本是完颜宗望,完颜宗望死后这大半年一直是由完颜宗弼代管,现在完颜宗弼因为年纪轻资历浅不谨慎等等问题被搞下来了,那领兵的该是谁啊?   谁在这位置上,谁拥有了至少两万余的女真精兵,还有十几万的仆从军——这十几二十万人,每个人都为他的一个命令而战,为他的命令生,为他的命令死。   这是多大的权力!   权力后面的东西就更不用说了。   这些宗室们很快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的确都打过仗,但既然东西两路军留下的是完颜粘罕和宗望,就证明了这几位是经历了时间考验的。   作战勇猛,能为大金开疆辟土,威望高,能服众,脱颖而出,因此才成为了统帅。   这些待在上京的人呢?   当年女真全民皆兵,没有哪个完颜能与战争脱钩,他们也打过仗,可没有完颜粘罕与完颜宗望出色,又或者是受伤与年岁的原因,因此留在了上京。   他们小声说:“凭什么只有宗望兄弟能立战功?兀术才多大?”   “是呀,是呀,他现在要是当了这个都统,将来谙班勃极烈……”   “将来怕不是个权臣!”   “还不如咱们上京的长辈们去,行事稳重。”   “这战功要说也该轮到俺们来领了!”   “嘘!你倒憨直!”   “就是这个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有了战功,就有了在上京的话语权,完颜宗望当初追缴军粮,一路人头滚滚连自己侄子都杀,不少人看他就咬牙切齿。   可咬牙切齿之外,他们也无计可施——那毕竟是女真人自己都信服的战神!   反正大宋嘛,打不打得下汴京两说,可一路平推到黄河边,拿些青壮男女,牛羊马匹,还有绸缎金银,珠宝玉器回来……大家信心还是很足的!   万一要是再攻下几座城,这功劳就更大啦!   将来在上京,俺的位置也要向前搬一位!俺子孙也荣耀万分!甚至不能说俺异想天开啊,大家都姓完颜,不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就是他的兄弟堂兄弟,谁知道那位置轮到谁呢?   得争取!   想清楚了这一点,大家就闹闹哄哄起来:“陛下!陛下请派我去燕山府吧!”   “我愿为一马前卒!”   “我为先登!”   “若我领兵,真定城三日可破!说到做到!”   秋雨连成线,打在庭院的石子上。   马车停在了这座破庙的门口,两个身手很矫健的女真人下马走到马车前,两个女真卫士走进庭院里,周围又有十几个女真骑士警惕地四处观望。   但庭院里除了雨声,只有一缕青烟,缓缓地透过门,飘到屋檐下。   实在是座破庙,上京的八月里,天气已经很寒冷,可屋子里连炭火也不生,四面的秋雨带着寒意涌进去,就显得眼前的一切更加凄凉。   屋子里的人正对着牌位潜心念佛,像是根本听不到推开门的声音,更听不到脚步声。   来客就只好叹气:“兀术,兀术,你这孩子,是在同我赌气么?”   完颜宗弼终于抬起头,他说:“我只是想念我哥哥了。”   来客踟躇了一会儿,完颜宗弼站起身,为他取了香,那人就为完颜宗望的牌位上了一炷香。   “陛下是万金之躯,”完颜宗弼说,“何必来此荒庙?”   “你哥哥去了,留下你这又倔又苦的,我不放心你,难道你看不出么?”   这孩子就低了头。   现在是当叔父的温言劝慰时刻了。   有人不断往庙里搬东西,什么都有,被褥用油布包起来,不曾受潮;炭盆点起来,屋子里就暖融融的;厨房的炉灶里添了几把火,一会儿的功夫就有热奶茶送过来了。   现在这屋子有炭盆,有热奶茶,虽说还是很寒素,到底是比之前有了人气儿。   在卫士们忙碌的途中,完颜吴乞买还在同他的侄子说话。   说些压根没用,但很亲近的话,比如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一定要注意保暖,你以为那些叔叔伯伯们为啥这几年不出战了,大家都一身伤病,有些是敌人留下的,还有许多就是这冷水冷炕导致的,莫以为你年轻,等你岁数大了,都找上来!   又比如说完颜宗望小时候什么样,比如说完颜宗望的儿子现在什么样——兀术,你去看了没有?   再比如说早知道有这一起事故,该教你出使南朝散散心,嗯,那位公主正当妙龄,听说美貌如同天上的太阳,也不怪你一直倾心她,哈哈!   这些废话讲一讲,完颜宗弼那凄苦又冰冷的表情渐渐就融化了,等再捧着热热的奶茶,有几滴眼泪落在奶茶里,都被他一口气喝尽了。   他说:“叔父,我非为求私利,更非博取名声……”   叔父说:“唉,你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大金百年千年的国祚,难道我不明白吗?你受委屈了。”   完颜宗弼猛然看向大金的皇帝,眼中有无限的光彩与激动:   “得叔父这句话,侄子就是死也无怨无恨了!”   完颜吴乞买又看了一圈这屋子,轻轻地点一点头,眼里也有了两点泪光。   完颜宗弼为什么不住自己府中,偏偏跑到城郊这破庙里来?   因为他怕呀!   众口铄金,虽说都是亲戚,可每个人都板着一张脸训斥他,他怎么不怕!   他要是留在自己舒舒服服的府邸里,保不齐哪个人想起来,还要痛打他一次落水狗!   他又怕,又委屈,毕竟他年纪轻,就算有智计和勇武,到底还是一头小狼罢了。   可这对完颜吴乞买来说正好。   完颜粘罕比他这个都勃极烈年轻,但只年轻了十几岁,正是可以候他死,又能继续在新君的时代里,以极高的威望和军功把持朝廷的年纪。   想要让大金不至于东西分裂,新君就必须接受这位老臣,但如此一来,大金的皇帝依旧要看别人眼色行事。   完颜吴乞买不是没想过,收买这位名将的忠心,可他开不出更高的价格,人家的功劳与威望已经在那了——那毕竟是当年就站在他和他哥哥身边,一同为辽主格虎的兄弟!这笔账谁也抹不了!   但完颜宗弼,这孩子还年轻,完颜吴乞买想,收买他的忠心可不用那么高的价码。   只要在墙倒众人推之后,私下来到这破落的寺庙里,给他带几个炭盆,几床被子,再来一碗热奶茶,连敲带打,吓唬一番后,再说几句温情话就足够了。   这孩子以后就是自己最忠诚的将军,给他权力,让他去同完颜粘罕打擂台,让他去同整个上京的完颜们打擂台,都是极趁手的。   趁手,还不必心疼。   完颜吴乞买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兀术,兀术,这一点小小挫折,你切莫灰了心,叔父有大任要交给你!”   完颜宗弼紧紧握着他叔父的手,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坚定:“叔父,侄儿是个愚笨没有心机的人,不然也遭不得这样的难——侄儿只有一颗忠心!叔父说怎么做,侄儿无不遵从!”   完颜吴乞买就很满意了,用力摇了摇侄子的手。   侄子也回摇了摇。   比他的叔父更满意。 [497]第九十六章:后路留太多   给完颜宗弼赶走这件事,大家都很开心。   况且完颜宗弼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哥哥完颜宗望还留下了一套班子给他呢,通通赶走,回家吃自己去!   等这些人都走了,留出来的位置就归宗室们了。   完颜阇母要给自家儿郎们安排好位置,太祖和都勃极烈的哥哥完颜乌雅束也有子嗣,现在也谋到了一个都统的位置,都勃极烈有儿子也嚷嚷着要去前线,都勃极烈也给送过去了。   要说他们的战斗力,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秒杀南朝所有亲王,人家毕竟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勇武其实是很够用的。   统兵打仗,指挥官个人的勇武的确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战局,岳飞和韩世忠,那也都是英勇善战的人。   但光有这一点不够。   比如岳飞,小岳将军自制力很强,哪怕真定府甚至整个河北上下官员都愿意结交他,巴结他,送他金银就不说了,甚至要选一个族里的美貌千金出来,结这一门好亲——小岳将军都一一谢绝了。   他就愿意守着清贫度日,谁也勉强不得。   再比如韩世忠,这位收钱,也乐意结交官员,但千金不收,他家中自有发妻,身边还有红颜知己,除此之外,他收钱还得问问,要帮点什么忙吗?收钱可以,帮忙的话可得说清楚,他老韩就是个没文化的贼配军,要是兄弟跟谁结仇,需要他在茶楼战斗,在勾栏战斗,在街头战斗,他二话不说,为兄弟打遍汴京街头,不含糊!但要是有别的事,比如那手要伸进军中,那他可无能为力哈。   也是一个看起来粗心大意,实际上狡猾精明的。   汴京城有一百二十种陷阱,每一种都伪装得甜甜蜜蜜,叫人一不小心就踩进去,他们俩能从底层脱颖而出,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但女真人不同。   都勃极烈的命令一下来,新走马上任的那几位都统家中立刻就堆满了礼物。   礼物琳琅满目,但贵人瞧也不瞧,只懒洋洋听着单子,听着听着,忽然就弹了起来。   “怎么洪宁也送了贺礼!取来给我看!”   片刻后等萧洪宁亲自上门时,完颜乌雅束之子完颜隈可便揽了他的手,亲亲热热地说:   “咱们的交情,你偏要挑着今日送礼,真是俗了!”   萧洪宁说:“我怕今非昔比,你却不认得我了!”   这位东路军新都统就哈哈大笑起来。   萧洪宁原是大辽宗室,跟着父辈投降之后,就成了殿前的军官。他与贵人们都很熟,几个月前,完颜隈可在城外打猎时恰好遇到他,那天下过雨,林中就有积水,萧洪宁的马陷进泥中,偏偏他又与侍从们失散了,完颜隈可就救了他。   举手之劳,不值一提,可从此后萧洪宁就不断地往他府上送礼道谢,那礼物每一件都珍奇有趣,要不是完颜隈可喜欢的,就是完颜隈可家中女眷所爱的,竟是样样都送到了心上!   人家是大辽宗室,瘦死的骆驼也还比马大,房屋田地奴仆牛羊这些家赀就不提了,人家家中还有许多好东西!   赌钱时,完颜隈可拿起一只精巧剔透,叫灯火一照,像是烧起来的杯子问:“这是什么?”   “都是当年南朝纳岁贡时送来的,”萧洪宁笑道,“放在家中积灰,不如拿来赌一把。”   不是送的,是赌输了给他的。   完颜隈可始终不觉得自己收受了贿赂,只觉得开怀。   这样知情识趣的人,自然两家就开始结交,越结交,完颜隈可就觉得心中越喜爱——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就像是老天特意为他定做的一个好友,性情爱好样样都与他契合,而且,萧洪宁还无所求呀!   也就大半年的光景,两个人就成了至交好友,无所不谈。   这次朝堂上大家一起霸凌完颜宗弼,萧洪宁也跟着出了些主意,到今天,完颜隈可便说:   “果然应了你的话,这回也轮到我去燕山府了。”   萧洪宁说:“就该如此,宗弼郎君自然是个好的,可不知为何学了许多南人习气,他那些道理,同汉人说说也就罢了,怎么对兄弟们说?他们前几年连番南下时,难道也对着南朝秋毫无犯吗?怎么得了便宜,倒卖起乖来?”   “就是这话!就是这话!他抢得盆满钵满,把持着东路军,便从此不许咱们抢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心中只是别扭,到底是你把话说通透了!”   这种废话,有什么说不通透的?   大辽是富有,可远比不过南朝,东西两路军,西路军抢了洛阳,东路军抢了河北,东西带回去时,那许多都闪花了大家的眼。   大家羡慕嫉妒恨,但也没什么办法,只好抢一抢本地契丹人和汉人,弥补一下自己同东西路将领在财富上的差距。   可你完颜宗弼居然不让抢——怎么,你抢完了就要建立秩序了?   那可不行!你做初一,我须得做了这个十五!南朝的金帛子女我们要抢,东路军的战功我们更要抢!   话说通透了还不够,得喝酒。   两个人就从白天喝到晚上,就着一屋子的金银珠宝,喝得醉醺醺,傻乎乎时,萧洪宁说:“唉,隈可哥哥呀,我今日送礼,与以往不同。”   “怎么不同?”   “以往是咱们交情好,我得了什么东西,都想分你一份。”   “咱们……嗝儿!自然是好的!”   “今日是我有求于哥哥呀!”   完颜隈可一股脑地翻身起来了,很兴奋:“什么事?你快说,就算是你想偷偷坐一坐我叔父的椅子……”   萧洪宁说:“隈可哥哥,你疯啦!”   这位美须髯的女真人就哈哈大笑起来,手舞足蹈。   萧洪宁说:“我只是想,在上京闷着也出不得头,要是能在东路军谋一个缺,得些军功,再回来时……”   完颜隈可一拍大腿,“是哥哥疏忽了,嗝儿!这事今天就给你定下来!”   “我只是随口一提,到底还要从长……”   “你却不知,我心中有谋算的!”完颜隈可道,“你是我的心腹小兄弟,我给你谋一个军中极紧要的位置,咱们给阇母和宗雅那几个,想办法踢出去!咱们就好好地立一个惊天的功劳!”   萧洪宁夜里就留宿在完颜隈可府上,到第二日洗漱后才回到自己家中。   叔父正等着他。   “事情可成了?”   “成了。”萧洪宁说,“只是稍有不慎,侄儿这条命也罢了,怕是要连累到叔父。”   叔父说:“洪宁,你以为我要你去赴死么?我不过是给咱们留一条生路!”   “那人很谨慎,一字落在纸上的也没有。”   李良嗣的信里这么写的。   李俨交过来时,情绪就有些低落,还不安,他稍稍用余光看了一眼长公主的袍角,就更不安。   长公主穿着灰布道袍,脚下是黑色布鞋,穷得荡气回肠,无以复加。   再想想走来这一路,园中不少太湖石的位置都空了,只剩下原本缠在上面的丝萝,被拽下来粗暴地丢在一边。   钱到哪去了?   钱送去了前线,还有许多送到了女真人手中。   长公主节衣缩食,都是为了能获得情报,可现在他们处心积虑地结交了一个契丹贵族,对方却连一句准话都没有!   赵鹿鸣看完信一抬头,忽然说:“你在家中对着十七娘,就这么愁眉苦脸的?她许你上桌吃饭吗?”   一群小女道就偷偷地捂嘴笑,笑得李俨有点窘,又苦笑。   “殿下,臣有愧,空耗朝廷的钱粮……”   “艮岳,你用的是艮岳的钱,”她说,“是太上皇的私库。”   李俨说:“终究是没能做成大事,这钱若用在民生上,能施救多少百姓啊。”   她说:“你怎么知道没做成?”   “殿下?”李俨说,“臣不明白。”   “在蜀中我受了一剑,重伤不醒时,有人逃回京城,”她说,“你怎么不带着几个弟弟也逃了去?你身边有忠心的家仆,备马车是极容易的。”   李俨说:“殿下,臣那时尚年幼,不知忠义,心中只是想,官家既能杀了张觉,来日金人逼迫,难保不杀我父,天下虽大,却无我家容身之处,因此决意与殿下同生死。”   “这就对了。”她说,“你没有退路,所以天塌下来,你也须得咬牙扛住了,可萧家叔侄却非如此。”   他们是聪明人。   聪明人就会谨慎,谨慎了就想,不如给自己留几条后路。   金国这边的人,要奉承,用的还是宋国的钱;   宋国那边的人,也要奉承,用的可以是金人的情报。   他们可以两边都不得罪,哪边得势,就倒向哪边。   “他们没有临阵斗死的勇气,两军交战,陷于死地,向死而生,这都是咱们面对过,经历过的,可他们却不曾,只要战势稍有变化,”她说,“你瞧着就是。”   女真人是察觉不到隐藏在朝廷中的契丹贵族的心思的。   他们只是按部就班地数着日子,也数着天气。   九月过半时,上京的贵族们就陆陆续续到了前线,他们那庞大的心腹班子也带到了前线。   今年开打的理由没想到,都勃极烈还在努力想。   慢慢想,大家已经给家里的箱笼都空置出来,就等着南下劫掠了。 [498]第九十七章:复仇是个特权(补3.21)   宋金又要打仗了。   但这已经是第三年了,打仗到了第三个年头,多少就有些常态化了。   李彦仙和王善走在真定城里,街上依旧有许多人,但其中的老年人和孩子略少些,大多是青壮年男女,其中男子又多半会穿着窄袖的衣衫。   他又观察了一下,那些男子不仅穿窄袖,而且袖口多半还有皮束袖,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城池的缺口已经被补上了,真定的附城已经叫女真人砸烂,恨不得砸成平地,宋人也没有财力再重建起来,只能将它简单地修补一下,变成了一个物资集散中心,有大量的商人牵着骡马进进出出。   秋风吹拂在饱经战火的街头,忽而有人驻足,看一看还在这里的人,又看一看已经离去的人。   李彦仙正好奇地打量着一切,有人忽然跑出来了。   “小王祭酒!”   王善笑呵呵地行了一个礼:“无量万寿帝君,张掌柜,生意可兴隆么?”   “托殿下的福!又开了几家分店在定州,我家老主人不放心,跟着过去瞧一瞧,要是他知道小王祭酒回来了,须得留你几日!”   王善就向李彦仙介绍:“这是‘布张家’的掌柜,这几年越打仗,他家的生意越大发了!”   胖乎乎的掌柜的赶紧摆手,“小王祭酒这话说的,不打仗才好呢!”   “不打仗,河北岸有那许多贵人买你们的布?”王善说,“城外的马车我都见到了,清一色你家的徽记!”   掌柜的就笑,两只手托着自己的肚子,呵呵笑个不停。   一些人已经离开了,在这场战争中永远地离开,带着不舍与眷恋。   但还有一些人的离开是欢欣鼓舞的。   真定上下一心,抗击金寇,又竭尽所能地援助长公主,在这场战争中是立了大功的,立了大功,自然就有人离开了这里。   他们去汴京,比如说李俨就带着妻子到汴京城去,去长公主身边伺候,负责处理他父亲送回来的情报,以及在王善北上出使后,接管灵应军。   又或者去了更好的地方,比如各地的转运使司。   当初王穿云在大名府,用一叠盖了印的白纸骗过来的官吏们,许多就送去南方了——比如那个穷酸但很有智谋的老头儿,原本刘韐是很想留下他的,留在前线干活,但宇文时中说:   “咱们的钱粮根本,到底还在江淮呀!”   刘韐就被说服了,后来那老头儿回了一趟汴京叙职,长公主还见了他,夸了他几句,很荣耀,不仅他荣耀,他的儿女和族亲们也都倍感荣耀,连同僚都羡慕嫉妒恨:   “这么一个穷酸半辈子的措大,就因为撞上了好运气,不怕死,现在竟然也去了江南,当上了转运使!这样一个天大的肥缺!找谁说理去!”   长公主自然不是个说理的好对象,她只对老头儿说:   “我越顾着北方,越练兵打仗,向南方伸手要钱粮便越艰难,这可不是个容易差使,我是给你架在火上了。”   老头儿就抹眼泪:“殿下信臣,唉!唉!臣一介老朽,只要能为殿下略分担些,臣死不足惜,还怕什么刀山火海!”   老头儿就往南边去了,要同江淮的狗大户们摆事实讲道理,既要收钱粮,又不让他们压榨农民,怎么,齐枢的例子还不够吗?不错,死的是齐枢一个,可那班大户不也挨个放血了?   连唬带骗,又是画大饼,又是忙着调漕运船舶,据说中途还累吐血了两次,不知道是真吐血,还是刷上司好感度特意吐了血。   李纲还很感慨,说这到底是河北人好用,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呢?   张叔夜就摸摸胡子。   说话间又有车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两个官差在前面,喊着要行人回避。   “说是又要去上京的使者,宣抚使派去的,”掌柜说,“去问一问是不是要打仗了。”   李彦仙说:“难道他们看不出么?马上就要打仗了,城外还那班热闹。”   “将要打仗了,金人就来了,”掌柜的笑呵呵道,“今岁不同以往。”   “以往如何?”   “完颜宗望兄弟在时,军中不许有咱们南朝的物件。”   “现在呢?”   “来的都是大金的贵人们,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呀!”掌柜的说,“他们倒也想得开。”   按说是想不开的,因为两国的仇会越打越深。   真定城外有热热闹闹的集市,里面不仅有宋人,还有北边跑过来的辽人,很精明,也在里面大买特买,挑最好的东西,还要最低的价格,买完了带回去,转手就可能几倍的利益。   而往来的宋人多半穿着颜色黯淡的布衫,哪怕是商人,他们在春天往来与河北时也很难全身而退。   多半家中都会折几个子侄,不一定什么原因:碰到金人,被掳去了;碰到金人,被杀了;碰到流寇,被杀了;喝了不干净的水,死了;吃了受污染的谷物,死了。   真定城外的坟头层层叠叠的,大家总往里走,有钱人进去祭拜,送点供品;穷光蛋进去偷供品吃,吃饱了回家装大爷;穷光蛋的女眷知道了,也来这片坟地,能摸到点供品自然是好的,没有的话,采些野菜也不亏,反正这里草木茂盛,野菜生长起来确实是很旺的。   可是有科发髡头的异族人来集市上,宋人瞧见了,就像是瞧不见似的。   “打了三年,”王善说,“他们已经麻木了。”   “死了这么多人,”李彦仙说,“他们竟能忘记么?”   “复仇是贵人的特权,”王善说,“百姓还得养活自己,岂有这样的心思呢?”   完颜吴乞买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满脸愁苦地看着他的侄女。   大侄女说:“叔父,怎么到现在还不发兵?”   “师必有名,咱们还须得等一等。”   “等什么?”   “等南朝,”吴乞买说,“他们见咱们陈兵于燕山府,就知道咱们是要南下的,可咱们只要一日不过河,他们就只好熬着……”   “而后呢?”   吴乞买说:“而后他们只要有人犯了错,咱们便可南下。”   这位公主冷哼了一声:“叔父,咱们怎么一点骨气也没有!”   “唉,唉,你说要怎样?”   “他们杀了我的驸马,”公主说,“我要他们偿命!”   完颜吴乞买就很头痛地捂住了额头,公主看着她叔父这副模样,很不可思议。   “叔父,去年你们将起倾国之兵,去援救我的驸马,怎么今日都忘了吗!”   “忘自然是不能忘的,”吴乞买硬着头皮还在解释,“可今时不同往日,‘报仇雪恨’这样的话,我不能再提啊!”   “为何不能提!”   吴乞买就叹气:“唉,唉,侄女,你为了驸马,愿意舍弃一个儿子么?”   公主脸色一变:“凭什么?”   “咱们若是拿了这样的理由去开战,为石家奴报仇,为虒亭战死的那近万女真人报仇,大金不打到家家戴孝是停不下来的,你明白了?”   公主就气呼呼出了宫。   她其实是不缺这一个驸马的,她亲爹做了太祖皇帝,叔父是现任皇帝,她要土地有土地,要府邸有府邸,奴仆上千,车马粼粼。   驸马虽然死了,可她那上千的奴仆中自然也有年轻俊俏的男子,她已经有了年岁,儿子不怕她再生下一个私孩子影响门庭,那她就只要寻一个清净的庄园,快活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可她是不服的,她身边的东西越多,越显得失去的更重要。   她坐在马车里,冷冰冰地注视着前方,忽然听到了些嘈杂的话语声。   “什么人?”   马车停下了,有人下车问询,片刻后又回来了。   “又是宋使,”她的仆役说,“他们又来上京问询咱们动兵的事。”   这位大金公主狠狠地将怀里抱着的手炉扔了出去。   看到手炉里的炉渣落在地摊上,星星点点燃起来,侍女连忙用手去拍打。   过了一会儿,公主忽然说:“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真定府和太原府又开始集结兵力。   太原府是比较容易调兵的,有西军在河西,过河就能到达山西,但西军目前交给曲端节制,调兵就需要曲端点头。   王禀说:“曲经略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怎么调兵这样顺利。”   张孝纯说:“这是生死大事,他岂敢越性而行呢?”   “你同他说越性而行,他同你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张孝纯就大惊,惊过之后又问:“那目下呢?”   “不知,”王禀说,“自从他去汴京叙职,回来像换了个人。”   乖巧,听话,善解人意,会问问王禀路上都在哪停驻,要不要先遣的官吏,送什么公文过去,钱粮又从哪运过来,用不用帮忙。   这些原来曲端是不管的,不是不操心,而是他只管环节上出了问题,就拎大棒子去打人,打得还很细致。   但这也不是最让王禀感到惊吓的。   曲端写的信到了最后,还语气很生硬地问候了王禀全家是不是安好!   “我听说他在汴京受了气,可他竟然不曾报复回来!”王禀说,“中邪了!”   上京的完颜吴乞买也破口大骂:   “你是中邪了吗?你杀宋使做什么!”   公主说:“我看叔父始终下不得决心,帮你一把!” [499]第九十八章:亲征!   为什么吴乞买说,不能用复仇来当起兵的借口?   因为如果因复仇而起兵,那只有完成复仇才能停下这场战争。   向一个大国复仇,向一个大国百万兵甲复仇,向统领这个大国的统帅复仇——而这位统帅还很年轻,她的野心无边无际,她看起来是不会屈服了,那如果她不屈服,这场仗要一直打下去吗?十年?二十年?不打了吗?不复仇了吗?   完颜吴乞买可能不是一位雄主,他没有他哥哥那样崇高的威望,但他始终很清醒,并且清醒地明白发动战争没什么稀奇的,能结束战争才是一件真正了不起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驾驭这个新兴的国家,一直想要令这架战车能够在合适的时候启动,再在合适的时候停下。   所以他不能用复仇这种理由发动战争,他想,他可以陈兵在边境上,然后用一些小技巧,逼着南朝失态,主动动手,或许南朝不会主动发动战争,可他们有很多三流阴谋家,挑一个,在上京用些不入流的手段——不要像宇文虚中那支使团,那支使团在上京除了洒钱和做法事之外几乎什么都没干,紧紧抱住了金人贵族的大腿,又滑不留手,让完颜吴乞买无处下手。   但宋使不能永远留在上京,只要他们回去,只要还有别的宋人过来,只要有一个像南朝上一位皇帝那样的蠢人,写一封信,交到完颜吴乞买手里,金人就出师有名了:   都是宋人坏!宋人太坏了!我们女真人是忠厚老实的正直人,我们一直在被背叛!我们不忍了,我们得打他们一顿出出气!   至于打到什么程度,这个我们说了算!   这就是一场完美的,可以随时结束的战争。   但现在全完了。   完颜吴乞买第一时间就下令,将使者的尸体带走,清洗干净,换上整洁华丽的新衣服,总之要以礼相待,还有,周围所有目击者,不管是不是公主府上的,都带走。   他得控制消息。   至于公主,他说:“你在宫里冷静冷静,别出去了!”   公主是不服的,她大吵大闹着被健壮的仆妇给带下去了,完颜吴乞买心狠手辣,给她关去嫂子们的宫殿里。   他又有条不紊地发布了几条命令,直到他的某个堂兄弟——他们都是完颜乌古乃的子孙——跑进来嚷嚷:“公主怎么了!公主杀的对!”   上京街头已经传遍了!   女真人对宋人的感情其实很复杂,至少不恨,毕竟宋人各个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带来的礼物又贵重,他们每个人都像是糖捏的,甜甜蜜蜜。   打仗归打仗,不打仗时女真人不讨厌他们。   但公主是另一回事,公主的丈夫被宋人杀了,那她发疯,天然正确!   不知道谁在街头大喊:“都勃极烈要处罚公主!”   一波又一波的女真贵族就赶紧跑进宫中了,有人是公主的叔伯,还有人是公主的祖父辈儿,自然还有平辈的兄弟,晚辈的子侄,闹闹哄哄地跑过来了。   完颜吴乞买同前三波人说清楚他的考量。   到第四波进宫时,这位金人的大皇帝就给手中的笔扔出去了。   第五波进宫的是完颜宗弼,吴乞买喊他来,他趁乱悄悄溜进来的。   完颜宗弼带着一身的檀香,站在都勃极烈身边,轻声说:“叔父是天子,天下的臣民都应事君以忠,以敬,以诚。”   回答他的是一声叹息。   “要是他们都有你这样的忠心,我何至于这般疲累。”   公主是自己任性吗?   谁撺掇她来?   谁给她勇气,叫她闯下这么大的祸?   “为今之计,叔父应将不忠不敬不诚的人,清扫出去,”完颜宗弼说,“正好有此时机。”   完颜吴乞买沉默很久。   “就这样吧。”他说,“将那个使者的头割下来,送回南朝,就说他言语冒犯了大金,如果宋人不赔罪,咱们就要惩罚他们。”   绕了一圈,这就是金人在甘露元年的开战理由。   消息传到前线,前线的女真人就大喜。   这理由很霸气,听起来就万无一失!咱们这就准备挑几条路线进攻了!   消息也传到京城了,赵鹿鸣听完就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须亲往河北。”   消息又传到朝廷上了。   大家就大惊失色。   首先有人就问,为什么是个好机会?   大家愣愣地看着她。   她就只好解释一下:“如果吴乞买能将朝廷控制得如铁桶一般,不会有人敢杀宋使,即便杀了,若他能控制住绝大多数的宗室贵族,他总能找到一个体面的理由掩盖过去。”   杀使者对金人来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你都杀使者了,你还想停战吗?   吴玠杀过使者,是因为当时情况很特殊,大宋要的就是一个不停战的姿态。   但现在吴乞买明显不可能想要破釜沉舟地打这一仗,金人新打下的领土那样广袤富饶,还没功夫真正沉下心经营朝廷,等他建设成一个集权制的王朝,享受的岁月还在后面呢,失心疯吗非要打一场灭国之战?   金人杀宋使,并且用这样羞辱性的理由将宋使的尸体扔回来,理由只有一个:   那些在侵宋战争中没有积攒下军功的贵族,裹挟了吴乞买。   这样的前提下,这场战争就一定会向着无法预见的方向发展了。   那些女真将领都是在灭辽战争中有经验有军功的人,但他们没同她交过手,他们还很乐观。   她心中就升起一个念头:   兵贵神速,她不能等这些贵族习惯了她的作战风格,她一定要尽快找到一个决战时机。   这些想法,她说给朝廷上的相公们听,相公们也像没听见似的。   相公们说:“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呀!”   大家先泛泛地说,殿下殿下殿下,大宋好不容易有一个殿下,殿下你看看太上皇,你再看看还没住进新房子里的先帝,你再看看咱们的官家,女真人太凶残了,咱们好不容易有了殿下你这位统帅,男女咱们都不在乎了,就指望你坐镇京城,让大家可以安心各司其职,一边给你加加班干干活一边悠然地度过京城的四时节气,天冷了京城人要开始围炉置酒,殿下不想在暖融融的屋子里一边烤火一边看白皙漂亮的少年给您纤指破新橙吗?真定府多冷啊!又脏又冷满地都是坟头,殿下您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啊!   然后是主战派与主和派。   主和派说,反正前线有河北的军队守着,那宗泽和刘韐守在大名和真定不就是替殿下看门的吗?只要守住京城,大不了咱们给金人点钱,殿下不要去冒险呀!   主战派就说,殿下!臣可以去!臣替殿下去!臣抬着棺材去!要是打不赢,臣一头撞死在前线!   尽忠不是主战派也不是主和派,但尽忠说:   “殿下,京城里还有许多殿下的敌人,他们藏起来了,怕是就等着这一刻。”   殿下听完尽忠的话时,正好王穿云回来了。   王穿云进屋时就说:“殿下,李相公和张枢相还在外面候着,殿下却宣我进来。”   “嗯,我这里正好有个橘子,”赵鹿鸣将手里的橘子递给她,“我想着你很擅长剥橘子,就叫你先进来。”   王穿云就坐下开始剥橘子,一屋子的人,只有她在那剥橘子,她也沉得住气。   过一会儿,赵鹿鸣说:“我要亲征河北,衮衮诸公不赞同,连尽忠都怕我出了门,京里有人要害我,你怎么说?”   王穿云手里没停,还在很细心地剥,她说:“殿下,殿下的千秋基业,都是在战场上立下的,京里追随殿下,忠于殿下的人,都是因为殿下的战功而做此选择。”   李纲和张叔夜还在外面候着。   过了一会儿,尽忠将他们迎进去了,进去时便看见,除了长公主之外,身边还有一个监军女官,除此之外没有别人了。   长公主说:“两位相公是来阻我的么?”   李纲的年纪比张叔夜要小,但性情比张叔夜更爹,基本上不管他身边站着的人年龄多大,官位多高,李纲都习惯先说话。   现在也是李纲上前一步。   “殿下欲往河北,是有了万全的准备?”   “我有一个想法,总得试一试。”   “河北将士,皆为殿下亲手选拔,忠心不比他人,臣已督令河北修固官路,使者往来可畅行无阻,殿下何不以金牌……”   她思想放空了一会儿。   十二道金牌,微操作指挥岳飞。   她说:“西军骄躁,曲端领兵支援河东,我领兵往河北,除我之外,无人能节制西军。”   李纲和张叔夜都思考了一会儿。   她已经努力改造西军了,但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年。   就西军士兵那个阵前讨赏的习气,就西军将领那个内讧到死的特质,她要是不去前线,她给张叔夜送过去,她都怕前线真冒出一头黑山羊,半夜钻进老头儿帐篷里给他戳死!   “还是得我自己去。”她最后下了结论。   “臣知道了。”李纲说。   她微笑着望向两位相公:“不劝我了?”   张叔夜说:“殿下心如坚石,臣等当鼎力协助。”   李纲说:“殿下不必担心京中鬼蜮,只管一心向前就是。”   他停了停,又说道:   “殿下的敌人,就是大宋的敌人。” [500]第九十九章:幸福的金人   第二次去河北,与上次大不同。   她去年春天去河北时,称得上是冷冷清清。京城里有皇帝,洛阳有太上皇,都不约而同地想将她卖给金兀术,她筹谋是筹谋了,可最后没想到靠的是驸马折了一条命,替她解了这个局。   她还记得一路上见到的老虎,吃人吃得肚皮滚圆。   她身边也只带了一营的灵应军,就这样一支队伍,慢慢地向北走,头顶只有找不到旧巢的燕子。   但这次就不一样了。   她还是要带一队灵应军,她还可以选择带走一些契丹人,或者将契丹亲卫军留在京城,带走一队禁军。   她还可以带走各路西军留在城外的近万精锐。   带走这些人,自然她需要有相当多的准备工作要做,比如京城的事要交给谁,比如行军途中的军粮——这时候就显出韩家的重要性了——比如在她离京前,很可能金人已经有小股部队过河了,该布置怎样的战术应对?   赵鹿鸣给出了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萧洪宁跟着完颜隈可的先遣军到了易州。   一路上很舒服,可到了易州就更舒服,舒服得让人感慨,怎么打仗还能这样舒服?   这里距离大宋很近,因此当地的女真人就说:“宋人逐利,就算咱们要打仗了,他们也照做生意不误呢!”   因此萧洪宁就得以睡在一点臭味都没有的帐篷里,他都不知道那帐篷是用什么工艺制成的,轻柔厚实,只带了一点香料的气息。   帐篷里的用具大多是他带来的,这里能买到的南朝特产,那些布匹香料茶叶,萧洪宁已经不新鲜了,可还有些不起眼的新鲜物产是南边送过来的。   比如说一些油炸的小吃,用纸包着,买来重新下油锅炸一下,像是些糯米团子,外面裹了芝麻,炸得金黄,里面有不同的馅料,那馅也不知用什么调料拌出来的,有甜有咸。萧洪宁是富贵出身,吃几个也觉得津津有味,女真人比他更能吃油腻,那团子一口气能吃十几二十个,吃得嘴边往下淌油。   再比如一些不呛人的炭,北方到了农历十月就要冷起来,贵人在帐篷里要点上一个炭盆,南朝的炭也花样繁多,烧起来没有烟,只有些若有若无的木头香,也很讨女真人的喜欢。   又比如说一些玩儿的东西,这个就多了,其中还有很新奇的“押花会”,也不在赌场里,而是在集市中,不仅要赌,附近又有说书的,讲解“押花会”里的人物都有什么故事,说书的旁边还是卖肉馒头、糖果、花生的。一波一波准备过来打仗的女真人一见到,就沉迷,天天恨不得从营地里逃到这里,渴了就打一角腊酒,饿了吃两个包子,一混就是一天。   有些很不着调的流言,说这东西都是那位安国长公主发明的,专门用来毒害女真人。   但没啥人信,因为这“押花会”的头一号人物飞龙精林太平,他是赵匡胤转世——这岂不是犯了讳么!   女真人还说:“凭啥他赵大做皇帝?这不能够!把俺们太祖皇帝画上去!俺们押他!”   据说有谋克过来准备打那几个士兵的军棍,不过一进了这集市就决定先寄下这顿打,等集市散了,他想起来时,他自己也过了回营的时辰。   都是很小的事,但女真人在这里待得就很舒服,他们说:“怪不得东路军一心一意占着这里,现在轮到俺们了!”   完颜宗望的部曲都被完颜宗弼带回去了,但还有些旧人,就提醒他们:   “灵鹿公主极奸诈,作战时千万不能大意。”   他这样说,完颜隈可也认为有道理,说:“咱们这几日就派兵试一试他们的轻重吧。”   那些在集市上一坐就是半天的女真人都回了营,匆匆忙忙地领着仆从军出征了。   拒马河的南岸有许多坞堡,去年那野将军就在这些坞堡上吃过亏,今年他们得谨慎些。   先遣军兵马不多,三五千人,其中女真人不过数百,剩下都是仆从军,浩浩荡荡地过了河。   他们往第一个坞堡去时,远远地见到那坞堡修得像个小土城,就在官路旁不远处的山下立着。   指挥官叫仆从军上去,离近了,里面就有箭射出来。   那指挥官是个女真老兵,一见到那箭,立刻说:“这是什么箭?这般软弱无力!”   他立刻就策马向前,要亲自查看一番,还说:“旗兵跟上!”   这打着旗的指挥官冲上来了,自然是大功一件,坞堡里的箭射得就更多,就更露怯了,有几支打到甲上,扎不透,被弹开了,剩下的就在他周围描边,描得乱七八糟。   一箭要射中旗兵,旗兵一伸手,竟然就将那箭打飞了。   后面的士兵哈哈大笑起来,他们都发现了,这坞堡里的必定是民兵,拉不开强弓,射不穿甲,更射不中人。   那个指挥官就喊:“快快投降!否则少顷叫你们人头落地!”   那小土城上的宋兵明显有些慌乱,有军官大喊大叫,像是喊些例行公事的“大宋必胜!退者斩!”   金军进一步逼近,宋兵终于出现了骚乱,他们下了城头。   过一会儿,有斥候说:“他们逃出坞堡,从后门往山里去了!”   初战告捷!   金军在坞堡里住下了,这坞堡有点破旧,但生活用具还是有的,又有水源,他们就住得很舒服。   附近百姓已经逃了,逃得很慌乱,留下了一些老人在村庄里,金军再残暴,杀死这些颤颤巍巍的老人也没什么用,问他们什么事,他们也一概不清楚。   赢得有点轻易,可总归还是很舒服,有人就提议,离易州这么近,要是能将那个集市也搬过来就好了,至少雇个说书的,再买一套赌具,大家在营地里也可以过得快快活活。   没过两日,他们又打下来一个坞堡,这次还俘虏了十几个宋军——果然也都是些民兵,一问还是土匪被招安来的,到了金人帐下,各个都是涕泪横流,浑身上下没一根骨头,叫萧洪宁见了,心里好生纳闷。   那位安国长公主不是个平庸之辈,她手伸的长,在京城不知道敲了几家的门,可怎么仗打得这样丢人现眼?   接连三日,几支先遣军打下了六七个坞堡,都是些招安的盗匪在守,防守的水平不怎么高,可溃败时撒丫子跑的技术却很高明,因此俘虏没多少。   但战利品又是实打实的。   什么都有,粮食、干草、木炭、油脂、粗盐,还有许多破旧但仍然堪用的铠甲与武器,都扔给了金人。   完颜阇母就同大家开了个会。   这是诈败吗?看着也不像啊,他们女真人攻城略地的速度那么快,而且又是分兵而进,这要是诈败,丢完了坞堡该丢小城了,丢完了小城就要丢大城了,一路要丢到唐县下,再丢,再丢就要丢真定了。   完颜阇母还是心存疑虑的,但他一提出来,女真人就说:“南朝要是真有本事,怎么连燕京也攻不下!”   又拿出宣和年的惨败说事。   可那场惨败实在是轰动了上京,大家说起来都津津有味,说着说着,就又有人说:“咱们难道不知兵么?除非那公主有妖法能驱鬼神,否则她才领了几年的兵,那兵去岁孱弱,今岁就可堪一战了?”   这话说得很对,哪怕是赵鹿鸣听了也要赞同,要论野外战斗,宋军就是不如金军,所以要么据城而守,要么她就得想方设法给战场定在金军无法全面发挥优势的地方。   在山西的几场战斗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就算这些女真贵族大部分都在上京,他们也照旧是军事贵族,听过之后心里就会对宋军的战斗力有个模糊但大差不差的判断。   接下来大家就继续向南打。   越打,大家就觉得,南朝打起来,真是有滋有味!   比如说一个女真士兵,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吃过大锅饭,穿上甲,拿起武器,在清晨的阳光里点卯,跟着大部队出发,走个几里,到达他们要攻打的目标附近。坞堡已经打掉了十几个,小城也打掉了三四个,现在他们面对的这座小土城也没什么稀奇的。   女真人不用亲自上阵,他们就押着仆从军向前,仆从军就去攻城,打个半天,这小土城就被攻下了。   城里的人听说金军南侵,已经风卷残云地跑了大半,城中的土路上洒落着各种财物,其中多半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平民百姓的两尺粗布,几个簸箕,甚至还有一口铁锅。   但这就更真实些,还有少量准备在城中抢一把再走的盗匪,以及几个茫然老人。   至于青壮,老人说:“连岁征伐,哪还有什么青壮啊。”   金人原本觉得战利品里青壮男女很少,听了这话就觉得更对劲了。   还有聪明人说:“不对,要是青壮少,哪来那么多南朝的商人?”   但这话又被反驳了:“山猪听到猎人的脚步都知道逃走,他们已经打了三年仗了,难道还没长出两条腿吗!”   金人渐渐往南走,易州的集市终于也跟过来了,在营地旁又建立起一个小小的营地。   于是这个女真士兵到了傍晚,脱下甲,洗洗涮涮后,就可以去那个营地里,有滋有味地一边听说书的讲故事,一边数着自己的赏金,琢磨该买哪一个。   他们是在天宁节那天开始进攻的,刚开始只是试探,但还没进十一月里,很快就因为胜利的脚步,转为大规模的全面南下。 [501]第一百章:都很努力   赵鹿鸣快要出发前,难得休息一下。   触发她“休息”契机的是有一片红叶不知从何处飘进窗子里了。   她说:“去走一走吧。”   天已经凉了,艮岳里有许许多多的树木,那树木高低错落,不同季节有不同的姿态,现在是秋天,正有许多红叶飘落进溪流里。   有小女道就嘻嘻哈哈地在红叶上写诗,再放进溪流里,被佩兰听说了,就叫人在下游去拦落叶,又给那小女道找出来重罚了,这红叶溪旁就少了许多情趣。   她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到了这个园中,亭子早就收拾好了,搬来了榻,又放置了一个炭盆。   有人在旁边煮茶,还有人为她撬开坚果,她喝了半杯热茶,躺在榻上,观赏红叶。   按说长公主还要继续守孝,可远远地有人吹笛子,旁人小心看她一眼,她的头跟着那曲子的节拍,轻轻点了几下。   那笛声就混着流水声一起飘在这园子里。   “这里多好呀。”   的确是很好的,近处有人在服侍她,尽忠还讲了一个关于红叶的趣事。   远处有契丹人穿着甲,站在墙下守着她。   女真人闹哄哄地南下时,又有一批契丹军的家眷被送来了。   比之前还要轻易,惊掉了许多人的下巴,但细想一下,又很合理——因为这批契丹人,她们是被当成苦役征发去南边的。   既然是苦役,那就不稀奇了,她们麻木地跟着差役走,一路从临潢府走到拒马河,再过了河继续往南。   有人还要哭几声:“那已经是南朝的地界了,遇到宋军我们可怎么办呀?”   回答她们的就只有打骂:“闭上你的臭嘴!你们这群贼妇人!遇到了就去填沟壑!”   她们就哭哭啼啼地往前走,女真人路过打听之后,也漠不关心了。   大军浩浩荡荡,有做不完的工作,干不完的活,没有役夫就只能由士兵来做活,那士兵就得不到休息和操练,战斗力就会下降。   况且役夫是永远不嫌多的,就像那个差役说的,平时可以用来挑水伐木洗衣做饭修营地,两军苦战时还可以用来临时组一军,最不济还能逼她们填护城河。   那真定城的护城河又宽又深,不知道要填多少人才填得满!   这支多半是妇孺的苦役队就这样慢慢地从大金控制的区域走到了交战的区域里,再借助一点人为的运气,走到了大宋控制的区域里。   她们还在等待着厄运的降临,直到她们吃的菜汤和麦糊忽然变成了肉汤和麦饼,而差役也忽然变成了文质彬彬的宋官。   她们还没有走到汴京城下,但已经不用担心生命安全,契丹亲卫军得到了消息,有人就突然冲到萧高六面前,泪流满面地请求,要给长公主行个大礼。   她想方设法要加固他们的忠诚,现在她就在这群最忠诚的人包围之中。   有美景可以赏,有音乐可以听,有柔软的卧榻,远处有人正在同一个内侍说话。   那是个少年郎,穿着浅青色的衣袍,身姿像一丛竹子,立在这红叶林中,就显得又挺拔,又漂亮。   虽然她还没见到他的脸,但她心里想,那一定是个美少年。   昨天她同太上皇请安时,也说了一下要打仗,她需要亲征的事。   太上皇的园子里没有那些红叶,他是个修仙的人,他的园子里都是四季常青的树木,郁郁葱葱的,连鸟儿都要叫得动听而稳定,像是坐在四季如春的云端高歌。   她听着那鸟叫,有条不紊地将战局讲给太上皇听。   太上皇看她的目光很奇怪。   等她说完了,太上皇说:“灵鹿儿,艮岳的景色,你都看过了吗?”   “看了些,”她笑道,“有些奇石被我搬出去,换了不少钱。”   “你真是心如铁石,”太上皇也笑了,“我原要问你,为什么不留下。”   她在春天入城,秋天出征,大半年转眼就过去了,她每天就按部就班地过,她有许多事,比如要一个个找出京里的敌人,要疏通各地到京城的运输线,有不听话的地方官她要敲打,有太过惊弓之鸟的文官她要安抚,有太过骄纵的武将她要弹压,有党争她要平息,双方在朝堂上抡起笏板打架她要阻拦,有人冷不丁杀一个大耗子,她得迅速判断出这人的目的,她还得忍下这口气。   现在艮岳的景色这样美。   太上皇又说:“冬天有几处雪景,比如那雁池的瀑布,到落雪时最美。”   她听了也恍惚一下。   那个书生已经走过来了,赵鹿鸣的眼睛很亮,尤其警惕向她走来的人,因此虽然离得很远,还要分开红叶徐徐走来,她也一眼就瞧见了,那是虞允文。   她愣了一会儿。   笛子还在吹,可她忽然坐了起来。   虞允文走到亭子下面,向她行了一礼。   她说:“是河北的粮草?”   虞允文说:“是,相州送奏报来了。”   又要开始打仗,相州就是最重要的粮食中转地,可粮食运送也需要时间,因此韩家就显得十分忙碌。一边是将源源不断的军粮往北运,军队一路向北,军粮也要一路向北;另一边是从码头往粮仓里搬运南方的粮食。   这是个极大的工程,如果韩家不尽力,就要随机累死一个转运使。   但如果韩家尽力了,那情况就大不相同,码头是韩家的码头,搬运工是韩家的搬运工,韩家的工钱给足,搬运工就可以三班倒,夜里码头也灯火通明,继续往城中运粮。   粮食要不够了,韩家还愿意提供拆借服务,先将自己的粮送去北边,保证北上的兵马粮草供应,至于江淮各地的粮什么时候送到,什么时候再平这笔账。   韩家的奏表比转运使的还有效,毕竟转运使司的官员可能偷奸耍滑,但韩家的码头账本清晰明白,半点不骗人的。   定期送账本和工作汇报给她,河北一路的兵马会不会挨饿,真定府会不会断粮,她心里就都有数了。   自然送报表不能不夹带私货,韩家还要问一下她身体好不好,再隐晦地问一句韩家留在她这的小青年上不上进,勤不勤奋啊?要是表现不好,殿下您使劲打他!   她就呼出一口气。   忍下这气也是有用的,比如说韩家心里有鬼,那就越发不会在这样重大的事情上跳出来给她把柄。   她低头看奏报,虞允文站在一旁,尽忠笑呵呵地同他说了几句话,果然又夸了一句:   “小虞郎君这身衣服,瞧着和寻常书生没什么区别,可远看就是有股子诗书满腹的气度!”   她抬头:“怎么,你还读过大苏的诗么?”   尽忠说:“当初宫里有一位与苏家极有渊源的,殿下忘啦。”   她就想起来了,但虞允文听到这声打趣也不害羞,只是低头笑了一下:“小子这几日都穿这一件,只是不曾入艮岳,因此中贵人不曾见罢了。”   他说得很寻常,但她就又多看了他一眼。   他不在艮岳时,自然是要去忙的,整个朝廷都开始运转起来,那数不清的粮食,都是农人口挪肚攒省下来的,都要运去前线;那数不清的青壮,每一个都是父母所生,有人牵挂,也要运去前线。   而今虞允文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要穿得漂漂亮亮的,逗她开心,他来这里,正是要为大宋尽一份力。   有秋风吹起红叶,内侍立刻就要降下亭子四面的帘子,不让长公主被秋风吹到。   她从那闲适而柔软的片刻中醒了过来。   她说:“不要放帘子了,咱们回去,将急事处理完,咱们也该走了。”   大宋的大队兵马度过黄河,缓缓向北,很快就引起了金人的注意。   女真人说:“又来了又来了!他们不知死也!”   尤其是这队兵马不是西军,而是常小哥所在的河北义军,这些农人种了半年地,现在秋收完,扛起武器又缓缓向着真定进发,叫女真的骑兵看到了就觉得更有趣了。   女真人是傲慢的,可也的确是经验老到的,他们只要远远地瞧一瞧这支军队行军的样子,瞧一瞧每一个士兵的面目,再十几骑吹着号角,迅速地冲过来,绕一个弯,立刻跑走,他们就能瞧出这支兵马大概的战斗力。   瞧完了,他们就呼啸着跑了,留下了还是很惊慌的这支河北军。   回去抽卡!听书!吃好吃的!   整个河北也瞧不见一支靠谱的宋军,接下来只能看灵鹿公主的妖法了!   蜜蜂小狗对岳飞说:“将军,让我出战吧!”   岳飞说:“不准。”   蜜蜂小狗又说:“好几个坞堡是我家钱修的,现在全变成金寇的啦!”   岳飞又说:“忍着。”   蜜蜂小狗就很气愤:“将军,咱们的精兵操练这么久,你全都关在城里,不管外面,这是为什么!”   岳飞难得就开了一句玩笑:“你话这么多,你给城中上下将士们各个加一件寒衣,我就告诉你。”   转过三日,蜜蜂小狗又跑回来了,鼻青脸肿:“将军!寒衣的料子我送到军中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岳飞就惊呆了,过一会儿才哼哼了一声:“那也不告诉你!”   “我挨了我爹一顿打呢!”   “……那也不告诉你!”   ————————   水一章,下章开始打仗 [502]第一百零一章:受人爱戴   东路到上京,闹成这个样子,不可能不叫西路军知道。   比起东边闹闹哄哄的汉人大户或是女真穷鬼又或者是大金的完颜,云中府清静得只能听到秋叶飘落时的沙沙声。   甚至就在东路军高歌猛进时,西路军还是静悄悄的。   让人感到惊奇。   西路军的士兵就有些焦虑,他们也要养家糊口,他们算计着这次南下能拉回来点什么呢?   云中府很好,空气澄澈,但对于这些从白山走出来的女真人而言,并不寒冷。这里还有许多山,可供他们打猎,山里还有许多种野果,有一种带回来教心灵手巧的夫人捣烂了,再以纱布包着,挤出果汁来,酸酸甜甜,甚是可口。   秦桧的书童抱出来一罐,舀了一勺在陶碗里。   满树红叶下,秦桧坐在席子上,请完颜粘罕尝一尝。   “是一户猎人送我的。”他说。   完颜粘罕并不感到惊奇,这位书生的人缘很好,上到元帅,下到士兵,没人不爱他,好像他浑身光明,没有一点阴暗与瑕疵,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成这模样的。   “先生原可过神仙日子,”他说,“是我扰了先生清静。”   “若无元帅在此,云中府何来清静?”秦桧笑道,“保不齐如燕山府一般。”   后话他就不说了。   浑身光明的秦先生很有分寸,对那些宗室的刻薄话一个字也不说,因此完颜粘罕并没有觉得自己同为完颜宗室的颜面和自尊心被伤到。   他顺着秦桧提起的话题,聊了下去。   “都勃极烈的军令到了,我须发兵,”他说,“只是前两次都有宗望与我勠力同心,这次我送往完颜阇母处的书信,回信寥寥数语,令我心中不安。”   还有些话他就不说了,比如这信他给完颜希尹看过,也给完颜娄室看过了。   完颜希尹看完了,没吱声。   完颜娄室看完了,立刻就请他赶紧回复,快马加鞭去提醒东路军。   这位西路军元帅沉吟一会儿,又看向完颜希尹。   完颜希尹还是没吱声。   于是他来寻秦桧了。   秦桧一点不惊讶地看完了那封信。   “元帅当真要南下?”   完颜粘罕说:“先生这是什么话?”   “后方不稳,如何南下?”秦桧说,“元帅需千万小心,谨言慎行。”   那双真挚而慎重的眼神,还有说话时略压低,但清澈温和,又带着坚定的语气,一起钻进脑子里,周围的一切就模糊了,成了布景板,天地间只剩下秦桧的眼睛和声音。   他真是一个天才,完颜粘罕想,他压根就不是人,他看起来就像个圣人。   “如何?”   “数载攻宋,上京朝廷的有心人岂不眼气?他们既要分一杯羹,南下的功劳合该是他们的,而今既然阇母元帅认定兵贵神速,元帅不能再行劝阻。”   再劝,完颜粘罕可能是好心,可完颜阇母和东路的宗亲们不会这么想。   刚刚踢走了一个完颜宗弼,怎么现在粘罕你也要让亲戚们围着说你的不是啦?自然你辈分高功劳大,可你都得了那样大的功劳,大家现在不来搞你也就罢了,你怎么还要挡着大家升官发财的道?   秦桧劝得很准确:   这时候,完颜粘罕说什么都是错的。   正因如此,完颜粘罕就更有些复杂的心绪。   一个宋人,一个投降的宋官,事事都在为他考虑,可他的族亲们却要将他当做假想敌了。   完颜希尹一定是想到了,可他也不说。   这话来日会变成把柄,若是东路军落败,有人提出“完颜粘罕为什么不曾发一言”时,他完全可以叫其他人替他推脱:“都怪元帅身边那个叫秦桧的小人……”   秦桧更是想到了。   可他就这样真诚地看着完颜粘罕,又直率,又磊落。   太别扭了。   “若我此时不发一言,来日东路军落败,我又该如何自处?”   秦桧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   “来日东路军落败,若无元帅,上京还能指望什么人呢?元帅,东路军大败,正是元帅力挽狂澜,救宗室,救上京,救大金于水火之时,天下何人还能与元帅比肩!”   这声音震得满树红叶簌簌地往下落,落在秦桧的肩头与膝上,像是一片片晕开的血迹。   秦桧的声音又转低了。   “经此一役,庸碌无能之辈再不敢生掣肘元帅之心,云中从此无忧矣!”   完颜粘罕终于赞许地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围攻太原,亦当持重行事。”   “况且太原府新到宣抚使,并非是个容人的,”秦桧微笑道,“元帅只要置酒高台,观敌自乱就是。”   曲端坐在酒席上,浑身有些不自然地动了一下。   王禀身边抱着酒的小内侍偷偷说:“又动了一下,嘻嘻!”   “第十七回了。”   王禀赶紧回头瞪他俩一眼。   曲端咳嗽了一声。   “这次我来太原,原是奉了枢密院的令,正该与诸位勠力同心。”   张孝纯赶紧捧起酒杯:“久闻曲帅大名!”   曲端冷不丁问:“什么样的名?”   端着酒杯的张孝纯就懵了一下。   徐徽言微笑道:“曲帅治军严谨,如古之细柳营,去岁虒亭一战后,河东谁人不识曲帅英名?”   “我非周亚夫,”曲端突然说,“彦猷此言差矣。”   徐徽言也懵了一下。   酒席上又冷场了,过了一小会儿,曲端又挤出了一个很可怕的微笑。   “我观城中旌旗整齐,甲胄戒严,这也是诸位的功劳啊!”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浑身忽然又轻轻地扭了一下。   “第十八回!”   有点吓人,大家偷偷说。   河北大平原,没什么真正的险阻可守,长公主亲自率军过去了,支援太原府的任务就交给了曲端,为此长公主下令,给了曲端一个河东路宣抚使的头衔,如此一来,不仅是太原府,整个河东路都受曲端的节制。   艮岳的人并不感到意外,就在曲端给李俨新买的花石推到河里之后不久,艮岳就知道了。   毕竟长公主找他谈了很久的话。   具体谈啥不知道,反正就是谈了很久,曲端出来的时候,那个很威严的四方步,还有很清高孤直的小表情都不见了。   他两只脚慢慢地挪,挪得又很轻,整个人像是凌风飘出去的,路上也有人见到他就很恭敬地打招呼,但曲端回复每一个人,每一张笑脸的表情都很怪异。   说不上来咋回事,大家好奇,不管是契丹人还是灵应军还是内侍们,都跑去请教尽忠公公。   尽忠说:“嘻嘻。”   大家有点领悟了,出门的时候就也“嘻嘻”、“嘻嘻”、“嘻嘻”。   赵鹿鸣说:“他推了李俨的花石进河里?推得好呀!不然我还要想个理由吓他一下,这下好了,别人是一个人走在路上,身上有几个把柄等着眼尖心细的去捉,曲端这是一个成了精的把柄走过来!”   曲端在酒席上的表现很好,虽然有点怪异,但总体还是很友善的。   他会问兵士们的状况,问城中有多少兵,城外有多少兵,寒衣有几套,石岭关的营寨东西各修到哪里。   在虒亭时,他也只会问这些,毕竟曲端虽然有才华,可他不爱在打仗期间卖弄才华,他不聊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儿。   但现在他还是聊打仗,却会上一句聊着太原城的城防如何,女墙几尺,下一句忽然问张孝纯:   “高堂是否安好啊?”   张孝纯又一次愣愣地看着他:“家母已仙逝十余载……”   太原府的官员在下面配着吃酒,一边吃一边互相看。   大家最后还是说:“虽然有点怪,但咱们这位宣抚还是个客气人。”   徐徽言听到他们说话,似乎有点想笑,但最后没笑出来。   酒席散得很晚,大家各自回睡觉,第二天是休沐日,因此官员们就都放心去睡了。   但第二天就闹出了些动静,因为曲端卯时还不到,就开始点卯了,一看到宣抚使司没人,他立刻就派人挨户去请。   请来的官员们状态都不太正常,但曲宣抚气定神闲。   他说:“我昨日只是问一问,我还不曾亲登城墙,看一看太原城,你们如何就这般懈怠了?”   有人没忍住,小声说:“宣抚,今日休沐呀!”   “你是个伶俐的,那你告诉我,”曲端说,“金人的西朝廷与咱们同一日休沐么?”   官员们惊恐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曲端就站起身:“既然没什么话,咱们便同往东门去!”   爬城墙去!   从东门往上爬,爬到城墙上,看一看望楼,看一看城墙,走一走,再下来,再上去!   为什么要下来再上去?有人悄悄问,曲帅这是练腿儿呢?   曲帅就骂:你们都是傻子吗?!难道金人攻来,全城的守军只从东门那一处台阶爬上去?咱们过来看城墙是看风景的吗?看风景用你们陪吗?!我要看台阶修得结不结实啊傻子们!   官员们看他的眼神就偷偷变了。   敢怒不敢言。   结束了一上午的城墙巡查工作,曲端身边的小吏记下了一个小本子,里面几十条关于城墙修缮的意见。   身后的官员们没有意见,有几个人是互相搀扶着下去的,两条腿筛糠一样哆嗦。   下了城墙,曲端低声吩咐两个小兵几句,小兵跑开了。   官员们羡慕渴望地看着那两个小兵飞奔而去的背影,不知道宣抚还要拘着大伙儿到什么时候。   片刻后,两个小兵回来了,还带回了几个挑着扁担的小贩,筐里装着满满的果子,散发着酸甜的香气。   曲端温和地说道:“今日劳动诸位,我买了些果子,每人二斤,带回去给家小,也表一表我的歉意。”   新来的宣抚一下子就出名了。 [503]第一百零二章:大敌当前,先搞一下自己人   太原府维持住了一种诡异的相安无事。   说不上这是种什么样的关系,大概类似于“凑合过吧,能离咋的”。   曲端固然是折腾人的,但当他拿到了全场最高的权力,并且在座并没有让他想偷偷下黑手的目标,那他的折腾人是讲道理的。   他来太原府,吩咐民夫立刻开始修缮城墙,宣抚使司的官员应下了,但还没完。   雇多少工匠,多少民夫,比如说这太原城墙要用砖头,那砖头自然需要烧,这个是需要工匠做的,砖头运到城墙上,修补城墙,这个是需要民夫的,各多少人,每人每日发多少钱,这是要精细算过之后报上去的。   自然就有人在里面偷偷揩一点油,不多,也就是给儿子多添一箱聘礼,给女儿多添几匹新缎子。   但他就没想到曲端真去查了,一查到,立刻就给这人抓了起来。   大家说,按宋律,这人往低了说降职交罚款,要他老老实实地,往高了说回家吃自己去……   曲端说:我确实有这个心思,等我砍了他的头,给他个棺材,叫他家人领回去吧。   大家就吓得魂飞魄散了,说曲帅你这是用的什么律!   曲端说,军律啊,不然呢?   好说歹说之下,这人最后是被刺配进太原守军营中,打了几十棍,成了一个真正的贼配军。   原本也该恨死了曲端的,可现在只能趴在榻上呜呜呜地哭,对着来看望他的知交故旧说:“全赖诸位解救,而今总算留得一条性命!大恩大德,呜呜呜呜呜呜……”   这人嘴很严,钱自然不可能全是他一个人收了,可其他人谁也没被供出来,因此他在营中就获得了不同寻常的待遇。   而再等到曲端去检查武库,看看武器数量、规制、养护等情况时,武库官就提前倾家荡产,补足了所有的漏洞和缺口。   有些小道消息说,原本那武库官还有些别的心思,比如说等曲端检验完后,再给淘汰的那一批重新换进去,新的这些重新倒卖了还债。   但曲端是什么人呐!他收钥匙了!   不过也不是一点补偿都没有。   曲端检查过武库之后,就夸了那个官,不仅夸,而且还自费买了二斤果子,给了他。   大家背后偷偷说,宣抚就像个妖怪。   不管吃进去别人多少家产,最后吐出来的总是二斤果子。   张孝纯也是个清廉的,但没有曲端这么丧心病狂,就很忧心忡忡地去问过王禀。   后者沉吟了一会儿说:“你问我是不成的。”   “你有通天的路子,怎么不成?”   王禀摸摸自己的胡子,他是有些小道消息的,但他不能说——老童私下里给他写信,向他隐约透露过,说要是在曲端手下受了气,要学些装委屈的手段,而且不要在曲端面前委屈!在曲端面前委屈没用!去找徐徽言!   长公主很喜欢用老童的路子去听太原府的事,固然张孝纯的奏报是很及时有效的,可张孝纯心软,除非事到临头,否则不爱讲同僚坏话,那她就得未雨绸缪。   老童的路子就很好,太原府有一支精锐的捷胜军,这些童贯留下的人可以向她报告些新消息,因此老童就时不时会被长公主叫过去。   他就是这么听到的。   长公主给了徐徽言一道盖了印的手令,还有一封短信。   这事儿不仅老童知道,尽忠也知道,而且很震惊。   宦官们很憎恶曲端,可他们看长公主对曲端千好万好,哪怕曲端给她的太湖石都扔河里了,她还是徐徐善诱,语重心长啊!   有啥话不能明着说!   “不能明着说,”赵鹿鸣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曲端对上她时,他摆出来的姿态是“今天殿下要是不愿意纳谏,非要走到歪道上,臣就一头撞死给殿下看”。   虽然也很爹,但是一种“直臣”的爹,往上数一千年,这种爹很多,魏征追着李世民谏言也属于这一种,总而言之,除了第一次见面搞行为艺术之外,只要他确认了她是他的领导,有太上皇背书的权力,以及皇家的血脉,那他就会很讲究分寸。   但他对平级和下属,甚至是除她之外的上级,他就换一副态度了——他甚至说几句好话都要浑身抖一下!   他就是骨子里有狂妄高傲的成分,他就是对所有他觉得,威望才华地位不如他的人,一定要这样对待,才能满足他的自尊心。   那要是地位不如他,但威望才华胜过他呢?   所以赵鹿鸣给他放出去后,还是不放心。   她特地写了手令给徐徽言:   “万一曲端发癫了,给他控制住。”   后话她没说出口,因为说出口的话,徐徽言会觉得她也发癫了!   什么人会在大敌当前搞自己人啊?!   金军打下了唐城,城池很好,物资也足,因此上下一片欢腾。   完颜阇母和完颜隈可就请那野喝了一顿酒。   酒是上好的,肉更是新杀的肥嫩小羊,烤得滋滋冒油端上来,帐外是渐冷的寒风,帐内暖融融的,请他吃一口。   那野不动筷。   完颜阇母笑道:“那野,我这酒不够甘醇么?”   那野说:“元帅的酒是最上等的好酒。”   “你动都不动,怎么就知道是好酒?”   “我曾闻过这种酒的香气,”那野说,“是汴京的醽酒,价比千金。”   “你既知道,我请你这样的好酒,你怎么不肯赏脸尝一尝?”   “我只是个老卒,作践了这样的酒,”那野微笑道,“元帅为我换一壶吧。”   完颜阇母看了一眼完颜隈可,后者也笑道:“今日酒足,那野将军要什么样的酒没有?”   “我要打猎归来,与族亲乡邻共饮的那壶酒,我喝到酩汀大醉,不知躺在谁家就睡,我没有害他的心,他也没有害我的。”那野说道,“我就要那样的一壶酒。”   完颜阇母的脸就沉下去了。   “那野!我有害你的心么?”   “元帅自己清楚,”那野说,“不然为什么偏要请我赴宴呢?”   完颜阇母就将桌上的酒杯都推到地上去了。   那野一动也不动,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门外。   “好呀,好呀,”完颜隈可笑道,“你是宗望的亲信,性情也像他,出尘脱俗,不类女真。”   “隈可郎君,我只是个女真老卒,不类女真的,不是我。”   “凭你怎么说,元帅是没有坏心的,”完颜隈可说,“咱们已经到了唐城,你看元帅上阵后,大军摧枯拉朽,远胜宗望宗弼兄弟在时。”   那野轻轻地看他一眼。   完颜隈可看向了门口。   “你要解了我的兵权。”   “那野将军,咱们女真人打仗,难道是天生偏爱杀人么?”   门外没有进来带刀的甲兵。   谁也不愿承担斩杀那野这么一个东路军宿将的后果。   可他们会送进来一箱又一箱的财物。   女真人打仗,不就是为了富贵,为了钱财么?   那野将军呀,你是个老兵了,你身上有多少道伤疤,你自己数得清么?阴天下雨,你浑身不疼么?你鬓边都有白发了,你都有孙儿啦,你可曾回家抱一抱他么?   现在就是天大的良机,你在元帅麾下已立了大功,现在请你带着这些战利品,快快活活地回家去,抱着新出生的孙儿在膝上,给他讲讲宗望郎君那些老掉牙的传奇,好不好呀?   那野就站起来了。   他瞧了瞧那些箱子,又转脸看向完颜阇母。   “元帅这些财物,是只赏我,还是宗望郎君麾下将士皆有呢?”   完颜阇母说:“那野,你今日若离了营,我不杀他们。”   那野愣住了。   这个老兵的嘴唇哆嗦着,身体却紧绷住,他的额头上有一条条青筋迸开,像是随时要暴起杀人。   他想杀人!   他完全明白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攻宋的进程太顺利了,摧枯拉朽,顺利得像是今天攻下了唐县这样一座大城,明天就可以骑马走在真定街头,后日自然是挥师南下,连一片雪花都不曾落下,大家已经到了黄河边,汴京城外!   功劳太多了,太轻易了,太甜蜜了。   凭什么分给原来东路军的将士?   仆从军是多多益善的,可女真人?   用不着那么多女真人。   当初跟随完颜宗望,后来留给完颜宗弼的这些老将老兵,都打发回去就是!   请他们回去耕田吧,不然回白山里追着傻狍子跑也成,不是愿意打猎回来喝热热的劣酒吗?那就天寒地冻时,蹲在他们的破旧泥屋里继续喝劣酒去吧!   东路军已经脱胎换骨了,换上了更好的士兵,更好的军官,还有更好的元帅。   完颜阇母瞧着他的脸,忽然有些不忍心:   “那野,其实我不想如此行事,实在是这些时日里,捷报频传回朝廷之后,又有许多宗室子弟要来军中,他们都是我的子侄,我总须替他们筹谋到一个位置……”   那野说:“我都知道了,元帅,我代那些将士,谢过元帅不杀之恩。”   完颜阇母就说不出话了。   他瞧着这个老兵一口酒也没喝,一只箱子也没碰,离开了中军帐。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完颜隈可忽然说道:“叔父,他们既然走了,我还有几个表亲……” [504]第一百零三章:旧地   唐城已经陷落。   这没有什么稀奇的,它离大宋军队太远,离大金的军队太近。   街头有一些血迹,女真人不嫌弃,因此不曾清洗它。   阴沟里有些尸体,倒是需要民夫将它们都拉出去。   至于那些尸体生前是什么样的人,在这场战争中遭遇了什么,女真人一点也不感兴趣。   他们很自然地住进这里,并且思维都被夺权成功的狂喜所占据了。   他们清洗了东路军的宿将,将那些将帅与老兵都赶了回去,填补上了自己人。   这很值得狂欢!   萨满点燃了篝火,有歌者踏着火堆,高声歌唱着敬颂神明的古老赞歌,他们庆祝已经得到的胜利,也庆祝即将到来的,更加宏大的胜利!   他们的每一步走的很容易,太容易了,他们的战利品也丰厚到了瞠目结舌的程度。   消息传回上京,有些原本私下里同香象奴来往的契丹贵族就悄悄关了门,甚至还有些宋人的商铺叫人抢掠了去。   人人都说,南朝的血已经枯了,他们有一个年轻的统帅,可他们的士兵漫山遍野的死,总有死完的一天。   虽然现在只是大捷的第一步,但已经有人开始烧起了热灶。   比如说登门提亲。   每一个而今在河北前线的完颜宗室,自家的门槛都被提亲的人给踏破了。   小门小户的就要送女儿进来,高门大户就要相看一下郎君。   自然还有些老成持重的人说:“而今只下了唐城,连全据定州,兵临真定还不曾做到,还是小心为上。”   但没什么人听。   又不是第一年同南朝打,之前蒲察石家奴驸马的大败,完全是因为虒亭的地形特殊!   河北平原,有什么战之不利的因素?根本没有。   因此完颜宗望在时,他只有攻不下的真定,大军却从没有受过重创。   只要一想到这里,前线的新的东路军就感到了加倍的信心与安全感。   天气已经越来越冷,就连唐县南边的大泽也结了冰。   当霜雪覆盖在大地上,整个河北平原,直到黄河,都是大金铁骑的跑马场。   那些尸体被民夫运出了城,堆在了城外不远处的大泽旁。   有人骑着马,远远地看了一眼。   如果是原来的东路军士兵见到那里,他会觉得眼熟。   从开春时起,一直有人在湖里捞东西。   从湖里捞东西是很危险的事,可这些人是很穷苦的流民,而这湖又太富裕了。   里面什么东西都有。   有碎木头,有沉船,有门板,还有两支军队。   数不清的战士就在湖底,他们的眼睛已经被鱼儿啄去了,只剩下发丝随着湖水的波动轻轻飘动,他们就这样握着剑,持着盾,与战友相叠,与敌人相叠,一同守护着湖底。   有人将他们慢慢地捞上来,不理铁甲锈蚀成什么样,一概是送到真定城去。   真定城有铁匠,他们会用高超的技艺去修理这些铁器,将它们变成崭新的模样,再送到军营里。   这是一份很值钱的营生,只要一家子里,有一个擅水性的人能干得动这活,全家都不怕饿死了。   因此如果女真人仔细询问了唐城的百姓,又或者问一问完颜宗望的旧部,他们就会知道这座大泽。   但他们没问,他们的酒正酣,要大醉一场,第二天再拿起武器,意气风发地骑上战马,将救援安喜的大名府宋军截杀——   这将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决战,而他们全据河北,正是从这场决战开始!   真定城中,人人都很忙。   大军将要开拔。   每个人都需要带走点什么东西。   比如说多带一双鞋,多带两幅绑腿,带点扛饿的东西,或者是能迅速止血的膏方,军中是有医师的,可医师在战场上也顾不来那么多人。   他们还得带更多的东西,比如一捆绳索,又比如一段麻布,这些只流传于士兵间的心得经验传不到军需官的耳朵里,军需官会说:“今岁寒衣都多给你们发了一套,还有什么不知足!”   军官们也一样,他们也要买东西,比如说多买一匹战马,自然还要再买一套鞍具,那粮草就得提前送到粮官那里,总不能你买一百匹,大宋就替你喂一百匹的马。   官员们要买的东西不多,正常的文官们让夫人多收拾一套衣服鞋袜出来带走,不正常的文官,比如说宇文时中老师,他说:“仲偃啊……”   刘韐吓了一跳:“宣抚又备下棺材了吗?!这次不须宣抚随行啊!”   宇文时中沉吟了一会儿,“既然如此……”   原本岳飞出征带的东西很少。   但他被迫带上了一口棺材。   最清闲的是蜜蜂小狗。   他用不着这么忙碌,他家给他带了好几马车的东西,说不上都是些什么,但大家往马车里看了一眼,都认为不管是他给谁家姑娘下聘,或者是准备入赘到哪户高门,有这几马车的东西也就够了。   但某个清晨,岳飞二话不说,点卯就走,就导致了蜜蜂小狗那几马车的东西没带上。   他说:“等回来的,回来再吃吧。”   消息传到了唐城。   完颜阇母打开他的地图,升了个帐。   他甚至还很谨慎地看一看麾下这些兄弟子侄们的脸。   夺权归夺权,可他们到底是跟着太祖皇帝打过仗的,他们这一辈儿的老兵,并不差完颜粘罕、宗望什么!   宗室们的表现也的确是不负众望的。   他们问:“元帅,共有几路宋军?”   “西有真定军,南有大名军,各一万兵马,更往南处,还有安国长公主亲率三万精锐。”   女真人立刻就开始算计起来。   “数量不多,”他们说,“河北连年征战,恐怕青壮也没有那许多了。”   “咱们应当逐个击破。”完颜阇母说。   这是个很合理的建议,他们就算勾心斗角,也依旧有着水准以上的军事素养。   兵贵神速,先打哪一路?   兵马已经过了相州,正在往北走,刚开始走得满头是汗的士兵,渐渐也不嚷嚷寒衣太热了。   到了扎营之时,他们还得将湿透的寒衣脱下来,围着炭盆烤一烤。   越往北,天气也就越凉了,不见桂花金菊,只有偶尔掠过的秋叶。   斥候每日要往南去探听金军消息,而后返回。   等待的时间就变得很漫长,大家也要议论纷纷,比如李世辅就有些忧虑:   “要是完颜阇母南下去拦宗帅的兵马,当如何?”   “他拉长战线,岂不是要被鹏举断了后路?”   “真定城中空虚。”李世辅说,“若西路军……”   “完颜粘罕不会这么做。”长公主说。   李世辅就很困惑地看着她。   她说:“完颜宗望在世时,东西两路军尚不能如此亲密无间,而今东路军叫完颜阇母一阵兴风作浪,若完颜粘罕前来釜底抽薪,他算援救,还是抢功?”   完颜阇母说:“咱们须先迎击真定这一支兵马!”   三支兵马,真定的是精兵,略强;宗泽的大名府援军相对则弱一些,毕竟大名府没有勇将;而安国长公主的兵马在最南端,兵马最多。   这个选择似乎是很老成持重的,虽然也有些隐患。   比如说要是女真人全力以赴,但没能将真定的兵马歼灭,而让他们等到了大名府和长公主的援军,那该怎么办?   有人提出了这样的担忧。   但很快这个担忧就被否决了。   因为就在他们升帐仪事时,外面下了一场雪。   下雪了!   要说下雪了对战局有什么影响,那影响可太大了!   下雪了就会结冰,结冰了河北这些沼泽地都会变得坚硬无比,让骑兵可以往来随便驰骋。   完颜阇母说:“有咱们的铁骑在,难道还不能胜岳飞吗?!”   先围杀了岳飞,再将来救援的大名府和长公主的兵马一一击破。   完美!   有人在帐中默不作声地听着这一切,等到出帐时,悄悄寻来了一个手下。   这消息装进纸里,揣在怀中,一路往北,直至上京城外的一座破庙里。   上京也下了雪,而且雪很大。   完颜宗弼就坐在佛像前,他已经比当初在东路军时消瘦了许多,不管什么亲戚前来看望,一看到他这张脸,都要既怜悯,又愧疚。   他像是已经弃绝了俗世的一切,功名利禄,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比他的兄长更像一个佛子,他的目光已经进了佛国,到了不沾染罪恶与尘埃的地方。   可有人将那封信送到他手上时,完颜宗弼看完那封信,却突然发出了可怕的笑声。   “我记得那座大泽,我兄长也记得,”他说,“可现在竟然没人记得它了。”   完颜阇母的东路军就是在那座大泽旁,截住了岳飞的军队。   这支真定军数量并不多,尤其与遮天蔽日的大金仆从军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那大泽也的确结了冰,落了雪,因此这场战争的结果也该毫无悬念。   当它开始时,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只有湖里的女真战士们依旧将空洞洞的眼睛望向天空,可它们已经说不出一句警示的话语。   所以这场战争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合该如此的。 [505]第一百零四章:超出想象   岳飞被截住的消息传来时,赵鹿鸣正在吃饭。   她吃的比一般士兵们要好,而且不花军费。   她把吃饭的问题交给内侍们了,然后尽忠就给她表演了一下。   尽忠出门时也是装了两大马车的东西,她不知道都是啥,但他的确维持住了她的伙食水准,每天三餐有荤有素有青菜就不提了,眼前吃的一碗面,面条是用鸡汤煮的,里面卧了一个鸡蛋,加了一把小青菜,铺在热气腾腾的面条上,还有几粒瑶柱点缀在一旁。   行军时要尽量多吃点,吃好一点,毕竟从古至今一直不缺死在军中的名将,她不是名将,不想得名将的病。   面条旁边还放了几个小碟子,里面摆着各种腌菜拌菜,都是极精致的,她尝了一筷子就很感慨。   “你们难道整天琢磨这些?”   尽忠就笑,“奴婢们是阉人,不结婚不生子的,再不吃点儿好的,这辈子这么长,怎么过呢?”   “说得好,”她指着一碟子,“这是什么做的?”   尽忠看一眼,“殿下,那是茄子,素着呢。”   她又尝了一筷子。   十来只鸡的味道,确实很鲜。   尽忠说:“殿下,就是和尚闻到这味儿也该动动筷子啦,天下再没什么比吃饭更重要的。”   她说:“你说的是。”   她吃了一筷子的茄鲞,又去夹面条,等吃了几根面条后,她就将汤面放在那里了。   尽忠有点懵,“殿下,味道不好吗?”   味道很好。   但她就是吃不下去,像是有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胃里。   真定军被围于大泽旁,这是上午传来的消息。   这消息并不令她意外,她已经为此筹谋了很久,有人为她送来了许多的情报。   那些情报很冗杂,有这支金军里几乎所有高层将领在上京时的传闻,他们曾经官居何职,打过什么仗,与谁亲善,与谁交恶,他们来这里是通过什么方式,比如说是完颜吴乞买点了名,又或者是他自己请战,还是说通过完颜阇母或是哪个人的关系才进了东路军。   除此之外,还有些更细的东西,比如说谁爱财,谁好色,谁曾经因为圈地打死了几个奚人被都勃极烈责骂,又有谁一喝上酒就昏天黑地。   还有哪个,曾经私下里同道士或是使团里的人接触过。   香象奴在使团里没有一点儿声音,他到上京,连门都不出,可他的手伸得很长,他毕竟是个契丹人,身边也有几个契丹人,这些人都是他登堂拜母的好兄弟,可以替他去敲上京某些契丹贵族的门。   极少有人给他们赶出来,大家一瞧见使团在上京花团锦簇的模样,都知道这时候不能讨都勃极烈的嫌。   况且香象奴敲门,难道是要带他家儿子走么?   这位萧高六身边的奴隶很恭顺,被人家冷言冷语没半点气性,他什么要求都没有,他就只是送点南朝带过来的礼物而已。   他说:“我们郎君是回不得家了,祖宗的坟茔也教他丢弃了,我们还敢有什么不敬不恭的想法呢?只求贵人祭祖时,也替我们郎君敬一碗饭,一炷香,看在大家都是拔里部族的份上,这就算是全了我们郎君的念想了。”   说得这样可怜,就有人温和地应下了。   应下之后,就有源源不断的情报经过道士们的手送出去了。   金人瞧不见,或许也有瞧见的,可那密信是写在符箓上的,金人哪里看得懂符箓呢?   退一万步说,就算金人看得懂,他们也不觉得那是机要情报——比如说完颜隈可的妻妾多,因此姻亲也颇多,须得挨个提携,这不就是个八卦新闻吗?拿到汴京去说一说,有啥问题?   她知道许多金人的事,知道他们议论的风向,知道他们都曾经是军功贵族,见到南朝富庶,早就心生贪念,而今能将完颜宗弼排挤出东路军,这个整体里,贪功冒进的一定是大多数。   她因此同岳飞制订下了这个战术。   真定府出兵,金人是一定会派兵拦截的,不一定是主力,多半是仆从军。   而岳飞必须要击破这支拦截的仆从军——然后就会惊动正在逐渐向唐城集结的金军大本营。   直到女真人将主力拿出来,合围并且准备歼灭真定军。   宋军的主力这时候才能到达战场。   所谓铁砧战术,岳飞就是铁砧,赵鹿鸣所领的宋军就是铁锤。   这个战术并不新奇,张叔夜要是同李纲讲一讲,李纲也会表示自己能理解。   但他接下来一定会问点外行的问题,比如说:“遣一上将便是,何须殿下亲征呢?”   张叔夜就得斟酌怎么能回答他,进一步回答他大宋很少能有人用好它的理由。   “军中有良将,只是争功之心太重……”   有多重?   差不多就是能坐视种家军覆灭那么重吧,再往下说,镇守太原府的曲端就要打喷嚏了。   她现在带着这支宋军也是西军各家的精锐,因为是精锐,所以将军们都很有主意。   也就是她坐镇,又带着自己的亲军。   否则岳飞去当铁砧,大家就会悄悄嘀咕:“咱们是去救他,论功劳他却第一,凭什么?”   大家进一步就会想,既然他功劳那么高,被殿下委以重任,那咱们走慢点,让他好好表演一番,没问题吧?   再进一步想,他都已经得了功劳了,多死点部下,也没问题吧?   唉,大家只是想看看他的本事,也没说真想让他死啊,怎么他就死啦?这就死啦?殿下白器重他啦!   赵鹿鸣必须压制着他们这些想法,还必须压制他们这些想法所衍生出的小动作。   比如说,西军的军官可能不会明白地把“咱们走慢点”的话说出来,但他们会找点别的理由。   道路不好走,走慢点;士兵们长途疲惫,战斗力会下降,走慢点;队伍如果太长了,首尾不相顾,容易有危险,走慢点;走得太快的话,金军斥候察觉到了,有可能完颜阇母改变战术,分兵来拒阻,走慢点;   天底下最可怕的就是有主意的聪明人,女真那边有主意的人很多,她军中也不少。   而更可怕的是,聪明人给的建议听起来多半是很有道理的。   她必须小心分辨,到底哪句是真心话,哪句是奔着搞死岳飞去的——而它们听起来经常是差不多的。   赵鹿鸣放下饭碗说:“这样的面条,给士兵们也做一碗吧。”   尽忠吓一跳:“殿下,这怎么做得到?”   “你做不到,叫李素去。”   尽忠听了这话,就欢天喜地跑出去了。   至于李素怎么做得到,这就是李素的问题了,他要怎么磨面粉,怎么征发民夫擀面条,怎么让每个士兵都分到一碗面,反正这都是他的问题。   赵鹿鸣不经常做这种招人恨的领导,她就偶尔干这么一回。   她下了令后,就出帐去四处乱转,见到西军的将士就说说话,一说就要说起美食,一说美食,这群关中人多半就要说起家乡的面食。   然后她就说:“这个好,你想吃吗?”   等到第二天清晨,三百多个士兵激动得大喊:“俺说的话,殿下往心中去了!殿下记得俺!”   这一碗热热的面条下了肚,今天赶起路来似乎也就没那么辛苦了。   李世辅策马过来,见她眉目间的神色,问道:“殿下,咱们离岳将军还有一百五十里,今晚在五十里处扎营,可要派人送个口信?”   她说:“他前日被截,女真人不会派出主力,兵自唐城而出,调遣尚需时日,鹏举一定能等到咱们。”   她说这话时,蜜蜂小狗就在岳飞身边,灰头土脸,正努力掰着一个邦邦硬的酸馅儿馒头。   这大泽待起来是很不舒服的,积雪踩在脚下变成了烂泥,烂泥下面又是冻得坚硬的地。   有人只在这里睡了一晚,第二天起来就病了,还有人没病,可鞋子是湿冷的,穿了一天,这脚上就有些不舒服。   他们就只好从尸体上剥衣服,还好尸体是足够多的——剥完了,继续战斗。   一切都同赵鹿鸣设计的差不多,女真人听说了真定军前来,先派了一支仆从军拦截,也有一万余人,人数还比宋军多些。   这支仆从军甚至还是郭药师剩下来的,其实算是知根知底的精兵。   可他们的日子很不好过,完颜宗望兄弟在时,他们从大宋的宠儿沦落到仆从军,地位变化已经让很多人难以接受,等完颜宗望兄弟都不在了,这支兵马就同打杂做活的仆役没有什么区别。   女真人不觉得自己做的有问题,人家女真人很要强,认为知耻近乎勇嘛,既然觉得待遇不好,那就好好打一仗给我们看看!   但“常胜军”就觉得:“疯了吧?你不给我功名富贵还想让我替你玩命?闹呢?!”   同岳飞一接战,没过两三个时辰,这仗就算打完了。   大家捡战场,追击残兵,原本都很快乐。   但岳飞说:“不许追击!阵型不许乱!每营分出一百人去捡财物就是,其余依旧警戒!”   果然等到傍晚时,唐城就有了反应。   女真人虽然排挤完颜宗弼时很卖力,可他们遇敌时的警觉与反应速度也依旧是一等一的。   真定军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须得亲自前来看看。   所以对于赵鹿鸣来说,女真人的速度也称得上是超出想象。 [506]第一百零五章:妖法!   第二轮领兵出征的就是完颜隈可。   他的马蹄走得不疾不徐,但偶尔能听到马蹄下有清脆的响动。   他低头去看。   出了唐县的路上,总有些不曾掩埋的白骨,他不知道踏破了哪一个的头盖骨,他也不在意。   “完颜宗望去岁竟不曾给他们绝了根,”他说,“南朝人何其难杀呀!”   萧洪宁就捧哏:“何必杀绝?难道郎君这一路不曾见到几个南朝的绝色么?”   说到这里,完颜隈可就开颜一笑。   “确实绝色,等咱们打到汴京城下,我也要搜罗十几个真正的绝色美人,留下自用倒不必许多,只是拿她们祭祖,真有面子!”他停了停又说,“还有那些不值钱的老幼,一并在城下烧了,叫这些难杀难降的南朝人看一看,也知道咱们的轻重!”   他们已经烧了许多宋人,都是活着绑了架在火上烧,听火里的人一声声的嚎叫,像是烧一头头牲畜;   他们也依旧在踩着宋人的头盖骨继续往西南边的大泽里走,像是踩着牲畜的头盖骨;   可萧洪宁还要捧哏时,完颜隈可忽然就问:“这个岳飞,你可听说过他的胜仗是怎么打的么?”   萧洪宁就一愣,但立刻说:“听说是一员勇将。”   “该有几个勇将,”完颜隈可大声道,“整日打兔子有什么意思!”   他在前面走,役夫就在后面跟,其中有许多是唐城的百姓,还没来得及逃,或是犹豫了些,不曾逃。   就陷在这里面了。   长公主继续往北走。   她尽量不去想,也没人会提醒她,就连岳飞也不会说出这句话。   战场需要选在一个能困住金军,并且能将金军一网打尽的地方,那就不能是真定,真定是重城,能聚拢金军主力,可如果金军想突围,她也很难留得住。   完颜吴乞买送来了一群想争功的蠢货,可有几个人是天生就蠢的?他们只是轻视大宋而已。   她就趁着他们犯蠢的这点时机,趁热打铁,因此绝不能叫他们有余地突围出去。   所谓“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会”,他们只要突围出去,想明白,看清楚,修整好再来时,她就吃不准是不是又要出几个猛人了。   到那时就又变成了消耗战,金军一边围城一边南下,她一边拦截一边调援军。   整个河北,又是一片焦土。   她将战场选在了唐城西南的大泽,这里是完颜宗望精挑细选用来围杀宋军的地方,她拿来用一用也很恰当。   但怎么让女真人进入陷阱?   那需要让出一座城,叫女真人能够逐渐将主力往这里靠拢。   她拿着地图,一夜夜地想,到底哪一座城的百姓性命低贱,能让她放弃掉他们的人生。   到底哪一座城的百姓不是大宋子民,不是父母所生,能让她轻飘飘地就下了这样的决定。   她临出城时,百官都要来送她。   每一张脸都庄严肃穆,甚至就连被小车推着的皇帝和被契丹人护在中间的太上皇也来看了她。   成国长公主说:妹妹,等你回来,就下雪了,咱们姐妹赏雪时,我煮茶给你喝。   她为什么不留下呢?   她就这么对着唐城的地图发呆。   直到有人拿着公文走到她身边说:“殿下,南边又有两路起了盗匪,已被清剿。”   李纲换了一遍转运使,都很能干。   每一个转运使都知道怎么按时保质保量将船装满,沿着清理出来的水道,一路向北而行。他们都有着宽和的面容,冷酷的手段,他们也知道如何同地主乡贤谈判,必要时让渡一些权利,但绝对保证河东河北两路的军粮供应。   她抬起头,看到虞允文。   她说:“我心里放心不下唐城。”   “陈遘已下了公文,尽力护百姓退走,”虞允文说,“大半百姓已离城,留下的……”   “留下的多半是不舍得逃的,”她说,“去岁他们的家被我拆了,连门板楼梯都被我拆了,扔进湖里,去救河北军的将士,今岁他们好不容易又攒起一个家。”   虞允文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只要金寇一日尚存南侵之志,大宋百姓,皆一日不得安宁,又岂是一城一州之苦?”   她不说话了,将地图轻轻地丢在那里。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因而虞允文忽然有些后悔,他的话似乎是在安慰她,可道理太过冷酷。   虞允文想到这里时,心绪忽然有些迷惑和混乱。   太过冷酷的道理就算不得是安慰了。   这也不是应该的道理,所以她也不该将这个道理认真听进去。   如果她能心安理得放弃一城的人,那她就是个暴君,或者要被攻讦为暴君。   可如果她无法放弃,她就必须牺牲掉更多人,包括还在时不时闹民变的南方,包括已经三番五次遭受着战乱侵袭的河北。   一样要受攻讦。   唯一可以不受攻讦的道路,是成国长公主的那条路,如果她愿意嫁一个男人,关起门来煮茶泼墨,扶养儿女,这天下事就再也没有她的责任,她的手上永远不会有一滴血。   就像她的父亲,现在也正在艮岳里静静地赏着红叶,提笔勾勒出一幅又一幅价值连城的画作。   可大宋该怎么办呢?   虞允文就想不下去了。   但安国长公主刚刚的怅然已经消失了,她的情绪又恢复了镇定,甚至里面带了一点冷酷的顽皮。   她歪了头,微笑着问:“我还有什么东西没给鹏举的?”   完颜隈可在沼泽里,同岳飞的军队已经血战在了一起。   这位女真指挥官并不算是草包,再说最草包的女真人,也依旧有着最基本的军事素质。   因此他将兵分作三面,一起围住了岳飞,要将他往冰面上赶。   女真人在冰湖上作战也很有经验,他们得先驱赶着敌人,就如同他们驱赶野兽时一样,叫对方替他们踩一踩冰,看看冰面是不是很坚固。   岳飞的真定军就稍稍后撤了些,踩在冰面上,不曾掉下去。   完颜隈可就放心了,派了兵马跑过去,准备四面围剿。   又是一轮冲击过后,岳飞退回到士兵中间,叫人给他包扎一下胳膊,蜜蜂小狗一边帮忙,一边赶紧问:“将军,他们从湖上来啦!咱们的援军什么时候到?”   岳飞说:“等着!”   蜜蜂小狗嚷道:“那咱们得将后军变前军,咱们后方薄弱!”   “偏你多嘴!”   蜜蜂小狗又喊道:“将军!派我去吧!咱们得留一条突围的路,我可以殿后!”   岳飞这时候就瞧他了,用那双经过了医官轮番医治,又被长公主亲手捏过的眼皮夹了一下蜜蜂小狗。   “那我派你去挡一阵,”他喊了另一个人,“老赵!你带他一起去!”   雪被踩黑了,上面是血,往远处延展,血迹渐渐淡了,那就是这片战场上唯一洁净的冰湖湖面,还有白雪覆盖着。   可立刻就有数不清的旗帜踩着它走过来了,有兵有马,每一双眼睛都是黑漆漆的,里面泛着血光。   蜜蜂小狗对赵简说:“老赵,咱俩埋一块儿啦!”   赵简也不理他,还在吩咐身边的人。这些人最前排是盾兵,挡着对面射过来的箭矢,后面就是弩兵了。   弩矢上都有白布包着,白布浸了油,发出些很难闻的臭气。   蜜蜂小狗看了很好奇,他问:“湖面上也着不得火呀!”   别说湖面了,真定军站的地方也很难着火,毕竟脚下是很潮湿的,干草又早就被百姓们割走去当柴火烧了,哪有那些燃火的点呢?   完颜隈可说:“兵是好兵,将也是好将,咱们三面围他,那一面竟然也不溃散,还能像模像样地迎战,怪不得郭药师那些蠢猪笨狗一触即溃,可他们到底差了三分哪!”   战场不是时时都有名将,但一定是能分出个胜负,所以完颜隈可看得也不错,岳飞是很勇武的,完颜隈可的亲军上前轮番去冲击真定军的锋线,立刻就能看出河北军操练是很足的,但实战经验还是弱于女真人,因此能胜仆从军,不能胜女真本部。   但只要他们弱于女真军,这就够了。   完颜隈可就同萧洪宁说他的盘算,冰湖上不要许多人,但要多骑兵,骑兵居高临下,离他们又近,几番袭扰冲杀,对了,他到底还是个老兵,心很细,马蹄都绑了编葛和干草——   战场就是这样,没什么新鲜的,他也正在按部就班地讲他的构思。   混乱就是这时候到来的。   有一阵接着一阵的爆炸声,突然从湖面方向传过来!   完颜隈可从马上直起身,惊骇地问:“什么声音?!”   他离得远,战场上瞧不见人,可远处传来了战马的嘶鸣声,他却听得极其清楚!   有人远远地叫嚷:“冰湖裂了!裂了!”   “冰湖不是已经冻结实了吗?”完颜隈可问道。   前面的士兵就喊:“宋人有妖法!”   那妖法不知怎么的,就叫湖面起了火,开了裂,自然湖面不是一起裂开的,可战马脚上还有干草哪! [507]第一百零六章:破解妖法   这座大湖没冻得那么结实,人在湖上走,偶尔就能听到轻轻的脆响。   但下过一场雪,天气又寒冷了几分,因此岳飞是说不准的,哪怕他找来从小在大泽旁长大的当地人,当地人原本可以很笃定地说,这湖在十一月里是什么样,十二月又是什么样。   可现在他们也不敢说准了,毕竟这是几万大军的生死,谁敢作这个保证?   他们只能模模糊糊地说,岳飞模模糊糊地听。   听过之后,他就同工匠们说:“将殿下单独送来的那十箱东西带过来。”   都还是不完善的东西,但蜀中工匠们已经尽了很大的力,因为蜀中没有天然的硝石矿,大家想取硝土就很费力,需要兴元府的道士不怕脏不怕累,走在每一村每一户中,将粪池旁的泥土一点点装进筐中带回去,再进一步从这些硝土中进一步萃取有用的化学物质。   就这么积少成多,攒出了些东西,被长公主调了十箱送过来。   岳飞拿到手里,就叫亲信去好好看着库房,但从来都没好奇过,也不曾调用,这还是第一次拿出来。   他吃不准这东西的用法,于是按照最笨的办法,拿陶罐装着“火雷”,上面铺了油布,就放置在冰湖上,又铲雪铺在了上面。   湖水结冰,自然有百姓往来冰面樵采,因此湖上堆些杂物并不显眼。   他又不放心,又叫人用油布包包了不少这种粉末,一小包一小包地埋进雪里,瞧着也不太显眼。   都是些很笨拙的法子,可战争就这么回事儿,一位统帅的军事水平胜过战争史上多少人,都是毫无意义的。   他只要在今时今日,胜过对面那群人,就够了。   战马的马腿上绑了干草,这原本是防备冰面打滑用的,好让它打滑时也有个缓冲,不至于摔裂了马骨,女真人很爱战马,而他们也考虑到了火攻的可能性——湖面上光秃秃的,怎么用火攻?   这样做原本没什么问题,可宋人的箭矢上裹了白布,沾了火油,扎在湖面上,就免不得要烧个一时半刻。   只要这一时半刻,甚至不必精准地射中马蹄,战马经过时,腿上的干草就会被点燃。   战马吃了惊吓,四散着跑开,一脚踩在了那些装了火雷的罐子上——   那冰面突然就炸开了!   像是湖下有愤怒的英灵,用它手中看不见的长矛刺穿了冰面!   冰面裂开,湖水忽然就涌了上来,无数只手拽住了那战马,快得像是吃进嘴,就那一下,战马滑倒了,就栽进了水里。   一处冰面裂开,金人意识到自己陷入险境,他们原本还可以离开的。   只要一线指挥官立刻下令,只要完颜隈可那作为一线指挥官的姻亲们赶紧带着兵撤出湖面,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他们甚至真的这样做了。   但士兵们却没有立刻遵从他们的命令,做出应有的反应。   对面的宋将高呼:“血神显灵!”   “血神!”   “血神!”   “血神!”   忽然从宋军的军阵中升起一支奇异的烟花,带着一股浓重的血光,炸在了青天白日的半空中!   同冰面上混乱挣扎的战场交相辉映。   又有第二声,第三声巨响!   金军止不住恐惧地大喊起来:   “是南人的血神显灵了!”   “血神在水下!”   “有亡灵!有亡灵!”   他们是勇武的战士,可他们依旧是肉·体凡胎,他们不明白冰面为什么突然开裂,他们也不明白那声声惊雷是从何而来!   可他们听得懂汉话,宋人说那是神明的力量,他们在惊惧之下就不得不信了——宋人的公主本来就有神力,她能在上京的城外升起神船,叫全上京的人看着祖先与战士的灵魂被带去看不见摸不到的天上,她自然也有力量将血神召唤到湖底!   看啊,看冰面裂开,水下那累累的白骨!是那些白骨刺穿了冰湖!   士卒们的士气就崩了。   他们能同人类战斗,他们练习了几年,十几年这样的技艺,可他们不能同亡灵,更不能同神明战斗!   没办法不崩,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一切该怎么解释。   所以他们只能扔下武器,在对面一波又一波的箭雨下推搡自己的同袍,将对方推开、推倒,再从身上踩过去,最后逃离战场。   他们脚下有火,他们踩着火四处奔逃,他们又将那火带到了更多埋着“火雷”的地方去。   冰湖上有数千的士兵,其中还有一支完颜隈可的骑兵。   现在他们都在湖水里挣扎。   有人挣扎着要往冰面上爬,有人又将他拽下去,兄呀,弟呀,那冰面上的是哥哥,水下的是弟弟,可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哥哥是想活下去的,可弟弟也要活呀!   他们在沸腾的冰湖里,短暂地变成了一个个孤独的人,什么主君奴仆,兄弟亲人,一瞬间都不存在了,只剩下想活下去的人。   可他们到底是完颜宗室带来的兵,都穿着甲,很气派,那铁甲附上了湖里的亡灵,奋力给他们向下拖去。   等他们整个人都被拖下去,往上看,天空也变得沸腾而扭曲,往下看,黑黝黝的湖下倒是很安静。   有人蹬混了湖水,白骨和活人就搅在了一起。   等完颜隈可听完跑回来的军法官汇报之后,他就知道,想要再做出什么反应也已经晚了。   湖水是很冷的,女真人擅凫水,可不擅穿着铁甲,在寒冬的冰湖里凫水。   那些人完了。   如果按照赵鹿鸣的设想,到这里时,该有个中场休息。   对方的士气崩了,他们得休整一下,甚至要哭着跑回去调援军,这样岳飞的军队就有休整的时间。   如果对方的世界观被干崩了,那更可以休整一下,看对面啥时候反应过来,再冲上去。   可以好好吃一顿饭,甚至还能在生了火的帐篷里大家围起来喝点热水,打个盹。   这不是员工福利,宋军在战斗经验和心态上都不比女真人,给他们一些心理上的缓冲,不仅能提振士气,更能直观地提升战斗力。   但这个时期的金军下限还是超出她的想象力。   完颜隈可沉吟了片刻,说:“立刻回报阇母元帅,请他派来援军,还有工匠和萨满!”   他停了停,又补充一句:“此非妖法,必是宋人狡诈,如灵应强弓一般,又研制出了什么新武器,须得请萨满法师安定军心,再叫几个最好的工匠来瞧一瞧!”   “是!”   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唐城里所有的完颜宗室都被完颜阇母紧急升帐叫了过去。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郑重。   女真人是蛮夷,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自己的文化,有的只能称之为民俗,他们也还没有诞生出画家、音乐家、诗人或是文豪。   但他们都是老练的战士,他们的创造力都用在了如何能打好一场仗上面。   既然是蛮夷,自然也有人说:“他们说不定真有妖术……”   还是很犹豫。   一个人如果在上京时看到了南朝道士们的表演,并且花了大力气将自己祖先送上了那船,他就很难再在面对南朝道士们的法术时重新变回一个唯物主义者。   你要信,就得信全部,不能选择性地信,上京那么多贵族乌泱泱地都去找道士,现在凭什么就不信了呢?   “咱们……咱们若是一时胜不过……”   完颜阇母说:“他们有妖术,难道咱们就屈膝称臣了?辽主承天命,有神佛护佑,咱们若不是胜过他们的神佛,如何立了大金!”   即使内心相信道士的人,这时候也不吭声了。   到底是完颜阇母,人家要没有些气魄和口才,也不能给完颜宗弼赶到破庙去敲木鱼。   这位元帅掷地有声:“就算南朝有他们道家的神明护佑,咱们今日也须得破了这一阵,否则如何向都勃极烈交代,如何向咱们的子孙交代!”   他环视了一圈,看到大家的士气叫他提升上来,便开始点兵点将。   忽然有人开口:“他们这妖法,是只杀咱们这些异族人,还是连他们自己人也杀呢?”   完颜阇母就愣了一下。   完颜隈可三面围攻宋军的兵马渐渐往后退了。   这就是宝贵的休息时间。   就像长公主说的那样,大家赶紧埋锅造饭,吃一口热汤饭,这饭里加了不少便捷而美味,因此颇有点昂贵的材料,士兵吃在嘴里也不知道都有什么食材,只觉得咸滋滋,又带了比河鱼更鲜的味道,还有些很淡的茶叶香。   在这又冷又潮的大泽里,热腾腾的一碗汤饭就算不加什么食材,士兵们也能吃得狼吞虎咽。   现在大家津津有味地吃饭,还有人就往帐篷里一倒,准备热乎乎地打个盹。   忽然前面又有了些嘈杂的声响,像是骂,又像是哭。   捧着汤饭的岳飞立刻起身上了马,从阵型里跑出去。   他一瞬间也愣住了。   完颜隈可还是没有立刻进攻,可他调整了一下阵型。   原本他将斧兵和盾兵这些很常规的兵种放在最前线上,但现在他正在往前线拉一支新的兵种——   唐城的宋人。 [508]第一百零七章:一点变化   他们本该谩骂的。   他们是最悲惨,最被辜负的人,他们没有及时撤出,只是因为他们舍不得那个新修补起来的家。   一个人一辈子能买几次房子,能攒下几个家啊?   他们的房子已经被大宋的军队拆过一次了,那个女道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还他们一个更好的家园。   他们信了!   在官吏嚷嚷着要他们离开时,他们甚至还在交头接耳,将那句美妙的,轻飘飘的话当成他们唯一能仰仗的靠山。   “王祭酒说过的!咱们的家,大宋会护着咱们的家!”   “我这房子一个瓦片也不曾受过别人的恩,不曾叨扰过官府,都是我自己这大半年重新攒下的!”   “我祖辈就生在这,我没离开过……”   现在他们不必再去叹息那破旧但亲切的家园,也不必再考虑他们的祖辈了。   他们被金军用矛尖和刀锋逼迫着,一步步地向前。   对面是大宋的军队,军阵摆出来,像一座营寨,严丝合缝,旗帜如林,无数兵刃闪着冷峻的光。   女真人大笑着,喊了几句话,下令叫士兵押着这些衣衫褴褛的平民向前走——他们也许曾经有好衣服,可都要送死的人了,还需要什么好衣服呢?   对面远远的射出了一轮箭雨,离得还很远,没有射中谁,但百姓们就跪在地上哭。   有人跪下哭,女真人就立刻从后面射箭,一箭穿心。   他们就必须继续向前了,他们的脸上还流着泪,可冷风吹着他们的须发,那泪水渐渐结冰了,他们的表情也渐渐结冰了。   哭是已经哭过了,他们还有什么办法呢?   两国交兵,他们被推到最前面,就该接受这个命运。   渐渐连咒骂声都落下去了,不论是骂金人的,还是骂大宋的,骂过几句之后,他们也渐渐平静下来了。   岳飞注视着这一幕,有人在他耳边说些什么。   过一会儿,他说:“不行。”   他们问,能不能救下这些百姓?   如果此时大宋的主力军在此,形势占优,岳飞是可以主动出兵,用骑兵短暂冲散对面军阵的,这样就有办法将百姓救下来。   可他现在是孤军奋战,他身后是已经被炸开的湖水,稍有不慎,这支真定军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中,他须得压阵。   但蜜蜂小狗说:“将军,我领一队骑士冲阵,成不成?”   “你要领多少人?”岳飞说,“多了我给不得你,少了你回不来!”   “不要许多,二三十足矣。”蜜蜂小狗说,“有愿意与我同去的,一起去就是!”   岳飞就不吭声了,又过了片刻,他说:“你父送寒衣进军中,你却不体恤他的用心。”   对面的人离得就更近了,寒风中那一张张脸。   那一张张曾经在大泽旁见过的脸。   扛着木板,推着小车,哭着看自己家被推进湖里的一张张脸。   “我颇有家赀,若为名利,我爹花钱替我买来就是,”蜜蜂小狗很骄傲地说,“我从戎,正为今日。”   岳飞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只点了点头,“若军中有人与你同去,便同去!”   金军已经又一次涌上来了。   他们稍稍后撤,将平民拉到最前线,现在他们就要走到宋军几十步的距离了。   军阵稍稍分开,忽然有人快马冲了出来!   平民哪有什么阵型,见对面冲出来一队兵马,自然就抱头躲藏,给他们留出了一条路——后面的金军就吓了一跳。   那队兵马人数不多,可不是正常骑兵袭扰的打法!   轻骑兵轻易不冲阵,袭扰攻击时,一般是冲到近处,射杀过一轮后,绕圈跑回去,若是重骑兵,这样贵重的骑兵,整个军阵都会配合这支重骑兵。   而这队骑兵,除了前面的两三骑披着马铠,后面皆是轻骑兵,他们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冲进了金军的军阵之中!   这不是个正常打法,这是不要命的死士,给后面突围的主力找出路!   金军一时就懵了,他们理解不了现在为什么会出现一队死士,对面也没到绝境,他们也没做任何准备呀!   在后面押着宋人走的士兵也不是清一色的女真人,他们吃这一吓,阵型就乱了。   那二十几骑就在这散乱的阵中冲杀,有人还冲宋民大喊:   “愣着做什么!快逃呀!”   趴在地上的妇人被邻家的阿姊一把薅了起来,老翁跌跌撞撞,有人顾不上扶他一把,可也有人伸手拽他一下。他们摔倒了,爬几步,被人撞倒,再爬起来。   雪水同血水,还有他们的泪水和在一起,像是融化了大泽的土地,踩在上面,站不稳,跌跌撞撞,踉踉跄跄,他们原不该哭的,生死关头,哪有什么余地去哭去叫,可那个年轻骑士的一声令下,他们就像是变回了垂髫小儿,那些已经咽下去的委屈和苦楚,都化作了哭喊和嚎叫!   直到他们冲进了对面的军阵里,有人拽着他们的胳膊,态度严厉地推搡着他们,将他们安置在一起时,他们才心有余悸地终于呼出一口气,胆怯而庆幸地向四处张望。   大宋不曾忘了他们!   自然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得救,战场上铺了浅浅一层的人,有些已经是尸体,有些还有一口气,他们在奔跑中摔倒了,被踩踏了,或是被金人补上了一刀。   可机会是稍纵即逝的。   现在金军反应过来了,连同那二十几骑也被围在了阵中。   赵鹿鸣骑在马上,向前望了一会儿,又向后看了一会儿。   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军中很多人说,长公主小小的年纪,可很沉得住气,天塌下来的大事,她也能撑住。   除了必要的场合外,谁也见不到她的眼泪,更见不到她恼怒或是恐惧的表情。   但她怎么可能不恐惧,不愤怒呢?   她已经得不到岳飞的消息了。   不断增援的金军越来越多,渐渐将真定军与外界隔绝开,与此同时,战场以南几十里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金军的斥候。   不是落单的斥候,而是成群结队的轻骑兵,他们谨慎而残暴,会射杀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人。村庄也杀,自然宋军的斥候被他们见到,也会遭到围杀。   宋军的斥候也是成群结队的,可要论骑射与战斗经验,仍然逊色女真人一筹。   因此想要突进大泽的金军包围圈,与岳飞取得联系,知悉目前真定军战斗状况就变得非常困难。   但这也是一种消息,在三番五次斥候失败而归后,赵鹿鸣就意识到,现在到了岳飞最危急的时刻了。   她要全军全速前进吗?   她能看到整个战场吗?站在那凡人达不到的高处?   她知道完颜阇母是会分兵来阻挡她,还是全力围杀岳飞呢?   如果是前者,她必须让士兵着甲,并结阵行军,这会消耗掉士兵的体力,这样她就必须每天只走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但她的士兵可以保证在遇敌时有充足体力去战斗;   如果是后者,她每一次的拖延都是杀死岳飞的帮凶,她不仅会杀死岳飞,还会杀死她自己——金军全力围杀岳飞之后,一定会南下,在这毫无遮拦的河北平原上同她进行决战!   不足百里。   因此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她的心里被巨大的恐惧和焦虑压着,她可以镇定自若地下令,做出她认为对的决定。   可如果错了呢?   一旦错了呢?   她承担得起吗?   是她让岳飞作为诱饵进入大泽的!   有契丹斥候跑了回来。   行军途中,军队在移动,斥候出去几个时辰,回来时军队已经不在原地,这就很考验斥候的水平。   契丹人弓马相对娴熟一些,因此行军时多半用契丹人,扎营再用西军的斥候。   过了一会儿,耶律余睹策马到她身边。   “殿下,”他说,“有信至。”   她有些意外,伸手接过那还不曾拆封的信。   这场战争有些东西起了变化。   萧洪宁是第一个产生怀疑的人,但他没有同完颜隈可说出自己的怀疑。   完颜隈可身份尊贵,可也只是这场战争中的一员罢了,就算完颜隈可认同自己的怀疑,撤兵等待金军主力汇合,并分兵去阻击安国长公主的主力,有什么用呢?   东路军的其他人同意吗?   谁知道你到底是真心实意怀疑岳飞突进是为了吸引主力,还是这都是你的借口?   连真定军这支分兵都吃不下,还能指望你干什么呢?   完颜隈可是不能离开大泽的,金军军纪严明,不容忍懦夫和战场上的失败者。   当初完颜宗望在时,这是真定军遭遇的困境。   现在轮到他了。   想清楚了这一点,萧洪宁就不能开口了。   可既然战场很可能要起变化,他一个契丹人,凭什么与女真人同死呢?   他还有第二条路,就在百十里之外,还有一群他的同族,他又凭什么与自己的同族死斗呢?   他自然就要再想一条路,反正这条路,宋人已经替他铺好了。   耶律余睹在看她的表情。   他每次见这位长公主,她的表情都是平静而镇定的。   只有这封信,他从她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暴虐和狰狞。   “时辰到了。”在问过斥候几个简单的问题,并验证了信中所说内容后,她下了一道命令,“传令下去,过午不休,全军向北!”   ————————   这场大战有点难写,鸽一下下,明天补…… [509]第一百零七章:“还不够”   每个人都要为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付出代价。   蜜蜂小狗和那二十骑陷于阵中,而岳飞的阵型也不可避免地混乱了一阵。   完颜隈可抓住了这个时机,他的士兵在被宋军这次突袭短暂袭扰之后,立刻冲上去,企图在对面军阵已经撕开的口子上继续扩大这个口子。   有宋军来不及反应,就被金人的斧子劈开了胸甲,人还没死,可已经有兜不住的内脏往外流。应该有人拉他一把,可来不及,后面的宋军就必须顶上去,甚至踩在他的身体上,顶上去,用盾牌顶在前面,将那个挥动大斧的壮汉从阵线上推回去。   推回去,他浑身都在颤抖,可他一定得将那个女真人推回去!   天这样冷,地这样热,到处都蒸腾着白雾,真定军必须这样战斗,有人在高呼——那是军中安插的道士,他喊了些很慷慨激昂的口号,士兵听多了,在这样殊死关头,谁也没心思听进去。   可有一句话他们听进去了。   那个道士说:咱们不曾辜负河北生民!大宋也不会辜负咱们!长公主就在大泽外了!我看见她升起的烟了!   那浑身都在冒汗,浑身都在哆嗦的士兵从绝境里生出了最后一把力气,他终于是将那个山一样的壮汉推了个跟头!   他短暂地沉浸在这一点点的喜悦与成就感中,那个女真人摔倒了,立刻就就有宋军补上去一矛,生死之间,只有这一个跟头而已。   他因此没有空暇回头去看那个道士,更没有空暇四处张望,去看并不存在的烟。   赵鹿鸣的确在全力向前,她走得很快,并且在距离战场不足三十里的地方遇到了女真人的分兵。   这也是那封信里写的。   那信很艺术,是由一个“粗心大意”的契丹骑兵带在身上,要交给这支分兵的猛安。   但契丹人“迷路”了,于是信就落在了宋人的手里。   信里简单写了些关于完颜隈可驱赶宋人平民去扰乱真定军心的事,让这位猛安“不必着急”,这样一来,即使被女真人知道,萧洪宁也有一万句辩解,两军交锋,迷路本来就是最常见的状况,要不李广怎么就那么难封呢?怎么,土鳖没听过李广的名字,不知道是朝堂上哪位汉将啊?   再说了,你女真小族驭大国,早就该有预案了,怎么连这点事都处理不了吗?   按说这支分兵原该比宋军更快的。   唐城离战场很近,他们出发时是以逸待劳,因此脚步可以非常快。   但两军还有个小小的不同——   女真人是议事的,他们需要讨论很久,有人提出不同的意见,有人反驳,最后完颜阇母持重,决定分兵拒阻。决定之后,还要决定谁需要这份功劳?   决定好了领兵的人选,可是发现宋军的斥候并不属于这人的部曲。   那他们就还需要一点沟通时间。   沟通之后,想要找到正确的方向,还需要一点时间。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专权独断的赵鹿鸣就比对面的女真人更快一步地知道了两军的距离。   快一步就够,快一步,就意味着战场选择权在她手里。   这是河北,是大宋的土地,她有最详尽的地图,连山峦的高度起伏都在她的军事地图上被标注出来。   她很快就选定了战场,并且做出了一些准备。   金军毫无察觉。   他们还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在距离宋军大约五里的地方发现了对方。   宋军正在以很癫狂的速度赶路,步兵几乎就要跑起来,这样的速度,能打仗么?   但话说回来,这不就是宋军的水平么?   宋金打了许多场仗,西军当初来河北,也是死得遍地都是,河谷里,官道旁,到处都是尸体,这才几年呀,就算金军想相信他们洗心革面,就看这赶路速度,那也还是旧配方,旧成分嘛!   那个猛安听了之后就放心了。   他说:“原听说公主是个擅长打仗的,到底还是太年轻,这般行军,难道能成事么?今日该教教她!”   他领的女真军和仆从军就一起应和他:对!好好教教!叫她吃了亏,一路哭着回去,以后乖乖给俺们上贡!记得多写点符箓送过来!听说有祖先托梦,用了的都说好!   宋军也发现了对方,开始忙着原地结阵,但士兵只要跑起来,间距就会拉长,那结阵就需要时间,而金军说笑归说笑,怎么会给他们这个时间呢?   现在轮到金军跑起来了,士兵们小跑,骑兵更是一马当先,冲上前去袭扰——中心思想特别明确,就要在对方修整之时,一鼓作气,大破敌阵!   这泼天的富贵就要到手了!   他们就这样往前跑,一点也没有往旁边的山上看,那山在他们东边,现在天已经过午了,太阳从西边过来,山的阴影一点也照不到他们。   他们的兵马大半要过了这座不知名的山时,山上忽然传来了号角声。   有骑兵就在山顶上,远远地看着他们。   随着这阵号角声,骑兵下山了!   马蹄初时并不快,可这是下山的路,战马跑得很轻松,自然一步快似一步。   战旗上书一个大写的“李”字,阳光下像是一支笔直的箭,冲进了金军松散的队列之中!   金军一下子就慌了,现在轮到他们必须快速结阵,抵御这支骑兵——可女真人固然多精兵,到底数量有限,这支兵马还有一大半是仆从军!   这支骑兵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有护卫在兵马两侧的少量骑兵见状立刻冲了上来。   那个为首的年轻将军从马鞍下抽出一支梭枪,就在对方迎面冲上来的一瞬间,掷了出去!   梭枪又快又准,护卫的骑兵又是轻骑兵,那马头吃了这一枪,连鸣叫也发不出一声便倒塌下去,女真骑兵刚来得及从马上跳下,那位将军已经抽出了第二支梭枪。   像是惊雷闪电,打在了他的脖颈上。   战马如风,已经轻巧地跃过他,奔向了下一个目标,就在与他擦身而过时,那个年轻将军甚至还有富余之力将梭枪从他脖颈上拔出。   骑兵就是这样水银泻地,自山顶而出,轻易便将金军分割成了两部分。   他们甚有耐心,并不急于杀敌,而是如牧羊犬一般驱赶着被分割开的金军,前方的金军很快就意识到,并且准备停下脚步,可士兵们要停下脚步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军令总得从后传到前,从统帅传到令官,从令官再传到士兵之中!   有人停下,有人还在奔跑,停下的又必须去追逐还在奔跑的——他们与宋军并没有那么远的距离!   山顶上升起狼烟,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   还有,还有骑兵!   还没来得及回转的骑兵冲向宋军的军阵时,那本应该被装在辎重车上的弩机一字排开。   飞鋋电激,流矢雨坠。   这一路,金军实在太顺了。   他们现在也没有感受到多少真实,更像是坠入了一个巨大的梦境。   扭曲又怪诞,恐怖又血腥。   到处都是自己人,到处都是自己人的尸体。   最弱的士兵就呆呆地站着,看对面的骑兵冲过来,看着自己的视野忽然飞了起来,飞到半空,忽然又落在地上;   更老练些的会同周围的同袍一起,组织起抵抗,他们只要彼此护卫,骑兵就会尽量绕过他们,去收割更容易收割的生命;   但还有更老辣的人,他们看到了宋国长公主的善心:   战场旁就是一座山啊。   为什么不逃呢?   女真人不逃,是因为这一仗就是他们要打的,打胜了,最好的战利品,土地玉帛,牛羊奴隶,一切都是他们的。   你们呢?   你们凭什么不逃,凭什么要留在这里,被包围,被剿灭殆尽啊?   在前军与宋军遭遇在一起时,中军里的第一个奚族人逃向嘉山,第二个奚族人就跟上了,第三个是个汉人,他实在是没理由不逃。   于是就有了越来越多的逃兵,向那山的罅隙里钻去,他们还须得逃得再快些,因为女真人是不许他们逃的。   女真兵并不多。   他们打顺风仗时从未察觉到这一点,他们如同雄狮,想如何驱赶羊群,便如何驱赶羊群。   但今时今日,溃散的仆从军如消融的冰雪,裹挟着他们一同溃散!   曾见过白山的女真人始终是训练有素,勇猛无畏的,他们只是这一路太顺了,略有些轻敌。   他们还没来得及转变看法。   他们永远也没有机会转变他们的看法了。   在这个被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他们奋力组织起一次又一次的反冲锋,并且在宋军已经将他们彻底包围后,也作战到了最后。   她注视着这战场,在脑子里复盘这场快速而坚决的战斗,哪些部分做得很好,哪些部分做得不好,她的士兵现在是什么状态,她有什么需要提醒自己的的。   她留下了少量的人清扫战场,宗泽的大名府援军即将赶到,到时候有他们接手战场,包围嘉山,搜捕那些躲在里面的金军仆从军。   至于女真兵,女真人没有一个人投降,自然长公主也不许他们投降。   嘉山脚下,血渐渐地冷了。   这只骑兵的指挥官李世辅策马回到了她身边。   “殿下,”他说,“咱们旗开得胜,赢了这一场。”   她看着他,看他和他的马身上都是血——敌人的血——擦拭过甚至还有些血腥气。   长公主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地从他的嘴唇下划过。   那里的确是有一道划伤的口子,因此她的指尖上多了一颗血珠。   “还不够。”她微笑着说。   李世辅的瞳孔一瞬间放大了。   “臣领命。” [510]第一百零八章:风雪夜   还不够。   他们要稍稍休整一下,少量的人——其中多半是相州韩家送过来的民夫,在管理下打扫战场。   而士兵们什么都不做,民夫用辎重车上的干柴给他们点起火,寒风渐起,他们就在火边喝点热水,吃几口行军途中的干粮。   有人企图去捡战场的战利品,立刻被驱赶回来,严厉责罚。   “有殿下在!”小军官大声说道,“能穷到你们?笑话!”   大家抻长了脖子看他,于是这个小军官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一个非常粗野的玩笑:   “你们看看韩将军呢!人家奋勇杀敌,需要捡战场么?人家已经娶了二十二个小妾了!”   准备出发的韩世忠正好走到他身后,气得就照屁股踹了一脚:“你这杀才给我娶的小妾吗!”   士兵们看了这一幕,就感到很满足。这大半年以来,殿下天天在军中给他们开班,恨不得给“尽忠报国”这几个字写在符上烧成水给他们打脑子里去,但收效没那么大,倒是她天天在西军转圈,士兵们同她渐渐有些熟悉了,见她每次进军营都不空手,这是实打实的思想钢印了。   现在殿下又来了,四处转圈,带着一些香喷喷的饭食,士兵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做的,估计都是已经做好封存起来的方便食品,反正天寒地冻不容易坏,现在加热水随便熬一下,给受伤留在原地的伤员吃,其他人都羡慕地看——   有殿下在,大家有饭吃,不饿死,大家的妻儿老小也有饭吃,也不饿死!   殿下就是这样四处转的,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没有加入战场的后军现在变为前军,韩世忠领兵,已经出发了,王穿云监军,带着一部分辎重随行出发。   刚刚疾走过又打了一仗的前军体力不足,就必须歇半个时辰,否则会出现严重的非战斗减员。   这里还有一些细碎的军务,她交给了虞允文来处理。   但现在虞允文不见了,她就问左右,小虞先生呢?   尽忠在背后偷偷嘀咕:难道是去哭了嘛?   有小内侍跑回来说:真在哭!   殿下那高速运转的脑子没反应过来:哭个什么?   战场里还混杂着一些别的尸体。   一些被干脆利落杀死,直接丢在官路边,田野上的尸体。   有老人,有母亲,有稚童。   母亲临死时也在护着儿女,幼童的血已经流干了,可脸上还冻着恐惧的泪。   虞允文从马上跳下来,看他们每一个人的表情,看那些惊惧与绝望,愤恨与迷茫。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错,他们甚至什么也没做过。   都是定州的百姓,有些是逃晚了,有些没有逃,只是心存着一点侥幸心理,认为住在村庄里,老老实实,规规矩矩,金人不会杀死他们吧?   他们的侥幸心又来自他们的穷苦处境——出门容易,然后呢?去哪里拾柴,在哪里住下?天寒地冻,路上有房屋吗?能起炉灶煮一碗热粥吗?冻病了怎么办?家里有老人孩子的,更狠不下这心。   金军路过,那个统帅见到就说:将他们全杀了,这一路不留活口,不许有一人向宋军通风报信!   他原本还可以多说几句,说这些人无辜,自己下令杀了,很痛心。   可他连这样的话都没说。   赵鹿鸣是在路边看到的虞允文,这个年轻的书生眼圈红红的。   他说:“殿下,朝廷这次做错了什么?”   “朝廷什么也不曾做错。”她说,“错的是我。”   这次没有什么张觉的背叛,也没人写信给耶律余睹,金人派使者过来,口口声声说,宋金是盟友,邦国友好,天下当享万年太平。   宋人派使者过去,完颜吴乞买拉着宇文虚中的手笑呵呵地说,他真喜欢大宋的文化啊,那么美的诗,那么美的画,难道女真人就是蛮夷,不懂文明之美吗?   就算有错,错在朝廷,与民何辜!   “错在我,我没有古之名将的天资,”她说,“我一日不能收复燕云,金寇一日便可肆意南下。”   虞允文牵着马,站在夕阳里,忽然又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说:“殿下,令生民遭此祸,是臣等读书人的错。”   “还不晚。”她很温和地说道。   西军往北走没过太久,他们就遇到了赶来增援的大名府援军。   领兵的是宗泽,宗泽原本带兵出来很早,但许多逃走的流民都去了大名府,他在路上就耽搁了一点时间。   百姓们需要查验一下身份,绝大多数百姓是携家带口地出门,这样的家庭里不会混进奸细,但还有一些落单的青壮,这就需要查验一下。   尤其里面还有髡发的人!这更可疑了啊!哪有宋人给头顶剃秃的!   等查验完了,宗泽手下的官员就要将他们分门别类地安置起来,比如说大名府的村庄,每家每户都要安置进去一家子的流民,这还得协调一下,因为百姓就算不敢同官员抗议,也会跟流民吵嘴。   只要安置了流民的,就给减免税赋,宗泽这么说。   河北连年减税,百姓们吐槽,也没啥用哇!一打仗还是要征人征粮征房子!我家羊圈里都睡了三个老太太外加五个熊孩子!薅我羊毛的!   可吐槽完,大名府的百姓还是要将家里的炉灶锅碗借给流民用,看外面的天渐渐黑了,有雪花飘下,坐在炉灶前的人伸手去烤一烤火,又从锅里打一碗麦粥来喝。   他们就在大名府温暖厚实的羽翼下,躲过了这个死亡的寒冬。   总之这些闹哄哄,脏兮兮的流民占用了宗泽不少精力,就导致原本能赶在前面的大名府军队紧赶慢赶才同她汇合。   宗泽一见到她就说:“殿下清减了。”   她说:“尚不知岳将军生死。”   宗泽摸摸胡子。   金军既然分兵,那就一定是没有全歼真定军的,这事儿大家一想就明白。   只不过许多事并不是“想明白”了就是真明白的,人是有情绪的生物。   战败的消息传到完颜阇母面前时,这位快快活活的女真统帅就愣了。   他的大军已经进入了大泽,接下来需要完颜隈可将几支表现一般的契丹仆从军换下来,将渤海人换上去,毕竟渤海人与女真很亲厚,他们的战斗意志是信得过的。   阵线在更换时很容易发生混乱,岳飞也不是一个很客气的人,他率众出击了数次,向后退的契丹军和向前进的渤海人就撞在一起。   他们还有世仇的,撞上就会推推搡搡,彼此辱骂,骂得不过瘾,有人就动手梆梆两拳。   军法官立刻就冲过来了,给动手的契丹人和还手的渤海人都砍翻了,剩下的人就终于闭上嘴。   但还是稍微浪费了一点时间。   完颜阇母并没有在意,这点时间算什么呢?夜晚已经来临了,他还有大把的时间花在帐篷里,这帐篷是宋人工匠缝制的,帐篷里的皮毛自然是女真人猎来的,可还要宋人的熏香将皮毛上的臭味洗掉。连灯烛也是宋人送过来的,连枝灯又明亮,又阔气,蜡烛里也加了不知什么,整个帐篷闻起来甜滋滋,满屋子明晃晃。   他坐在这帐篷里,一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一边想这才是东路军元帅的气派,完颜宗望那犟种吃什么苦,有什么意义呢?宋人总会被打服的,和统帅吃不吃苦有什么相干?   这位胖乎乎的,待人很和气的元帅很满意地又喝了一点酒,甜滋滋地吃了两块宋人的点心,拿起那一套精美的“押花会”卡片——想押中一套可不容易,花了他不少钱!   帐篷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风雪与坏消息就一起卷了进来。   完颜阇母立刻从毛毯上爬起来了,他咆哮了几声,并且叫全军的完颜猛安们都立刻来中军帐,升帐!   女真人来得也很快,尽管帐外还有许多没完成的工作,但他们都是很训练有素的人,也都跑过来了。   所有人一起看向完颜阇母,可这位东路军元帅忽然说不出话。   他有点懵,他对宋军的认知,好像突然出现了许多错误。   这该怎么说呢?   他一路南下,这一路见到的宋军,都如枯草朽木,这是符合他认知的,他也知道该怎样应对。   再往前一些,他同契丹人交过手,他也知道每一支契丹军的长短,知道契丹人喜欢用怎样的兵器,怎样的战术。   可赵鹿鸣,这位大宋的监国,摄政长公主,她擅用什么兵,什么战术,她究竟如何提前埋伏在山上,如何摧枯拉朽一般胜了大金的军队?   他不知啊!   他甚至不知道,大金的天兵怎么就败了?   自白山起兵,这许多年来,他没打过败仗,也没研究过金军那几场败仗。   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忽然有人又冲进了中军帐。   “元帅!有敌至!”   完颜阇母一下子站起来了。   “多少?多远?!”   “已在五里之外,风雪夜,不知多少兵马!”   众目睽睽之下,这位宗室出身的元帅忽然露出了惊慌的神情。 [511]第一百零九章:“那是咱们的人!”   夜袭是很危险的,尤其是远道奔袭而来的先锋。   这样危险的任务,统帅不是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就是要交给自己最憎恨的人。   现在这个任务交到了韩世忠身上。   出发之前,他挨个点验了自己麾下的五千兵士。他们看起来有些不安。   毕竟中军在后面,他们将会陷入一场孤立无援的战斗。   自然统帅们都有一套话术,会告诉士兵们给他们好吃好喝,还有数不尽的金银。   但韩世忠还有些更厉害的本事。   他说:“我问你们,咱们若在京城,听说金寇南下,你们慌不慌?”   将士们议论了片刻,说:“金寇到哪了?”   “南下呀!”   “那总得先攻破真定太原,这一路怎么不要一个月,然后才轮得到咱们呀!”   “说的是呀!京城和金寇之间总有屏障,对不对?”韩世忠拍大腿,“他们也这么想,这支贼寇不就是他们派来挡一挡俺们大宋天兵的?”   大家恍然大悟。   说得对!   这支分兵就是金军主力和宋军之间的屏障,在屏障没被打破之前,金军在心理上是安全而懈怠的。   天渐渐阴了,有寒风呼啸,一颗两颗的雪花轻飘飘地落在士兵的眉间。   “下雪了!”   韩世忠说:“正好!”   这样的天气,这支宋军在风雪里行军,他们走得很快,因此有无数的雪粒被风粗犷地拍在他们脸上,又痒又痛。   他们的脸也疼,脚也疼,只有浑身走得又冷又热,带着狰狞的热气,一脚深,一脚浅。   草丛里,官道旁,都有人在看着他们。   那些人已经不能再说话,可他们的眼睛不曾合上,还在直直地向上望。   有人同韩世忠说了,韩世忠却看也不看那些渐渐被雪埋住的宋民尸体。   “咱们胜了这一仗,”他沉声说,“他们就能闭上眼了。”   金军士兵压根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那最重要的一道屏障已经被摧毁了,他们在这个风雪黄昏中,人人都有很多事做。   比如说民夫,民夫是不得歇的。   金军主力出了唐城,那营寨就必须也修建起来。   天是冷的,栅栏就没办法迅速地打进地里,还要民夫们一下一下去开凿地面。   但帐篷是要先立起来的,因为东路军里有太多的贵族,他们原本很能吃苦,可在大宋温柔的文明照拂下,他们也提了很多要求。   因此栅栏就修得比以往更慢,但民夫们以为没什么关系,统帅也以为没什么关系。   反正等得起。   还有许多疲惫的士兵,被换到了最后方,也就是最外围。   这些都是完颜隈可的士兵,他们战斗了数日,就算是铁打的女真人老兵也会感到又冻又饿。   原本他们还能继续战斗下去,但现在既然换防了,撤到了外围安全地带,统帅允许他们放松警惕,他们自然也没有道理再紧绷着精神。   就在完颜阇母召集各营指挥官升帐开会时,除了新换上去围堵岳飞的兵马之外,其余人都很放松,尤其是完颜隈可的士兵,他们就躺在帐篷里,卸了铁甲,又脱光了潮湿的戎服。   热水不多,但他们掌握了十个人用一盆热水洗澡的技巧,他们脱光了用热水擦擦身体,再吃下一大碗肉粥。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这些几乎赤条条的士兵吃得很饱,又十分疲倦,他们自然就选择了躺在温暖的干草铺盖里,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鼾声盖过别人的。   他们就这样深深沉沉地陷入梦境,梦境里全是白山的风雪,是他们跋涉山间,自信而又愉悦地追逐雄鹿——   可那雄鹿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他们。   它的角上鲜血淋漓,它的脸变成了被他们杀死的宋人的面孔,它站在燃烧的血池里,用一双漆黑的眼看着猎人们。   下一瞬,它就扑到了他们面前,带着天崩地裂的神光。   帐篷被撕开了,有狂风扑进来,四面都是沉雷,天与地裂开了缝隙,中间扑出来的却是一群恶鬼!   恶鬼举起了刀,一刀刀捅在了他的身上!   天啊!天啊!母亲,母亲!他回不去家了!   许多完颜隈可的士兵就是在这样混沌的境况里死去的,他们也许已经清醒过来,知道那不是恶鬼,而只是一群宋兵,可他们没办法知道宋兵是怎么来到他们面前的。   他们就这样死去了。   金军数万人的营地陷入了混乱中。   这一次领军的不是完颜粘罕,也没有一个勇冠三军的完颜娄室在一旁协助。   袭营的却是一个在金人当中也有响当当名号的人——韩世忠!那不是血神的宠儿吗?听说他已经将自己的心脏献给了血神,因此每日要吃十个人的心脏,他每杀一个敌人,就要将那人的心脏挖出来硬生生吃了!   可他比传说中更可怕呀!他就在这个风雪夜里冲出来,当他冲进金军尚未完工的营寨,并且挥动起大斧子时,天上地下都响起了阵阵惊雷!   四面都是惊雷!   他的斧子不仅能砍掉人的脑袋,还能撼动大地!   金人就慌了,尤其是那些还没被完颜隈可传授过一点唯物主义思想的人。   有人趴在地上,用双手捂着耳朵嚎起来,有人吓得四处逃窜,见到军法官也会狠狠推一把,完颜隈可怎么也喊不醒他们——那不是劈开大地的斧子,那一定又是宋人的狡诈把戏!   可为什么四处都是惊雷!   赵鹿鸣给了思路,但她并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化学家,她只有思路,剩下的需要工匠们自己摸索。   工匠们最开始一定会觉得,这玩意儿真适合玩把戏啊,就是,就是那种京城里热热闹闹的把戏,那种喷一下火花,又忽然在半空中响一声,或者又响又能喷出四面八方的烟火的……   对,火药这东西在蜀中工匠们的手里,最开始搞出来的一定也是大炮仗。   匠人们很得意,将这东西送到京城请长公主看一看,长公主看完就说:“这不就是个震天雷吗?”   大家听了就惊叹:好威风的名字!果然能大杀四方么!   殿下立刻就改口:还是叫它“黔之驴”吧。   这就很挫,工官垂头丧气,可韩世忠听说了就说:殿下殿下,搞点这东西给我呗?我一点也不嫌弃。   它就是个大炮仗,可它确实响亮,宋人都没见过这大炮仗,何况土鳖女真人?   来点,大白天的可能没啥用,万一夜袭呢?   万一就在金军毫无防备时,来一把,就这一把!   多了也没用,第二次第三次金军就该知道它其实没什么杀伤力——可这也是第一次。   天这样黑,风雪这样大,突然从黑夜里出现一支宋军,这样凶残,这样暴虐,他们的每一步都伴随着死亡和惊雷!   他们的马蹄上都沾着血!   金军的士气就崩了。   自然不是整支金军一起溃不成群,韩世忠没有那么多的兵马,他只带了五千。   可只要一个营的金军崩溃了,那就需要两个,甚至三个营去挡住它崩溃四散的脚步——除非是压根不想要这一营的士兵了。   完颜阇母就是这样下令的,然后引起了更多营的营啸。   都是仆从军,契丹人和汉人居多,也有一些奚族兵,渤海兵和女真兵依旧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可渤海与女真的数量太少了。   很快完颜阇母就发现,他必须要在这个夜里先将他的精兵撤出大泽。   他必须放弃不知道几万的仆从军——他得等到天亮才知道这个数字,在此之前,他必须用女真部曲将自己的中军营保护好,他也必须保护好这些女真人。   他下令的时候,脸上都是水,说不准是汗水还是泪水,又或者是吃下去的那些美味化成的油,让他整个人显得又慌乱又滑稽,可他也没做错什么——他做的每一个决定,他都自认为是非常合理,符合之前每一场战斗积累的经验的。   可在这个混乱的,雷声阵阵的夜里,整个沼泽地都被点燃了,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溃兵,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军官徒劳的喊声与战马的嘶鸣。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到底错在哪了?   怎么大宋军队一下子就变得陌生了?   韩世忠没有去追杀那些四散溃逃的仆从军,天亮之后,仆从军会恢复镇定,并且在指挥官找到他们后,慢慢地回到战场上,重新恢复建制。   但天亮之后,宋军主力也就该赶到了。   韩世忠的首要目标是救下岳飞,说起来这人有点让韩世忠犯嘀咕。   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受殿下宠爱的人,可他长得一点也不像能受宠爱的样子。   韩世忠心里嘀咕着,但还尽职尽力地吩咐士兵:“你们看好了,若是那个方向……”   有士兵跑到这个手里拎着大斧,斧子还在淌血,浑身都在淌血,连牙齿都在往下淌血的指挥官身边:“岳将军已经冲出来了!那边就是他的大旗!”   比他想的更快!更坚决!这样一支被包围了数日的疲惫之师——他还带着一大群的老百姓一起冲出来的!   韩世忠心里又不嘀咕了。   现在嘀咕的变成了对面。   岳飞麾下有人对身后的百姓说:“不哭!不哭!那个魔王似的……那是咱们的人!” [512]第一百一十章:一年   天总会亮的。   唐城的百姓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个夜里,他们惶惶然跟着小岳将军的兵马跑了很远。   一个难忘的夜……它甚至不是黑的!   到处都是浓烟,到处都是火光,连夜空好像都燃烧起来了,他们夜里看不清多少东西,只能一个拽着一个走,走着走着,突然被绊倒,一摸地上就有一具死人!   死成什么样的都有,还有只剩下一口气,伸手去抓他们的!   老百姓就只能忍着恐惧,像一头头牛羊一样,被引着在战场中穿梭。他们就这样从死人身上爬过去,从倒塌的帐篷上爬过去,从烧毁的战车上爬过去。   所以当他们这惶恐不安的道路尽头是一个浑身浴血,魔王似的壮汉时,有人就真以为在战场上遇到了妖魔,吓得大哭起来。   偏那个魔王挠了挠头,还要伸手去逗一个孩子。   那孩子眼见着蒲扇般的血手伸过来,一下子就吓晕了。   有人就嚷:“韩将军也太不地道了!咱们酸馅儿将军好不容易救出了这几百人,还教你吓晕一个!”   魔王就讪讪地收回了手。   “你们往后走吧,”他指了指方向,“殿下的中军快要到了,趁着现在,金狗还乱作一团,这条路走得通!”   老百姓就继续跟着前面的火把走,一个拉着一个,一个拽着一个,他们走了不知道多远,路上也遇到几次没头没脑的金军冲过来。   他们就亲眼见到了那几个金军士兵活着冲过来,被一刀砍翻,倒在地上,直挺挺地用眼睛看着他们。   几日前还都是掌控着这些百姓命运的人,走在役夫营中,随随便便想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若是见到了一个妇人,还可以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拖走。   现在这些人就躺在百姓的脚边,躺在自己的血泊里,直挺挺地。   这战场像一锅汤,这感觉也像,有些复仇的快意,有些怯懦的怜悯,还有不知道什么滋味。   百姓们只能看几眼,他们就跌跌撞撞地跟着往前走,将这满地的死人都抛之脑后。   他们从燃烧的黑夜走了出来,天渐渐亮了,那四面八方的沉雷也停了,浓烟和火光也消散了。   只有裹着血腥与灰烬的冷风,刮过这蓝紫色的荒原。   他们原被当做诱饵,金人不会给他们留下厚实衣服,这一夜的风雪都钻进他们的褴褛里,因此人人冻得发抖,从牙齿到身体,都哆嗦个不停。   有军官走上来:“我是大名府宗帅帐下,诸位辛苦,快跟我走吧。”   他们坐在窝棚里。   窝棚搭得很潦草,但四面盖上了干草,因此能挡住不少风。里面挖了坑,坑里升起火,他们围着火,从火下的灰烬里掏出一些烤熟的薯块。   里面还有别的人,也是大名军在战场周围发现了无辜的百姓,就都带了过来。   这些先到的人干了会儿活,现在已经可以很熟练地招待后到的,喂他们一些热水,让他们吃点东西。   过一会儿,这些人身上的颤抖就止住了。   有人小声说:“我活过来了?”   “我活过来了!”   他们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可他们终归是活过来了!   从现在开始,战场上的风雪就吹不进他们的窝棚里了。   忽然有人问:“那些,那些冒死救咱们的骑士……他们可回来了?”   没人能回答他们。   过会儿,有人小声说:“他们可得平安回来呀!”   天亮时,金军溃散的仆从军原本是可以重新聚拢的。   可他们的运气不好,或者说也不光是运气的事,毕竟从一开始宋军连续的诈败,到真定军鲁莽地陷入重围,再到昨夜的突袭,这一切都是宋人的阴谋。   这样多的阴谋都被顺利实施,那也可以说是天意。   现在阴谋到了最盛大的部分,天意也展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宋军的主力已经到达了战场。   三万西军,万余大名府兵,五千灵应军,五千契丹军,都陆续赶到了混乱的战场,并且将这里分割包围起来。   有些仆从军很快就降了,比如说契丹军,赵鹿鸣派耶律余睹去抓他们,那大部分的契丹士兵就很顺从地投降了,排着队跟在耶律余睹的兵马后面,甚至还要小声问几句。   问问宋人这边的待遇咋样,给土地不?分房子不?每个月的饷金多少呀?打一仗给多少赏?我家属还在北边,能过去不?   中高级的军官降得不那么痛快,所以战死了好几个,耶律余睹说:“这才是辽人!”   下属偷偷互相问:“给女真人当狗,为啥咱们元帅还夸他们?”   “元帅以前说过,只有爱内斗的契丹人,才是真正的镔铁子孙!”   这笑话有点冷,谁也没敢接话。   仆从军虽然七零八落,可女真军依旧保持了强大的战斗力。   这些完颜们在夜里努力聚拢仆从军未果,很快就重新聚集在完颜阇母的麾下。   他们原该立刻退回唐城,甚至立刻退回拒马河以北的。   只要他们退回去,他们就有大把的时间冷静下来,想清楚看明白韩世忠的小把戏,只要他们暂时退出战场,仆从军的家眷都在大金,即使底层士兵已经溃散,中层和高层的将领依旧有为数可观的部曲。   这些部曲亲兵依旧会跟在主人身边,继续为大金战斗。   他们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办法——大不了喊救兵!   身后有大金,西边还有完颜粘罕的精兵,完颜粘罕一定会赶来救回这几万仆从军的!   完颜隈可就是这样提出建议的。   可完颜阇母坐在马扎上,沉着脸,一言不发。   四面都是冷风,外围的士兵还在继续同宋军僵持,退到里面的士兵则困顿地围坐在一起,相互靠着体温取暖。   他们没有那么多的干柴,冬天不会只针对性攻击宋人。   完颜阇母沉思了很久,直到完颜隈可连连催他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他说:“隈可,你说的有道理,可也要听一听别人怎么说。”   别人?别人是哪些人?   别人是那些兴冲冲来到前线的宗室。   他们不是来这里为大金殉死的,尽管有必要的话,他们也会那么做——但现在真的有必要吗?   女真军的主力并没有损失太多,完颜隈可想跑,是因为他的兵马损失得最严重,可其他人没这个问题呀!   这才刚交手了一个回合,昨夜宋军优势那么大,也没能给咱们女真儿郎全歼了,不就是宋军好耍花招,实力也不过尔尔的体现嘛。   要真是退回去休整后再战,消息传回上京,从此之后,再立下天大的功劳,那都只能用来补过了。   毕竟完颜宗望统领东路军时什么样大家都能看见,就算是安国长公主来了,那都是被他压着的!甚至还有“仅以身免”的惨痛记录!   现在要是兵马刚到定州就被赶回去了,明眼人谁看不出是这支“新东路军”的问题?   完颜隈可是已经完了,颜面扫地了,大家却还有一战之力,凭什么大家要跟他一起颜面扫地呢?   这对比太惨烈了。   尤其是对完颜阇母而言。   他是被完颜宗望打过脸的,他不服气!   要是现在退回去,休整后再战,宋军已经集结完毕,以逸待劳,他不是个不知兵的,他还能再有一番作为吗?   他简直是完颜宗望的对比组!   上京人人提到他就要提到完颜宗望,提到完颜宗望就要提到他,再来一声叹息!   完颜阇母咬紧了牙关。   “宋军新至,乃疲惫之师,我军以逸待劳,如何胜不得?!”   宋军新至,所作的一切与金军没什么不同。   也是最前线的去围困金军,后面一边休整,一边带着民夫结寨。   仆从军逃得到处都是,辎重粮草也到处都是,宋军还要搜集这些战利品,比如说栅栏木桩,都可以拿来直接继续结寨。宗泽老爷爷不是个打仗的料,但除了打仗之外的事做的都很好,比如说他负责结寨,除了栅栏之外,天冷了,老爷爷还要盯着民夫在栅栏外浇一层水,填一层土,土冻住了,这营寨就成了小土城。   而赵鹿鸣正在前线上巡视,现在女真军也在收缩防御,大家都折腾了一夜,宋军的攻势也没那么凶猛。   想要立刻剿灭金军是不现实的,金军哪怕只剩下万余女真兵,都可以在层层围猎下坚持个几日。   坚持个几日。   她问:“到底能坚持几日?”   岳飞说:“金寇精锐,强攻不易,若光凭围困,至少能有半月之久,月余亦未可知。”   赵鹿鸣就继续思考。   过一会儿,她看向跑过来的李世辅。   “我有个想法。”   她有个很模糊的想法,不一定正确,只是她的一个预感。   西路军如果收到求援的消息,没什么选择,那就只能赶过来。   要是西路军有别的选择,完颜粘罕还会风驰电掣地赶来吗?   当初蒲察石家奴被困时,她看到了女真人的团结一心。   时间也只过了一年而已。   现在的女真人还是当初的女真人吗?   完颜粘罕还是当初的完颜粘罕吗? [513]第一百一十一章:赎金   一面临水,三面被围。   风水这回往死里转,也该换金军尝尝这种滋味了。   刚开始完颜阇母是指挥了数次反攻的,而且效果不错,女真人的战斗素质依旧是天下第一流。   这些疲惫而顽强的老兵坚定地追随者统帅的脚步,如果完颜阇母一心要回唐城,大概他是有机会的。   可完颜阇母说,现在回去,有什么颜面?   野外决战,女真铁骑天下无敌!他们得将胜败扳回来!   女真的重骑兵扬起了马蹄,冲击了几次西军的军阵!   这几次冲锋称得上是慷慨激昂,西军的士兵见了就想逃,可前面还有韩世忠和岳飞顶着,西军扛不住了,换契丹人上,契丹人顶不住了,还有长公主的亲军灵应军在。   这些道士虽然没有女真人的老练,可他们能拼命,也能坚决地站在第一排,他们是受过充分的教育,坚信他们的死能换来尘世的太平与天上的荣耀——况且长公主还给了他们亲笔写的符箓,还有那些哐哐作响的惊雷!   道士们身后架起了弩机,冲着战马的方向一顿乱射,那弩矢上绑着点燃引线的炮仗,正好就炸在战马的脚下!   战马一声声嘶鸣,有的摔倒了,有的就惊慌失措地撞向了自己的同袍,再想要重整战线,那可就难了,因为宋军经过几轮的冲击,后方辎重也渐渐运上来了。   那些一人多高的铁牌,原该用在攻城战中的,现在也都渐渐立在了最前面。   到此时,完颜阇母若是想要突围,他仍然是可以突围的。   可他到底是咬紧了牙关。   “派人去云中府……粘罕元帅处!”他说,“宋军的伎俩,我岂能不知?若数日之内,西路军忽至此地,宋军必为齑粉!”   这想法似乎也没错。   都是一样的战术,当初完颜宗望用董才当诱兵,将宋军主力吸引到大泽中,并派出东路军主力包围宋军。   这回宋军用岳飞当诱兵,将东路军主吸引到大泽中,也用宋军主力包围了这支金军。   如果现在完颜粘罕突然来到东路军的战场上,并且包围了宋军主力,那就是又一次的锤砧战术。   而且云中府距离这里也没有那么远。   五百里,轻骑兵两日信就到,第五日上,云中府的骑兵就能到唐县,第十日,完颜粘罕的主力也能赶过来了。   女真人当初就是这么打仗的,迅疾如风,而且只要是自己的友军,他们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去救援。   因此完颜阇母在困境中仍然想要翻盘,他也是按照对金军实力合理的估算。   周围的宋军营寨渐渐立起来了。   宗泽在这一项上颇为用心,特地又修了比普通营寨底座大了数倍,因此也高出一倍的箭塔。   灵应宫有些天赐的神物,比如长公主送河北军几支筒镜,那东西叫斥候登高望远,往金军的阵中看过去,就能看清楚金军究竟如何派兵列阵,粮草在何处,中军帐又在何处。   长公主自己也爬过一次箭塔,拿着那个简易版望远镜使劲看,看了半天自言自语:“可惜我是个废物,但凡我有几件神器,八百里开外能干掉女真神射手的那种……”   箭塔下的小兵听了,就私下嘀咕,说咱们殿下真是天上降下的神女啊,这筒镜都称不得神器,啥是神器呢?啥东西能八百里开外打中人啊?   等几位将军也排队看过去,岳飞就说:“金军粮草不足,久持必为我所破。”   赵鹿鸣就下定了决心。   李世辅领兵出营,马蹄声渐远后,大泽渐渐又恢复了平静。   一万多的金军暂时不能攻破宋军防线,那就需要休息一下,吃点东西,闭目养生。   被解救出来的百姓也不能放他们随便在战场乱跑,因此被充作役夫,在民夫营中干点活,也顺便吃大锅饭。   当然也有人想回家,伺机往外跑,被抓住了,还责打了几棍子,又很悲惨地回来趴着,呜呜哭。还有些人倒是不往外跑,可他们在营中偷偷烧纸,也被抓了。   “无端动火,这是大忌!瞧瞧这朔风,天知道你那火星子能飘到哪去!”军官责骂道,“你们是要烧了这营么?!”   那几个烧纸的就哭,“俺们只是想着,恩公头七要到了……”   还有人问:“那不烧纸,校尉能不能告诉俺们,恩公的名讳呀?”   军官就愣了一会儿,过一会儿,揉揉眼睛说:“那我告诉你们,那为首的是‘布张家’的儿子,他家你们可听说过?河北的布匹,据说都要经过他家的手,连我们身上的寒衣……”   长公主坐在帐篷里,一边烤着火,一边看岳飞在那画图,宗泽在一旁教导。   这个图可能是有点不完美的,宗泽老爷爷就很想指指点点,但岳飞说:“宗翁,太宗皇帝也没说一面邻水时该当如何布阵哇?”   老爷爷说:“借口!”   岳飞也不辩解,嘿嘿笑了两声。   长公主腿上放着一个小手炉,看着这一幕,悄悄打了一个哈欠。   她从南边一路赶过来,提心吊胆的,现在进入僵持阶段,事事都有人上心,看看她麾下,宗泽岳飞韩世忠,要论忠心还有不得不忠心的耶律余睹,庶务还有王穿云在盯着。   李世辅已经出发了,很快就会给她传回北边的消息。   刘韐派刘子羽往太行山中去了,巡视各处有可能被完颜粘罕偷袭的关隘。   尽忠给她端了一杯热茶,她伸手接过来,慢慢地喝了一口。   她也想抽空打个盹。   忽然有人进帐说:“金军有人来。”   “什么人?”她问,“是完颜阇母的人?”   那人说:“是,也不是。”   她微微皱眉。   “什么吞吞吐吐的,”尽忠叱责道,“究竟是不是?”   是下面的人,请示过完颜阇母后跑过来了。   自然不是什么“你快投降”或者“我想投降”之类的谈判,完颜阇母是个最典型的蛮子,他不谈判。   但下面的人说:我们这里有一些俘虏,想要你们交赎金。   长公主听了不语,慢慢又喝了一口茶。   那个金人说:俘虏自己说的,他说他家钱可多了,让你们垫钱去赎他!   长公主嘴里那口茶还没喷出去,一旁的岳飞就撑不住,一笔就给地图画歪了。   “好,”长公主说,“你说,多少钱?”   蜜蜂小狗,惨得要死。   他那浑身的勇气只限于冲进阵中的时候,等他被人掀下马去,勇气就不多了。   这时候他有两条路,要么战死,要么投降,战死么他怕疼,投降么又丢脸。   好在他运气是很好的,他被掀下马,可一时还没死,他那身甲是妈妈找了城中最好的工匠给他打的,不照脸砍,砍不死他。   因此蜜蜂小狗就有了宝贵的时间思考自己的人生,并且做出选择。   他也很快就做出选择了。   他在地上滚,四面都是刀枪往他身上招呼,他就大喊大叫:“我家有钱!你们活捉了我!我爹给你们交赎金!十辈子!花都花不完!”   他也不知道喊了几声,终于有人瞄准了他的脸,狠狠给他来了一下子,这一下就疼得惊天动地。   好在那人原是拎着刀的,可听了这话,他换脚上去了。   蜜蜂小狗昏死过去了,昏死之前,他还努力又喊了一句:“我们一起的!我都赎!”   女真人是想杀了他的,可抓了他的奚族人不乐意。   大家打仗难道是真同宋人有仇么?不是为了钱么?这人又不是啥高级将领,你们还能领回献在宗庙前,哦,你们真给他祭祖了,到时候怎么说啊?   “子孙不孝,前番抓了个南朝皇帝的,又丢了,现在没啥俘虏了,送一个南朝卖布家的娃子,给您老看一看。”   女真人听完,觉得也确实有点道理,他们是实用主义者,那谈一谈赎金的事吧?   对了,军中现在不太用钱,要是想赎人,给俺们送点干柴和猪羊来成不成?   蜜蜂小狗被剥光了——那甲是一定没收了,可身上还有个破毯子,他鼻青脸肿,身上有几根骨头也断了,走也走不得,可已经是这二十骑里最精神的人了。   他缩在自己的几个同袍当中,探头探脑,见到有人端着什么东西过去,他还能喊一声,要人家给他也留一份。   “你没见到我这几个兄弟受伤了!”他指着身边一个浑身是血的同袍,“我们要些热汤热饭,还干净的细布!还要疗伤的膏药!就是我身上带的那个!你们还我!”   过了一会儿,他提高了嗓门:   “我爹可有钱啦!我花钱买成不成!十万!十万就十万!   “你再给我拿点干柴过来!也记在我爹的账上!   “找不到我爹……你,你找小岳将军!他管着整个真定府的军队,他可有钱了!他富可敌国!他是我亲哥哥!”   长公主听完了,悄悄看一眼岳飞。   富可敌国的小岳将军就很尴尬地站在,似乎想说点啥,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说:“殿下,臣,臣想支些禄米……” [514]第一百一十二章:“种”   比起腥风血雨的东路军,西路军称得上是按部就班。   按部就班,但没什么进展。   完颜粘罕当初也说了,就河东路一重又一重的天险,南朝竟然守不住,这是真无人了。   现在南朝没派人来,派来了一个二斤果子的妖怪。   曲端每日里都住在石岭关前,他自己是个很节省的,每天只吃麦饭和咸菜,但每次半夜鸡叫,给帐下的将领们折腾够呛后,都记得发点果子。   苦劳最大的是二斤,往下的减半,到最后的曲端就有点舍不得发了。   天冷了,太原也没有那么多水果。   妖怪宣抚就从手边的筐里抓一把,挨个发。   捷胜军当年跟着童贯,什么好的没见过,谁稀罕他这一把果子!   大家都是成了名的宿将,每天被他训得跟狗似的,冷不丁还有几个被叉出去打军棍,叉回来一路降为贼配军直接发配去刨粪坑的。   就算不刨粪坑,每天吃士兵大锅饭,这也是大仇一件啊!   这个恨哪!这恨比天高比海深,那是一把果子能弥补的?!   可王禀就私下里对他们说:“你们见过好的,可没见过坏的!”   “有多坏?”   “就咱们这宣抚,京里的兄弟传过来消息,”王禀说,“老坏喽!只要这仗一打完,长公主身边的道士们憋着气,就要给他兜头装进麻袋,推州桥下面去!”   “这么大的仇?!”   “殿下连个有嫌疑的都找不到!”   大家听完就又抖擞起精神了!   曲端的仇家那么多,套麻袋扔河里都找不到嫌疑人——能对曲端起杀心的嫌疑人太多了!从河北真定府到陕西秦凤路,他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哇!   太原府的捷胜军原本还有点不信,他们就偷偷去问曲端麾下的西军。   问完了一圈,捷胜军就惊呆了。   “原来那妖怪待咱们竟还算客气的!”   大家就暂时歇了立刻给曲端使绊子的心,忍一忍,忍到金寇退兵,曲端回京叙职,必被套麻袋的!   听到这话的吴玠都跟着哽咽了一声,回头又私下里与同僚们小声嘀咕:   “你们不曾听说么?捷胜军要对曲帅动手的,咱们且小心些,不能染上嫌疑。”   那些原本从属于各个将门的西军听说了这话,也就彼此说道:   “咱们也忍一忍。”   这个想法就暂时支撑柱了太原府的稳定,让捷胜军和西军都尽力服从了曲端的指挥。   大家都很听话,曲端虽然折腾人,可他通过折腾人保持住了情绪的稳定,也就不曾对什么人下黑手。   一个不下黑手的曲端,每天精神抖擞地活跃在对西路军的前线上,大家都是熟人,那完颜粘罕就很难如之前一般,付出很小的代价就能一路南下到洛阳。   不过西路军也不急。   他们有云中府的物资供应,不是睡在帐篷里,而是在石岭关后建起大营,砍伐了许多木头来建窝棚,窝棚自然比帐篷保暖,士兵们睡得很香,云中府又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运过来,他们吃得也很饱。   吃饱睡足,他们的战斗力原可以强攻下太原府,他们还有完颜娄室呢!   这位宝刀不老的将军是女真人当中一等一的勇士,就算是南朝的公主,见到他也得避过一头,这是真的!   不过完颜粘罕并不急于攻城略地,他这次又遇到了擅长防守的敌人,可他不像第一次那样处心积虑了。   对面既然能防守,他就派仆从军上去点卯。   仆从军死一地,那就退下来休整,换下一队仆从军上去,都挑老弱病残的来,每天也很热闹,但伤亡也不多,自然战线也没办法推进。   东路军的斥候赶过来时,就见到了这样的一支西路军。   每个人的面色都很红润,神情不疲惫,身上没有伤,都是养精蓄锐的模样。   这是石岭关,两军对峙的前线,西路军却还显得这样轻松。   那个斥候原本应该看出其中诡异的地方,可他太累了。   他一天一夜没合眼,跳下马时,有鲜血落在冰雪里。   他踉跄着走进完颜粘罕的中军帐,跪倒在了那张织工很精细的地毯上。   完颜粘罕很动容。   “你是个真正的战士!”他对两边的人说,“快扶他下去,为他疗伤!”   斥候说:“元帅!东路军而今危在旦夕!”   完颜粘罕伸出宽大的手去握他那双脏兮兮臭烘烘的手。   “难道我不是大金的子孙?”他说,“你不必再说了。”   斥候放心地被抬了下去,有人喂他喝了一些热的肉汤,为他又脱掉身上的铠甲和戎服——他在马上颠簸了这么久,衣服和甲片磨破他的血肉了,又需要医官过来,为他清洗和包扎。   自然是有些疼的,又有人殷勤地喂他喝了些麻醉药汤,他喝完就陷入了沉睡中,什么都不知道了。   完颜粘罕得以在这段时间里,先不忙于升帐,而是请秦桧先生过来,先聊几句体己话。   秦桧看完那封信就微笑。   “阇母元帅不愧是太祖皇帝与都勃极烈之弟,这般熟稔,”秦桧说,“却不知他是如何被困唐城?”   完颜粘罕原本不觉得有什么。   就女真人那个文化水平,他们平时又能写什么文采斐然的信呢?现在完颜阇母被困唐城,他又哪来的心思在书信里先叙一叙旧,再抒一抒情,最后再说求援的事呢?   可完颜粘罕听过秦桧轻飘飘的一句话,再看那信,就觉得完颜阇母这封信,确实不行。   语气这样生硬,落笔还要加一个叔父的款,难道完颜阇母不知在信里说清楚来龙去脉,再自省一下自己的过失么?   这样到了上京都勃极烈面前,西路军也很有面子啊!   “与去岁宗望围困宋军,”完颜粘罕冷冷地说道,“一般道理吧!”   秦桧就将手束在袖子里,一副“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开口”的模样。   过一会儿,秦桧又小声去问旁边的人:“第几子?”   “阇母元帅是世祖第十一子。”   完颜粘罕就继续自己去想,想完颜阇母凭什么当上了东路军的皇帝?还不是因为他也是都勃极烈的亲弟弟。   那自己呢?   当初人人知道他们是完颜乌古乃的长子一脉,人人都敬重他们这一脉的高风亮节。   可总归有人走茶凉的一天,比如说完颜阇母,蠢笨如此,竟然还理直气壮地写信催他发兵救援,连一句请罪的话也不说!   完颜粘罕在这样的情绪里的确沉浸了一会儿,但也只有一会儿。   他体内女真人那部分又一次拽着他起来,像是死也死不透的完颜宗望在催促他:“咱们女真人什么时候论过这些心机?!凡是咱们的族人,咱们必要竭力去救!粘罕!粘罕!若你逢难,难道我会不救你么?!”   完颜粘罕就惊醒过来了。   秦桧看着这个反复仰卧起坐的主君,就将身体前倾,又小声嘀咕一句:“元帅难道不信阇母元帅,以为须臾间便要溃败么?若真如此,咱们发兵又有何用?”   秦桧的建议,很中肯。   点起兵马,一路向东,救援,但不必走得太快。   要等第二封信和第三封信,要等到完颜阇母绝望,要他自省,把罪名夯实,还要他损兵折将。   然后西路军再以高姿态与燕京的守军一起,救他于水火。   刚入冬就把仗打成这个样子,今年恐怕是不能再攻破南朝了,但话说回来,只要女真主力还在,那一切问题都不打,反正底层士兵的看法就是能抢就抢,抢点回来都是赚的,高层贵族的看法就是抢钱固然是好的,可要是能顺便给政敌踢下去,那也是两全其美的呀!   就在完颜阇母第二次写信求救,完颜粘罕的兵马也准备慢吞吞出发的时候,忽然又有斥候跑过来了。   “蔚州有急报!南朝有兵直入蔚州——元帅!”   完颜粘罕大吃一惊。   “此肘腋之患也!”   李世辅领一支精兵,沿着一条小路往蔚州而去。   这里也曾经被大宋接受过,时间不长,但大宋的官员是想不起绘制地图的,因此当地就不得不留下一些奇怪豪客的传说,用以交换一张相对精确些的地图。   孤军深入是很危险的一件事,但李世辅很小心,他带领的骑兵也很小心,他们只袭扰,不准备强攻,金军留守后方的城防水准也是参差不齐。   这就让他成功地吓到了蔚州的官员。   赵鹿鸣在他临行时说,要的就是这个。   只要后方袭扰——女真人怎么知道是袭扰还是准备来个大的?完颜粘罕就必须做出取舍,是救援北边的蔚州,还是东南方向的唐城?   而上京的主和派也会开始冒头:咱们可以打仗,但不能打得如此土鳖,前方被围,后面又被偷家,你家都被偷了,还抢的什么钱呢?   这个思路是对劲儿的,但李世辅在路上仍然遇到了一些意外。   准确说不算是意外,而是蔚州遇袭,自然就将周围所有有守军的地方都发了一遍求救信。   有一支兵马赶在完颜粘罕前来到了蔚州。   李世辅骑在马上,离远了指着那旗帜。   “那上面写着什么字?”   属下眯着眼看了半天,“似乎是一个‘种’字!” [515]第一百一十三章:他死也不会降的   李世辅一见到那面旗,立刻就说:“后退三十里!”   他们是骑兵,骑兵能做的都差不多,不攻坚,要他们在对方有准备的情况下攻下一座城池是很难的,他们没有那些攻城的手段,他们的命也太珍贵,不能去和守军扔下的石头滚木对对碰。   但他们的机动性极强,如果一座城池在没防备的情况下遇到他们,守军只要稍作迟疑,城门关的慢些,骑兵就很可能冲进去了。   冲进去也守不住,李世辅的骑兵已经很多,足有三千,放在战场上可以牵制袭扰数万步兵,可如果缩在城里,很快就会被各地涌来的敌军淹没。   因此李世辅就没想要夺下某座城池,他就是来搞破坏的。   非常坏。   他北上入蔚州,每遇一座小城,就冲进去乱杀一顿来不及防御的守军,杀过之后再在城中开官仓,给自己麾下的骑兵和战马都喂饱,连驽马身上的鞍囊都装满之后,赶在敌军来到之前,一把火给小城的官仓烧了。   这途中一定会误伤到几个平民百姓,或许还有官仓附近的民居也被付之一炬   可李世辅不在乎。   他的心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战争中变得冷硬了,他没有那么多伤春悲秋优柔寡断的余地,他的心里依旧有柔软的部分,不多,都给自己人了。   因此见到那面旗帜时,他下令后撤就很不寻常。   他们撤到了附近的山里。   那里有个小山坳,里面有水潭,很适合骑兵休息,最好的是还有一座小村庄。   村庄里是有人的,不过都被统一关起来了。   李世辅就坐在村庄里最好的木屋中发呆。   有人小声问,问将军是怎么了。   有人小声答,你不曾见过小种将军吗?   李世辅十几岁时来到公主身边,在此之前,他跟在父亲身边,年纪很小就在军中效力了。   他没有那么多年纪相仿的朋友,李良嗣的几个子侄算他的朋友,但他们是辽人,生活习俗有些不同;虞允文算他的朋友,但小虞是个书生,颇文气;尽忠也算他的朋友,但尽忠忒狡猾;   剩下的还有谁?还有完颜活女和种冽,前者就不提了,死在他手里。   后者和他一样,都是关中人,吃饭很能吃到一起,聊也能聊到一起,大家还都是武将,平时可以尽情翻滚,摔跤打架。   他们还有共同的暗恋对象,有时见到殿下,就偷偷脸红。   自己脸红心跳一阵,又想想刚刚的表现得不得体,有没有说错话,做错事,冒犯了公主。   似乎还好,但少年患得患失,总会挑出些小毛病,于是就暗暗跌足。   跌过足,冷静下来,就要悄悄看身边人一眼。   这狗贼刚刚表现如何?怎么殿下那句问话,他就答得流畅?怎么殿下巡营时,他就正好在展示武艺?怎么他今日还知道换一件新衣服,那衣服上还绣了花纹!   狗贼!狗贼!狗贼!   接下来就是一些阴阳怪气,当然少年郎光是阴阳怪气不够劲儿,不知道谁就要提出来,说去演武场走一圈——那走就走!   两个人就去演武场滚来滚去,不一定哪个高坚果见到了还会傻乎乎地跑过来加入。   “你们怎么背地里练起来了?用功得邪性!我也来试试!”   种冽就会若无其事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一脸慈祥:“十七郎,我带你去吃糖,好不好?今日殿下召见你,说了些什么?嗯,考校你了?考校了什么?你说出来,我也好准备准备……”   一边说,种冽就一边领着刘十七走了,不理身后李世辅。   李世辅想到这里,就又自言自语:   “狗贼。”   说完就想笑,笑完又要落泪。   是狗贼给他从死人堆里背回来的。   他见到那面旗的一瞬间,心神激荡,立刻便撤退了——他在北上之前做了好几套预案,遇到不同敌军该如何应对,他都是在心里有准备的,可他唯独对遇上种冽没有准备。   没准备,没想好,那就不能见面,否则害死他自己也就罢了,害死殿下这支宝贵的骑兵,其罪大也!   有人给他端进来一些吃的,他就一勺一勺慢慢舀起来吃,都是些用热水煮的肉粥,他们跑得快,一路虽然抢不到多少钱,但总能抢到东西吃。   他慢慢地吃了一会儿,就冷静下来了。   “派人往城中——”他说,“去打探一番。”   想要进城是很容易的。   金人虽然好战,但没有宋人这么多花里胡哨的手段,他们只知道有大宋使团的人走过,也知道附近有道观,还知道有些南边过来的商人经过。   可他们不知道这些人能做什么,金人的胜利是刀枪打下的,含金量十足,不掺水分,就算他们防,他们能防住那些全然陌生的人,可也防不住熟面孔。   李世辅的骑兵里有契丹人,这些耶律余睹麾下的契丹人在燕云待了很久,要找到一个会说几句蔚州话的并不难。   他们还有一些证明身份的文书,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们还准备了钱财,不多,但进城刚好。   这几个斥候就进城转了一圈,然后出来了。   “的确是小种将军。”他们说。   小种将军,在金国的仕途也很不错。   一个出身将门的少年将军,吃得好,住的好,大金朝廷赏给他一群奴隶,给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都是女真人。   他一直在麟州,离大宋不远,甚至这地方原本就是大宋的土地——但现在属于大金了。   西夏不怎么老实,那位十分精明的国主不会公开与宋金敌对,这两国目前都武德充沛,斗志满满,堪称战斗狂魔,西夏不管打谁都占不到便宜。   因此不管是汴京还是上京,都能见到西夏使者的身影,和蔼可亲,会说一口地道的汴京官话或是上京官话,还会吹拉弹唱,逗安国长公主或是都勃极烈开心。   但两国既然打个不停,西夏如果不占便宜又实在是太憋屈了。   所以不管是关中或是河东路,甚至是金国的边境线上,都有西夏的盗匪。   盗匪们一定没有旗帜,但都训练有素,他们也不是过来攻城略地的,他们甚至不出动静。   人人不语,只是一味地劫掠村庄,有鸡鸭抢鸡鸭,有猪羊牵猪羊,最后将男女老少都用绳子拴起来带走,带去西夏。每抓来一批,西夏国主就在宫中多喝一杯酒,庆祝大夏人丁又兴旺了。   大宋不能容忍,于是曲端在前线上忙于对金防御时,徐徽言就要领兵缉盗,抓得很辛苦,毕竟徐徽言不是个残暴的人,他抓到多半是留活口的,还要同西夏进行一些交涉,逼迫他们找到被劫掠走的宋人并且好好送回来。   种冽就在麟州缉盗,但他不辛苦,他颇为残暴,缉盗就是缉盗,抓到一律开膛破肚,挂在麟州城外的树上慢慢风干。   虽说西夏在大宋这边的经济账更吃亏些,可西夏的盗贼更不愿去大金了,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怕了这个魔王似的人物。   原本他们是又恨又怕的,还设下埋伏,准备引小种进陷阱,杀他泄愤。   但那一日种冽就在麟州的荒原上厮杀数日,他一路追杀盗匪,追进了西夏的境内,他甚至还没有收手,杀了几十个前来接应的西夏守军。   活阎王!   这一路都是西夏人的尸体,一路的尸体都被种冽命人挂在了树上,从西夏一路再慢慢挂回麟州。   西夏人的抗议送到了上京朝廷,女真人听完就说:“这是个好样的!要不别天天寻思南朝的公主了,咱们女真也有许多好姑娘呀,好好留下,生一窝强壮的小崽子,怎么样?”   李世辅走在蔚城的街头。   他的身份文书自然也是齐全的,甚至还有一个往来蔚州的富商替他稍稍打点了一下,为他购置了一身体面的新衣服,他走在街头,漂亮得很显眼,这样反而没有女真人再去查他。   一个显眼的纨绔公子哥儿,怎么会是奸细?   李世辅就是这样坐在一家酒舍里,听酒舍里的客人骄傲地讲起“他们的”小种将军。   眼下小种将军到了,大家是不必担心南朝的贼人了!若是有贼人来犯,小种将军必定将他们一个个吊起来,开膛破肚!   又有人说,可他毕竟也是南朝出身,他还不曾娶妻!到底也该好好地娶一位夫人……   李世辅听了很久,听到城门都关了,华灯初上,街上终于传来了马蹄声。   有人骑着马,从道路的尽处走过来了。   那是个青年将军,穿一身铁甲,骑在马上,有旗兵为他开道,因此威仪非凡。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只是显得冷峻了许多。   冷得让李世辅认不出来,瞧着他就生出了些怀疑,不知道那到底是种冽,还是大金的一位年轻将军。   直到种冽策马走到酒舍外,不经意地往里瞧了一眼。   入城之前,几个属下轮番劝过李世辅。   “城中有种冽在,形势叵测,若他真降了金,他识得将军,到时将军岂不陷于死地?!”   “他死也不会降的。”李世辅说。   种冽的眼睛冷酷得像是结了冰,他就这么看了李世辅一眼。   然后他策马继续向前。   他像是全然不认识这个人了。 [516]第一百一十四章:突围的完颜阇母   李世辅走进种冽下榻的官舍时,天已经黑了,但他身上的血腥气仍然很重。   他杀了几个人。   这地方他并不熟悉,也不可能在里面找到一个用全家性命为他担保的人,他进来时全凭着一腔血气,很莽撞。   然后他发现,他虽莽撞,可毕竟是一个历经百战的武将,有血气,就能成就一半的事。   另一半的事是那个富商替他指点几句,找到了一个赌坊老板。   官舍里有仆役欠了赌债,李世辅花了点钱,就以追债的身份悄悄进了官舍的后门——这座府邸并不是全给了种冽一人居住,还有一半是蔚城官员办公的地方,往来嘈杂。   他一路上很小心,但仍然杀了两个人,才侥幸来到了种冽的门外。   好在种冽的门口没有人,也没有灯火。   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种冽就站在黑夜里,着铁甲,配长剑。李世辅看不到他的脸,可他们之间太熟悉,他依旧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你要来杀我么?”   “我不曾想要杀你,”李世辅说,“我要救你出来。”   “我领了大金的官,为都勃极烈效力,你反要我弃明投暗,重回南朝?”他冷酷地笑了一声,“我念旧情,饶你一命,你当感激涕零,滚出蔚城才是!”   “我来之前已经交代过副将,要他替我领兵,”李世辅说,“你当初如何在太行山中救我出去的,我今日就要如何救你出去。”   种冽就不说话了。   屋外有明月洒落,投进屋中,照得到种冽的铁甲,种冽的轮廓,却照不到他的脸。   “我往这里来,这一路没有守卫——”   “我支开了他们。”种冽说。   李世辅又一次短促地收声了。   他们俩都不是愚笨的人,有些话不必说得那么明白。   可是越不说明,李世辅的心就越疼。   “你现在走,还能活命,”种冽说,“你为什么还不走?”   李世辅的心像是叫许多只手揪着,拽着,他说:“十五郎,殿下这一仗,有把握大破东路军。”   这屋子里又静了一会儿,片刻后,李世辅依旧看不到种冽的表情,可他听到了旧日伙伴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仍然冷硬得像石头,像冰,可里面透着一丝颤音。   他说:“大宋难道不收复燕云了吗?”   李世辅的热泪就落了下去,种冽自黑暗里走出来,递给他一个帛袋。   “带上它,赶紧走,”他说,“李大郎,你当我死了就是。”   兄弟!兄弟!   李世辅还想说些什么,说些他自己都不过脑的胡言乱语,说他们过去的那些事,唉!种冽已经走远了,他也如此,他们都不是弱冠的少年郎了!   过了半宿,女真仆役从下厨取了些饭食回来时,很意外地发现他们的主人就坐在堂屋里,不曾点灯。   这个冷峻的武将就坐在那里,像一块燃烧过的木炭,只剩下一点两点的光。   天快亮了,他就这么坐了一夜。   蜜蜂小狗慢慢从他的梦境里醒过来。   他的梦可惨了,他在梦里被女真人拳打脚踢,一脚又一脚往他头上踹,踹得他头晕,很想吐。   他就在梦里吐出来了。   吐完了,他想抬起手抹抹嘴,他没有什么力气,可他这么一想,就有一块洁净的手帕到了他嘴边,替他擦擦嘴。   接着就是妈妈的声音:“起来漱漱口,否则叫嘴里的脏东西呛到了!”   怎么妈妈也陷入敌营了吗?!蜜蜂小狗吓得就睁眼了!   还好!妈妈不在敌营,可妈妈也不在身边,同袍端了一碗水,正要递给他。   他昏头涨脑地坐起来,接过水,过一会儿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被俘虏了,他做梦时有人照顾他,怎么醒来还有人照顾他?   安国长公主走过来对他说:“你醒啦?”   蜜蜂小狗看看她,又看看自己吐了一地的脏东西。   长公主又说:“你怎么哭了?”   哎呀哎呀,有什么好哭的!还没长大似的!   蜜蜂小狗漱口之后又躺下了,他看到帐篷里到处都是伤兵,每一个都被包扎过了,但有人躺在帘门口,就露出了很嫌弃的神色:   “你吐了好几次了!大冷的天,还得掀帐篷通风!”   “是我花钱赎的你!”   “是岳将军!”   “岳将军精穷一个,他肯定是借的钱!我还他就是!”   “殿下在这里,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   小狗就吓清醒了些,赶紧又要起来给殿下磕头。   殿下说:“你安心躺着吧,不要乱动。”   “殿下,臣立功的事,传回真定城中了吗?”   “还不曾,”她说,“你父母高堂都惦记你,你立的这个险功若是现在告诉他们,他们必要惦念,等咱们凯旋的,教你簪着花进城,香喷喷的!”   小狗躺在床上就脸红,想起自己当初身上香味太重,被蜜蜂追着跑的丢脸事了。   过一会儿,他忽然捕捉到殿下话语中的重点。   “殿下,咱们要胜了?!”   “还没有,”殿下微笑道,“但已经不远了。”   西路军的支援还没到。   没办法到,蔚州这一路上有了宋军的踪迹,这很吓人。   蔚州是个山中的关隘之地,它四面都是山,要抓人是很难抓的,可大军如果茫然地在此经过,遇到了敌袭该怎么办?   这话说出来其实有点牵强,因为完颜粘罕和娄室身经百战,要说他们怕了一支疑兵,多少有点侮辱他们了。   可要是他们甘愿受这侮辱,那谁也没办法。   疑兵是多少?有人说见到了数千骑兵,“数千”可是个大数目,一两千也是它,七八千也是它,要是近万骑兵,其中轻重相结合,那可是能长驱直入的!到时候趁完颜粘罕不备,攻破云中府还是小事,不过也就是西路军苦心经营的大金领土重归南朝之手。   要是他们就重创了西路军呢?胜败是兵家常事,完颜阇母这样的大将军都有被贼所困的一天,他完颜粘罕难道就是常胜将军了?   想都不敢想!   有敌人在境内,得赶紧抓出来呀!   不抓?不抓也行!咱们西路军今天就冒死救援东路军去了!可歌可泣,荡气回肠!   但话说回来,谁敢在敌人眼皮下急行军?   我们走得慢点儿,没毛病吧?   秦桧就是这么劝的完颜粘罕,理由无懈可击,果然也连续收到了第二封和第三封信。   一封比一封语气急躁,言辞粗鲁。   就连完颜粘罕也皱起眉头了。   “咱们只按部就班地行军,”他这样吩咐道,“也不要忘记多派斥候,在山中多走一走,四面查验。”   只是秦桧从中军帐退下,回到自己的小帐篷之后,他偶尔就会陷入一些很微妙的沉思里。   有点奇怪,他想,不知道那支疑兵是怎么回事,恰好就将理由送到了西路军手里。   ……就像是有默契一样。   可安国怎么可能和他有默契呢?他们彼此又不曾打过交道,安国长公主必定不熟悉,说不准连他的名字也记不住,甚至就算是她记住了,记住的也该是他忠直谏言,为先帝所贬的光辉历史。   怎么可能猜中他这些幽微的心思呢?   罢了,他想,等第四封信送出来时,还是得劝元帅略走快一点儿。   否则他就要有些很不好的预感了。   第四封信自然是有的,而且言辞就变个样了。   很恳切,虽然依旧没有文辞可言,但语气诚恳了很多。   不仅卑微,而且完颜阇母已经逐渐从他的幻梦中清醒过来了——不是眼前的陷阱,而是更可怕的陷阱。   他看不见那只手,可他感受到了,女真人和原来不一样了。   完颜粘罕的援兵迟迟没有到达,自然信使返回来,给了他充足的理由。   不仅理由充足,语气也很恭谦,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整封信文辞流畅,甚至称得上丝滑。   可这不对劲,完颜阇母想,如果是完颜宗望还在,难道会这样推诿而不肯救援吗?   他们还是白山的子孙吗?!   是了,是了,是他先夺了完颜宗弼的权,可他那时只想着夺了权,自己抢些军功——他年纪不比宗弼那样小,他也要替儿孙想一想!   完颜阇母心中有数不尽的悔恨,他虽看不见那只手,可他已经察觉到,权力的争斗只要开一条口子,所有人都将会飞速地蜕变堕落。   他不能指望完颜粘罕了。   在被包围了五天之后,唐城被宋军收复了。   这城原本就不是重城,完颜阇母又将主力带出了城,收复它并不算难。   但有伺机出去的斥候将消息带回来,女真人就立刻决定不等完颜粘罕,自己突围了。   他们还有一些粮草,原本可以再犹豫一阵子,因此赵鹿鸣听说后就感慨,此时的大金,即使是内斗的草包宗室,依旧拥有相当合格的战争天赋。   可战争是个零和游戏。   完颜阇母的水准虽然比完颜宗望差那么一截,但还是合格的,只是面对比他高出了一点的宋军,他的合格水准就没用了。   女真军队准备突围时,完颜阇母骑在马上,旗兵为他举起了黑旗。   一面面的黑旗上绣着宗室特有的金龙,远远望过去,赵鹿鸣忽然想起去年在这里,完颜宗望也竖起过这样的黑旗。   她转头又看了一眼她的士兵,她的白鹿灵应旗。   宇文时中就在她身边观战。   她说:“先生看来,这次怎么样?”   宇文时中说:“臣这次不曾携棺出城。”   有人似乎偷偷笑了一声。   殿下说:“我原以为先生就喜欢这个。”   “臣不知天下有何人喜欢随身携棺哪!那时臣身为宣抚,胸中实无良策,见金军如山之势,只有死节这一条路走。”   宇文时中停了停。   “今有殿下在,文臣不必死节矣。” [517]第一百一十五章:它错过了什么   开场的时候韩世忠看了一眼岳飞。   这是一片被打得稀烂的大泽,这场战争后,大概唐城百姓就算回来,也不会来这里打猎或是拾柴砍苇了。   这样冷的天,天上的太阳都只有惨白的光,远处的田地也枯死了,那山也像是倾颓了。   只有这片大泽在时不时地冒着热气。   不一定在哪里,不一定什么时候,不一定是谁,不一定是血还没有流干,或者是呼出最后一口气。   要是有人发现了他,是友方也许会听他最后一句话,是敌方也许会给他最后一刀。他们都要摸一摸他的尸体,将铁甲卸下去,又或是吃掉皮袋里最后一把干粮。   吃完了,甲也背走了,他就和他身边碎裂的铁片,还有那一缕临行前妻子塞进怀中的青丝一起,沉进殷红的大泽里。   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韩世忠和岳飞就站在这殷红的沼泽地前,像是站在冒着热气的地狱门口。   赵鹿鸣在他们身后注视着这一幕。   韩世忠似乎同岳飞说了几句话,她问:“说什么呢?”   有身边的令官跑过去,又跑回来。   “韩将军问岳将军的甲是哪里打的,这么亮!”   岳飞上一套铁甲是杜充的,有多好就不用提了,但那套铁甲已经在虒亭之战时被打烂了。   后来到了京城,赵鹿鸣抽空就找工官给他打了一套新的铁甲。   看起来平平无奇,上面也没有那些威风凛凛的花纹,但是量过岳飞的身材,又改良了几个细枝末节,让它穿起来比普通铁甲更加舒适轻便。   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不知道怎么的,韩世忠就一眼看出来了。   她就乐了。   “大战在即,问这些不着边际的。”   “这事很重要,”宇文时中说,“到底要问一问,小岳将军如何得了殿下的青眼哪。”   金军列阵,离她很远,那丛丛黑旗中吹响了号角。   又过了片刻,韩世忠领兵上前,士兵们的铁甲像是钢铁的潮水,泛着冷冽的光,渐渐就没过了这暗红色的沼泽。   再然后她就很难再聚焦到某一个人身上了。   旗帜太多,就像这里发生过的那场战争一样,士兵像是变成了一个个陶制的小人,那小人进一步又消失了。   谁也不会再关注战场上某一个人的生死,不会关注他出生时祖父祖母的欢欣,成长时父母的慈爱,又或者是长大后同哪家的姑娘结为夫妻,他又怀着怎样的期望去等待他的孩子出生,他爱过谁,憎恨谁,他是什么性格,有什么才艺。   太啰嗦了,这里没有那种士兵。   这只是黑白两色旗帜的战争,她也只需要专注地看自己这一方旗帜的阵线就足够了。   一接战时,战鼓立刻急促起来,可紧接着黑白旗之间就传来了激烈的喊杀声,将战鼓声也盖了过去。   接战的白旗摇晃了一阵,可黑旗就很稳,它们仍然维持住了一条线,缓慢地向前推,每一步向前,都伴随着白旗剧烈摇晃和一步后退。   直到黑旗似乎找到了一个点,有一小丛黑旗向前,白旗的阵线向后退了一大步,那推出来的空地立刻被黑旗所占据了,旗下的那些宋军也立刻被金军毫不留情地杀死了。   金军占据了这个缺口,立刻有一丛黑旗就冲了上来,阵线也在那一瞬间理所应当地松散出了一条缝隙。   那条缝隙很快会被金军补上,毕竟冲在最前面的不是什么普通仆从军,而是渤海人,他们与女真人亲如兄弟,因此旗帜也被允许用女真人的黑旗,只是不曾有宗室的金边。   如果是完颜阇母的亲军上,可能连那条缝隙也没有。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宋人实在是太狡猾了。   他们的招数无所不知,在战场,在战场外,完颜阇母被围堵的这几天里,难道安国长公主就每天坐在那里等着么?   宋人会找来一些俘虏,奚族人的营地外,他们就找奚族的俘虏吹一吹自己部族的笛子;汉人的营地外,他们就默默地在上风口熬几锅菜汤;契丹人的营地外就更不必说了,耶律余睹麾下有的是契丹人,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他们不停地说,不停地唱,不停地哭,甚至还会半真半假地用投石机往里扔肉馒头——热腾腾的肉馒头!   谁听过投喂敌军的!宋军就能干出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女真人就必须更频繁地巡营,更严厉地对待有叛逃意图的仆从军士兵,他们还必须将肉馒头踩在泥水里。   踩过了,女真人走了,依旧有人从泥水里挖出来吃。   还是很香,虽然原本宋军也没扔过来多少,更喂不饱每一个人的肚子。   可他们就会想,在这肮脏恶臭,到处都是便溺和尸体之外的地方,有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些已经被宋军俘虏的仆从军正享受过着那个世界,独留他们在这里受罪。   宋军搞了这么多花招,即使完颜阇母同各仆从军的首领之间原有恩义,他也无法完全信任他们了。   渤海人需要在第一层,给后面的仆从军信心,最后压阵的则是宗室军队,防止他们临阵叛逃。   那缝隙是很狭窄的,但就在电光石火之间,突然有一支白旗军撕开了那条缝隙!   后退的宋军站稳了脚跟,立刻就跟了上去——像一柄长剑,刺进了金军的军阵里。   那长剑原该等一等后面的同袍,毕竟它已经过于深入敌阵,两边的黑旗都如潮水般疯狂向它涌过来,它们总得将它淹没了,才能补上这条缝隙。   长剑向里刺得不快,但更加坚定了。   它不断向前,剑光如惊雷一般照亮战场,直至将渤海人并不厚重的军阵一剑劈成两截!   到底不是女真本部!   如果没有岳飞在湖边的那一战,内外合力将金军大半仆从军击破,这军阵原本可以更厚重,也更有机会留下这柄神剑。   可对于金军而言,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们又一次见识到了韩世忠那惊人的悍勇!   只有娄室将军可比呀!他们感慨道。   可是娄室将军呢?西路的援军怎么还不来?   渤海人的黑旗开始了摇晃,渐渐又被分割出数块,金军就很惊异,他们还想再交头接耳一番,怎么宋军像是变了个模样!   但讨论这个问题已经没有用了,他们必须面对现实。   在女真本部督阵下,仆从军开始向前,各部族的旗帜开始冲刷战场。宋军的阵线渐渐也没有维持住,双方就混战到了一起。   这样的前提下,女真军的本部就不得不裸露在三面宋军的目光下了。   白旗的中军里,有军阵缓缓向前。   “那是什么东西?”完颜阇母骑在马上,有些疑惑地指着那个方向。   那是一营弩兵。   士兵们都背着重弩,到了指定的位置上,他们就将弩放下调校。   他们四面都在混战,有残肢突然飞起来,落进他们中间,血洒在地上。   也不能低头,因为这一小片战场的地面也不能去看,这里已经没有枯草,只有腐烂的骨头和枯萎的头发,混在泥土与血肉里,被他们踩在脚下。   他们这样缓缓向前,完颜阇母就察觉到了威胁,也当机立断,派出了他的骑兵。   然后宋军就张开了他们的弩。   这一点也很神奇。   赵鹿鸣在第一次拿到改良后的神臂弩时,她拿着那架重弩翻来覆去地看,并且与一架旧式的神臂弩比较了半天。   新式的吸取了灵应弓的长处,改良了整架弩受力和发力的点,让它在原有力道上能发射出更重一点的弩矢,这是很好的,但也是应该的,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架弩制作得很精细,从材料到做工,都很精细。   她说:“你们莫不是在哄我,单做了一架给我,我要去武库看看。”   那天的长公主就亲自去了一趟武库,将蜀中运过来的这一批神臂弩挨个检查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每一架都差不多这个水准,良品率很高。   可为什么这次的良品率就很高,怎么以前的就做不到呢?   李素说:“工匠们尽心。”   长公主很看重工匠,待他们很好,虽说她没那么多钱,可她下令监工不许随意打骂,又安顿工匠们的家小,叫他们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还有书读。   工匠们做起活来就尽心。   王善说:“也多亏了主簿。”   主簿是个清教徒,不贪污,盯整条采购生产线盯得紧,让工官们也很难在这条流水线上捞钱。   尽忠说:“还是多亏了殿下。”   有殿下在,这批重弩做得好,工官也有奖励,能升官,去别的地方赚钱花。   她说:“就这么点事吗?”   大家说:“就这点事。”   说起来很容易,做起来是要在每一个环节将大宋上百年的传统砸个稀巴烂。   可砸烂了重建起来的军队,甚至这军队还不曾真正重建,西军还有许多坏习惯需要她痛苦地去纠正他们,她放进西军一个王穿云,那姑娘每天都要累吐血了!   就只改变了这一点点,以大宋的潜力,整支军队就大改了面貌。   她站在这古老的战场上,不能去想这个王朝的历史。   她也不能去想,它错过了什么。 [518]第一百一十六章:两位名将(补)   韩世忠的攻势暂缓下来了。   他切开了渤海人的军阵,如一柄利剑,在乱军之中大杀特杀。   这杀得实在过瘾!他的马是最雄壮的,陕西最好的马,曲端也舍不得买这么一匹,长公主舍得买也买不到,倒落在了韩世忠的手里。   可叫长公主听了也只会说:“宝马就该配冲将,给我有什么用?给我一匹快马,留着逃命吗?”   那马蹄子大,马腿像石柱一样粗壮有力,马背上坐着的这个大汉就能肆无忌惮地抡着斧子乱劈乱砍。   他身后跟着的一队骑士也是如此,他们都不要命了!   渤海人没见过这样的敌人,每一个都跟吃醉了酒似的,红着眼,咬着牙,满嘴的血沫,抡起斧子时根本不管有多少箭矢和刀斧往自己身上来!   渤海人论战斗力是不输女真多少的,可战斗意志就差了一截,毕竟当初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起事的是完颜女真,毕竟得了天下的也是人家完颜女真,渤海人就算是兄弟,到底也是听人家命令的兄弟,平日里再亲热,替女真人打仗再卖力,遇到这种生死关头,渤海人到底是要退那一小步。   刀子劈在了韩世忠的身上,再劈一刀,说不准就能将他劈下马,可到底也没有顶着大斧再劈第二刀的勇气。   军阵就这样被分开了,韩世忠的身后战鼓与喊杀声震天,人人都高声呐喊!   “神选!神选!冠军!冠军!”   宇文时中就问:“韩将军的确勇冠三军,不过‘神选’出自何书?所用何典?”   长公主就很尴尬地沉吟。   毕竟宇文老师和岳飞不同,岳飞是个农家子,读书也专读有用的,就算给他来几本道家新编教材,岳飞也就跟其他灵应军将领一般随便读读,很随和,不会用心去挑里面的毛病。宇文老师却是个饱览群书的,当初又在太上皇眼皮底下教皇子们,要说他不读道家经籍是不可能的,那就很容易看出长公主的为所欲为来。   但宇文老师很快不纠结这件事了,因为女真军下场,战场又起了变化。   女真人比渤海人更不怕死,这一点也很不寻常。   新训练出的骑兵不怕死,他们骑在马上,战马越跑越快,他们的勇气就无穷无尽从胸腔里生出来,可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战斗经验,同老兵一撞上,老兵立刻就知道该怎么将他们挑下马,那些新兵甚至不知道在交战的同时该如何用双腿的力量驾驭战马。   一个照面,新兵就会被掀翻下去,等落地了,那风吹起来的勇气自然消散了。   老兵就很懂得怕死,越在马上打仗,越见过身边的人因为一点疏忽被掀下马,被踩烂头盖骨,老兵心里的恐惧就越浓,冲阵也会越慎重,他们的经验太多了,不自觉地就会爱惜起自己的命,因此见到对面不怕死时,他们多半就会双腿一夹马腹,缰绳轻轻一拨,在冲到最后一步时让战马绕个弯——   但女真骑兵抗拒了这种恐惧,他们既老练,又不怕死!   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人”,又在战斗中摒弃了“人”的概念,他们就这样冲上去,像最高级的耗材一般,冲向韩世忠!   韩世忠的体力已经在刚刚的冲阵中消耗了一部分,他身上也有大大小小的几处伤口,现在女真人这样不要命地冲上来,他左支右绌,很快就落了下风。   韩世忠这一营的兵也没跑,只是一味地冲上前助阵,很快就和女真人打成了一团,灰尘漫天。   赵鹿鸣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韩世忠营下的兵卒没有补足吗?”   身后有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要是补足了,”她说,“不至于打得这样吃力。”   王穿云左右看看,凑过来,低语了几句。   “胡闹!”   王穿云就赶紧低了头。   宇文时中叹一口气:   “但看他的部将,倒也各个舍生忘死。”   长公主发钱是满数发的,但韩世忠的兵,只有一半。   他是长公主麾下的红人,他要挑兵卒,京城有的是良家子叫他挑,各个身强力壮,只是韩世忠不要。   发钱时,一半的钱给了营中士兵,还有一半被韩世忠扣下了,吃空饷。   王穿云听说了就问:“都留着自己吃用了?殿下平时赏的还不够花?他怎么这样?”   尽忠说:“韩世忠有义气,他那一半还发给营中。”   一半的兵,吃双倍的粮饷,好处是各个用命,不怕死,反正钱挣够了,平日里自己跟着将军大吃大喝,战死了孤儿寡母还有双份儿的抚恤金生活,难道在别的营里就能保不死么?   反正上战场人人都保不齐这条命,那为什么不选韩世忠呢?   坏处不用说了,别的营一营一千人,韩世忠麾下一营就五百,再用命冲锋也是五百。   王穿云就明白了,她说:“我得同殿下说一说。”   尽忠说:“你是个监军,要紧的是打胜仗,你以为殿下只要你当个耳报神呢?”   王穿云又琢磨一会儿,知道韩世忠是拿兵士当死士养,可效果也确实一等一的好,西军弯弓搭箭射过三轮就要赏,这毛病现在才渐渐改掉,韩世忠的兵不用赏,人家自己就头破血流往前冲。   这事儿很难说。   长公主就不再评价他过去的行为了,只说:“叫他撤回来,往岳飞的军阵上撤去。”   韩世忠往回撤是不大容易的,他身上这次有不少自己的血,血流如注,头昏眼花。   女真人也不是傻子,看出来了就不准备让他回去,这混乱的战场上,仆从军在被宋军压着打,可女真人一心只要韩世忠死。   他死了,宋军的士气就要崩那么一下,崩一下,就够金军从容地撤出这片大泽。   但韩世忠还没接到命令,自己就往岳飞的军阵上靠过去了。   泼韩五,很是有点鸡贼的聪明,他说:“金狗冲得却猛,咱们退回西军一个不慎,要叫金狗连后面的军阵也给冲了,还是去寻岳飞!他麾下虽是一群河北流贼,殿下看着,好歹得用些劲力!”   他这样大呼小叫,后面有人就听见了。   河北流贼们撇了撇嘴,看向常小哥,常小哥又看向岳飞。   岳飞脸上啥也没有。   “他骂咱们……”常小哥委屈地说。   岳飞说:“大战当头,不许多嘴!”   常小哥就闭嘴了。   真定军阵,静悄悄的一片,直到这一大团的韩世忠裹着灰尘滚滚而来,岳飞眯了眯他的眼睛,问身边的副将。   副将计算过弩矢的距离后,报了一个数。   岳飞说:“放!”   这一大团正在奔跑的人听到弩矢飞过头顶的声音,身边的副将解元就说:“现在放箭,人家跑一跑也就躲开了!”   韩世忠说:“不一定!”   又过了片刻,就听到后面有扑通扑通的声音,解元向后一看就很惊奇:“怎么落马了!”   骑兵都是老练的,战马也是上好的,怎么就反应迟钝,躲不开弩矢呢?   这一大团带着浓烟滚滚,外加上敲锣的,舞旗的,破口大骂金人祖宗的,那真是从完颜阿骨打的祖父母开始一个也不落下,要先讲一讲完颜阿骨打的祖父是个没气性的玩意儿,再讲一讲祖母在外面找野男人的正义性,等骂到他们也不认得的完颜劾里钵时,总算到了岳飞面前。   韩世忠说:“别骂了!”   岳飞的军阵,静悄悄的,没什么响动。   河北流贼,都在岳飞的旗帜下目不斜视,一个也不多看这群人一眼,戎装整齐,军阵肃穆得像是所有人都是岳飞一人的化身。   韩世忠就探头探脑了一阵,又伸手拍拍岳飞的甲。   “还是鹏举的甲好,”他说,“我要是穿了这个甲,还能再砍五十个金狗的脑袋!”   岳飞说:“良臣兄,金人的马疲了,是你的功劳。”   韩世忠说:“嘿!鹏举这样谦逊,怪不得殿下器重你,这是你的功劳呀!”   那些战马不是疲了,是叫宋军围住后,几天得不到干净的草料和清洁的水。   沼泽里作战,看着硬邦邦的地,打井是很艰难的,想喝水就只好去湖边,那湖上的冰已经被宋军的震天雷,外加上金军的骑兵齐心合力给砸开了,可湖水却不见得立刻就能喝。   湖里旧的尸骨已经很多,新的又下去不少,不煮开,怎么喝?   可冰天雪地的,哪来那么多干柴呢?   就算有干柴,煮的水够士兵喝已经是极限,哪来那么多干净的凉白开用来饮马?   长公主给岳飞的重弩,没出色到能把拒马河改名为索姆河的地步,它只是比普通的弩矢更重,射得更远,金军意识到这一点时,战马却没有了足够逃离战场的体力。   没有了战马,女真人也不过是重甲步兵而已,他们有血战到底的勇气,可他们依旧是凡人。   完颜阇母注视着这片战场,他看到了宋军的西军,还有一些前来援助的河北义军都陷入了苦战,他看到他的军队在不同的小战场上仍然是能够占优的。   可他的心里一点喜悦也没有。   战场已经渐渐分开了,出大泽的路就在他眼前,那路的尽头是一片丘陵高地,岳飞的军阵在射杀了一批金军骑兵后又静下来了。   一动也不动,连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吹过旗帜,传来猎猎的响。   岳飞就在旗帜下等着他。   ————————   补,补上了一章,现在我不是纯粹的小狗了! [519]第一百一十七章:好学不倦的韩世忠   岳飞的战术风格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了变化。   他初时是个骑兵,后来升了小军官,再然后蒿菜种的好,得了长公主的青眼,领了一营的民兵,因为作战勇猛,奋不顾身,立了几次功,这就节节高升了——在外人眼里,大抵如此。   因此大家说他好,西军出身将门世家的,包括曲端,多少有点瞧不上他。   也不是真瞧不起,勇士人人都敬重,可叫帅臣们看来,匹夫之勇毕竟是匹夫之勇,比如说韩世忠,不读书,典型的匹夫之勇,能领着几个营的兄弟一起吃空饷,咋咋呼呼地冲锋陷阵,在战场上的表现自然是很亮眼的,也能打几个硬仗。   可他能率领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宋军主力打这个决定国运的仗吗?   他担得起这责任吗?   韩世忠目前还担不起,岳飞比韩世忠还年轻,大家自然也拿他当另一个韩世忠看待,一般的出身寒微,一般的靠勇武晋升,自然也一般的只能当个冲将,你要给他需要统率力的任务,那可悬!   但现在许多西军就在探头探脑,对着远处丘陵上那个军阵指指点点。   他们说:岳飞,厉害了啊!怎么着,酸馅儿吃多了还能开智么?   一边这样说,有人一边就嘎嘎嘎地笑,自然岳飞作为长公主的宠臣,那点很上不得台面的爱好也被人私下里嚼过舌头,这穷酸汉子!哼!   女真人是不嚼的,他们冲向了岳飞的军阵。   常小哥就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他是那三万河北义军挑挑拣拣后威望最高的贼头,现在自然也有了个身份,留在岳飞身边很紧张地看。   女真人的兵是用肉做的,不是什么金刚之躯,岳飞的也一样。   岳飞的兵站在前面,女真人奋力冲过来,挥刀斧,岳飞的兵也会受伤,那血也是一股一股涌出来,砍倒了要害处,也会倒在地上死去。   寒风吹着岳飞军阵的第一排,有热气立刻就冒出来,汇进这座热气腾腾的大泽里。   岳飞正盯着前方的战况,有人跑回来就喊:西军第一十三营的旗倒了!   过一会儿又喊:大名军的统制战死了!   正离他们军阵不远,岳飞便点了几个副将:“你们各带一百人,去那几处收拢人手,每凑够了一百兵卒,便往后军送一次。”   女真人还在奋力去撕岳飞军阵线上的口子,岳飞的军阵在整个战场最北边的高地上,差不多就是在金军的必经之路附近。自然女真人也可以向南突围,南边摆着大名府的军队,可宋军又不是傻子,难道女真人能靠着一路向南最后走回北边的白山吗?路上还不是要继续被围追堵截?   说完这话,几个副将领命离开,岳飞就骑上马,自己上前同女真人又厮杀了一阵。   依旧没有震天的锣鼓,可岳飞麾下的士兵见到他们的将军出阵,都齐齐地发了一声喊!   大马金刀地坐在后面,被医官给整张脸包起来的韩世忠就很震惊。   他指着前面说:“你们听听!”   他麾下的几个人说:“咱们嗓门比他大呀!而且咱们还有花样!”   “人家喊得齐!”韩世忠说,“而且胜在真情!你们怎么不知道练练!”   几个跟着他冲锋陷阵也跟着他喝酒吃肉的糙汉就面面相觑:“这个也能练的?”   韩世忠就不说话了,又很谨慎地继续盯着岳飞的军阵看。   还是很平平无奇。   每次金人给岳飞的军阵撕开口子,岳飞就领兵反冲,给金人打回去。   那岳飞的兵也未必就有韩世忠的勇武,尤其是一对一!看着比女真老兵还是弱!   只要弱一点,那就要死一大截!只有岳飞是个勇武的,很能打!   他们又继续看。   岳飞一打回去了,士气就涨起来,士兵们的情绪原该很激愤,可岳飞说:不许追!   有几次金人的诱战之计就没能用下去,那些溃逃的女真人互相看一眼,谋克在他们身后高呼,他们又重新结阵,重新冲上来。   岳飞依旧高呼:“神臂弩!”   对面的骑兵骑在马上,也对着宋军阵地拉开强弓,射出了一箭又一箭,又过了一阵,有举着黑色龙旗的宗室亲自冲阵,那人挥动着狼牙棒,每一棒挥下,就有一个宋兵被打得脑浆迸裂,身边亲兵簇拥着他,旁人看不出别的,只看到岳飞阵中的旗帜立刻倒了一片。   韩世忠就紧张地站起来,“给我一套甲胄!”   解元说:“将军,你可不能再上马了啊!”   “快不要讲屁话!岳飞这阵败了,咱们脸上就有光吗?!”韩世忠骂道,“你小子油光水滑,铠甲也精细,快脱了给我!”   在这群军汉中难得生的油光水滑的解元就只好卸了自己的铠甲给韩世忠,自然一边卸一边还要寻身边一个人再踹一脚:“把你的甲给我!你去后面蹲着吧!”   卸了甲的小将就欢天喜地,把自己的甲给了人后奉命一路跑出了岳飞的军阵,留前面的人继续他们血腥至极的厮杀。   临走时有岳飞的人又跑过来了:“你要走么?”   那小将乜他一眼:“怎么,你们岳将军要调遣俺么?”   “不调遣你,岳将军有令,前面厮杀酷烈,弓箭长枪怕不足用,你人走可以,将身上的兵刃留下。”   那人说完想想,“还要留下姓名,战后还你。”   韩世忠一边穿甲一边不做声地听,听到这里就骂:“现眼了吧!快滚蛋!”   那小将是羞红了脸跑出去的。   向后走个一里地,是岳飞的后营。   他跑进后营里,到处都是伤兵和溃兵,一股子腥气和臭气里,硬是有股面汤味儿越众而出。   有小吏很自然地走过来:“你是哪一营的?嗯,韩世忠营下,好,不要慌,有伤没有?去那边坐着,给你打一碗热汤喝。”   这人很懵地就被带去了他该坐的地方,也依旧是踩过雪的沼泽地,四面瞧一瞧,瞧那些魂飞魄散,跟牲口似的只知道蹲在地上不言语的人。   过一会儿,民夫拎着一个木桶,从里面舀点东西给他们喝。   叫跟着韩世忠吃过喝过的人瞧着,那东西也就是这两日营中吃喝剩下的边角料,和猪食差不多,可冰天雪地,它是加了盐,里面又混了食材的热粥,里面的饭粒一粒粒地泛着油脂的光呢!   许多溃兵喝完,惴惴不安的脸上又有了活人的气息,甚至额头上已经冷掉的汗又结出来。   小吏就喊着一些话,告诉他们岳将军要人,只要他们跟着走,重新上阵,岳将军给他们发赏记功咧!   这人忍不住,在小吏要走时就揪住他,小声说:“岳将军可能要顶不住了!”   小吏瞪他一眼:“胡吣什么!你将太行山动一动,也动不得咱们小岳将军一分!”   他又羞又窘,气道:“神气什么!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这人败逃时连铁甲也丢了,你还得领罚呢!”   “老子这甲不是丢的!一会儿老子杀两个金狗教你看一看!”   这人就跟着一队收编的溃兵走了一里,重新回去了。   小吏说:“如何!”   那人抻脖子看。   第一排的人已经换了面孔。   脚下的热气渐渐冷了,鲜血沿着丘陵的弧度缓缓而下,四散开来,将这片山头也染得殷红,像是它从来都是这样色泽。   岳飞军依旧在山顶上,军阵里又编进了许多人。   那些流贼与难民,叫曲端训斥得如同猴子一般的河北义军,现在又一次静下来。   女真人终于退下去了。   岳飞军也依旧没有追。   岳飞站在最高处,对着缓缓退回湖边营地的女真人,对着这留下的战场就在那看。   这场景是很正常的。   可岳飞手里握着一卷书,这就很不正常了!   换上铁甲,但仍然要人在后面“不着痕迹”地搀扶一把的韩世忠探头探脑:“鹏举,你看什么呢?”   “小弟家贫,无钱读书,因此常深恨才智短浅,”岳飞笑道,“随身带了几卷兵书,可惜读来总不得要领,眼下天色将晚,金人暂退,小弟……”   后面的话韩世忠没听见。   他原本感到一阵虚弱袭来,通常别人叫他多读书时,他总会感到血神暂时离开了他的身体。   但现在他说:“我平素也爱读书!鹏举,你读的是哪一卷?我也来瞧瞧!”   岳飞便说:“殿下闲暇时曾对我讲,打仗时要留心记录敌军进退,进时如何,退时又如何……”   岳飞不藏私,他拿出了一些自己攒的草纸,上面涂涂画画,有些他与女真人交战的心得。   这东西就叫狡猾的韩世忠都带回去了。   听了这话,长公主说:“我也想看看,还有韩世忠写了什么,我也想看。”   尽忠就跑去了。   过一会儿,他拿着一叠纸回来。   “这些是岳将军的。”他说。   长公主就一张张看,一旁有宇文时中和宗泽老爷爷都在指指点点,挑点鹏举坚决不学阵图的小毛病。   “这张是韩将军的。”尽忠又递过去一张纸。   长公主就展开。   好大一张宣纸,崭新!中间一个大墨点!   宇文时中和宗泽老爷爷就都不挑小毛病了,四只眼睛一起看向长公主。   赵鹿鸣举着它问:“这是什么?”   尽忠两只手的手指扭来扭去,像是在很努力地憋笑,憋得很痛苦。   “韩将军和部将们对着这纸,横七竖八,睡了一帐篷!有一个没睡着的同奴婢讲,这纸就是韩将军的心得,叫奴婢还给它带回去,下次还能用!” [520]第一百一十八章:等不得了   现在曲端不在这里了,可夜里大家还得开会。   真定府不缺吃的,尤其是曹家,给长公主送来了很多的食材,她就在中军帐赐宴,其中有几罐拒马河上游打上来的鱼,鱼身就被切成块烤了,表皮上沾着盐粒,鱼头用来熬汤,往里加几块豆腐,再洒一把翠绿的葱花。   长公主收到后就请大家过来一边吃一边开会,毕竟宗泽老爷爷年岁高,吃得太过朴素身体撑不住,而宇文老师和耶律余睹又都是心很细的人,很可能听说了西军之前跟着曲端时的食谱,就也忍着和士兵一起吃麦饼菜汤。   话说回来,曲端平时吃得也很随便,这人能吃到肉就吃肉,不挑剔,行军打仗时吃士兵的大锅饭也不挑剔,可他起得比士兵早睡得比士兵晚,还能每天精神抖擞又开会又点卯又打敌人又打同僚,他浑身的力气是从哪来的呢?   总之大家在中军帐吃饭,带了岳飞的份儿,但岳飞不来。   他在真定军的阵地上待着,一步也不离。   长公主就很操心,又要人给烤鱼包好,给鱼汤封了罐子,加上几盒新出锅的糕饼,热热的一起送过去。   大家互相看看,有几个西军的将领就有点坐不住了。   “殿下,今日金寇损兵折将,不如夜里臣领本部兵马,一鼓作气,掀了他们大营!”   长公主说:“你们营中清点人数,都点完了?”   那几个西军将领互相看看,又看看席间。   长公主的耳目太多,现在问他们各营的伤亡情况,他们只好说:“不曾点完。”   很不忿,总觉得岳飞得了青眼,凭什么!他们也想立一个天大的功劳,叫殿下眉开眼笑地将自己的饭食送过来。   他们已经将种家军覆灭的事忘了,说完这话又带点骄傲地小声嘀咕。   “爹爹/伯父既为枢相,我等也该为三军表率才是。”   长公主瞅着他们,含笑不语。   姚诚和折可求都被她留在京城,自然一个已经是枢相,还有一个也在奔着枢相去,按照西军将门的想法,人家现在应该是在京城作威作福的,毕竟在西军,人家就是作威作福的呀!   这几个西军的小伙子继续想,他们原本也可以在这里作威作福,至少糊弄着殿下,给立大功的活抢下来,可惜王监军不在帐中,她一定是去巡营了!   真可怕,好好一个姑娘,明明可以过得不知多快活,想嫁人有高门,不想嫁人各路统制也会搜罗漂亮小伙子装箱送到她府邸后门上,她干嘛要奔着曲端的路子去!   好在她不打同僚,可她也不发果子!她就骑着马踹着令牌带着一队灵应军四处走,专往那黑灯瞎火的地方去翻各营的秘密,吓死个人!   “哼,等咱们将来立了功,好叫她同曲端凑一队,一起送去吃荔枝!她做个女道,曲端便剃个秃瓜!”   长公主就瞅着他们,笑眯眯地,她知道姚诚写的家书都是什么内容,无非是说自己在京城一切顺遂,提也不提枢密院开会时,他一般就坐在大水壶旁边的小板凳上。   没别的地方坐!   论打架,姚诚让衮衮诸公一只手,可论起斗同僚,别说耿南仲那种高手了,就李纲都能给他按在地上打,人家李纲可是地地道道的主战派领袖,门生故吏一大片,从太上皇喷到长公主人家气都不带喘的,还能怕你一个西军出来的武夫?!   赵鹿鸣心里什么都清楚,可她不说,她只是很温和地说道:   “咱们也损兵折将,今晚就算夜袭,也用不得你们的兵,且让咱们的儿郎们好好睡一觉。”   听她这样说完,那几个姚家的子弟就不吭声了,这回换韩家送过来的人质请战了:“殿下!明日臣愿作选锋之将,为殿下一战破虏!”   她就又叹一口气,看向宇文时中:“先生,伤员可安顿好了?”   宇文时中点了点头,“刘韐已安排妥当。”   韩家那两个漂漂亮亮的人质就读出来长公主没说出口的话,可一个人缩回去了,还有一个勇敢地没缩回去。   “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讲。”   “完颜阇母是金酋之弟,彼军之中又多有宗室,便是金酋自上京调兵须些时日,完颜粘罕至此不过数日,殿下如何考量?”   战场是迷雾,这对金人和她来说,都很痛苦。   金人不知道的事,她也不知道,因为李世辅最近这几日不给她回信了。   她有时候就会胡思乱想,想她那支骑兵现在到了哪里,天冷不冷,寒衣够不够;战马有没有干净的水喝,骑兵有没有煮热的饭吃。   她进一步会想,为什么李世辅的信中断了,多半是因为他迷路了,他应该在蔚州附近同李彦仙接头的,可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她安排了,他不出错,他也不出错,李世辅拿到地图就会用,就会顺顺当当地替她布疑兵,将完颜粘罕耍得团团转——人家也是大金的名将,李世辅才多大?   他要是也被俘了呢?   她就忽然又出了一瞬的神。   她怎么知道?   阿皮,花蝴蝶,种十五,曹二十五郎,不是一个个都离她而去了吗?   她的帐下永远不缺人,英俊高贵的韩家子也在这里,西军将门的儿郎也在争夺她的青眼,不管是为了在军功上讨好她,还是在情感上讨好她,反正她没迈出最后一步之前,她尽可以享受这个摄政王地位带给她的一切。   有风轻轻吹起帘帐,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过来。   她尽量不去想李世辅如果战死或是被俘,她个人会遭受什么样的损失,李世辅的忠诚与勇猛,他身姿挺拔地骑在马上,很骄傲地请她看一看骑兵操练多日后的成果。   他还有其他的美德。   他还有布老虎。   这一部分的情绪被她隔离开了。   她想了一会儿,认定他如果遭遇了重大损失,即使迷路,他也会不遗余力地向她报信。   不错,他即使是死,也该向她发出警示后再死。   “咱们还要等一等。”她说。   几个将领很疑惑。   “李世辅的军报未至,若西路军急行援救,他必去拦截,也必会考量彼军军力高下,给咱们报个信。”   在此之前,先继续围困。   军营的最外围,伤员被安置在新起的营地里。   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被运到这里,真定城中又一次发动了妇人,来营中照顾伤员。   营中还有些别的人,比如说一些书生,投笔从戎,从大宋的各个地方来到了河北。   在最初两年对强敌的恐惧过后,他们意识到大金也并非不可战胜,至少长公主一次又一次将他们赶回去后,一部分书生凭着一腔血勇来到了这里,还有些书生则抱着建功立业,荣华富贵的梦来到这里。   他们刚开始守在城里,刘韐并不得罪他们,还让儿子真给他们找些事做,可有人就说:“殿下临阵杀敌,咱们却要缩在这高墙里么?”   眼下大军给沼泽围成了一个铁桶,刘韐也不拦着,就给他们送去了伤兵营。   一部分人进了营,没走一圈就捂着嘴跑出去。   跑也没跑远,到底吐在了营门口,叫守门的士兵都发出了“咦惹”之类很嫌弃的声音。   还有一些人坚持下来了,不仅坚持下来,还很惊讶地观察着营中的一切,包括那些做事的妇人。   灯火下,她们的面容并没有文人想象的那样,如慈母般祥和宁静,她们一点也不柔美,不管是双手还是面容都是粗粝的。   她们就用这双手去托举伤员,为他们包扎,再看到他们眼泪时,粗声粗气地说:“死不了!你这狗崽子刚刚不是还往我屁股上瞅么?都说贵人命薄,你这样的贱种滚去躺个尸,明早就得回去继续戳金狗的马蹄子啦!”   那些很柔美宁静的文人的心就碎了一地,自然也没有人给他们收拾。   要是听到文人的心声,妇人还要多骂一句:“这穷措大失心疯吧!叫他过来守个几年的真定,他柔美得起来吗?!”   营地里处处有灯火,处处有人在哀嚎,有人在哭泣,有人在问:“婶子,你替我瞧瞧,我腿疼,我这腿必定还在的!”   那也是个蜜蜂小狗年纪的少年,可女真人挥斧子时没考虑过这一点。   打不完仗,他喊也就喊过了,明日后日,大后日,还有更多与他差不多年纪的人被抬过来,也不要先想着断了一条腿以后该怎么活,他还得确保能活得到这一战结束呢!   金军尝试全军突围一次,失败了,之后的一日,两日,三日,金军的营地都风平浪静。   赵鹿鸣也风平浪静,还抽空去看了被包成粽子的韩世忠,问他纸上那个大大的墨点是怎么回事,叫韩世忠很不好意思。   可完颜阇母军一日不曾覆灭,她一日是吃也吃不安稳,睡也睡不安稳的。   好在就在第三日,有两队骑兵冲了过来。   一队是李世辅的骑兵,顺顺当当冲进了赵鹿鸣的中军营,有人一路小跑地将军报递到她手上。   还有一队是女真骑兵,绕了一大圈,在最南边大名军的军阵中穿过去,一路跑,宋军就一路又是射箭又是派兵追赶。   可最后到底还是有三个全身被射成筛子的人,护着那个信使进了完颜阇母的军营。   赵鹿鸣看完了信,就说:“升帐!为我着甲!”   正好在她旁边的宇文老师就问:“殿下欲今日决战?”   “不是我要今日决战,是完颜阇母,”她微笑道,“李世辅将完颜粘罕军拖在了蔚州,东路军等不得了!”   ————————   明天这仗打完 [521]第一百一十九章:乏善可陈的战争   清早起来,整个军营都跟着长公主的命令很有效率地动起来。   或许也有人动得慢一点,为了避免这件事,王穿云会骑着马四处看一看。   她是长公主亲封的监军,原不必去看那些士兵,可她还是很坚持,毕竟大宋可能什么都缺,但就是不缺阳奉阴违的聪明人,京城当初守城时有禁军穿着典仪甲就上城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那王穿云就得四处看一看,不仅要看最内圈包围金军的宋军营地什么样,也必须看一看最外围的营地都什么样,谁知道哪支援军从哪个方向来呢?   她吃了一块饼,就着一碗粗茶,茶是热的,随时能用热水是她这个监军的特权,她吃过这顿点心,立刻就上马跑出营了。   外围的军营也在动,士兵们跑来跑去,排队拿自己的武器,再排队出营,他们有些忙乱,有的人还在从营外跑进来。   王穿云说:“像什么样子!”   指使说:“监军,咱们这营挨着民夫营,兵士自然跑得勤呀!”   王穿云就又往外走,果然看到许多士兵就从民夫营跑过来。   与许多书生想象不同,真定府不那么需要抓青壮服役,营里的民夫多半是自愿来的,他们甚至为了这个名额还要用些私下里的手段,求亲告友——宋军足兵足饷,真定府有钱给民夫工资,士兵也有钱找民夫给他们开小灶。   什么样的小灶都有,可能是缝补洗漱,可能是读信写信,还可能是吃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就吃得满嘴流油时,营中突然响起了号角,叫这些官兵丢下碗撒丫子往营里跑。   王穿云骑马过来巡视时,忽然意识到,这些民夫在最外围。   这很不恰当。   可这里的一切都很不恰当。   民夫们收拾碗筷的手,很少有十根手指完整的。   没什么故事,在这次战争里,或者是去年,前年,总有一年叫他们丢了几根手指。   民夫们就在战场的最外围,如果完颜粘罕的军队赶到,最先被攻击的就是民夫营。   他们不清楚,就算知道,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能不能回真定府?   一个左手缺了一根小手指的民夫说:“贵人啊,小人躲进城,这一冬吃什么?”   民夫就站在营门口,恭恭敬敬地对他面前的监军回话。   监军回头看,看到无边无际的荒原。   这么好的田地。   她是个蜀人,她从小见过自家的田,她家的叔伯要和佃户一起下田,在阶梯似的田地间爬上爬下。   她的乡邻都这么爬,祖祖辈辈都在山坡上,山坡下爬来爬去。   要是他们有这样的大平原,这样的沃土,他们一定会珍之重之地对待它。   王穿云就站在人已经跑光的平原面前,喃喃地说:   “他们凭什么?”   这么好的地,金人凭什么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来作践它!   赵鹿鸣穿着甲,站在中军帐门口。   不出她所料,就在升帐时,已经有斥候跑过来说,金军又一次动了:   完颜粘罕下令,搜山!踏遍燕山,也要将北上的宋军拦截住!   自然他们还要挂念东路军的弟兄,不能弃如敝履,那就派一支分兵吧——娄室之前犯过错,是不能放出去的。   但西路军还能找到一个精明能干的将领,比如老迈年高的完颜石土门,请他出马,援救完颜阇母,请完颜阇母坚持一下。   完颜阇母到这里就什么都明白了,军营中也就动起来,被宋军用望远镜见到大营内的动向,立刻就来汇报了。   她站在中军帐门口,说:“给我一碗酒。”   冬日里的太阳照在酒液里,有清亮的光,落在她眼中,盈盈像是她眼中的光。   可她没有眼泪了。   她端着这碗酒,看向天上。   尽忠和佩兰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佩兰说:“殿下想起故人了?”   “我想起很多人,”她说,“可是我要告诉你们,哪怕是至亲骨肉,死别时有撕心裂肺的痛,时日一久也要忘掉了,何况只是与我同行了一段路的朋友。”   尽忠说:“殿下是重情重义的人,殿下不曾忘了他们。”   “我还在向前走,我就要忘记他们了,所以我得快些,就在今天——”   她将这碗酒洒在地上。   “你们回来!”她忽然大声地说道,“你们在天有灵,今天须得回来,享用血食,就算我不曾负了你们!”   这位年轻的统帅洒尽了酒液,等了一会儿后,翻身上马,绣着金色巨鹿的披风跟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划开了一个圈。   西北忽有风至。   像是在那太行山深处的松林里,有人到了她的面前。   当宋军与金军这场战争到了终章时,实际上已经没有太多可说的了。   金人从一开始的骄横,到途中的清醒——清醒意识到宋军是强敌,可没有清醒地立刻撤退。   她能理解。   女真人那么强,凭什么连河北都没打穿就折戟沉沙在这里?   女真人凭什么撤退?他们拥有最好的士兵,就算宗室那样骄奢淫逸,可他们的老兵!每一个老兵依旧拿着他们的盾牌,双目炯炯地矗立在战场上!   她要是有这样一支军队,她也会想要从血海中挣出一条命,他们原本已经挣出许多条命了!   所以围困到现在,地形不会再有什么改变,双方也没有什么奇兵,甚至连天气也不能为双方提供单方面的助益。   金军最后一次冲向了岳飞的阵地,就骑着他们已经病弱许久的老马。   马儿很通人性,它们的皮毛已经失去了光彩,马腿也不如之前那样粗壮,可它们奔驰得更快了,它们冲锋时嘴里浸出了白沫,叫风一刮,落在了骑兵的脸上。   骑兵一只手抓着战马的马鬃,眼睛里就涌起一层又一层的泪。   “快呀!快呀!”他喃喃地说,“快快带我回家,等咱们回到家乡,我妻将家里的黑豆都拿出来给你,你最爱吃那个!”   战马不知道听不听得见,迎面已经有弩矢如雨,密密麻麻地落下来,可它还在继续向前跑,它替主人躲过了一支又一支弩矢,它像是被风带起来,立刻就要回到家乡。   下一瞬,它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发出了最后一声嘶鸣。   那战马的主人早已做好了准备,他迅捷无比地从战马身上跳下来,手里握着狼牙棒,与他的同袍一起冲向了那座命定的丘陵。   岳飞居高临下,已经将一切都看在眼中了。   战马疲惫,女真人已经没有骑兵,剩下的就只有重装步兵,这些重装步兵依旧很强悍,能够在半个月来没有热水热饭的情况下坚持到现在。   他们甚至依旧有毒辣的观察力,当他们下马向着岳飞的丘陵上进发时,有猛安高声呼和,叫他们悄悄地换了一个方向。   真定军在正面,河北义军也在岳飞麾下,一同受他节制,被他安置在侧翼上。   女真人很快发现了河北军相较其余军队更弱的事实,一个谋克骑着马冲向了西翼军的阵线,身后又有人跟随他冲了上去,他的战马不避弩矢长枪,就这么径直地撞在了第一排的兵卒身上,那战马轰然倒下时,河北义军也就立刻吓得轰然后退。   女真人的反应极快,人人都奔向了那个缺口——只要有一个缺口,女真人就可以撕开它,进一步撕开阵地,再进一步撕开整个岳飞军,将这里真正作为一个通道,血战突围!   这里立刻就成了人间地狱。   作为选锋的女真军是完颜阇母的亲军,无论是军法还是情义,都不许他们后退,完颜阇母这一仗指挥得出了大错,甚至可能大错早在他排挤完颜宗弼时已经铸成——可宋人能这样点评,女真人不能。   完颜阇母一心只有女真,他有什么错!   他与宗弼郎君的矛盾,从始至终都因为他一心只有女真!   女真士兵没有什么能回报他的,能回报的只有这一腔血,一身肉!   他们每一个都报着死志向前,很快就如摧枯拉朽一般,将岳飞的侧翼撕开,并且簇拥着完颜阇母的中军向前。   他们仍然号称有万人之众,但在一场又一场的损耗过后,在沼泽地的非战斗减员过后,实际能战斗的士兵已经只剩下五千余人。   因此完颜阇母在士兵簇拥下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中军已经变得很薄。   可这不是重点。   “前面怎么停了?”他问。   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忽然前面有一阵骚动。   “宋人使计!”   完颜阇母睁大了骇然的眼睛。   “宋人不是将主力都放在中军吗?!”   丘陵上的岳飞身后,站着两排真定军,后面却都是河北义军。   而在山坡上等待被金军冲击的河北义军身后藏着的,却是一支灵应军,以及韩世忠。   谁也不知道金军主力会攻击哪里,只能靠猜。   什么样的人是名将?那些能够猜中的人。   完颜阇母不知道岳飞是怎么猜中的,他原以为岳飞临时调动军阵是需要时间的,他的兵马可以跑得很快——   灵应军的炮仗已经开始乱放了,就在这山坡上噼噼剥剥地,叫一路已经疲惫不堪的战马骚动起来。   山坡上的宋军,山坡下的宋军,连同前面的灵应军,和后面围上来的西军,一起向着完颜阇母而来,漫山遍野。   如此顺理成章,简直乏善可陈。   像是大宋在面对异族的侵略时,就该有这样一支军队,就该有这样一场战争。   这位圆润富态的元帅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有人急切地对他说什么话,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522]第一百二十章:大金的第一次挫败   宋军在欢呼。   王善看准了时机,说:“愣着干什么!喊啊!咱们胜了!”   仗还没打完,但已是山呼雷动!   万岁!万岁!万岁!   从丘陵上,到沼泽里,到处都是宋军的欢呼声,前排的宋军无暇欢呼,他们还需与女真人进行最后的战斗,最后面的鼓手也无暇欢呼,他们还需要将战鼓敲破。   可中间的人是可以欢呼的,他们看不见前面的战况,他们只是放眼望去,漫山遍野,到处都是大宋的龙旗!   那旗帜像是天命,像是天命化作的一双大手,恶狠狠扼住了渐见崩溃的金军!   山坡上每一个人都露出了喜气洋洋的脸,只有岳飞还在深沉地注视着战场,一丝也不曾放松。   他身边有许多赞美的话语,可他听不见。   他手里握着一把冷汗。   他怎么能不后怕呢?   他投效长公主之后,他的运道像是当真被六丁六甲所庇护一般,他想要多少兵,殿下给他多少兵,他想要什么甲,殿下给他什么甲,他要他的兵吃饱穿暖,面色红润,身体强壮,不必担心家眷老小,殿下就给他的兵足粮足饷,从不拖欠。   还是那些河北兵,论起战斗经验,依旧比不过凶悍的女真人。   可他们已经训练有素,并且能够在强敌面前死战不退,他们勇敢,而且忠诚。   岳飞走在他们身边,听他们很亲切地称呼他为酸馅儿将军,声声恩义,他心想,他何德何能,受士卒如此爱戴,承殿下这般恩宠?   他岂不知殿下将艮岳的太湖石都搬出去卖钱,宫中的宫女都放出去一批又一批,金尊玉贵的天眷也要跟着一起俭省。   殿下每日里只穿灰扑扑的道袍,她能有什么开销?她所有的开销,都用在了养兵上,都用在了尽力满足前线军队上,她抗住了整个国家的压力,扛住因筹备军资而导致楚州民变的罪责,只一味地告诉自己的将军们:   “不用担心,有我在,你们只要尽力抗敌。”   殿下替他负担起了所有,以国士待他,他如果只将性命托付给殿下,也太轻飘飘了。   能献给殿下的只有胜利,他必须胜利!   直到现在,岳飞心里绷着的这根弦也没有一点松弛。   他要一场震动金国的,完全的胜利!   这是大宋应得的!   这是殿下应得的。   金军并没有束手就擒。   他们像是不死的人,他们浑身浴血,铠甲残破,他们的一条臂膀被砍断,就换一只手去拎武器,他们的腿被弩矢射中,他们就拖着流血不止的伤腿战斗,他们的狼牙棒断了,长刀卷刃了,他们就去尸体上翻找,他们什么都找不到了,就用双手,用牙齿去战斗。   女真军的军规是很严苛的,如果完颜阇母陷于宋人之手,他们都得死。   可军规之上,他们也有一腔忠诚与热爱,他们爱着军纪严明,能带他们打胜仗的完颜宗望,他们也爱这个混不讲理,一心只为女真人谋夺利益的完颜阇母。   他们也要尽心尽力,将热血和比热血更宝贵的东西尽皆倾洒在这片战场上。   除了他们是在别人的家园里战斗之外,他们几乎同岳飞想的没什么区别,所以他们最后的挣扎就显得特别壮烈。   他们不肯就死,他们只剩下一口气也要继续战斗,他们几乎已经跨越了死亡。   完颜阇母暂时失去了指挥能力,军中乱了一阵,猛安们很快达成一致,将指挥权交给了完颜隈可。   而完颜隈可拿到指挥权后,他环视一圈,突然下令:“萧洪宁何在?带他来见我!”   立刻有人意识到他措辞的微妙。   不是“叫”,更不是“请”,萧洪宁与他亲善,是升堂拜母的好兄弟,有人问:“隈可郎君,出了什么事故?”   什么事故也没有。   就在前一天夜里,萧洪宁还将自己写好的家信交给他,情真意切道:“隈可哥哥,咱们若是能等到粘罕元帅,就一同出去!若是粘罕元帅不来,我给你殿后,你须将这信送交我老母,你的恩情,小弟是还不完了!小弟来世再还!”   完颜隈可那时还是很感动,他觉得他这义弟实在是个忠肝义胆,十全十美的人,可到了这样混战的时候,他忽然琢磨出了一丝不对劲儿。   他忽然琢磨出了许多的不对劲儿。   比如说,萧洪宁是大辽宗室子,降金之后在殿前伺候。   这样的人,就算进了军营,也不惯吃苦,萧洪宁确实也不吃苦,在吃和住上面,都是力求怎么舒适怎么来的。   可他在营中时时穿着甲。   冬日里在帐中很难穿甲,里面几层衣服湿透了就出不得帐,否则外面的铁甲叫冷风一吹,立刻湿冷到骨子里。   完颜隈可几次去见萧洪宁,或是叫他来见自己时,萧洪宁要么是外着甲,要么内着软甲。   软甲精细,可还是叫完颜隈可看出来了。   他过后还取笑了几句,其他女真人也嘻嘻哈哈的,说辽人可不就是这样的胆量吗?   天天穿甲,多难受,可萧洪宁就是穿着这样的甲。   又比如说,完颜隈可有时跑去萧洪宁的营地里,喝点酒,诉诉苦。   过后他的马夫曾经抱怨过几句契丹人不会养马。   完颜隈可领着人来他的营,契丹人就会很殷勤地下了女真战马的马具,可马夫再多看几眼,就发现萧洪宁的马是上着马鞍和肚带的。   那马儿不舒服,要刨地呢!   “这些契丹马夫,个个都该挨二十鞭子!才几年功夫,都不遵从太祖的令,不知爱惜战马了!”   完颜隈可吃了契丹人准备的酒肉,有些醉意:“轮得到你们聒噪!”   现在他一下子就清醒了。   萧洪宁这样的胆量,他凭什么给自己断后?!他怎么会给自己断后?   他在营中着甲,防的是宋军,还是女真人?!   他自己的战马要上鞍具,可是卸了完颜隈可的,这是契丹人真不会养马,还是有所图谋?   一想清楚这点,完颜隈可心里忽然就冒起了冷气。   他得将萧洪宁抓在手里!不能叫他逃了!   只要抓住了萧洪宁,他是真心的好兄弟还是假意的好兄弟,他都只能当这个好兄弟。   眼下女真军突围,后面各营的契丹人、奚人、汉军都还在发懵,还在等着统帅发号施令。   只要他抓住了萧洪宁,他就将契丹军抓在了手里。   后面忽然起了一阵喧哗,有一个人在高声大叫:   “宋军破营了!元帅死了!大家快跑呀!”   那声音穿过了宋军的战鼓和万岁,炸在完颜隈可的耳中!   萧洪宁!   后面一下子就骚动起来!   女真人困在沼泽中,尚且没有那些粮草补给,吃喝狼狈,为数不多的仆从军难道能给他们好酒好肉,给战马好干草吃吗!   完颜隈可厉声下了几道命令,他要前军顶住了宋人的攻势,他要中军护住完颜阇母,他还要后军的亲军胳膊上绑上白布,去维持住仆从军的秩序——   他一道命令比一道命令下的更急更快,他才三十岁出头,年富力强,正是心智与勇气都在巅峰的时候,他就这样沉着地下了几道命令,可到了最后一道,他忽然改变主意了。   他说:“让后军回来。”   他已经看到萧洪宁带着亲军冲过来的身影了,胳膊上缠着白布的女真士兵侧翼要受宋军的袭击,到达萧洪宁面前时,好像水滴落进大海,顷刻就被吞噬掉了。   “你们护着元帅,”他对自己身边的亲兵说道,“护着他渡过拒马河,回大金去!”   亲兵们得令之后,就流着眼泪说:“郎君!咱们是老主人乌雅束一手带起来的人,咱们要保也该保郎君才是!”   “元帅是我叔父,也是你们的主人!你们当事他如事我,”完颜隈可冷静地说道,“咱们已经完了,东路军已经完了,彻底完了,可叔父不能死于宋人之手!他是大金的元帅,你们护着他出去——就算真到了绝境,也不能叫他的尸首落进宋人手中!”   宋军还在喊万岁。   今日这场大胜,合该荣耀都落在他们的手中,就连重伤后包扎一下的韩世忠冲出去,又立了大功回来啦!   他冲进了中军之中,身后是战鼓声声,是战旗猎猎,他满身的血,昨天的伤加了今日的,他那颗脑袋可是更狼狈了。   可他神采飞扬,大踏步来到殿下面前,手里还拎着一个束了金环的脑袋!   那头颅已经被血污所覆盖,看不出长相,可金环精细,一见就知道这是个极尊贵的人物,不与普通的女真军官等同。   这样一颗头颅,立刻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头颅!好头颅!   “殿下!大捷!大捷!金军溃退,咱们已经派人去追完颜阇母了!少顷必能将完颜阇母也抓回来!”   有人迫不及待,赶紧问道:“将军,你手中的是谁的头颅?!”   “这是金酋的侄子,完颜乌雅束的儿子,东路军副元帅完颜隈可的头颅!”   “将军立了大功呀!”   韩世忠就大笑起来:“殿下,这颗头颅不止是俺老韩的功劳,还多亏了契丹人萧洪宁,是他将完颜隈可送到俺手中的!” [523]第一百二十一章:不哭!   打扫战场是一件极其庞大的工作。   整个战场并不是在完颜隈可授首,完颜阇母逃脱的时候就算结束了,没有裁判吹响哨子,该战斗的人必须战斗到最后。   灵应军和真定军还要围剿最后的女真士兵,他们必须付出血的代价才能完成这项任务。   还有人突围成功了,比如渤海民,他们英勇不逊于女真人,但宋军对他们没有那么强烈的杀戮欲望。   对于大宋来说,只有契丹和女真才是他们永恒的敌人,他们不知道渤海民的分量,狭路相逢时,对面激发出一腔悍勇,而西军负责面对他们的数千人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契丹人很着急,就说:“殿下,不如臣前往——”   赵鹿鸣说:“这样正好。”   为什么要对渤海民下杀手呢?   这对于新生的大金来说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溃败,东路军有近万女真人折损在她手中,上京的朝廷得知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是震怒?不不不完颜吴乞买已经没有心思分在愤怒上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他必定要陷入最深沉的恐惧里。   女真人不是野草,野火燎原后,不能转瞬就生出一批新的战士!东路军遭受了这样的损失,燕京暴露在宋军的威胁之下,他们该怎么办呢?   如果他们继续征发兵卒,他们带走那些还没长大的少年人,少年是没有什么战斗技巧的,为数不多的老兵就不能将主要精力放在防御南朝上,而是要去训练他们。   那些老兵不能归乡与妻子倾诉衷肠,少年人也不能迎娶自己心上的姑娘,他们都不能生儿育女。   新的女真人就更少了。   自然他们还能凑出足够的官吏来,可是没有足够的女真勇士,光有女真官吏,有什么用?谁会服从你?   大金要从这种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是需要时间的。   当他们回过神时,他们就会对西朝廷的完颜粘罕有更多的猜忌。   完颜阇母已经逃回去了,定州距离金国的边境并不远,逃过拒马河,完颜阇母就算安全了。   但他从惊弓之鸟中恢复过来,他一定是前所未有的狂怒,他一定要声泪俱下,字字泣血地攻讦完颜粘罕,要是完颜粘罕就在他面前,他甚至恨不得用铁一般的双手亲手掐住对方的脖颈,然后用牙齿撕下对方的血肉。   他会这么想。但赵鹿鸣觉得,秦桧大概是不在乎的。   作为完颜阿骨打的异母弟,完颜阇母即使战败也不会被处死,可他也无法再在朝堂上发出有力量的声音——就算他真的能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完颜粘罕手中的,是整个大金最精锐的军队,现在东路军受到重创,完颜粘罕几乎有了能与朝廷分庭抗礼的实力。   难道完颜粘罕会什么都不做?   这些想法在赵鹿鸣的脑子里转啊转。   她应该迅速整理自己的思路,她甚至可以升帐,要求所有的将领和谋士为她评估,她有没有追击北上,收复燕山的实力。   可她的思绪是迟钝的。   四面八方都是欢呼声,而她下马,弯腰。   周围的声音就短暂地停滞了一瞬,这些众星捧月簇拥着她,保护着她的人都在看着她。   天很冷,她想要握住一把泥土,可这里的地是冻住的,她不得不用双手去刨。   有人吃惊,甚至是慌乱地询问她在做什么,他们说这地不曾受过人血,它冻得厉害,殿下,殿下,莫伤了手啊!   她说,它现在受过人血了。   她捧着那捧土,泥土与雪块上沾染着一点两点她指尖的血。   “苍天不曾负我。”   她说这话,原是很平静的,她应该平静,甚至欣悦,她精心谋划这场战争,从头到尾,每一步都在她的掌控中,多么顺遂!哎呀呀,若她是天生的帝王,若她合该走过一段跌宕起伏的人生,她岂不是每一仗都该惊心动魄,要到沧海横流,才显出她光耀天下!   可她捧着那捧泥土,对她身边的人说,对苍天说,对她已经快要记不起模样的故人们说。   她说:“我也不曾负了苍天,我不曾负了我的故人,不曾负了将士们,更不曾负了这捧土!”   她还该再说些,她是个多么能言善辩的人,对父兄,对朝臣,对麾下的将士还有神霄派的信徒,她多么能言善辩!   可是现在她站在定州的土地上,她站在距离金国不到二百里的定州的土地上,她多一句话也说不出。   有人忽然就低低地抽泣起来。   “殿下,殿下,”尽忠跪在地上,抽泣道,“奴婢们都看着,大宋的列祖列宗都看着,天下万民都看着殿下的功绩!”   她不知道谁是第一个跪下的人。   可她就这样站在河北雪原上,手里握着定州的泥土,泣不成声。   这意味着,从定州往北的广袤大地上,每一户农人都能守在灶火旁,守着他的妻儿老小。   风雪再急,撼不动他的泥屋。   她保护了河北。   她终于保住了河北!   战场还在打扫,不断有人被杀死,不断有人被俘虏,还有些身份不同寻常的人来到了她的面前。   比如说萧洪宁。   这人长得没有萧高六那么英俊,可他的确是有一种魅力在的。   他的五官很端正,身材也很挺拔,一看就让人生出亲近的心,她心里想着,这应该就是那种“面善”的人。   萧洪宁走上来了,韩世忠在一旁介绍,说些萧洪宁是如何拨乱反正,如何弃暗投明。   她微笑看着他:“今日萧将军立了大功。”   听了这话,萧洪宁双眼中就蓄起了泪,他整张脸都显得十分痛苦,像是忍受着撕心裂肺的痛。   “殿下容秉,我不能受赏,我也不当受赏。”   “为何?”   “完颜隈可曾于林中救我,我与他是升堂拜母的兄弟,他信我,可我若不叛他,我就叛了我的族人!”他哽咽道,“殿下,我背叛兄弟,是最无义信之人,与禽兽无异!殿下,请速斩我!”   她看着这个人。   周围的人露出了很感动的神情,但也有人面无表情。   比如说尽忠,尽忠时时在看她的表情,她没表情,尽忠就没表情;   比如说佩兰,佩兰跟在她身边,根本不看别人的脸,也不听别人的话,自然也没表情;   还有耶律余睹,耶律余睹也没表情,这就很妙。   这人自然是个卧底,可在完颜阇母连续犯傻之前,萧洪宁倒也不曾做出什么甘冒风险的选择。   她的大军已将压境,他的每个选择就变得如此及时,如此完美。   这人有些吓人。   但这不重要,她现在是赢家,她又赢了一次,她允许自己沉浸在这胜利的时刻里,并且决定至少过了今天之后,再决定下一件大事。   她说:“发露布吧。”   骑士身携露布,开始往外跑。   这是个很厉害的活,要说能拿到这个任务需要什么样的人脉关系,需要怎样黑暗的交易,就不必提了,这里一定是要送礼,要赔笑,要撒泼打滚,甚至还要与自己同帐篷一被窝的兄弟打一架,最后的胜者就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接过露布,得意洋洋地骑上马,得意洋洋地亮一嗓子:   “定州大捷!全歼金军!金军元帅仅以身免!大捷!大捷!大捷!”   他那嗓子一定是响的,不响的话,要被领导从马上拽下来,残忍至极!   据说真有这样的倒霉蛋,气得滚在地上哭咧!   骑士首先跑到了伤兵营。   伤兵营的蜜蜂小狗听到这话,就赶紧坐起来,大声地啼哭!   “咱们胜了!呜呜呜呜呜呜!我是大英雄!呜呜呜呜呜!我救了好多乡老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呜呜呜呜呜!”   骑士又跑到了民夫营。   民夫营的百姓听到了这话,就趴在地上哭,扶着柱子哭,小军官说:“快去干活!今日谁也不许偷懒!呜呜!偷懒扣你们的钱!”   骑士又跑到了真定城,一座戒备森严的城池,城上城下,一见到有人飞驰而来,守军立刻就握紧了武器。   可下一刻骑士高举露布:“大捷!大捷!”   真定城里的百姓听了这话就发疯了,妇人们一剪刀剪断了未织完的布,扔下剪子撒腿就跑出门了!   门外都是人,门外都是发疯的人!   曹家的奴仆一口一口往外搬猪,大冷的天,就在街道上堆起柴火架上烤架开始烤!   “大捷!大捷!”曹家人大喊大叫,“我家请诸位吃肉!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刘韐站在城头上,身边是刘子羽。   他说:“你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了,如此失态,像什么样子!”   刘子羽哽咽着说:“爹爹,儿……”   刘韐看到有骑士从城门口跑过,一路向南,跑到哪里,就听到一片欢呼。   “殿下就断不会如你这班软弱!”   露布最后一站是汴京,骑士飞马到汴京城下时,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正在看公文的李纲忽然站了起来。   过一会儿,张叔夜走进来,很惊奇地问:“文纪,你怎么哭啦?” [524]第一百二十二章:献祥瑞   真定一片欢腾,但大家的欢腾没有很久。   因为小吏跑出来,大声宣布:不要再闹腾啦,城中要征发民夫!你问干什么?傻啦?打扫街道,殿下要回来啦!   大家就哦哦哦一片,哦完又问:烤猪还没吃完啊。   烤猪的地方一定是很肮脏的,有油滴下来,百姓要是能吃,一定要吃到肚子里,可它烫,烫得人跺脚,一跺脚,它就要落在石板上,这一片就脏兮兮的。   很正常,露天烧烤的地方一定不大干净的。   可小吏就很尴尬,又骂道:“你们也不瞧瞧自己身份,还要同曹家人比!”   人家请大家吃烤猪,官府哪敢管啊?那可是长公主的舅家!   他家就算烤一头大象大家也不敢管啊!   阳光落在宗祠里,将灰尘从神位上翻找起,渐渐又落在老妇人的白发上。   她坐在蒲团上,只是在那里默默地数着数珠,老妇人总是这样的,因而儿子走到她身边时,才看到她衣袖都哭湿了一片。   儿子顿了顿,便说:“母亲,殿下要回来了,母亲喜极而泣,也不要哭坏了身体,还是梳洗打扮,咱们去城外迎接殿下……”   母亲还跪在蒲团上:“殿下救了真定府,咱们是殿下的母家,脸上自然有光的,再逢迎已是刻意了。”   儿子低着头应了,不说,也不走。   过一会儿,母亲问:“你还有什么话说?”   儿子说:“殿下为大宋立了这场大功,有功不能受赏,儿子为殿下不平。”   “你想劝进了。”她说。   她没抬头,也知道儿子立刻下意识又向身后看一眼,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人就藏在阴影里,就等着听了这一句跑出去。   “你这样畏怯,也想成就大事么?”   儿子跪在她身边:“儿子无能。”   老太太就乐了,“无能有什么要紧?你畏怯无胆,做不得大事,可你也须知道,多少人闯下大祸,都毁在自己的蛮勇上。殿下不倒,咱们家就不会倒,你安心替殿下守着真定就是。”   又过了一会儿,开着门的宗祠到底是很冷的,儿子两只脚被冻着了似的,浑身又扭了几下。   “母亲,劝进的事……”   “你都想得到,难道军中没人想到吗?”老太太说,“你不是第一个,第一个是极险的,若殿下认为现在不当时,她或是要杀人的——等她到真定城外时,那人杀也杀完了。”   怎么会没有人劝进呢?   赵鹿鸣回到帐中,想休息一下时,突然就有人要往里冲!   不听话!有卫兵在外面大声训斥,但韩世忠就硬是要往里冲!后面还带着一大群的兄弟。   “大家不敢说,俺替大家说!”他高声在中军帐外大喊大叫,“殿下!殿下你对不起俺们!”   长公主吃了一惊:“放他进来,我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韩世忠冲进来就气呼呼:“殿下!殿下对不起俺们!让俺们做了不忠不义的人!   尽忠说:“荒唐!”   “我哪里对不起你们?不忠不义从何而来?”   “要论功劳,这一仗没人功劳比得过殿下,殿下给俺们发赏,殿下自己却不受赏,俺们若是受得心安理得,岂不是不忠不义的人?!”韩世忠大叫道,“殿下,俺是个粗人,可俺颇知恩义,殿下施恩于俺,俺且如此惶恐,天下人受了殿下的恩,殿下若不能当皇帝,殿下要陷天下于不义么!”   她惊呆了。   帐篷里一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就连尽忠和佩兰都不敢说话了,一起看向她。   她忽然勃然大怒:“这是什么胡话!我兄我父尚在,我这一点功德,岂敢生出窃国乱政之心呢?!韩世忠,你该死!”   韩世忠就跪下哭了。   一条黑铁塔似的大汉,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给她磕了一个头:“殿下!殿下!”   身后跟着的解元和一大群汉子,也跟着哭哭啼啼地磕头:“殿下!”   尽忠赶紧说:“殿下!韩世忠荒唐!当军法处置!可念他情真,殿下饶他一命!”   她就气得脸发白,举起一只陶杯狠狠砸在韩世忠那包了白布的头上:“这样无父无君的话,也能轻饶么?!”   韩世忠已经砸破的头又被砸破了,被人扶着出去的,满脸是泪,满脸是汗。   不仅被砸破了头,还被贬官了!   好好在长公主身边,前途无量,结果直接被发配回了秦凤路,当了一个凤翔府防御使!   这一件,大家一下子就惊呆了!   有人说:“看到了吧!让他不知死活!原在京城里待着,现在虽说出去富贵了,可过几年谁还知道你是谁?”   大家闹闹哄哄地议论,还有人私下里问:“殿下是真无此意?那咱们跟着折腾个什么呢?”   又有人说:“真没这意思,京城里那一件件怎么说?”   殿下都开府监国,临朝称制,什么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大宋有没有的规矩人家也走过了,接下来就是出称警,入称跸了。   怎么会没这个意思?   那是时机不到?   大家都睁眼看着,自然战场很庞大,追完颜阇母的人还没回来,俘虏还没清理完,甚至还有一些角落里还有战斗在收尾。   一直到第二天,殿下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文书。   这些军务文书是亲从官为她整理的,这几个亲从里有大臣的孩子,有勋贵的孩子,也有聪明伶俐的小道士,从蜀中或者河北选过来的,其中还有韩家的孩子。   她看军报,忽然问:“韩家那个保义郎呢?”   帐内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小官,梁夫人一震。   这时候尽忠说:“殿下说的可是韩世忠之子韩亮?”   “嗯,”她还在看军报,“点他进中军营当亲从吧。”   这是什么意思?   消息一传出去,大家瞬间就躁动起来了。   殿下要走流程。   流程是很重要的,那些仪式感的东西就不说了。   就先说说——这个流程是能看出到底有多少人忠于殿下的!   那得赶紧啊!   比如说耶律余睹立刻就写了一封劝进书,人家虽然是个契丹人,可敏感一点不输宋人,那劝进书写得不仅有理有据,天道义理,命运气数,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这些写一遍,耶律余睹还有个花活儿,叫王善听说,气个够呛。   耶律余睹他,献祥瑞了!   他在那冰湖里打捞出了一块白色的圆石,上面有金鹿形状的纹理,阳光下熠熠生辉,叫人啧啧称奇。   可不仅如此,那石头背面还有一句话呢!   耶律余睹说,那话他不敢轻言,那是上天降下来的金石之言,可他看了这句话了,他若是不劝进,天也不容他!   这事儿可不是他瞎说,那一天大家都看到了,冰湖下有金光灿烂,好事的士兵跳下水去捞上来,才见到这件神物!   真神,太神啦!契丹人议论纷纷后,非常强硬地推着耶律余睹——几乎是绑着耶律余睹来,大家高声道:愿策安国殿下为天子!   这圆石到了安国殿下手中,她捧着看了一会儿,说:“人家给我个金的,倒要玉来配呢。”   这自言自语的一句话说出去,也就过了半天,王善就领着一群道士跑过来了。   “殿下!殿下!有道士自山上得了一块玉!小道特地献来!这玉上有字!”   殿下将手里的册子卷起来,冲出案几去敲王善的头:   “你也跟着凑热闹!凑热闹!”   敲完还不解气,正准备骂几句时,有人探头进来,毕恭毕敬:“殿下,布张家那个儿子在外面,想求见殿下。”   殿下愣了一下:“他不好好养伤,来做什么?”   蜜蜂小狗就叫人扶进来了,瞧着很虚弱,很可怜。   殿下待他很和气,不看他那个有钱的爹,看他这孩子没心眼,却知道护着百姓,护着同袍,是个有情有义的,殿下就很喜欢他。   因此不仅叫他坐下,在他面前摆了炭盆,还教尽忠沏茶给他喝。   小狗很紧张,说:“殿下,小子实在担不起呀!”   她微笑着说:“你担得起的,究竟有什么事?”   他支支吾吾了一会儿。   她忽然有了一点儿不好的预感。   小狗小声说:“殿下,小子在……在瓦罐里得了一件祥瑞……”   小狗被打出去了,很惨,殿下拎着鞭子给小狗打出去的,他那件袍子上有好几道鞭痕,都打碎了要,他就一路哭着出去的,可可怜了。   等他回了营中躺下,身边的兄弟就过来瞧他一下:“哎呦?你今天怎么没哭红了脸?”   小狗很尴尬,大声说:“怎么没有!俺哭了一路呢!”   消息传到了汴京城里,安国长公主对朝廷,对父兄的忠心与恭谦,这就是天下皆知了。   士大夫们听说了各个劝进的人,还听说了各种劝进的方式,他们不是傻子,不会相信一个傻小子从瓦罐里也能吃出一块“大宋兴,公主王”的石头。   他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流程不仅要看看忠于自己的人,也要看看自己的敌人。   可看看汴京城。   这是什么时候?   露布才刚刚传到汴京!   整个京城的狂欢,比真定城的狂欢更加盛大!   这才刚刚开始! [525]第一百二十三章:恼了长公主   汴京的街头一定是疯的。   酒舍这时候迎来了巨大的压力,突如其来的压力!   寻常四时八节,酒舍是有预案的,什么时节要来了,那提前个十天二十天要多囤些酒,具体是自家酿是从城外运还是别的什么手段,总之要有些办法,将酒囤足。   可长公主的胜利,全无预兆!   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冬日,行人走在街上,突然有马蹄声传来,风尘仆仆的骑士高举露布,声如惊雷!   大捷!大捷!   长公主不仅击退了金军,甚至还全歼了东路军十万大军!副元帅完颜隈可授首,元帅完颜阇母仅以身免!   骑士这一路直奔着禁中而去,真个像一条闪电,照亮了整个汴京。   有人坐在酒楼上愣了一会儿,忽然就使劲用那碗,用那筷,甚至是用自己的手去砸桌子。   “大捷!大捷!”   嚷过之后,还要很不确定地再问一句:“我莫不是听错了?!”   “不曾听错!就是大捷!”   若是普通豪客,还能只呆滞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忽然就叫嚷起来:“快哉!快哉!酒家快打酒!快些!再快些!”   可穿着长袍,在酒楼上杨柳岸晓风残月的书生文士就不同了。   他们是真的要哭起来,有个太学生说:“当往先圣前,奉一炷香才是!”   太学生们就是这么跑去孔子面前烧香的,一边烧一边哭。   要是韩世忠见了,就要很奇怪地问:“殿下带着俺们打了胜仗,和你们孔夫子有啥干系呢?”   太有干系了!   实在是太有干系了!   宋人是很骄傲的,尤其是这些读书人,他们坚信儒家光辉所笼罩的大宋理所应当是最好的文明。   这文明里有爱有敬,有礼乐仁义,有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求知——它能教化民众,让人明礼仪,知廉耻,它理应是有力量的。   大宋上下百年,创造了如此灿烂的文明,宋人坚信其中许多篇章都可流传后世,它怎么会没有力量?   可它的力量不是武器的力量,它如此美丽,却又如此软弱!   身在华夏,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要向北面缴岁贡,称子侄,订檀渊之盟,甚至数度被蛮夷侵略者兵临城下。   看看城下,看看你这正在饱受蹂·躏的国土,看看你被拉走殉葬,在烈火中惨呼的姊妹!   你凭什么说你的文化是有力量的?   凭金军退去后,三千里散落在路边,被野兽啃食的书生尸骨,凭断壁残垣下染血的《千字文》吗?   你没有力量!   在蛮夷面前,文明不堪一击!华夏不堪一击!否则这一切,怎么会发生?凭什么发生?!   凭什么?!   书生们不会说这样离经叛道的话。   可他们也有眼睛,他们也看得到城外满目的疮痍,他们也看得到潦倒街头的儒生——西京陷落,儒生们说,西京有多少宝藏,那些写在纸上,本该传到京城,甚至留给后世的宝藏,那其中一定有些是名不副实的,可大家可以坐下来,一起辩一辩,那辩论的结果也是宝贵的果实吧?   金军的马蹄踏过,什么都没了。   女真人说:你们真好笑,你们的文明也很好笑,自然它很漂亮,可它除了漂亮,什么用都没有哇。   他们是走了,可声音一直留在京城的附近,一次又一次回响,一次又一次像细密的针,扎在读书人的心里。   有人就会忍不住想,或许咱们宋人确实孱弱,读书也没什么用,到底无以成军,只能忍气吞声,岁岁年年向禽兽屈膝俯首,换一个太平。   咱们的朝廷,咱们的王朝,也是如此吧?   可是那露布突然飞马就过去了。   不在王城下,不在三千里山河,就在边境上!   我大宋竟然击退了强敌!   摧枯拉朽!扬眉吐气!   书生们就趴在至圣先师的神像前哭。   他们说,先师,先师!是我们对不住先师,是我们不能将天地万物之理传播天下,是我们令先师蒙羞!但从此之后就不会啦!我大宋!我大宋!   前面的有人还听得清楚,后面就听不清了,都是一些“呜呜呜”和“呜呜呜呜呜呜”吧。   书生们想得有点多,但删减点差不多就是京城上下的想法:你凭什么说大宋是中心之国?   今日能击退强敌,终于才有了扫清沉疴,昂然立于天地之间的畅快!   今日才有了“大邦大国之民”的自豪感!   不说那些废话了!快打酒!快打酒来!   京城刚开始各个酒家都兴高采烈,大肆招揽酒客,店内招揽客人的漂亮女娘和清秀小伙子自然要跑出来,可小二也各个站在门口卖力吆喝,一定要赚到这笔钱,成为风口上起飞的猪。   后来酒就不太够喝了,毕竟京城不是真定,真定的百姓发疯,不过是普通发疯,前线大军有任务,大部分青壮都不在城内,多半都是老弱妇孺在发疯。京城可没什么劳役,外地还有数不尽的青壮在往京城涌,在这里找活干呢!   这一下就是满街发疯了。   大家要喝酒,要唱歌,要跳舞,要边喝边唱边跳,要醉倒路边,要爬起来继续抓着人再来一轮。   权知开封府事吴敏是个很谨慎的,说这可不太好,要不咱们就宵禁吧?   他这一提议,主战派和主和派的相公们就一起喷他:好不容易这一场大捷,差不多是大宋开国以来第一遭,这不让百姓们乐乐,你什么居心啊?你和殿下有仇嘛?我跟你说太学生也在外面发疯呢,你下令宵禁了,陈东冲过来揪你胡子!   吴敏就看李纲,希望他清醒一点。   李纲还没有清醒过来。   吴敏就只好叹气走了,出门之后就去了办公室,将皇城司的军巡铺的头子全都教过来了。   发钱!   他说:“今天夜里,你们千万须得打起精神来!殿下回来要是见了街道都烧得秃毛鸡似的,咱们脸上有什么光彩!”   果然等入夜,大家就跟上元节似的还在外面乱晃,除了少数一些文人,他们要关在家里赶稿子,写一些新鲜的,和打仗有关的东西出来,给州桥下面说书的,或是樊楼上面唱歌的准备新鲜节目。   长公主让大宋再次伟大啦!   小市民就要听一听完颜阇母是怎么被按在地上暴打,怎么屈膝求饶,怎么又偷偷摸摸化妆成一个运粪的老妇人,脸上还有两坨可疑的红色,一路逃回了金国的;   书生们就要听一听在战局最紧张时,宇文时中是怎么扛着棺材冲上前线,长公主苦拦也拦不住,宣抚说,他就要抛洒这一腔热血,为大宋谋一个百代的海晏河清!   还有些最近忙着在恋爱的痴男怨女,那就要听一听完颜宗弼原是东路军的都监,他是如何月下偷偷跑出来与长公主相会,如何在见到长公主那皎洁面庞与听到她的冷酷拒绝后,柔肠百结,心碎一地,最后黯然离去,可他又怎知长公主见到他的背景,没有轻轻叹一口气呢?   自然不止这几种,还有些更接地气或是更玄妙的衍生创作物,比如一些编排韩世忠为了能博得长公主的青眼,和岳飞滚在地上打了一架——果然他被贬了吧?!还有殿下在打仗时原本落了下风,可漫天的七彩祥云,有白色神鹿来到她面前,助她打赢了这场仗,那神鹿原本是三清的使者,下界就是要助她成就一番大事业……   这个版本从文学上说,是最没意思的,可它也是最微妙的,因为有人不将它视作文学作品,而是认认真真地听了进去。   殿下是有神异的!   创造这个流言的人可能原本只想取悦于最无知的底层百姓,讨两个赏钱。   可它诡异地连那些上层的读书人也取悦到了。   殿下是有神异的,一个太学生这样对另一个太学生说,而后甚至一路传进了陈东欧阳澈的耳中,太学生们说,殿下如果没有神异,一个十几岁少女怎会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拯救大宋于水火,还立下了这样惊世的功劳呢?   你不愿信?有人不愿信吗?   只要你接受了这个假设,你就可以坚信你是被上天所庇护的人,你的国家都为上天所庇护!   只要你相信天命是在长公主身上,你就可以坚信你的未来,你儿女子孙的未来,都会生活在这个越来越好,越来越光辉明亮的大宋之中。   殿下这样好。   殿下还会更好。   夜已经深了,街头还在人头攒动,军巡铺的人已经出了几十次火警,每一个消防队员都累得坐在地上只会吐舌头,好在有夜宵吃,开封府给他们挨处送夜宵,有酒有肉,那肉是新鲜的,用油盐煎过,吃起来很有滋味,确实很适合配酒,可那酒他们一喝就喷了。   “这酒里掺了水!”   开封府的小吏就说:“还不知足!甜水巷东边那几家酒楼!连高阳酒楼,都被人家砸了!”   消防队员们就吓一跳:“怎么?!”   “他家酒卖得太快,再想从城外送进来也晚了,只好在酒里掺水,给那些已醉了的,后来又不足,又往水里掺了些酒,这可哪还有人尝不出——”   满城的狂欢,独那酒楼的掌柜坐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哭:“都怪长公主!”   有人忽然给他递了一块银子。   “说得好。”   那掌柜的愣愣地抬头,看向这个给他银子的人。   “长公主害我的店被砸了,我才恼她,”他说,“你恼她,是为什么?” [526]第一百二十四章:无可指摘   不同的人总有不同的想法。   书生和百姓的狂欢是很正常的,他们自傲于自己的文明,可又不得不承认武力上逊于北边的邻居一头。   这是铁一样的事实,再如何自吹自擂,往北一看,那燕云还在别人手里呢!尤其是河北,千里平原,没遮没挡,宋军想尽一切办法又是挖沟又是种树,恨不得自己亲手修一道天堑出来。   可这玩意儿怎么可能真有用呢?因而就只能看异族军队来去如风,拿大宋边境上的村庄乡镇当军粮来源,“人马不给粮草,日遣打草谷骑四出抄掠以供之”。   大宋无法保护自己边境上的百姓,自然又生出些自卑。   又自傲,又自卑,因此听说大捷就特别激动了,觉得真如圣主临朝——总之殿下千好万好,大宋也千好万好!   可还有一些非常冷静的人,在非常冷静的高度看这场战争。   “到底是位女主。”   有人这样说。   “若是亲王,确实是大宋之幸,可女主临朝,是福是祸,难说呀!”   “况且京城到底是不曾陷落的,”他们又窃窃私语,“京城上下这般做作,难保不是有心人在其中夸大其词,甚至散布谣言。”   “不错,那些道士口口声声,说什么安国救大宋于水火,这是什么话?”   “难道没有她,这坚城就会陷落了?咱们百万禁军,难道都是吃干饭的不成!”   “更何况,太原真定皆有忠臣呀!以张孝纯、刘韐之贤,以太原真定之险,金军只能轻装南下,劫掠些钱财子女罢了,咱们的朝廷是不会倒的!”   说到这里,大家就要议论一番。   都城被围没他们说得那样轻松,因此还是有人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   他们说,虽说汴京城的城墙这样高厚,禁军士兵忠诚勇猛,可汴京是大宋的心脏,是行政中心,大宋各地的公文汇聚这里,再由朝廷做出答复,将政令由此发出。   如果没有公主,就算金军围困日久,粮草不济撤军,对朝廷威严的损害又怎么算?   各地的大小官员岂不轻视你这困守孤城的朝廷?最要紧的是,人家一见你不能及时答复,人家便自专而行了,其中要是再出几个居心叵测的人,朝廷又该如何呢?   长公主及时回援,确实是一件大功,而今又大破东路军,更是大功劳,这还是有目共睹的。   有人这样说完,周围几个就摸起了胡子,不言语。   只是——   “只是什么?”   “唉,唉,以殿下之贤,她岂会行僭越悖逆之事?我只怕她身边有奸佞之辈,迷惑逼迫了她!到那时殿下的英名被毁,又该怎么办?”   忽然有人出惊人之语:   “依弟浅见,金寇南侵,至多不过毁了大宋的半壁江山,若是叫奸佞将宗庙毁了,那才是真正的倾天大祸!”   这话一出,立刻就镇住了场子!   不错,金人确实是一次又一次地袭扰,可真定与太原也不曾陷落了,金人掳走些钱财子女,算得什么?可要是安国真要登基,该如何呀?   大家又窃窃私语。   能阻止吗?   “她手有重兵,若到那一日,咱们便是撞死在御街上,又能如何?”   这话说出来,就有人慷慨激昂地跟,也有人目光向旁边悄悄躲闪。   “殿下有功,”还有人打圆场,“也算不得是倒行逆施,若天命真在她……”   “天命在她,可百年之后,又如何呢?”   她才十六七岁,她现在没有继承人。   将来要是有继承人,那人会不会想恢复父姓呢?到那时人家自认爹去,朝堂还不是要迎来一场血雨腥风?   又有人说,只要她悄悄地将孩子生了,不教人知道那个父亲……   这是个好主意。   但一个声音略尖细的就笑,说:“我虽是个愚鲁之人,可世态人情我还略懂一些,这事也是瞒得住的么?”   仁宗皇帝并非章献太后刘氏所生,这事在太后生前,一直被瞒得严严实实,仁宗皇帝坚信自己就是太后的亲生子,母子间的感情如何就不必说了,宫廷上下也是众口一词。   就像是人人也都跟着相信,这娘俩就是板上钉钉的亲生母子一般。   可章献太后一死,立刻就有人告诉仁宗皇帝他的生母并非太后,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的生母是被害死的!   被谁害死?   若不是章献太后早准备一手,以皇后的服饰规制安葬了李宸妃,还以水银防腐,特地开棺去查验真相的皇帝会怎样报复刘家满门呢?   想都不敢想!   安国长公主那继承人不管男女,都极难在她身边长大,多半还是要由宫女内侍们照顾着,她在一日,继承人自然是孝顺一日,阖宫上下也闭嘴一日,可要是这位女帝不在了呢?   想都不敢想!   这些想法也并不出格,虽说他们此时未必能举出一个好栗子,可四百年后还确实有位少年,在被过继为天子后,就“到底谁是我亲爹”的问题和满朝大臣斗得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哇!   那谁知道女帝的继承人会不会为了从大臣手里夺回权柄,举起一个亲爹开始扎筏子呢?   扎筏子不要紧,扎到最后人家大权在握,还宗了,你不傻眼吗?   啥?你说只要这孩子孝顺?咱们谁也不讲那些操莽之流,那个忒远,就说当初十二三岁的朝真帝姬,不孝顺吗?   太上皇现在还在艮岳里养着,外人见都不许见哪!   说到这里,大家就哑口无言了。   又过一会儿。   “女子生产艰难,若是大宋真有一位女主,她终身不嫁,选一位养子,如英宗皇帝,如何?”立刻就有人冷笑一声:“你须得先选一个自幼修真的宗室子!”   “为何要修真?”   “你当那些道士是吃干饭的吗!”   “你,你胡搅蛮缠!那他生母岂不是还需西北将门出身?”   “哼,西北将门?还算好的!他生母最好还是个契丹人!”   话题又扯远了,可中心的意思还没变。   她要是自己不生,那继承人该如何保证军功集团的荣华富贵?保证不了?   大家保着她上位,她甚至无法保证嫡系的利益?   这是先帝,可不是安国。   其中也有人全程不吭声,很谨慎,比如说主人家。   一群人凑在一起嘀咕,自然要有一个地方,有一个理由。   比如说某位潘家子请大家喝酒吃饭,一起庆祝殿下的这场胜利。   潘家也是勋贵出身,祖上是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还配飨太宗庙庭的潘美,真宗年间又追封郑王,人家在京中有知交故旧,一起喝酒,很合理。   宾客中少有寒门,也没有什么武夫,文官和勋贵倒是不少,主人家听了这些议论,就握着酒杯不语。   过一会儿,一位韩家来的宾客就悄悄同他说:“殿下还不曾婚配……”   主人家吓一跳:“岂敢肖想此事?”   “咱们这样的门庭,配不上她么?殿下总要安抚老臣之心的。”韩家说,“唉,要是驸马尚在……”   曹家的驸马尚在,那似乎真能解决一些问题。   勋贵们虽然没在这一战里捞到足够功勋的,又没有第一时间参与劝进,可只要有一个联姻的儿郎在,就不怕安国将来翻脸啦!   现在大家没功劳,因此就得反对她,可也犯不着很激烈地反对,甚至像曹操窃汉时那般汉臣一样,前赴后继地搞刺杀和政变。   她毕竟是宗室,大家心里只是有许多的犹豫,外加上担心自己利益受损。   要是她有一个继承人,能够不损害大家的利益,还能让朝局稳定,不兴起大风大浪就好了。   要是有一个宗室子作她的继承人就好了。   “殿下此役,终归是大功一件,”翰林学士吴幵笑道,“官家今日很高兴,与郡王同往攒宫去,告知先帝哪。”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立刻都看向了他。   这样巧,这样恰好。   对于这个妹妹的功劳,官家一点也没有表现出不悦,他甚至对左右说,都是赵家的子孙,他怎么会不悦?他只是暂守神器,将来还要交给有德之人的。   他领着大宁郡王一起去祭拜先帝,也没任何问题。   大宁郡王赵谌是先帝的长子,靖康年升为皇太子,而后先帝驾崩,康王赵构继位,这个孩子又被降回了郡王,平日里就跟着母亲守孝。   再进一步,大家互相问道:“这位殿下人品如何?”   “无可指摘。”吴幵说。   他才十岁,跟在母亲身边,又聪明,又孝顺,谨言慎行,动静有礼,从不出轻狂之语,对宫女内侍极和善,见过他的人都夸赞,这样的一个孩子,称得上十全十美。   他一定是无可指摘的,就算他身上有些小毛病,有官家在,自然也有办法让他十全十美。   他还是太上皇的嫡长孙,是嫡长子所生的嫡长子,按这孩子姑姑的话说,那可真是一个嫡嫡嫡嫡嫡嫡道道。   如果不是皇位更迭出了点意外,他不仅人品无可指摘,他的地位也无可指摘。   在这场欢庆长公主大捷的酒宴上,他的名字被“无心”地抛出来时,大家忽然惊奇地发现:他似乎是帝统延续问题的一个重要解决方式。 [527]第一百二十五章:一旦到了对面就显得很可靠的……   赵鹿鸣有时候觉得,真定城比汴京更舒服。   说不上为什么,这里的人吃穿都比汴京朴素许多,可他们脸上的笑容很真切,不浮夸,没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也没有过于未卜先知的忧虑和猜忌。   她保护了他们,他们就给予她他们所拥有的全部友善和热情。   她回到真定,曹家给她提供的府邸里,老太太带着妇人们迎接了她,体贴关心地问了她一些生活上的事,比如说帐篷冷不冷,灯烛亮不亮,饭食新不新鲜,火炭烟熏不熏。   她就一一都回答了,不像长公主,倒真像一个外孙女。   等她回答了几个问题,又见了长大两岁的曹烁和他的母亲一面,给了他一柄短剑作为礼物——这东西是从女真人那里收缴来的,并不精美,但锋锐异常——他们就都很知趣地退下了。   曹家给她修的园子里有一眼小小的温泉,她行军打仗时经常是不洗澡的,洗澡很浪费干柴,而干柴代表着煮沸过的水,兵卒和战马如果有清洁的水源就不容易沾染疫病。   现在她总算能够躺在池子里,任温热的泉水将她包裹住。   有人在她身边忙来忙去。   为她将发髻打开,用勺子舀起泉水,一勺一勺地浇在头发上。   又有人拿了一块麻布,很细致地搓搓她的胳膊。   她就懒洋洋地躺着,过一会儿就说:“有些热。”   立刻有宫女问:“殿下可要用些果子露?”   放在雪里冰镇过的果子露,她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带着一丝丝的甜。   帘子外面有小宫女在同佩兰讲话。   她问:“什么事?”   佩兰就进来了:“是宇文时中在外候着。”   宇文时中这一路都很沉默。   大家此起彼伏地献祥瑞,上劝进表,不吭声的人不多。   宗泽算一个,据说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上劝进表,宗泽就笑呵呵地说:这些事,殿下心中自有丘壑,不用我一个糟老头指手画脚。   宇文时中算另一个,也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上劝进表,他就端起茶,慢慢地喝。   宣抚虽然是宣抚,可宣抚也会有政敌,尤其是下面被他收拾得敢怒不敢言的文官,见他不上劝进表,有人就越过他,偷偷上了。   表里还要偷偷说几句宇文时中的坏话,说他这大半年不饮酒,不沾荤腥,说不定也不与妻子同室,这必定是思念先帝,在给他守孝呀!   大家都不必守孝,就他守,这是什么意思?他当初就是先帝的老师,心里肯定记挂着先帝,唉,他也是个很忠心的人哪,只是他这忠心只给了先帝,不曾给新君,大家劝他也无法,殿下,臣就随口一说,殿下千万不要恼了他呀。   长公主看完这些奏表,就将它们放到一边去了。   左右有人问,她说:“他总得自己来寻我。”   果然现在就来了。   宇文时中说:“殿下的大业,宜缓不宜急。”   她坐在椅子里,头发还有一点潮,但是被布裹住了,顶在头上,像个造型很怪异的帽子。   这潮乎乎的头发还很热,就又抢夺了一点她的注意力,她说:“嗯,先生必有高明之见教我。”   “臣不敢。”宇文时中说,“臣非高明之人,行事受人诟病,臣也当时时自省。”   “先生是忠臣。”她微笑着说了一句。   “臣不敢言忠,虽只有愚鲁之言,若于殿下有所益处,殿下再称臣一个忠字也来得及。”   她听得就有些好奇了,“先生怎么说?”   宇文时中说,殿下此时还不能登基。   他是个文官,京城里会发生什么事他心知肚明。   他详细地说了说大臣们反对的理由,有些是利益驱动的借口,有些是实实在在于社稷有关的担忧。   如果她要登基,她必须先将这些人筛出来。   这个对。   有些话本里说,某某奸臣窃国篡位,就在登基大典,有忠义之士领义军长驱直入——帅死了!爽死了!不管谁输谁赢,反正都是大场面,引爆全场!   但赵鹿鸣自己手里有点权力后就想,这个权臣怎么会这么不专业,怎么会都走到大典这一步了,还没扫清朝中的忠义之士和朝外的义军,叫人家在京郊藏了十万大军,就等你办席这天,冲进来一起砸了你的场子!   这比放小皇帝跑出来,再当街弑君的司马昭还蠢吧!   所以殿下,你要登基,不得先清洗几轮吗?   可宇文时中又说:殿下,清洗势必带来动荡。   咱们现在大破东路军,可不是在决战中彻底击败金人,燕云也没回到咱们手里。   河东就不说了,那边地形好,殿下要苦一苦山西人民,那山西人民也没什么办法。   可河北不是你说苦就能苦的,你一日不曾收复燕山,河北这地形你依旧防不住女真人。   你回京城里搞大清洗去了,女真人长驱直下,你是放心将军队交给某一个人呢,还是扔下清洗了一半的京城,又跑去前线呢?   还有些更隐秘的劝说,论理就不是宇文时中该说的了。   应该是一些更亲近的人来劝她。   给她泼一泼冷水。   比如说,她靠着军队上位,她还没开始清洗军队呢。   她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她凑合着驾驭了大宋这架破机器,修修补补能凑合用,每一个零件现在都用在抵御外敌上,她总不能这么一辈子这么凑合下去吧?   军队上劝进表,她可以将这些人名记下来,可按部就班的步骤她还得继续走,她这么年轻,难道真要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合情服众,现在就赶紧生一个孩子吗?   这些话宇文时中没有说。   他是位相公,不会将话说得这么莽撞,可他的意思她都听懂了。   她只是不说话。   过一会儿,宇文时中便站起来了。   她吃了一惊:“先生?”   “臣出言无状,”他微笑道,“臣见殿下面色不虞,臣当请罪。”   “先生所说,句句都是良言,”她说,“我非因先生之言不豫。”   “殿下心中另有所思?”   “还有人不曾回来,”她说,“岳飞派人去寻了,可还没有下落。”   完颜阇母仅以身免的事是瞒不住的。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完颜粘罕是既惊且怒的——他到底还是大金的元帅,响当当的名将,有一支兄弟军队就在自己眼皮下被全歼,他怎么能不惊怒呢?   他是想要在完颜阇母面前用些手段,甚至要对方损兵折将,这才能显出西路军的手段,可他也没想要东路军彻底倾覆呀!   完颜粘罕就勃然大怒了,怒过之后就开始搜山去追击李世辅。   这就给李世辅回去的路挡在一处山坳里了。   之所以是挡住,而非直接大军扑下,是因为完颜粘罕的大军翻山还要些时日。   李世辅自然也不肯束手就擒,就在山坳里同西路军的分兵血战了数日。   但李世辅带的毕竟是一支骑兵,不曾带足军粮,就很难长久对峙下去。   大家就只能一边血战,一边想办法。   他可以写信给长公主,大家说。   长公主很宝贝这支骑兵,对他也有不同旁人的情谊。   这种情谊称得上是男女之情吗?骑兵们就不知道了,可大家说,也不妨事啊!   就算殿下长年清修,在男女事上还不十分清晰,可李世辅是她自幼的玩伴,又是她最忠诚的将军,她总该有些情谊,发兵速援吧?   李世辅说:“我不会写信,你们也不许突围出去唤救兵!”   副将就很震惊:“将军,为何呀?”   李世辅说:“王师新战,兵马疲惫,若完颜粘罕南下,有真定城为倚仗,完颜粘罕也无计可施。”   “可这里……”   “这里地市险峻,无城可依,又长年在金寇治下,只要援军轻率些微,”李世辅说,“咱们刚得的一场大捷,顷刻就要变成一场大祸!”   大家就没话说了。   可这里只有四面的山,山里只有冰雪,山外又是金人的铁骑,他们就守在这昏沉沉的山谷里,将雪混着干粮一口口吃下,在风雪侵蚀的帐篷里苦等着一个转机,转机究竟何时到达呢?   转机到来时,谁也想不到。   它来自另一座很温暖的帐篷。   料峭风雪,一丝也吹不进秦桧的帐篷,这里有最柔软的皮毛,皮毛上的膻气早就被熏香洗过了,皮毛下的大地也无法用寒气侵袭过来。   秦桧就坐在皮毛上,微笑着望向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武将。   “同在异乡为异客,相逢倾盖便相亲哪,小种将军,你来寻在下,是有什么见教?”   种冽在他面前坐下。   “秦先生,在下有事相求。”   “何事?”   “求秦先生进言,请粘罕元帅放了李世辅。”   秦桧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李世辅为虎作伥,是大金的死敌,粘罕元帅既围住了他,就不能放过他,否则将如何回报朝廷?”   “如何回报朝廷,难道先生没有办法么?”   秦桧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脸上云淡风轻的笑也淡了。   “我已忠于元帅,做不出首鼠两端之事。”   “正因先生忠于元帅,我才有此请,”种冽冷冷地说道,“先生,李世辅是大金的死敌,也是娄室将军的死敌,可先生说,他也是粘罕元帅的死敌么?”   秦桧很惊奇地看了一会儿种冽,忽然就乐了。   “小种将军如此情深,至今还不死心哪!” [528]第一百二十六章:“先生,你怎么看?”   种冽站在那,一动也不动。   他听到秦桧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这位曾经的御史中丞总让人感到很惊奇,这人原本是个最标准的文官,拿世上一切针对士大夫的条条框框去框他,他都十全十美,肃正又内敛,老成又温和。   可现在他来了大金,成了完颜粘罕的幕僚,他那十全十美的表皮下,就有些阴森而黑暗的雾透出来了。   透出来,就轻轻地裹住了这个年轻的武将。   它讲话还是很温和,还要讲些很温柔的,过去的回忆。   比如说他还在朝中时,朝野上下对这位小公主的看法——她实在是有些自专而行,可也能看出她的早慧和坚强,这样一位贵女,即使不提容貌之美,自然也有令人倾心追随之处。   他这样和缓地说,也和缓些二人之间的氛围,种冽就自然地回忆起了他初见她时的样子。   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硬是要装成带领千军万马的样子,可她还没他大呢!   就有点好笑。   又很可爱。   种冽的眼帘轻轻向下垂了一瞬。   他的脸上仍是冷凝的,可秦桧已经看出他那一瞬柔软而复杂的心绪了。   那声音就从温和变得有些尖锐。   “小种将军是个深情重义的人,可你的殿下是个冷心冷肺的霸王,她也不会为你多流一滴眼泪,毕竟你无名无分,又已受大金官职哪!”   “我知道。”   “公主若要施恩种家,自有你的兄长们代受,”秦桧说,“与你无干。”   “我知道。”   “你苦心为她筹谋,可惜无人知道。”秦桧加重了一点语气,“可惜呀。”   种冽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   “我是为先生筹谋。”   “在下不胜受恩感激哪。”   “元帅若是顷刻击败了李世辅的兵马,天下人都知道元帅嫉贤妒能,害了东路军,”种冽说,“令元帅坐视友军覆灭,是先生的谋略吧?朝廷怪罪下来,先生何以自处?”   秦桧轻轻眯了眯眼。   种冽冷冷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秦桧就又笑了。   “小种将军也是阇母元帅的友军,当初既未驰援,而今你也算共犯,何不亲自放走李世辅?”   他的声音又变得很轻柔。   小种将军,你来此为敌军求情,已经犯了军纪,不如你干脆领兵杀进去,亲手放走李世辅吧?元帅有你这个罪魁祸首抓在手里,也可以送到朝廷前挡一挡罪,到时候你被处死,可能还是被完颜隈可的家人一刀刀活剐了,送到柴堆上挫骨扬灰,然后会发生什么?   你这年轻的生命,你这鲜活热烈的爱,还有你的志向抱负,一起都跟你跌落黄泉之下。   冬天一转眼就过去,春光绚烂,枝头又生出新芽,公主的长队将要回到汴京,她骑着马,走过御街,花瓣飘飘洒洒,街头巷尾数不尽的欢呼万岁,百姓们自然要跪拜公主,可李世辅就走在她身边。   他立下这样的大功,冒死将西路军拦住,他值得最好的嘉奖,他还那样英俊不凡,一别经年,他已经是个英俊的青年了——他又不是西军将门所处,一个党项人,无家世之累,公主就点了他作驸马,也是天下人人称赞的神仙眷侣。   到时候李世辅在宫中,与殿下琴瑟和鸣。   你在黄泉下,无人祭拜。   “如何?”   种冽轻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剑柄。   可他一瞬间克制住了。   他的呼吸稍微停滞片刻,就恢复了。   他看向秦桧,刚要说话,忽然有人从帐篷外跑过。   秦桧一愣。   一个小书童已经钻进来:“先生,有援军至万家沟!”   “什么人?”   “尚不知晓!元帅请先生往中军帐议事!”   秦桧的双手笼进了袖子里,忽然又看了一眼种冽。   刚刚的黑雾收回去了,他现在又变成了一个端肃而老成的文官了。   只是他临走时想一想,微笑着说道:“不愧是长公主放在心上的人哪!”   来的不是岳飞自己,说实话,岳飞还没找到。   打仗时双方没有上帝地图,敌方在哪里全靠猜,友方在哪里也全靠猜。   大家都靠猜的前提下,赵简子胜出了。   他当初被坞堡救过,因此格外在意坞堡,长公主回京这段时间,恰好刘韐抽调他来负责监督修缮调配物资,他就常在山里跑。   不跑不行,因为坞堡在那里,别人不知道,附近山民是知道的,尤其是猎户,猎户知道之后就会动心思,比如说在山里打野猪也是打,那要是坞堡没人呢,自己进去搬点东西也算是老天爷的恩赐,不犯法吧?   所以赵简就必须和附近山民打交道,偷盗的要处罚,也不说直接处死,拉去真定府明正典刑,当两年贼配军,不算冤枉吧?   抓一抓人,再放一放人,这位燕赵大汉就和附近山民熟了,有人见到他敢说几句实话。   现在他再行军,就有人说:“北边有山民逃过来了,不得了!进了俺们村子,一只鸡都不曾剩下!”   将北边的山民叫过来挨个问一问,就听说了金军的动向,再进一步,带着几个向导悄悄摸过去,就见到了围堵在山谷口的金军。   赵简子这就知道了。   按说他不是什么名将,他该请小岳将军领兵过来的,可他也明白,围堵的金军人数不多,又忙碌着扎鹿角,显然是刚围不久,在等援军。   要是大家的援军一起往这里赶,不说这地方已经进了金国领地,敌近我远,就说刚刚打过一场决战的宋军在敌人选定的战场上再来一场野战,这也不好打呀!   小岳将军灵是灵,不能拿他当驴子用吧?   赵简子就想清楚了,得早一点下手,趁着对方鹿角还没扎整齐!   赶紧动手!   大家说:“简子哥,什么章程?”   简子哥说:“哪来什么章程?我只问你们几句话,咱们去岁大泽一战,是不是殿下救咱们出的水火?”   “没有殿下的坞堡,咱们已经是个死人了!”   “今岁咱们又在大泽里大战一场,若没有小李将军,咱们是不是又死一场?”   “小李将军替咱们拦阻西路金贼的援军,不然咱们也等不到殿下的大军到!”   “你们认就好,”简子哥说,“咱们欠了两条命,而今舍出去一条,不过分吧?”   大家齐声说:“正该如此!”   “今夜袭营,我领百人在前,你们跟在后面,人人点起火把!大家伙儿将这条命拼了!”   天阴沉沉的,到了夜里,就开始下起雪。   四面只有鸮鸟和寒鸦,不入夜,就能看到山的阴影里混着它们一双双的眼睛,幽幽像鬼火,入夜了,就连它们也瞧不见了,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昏暗的黑,又冷又利的风,看不见也摸不着,就在这黑夜里穿梭嚎叫,忽然暴起,在人脸上狠狠地赖掉。   这样的夜里,谁也出不来,帐篷里虽说缺炭火,可还有人,有马。   为了不让战马冻死,他们那帐篷就得合在一处,叫战马也进去暖一暖,战马站着睡,下面还可以躺着人。   帐篷里就臭烘烘的,可大家也不嫌弃,那战马要是拉一泡屎,大家还得赶紧给它铲起来,无量天尊地声声求它快些干燥了,好拿来点个火盆取暖。   李世辅还在外面继续守着,哨兵要轮换,可他不轮换。   副将和亲兵就劝他,苦劝,什么话都说,比如劝他养精蓄锐,需要翻山突围时他也能走,又比如劝他稍睡一会儿,援军必定片刻就来,到时候领着大家一起杀出去,再比如大家的待遇这么好,靠的只是郎君的勇武吗?还有你这张脸啊!你要是将耳朵冻掉了,脸冻伤了,回去看看玉面岳飞和玉面虞允文和玉面韩世忠都将郎君比过去了,郎君你可怎么办啊?   李世辅听到后面就伸腿踹了副将一脚,说玉面虞允文也就罢了,玉面岳飞是什么?玉面韩世忠又是什么?   副将说,这不是萧高六没来吗?   李世辅就轻轻地歪了歪头。   副将说,对喽,郎君这副姿态,就显得很可爱很惹人怜惜哪!   郎君冷着脸说:“闭嘴!你没听到山谷外有声传来么?!”   郎君这回的姿态,就不可爱也不惹人怜惜了,可郎君从小兵手里拿过了金柝开始敲,片刻后整营的人都慌慌张张跑出来,看到他们穿着铁甲,骑在马上的将军。   “金军后撤,谷外必有援军将至!”李世辅大呼,“生死在此一举!儿郎们快些上马!将火把都点起来!”   一丛丛的火把都点起来,跟着战马一同冲向了金人的鹿角时,山谷外也有一支援军,正从风雪中来。   双方顷刻就大战在了一起,而这份军报,就送到了完颜粘罕的帅案上。   他可以立刻派兵去增援拦截,只要他派娄室去,以李世辅那支骑兵疲敝程度,女真人的第一勇将是一定会留下李世辅性命的。   他也可以象征性派一队兵马去阻拦,风雪这样大,消息送到百里外的大营时,天都已经亮了,留不下人也实属正常。   但他现在的心绪不在李世辅身上,而在都勃极烈和上京的朝廷身上。   因此当秦桧走进中军帐时,完颜粘罕开口就问:   “先生,你怎么看?” [529]第一百二十七章:狠心至此!   秦桧想说的话,要说的话,完颜粘罕都听完了。   听完之后,秦桧就很乖觉地退下了,留元帅自己待一会儿,或许还要请完颜希尹过来聊一聊。   但秦桧一点也不担心。   完颜希尹是位智者,拥有寻常女真人没有的智慧与远见,他还有敏锐的眼光与高明的口才,这都是不错的。   可完颜希尹千好万好,他仍然有两点不足,一是他并非完颜阿骨打的兄弟子侄——完颜希尹的父祖一直在辅佐女真首领,追随首领南征北战。   好是好,可现在首领成为皇帝,女真的皇帝年轻时身体都不错,他们还在崛起途中又得到许多的妻妾,自然就有了一大群儿孙要照顾,能给完颜希尹的就不多了。   另一点不足则是完颜希尹虽然不是女真的都勃极烈,可他也有不少儿孙。   称不上好色,他也希望能将自己的家族尽力经营得繁荣,因此多生些孩子总没错——但孩子多了,他总得费心给他们筹谋未来。   有了这两个弱点,秦桧就不担心完颜希尹会说什么了。   这位幕僚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专心开始处理军队最近频繁调度多出来的庶务,片刻之后,有人就进帐篷说:“监军已经走了。”   秦桧一点也不意外:“元帅可还安好?”   “元帅出了帐,面上瞧不出什么。”   “出了帐?”秦桧停笔想了一会儿,“元帅去哪了?”   “小人不敢窥伺,怕犯了元帅的忌讳。”   秦桧皱眉想了想,忽然说:“你去看一看娄室将军——”   他的话还没说完,营地里忽然响起了紧急的鼓声!   这个小帐篷里的人就大吃一惊:   元帅要发兵了!   秦桧说:“我只防着他,果然是他进了言!”   要按完颜娄室的话说,他是不曾进什么谗言的。   完颜粘罕听过了秦桧的建议,又同完颜希尹聊了一会儿,他心中就有数了,该怎么同朝廷打擂台,叫都勃极烈拿他无可奈何——反正都勃极烈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渐渐就有了防备忌惮完颜粘罕的意思,南朝不是有句话说嘛,要是皇帝忌惮你,那你最好有让他忌惮的实力。   他已经打定主意,本来是不该出帐的。   可他就是出了中军帐,一路来到完颜娄室的营中。   完颜娄室的营地里,积雪被清扫得很干净。   士兵们并不曾操练,昨夜有风雪,今日天气寒冷,完颜粘罕只看到寥寥几队士兵在外巡逻,至于大部分士兵,他听到帐篷里传来了些嘻嘻哈哈的声音。   今日休假,士兵们的铁甲和兵戈都被收了起来,他们就聚在一起玩起了游戏。   什么游戏都有,比如女真人原有的丢羊骨,又比如南朝传过来的赌博,他们都玩得很高兴。   天气这样冷,能靠在火盆旁,一边搓搓脚,一边抓牌,怎么会不高兴呢?   伙头兵在营地里穿过,他们扛着几只猪,身后还要背一口大锅,他们见到元帅,连忙停下行礼,那新宰的猪就滴了一路的血,落在地上。   完颜粘罕看着这血,心里就有些狐疑。   这营原不是这样的。   完颜娄室的营地,每逢出战,收兵时满营都是血腥与烧焦的气味。   士兵们都是铁打的,伤者要为自己包扎,兵刃铁甲损坏的要排队往谋克处报备,领功的自然要算自己的功劳,有过的也要军法官一个个查验。   他们都很忙碌,平日里也没什么闲暇,完颜娄室总要他们打磨自己的技艺,无论是冲阵还是佯攻,防御或是撤兵,总有的练。   因此今日的懒散就很让完颜粘罕吃惊。   他继续往里走,直到在这营的大帐里看见了完颜娄室。   完颜娄室手里拿着几根绳子,正在忙碌着做一个玩具短弓,这位老将的勇武震惊天下,是南朝长公主也不得不心服口服的名将,可他编起绳子也这样熟练。   完颜粘罕看了就很惊奇,可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说:“娄室,咱们困住了李世辅,只是秦桧向我进言,要我放了他。”   完颜娄室听过之后就点点头,过一会儿,他低头去看了几眼放下的短弓,似乎很想将那个玩具继续制作下去。   完颜粘罕就在他的帐篷里找了个地方坐下了,两只眼睛盯着他。   “可我还没有答应,娄室,若你要他的命,他就一定会死,诸天神佛也救不得他。”   如果秦桧在场,是一定会嫉妒的。   可这种嫉妒也无处发泄,人人都敬重完颜娄室,敬重这位老将从十几年前开始为大金立下的累累战功,敬重他一等一的勇武和忠诚!   他沉默寡言,因此说出的话就更有份量,甚至就在完颜粘罕已经要被秦桧用利益完全说服时,完颜娄室仍然有机会改变这位西路军的元帅。   不用什么理由,甚至不需要杀子之仇的理由——完颜粘罕说得清自己对娄室的敬重,说不清为何这样与众不同。   到底是并肩作战十几年的老兄弟,到底是他心中认定铁骨铮铮的大丈夫!   他说:“娄室,你怎么看?”   完颜娄室低着头,坐在帐篷下的阴影里,火炭就在他脚下,他的背微微弯着,像一个平平无奇的老人一样。   “元帅,留他一条命吧。”他和缓地说道,“来日你与朝廷相争,说不准还要借南朝一臂之力啊。”   完颜粘罕愣愣地看着他。   秦桧就这么说的。   秦桧说的时候,用许多的技巧将它包裹起来,那话是熨帖的,道理也是符合他的利益的。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完颜娄室又说了一遍,却像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在他脸上!   完颜粘罕猛然间站起来了。   “娄室,你见我向谁卑躬屈膝过?!”   完颜粘罕的军队就这样冲出了大营,留下了心气依旧很平和的完颜娄室。   今天中午他们吃炖菜,非常朴素的炖菜,猪肉是要切小块的,猪皮也不能剩下,也切成小块和各种蔬菜一起在锅里熬,熬久了,这菜是看不得了,黏黏糊糊的一锅乱炖,可刚下过雪的冬日里每人分得一碗,女真士兵就吃得很快,白气还没散,一碗热热的炖菜已经下肚了。   他们吃饱了,娄室就下令让他们出去转一转,也别积了食。   士兵里有人就在帐篷外探头探脑,看看他们将军今天在忙啥,完颜娄室已经将那把玩具短弓做好了,接下来他要拿一枚铁针来,慢慢地敲成一个鱼钩。   大家说:这个好!咱们去河流上游找个地方,不被别营的傻狗打扰,给那冰凿开,钓几尾鱼煮汤吃!   可是到了第二天,别营的士兵就回来了。   垂头丧气,冻得瑟瑟发抖,一点也没有跟他们抢冰钓鱼洞的闲情。   消息就传回来说,李世辅逃了!   不仅逃了,还阵斩了一个围攻他的渤海统制,带着人家的头跑了!太难看了!太难看太难看了!   完颜娄室从帐篷里走出来了。   外面叽叽呱呱的女真士兵见到他,立刻就站了一圈,从后背到腰再到双腿,都绷得紧紧的,等着将军一声令下,他们就要穿上铁甲,背上长弓,骑上马追击李世辅,一定要将那个可恶的宋人头颅带回来,为活女将军报仇!   完颜娄室拎着已经挂了鱼钩的小鱼竿:“你们寻到凿冰的去处了?”   那战场是很狼狈的,山谷内外已经被鲜血浸透了,有数不尽的碎刃与甲片,死人与死马,都叫后来的金军胡乱地堆在一起。   他们也只给自己人安葬,其中的宋军尸体就直接丢在山谷里,候着下一场雪给它们都盖住,再等到开春时一起埋在土下,变成春泥。   人站在山上往下看,山谷里的一切都微不可查,只有数不尽的蚂蚁在进进出出。   种冽牵着马站在山头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他的仆役。   仆役就低着头,从鞍囊里翻出了香炉香灰和一卷香,瞧着他们这位小郎君拿过香炉,将香灰倒进去,也不挑三根香出来,那一卷香都被他点着了,插在香炉里。   过一会儿,仆役说:“郎君也该爱惜自己,不说上京,就是粘罕元帅听说了,对郎君前途也不好……”   种冽说:“你们也该爱惜自己,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劝了,对你们前途也不好。”   那个女真仆役就哑口无言了,过一会儿,悄悄抹眼泪。   “我不信郎君这样的人才,南朝公主竟然狠心至此,一点也不挂念!”   真定城中飘起雪花时,有人匆匆跑进了公主行辕,“小李将军回来了!”   这一声太冒失啦!尽忠吓得就想叫左右小内侍给他拖出去打两巴掌清醒清醒,可公主比这个亲兵还冒失,急匆匆地就跑出去了,斗篷也不披,一边往外跑一边说:“马夫呢?快牵马来!”她就这么一阵风跑出去了,留下一串儿人跟在后面慌慌张张地跑,一路追到了城门口。   长公主跳下马,很是欢欣地说:“李大郎,你回来了!这回咱们的人不曾折,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雪花飘在李世辅的铠甲上,盖了血迹,看着就突然生出了些寂寥。   李世辅说:“殿下,幸不辱命……可还有人,臣不曾带得他回来。”   长公主停在雪里,过一会儿,她说:“你见到他了?” [530]第一百二十八章:鬣狗   人都回来了。   尤其是李世辅的骑兵,现在回到了真定这个大本营,战马和骑兵立刻就被人接管过去了。   战马回到了温暖的马厩里,可以卸下鞍具,享受温水、细布和毛刷,还能大吃特吃美味的豆子和盐块,以及不限量的新鲜干草;   骑兵也被人接管了,他们都是宝贵的技术兵种,光宗耀祖那种,现在可以卸下战甲和戎服,好好清洗一下跑路途中吃喝拉撒都在马上的自己,自然臭烘烘的衣服也有人去洗,铁甲也有人去养护,等清洗干净了,他们就可以在火炉旁吃了睡,睡了吃,好好弥补这几日的艰辛。   赵简依旧是回去见老娘,现在有不少人登门提亲,这毕竟是一个寒冬,在庄户人家眼里,寒冬是最适合成亲的时节——天寒地冻,大家不忙着下地干活,因此就可以帮忙,那肉也不会腐坏,酒席就可以吃很久,最好来年秋天时小娃娃出生,天气不热,就没有那么多蚊虫和疫病,再等到下一个开春……讲得有点远!   可整个真定府,甚至河北人都在计算这样的事,计算着这一冬都没有金人来袭扰,土地就不曾荒芜,那来年时就可以好好耕种了,这样好的田地,一整年过去,妇人怀孕时也有吃喝,娃娃生下来也可以好好喂养。   真定城里的媒人就很忙,其次忙的是铁匠铺,大家还得排队去买点农具。   唉,这个年不想过得太拮据,不如再去俘虏营找点活干吧?   俘虏营这里,香象奴就很忙碌。   他原本是萧高六身边的亲兵,可长公主很喜欢他,出门就爱给他带在身边,一方面是喜欢他机灵,又能盯住耶律余睹;另一方面有香象奴在,还能帮助萧高六传递些不痒不痛的东西。   比如说长公主在河北吃到了拒马河的鱼,她就可以像模像样地说:“萧将军也是北方人,有没有冻鱼,送回京城,请他尝一尝。”   送几条鱼回去没什么稀奇,每天都有使者两边来回跑,要传递消息给京城,带一篮冻鱼回京,天寒地冻,实属常事。   但有了香象奴,这几条冻鱼就得到了强力的加持,香象奴要写一些声情并茂的文字来描述殿下对萧将军的记挂。   他甚至还会请宇文时中手下的哪位穷措大吃饭喝酒,写点雪月风花的诗来形容殿下的深情。   一分的深情,香象奴要写到十分。   耶律余睹就不太理解:殿下明明没有这样强烈的思念,你在这自作多情什么呢?你家郎君知道岂不怨你?   香象奴就一本正经:殿下是何等人物,她将心绪都藏起来,是她尊贵,但我须得据实告知,将她不曾说出来的话都告诉我家郎君。   耶律余睹自己回去琢磨半天,他先琢磨了一些痴男怨女情感,琢磨不出来,后来他睡觉睡到半路坐起来,用一些更清晰也更冷酷的思路去琢磨,他就明白了:   恋爱脑这东西,对一位异族降将来说,几乎是保平安保富贵的神器——他是在求偶吗?   他是在表忠心!   他忠诚!他太忠诚了!他从里到外,从身到心,都完完全全的忠诚!他在守着京城,他可不是只靠着对富贵的渴望守京城,他还有爱情!   耶律余睹躺回去又睡了,第二天就去俘虏营,看一看东路军的契丹仆从军,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喝酒,喝醉了还要亮肚皮同他们一起睡。   半睡半醒时,他就听到有降将在他耳边轻声细语,问些什么话,比如南朝对契丹人,是真心的吗?比如他们这些降将会不会被长公主冷落,甚至监视?他们先降金,后降宋,宋人凭什么不猜忌他们?   耶律余睹就含含糊糊地说:“你们这群愚人,岂不知京城里还有一个萧高六呢!”   萧高六,和长公主,哎呀,那就不能细说了,要说保底也是个韩德让,将来指不定还有大造化,我同你们说这些……哎呀哎呀哎呀,这可不能乱说,你们若是见了他那张脸,你们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降将听得就目瞪狗呆,互相还问:“那脸好看成什么样?”   萧洪宁撇撇嘴:“数载之前,我也曾见过他,哼。”   这群萧洪宁的亲戚就一起凑过来:“洪宁,你是我们当中最机灵的……”   萧洪宁低了头,就认真思考起来,过一会儿他说:“先不要急,殿下此时拉拢咱们,心中还不曾放下戒备,须得仔细筹谋,我岂在萧高六之下!”   殿下此时的确还有些事要忙。   比如说冬天没过去,真定府还得继续备战。   士兵们不能完全卸甲,自然冬天他们也没办法归田,吃饱睡足就换上暖和的新衣服继续训练,蜜蜂小狗的伤还没好透,可以坐在训练场边上,抱着零嘴一边吃一边看人训练。   看着看着还问:“小岳将军呢?”   “殿下升帐,小岳将军去中军啦!”   岳飞要清点作战兵马的数目,伤员和俘虏也需要管理起来,他左右看看,又小声问刘子羽:“怎么缺了这么多人?”   刘子羽说:“都在俘虏营呢!只是不教我去!”   岳飞心里就琢磨了一会儿,李世辅是个党项人,王善是个道士,韩世忠为啥也被派去俘虏营了?嗯,韩世忠有些泼皮混球的性情,又是个骰子高手,自然有他的办法。   可这群人都不在,殿下开的什么会呢?   过一会儿殿下就来了,说:“岳将军往家里寄过信么?”   岳飞就应了:“殿下恩宠,又赐了符箓,家中事事安好。”   殿下说:“虽有符箓,天寒地冻的,老人家还是要善加保养。”   岳飞又赶紧说:“臣虽不在家中,却有臣姊奉养臣母,殿下恩德……”   他越说就越觉得有点奇怪。   殿下一般在升帐时不说这些话,她是个很利落的人,总得先将正事说完再闲聊。   过一会儿,岳飞忍不住问:“殿下,西路军就在百里之外,咱们要如何布置?”   殿下抱着个小炉子,说:“我有个想法。”   “殿下?”   “真定城中有许多异族人,”她说,“你知道么?”   “殿下担心城中有间?”   “怎么可能没间呢?天下没有那样的道理,只许我们用间,不许别人用,”她说,“我只是想,要多久西夏人才会有动作呢?”   这问题乍一听很突兀:西夏人凭什么有动作?   但要曲端或者是镇守陕西的种师中,甚至是种冽来说,西夏人的小动作没停过呀!   他明面上对宋金都很恭敬,隔三差五就派使者过去联络感情,求亲也求过,对宋对金都求过,宋金都没理他,他也不在乎,他只要表达这个态度而已。   表达完态度,他还得继续下手。   赵鹿鸣说:“李乾顺是个最聪明的人,他只是没办法,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宋金斗个不停,伺机劫掠人口,而今东路军覆灭,西路军独撑着燕云,难道西夏人会错失良机么?”   西夏土地面积不算很小,可它很穷,它没有那些丰饶的物产,因此与辽金不能相提并论,也没有可以四面通商的交通枢纽,因此商业更无法同大宋比肩。   因此它发展就一定比另外两个邻国慢,人口增长、粮食储备、军队数量和武器技术——什么都慢,邻国要是出昏招,它还可以使使劲,比如北宋偶尔堪称艺术的战斗。   可要是邻国都换上了好战且善战的君主,而且一位女主还很年轻,另一个王朝的老兵还没有衰老呢?   赵鹿鸣是过了快半个月,岁除都要到了,才从太原府听到了消息。   她就是猜猜,猜猜不犯法。   但太原府的信使就很兴奋:“北边打起来了!殿下!完颜粘罕必不能再南侵袭扰了!”   殿下一边看那信,一边问:“你还有什么话藏着?”   信使就赶紧又送上一封信。   第一封信是太原府高层们四面收集谨慎分析送过来的战报。   夏金并没有开战,双方也不会认真开战,女真打西夏干什么?缺黄土吗?西夏打女真,当头对上不放水的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李乾顺也没疯到这个地步。   李乾顺就是派了几路兵马,不打旗,一路翻山越岭,跑到了没有完颜粘罕镇守的云中府,然后开始大肆劫掠!   粮食要抢走,鸡鸭猪羊要抢走,青壮男女要抢走,小孩子也不能留,装麻袋里都带回去!炉灶上的锅很好,这是宝贵的铁骑,那个门板也很好啊,西夏的树没有那么多!   云中府什么东西都很好,能抢什么就抢什么,甚至连秦桧在城外的别院也没放过,就连院子最中意的那棵树都被西夏人劈了当柴烧了!   完颜粘罕得到消息就气炸了,再往回跑时,西夏的大部队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大家都要翻山越岭,谁比谁跑得快?   派了使者冲到西夏宫廷里破口大骂时,李乾顺就很震惊:“空口白牙,你怎么还骂人呢?你说边境上的男女?那都是祖上就长在西夏的人!你叫他,他答应么!总不能为了这一点事,坏了咱们的和气吧?”   等到使者气冲冲走了,李乾顺就说:“挑一个俊俏的年轻使臣去真定。”   “王上这是何意?”   “去邀功啊!愚不可及!”   赵鹿鸣说:“那第二封信是什么?”   太原的使者说:“我们都觉得曲帅居功至伟,殿下还不宣他回京吗?” [531]第一百二十九章:财政危机   西夏的使者就跑过来了   这位使者还是西夏的王室,晋王李察哥的小儿子,不是虞允文的文雅范儿,也不是李世辅这种武将的英挺范儿,就是个非常精神的陕西小伙子。   他带来了李乾顺的国书,里面讲了一些很甜蜜的废话,还有不少的礼物。   一些礼物在单子上,无非是西夏特产,还有一些礼物不在单子上,比如不知从哪里走私过来的男奴隶,据说是在花剌子模买的,这个就让赵鹿鸣大吃一惊,很有些异族风情。   按照西夏人私下里揣摩打听的萧高六,殿下不是喜欢轮廓深一些的异族男人嘛,那一次性给她六个!   六个高鼻深目的波斯小伙子!   长公主得到这个礼物已经有点无可奈何,而且西夏人还特别贴心地告诉尽忠:请殿下不必担心,这都是中官您的半个兄弟。   尽忠就有点懵,他自然明白西夏人是什么意思,可这话该怎么告诉殿下呢?他后来气急了就说:   “我们殿下日夜为国事操劳,唉,我把话同你们说清楚些,殿下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娘呢!同你……不对,同契丹的那些太后,不一样!”   这位被指桑骂槐了的西夏宗室一点也不在乎,他说:“只是供殿下解闷儿的。”   尽忠斟酌着回话,赵鹿鸣听了就很为难,又过一会儿,她说:“也叫他们跟着你吧,身上也要仔细些,先教些规矩,看看他们的眉眼高低再说别的。”   听完这话,尽忠就连声答应,又说:“奴婢验看过他们,又问过话,倒是都有些技艺在身上,会唱歌弹琴,也会讲些他们那边的风土趣事儿。”   她就只好说:“唉,明日我再谢过使者吧。”   王善问:“殿下,夏人分明将劫掠云中府的事赖在咱们头上。”   “赖就赖了,有什么要紧,”她说,“金人精明得很,他们才不在意这个呢。”   说完这点事,尽忠才说:“还有一件事,夏人说,也要悄悄报给殿下定夺。”   西夏人给她六个波斯男奴,主要是因为他们觉得也就这个能取悦她,不过西夏人还给了她另一件礼物。   两个小妇人,被几个侍女包围着,抱着一个小娃子,怯生生地也跟着来到了真定。   西夏人说:这两位娘子在战乱中跟着流民,一路来到我们大夏,我们的官员见她们作富贵人家装束,就询问是不是与夫君失散,她们便说,原是耶律余睹将军的姬妾,我主听闻中原有“破镜重圆”的美谈,很愿意成全这桩美事,因此将她们送来了真定。   很得体,光送东西,什么都不要。   事实自然不是这样,如果曲端在这里,曲端就要拔剑了,不仅拔剑,还要破口大骂,难道西夏人只抢金人,不抢宋人吗?哪怕是在长公主这次亲征途中,西夏人也没少狗狗祟祟地袭扰边境啊!   赵鹿鸣说:“夏王是位贤明君主,他要是能约束一下军队,不频频往邻国领土上缉盗就更好了。”   这位使者就用很深情的眼睛看着她,说:“若是有人冒犯了殿下和殿下的子民,我是要将他的心肝挖出来送给殿下的!”   在场的人不少,有人就偷偷将这番话告诉了萧洪宁,萧洪宁问:“殿下什么反应?”   那人说:“殿下似乎打了个冷战,没接话,只是干巴巴笑了两声。”   “嗯,”萧洪宁自言自语道,“那这个套路还不行。”   赵鹿鸣将耶律余睹的家眷还给他,这位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就很快乐,甚至激动地抹了眼泪。   两个小妾也很高兴,她们在敌人的领土上隐居,衣食虽然无忧,但胆战心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完颜粘罕抓出来就要砍头。现在总算回到了主君身旁,衣食不仅无忧,而且主君几次水火生死边缘趟过来,挣命赚到的富贵全都会给这个小娃子,小妾们怎么会不高兴呢?   更高兴的是,耶律余睹要继续在真定待着,可她们用不着在这最前线跟着一起巩固真定府的防御,在耶律余睹的安排下,她们坐着最舒服温暖的马车,抱着孩子,一路慢悠悠向着汴京而去。耶律余睹在汴京有宅邸就不说了,他一个老年单身汉,多半住在军营里,宅邸没人打理,萧高六就和留守艮岳的女官们商量了一下,将这一家子接到了艮岳里住,锦衣玉食地伺候着,平日里还能去契丹人居住区同其他军官家眷交际一下,众星捧月,感受作为贵太太的快乐。   太快乐了,因此所有人都感受不到本质上这还是人质。别说还在真定府回不去的这些人,就是萧高六见了都感到很羡慕。汴京要过年了,又打了这样的大胜仗,大家都在翘首以盼,等着殿下回去,来一场空前绝后的庆典呀!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呀?   萧高六就在给香象奴的信里写:殿下送回来的鱼很好吃,我想起了幼年在宫中吃过的鱼,这种亲切的滋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本以为再也吃不到了,但殿下的恩宠让我又一次感受到了……听说俘虏里有不少居心叵测的人,香象奴,你须得警醒些,我自然不是嫉妒,大家都是殿下的臣子,我有什么可嫉妒的呢?尤其是契丹俘虏还都是咱们的族人,更要照顾,你也替我时时地去照看他们,顺便看一看,其中是不是有居心叵测的人,毕竟殿下的安危一点也马虎不得,尤其是在宫中侍奉过贵人,“自谨其身以媚上”的,你更要替殿下警醒才是!   这满纸的车轱辘话送到了香象奴手里,他就回:郎君,殿下最器重的还是那几个,现在还多了一个刚从北边回来的李彦仙,但李家大哥声名在外,断然不会迷惑了殿下的,你就放心吧!   李彦仙回来了,自然不是为了讨回自己丢失的公道。   金国边境线上只有守军,没有一丝风吹草动,拒马河以北像是已经死透了,风刮过燕山,只有凄厉的呼啸扑下来,在空荡荡的军营里打个转。   因此除了李彦仙,几乎没什么人能从北边回来,就连李彦仙也是翻过了好几道山,走了一条守军不会察觉的山路,从太行山绕路过来的。   这其中可能还有山民的帮助,当他说到这里时原本是很坦然的,香象奴赶紧恭维他一句,不知道为啥给李彦仙的脸又恭维红了。   李彦仙说:“有几位仙长冒死传书给我,他们在上京城内,据说门户禁闭,街头寥落,虽将至岁除,却鲜闻人声,宫中不曾有消息传出。”   金人遭到这样惊雷一般的挫折,就像完颜阇母一样,他们也得缓一缓。   明明当初废物一般的宋军,怎么现在忽然就变强了,变陌生了?   接下来该如何?会如何?失去了这些宗室和兵马,对内还镇不镇得住各个部族?对外还能不能守得住燕山?   完颜粘罕呢?!   完颜粘罕说西夏又虎视眈眈,出兵云中府了,难道这是宋夏联手搞的?!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但是谁给西夏人这个胆量的!   金人得花一点时间恢复过来,但不代表他们在这段期间就毫无作为。   比如说有一些小道消息,说那野将军立刻又被调回了燕京,还有据说完颜宗弼很可能又要起复。   总之他们现在很警惕,也很戒备。   甚至还有消息说,上京的朝廷在讨论,有没有完颜吴乞买亲征的必要?   她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里有些很微妙的情绪在涌动着。   如果完颜吴乞买亲征,如果再加上完颜粘罕的西路军,她有没有可能战胜他们?   战胜他们,就能收复燕云了——   燕云,燕云!   一想到这个词,她心里就翻滚起怒火。   没有燕云,她就要无穷无尽地面对金人南下的侵袭,金人想什么时候南下,就什么时候南下,跨过拒马河,跨过黄河,直至汴京城下!   不。   金人欠她的不止是燕云,还有过去许多年里的恐惧,还有太多笔血债,算都算不过来!   她有没有可能,在短暂地休整过后,将防线推进到燕山呢?   她有没有可——   “殿下。”   她忽然从这种沉思与筹谋中清醒过来。   李彦仙已经将他与道士们绘制的燕云地图铺开了,精度不高,但已经可以使用,自然如果给他们更多时间,他们还能提供精度更高的地图。   但刚刚发言的是李素。   她就愣了一下。   “主簿?”   “殿下,臣有一言。”   “嗯?”   “这一次的赏,”李素说,“殿下还没发,大宋只河北一路,算上征发民夫,共有七万余人须发放赏赐。”   殿下不说话了,平静地,甚至是冷冷地看着他。   财务对老板偶尔露出的死脸已经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因此不为所动:   “臣还有一言。”   “说。”   “京城百官请愿,请殿下于岁除之前赶回京城,朝会论功,新春道贺,数桩大事,尽合于一,要举办一个极隆重,配得上殿下身份,受万邦朝贡的庆典。”李素说,“殿下若回去,也要发钱。”   殿下刚刚的慷慨激昂忽然不见了。   她的腰背耷拉下来,显得有点可怜。 [532]第一百三十章:苦一苦……   赵鹿鸣就很郁闷。   她偶尔会有一些幻想,比如说她什么时候忽然得到一个金手指,有人突然给她不限量的物资,可能是朴素的大米,也可能是花里胡哨的饮料和零食,反正她不挑剔,给什么她都很高兴。   但自然只能想一想。   她就只好对自己说,坏消息是她没有金手指,好消息是对面的金人也没有呢!   想过了,她又问李素:“怎么今日忽然说起这些。”   李素说:“殿下为战事操劳,臣不敢令殿下分心。”   “不忍心,就有钱粮了?”   “全赖户部竭力调度,勋贵功臣之家一心报国。”   也就是说,有不少粮食是借的。   她心算一下,“国库尚有银钱在。”   “殿下若将它们抵了粮……”   她把那句话撤回去了,“自然不能都抵了粮,粮价岂不是要崩。”   她又努力继续想,想怎么历史上那么多位明君,各个文武双全,又能征战,又能改革,文能治国,武能定邦。   尤其是人家同时能做很多事,而她就只能一件件来。   李素说,连年打仗,国库要没钱了,算一算勉强能发这一次的,最多再来两场庆典,要是再往燕云打,正好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食是没那么多粮食的,可你不能光靠着几万人去打大金,你还得把刚送回去的西军再调过来。   山西和河北还在恢复当中,洛阳也需要重建,今年冬天的战争,是靠狗大户给你续了点粮,可你不能拿人家当韭菜割,年年要粮——李素话说得很委婉,但她听出了其中的意思——除非你给人家爵位和官职。   整个大宋从上到下,那么多冗官你还没解决,现在你又要冗上加冗啦?   剩下的事她从一开始就在心里琢磨过,因此不需要李素再提醒,她自己就将逻辑稍微理顺了一点。   这是个循环,而且很难打破,比如说官为什么那么多?因为大宋需要赎买士大夫的忠诚,为什么士大夫需要你花钱买?因为你总打败仗,打败仗一定会损失掉你在军中的威信,既然在将士们面前没有威信了,你就得用各种优待政策来拉拢士大夫,将他们变成你不算很听话的狗。   虽然不太听话,小心思颇多,内斗圣手,但至少会替你去咬武将,维持住这个重文的统治。   既然有了冗官问题,自然就有了土地兼并的问题,大宋在这个问题上是花过心思的,比如说方田均税法,将土地分成不同等级,大户手里的田通常更好,就承担更多的税赋,贫民手里的田通常更差,税赋也相应减少。   但话说回来,王安石也不能自己下乡,一户户去丈量土地,那丈量土地的小吏就经常要听狗大户的命令,自然也有刚正不阿的,比如头一个就是王安石,那朝中也自然有大地主的代表和担心大地主揭竿而起的代表去参他。   方田均税法是在宣和年间完全废止的,在此之前其实也废的差不多了,大地主面前,穷人照旧穷,穷得荡气回肠揭竿而起,于是就有了数不清的起义。   朝廷一见起义,就只好招安,将流民收进军队里去,也不在乎这些人适不适合当兵,也不在乎他们当兵能打什么仗——为什么要打仗?好端端的打什么仗?谁要来打咱们,咱们给钱不就是了!就连久经沙场的童贯都会花钱去买燕云,这想法跟思想钢印似的,从上到下。   冗兵冗官,都要大宋花钱去养,打了败仗就再招募些新的流民进来充数,钱花得更多,那就更用力地刮一刮农民。   人人都看得到这点皮毛,这点皮毛就够冗费的。   长公主不吭气,坐在上首发呆。   大家谁也不敢说话,都一起看她发呆。   她说:“主簿是要我裁军裁官吗?”   大家现在敢说话了,但谁也说不出来。   你放哪个朝代,哪怕是个酒馆的帮佣都不乐意被裁,何况是大宋这么多的官员,你想裁撤官员,你要多高的威望和多大的功劳压阵才能干这活?   大宋已经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一直这么过来的,官员们一直过得很舒服,现在你说裁就裁了?人家每一个人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人家也有兄弟子侄,人家也有亲朋故旧!   想想吧,就死了一个狗一样的耿南仲,朝官们能在皇帝和长公主的注视下,挥笏板打群架!   这要是大规模裁官能闹成什么样?   她的威望还不够,她心里嘀咕了一句。   裁军就更不用说了,她威望有是有的,也一直在缓缓地裁,可燕云没回来,这个中原王朝就必须将庞大的军队放在边境上,提防着北边突然冲过来的二代完颜或是三代完颜。   除非她收复燕云。   她心里想,除非她收复了燕云,在军队里彻底建立起独步天下的威望,文官不得不向她让步,边境有了天然的屏障,从此只需要常规守军。   可现在没钱,也没有足够数量的精锐部队收复燕云,她甚至还没改造完西军。   有一个曲端勉强可以用,可河东的使者还没走呢!   那个使者还在军营里晃悠,抓住每一个人就要聊聊天,问问殿下这样器重曲帅,怎么还不给他调走啊?   是是是我们也知道曲帅这人只要你不过分出色他就对你很公道,可他的公道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他自己不爱钱只爱权,我们既没权还要被他按在地上将钱包充公,我们受不住啊!   寒冬腊月的,他连果子都不发了!   长公主就只好敷衍他,说我先想一想。   李素很平静地离开了长公主的行辕,走时昂首挺胸,其他人跟在后面鱼贯而出,小心翼翼。   长公主身边肯定还要留下几个亲近的人。   大家要一起出出主意。   虞允文是蜀中出来的,他就说,殿下何不发符箓呢?   古代自然有债券,有金融机构,还有郁金香狂热,比如她在蜀中倒腾那点茶引,那次她是胜利了,虞允文就记住了。   她说:“你记得那次咱们赚了些钱?”   虞允文说:“殿下那时困于兴元府,咱们都无计可施,只有殿下想出这样的高明计谋。”   “你也记得那次咱们叫人装了口袋,”她说,“最后是靠打一架,给路通了,才算破了这个局。”   “而今还有何人敢挑衅殿下呢?”   “我看不到,”她停了停,“可不是不存在。”   虞允文就恍然,不用她将后半句说出来:“难道天下只有一个齐枢么?”   发债券不是不能发,但兴元府那么点儿地方还能搞到天翻地覆,她总得仔细想想,先想想自己对地方的控制力,再想想自己对金融活动的控制力,最后想想最坏的结果能不能兜住底。   王善的想法就更坏一些,他不仅是蜀中出来的,还当过山贼。   他说:“殿下,朝中有侍殿下不恭不敬之辈,难道就不能挑几个先开刀吗?”   她说:“也不是不能,但总要有个章程,况且抄家能抄出军资的仇人不多呀!”   王善就小声嘀咕,她也不用笔写出来,就在手心里写写画画。   过一会儿,她说:“可惜没有一柄趁手的刀。”   王穿云忽然说:“殿下。”   “我不是让你真拎刀去杀人。”   “臣知道,”王穿云说,“殿下若要整治西军,臣攒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些西军里其实很习以为常的东西。   如果较真,比如说韩世忠这种也是要下大狱当贼配军的,他吃空饷,拿了朝廷养一营的钱,营中却只有一半的兵。   另一半的钱他自然也会发给士兵,不然士兵不会这样死心塌地跟着他,可他也不是都发给士兵。   他也要拉拢结交各路朋友,他还要给青楼的姑娘赎身,自然他也有相当丰厚的犒赏。   可除了岳飞宗泽还有曲端这些人之外,天下谁嫌钱多呢?曲端虽然不爱钱,可他爱权都爱到要发疯了!   她都不用猜就知道,曲端在得知唐县大捷后,一定会仔仔细细地问,然后在心里给岳飞和韩世忠记小本本,准备关键时刻搞死他俩——其中韩世忠尤其容易搞死!   除了这几个正负意义上的奇葩外,大部分西军将领就是持之以恒地爱富贵,她也给了富贵。   王善说:“臣觉得还是朝臣更容易下手些。”   “朝臣我没证据。”   “可殿下拉拢西军这么久……”   “都这么久了,”王穿云冷不丁地说,“还不下手吗?”   长公主就听着他们几个叽叽呱呱。   过一会儿,她忽然说:“尽忠!”   尽忠吓了一跳。   “殿下?”   “你觉得呢?”   “殿下若要用钱,”尽忠哆哆嗦嗦地说,“奴婢这还有些,庆典,庆典还不妨事!奴婢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殿下受了委屈!”   “要是还不够呢?”她说,“庆典过了,还得过日子呀。”   尽忠两只手就扭来扭去,显得很可怜,不知道到底该得罪哪一方,毕竟他是个很有道德感的人,文臣的钱他收了,武将的钱他也没少拿呀!   曲端的钱和果子他都没拿到,可曲端又吐不出钱!   尽忠犹豫很久,最后还是狠下心:“殿下,要不然,再苦一苦太上皇吧?” [533]第一百三十一章:长辈分了   苦一苦太上皇其实用途不大。   太上皇的确是个花钱的好手,当年汴京六贼,各个都能给他弄来钱,还有钱也买不来的珍奇,可对太上皇来说,钱是什么?钱不过是一种资源,只要他富有四海,钱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进他的私库,根本不用像个小家子出身一般,在那里攒个不停。   因此太上皇就将这些财物大肆挥霍了。   不一定挥霍在什么地方,可能是延福宫,可能是艮岳,这其中有数不尽的奇花异草,还有那一船船从南方运过来的太湖石。   太湖石她是努力去卖了,可要说抵上太上皇这些年挥霍的钱,那根本是不值一提的。   但她又不能变卖延福宫和艮岳,这两个地方还一定需要大量的宫女内侍护卫,其中延福宫是安置太上皇的妃嫔和先帝妃嫔的地方,她又不能下手去克扣,艮岳倒是可以住些军官家眷,还能变卖一些家当,开源节流一点,但也就是一点点而已。   剩下算算,太上皇还能榨出多少钱来?   除非真让他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写字画画还债,但她干不出这事,就算干出来了,也没那么多人去买。   这世上不存在任何什么人能够凭私产供给一支军队,韩家曹家不算,人家是大家族,全家上下几百口,还不算上奴仆,砍头都要砍坏几十把刀呢,太上皇要是把钱和粮都攒起来,也许可以,但他都随手花了。   所以尽忠选他也不是因为他真能用得上,主要是因为他是所有人当中最适合捏一把的——不然呢?苦一苦百姓吗?   长公主就坐在那,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写画画。   过一会儿她说:“算了,刚打完了胜仗,还是不提这个了,只要这两年金人不南侵,河东河北缓一缓,这两地的粮食能囤起来,咱们就不用从南方调运了,这就可以省下无数的人力财力。”   大家听了,就以为殿下转移了注意力,况且这话也是很有道理的。   农耕国家,只要皇帝不加税赋,不打仗或是被打,再稍微遏制土地兼并的速度,百姓们还是可以慢慢给国库的钱粮蓄起来的。   尽忠就立刻讲了一个笑话,但长公主不搭理。   她说:“还是要将赏钱准备好,这次回京,太上皇和兄长说不定要封赏我,我自然是要辞一辞的,但也不能太过,我若是都辞了,将士们还怎么受封赏呢?”   大家就一起说:“殿下说得对呀,殿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殿下说:“不许贫嘴!”   王穿云就问:“殿下要获什么样的封赏呢?是财物吗?”   “财物大概没什么,最多也就是给几件衣服,几条玉带,”她一本正经地说,“或许还可以给一架马车,加上一支仪仗队。”   王穿云还在思考,但尽忠佩兰这种行走宫廷的就露出了并不奇怪的神色。   安国长公主打了个胜仗,篡位日程表就要往前走一格了。   比如说现在她有垂帘摄政,开府统兵的权力,附带还有一些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特权,但她本来就是位公主,这些特权她用不上啊。   为了强化大家的认知,她就得将天子的仪仗一件件用起来,在此期间,奸臣就会自己跳出来啦!   当然只要不跳出来的,论理就有赏,我皇宋本来就很爱给员工发钱,一年四季遇到节日就要发钱发物发衣服,皇帝登基之类还要赐百官诸军加等,一点问题都没有!   大家就这么想的时候,长公主忽然冷不丁又说话了:   “不过,我自小就听爹爹说,为君总要处事公道,赏罚分明,回京后我先考校一下,看衮衮诸公哪个当赏,哪个不当赏,也没问题吧?”   她说这话时,就将目光扫向了尽忠,尽忠连忙低头,轻轻点一点。   她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挖尽忠的钱。自然尽忠是很忠心的,可他是个太监,一来忠心就是为了换富贵的,再夺走他的钱,他凭什么忠心?二来尽忠手下是整个艮岳甚至禁中的内侍,人人都是他的儿孙,人人都是他的耳目,要是没钱,他拿什么忠心?   但她可以用尽忠去使些小把戏。   比如说这句话她说完,没说要保密,还特意看了尽忠一眼,尽忠就知道,这话要传出去,至于传给谁,自然不能白传,还要从中取些便宜,这些便宜可能是房契田契,也可能是什么珍玩珠玉,他拿过来倒一手,悄悄给了殿下就是,殿下赏人也分走公账和私账,手里不能没钱!   消息就从真定传出去了。   真定人不在乎这个,比如曹家,给钱给粮,连祖坟都叫金人刨过了,还要什么考核,人家已经交出最完美的答卷。   河北相州韩家就要点一点手里的文书,都是军队欠钱欠粮的借据,他们私下里就嘀咕:   “殿下所说考核,是什么意思呢?”   “多半要咱们还借据吧?”   “这要是几千石粮的借据,还也就还了,你看看这是多少!”   有点心疼,但他家也有在真定的小伙子,就写信回来说:这一回可真给金人打疼了,估计三五年不会进犯,机会得把握住呀!   韩家最后就说:“先看看,要是安国有提拔咱们家的意思,欠的粮不还也就罢了!”   消息从相州又传到京城。   这回大家就有点懵了。   曹家韩家都不慌,因为寒冬腊月,大雪纷飞,曹家的儿郎要忍受着马车颠簸,往返联络巡查真定府各地的城池和守军,韩家的人白日里粮仓接一座粮仓地运进运出,夜里还要派人频繁巡逻——怎么,只有你宋人精明,知道火龙烧仓的秘诀,人家女真人就不会半夜冲过来,一把火给相州烧干净?   毕竟在战线上切切实实出力了,既是功劳,也是忠心的证明。   但后方就不一样。   天很冷,京城的官员是不用在城外颠簸的官路上每日奔波的,他们也不用在风雪夜里领着家丁一处接一处地巡逻,仔细查看粮仓外围有没有损坏或者被人动了手脚的痕迹。   他们这个冬天过得很平静,长公主去前线了,他们只要在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事,需要往前线送的公文,自然有李纲吴敏张叔夜等人操心,不需要往前线送的公文,官员们就更不用操心了。   他们处置完自己的事,就可以清闲悠然地度日,汴京城里有太多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哪怕是冬天,冬天也有冬天的乐趣。   现在长公主要“考校”,大家就有点迷茫。   考个什么呢?   流言就渐渐起来了。   第一种说法是,长公主要考一考大家的忠心。   他们不是蜀中的土包子,都是熟读史书的,长公主有这样的功劳,篡位日程表一定要向前一格,她现在不说直接大赏群臣,收买人心,而是要考校,那不就是要辨认一下忠奸吗?   辨忠奸好办,一部分臣子就开始写类似颂表的东西,一部分臣子则开始发掘祥瑞,还有一部分比较有才华的,写起了颂圣诗赋这类八股文。   自然以上三种都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那文章也漂亮,诗也漂亮,祥瑞也漂亮。   第二种说法是,长公主的法理和神圣性来源于她那个修道的太上皇爹爹,她平日里也爱写符箓,她还有一支道士军队呢!咱们是不是该给她加点道家的尊号,曲线救国?神霄派的经籍都是些什么内容?长公主回来要是考一考咱们,咱们能说出个一二三四,那自然又表了忠心,又能在礼法上给长公主一些支持?   这部分大臣就开始挑灯夜读,各个给自己读成了比赵鹿鸣还专业的道士。   第三种说法是最正常的,这部分官员说,你们是在发癫吗?长公主要考,自然得考你本职工作做的好不好,有没有纰漏,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工作很在行吧?   可这种说法就被人反驳了:殿下要考,那是考我们的虚官还是实官呀?   我皇宋特色,为了大家都有官做,也为了分权,分分分权,许多官员们头上是官衔叠着官衔的,让后世的学生们琢磨都要琢磨半天,头上那一大串儿的东西,到底哪一个是名义上的,哪一个是实际上的,哪一个是用来给你发俸禄的,哪一个是……   太常寺的张浚是个警觉的。   他私下里对几个至交好友说:“我瞧着殿下这次考校,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何处?”   “殿下许是觉得……”他思考了一会儿,“朝廷的官,太多了。”   官太多,发的俸禄也太多,而且这些官都是赵家一代代养下来的,各有各的门路,唯独和安国长公主没有什么恩义。   这位殿下还是个军中起来的年轻统帅,她在军队威望越高,对朝廷的依赖越低,她缺钱时,就越会寻觅一些软柿子。   可要是想解决一些废官,总得需要个由头。   有人就问张浚:“可有什么法子么?我岳丈家还有几个舅子,都是当初受过太上皇特恩,荫补上来的,他们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做呀。”   张浚说:“无法可想,除非金国又打过来。”   就在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时,金国使者韩昉终于到了真定。   长公主接见了这位使者,笑呵呵地问:“今岁贵国缉盗,可抓了些贼回去么?”   韩昉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很郑重地说:“我主愿与大宋永为兄弟之国。”   什么?不是伯侄了?说话间就长了一辈? [534]第一百三十二章:雅量高致   韩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他比真定城中绝大多数的读书人看起来都更像读书人。   他举止端正文雅,说话声音不疾不徐,咬字很清晰,言谈间会用典故,而且长了一张“我绝不会讨好你”的正人君子脸。   这样的一个人是很容易获得正经人好感的,宇文时中和刘韐就很喜欢他——那种无关政治立场的喜欢,尤其是宇文时中,会在酒宴上与他引经据典地聊一些只有大儒才能聊的东西。   而且更让人喜欢的是,韩昉聊归聊,从来没有想将宇文时中的好感度转化成谈判有利条件的倾向。   宇文时中就小声对她说,这是个温厚君子。   她说:“我知道呢,又温厚,又精明。”   韩昉在大金是很有名的,上了史书,因此她也稍稍了解些。   这人是完颜合剌的老师,完颜合剌就是传言中金人最开始给她挑选的夫君,完颜阿骨打嫡子的嫡子,也是个嫡嫡道道的出身,美中不足是年岁有点小,今年还不到十岁,所以这门婚事就被完颜宗弼截胡了。   韩昉平日里就教这个孩子汉人的诗书和经籍,教得这孩子也能吟诗作赋,还很喜欢南朝文化,从服饰到书画,反正什么都很喜欢,女真人就觉得这先生真有才学,更加敬重。   他还有个小典故,据说曾有奴仆去官府举发他,他也不怕,坦然被查后,官府认定是诬告,就将奴仆交还给他,让他随意处置,但他就表示,奴仆也有奴仆的苦衷,不过是想为自己谋个自由身,有什么值得怪罪呢?因而待其如初。   赵鹿鸣原来是个读书读表面的,看完就觉得这人也很厚道。   现在她心思变了,总将人往阴暗处想,就想这段话是他何时何地说出来的?怎么就名满天下了?谁替他扬的名?   这人还很擅长出使,比如说高丽和女真当年正经打了许多仗,因而很有些分庭抗礼的骨气,辽灭之后不向大金上誓表,也是靠着韩昉一张嘴,劝动了高丽人上誓表。   现在派他来,应该是有些大用途的。   但韩昉暂时没说什么有用的。   他中规中矩,说了一些关于两国交好的话,至于之前的战争,那全是误会。   她说:“这么大的误会?”   韩昉说:“世上最难的便是如此,殿下从不兴不义之师,不染指邻国寸土,但太上皇身边曾有奸佞屡屡为难大金,这才造成了两国连年的误会。”   她就仔细地看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她说:“现在约为兄弟,是要订一个什么样的盟约呢?”   谈判其实不该她出面,她出面说轻说重,都会缺了斡旋余地,因此金人也不该这时候跑来。   可现在她领兵就在拒马河畔,不趁着现在赶紧谈判,万一她就是铁了心要乘胜追击,一路冲进燕山府呢?   没办法,只能现在谈。   首先是兄弟之国,比如说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已经是个老头子,那无论如何不能当她弟弟,所以目前她就得认人家为兄长——至于太上皇那时候认完颜吴乞买是兄长还是伯父,这个不能细思。   再然后还是大家以河为界,以后不管哪一方缉盗都不许追过线,要好好沟通。   边界线上不要再修坞堡了。   要不说女真人没什么创意,连个合约也偷澶渊之盟,偷着偷着还要加一条。   她看到这一条就“哈!”了一声,给韩昉吓了一跳。   韩昉说:“殿下,我们也不会在据马河北修筑城隍。”   她说:“你们想修就修。”   她心里说,就你们女真人的手艺,你看我拆不拆得动就是了。   韩昉就露出了一些很无奈的神情。   他说:“殿下心中愤恨,我岂能不知?唉,但若能订下盟约,两国永好,不必再兴刀兵,从此大宋将士解甲归田,大金士卒亦可马放燕山,岂不是一桩美谈?”   安国长公主心里愤恨,金人不知道就奇怪了。   金人两次攻打汴京,河北河东打了个遍,同她交手无数次,这都不值一提了,就说完颜宗弼当初在太行山里追杀她,这放谁身上不是死仇呢?   可她不该是这样的态度,韩昉想,这位殿下一直被人称赞有静气。   她的态度超越了她的年龄,她说出的话,决定的事,都是从利益角度去考虑,这甚至令她的性情变得模糊,这也是金人决定直接同她谈判的原因之一。   她总是很理智的嘛,那现在最理智的决定就应该是大家罢战,重新订一个对两国都有约束力的合约。   不然继续打下去,她要同完颜粘罕、完颜娄室野战吗?她要打下燕山府所付出的代价会让她辛辛苦苦得来的政治资本彻底烟消云散。   这是金人的底气,他们大意了一次,可他们很快就看清了形势。   他们觉得她也该看清形势的,毕竟她也是个聪明人。   她说:“贵国上下都作此想么?”   韩昉很诚恳地说:“殿下神武盖世,若从此消弭战事,当为一代英主,我主也十分敬佩。”   “粘罕元帅也作此想么?”她问,“他可是贵国景祖皇帝的子孙,我也十分敬佩他呢。”   韩昉忽然就愣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呢?   如果她继续北伐,一定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大宋消耗人力物力就不用说了,大金如今遍寻名将,没人比完颜粘罕的威望更高!   让完颜粘罕去同大宋交手,大宋要是赢了,女真人的朝廷没话说,只能做好回白山的准备,可要是粘罕赢了,完颜粘罕的声望又要继续上升,上升到最顶点时会发生什么?   想想吧,女真人建立的这个王朝还很年轻,它还没经历过一次正常的父死子继,皇位是在兄弟间跳来跳去,有德有能者居之,可这个位置它从一开始是完颜粘罕的祖上让出去的!   南朝怎么会出现一个摄政的长公主,还不是战争给她一次次推上去的?   战争推得动一个十几岁的小公主为南朝主,难道推不动一个四十七八岁的宗室元帅?   可这些历史原本被金人藏起来了。   南朝这个小公主怎么就给这件事戳破了呢?   戳破了,接下来韩昉自然还有许多描补的话等着。   比如他就要说粘罕元帅很忠诚,当初追随太祖皇帝和都勃极烈,都有哪些功劳,受了何等赏赐。   她忽然说:“贵国可知道么,我围攻阇母元帅时,每夜不能安眠,总怕粘罕元帅援军到来——当年贵国有粘罕宗望东西两位元帅,皆是不世出的名将,我心里很惧怕,总要避他们一头哪。”   韩昉的脸就发白了。   要是完颜宗望还活着,要是完颜宗望还在东路军,宋人是连写小说编排他的心情也不会有的!   要是完颜宗望还活着,完颜粘罕就得继续稳稳在云中府待着,一辈子都是大金最忠诚的元帅!   现在她这话,已经是将挑拨离间明着打出去了。   可他还是不能就着这个话题继续纠缠下去。   他也是个士大夫,他也在刀光剑影的大辽宫廷里混过,他可太清楚纠缠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对方心中有恶意,手中有刀子,那就根本没有越辩越明的道理,只会有越扯越不清楚的话题,再被宋人精心炮制过,播撒到云中和上京去。   他说:“殿下聪慧,实在令我震惊,但此事不为粘罕元帅,只为生民,殿下不愿么?”   她注视着他,那张年轻娇嫩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俏丽的微笑。   “怎么会呢?”她很甜地说道,“我只是年纪小,怕贵使在盟约上欺负我,我是被欺负怕了的!打完一仗又穷,河北家家户户为了我,真是将最后一把米,最后一尺布也给我了,我原想着找你们讲道理的,而今贵使终于来了,言辞又这样和气,教我欢喜,必定是想补偿我们了!”   他说:“殿下要何补偿?”   她立刻说:“燕云。”   韩昉就苦笑:“殿下何必愚弄在下呢?”   “童贯给了你们钱,”她说,“一寸河山一寸金,你们说的。”   燕云是不可能还的,说啥都不可能还的。   但燕云可以用来拉锯,拉锯个几次,韩昉心里就会形成一些很既定的印象。   他就会想,来这里的时机不对,被人给坑了。   都说安国长公主现在要登基,要登基她就得赶紧和金国坐下来谈判,把外敌这部分解决明白了,然后才能腾出手搞清洗,扫除政敌,窃取皇位。   可她现在跟他死磕到底这模样,这根本不像要登基的样子啊!   谁报的祥瑞啊?!报什么假祥瑞啊!缺不缺德啊!坑傻小子哪?!   韩昉就在心里骂,这很不符合他身为一个厚道君子的准则,过后他回忆起来也要羞愧一阵。   可没办法了,他来之前都勃极烈拉着他的手叮嘱他的话,他是拼死也要做到的。   “燕云归属北朝已逾百年,习俗大异南朝,”他恳切地说,“殿下若能换一个补偿……”   “那好,”她说,“你们既然不还地,那就把童贯当年买地的钱还我。”   ……童贯,童贯当年,当年买,买燕云,花了几百万来着? [535]第一百三十三章:讹诈的艺术   这事很大。   韩昉推说手边没有合约,殿下说:不要紧,我这里有啊,你要看吗?   韩昉就说,一来要两相比对,二来毕竟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三来我主不是没有交割,是你们太上皇使了诈,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长公主说:“你这么说,今岁你们南下,也是我使诈了?”   韩昉一句没说出来,长公主就立刻又接下去:“你们杀我的使者,烧我的城池,劫掠我的百姓,也是我使诈么?韩先生是大儒,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娘,我说出的每句话,做出的每件事,都依圣贤道理而行,我要有一言不实,黄天也不能庇佑我,宗庙也不能得全——先生也照我这样,发一个誓吧!”   有点为难人,毕竟今年南下的理由确实有些强词夺理,韩昉就说:“这都是过去的事……”   “先生是承认贵国也使诈了?”   韩昉说:“皆因两国盟约不立之故。”   她说:“我要如何相信贵国会遵守盟约呢?”   “殿下若是不信,岂不是又要将生民陷于水火……”   “将生民陷于水火的是你,”她说,“你明明读过圣贤书,却要昧着良心为豺狼说项,今岁签订盟约,我们信了你,不再囤兵边境,来年金人再找一个由头南下,长驱直入,千里江山化为火海,生民流离死难,到时你却可以得了赏,捧着带血的银子在上京快活!韩先生,你这一段,也可以写进史书,看看你的子孙后代怎么说!”   这就压根不是谈判,是指鼻子骂了。   可长公主骂这话时很激动,她站起来,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全是愤怒的火焰,她的声音尖锐又颤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苦主!苦主!   场面就乱了起来,宇文时中连忙打圆场,可长公主还要继续哭喊几句——   “你们今年怎么说!你们言而无信!你们!你们空手立于天地之间!”   哭喊着就被扶下去了,留一个被骂得面红耳赤的韩昉坐在那,呆若木鸡。   宇文时中说:“唉,殿下年级尚轻,就经历了许多大事,先帝驾崩,兄长受难,还有驸马……唉,原本今春贵国遣使,以为两国重新交好,没想到……唉……”   “今岁征伐,确有许多事不在我主掌控之中呀,”韩昉说,“我主确实是诚心诚意,要与大宋永为兄弟的。”   “殿下不信呀!”   一言以蔽之,大宋认为金国已经信誉破产。   既然我相信你你也要打我,那我为什么不做好连年交战的准备呢?   要不你就拿点东西出来,看看诚意吧。   没谈成,长公主晕过去了。   有点泼皮无赖,不是大宋正常的外交水平。   正常的外交官是宇文虚中那样的,庄重文雅,风度翩翩,精明要藏起来。   但长公主不在乎。   韩昉就只能先回住处等着,等长公主醒过来,哭两场,骂几句,情绪稳定下来再继续谈。   随行的官员们小声嘀咕:想要回买燕云的钱是不可能的,也就是今年的岁贡,哦不对,南朝人说那个是岁币,少给一些,这就已经很显出大金的宽仁了吧?   嘀咕着,就回到了下榻的地方。   就在长公主府所在的这条街上,离得不远,两进的大院,门户齐整,宋人从来不在生活水准上为难使者,他们回去时,门口的雪扫得干干净净,角门上还停着两辆板车,有人扛着新杀好的猪牛羊给他们送过来。   一个随行的官员骑着马先经过角门,看到这一幕,忽然就骑马过去,跳下马对送货的杂役问了几句话。   过了片刻,韩昉到了正门口,正准备下车时,那个女真人跑过来了。   “学士,”他说,“咱们隔壁住着西夏人,比咱们少了牛肉。”   韩昉不在意,“由他们去。”   “西夏人的隔壁,还有一户客人,我刚刚打听过,也是每日由宣抚使司送来宰杀好的牲畜,与咱们一样的规制。”   韩昉顿了一下,重复了一遍:“由他们去。”   那个女真人紧紧皱着眉。   但这位很受他们尊敬的汉人学士说:“不要中了宋人的计!”   上不得台面,而且很歹毒,离间宗室兄弟,这样的人,心一点也不光明。   但话说回来,长公主还是不在乎,她本来就是个会用尽一切手段打击敌人的人,完颜宗望还是她气死的!那么一位战神,正面战场打不过,就想方设法气死他!她一点也不遗憾,她可开心了!   韩昉已经看清楚她这个特点了,他也就不啰嗦地抱怨,只是一味叫随行人员一起将嘴巴闭上,耳朵堵起来。   那一户也是长公主的客人,规制与他们相同,高于西夏人。   女真人就要想,那是什么人呢?   他们心里就会不自在地跳出一个想法:会不会是西路军的使者?   如果他们心里怀疑了,暗戳戳去查了,以宋人的手段,一定是要将他们的猜疑做实了,想办法拿去云中府,大肆宣扬的。   这事不能查,查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但在韩昉看来,到这里仍然还是雕虫小技。   最可怕的是——如果西夏人隔壁真住着完颜粘罕的使者,又当如何呢?   这位学士站在大门口,忽然没来由地叹一口气。   若是几年前,完颜粘罕派使者来真定,又如何?他们相见只会哈哈大笑,聚在一起一边吃酒,一边亲切地讲一讲分别这么久以来,自家都发生了些什么事,那是一件也不会隐瞒的。   完颜宗望一死,蒲察石家奴殉国,突然什么事都变了。   宇文时中说:“殿下,臣听闻军中有谣言,要将曲端调来河北。”   她说:“怎么啦?”   宇文时中说:“难道殿下真要乘胜北上?”   她就丢了手里的文书,大笑起来,笑得宇文时中很发懵地看她。   明明也就是打赢了一场防御战,但她身上短暂地卸下了一些东西,就让人看到了更清晰的她。   “为何不成呢?”她说,“燕云一日未复,我心一日不安,而今军中士气正盛,上下归心,正该挥师北伐!”   宇文时中就很急切地开始劝说她,说女真人只是被她吓了一下,而且在咱们的国土上打仗,咱们肯定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优的,燕云就不一样了,那是敌国的地盘,殿下啊……   她说:“我今岁打不打燕云,完颜吴乞买说了不算。”   这位老师就很迷惑地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恍然大悟。   赵鹿鸣对现代外交没什么理解,但她对宋金外交有一点看法,那就是这种外交本质并不是讲道理的艺术,而是讹诈的艺术。   尤其两边都不是现代文明国家按流程选出的首领,而是两个久经沙场的战争狂人,各领几个军功集团,那就要看哪边不坍台,坚持久,摆出同归于尽的气势,摆得真切,摆得让另一边权衡利弊,觉得自己的日子很好,最后决定“有话好好说”。   赵鹿鸣觉得这是另一种“幸福者退让原则”,谁命贵谁就得退让。   一直以来大宋是这个幸福者,官家们都忙着窝在京城里享乐,不爱听战报,但现在大宋的实际统治者是她这么个从小到大没幸福过的年轻人,她为数不多的幸福都是从战争中得来。   那金人就要嘀咕:打完仗明明可以班师回朝,回到繁荣舒适的汴京去,走完她的篡位进程表,可她就是待在真定不走,她就是拎着刀子站在边境线上。   她是不是形成路径依赖了?   到时候西路军和宋军就打吧,打起仗来没完没了,互刷军功,完颜粘罕自然就有了数不尽的理由扩大他的西朝廷——他甚至可以让“宋军”孤军深入,“宋军”在哪,西路军就有理由往哪去“救援”!   西路军从上到下都逐渐在云中府安家了,人家军粮从云中府出,家眷也在云中府待着,想桎梏他们都没办法!   她要是形成路径依赖,她甚至不用真打仗,这是女真人最担心的!因为完颜粘罕也有路径依赖!   韩昉警告过使团里所有人,不许乱打听,心要静,要沉着,不受宋人的干扰离间,自己手足宗亲,信就对了。   可他到了夜里就睡不着了。   他就记起临行时完颜阇母还在每日里泣血上书,要朝廷给他一个公道。   而都勃极烈挥退了所有人,拉着他的手说:   “我做了一个梦。”   完颜吴乞买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回了年轻的岁月里,他还是大辽的好臣子,当然背地里要搞些鬼鬼祟祟的事,他记得粘罕就在他身边,什么杀头的罪过,粘罕都愿意替他们扛下。   他梦到自己很感动,抱着粘罕一边诉苦,一边哭泣,唉,他真是太委屈了,就比如说都勃极烈这个位置,难道他就想坐吗?这位置有什么好的?女真人上上下下都要他操心,他白日里吃不香,黑夜里睡不着,他还被人拉下去打……   他说,粘罕,粘罕,你最知我,咱们大金一直举贤举能,我也是被哥哥推到了这位置上啊!   完颜粘罕原本就跟他抱着哭,可他说出这句话时,完颜粘罕忽然站在了一团黑色的雾里。   完颜吴乞买看不真切,只觉得粘罕身后像是有了两个影子,看着就很吓人。   完颜粘罕就站在他的御座下,冷冷地看着他。   “陛下,若是咱们举贤举能,除我之外,你还有第二个人选吗?”   韩昉披着衣服起来了,他坐在书案前很久,终于艰难地写下了一封信。 [536]第一百三十四章:新城   女真人的朝廷乱成了一锅粥。   此时除了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西路军元帅完颜粘罕,东路军元帅完颜阇母这几个核心人物之外,上京还有一个极关键的人——自然不是完颜宗弼,完颜宗弼虽有才华,可辈分不高,就算有人提起他,他也得继续忍辱负重地在破庙里待着,待到朝廷分辨出个公正清白,再给他好好地从凌云峰请回去。   这位极关键的人是谙班勃极烈完颜杲(完颜斜也),论身份他是女真人钦定的继承人,论血统他是完颜阿骨打和完颜吴乞买的亲弟弟,论资历,他也是跟着哥哥们白山起兵,南征北战的,比完颜粘罕的声望一点也不少。   可就在南朝的安国长公主北上准备与完颜阇母决战时,完颜杲身边的道士收到了南边来的密信。   密信都是符箓,道士们有自己的办法去解读它。   读完之后,他们就炼出了一炉丹,对完颜杲说:这丹是很好的,对勃极烈的病大有益处,为了保险起见,先由小道们试药。   完颜杲就看着仆役随机从丹药里挑出来给道士们吃了,吃过几天也没任何毛病,于是就准备吃。   但道士们又说,这丹药不能随便吃,吃它就不能劳累,不能动气,这事儿小道须得先说在前面——我们修行之人的确是清心寡欲,不动肝火的呀!   完颜杲那时候觉得,朝廷事事都有人管理,南下攻宋那也只是赢多赢少的事,有什么值得动气的?   还有人嘴碎,说这些道士都是汉人,不能吃他们的丹。   完颜杲还是觉得没关系,整个大金汉人不计其数,哪来那么多狂信徒刺客?   他就将这丹药吃了,感觉也很好。   只是吃过后没两日,完颜阇母仅以身免的消息就传来了。   整个上京就被吓到了。   就在这时候,完颜杲要进宫帮哥哥的忙,道士们就苦劝:   “勃极烈服了金丹,须凝神静气去化这丹呀——”   完颜杲大骂道:“若我今日死在宫中,那也是我命数到了,再吃一百个丸子又有何用?而今正是国家存亡之时,我岂能躲在家中清修!”   这位花白胡子的老将军翻身上马,一路就进宫了。   道士们齐齐低头,嘴里念念叨叨,有人还声情并茂用袖子擦擦眼睛,对卫士说你们劝劝勃极烈呀,这是要出大事的!   卫士们很不屑,而且完颜杲就住在宫中了,跟其他勃极烈们一起熬夜议事,一起讨论大金到底是凶狠地报复回来,还是暂忍了这口气;完颜粘罕到底是真被西夏拖住了,还是根本不想发兵救援完颜阇母?他们得给完颜粘罕叫回来,听一听他的分辨,他们还得确保云中府不会在这短暂的审判期间被外敌给夺了去,他们更得保证完颜粘罕能回来,而不是突然就炸了。   这些事不是拍脑门就能想出来的,还需要各地给他们报告粮草与仆从军情况,以及女真今岁又能征发多少兵卒等等,总之劳心劳力,完颜杲跟大家一起激情熬了几夜。   然后这位大金的继承人,就被人用马车运回来了。   大家就都傻眼了。   道士们还是低着头,心照不宣,连一个眼神彼此也不交换。   那丹药他们吃了自然是没问题的,年轻人偶尔吃几丸“治虚寒”“温阳气”的金丹,只要不是长期服用,身体慢慢也就代谢出去了。   可完颜杲是个五十多岁的女真人。   五十多岁已经不年轻了,女真人就代表了他对养生一无所知——女真人穷惯了,没有科学饮食的概念——他平时好饮酒,也好吃肉,还很爱吃南朝发明的许多美食,比如肉光烤是很乏味的,要用油炸,还有各种糯米团子裹了花蜜,也在油里炸。总之新出锅的油炸点心配上好酒,他一口气能吃个几盘。   他还有很多个姬妾,他还很想要多留几个子嗣,唉,女真人都差不多这样想,多生几个儿子,就多了几个战士。   这些习惯凑在一起,再加上他半身的旧伤,到冬天就很难熬。   道士们给他奉上了丹药,他吃着丹药风雪里一路跑到宫里,再听完完颜阇母的控诉,怒急攻心——   就倒下了。   “要说完颜宗望的死是天意,”道士们悄悄说,“这位勃极烈成了而今这模样,可也不算全然是我们使坏呢。”   府里是哭声一片,医官萨满和尚道士轮流来过,都没什么用,谙班勃极烈人是清醒的,可表达不了自己的意思,身体也不受自己控制。   女真人也讲理,不曾将道士都杀了,况且杀道士有什么用呢?人家可是在事前频频提醒了——况且完颜杲本来也不是个年轻小伙子,这年龄在女真人里不算短命了啊。   四队人就分了四个方向给倒下的完颜杲念咒作法熬药汤,都很像模像样,但休息时间凑在一起偷偷骂架时也不坍台。   总之就是四圣斗法,一时颇热闹,但朝廷的事完颜杲是没办法解决了,他自己一使劲又变成了朝廷新的问题:   皇太弟瘫了,一不小心就得死在都勃极烈前面了,这肯定当不了继承人,那谁来当继承人啊?   完颜吴乞买接到信时,完颜杲府里还很热闹,完颜粘罕第一封叫屈信已经送过来了。   这位大金皇帝的头发已经在短短几日里全白了。   他坐在他的御座上,手里拿着信,出神了一会儿。   过一会儿,他说:“叫完颜阇母来。”   这也是他弟弟,是他的小弟,豪爽耿直,很受他疼爱,打下了江山,完颜阿骨打和吴乞买都不曾亏待了这个弟弟,因此完颜阇母就从一个精壮汉子变成了胖乎乎笑呵呵的弥勒佛。   除了同完颜宗望兄弟交恶外,完颜阇母真是极少与人过不去,他一辈子都爱他的族人,他的美衣服,他的美酒佳肴,还有他那华美的宅邸,他都愿意同人分享。   完颜吴乞买看着台阶下的弟弟,招招手说:“你来,来我身边坐。”   这个皮肤透着青色,两腮已经凹陷下去的完颜阇母就无声地坐在他身边。   吴乞买握着自己弟弟的手。   “我有些事同你说,”他说,“你不许说话,一句也不许说。”   完颜阇母就点了点头。   “你打了败仗,那个宋女要我们归还燕云,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她便要我们将童贯当年给我们的钱,还给她。   “宋军岂足道哉?可我担心其中有粘罕的手笔,她若是假意北上,咱们一时来不及发兵抵挡,叫粘罕抢了先,而今斜也(完颜杲)这个模样,难道真要将哥哥的位置交出去么?   “交还给劾者的子孙,我没有话说,这位置原不能留在我的子孙中,可我不能给他,粘罕身边一定有小人,他的心志已经被南朝人染黑了,我若是将国家交给他,他岂会善待宗室?   “我想,一定要同南朝签订盟约,那钱给便给了,只要她休养生息去,咱们就可以在这一年里,裁撤了西朝廷,叫粘罕那些梦通通落空。   “可现在咱们不能同粘罕翻脸,阇母,你知道么?若是粘罕叫起屈来,到时哥哥或许还要治你的罪,甚至——”   完颜吴乞买说不下去了。   完颜阇母轻轻地拍拍他的手。   他的弟弟点了点头。   哥哥似乎是要哭出来,一大把年纪,可他最后还是给眼泪憋了回去,女真人是不当哭的,到死也不当哭。   他看着弟弟青黑的眼睛,也点了点头。   “一年之内,咱们须得叫大金变个样子。”   童贯花的钱是个谜,因为合约上的和合约下的是两回事,合约下的老童说了个数,她听了就很感慨:“要是给我该多好!”   但感慨也没什么用,最后落到盟约上的差不多就是一百五十万,其中有原该给辽国的岁币,还有所谓买回燕京的“代税钱”,按合约说话,人家金人要说这是你们租的,可不算买呢。   至于为什么金人违约,那自然是张觉,还是张觉,她整个人生的起点,就为替这个人说一句话,太上皇给她发配去蜀中苦修,她才有了今天。   所以金人要强词夺理是可以的,但现在她也不准备和金人讲道理,她现在熟练挥舞着“讹诈”和“干涉别国内政”的两根大棒,反正你不给我我就准备跟完颜粘罕一起搞事情,你看我敢不敢?哦你要是想来干涉我大宋内政你就来嘛,你也看看太上皇和皇帝发不发得出声就是了!   萧高六吃完了冻鱼,太上皇还想再赐给他几筐鱼呢,你看他稀不稀罕!   最后两边拉扯来回,五十万的岁币回不来了,但一百万给退回来了。   有个附加条件,就是这事儿大金不准备说出来,南朝人也必须给嘴巴闭上!   长公主看完这一条,就用拇指捏着食指,在自己的嘴巴上划了一道。   当初给金国时并不都是钱币,其中还有大量的布匹、香料、药材等等,因此金国也是如此,用大量的皮毛、牛羊、草药抵了钱。   其实用俘虏也可以,大宋很愿意赎回平民,可金人不愿意,这样一来大张旗鼓,二来他们太喜欢宋人奴隶了,勤快老实还聪明,其中还有许多工匠,比牛羊都值钱!   但这仍然是一支壮观的车队。   送过来这天漫天的风雪,属下们就都劝她不要出城了。   可长公主还是骑着马出了城,她就在风雪中看着这支车队无言地缓缓向她而来,而她也无言地注视着这幅画面。   她就这样看了很久,看到她的斗篷已经被雪堆满。   “等我回去,你们建一座新的唐城,”她说,“这是我欠百姓的。” [537]第一百三十五章:全民皆敌   长公主前所未有地富裕起来。   一百万贯和大宋的年收入比并不多,要是光看收入,北宋的年收入简直惊人,动辄几千万甚至上亿。   但大家就是感到没钱花,理由就是我大宋惯例要花的钱太多了。   比如说要看账面,根本不用她一个小女孩出来苦哈哈地领兵打仗,账面上我大宋光是禁军就有一百多万,要是算上厢军,那二三百万是没什么问题的。   有这一百万铠甲齐整,训练有素的禁军,还需要她从蜀中拉五百个不识字的壮丁漫山遍野去打怪升级?   她甚至可以领着他们绕地球一圈,将大宋的龙旗插到太阳能照耀到的每个角落,连企鹅头顶都得来一面!   可这几百万的军队都好像是幽灵军队,吃粮饷的时候是吃的,让他们出来打仗就麻烦了,要不是见不到,见到了可能数也对不上。   比如说韩世忠的军队就算不错的,一营的编制只有半营的人,但韩世忠给他们多发钱,士兵们就愿意跟着他嗷嗷冲锋,战斗力还是有的。   种家的军队就差些,一营的编制虽然还有大半营,但士兵们就得数着粮饷过日子,种家也兵血,不喝怎么能给上面的监军和宣抚喂饱?   童贯哪里攒来数不尽的钱?   还有姚家和折家就更差些,一营的编制只有半营的人,也是数着粮饷过日子,一不小心就破烂衣衫。   这些还算是西军将门,总归还有战斗力,将军就算发赏喂不饱他们,通常也能想想别的办法,比如说他们要是一行军,当地的百姓就得赶紧跑,没跑掉的就被当成粮饷发给他们的事也是有的。   再往下的就不行了,比如西军杂牌,又比如说西军以外的禁军,还有王善和尽忠都记不起来的河东禁军,只能当啦啦队就罢了,人家还只能当敌人的啦啦队,可他们依旧稳定地会吃掉大宋的钱。   士兵们就说:俺们是没吃到的!你瞧瞧俺们这破烂铠甲,瞧瞧俺这粗造劣质的兵器,这长矛的矛头一掰就断,还准备拿这个杀敌呢!   曲端被大家记恨,不止是因为他半夜鸡叫,他还裁军!   一个营的编制,半个营的士兵,曲端说,裁掉这个营,这营的士兵都解甲归田吧,从此这营的钱就不用发了,那光是半营士兵拿不到钱吗?   还有另外半营的钱,原本该在营指挥使的腰包里是不是?   营指挥使难道是独吞了这半营的粮饷吗?他不要命啦?上面还有专员呢!   曲端点一点营中士兵的名册,就有人想杀了他,不光是西军,就连太原府的守军也受不了,心里都想着怎么样背后给他一棒子,然后伪造出曲端自杀的现场。   好在曲端还是个警醒的,从来不曾逮住一军彻查,也从不逮住一个得罪,而是从西军到太原四处当爹,每个人都打一棒子,裁掉几个营,这就让大家在吃痛的同时还能勉强忍住,寄希望于他人,暂时不下毒手。   这些事都被王穿云看到了,但她也不作声,只是一味地记下来。   韩世忠好奇,偷偷跑去问她。   她说:“你们这里的兵卒,打金人是不成的,可只要放他们归田,又不发足赏金,他们立刻就成了盗匪。”   曲端敢裁军,是因为当时他在后方,他还是领兵回去的,他还会打仗。   士兵有起来哗变闹事的,立刻就被曲端镇压了,也有成了匪盗,准备再搞一个水泊梁山的,也被曲端大棒子打死了。   抚恤金是一文也没有的,曲端这人连上司都敢杀,他又会打仗,难道还怕了小股哗变反叛的士兵吗?   王穿云一直跟着长公主在前线,她也不能替长公主背起这个锅,因此就闭嘴什么也不说。   拿到这本小册子时,刘韐就同她说:“殿下若真要正军规,除沉疴,恐怕于殿下大事不利。”   她说:“我要兴复祖宗的基业,让天下万民得以安居,也不能靠着这样的王师去攻破燕云。”   小老头儿想了想,就说:“殿下心中若有丘壑……”   她就笑而不语了。   京城的人还在猜她到底要考校什么,而宰执们已经送来了一份奏表。   原本甚至用不着送的……恩荫表。   大家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呀,殿下凯旋,这是大宋了不得的大胜,值得庆贺,又正好赶上新春,这就是双喜临门了,那为了彰显殿下的恩德,咱们按照旧例,得恩荫一批官呀!   之所以说原用不着送,是因为这东西已经成了明白的规则。   比如说她打了胜仗,一批阵亡的军官家中可以有人恩荫一个官;她立了大功,她的母家和驸马家可以有几个子弟恩荫为官;京城的文官也很辛苦,四品以上可以恩荫一个官;大家献祥瑞那不能白献吧?每人家中要恩荫一个官;殿下要篡位啦,那得收买群臣,再给文武百官家中各恩荫一个官职吧?   差点忘了,是不是要过年了?太开心了!再来一个吧?要是某家既有文臣又有武将,武将还跟着她出征牺牲了,那一口气能给家里恩荫几个子弟,算都算不清!   哦对了,殿下的生辰,离得也不远吧?   殿下还要恩荫一批官员吧?想想就觉得,太开心啦!   殿下快回来吧!   殿下拿着这份恩荫表,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她说:“你瞧瞧,够买几个燕云的?”   大家就不敢吱声。   她提起笔,在上面蛮横地勾勾画画了半天,最后差点将整本名册都涂掉。   过一会儿她就将笔扔开了。   大家还是很瞧得起她的,现在没什么人拿她的女性身份说事,大家就拿她当一个普通的要篡位的坏人对待,纷纷伸手向她要赏。   她说:“对了,我想起了一件事。”   “殿下?”   “咱们给唐城留钱也就够了,牛羊是要带回去的,”她说,“告诉内务省,不许采买牛羊了。”   尽忠就小声说:“殿下,殿下不能将所有人都得罪光吧?”   她说:“我扣着这名册先不发,内务省不知道……你自然是收了他们孝敬的,你也不许告诉他们!”   这点小伎俩就让尽忠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和这群趴在大宋国库上尽情吃喝的人相比,女真人都变得可爱起来了。   她暂时不知道完颜吴乞买是从私库里还是国库里掏的这笔钱,按说他没有这样规模的私库,但要是从国库里偷偷挪出这笔钱,勃极烈们得给这位大金皇帝打成半身不遂。   这是她心里的一个谜,按下不表,女真人钱给的不多,但物资特别多,又很诚实,比如说计算每一头牛羊的价格,他们本可以按照宋朝这边来计算,那一头牛就可能二十贯,甚至是三十贯。但北朝牛羊便宜,一头牛只作三贯。而一头羊在战火方歇的汴京能也能卖到十贯,在女真人这边就是五百钱一头。   女真人没有去调查汴京的物价,他们直接用女真人的价格抵了,一贯钱就是两头羊,三贯钱就是一头牛,要是都拿羊来抵债,那就是两百万头羊。   这就突出了女真人的天真淳朴,但也突出了高层还没来得及关心过贸易逆差的问题——自然是没关心过的,怎么可能关心,在此之前人家想要啥直接冲到汴京城下自己抢啊!人家在洛阳下馆子不用给钱的,吃你两头羊难道还同你算钱的吗?   这样一来,她这里的牲畜就突出一个漫山遍野了,猪牛羊什么都有,驴子骡子也有。   其中还有些驴子送到她这里,有小吏查看时就惊呼:   “这是河东大耳马!臣认得的!”   过来巡视自己财产的赵鹿鸣很迷惑,“什么河东大耳马?”   “回殿下,它们,它们有天驷监的标记!”那个小吏说完就同身边的内侍小声说了几句,内侍又对尽忠小声说了几句,尽忠准备过来小声说的时候,一匹河东大耳马很不耐烦地叫了起来,赵鹿鸣就恍然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胡说八道,这就是驴子,从来都是驴子!”   老实的小吏急得使劲去扯内侍的衣服,小声道:“这,这事当初还是咱们……”   “胡说!”小内侍赶紧推开他的手,“天驷监只有战马,什么时候有驴子啦!”   据说内侍省接到了文书,就气得咬牙切齿,宫廷搞几日的庆典,光是采买牲口这一项,要过多少银钱呀!   所以大家听说长公主凯旋,那真是比长公主本人还高兴,立刻就计算起从上到下能发多少奖金——嗯,自然不是长公主发给他们的,可落在他们手里的也不比那些相公们差!   这事很难得,毕竟长公主平日住在艮岳,吃喝都很小心,他们这些侍奉禁中和延福宫的内侍很难从精简过的预算里再大规模捞到什么油水。   因此这个年,那是真当年过的!   现在长公主说,食材自备,你们跪安吧!   大家就快要气疯了,只是他们这个部门还很渺小,内侍们愤怒的呐喊还传不到衮衮诸公的耳中。   不过随着长公主踏上回京的路,这一天迟早是要到来的。 [538]第一百三十六章:吃糖   韩昉走时已经是腊月下旬了。   天气很冷,但他好歹是带着两国签订的盟约回去的,虽然依旧没有岁币,但金国可以辩称童贯给过了,而且赵鹿鸣也不是什么都没给,还给了一些据说价值很昂贵的礼物,其中包括了太上皇亲笔字画,每一幅都精美异常;一些从宫中搬过来的蜀锦,都是金人无法企及的技艺;还有一些美丽的玻璃制品,轻薄晶莹,装在匣子里好像从海底龙宫捞上来的。   这样一来金人面子上也过得去了,毕竟这些玻璃制品在大宋也很罕见,长公主并不喜欢给它铺开了卖,还要端着点饥饿营销的架子,有心灵手巧的工匠仿制,被抓住了一律逮进灵应军的军营里,包吃包住。   至于大宋获得的利益就更多些,不仅有数不尽的牲畜,还有满城的羊粪味儿。总之大家就这样和平友好地签订了合约,彼此还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因此韩昉回国时,赵鹿鸣就去送了他一程。   十几辆马车里装着她送给大金都勃极烈的礼物,车夫赶着马车缓缓向城外走。   漫天风雪里,长公主跳下马,从身边的内侍手上取过一只酒壶,亲自给韩昉斟了一杯酒。   “我年纪轻,说话做事有些不慎重,不得体之处,教贵使看了笑话,”她很和气地说道,“多亏了先生不与我计较,多方斡旋,才促成两国今日。”   韩昉接了酒,“南朝生出殿下这样的宗室,可见上天庇佑,合该国祚长久,不仅是南朝之幸,也是北朝之幸。”   长公主身边有武将就笑了一声:“贵使当真豁达。”   “非我豁达,”韩昉微笑着摇了摇头,“有殿下这样的英主在,邻国自然知道不能轻易起刀兵,百姓也可安居乐业,我大金从此罢兵休战,更可设学校,习经史,礼仪教化,如何不是大金之幸呢?”   他款款地说出来这一番话,大家就跟着点头,不管是宋人还是金人,都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就连长公主也听得笑眯眯。   但韩昉喝完了长公主的这杯酒,又说:“只是临行时,我有一言赠予殿下。”   “先生请说。”   韩昉正色道,“有殿下在,是大金之幸,但有大金在,却非殿下之幸,殿下是修仙之人,须知天地宽广,心常自在之理,才能长久珍重。”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了,过一会儿,她忽然又笑了。   “我倒觉得,道法当顺天地自然之理,一切都是刚刚好。”   玻璃在匣子里被干草包得很严实,但马车晃悠晃悠,还是叫它发出了一些轻微的响动。   马车车夫就很紧张,时不时回头看看,因此忽略了前面正使坐着的马车里进行的谈话。   副使是个地道的女真人,不太能打机锋,他说:“学士,你刚刚说的是什么话?那么怪?”   裹得严严实实的韩昉说:“如何怪了?”   “我看她可自在了,还要更自在,岂不是要上天去!”   韩昉说:“乌春将军,你赌过么?”   “自然赌过,”副使说,“南朝还传过来不少新玩法,我都见识过。”   “嗯,赌多少?”   “百金,千金,都赌过。”   “万金呢?”   “在阇母元帅府中赌过两次,”他说,“陪元帅高兴罢了。”   “怎么平时不赌万金?”   这位乌春将军就皱眉,觉得学士问了什么傻话。   “万金是我一年的禄米,我岂能轻掷?因此心中惶恐,”他说,“这可不是好事,不能长久。”   韩昉就摸了摸胡须,“若是将身家性命一起赌上呢?”   副使不说话了。   马车里,晃晃悠悠。   “将军是个聪明人,那位殿下也是,”他说,“聪明人都不愿将身家性命赌上,若不得已而为之,必定心中忧虑甚重,将军不想赌,便不赌,可安国数番征战,赌的是国运,难道她便能长久么?”   副使想了一会儿。   “有人天生冷心冷情,没有心肝,”他说,“那位殿下年纪尚轻,说不定就是没心肝的人。”   “那她何必下令重修唐城呢?”   这回副使就真说不出话了。   中山(定州)的重城在安喜,唐城离拒马河极近,是个前沿的哨塔,两国一起战火,它多半又将夷为平地。   修这样的一座城,救这座城里的生民,有什么意义呢?   仗打多了的人,总会有些反常,不一定什么地方反常。   比如说赵鹿鸣知道的一些后世将领,经常有些奇怪的爱好,可能是抽雪茄,也可能是酗酒,还可能是吃黄豆,当然还有些人有更放肆更癫狂的爱好。   但她没办法,她在需要的时候会撕一点礼法的外衣,并同时撕几个敢挑战她权威的人,平时还是给它裹得很严实,因此连放肆地吃肉喝酒都不行,更谈不上找那六个美貌男奴谈心了。   李世辅倒是很乖觉,他去找那群男奴聊天,问问他们异国什么样,有什么风土人情,趣事讲几件来听听,听完他就跑回来,在赵鹿鸣找他聊公务,或者单纯吃饭的时候说几件给她听。   据说香象奴觉得李郎君这样干有点不地道,偷偷抗议来着,但李世辅说:“要不然你也学了说给殿下听,夜里睡觉时记得睁一只眼,小心萧高六来刺杀你。”   香象奴就很生气,又去找李彦仙诉诉苦,顺便问问他在金国的事,准备讲给自家郎君。   但李彦仙吃完香象奴准备的酒肉后,慢吞吞说:“香象奴,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香象奴头一次吃瘪,只好又去俘虏营联络感情,尽心尽力给长公主打工。   这群人里只有虞允文完全不受影响,他每天都在忙着查经籍帮殿下写考题,有时候写几道,不太确定,就要跑过来找殿下问问。   一天里可以跑个两三趟,大家就默不作声地看他。   香象奴说:“哼!”   虞允文来时,赵鹿鸣特地洗了洗手。   等他走时,她立刻又将尽忠准备的匣子从案几旁拿下来了,打开在里面翻来翻去。   佩兰刚开始假装看不见,后来就说:“殿下最近爱吃糖了。”   赵鹿鸣说:“好吃。”   “也要节制些。”佩兰又说。   “吃糖心情好。”   佩兰就安静了一会儿,心里嘀咕一些医学上的常识时,赵鹿鸣在匣子里挑了两块糖已经嚼完了,她挑到第三块糖塞嘴里时,佩兰说:“殿下,小心牙疼呀!”   殿下打开了一份公文,含含糊糊地说:“成大事的人不会牙疼!”   佩兰就瞪了尽忠一眼,尽忠假装没看见。   一匣子的甜点心,都是尽忠准备的,吃多了自然闹牙疼,但尽忠私下里就反问佩兰:“不然呢?殿下没工夫看歌舞,身边不能有男子侍奉,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还不能穿美衣服,日夜都要警醒,吃几块糖怎么啦!”   说不上殿下是什么时候开始爱吃糖的,但对一位宋朝的贵女来说,吃糖真是一件最不起眼的小事。   赵鹿鸣给公文批完了,这回进来的是河东的使者,带着公文离开,兴高采烈。   他出去就随机抓住一个人说:“我回太原了!我回太原了!太原的天晴了!”   被他抓住的人就吓一跳:“殿下将曲帅调哪里去了?!”   “调回汴京了!”使者快快乐乐地嚷道,“曲帅这样忠贞老成的贤臣!良臣!就该在殿下身边辅佐!我走了!我走了!对了,营里还有酒没有,我带在路上喝!”   使者就是这么一路喝酒一路快马加鞭跑回河东的,进了太原城后,整个太原府的官场,一片欢呼雀跃,就连徐徽言也悄悄擦了擦额头的汗。   曲端自然是有些好处的,比如他善养兵卒,又擅长管理治下百姓,能令百姓在战争期间也维持住正常的生活,徐徽言就很钦佩他这一点。   但曲端同时自带了些凶杀案气质,这就让徐徽言心惊肉跳,长公主要他盯着曲端,自然有不让曲端发疯干掉同事的意思,可也有不让曲端被发疯同事干掉的意思在里面,这么个河东全路的爹一日待在这,徐徽言一日就得当他的妈,怎么能不心惊肉跳呢?   一听说调令,徐徽言就赶紧回自己的屋子里,念了半天的阿弥陀佛,念完抹了一把脸,再出来笑呵呵地准备和大家一起给曲端开欢送会。   成功抗击了完颜粘罕的西路军,曲帅,厉害!   据说欢送会开得特别盛大,期间很多人都哭出了声,连王禀和张孝纯都以袖拭泪,气氛相当动人,真是劝也劝不住。   但曲端看到这感人景象,他只说了一句话,大家立刻就不哭了。   曲端说:“诸位的心意,我岂不感念?况且雁门尚在胡儿手中,你我岂能安于一城一府尚存?待朝中事毕,我当上表请愿,重回河东,操练兵马,出关收复雁门!”   大家不哭了。   大家敢怒不敢言地偷偷看他。   殿下听说了,就轻轻地叹一口气。   给曲端叫回来的主意是宗泽提醒的,慈祥的老爷爷宗泽,在她心里闪闪发光的宗泽。   刘韐说:“殿下苦于冗兵之事,想要再裁撤些禁军,恐怕要出乱子。”   宗泽就说:“须得一个人替殿下主持此政,臣愿……”   她说:“宗翁提醒我了。”   宗泽说:“殿下?”   “我要给曲端叫回来。”她说。   有些小道消息说,曲端听说了这场对话,也不知道他是从何得知的。   他冷哼一声:“宗翁年岁虽比我高,到底不知军事,不知他如何有胆量毛遂自荐的。”   小道消息又传回长公主耳中。   长公主嗯了一声,又打开匣子吃了一块糖。   ————————   今天的更新,在跑路途中生成,昨天的可能明天补 [539]第一百三十七章:虚假的路   推曲端背锅,这事儿其实细想很不地道,多少有点骗傻子的嫌疑。   赵鹿鸣为这个也要吃一块糖,缓解一下心理压力。   但这块芝麻糖嚼着嚼着,她又释然了。   曲端那叫背锅吗?她送他去河东是正经打仗的,他不是照样搞到举世皆敌,同事们敢怒不敢言?   再往前她只是叫他进京叙职,人家李俨两口子高价请了一块太湖石回去,那是两口子有觉悟,要表一表忠心,关他曲端什么事,二话不说就给太湖石推河里去了!   下面有没有经过的艄公啊他就推!   推完就回来给她当爹,也不问问她认这个爹嘛!   至于再往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她就不翻了,反正一块芝麻糖吃完,她就确定,让曲端主持裁军这件事她做得对。   曲端又不是个真傻子,这事得罪多少人他心里不清楚吗?   可他权力欲爆棚,性格里又有自傲自大的一面,她越提拔他,他越觉得自己骄傲得很对劲。   他不贪污粮饷,不欺凌百姓,他既不爱钱也不爱色,他还会打仗,他麾下的兵马也会打仗!那他就是要站在道德高地上大爹特爹!   那她满足他的权力欲,不仅如此,她还会尽力去保住曲端,不叫他爹遍西军后落得一个晁错的下场。   但要是西军真就有人拔剑而起,跟他同归于尽了……   这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扪心自问,曲端这性格,能改吗?   不能吧?那就不需要再废话了。   她写完最后一道公文,就坐上了回返的马车。   从前线到汴京,八百里路,赵鹿鸣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的确是地方官要将一切都安排好,可从前兵荒马乱,整个河北到处都是被金人劫掠过的痕迹,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倒是城池还好,不曾有什么缺口——毕竟金人第一次南下时,河北投降太快,除了前线的真定与中山,基本没几座城是正经被围困过。   现在她坐在马车上,暖洋洋地裹着毯子,抱着小手炉,享受作为顶级大地主的一切服务,有热茶点心不算什么,小宫女会时不时替她捏捏脚,避免她坐的时间久了腿麻,还可以听人说书,讲讲汴京又新出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段子。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   她最喜欢做的事是卷起车窗,看看左右。   骑马在车外的有时是李世辅,有时也可能是虞允文,还有时突然刷新一个香象奴。   香象奴说:“殿下要听什么故事吗?我家郎君当初在大辽时……”   赵鹿鸣说:“你往前点儿,我没看你呢!”   香象奴就很迷茫地策马向前两步。   她的车驾旁边有骑兵护卫,这是一定的,毕竟就算茫茫雪原,谁也不知道路边的沟壑里是不是埋伏了一个张良,张良可能太上皇的人,可能是皇帝的人,也可能是哪个发狂的儒生雇来的,甚至更可能是一个女真大力士,不用体型特别夸张的那种,只要能埋伏下娄室活女爷俩蹦起来抡锤子照着她的马车一顿乱砸,那她就很可能出事。   所以护卫在马车旁的骑兵密度很高,她也不能拒绝他们,但她往外看的视线就受了些阻碍。   过一会儿,香象奴马蹄又慢下来了,问:“殿下看什么呢?”   她说:“看人。”   雪原上是有人的。   有人,有房子,有烟。   甚至还见过在远处缓缓向北走的车队,她仔细去看,就看到了河北不同的民生。   天寒地冻,会在这时候往北走的多半是有点家底的人,其中许多是真定和中山的百姓,他们在金人南侵时连忙往南跑。南边比如大名府,待他们就很好,安排百姓照顾他们,给他们吃喝和住所。这些收留了难民的百姓可以获得一些税赋减免,还能获得一些实在的便宜,比如大名府给难民登记后,发放一些干草干柴,本意是为了让他们住在当地人家里可以不用人家的柴火,但这些东西听起来不起眼,在冬天尤其是可以变现的,有些贪便宜的百姓就会要他们的柴又不给他们烧,这就会爆发一些争执。   比这个严重的争执一定也有,比如说本地人指控难民偷盗了他们的财产,但对方声称这是污蔑,又或者本地人骚扰了难民当中的年轻妇人,或者反过来难民偷偷去摸收留他们这家女主人的屁股——争执又变成打架,一路打到官吏面前的也很常见。   有些人会说:“杜帅在时,从来没有这么多流民!”   也有人反驳:“自然没有!北边来的人都被杜帅杀了!他至今下落不明,多半是下地狱了,你也要下地狱吗!”   吵架是吵不出价值的,最穷困的人和最穷困的人就只能相互抱怨着继续熬下去,熬到战争结束,可天寒地冻,照旧很难走路。   宗泽还在前线,因此大名府的官员也只好说:“等到开春吧,路也好走些。”   但略有家产的人听说这一仗已经打完了,连忙就让下人去套马车,准备返回。   也有好事的本地人问:“你们倒小心,怎么前两年金人南侵得更厉害时,倒不跑了?”   那个原在唐城开布铺的商人就说:“以前你们这有杜帅,北边的人逃难过来,没有人回去。”   现在他们就在雪原上不紧不慢地走。   远远见到了宋军凯旋的身影,这些人会停下来,看一看。   他们穿着很暖和的衣服,队伍里也有几个骑马,或是健仆骑着骡子,现在就站在骡子旁,像一个个小麻雀落在雪地上,好奇地望着这边。   赵鹿鸣先是看他们,毕竟他们很显眼。   后来她又看到了些本地人的房屋。   本地人的房屋,有些是原本的破屋修缮起来的,有些是新盖的,但不管是哪一种,要养两只鸡,要垒一个猪圈或是羊圈,更兴旺些的,那院子里还拴着一头骡子,或是一头小牛犊,就在垒得很高的柴火垛旁边儿。   很高,但农户用起来还是很节省,她趴在窗边看,基本没怎么见过抱着一捆柴回去烧的,似乎都是抽几根拿回去。   自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房屋逼仄矮小,但她看得就津津有味。   她又问:“怎么有这么高的柴火垛?”   这次跟着她回来的是岳飞,骑马在车窗外很得体地回答:“殿下,这都是田里的秸秆,备着过冬用的。”   “以前没见过。”她嘟囔道。   岳飞就笑了。   “以前金人劫掠如火,农人来不及垒柴火垛,垒起来也会被金人尽数带走。”   她就很满足地看。   再走一走,也看到有些衣衫破烂,背着包裹的人在田里烤火。   农户过得是很苦的,一粒米,一根柴,对他们而言都很宝贵,可有流民偷偷地溜到他家院外,偷一根干柴或是几根秸秆去田边烤火,农人也不吭声。   他们见了她的车队,会跪在田边,恭恭敬敬地磕几个头。   等到车队进了城,官员还要献祥瑞,自然韩家的祥瑞献得就最豪横,是一头等身的铜鹿,据说是从地下挖出来的!哇!   她也不说地下刨出的铜鹿应该有锈之类的话了,一律是笑眯眯地收下,她的马车在前面进城,后面跟着的一辆辆马车偶尔有帘子被掀开,外面恭恭敬敬迎接的官员眼睛很好,立刻小声说:“怎么有个孩子呢?还穿孝?”   孩子很漂亮,十一二岁,但穿着孝服坐在马车里,一旁陪伴他的妇人又没穿孝服,这就让人开始瞎猜。   等到长公主在安阳城下榻了,安阳的官员窸窸窣窣地总算将这个孩子的身份问出来了,原来是驸马曹溶的嗣子!被长公主特地带在身边,准备领回京城,找几个好老师来教导他,期望他有朝一日能成就一番事业。   大家立刻开始猜起来了:殿下要养育他,什么时候带回京城不好?怎么之前一直放在真定,叫这小公子也跟着忍受完颜宗望的投石车?   必是因为那时长公主还没有今日的功劳,今日的声望!   今日不同往日,长公主要更进一步,也要开始大规模封赏啦!既然要封赏,自然要给驸马的嗣子谋一个恩荫呀!   这很好,之前京城里还有些流言,说什么长公主对恩荫官起了意见,所以才要考试,大家是不信的!现在看看,这么点儿的一个孩子带回来,除了恩荫还有别的理由吗?   有人就跑去找张浚,说:“殿下宽仁!必不会裁撤恩荫的!”   张浚这时候也不吭声了,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他总觉得按照殿下的想法,一定是要对冗官下手的,可为什么她又改变主意了呢?   殿下一点也没改变主意,但虞允文改变了她的一点思路。   虞允文说:“殿下要是想不起动乱,总要叫众人相信殿下并非对祖宗惯例不满。”   “那我是对什么不满呢?”   虞允文就笑了。   “殿下对京城中不忠于殿下的人不满,”他说,“勋贵子弟是胆量最小的,殿下只要给他们一条路,他们就会向着那条路走下去了。” [540]第一百三十八章:忠诚条   离京还有三百里,长公主住进安阳的时候,朝廷的人跑过来了。   必须得跑过来,因为这场庆典规模大小,该花多少钱,花在什么上,以及最重要的一些礼制部分,大家得在长公主这里讨个主意。   之前大家也想通过公文的方式讨主意,但有些难,长公主忙打仗,忙安抚俘虏,忙跟金人谈判,自然除了这些事之外还有时间,可全河北的官员都想在她面前露个脸,难道你生得就特别俊秀,特别出众吗?   也不是没有官员动这样的心思,派去几个长得漂亮的使者,然后发现殿下身边的人可多啦!比如那个党项人,再比如那个契丹人,又比如说某些河北人,哼!他们倒是不敢给殿下围得铁桶似的,可他们会用眼睛盯着你,盯过之后,殿下又并不会因为哪个男人长得俊秀就特意召见。   大家就必须排队等公文批复,但公文批复是很痛苦的——殿下对于正经公务的批复速度很快,比如军务钱粮和人事调动,她特别务实,可在这些与礼法相关的庆典方面,殿下的批复就非常叫人抓狂了:她会推辞!   她那么恭谦的一个人,肯定要推辞!可谁也不敢看她客气了就真给庆典取消了!   大家必须猜,猜她的心思,猜她对军队的掌控,猜她现在按部就班,认为自己该走到哪一步,那大家是给她上尊号,是给她的仪仗队再提升一档,还是说她就想要大家直接给皇帝从御座上扶下来?   要是最后一步,那步子有点大,她得加钱,加很多很多的钱。   可她又没表露出加钱的意向,她赶路的速度又不等人。   官僚主义的官员们互相推诿了一下,总有不合群的老实人和投机的冒险者被推出来,亲自跑一趟安阳,见长公主一面,看看她到底想怎么着。   最先跑过来的是内侍省的。   内侍省的小梁押班,原是梁二五的弟弟,也是梁师成这一脉的宦官,原在宫中是很得意的,也治下了一番家业,在汴京有一座宅邸,娶了一妻两妾,又收养了四五个儿女,一家子热热闹闹。   他有家底,这次跑过来就不曾空手,很是选了些上等的珍品孝敬尽忠。   尽忠在安阳也有宅子,是韩家送的,那里面也收拾得富贵繁丽,只是小梁押班找到尽忠时,这位大宦官就在公主书房的偏厦里,面前摆着两三碟的小菜,外加上一碗水泡饭。   小梁押班眼圈儿就红了:“哥哥,怎么吃这个!”   尽忠一边将那两三碟小菜挨个倒进饭里,一边粗声粗气:“小梁押班这是儿女承欢膝下太久了,忘了宫中的规矩?轮到你当班,你也摆上十七八个碗碟,叫主君等你慢慢用完么?”   这话听着是骂,但小梁押班迅速找到了台阶,赶紧滚了下去,凑到他跟前,小声说:“哥哥这是抬举我,宫中大小,现在有我什么事儿啊,当班露脸这份光荣,还得求哥哥疼我……”   到底是经过风浪的,尽忠刚吃了半碗饭,听了这恶寒的话,竟还能硬撑着将剩下的饭继续扒进去。   一边扒,他一边白了这路边捡来的弟弟一眼。   弟弟赶紧将一份小单子展开给他看一眼,然后塞进他怀里。   宦官们眼力都很好,毕竟总要窥看主人的小秘密,拿捏主人的喜好,就扫这一眼,尽忠就看清楚他带来什么东西了。   饭碗被轻轻放在桌子上,发出了一声轻响。   “你有这份心,少不得提点你几句,”尽忠抹抹嘴巴上的饭粒,“你过来。”   小梁押班凑过去。   “你是个傻的呀,丢了西瓜捡芝麻,就为了几头牲口,跑过来要跟殿下打擂台!”   “哥哥,要是我一个,我穷死也不敢,可内侍省精穷了大半年,就等着年节庆典,给下面的孩子们赚些吃喝呀!”   “我问你,你怎么就精穷了?嗯?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因为殿下裁撤了宫中的用度是不是?”尽忠笑道,“殿下不仅裁撤了宫中用度,她自己住在艮岳,用自己的人,别说你们兄弟,就是你们梁爹爹也教殿下关在艮岳里,整日同太上皇一起修身养性呢!”   小梁押班就不敢说了。   但尽忠又说:“可独你们南班坐不住,显得倒可怜。”   小梁押班听了这话,还是没吭声,就低头开始想。   大宋宫廷的宦官们大抵分成两班,南班内侍省,管些琐碎杂务,北司入内内侍省则是皇帝更加亲近的一班宦官。   小梁押官原是北司的押官,康王赵构监国时,说他很好,给他提升成了南班的都知,明升暗降,将他从身边踢了出去,等到赵构当了皇帝,那理由就更充分了:他身体不好,需要换几个吃苦耐劳的人侍奉。   安国长公主不是没有防备,也将康王府的内侍清洗出去大半,只给他留下小猫两三只。   但这位皇帝是个聪明又坚韧的,一段时间不看他,他又慢慢将北司的宦官调整了一遍,其中有些新面孔,甚至是从宫墙根儿下晒太阳的杂役里调过来的。道理也很充分,皇帝在宫中被人推着慢慢走,晒晒太阳,见到了哪个聪明伶俐的,就带回身边用,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小梁押班是个精明的,他总觉得这事透着点儿诡异,他躲得远。   现在尽忠把话挑明了,他就说:“哥哥,我们伸手向殿下要钱,殿下也不能打死我们,可官家身边,我们不敢去呀。”   尽忠说:“你们要是光要钱,不干活,殿下将来住进去时,还敢用你们吗?”   赵鹿鸣正在看虞允文的考题,尽忠回来了,说:“殿下,已经将公文送去李素处了。”   她说:“这次看你情分罢了。”   尽忠就两只手扭来扭去,一脸狗腿:“殿下疼奴婢,奴婢也得替殿下分忧。”   “我只赚了一百万,填补军需尚不足用,”她说,“我哥哥还要替我再花些。”   过了一会儿,尽忠小声问道:“殿下可要考虑裁撤皇城司?”   她说:“我撤了,哥哥就安分了吗?”   尽忠就一愣,但她也不解释。   就像金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招降了一个秦桧会给大金的历史带来多大的波动,完颜粘罕在历史上虽然可能后期有点专权,还有点跋扈的问题,但他到底还是个以大金为重的忠臣。   而有些忠臣是百分之百经得起考验的忠臣,还有些忠臣是大势裹着他成为的忠诚,她所知道的这个完颜粘罕,本性里肯定有对权力的野心,可也能控制住,让自己对大金的热爱占领头脑上风,那他就原本能当个忠臣一路到老。   结果遇到了秦桧,一切都变了。   秦桧就是有这样的本事,从最好最光明的人生中堕落下去,不会花大量时间来颓废痛苦,而是很快就撕破自己原本的皮囊,变成一个污染别人的莫可名状。   对于尽忠和小梁押班,甚至是大宋绝大多数的官员来说,他们看赵构也是一个最好最光明的人,现在正处于漫长的痛苦颓废躺平阶段。   尽忠觉得,给皇城司和赵构身边的人都裁撤了就足够了。   而赵鹿鸣觉得,她这哥哥,也很有些莫可名状的魅力。   给明面上的东西都撤掉是很容易的,可她不能时刻待在京城里看他都做了什么,她还不能确定哥哥每天的动作是真正的阴谋还是故意叫她欺凌羞辱他给天下看的小把戏。   那她还是得留着皇城司和他那个入内内侍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在宫中是有眼线的,但尽忠就劝她趁着内侍省不得志时,花一点小钱将他们收买过来。   如果满意,可以作为将来的皇城司用,如果不满意,内侍省的动作也足够北司忙活一阵子。   尽忠走了,她恍惚了一阵,又挑了一块糖吃,吃着糖的时候,内侍省的小梁押官已经进来了。   她总是看不到他们头顶的忠诚值,于是她就总要花点心思和手腕。   她就笑眯眯地说道:“从京城特地跑过来哭穷,你也是个厉害的。”   小梁押官吓得脸白了,赶紧趴在地上。没等开口,她就说:“地上凉,快起来,你这身上还有寒气呢,喝一碗热茶吧。”   这茶不是小内侍给的,而是她身边最重要的女官给他沏的,小梁押官不知道这是长公主惯用的小手段,只知道诚惶诚恐地又推辞:“佩兰姐姐是殿下身边的人,奴婢是何等草芥,殿下折煞奴婢了!”   她说:“尽忠都同我说了,你们内侍省这大半年来很苦,唉,你们原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进了宫侍奉,从此不能享天伦之乐,已经是为大宋尽了忠了……这三百里路,风雪深重,车马难行,你能到我面前,足见你是个尽职尽责的人……”   后面还说了什么小梁押官就记不清了,他捧着那碗茶,只记得哭的很厉害,一半是因为他觉得他应该哭,另一半是激动地哭了。   他说:“殿下有用到奴婢的地方,奴婢当以死报!”   殿下笑道:“也不必去死,我总有用到你的地方。” [541]第一百三十九章:牵羊   车驾总会有回到京城的那天,即使是这样庞大的一支队伍。   这队伍实在是太庞大了,其中有兵卒三万,有民夫一万,还有数不尽的战利品,有金人送过来的猪羊,还有俘虏。   远远看去,旗帜就好像凝固成了一条河,一条由远处的雪原上缓缓而来的河流,太阳反射在河面上,仔细看去才发现那不是河水的光,而是铁甲的光。   而最前面的部分,也是最尊贵最荣耀的部分,已经来到了汴京城外的驿站——陈桥。   天子和大臣们就在这里迎接这支军队。   从这里开始,赵鹿鸣也看不到百姓了。   整个陈桥镇的百姓都被清空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一般来说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去乡下哪个村落里,给点钱在人家窝棚里住几天,要么是被征发了劳役,统一管理。   地面上任何的秽物都看不见,干干净净,连草棍也没有一根儿。   从离京几十里的地方到京城的南熏门,再到朱雀门,最后到宣德门,一路上她都不会看到一个百姓了。   所谓出警入跸,“跸路”就是这个意思——她走的路,不许寻常百姓走。   不仅不许百姓走,而且除了皇帝站不起来外,所有的人,宰执相公,文武百官,都在站着迎接她。   候到这支车队走近,对面的执旗兵扬起了白鹿灵应大旗,号角手吹起号角,这边的仪仗队就开始吹吹打打。   鼓吹金钺,光映煌煌。人人都在注视着这前所未有的大场面,人人都在注视着锻造了这个场面的人。   她春天时曾经这样入过一次城,因此时间其实间隔并不长。   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他们想。   这位年轻的长公主春天入城时,很骄傲。   但也很警惕。   她像一头猛兽,穿梭在兽群中,享受着所有野兽低头的敬服时并没有完全放松自己,她的肌肉仍然是紧绷的,她注视着每一个可能向她发起攻击,挑战她权威的对手。   那时候众人也说:唉,可惜是个公主,到底是个公主。   可现在她依旧是位公主,三清的力量也不能将她变成一个男人,她却已经彻底获得了本该只属于男性宗室的权柄。   金人也在她面前俯首了!   她带回的协议是真宗皇帝至今就没拿到过的条件!   大金说,愿意与大宋兄弟相称,以后大宋皇帝就再也不是屈辱的侄子,而是平辈与大金相交了!   金人还为她免去了岁币!   对大宋来说,岁币多吗?听起来是一点也不多的,可谁会无缘无故给邻居钱呢?给出去的那就不是岁币,根本是岁贡!   一想到这里,这些从未在战争中出过一丝力的人也不禁心中悠然升起一股自豪感。   就在他们这一代!到底是打服了异族!   这位真正击退女真人的公主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战功。   因而她现在变得松弛了。   她依旧穿着她的甲,跳下马,在皇帝面前行了一个军礼。   皇帝轻声地同她说了几句话,很温柔,也很动人。   皇帝说:“这江山社稷,全在妹妹你一人身上。”   她说:“我这样年轻,经得住什么事?全赖哥哥坐镇京城,与朝廷上下同心同德,才有了这场大胜。”   皇帝就说:“我的妹妹素来如此,有天大的功劳也一定要推辞。”   此时李若水就插了一句:“长公主之贤,古之周公也不过如此。”   有人偷偷地看他。   还有人立刻就开始发挥了:周公所作礼法,核心就是有德之人,当明其德,殿下如果有功却不在其位,不能“以德配天”,那又怎么称得上敬天保民呢?   李若水气得脸就有点白。   但长公主就笑眯眯地说道:“诸位是大儒,辩经不在今日,可我听了也很受教。我在回京途中,中书省也送来了恩荫的名单,我想这原是祖宗惯例,彰显朝廷圣德的,可我大宋这几年经风历雨,也确实该提拔一批有用之才,不如等回宫时,就拿这个考一考恩荫之人吧?”   殿下,殿下透题了!   开卷考试!考的内容还这么的,这么的,这么的图穷匕见!   卷面上的考试题目可能是任何一句从经籍里摘抄出来的话,但核心思想已经定下了:咱们来论一论有功有德有道的人该不该给与其相匹配的位置呢?   如果应该的话,论一论怎么个应该法?   如果不应该的话,那你的恩荫官肯定是没了,但也没必要交白卷,给你家庭住址,家里几口人,都是谁,还有哪些师友朋党都一起写上吧。   有人还在跟着队伍缓慢向京城进发,有人已经悄悄叫自己的仆人快马加鞭,跑回京城了。   这次的恩荫官一大批呀!殿下显见着是要挑一些忠心的人来用,勋贵们自然都是很忠心的,可要怎么样才能给这份忠心表出来呢?   没有好文笔,表也表不出啊!   整个京城立刻就开始了一阵轻微的动荡,到处都有读书人被客气地请上马车,粗暴地请上马车,甚至是用麻袋套头装上马车。   在京城里骑着马来回走的萧高六看了就很感慨,说:“我要不要也去套一个呢?”   一个很机灵的亲随就说:“郎君已经交过忠心了!”   “我何时交过?”   “香象奴呀!”   萧高六想想也对,就不吭声继续走,过一会儿忽然又说:“可他太机灵了,也不好。”   “那郎君自己陪在殿下身边……”   “不成,”这位容貌十分俊美的将军说,“我将汴京守住,这才叫交出了我的忠心呢!”   汴京城的百姓不看热闹是不可能的。   想要从陈桥到宣德门全部隔开百姓更是不可能的。   这实在一场大热闹,大到大家都在搞一些狗狗祟祟的事情,比如说长公主大家看不到,也不敢看,你要是在长公主路过时特地爬到自家房顶上,被抓起来还是小事,你看看长公主身前身后的侍卫,那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人家直接弯弓搭箭给你当刺客射下来,你怎么办呢?   但长公主走过之后,身后那无穷无尽的队伍还要慢慢走,而且凶狠的契丹禁军也不抓人了,大家就可以探出头,凑到路边指指点点了。   新奇呀!   最新奇最好看的就是俘虏!长公主俘虏了一大批的金军,其中汉人就被留在河北了,交给宗泽老爷爷,他有九种改造俘虏的办法,让他们老老实实地留在河北种地开荒,或者其中还有表现很好的,战争中英勇杀敌的,还会被大名府官员提拔起来,重新在大宋赚一份家业。   契丹人被耶律余睹带走了,大家都是契丹人,香象奴每天还要在军营里聊一聊他那趾高气昂的主子,聊得契丹人听了就心驰神往,私下里偷偷说:“果然是萧家,不同凡响,在南朝也能得女主重用。”   窃窃私语一番后,他们就很快进入了下一个身份中,也开始考虑他们的妻儿能不能从金国过来,能不能也在京畿之地得到一块土地或者是得到一个小小的铺面,不管从北边运过来什么东西,还是妻子自己用纺车纺出什么东西,反正都加一倍卖给汴京人。   但这两种对宋人来说都不稀罕,稀罕的是女真、渤海、奚族的俘虏。   他们看起来颇为相似,一样的髡发,一样的凶狠,被绳子绑着走在京城的大街上,四面的百姓都探头出来,指着他们就开始骂骂咧咧。   没想到有这一日!大家不是没见过女真人,可每次见时,那都是趴在泥土里,叫人家踩在头上的,这一日,大家可以站在家门口,昂首挺胸地看着女真人卸了甲,弃了刀,萧瑟落拓地跟着前面的人走。   有人忽然丢在地上抓了一把什么东西丢过去,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有人说:“你们烧了我的房子!”   还有人说:“把我女儿还给我!”   有人忽然就哭了,蹲在地上哭,哭得涕泪横流。   旁人去拉他,他说:“我可算见到了!我可算见到咱们大宋胜了!”   “嗨,你不是早知道了吗?”   “哪知道!我亲眼见了,才知道战报说的是真的!”   赵鹿鸣穿着铠甲,一路来到太庙前。   天依旧是很冷的,寒风吹着她的脸,吹得身后的人瑟瑟发抖。   她从尽忠手中端过一个匣子,递到大宋列祖列宗们的面前。   “他是完颜乌雅束之子,是金酋完颜阿骨打的侄子,”她说,“我将他的首级带回来了,我还带回来了几个姓完颜的宗室,可没他尊贵。”   那几个宗室就站在宗庙外,穿着素衣,她没准备小羊羔,可有人替她准备了,将那牵着羊的绳子,交到了那几个女真完颜的手中。   “我还不曾收复燕云。”她说。   文武都在宗庙外无言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个少女着戎装站在太庙里,仰面望向她祖先们的灵魂。   看着大宋的祖先们审视着这个年轻的继任者,审视着她的坚定,审视着她带来的战利品,审视着她的誓言。   她本该再说些别的话,说些流程里该有的话。   可这一幕太奇异了。   他们想,这一幕太奇异了,奇异得好像本该如此。   奇异得恍若梦中。 [542]第一百四十章:危险的问题   庆典就没有不吃饭的。   而且要吃好几顿。   回来先拜拜祖宗,然后要吃饭,皇帝受朝贺,然后要吃饭,元旦朝会各路使者都要过来,还要吃饭。   连吃好几顿,每顿饭吃几个时辰。   除此之外还有事要做,比如说皇帝这身体,不能祭郊社,因此需要她去郊祀,这算是拜上天;   拜过上天之后,还有诸神要拜,看皇帝信什么就拜什么,那我大宋皇帝爱信道,就得去拜三清——这个她拿手;   拜过诸神之后,还要拜陵寝,这个她拜不动了,宗室里挑一个去拜拜吧,烧点纸,跟老祖宗说说好话,还能见见汴京城昔日有名的美男子李邦彦相公;   再然后就是全国各地都收到大捷的消息了,大家一定要上贺表,这时候也该上祥瑞了,那全国层出不穷的灵芝仙草,什么浑身通红的鹤,通体雪白的狼,又或者是一个杆儿上长出七八个穗子的稻子,反正稀奇古怪的东西能送来不少;   收到各种礼物和贺表后皇帝还要像模像样颁诏全国,根据他此时在宫中的地位通报给大家,到底是给妹妹又加了些待遇,比如开始用天子仪仗了,还是说妹妹已经收买了士大夫阶级,干脆开始走程序要内禅——禅让是可耻的,可不禅让又会长出狗脚来,那有什么办法呢?   差不多就是这些事罢了。   总之还是先吃饭。   全汴京的人都在吃饭,吃得很汹涌。   殿下运回来不少牲口,其中牛是不许屠宰的,殿下不知道什么是英雄好汉,但她势力范围里有人要切二斤牛肉下酒,她就得问问那牛肉是怎么来的,是故意杀的,还是不小心死的,还是故意不小心呢?   这些牛都留在军营里,准备分配给有功的士兵,叫他们牵回家去好好照顾,等冰雪消融,春天来临时,就可以下田耕种,算是一个大大的家当。   还有些骡马,金人不会送战马来抵钱,多半都是战利品,自然也不许宰杀,战马交给李世辅,党项人很会养马,也擅长训练战马,还很知道怎么教出一支骑兵来,长公主有一次就开玩笑说:“真是个合格的养马人,可以加美号‘弼马温’了!”   据说李世辅听完回去就开始翻书,翻书不成又去满大街逮读书人,甚至还逮到了一个宇文时中,很虚心地请教弼马温出自何典,又是哪一路的小白脸。   宇文时中老师虽然打仗上天赋不行,只有抬棺出战这一门手艺,但人家还是很博学的,因此查了好几日,最后只好又问回长公主。   长公主就一本正经:“是一本道家经籍,算是我们神霄派不传之秘。”   宇文时中就记下了,见到李世辅时还抽空说了一句:“多半是一位器宇轩昂,丰姿隽爽的神明。”   听完宇文老师的话,李世辅就放心收下了弼马温的称号。   耕牛和骡马都分配完了,还有一些河东大耳马,原该送回天驷监,但长公主发话说:“不许送回去,天驷监以后要养正经马!”这些驴子就被李素扣下了,依旧是干着很苦很累的活,并且追忆着很好的原生家庭。   最后剩下的就是猪羊,军营做点小本生意,一批送到禁中,一批送到汴京城里,和屠夫约定了,皮子是要还回去的,猪皮和羊皮都可以用来做装备,但肉可以正常卖掉。百姓们就开始大吃特吃,街头巷尾,都有人一边吃肉,一边吃酒,冬天大家惯吃热酒,吃得得意洋洋,还要在酒楼里跳上一段,叫外国人看了也吓一跳。   各国使者到京城啦!   除了大金和西夏使者外,还有一些早就过来听消息的小国使者,比如高丽、大越、大理、回纥等,除此外还有个很古怪的使者。   人家不称西辽,人家就是辽,人家的祖上是耶律阿保机,这是断然没有任何疑问的。   他们还和大金有一些不足道的龃龉,这也是人所共知的。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从西夏那里得知了金宋第三次战争的事,但就连宋人也很奇怪,因此在酒馆里还要问问:他们而今的领土到底在哪?到底是怎么来到咱们这的?   不错,大家以前称呼武夫为贼配军,很是瞧不起,现在打了这样一个胜仗,连带着叫外国人也高看大宋两眼,也能用铁板唱一段边塞诗了!   酒楼里唱过之后,就轮到集英殿唱了。   李若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向上首处。   金光灿灿的一片灯火里,主位上坐着太上皇。   让人有点感慨,但感慨的地方很复杂。   一来是感慨太上皇可算从艮岳里出来一回,算是暂时被放风了;   二来是感慨今日长公主很给他面子,他身后站着的不是那个人熊仙童,而是恭恭敬敬的梁师成;   三来感慨太上皇的状态——没错,太上皇被软禁了这么久,他原是天下一人的皇帝,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应当是憔悴衰老,阴沉寡言的。   可太上皇坐在上首处,又像一个神仙了。   他的皮肤白皙,有弹性,有光泽,两颊有肉,不多不少,鬓边有几缕银丝,可恰到好处地为他增添了风度。   这大半年被困在艮岳,他每日里吃饭睡觉的待遇自然是最好的,他还可以在他修筑的偌大园林里四处走动;他有一个毛茸茸的动物园,金人送过来的小豹子已经认识他了,一见到他就会亲昵地凑过来,在他手掌中呼噜呼噜;他有几个称心如意的小妃嫔陪着他,其中有两个又怀孕了;他在山水里弹琴,长啸,写一首诗,画几幅画。   神仙也比不得他的生活,因此太上皇又容光焕发了,四十六七岁,依旧是个出众的美男子。   但李若水是个迂腐的老头儿,他不会欣赏太上皇的俊美,只会在心里想一些不恭敬的话:太上皇在软禁中依旧能保养得宜,安国长公主不曾虐待他是一方面,可另一方面,他自己到底是心志太坚韧,太强大,还是他就是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呢?   李若水立刻不往下继续想了,因为继续想下去,那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要是太上皇是个百折不挠的战士,他怎么会死去活来非要将大位禅让给先帝?他怎么会大敌当前,一溜烟逃去洛阳,扔下京城的百姓不管不顾?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没心没肺。   李若水坐在那里不动,独自一个人伤心,因此就不像旁人一样,注意到安国长公主的穿戴和神情。   今日太上皇发话,赵家毕竟是天家,该守的礼法自然要守,可今日不比往常,既是庆典,普天同庆的大日子,不要因守孝而拂了万民的兴,皇帝和长公主都可以穿常服入席。   虽然如此说,但长公主已经很久不是个听话的闺女了,大家就猜,她多半也是要穿一件厚厚的道袍,外面自然很朴素,里面还有细甲贴身。   因此长公主款款走进来时,就惊到了许多人。   她穿了一件鹅黄的百褶裙,外罩桃红的半袖衫,银线绣出的纹理在灯火下流动着水一样的光,与她耳边坠子一闪一闪的光交相辉映。   她穿得并不厚重,很容易看出她没有穿甲,但她身后跟了几个宫女和侍从,其中有两个佩刀的契丹人,明明穿着很暗淡的铁甲,而且隐在屏风后面,可集英殿里的大臣们就是没办法将他忽略掉。   有铁甲轻轻碰撞的声音,与靴子踩在地上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在集英殿门口略停了一瞬。   长公主抬起头,向殿外看了一眼,盈盈地笑了一下。   那位契丹禁军的统领就走过去了。   杯觥交错,众宾欢也。   今天是大宋君臣自己的欢宴,大家可以讲点很轻松的话——后天元旦,还有更轻松的话!   尤其今天长公主换了这身衣服,更让臣子们的心砰砰乱跳两下。   她乌油油的鬓发间有金银,耳旁有明珠,腰间有美玉,坐在那里,像是寒冬里忽然开出的一朵牡丹,鲜活明艳,可容色与盛装也比不过她现在的神情。   她显得很松弛,同下首处的李纲和张叔夜开玩笑时,神情柔和得就像一个少女。   这就更让人心动了。   她这样美丽,兼具女性的魅力和权力的魅力!   有人说:“太常寺备了一支《西河舞》。”   立刻又有人说:“正衬今日。”   下一个人就说:“公孙大娘一舞剑器动四方,从此何人敢小觑巾帼妇人?”   李若水像是忽然从静止中醒过来了,沉默地看着他们。   之前那些“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的道理像是忽然不存在了,大家开始掰着手指数起一位位女主来。   章献太后若是复生,看到这一幕也要气笑了!   当年谏臣鲁宗道怎么说来着?章献太后想效仿武则天时,他寸步不让,说武则天“唐之罪人也,几危社稷”,逼得太后歇了登基的心。这话要是群臣反对也就罢了,可太后归天,仁宗皇帝亲政后这么多年,这话一直被奉为皋臬,这事也被夸作一段美谈——   长公主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忽然问:   “唐武后?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543]第一百四十一章:宫中做的羊肉   殿内忽然静下来了。   说不清楚是怎么静下来的,原本还有人推杯换盏,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言笑晏晏。   忽然之间,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每一个端着酒杯的人都轻轻将酒杯放在了案上。   他们当中胆子最大的人先看向安国长公主,自然这目光不能是敌视的,甚至连审视的意味都不能有,他们微微弯下眼睛,再弯上嘴唇,用两颊的肌肉做出一个和蔼可亲,以至于谄媚的笑。   有了这样的笑之后,他们才有胆量继续看向其他人,看看别人的表情,再从表情上推断他们对这个问题有什么样的看法。   唐时的武后是一个政治人物,政治人物通常是复杂的,有功有过。她的私生活当然让这些士大夫不赞同,但政治人物讲私德是没意义的,三代以下首推的明君汉文帝在登基前,恩爱的王后和王后所生的几个孩子还很神秘地病死了。至于能带走王后和王子们的瘟疫何等可怕,是不是在当时掀起轩然大波,史书或者也是不会记载的。   所以要讲武后成为皇后,并且替唐高宗处理朝政开始,直至她登基为帝,再到神龙政变这段时间里的功过吗?   那一时又讲不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问的也不是这个。   武则天的功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这个人作为一个符号,被安国长公主问出来的缘由。   有人的脸上显现出了愤怒。   谄媚的人想要起身,但在愤怒的目光下又缩了回去。   有人对这一幕产生了愤怒,刚要起身,又坐了下去。   第一个愤怒的人是李若水,是个刚烈的士大夫,如果他站起来,赵鹿鸣是不会惊讶的——之前李若水已经抗议过一次了,而且这人也的确是个毫不双标的硬骨头。   她自然是有暴力的,可历史上比她的暴力威慑更甚的女真人也没能敲断这老头儿的骨头。   所以对李若水愤怒的韩世忠想站起来,她使了个眼色,韩泼五就赶紧又坐下去了。   一脸的乖巧,特别乖巧,也不盯着自己的老板,虽说老板今天穿得好看,但他的目光就乖乖地看向大殿门外等着进来的女舞者,当然余光还是在看殿内的动向。   就在李若水要站起来时,宇文虚中先站起来了。   他行了一礼:   “臣以为,不及殿下。”   “嗯?”她有点好奇,“哪方面不及?”   宇文虚中就微笑:“秉殿下,元旦之后,殿下岂不是要考校恩荫子弟,再依次评定官爵么?今日若臣强答此问,恐有鬻题之嫌哪!”   他答了,又像是根本没答。   因为这个回答可以从两方面说,一方面可以说她是个好样的战争军阀,狡猾又残暴,残暴又狡猾,不像武则天要费心费力维持疆土,因此公主殿下更适合皇位;另一方面也可以说因为殿下还没篡位,只要殿下温良恭俭让,守住臣子的美德,那殿下就比篡位的武后强多啦!   两种解读可以讨好两边的人,但很难讨好她。   因此她听完之后就不说话,盯着他。   宇文虚中很谦卑地低着头。   大殿里还是一声也没有,殿外似乎也只有风声。   寒月里的风,在这座灯火通明的殿内轻轻游走了一圈,冰冷地查看着每一个人的表情,看他们最细微的表情,和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她握着酒盏,就这样轻轻地扫视了所有人一遍。   所有人都很紧张,称得上提心吊胆,甚至包括了李若水——她与李若水多对视了几眼,揣摩他那愤怒眼神里的一些小情绪。   还挺有趣的。   这一步她没迈出去,她就依旧是大宋最可靠的战神;迈出去了,那忠贞之臣就要死给她看,能死谏成功自然很好,不成功也只能给她添堵。   但忠贞之臣也不是傻子,他们可能不怕自己暴死,但是会怕大宋暴死。   她要是死了,或者大彻大悟也去山中修道,最不济挑个驸马,开始享受她的富贵荣华了,明年金军再南下时,大宋又该怎么办呢?   这就是李若水的复杂心绪,还值得她琢磨一下,至于其他人,她只要慢慢看过去,他们都不与她对视。   有人适时地拽了李若水一把,于是这个老头子终于也垂下了眼帘,以臣子的谦卑姿态,不与她对视。   在她面前,群臣都畏惧地低下了头。   她身侧还有座位比她更高的人,也是一声不吭,小心看着她。   她忽然一笑。   “我才多大年纪,原不能与武后比,相公怎么比起来了。”   她的声音清脆温柔,带着十六七岁少女的婉转,可话音落地,殿内还是一声也没有。   她说:“上歌舞吧。”   现在有人唱歌,有人弹琴,有人跳舞,舞者已不年轻,美艳也不如伴舞的女子,但身姿矫健,出剑如雷霆震怒,收剑如江海凝光,她看得就赞叹连连,以至于还错过了韩世忠的几个激动的小表情。   大臣们此时观舞的不太多,他们也没心思吃席,而是悄悄地交头接耳,又轻轻用袖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   险哪!险哪!他们说,章献太后和她怎么比?章献太后手握的权柄是真宗皇帝留下来的,她手握的权柄是她在河北战场上叫金人拿刀柄敲来敲去侥幸没死换来的,是下首那群傻大黑粗的武官交到她手里的!   谁敢忤逆她,怕不是血溅当场!   他们正偷偷说话时,余光就见到有人起身离席了。   此时离席也很正常,比如去更衣,洗手,只是离席的是李若水。   又有一群人看着他的背影窃窃私语。   “可惜呀,”她对李纲说,“朝中已无鲁宗道了。”   李纲正襟危坐,也没怎么吃喝,听了这话,他就叹一口气。   “殿下在河北时,深悯生民战乱之苦,仁义足以怀柔其民,而今归京,何不以此心怀柔群臣呢?”   她就琢磨了一会儿,百姓们是很可爱的,对她也很好,如果对她不好,那反思的也该是她自己,但大臣们她就经常很难升起这种怜爱之心,这可能也是之前一些经历导致的PTSD。   但李纲说出这番话还是很温和,甚至很有诚意了——全看在她为国立功的份上!否则此公可不管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此公当年的的确确是给她爹从皇位上拉下来的!   她说:“那我今晚不寻他们的麻烦了。”   李纲原本坐得很端正,听了这话就忍不住笑了。   “殿下此言,颇有少年人的顽皮。”   皇帝说:“安国长年在外操劳,年纪又轻,还是要多珍重保养些。”   她说:“也许久没吃到宫中做的羊肉了,与别处都不相同。”   “当真?”   皇帝就低头看,但他一低头,就尴尬了。   安国长公主吃得不多,但皇帝吃得更少,他身体残疾,很不愿意多饮多食,频繁叫内侍抱他去便溺。但长公主不准备为难群臣后,就叫宫女从桌上的盘子里拨了两块羊肉到碟子,都吃了,样子很轻松。他见了也想要尝一尝时,才发现自己桌上的羊肉已经被他撤下去了。   小内侍立刻就要去吩咐后厨的人再送来一盘,但官家说:“将安国那盘拨一点给我,我尝尝是不是真那么好吃。”   长公主虽然嘴里说“哥哥若是尝了不中意,一定要说是我哄骗哥哥了!”,但手上还是将盘子递了过去。   官家尝了一块,说:“确实好吃,或许是北边的羊肉细嫩,与众不同。”   长公主说:“明天金使前来朝贺时,咱们要他们再送些过来。”   大臣们都在悄悄地看着这一幕,看这无比家常的对话,简直像是上古时的贤者,准备篡位的和即将被篡位的依旧是一对好兄妹,亲密无间。   酒宴用过了,群臣就要依次出宫。   长公主也要回艮岳。   她坐在马车上闭着眼睛,听近处的契丹人侍卫在很费力地分开百姓,听远处有烟花爆竹燃放,噼噼啪啪。   “今天官家是怎么了?”   尽忠坐在马车前面,隔着帘子说:“殿下今日的声威,谁不对殿下好声好气呢?”   “我哥哥确实是个能吃别人剩饭的人,但前提得是他觉得必须要忍下这口气,”她说,“我今日看到有个小内侍站在后面,神色有些诡诈,可他样貌很熟悉,我一定是在哪里见过他。”   群臣走了,刚刚的热闹一下子就散了,官家的寝宫中虽说还是温暖如春,却能听得到风声。   官家就坐在床榻边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内侍。   “若不是有人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敢做下这样的大事。”他声音还是很平静,“谁叫你毒杀安国长公主的?”   小内侍听了这话,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必定有人指使你,”官家说,“快说。”   “无人,无人指使……”小内侍抽泣道,“奴婢只是因为俸禄被削,心怀怨恨……”   官家看向身边的人。   “他原在哪里任职?”   身边的内侍也很为难。   “官家,这人原在太妃身边侍奉……”   “哪一个太妃?”   “韦,韦太妃……” [544]第一百四十二章:吉利话   长公主抱着一个雨过天晴的汝窑瓷盂吐了半天。   没吐出什么。   她很科学,起了疑心后并不是回去叫太医或者找解药,而是喝了大量的牛奶然后又给它吐出去。   没吐出血,也没吐出什么强酸,更没吐出蛊虫。   她就坐在屋子里发呆,一群人很害怕地看着她,佩兰递给她一盅茶,她漱漱口,又递给她一盅清水,她喝了。   灯火通明,大家都盯着她的脸,看她脸上会不会有黑气,红纹,铁青的血管迸起,又或者是突然长出犄角。   又过了一会儿,很远的地方好像有打更的过去了。   三更天了。   长公主终于说话了。   “我有点饿了。”她说。   她吃的那点东西,皇帝也吃了,要死大家一起死,当然,死一个赵构,这是好事,可没道理带她一起上路。   但也可能是自己疑心,毕竟大晚上的,宫门关了,她没什么确实的证据。   现在要是夜叩宫门她是能叩的,不用她自己动手,萧高六就替她叩了,可就不好看了。   首先自然是要抓厨子,可谁会相信厨子自发搞事情呢?那下一步自然是抓幕后主使。   这事就大了,那就是一场正经的宫变,从她的实力出发决定这场宫变是只杀皇帝和一批宗室,还是准备进一步,给大宋的群臣都捆起来扔河里,这大家心里都会猛敲小鼓呀!   尤其长公主自己兼具神棍属性,她必不会铸不成那个金人的!   赵鹿鸣慢吞吞地吃着汤面。   自己的小厨房,做饭的是两班一共八个内侍,每个人都是尽忠提拔起来的,全家都住在艮岳边儿上,很体面,其中有两个还认了佩兰当干姐姐,平时给长公主做一顿饭,就要给佩兰带上两块点心。赵鹿鸣知道,但从来不多说一句,有时吃到一样好吃的还要夸一声,赏一回钱。   毕竟就算你是皇帝,你也阻止不了身边的人忍不了你突然对你下黑手,这事光在中国,厨子和宫女都是有经验的,要是算上古罗马,那禁卫军更有话说。   尽忠说:“奴婢叫人在后厨留心过。”   她说:“不打紧。”   但尽忠就抹眼泪,“怎么不打紧?殿下别说有一丁点儿的闪失——必不会有的,老天也不容!可夜里遭这一遍的罪,奴婢这心都要疼死了,这些个没心肝的,仗着城池没破!”   王善说:“尽忠!”   这话殿下自己心里说说也就罢了,这城里还有人家的宗庙呢!   阻止过尽忠,王善又问:“殿下可有什么不妥?”   “应该没有,”她说,“就是汤面做得太淡了,其实今晚那个羊肉味道就很淡,这是爹爹的口味,多亏了爹爹呀。”   爹爹是个富贵人,又有了岁数,吃东西早就不爱重油重盐的,他是一心只要吃食物的原味,既要新鲜可口,又要淡雅精致,因此所有在宫中仰其鼻息生存的人,都被训练出来了。   宫中的厨子也被他训练出来了,不管平时各人回家吃得多放纵,宫宴一定是清淡的。   这就很难下毒。   北宋对毒药是管理很严的,围追堵截,无论是制作毒药贩卖毒药还是准备下毒的人,举报有重奖,抓到就砍头。   这就导致了毒药这种商品想流行,很不容易,也没有那么多的从业人员,那就不容易从中卷出高手。   泛泛的投毒者只能找到比较普通的毒药,而普通的毒药有两种,一种是味道普通,毒性也普通,需要超大剂量或者坚持不懈长期投毒才能干掉目标;另一种是毒性剧烈,但味道也不普通,不是傻子基本都能尝出其中的异常。   前者不用说了,汴京百姓也能背出几个相生相克的食材搭配,后者如钩吻和马钱子,吃一口食客就要掀桌砸店,因此偶尔被皇室拿出来掺在酒里赏人时,还必须搭配几个禁卫军,才能叫倒霉蛋自愿把那壶酒喝了。   其中最具性价比的是砒霜,毒性剧烈,味道还不那么剧烈,尤其经济实惠,民间都很爱用这东西,但目前的科学技术还不能给砒霜提纯去除硫化物,因此银子一碰就发黑。   宫里吃东西,筷子总是银的,有时候连杯盏碗碟也都是银的,这就导致要是有什么人想用砒霜杀人,那也得配合禁卫军一起服用。   因此就算有人给她下毒了,她没尝出味道,那剂量一定也是不够的。   三更过了,她几天车马劳顿,有点困了。   但大家有点不想让她睡觉,她看出来了。   她说:“不至于不至于。”   还有个特别不会说话的王穿云问:“殿下要是有三长两短,咱们该找谁报仇!”   佩兰推了王穿云一下。   赵鹿鸣说:“你们说我该找谁报仇?”   大家都不吭声,李世辅说:“若官家当真残害手足姊妹,以桀、纣有过之而无不及,暴虐无道,不足为人君。”   她说:“说得好,这就是一个标准武将该说的话,等明天你们再问问萧高六。”   说完之后她就去睡觉了,留下还是有点不安的大家,继续在艮岳守岁。   好在第二天她照旧起床了,第二天是元旦。   长公主一切都挺好,就是揪着头发,坐在床帐里骂了几句。   “谁放的鞭炮!谁放的鞭炮!”   佩兰说:“殿下,今日元旦呀!”   “我知道,”她说,“可为什么这么响?我才睡多一会儿啊?还以为有人把超时代兵器做出来了!”   这个元旦,全城都很高兴,宫中要赐宴,百姓们一来要忙自己家的祭祀,二来要准备一顿丰盛的酒饭,三来有人走在大街上,大家想围观看热闹,四来家里的活太多,那出门放鞭炮就是一个很好的摸鱼理由。   各路使者都坐着马车,但侍卫是骑着马的,侍卫们的模样不同,有些人高鼻深目,有些人髡发披头,有些人踩着尖尖的靴子。   百姓们原来看他们,心里是有些嘀咕和戒备的,毕竟蛮夷们都很能征善战,大宋的贼配军嘴里说打得过,也不知道到底打不打得过。   现在大家看他们就笑眯眯了,因为知道真的打得过,因此除了笑眯眯,还要指指点点。   使者的侍卫们都挺恭良温俭让,被满城的百姓当猴子看也很镇定,就继续缓缓往宣德门的方向走。   到了地方他们还得等一等,因为这场宫宴真正的主人还没出发呢,还有许多人逆着他们的方向,往另一个地方去。   今天元旦,凡是去艮岳的车马,都收到了路上行人羡慕嫉妒恨的注目礼。   想给长公主拜年的人太多了,拜不过来,重要的人长公主可能见一面,剩下就只能送个贺礼,递个拜年的帖子就打道回府。   还有些更让人羡慕的人,不仅能给长公主拜年,还会收到她的礼物。   萧高六就收到了,但他护送长公主车驾回到艮岳就去睡觉了,起来时不仅收到了长公主送到的一套新年符箓,还听说了长公主疑似被投毒的事。   萧高六听说了就拔出剑,用契丹语骂了几句很脏的话,又神色激动地要见公主,叫香象奴带着五六个侍从给他抱住,这位契丹帅哥儿还在大吵大叫,骂一些其实对公主来说也相当不恭敬的话——因为萧高六要对皇帝的祖宗们不恭敬,那一定也对公主的祖宗不恭敬了。   最后是来艮岳的耶律余睹路过,说:“高六,差不多就得了。”   萧高六就讪讪地收了手,但眉目间还是很气愤。   耶律余睹说:“殿下平安无事就好,这事声张出去,有损官家圣德。”   加上三个契丹人,谁也没有多问一句查证的事。   毕竟是大辽贵族出身,内斗段位不比大宋差多少。   这事如果是赵构干的,那赵构多少是有点疯了。   长公主已经能当着他的面问大家武则天如何,就没有人跳起来指着鼻子骂她,再用颈血溅她一脸。这形势,大家都能看得清楚——毕竟没传外姓,毕竟还是你们老赵家自己的事嘛。   再说最重要的,武将们都在一边看着呢,官家要是很生气,那你忍一忍吧。   你要是忍不住,真毒杀了长公主,灵应军、契丹军、河北军,还有最嚣张跋扈的西军,那可就要暴起杀人了,而且你给不出收买的价格。   人家可是马上要当从龙之臣的,你现在只让人家当一条狗?   那大家就一定要再找一面大旗,有什么比为旧主复仇更理直气壮的?   一定有个宗室站出来,高呼要为安国长公主报仇,具体形象差不多就是当初驸马惨死街头时的赵构,也是哭得死去活来,一声声地指责官家:你昏君,你残暴,你这人已经不能人道了你还要做这么不人道的事?   这人最好是从来没尝过权力滋味的,这样军阀们就可以理直气壮,一路在京城里大杀特杀,劫掠狂欢,而后簇拥着他登基,成为新君。   这么多山头,到时候少不了相互攻伐,看新君水平决定这场大逃杀谁笑到最后,当然也有可能再开启一轮五代十国。   中间死十万,百万的百姓,就都变成数字了。   萧高六说:“就查不出来么?”   耶律余睹说:“要悄悄的,此时殿下不会大张旗鼓,你也不要行事太轻浮了,殿下要坐那个位置,宗室里各个都有嫌疑,反正差不多就这些事罢了。”   “那就都该杀,”萧高六说,“殿下要这许多宗室做什么?”   耶律余睹瞪了他一眼,“这是元旦哪!你说几句吉利话!”   萧高六说:“元帅,难道我说的话不吉利吗?”   ————————   太阳落山前我补了昨天的更新! [545]第一百四十三章:饿一顿   赵构坐在母亲的宫殿里。   元日的清晨,他来母亲宫中拜年,这是最喜庆,最吉利的事,所有的宫女内侍都是喜气洋洋的。   皇帝坐下来,很温和地表示,他不仅给母亲带了礼物,还给所有人都带了礼物,于是这喜气洋洋更上了一层。   大家就是这样去挑选属于他们的小玩意儿,那可能是一块玉佩,一根金簪,有可能是一件很美丽的衣服。官家说了,礼物分出个高低,因此他也定下了一个游戏规则,让今日的幸运儿也分出高低——这游戏还是他妹妹在河北搞出来的,可官家手里这套牌,那真是不同寻常的精美。   所有人都被这场游戏吸引了注意力,只留这对母子在殿内说一会儿心腹话。   门外有两个内侍守着,满脸微笑,和蔼极了,只有在尽职尽责的宫人要进殿加炭时,他们才会说:“官家说了,不要人打搅。”   宫人就继续去玩耍了,可也会一边玩一边略生出点不安:殿内长久不加炭,不冷么?   韦妃是有点冷的,她格格咬着牙齿,忍住了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声音。   她年华里最后一丝美貌还没有消逝,坐在榻上的模样就让人感觉可怜极了。   她说:“怎么会这样?我断不会做下这事不与你商量啊!”   说完之后,她又前倾着身子去瞧他:“你要不要紧?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赵构微笑着说:“我无事。”   “那安国会不会恨了你?”   “不会。”他说,“娘娘放心吧。”   母亲就立刻又坐直了自己的身体,发髻上坠着沉甸甸的钗子跟着一晃一晃,宝气耀眼。   坐在另一侧榻上的赵构瞧着她的神色就放心了。   母亲没有问他妹妹的身体要不要紧,是母亲情急所致,但不要紧,她过一会儿会想起来的。   “那个歹人在哪里拷着?”   “不曾拷着,”他说,“已经死了。”   母亲听了这话,发髻上的钗子又晃了两下。   “你可曾问出是什么人指使?”   “儿不知。”   “你不知?!”母亲一下子站起来,“你不知怎么叫他死了?这事须得查下去呀!”   “这事不能查下去。”赵构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查就是大案,到时候儿分不分辨,都要惹了这个麻烦——只要安国在宫中中毒,天下人皆以为儿是凶手。”   韦氏在殿内走来走去,步履很有些烦躁,赵构就静静看着,看她似乎又急又怕,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边,可还忍不住要照一照镜子,瞧瞧自己眼睛周围扫过的那一点粉是不是被眼泪给打湿了,擦掉了。   “那她呢?”   “她也该如此想,”他轻轻地说道,“艮岳一切如常,娘娘不要担心了。”   又过了一会儿,韦氏终于坐下了。   她叹着气,眉眼间有许多忧愁,但她总算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   “她年纪轻轻,扛下这担子已经是个极苦的,怎么还有人想害她?我宫中有个小女官,做得极好的安神汤,我该叫她煮一碗送去,只是现在瓜田李下,有奸人作乱,我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赵构垂着眼帘坐了一会儿。   虽然有点晚,但她总算想起来了这句话。   母亲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她地位已经很尊崇,杀一个长公主不能让她更进一步。   自然若是出于母爱也说得通,可她的母爱也是谨慎的。   元旦是大日子。   宫中先要见一见这些使者,今日的使者是什么正事也不会说的,所有人都只会说一些喜气洋洋的客套话。   但他们都是很精明的人,有一双好眼睛,因此所有人都会谨慎地观察。   他们要观察的东西太多了,比如说从进城开始,看看老百姓们的生活怎么样,物价如何?大宋连年战争,河北河东千里山河皆作焦土,粮食会不会不够吃?粮食从南边运过来了?运了多少?会不会有大规模的农民起义?   有机会就进一步看看城中一些角落,比如说有个使者从宫中走过时,两个契丹卫士很惊奇地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觉得这人很眼熟。   这人前两天来到京畿,便去了契丹人的聚集地,那时人人都以为他是个契丹人,因为他契丹话说得很流畅,而且也通晓契丹人的风俗。   他说有些货物贩卖,其实都是一路上的滞销品,到京城来肯定也没办法卖给挑剔的汴京人,那就请同族挑一挑吧。   不仅契丹妇女们立刻冲上前挑挑拣拣,连男人听完价格后也迅速投入其中——虽说都是旧东西,但也是契丹的旧东西,而且价格还那么便宜!   这人卖完手里最后的一点皮毛和陶器后,就坐在一个小军官的家里,和他亲亲热热聊了很久。   他问他们,在南朝待得可好吗?   大家说其实也就那样,只能说凑合吧,不满意的地方还是挺多的,比如说南朝的科举系统,契丹人也很眼馋,但自己家孩子上学就很麻烦,没有老师愿意收契丹学生。大家抗议后,军中给他们安排了老师过来,孩子们就跟着老师学,可老师的水平不行,孩子们的文章拿出去叫人家京城里的孩子秒成渣了呀!   还有他们这里的单身汉娶媳妇很费劲,哎呦你都不知道人家京城小娘子那个挑剔,偏偏生得好看,就算不好看人家用上胭脂水粉后三分颜色也变成七分,可人家就是不嫁俺们契丹人,你别说什么附近村镇有勤劳朴实的好姑娘俺们就想娶京城的……   还有还有这里的陷阱太多了,每次殿下一发钱,只要不立刻存起来,有那等歹人就蹲在俺们契丹人的集市上下套!专门要将俺们的赏钱骗干净……不是俺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咋又给上一段攀扯一块儿了?你说你是京城小娘子也看不上俺,去去去!一边儿去!   那个商人哈哈大笑,又买了酒肉跟他们一起吃了一顿,很是开心,吃过之后,商人就又问了几个问题。   他说:你们离殿下近吗?殿下器重你们吗?京城里的西夏人多吗?西夏人与殿下的关系怎样?   有些问题他们能回答出来,有些他们回答不出来。   他们又问:你是个契丹人,问党项的事做什么?   他说:党项人背叛了咱们的皇帝,我心里想起来,总不是滋味。   这一群契丹人就开始劝他们:皇帝确实是咱们契丹人的皇帝,可他也忒折腾了,现在有消息说死了,其实死不死咱们也不关心了,有殿下在,咱们跟着殿下过得也很好。   这个商人说:可我到底是镔铁的子孙,我死也忘不了咱们曾经有那么大的一个王朝。   大家就不吭声了,这顿饭吃到最后,有几个人就醉倒了。   今天在宫中见到了这个商人,契丹侍卫惊奇地看着他,他微笑着轻轻点头回应。   这个商人奉上了一些礼物,平平无奇,但很正常,要说起艺术性,当世谁还能比得过长公主的爹呢?她爹就是个人形的奇观呀,各种意义上的!   这个契丹人说,他的主君是契丹宗室耶律大石,他们离家去国,在可敦城攒下了数万铁甲精兵,只是可敦距此有数千里地,虽然水土丰茂,兵强马壮,却听不见中原的礼仪之乐,也看不见教化之民,因此很想重拾与中原上邦的友谊,现在看到契丹人在京畿之地生活得这么好,他心里十分感动。   太感动了,纯纯的友谊,一点杂质都没有。   她心里说,一点杂质都没有就见鬼了。   耶律大石的使者不远万里跑来大宋,就为了同她一起过个年吗?   但她有点琢磨不透,就很温和地应下了。   “无论契丹还是汉人,只要居于宋土,便是我们的子民,当悉心爱护,贵使放心就是。”   这个貌不惊人的使者又说:“若殿下能赏下一居所,令我能够在此学习中原文化,我们主君当不胜感激。”   她说:“贵使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听儒生辩经,有陈东、欧阳澈等人,可以帮你。”   就这一点事,说完这位使者就很得体地退下了。   西夏的使者在这人之前已经送完礼,说完话了,现在在队伍里,就眼珠一错不错地看他。   大臣们在观察他们,而他们观察能看见的所有。   使者们看百姓,看市井,看朝臣们的表情,听他们偶尔的窃窃私语。   赵鹿鸣不用猜也知道,使者们互相之间还有一番勾心斗角。   最后所有的使者都在观察她。   她见女真人时,嘴唇轻轻下撇了吗?   她见西夏人时,眉眼微弯了吗?   现在她和金夏都没有战争,三个大国就这样恢复了和平,而对于新来的使者来说,另外两个国家都是他复国重建王朝之路上的阻碍,他眼下还没办法没资格借助这位年轻公主的力量。   将来呢?   是不是有可能在某一日,她其实也想要收复燕云——大宋现在甚至连雁门关都还没收复回来,她心里难道一点都不怨恨吗?   到那一天,她是不是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盟友?   赵鹿鸣其实原来有点不习惯,她更愿意藏在暗处研究别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举一动被所有人研究。   这意味着要上史书啊!说错话做错事都要上史书啊!她何德何能!   小宫女端来了一盘很肥嫩的烤乳猪。   她说:“撤下去吧,还有酒也不用送来了。”   小宫女很吃惊,“不合殿下的口味吗?殿下要换些什么菜色?”   “什么都不用,”她硬着头皮说,“我长年茹素吃斋,昨日用了些荤腥,回去很不舒服,今日是元日,我就清清静静地饿一顿吧。”   立刻就有人表示赞赏,还有人放下筷子,当然接下来她还得赶紧向大家表示,她自己挨饿是她的事,大家不用跟着……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跟着。   张叔夜还在吃羊肉,且吃得很香,直到李纲小声咳嗽了一下。   ————————   加了两句,明确一下韦氏的事情 [546]第一百四十四章:一片冰心   这一日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她都只喝点清水了,这时代还没有无色无味能溶于清水的毒药。   甚至连她自己都感到有点疑惑,她是不是杯弓蛇影。   毕竟她身体没什么难受的感觉,就好像那个神色诡诈的小内侍只是一个对她有意见的普通人,而皇帝又是恰巧想要分享她盘中的羊肉,装一装兄妹亲爱。   这世界其实是很美好的,只是她自己想的太多了而已。   这样的疑惑在赴宴之后被打破了,尽忠小声凑过来说:“已经听说了,韦太妃宫中有个杂役,昨夜守岁吃醉了酒,跌进井里去。”   她仔细想了一会儿:“怪不得我觉得曾经见过他。”   “官家捂着这事,殿下要查么?”   “不查,”她说,“浅了查不出,深了要出大事,你看满朝文武等着我恩荫他们家的孩子,我现在起大案,大家这个年怎么过?”   “或许是韦氏……”   “不该是她。”她说。   可究竟是不是,她也不能确定,因为并不是每一个时代里的每一个人行事都是理智的。   要说最有可能的,是先帝太子赵谌身边的人。   他是太上皇的嫡孙,又是先帝的太子,赵构能登基,纯粹是因为一有功,二大敌当前幼主不能持国,三还有这位长公主在后面推波助澜,要说最名正言顺的,还是赵谌。   她可以杀了韦氏,还可以再杀一个侄子,她有许多种手段,有些需要搭配禁卫军,有些连禁卫军都不用。   但她杀完这两个是不是就绝了后患呢?   她最后说:“这事瞒下来,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宫宴她吃得不多,其实大臣们用的也不多,除了几个没心没肺的之外,其中还有一个刚回来的曲端。   曲端吃得很好,很自在,他吃自己家的饭时很简朴,不讲究,难得吃到宫中的赐宴就很香,以至于让坐在身边的同僚得以松了一口气。   但散席之后曲端的动作还是很敏捷,一点也没被那一肚子好饭耽误了,他赶到长公主的车驾前说:“殿下,臣有奏报——”   长公主在马车里问:“急么?”   曲端很自然地说:“十万火急。”   长公主又说:“正甫可有什么不急的事么?”   曲端想了一下,确实没有,他的事从来都是十万火急,优先度最高的。   “你先告诉我,是什么事?”   “事关裁撤西军,臣有一个章程。”   长公主说:“正甫啊,今天是元日,我还要过年呢。”   说完这句话,车轮就转起来,马车慢悠悠地向着宫门去了,两边的契丹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曲端,都在等着他突然一跃而起,像山魈一样荡到马车顶上,再将头伸进马车里,坚持将他那十万火急的事对长公主说完。   但曲端到底不是只猴子,他只是很忧愁地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的背影,苍凉而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两边的契丹卫士等了又等,最后也只好失望地叹一口气。   这一幕被另一辆马车里的太上皇见到了,就皱眉说:“这是谁?不像朝廷的臣子,倒似谁家阿公!”   摆脱掉曲端之后,长公主顺利回到了艮岳,一路上她路过很多酒楼饭馆,马车就时常停一停,到最后尽忠又赶了一辆马车,专为装这些长公主要吃的东西。   元旦总得吃点好吃的,她这一顿要晚上吃,艮岳的小厨房自然要给她做些菜,可民间的手艺也很不错。   她吃了一块炸酥羊肉,又吃了一个炸糯米丸子,再喝一盅冰镇的,用蜜腌过的果子酒,想想又吃了小半盘腌虾,最后端起了一小碗汤饭。   她大清早进宫,到现在一直饿着,显见是饿狠了,大家陪着她过年,也陪她吃点东西。   萧高六就说:“殿下,以后入宫还是用咱们自己的厨子吧。”   她看了一眼尽忠。   尽忠赶紧说:“小梁要给殿下磕头请罪的,以后殿下入宫,饭食不敢叫外人经手了。”   “在你们契丹的宫廷里,”她说,“有什么办法杜绝此事吗?”   萧高六就垂下了眼帘,过一小会儿,他说:   “没有什么办法,殿下要走到那个位置上去,阴谋自然如响应声,如影随形。”   她说:“你说谎。”   萧高六的头更低下了。   又过一会儿,他抬起头,满眼都是说不清的情绪:“若殿下有子嗣在身侧,朝野后宫,便可清平无事。”   权力的传承不够清晰稳固,自然有野心家拿野心当梯子,这人可能是宗室,但也可能不是宗室,她身上维系着太多人的富贵,也自然要毁掉太多人的富贵,挪开她,空出来那么多位置,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可能起异心。   就连萧高六也要当谜语人,难道他不知这些道理吗?   他就是觉得藏一半话,装一半傻,她会瞧他很憨直可爱。   她喝了一口酒,忽然伸出手去。   萧高六的眼睛一瞬间睁大了,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真实的慌乱。   他又不是处男,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美少年。   可他在权力伸手的一瞬间,还是这样慌乱。   他很快就将手掌向上,轻轻地扶住了她的手。   手掌是温热而干燥的,上面有许多茧子,他这样一个贵族出身的帅哥,或许大辽未曾倾覆前,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纨绔。   可他一路走到了现在,自然就有了这样一双手。   周围刚刚还有一群陪她吃饭的人,忽然都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她看着他的眉骨和鼻梁,还有那双无措的眼睛。   “我这一路走得辛苦,还好有将军在,令我不必怕鬼蜮阴谋。”   萧高六那双眼睛里无措的东西就退散了,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会儿,又平复下来。   “臣的一切都是殿下的,”他轻声说,“臣这具躯壳,这条性命,都是殿下的。”   这天晚上她前半夜一切都很好,吃过夜宵,送走了萧高六和桌子下的一群人,长公主临睡前不忘记说:“明早叫虞允文过来。”   这位陪在她身边的女官似乎想笑,她有点疑惑:“怎么了?”   佩兰说:“今日的事,必不会传出去的。”   “你肯定不会,但别人就不保准,最后一定会传出去的,”她说,“不过有书编排我尽够了,萧高六又不是完颜宗望,流言再传也传不出什么了。”   佩兰就抿了一下嘴:“萧将军要是能令殿下开心,奴婢们也开心。”   “他比令我开心更重要呢,我还要哄他开心,我也要哄你们开心,”她说,“你们都尽心尽力地待我,我自然要你们都开心的。”   佩兰就显得很高兴,又说:“殿下真要奴婢开心吗?”   “真的呀,今天是元日,你有什么事要我帮你吗?”   佩兰就从她的枕头下抽出了一个小匣子:“殿下睡不着时叫大家陪殿下说话就是,别吃糖了。”   赵鹿鸣被抢走了装着糖的小匣子,但并不恼,她回到了京城,宫廷里的那点事还影响不了她的心。河东河北的百姓今天夜里也可以吃饱了躺在床上,不管肚子里装的是珍馐美味还是一碗麦粥,总归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这一觉,迎接甘露二年的到来。   至于女真人,女真人自去打他们的内战,完颜粘罕和完颜宗弼火拼到死才好。   她也可以在安全的地方睡一觉,过一个年。   后半夜长公主就起来了,很痛苦,额头上都是冷汗,她抓着被子小声叫唤:“有人吗?”   这一班守卫她的女道吓坏了,围着她看她又上吐下泻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哭叫道:“是中毒了吗?!”   后来王善带着灵应军值班的医官跑过来了,医官很年轻,不曾见过她,王善很谨慎,也不曾说。医官摸了摸脉搏,又问了一下她的症状。   “都指使,这不是中毒,这位娘子一定是平素吃得清淡,今天突然吃了这许多不能克化的东西,自然来势汹汹呀!想药到病除,最好是都指使能求长公主写一副符箓……”   那个躺平的娘子就说:“给他金子!让他出去!”   医官还要争辩几句:“你既在艮岳侍奉,怎么连长公主的符箓都不信!那符箓是百病不侵的,只要喝了它,包好!”   医官气鼓鼓地出去了,大家放下心,有人开始准备起殿下的灵药,还有两个很忠诚,但有点傻乎乎的女道捧过来了笔墨。   “殿下给自己写一副吧。”   正月初二,虞允文来艮岳了。   他起得很早,来之前折腾了很久,也说不上折腾什么,监国长公主召见,那理应隆重,但他家提前备好了一座温室,里面摆着花了钱在汴京买到的一些反季节鲜花。   小虞郎君就在温室外徘徊了很久,并且拒绝了几个来拜年的兄弟的提议、建议、劝说和嘲笑。   他最后还是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衣服去的,很内敛肃正,全身上下最奢华的也只有那张清秀文雅的脸。   他就是这样郑重地带着他写好的关于不同部门荫官应当如何考核的不同试卷草稿来到了艮岳,这很重要——毕竟泛泛地问大家长公主的功劳该如何奖励,只能筛出狗腿子,但长公主真正需要的,是既忠诚于她,又有才干经验的俊杰。   两侧有内侍,中间有个小女道领着他一路往里走,最后在书房见到了长公主。   虞允文就吓了一跳:“殿下的气色!”   殿下轻声说道:“无事,我因忧心江山社稷之故,彻夜祈祷,不曾安眠。”   虞允文就感动了,甚至深深地自责了:“殿下一片冰心,时时不忘社稷之事,臣愧不能及也。”   ————————   水,水一下! [547]第一百四十五章:顶级恩荫官曲端   赵鹿鸣手里有好几件活,就很考验她的记忆力。   比如说恩荫官的考试。   她当主考官,考前要见一见这些考生,淘汰掉过于不及格的,但几百号考生在台阶下站着,她随便挑两个问一问,发现他们的素质倒还凑合。   既然是恩荫官,多半不是什么外地土财主家的儿子,父祖要么有功名爵位,要么在军中有名有姓殉国或是立下了军功,都是能给孩子花点钱让他读书识字的。   尤其是那种勋贵家的孩子,她仔细看了几个,都是细皮嫩肉,礼数周全,站在考生之中很出众,奈何瞒不过她。   她有一个“针线处”,里面养着不少大臣家的小姑娘,偶尔替她做点文书上的工作,偶尔替她八卦点贵族家的事情,比如说谁家扒灰的扒灰,谁家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其中就有些站在她面前,容貌气质都很好,翩翩佳公子,其中还有人容貌出色,不逊萧高六的。   偶尔也有例外,比如说河北的布张家花了很多钱,就算儿子是个棒槌,凭捐的钱也该给人家一个头衔,但他家儿子不棒槌,而是个看起来有点憨憨的青年。   她走到蜜蜂小狗面前,说:“我出个对子。”   蜜蜂小狗就很吃惊:“殿,殿下请说。”   她说:“一行征雁向南飞。”   蜜蜂小狗就瞪大眼睛望着她。   长公主皮了一下,很开心地走开了。   大家立刻就看向蜜蜂小狗,其中有许多探究的目光。   凭什么呀?凭什么看这个土包子,看他的容貌,看他的衣服,看他的鞋子,还有两只扭来扭去的手,就这个仪态哪里值得殿下多看一眼了!   什么口味!   但当殿下看向他们时,他们又立刻低头了。   这样的世家美男也站在她面前,恭敬地垂着眼帘,在她目光过来时两颊轻轻扫过一抹红。   她心里嘟囔着一些友善度很低的话,将目光挪开了。   有人走过来。   这些世家美男悄悄抬头看,两颊又轻轻扫过一抹白。   来的并不是萧高六,萧高六有什么稀奇的,一个契丹鞑子罢了,要拼男宠赛道,难道萧高六拼得过他们这些汴京土著吗?他们可是诗词歌赋吹拉弹唱说学逗唱样样精通的!   来的人穿着官服,身姿笔直得像一棵青松,眉眼间带着凌厉的气质,可举手投足又有文臣的风度,这一下子就给纨绔们秒了——   来的怎么是曲端啊?!   曲端皱着眉也扫了他们一眼,然后才很得体地向长公主行了个礼。   长公主立在屋檐下,裹着一件严严实实的银灰色斗篷,她原本容貌里就带了一丝疲倦,似乎是回京这几日天天都有许多安排,休息得不好。现在曲端站在她身边,就显得她更加的纤弱。   她说:“正甫也是忠烈世家出身,受恩深重,他一心报效,而今已是国之柱石!”   下面有很多人也像蜜蜂小狗一样,两只手不受控地扭起来了。   有内侍省的中官呵斥了两声,声音不大,她假装没听见。   “我回京之前,不曾批复中书省送上的恩荫名册,实在是因为我曾听许多人说,而今的恩荫子弟只知虚度光阴,与纨绔无疑。”她加重了一些语气,“可现在正是朝廷需要干才之时,你们需得奋发呀!”   她说完这话,大家就说:“是!”   而后鱼贯而入,考试开始,有几个美貌的小伙子还是偷偷又抬起头,多看她几眼,尽忠瞧见了,就对内侍说:“大殿冷哪,瞧他们缩手缩脚的。”   给他们每人加了一个火盆后,这几个美少年就被大家又羡慕嫉妒恨地多看了几眼。   果然人样子到什么时候都很吃香,大家都冻手,偏他们多一个火盆!   又过了一会儿,人样子就悄悄开始擦汗。   长公主在上面见了,忽然就瞪尽忠一眼,尽忠臊眉耷眼地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主君的眼神,也没看见下面人样子一擦汗,那皎洁的雪色就从他们脸上转移到了袖子上。   都是勋贵家的孩子,说不准提前还给尽忠塞过钱。   她也说不好尽忠这是忠诚还是不忠诚。   这边考试时有人换班,长公主还要留曲端说些正经事,尽忠就出去了,提前替长公主瞧一瞧马车。   只要长公主在宫中,从食物到茶水,再到她坐卧的地方,马车内外,还有马厩里的马草,甚至连那几匹马的皮带他都要检查一遍。   按他的话说,“咱们凭什么走到今天?都是靠殿下呀!换了个主君,那些贼配军还有个去处,咱们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因此他带来的两班内侍就检查得格外细致,连小梁押班都委屈:“哥哥,断不会出了差错的!”   尽忠说:“我检查过没有差错,那才是没有差错!”   小梁押班就很委屈:“哥哥,你也不能面面俱到,下面的人使坏的心眼多着呢,比如说这马送过来时若是……”   尽忠说:“我能不知道么?这马是李世辅挑的,比我还精心呢!”   他对面的兄弟就很疑惑:“这位殿前侍奉的李家哥哥我不曾听过,是谁带出来的?能比咱们伺候得更尽心?”   尽忠踹了他一下:“这要是个内官就麻烦了!”   殿前侍奉的李家哥哥很尽心,尤其清早殿下出门前,尽忠还同他见了一面。   与尽心尽力为殿下处置公务的虞允文不同,与尽心尽力在殿下面前开屏的萧高六也不同,李世辅过来是找殿下要钱的。   这就很不俗。   自从殿下拿了那一百万的赔偿款后,李世辅先是频繁地找李素,然后频繁地找殿下,殿下很忙,他就又回去找李素。   尽忠见到李世辅就说:“李大郎,又要钱了。”   李世辅说:“得要钱,我看中了两块草场,只是去岁误了农时,暂时荒着的,要是不能租买下来,等人家雇了农人种上地,就晚了。”   “养那么多战马,”尽忠说,“咱们大宋的神箭手天下无敌。”   “说得对,”李世辅立刻说,“可神箭手遇敌若是没有甲,他们就要逃。”   “怎么不穿甲?”   “骡马不够,没那许多车马替他们运甲。”李世辅说,“若是征发民夫替他们背负铁甲,又需要一笔粮草。”   从这里尽忠就听不懂了,他不知道宋军缺不缺牲畜,反正他家里不缺。   但尽忠是永远不落下风的,他说:“李大郎,你知不知道人家都小意逢迎,就你一个天天用钱的!”   李世辅说:“谁小意逢迎了?”   “哼,你瞧瞧萧将军,”尽忠说,“香象奴昨日还给我送了……”   李世辅眨了眨眼,看着尽忠。   “我也小意逢迎。”   尽忠就扬着下巴,很骄傲地看他,准备听李大郎讲几句好话来。   李世辅说:“殿下在太原时,战事紧急,心中烦闷,我送她几个布老虎玩,是我小意逢迎,眼下殿下已经回京,战事暂消,我抓紧时间为军中筹备辎重车马,也是我小意逢迎,我的心只有殿下懂,你是不能明白的。”   他说完就走了,尽忠就很生气,在他身后恨铁不成钢地骂了几句,骂他明明也算是青梅竹马,就不争气。   骂完之后小内侍悄悄凑上来问他几句,他将那几个儿孙推到一边。   “你们糊涂!李世辅是与我一同从蜀中出来的,这情分是那几个纨绔能比的么!”他说,“火盆照加不误!”   考完试了,几百个恩荫子弟又鱼贯而出,自然还少不了问问那个一行征雁往南飞的小伙子,凭什么他就得了殿下的青眼呢?   小伙子也不藏私,很骄傲地告诉他们自己在军中已有了个职位——可爹爹还是推他来!   他在家时很不解,问爹爹:“就不能给其他的兄弟么?”   爹爹说:“你糊涂!殿下认得他们是谁?只要殿下见了你,想起你,时时记着你,咱们家的生意就能一路做到琼州去!”   勋贵们听过他的职位,又听说他的功劳是怎么来的,就不羡慕了。   大家私下里说:“殿下果然爱战功卓著的健儿,这怎么办?咱们现在从头练起也来不及啊!”   又有人说:“殿下喜爱武夫也就罢了,曲端来做什么!”   还有人说:“我这额头突突地跳,心里不踏实!听说曲端是被人从太原赶回来的!”   “他同曹家还有仇呢!”   “什么仇?”   “人家曹家的姑爷买了个太湖石,叫他推河里去了!”   “一定要起些风波!包的!”   恩荫子弟们惴惴不安地回去了,但也没起什么风浪,没听说曲端突然跳起来参了谁——或者很可能曲端是参了他们全部,类似那种“洒家当年在柏林堡,上司为夏人所败,多亏俺力挽狂澜,整军而还,也不枉受了朝廷恩荫,你们连白蜡杆也拿不动,狗一般的人,也敢受朝廷恩荫?!”   但过了数日,有个小道消息就传出来了。   曲端他参的不是这群恩荫子弟呀!或者说不仅参了这群恩荫子弟呀!   他上奏折给姚诚和折可求参了! [548]第一百四十六章:账册   折子并不是公开上的。   所以怎么会暴露呢?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全京城的人并不意外,他们说,就曲端这人吧,他眼里要是有自己身边的人,那是有可能保守秘密的。   但曲端眼里,其实亲近的和不亲近的区别不是特别大,君子周而不比嘛,只要是勇敢、聪明、廉洁、有才华、还听他话的,那都是他的好朋友!   反过来要是怯懦愚笨贪财的,或者是符合所有好品质但不听他话的,那都要被他抡起大棒子一顿痛打,看看能不能给人打聪明廉洁了,或者是给聪明廉洁的打听话了。   这种性格就决定了他的事很难密不透风,大家认为他身边可能有三两个脑子里被他种了虫子,脑浆都吃光了一心只听他话的人,但绝大多数的副将、幕僚、功曹、侍从等等,是不会替他隐藏秘密的。   所以曲端一口气挑了姚家和折家两大将门的事就瞒不住了。   京城里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道消息说,赌坊开盘,就赌他们仨放一蛐蛐罐儿里,出正月时还能剩谁。   韩世忠将长公主赏的钱紧紧攥在手里,他自然是很有钱的,而且又不是出身大家族,理当宽裕些,可他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家大业大。养的人太多了,男的也要养,女的也要养,摆着手指头怎么算都觉得钱不够花,只好认认真真地去艮岳外的墙根儿下挨个打听。   老童尽忠香象奴,谁出门他就拉谁一下。   香象奴说:“韩大哥,这事你该问殿下啊,她最知道。”   “俺只为了赢钱跑去问殿下,俺不要命啦?”   “那我只为了让你赢钱就泄露了里面的事,”香象奴说,“我要是长两个脑袋,就卸一个给你押赌坊去!”   女真人眼里的嗜血妖魔就很可怜地继续蹲在墙根下,直到长公主的车马见了他,给他请进去大骂一顿。   出来时碰到王善,王善很疑惑:“这还在正月里你就没钱了么?”   韩世忠说:“哪知道这里事事都费钱!”   王善刚要问一句到底什么事费钱,韩世忠已经垂头丧气地溜了,颇乖觉,叫小内侍从一个送食材的小角门给他带出去,因此就没撞上随后进入艮岳的客人。   这两位就不是什么樊楼艺术家的大粉丝了,他们从头到脚都收拾得一丝不苟,连神情里也带着戒备的森然。   艮岳里的所有人见到他们,都拿出了相当高的招待规格。   侍从们也一样的一丝不苟,见到他们时脸上带着笑,那身体就轻轻地侧过,手要引着他们一路向前,嘴里还要轻声问几句他们最近好不好。   “殿下前两日吃了些荤腥,却折腾了好几日呢,她自己也罢了,还挂念着二位。”   两位就连声说,不敢当。   一位又说殿下身上担负着江山社稷,须得珍重身体呀。   另一位则说殿下是天人,天上下来的,有神祇护着,景星照着,必定平安无虞。   他们就这样简短地说了几句话,透着一些很做作的客气和亲人,直至内侍将他们引到了长公主的面前。   长公主今日没有穿道袍,也没有穿金红色的衣服。   她换了一件绿罗裙,浅绿的裙子配碧绿的褙子,头上有两根象牙簪,整个人看起来就很柔和,甚至像是一个闲坐等待老友的女娘。   她说:“两浙那边送来了些海物,都是装在瓮中,用海水浸着运过来的,瘦是瘦了些,可还很鲜,请二位帅臣吃个新鲜。”   姚诚就笑道:“劳烦殿下惦念,臣不过是西北边陲的粗人,平日里粗茶淡饭就是,岂不糟蹋了这些时鲜!”   折可求比姚诚看起来更戒备些,他不知道心里想什么,过一会儿只说:“殿下常年清修,却为臣二人破了例,心中怎么受得起。”   一边说着,一边就上菜了。   今天果然是吃海鲜,不知道怎么送过来的,反正不是京城里常吃的腌货。   “姚折二将门为大宋守了百年的疆土,怎么受不得?”她说,“我只可惜平日里琐事太多,不能时时向二位请教军略。”   姚诚就说:“殿下唐城一战,威声震天下!臣见了那夏人使者,连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多喘一声,臣心中比吃螃蟹都熨帖!”   她轻轻地看向折可求,折可求立刻也说道:“以殿下之姿,古之名将不能比拟,臣等何敢称一个‘教’字?”   她就笑了,“卿言凿凿,只是眼神却不由衷。”   折可求吃了一惊,“殿下?”   “你一直瞧着那虾,是做什么?”   这个瘦长脸的中年武将就叹了一口气:“殿下,臣只是叹它,好一对螯足,在海中也可称一声霸王,一旦离了海,送到京城,便成了桌上的菜。”   她说:“那你想回去吗?”   桌上一霎时就没声音了。   她说:“姚公,这是我多想么?分明是折卿想家了吧?”   姚诚立刻就说:“他家在府州确有好大家业,元日思乡之心忽起,也倒正常,哈哈,哈哈!”   折可求就偷偷去看了姚诚一眼。   她伸手指着那只大虾,“卸了它的壳。”   两个武将不知道世界的西边有一柄剑,专悬在人头上,又或是再跨个大洋,楼上还有一只皮靴,指不定什么时候掉下来。   可他们吃这顿饭就很胆战心惊,他们来时已经很胆战心惊。   曲端得势了!曲端要咬人了!   寻常人可以收买,曲端是条疯狗,谁也给不起他的价钱!   尤其曲端思路迥异于常人,他这人自诩清高,别人逼迫他干了几件脏事,他是一定要记恨到死的——那当着长公主的面覆灭了种家的精锐,这事儿他们仨一起做下的,长公主瞧着又不是个温柔而健忘的人,他们仨里就要推出一个替罪羊来。   不错,如果曲端是这个思路,他在往上走的同时,还要将这件事彻底推给他们俩其中之一,或者是他们两家,那完全是顺理成章的。   这可就坑人了,生死局!   两个人原本应该结盟的,他们在京城里相安无事,就应该合力给曲端搞下去。   可现在长公主盯着折可求,姚诚缩了不说,还偷偷在后背踩了一脚!   不错,这事儿有一个背锅的也就够了,决定权在长公主手里,那凭什么不是折可求呢?   折可求就有点发毛,他看着那只虾被拆卸,心里算计了一会儿,说:“殿下,臣听闻忻州未复,不知太原府守军可报之过缘由。”   她叹了一口气:“能有什么缘由?太原府今岁能守住石岭关,不叫金人南下,我已是不敢奢求了。”   折可求就连忙说道:“王禀徐徽言等人可有奏报?”   这时候小内侍已经将那只虾剥好,切成小块,放在折可求盘子里。   晶莹剔透的虾肉,热气腾腾,发散出海水特有的鲜甜。   它就那么在折可求的盘子里变冷,让她甚至有点遗憾。   这一桌子好菜,其实谁也没心思吃它。   她说:“确有些奏报,说是几位帅臣凑在一起,不和睦。”   折可求眼睛就眯了一下,而后又叹了一声。   接下来可以讲点曲端的坏话了。   好处是有很多话可讲,坏处是需要不停喝点酒润润喉咙。   曲端这个人,他其实很好,折可求说,他勇敢、聪明、廉洁、有才华,这全是他的美德,大家有目共睹的,他又善养士卒,大家也看到了他的治下军民安堵如故,殿下用他,是殿下英明,殿下太英明了,我们折家各个都说殿下英明。   但这个人吧,他嫉贤妒能,唉,这一点他就很能迷惑人,他藏起来了,对上司他是很恭敬的……   尽忠撇撇嘴,冲老童摇摇头。   老童瞪他一眼。   嗯,其实对上司也不太恭敬,但主要还是他嫉贤妒能,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殿下,殿下不得不防啊。   说到这里,折可求浑身就紧绷住,他甚至阴沉沉地看了姚诚一眼。   这是他准备发动进攻的信号。   赵鹿鸣心想,折可求的底子里有些很软弱的东西,吃一顿饭,给一只大虾卸个甲,就能让折可求紧绷的精神崩溃,这人实在不是个干坏事的材料,他没有那个刚强蛮横不回头的心理素质,可他贪婪的人品又在推着他干坏事,令他并不能从中真正获得满足和平静。   他的精神永远在戒备甚至是惊惧里,这又反过来导致他一定会觉得他从坏事中的收益实在太低——能不能再多点儿?   因此历史上女真人在接受他的投降后又将他毒死,实在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长公主夹了面前一小块烤得略酥的豆腐,放在嘴里,慢慢地嚼了。   “说起来,曲端参你们军纪败坏,军中账目不清,”她慢慢地说道,“真有这事么?”   两个人都愣了,呆呆地看着长公主不慌不忙让内侍递给他们一个本子。   从头翻到尾,全是鸡毛蒜皮的事。   何年何月何日何人在何地违反了军纪,贪污了军粮,吃了空饷,抢了百姓的村子,抓了青壮和牲口一起扛活,还祸害了几个姑娘。   桩桩件件清清楚楚,但在两位西军门阀眼中,全是鸡毛蒜皮的事。   姚诚就没忍住,下意识问了一句:   “曲端疯了么?” [549]第一百四十七章:不服   其实只要细想就知道,这事不是曲端干的。   曲端太忙了,别人一天十二个时辰,播出来也只有十二个时辰,他的十二个时辰要是细说,打底也得四十八集。   他是一路往上走的,越往上走,越要放掉下面的权力,可他越走越不愿意放下原有的权力,自然就得背负起原有的责任,可新的权柄就在前面,他也不能放下,他还得叫军中和当地的官员都对他信服,那十二个时辰怎么够用呢?   既然管自己这一大摊工作都已经要频繁半夜鸡叫了,他还怎么埋伏在姚家和折家的军队里,天天听他们的坏话,记下他们的不法勾当呢?   这事自然是王穿云干的。   王穿云是监军,平日里要做的最本职的工作就是将军队上下的情况都汇报给长公主,至于要不要临时负责决断军机大事,那是后话。   她常日在军中,很和气,喜欢听闲话,还喜欢将自己的灵应军亲随放进军队里,听西军的闲话。   天长日久自然就搜罗了一筐的罪证。   这其中甚至还有血案,可只要是行军途中,证据不那么确凿,轻飘飘地也就抹平了。   最多是骂几声:“叫你们去抓几个人来,怎的给他娘踢死了!”   可不然又如何呢?这些罪证放到明面上来,帅臣们只会尴尬,他们可不是当年那个发配蜀中的小公主,见到王穿云几滴眼泪就心中愧疚万分。   他们都是铁石心肠的武将,家里代代都在杀人和被杀,杀了几个平头百姓,他们是眼睛也不眨的。   可王穿云记下的本本,为什么套在曲端身上了?   因为这是曲端抢过去的呀!   长公主身边的人就不太愿意回忆那一天。   差不多就是她同曲端聊一聊西军的事,聊着聊着无意中拿出了这个小本子给他看。   曲端就很震惊:“殿下为何不惩处他们?”   她说:“哎,毕竟姚折两家都为大宋立过功,这些事么,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找个机会同他们说几句,要他们以后注意也就算了。”   曲端就勃然大怒,站起身连长公主也一起喷了,字正腔圆,义正辞严。   曲端说:殿下,你是从蜀中出来的,你在蜀中时见没见过百姓受阉宦之苦,好好的耕地被西城所定为“荒山”,送给你修道?你知道当年王小波李顺是怎么起事的么?你知道……   长公主就很弱地说:跑题了啊,正甫。   曲端说:怎么跑题了?殿下这么说,证明殿下还没意识到百姓有多重要,殿下你在蜀中就该被上一课,可是没有人教殿下,这是臣子们的疏忽,唉,今天臣来教殿下什么叫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吧。   长公主就坐在那不吭声,听曲端先讲了半天的四川和陕西的农民怎么生活的,土地多少钱一亩,一年赚多少钱,西军这些将门又是怎么兼并土地,不错,他们个个都是大地主,殿下你也不要对种家有太大的滤镜,种家也是大地主!   长公主就继续听,脑袋慢慢耷拉下去了,曲端从秦凤路的种种又进一步讲到了西军的军纪败坏有多败坏。   他说殿下你知道吗,西军当年是阵前讨赏的,什么叫阵前讨赏殿下你知道吗?你想都想不到,唉还是臣来告诉你……   长公主又小声说:正甫啊,我亲眼见过。   但曲端还是没听到,他继续慷慨激昂,说这些士兵被将门剥削,又去剥削百姓,他们既没有军事素质也没有作为人的素质,既没有死战的本事也没有死战的勇气。   长公主说:河东河北等地的士卒如何?   曲端这句听到了,仔细想一下说:“西军军纪糜烂,到底还算是个兵。”   “其余几地的守军呢?”   “只是会说话的山魈罢了。”   长公主就又把头耷拉下去了。   总之这疾风暴雨之后,人人都看见听见,是曲端自己抢着要参姚诚和折可求的。   他还问一句:“何人为殿下整理这册子?”   长公主说:“我的监军王穿云。”   曲端冷哼一声:“她年纪尚幼,胆气不足,还是我来教她怎么做事吧。”   长公主就叹了一口气。   现在姚诚就低着头,恨曲端恨得咬牙切齿,可心里又放下些。   毕竟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说:“臣御下不严,臣有过呀。”   殿下说:“你们必是有苦衷的。”   这就给了他们分辨的理由。   至于理由,确实还挺多的,比如说,现在这个监军是不要钱的,他们现在也开始努力改善军纪了,可原来的,人家要钱,要的还很多。   以前西军的大监军是谁啊?   童贯啊!   这就很尴尬,因为童贯在西军喝兵血后并不是直接咽到肚子里独吞了,他拿了钱,转头在汴京漫手撒钱,从内侍到妃嫔,甚至远在蜀中的赵鹿鸣,那都能收到童郡王童太师送来的钱。   她收钱时也觉得很香,从蜀中香到了河东,从河东又香到了河北,甚至在真定城下她还能收到童太师最后留给她的一批遗产。   她都如此,童贯亲近交好的人自然更不必提,人人都从童贯手里拿礼物,童贯麾下还有千百个仆人,上万的捷胜军,那都是倚仗他生活的。   西军的帅臣们眼下坐在她下首,像模像样。   当年见到童贯都是要行大礼的,膝盖该弯就得弯。   大家跪也跪过了,钱也给过了,回过头来长公主要钱,大家就有理由了。   是,童贯要是喝一百万贯的兵血,西军从上到下不能真就只贪污一百万的军费,钱过谁手谁不留几个?凭什么不留呢?童贯在太原时见到女真人就跑了,可西军这些帅臣家里的户口本那都是常看常新的,你作为皇帝在京城等着童贯给你修延福宫,你修宫殿的钱不是喝兵血来的吗?   那大家留钱留得不是更理直气壮?   所有人都喝兵卒的血,可打仗时兵卒是最基本的单位。   没有任何一场战斗是靠着统帅坐在中军帐里动动手指打下来的,上阵杀敌的还是士兵,士兵要是穷到荡气回肠,往小了说,他们铠甲兵刃残破,打不赢敌人;再严重些,人家女真重骑兵一冲,就给士兵冲得溃逃了,毕竟每个月就那么点钱,人家玩什么命啊?要玩命,你得加钱;最严重的就不说了,整军投敌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所以帅臣们不能无限度地剥削士兵,军费既然被拿走了,那得给人家一点自己找饭吃的自由。   兵卒们衣衫褴褛,拿着破旧的长矛,不知道这片大地上到底哪里有供他们吃饱穿暖的地方,可朝廷是不会让他们吃饱饭的,未婚的不关心他战死后有没有后人祭祀,已婚的也不关心他战死后妻儿还能不能生活。   那他们就必须自己战斗,自己从百姓手中抢来饭食,自己从百姓里抢来女人。   他们就渐渐变成了野兽,而野兽不会对自己的民族和国家忠诚。   野兽只会干野兽的事。   姚诚说:“殿下若能早生五十年,军中必定清平。”   折可求说:“而今殿下励精图治,有恭俭之德,不需十年,西军沉疴必定一扫而空。”   她就微笑着点头。   “我素来倚重西军,今岁金寇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正适合咱们厉兵秣马……”   她这样说着的时候,就向着身边的侍从伸手。   两位西军帅臣眼睁睁看着她起身拿过了酒壶,亲自为他们斟酒。   殿下不是个爱伺候人的人,两个人吓得都赶紧站起来了。   她说:“咱们都是并肩作战,共同抵抗金寇南下的人,你们又是世代为国戍边的忠贞之士,喝这一杯酒,曲端这折子我就压下了,来日你们家的子弟,我照旧提拔,不过分吧?”   两个人就盯着那杯酒,神色里都有些犹豫。   老赵家是不会给他们喝毒酒的,都说了大家曾经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突然给毒死了抬出去,多难看。   尤其童贯的钱和用钱养出的资源都给了她,她现在杀人算什么?卸磨杀驴么?   所以不过是杯酒释兵权罢了。   喝下这杯酒,他们俩就回西北去当一个富家翁,长公主再缺钱不会找他们要,相反他们家的子弟里有年轻出色的,长公主还有那么多妹妹,说不定还能挑两个下嫁。   当了驸马就不能上阵杀敌了,可也不要紧,小心伺候着贵女,子子孙孙都同长公主的子嗣绑在一起,实在亲戚,就算端上金饭碗了。   赵匡胤时就是如此,现在长公主这么做,实在是非常宽厚,非常仁慈,充分给了他们俩一条生路。   这也是他们人生中最后一个能与她和解的机会。   折可求就如释重负,要接过去了。   可姚诚看着那杯酒,心里就生出了许多不平气。   凭什么呢?   他在虒亭之战也死了儿子和侄子,他家的付出不比种家少,他也是想要干完那一把就上岸,舒舒服服地进枢密院,论资排辈熬日子,最后得到那个大宋武将梦寐以求的职位。   凭什么长公主让他去当富家翁,他姚家的基业就全给了她,连个响声都没有?   他接过了酒,诚惶诚恐。   可他不服。 [550]第一百四十八章:赐剑   两个人喝过酒就出了艮岳。   留下赵鹿鸣回去躺在榻上休息。   她没吃多少东西,前几天乱吃东西导致了急性胃肠炎,这时代不比后世,没那么多抗生素,一个不小心她就得中道崩殂。   没吃饭,但艮岳的小厨房不会让她饿到,过一会儿就给她送来了一些点心,有新米熬出的粥,里面加了鸡丝,再配上几碟小菜,荤素搭配,但都很清淡,没什么油脂。   她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一个小馒头,就感觉自己饱了,可以躺在榻上继续想她的心事。   王穿云坐在她下首处,又在那个小本子后面填了几笔。   她说:“写什么呢?”   “这几日也有兵卒违反军纪,一起记上。”   她就笑了:“其实我今日是真心想放了他们。”   王穿云说:“殿下,臣知道。”   “那你还写。”   “也得记上,”她说,“比如这个小贩陈七,他若是有朝一日听说抢他肉馒头的兵卒被打了军棍,他会开心。”   “他开心,有什么用?”   “如果很多个陈七都开心,他们就会誓死保卫京城,保卫殿下。”   她看了这个女道一会儿。   “那你该怨我,我包庇纵容他们。”   “臣不怨殿下。”   “为什么?”   “殿下不是仙女,殿下也只是凡人,凡人就要受委屈,”王穿云说,“殿下心里的委屈不比旁人少。”   赵鹿鸣就伸手过去,拍拍王穿云的肩膀。   大宋很多被后世诟病的做法,并不是因为宋朝的人很笨蛋才如此选择,而是因为活在这个时代,他们总有许多要权衡的利弊。   人人都在时代的迷雾里,只能尽力做出对当下最好的选择。   她也如此。   若她有一个时间回溯的宝物,她也可以一遍遍试一试最激进的办法,比如说先停掉新的恩荫,再撤除所有已有的恩荫官,再给朝中上下所有的虚官大清洗一遍,于此同时,她还要大规模裁撤军队——   她一定会在不停回滚的时间里一次又一次成为隋炀帝,被身边不知道哪一个人勒死。   有可能是西军的人,但萧高六也没那么可靠,大臣们每一个都藏着坏心眼,最后就连尽忠和王善她也不能保准。   李世辅会留下来,他就是这样的人,还有宗泽岳飞也不会背叛她,可金人又要来了。   他们会被她连累,最后战死在汹涌湍急的历史河流中。   她没有宝物可以一次又一次逆转这种命运,她也在迷雾中。   她知道每一种行为能导致的长期影响,可短期,三年五载,三月五月,甚至就在这旬日之间的影响,她就必须要慎重。   她说:“且看吧,你知道我受了委屈,可有人说不准还比我更委屈。”   她说完这话,转过天,她问左右:“朝廷收到了枢密院辞官回乡的折子么?”   虞允文说:“还不曾。”   “嗯,”她说,“他们在什么地方?”   “折可求还在京城的宅邸里,”虞允文说,“姚诚进了军营。”   她听了就笑了。   “可见李斯要是再活一回,他是绝不会同儿子牵着小黄狗出城打猎的。”   性格决定命运,对于某些执著的人而言,一百遍的人生很可能也还是同一个结局。   姚家有自己的军营,准确说来也不是这军就叫姚家军,和其余西军将门一样,某几支军队里,从上到下都有大量姓姚的军官,士兵世代都居住在姚家的土地上,打仗时吃姚家的粮,不打仗了给姚家交粮。   姚诚是被她调走了,可这样的军队要从上到下大换血就很显眼,因此她只是慢慢地拆,慢慢地换,一到打仗时还得停一停,继续用姚家的军队。   现在姚诚回到自己的军营里,从上到下不是他的兄弟就是他的子侄,士兵则有一大半是他的佃户,天下是没有比这更坚固的关系了。   他就住在军营里,不上表辞职告老,这就让人很难不多想。   折可求倒是比他乖觉了一点,依旧是性格使然。   折家也有自己的军营,折可求也有兄弟子侄,可他不去军营里,也不上表辞官,他只留在京城的宅邸里。   之前为了忽悠他们交出指挥官的位置,她是给他们俩都准备了现成房子的。   折可求就待在里面,也不见客,就关着门不知道在里面干嘛。   她用历史上折可求的行为逻辑试着跑了一遍,觉得现在折可求应该是口干舌燥,两眼发黑,但吃不下也睡不着,他就等着看姚诚这个出头鸟是什么下场。   她甚至还能再进一步思考,折可求原本喝那杯酒并不为难,那他在艮岳吃饭时很可能也已经被她说服了。   他也觉得在她无可阻挡的崛起后,能大家客客气气地分手,回去做一个富家翁已经是很不错的选择了。   但姚诚劝动了他。   凭什么当富家翁呢?他们都可以再进一步了,他们也是在战争里建立了自己地位的人,他们也立下了赫赫战功,凭什么要把位置让给子弟?   当驸马自然很好,可看看成国长公主,当驸马真的好么?   大宋开国以来,驸马的地位前所未有一路走低,所有驸马都在安国长公主审视的目光下心惊肉跳,纳妾自然是不敢纳妾了,对妻子还要小意逢迎。   否则成国长公主有去艮岳找妹妹讲道理救回驸马的勇气,别个公主也有么?就算有,人家乐意么?   这些理由太琐碎,太唠叨了,可他们就在这样琐碎的理由里找到了自己需要搏一把的勇气。   姚诚劝他说,殿下此时回京,恩荫百官,不是为了那个位置么?你家献没献祥瑞?我家是献了,哼,咱们既然献了祥瑞,那她可不能心狠手辣,若是西军动荡,谁来保她?凭那些契丹蛮子,或是那个党项人么?   说的不错呀,折可求犹犹豫豫地又问:“若是殿下不急于登基,一心锐意进取,只要整顿西军呢?”   姚诚说:“天下有不急着当皇帝的人么?”   这话就给折可求堵回去了。   最后姚诚说:“咱们也不要当面顶撞她,女君也是君,咱们只要摆出拥兵自重的姿态,到时候她遣使再和咱们谈,可不能一杯酒就给咱们打发了!”   折可求听过了,一会儿觉得也很心动,哪个武将不想留在枢密院呢?   一会儿又觉得很可怕,他贪是贪,可大宋对武将们长年的限制在他脑子里早就留下了痕迹,长公主又是个知兵的统帅,发钱都恨不得亲自一把一把抓钱放在士兵手里。   他最后折中了两套方案,就继续等着了。   两个人都没有上表请辞,也没有别的什么说法。   长公主也没吭声,她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忙,比如说给恩荫官看卷纸,再比如说重新丈量陕西的土地。西军裁撤了,就要有大量人回家种地,地从哪来?不能永远租将门的地吧?   那她就必须或没收,或赎买,一亩地最差一贯钱,士兵没有二十亩不能养家,那一万个士兵需要多少钱?钱从哪来?她要是看女真人,女真人就得告诉她,再想要女真人的钱,可不能了。   当然女真人说不能是不作数的,她还要继续想想有什么便宜商品能倾销的,慢慢想。   她一边想,李素那边又送来了几柄剑。   用了一些她说从“古籍”里找出来的办法,改良之后的剑很好,拔出来一柄,百炼清钢,寒光迫人,准备给她的灵应军军官换一批装备。   她说:“铸大斧怎么样?”   李素说:“只要殿下有钱,臣是无不从的。”   长公主就很生气。   “你下去吧!”   李素就走了,虞允文又进来了。   “今日二人也不曾有什么动静,枢密院寻了个理由找他们,他二人只推说染病,张叔夜问殿下示下。”   她说:“难得张叔夜说话了。”   小老头儿平时很爱装糊涂,朝堂上打翻天他也装聋作哑,但大事上不糊涂,而且打仗时动作又快又狠,从不给敌人留活路。   大家一起看她。   她说:“张叔夜不是西军的人,这事他揽了,以后节制西军就麻烦了。”   王穿云说:“殿下……”   “也不要你,”殿下说完,拿起一柄新铸的剑递给尽忠,“送去给曲端。”   尽忠是最讨厌曲端的人,可跑这一趟腿屏气凝神,连个声也不敢出,多一句都不说。   他只将剑送到了。   还有长公主的一番话,也送到了。   曲端拿了这剑在手里,就拔剑出鞘,左看右看,康随在旁边说:“宣抚,这事千万要三思啊……咱们也是西军出身,若,若当真……若……这以后……”   这位西军出身的宣抚使就傲然看着他的亲随。   “你看不出殿下的用意么?”   “宣抚?”   “我直言劝诫,言辞多有冒犯,殿下却尽数忍下,就是为了用我这柄剑,今日殿下赐剑,无非是告诉我,我同姚诚,只能留下一人。”   曲端重新将剑收进鞘中,“你同我出城走一遭。”   “宣抚可要卫士?”   “不要!”   “宣抚可要着甲?”   曲端今日在京城里,不在军中,因此也不曾穿甲。   他听了就笑了。   “去姚诚营中,也用得着穿甲么?备马出城!” [551]第一百四十九章:折可求的礼物   曲端到了姚诚军营的门口。   有人通报,姚诚听说了,就问:“几人?是何装束?”   “只有二人,便装骑马而来,腰佩长剑。”   听完之后,有两个姚家的副将就说:“枢相,来者不善,可要着甲相见?”   姚诚说:“荒唐!曲端他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他这人原生了些反骨,平日在中军帐下,言语已多有龃龉,此来必与枢相不善。”   “我自然知道来者不善,”姚诚笑到,“只是我在我自家营中,怕他怎的?”   “可是……”   姚诚指着四周,两个副将,四个亲卫,一个也不缺。   “你们瞧瞧,有这许多人在,他曲端敢行荆轲之事?”   他问出这个问题,果然将所有人都问住了。   “荆轲不过一白身刺客,他曲端是什么人,长公主提拔他宣抚河东,这是他一辈子想也想不来的位置!他岂有不惜命的道理呢?”   这话就更合理了。   姚诚最后又问:“若曲端心中果然无私,我倒惧他三分,你们看他,果真如此么?”   有理有据,三个问题无懈可击。   论环境,这是姚家的营,满营满眼都是姓姚的人;论地位,曲端已经宣抚一方,朝廷上的大官,出门人家要尊称他一句相公;论品行,就曲端这嫉贤妒能的,他能没私心?   姚诚就挺胸抬头,很傲慢地说:“请他进来。”   他说完这句话后,又顿了顿。   “叫七郎他们也过来。”   曲端走进了军帐,有点不适应地抽动了一下鼻子。   两边的人互相瞧一眼,眼里就更笃定了。   姚诚笑道:“元月未出,正甫辛苦一年,此时不在家中享用几日清闲,来我军中有何赐教?”   “并非赐教,”曲端说,“倒确有些话说。”   姚诚就请他坐下,又叫人送上热茶,但曲端也没坐,他说:“惭愧,我所说的,都是逆耳之言,实当不得这般款待。”   “忠言逆耳,”姚诚说,“我也听听。”   “军中有违乱军纪之事,你可知么?”   “殿下同我说了,”姚诚说,“此事下不为例。”   曲端说:“殿下还说了什么?”   “正甫,我原是要听你几句忠言,怎么你反倒来问我?”   “殿下赦免你,是叫你上表卸甲归乡,换子弟富贵,”曲端说,“你我皆知,这是殿下的宽仁。”   姚诚的脸色就沉下去了。   “殿下何时说的?我怎么不知?”   “你是不知,还是不愿?”曲端问,“你要天下人知道你如何坐视友军败亡的行径,知道你姚家满门忠烈,今日竟出了这等不肖子孙!”   “曲端!”姚诚怒道,“你一个小班直的儿子,也敢来辱我?!就是她赵家女,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公主,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曲端看着他,像是帐篷里只有他,没有姚诚那些怒目而视的亲随和子侄。   “你不奉诏?”   “此乱命也,”姚诚冷冷地说道,“不能奉诏。”   话说到这里就尽了。   接下来就是曲端灰溜溜地走人,然后这次挫败被整个京城,整个西军,甚至整个天下的人宣扬开,成为一个让河东与西军,甚至还有部分河北军也感到心满意足的笑话。   因为有两个子侄已经按着腰间的剑柄了,他们的威胁意图也已经很明显了。   要么滚出去,要么死出去。   自然姚诚没有那个胆量杀曲端,可这毕竟是姚家的军营,曲端四面楚歌,难道就不害怕吗?   只要他害怕,只要他——   曲端上前一步。   “诏非乱命,你才是乱贼,”他说,“今日我为江山社稷,除了你这乱贼!”   他说话间就从腰间拔出了剑,那剑没有什么多余的花纹和铭文,是一柄极朴素的剑,可剑身光滑如镜,刺进姚诚胸口时也是一气呵成。   曲端一剑捅死了姚诚。   军帐里忽然间失声了。   对面有两个副将,四个亲卫,还有五个姚诚的侄子,可这一瞬间,人人都像是被攥住脖子的鸡,一声也不敢出。   他们就呆呆地看着他,直到忽然有人目眦尽裂地拔出了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嗬嗬的声音。   “匹夫——我誓杀汝!”   曲端将剑从姚诚胸口里拔出来,冷冷地看向他:   “一人不足,必要赤一族才甘心情愿么!”   那人已经弓了身子向前踏出一步,准备要一跃而起,将对方斩杀剑下,可这一句话,像是道家的术法,一下子就将他定在了那里。   “你,你是奉了,你是……”   曲端抽出了一条帕子——这可不是一般的帕子,这是一条新帕子,对一个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猫头鹰晚的人来说,一条新帕子是很宝贵的,因为他压根没有那些心思准备新帕子——他就用这条崭新的帕子擦拭掉姚诚的血,再从容不迫地将剑插回鞘中。   他一眼也没看身后的康随。   刚刚他俩算是在阎罗殿门口走了一遭,康随的腿也软了,脸也白了,头上也是汗,眼前更是一阵亮似一阵,一阵暗过一阵,花得根本看不清帐中都有谁,都在哪,就只是天旋地转,强撑着站在那。   可曲端很快乐。   生死之间,曲端没有感受到死亡的威胁,而只感受到了所有人畏惧的目光。   所有人畏惧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光芒万丈。   直到他走出军营骑上马,才看到一旁的康随连马都骑不上了。   他哼笑了一声,甚至也没看到军营里有士兵想要杀了他的目光。   军营里这么多姚家的部曲兵,可甚至不需要他出一言,姚家的人就给他们按下去了。   折可求没在营中,他在家里喝酒。   厨子给他整治了几道小菜,很精细,都不是在西北能看到的。京城这么好,天大地大,四处的好东西都往这里来。这几日京城里最爱的是女真人的猪羊,大家都说,女真人养羊是真的精通,细嫩好吃,冬天用来涮锅子很好,烤着吃就更香,要是慢慢地炖一碗,那汤雪白,哎呀!   折可求吃了一口羊肉,又吃了一只腌虾,最后吃了一筷子冬日里京城常有的小青菜。   他说:“有盐豆子没有?”   那就是军中最不起眼的东西,片刻后仆役就给他端了一碟,他就捡着那盐豆子吃,味道并不美,可咸滋滋的很亲切。   他就一边吃,一边喝酒,这也是他在军中时常有的菜谱,因此他吃着吃着就觉得很熟悉,心魂就飘飘荡荡了出去。   他先想,自己年轻时也是一员名将,也在对西夏的战斗中积累了数不尽的军功。   太上皇曾夸赞过他忠勇,还赐了一面旗给他,他都记得!   他出身将门,父祖忠勇,他也忠勇,他就这么一路走下去,走到枢密院,走到他白发苍苍时,朝野上下谁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声郡王。   凭他的功劳,凭他在枢密院,来日若是再有战事,他有如此声威,必可率军北伐,说不准连燕云也可以收复了去!   只要殿下能容他留在朝野!   他未到不惑之年,他这样年轻,现在就回到乡野去当一个无所事事的隐士,他怎么甘心呢!   他喝了一口酒,就想,要是姚诚成功了,姚诚会不会同殿下谈判?   要是谈判,姚诚是会带上他……   不,姚诚不会带上他,说不定还要攻讦几句。   折可求有些不安,如果他此时神智清明,他可以冷静地分析自己选择留在京城的利弊,姚诚这样做一定会触怒殿下,这样一比较自己才是那个有可能同殿下谈判,并且齐心合力将姚诚贬谪到海南去的盟友!   但他有些醉了,他就经不住去想,要是殿下不受威胁,反而起了杀心,怎么办?   要是姚诚进了谗言,让殿下对他起了杀心,怎么办?   种家军的血早就被他忘在脑后了,白日里他是一点也想不起来,可到了夜里,他就一遍又一遍被梦拖拽回虒亭,去看种家军漫山遍野的血。   醒来时他就想,种家军灭了就灭了,值什么,他是个将军,他怕的是死人吗?   他怕的始终是殿下的报复!   可那报复要是真就到了面前,他怎么办?   他去投金?   折可求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醉着,在醉梦里他已经是金国的人了,他也髡发,也有了光秃秃的头顶,他有了女真的妻子,他在大金也位高权重。   可话说回来,女真人尚且要挤破头往上爬,他凭什么享用富贵?   他一时在梦里挣命,一时在梦里弄权,直到他在梦里喝了一杯毒酒。   左右有十二个女真人一起瞧着他在地上滚,外面整整齐齐跪着他的儿孙。   他就在梦里咽了气。   折可求醒了,满头大汗,酒也发出去了不少。   “有客至?”他问。   “是宣抚使曲端派人送来一个匣子。”   “曲端?”折可求说,“大冬天的,他要送什么果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个匣子拿到手里,拿到手之前他还在想那个梦,拿到手后他就清醒了。   他是个武将,对血腥气很敏感。   折可求就这么哆哆嗦嗦地打开匣子,看到了姚诚的头。   ————————   今天开了一天的会,作者血条快清零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努努力,明天要短途出差可能半夜到家,努力维持更新,后天有几率补上 [552]第一百五十章:折家的忠心   这个头,它是怎么到了折可求的手里?   曲端肯定是捅死了姚诚,然后呢?   是跟在后面的康随割的?那是个什么场面?姚诚的一大家子红着眼看他在那里慢慢地用小刀割自家伯父/主帅的头?   或者是曲端出门之后,外面有一队冷面内侍等着,宣布了诏书,然后派两个小内侍在红着眼的一大家子面前慢慢割掉了他们伯父/主帅的头?   甚至难道是曲端骂完他们就蹲下来,用殿下所赐的长剑在红着眼的一大家子面前,慢慢割掉了他们伯父/主帅的头?   长公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懵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猜出来,可她没猜出来。   王穿云说,“殿下猜不出来。”   她说:“你说。”   王穿云说:“殿下口渴吗?”   长公主狐疑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王穿云说:“是曲端下令,让姚家自己将姚诚的首级割下奉上的。”   长公主那一口水就差点喷出去了。   她说:“他疯了吗?”   王穿云就不言语了,安静地看着长公主。   赵鹿鸣自认为不是什么好人。   她准备开始裁撤整编西军,因此在姚诚和折可求违抗命令的情况下,她必须用最冷酷最强硬的方式惩罚他们,才能压制住可能接二连三出现的声音。   为此她甚至考虑过,如果姚诚在曲端面前继续违抗命令,她的确有可能对整个姚家动手。   她会杀死一些完全无辜的人,这些人从头到尾没有做错任何事,甚至可能还曾经在之前的战斗中为她流过血,立过功。   她不仅要杀死这些战士,她还可能杀死他们的妻子与儿女——那些人就更无辜了,可如果她决心将“恐怖”当成手段,她就必须只考虑结果,不考虑行事过程中的“良知”和“公理”。   这些只因为姓姚或是与姚家结亲的人都会成为她打击和镇压的对象,而折家的惩罚就温和得多,叫所有人看到杀戮只是一种手段,她不仅很理智,而且还很懂得权衡利弊。   她选择了曲端,自然有曲端能更好地完成任务的缘故,还因为对她来说,比起王穿云,曲端是那个她可以抛弃的人。   曲端想当周亚夫,她本来也没想过让他长久留在朝堂上,难道她真缺爹吗?她真的需要臣子产生“我能左右皇帝”的错觉吗?她是公主出身,在士大夫们的眼里,权威本来已经很难建立,她需要身边有一个人不停削弱她的威信吗?   可曲端并不算一个坏人,他也有他赤诚忠贞,善养士卒,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的一面,他对百姓也很好,她与他已经很熟悉了,再生气也不会真给他洗剥干净挂炉子上烤了去。   所以她也考虑得很周全,给他面前挂上胡萝卜,推他去干得罪人的活和累死人的活,让他竭尽心力去改造西军,等改造完了,西军也差不多要控制不住怒气时,她就找个理由,把他从美梦里打醒,想要下一站枢密院是不可能的,下一站挑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吧,就算贬谪也给他贬到一个可以每天找和尚发牢骚,写反诗讽刺他的地方去。   冷静冷静,等冷静下来了,性格变好一些了就回来,还不冷静就继续冷静去,她这么年轻,有的是时间。   她心里打这些主意,并且以为曲端不会完全察觉不到,甚至还可能会收敛一点,毕竟进枢密院和去琼州的可能性都是有的,为进枢密院奋斗的同时不也得防着失败被贬谪到过于偏远的地方去?   但现在她明白了。   曲端根本不在乎自己会被贬谪到哪。   只要他现在爽到了!只要他全方位地在气势上控制了姚家,霸凌了姚家,碾压了姚家!   他甚至可以在对面涕泗横流终于下跪的时候,一点也不考虑人家刚死了伯父/主帅,而是进一步提出要求:把他的头给我送过来!   怎么敢的啊曲端?!   姚家的气势泄了,情绪崩了,在极度的恐惧与惊慌中,他们被迫完成了曲端的要求,这是有可能的。   可你干完这么没心没肺的事之后,你不考虑人家从惊惧中慢慢回过神时,人家的恨意会到达何种高度吗?你还要统率、裁撤、分割人家的兵马,你曲端可不是西军之主啊!童贯是个阉人在宫中长大才能代表完整的皇权,你是从西军爬上来的,爬多高别人仍然看你是西军的一员,你敢这么对自己的同袍?!   她喷出去那口水后想了半天才将这些事想清楚。   他就是奔着绝路狂奔的。   她说:“曲端没救了。”   王穿云说:“只有殿下能救他。”   “寻常跋扈,我能用政令救他,”赵鹿鸣说,“要是某一天曲端升帐时突然整个西军的将领每人从怀里摸出一柄匕首……”   “啊?”   赵鹿鸣比比划划:“也有你吗?康随?”   曲端还有好大的烂摊子需要他解决,但这是他的事了,长公主会给他节制西军的权力,但不会拉着他的手一家家拜访西军的军头们,请他们不要排挤自己的将军。   她现在要答复折可求的请辞表。   请辞得很柔顺,很坚决,她意思意思拒绝一次后,听三省的小官吏说,跑去宣读这份诏书时,折可求趴在地上哐哐磕头,头都磕破了,哭着喊着要回去当富家翁。   她就不敢再和他推拉了,顺水推舟地同意了他的请辞,不仅同意了,为了让他安心一点,还给他的儿子折彦文留在京城,仍旧是算人质也算亲随。   接下来这些西军都要进行改革,而曲端将会发现他以为他可以在西军中说一不二——但那怎么可能呢?改革在流程上是必然不能绕过枢密院的,张叔夜又不是只会吃羊肉;实际操作上粮草先行,又必然不能绕过大主簿李素和各位相公们。   最后他还会发现,她派了一些道士去西军当医生、心理医生、文书小吏,并不是用来打杂的,尽管他一直认为王穿云这个监军就是去打杂的。   道士们在西军里会宣讲一些道家的常识,也给士兵们上上课,教几个字,士兵们在陇西时可能是老大粗,但来到京郊后,道士们就会说:你们真是糟蹋了这好机会呀,这是天子脚下,你们不管是结亲也好,还是偷偷置房产也好,不都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能把户口办到京城嘛?   那你们睁眼瞧瞧,京城百姓十个里有九个是认点字的,你们也得学几个字吧?   士兵们就觉得反正在营中学习又不要钱,那就学一学。   道士们就记下他们的表现,等到一段时间过去,将他们在学习上的表现和军功做对照,有两者都很好的,就找理由说是有缘人,带走去修道。   西军刚开始觉得这不打紧,拉几个大头兵去修仙,有什么关系?后来西军里遍地都是有缘人,一拉就是几百号,曲端听说就生气了。   他说:“都进了神霄宫么?”   王善说:“是也是也。”   曲端说:“都是军中精锐,百战老兵!你叫他们去修道么!”   王善说:“要是道士当的时间久了,疲了,想回军中我们也不拦着呀。”   过了几日曲端就派人去问那些假道士,假道士们很诚实:“有祭酒领着我们已经进了灵应军。”   据说过后曲端骂了一些很难听的话,大概说王善是杨国忠,那尽忠就是高力士了,但谁也没见过好几千个杨贵妃,而且每个都是肤色黝黑,粗糙强壮的西北汉子。   骂过之后,曲端也没有什么办法,道士们都很理直气壮地在军中挖墙脚,他一边裁撤老弱,道士们一边挑走强壮老兵。   逼急了,王善索性就把话挑明:   “这是殿下的亲军,自蜀中随殿下一路至此,灵应军的事,曲帅也要插手,也僭越太过了些!”   曲端就吃瘪了。   谁都不会给曲端当儿子,让曲端先慢慢烦恼几天。   尽忠听说后从家里挑了几盒糖,不珍贵,但其中有些是西军送过来的上元节礼,送到王善这里,又夸他:“王十二,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两个人就坐一起吃了半日的点心,直到长公主叫他们过去。   殿下这里多了一个亲随。   有点烦恼。   姚家没有任何待遇,相反殿下要查一查他家那些贪赃枉法的事,好在姚诚急症发作,死掉了,那姚家只要交出兵权,还是可以回去当一个富家翁的。   诏书下去之后,姚家人是很感恩戴德的,但具体有多少真情实感她就不知道了。   他们带着对曲端的极度怨恨离开了京城。   折可求给儿子留下了,她在恩荫官名册里多加了这孩子的名字,也是暗戳戳叫西军看看,听话的人她是会善待的。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也是在折家规规矩矩长大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毛病,那她就可以很亲切地同他说几句话。   折彦文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不仅跪下,而且全身都在轻轻颤抖。   她说:“你毕竟是忠烈之后,与别人不同,你放心……”   折彦文那张典型陕西汉子的小脸扬起来,用很生硬的语调,哽咽道:“殿下,求您疼我……”   长公主静了一会儿。   “你替你父赎罪,去军中当一小卒吧。”   折彦文飞快地跑了。 [553]第一百五十一章:《荡寇记》   恩荫官的考试结束了。   卷纸整理完,几位博学多才的老师看了看卷纸,分门别类地汇总后,送到艮岳请最终裁判看一看。   赵鹿鸣就看,刚开始好好看,后来一边剥果子吃一边看,给考生们辛辛苦苦写的废纸按上好几个手印。   四百多份卷纸里,有三百多份是废话,本来嘛,她问有功的人该怎么奖励,京城的世家子弟就夸,硬夸,三百六十度地夸,讲什么有道伐无道,无德让有德。就这点事你怎么说它都是陈词滥调的劝进表。   就这劝进表也不是这些熊孩子自己想出来的,其中有些有家中父祖的文风,这是书香世家,人家吃自己的;还有些是从前人的智慧里摘下来的,言辞里就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比如说“叡智神武,料敌用兵,殷汤之略,周发之明也”这种话就是从繁城的受禅碑上拓下来的;还有一种最丢人的,多半是忠烈之后搞出来的,这些孩子是战死军官的子侄,他们不通文墨,不知道该怎么写歌功颂德的文章,但既然提前透题了,他们就去雇一个太学生来写,但京城什么东西都贵,凭什么太学生就很便宜呢?而这些军营子弟又很团结,他们自然而然就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老师把这部分的人单独收拾出一叠给她看,其中也有给尧舜禹汤抄成鱼家瓢虫的人,但基本上就是一模一样的,都是拿着团购券来她这交稿。   她倒也不恼,只是让旁边的小女道记下了名字:“他们同气连枝,情分还是很好的,将来上战场可以并肩而战。”   除去这些人外,还有二三十份文采非常,是才子用心吹捧写出来的文章,光彩照人,她也留下了,理由不说。   她心说:将来刻自己的禅让碑时可以做个参考,不能真去参考钟繇真迹。   还有二三十份写得磕磕绊绊狗屁不通的,放在另一边,这些多半是河北军子弟,父祖既没有文墨也没有钱,他们本来还有蜜蜂小狗,可蜜蜂小狗不给他们找枪手。   蜜蜂小狗说:“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殿下难道看不出来吗!”   然后蜜蜂小狗带头在自己的卷纸上写:殿下很好!有了殿下,我们河北上下都很好,能杀敌,也能种地,殿下很好!我们会努力更好!又在下面的空白处写了“十万大军往北走”,算是对了对子。   “比烤鸭好些,但是不多。”殿下评价了一句。   这部分狗屁不通的河北卷纸她也都记下了,全部都跑题,几乎没说有功该怎么赏,就只是说殿下很好,殿下赏了我们,我们今天真高兴!我们希望殿下也高兴!   虞允文就很得体地说:“赤子之言。”   “是也是也。”   有了这句话,河北子弟的地位也稳稳当当了,甚至那句夸蜜蜂小狗的话传出去后,蜜蜂小狗还很得意地会同自己的同袍们去樊楼里点了几只烤鸭大吃特吃。   这都在她的预料范围内,当然也有几个拿着全家与老师同学前途同她杠起来的。   比如说有一个姓王的孩子,出身名门,爷爷是三旨相公王珪,相公当得不大好,实属生错时代,要是到赵鹿鸣的手底下,她能叫他写出一百二十本从贵女到村姑,从汴京城精致女孩到白山下的女真女猎手都爱不释手的玛丽苏文学来——因为这相公可太会写东西了,写的都不贴地气,都是富贵又清新的风格。可惜他不写小说偏要当相公,除了富贵清新之外没别的本事,唯唯诺诺留下个三旨相公的评价。   可这孩子的文章写得就很不俗,这孩子说,有功当赏,但宗庙神器是神圣的,皇帝不曾失德,天也没降下过灾祸预兆,圣君给什么,你就受什么,谦卑些才长久。   他说:“他家的家风怎么突然变了个风向?”   虞允文说:“殿下,他是王昂的儿子。”   她费力地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那个替了我三哥的状元。”   这孩子的爷爷是才子,爹也是才子,当年郓王好奇,偷偷去科举,竟然拿了个状元,后来太上皇认为如果自家儿子当了状元,恐怕要得罪天下读书人,因此点了榜眼王昂上来,当了那一年的状元。   “就为了这一点事么?”她说,“他念着我三哥的情?”   “是。”   “也是个有义气的,”她说,“那就成全他。”   大宋的官家们行事都颇温柔,不爱杀大臣,她也不轻易杀,就只是下了令,说其中有几个答得很不好,进退失度的,一看就是长辈无德,不知该如何管教,不罚他了,罚长辈吧,该贬职就贬职,该停俸就停俸,该去江州听琵琶,或者是去岭南吃荔枝,那就尽快出发。   上元节到了,这么好的日子,一放榜,大家都喜气洋洋,别打扰大家心情嘛。   相公们就过来问她:“殿下,可要授职么?”   她说:“我有个想法,当然我不强求。”   白时中一听了这话就眼睛发黑,可还撑住了。   殿下这回的想法其实还很得体。   这群恩荫官绝大多数都是武官子弟,因此他们得的这个虚官叫做“三班借职”,又叫“承信郎”,虽说已经算武官行列了,但其实还只是个预备役,将来正式进入军队系统再开始往上升。   而武将的孩子们就更贵重些,比如说开场就可以是閤门祗候,学一学礼仪,甚至还可以是宣赞舍人。   最贵重的是相公们的孩子,起步就是六部各寺丞,或是奉礼郎。   反正各有各的赛道,每条赛道都在拼爹,大拼特拼。   赵鹿鸣说:“咱们现在难道缺官么?”   白时中说:“殿下说的是。”   “我想要将年纪满十五岁的,都送进营中历练一下,”她说,“我从中选拔一批亲信出来。”   这话说出来,白时中眼睛就又亮了。   京城里有一阵小小的风浪。   大家一直有些嘀咕。   殿下怎么还不篡位呢?   殿下是真不篡位,还是在等什么啊?她不是篡位才会收买我们吗?她怎么不出价呀?   那她不会真要给我们推河里吧?别瞎想别瞎想。   那她等什么呢?   现在消息一传出来,大家就恍然:“是觉得亲信不够多,声势不够大,还没挑出对自己忠心的臣子吗?可以可以,我们可以表忠心的!”   恩荫本来就是收买大臣的办法,送子弟去殿下营中学习,没问题啊!   绣花本事的禁军在两年守城战和她入城后的一系列风波中消耗了不少,金明池就有了空军营给这些恩荫子弟。   但这一营不太好管,毕竟蜜蜂小狗是自己带着两马车的行李进营,恩荫营几乎是人人两马车的行李,据说蜜蜂小狗见到后深感河北子弟不能落于人下,租了上百辆马车准备统一刷漆,统一上牌号,在入学这天轰轰烈烈叫京城人看一看他们河北人的排面。   后来没成功,李俨听说了,给蜜蜂小狗拉回家里打了一顿,小狗就老老实实地只赶着四五辆马车,装了差不多快三十个人的铺盖卷,可怜兮兮地进了营。   这样的一营,教官就很难找,赵鹿鸣在手边的人里挑来挑去,她很喜欢用徐徽言,这人也确实回京城叙职了,可徐徽言刚经历过曲端,她也不是个丧心病狂的老板,不忍心。   曲端没直说,但顶着黑眼圈来艮岳说:“殿下若有用臣之处……”   她说:“今日是上元节,你不带夫人出去走一走吗?”   “毕竟国事为重。”   “没有那些国事。”   “内子与几个姊妹约好了,”曲端说,“她不爱与臣同游。”   这就对了。   她说:“那今日是上元节,我也要过节,你回去歇一歇吧。”   曲端就很不甘心地走了,临走前长公主想想又给他喊住了。   “这营中还有一个姚诚的孙子在,毕竟他儿子殉死有功,你见他岂不尴尬?”   曲端很疑惑:“为何尴尬?”   长公主就伸出了两只手,一起往外翻,示意他快出去。   曲端挺胸抬头地走出去了,路上遇到虞允文,只轻轻点一个头,对长公主身边的近臣也是不卑不亢。   虞允文进来时似乎就很想笑,但忍住了。   殿下说:“我一会儿也要出去玩一圈。”   虞允文说:“殿下要出去看一看《荡寇记》吗?今日已排练好了。”   恩荫子弟们要忠心,可是忠心不完全等于战斗力,而且对君主的忠心——谁头上也没有忠诚值。   所以她就上了一个辅助系统,宗教信仰,皇帝如果同时还是宗教首领,那还有一群信徒会献上忠诚。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东西与个人崇拜无关,但能直线上升战斗力。   她不写口号,这东西写口号的效果有是有的,但不算特别好用。   她抽空写了个本子大纲,可以说是教材,也可以说是寓教于乐。   她手下没有成群结队的太学生,但她有李清照。   上元灯节,街头就出现了一部新戏,要说这戏可太新了,什么都新,故事新,结构新,唱的曲子也新。   它在樊楼一下子就吸引了无数的观众,除了女真使者。   他指着台上的演员说:“这是毁谤吧?!” [554]第一百五十二章:夹带私货   一般来说正月初七,各地的使节就会离京了。   不白来这一回,他们多半带点不值钱的礼物,然后带走琳琅满目精美绝伦的赠礼。   什么都有,从天青色等烟雨的瓷器到绚烂繁复的丝绸,从花鸟字画再到各种包治百病的丸药,其中最受欢迎的是长公主的金丹,它真的治痢疾,特别灵验。   一般的使者在充分表示友好后就心满意足地回去了,走之前他们自己还要再扫一些货,因此还很给京城的经济做贡献。   大辽的沧海遗珠也是如此,混在一群人里并不起眼,也买了一些长公主的金丹。   但女真人留下了。   他们不是只过来交好的,他们还要和大宋再谈一点边边角角的事,比如说买东西。   之前两国签订的盟约里有开放互市的内容,但女真人有点嫌弃。   边境的东西不如汴京的东西,而且不知道在谁手里转了几手,比汴京贵很多。   他们自然不知道中间赚差价的是长公主,但他们提出想团购,走团购价,从京城直接发货,最好是从产地发货,有没有可能?   原本大宋给辽国的岁币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大宋并不直接给大量钱币,而是给许多大宋的商品,辽国的贵族就需要这个。后来金国也准备如此复刻,但长公主上来翻脸了,不给了,女真人就只好自己想办法谈一谈。   其实这事没办法谈。   就算宋朝真给他们一个优惠价,让女真人用牲畜和皮毛来交换,也会让金国产生严重的贸易逆差。   但金人刚富起来,又使劲抢了两年大宋,今年虽然没抢,可上层斗得腥风血雨的,就没什么人考虑这个问题。   女真人就老老实实地跟三司聊这个事,准备在之前签订的盟约上再加一些贸易条款。   今天三司也放假,全京城都在过上元节,那女真人也没啥事,自然就出来溜达了。   御街两旁到处都是搭起来的高台木架子,木架子上要有彩绸装饰,还要有各种表演,什么击鼓的,说书的,变魔术的,吹拉弹唱的,还有驱策动物进行表演的,每一处高台都打扮得光滑夺目,表演得都精彩纷呈。   都是国家拿的钱,而且特别舍得拿这个钱热闹一夜,给百姓们看个热闹,这就叫长公主认为很有点罗马遗风。   以往她不花钱,她是看的,光看热闹很好。   现在她花钱了,她就不能光看热闹了。   她排了一出新剧。   清朝有人写了个本子叫《荡寇志》,算是《水浒传》的同人,本意是要吹捧一下君权,写了父女二人身怀仙法,下山如何为朝廷暴打了梁山的一百零八个好汉,挨个暴打,打出花样,打出气势,差不多就连梁山上的狗也给两巴掌,最后如何欢欢喜喜封侯拜相但人家积攒够功德又回山去也。   她拿了《水浒传》和《荡寇志》综合了一下,搞出了一本新书。   书中主角原型挺多,但糅合一下谁也看不出来,说河北地界有这么一个青年,原本是庄户人家出身,精通棍棒,又仁义有豪气,在十里八乡都很出名。胡人第一次南下时,他因为父母年事已高,只好乖乖当顺民,忍气吞声。可女真人太邪恶啦!他们看中了主角家的田地,想让战马进去吃麦子,老父亲阻止,惨死在胡人的马蹄下,主角一怒之下刺杀了某个小谋克,自然就被通缉追杀,只好孤身逃亡。   逃难时不能忘记乡里乡亲的帮助,因此整个村庄都被胡人给屠杀殆尽了,主角也是身受重伤,好在他之前在家时,认识了一个胖和尚——不对,是胖道士!还会倒拔垂杨柳!道士过来解救他,背他逃进山里。   进山之后主角落草为寇,这一段要认识一大群的江湖兄弟,自然不能对穷人下手,而是劫富济贫,可他们躲在太行山里这样熬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后来浑浑噩噩的主角遇到了一位两只眼睛一样大的将军,这位将军剿匪时感化了他们,招安到将军麾下,跟随将军北上抗击胡人——   里面夹杂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剧情,比如说前面主角得有个能练练手的村霸对手,双方还争夺过县尉大小姐的青眼;前期村霸就可以死了,是化敌为友后被金人杀的,死之前要怒骂两句金人,当时观众们就有抹眼泪的;   中间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拉起了这一群兄弟,还得打两支郭药师的伪军出出气,那也是飞天遁地,招数频出,还要有伪军将领放狠话,一直放狠话,将主角团不放在眼里,结果被主角按在地上打的剧情,这一段观众们就叫好,使劲往台上扔铜钱;   再后来和金人真刀真枪地打起来啦,那主角团就该死人了,今天死一个弟弟,明天死一个哥哥,大后天胡人围困真定,两只眼睛一样大的将军为了解真定之围,牺牲了!   李清照有点不放心,问:“给岳将军写死啦?”   过来当责编的梁夫人说:“两只眼睛一样大,这肯定就不是岳将军。”   这位将军壮烈战死的时候下面就哭声一片,还有人高呼“金狗当杀!”,赵鹿鸣左右看看,就很满意,又说:“我就知道,重要角色就是用来杀的。”   只有写死他,观众对他的爱才——   她声音不大,但有人很愤怒地看过来了,尽忠赶紧给她递了一杯糖水,她低头喝时,就听到那人说:“这般英雄,未必执意要他死吧?作者是何心肝哪!”   一抬头,就看到了愤怒的张叔夜。   没心肝的作者有点懵,愤怒的读者也有点懵,就错过了主角又遇到那个胖道士,坐在流水瀑布下悟道的剧情——我大宋的布景已经高级到了能上流水瀑布的程度,那流水打在主角的身上,精瘦,还有腹肌,这段其实没看到很可惜。   但接下来就让女真使者破防了。   因为在胡人被悟道后的主角团打得节节败退时,胡人的宫廷开始内乱了!   这里就糅合了之前京城各路大杂烩,什么胡人王子兄弟为了大宋公主兄弟阋墙,那菩萨太子是忧郁而死的吗?那是被弟弟硬灌了一碗加了糖的砒霜毒死的!还有什么战神西军元帅躲在胡酋的帐篷后偷偷窥伺,气得胡酋吐血,还有一些女真人想也想不到的,台下观众直呼厉害的内容,比如说这位西军元帅扶持的残暴新酋长一口气给自己所有姐妹、姑姑、侄女,以及所有兄弟的老婆都纳入后宫了。   特别荒淫,特别野蛮,就这样还穷兵黩武,准备“提兵百万白沟上”,笑死人啦!   女真使者就很激动地在下面嚷:“全是毁谤啊!”   赵鹿鸣其实没有写小说的爱好,但这东西很有用途。   对于学生来说,杂书肯定比教材好看,对于走卒贩夫来说,可能不认字,但十里八乡来了说书人或是杂耍和唱戏的人时,他们也要跑去看一看。   这些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的东西他们会记下来,并且当成自己学习到的时髦又新奇的知识,讲给乡邻听,并且进一步流传开。   想要让士兵们有爱国意识很难,毕竟国家是君主的,君主之下是朝廷,士大夫,贵族,士兵和百姓都是被统治者,君主再怎么洗脑这些最底层的人民,也改变不了奴役了他们的事实。   但换一个角度,如果他们面临的许多苦难不是君主造成的,或者说不只是君主造成的,更多的是异族侵略者呢?   这就会给士兵多加一点战斗的动力,给农民多加一点交粮食的动力。   多一点,就有大用,况且这并不完全在欺骗士兵和百姓,北宋的疆土就是这么尴尬,只要北边始终没有天堑,就始终需要大量的士兵,需要百姓承担赋税。   但皇权是很难下乡的,这些话要是贴在公告上,没人看,就连县令也不会去看。   所以赵鹿鸣就想了这个办法。   花费也不是特别大,梁夫人又细化了这个主意。   她说,她认识很多女孩子,究竟什么缘故让她们沦落风尘就不提了,但她们就算落在了地狱里,也努力练习技艺,努力让自己活得更好些,更容易触摸到人间的边界。   这些姑娘里出色的读书识字,甚至能吟诗作画,鼓瑟吹笙,但差一些的也有唱歌跳舞的本事,很有情商,知道怎么哄观众开心。   给她们组建起来,教她们排练剧本,她们可以先在京城里表演,如果观众们一片叫好,她们还可以出城,在京畿地区表演,不断吸收新成员,不断扩散到全国去,尤其那些年华已逝,颜色不在,弹奏表演的技艺却更加精进的艺术家,别让人家在江上弹琵琶了,一起来给殿下打工,替殿下唱出来日收复燕云,圣君站在燕山上俯视苍茫大地,忽然泪如雨下的心酸与豪情,怎么样?   赵鹿鸣笑眯眯地继续看台上的表演,一边看一边和倒霉的张叔夜聊天。   她说:“哎呀竟然是张公,果然是张公,张公上元节出来转转?”   张叔夜说:“臣与老妻出来看灯……”   “没带公子吗?”   张叔夜满头是汗:“臣不许他出门,他自己也不出门。”   她说:“太遗憾了,其实今天这戏挺精彩的。” [555]第一百五十三章:榜一大哥韩世忠   这天晚上蜜蜂小狗也很忙。   他的伤没好利索,可到底很年轻,送过来考个试又不花太多时间,尤其他没写什么正经东西,别人洋洋洒洒写两个时辰,他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咬毛笔,一炷香的时间写百八十个字就够用了,剩下也就是礼仪有点累,外加胡作非为想租一百辆车被李俨打了一顿,还是避开伤口打的,没什么要紧。   爹妈给他在京城买了房子,他没成家,因此今天夜里原可以躺在家里,舒舒服服地指挥仆人给他买各色小吃,从一条街买到下一条街去;或者还可以躺在马车里,叫车夫给他带到宣德门前,看各种表演,真好看。   但他今天也在樊楼。   樊楼有外面搭高台表演的爽剧,也有在外面坐长凳看剧的监国长公主和枢密使,但内部也有超豪华包房,樊楼内部还有精彩绝伦的表演。   几十号恩荫子弟凑了凑手里的钱,京城的人多,但河北的也不差,毕竟有蜜蜂小狗这个显眼包,京少里派出了两个高情商的人,搂着蜜蜂小狗哥哥弟弟一顿乱叫,就差亲上去,好容易给蜜蜂小狗手里的钱骗出来了。   大家说:“都知道你是个好的,同咱们指使又有情分,与别人不同——”   蜜蜂小狗说:“其实没情分呀!”   “指使背后夸你呢!一定有情分在!今日与别不同,这可是最重要的一顿饭!”   蜜蜂小狗迷迷糊糊的,既听不懂指使到底怎么夸的他,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夸的他,也不懂今天一个上元节,怎么就成了最重要的一顿饭。   但每一张脸都甜甜的,每一双眼睛都弯弯的,这群京城子弟的父祖都是有名有姓的,累世公侯,今日待他这乡野匹夫这么亲热,蜜蜂小狗就想,一定有事,拿些钱不要紧,且看看他们究竟如何行事。   他就当了这个冤大头,替所有河北同学把份子凑齐了——固然恩荫子弟里还有个比他名气更大的河北人曹烁,但谁要是敢哄曹烁手里的钱,骗人家小朋友上樊楼,叫长公主知道了可就出大事了。   蜜蜂小狗坐在樊楼的包间里,不敢动。   他来得早,天还没黑就坐下了,他既然花了钱,得看看钱花到哪里了。   这座包间原布置得很清雅,木头的门窗上雕了精细的花纹,却又不触目,屋子里一片素色,只有两只天青色的瓶子,很好看,里面一支红梅,一支白梅,摆在墙下。墙上正好挂着一副消寒图,很别致。   四面又点起灯笼,那灯笼的颜色也是素净的,不知道又哪里传来了潺潺流水的声音,中间夹杂了一点氤氲的香气,也不腻,而是冰冰凉凉,像是雪后初晴时的气息。   蜜蜂小狗虽然不懂装饰,可他坐在这屋子里深吸一口气,也说:“真是好屋子。”   一个京少走进来,大吃一惊:“不是让你们布置吗!”   樊楼的仆役赶紧说:“布置了……”   “不要这样的布置!客人是个军汉,看不懂这些,”京少说,“快给我换热闹些的来!”   全京城都很热闹,张灯结彩,那彩灯五颜六色的,樊楼也有这样的灯,从外面取了十几只灯笼换上了,照得大家的脸也跟着五颜六色的。   接下来蜜蜂小狗就不吱声了,呆呆地看着这群仆役快手快脚地卸了素净的瓷器,素净的花,素净的画,然后有人抱着蜀锦进来准备铺墙,有人捧着金银器进来摆餐具,有人往墙上挂各种美女的图画当装饰。   等到街上有人开始出门逛吃逛吃时,这屋子已经布置得富贵华美至极,同学们也到得差不多了,蜜蜂小狗就愣愣地看,直到韩世忠出现在一片霞光万丈,瑞气千条里,大家早就纷纷冲上去,一声接一声地叫,每张脸都笑得跟花儿似的,恨不得给他捧到天上去了!   韩世忠就说:“这怎么敢当呢?”   大家说:“指使是咱们的老师,天地君亲师,那是如咱们父亲一样,岂敢不恭不敬呢?指使快快上座,尝一尝咱们新抢来的酒!”   韩世忠板起脸:“抢来的酒,俺老韩可不敢尝!”说完之后又哈哈大笑起来,“有瑶醽没有?”   “有!有!瑶醽、黄柑、蔷薇露,都有!”   还有那长大肥美的螃蟹,如胶似漆的鲍鱼,入口即化的腌虾,要啥有啥!   长公主刚开始想给这支恩荫子弟营选一个肃正的名将,就是那种一板一眼的,但后来想想,不太行,这样的名将要么在河北,要么在河东,都不在她身边。   退而求其次在身边翻翻,曲端是一定不成的,况且她要是能从这个军校里挑出来名将算额外惊喜,挑不出来也不要紧,她有岳飞韩世忠李世辅李彦仙吴玠兄弟这些人,都是青壮年,都可以用。   她要的不是真正的军人,而是可以逐渐给冗官冗军清理掉的新兴势力,这些人里有忠烈之后,可以进军队,也有贵族子弟,如果自己重用他,他家里的废物点心们就会被当成有可能牺牲的部分扔出官僚系统吃自己去。   这想法不太光明,因此必须是一个精明能理解她的想法,同时又对她很忠心,没什么家族背景老师同窗牵扯,忠心能让她看得见,还很受控制的人来执行她的想法。   韩世忠军汉出身,没背景,家里一群女人,也没有一个是有背景的,他受她提拔起来,对她极忠心,还一点都不打算沽名钓誉,将来转型进朝堂,全京城都知道他每天殷勤地往青楼跑,没钱赎人就执著地在台下给自己心中的白月光洒钱,当那个榜一大哥。   赵鹿鸣挑来挑去,忽然想起韩世忠蹲艮岳外面想办法找钱的模样。   他不是要钱么?这里有钱呀,不花她的钱!   韩世忠就是这么被选上的。   满屋子的金灿灿,热得人受不了。   气氛也热得让人受不了。   大家敬这位老师的酒,可在座的没有多少是西军忠烈子弟,除了寥寥两个河北人外,几乎就是京少的主场,因此原本没人对他很尊敬,也没人拿他当老师。   这是个军汉,军汉呀!   他喝热了,不像京少们会用帕子擦一擦额头上的汗,不会低声吩咐人搬一盆冰放在身侧,冰上还要堆着小山似的果子,瞧着才叫人舒服。   他更不会喝一碗冰镇的蜜水,他只会说:“寒冬里千万受不得寒,吃不得冷东西,下痢是要死人的。”   谁听说过这些腌臜又不吉利的话,京少们就轻轻将头别过去,但也不叫他看到自己撇嘴。   大家就眼睁睁见到他敞开胸怀,将那黝黑带着刀伤的胸膛露出来,拍着肚皮喝酒。   太粗鄙了,一点也不像老师的样子。   谁会真当他是个老师?   忽然韩世忠蹦起来了,就这衣冠不整的模样往外跑,吓得这一圈劝酒的京少赶紧追出去,就看到韩世忠在台子旁高呼:   “如意!如意!今日的魁首必是如意姑娘!”   台子上两位唱曲子的都是名动京城的人物,要不然樊楼也不会特特请过来,就是要请她俩一较高下。都说一个叫左小七,是左小四的妹妹,还有一个是封宜奴教过的,叫如意。都有师承,都有自己的簇拥,都准备在上元节逞一逞名声脸面——   听说艮岳的梁女官正准备组建一支“剧团”,这几位都算是收到过邀请的,要说离了樊楼,有了编制是很好的,可大家也有些私心,一来有了编制恐怕收入也固定了,跳槽前得多攒些钱,以备后日之需,二来进去之后到底谁为尊?谁是主角?谁是配角?   那就得在离樊楼之前比一比了,这不比贿赂梁女官来得直白?你管得了我,还管得了观众爱看谁?   就这个上元节,大家忙得热火朝天,在台上你唱我跳,我唱你跳,把从小挨打受骂含着眼泪学到的本事都使了出来。   有人高声道:“小七姑娘!万金!”   下面有仆役往台上洒钱,周围观众一片叫好。   “张公子豪迈!”   韩世忠就跳脚了:“如意!如意!俺——”   他摸了摸怀里,还来不及左顾右盼时,两个京少就给蜜蜂小狗架起送过来了!   “指使!你尽管给如意姑娘挣这口气就是!咱们这儿也有个张兄呢!”   蜜蜂小狗很懵,“为什么是我?”   韩世忠大叫:“如意姑娘!万金!”   “韩将军大气!”   楼外面边看抗金爽剧边点评的长公主忽然问身旁的枢密使:   “张公,你可听到什么?”   枢密使有点不安:“犬子确实不曾出门。”   长公主说:“不是,我总觉得听到熟悉的声音。”   又过了片刻,尽忠说:“不如奴婢上去看看吧?”   “也行,”长公主说,“不管是谁,你大概都是认识的。”   此时楼上的京少们还在挤眉弄眼。   就这草包!轻佻放荡,一看就知道腹中空空,论智谋必定玩不过咱们,今晚咱们一掷千金给他哄骗住了,等明天开学,看他韩世忠还敢管谁!   蜜蜂小狗趁着闹闹哄哄地,就揪住了韩世忠的衣角,小声说:   “将军,我还有些银钱,你要给,不如私下里给,在他们面前不好……”   韩世忠乜着醉眼瞧他,忽然一笑,低声道:“怪不得殿下和鹏举都喜欢你,就你是个厚道的,放心,治他们这群崽子,俺心中是有数的——如意!如意如意如意!你喝些蜜水再唱啊如意!”   蜜蜂小狗又拽了拽韩世忠。   韩世忠伸手去摸摸蜜蜂小狗的头,“说了俺有数,你且不要聒噪!”   小狗小声说:“将军,我好像见到了熟人。”   “大半个京城的有钱男人都想来这里!你见到谁都不稀奇!”   “不是的,”小狗很小声说,“他确实不常来……”   ————————   (差不多周五前日常流水结束,明天也许能补一下欠的?) [556]第一百五十四章: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赵鹿鸣起身时,尽忠跑出来了。   她问:“有人么?”   尽忠就笑:“确实有几个恩荫的孩子在上面玩耍呢,今天上元节,都出来热闹着。”   说完又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听过后就对张叔夜说:“确实不是张公子。”   张叔夜有点囧,按说这次的恩荫也有他家一份,不过叫他推了,自家孩子没占朝廷便宜,他就能更平心静气地面对殿下的打趣。   他说:“听说他们明日便要入营受教,都是少年人,怕拘束,今日想要出来逛逛也是正常的。”   也没去细琢磨尽忠在殿下耳边说的是什么——张叔夜虽然年纪大了,但长年累月打仗,耳朵是一点都不背的。   正好中场休息,他说:“殿下,臣要告退啦。”   她问:“怎么不听完整场?是有哪里不精彩吗?”   “精彩是精彩,”老头儿说,“就是略长了些,内子坐得烦了,臣陪他去逛逛花灯。”   等张叔夜告退了,赵鹿鸣就对身边的梁夫人说:“咱们这是几个时辰的?”   “两个时辰。”   “确实有点长,”她往左右看看,继续看下去的都是年轻人,年长的坐不住,她又说,“但第一部长了点也没关系,本来也不是给老年人看的,以后给他们看短剧。”   梁夫人又问:“什么样的短剧?”   这个问题就不能在樊楼外面的露天剧场探讨了,需要大家一路逛吃逛玩时抽空聊一聊。   在逛花灯的路上,尽忠偷偷地问梁夫人:“刚刚在樊楼可曾听到什么没有?”   梁夫人很惊讶,“不曾呀。”   尽忠就若有所思地又回到殿下身边去了,留下了韩世忠的一条命。   韩世忠被尽忠骂了一顿,这时候如意已经赢下了这场PK,花容月貌的小娘子,正兴致勃勃倒了酒要和他喝一个,感谢榜一大哥辛苦打榜,还感谢榜一大哥替她拉了这么多的人气。这么贵的酒,就被尽忠打断了。   但也不是当着纨绔们的面骂的,是招手让他到身边来,找了个清净屋子,不冷不热不轻不重地骂一顿,大概就是骂他胡闹,太胡闹了。   “这些个都是你的学生,都是殿下极看重的人,你有几个胆子,带他们来胡闹?”尽忠骂道,“殿下就在楼下,你是要命不要?”   韩世忠就赶紧点头哈腰,也不澄清是学生们联合起来请他,就一个劲儿地叨扰:“太尉,太尉,都是俺的不是,俺一个粗汉懂得甚么,真该打嘴,多亏是你老上楼,换了旁人,我老韩今天就得从楼上跳下去啦!哪还有脸见人呢?殿下面前,太尉千万替俺描补些!”   他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还夹杂了几句和钱有关系的话,尽忠就腆着肚子地听,听过了,伸手去敲韩世忠的头,敲个三五下,又说了几句恶狠狠的话:“小韩将军,你可千万谨言慎行些,再来一次就是我也救不得你!”   说完之后,尽忠就悄悄下楼了,留韩世忠探头探脑看他出了樊楼的大厅,赶紧跑回去问:“我那杯酒呢?!”   蜜蜂小狗就很愁,小声问,“将军,你这是喝的断头酒么?”   “呸,说的什么胡话,”韩世忠说,“来的是尽忠,放心吧,他可疼俺了!”   为啥疼他?蜜蜂小狗就想不通了,毕竟河北军有一些流言说,尽忠不喜欢岳飞呢!那要是连岳将军都不喜欢的人,怎么会喜欢韩世忠呢?   这个河北少年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那想,就连如意伸手指过来勾他脸也没注意到。   但其实只要他转个弯,就想明白了。   尽忠并不讨厌普遍意义上的武将。   他是个宦官,大宋有宦官监军的传统,他讨厌这些武夫干什么?相反武夫虽然粗野,但这百年来受宦官节制,他们是很惧怕宦官威势的。   那天曲端去杀姚诚,要是换成尽忠去,只他孤身一人进帐,姚诚就得自己备着三尺白绫——但大宋传统,宦官代表了皇权,曲端杀人,西军还能接受这是曲端自己主意,宦官杀人,那就是长公主动手,没有一丝一毫的转圜。   因为背靠皇权,宦官们面对普遍意义上的武夫是很有优越感的,有优越感,进而就有了有优越感的亲热感,他们从武夫手里拿钱花,花得理直气壮,也替武夫裁决调理他们之间的矛盾,选择谁,摒弃谁,甚至进一步在皇帝面前夸奖谁,诋毁谁,这都是这些有监军权力的宦官做的事。   尤其是出身微寒的军汉,韩世忠是个很精明的,他摸索出了这些宦官的心理,自然就知道在他们面前矮三分,陪个笑,就能叫这群每天围绕在殿下身边的宦官放心的逻辑。   岳飞也很精明,他差不多也明白这个逻辑,但他和韩世忠有个本质上的区别——岳飞骨子里是个文人,他只是战争天赋树点爆了,他骨子里是拿自己当士大夫要求的,韩世忠会吃喝嫖赌,追着青楼的美人跑,讨好宦官求生存,岳飞清素节约,手不离卷,对宦官只有面子上的客气。   尽忠就很讨厌岳飞,只不过岳飞是六边形战士,又是长公主心头肉,尽忠没机会偷偷说他坏话。   哦对了尽忠还很讨厌曲端。   ……这说明不了什么,没人不讨厌曲端。   蜜蜂小狗揣着这些糊涂,跟大家一起吃了顿很昂贵的饭就回家了,回家路上看到满城的花灯,就感慨:“真好看!”   长公主也在回家路上,堵车堵得厉害,她就下来跟大家一起走,一边走,一边说:“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真是一点也不假。”   一旁的虞允文听了就很吃惊,“殿下这一句词,妙极呀!”   “不是我的,”她笑道,“你知道济南有个叫辛赞的人么?”   虞允文就细想,又问:“是他所作?”   “不是,但差不多吧,等将来你有空时,去问问他家就是。”   “他何时来京城,何时作了这样的词赋,原该名动京城的!”   “这个么,”赵鹿鸣说,“他来的也不是这个京城。”   虞允文就误解了,同李世辅说:“原来是西京。”   他原该同王善说,毕竟都是读书人,但王善在上元节很忙,人家是脱单的人,请了假就跑了。   原本虞允文这一天也不该来的,太刻意了些,但大家给他喊过来了,李世辅说:“只有今日,你不许跑,你跑了,这里没一个机灵的。”   萧高六路过时就有点不高兴:“我不是个机灵的,香象奴也不是么?”   等到了灯摊前,李世辅指着一个很漂亮的宫灯说:   “香象奴,你要是能猜出来,我就认你是咱们当中最机灵的。”   香象奴看看灯谜,又看看主君,萧高六有点着急,推了他一下,就给这最忠诚的仆人推急了,一旁的李世辅还说风凉话:   “萧将军,你要他猜《孟子》的典故,岂不是发癫么!”   这一下香象奴就露怯了,他原有个亲姐姐李清照可以替他猜的,那真是异父异母认下的亲姐姐,但亲姐姐上元节也出去逛吃逛吃了!   香象奴很可怜地站在那想,旁边有人就说:“谜面既是沧浪之水,谜底自然是濯缨濯足了!”   香象奴很气愤地转头过去看,就看到一个红衣少年人取了灯笼,笑呵呵地递给身边的少女,两个人一起走了。   他刚要拍胸膛向萧高六保证下一个一定能猜出来,萧高六忽然拍了他一下。   长公主看着那两个人,发了呆。   老板说:“那一身前年起就很时兴了,几位郎君年少俊秀,穿了定然也是极漂亮的。”   “那一身?”她问,“有什么典故吗?”   “那是曹驸马入宫领旨时的穿戴,宫人们都夸他如雪下红梅,容色世无其二,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安国长公主呀!”   他说完这句,又察言观色了一下,发现这群气派的年轻人神色都很奇怪,赶紧就闭嘴了。   她远远地看着那个捧了宫灯的少年人,她也不记得驸马长什么样了,只记得确实很好看。   要是配上这一身,她想了一会儿,原来那天他穿的是这一身。   “确实很好看。”她说。   她想一想,也不伤心,都过了这么久了,再说自己伤心总像是下雨天坐在屋檐下的老太太,将一段段老掉牙的往事翻出来打扫。   只是偶然间的这么一瞥,忽然见到一个身形很像的,听到一段闲谈,心里有些空落落,像是提醒她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原来那天他这么好看。   她转过头,指着一个画了红梅的灯笼说:“你们谁能为我赢下这个?”   这次香象奴连忙抢跑,眯着眼看那个谜面“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连忙说:   “这是个门字!”   老板就将那灯挑下来,递到他手上说:“真是个知心的!”   李世辅说:“殿下清明时,不如去看一看,不知驸马喜欢什么?”   赵鹿鸣沉默了一会儿,“李大郎,你真是个知心的。”   ————————   第二章写了一半没写完……但明天可以放出来!   (今天这章最后一句话其实想改成“喜欢你的布老虎”但是没敢写) [557]第一百五十五章:恩荫营的第一天   上元节的第二天清晨。   很多人没起床,其中一部分是玩了个通宵,一部分人是做生意赚了个通宵,还有一部分人比较鸡贼,他们做了些无本的生意。   上元节这个夜里,全汴京人都出门了,而且不是素面朝天出门的,每个妇人都要尽力打扮自己,妆容精致还是次要的,关键要炫给邻居看一看,自己家的日子过得有多好。   因此最朴素的妇人也得戴上两根铜簪,略殷实些的要银钗,样式要新奇,坠在头发上要沉甸甸的,最好再来几粒珍珠;那家境更富裕的就要往头上来点金子了,要双股钗,要金步摇,要玉搔头,那头发被好好对待了,耳朵也不能落下,弯环要是金的,珠子可以略小些,要是银弯环,那就得有一双明月珠,甚至有人坠了翠玉在耳边,一晃一晃的能将脸都照绿!   头发和耳朵这样搭配后,那脖颈上的项圈,胳膊上的缠臂金,手腕上的环镯,还有手指头,还有腰间……   妇女们这样装扮到底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气势!长公主见到后就很赞同,对身边的人说,北边的异族男人喜欢给金子熔铸成大金链子挂脖子上,脖子上挂二斤金子走出去,就是一个气势磅礴,那咱们大宋的女人也不能示弱啊!   大家听了就觉得很好笑,尽忠说:“殿下,人这么多,挤也挤掉了。”   “这个就叫彩蛋,”长公主说,“给能熬夜的人的奖励。”   因此大部分人夜深睡去后,有些人不睡觉,他们通宵在街上捡东西,不知道捡了东家的金钗,还是西家的戒指,又或者是哪位名门闺秀的香包,里面还装了十几个金瓜子。   没听说什么穷酸书生会拿着这东西当成信物去寻觅那位贵女,因为全京城的人都在这一夜丢东西,丢东西不值一提。   有些对契丹人不友好的流言说,契丹妇人是捡得最多的,真假不知。   总之第二天清晨,艮岳的园子里静悄悄的,长公主给女官们放了假,让她们睡懒觉,因此她这里也只有几个亲信尚在。   李清照回来了,还没往里走,就在廊下看到了梁夫人,很随意地打了一个招呼。   后者就问:“昨夜居士可悟了什么?”   “自是悟了些缘法的,”李清照说,“不过是十奢王那些故事罢了。”   梁夫人就问十奢王的典故,李清照就一本正经地说了几句,讲十奢王几个儿子兄友弟恭,因此得了最圆满的结局。   殿下今日起得也晚,她们也不急,就站在廊下说几句时,王穿云走过来,忽然说:“居士昨夜喝了不少酒。”   李清照吓了一跳:“酒气这样重么?”   她用袖子扇扇风,又说:“我沐浴更衣了。”   梁夫人也很疑惑:“我不曾闻到,你倒是很灵。”   “殿下除了年节时,为礼仪进一杯外,很少喝酒。”王穿云说,“我们长年跟在身边,就闻得到。”   这两位半路进宫的女官就恍然,李清照又说:“浅酌无妨呀。”   “殿下也知道酒好喝,”王穿云说,“她只是不喝。”   这位监军走过去了,她是要去军营的。   留下李清照在那若有所思。   有这样的自制力,很多目的走直路就可以实现了。   但绝大多数人没有这样的自制力,就必须要走一走曲线——比如说韩世忠。   他也喝了个酩酊大醉,他也得早起赶紧回来上课。   这一点细想其实很不人道,上元节,朝廷给官员们放假,但不给驻守京城的军队放假是正常的,可恩荫营里的学员并不是真正的士兵啊!   四百多个学员里,大部分昨天夜里只出去逛一逛,赶着营门没关就跑回来了,这是中下层军官的孩子;一部分清早天不亮排队等在营门前,这是高层将领的孩子。   这两种都是军人的孩子,家里不娇惯的和家里虽然娇惯但懂得军法轻重的。   蜜蜂小狗也回来了,他原本可以不回来的,他在京城也有住处,而且他伤势还没好,不用参加军训。   但韩世忠醉醺醺地睡在樊楼时,京少们都跑了,毕竟这军汉闹得不像样,喝多了又吐,吐完了继续喝,抱着琵琶唱了两句歌,还给人家的琵琶弦弄断了,气得女娘拿起一只红牙板照着他的脑袋邦邦敲了好几下。   只剩下蜜蜂小狗不放心,帮着如意姑娘和两个婢女扶他上床,给他脱鞋擦脸,正绞细布时,韩世忠忽然踹了他一脚。   “你这蠢材,”顶着满脸胭脂印的醉汉骂道,“你不赶紧回营去,留这作甚!”   蜜蜂小狗吃不准他是觉得自己留在这当电灯泡了,还是真要他回营,但小狗毕竟是商人的儿子,听劝,也一溜烟就跑了。   夜深了,回不得营,他只回家睡了不到三个时辰,叫仆人叫醒后赶紧就到了营门前,还被其他几个西军的子弟嘲笑了几句。   “你伤势这样重,还要去一掷千金,樊楼竟不曾留你么?”   小狗冷着脸:“军法为重。”   “什么军法!韩世忠他自己都不曾——”   有钟声响起,卯时到了。   这几十个青少年就揉着眼睛,等了一等,等换班的士兵开了营门,熄了火把,营内渐渐也嘈杂起来,那些睡在营中的青少年按着班次一个个都从屋子里出去,往演练场去了。   “主官都不在,练个什么!”   “有虞侯在,点个卯就能散了吧?”   “元月十六,点的什么卯!”   大家叽叽呱呱了一阵子,然后忽然住了嘴。   韩世忠走过来了。   而且完全不是蜜蜂小狗昨天看到的那个邋遢醉汉。   这是个三十七八岁的武官,有挺拔的身材,厚实的胸膛和铁一样的臂膀,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跟他的头冠、衣袍、还有崭新的黑靴子一样的一丝不苟。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看他两只眼睛里没有一点宿醉后留下的红丝,倒像是结了冰的金明池,又冷又厉。   他就这么走过来,带着凛然的威仪和八风不动的高傲,叽叽呱呱的西军子弟立刻就住嘴了。   韩世忠没看他们,而是去看虞侯。   “点过名册了没有?”   虞侯说:“人必是不齐的,差了三十多个呢。”   韩世忠说:“昨夜上元节,今天又是第一天来营中,他们年纪也还轻……”   下面的青少年就挤眉弄眼。   “点过名字,把未到的人名给我,让兵卒一个个上门去抓了回来,少打几棍,”韩世忠说,“过午不至,此谓慢军,军法处置。”   青少年们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要将这群京少挨个抓回营不是很容易,但韩世忠派出的是他自己营的士兵,这就意味着也是一群被他拿犒赏喂饱了的心腹,不仅心腹,还是亡命之徒。   本来有老祖母疼爱小孙子,不叫他起床的,可士兵一点也不准备给老诰命面子。   他们直接就在人家朝臣的家中坐下。   “小人是领命而来,”韩世忠的士兵说,“午时之前,小人请衙内往营中去,午时之后,将军只要俺们行军法。”   老祖母就愤怒了:“你要在我家中行什么军法?!”   还来不及回答,小孙子也光着脚跑出来了,破口大骂:   “泼韩五!你这泼皮!樊楼受用俺们酒宴时满嘴的甜蜜,现在翻过脸就不是你了!”   为首的士兵就说:“小衙内,跟俺们走吧。”   “我不走你能怎样?!”   “俺们须得带回你的人头。”那个士兵从容不迫地说道。   老祖母就仰头晕过去了,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有人要冲过来打这几个士兵,士兵也不惧怕,直接拔出了长刀。   这就给这家主人吓呆了:“你们这群贼配军,光天化日要杀人害命么?!”   士兵说:“俺们是忠是奸,有长公主定罪,俺们只要带人回营点卯,其余不论。”   局势僵住了,可通常衙内的爹不会是独生子,家中还有二房三房的伯父叔父,伯娘婶娘,就一个劲儿地说:“这可怎么好?原说了这恩荫就不该落在四郎身上,他岂是个成器的?果然惹了这样的大祸!到时候在殿下面前可怎么分辨呢?”   这小衙内到底还是胳膊没拗过大腿,说:“那你们等我换了衣服!”   士兵说:“尽可换的,只是过了午时还不曾点卯,你穿不穿衣服俺们也不关心了。”   毕竟汴京不是个小土城。   前几天为了上元节,四处都起了架子和高台,今天开封府的差役们和各条街道上的商贩们都在忙碌拆架子。   路上堵车。   一群小衙内,其中就有这么几个穿着中衣赤着脚出门的,好在这么淘气的多半家里有马车,出门时马车已经备好了,他们可以在马车里梳头擦脸换衣服。   可这擦脸就很不容易,士兵骑着马领着马车在路上走时,时不时就能听到小衙内大声的抽泣。   抽泣一会儿,擦一会儿脸,直到马车终于到了营门前,两边的仆人搀扶着小衙内下车,一个个白净的小脸红红的鼻头,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见到韩世忠,大部分唯唯诺诺,但也有人特别怨愤,在下面小声说:   “韩世忠,你好狠的心呐!” [558]第一百五十六章:恩荫营的第二天   韩世忠这个人,太残暴了。   纨绔们长年累月待在京城这厚重的墙后,他们出城一般来说只会是出去春游,走过最远的路不过是去洛阳瞧一瞧西京的藏书。   可话说回来,他们既然是走恩荫路线的,其中也没几个好好读书的,去过一次西京,回来也只会聊一聊西京的官伎里哪一个最年轻,哪一个最美貌,哪一个的歌声最动听,可脾气又十分高傲,他又空掷了多少银钱,但不要紧,他总能在附近哪个娼家找到个可人儿。最好的就是那可人儿原要有点脾气,火辣辣地让人心痒,可只要略过了一点儿,喂她吃几个耳光,她立刻眼里就含了泪,乖巧柔顺得让人心疼。   大部分的衙内们脑子里就只有这点玩意,他们对这个国家发生了什么不大关心,他们对别人的苦难也从不关心。   但现在他们的“苦难”来了。   韩世忠走在营中,头顶没有大太阳,可天渐渐阴了。   下午冷起来,乍暖还寒,风吹在脸上,有几个衙内就忍不住皱眉。   他们在马车里哭过,洗了两次脸,可心中很烦,因此就没有涂上面脂,现在寒风像刀子,细细地割在他们脸上,一刀,又一刀,停不下来。   他们渴望地看着虞侯从面前走过去,有人就问:“俺们何时能歇一歇啊?”   虞侯转头过来看他们,黝黑的脸上要笑不笑的。   “小衙内,还不曾站稳一个时辰。”   小衙内哽咽了一声,又问:“那站稳一个时辰后……”   “要练棍棒,”虞侯说,“练过后,再练旗令。”   小衙内的眼睛转了转,“先练旗令成不成?”   虞侯上下看他,那个眼神很奇怪,兴致勃勃的。   他说:“真要练旗令?”   真要是新兵进营,的确是要先认旗,认旗上的花纹颜色,认准了自己该跟着哪一队走,当然还有一些新兵素质更低的,要辨认方向。   赵鹿鸣不知道为什么需要他们辨认方向,农人对前后左右东南西北难道辨认不清楚吗?   但确实有些人是不清楚的,也说不上愚笨,准确说是从小到大除了低头干活外就没学会别的东西,和一只会说话会干活的猴子差不多,社会教育约等于零。   这样的人需要教的东西多,不如矿工之类已经习惯在组织里生活,但猴子也有猴子的好处,胆子小,因此就听话,可以慢慢教。   恩荫营倒是没有猴子,衙内们各个读书识字,可他们主意又太多。   韩世忠说:“那就练一练旗令。”   旗令最好练,这营一共五都,每都有一面旗,合为一营又有一面营旗,每个新兵只要记下自己这一都的旗,再记下营旗,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衙内们只瞟一眼自己这都的旗,嘀嘀咕咕:“今日该完事了吧?”   营中有饭食,但他们也可以自己吃,他们都很挑嘴,都有仆役,可以让仆役出营去买饭,汴京最不缺的就是美食。   韩世忠问:“真记住了?”   大家稀稀拉拉地说:“记——住——了!”   韩世忠说:“那好,我考考你们。”   衙内们就又瞟了旗帜一眼,心说你拿小爷当弱智考么?   可下一瞬,从操练场的入口箭塔上忽然传来了鼓声!   紧接着就是骑兵的马蹄声!   有骑兵冲了进来,如水银泻地,顷刻间就冲到了这群衙内面前,那骑兵手里挥的也不是长枪,而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长鞭,兜头就打下来!   有人挨了一鞭子,立刻躺在地上哭,可更多的人见到这气势,立刻就吓得推搡着同学四散而逃!   队伍里有小军官举着旗在高声喊,四角有鼓声在急促地响,而战马的嘶鸣声,骑兵长鞭击打大地发出的鞭挞声,像是直接扎进了他们的神经里。   小衙内们也不算只知道逃,他们虽拼命地逃,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可他们还不忘记一声声地尖叫着:“娘!娘呀!娘呀!”   这满操练场的喊娘声,白虹贯日!只喊得营外在金明池畔溜达的游人也给吓住了脚。   “这是哪传来的声音?”有人很惊慌,“是金人又来了么?”   “金人来了哪是这个动静,必有军士跑动,武将大声发令的,”同伴就安慰他,“多半是杀猪。”   可那杀猪一时三刻也该完了,这怎么就没有个头呢?   衙内们在地上滚,滚得满身是土,脸上也是,和着口水和泪水,滚完了就跑,看到有人的地方就跟着跑过去,最机灵的人跑到演武场的入口,抓住了士兵大叫:“放我出去!我爹是户部……”   他没喊完,身后有骑兵跑过来,一伸手给他拎起来,叫他满场大喊他爹的名字。   韩世忠就站在台子上居高临下地看,很感慨:“就算是几十头猪,也能给我的骑兵撞一个跟头,你瞧瞧他们。”   他说完话,就挥了挥手,一旁的传令官就敲了几声锣。   声音并不算特别响亮,尤其是在这满场哭爹喊娘的大合唱里,可骑兵们听到了,立刻如流水一般汇聚起来,最后跑出了演武场。   干干净净。   韩世忠走下来看看。   一共只有十个骑兵。   四百多人分了五个都,其中有三都的表现很好。   虽然都只是青少年,可他们是军人的子弟,从小也要练棍棒,听金鼓,现在十个骑兵冲进来,他们也害怕,可是都头说:“跟着旗帜走!”   他们就跟了旗帜跑,有骑兵冲过来吓唬他们,打了两鞭子,他们吓得就抱头蹲地,等骑兵跑过去了,他们四处还要张望,追着旗跑过去。   跑到旗帜下站定后,骑兵就不来袭扰他们了,他们就得以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站好了看满场滚来滚去的衙内。   还有几个表现很特别的,在场中四处寻找家伙想要结队反击骑兵,被都头吼了:“依令而行!你也要在地上滚吗!”   蜜蜂小狗很听话,乖乖蹲在旗帜下,一个骑兵跑过来还冲他吹了一声口哨,他就很气:“俺当初也能冲阵的,还立过功,没想到虎落平阳被你欺!”   这是表现不错的青少年。   还有一些只在地上滚,在角落里抱头,要都头一个个拽他们回来。   韩世忠说:“你们的旗呢?”   这些哭得满脸泥巴的小衙内就边打嗝,边小声骂他:“我都差点死了一回!你这杀才还问我什么旗!”   韩世忠像是听到了,又说:“我说了考考你们的。”   衙内们说:“指使,你考我们,凭什么放骑兵来打我们?”   旁边那三都的青少年就偷偷看他们,像看傻子似的。   韩世忠说:“朝廷的恩荫给了你们几个,真个是暴殄天物,难道你们上战场时也是站着认旗的么?”   太残暴了。   衙内们有大声啼哭的,也有小声怒骂的:“兵荒马乱之中,你就认得旗么!”   怒骂的被人用胳膊肘怼了一下。   等到了这一天总算结束,其他青少年规规矩矩去吃饭,留衙内们坐在地上,韩世忠又走过来了。   他笑吟吟地:“还去樊楼不去了?今日可有人做东么?”   衙内就崩溃了:“你哄我们!”   韩世忠说:“俺从不哄人的。”   “你神气什么!不过是殿下瞧你几日新鲜,待厌烦了你——”   这话说得不对,但衙内们对“战功”没什么概念,他们也没看出来这人有什么本事,那就下意识往佞幸上套了一下。   ……这位西北大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说:“过些日子殿下要来看的,你们总得会点本事吧?”   衙内们就下意识反驳:“君子六艺,我们都是极精熟的!”   韩世忠立刻说:“好,明日咱们改练这个。”   演武场上竖起了一排箭靶。   士兵们要练习拉弓射箭,先试一试各人的臂力,能不能开斗弓?能开?能不能开石弓?还能开?哎呦少年你爹娘没饿着你啊,真个生出了两膀子的力气,那再来试试,两石弓能不能开?不能开?嘿嘿嘿。   这是普通的新兵。   衙内这边一拉弓就有人说:“我昨日闪着膀子了!”   都头记下来,拿了个弹弓递给他:“待长公主巡营时,你拿这个。”   这不行啊!弹弓是贼配军玩的,那哪是他们这些精英中的精英,帝国的明日该拿的,闪了膀子的就只好咬牙切齿,满头是汗地拉开五斗弓,然后颤抖着搭上一根箭。   自然是中不得靶的,那靶在五十步呢,什么人能中得了这样远的靶!   韩世忠走过来,拿着一张极长大的弓,虞侯就说:“将军,这弓不适合远射。”   “俺知道,”他说,“拿小弓有什么意思!”   衙内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弯弓搭箭——那是箭么?那箭也沉重长大,箭尖像个锥子,冷冰冰地闪着寒光!   韩世忠就拿了这样一柄弓,搭上了这样一支箭,瞄也没瞄,一箭放出去,第二箭接着就跟上,到得第三箭时,衙内们才看清那箭真如飞火流星,砸在草靶上,将那草靶直接砸飞了!   小兵扛着靶子跑过来,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去看,看靶心的三支箭直接将这个靶子打了个稀烂。   太残暴了。 [559]第一百五十七章:核动力工具爹   春天来了。   上元节过去,春天就算来了,京城里的人会迫不及待出门踏春,去看春江水暖鸭先知,那踏春可好呢,少女要换上春天的衣衫了,柳绿鹅黄都很淡雅,春风一吹,吹起鬓边的发丝,吹得少女的脸也红润明媚。   少女结伴走在金明池畔,自然也有少年郎偷偷地看,或是大着胆子上前说一句玩笑,再根据少女的表情来判断自己的冒险行为——   金明池上传来了一阵阵别的什么声音,惊飞了下水试一试冷暖的鸭子。   少女就很吃惊:“什么动静?”   “金明池不是杀猪的地方,”少年郎有理有据地分析,“必是那边正练兵。”   赵鹿鸣从军营回来了。   曲端在裁撤军队,练兵是很费钱的,打仗也是很费钱的,可裁撤军队也是要费钱的,春天让士兵回家种地可以,地从何来呢?姚家是倒了,找了个由头贬了他们,还抄了家,可到底给他家留下了一千亩的地,这是人家宗祠的香火田,况且还有个恩荫的子弟在京城呢。   抄了个军头的家,差不多能抄出两三万亩地,听起来很惊人,但陕西的肥沃土地不多,每个士兵少说也得给十亩地安身,最好是二十亩,这样才能作为全家吃饱穿暖的预备军主力。   但假设在姚家抄出了三万亩,一共也只能给三千个士兵安身。   百万禁军,她从哪找到这么多地?给人家都送去海南开荒?她下场肯定比杨广还惨。   因此从去年开始她就让陕西各路的官员重新清点人口,丈量田地了,现在她拿着人家更新的资料,比对之前的档案,以及陕西神霄宫道士们的汇报,还有针线处小女道们的整理汇总,一点点看。   看完她们的汇总,再看李清照的。   李清照不仅全部都看了一遍,还给小女道们的汇总更正了,并且提出了一些小女道们没有看出的疏漏,一些官员作假的证据,甚至是某些神霄宫的道士已经被当地官员贿赂腐化了的痕迹。   这些都很花时间和精力,因此李清照加了几天班。   但小女道们加过班后就忙着睡觉了,醒来大吃特吃成国长公主投喂的点心,而李女官加过班后洗了个澡,神清气爽地拎着成国长公主投喂的美酒出门去了。   具体去哪不知道,长公主好奇,随口问一句,王穿云小声说了几个字,立刻有小女道失态了:“居士出身名门,博学多才,情致高雅,必不可能去赌钱!”   王穿云这么强硬的一个人也被吓得一缩脖子,佩兰就伸手去打了那个小女道一下。   要是曲端听说了,会愤怒的,明明是天生的牛马圣体,偏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爱好,工作有尽头么?生命是有尽头的,可工作不该有尽头,大宋现在这副模样,别说收复燕云,雁门关还在女真人手里,所有把精力花在娱乐上的人都是堕落!堕落中的堕落!区别是百姓有堕落的自由,但吃了国家饭的人没有!   好在长公主不是曲端,她只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必不可能去赌钱的!”   易安居士忙完了手里的工作就出城去了,她带了成国长公主的酒,还从会仙楼打包了一些小吃,带了几个在京城新交的夫人小姐,坐马车出城去,到金明池边坐在柳树下,一边吹着春风晒着太阳,一边吃酒赌博,快活自在。   但营中的人就气压很低。   大家已经训了九天了,快要崩溃了。   韩世忠并不曾虐待他们,这营地里不住帐篷,人人都有小屋子,营地的伙食也很好,虽说厨子手艺平平无奇,那大锅做出来的菜的确也没有小锅烧出来的锅气足,可的确是两荤两素,肉烧得软烂的,管够吃。   忠烈家的孩子就吃得很香,但衙内们吃了就哭,哭过之后又饿,饿就只能再端起碗去吃,边哭边吃,他们说那猪肉的臭味没干净,又说羊肉这样腥膻,必不是北边的羊。   他们身上还有很多伤,有些是同伴的棍棒打下来的,有些是自己练棍棒时不小心的,练棍棒就练吧,怎么还要对打!   他们在夜里睡觉惊醒,虽说床褥都是自家备的,可洗过几次的中衣穿在身上就不舒服!身边也没有一个俏丽的女使来安慰,只让他们噙着泪从夜熬到明。   他们的心都要碎了。   这群小衙内都摇摇晃晃地到了极限,再多训一日就要崩溃了,彻底崩溃了,人生毁灭了。   要不扎一下韩世忠的草人吧。   算了,好累,扎草人得自己先捆一个草人,可这双纤细的手都被弓弦割破了呀!   虞侯大概这么汇报了一下。   韩世忠听完摸着下巴,骂了几个很脏,很粗野的词。   “我为难他们了么?”   虞侯也说不好,但他就劝:“将军,过些日子殿下就要来看一看……你可不能当了恶人啊。”   “我是这营的指使,”韩世忠说,“我上面还有几个人哪?你看哪一个是乐意替我当恶人的?难道我请得动张枢相么?”   虞侯说:“将军,你把曲端忘了。”   曲端不是在巡营,他住在营中,每天都在看士兵演练。   高强度演练,双方对战不能拿真兵器,但允许有真伤亡,表现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排队等着拿一笔安置费,回家去。   让宋朝的士兵脱离军队,对这些士兵而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对大宋也不无隐患,因为宋朝的冗军里很一部分士兵是失地农民被吸收进军队,给他们一点残羹剩饭,让他们苟延残喘。   现在将这些人清理出去,那就必须给他们足够的钱财和田地,让他们能够靠自己继续活下去。   曲端清楚这一点,也更清楚长公主为他扛下了多大的压力,那钱和田地都不能从天上掉下来,要倾全国之力来慢慢处置,因此他就更要慎重。   工作压力就更大了。   这时候韩世忠来拜访,曲端就很不高兴,可看到韩世忠小心陪笑脸的样子,曲端作为老上司又高兴了。   韩世忠上战场没怂过,是一等一的杀神,但他下了战场,混在京城里时,身段就颇柔软。   他来这里不是空手的,但也没有拿什么贵重的礼物,曲端不受贿赂,这人不需要金银供养,从来都是靠着霸凌同事和上司汲取养分的。   韩世忠拿了二斤茹河杏干,这东西是曲端家乡特产,在京城很难买到,但好在有西北过来的商队,韩世忠跑了几家还是买到了。   曲端吃了两个,认为味道很对劲,确实是茹河杏,又很客气地让了韩世忠两个,韩世忠含笑拒绝了,剩下的杏干就被曲端包起来,让亲兵和需要缝补的衣服一起送去夫人那里。   瞅着这一幕,韩世忠心里就嘀咕,也不知道自己更讨夫人的厌还是曲端更讨夫人的厌,他是可以发发呆,嘀咕一会儿的,因为曲端吃着他买的果子,还要百忙之中抽空教育他一顿。   韩世忠就听他在那里爹,直到听到曲端问他:“恩荫子弟们教习得如何了?”   这位在沙场上被认为是血神化身的将军,赶紧支支吾吾地低下头。   曲端生气了。   “殿下待你,不可不谓恩重,你就是这样尸位素餐的么!”   韩世忠就唉声叹气:“曲帅,俺也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难道俺不知道军中如何操练么?实在是这群衙内们,打不得,骂不得……”   曲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一声:   “我倒要看看,哪一个打不得!”   韩世忠磨磨蹭蹭地出门时,曲端嫌他慢,已经飞身上马,直接冲去金明池了。   虞侯替韩世忠牵马过来,小声说:“不会闹出大事吧?”   “他们要是有那个闹出大事的胆气,也不会这点苦都吃不下,”韩世忠小声说,“无事,就借他的手,教训教训那群小衙内。”   他骑着黑马,一步一步地回到金明池,黑马是一点也不老的,但他路上吃了些饭食,回到营中时天就快半黑了,这都过去几个时辰了,曲端不等他回来,已经走了,只留下了一个亲兵,转述了几句很不客气的话,差不多跟吼叫信似的。   韩世忠也不言语,就在那听,听完之后去看看新兵们。   有人被打了,被打得很狠,按说曲端不该打他,因为这衙内的爹真是户部的。   但曲端不在乎,这群人里,这衙内是对他第二不恭敬的,被他敲了四十军棍,结结实实地打,打完告诉他,原该砍了他的头,但看在他受了恩荫的份上,先打,打完看他清醒不清醒。   全营除了那个第一不恭敬的,其他人都清醒了。   清醒也要打,看棍棒到不到位,看七斗弓拉不拉得开,看旗令这次认不认得?   还不认得?!   都得打!   见到韩世忠回来,小衙内们就恨不得一个个冲过来抱着他哭:   “你怎么才回来呀!”他们哭道,“指使不在时,曲端给我们好一顿打!”   韩世忠也唉声叹气:“可是我一时不在,生出这许多事端,下次我必要拦着他的!”   这就达到了一个大家都很满意的结果。   至于第一不恭敬的,那个青年见了曲端是冲上去想动刀子的,但被曲端制止住了,绑起来堵了嘴,关禁闭了。   没打军棍,甚至也没责骂,这就让韩世忠很惊奇。   那个第一不恭敬的是姚诚家的孩子。   “我原以为,曲端这人没半分人味儿,”他说,“这么瞧着,说不准殿下将来真能留他一条活路。”   ————————   补上了16号的天窗,现在我不是小狗了!(挺胸) [560]第一百五十八章:思想改造   曲端这人,就好像某味很烈的药,要长公主用她修仙的语言说,那是免疫风暴,突出一个你的毛病和你本人必须死一个。   曲端来过一次恩荫营后,整个营地忽然变得非常风平浪静。   小衙内们发现他们每天早起可以打温水洗脸,三餐有肉有蛋,下午操练完毕还能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这和普通士兵相比都是极其幸福,甚至到了梦幻的事。   他们身上被军棍打过的痕迹在渐渐消除,同袍棍棒打在肩膀后背上的痕迹渐渐增加。   增加到某一天时,又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黝黑的皮肤,以及长了茧子的手。   韩世忠说,他们不用上前线。   可既然不上前线,学这些做什么呢?   韩世忠说,殿下要他们在军营里历练一番,是要他们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是什么样的。   每天晚上,有军官来给他们上课。   也称不得上课,因为只是为他们讲述这几年来,大宋经历过的战争。   每一场。   这些战争并不都是由韩世忠的麾下所经历的,但教材大纲都是长公主定下的,其中就有很多听起来很魔幻的东西。   这个教官的幞头戴得很端正,但额头上的烧伤痕迹还是很触目惊心。   他说:“这是以后要讲的,我守真定时留下的伤。”   小衙内们问:“那你要从哪里讲起?”   李俨说:“就讲雁门关是怎么丢的吧。”   有一个小衙内说:“我听说过,是力战不敌……”   大宋原本是要脸的,可能大部分的封建王朝都有这毛病,不肯直视自己的失败,因此所有丢失的土地都是因为力战不敌,为什么不敌呢?因为胡虏太狡猾,太凶残,总而言之是非人哉!   这些关于非人哉的折子都被压在太上皇桌上奏折的最下边,不管是不是新鲜出炉,十万火急的战报,太上皇不看,他是个一脚在地上,一脚在天上的真人,他的脑子也飘飘忽忽似在天上,只有到了京城也要十万火急时,他才会突然惊醒,带着童贯和捷胜军突然出逃,慌慌张张地跑到一个清净安全的去处,继续做他富贵人间,长生永春的迷梦。   他都做梦了,京城里就没人敢公开提起了。   小衙内们忙着花天酒地,更是无从得知。   李俨说:“降了。”   小衙内就瞪大眼了。   有人说:“懦夫!”   立刻有人赞同:“若是我,我死也不会降的!”   李俨说:“说得好,所以后来我们赶到了石岭关,我们就是死也不愿后退一步。”   小衙内挥动了拳头,又说:“咱们王师是怎么打的石岭关这一仗?先生快细细说给我们听!”   跟听爽文似的。   大家听李俨讲长公主的筹谋,讲她如何来到太原,如何将自己的灵应军调到这里,如何与童贯合作,得了节制捷胜军的权力,又如何让张孝纯等人齐心合力。   李俨不是一个很擅长讲故事的人,他口齿没那么灵力,但十七娘很能干,她将针线处送来的教材整理了一下,按段给李俨划重点,教他先背下来最重要的剧情节点,然后再细细地背下长公主的文风。   李俨背不下来时,十七娘就拿着册子敲他的头:“你自己经历过的,你都忘了!”   李俨就叹气:“可是什么好事么?”   听了这声叹气,十七娘就不发作他了,指挥厨娘做了两碗丸子汤,两口子都是河北人出身,在吃这一项上很合得来。   李俨就是就着热气腾腾的丸子汤背下了这份教材,其中有些地方很不适合吃饭时提及,他也没什么感觉。   现在小衙内们吃过晚饭过来听他的课,吃的还是烤肉。   李俨就说起石岭关,石岭关是几座山组成的防线,宋军在山上有箭塔,有营寨,金军在山下也有各种云梯车和盾车。   他们还有大量的猛火油。   教材上写得干巴巴的,李俨讲得也干巴巴的,自然小衙内就不满足。   他们虽然没上过战场,可他们读过书,有丰富的想象力和丰富的形容词,他们恳求他详细描述一下那个壮烈如史诗的石岭关战场,这样他们也可以代入进去,想象自己行走在这个仿佛共工撞倒不周山,刑天手持盾斧的战场上。   李俨说:“到处都是浓烟,一座山接着一座山,到处都是黑烟,有人翻滚下来,有些是活着的,烧得焦黑还活着,有些已经死了,还抽动着。”   他又想了想:“他们都很香,漫山遍野都是那种香味,但金军还在扔石头,往山顶上砸,又滚到山下,砸开了他们自己人的脑子,他们都很悍勇,不在乎,况且先攻的多为仆从军……还有些滚到山后,也就是我们这边,烧得焦黑的人就被砸开了,你就知道他们其实没烧透,他们还会忽然醒过来,还会问你要些水,他们还想不通自己怎么忽然就死了。”   李俨是下意识说这些话的,他一直认为自己早将这些事忘了。   但等他说完之后,再去看面前的学生时,就发现小衙内们脸色惨白,还有些人跑出去,吐了一地。   他赶忙找些话描补:“他们也还不曾立刻就死,躺在山下的伤兵营中,还要等一等,等到夜里,有人喊,喊爹娘的也有,喊杀敌的也有,喊什么的都有,或者只是干喊。”   以李俨的文学功底,实在是描补不上了,他就只好说:“等天亮了,我们将他们就埋了,刚开始有棺材,后来木头不够了,但打完仗后,我们是给他们发了钱的。”   没啥人听这段,当天晚上学生们就开始做噩梦,这可不是刚进营那几日被同伴打了几棍子做的噩梦。   衙内们也像是被拽到了石岭关上,他们也在那赤红的天空下,在焦黑滚烫的石岭上走了一回,士兵们漫山遍野地站着,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身上散发着黑烟。   他们一定是已经死了的,可依旧漫山遍野,站在金人面前。   接下来其实没那么惨了,因为惨过之后要来几个很提气的故事,比如说长公主的大标枪如何给完颜活女戳下马,完颜活女如何又被李世辅阵斩。   蜜蜂小狗听到这里都说:“李大郎,真帅!就是混不上驸马!”   叫李俨立刻照他脑袋打了一下:“偏你嘴碎!你那几个同窗呢?”   蜜蜂小狗说:“他们都病了!”   “营中有时疫不成?!”   “不是,”蜜蜂小狗比比划划,“吓病了!”   李俨很不解,问韩世忠:“他们如何就病了?”   韩世忠说:“俺村头的神婆,专好吓小娃子,也没有你这样的功业,你要是哪一日不做官了,俺们庄子管你一碗饭吃。”   这话就给李俨气到了,他说:“你瞧人家布张家的孩子,也不曾被我吓到!”   韩世忠说:“真定一城的纨绔,也就出了这么几个可用的。”   又过了几日,长公主来巡营时,千恩万谢,那几个小衙内病好了。   她来的时候很早,因为普通士兵起得早,她需要在上午看过他们操练,再去检查武将们的工作,抽查粮草是不是发霉了,武器铠甲有没有精心保养。   曲端认为她起得还不够早,年轻人睡那么多觉干什么,但长公主顶住了他的霸凌,坚持着最早不过卯初,绝不肯凌晨四点起床。   已经是春时,晨光洒在营中,长公主的马车忽然到了营门前,打了哨兵一个措手不及。   王穿云说:“你们休拿糊弄曲端那套来糊弄殿下。”   守营门的小军官就忙赔笑:“哪能呢,这时辰营中已经点过卯了。”   “一群小衙内,”长公主说,“我不信。”   营门缓缓开了,马车进了大营,一鼓作气地跑到演武场上。   还不足一个月,营中的青少年像是变了一个模样,尤其是那些纨绔。   他们点过卯,早起要背诵军规,背完演练一套阵法,然后再吃饭。   他们的皮肤比以前黝黑许多,可肩膀像是宽了点,臂膀也结实了,他们看向她的目光原本是很恭敬,有教养的——毕竟都是学过宫廷礼仪的,可除了这些外,那时他们眼里还有些热切。   一些对功名利禄的热切,甚至是幻想里的热切,长公主的一个眼神就能改变一个人甚至是一个家族的未来,他们要如何能博得她的青睐?   现在他们的目光依旧很恭敬,可那种轻飘飘的,幻想里的热切不见了。   她问韩世忠:“他们学到点什么?”   韩世忠说:“我问过几个小郎君,他们都说,在殿下的营中,他们总算知道天下事皆在己身,皆为己任……”   “文绉绉的,”她批评道,“你说点正常话。”   韩世忠就说:“他们说,他们看见了这世上的真相。”   “从哪里得来的?”她问,“从金明池旁的军营里?还是从李俨的故事里?”   殿下很少说话刻薄,她是个四平八稳的人,因此偶尔真实的情绪表露就显得很亲近。   韩世忠听出来了,就笑道:“虽说不及战场上真刀真枪之万一,可也已经敌过朝中无数相公了,殿下这一套书,臣看或许真有大用!” [561]第一百五十九章:宣徽院   恩荫营在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学员们一天比一天像样,就连朝廷上下都有些称颂之声。   那些衙内,八成都是败家子啊,哪承望还能教出个人模样?   还有人想方设法,准备走后门把自家的傻儿子送进来——比如有流言,说张叔夜就牵着儿子在营门口张望过一会儿,真假不知哈。   对于赵鹿鸣而言,这些都应该是很早以前就做的事,比如说搞军校,培养一批自己的军官替换吃喝嫖赌成风的西军军官,再比如说在民间也搞一搞宣传,这样既有益于培养出斗志昂扬的战士,也能在一定程度内,让百姓的仇恨和注意力转移到金人侵略者身上。   至于整个大宋,所谓三冗实在是一个太庞大的问题了,她没办法一口气解决掉那么多冗官,只能慢慢来,这里节约一点,那里解决一点。   她还得同一些汉弗莱作斗争,每当她试图裁撤或精简某一个部门,减掉一笔预算,一定会有一些小麻烦找上来。   不一定是什么样的麻烦,比如说减少一点炭火的补贴,立刻就有官吏请病假了,又比如说减少一点纸张的预算,立刻就有书阁闹起了老鼠,老鼠还咬坏不少书。   她必须分辨官吏是真生病还是在同她打擂台,那老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还有些政令发布下去后,一时是很顺畅的,比如说工部有人告老还乡,按例该往上补人,可殿下说,有虚职挂在工部的为什么不用呢?这就导致了那些在京的进士和在外面排队等着回来的官员有点儿不安。   他们又自己安慰自己说,反正自己上岸了,排队也能排上。   但即将迎来的科举就有些扑朔迷离。   长公主很早以前特别想要一群年轻能干的文臣来辅佐她,她那时候在蜀中的小小道观里,身边除了几个宫女太监之外,就只有自己从粪坑里刨出来的李素和黄羊岭上抓回来的王善。   那时候兴元府也有附近县城跑过来考试的读书人,但没什么正经人会考虑投奔她。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谁相信她有抱负?   现在她已经是权倾天下的监国了,天下的读书人都渴望从她手中分享权力,但她又要开始考虑预算了。   她这草台班子磕磕绊绊也用到现在,朝廷里被她打翻了一批奸臣之后,剩下一大群浑水摸鱼和忠心但无用的,被少数忠心且有用的拉着。   这破车就还能继续驾驶着往前走。   ……总之不能招太多进士,得计算一下现有的实官和虚官数量,再考虑今年进士的数量。   她说:“退一补一,或者退三补一吧?从古至今,考编没有比大宋更容易的!也该上上强度!”   几个小女道抬头看着她,忽然有一个说:“殿下说的有道理,可为什么听起来冷冷的?”   殿下说:“这都是没有钱的过错!”   “要是真没钱,”一个小女道很天真地问,“殿下为什么给了梁家阿姊那么一笔?”   梁夫人手里拿着殿下给的一大套东西,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   殿下给了她预算,还给了诏令,封她为宣徽使——元丰改制后,宣徽院是已经被裁撤的,但不要紧,反正不管怎么改,我大宋都有数不尽的官,一般人听也听不懂,记也记不住,反正打交道的一般也就那么几个职位,只有吏部最精明的老吏才会问:“怎么又给这个官职搬出来了?”   不过梁夫人是殿下身边的女官,谁也不敢吭声。   有了这个官职,韩世忠就很狗腿地给夫人摆了一桌酒宴庆祝一下,不过到了第二天,恩荫营的教官就发现自己夫人起得比他还早,还带走了家里三个会弹唱的小美人。   韩世忠就劝阻:“殿下来日必定要收复燕云的,俺到时上战场,一定能给你们都换来诰命,你们别心急呀!”   被他救过的这几个红颜知己就说:“将军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岂有不感念的道理呢?因此才要想方设法,说不定来日咱们扬名天下,也为将军换一个诰命回来!”   自然家里还有躺平不爱出门的,一心一意吃将军这碗饭,但将军还是感到很怅然,总觉得美人只要一离家出走,就又可气又可爱,令他加倍挂念了。   不过梁夫人不在乎他这点怅然,两口子都有自己的事业。   除了几个演员之外,她又从针线处拐走了四个擅长算账的小女道,外加上时不时来帮忙写剧本的李清照。   香象奴很机灵,听说后就赶紧跑回去,先找了萧高六,让他请示长公主,派一队契丹护卫,护着剧团出行,又跑去契丹人聚集区,给自己的嫂嫂和弟妹们争取了编制。   他说:“天下也没有这样容易的活了,殿下要教化万民,百姓不识字,因此用歌舞戏来方便他们学习,这些女娘都是美人灯,每天只吃一口,比猫也不如,她们哪有力气搬那些个箱笼,又到京畿各地去住宿时,还有些挑剔爱干净的,这些不过是粗活,咱们抢下来,不愁拿不到一份粮饷!”   契丹妇人们就很以为然,立刻踊跃报名,由耶律余睹的小夫人挑挑拣拣,先选了四十个人进来。   小夫人也是这样的出身,因此情商很高,从耶律余睹不知道哪里抢来的战利品众,选了两箱极华丽的绸缎,又填上了一套明光璀璨的钗环,欢欢喜喜地送去了梁夫人那里。   她们说:“那一日在樊楼唱的戏,我们虽没去,也听人转述了,真个精彩绝妙!谁不称颂殿下的圣德,姐姐的巧思,还有居士的才华呢?这是有大功德的!唉,咱们姊妹也想帮个忙,只恨自己粗笨!这些钗环绸子要是能用上,也算我们尽了一份心!”   她这样说完,又说,“我们那儿还有一群粗妇,虽说粗,但都是老实可靠的,受了殿下的恩,日日夜夜都在心里,这两日一个劲儿地来求我,哭天抹泪,只想着能替你们打个下手,洗洗涮涮的,她们也沾了光,那男人也跟着光彩……”   要说香象奴实在是机灵,请这两位小夫人使使劲,就给这差事拿到手里了。   拿着一份京城里的工资,短途旅行也只在京畿附近,最远不过洛阳,那出门采买食材做饭,还有一份补贴!   这事传到尽忠耳朵里,尽忠就勃然小怒,说:“香象奴,说你是个机灵的,你也机灵太过了!这些粗活难道艮岳里就没有小内侍能做的?俺们好歹还是男人,力气大!凭什么都叫你们契丹人占了去!”   香象奴说:“哥哥?我实在不知呀!我看中官们都是眉清目秀,比读书人还白皙漂亮,就这气派,太学生也比不过,那出城带着一群女戏餐风露宿的……”   “你少哄我!”尽忠就骂,“你知道殿下给宣徽院拨钱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在殿下身前侍奉!”香象奴说,“这不是,李大郎随口提了几句……”   尽忠就无可奈何,又跑去骂李大郎了,自然宣徽院只要扩大规模,他早晚是能塞进去些自己儿孙的,但他就是气不过。   唉,殿下给宣徽院批了十万贯的预算,这钱要是能进自己腰包就好啦!那些官伎根本不缺钱啊!   梁夫人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闭目养神。   这钱对长公主来说已经不少了,她在蜀中时,几百几千贯也要细细地攒,甚至为了点粗茶,整个兴元府的茶商能团结起来跟她打一架。   可到了京城,在许多一等一的官伎眼里,的确也不算什么。   她们实在是太优秀了,既美貌,又精通才艺,同时她们还年轻,年轻就让她们当中的许多人对前途有最美妙的幻想。   她们说:“梁家阿姊,不瞒你说,就你那一个月的贴补,我只要一曲琵琶,不到一天也就赚到了。”   “你今日能赚到,明日能赚到,难道明年,后年,大后年也能么?”梁夫人就苦口婆心,“况且宣徽院中只要排演新曲,不用你陪酒陪笑,岂不清净?”   那只有十四五岁的歌伎说:“我才不陪笑脸!他们还要冲我笑呢!”   殿下说,伎人只要在宣徽院服役五年,就可以脱籍,可这些最年轻貌美的官伎又有些犹豫,犹豫自己最好的五年若是都在宣徽院,脱籍好是好,可脱籍之后又该怎么生活呢?殿下是云端上的贵人,谁知道宣徽院能运转到什么时候,万一过几年,殿下换了一个念头,将这个裁撤过一次的机构再裁撤一次,她们又怎么办呢?   梁夫人没办法解答这个疑惑。可她只能挑选官伎营伎——毕竟她们属于官奴婢,靠殿下的诏书就可以调到宣徽院来。   她就这样在马车上摇晃摇晃,闭目养神时,马车忽然停下来。   有妇人的尖叫声,有男人的怒骂声,一时嘈杂。   她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一个契丹士兵骑着马转到她的马车前。   “大人,有个私娼拦车,”那个契丹士兵说,“她是逃出来的,想对大人说些什么,不过已经被她家主人抓住了。”   梁夫人愣了一会儿。   “给她带过来,”她说,“她为什么拦我的车?”   ————————   大概花个两三章?把剧团的事和后续的效果讲一下…… [562]第一百六十章:救不尽,麻烦也不尽   主人家并不是亲自来追的,那鸨母有几个在院子里兼顾了打手之职的杂役,是这几个男人追过来的。   见到这马车虽朴素,一旁却有骑兵护卫,还是契丹人!   京城里的契丹人并不多,因为耶律余睹和萧高六约束他们,不许他们闲游生事,可每次契丹男子出现时,百姓们都要指指点点。   他们生得平凡,有些人身量也不如想象中的燕赵男儿那样高大,可他们是长公主的私军,每一个都是百战老兵。不管走在哪,自然有凛然的威仪。   这样一队契丹甲士,护卫的主人自然身份尊贵,而且很可能手眼通天,能在长公主面前说的上话!   因此这位容貌美艳,衣衫素净的年轻女子下了马车时,几个按着妓女的杂役赶紧松手,躬身低头,一眼也不敢多看。   一个契丹人说:“这是新上任的梁宣徽。”   杂役们连忙告罪,其中一个头目说:“小人领这逃奴回去,不想惊扰了贵人,千万饶恕则个。”   梁宣徽走过来,弯下腰去看被杂役们抓捕的人。   一个很年轻的姑娘,鼻子小且低,圆圆的,脸上还有几点麻子,因此称不上是个美人,眼下满脸的泪和着泥,就更显得狼狈,可她的眼睛很大,又清亮,那位气度不凡的梁宣徽见了,似乎有些动容。   “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她声音很柔和地问,“你逃出来,可有什么隐情么?是不是他们哄骗了你,或者是虐打了你?若有这样的事,你说给我听。”   这个姑娘说:“奴想要赎身。”   “嗯,”梁宣徽说,“他们不同意么?”   那个杂役头目说:“贵人,她拿不出钱哪!”   姑娘趴在地上说:“我攒够了钱的!我叫我娘来为我赎身的!”   她说这话时,忽然又歇斯底里地叫起来:“他们都哄我!他们都吃我的肉!我瞧不见一条活路了!夫人,你发发慈悲,你带我走,或是你叫我立刻死在这儿吧!”   梁宣徽叹了一口气,忽然问那几个杂役:“她的身价多少?”   这姑娘的故事一点也不稀奇。   她不是汴京人,她是个河东人,小门小户,原来日子也还过得,头上有父母兄长,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容貌虽然不十分美,可青春十四五时,也有那么两个墙头马上遥相顾的少年郎,都是她家的街坊邻居,甚至还托父母偷偷地问过她。   她就守着家里的小小铺面生活,算计着母亲哪口旧箱子能给她装嫁妆,算计着她攒下的零花钱够不够买几尺绸缎,要是不够的话,哪一家的细布好,染过色后有丝绸的质感,她和几个小姊妹讨论过很久——她心里只有这点事,无聊琐碎,有滋有味。   然后金人来了,完颜粘罕挥师南下,甚至第二次还将洛阳攻破了。   她家很警醒,早早离了河东,跟着街坊邻居一起走,靠着那点家底撑了大半年,总算是熬到了金人撤军,京畿又回到大宋的手里。   可她家已经没了,石岭关外都是人家大金的土地了,她爹没了,家业也没了,那两头骡子,一架马车,还有粮食银钱,都在路上消耗干净,现在别说重整家业,都不知道该怎么活。   好在京城这边有婆子过来买人了。   一家子就开会,每一个人都说一说这一路的辛苦,亲娘哭,兄嫂哭,弟弟们也哭,哭到最后这姑娘就把自己卖了,顺理成章。   姑娘说:“我一直想赎身,可刚开始生意不好,妓女太多了。”   金军没有抓到的青壮年女子,多半都有家人,可能是父母,也可能是儿女,她们想活,可京城的物价并不便宜,那粮食都是算计着卖的,长公主要全力以赴供养军队,没那么多余饶去关照流民。   流民在京城里想找活干,可流民太多了,河东的,河北的,甚至还有江淮民变,渐渐北上来京城的失地农民,人那么多,可没有那么多工作岗位。   “为了给孩子赚到一袋粮食,她们什么都愿意,”姑娘说,“可我没有这样的娘。”   她说这话时,已经洗干净了脸,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在那个鸨母的院子里挨过毒打,客人都不是什么风雅士大夫,因此也有人很粗鲁,她刚开始总受伤,可渐渐地学会讨人喜欢了,她就不怎么挨打了,还赚了些钱。   钱都被她偷偷交给自己亲娘了,盼着攒够了,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你攒足了。”梁宣徽说。   “上元节那几日我攒足的,有几个衙内喜欢什么样的,我瞧得出来,挨了几顿打,不疼,”她说,“可那钱我拿给我娘,我说我算计着,差不多尽够,她便哭了。”   娘有很多苦衷,兄嫂又生了孩子,可原来的家业不曾整治起来,弟弟还在长身体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衣服补丁叠着补丁,苦死啦!   一家子都很苦,她娘哭着说:“儿呀,娘没颜面叫你继续在那院子里熬,娘对不住你,娘的心哪,疼死了!”   疼是已经要疼死了,她背着这样的罪,她早该死去,可她不能死,她还有一家子要养,她不仅偷了女儿赎身的钱,还要催着这个女儿继续拿钱哪!   她当了两年的私娼,听过这话后,就知道自己一辈子都是这个命了,她就趁着附近有个乡绅听说她的美名,请她过去陪客,偷偷地逃了出来。   这姑娘进了宣徽院,卖身契也到了宣徽院,可她并不是那些色艺双全的官伎,她只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儿,诗词歌舞一概是不通的,唯一熟悉的是家里那个纸活铺子。   契丹妇人们就瞅她有点不大顺眼,毕竟大家先入为主,觉得这姑娘既然不能当演员,那肯定是来抢后勤岗的,可后勤已经被香象奴这些嫂子们给占了。   不过梁宣徽听说后,就说:“或许还真有个事做,不用抢你们的。”   姑娘束着手,听这位女官说道:“咱们要搭台子,请京城里的匠人来,要花费许多钱就不说了,等过了端午,我是想要出京的,你要是能做得台景,省去咱们许多麻烦。”   上元节时的台景好是好,但那是京城樊楼上元节,人人都在大洒币,造景根本不计开销,现在梁夫人手里拿着殿下给她的预算,就必须精打细算,况且将来要是剧团巡游,造景一定是要经济实惠又轻便易拆卸的,只有这样,才能真当成个教化工具,而不是长公主的心血来潮。   神霄宫倒是也有不少道士精通这个,可这些道士都有别的用途,要么在军中,要么送去金国,要么就南下不一定去什么地方。   好钢要用到刀刃上。   这姑娘听了就连忙说:“金山银山我也做过,纸船纸马我也扎过。”   梁宣徽说:“要精细些的,不能吓人!”   姑娘说:“贵人放心就是!”   这姑娘就开始对着剧本里的造景描写画起了图,起早贪黑,甚至还要四处哀求小姊妹帮她问一问易安居士,某几句文绉绉到底是怎么个画面?   宣徽院不在艮岳内,而是在城外金明池附近买下了一个大院子,李清照听说了,就近跑过去给她补过课,有几个精明的契丹嫂子也跟着听,虽然听不太懂,但嫂子们认为听到就是赚到。   嫂子们说:“这小女娘进来时,浑然是半个死人,以为她这么没日没夜地熬个几宿,撑不住自然就要躺下了,谁想到她还越干越精神!你瞧瞧,拢共那五个歌伎没她一人吃的饭多!熬着熬着,那脸还红扑扑起来了!”   等教完了道具组,这两位女官也私下闲聊过几句。   这姑娘的身价并不贵,甚至贵不过牛肉——没错,朝廷是禁杀耕牛的,可别说有钱人,就是汴京的小民也想尝尝牛肉,既然大家都想吃,那就一定有人卖,长公主围追堵截,牛肉价格就涨些,算下来比她更贵呢!因此买一个回宣徽院当道具组,梁夫人觉得还挺赚的。   李清照说:“只是救不尽。”   梁夫人就沉默一会儿,又说:“殿下为我们这样出身的人,已是煞费苦心,我不能再央她做这样费心费力的事。”   李清照就笑了:“况且麻烦也不尽哪!”   这宣徽院里拢共只救了一个私娼,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麻烦可言,到得十几日上,梁夫人从艮岳回来时,就见到有两个小女道在院子里团团转。   她们说:“阿姊可算回来了!”   “有什么事么?”   “有哪!今日有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来寻她女儿,就是那个张怜奴!话里话外都有些个意思,问咱们这是不是拐子,咱们这的姑娘,去不去陪酒,明面上不去,私下里去不去呢?不去的话吃什么?又问贵人们赏不赏银钱,说得怜奴又哭了半日,妇人听我们咬死了身契已经留在这里,只有你梁宣徽才能放人,她只好走了,说明日还过来!” [563]第一百六十一章:风平浪静   梁宣徽听说了就很意外。   “你们在殿下面前骄纵,连规矩也时常忘记,”她笑道,“怎么今日就不发一言,直接赶那妇人走不就完了?”   小女道说:“阿姊,你说的是呀,只是胜哥嫂子给我使眼色,不让我上前,又拉我到一边。”   “她说什么?”   “她说你们宋人有个词,她说不上来,只是外人不好插手亲人的事。”   梁宣徽听完就说:“果然不是你自己脑子灵活,你看契丹嫂子们不曾学过咱们的书,可为人处世的道理一点也不差,你们跟着殿下时年纪还小,现在出来,也要学一学这些世故了。”   小女道想了一会儿,“殿下却不教我们。”   这话梁宣徽就不能继续往下说了,毕竟说下去就矛盾了。   殿下怎么会给身边人教得精明世故呢?她自己是个最爱揣摩别人心思的人,那她最喜欢放在身边的自然是率真正直的人,少猜忌,剩力气。   当然这不是在说曲端哈。   同小女道们说完话,梁宣徽就进屋去休息,她一进屋,那个张怜奴就跟着进来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梁宣徽说:“我听说了,你娘来寻你说话,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么?”   张怜奴依旧是跪着哭,只说:“搅扰了诸位姑娘,是奴的不是,要打要骂,奴都认下。”   听了这话,再看她红肿的眼睛,梁宣徽就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为难,或者真元节上咱们要用的东西——”   张怜奴就一个劲儿地磕头:“奴都做得完!贵人不用再寻别家的。”   听完这话,梁宣徽就点了点头。   “我那日要是不买你,你待怎的?”   张怜奴坐在那发呆,梁宣徽挥挥手,也没多说几句开导她的话,就让她走了。   到得晚上,这姑娘却没吃多少饭,只吃了几口,吃完去院子里编竹子,编过后又回自己屋里涂涂画画,依旧是到深夜才睡下。   到了第二天,也只是辰时,大家练曲子的练曲子,背台词的背台词时,张怜奴那个妈就又来了。   来的时候有契丹卫士站在门口,冷冷地看她,她赶紧将头缩起来,腰背弯着,整个人恨不得爬进去,可那个契丹卫士还是很看不上她,又骂了一句脏话。   那个妇人像是没听见,低着头等在门口,倒是一个抱着包袱往外走的契丹嫂子对她很和气,给她让了进去。   让进去后,这老嫂子伸脚就踢了卫士一下。   那个卫士也不敢躲,“嫂子,我只是瞧不起她,里面怎么不下个令,我一只手就能拎着她,甩三圈,扔到金明池北边的恩荫营,吓那些小衙内一跳!”   “下令干什么?人家来看女儿,说上天也是来看女儿,主君要压她自然下个令就是,可凭什么呢?”   这个契丹人想了半天,才算想清楚,说了一声:“哦!”   在这院子里的人,所有人,都能一只手就将这个中年妇人摁死,有人想伸手,却又被阻止了,于是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个被赎回来的姑娘。   这姑娘红肿着眼睛望着自己亲娘,亲娘也是肿着眼睛,一只手拉着她的手,一只手就用袖子去擦自己眼睛。   所有人都不言语。   昨日里还有人劝,今日连劝的人也没有了,妇人有些不安,小声问:“怜奴,你们……你们……”   “今日我们宣徽回来了,是朝廷下诏令封的女官,你要我的契纸,我带你找她去。”   她妈就说:“那你求求她,她既然发善心买了你,必愿意咱们全家团聚的。”   “你是要咱们全家团聚,”姑娘问,“还是要再卖我一回呢?”   她妈就发愣地看着她:“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在家时,我可委屈过你么?”   一说起这话,妇人就又哭起来。   可并不正面回答那个问题。   小女道偷偷地躲在窗子里看,一边看院里这母女俩,一边问:“阿姊,那妇人是个坏的,怎么怜奴就是看不清呢?”   梁夫人不吭气。   又过了一会儿,怜奴说:“我不回去,你要不要见她?”   她妈还是哭,一边哭一边说:“是我逼着你,我也没有办法。”   “你刚收下我那么多钱,上元节的钱我也给你了,这才不到一个月,你怎么会没办法?”   她妈说:“京城里柴米油盐,你哥哥也在想办法,可支撑家业也要本钱……”   张怜奴说:“咱们家是做烧纸的。”   她妈愣愣地看着她。   “你说,纸活要什么本钱?”   “怜奴,你怎么变了?”   纸活这东西,实在是个好说不好听,十分低贱,因此根本不要许多本钱,而且利润还颇高的活计。   尤其是进了腊月开始,民间有许多风俗都要烧纸,给祖宗烧,给神明烧,给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什么东西烧,尤其这时候没有那么多的良医,小孩子睡不着觉,家长要烧点纸;老人得了老年痴呆,家长要烧点纸,夫妻俩吵架,公婆说不准还要烧点纸,总之是八方有神明,谁知道冲撞了哪一方呢?   烧纸是很好卖的,只要在自家门口摆摊,甚至不用摆摊,同左邻右舍熟悉了,大家需要纸时自然就过来拿,他就是在城外住个窝棚,有人进出城见到了,想起腊月正月几个祭祀的节日,也会顺手买一点。   她心里一直都明白,可嘴就是张不开。   她妈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她从小不是挨打受骂长大的,她妈攒下的那点私房钱,那都是准备给她添妆的,还有她哥哥嫂子,还有她两个弟弟,那都不是用纸扎出来的,都是骨头撑起的架子,一剪子戳下去,都有血往外冒。   妈妈伸出手去摸她,她就将袖子往上挽,她妈就立刻松开了手。   “这是真用剪子扎出来的,鸨母知道我偷藏钱,她打了我几次,见我不怕打,就用剪子扎我,那天是正月十七,她没搜出钱,说灯笼撤了,她在我身上扎一个灯笼,看我怕不怕,”她说,“娘啊,我要是留在那,早晚命也没了,我逃出来时,也想着命就这么扔在路边好了,苍天不绝我,有贵人路过,买了我去,娘要是要我这身命,我就当不曾被救过。”   这姑娘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小剪刀,递到妇人手上。   “你用这剪刀,一剪子戳死不孝女吧。”   她妈跌跌撞撞地走了,哭着走的,出门时捂着脸。   那个契丹嫂子回来了,很得意,嫂子带着几块绸缎料子出门去买线,在既定的预算里买到了合格的线,而且靠着坐在店铺门口和老板激情砍价三百回合获得了超低折扣。   她说:“笑死,你卖我这个价,你当我是汴京人啊?”   老板就气得偃旗息鼓,让她赶紧拿着那几卷线走人,她就得意洋洋地回来了。   回来时正听着几个契丹人和小女道在那嘀咕。   小女道说:“那老妇瞧着是被骂走了,要是她家里别的什么人来呢?一串串儿地来,怎么办?”   嫂子说:“仙长,你是个仙山上修行的,没在红尘里滚过,也该在殿下身边侍奉过,只要不是她亲娘,你按规矩行事不就得了?”   按规矩?   果然又过了几日就要到真元节了。   宋朝的皇帝们信道,真元节就要大办,道观设老君诞会,号称“燃万盏华灯,供圣修斋,为民祈福”。   长公主往年都拿这个当很重要的事来办,毕竟这是她一大幌子,但今年她就抠抠搜搜的。   她说:“不办成不成啊?朝廷处处都要钱,西军还有十万张嘴。”   王善就笑,说:“殿下不给钱,他们也要办的。”   “那不给钱了。”她立刻说道。   “殿下不仅不花钱,还能收钱。”   长公主是真元节所生,因此这一日不仅是道家的节日,还是她的生辰。   最初那十几年岁月里,她生辰是哪一天并不重要,整个皇室那么多人,怎么会在意一个公主的生辰。   后来等她掌兵了,每一年都在奔波——去年生辰她干嘛来着?   印象里有些模糊,大概是在虒亭的山坡上,看完颜娄室踏着烈火奔驰而出,给了她惊雷一箭。   她一直是这么过生辰的,直到今年。   全汴京城的官员,全大宋的官员,甚至还有一些藩属国和友邦也会给她送礼。   比如说大理而今的皇帝,段正淳之子段正严,虽然人家信佛,但也和和气气地用不知道什么木头给她雕了个三清像。   她仔细看看,又闻闻,摸摸,工艺的确十分精妙,而且可能是她自己脑补的原因,感觉好像不是用刀刻的,而是什么激光之类的东西切出来的。   她上下左右打量的时候,梁宣徽说:“宣徽院排了一出戏,为殿下庆生。”   “宣徽院这些日子如何?”殿下问,“有什么难处吗?”   梁宣徽微微笑,“有殿下庇护,风平浪静。”   的确是很风平浪静的。   就在一日之前,候着真元节到了,大概猜测必有赏钱的兄嫂就来了。   他们准备了不少的话,没有老母亲那么软弱愚钝,而是充分的、威严的、气势磅礴的,他们在家里来回对了几遍自己的说辞,觉得每一句话都很精妙。   那两个弟弟的确是吃不饱也穿不暖,谁让这个妹妹拿回来的钱太少了,只够哥嫂紧着小家用呢?   那兄嫂是很精明的,纸活铺子已经开起来了,还开得有滋有味,只是还缺了一头骡子拉纸用——都是她的错!   他们信心十足地就登了宣徽院的门,大喊:“叫张怜奴出来!”   从头到尾,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也只喊出来了这一句。   因为两边的契丹人走过来了。   “等的就是你呀!”那几个契丹人摘下腰刀,劈头盖脸地打上去,“找上门来让俺们练手!”   “殿下的大好日子!”小女道隔着墙在里面喊,“别打死了!” [564]第一百六十二章:第一次生辰   契丹人打得很尽兴。   他们原本就看不上这户人家,一心卖女儿的皮肉,娘要是无法可想,这哥哥手脚齐全算怎么回事?   而今他们竟然理直气壮地上门讲理,那契丹人讲道理不擅长,却很有些拳脚功夫,先是拿刀鞘打,后来听了小女道的提醒:是呀,那刀也很沉重,一个不小心是要出人命的,不如换拳头打。   雨点一般的拳头落在男人身上,打鼻子上,那鼻子就被打个粉碎;打下巴上,下巴就裂了三截,可不能打在太阳穴上,听西军说起来,那小种经略相公原有个提携,人是很好很讲义气的,就是替弱女子出头时,一拳头打在了混蛋的太阳穴上,惹了事故。   契丹人先给这人的脸打了个稀巴烂,然后就拿了棍子一截一截地打他的腿,打一下,他嚎叫一声。   这景象颇吓人,立刻就引来了游春的人。   一见到有人过来,女人尖叫着:“还有没有王法了!”   契丹人就笑:“你是个走运的,你家小姑子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冤也没得喊,你就在这大街上,想喊尽管喊!也叫往来人评一评理!”   有热心群众就说:“嫂子,你说出来,我们替你讨公道!”   女人说:“我们只要看一眼妹子!”   一个契丹妇人就冲出来了,叉着腰大声辱骂:“你们已经登了三次门了!这是不是你们宋人的规矩!给自家亲妹子卖去当婊子不算,偷了她的赎身钱还不算,我们宣徽院的女官好心买她时,她只剩一口气,一心要撞死在车轮下!侥幸没死,你们还要给她再卖进窑子里一回!我们契丹人不懂,就问问这是不是你们宋人的规矩!今日里你们这些知书达理的男人在,我就问你家的女儿和妹妹一般要卖几回身子啊?!”   这话太难听了,立刻就有人骂,既骂那契丹妇人地图炮,又骂这兄嫂俩:“该打!没人味儿的畜生,不在自家里上吊,特特跑到外邦人面前来丢咱们的人!”   这女人就捂着脸哭,又哭又叫的,哭还不算完,契丹妇人给她揪起来照脸上抡圆了打,打得她一股脑地跑了,身后还有人骂她发癫,叫钱迷了眼。   兄嫂俩确实也不是发癫,他们只是没想到,前两回叫老母亲去,既是觉得母亲的脸皮不要紧,舍了就舍了,更是谈一谈口风。一听说宣徽院的女官轻声细语,待一个老妇都这样客气,他们自然心里就升起些信心,觉得这院落也不要紧。   哪想到被契丹人这顿打!   关键是打完之后,嫂子自己跑回来,就给男人留在那了!   一家子就慌,可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慌着,有人就踹门了。   正是这条街上的铺兵,人人称一声五哥的,这户人家平日里也少不得赔一个笑脸。   五哥脸上带了两个耳光的痕迹,开门就骂:“你们今日去宣徽院门前挑衅,真正是疯了么?!”   妇人就哭道:“我见她们都很和气……”   “那院中有灵应宫的女道,是长公主面前伺候的人也不提了!就说那些契丹人,那都是殿下的亲军!有殿下整日管束着,否则打死你们几个贱奴你们瞧瞧有没有人管就是了!”他大骂道,“你们找死,自去悄悄地吊死,却不要连累我!”   五哥是个铺兵,今日是都头得了信,找他过来喂了他两个耳光,理由也很简单:   不知道现在裁撤兵卒么?   裁撤的兵卒都不知道往哪里安顿!朝中就有风声说,卷一卷这些厢军啊!厢军平日里就是巡逻抓贼,维护治安的,战斗力不强,但胜在对本地的情况熟悉,要是他们有懈怠的,无能的,惹了麻烦叫上司不开心的,那正好裁掉一些回家吃自己去,把战斗力相对强悍但不足够留在军队里的正规军给调过来。   非常典型的军转警,但警察们就发毛了。   原本还是个流言,可现在正好有这么一户人家一头撞在了长公主的亲信门前。   那都头还问:“你去套一套话,看他们是不是别个坊巷特地送过来给咱们添堵的!裁了咱们这几条街的巡铺,放过他们!”   这家的嫂子就捂着脸哭:“小人是草芥一样的东西,哪想到真个冲撞到了贵人啊!”   五哥说:“这事可大可小,明日真元节,是殿下的正日子,宣徽院要进艮岳在贵人面前排演节目,若是贵人们大事化小,你们就算捡了狗命,若是再有什么风波,我就替贵人先处置了你们,链子一拴,拘到牢里等发落去!”   除了五哥这一番狠话外,没人教她们什么,可她们全都忽然学会了道理。   到第二日清晨,她们就给自己收拾整齐,连同那两个平日吃不饱穿不暖,小鬼似的弟弟,也都吃了两顿饱饭,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一家子不敢等在宣徽院正门外,只是躲在巷子里,看正门前一辆又一辆的马车。等到卯正的钟声敲响了,宣徽院的门就开了。   先有几个小女道有说有笑地上车,而后是七八个容貌美丽的女子也上了两辆马车,与此同时还有几个契丹妇人往后面的马车上搬箱笼。   最后是他们家的女儿张怜奴,她穿了件浅绿色的衣裙,那裙子是细布裁制的,洗了两回,因此略有些旧,她就穿着这半旧的衣裙走出来,头上只有一条帕子挽住乌油油的头发,又有一根乌木簪固定住了头帕。   她穿得这样素净,可也坐上了那辆放置了好几个箱笼的马车,一个契丹妇人对她说什么,她就咯咯笑了两声。   有人无言地看着她,看她忽然回到了未出阁的模样。   那妇人就小声哭起来,她这次的哭声很小,似乎谁也没注意到她,可是等这一行的马车过去,有一个佩刀的契丹人就走过来了。   孤儿寡母赶紧往后退,那个契丹人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又说:“租个推车过来,领你家的好大儿回去!一家子骨肉,偏分出三六九等,呸!”   宣徽院排演的这出戏算是个惊喜,但不是给长公主的。   长公主说:“每到生辰,我便想到了我父我母,我这一身血肉都是父母给予,我岂能独自享乐而将父母冷落一旁呢?”   母亲自然是要供一些新鲜的果品,再上一炷清香,可父亲就不是果品和清香能取悦的了。   当然太上皇每日里过得还是很好,这么一个懂得美的人,又有衣食无忧的环境,那他一定能给自己照顾得很好,不仅自己活得好,连他那些小动物过这一个冬天都胖了一圈。   长公主去请太上皇看戏时,太上皇正聚精会神地画一只猫,那猫正聚精会神地看一只落在窗子上的鸟。   她一走进来,鸟就飞走了,猫就跑了,太上皇就丢下了笔,很不高兴。   长公主小心翼翼地说:“爹爹,儿攒了个戏班子,想请爹爹看戏呢。”   太上皇说:“灵鹿儿,你每日里忙于国事,还要抽空来看我,也太孝顺了些。”   长公主假装没听懂他的阴阳怪气,只说:“儿原想着晨起就来向爹爹请安,只是今日是真元节,爹爹必也沐浴斋戒……”   爹爹说:“哦,今日是真元节么?我清修不知岁月,竟忘了。”   长公主说:“可恨爹爹身边侍奉的人,竟如此怠慢,我拉他们出去打一顿吧。”   爹爹生气了,说:“我去就是了!”   长公主很高兴,就啪嗒啪嗒地走了。   收走权力后的太上皇其实也不是很让人讨厌,毕竟他也有这门能屈能伸的本事,既让你觉得他有点骨气,又让你清楚他其实没骨气。   他就在这有骨气和没骨气的界限里继续过他富贵闲适的日子。   但这出戏还是让他破防了。   这是个西域戏,不在中国的哪朝哪代,因此不要对号入座。   说西域某小国有个老国王,老国王有三个孩子,大王子二王子和小公主,老国王已经老了,他有一天叫了三个孩子过来,要三个孩子讲一讲对他的爱。   那大王子就说,对他的爱就像是对自己的爱,老国王觉得很好,大王子确实是爱自己的,有人说起大王子继承王位的话,大王子都哭得满地打滚呢;   二王子说,对他的爱就像是对领土的爱,老国王觉得也很好,二王子确实是勇武的,擅骑射,有勇武,十六岁时发誓要保卫国土呢;   小公主说,对爹爹的爱,差不多就是对盐的爱吧。   太上皇不知道为啥,看到这里就很生气,差一点就要咆哮出来。   此时老国王就说:“你这个不孝的女儿!你要气死我啦!”   长公主就很懵。   她小声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只是闲时给她们几个小女孩讲过这个故事,你们怎么排演了这一出?”   梁宣徽说:“殿下第一次过生辰。”   “是呀,”长公主说,“和这出戏有什么关系?”   “臣等第一次为殿下过生辰,”梁宣徽说,“太上皇也是如此。”   赵鹿鸣静了一会儿,就笑了。   “你们为我不平,可我早就不在乎了。” [565]第一百六十三章:生辰礼   太上皇坐在那,谁也看不出他动怒。   他确实也只怒了一下,可怒一下也没有用,谁要听他说些废话呢?   因此他就继续看下去了。   要说就是人家的故事框架确实很精妙,哪怕不能复原,只有十之一二的神韵,太上皇也看得津津有味。   他看到国王将领土分给了大儿子和二儿子,将小女儿逐出家门,又看到大儿子和二儿子在面对强敌时只有奴颜婢膝的嘴脸,甚至抱着异邦元帅的脚,开口就是“臣高言……”   太上皇就有点受不住了。   他说:“世上哪有这样无耻的人?”   赵鹿鸣在一旁看着,就说:“嗯,剧本都有些夸张。”   他又看到国土沦丧,国王悲痛之下流放了自己,成为一个行走在荒野里的隐士,就叹气:“虽昏聩,却也有些伯夷叔齐的高逸之气。”   赵鹿鸣就说:“谁能离间父子亲情呢?这不是国王昏聩,是天性呀。”   太上皇就继续看。   扮演小女儿的女戏不是所有人中最美貌的,却是最年轻的,她大概只有十四五岁,被敌人追赶,赤着脚走在夜里的雪林中时,她那娇小的身姿就显得楚楚可怜。   不仅可怜,她身上有伤,脸上有泪,她跪在最后一个骑士的尸体旁,仰天向诸天神佛祈祷,她一定要活下来,活下来才能拯救她的父亲,她的故乡时,陪着一起看戏的观众就哭。   成国长公主哭得最厉害,哽咽地说了几句话,她妹妹不用听也能猜出来。   “天可怜见的,”她说,“我妹妹竟然受了这样的苦!她太可怜了!”   她哭哭啼啼地说着这话时,身边那貌美的驸马就小心翼翼看了安国长公主一眼。   安国长公主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太上皇很动容。   太上皇说:“灵鹿儿,你那时……果然如此艰难么?”   他的女儿稍微想了一下。   “那些为我而死的人我都记得,”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不过,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艰不艰难,我都不记得了。”   爹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面前。   两旁有人立刻放下了帘子。   他坐在最高处,身边只有两位公主,此时恰好成果公主哭得很厉害,起身扶着驸马,转到后面去更衣洗脸了。   这小小的方寸间就只剩下父女俩。   “灵鹿儿,这是你要我看的么?”   “是下面的人胡闹。”她轻声说。   “那就是我的臣民要我看的。”   她就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戏台上的小公主已经换上了新的铠甲,神女从河里升起,手中捧着一副光华璀璨的铠甲,神女说:“这铠甲并非自然生光,它原属于一个邪魔,晦暗生尘了百年,今日因为能穿在你身上,终于重现光彩。”   赵鹿鸣就深思,总觉得这段剧情跟她没关系,但又熟悉得很。   这时太上皇说:“你今日收了不少东西。”   她说:“确实不少,其中或许也有能入爹爹眼中的,儿读书粗,有那等精雕细琢的,儿也不认得,倒是进奉爹爹才好。”   “你身边那个,李世辅,他送了什么?”   她就笑了。   “他只是个穷党项人,没什么能送的,只是请儿去看了看他新操练出的骑兵。”   又攒出了五千骑兵,而且不是轻骑兵,而是重骑兵。   虽然也不是李世辅自己的功劳,比如要说攒出来每个士兵的全套装备,包括但不限于他自己的铁甲,战马的铁甲,驮马,还有各种兵刃,这活是李素的;这些士兵其中很多都接近文盲,教他们怎么看地图,怎么绘制地图是王十二的活;教他们读书识字是虞允文的活;教他们一些简单的女真语指令是香象奴的活——这一点有人质疑是否有必要,但李世辅很赞同。   李世辅说,骑兵和步兵不一样,步兵只要听懂号令,跟着号令行动就算合格,但骑兵面对的战况瞬息万变,看得懂战场,听得懂敌人语言,能明白指挥官命令并迅速做出反应的骑兵是合格的,必要时几十甚至十几骑如果能发挥出最大作用,甚至可能改变战局——   说的有点复杂,简单说来李世辅培养重骑兵时不是拿他们当贼配军用,而是当成一群军校出来的低级军官用,军官就要有军官的作用。   清早起来赵鹿鸣吃了一碗面,里面有一个鸡蛋,吃过后她就出城去看这支骑兵演练了,确实是很威风凛凛,尤其这些重骑兵没有特意擦亮他们的铠甲。   他们跑起来时灰尘特别大,她就是在这烟尘滚滚里看到了重骑兵的威风。   尽忠在一旁说:“殿下,奴婢也尽了力呢。”   “你能尽什么力?”   “主簿,唉,主簿也是忠心,只是不知兵,给这些儿郎的伙食略苛待了些,奴婢有几次听到军中言语,就给他们买了些猪羊鸡鸭,还有些豆子。”尽忠说,“奴婢也只有这点子见识,总觉得人马都须得壮实些,才能为殿下驱策呢。”   她就乐了。   “你做得很好,”她说,“下回见到李素,我要问一问他。”   这话不一定真,但尽忠就觉得很甜,就挺起了胸膛,幻想着水滴石穿,有朝一日他能像他的前辈一样,重新给李素扔回粪坑里去——扔进粪坑有点太不客气了,要不跟曲端结个伴吧,一起去海南砍甘蔗。   总之真元节这天,大部分的百姓在城里拜拜三清,大部分的官员在排队往艮岳送礼,金山银山,琳琅满目,但还有少部分的人关注着安国长公主的行踪。   他们就看到了这支驻守在黄河旁的重骑兵,这五千个从西军里选拔出的骑兵,还有他们的指挥官,从身上穿的,到手上拿的,再到嘴里嚼的,全仰赖长公主一人。   太上皇就问:“灵鹿儿,你还在等什么呢?”   这问题有许多人问她,但从她爹爹这听到还是第一次。   她说:“我只是拒敌于国门,称不得功劳,我须得将燕云收复回来,如宣和年一般,才不枉爹爹给我的重任。”   她说这话时没看台上。   编剧应该不是李清照,除非李清照疯了,因为台上的小公主忽然开始血神附体,大杀四方,一刀砍死了一个西路军元帅,一刀又砍死了一个东路军元帅,再一镖打死了异邦的谙班勃极烈,再一镖插在那个想求娶她的异邦王子脑门上。   她假装没看台上,但爹爹看得津津有味,看完了这一段才说:   “当初你要是放弃京城,你早该黄袍加身。”   她愣了一会儿。   太上皇是个聪明人,他什么都知道。   “我不敢舍弃宗庙朝廷,更不敢舍弃城中万民。”   太上皇转过头看她,像是想说些话,忽然叹了一口气。   成国长公主此时回来了,她说:“我刚刚站在下面看了一会儿,台子上打得可热闹了,我看要是能教给其他妹妹们,从此驸马们再不敢怠慢冷落了!”   太上皇就说:“胡闹!你当我听不出你又在为蜀国大长公主不平。”   “爹爹冤枉儿啦!”   驸马们也坐在下面,就窃窃私语,看看台上那小公主杀完了,一身血迹走向了荒野里的隐士爹,威风凛凛,天神下凡,父女哭作一团,老父亲温言安慰,又言明自己的国家被两个败家儿子作践完了,幸亏闺女呀!以后王位传给闺女吧!   闺女就推辞,闺女心性高洁,不贪恋权力,怎么能要爹爹的王位呢?闺女对于这个王国来说,只不过是人每天吃的那一点盐而已呀!   有驸马偷偷问:“不吃盐,会死么?”   另一个驸马答:“不知道,反正你要是敢不吃的话,你肯定是不长久了!”   第三个驸马说:“王诜要是活在此时可完蛋了!就这样的公主,给他吊起来打!”   还有几个人看向成国长公主的驸马,给这位大曹驸马看得一哆嗦。   “我们家二十五郎福薄,”他说,“我是什么都不知道!”   驸马们自然也没有空手来艮岳的,都带了不少东西,和小山一样的各路官员进奉一起,都交给了殿下的女官。   殿下今年的生辰不比往年,因此蜀中也有人回来了,比如说季兰和曹福。   季兰长高了些,曹福就更老了一些,而且身体也更差了一些。   原该留在蜀中颐养天年的老人,但是他说:“奴婢是京畿人,到这岁数难道还指望长生不老么?能再看几眼京城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个恰如其分的老人。   长公主对他的那些猜忌在看到他的面容后就放下了。   他实在是太老了,像风中之烛,一个老人到这个地步,眼睛浑浊了,头脑也混沌了,舌头也麻木了,耳朵听不见什么,话也说不清晰。   艮岳这样大,自然有留给他养老的地方,他就守在一个小院子里,尽忠为他布置得舒舒服服的,让他在晴天里能被人放在小车上,推出来看看变绿的枝条。   “这是京城的春天呀,”老人喃喃自语,“殿下的恩典天高地厚,我还要为殿下准备一份生辰礼……”   尽忠就笑,“要说礼物,我这儿尽有的,什么北边的南边的珍奇,金的玉的山上的海里的,曹翁从我这选一个就是,不费心!”   曹福像是没听到,他还在很含糊地重复这句话。 [566]第一百六十四章:小问题   曹福送来的贺礼很平常,甚至称得上寒酸。   是一匹绸缎,放的时间有些久,因此有些褪色了,还有两个银锭,一块十两。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曹福是亲自送这份礼的,他不太能走路,就让人用小推车给他推到长公主的寝殿外,然后从小推车上下来,扶着柱子慢慢走到台阶上,很恭敬地将这份礼物送到小女道的手里。   这个小女道是河北过来的,没见过曹福,看到这样一个老态龙钟的宦官送上了这样寒酸的礼物,就皱眉,但没说什么。   后来佩兰记录礼单时发现这份礼物是曹福送过来的,就赶紧跑出去,但此时曹福已经走了。   再后来小女道被罚去做了一个月的杂役,这些新来的内侍和女道就都知道了曹福与别人不一样。   可这不合逻辑,既然是个对殿下而言很重要的人,没理由他的日子这样寒酸,送的礼也这样寒酸。   晚上殿下陪太上皇看完了神剧,回来时听说了这件事,就说:“将东西拿来给我看看。”   佩兰立刻捧了这样礼物奉上。   殿下翻来覆去地查看了片刻。   “是宣和四年的银锭。”   殿下第二日去见了曹福,时间很早,满园子的鸟儿还在叽叽喳喳叫个高兴。   曹福已经起来了,就笑着说:“殿下昨日享用些,今日不该起得这样早。”   她说:“昨夜回来才知道曹翁送了我生辰礼,我原要来答谢的,可担心曹翁睡得早,不当搅扰,因此早上就早早过来了。”   曹福说:“殿下心思细致,一如既往。”   老年人睡得早起得早,的确卯时不到就起来了,喝了些热奶,又吃了一小块糕点,现在穿得整整齐齐,屋子里也收拾得整齐,窗下甚至还点了一炉香。   长公主扫视了一圈,就说:“几年不见曹翁,矍铄也如当年哪。”   曹福就摇了摇头:“老奴不过强撑着罢了,老奴送的这点寒酸心意,殿下见了不曾派人训斥,竟还愿纡尊降贵来见一见老奴,老奴自己是没什么心愿了。”   “曹翁从来都是一心一意为我。”她微笑道。   曹福摇摇头:“殿下,并非如此啊。”   “怎么?”   “殿下,”他缓缓地说道,“殿下想知道老奴当年为何跟着殿下去蜀中么?”   她说:“我一直在想。”   “为了那匹绸缎,还有两块银锭。”   那匹绸缎,还有那两块银锭,都是太上皇赏赐的。   他那时不喜欢这个女儿,想要赶她去蜀中修道,离自己远远的,可他并不是一个狠心冷情的人。   他要在奴仆里挑一个老成忠心,同时又能善待这个女儿的人,他最后就挑中了曹福,赏赐了一匹绸缎,两块银锭。   曹福说:“老奴那时候,日子很艰难。”   那时候宫中有几个得势的宦官,他也是个很有些傲气的人,有心机谋算,可就是比不过别人——   自然是比不过的,太上皇用人很有特点,要不是能替他打仗的如童贯,要不是能替他捞钱的如王黼,要不是慧黠习文法的梁师成,要是这些都没有,那就要俊秀漂亮,风度翩翩。   曹福什么都没有,只有些谋算,可宫内的内侍们傻的并不多,再傻的人从小打到大,没打出些机灵,早就死了。   太上皇选了他,既看中他的城府,也看中他与曹家有亲——他家祖上是曹家的奴仆,受了人家的姓氏,后来开恩放出来的,可心里自然还是亲近曹家。   不过就是这些话罢了。   可曹福慢慢地说:“老奴能去蜀中,都因为太上皇的诏令,太上皇的恩典,这些赏赐,老奴不敢用,一直留在身边,昨日才进奉殿下。老奴在宣和年里病了几场,原以为就该拉出宫去,寻个去处静静地死了,还是太上皇的恩典,送老奴去保寿粹和宫……”   她听过之后说:“我明白了,曹翁还是在教导我,我虽忙于国事,可也该体恤身边宫人,宫人虽出身寒微,可知恩图报,焉知不会有益于我呢?”   曹翁浑浊的眼睛里有些泪水。   “殿下离京时,还只是个小女孩儿,而今已是荣耀在身,”他说,“老奴为殿下高兴。”   她就笑起来:“曹翁,放心吧。”   她听出了曹福一些很含糊的意思。   曹福这次回京是为了她吗?或者是为了他自己吗?   她已经走得很远,远超出他一生智慧的极点,他想要在国事或是战事上劝诫她的话,那也已经是他完全陌生的领域了。   而他跟随她离京时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财富和权力都无法给他带来什么意义了。   他回来,委婉而谦卑地劝说她,请她对太上皇宽仁一些。   这实在是太合理不过了。   平淡无奇,简直不符合曹福的人设。   她应下了,她觉得自己对太上皇确实已经很宽仁了,比起历史线上的太上皇,现在这个活在被儿女们包围的汴京城里,他绝对不该有任何怨言了。   她应下了,然后就将这件事忘在脑后了。   日子还要继续向前走。   比如说昨天那个剧其实就很不错,她琢磨着梁夫人的确可以继续扩大规模,将剧团推广下去。   梁宣徽就为了这个事操心。   上元节的那出剧她总算是给精简了一下,精简到一个半时辰,也就是三个小时,又租了个场子,开始了每天的演出,再后来她又无师自通,认为大部分百姓不会有时间花三个小时看一出戏,那就每天演半个时辰,挑下工最热闹的时候演,突出一个洗脑,要让每个百姓都意识到异邦侵略者的可恶——否则以为活在城墙里就万事大吉可不行啊!   她就这样张罗着,一边要督促主演们排练,一边还要面试群演,和群演们签契纸,要他们按时按点过来上工,每天一个时辰,换戏服,化妆,上台扮演小兵,乌拉乌拉之后下台,由严厉精明的契丹嫂子们盯住了把衣服换下来,绝对不许偷偷带走,这是长公主的财产!   表演实在是有太多的意外了,什么都不稀奇,但梁宣徽觉得,这些都是小事,都有办法克服,就像她的夫君正在努力将一群纨绔变成有为青年,就像曲端正在努力不被西军杀死的前提下继续大刀阔斧让西军将士们回家吃自己去——他已经查出了快五千人的空饷,五千个人的空饷,这是砸了多少人的饭碗啊,梁宣徽想都不敢想!   所以就宣徽院偶尔遇到一点狗屁倒灶的事,她是有充分心理准备的。   比如说张怜奴的哥嫂,打一顿已老实,再不敢来了,张怜奴倒是回了一趟家,看到家里一排笑成花的亲人,她还是不能完全和母亲断绝,就拿了一点钱,让邻居买点米粮给他们,钱是不能给的,但偶尔给一顿饱饭吃,这就算尽了孝道。左邻右舍不仅没人说她不孝顺,还要夸她大人不记小人过,几条街巷都要夸一夸她,再臊一臊没脸没皮的兄嫂哪!   宣徽院的大家听说了就觉得处理结果很不错,皆大欢喜。   可因为这个皆大欢喜传了出去,麻烦事就又来了。   又有人偷偷跑来了。   还是私娼,这个说不清是被拐了还是被家里人卖了,反正已经在鸨母这里干了快十年,她没攒够赎身钱,她说:“原是攒过一次,交给了一个书生,他拿了这钱翻脸就不认了,妈妈知道,给我一顿好打。”   被毒打了一顿后,这个姑娘就歇了心思,一天天的混日子。   张怜奴问她:“可你怎么跑来这里了?”   姑娘吞吞吐吐的:“我,我听说了你的事,是一个客人来我们院子时说笑起来,教我听到了。”   说到这里还是没说明白,可姑娘像是说不明白了,她哭了起来。   她说:“我原能忍的,怎么不能忍?我生来就该是这个命,再说我也有饭吃,有衣穿,我怎么不能忍?我只是听到你,我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像是黑暗的世界里,忽然破开了一道天光,让人惊诧地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人生似的,教她忍不住去想:都是这样的出身,那个张怜奴跑得,我就跑不得?   说跑就跑!   张怜奴是第一个,现在有了第二个,如果只是给这个也赎身,那也要不了多少钱——她们这样的私娼姿色平平,这个也二十几岁,在妓女里不算青春年少了,花个十几贯是能替她赎身的。   但,然后呢?   自然还有第三个,第四个,还有几个姑娘趁着出门陪客人吃酒,偷偷跑了过来,赛给她们一个小包。   “这是我的赎身钱,”那姑娘就很紧张地说,“放在你这,我放心!”   可这就给梁宣徽带来了一个大麻烦。   毕竟长公主的初衷是要建立一个宣教组织,这个组织最重要的任务是用艺术的方式给百姓们传递长公主想传递的东西。   长公主给宣徽院的钱也是干这个用的。   可现在前赴后继地有私娼跑过来了,她完全能预料到,只要她继续施以援手,会有更多的人跑过来。   每一个都很可怜,可她救不完。   梁宣徽发愁时,李清照跑过来了。   在针线处又加了几天的班,出去又吃了几日的酒,才想起回来看看剧本的反响怎么样。   看到自己同事愁眉不展,易安居士就很吃惊。   “怎么,你们表演,不要钱的吗?” [567]第一百六十五章:平凡的日子   李清照不是穿越女。   但她有一些特质很让赵鹿鸣惊叹,比如说她充沛的精力,还有她极其灵活的头脑。   比如说梁宣徽请她吃了一顿饭,在汴京一家馆子里吃的,这家馆子的菜很好,但李清照说酒不太行,微微地发酸,不知道迎合什么人的口味。   因此梁宣徽又只能再花一分钱,雇了个伙计跑过两条街,从李清照认定的酒馆打酒回来。   她还多花了一点钱,毕竟吃着这家的饭喝着那家的酒不大好,但伙计就很赞赏:“两位娘子是真懂酒的!”   几样小菜上了,有春天上来的嫩芽,也有囤了一个冬天的海货,那嫩芽吃在嘴里发苦,可吃过一筷后,再喝酒时,就从酒里尝出了不一样的甘甜。   李清照一边吃一边给她讲,其中一些是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些是从长公主那里听来的。   李清照说,咱们现在这个剧吧,你有没有收集观众的反馈?   梁宣徽早有准备,将自己的小册子递给她,李清照就翻开看,一边看一边用尖尖的手指在上面打圈或是画横线竖线,她看得很快,动作也很快,梁宣徽也不敢吱声,就看着她在自己的宝贵小册子上随意肆虐。   肆虐过了,李清照说,我帮你再改一改剧本,你听我的。   梁宣徽说,居士,怎么改?   李清照说,你这每天半个时辰,不如改成一个时辰。   梁宣徽说,殿下说有些长了。   李清照说,这好办,每天前半个时辰给大家表演,免费的,不要钱,后半个时辰你把第二天的戏演出来,要收一点钱。   梁宣徽就懵了:那第二天呢?   李清照说,第二天还接着第一天前半个时辰的剧情演啊,还是前半个时辰免费,后半个时辰收点钱。   梁宣徽想了半天才把这个逻辑想清楚。   但李清照说得高兴了,让伙计拿来纸笔,下笔如有神,就在那龙飞凤舞。   这位才女又说,你记得,每次表演结尾时,得留一段。   梁宣徽又问,留什么?   才女说,比如说主角一遇到艰难险阻,他领兵走在山谷里,两边忽然敌人的旌旗招展,号角连天,山顶上十几骑黑马黑甲的骑士,簇拥着一个人出来——   梁宣徽连忙问:谁啊?   才女又去夹了一个小虾,慢慢地吃,就看请客的在那着急。   果然梁宣徽急了片刻立刻就醒悟了,说:真好!   要留钩子,留足钩子了,自然有免费的观众愿意付费去超前点播。   超前点播了,她们就有一份收入,不太多,但这就比打赏更稳定,算是开张了。   李清照又说:“你尝这酒如何?”   梁宣徽说:“还是居士懂酒,我以往应酬,也尝过不少名酒,只是硬记下其中不同,当真尝不出什么滋味。”   李清照说:“咱们的英雄豪杰,喝酒也是不同凡响的,就算喝乡野村店的酒,那伙计只要站在台前,一句句将他家新酒的好处讲出来,掷地有声,再配上酒客们大碗大碗地喝,下面的看客听了,怕也要口干舌燥哪!”   梁宣徽就赶紧又记下来,除了留钩子,超前点播之外,还有广告,主角打仗之前喝一碗酒,豪气干云,可以加广告,那主角立了功之后,捧着银钱去城中新开张的“布张家”布店买一匹布,这布店虽然是北边过来的,可布匹便宜不说,颜色艳丽,花纹又新鲜,娘子最喜欢啦!   这就又能从布店拿点钱过来,不仅拿钱,布店还会赞助他们一批布料,好叫娘子可以展开那布匹,仔细对夫君夸一夸这布到底有多好。   梁宣徽按照李清照的这个主意在城中跑了小半个月,很成功,不过最后成为剧团现金流顶梁柱的的既不是哪家酒馆,也不是布张家的布店,而是界身巷的一家银钱铺子。   主角得了赏,贤惠而擅持家的娘子就说,这些银钱拿回家可怎么藏呢?不如咱们去界身巷换了票子,我寻一个小地方藏起来,也稳妥,到底去界身巷哪家店呢?当然是某某楼啦!听说就连尽忠太尉都在那存钱,错不了的!   长公主是过了一阵子才想起来问问宣徽院的任务如何了。   虞允文是从外面回来的,听了就笑,说:“殿下,城中喜欢得紧哪!”   “他们怎么说?”长公主追问,“是喜欢故事里的哪一段?”   虞允文说,喜欢有布景的戏,杀人的戏,最喜欢在有各种布景里杀许多人的戏。   长公主听了就沉了脸,但虞允文又说,连几岁的稚童也会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嚷嚷几句杀胡虏,复燕云哪!   长公主听了脸色又好了很多,虞允文就不继续往下说了。   比如说广告套着广告,又比如说这些广告赞助商还赞助了一些清凉的饮料和小吃,那碗上都印着广告赞助商的名字,梁宣徽再接再厉,又将剧团的工作餐给解决了。   李清照帮忙执笔的剧本又加了几个,其中有主推爱情的,兄弟情的,也有几个悬疑和喜剧的,自然所有的剧本都有硬性标准,就是必须贯彻打金寇的中心思想,反派还必须是金寇。   小女道围观时就问:“这写男女痴恋的,怎么打金寇?”   另一个小女道说:“木头脑袋!这男子好不容易与他妻子解除了误会,没想到就被金人杀了,痛不痛?”   “痛!”   “或是这男人其实是个金国的奸细,狼子野心越到后面越藏不住,女子不得已大义灭亲,痛不痛?”   “痛!”   这样张罗了两个月,那笔预算里花掉的部分又回来了不说,还有了再接再厉,增加新业务的预算。   宣徽院里就又多了一些人。   她们没有家,或是有家也回不去的,京城繁华,可她们只能生活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死也不出一声。现在宣徽院有办法带她们脱离苦海,或是从鸨母手中,或是从她们的亲人手中,尤其有些不只是父母卖女儿,甚至还有暗娼就在家中做事,父母兄弟就在门口守着,来人收钱的。   现在她们进了宣徽院,宣徽院里的姊妹就说:“正好,咱们不能总在京畿里转悠,宣徽要选一批好的出京,从此就不见京城里这些烦心人了,只是路上车马辛苦,你们可愿意么?”   这活就不是契丹嫂子们能干的了,宣徽院派出去的人里,既要演员,又要杂役,还要能主持大局,与各地学政联系的女官。   她们凑够了人手,就派出去一批,其中有些人到了新的地方,吃不得苦,就跑了嫁人去了,可新的地方也有逃出来的娼妓,也能加入进去。   她们前期靠着宣徽院拨的钱维持着剧团的运营,后期渐渐同当地的酒馆店铺熟了,就做些个粗劣的广告增加一点收入——当然随着剧团越来越多,收入途径也越来越随意,主角自然是要喝酒的,但去赌坊赌钱的也有,而且赌坊多加了一倍钱,一定要扮演主角的那个演员高呼:“祥云赌坊,一本万利!”   下面看戏的学政眉头皱得死紧,转头就写折子给剧团参了,想不通这也算是朝廷新建立起来的部门,怎么能连这一点钱都要赚。   可赚来的钱又养活了许多不为人见的女人,这也是学政想不到的,世上哪有那么多生活在云上的人呢?大部分不是都要弯腰过日子么?   就连台上骄奢淫逸的金寇,不也要弯腰过日子么?   而今的金国并没有像宋人所期待的那样,开启一场火拼,甚至最好不是火拼,是大型内战。   它很平静。   南朝公主在厉兵秣马,一边疏通漕运,积攒军粮,一边裁撤冗军,一边还要训练提拔一批能够代替父兄的世家子弟。   南朝的京城里,到处都是异邦人,有人髡发,一眼就看得出来,还有人戴幞头,穿长袍,如宋人一般打扮。   他们都在小心搜集情报,监视着安国长公主的一举一动。   金国就用不着这样,甚至连上京城中的道士们都不知道写点什么。   写点什么呢?   他们监控的重点对象们都很平静。   完颜粘罕而今位高权重,西路军完好无损的实力,再加上他们至今也占据着雁门关,对大宋保持着进攻优势和震慑,就凭这一点,上京的勃极烈们就必须重视他的意见。   每一个官员的升迁,宗室的联姻,甚至在谙班勃极烈病重之后的继承人,都要看完颜粘罕的脸色。   谙班勃极烈还没有死,可每日里只能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服侍,以他的年龄,眼见着是不能再起来了。   那这个位置早晚就要让给别人。   让给谁呢?   京城里有人窃窃私语,说粘罕元帅是要这个位置吗?劾者一脉的子孙又要回来了吗?可皇帝和太祖都是劾里钵的子孙,而且人丁又这么兴旺昌盛,他们心甘情愿吗?   道士们听着这种窃窃私语,就小心去看每一个宗室的动向。   太奇怪了。   这些宗室里,年轻一辈最有天赋的完颜宗弼,道士们都在等他和完颜粘罕火拼起来。   可完颜宗弼像是转了性子。   他去种地了。   不仅自己种地,而且还带了许多的女真人一起,穿布衣,吃素食,亲自在田里耕种。 [568]第一百六十六章:石头心   汴京的阳春三月,天气已经很温暖,上巳节要到了,风雅的宋人就相出了很多种消遣的方式,光是踏青不够,还要加上许多游戏,骑马打球投壶赌博都深受大家喜爱,长公主在河北搞了一些腐蚀金人的东西,也都被传过来了。   尤其这些抽卡类赌博游戏传到京城后,那真是鱼入大海鸟上青天,女真人有多少艺术细胞,那“花签”能有多精美?只能是长公主最早教手下工匠做了什么,女真人就玩什么。但京城就厉害多了,各路读书人能根据不同的神话和史书体系搞出一套一套的卡,每张卡又有精美的画搭配,叫人爱不释手,别说抽这东西能赢钱,就是没钱赚都让小孩子想收集。   长公主刚开始不知道,后来是去爹爹那里打卡时发现了一套精美异常的花签。   真正的精美异常,用金子打的不说,那上面的画还是爹爹自己画的,用真元节时他看过的那部山寨版李尔王做的原型,每个角色有画,还有两句符合身份的台词。   不愧是大艺术家,就给长公主整懵了,过后一问缘由,更生气了。   但生气也没有什么办法,哪怕她说禁赌禁开盲盒,汴京的老百姓有一百二十种办法规避她的抓捕搜查。   小发雷霆后,长公主只好将爹爹这套金花签给没收了,出门说:“拿这套当模子,给我再做个二百套铜花签,毒害女真傻子去!”   后来从河北也传来些消息,说这套铜花签真好看啊,路上就有人忍不住贪污,害得刘子羽还要鸡飞狗跳地抓一抓贪污犯,最后送去金国了,卖得不错,立刻就成了勃极烈之间最时兴的消遣。   完颜宗弼也得了这么一套,他坐在田埂上,教那微寒的春风吹他黝黑的面庞时,有人走过来,很恭敬地献上了这个匣子。   “这是南朝商人献上的铜花匣。”   完颜宗弼很随意地在裤子上擦了擦自己的手,伸手接过了匣子。   他很仔细地将这一套花签都看完了,说:“这是她做出来的。”   “郎君所说的人是……”   “她总有巧思,”他微笑道,“要将咱们编排成最十恶不赦的人,可你看,这田野上耕种的人,哪一个十恶不赦了?”   他是已经坐下了,他身强体壮,干活比别人更快些,可还有农人没干完活,还在田间忙碌。   在这样寒冷的大地上耕种。   宋人的三月有上巳节,金人的土地上,尚有时不时的雨雪和倒春寒,可金人必须早一些开始忙碌,因为一年里最适合耕种的也不过这半年罢了。   他的副将说:“郎君,咱们女真人不曾做错什么。”   “嗯,”完颜宗弼应了一声,然后看向离他十几步外,正在那里低头干活的人,“种冽,你怎么看?”   那么大一个完颜闍母倒下了,那么一支曾经威震天下的东路军消亡了,消亡在大金内斗的深海里,旋涡总要带下去一些人。   种冽被推了出来,他也有机会救援完颜闍母,他甚至什么都不做,只要不发出预警,就不会阻止西路军的脚步。   西路军叫屈,不能光扯着嗓子喊,一个罪魁祸首也不推出来,只看着从燕京到上京这一路数不清的浓烟,数不清在浓烟里哀嚎着殉葬的奴隶。   有些小道消息说,完颜粘罕是很欣赏种冽的,他身边有一个叫秦桧的幕僚,甚至与种冽很有些友情。嗯,大家都是从南朝那边跳槽过来的,有交情再正常不过。   可在都勃极烈的愤怒之下,天大的交情也不够,只能将这个南朝的降将身上挂了一堆罪名送过来,准备就将他和上京那些奴隶一起付之一炬。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都勃极烈最后也没烧他。   都勃极烈大概是有自己的考虑,也知道烧这个降将有什么用呢?   这人多半有自己的小心机,烧他也不无辜,可他是个南朝人!   这就意味着天下人不会去思考整场战争里每一个人出于自己立场做出了什么选择,他们只会说:“果然女真人只拿自己人当人,他们自己内讧,坐视东路军覆灭,最后杀的却是俺们这些外人!”   百姓们是不会因为这一点事叛逃的,可上京的官员就未必了。   安国长公主对每一个从北边逃过来的人都亲亲热热,不能拉这些人的手,那就拉他们夫人的手,拉他们女儿的手,甚至要将女儿收到艮岳里,同吃同住,当做姊妹来照顾,这难道是因为她就爱这个么?   两相对比下,大金的官员就会想:在上京待不得,还有南朝可以投奔,这也是一条路。   而南朝的官员却会想:咱们若是去了大金,那女真人一内讧就要杀咱们来顶罪,岂不是找死!   完颜吴乞买不能杀完颜粘罕,那他就更不能杀一个南朝的降将,让投降者胆战心惊。   但种冽既然犯了错,就要罚。   兜兜转转就给送到完颜宗弼这里,一起种地。   种冽手里有锄头,播种前要先施一遍肥,这不是个很容易的活计,但他干得很好,连完颜宗弼都问他,好歹是个将门子,怎么连老农的本事都学了点。   他说:“我是伯父抚养成人的,他年老后,很爱侍弄花草,也种些自己吃的菜,我看了些。”   完颜宗弼说:“你的伯父是我们女真人最崇敬的英雄,他征战一生,高寿时仍有战死沙场的殊荣,我若是能及你伯父三两分,也不枉活这一世。”   这话就让种冽很诧异地看他,可看他的脸,看他的眼睛,他好像一句也没有说谎,甚至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似的。   过了几天,他就发现,不仅是他,还有这些女真老兵,以及上京的贵人,都像他一样在悄悄观察这个年轻郎君。   大家都在看完颜宗弼,看他究竟是真心实意地耕种,还是有什么诡计没有用出来。   完颜宗弼就生活在所有人的目光下,但他一点也不慌张,他和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有人忍不住问他问题,他就耐心回答。   种冽觉得最微妙的是,完颜宗弼回答问题时想的并不多。   如果他说的话里有谎言,就一定会有些微的前言不搭后语,有些微的重复和不自然的小动作。   但完颜宗弼说:“哥哥在时,东路军威震天下,是我天赋不足,声望不能服众,导致了损兵折将,许多族人不能归乡,你们可听过他们妻儿的哭声?这都是我的错,我原该受死的,可只因出身贵重,叔父不忍处罚我,我自己若是再去过那些锦衣玉食的生活,简直是一丝一毫的羞耻也没有了!”   这话说得很朴素,朴素里又有闪闪发光的高尚品德在,有人就很感动,想夸他,可完颜宗弼又说:“我现在只是同你们在一起耕种,白日里有麦饭敞开了吃,晚上有四面不漏风的房子可以住,我心中很踏实,难道你们认为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足吗?”   一个真诚的人,种冽那时候想,或者是一个最狡猾的敌人。   但最可能的是,他对自己的部族(或者是部族里的一部分)确实真诚,但他同时也是大宋最狡猾的敌人。   朝堂上并不是真的波澜不惊,难道完颜吴乞买甘心被夺权吗?   就算他甘心,难道他的子侄和兄弟们也甘心吗?这些宗室勃极烈每天都在都勃极烈耳边指责完颜粘罕,而完颜粘罕的西路军盘根错节,有的是人替他张嘴在朝堂上说话。   只是完颜吴乞买都压下了,渐渐形成了诡异的平静。   完颜吴乞买和完颜粘罕之间的较量,并没有撕破脸皮,双方甚至还能从容地整合自己的势力。   完颜宗弼暂时就被人冷落在这里,只有时不时的试探。   而他还有心思去试探一下身边这个南朝降将。   种冽说:“很好看。”   完颜宗弼说:“你不说这是雕虫小技?”   种冽不吭声,只是看着那个匣子里精美的花签。   完颜宗弼就递给他。   种冽说:“多谢郎君。”   完颜宗弼说:“你谢什么,她也不知道,她是个厉害的人,只是没有心。”   种冽抱着这个匣子坐在田野上,一张张地去翻看花签上精美的画。   他说:“郎君,她怎么会没有心呢?这上面的每一个人,我都知道是谁,每一句话,我都知道从何而来。”   完颜宗弼不往下说了。   他的哥哥死了。   他一想到,心里不是痛,而是许多发疯的仇恨。   他怎么可能甘心日复一日地耕种?他恨许多人,恨南朝人,恨那位灵鹿公主,他更恨将哥哥的功绩,哥哥的声望一起弃如敝履的朝廷和西路军。   他在哥哥的灵位前发誓,有朝一日他要将这一切都讨回来,这个天下欠他们兄弟俩!这是他应得的!   他心里翻涌着这样的恨意和痛苦,他不能去想。   可灵鹿公主就这样随意地将她的过往制成花签,当成市井街头的老朽幼童都可以讲一段的故事。   完颜宗弼想,他这个敌人是没有心的。   她像是用石头雕成。 [569]第一百六十七章:淮南西路   赵鹿鸣才不在乎呢。   她想得开,京城里那么多拿她当主角的小说她封禁得过来吗?   尤其她还是个少女,她能看得到的地方,有读书人写她和金国王子的缠绵悱恻,和完颜宗望兄弟的各种爱恨纠葛已经让人乏味了,那一些不入流的地下书店里就出现了她和身边这一大群人的这样那样的玩意儿。   有些是不违规的,有些差不多已经违规了,因此被府尹带队抓过几次,抓到之后从卖书的老板到印刷的老板再到写书的酸书生一起抓,不杀头,但罚个倾家荡产,还要送北边替长公主的母家修真定城去。   考虑到这些人不仅能写长公主和美男,还能写长公主和美女,长公主身边的美男和美男,长公主身边的美女和美女,她发配他们还算是宽宏大量的,毕竟她已经看到不止一本书里写她心理变态,拆散了韩世忠和梁夫人,具体是因为长公主爱慕韩世忠还是因为爱慕梁夫人呢?这个就要看笔者在书中慢慢道来。   所以太上皇闲来无事搞一副花签,她转手就赚了点零花钱,压根不在乎女真人会不会拿着花签编排她。   赚的不多,但积少成多。   时间一转眼就过了清明。   满地都是耕种的人,一场春雨过去,田里毛茸茸地生出一片绿,再有两场春雨过去,麦苗就用力长起来了。   长公主除了巡营之外,还要再看看田地。   风调雨顺,京畿地区一切都看起来很完美,但不能松懈。没有人去刨黄河了,但春天雨水多,到了夏季黄河还是有可能涨水,早春时的清淤工程做得怎么样?现在黄河的每一段看起来是不是都很正常?   黄河正常了,那江淮粮食产地可能发生的问题就会减掉一个。   因此宣徽院的报告没有及时送上来,送上来她也没有及时去看完全是有可能的,毕竟春天大家都很忙,连女真人都在卖力耕种,这时候只能在城市里表演,完全没有下乡巡演的意义,宣徽院这时候能出什么问题呢?   赵鹿鸣先看了一遍各地送来的奏折,偶尔有些小事,比如说蜀中的山路塌方了,砸死了行人,又阻了山路,厢军数量不够,需要征发役夫;又比如说岭南某地今年刚进雨季就开始连天下雨,了不得,某铜矿因为下雨灌水,被迫关了,铜运不过来。   这些事都要朝廷做出反应,有些是不是过一段时间就解决了,那朝廷就放置一下;有些会不会演变成更严重的问题,朝廷要做出指示,要派人过去处理,甚至是派人带兵过去处理。   看完了中书省送过来的各地奏报,她接下来看针线处给她整理过的小道消息。   道士们的报告比知州通判的奏报更琐碎,胜在贴近群众,真实性看起来也更高一点,当然也不完全是这回事。   神霄宫有硬性要求,道士们要报当地的粮价和布价,这是第一要务,其次有没有天灾人祸,再讲讲当地的新闻。   其中寿春府的一个道士说,当地有传闻说,附近有反贼流窜。   赵鹿鸣看完之后就说:“把淮南西路六个月内的所有奏报都拿过来看看。”   这是一项工程,小女道们跑来跑去,其中也有曾经摔跤的,不小心给奏折撕破的,这在刚开始都是常事,好在她们现在已经训练有素了。   她几乎看不到她们,她们都变成了一群安静而老练的书吏,甚至会在虞允文的指挥下将各州县的奏折按照由西到东的顺序排列起来。   长公主拿到后,有点差异:“怎么是这个顺序?”   “殿下,淮南西有大别山,”虞允文说,“反贼常须倚山而居。”   有理有据,赵鹿鸣就一本本翻看了。   看了一会儿,确实有一个霍邱县的官员说当地有大批流民经过,但这差不多是半年前的事了。   她想想,半年前,她在忙着北上去河北迎击东路军。   不确定,再看看。   没灾荒,官员口碑不算很好,但也不坏,平均线。   “当地发生什么事令百姓流离?”她又问了针线处的小女道。   小女道说不出来,跑回去就翻道士们的流言。   她们有整理过的存档,小女道们呈给她看,里面没有值得注意的信息。   “或许要从原件里看。”   小女道们就去看那些糅杂了各种市井传说的原版信笺。   这是一个很需要花时间的事,不过她们每天忙碌的事就是这些。一部分人整理,一部分人归档,一部分人再翻出来。   消息太多了,甚至哪怕是明确了“反贼”两个字的消息也太多了。   毕竟这是大宋,是立国三百年享有四百多场农民起义的大宋,真有农民振臂一呼揭竿而起,那也完全不是什么稀罕事。真发生了,她也就是问问当地的情况,准备一个好的文官,再准备一个好的武将,武将用来平叛,文官负责当青天大老爷。   大概就是这样的事,隔三差五就有一个道士出来说,但绝大部分起义军还没成气候就被县尉带兵给镇压了。   就这么点事。   赵鹿鸣花了一些时间在确认这个消息上,没有其他证据来佐证这个流言,她就暂时将它搁置过去,出门去巡个营。   三月之期要到了。   恩荫营的子弟越来越像样了,不是萧高六或者李世辅的那种像样,更不是血神冠军韩世忠的像样。   他们就是在这严苛的训练里渐渐有了些青年军官的风貌,他们对军队有了点认知,对战争和整个朝廷的运转也有了些新的认知。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皮肤黝黑,身材挺拔,一言以蔽之就是更精神了。   蜜蜂小狗还胖了点。   她问他:“伤好些了?”   蜜蜂小狗说:“殿下放心吧,营中也没什么真刀真枪的演习,臣在这养病,很好呢。”   旁边的人就黑了脸,但殿下很高兴,又问韩世忠:“将军当了这几个月的教官,可辛苦么?”   韩世忠就笑嘻嘻地:“刚开始辛苦,他们都指望着能回家,再不济叫家里人来救他们。”   “后来呢?”   “自然有那等慈母守在营外,泪眼婆娑,可哭过之后,谁也不同意自家儿子回去。”   离营的条件很简单,父母同意放弃恩荫就可以回去,但没有第一个站出来的人,怎么办!   第一个人没站出来,后面的父母只会想:“别人认得,乖宝你要不也再忍忍?”   安国长公主亲赐的恩荫,这分量太重了,他们不认得,家里总有长辈认得。   纨绔们日哭到夜,夜哭到明,可到底也没哭死韩世忠,更没哭来爹娘的回心转意。   他们的泪渐渐干了,不哭了,营中每日里骑射演练的苦他们也吃尽了,那层纨绔的壳子砸碎了,里面不一定是璞玉,可总比豆腐渣好那么点儿了。   她就觉得很好,说:“以后有机会,将太学生也送进来。”   这话传出去,太学生们就开始叽叽喳喳,他们本就号称“有发头陀寺,无官御史台”,一来清苦,二来敢说话,听了长公主这话,大家议论纷纷,又说太学已经很苦很累,再加个太学营还让不让人活了。   但也有投机者说:“金寇南下,劫掠千里时,难道还高看一眼书生么?高看一眼,你去投金么?哦,不投呀?不投好好说话,别动手打人!你打又打不过我,还不愿进营历练个把月,我看你这样的,不太行。”   消息传回到艮岳,只是随口一说的长公主正在吃水果,听着就发了愣。   这时候长公主还在拿着那个学政的奏本问梁宣徽底细。   旁边还有帮腔的。   主角确实赌博了,赌坊给的钱,挺多。   艮岳里就分了两派,争论个不休。   一派是学院派,认为剧本怎么写的就怎么来,这不是娱乐,是教化,往主角身上加黑点会大大影响宣传效果;   另一派是自由派,认为观众意见最重要,观众喜欢一个逢赌必赢的主角吗?喜欢的话就加嘛,再多说一句,这抗金剧本里的主角,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正直孝顺专情谦逊好似岳飞将军,观众们都觉得跟天上派下来似的,加点缺点也更能突出他的趣味嘛。   长公主不做声地听他们争论,感觉一派岳飞,另一派好像想给主角改成韩世忠。   此时王穿云走进来了,站到她身边说:   “殿下,臣有些急事要禀告殿下。”   宣徽院关于艺术的争论还在继续,但长公主悄悄离开了,去了书房里。   王穿云说:“殿下,淮南西路若有反贼的流言,殿下须及时处置。”   “为何独此地不同?”   “其余州县,布置在当地的只有厢军,厢军孱弱,平乱吃力,但就算被乱贼裹挟,待禁军一至,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王穿云说,“但殿下可忘了么,曲端裁撤西军,关中一时拿不出许多钱粮田地安置,曲端便往淮南送了两营兵卒,替换厢军。”   两个营,一共只有千人,北宋末期的禁军已经达到百万之众,臃肿得令这两营被淘汰下来的老卒没有任何水花,让他们带着家眷,替换掉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厢军,安置在水土丰饶的淮南。她当时看过了曲端这边的报告,也看过了淮南西路那边的报告,只安置一千人,看起来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她说:“这一千兵卒之前在谁家麾下?” [570]第一百六十八章:怨恨的厢军   “殿下,这两营兵马原系刘法将军所有。”   赵鹿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法也是一位名将,宣和元年攻打统万城战死。   这是最基本的信息,她又继续在脑子里细想,想出来了一些细枝末节。   这位名将曾任熙河经略使,骁勇善战,声名赫赫就不说了,号称“时论名将,必以刘法为首”,是大宋有名的英雄人物,在攻打西夏时也曾力挽狂澜,屡战屡胜,可惜遇到了童贯。   ……作为接收童贯遗产最多的人,赵鹿鸣陷入了一点沉思之中。   简单来说,刘法攻统万城之所以会战死,是因为刘法认为这一年对西夏的几场胜利是小胜,没有真正损伤西夏的元气,因此攻打重城时要小心谨慎,等待时机。   童贯听不得这个,童郡王当年压迫西北,所有将领都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站着如喽啰,童郡王说要他出战,刘法就必须硬着头皮出战。   果然出战后就遭遇了惨败,损兵折将不用说了,这位主帅是一路血战一路突围,最后被西夏人追上割了头。   往事不堪回首,太学生们游行请愿杀童贯不是没缘由的,就童贯干的一些事,要拉出来砍头他就算是九头蛇也不够砍。   但这人死了,就算没死,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投诚投得又快又坚定,她也很难再评价些什么。   她说:“这支兵马损耗甚大吧?”   “是,这是随刘将军打过统万城的残卒,”王穿云说,“虽然快十年前的事,可主帅身死,兵卒士气已溃,因此曲端将他们裁撤出了西军。”   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让他们去淮南,气候温和,水土丰茂,给他们划一块朝廷赎买的地,这些老兵就可以留在寿春一边当厢军抓盗匪保护百姓,一边耕种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有工作,因此不用按照每人二十亩地的标准赎买土地,就省下了一笔钱,朝廷觉得这笔账算的不错,省下的钱正好再拿出来一半给厢军发遣散费,遣散费也够每人买十亩土地,至少纸面上看起来是没问题的。   至于本地的厢军,也不至于就全部裁撤光了,还是要留一半,具体哪一半留下,哪一半裁掉,这全看指挥使的考核啊。   赵鹿鸣不是活在真空里的人,她看过之后也知道所谓的考核肯定掺杂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人情账,可她实在没有办法给每一个裁军地区安排一个公正的判官,她甚至连这些判官公不公正都不知道——毕竟已经陆陆续续有地方官上表攻击当地的神霄宫道士收受贿赂了,那些小道士在灵应军里的时候,各个也是目光清正,作战勇猛,都称得上天使少年啊!   她不能给他们脑子里种虫子统一管理,那就只能在自己提高每日工作量的同时抓大放小。   指挥使裁撤掉的那一半不一定是不称职的,但一定是他不喜欢的,反正他用了印,朝廷就把责任交给他了,厢军要是造反,这群铠甲兵器都不完备甚至连训练都不训练的地方军肯定也敌不过朝廷派出去的禁军。   她又问了两营指挥使的名字,很陌生,不出奇的小官员,她就放下了一点心。   被裁撤的西军,在纸面上看没什么问题,生活工作国家都管了,虽说禁军降为厢军挺惨,刚开始要艰苦朴素些,可只要有饭吃有衣穿,他们就没道理造反。   肯定有人有抱怨的声音,但只要声音不大就好。   肯定有人抱怨,初期也确实不是西军老兵。   曲端是个专横跋扈的父亲,他麾下的士兵,他都当成自己儿子看待,白天大棒子管教起来,严苛得令人发指,夜里挨个盖被子,那也很有慈父的温柔。   因此每一营被裁撤,他都是要事无巨细地过问,出发时天气冷,士兵们的寒衣他要过问,还要检查,裁撤掉了上万人,上万人的寒衣他要过问。然后是路上的吃和住,粮草有没有备好,有一营的粮草没备好,他就要去找李素的晦气——什么最近粮草的事务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负责?还是从蜀中调过来的亲信?曲端管你女官男官呢?自他以下众生平等不分男女,都是要被他驱策的牛马。   粮食自然不能全部都从汴京运,比如说江淮本来就是粮食产地,这要是装船从江淮运到汴京,士兵再带着粮草回到江淮,这可就太弱智了,因此曲端理直气壮地要求沿途州县供应粮草。   送去的人不多,一千个人过境吃两天饭,不至于供不起吧?   但地方官也有硬气的,说该我们供的粮食已经供过了,现在要我们砸锅卖铁也不是不行,可我们听朝廷的令,你不能用自己的印给我们发公文吧?   曲端很不高兴,就纡尊降贵地去找了张叔夜。   张叔夜一个很和气的老头儿,除了对儿子和反贼之外一律笑呵呵的人,对上曲端据说就破防了好几次。   不知真假,但那家羊肉一绝的饭店老板娘就说:“俺们新进的好羊羔,枢密使三番两次想杀来吃肉,全赖曲宣抚解救性命,这才长大的!”   曲端想得这样周全,排队刺杀他的队尾甚至又站了一个张叔夜,那被裁的西军在路上的确是受不到什么委屈的。   吃得饱穿得暖,有家小跟着,虞侯还要每隔五日送一封信回去,事无巨细地报告兵卒的情况,这样的一群老兵,就算是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们心里也应当依旧有安全感。   他们既有亲人,也有同袍,再去面对新的工作,建立新的人际关系,他们就不怕了。   赵鹿鸣也不知道王穿云每天都过的什么日子,她能了解这许多琐碎的事,可见她也得被迫和曲端打交道。   “曲端待你还客气么?”   王穿云说:“殿下,他待谁都不客气。”   赵鹿鸣就上下又看了她几眼。   王穿云说:“我为殿下效力,不会杀他的。”   这个小插曲就算过去了。   “既然这样,你该对这些老卒很放心才是。”   王穿云说:“是如此,但臣还是不放心。”   赵鹿鸣看了她一会儿。   这是个很敏锐的姑娘,可她到底和那些世代将门出身的不一样,她才进军营几年,许多人也不会同她讲心里话,她得一点点摸索,因此就有了这个“直觉上有问题但说不明白”的困境。   短暂的困境,再学一段时间应该会好的。   抱怨的人是厢军。   理论上来说,厢军的俸禄是禁军的一半,大家也是吃大锅饭的。   但实际厢军根据职责不同,收入也是天差地别。   修筑城池,押运粮草的是最苦的那部分,天冷时赶路脚趾头疼,天热时赶路口渴得紧。尤其不仅是要给国家干活,官员们送个礼也要用他们,押官要是个残暴的,路上时时打骂,那一不小心就要出点差错,比如丢个生辰纲什么的。   但也有赚钱的,比如说港口,每日里多少艘船靠岸装卸货,船上有没有危害大宋人民的东西?这个厢军要查,不能白查,你要是一文钱不给,让你排队在港口等个几天还是客气的,不客气的说不准连人带船一起扣下,细细审一遍!   哪个愣头青要是叫起屈,说小小厢军,如何就这般嚣张了?   好心人就得说,厢军和厢军一样吗?押官是县尉的小舅子呀!   老兵已经到了寿春府。   县尉的小舅子请老同事们吃饭。   酒馆不是最好的,肉也不算很多。   小舅子一边斟酒,一边叹气。   他说:“咱们这样的人,从此后吃一顿少一顿了。”   “押官,凭他来多少人,能动你怎的?”   “人家背后有曲端撑腰,专横跋扈,动不得我么?”小舅子就擦眼泪,“我是不要紧的,有我姐夫在,总有我一碗饭吃,我只是心酸呐!”   心酸的地方太多了。   “比如张三,他老母亲得了眼疾,这一冬不敢下地,流水一般吃药,可算见了些亮,那药钱是从哪来的?   “又说李四,他家里新添了一个娃娃,你们也知道,他哥哥是个废人,一家子还要他来支撑!   “还有,还有那个王二麻子,昨日拉着我的手哭!他那个岳丈最势利眼,当初还是看他有这份差事才许了这门亲,今日就变卦啦!我看他哭,都替他疼!我怕他扛不过去!”   酒席间说来说去,大家听得就很愤怒。   “是呀!凭什么!”   这话题不需要再三撺掇,厢军本来就不平。   甚至用不着那些好职务被顶替不平,哪怕是最普通的,最脏累的活被顶替了——只要是被顶替了,就不平!   人都有这样的劣根性,但凡是得到又失去的,心里总觉得是最好最珍贵的。   但朝廷也算到这一点了。   厢军的战斗力太差了,他们甚至连农民起义都无法镇压,就算刘法的士兵是当年统万城之战败落下来的残兵,那到底也曾经是精锐之师。   那些老兵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厢军怎么有胆量对他们下手呢?   得找个帮手。   有人忽然说:“我认识一个人。” [571]第一百六十九章:“王谦”   “我姐夫说,寻常不许和这个人多接触。”小舅子说,“你怎么说起这个人了?”   那人说:“难道现在是寻常之时么?”   小舅子就叹气。   这一下就让别人很好奇了,交头接耳一番。   第三个人说:“小弟也听说过这人,可有什么稀奇么?”   “他并非一般的人物。”   这人叫王谦,是个布匹贩子。   长得没什么特别,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他在人群里,多一眼也看不到。   但他走南闯北,是有些手段的。   他手头有点钱,和县尉是喝过酒的,因此小舅子也听说过他。   他待县尉很殷勤,酒菜都是好的,还准备了一匹彩绸,两根金簪,那簪子是汴京的样式,县尉夫人戴在头上就眉开眼笑。   县尉待他也客气,但说了,不许小舅子私下与他来往。   “这人从东边过来,进了山里的。”   凡事都自有规律。   半年前确实有一群流民经过寿春,进了大别山里,可其实要说那是一群流民也很勉强。   那里有不少青壮,这些青壮也有武器,走在路上将老幼护在队伍中,两旁有人骑着驴子,板车在中后方。   他们走在路上,农夫见了就很害怕,立刻告诉了里吏和乡老。   里吏说:“你同我说,难道我有办法么?”   乡老则说:“快将粮食藏起来!还有妇人和孩子!咱们去报给都头!”   当地是有厢军的。   可赵鹿鸣十二三岁时就知道厢军是靠不住的,这些士兵可以去修城墙,也可以去收保护费,但他们实际上没经过什么训练,也就称不上是真正的军队。   第一支厢军队伍赶来时很大意。   毕竟那乡老太机灵了,也太知道厢军都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儿子奉上了些银钱,花言巧语地说:“只是一群流民,面黄肌瘦,没什么力气,可看人的眼神却凶!正要都头去吓一吓他们,或许也就绕路走了!”   都头听说了,就带了五十人过来,穿了甲,雄赳赳气昂昂的。   乡民躲得远远的,悄悄看。   他们见到这支流民队伍见了厢军迎面过来,竟然不知逃窜,而是竖起了几面旗帜。   那些青壮就跟着旗帜排开,排出了一个小小的阵型。   可对面的厢军却没有什么阵型——笑死,这是一支平日里在码头驻扎的厢军,他们对付赌徒和妓女都有的是本事,对上船主那更是颐指气使,可他们怎么知道阵型是什么东西?   他们就这样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并且愤怒地大喝一声,准备拔出刀子,教这群衣衫褴褛的流民知道天兵天将的厉害。   流民当中有一个骑驴的男子,高喊了一声,将手中的一面小旗向前。   那群流民掷出了长矛!   他们竟敢掷出长矛!   最前面的厢军士兵倒下,后面的转头就跑,可再后面的还在挺胸抬头,得意洋洋地继续往前走,准备从流民里挑出几个姿容尚可的妇人,拽回去好好快活一番。   他们甚至连从容恐惧,四散而逃的行动都没有,这是最勇猛的士兵才会有的举动。   一部分就腿软了,坐在地上,还有一部分傻傻地站着,等着对面的长矛刺进了他的喉咙——那是多难瞄准的地方,可他站着不动,等人来杀!   乡民就捂着嘴,吓哭了。   厢军自然算不得是什么好东西,有机会他们也要欺男霸女一下,可百姓忍受他们欺男霸女,也是因为多少还寄托点希望,这些贼配军还是秩序的一部分,还能够保护他们当牛做马的生活。   现在这些贼配军倒在地上,喉咙上的长矛被拔出,他们只会嗬嗬地发出一些声音,看着鲜血一股一股往外涌,感受着“流民”从他身上踩过去时的重量。   那些“流民”从他身上踩过去了,其中也有人弯腰,捡起了他的长刀。   他听到是有人下的令:“四队专捡武器,其余不许停下,只管向前!”   这是群什么人呢?这样训练有素,一听就不是普通的流民!   这个士兵想不明白,也没有机会再想明白了。   他就只能躺在那里,让远处的乡民看他死状凄惨。   乡民们说:“太惨了,太惨了!快看!王都头逃了!哎呀呀!他可真逃了么?他没逃走!他被人射下来了!那一箭!哎呀呀!太惨了!别看了!咱们该逃了!”   乡民们逃回了村庄里,带着自己的妻儿和一点可怜的家当,比如说是一两件好衣服,一副被褥,还有半袋粮食,奋力地往山里跑去。   村子里还得留人,老人被留下了,还有幼儿,乡老是个很有勇气的,他年纪也大了,颤颤巍巍地也留下了。   等到晚上,这支厢军已经被解决掉了,死了十几个,被俘十几个,逃了十几个,战利品也被剥下来再分配完毕。   流民就进了村。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也就是那个在战场上发号施令的人,他自报了姓名,叫王谦。   他说他们是从东边过来的,路遇村庄,想在这里借住一晚,汲水生火,要是村子里能施舍点米粮,他们吃顿饭,明天就走。   乡老同意了,不同意也没什么办法,那五十个厢军被堆起来了,赤条条的,身上什么都没剩下。这样一支队伍要是想劫掠村庄,村庄里什么东西都不会剩下,连房屋都不会剩下。   乡老带着几个留守的老人给了粮食,队伍中的妇人就过来做饭,这就让留在村子里,不一定藏在哪的妇人大着胆子探出头。   王谦见了,也很和气,呼为“大嫂”,没有一丝一毫凶恶和粗鲁的表现。   有些没跑远的村里人就慢慢地过来了。   一边看他们吃饭,一边小心搭话。   村民问,东边过来的,东边有饥荒吗?   王谦说,没有饥荒,今年风调雨顺。   村民问,没有饥荒怎么这么多人出来了?   殿下要筹集军粮,要得太急,王谦说,我们凑不齐军粮,田地也没了,还不走,难道等死么?   村民们听了就很同情了,他们不知道东边是哪里,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连“地图”这个概念都没有,一辈子就生在村里,死在村里,最多也不过是到年纪去和十里二十里范围内的其他村子相个亲,娶妻生子,子孙再继续庸庸碌碌地活在这里。   可要说殿下和军粮,他们就表示都听说过。   “殿下去年征了三回军粮!”他们说。   一回又一回,没完没了!没粮食就收走村子里的鸡和猪,还带走了一条黄狗!   他们不知道那条黄狗到底叫谁吃了,赵鹿鸣是没吃到,麾下的军士在河北战场上也没吃到。   可那条黄狗终究是被人吃了,毕竟征粮也是个辛苦活,底层官吏要收一点辛苦费,中间统计入库的,往船上运的,那都需要一点辛苦费,大家都辛苦。   村民们也很穷,拿不出供给三千人的粮食,这群人也不多吃,他们就喝了些粥,他们身上也有些粮食。   他们身上的粮食是从哪来的呢?   其中有两个村里的妇人大着胆子,和流民里的妇人说说话,凑近了,就看到王谦身边还绑着一个血葫芦。   王谦说:“我留他一条命,他交我家产也就够了。”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慢慢地擦自己手里的刀。   乡老小心谨慎地看了一眼那个都头。   “要是闹进县里……”   “我们很快就离开,”王谦说,“闹不进县里。”   “可毕竟死了这许多人哪!”   王谦冷冷地看一眼那个血葫芦,他脸上有一丝鄙薄。   “你问问这贼配军,他敢出一声么?”   乡老听了这话就很震惊。   不是震惊王谦的傲慢,而是震惊王谦这个人是在用大宋文官们的思维方式考虑问题!   死了十几个厢军,按说是该报上去的。   谁上报啊?   上报给朝廷,长公主会伸出手,摸摸你的头说:“不怕不怕,我派我的精兵来保护你”?   长公主会拿着这份奏报,冷冷地问一句:“淮南路的官员能不能处置?不能处置,我正好连他们同厢军和反贼一起处置了,还留出了许多位置!”   他们这些草芥不知道长公主的反应,但坏事上报,上面肯定是不大高兴的,这毋庸置疑。   那只是个小县城,死了十几个厢军,要藏也还藏得住。   这城太小了,连一座神霄宫都建不起来。   地方官就悄悄地将这事抹平了。   活下来的厢军,还有那个都头,据说都交了一笔钱,具体多少就没人知道了,县令不许人随便讨论,大家都将嘴闭上。   自然流言这东西不是让你闭嘴你就会闭嘴的,有人就传说,有一个神霄宫的道士路过这里,的确是在街头巷尾听到些什么。   但地方官请这个道士吃了几顿饭,很用心地安排了两日。   等到道士离开时,酒足饭饱,心满意足。   他什么话也没说。   赵鹿鸣也只是一个人,千防万防,也总会有不听话的人存在。   这个“王谦”带着他的队伍,就这样走到了大别山里,附近的官员见他不动作,就都不去惹他。   为什么要惹他呢?打得过吗?打不过的话上报又有什么好处?   他就这样留下来了,有手段,但也有和善的脸庞,并且成为了县尉小舅子和寿春府厢军心中军师的人选。 [572]第一百七十章:懈怠   天气很好,长公主在艮岳里看了一会儿公文,眼睛有些发酸,就出去走一走,活动一下。   休息时间,小女道们也会过来,殿下身边总得有一群人,凭她的心情是叽叽喳喳的,还是凝神静气的。   有时候宁福也过来,陪姐姐说几句玩笑话,说点京城里流行的事情。什么都有可能,比如说谁家的美男子偷偷翻了邻居的墙,嫉妒的丈夫又是如何斗智斗勇;又比如最近宣徽院的上座率逐渐提高了,明明演员们不是很精熟,但他们有个很好的道具师,做出来的景美轮美奂的,配上情绪先行的短剧,观众们就叫好,爱看,还有人追着要给演员打赏。   当然不好的流言也有,可能是某些青楼见到自家的歌舞被压下去了,就故意传出很恶毒的话,说那个道具别看用了各色彩墨,她家是亲眼见过一个演员一趔趄,就给身后的台阶踩了一个洞,哼哼哼,他家的道具师莫不是扎纸活的出身!大家看这个岂不是忌讳!   后来宣徽院上的新剧里足足多加了十个爱传话的恶毒小人,教苦出身的女主一口气从第一个打耳光打到最后一个,观众们高呼太爽了!   长公主坐在池边的亭子里,说:“你就听了这些。”   宁福说:“我还听说成都府又送来了新缎子!”   “你喜欢?”姐姐看向身边的女官,“给宁福拿一箱,成国长公主府也送去一箱。”   “阿姊,你怎么不穿?”   姐姐穿着浅绿色的道袍,一边吃莓子,一边说:“我看你们穿,就很高兴。”   她说这话时,漫不经心地看向池塘的另一边。   虞允文正在同萧高六说话。   虞允文不是李世辅,也不是岳飞。   他鬓边一朵红芍药,小小的,甚至还没有完全盛开,但配着他乌黑的头发,灰色的幞头,还有这身很不起眼的灰色袍服,腰间一串玉佩。   整个人就显得清雅俊秀,站在柳树下。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萧高六不知道是在说啥,反正就上下打量他。   自然萧高六在艮岳内出现时从来都不会穿常服,他是执勤的,天冷天热都是一身铁甲。   但他的铁甲也有好几套,不知道是谁给他置办的,赵鹿鸣自己也不知道给他的赏赐是不是都用来打铁甲了。   总之是一套接一套,上面总有些应时应景的纹理,这细想就很奇怪,哪个武将会春天穿的铁甲上有花草,秋天穿的铁甲上有麦穗?就连她自己的明光铠上打的都是饕餮纹。   但她不用细想。   她也不用打扮。   反正大家都在使劲打扮,给她看。   她这么想的时候,一个不打扮的人走过来了。   脸很黑,穿着官服,不绕路,还非要从萧高六和虞允文中间穿过,一直走到她的面前。   “殿下。”   她脸上那欣赏的笑容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战斗的戒备。   “李主簿。”   李素不和她打架,但总是能激怒她,而且总是用一招激怒她,叫做“没有钱”。   李素回头看了一眼虞允文。   她说:“今天户部有什么事么?”   李素说:“殿下睿智。”   眉头一皱,总感觉不是好话。   “殿下,臣调任户部后,察觉田亩文书的确有些出入,”他说,“只是没有证据。”   “他们为难你?”   “不为难,”李素说,“只是他们有些为难。”   “这是什么话?”她说。   李素说:“为尊者讳。”   殿下一直在找钱,找钱间歇会找李素发脾气,但李素不是她身边那些美少年美青年,他只是个冷酷无情的财务。他说:“殿下找臣要钱,臣变不出钱,殿下以往从哪里拿钱的?”   以往从爹爹的私库,还刮了完颜吴乞买一笔钱,还有河北几个狗大户比如梅花韩家,她其实也很有刮钱的本事,可是有钱人的钱不好刮,刮一次就没下回了。   爹爹精心做出来的花签被她拿走了,板着脸不动笔了,她劝他几次无果,梁师成冒死转述了她爹私下的吐槽:“没见过她这样小家子气的,一个要篡位的公主,拿你爹的字画出去卖钱!”   实在找不到,可正好功劳她也有了,恩荫官她也封了,曲端裁撤西军开始向全国伸手要地,她去翻田亩文书找地,顺便就给李素扔出去了。   李素现在是户部侍郎了。   原本他朝为贼配军,暮登天子堂是有点让人臧否的,但大家都不吱声。   大家偷偷说:“艮岳的女官越来越多了。”   没有正式编制,可殿下一直在给她们增加任务,殿下一直在绕开朝廷干活。   这是个很可怕的征兆,文官们手里的杀手锏不多,罢工是其中一项,皇帝的名声是另一项,要是遇到这个不在乎名声,还自己重建了一套行政系统的暴君,他们怎么办?   他们不要被推进黄河里!就算殿下不推他们,他们也不甘心回家吃自己呀!   所以他们就容忍,并且配合了李素的工作,李素也很快就给全国的田亩文书查了一遍。   “上次丈量田地的文书汇总是在靖康元年,”李素说,“丈量天下土地,这总要十年才有一次,否则太过劳民伤财,只是确有许多州县交上来的文书与十三年前的几乎全然一致。”   “造假了,”她根据李素的话,又进一步推断,“是我爹爹做的。”   李素不说话。   她爹爹大兴花石纲,理论上运太湖石只是运太湖石,但有了“替皇帝运太湖石”的名头,权力寻租到什么程度她都不敢想,那船自然是要征用的,当地百姓要服役搬运石头也不用说了,粮食补给也要从沿途百姓的家里抢过来。   方腊只是一个人,就算他振臂一呼,百姓必定是卖房卖地,卖儿鬻女都活不下去,才会跟着方腊一起造反。   这样的情况下怎么丈量田地?地方官会如实报告吗?   她说:“得再丈量一次田地,选些适合的人下去。”   李素就低头。   “我知道你为难,你跟着我这么久,京城里的文官与你终究不是一条心,这事不用你去。”   财务主管很感动地抬头了:“殿下要选谁?”   虞允文和萧高六说完话了,也绕着池子准备走过来,她伸手指过去。   “你看他鬓边的花,真好看。”   虞允文才多大岁数,能当得了这样的责任,他要是能负责主持全国丈量田地的工作,她就能给岳飞送进枢密院了。   但虞允文肯定有办法,毕竟他人缘好,身后有一群人出主意,还是无偿的。   朝廷的相公们总是很操心,他们进不去艮岳,但总会试探地将那个虚空中的脑袋升起来,挂在墙头看看长公主在墙里干什么,是不是和哪个男人调情了?   调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调情的对象最好是虞允文,将来驸马也选虞允文。   赵鹿鸣既理解他们又不理解他们,这也不是针对长公主——她要只是个普通的,没有权力的长公主,相公们一点都不操心,只要禁中选一个漂亮听话出身好的驸马给她就是了。   但她是未来的皇帝,那大家就得按照对皇帝指手画脚的操心程度来操心她了!   党项人是不能当正室的,契丹人更不行!我大宋的男儿死绝了嘛!武夫不太行,岳飞大小眼!谁说的曲端?快拉出去打!   最后大家说:“虞允文是蜀中就与殿下相熟的,名臣之后,诗礼传家,又读书,又正直,性情也平和谨慎,咱们大家都看在眼中,是很放心的。”   考虑了这么多,其实虞允文就算生得平平,相公们也会矢志不渝地推荐给长公主:相貌平平,但有才学人品,这不是正好吗!怎么,你都准备当皇帝了,你还爱色的?!   文官系统支持虞允文,那就要为虞允文的上位提供各种便利。   比如说人家种冽李世辅能打仗,萧高六更是禁卫军首领,你虞允文总得有些齐家治国的本事,才能让殿下高看一眼,那你说吧,殿下最近出了什么难题?   废话!肯定要大家一起集思广益!   虞允文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走过来了。   长公主微笑着说:“正在同主簿讲起今岁复查田地的事。”   转过天,虞允文就回来了。   他说:“殿下,重修田亩文书这事,若说自查,恐怕与往年差别不大,但若是朝中派人去,全国州县众多,而今大战初定,殿下亦安抚人心,不唯生民,亦有官员。”   老成之言,求她不要再刺激地方官。   她说:“以你之见呢?”   “臣以为,江淮之地当初受花石纲之苦,方腊之害最为严重,不如派人先从此起,小心处置,若此路无事,朝廷有例可循,其余州县自然也能安心听从朝廷诏令。”   赵鹿鸣说:“我就知道,小虞郎君最是个可靠的。”   虞允文就红了脸,连忙推脱。   她说:“正好我派人去淮南了,去看一看当地可有什么事没有。”   赵鹿鸣已经是个敏锐近乎多疑的人,她什么事都尽力去考虑,也尽力起得早,睡得迟。   淮南半个月前送上来的公文也事事都很正常,每一份她都看,既看官员的,也看道士的。   她就准备趁着同完颜吴乞买定下盟约的这一年空闲派人去江淮看看,再早些,她也不敢一边打仗,一边打击土地兼并。   反正她是尽力了,可对于许多百姓来说,她实在是太懈怠,太懈怠,太懈怠了。 [573]第一百七十一章:按律   王谦就坐在那位小舅子的对面。   县尉的小舅子,家中钱财也是有限的,但为了迎接这位贵宾,小舅子还是叫老仆去打了好酒,买了一条鱼准备做下酒汤,又捧上了一盆炖羊肉,再加两三样小炒,这就很体面。   王谦来时,带了一匹布,虽然是手工纺的,却用了三四种颜色的线,比不得绸缎,但那线上有祥云与仙鹤的纹路,老太太见了十分喜欢,一定要见他一面,又絮絮叨叨说了些话,这位小舅子其实很不谨慎,因着要是上面追究下来,这贼人就算与他有了“升堂拜母”“通家之好”的关系。   但王谦做什么事都很自然,而且很体贴,小舅子也就没有想到。   上菜时,王谦见了这一桌子的菜就说:“这酒菜,恕我实难下箸啊。”   “为何呀?”小舅子有些紧张,“是有什么不合口味吗?”   “我是穷苦出身,侥幸赚了些家业,到底吃不来这样的饭菜,”王谦笑道,“贤弟盛情我领了,我观贤弟宅邸布置,清素非常,全不似那些倚仗姻亲的纨绔,你今日置下这样的酒宴,我怎能下箸?”   小舅子再三再四地劝他,他只说:“酒留下,再来两样小菜也就够了,难为后厨整治出这样精雅整洁的饭菜,不如送去后宅,孝敬老夫人,也犒劳弟妹辛苦。”   那条鱼和炖羊肉就都送去了后面,女眷平日里只管操劳,哪受过这样的犒劳,吃穿都很节省,一切都要供着家中的男人来。女眷们就很感动,对这人的印象更好了。   他这人不知道怎么就成了反贼,就像汴京街头那些颐指气使的纨绔不知怎么就受了恩荫当了官。小舅子想,可见朝廷实在是只认家世,不认俊杰的。   两个人就着并不丰盛的菜肴边吃边喝,聊起了厢军的处境。   小舅子说:“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嗯,”王谦说,“雷霆雨露,皆为天恩,难道还要当反贼么?”   小舅子很谨慎地抬眼看看他,看这黝黑的汉子脸上几道淡化的疤。   “兄这般劝慰我,只不知兄因何至此?”   “我接不住天恩。”王谦说,“只是我走的路与别人不同,我不能劝你走我的路。”   小舅子就低了头,这话引他遐想,那些遐想叫酒一勾兑,都成了委屈。   怎么能不委屈呢?   厢军也不是处处都有钱拿,寿春府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金山银矿,西边挨着山,好不容易有淮河的渡口,商船过来多少难说,但太上皇的意志是要随着河过来的!   运太湖石的船够不够,不够要从附近几百里调过来,这捉的还不过是船商,他们叫花石纲搞到家业破败也就罢了,花石纲的劳役也要从附近几百里调,这也少不了寿春人。   方腊起义,流民四散而逃,又有不少逃来淮南,流民来是来了,可官府哪有那些土地和粮食安置他们呢?   他们活是不能好好活的,就只有偷盗,结为流寇;死也是不能好好死的,会死在田边,也会死在房后,还会死在河边,两三天没叫人埋了,也没被野兽吃干净,渐渐就会腐烂,变成了瘟疫的源头。   这些事都不能想,想想都委屈。   想想就想走王谦那条路。   小舅子心里这样想,王谦说:“他们后来都如何了?”   “不如何,”小舅子说,“死也死不尽,总有剩下的,进了厢军……”   王谦说:“这也是朝廷给的路。”   “现在又叫朝廷给断绝了。”   “未必是长公主自己的想法,”王谦说,“长公主总是好的,只是下面的人执行坏了。”   他说这话里,有些淡淡的嘲讽,可小舅子立刻就说:“是也!听说来的是西军,有曲端撑腰,谁不知他专横跋扈,连这些西军也跋扈!”   “如何跋扈?”   “他们挑职位,挑得厉害!”   有人私下里去寻曲端说这件事。   曲端很爱民,也很爱兵,他又对军纪管理严格。   在曲端自己看来,这就足够了,但张叔夜特意叫他过去说了一会儿话,张叔夜说:“正甫善养士兵,可也要和光同尘,照顾厢军些。”   张叔夜叫他过去,没备着果子,又没说些好听的话,曲端就冷冷地听。   听过之后说:“我受长公主诏令,裁撤安置禁军,厢军不在我麾下,岂能越俎代庖呢?”   张叔夜说:“你既说越俎代庖,那禁军到了州县,降为厢军后,就该受厢军节制,你认不认?”   曲端不认。   曲端既然爹,就要全方位的爹,他家孩子多,可一个也不能被人欺负了去,禁军到了当地,怎么就要受厢军欺负?   他板着脸说:“我一片忠心,皆为朝廷,若我不看顾些他们,一旦受了委屈,惹出兵变,辜负了朝廷也罢了,枢密院岂不尴尬?”   张叔夜听了这话就顿感自家熊孩子和打过的反贼都没那么可恶了,这油盐不进的王八蛋才是第一可恶。   “你倒是忠心,”他说,“可你不知当顾全大局!”   曲端就生气了。   曲端说:“我事事都在顾全大局!枢相不知我受了多少委屈么!我自陕西至此,事事委屈,忍气吞声,我能向何人言!”   这话给张叔夜震住了,眼睁睁看着天下第一大委屈昂首挺胸走出去。   王谦说:“可惜长公主不知。”   小舅子说:“咱们是何等草芥,敢上达天听?”   “既如此,你不要替他们拦下就是。”   “替谁?”   “裁撤的厢军。”   “我不拦,我怕出事呀!我出事不要紧,姐丈不能出事呀!”   王谦说:“你依法度而行,一丝一毫也不要替禁军遮掩,堂堂正正,有什么事?”   小舅子沉思一会儿,小声问:“今岁确实还有些劳役,十分辛苦。”   “这不是正好?”王谦冷冷地问道,“难道禁军愿意去么?”   这群厢军并没有回家去。   这很难说,寻常人不能理解,但如果长公主听说了,她还是能理解一点的。   失重是痛苦的,尤其是人到中年,突然失业。   他们原来的工作很清贫,只有禁军一半的俸禄,但上司没有禁军那么多,头顶也没有一个硕大无比的宦官喝他们的兵血,因此这微薄的俸禄就还能勉强养活一家人。   这是他们当中最惨的,只负责修桥铺路,维护官道的那些人,但只要往上走一点,就会有点灰色收入,比如缉盗的人可以贪污点赃物,又比如说看城门的人可以向小贩多要几文钱。   这点脏钱可以变成一壶酸酒,也可以变成妻子身上没有补丁的衣服,或者孩子亲手交给老师的束脩,总之是给了他们自豪感,成就感,安全感的。   现在这些人失业了,却不知道怎么同家人说。   上面的令是发下来了,县尉和厢军的指挥使怕他们生事,还说:“总要给你们想个办法。”   他们就牢牢抓着这个“办法”,每日里聚到厢军操练场外的树下,妻儿问起来,他们就有许多个理由:   “咱们县尉都开了口,我不去,难道有了差使,便宜别人不成?”   连他们的家人也有了信心,一面继续用那微薄的遣散金过活,一面跟着打听州县官员对这些裁撤的厢军有什么安置。   太阳晒着,地面已经有了些夏日的热气,兵卒们正好换上了短打,有十几个人赤着两个膀子,蹲在树下玩北边传过来的“押花会”,剩下一圈人都伸脖子在那看时,大门忽然开了。   禁军还没住进来。   人家很骄傲,要先修缮好房屋,住处是要好的,因此营中每日里叮叮当当,也让人眼馋。   出来的是一个小吏,见了他们说:“正好!城中有令要给你们!”   这一群人赶紧就围上去了,外围的人跑得最快,中心那十几个赌博的人就手忙脚乱,又要收拾花签,又要收拾自己那点放在钱袋里叮当作响的铜板。   有人凑到小吏旁边,赶紧用短褂给他扇风,一口一个“哥哥”:“哥哥!哥哥!有什么差事,哥哥尽管吩咐!”   “哥哥!你莫看他,你也疼疼我!”   “哥哥!哥哥!”   小吏望了他们一眼,脸上一丝笑也没有。   每一张脸都是渴望和期待。   “雨水将至,要清一清淤,”小吏说,“正好你们无事,征发了你们去。”   这几十个厢军就有点懵。   有人问:“新来的禁军,他们不干?”   “他们不干,”小吏说,“知府问过了他们指使。”   其中有机灵的,也很高兴,说:“他们不干,俺们来就是,俺们吃惯了苦的,只要还按照以往——”   小吏说:“你们已经不是厢军士兵,按律没有犒赏。”   所有人都懵了。   小吏还在继续平铺直叙:“五日之后,带上钱粮铺盖……有你们每一人的名录,若是逃役,按律处罚,你们快回家去,教家人准备着,一共也不到俩月……哼,我只是传话的,你们同我说什么呢?”   一个厢军士兵就站出来,两只眼睛紧紧盯着他问:“那你说,按照律令,我们该同谁说去?” [574]第一百七十二章:禁言术失败   赵鹿鸣做了一个梦。   她的梦应当比以前舒适些,这不源于她的自信,而是理智的推断。在击退数次女真人的南下后,宋金逐渐进入相持阶段,女真人的元气大伤,排除掉必要的留守国内,防范各族的军队后,已经没有那么多战士继续发动战争。   汴京没有陷落。   她躺在艮岳温柔的风里,远处有瀑布,近处有溪流,柳树垂下,小鱼从溪流里突然跳出来,像是将那倒影当成了水草。   她就躺在这温柔的风里,听身边的女道说起州桥西又开了一家茶粥店,号称是古法古味道,那粥用茶煮的,里面根据客人的要求加各种食材,鲜美清淡,初夏喝很好。   她又听到李世辅骑着马从艮岳外跑过去,萧高六寻常见他都表示“不和小男孩一般见识”,今日里见他那弓马实在飒爽,一定要激他出城一起比一比。   这自然是一个美梦,直到有人走到她面前。   那是个看不出美丑的女子,她穿着灰色的轻纱,有血一样的痕迹跟着轻纱在风里飘,忽然罩住了赵鹿鸣的脸。   “你好久不来看我。”女子说。   “我没什么要同你说的。”   “你不说了?”女子问,像是惊奇赞许,又像嘲弄,“你真不说了?你可真有天赋。”   “什么天赋?”   “你自己知道。”德音族姬坐在她身边,用石头的手指轻轻去触碰她的眼皮,“一点也不跳动。”   “我的确是不知道的。”她说。   “你知道,你裁撤军队时就知道一定会闹出些事来。”   “真的?”   德音族姬似乎笑了一下,她收回手,从那河边捞起溪水,溪水在它的手中就变成了镜子,“你瞧瞧你。”   赵鹿鸣去瞧了一会儿,也瞧不出什么,镜子里似乎有个人,是她又不是她,总之模糊得很。   “你看那么多的帝王,爱哭的,爱笑的,爱打猎的,爱唱歌的,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爱哪个女人不爱哪个女人,你再看看你,”德音族姬说,“你看得见你么?你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情?有什么样的喜好?”   “我爹爹既有性情,又有喜好,他还聪明,擅权术,”她冷静地说,“我没见到有什么好处。”   “你还是怕,你还没坐上去,可已经怕了,你这样怕,可还铁了心要处置厢军。”   “我不想处置他们,他们若是老老实实的,我让他们自己寻出路。”   “你明知道他们当中许多人原是失地农民,朝廷为了安定民心才招安了他们,你又要逼他们反。”   赵鹿鸣心里想,这是什么话?   她难道不知道百姓过得有多清苦?她难道心上没受过王穿云的一刀?   可她慢慢悠悠地从那个很舒服的榻上起来了。   她站起来,像是清醒了很多,看着还躺在那里的人慢慢用手去拨弄德音族姬的轻纱。   还躺在那里的安国长公主就轻轻冷笑了一声。   “可他们已经被招安了,既食朝廷俸禄,不可不念君恩,若是起了反叛之心,就该被清剿,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你清剿他们,只是因为在所有的阶层里,他们最孱弱,”德音族姬说,“你怎么不敢这样对待全大宋的地主呢?丈量田地这样的事,你还要先在江浙试一试水!”   “治大国若烹小鲜!你懂什么!”   赵鹿鸣看着一个人和一块石头争吵,忽然感到了强烈的恶心感。   她从床帐里坐起来,天还没有完全亮。   可她依然感到了强烈的恶心感。   今日要送别虞允文。   宣抚使是宇文虚中,一家子两位宣抚使,真是可怜光彩生门户,但就算宇文虚中顶着这样光辉璀璨的头衔南下,也盖不过身边这位年轻判官去。   人人都知道他是长公主的亲信近臣,不仅亲信,而且还是相公们认为最适合的驸马人选。   现在可能是驸马,将来那就有可能是亲王啊!   不管他是啥,甚至不管他能不能成功和殿下有一腿,只要他还是亲信,凭他的清贵出身,大家就待他十分二十分的客气。   出城走水路,这一路上沿途官员的客气就不提了,到了江苏地主们还要铆足劲宴请他——宇文虚中还是老成持重,可这一路飘飘洒洒放了不少的风声。   这小伙子是来丈量田地,给大家添堵的,可他身后是长公主,长公主身后是几十万的精锐大军呀!   你们现在要是不巴结他,一心要为难他,那你是个冲锋陷阵的勇士,你冲上去落个家破人亡,你猜猜其他人又怎么样呢?   也有人说:“咱们祖上辛苦攒下的家业,散给那些贼配军,岂不是作孽!”   宇文虚中被请来吃酒,听到这小声抱怨,就笑了。   “非我说笑,你们那家业,要攒上几百年么?一场雨,一场旱,岂不又回了你们手中?静待天时,好过逆风在这里出头。”   这话说得有道理,地主们虽然还有许多不服气的话,可那些话也不过是气话。   他们就在心里琢磨,从上到下,大地主有许多办法可以操控粮价,也可以操控田价,三五年不成就十年八年,再不成就二十年,三十年。   小地主也有许多办法可以哄骗平民与士兵,他们与赌坊的老板相熟,看中了谁的田,就假装豪爽投缘,请那人一起吃喝嫖赌,等上了瘾就能从赌坊老板处拿来田契。   长公主要继位,眼看是个励精图治的明君,可她也有老的时候,她也会渐渐有一天上不了马,她也会觉得身边的美貌少年比老兵更可爱。   地主们想到了后路,反抗就不那么激烈了,毕竟他们是真正的家大业大,要他们造反,那得有人替他们冲锋才是。   只有没退路,也没人替自己冲锋的人,才会豁出一切去。   自从裁军,长公主每日里就挨个看奏报和信笺。   风平浪静。   河北一年比一年好,去年大家种地,心还不是特别踏实,今年大家种起地就很有劲儿。   河北军分了不少地,很心满意足,梅花韩家也很心满意足,他家的土地极多,三年的战乱跑了不少农民,现在有不少失地的佃户又从南边过来了,替他家种地。   别看他家干了不少坏事,可长公主很客气,给他家一口气恩荫了四个官,还赦免了毒杀耿南仲的韩宝胄,作为韩家之前供应军粮的报酬。   韩家投桃报李,划出来了两万亩的田,免费租给西军十年,又帮了曲端一个小忙。   今年到目前为止,河北不旱,雨水也不急,黄河又加固过,杜充依旧没找到,她觉得就很省心。   看完河北的流水账,她又去看南边的,一边看一边问:“没有事吗?”   老好人吴敏说:“此事不难,全赖州县斡旋。”   “怎么斡旋?”   吴敏说:“只要善加安抚,再请缙绅乡老共同出些补贴,裁撤的厢军不过千人,一县养活不得,一州难道也不得么?”   她若有所思,“我将这事算作他们的政绩里,又怕他们瞒报。”   吴敏说:“或有一二处……”   话没说完,有人过来送奏报了,是枢密院的奏报,而且不是哪个副使,而是张叔夜的亲笔奏报。   告状的,告的是曲端,因此不能由别人告状,否则张叔夜怕曲端还没被大家捅死前,先下手为强,喋血枢密院了。   这信送到长公主手里,长公主展开看,吴敏坐在离她足有三五米的地方,看她那双纤长的手指逐渐用力,死捏着那信。   这位宰相赶紧将目光移开,不触霉头。   果然长公主忽然说:“曲端这个王八蛋!”   吴敏说:“殿下?殿下若有机密要事,臣先……”   长公主又说:“寿春府也是一群王八蛋!”   吴敏就没办法告退了,只好说:“不知寿春府出了什么事?”   寿春府被裁掉的厢军反了,不多,只有二三百人,而且也没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事,而是跑去找南下的禁军了。   先是骂,骂不是什么稀奇事,但骂架必须双方都有默契常识,只骂不动手。   禁军显然没有默契,人家当年打西夏时,在城里下馆子都不要钱的,到你这小地方反而还被你指鼻子骂?   给禁军惹急了,就动手了。   一动手就伤了十几个。   其中有两个人倒霉,一个人是被打了两下,转头逃的时候,西军一棒子打在了他后脑勺上,还有一个可能是有些原生的疾病,这些年在厢军又不打仗也就没人察觉,现在一动手,叫人踹在他肚子上,回去吐了一晚上的血,到清早就死了。   死了两个人,不仅被裁掉的其余厢军都聚过来了,还有那些没被裁掉,尚在当差的厢军也聚过来。   他们说:“兔死狐悲,西军如此跋扈,除掉了你们,难道我们这些剩下的就有好日子过么?!”   大家一起聒噪,事情就闹大了。   这是五日之前的事,一共不过一千里地,快马三日就能把消息送过来。   消息呢?   知府还在焦头烂额地两边安抚,想办法,暂时没有上报。   指挥使却没有瞒着谁,他上报了!上报给曲端了!   可曲端就说:“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要叫殿下烦恼,我来想办法。”   众所周知,曲端是不能有所隐瞒的,他不具备这个条件,他知道什么,那就是全天下知道了什么。   他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卯时刚过,消息就进城了,一口气跑到了张叔夜的家门口。 [575]第一百七十三章:水土不服   曲端被叫过去时,情绪还不太好。   他说:“不知是哪个小人泄露此事!”   她说:“我也不知道。”   他说:“殿下是从谁处得知?”   她瞧着他,叹了一口气。   气人也是真气人,有时候甚至让人怀疑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大清早张叔夜进艮岳,稍微一打听就知道,可曲端就是不打听,或者说就是打听不到。   也有可能他知道该怎么打听,但他就是不打听。   他进来是穿铁甲的,这人只要在营中,就一定要戎装,不管别人劝他说铁甲穿着多难受,他都要和士兵一视同仁。   萧高六也要穿铁甲,可萧高六的铁甲上刻着四级应时的鲜花。   曲端的铁甲也经常保养,但还是有些新旧不一的地方,以她的观察力,一看就知道是有些零件残破后曲端不舍得换新甲,而是旧的继续用用。   她问过一次,曲端很不在乎地说:“铁甲精贵,要走军中的账目,臣统帅三军,有中军拱卫,何须精良铁甲?当以先登、选锋等能征善战之兵士为先。”   他在同僚心中的形象已经无法弥补了。   但在上司和底层兵士心中,就靠着这套铁甲和这个孤直人设,一时还能让长公主忍下杀他的心,也让同僚找不到接单的杀手。   她说:“这是大事。”   曲端说:“殿下,此皆在臣胸中,厢军孱弱,能有何为?臣已经快马回信,叫指挥使约束兵士,严加戒备,若厢军再犯,立刻就将悖逆狂徒锁拿。”   她瞧着他。   曲端很坦然地坐在那,让她瞧。   “厢军也是大宋百姓。”她最后说了一句。   曲端就笑了。   “兵是兵,民是民,殿下定此计策时,与臣亦是契合。”   她就坐在那沉默不语了一会儿。   曲端又很胸有成竹地拿出了两份文书。   一份是亳州的,一份是莱州的,这两个地方离京城也不远,而且也是提前与州县沟通过后,因为地方官“够配合”,有足够空置的田地被曲端当成了试点之一,尤其亳州,这地方有个极大的好处是当初西城所在这抢了不少地,都成了太上皇的私产。   现在西城所已经没了,按说田地该发还老百姓,可官府迟迟没有发。   官府也很有理由,他们私下里商议说,还不还,得朝廷下令——朝廷下令了,那是官家的恩德,朝廷不下令,咱们给田地还了,万一朝廷转过年忽然想起来,要将这些田地再分配出去呢?果然转过年齐枢死了吧!这也是太上皇和先帝父子相争的倒霉蛋,咱们须得小心再小心!   他这个想法一点都不错,果然等到去年年底,曲端就找上来了,说州府手里还有几千亩地,再凑一凑,安置西军就很好。   前些天西军到了,给厢军赶走了,亳州就也爆发了一场哗变。   这群西军是折家的,原本心里就有气,下手一点也不比寿春的轻巧,一口气打死了五个厢军。教知州和通判吓了一跳,想尽办法一边安抚厢军,一边吓唬西军,又掏了些钱给死者家属。   现在已经平定了,西军开始上岗巡逻,抓贼,并且生疏地在城门和官道上,还有港口码头检查往来的行人,再收一点钱。   赵鹿鸣接过来看,曲端一边候她看一边说:“裁军岂有不聒噪的?只要州县官员愿为朝廷分忧。”   她看完了,说:   “我不信。”   “殿下?”曲端的脸色立刻变严肃了,“殿下以为臣有谎言?”   “我不信这钱是知州自掏腰包。”她说,“我知道该问谁。”   她将那两封奏报递给身边的一个小女道,过一会儿,有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官捧着奏报回来,在她耳边窃窃私语了一会儿。   她说:“今岁亳州和莱州的夏税是不是‘折变’了?”   这钱自然不能从官府出,更不能从知州自己口袋里出。   可曲端扔过来这些兵,州县怎么办呢?   官老爷想了个办法,教夏税“折变”一下。   一言以蔽之,宋朝一年收两次税,春夏收钱,秋季收粮,但官府可以在某一次收税前声称今年不要这个定例,要点别的。比如夏天原该收钱,每人收一百文,但官老爷说,朝廷的粮仓不足呀,秋天要打仗,殿下还要收复燕云,不如每人交两斗麦子吧,去年秋天麦子一斗五十文,这价公平。   但春夏的麦子和秋天可不是一个价,一斗可能要九十文,甚至是一百文,这就叫百姓没处说理去了。   百姓们原备好的钱,现在也不够了,家里有积蓄的拿积蓄,没积蓄的去借,去偷,再不济板车上推着老娘去要饭,总得将这两斗的麦子交上去。   长公主现在并没有说要麦子,这麦子也不会真运去汴京。   官府一边收粮,一边找几个大商人,按一斗八十文卖给他们,得来的钱一部分交朝廷了,还剩下的钱也没贪污,正好就补上了曲端在本地戳出来的这个窟窿。   清正廉明,太能干了。   百姓们自然怨声载道,可厢军的补贴拿足了,死者家属抚恤也收到了,西军的田地也是足额的。   指挥使就给曲端写信了,省去了这些甜蜜的小花招,只说西军忍辱负重,顾全大局。   现在大局被长公主戳破了。   曲端看了她一会儿。   “殿下,若两地贪酷,激起民变,殿下治罪就是,但而今两州安堵,殿下尚有大业未成,每日殚精竭虑,何必计较此事不放呢?”   她说:“我只担心若是寿春府的官员不用这些招数,叫厢军真叛了……”   “殿下要抚?”   她沉默了。   抚是不能抚的,尤其不能明文到地方,你抚了一州,其他州的厢军就找到捷径了,如招安故事。   只能指望各州县拿这事当业绩,只要百姓不反叛,苦一苦百姓,也苦一苦厢军,熬过今年,明年她攒些钱,找机会同完颜粘罕决战。   只要打碎了西军,丢失的土地如朔忻就回来了,这些土地既然已经被敌人占领过,那就要搞肃清,严厉地审查并且惩罚当地给金人当奴才的地主们。   清洗掉他们,她就有了土地可以分发给军士们,黄河以南的地主士大夫们也会将儿子送进军队里,跟着她去北方淘金。   他们有这样一个在北方当大地主的梦想后,她就不需要用化妆品和新式的织布机来交换利益了。   她沉浸在这些美好的期望里,甚至心底也生出了一丝对当地厢军的怨怼——她这样好,全心全意为他们打算,她是不惧怕反叛的,当地的西军也好,驻扎在京城郊野的禁军也好,她有这么多精兵,大可以碾压任何一场叛逆。   她心里这样想,似乎也被曲端的话说服了。   两个人都没时间闲叙家常,尤其俩人也没家常可叙,曲端就起身准备告辞,回去继续操持他的裁军事业。   可她忽然睁开眼,胸前起伏了两三次。   “寿春府有反贼,”她说,“亳州和莱州也有吗?”   寿春府怎么会有反贼呢?   寿春府的禁军在平息那次小小的争端之外,认为这地方还是很不错的。   就是有些水土不服。   都是关中的兵,他们祖祖辈辈在黄土地待着,风刮过,粗糙的脸就生出许多道裂纹。   可那风是他们吹惯了的,他们吃也吃黄土地上长出的东西,睡也睡在黄土上挖出的洞里,炊饼一次可以多做些,放在桌上,用簸箕盖着,第二天拿出来继续吃。   寿春这地方就温暖潮湿多了,花草比北边多,花草里的毒虫也多,有禁军士兵去山下修修官路,很平常的活,教毒蛇咬了,吓得全营都紧张了几天。   那饭也不能多放几日,多放就要霉坏。   他们还想问一问,什么叫梅雨?   梅雨还没来,这地方已经湿润成这样,梅雨来了还了得?   还有那个,那个那个长翅膀的虫子,大虫子!照脸扑,吓人!   好在当地人是很友善的。   不少淮南人不友善,看他们的目光冷冷的,但也有些人愿意同他们交朋友,请指挥使吃酒,又与军中的士兵们交过几次手。   还摸过他们的弓。   “不愧是西军,”这个布商说,“果然雄壮。”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挥一挥手,叫停在营外的马车卸了货。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两车的面粉,是北边运过来的,与淮南本地的麦子就很不相同。   西军里有人就与这个王谦相熟了,尤其王谦一句也不问军中的事。   他只问他们过去的事,有什么高兴的事,挑几件,随便聊聊,也问他们现在水土不服,吃不吃些药,什么药是治水土不服最好用的。   这人并不像长公主往北派的间谍,他不腐化任何人。   他只是同西军很客气地接触了一下,在争端发生后,他就更是离西军远远的。   厢军那两个士兵停灵在树下时,他派人送了一个钱囊去,等回到县尉的小舅子处,就说:   “你们不是亡命之人,还是忍了吧。”   小舅子两眼通红。   “我忍不下这口气!”   又说:“只是西军能征善战,咱们疏于操练,有什么办法!”   “嗯,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哥哥!你有办法么!”   王谦平静地看着他:“你不曾发现么?这些西军平生只在北边打仗,或是西夏,或是金人,或是城上,或是黄土高地,居高临下,强弓迎敌——而今来咱们淮南,若在丛林沼泽中,他们有何能为?” [576]第一百七十四章:码头   长公主猜得一点也不错。   她裁军,一定会有人不满,某些州县能勉强压下去,是因为这些州县的百姓还有活路,还能再榨出些银钱。用这些百姓的财产去安抚被裁的厢军,不一定长久,可能也只有这一年半载。   话说回来,只要朝廷北伐,将防御战转为进攻战,整个国家都会精神抖擞——文人可以将这个未来描绘得很好,写些波澜壮阔的诗,比如说汉唐传下来的土地终于又回到了大宋这里,比如说现在的大宋才是真正的天朝,真正的大宋,巨宋,超级宋!   而在士兵们的眼里,攻下敌人的土地就意味着田产和战利品,那战利品里自然有钱帛和牲口,可一定还会有青壮男女,男人可以用来替自己耕地,女人可以为他生育更多的奴仆。   这也是某些地方官安抚时提到的,请他们且忍耐一下,殿下有精兵,但也未必不需要召集天下义勇,想一想吧!忍饥挨饿只有一时,可忍过着半年,天一凉说不定就要兴兵事了!是要为了一时当个反贼,还是等待那个未来!   加上那点抚恤金和补贴,某些州县的厢军就忍下了这口气,他们躺在破草棚子里时,心里就对梦想中的北国土地和北国百姓发狠,要将这口气全部出在他们身上。   但寿春府的厢军就做不了这个梦,理由很简单。   寿春府没有额外的那点补贴,就算是是遣散费,官府还抽了一成呢!   知府也很苦,通判过来问:“要起民变呀!总要想一个办法,东边压下去了,难道就咱们这出事?有什么脸面回去见长公主呢?”   知府说:“咱们已经‘折变’三年了。”   通判就闭嘴了。   过一会儿想想又问:“能不能……”   知府说:“多收几年?收到一百五十年后?”   要是长公主听到这段对话,掰手指算一算,就得说:“真吉利啊!”   寿春府没钱,理由能扯出一大堆,零零碎碎的,比如什么前两年涝了,又在太上皇诏令天下义军勤王时傻乎乎凑出一支义军去了,后来长公主北上去打东路军,江淮是粮食基地,上官查着呢,一丝一毫的错漏都不能有,又向大户们借了粮。   反正就是攒下了亏空,现在要找人借就不能找本府的借,看看淮南西路上有哪几个州县能借来钱。   他们也去问了,只是附近州县也说:“朝廷铁了心要咱们江淮收容老卒,难道我们就不要筹备的?”   这样的唉声叹气里,自然又会生出些聪明人。   聪明人说:“朝廷都将西军送来了,这些关中汉吃咱们的粮,穿咱们的衣,难道这事还要咱们操心吗?”   有州县将安抚厢军的事往自己身上揽,就一定有聪明人将矛盾推出去。   但推到西军这里,西军又觉得莫名其妙。   “俺们难道是来他家讨饭的?”   “要讨饭俺回家乡讨不成?”   “贼配军也与俺们相提并论!”   西军也没觉得自己被偏爱:他们这一路上吃饱穿暖不假,可曲端的军令也严格,否则按照西军那个兵过如篦的传统,不用朝廷和沿途州县提供伙食,他们自己会寻找出路。   现在到了淮南,这又热又湿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安家已经很辛苦,事事都要用钱,尤其他们是拖家带口的,朝廷不会给他们的家人另发一份钱,那全家就必须靠这一份,发到士兵手里,每一文都要仔细些用,怎么可能再给厢军搞一次募捐?做梦呢?   他们听过了寿春府官员的诉苦后,就说:“不要紧,万事有俺们在!”   那个通判做了最后一次努力。   他说:“将士们远道而来,也不要诸位破费,只是漕运清淤,修筑堤坝,平整官路这些事,还是大家一起想办法吧?”   算是以退为进。   大宋一直有这样的传统,兵士自己不乐意干的活就雇民夫干,只要西军出些钱,厢军忍气吞声拿钱干活,几个月过去,厢军的气也消了,大家关系融洽,就糊弄过去了。   指挥使问:“多少钱?”   通判说:“民夫一日百文工钱,一共五百人,至少要三千贯……”   这是一个月的,且先发一个月的,这算是实在不得已的办法了。   可没想到,指挥使就乐了。   “你当我不谙庶务,你们冬日里不清淤,偏在此时等着我们,岂不是安心要给一个下马威!”   这就说不明白了,因为通判是个福建人,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在冬天清淤,他不知道黄河以北的土地,冬天河水枯竭,挑天气温暖的时候开工清淤,是个安全又便捷的好时候,那现在好端端的春夏清淤,北方人就要问一句:凭什么?   这算是通判最后一次努力。   说不明白,就不说了,一切就按照律令来,征发厢军干这没钱的苦差事。   小吏挨家挨户地敲了门,天还没黑,男人站在门口脸色很不好地听过后,回头就对正准备做饭的妻子说:“我出去一趟,你不要带我的米。”   妻子有些惧怕:“你去哪?”   “我去押官处,你问这些作甚?”   “我怕你出事呀!”   “哼,难道我老老实实上河堤去?你给我筹备粮食么?”   妻子摆着手指在那里算,这家里是没什么可卖的东西了,米粮没多少,供丈夫带走服役,可也只够丈夫一人的,再要吃饭就得动用那几贯钱,可既然差使无望了,不管是去乡下买田还是做点小生意,都要一点资金的。   可她还是说:“咱们忍一忍……”   “忍一忍,叫你用唾沫养孩子么!”   妻子不能用唾沫养孩子,那就只好眼睁睁看着丈夫将腰间的布条紧一紧,张开双腿与肩膀平齐,昂首阔步,带着蓬勃的怒气走出门去。   他去了押官处,可押官不在家里。   押官正往那个小舅子家里去,还有其他几个乡的小头目,都往那里去。   小舅子今日也买了两只鸡,叫下厨给他精心筹备着。   一边闻着后厨飘出来的鸡汤味儿,他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自家的各个摆设。   都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什么裂了纹的古瓶子,又或者是祖传的铜香炉,再有一幅画,那还是妻子带来的嫁妆,纸已经黄得厉害,重新裱过两次。   他站在厨房外面,瞥着自己家这主屋里或坐或站的几个小军官,从来也没觉得它体面,现在却觉得格外可爱。   陪他一起站在外面的王谦见了他这神情,眼里就划过一丝蔑视。   小舅子小声说:“王大哥,事到如今,你可有什么办法没有?”   “如今我也无法。”王谦说,“众怒如火,难道你要挡在诸位面前么?”   小舅子就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狠不下心。”   “贤弟还是要早下决断。”   “王大哥,你当初……应该也过得活……是怎么下的决断?”   对面也沉默了一会儿。   “我自己活得下去,只是我见不得乡亲们活不下去。”   “哥哥是仁义君子。”   这话对面就不接了,张叔夜贴了几个月的通缉令来抓他,他一个隐姓埋名的反贼,怎么称得上仁义?   他要是真仁义,他怎么带着乡亲来到寿春府?他们一路上不吃不喝,餐风饮露么?   他自然有他的手段,他驻扎在山里,有自己的村庄,那山里的土地难道没主吗?   可缙绅乡老对他都和气,厢军也从不为难他。   他收布,也卖布,白日里有路过寿春府的客商来他这里买布,夜里不管客商,布铺的左邻右舍,又或是山下村庄里的大宅子,就连霍邱县的小城门,厢军都要给它守严实了。   他们夜里都睡得很谨慎,最吝啬的地主也会多雇两个打更的人。   现在厢军不在乎王谦或是王顺有什么黑历史了。   厢军士兵们说:“俺们一时也是死,叫朝廷这样磋磨也是死!”   “不是朝廷,”王顺纠正道,“是曲端!”   厢军的那几个小头目很吃惊,但王顺贴心地教他们:“师必有名,长公主是好的,那你们就是因为西军残暴跋扈而起义军,你们要替长公主除了这些个贼子。”   这操作太新潮了,大家问:“王大哥,你从哪学来的?”   王大哥说:“听了几段书,三代以下差不多就这些事了。”   厢军们决定反了,他们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有自己的兄弟和乡亲,大家热热闹闹地凑够了千余人,原准备打霍邱城,拿下武库,但王大哥说:你们站在城下同城上的西军交手,西军的射手只要射死十几个人,你们的勇气就崩了。   大家问,这可怎么办?   王大哥很冷静,说:“先抢码头。”   码头有钱有货,还驻扎了一百个西军,这一百个西军也是有甲有刀的。   但不要紧,码头的地势厢军很熟,码头上的地头蛇厢军也很熟。   就是听着不太上台面。   “抢过码头呢?”   “抢过码头,咱们也不能叫西军瞧得起,”王大哥说,“因此只要安心引蛇出洞。” [577]第一百七十五章:“就这么办吧。”   赵鹿鸣回到艮岳的时候,第二顿早餐准备好了。   准确来说,第一顿不是早餐,是她在五点起床后喝的一碗牛奶,正常人五点肠胃也没怎么开始工作。   喝完热牛奶,她就要出门去军营看看。   士兵们起得也很早,天气会越来越热,清晨凉爽,很适合练习,该跑步的跑步,该练旗令的练旗令,该演练攻防的,双方拿着木质的练习武器,一边吼,一边打得砰砰响。   区别主要在于她要是去巡契丹军的营,契丹人的营地里会弥漫一股牛奶与马粪混合的怪味儿,他们的骑兵多,牲畜也多,早起也喝奶,但喝完不像她一样上车就走,而是还要收拾收拾战马早起的胃肠蠕动。   西军就简单些,早起开始吃碳水,中午也吃,晚上也吃,西北人就爱这个,因此有一股发酵味儿,长公主问过一次,人家说那个是浆水,请她尝一尝,她就很敬畏地退却了。   她一边巡营,一边要有将领陪在身边,保护她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回答她的问题。   最近长公主的问题变多了。   她问:“这些士兵野战训练得如何了?”   调动回来的吴玠说:“比之前精熟许多。”   “许多是多少?”她问,“用这支兵马打虒亭之战,要多少人?”   吴玠就不言语了,很慎重地说:“臣须得与参军等演练计算一番。”   “计算好了告诉我。”她很和气地说完,上了马车,留下几个西军将领目送她离开后,窃窃私语。   他们说:“是北边有什么消息么?”   赵鹿鸣回到艮岳,时间已经到了上午九点左右,她就要吃点正经的东西了。   一块糕饼,或者是一个蒸好的馒头,豆腐粉条馅的,再配一碗瓠羹,滑溜溜的,喝了之后就可以开始全天的工作。   今天是李素给她报账的日子,除了李素,还有曲端也要来。   她这里有女官也要全程在场,不仅要看李素拿过来的账本,还有俩人对接下来工作进展的报告与预估。   俩人也会借机哭穷,尽忠很看不上这对卧龙凤雏,背地里就说:“打量他们是李大郎呢?也好意思要钱!当着殿下的臣子,却不知自己找钱为殿下分忧,日日里来就是一张哭丧脸,不当人子!”   不过这俩人难得有“知兵”和“清廉”的交集,吴敏李纲也清廉,可不够知兵,张叔夜知兵也不爱钱,可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一让他算账就犯困。   赵鹿鸣说:“这个月怎么样?”   曲端说:“又查了五千的空饷,虽有些声响,却不大。”   “怎么?”她说,“指使们不要闹事的?”   “殿下所遣监军虽为巾帼,却持身清正,”曲端说,“一扫军中混沌之气,将士们既然不须孝敬上官,自然也没有吃空饷的道理。”   这可以算是对王穿云的隐晦恭维,当然更明显的是对宦官监军的攻击,会喝兵血的尽忠听了就又悄悄撇了撇嘴。   她说:“总之西军不许闹起来。”   李素说:“只是怕江淮厢军……”   她抬起眼,看了一眼李素,李素受了她这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像是长公主,从蜀中来的那个小姑娘。   又像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江淮的厢军已经闹起来了,此时有人飞马正往霍邱县跑,还有人飞马往汴京跑,可霍邱县的已经到了,京城的那个使者还没有跑到。   码头上的血浓稠得像是怎么洗也洗不干,明明每日里是极繁忙的地方,到了这个清早上,处处都让人下不去脚。   这一夜里杀了九十几个西军,算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王顺给他们制订了一套相当缜密的方案,先从码头几条往外的路算起,然后是码头上的暗线该怎么布置,最后甚至连下游处要埋伏一队兵马,留着截人都想到了。   他们将一切都算到,西军没有一个人察觉,夜袭的溃败就不大让人意外,只有这一百个西军死了九十几个,这数目比较惊人。   西军先是还手,但他们夜里不回去,是睡在码头上的,只有十个人守夜,这十个人被厢军全力以赴地杀了,王顺自己带着县尉的小舅子,摸到了都头的屋子里,一刀给这个小头目也杀了。剩下的西军就很难组织起像样的反抗,只有逃。   但该逃的路也被堵死了,这本来就是个码头,出去的两条路有人守着,剩下慌不择路的就只好找机会跳水。可西北人不比这些南方人,大部分不谙水性,跳下去就沉到底,有十几个会水的,到了下游想上岸,岸边早有人拿着弓箭预备着。   那河面上还有艘小船,专为了照亮河面!   只有几个人活下来了,水性的确极好,见到有人在水面上搜捕,憋足了一口气,老天也帮他一把,厢军也没有百步穿杨的箭术,就叫他们活着到了下游处,光着身子往县城狂奔。   等奔到时,县城外的西军军营一听,就炸了。   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残暴伏击,可西军此时的确也没瞧得起厢军。   他们别说到淮南,就南下行军的一路上,他们也要和当地的厢军比一比的。   每一个厢军营派出来的一定都是营中的好手,数一数二,其中也有力能扛鼎的奇人,甚至有人还说:“长公主身边曾经有一个力士,也非禁军出身啊!”   西军士兵听完,也派出自己这边的好手,多半不是这种身材魁梧的力士,而是瘦小的老兵。   双方只要一接触,老兵在两三招内就能用木棍击中对方。   到大家把酒言欢时,老兵就说:“不值什么,只是大小仗打多了,知道新兵会怎么发力。”   他们有了这一路的经验,怎么能相信厢军的战斗力突然提升了呢?   士兵们义愤填膺,纷纷请战,要诛恶务尽。   但指挥使是个很慎重的人,他听了就说:“寿春府不能丢,虞侯领四百兵进霍邱城,城门务必戒备,我领四百兵去就是!”   指挥使带着四百个西军就出发了。   这次他是全副武装的,而且他带的老兵都是当年刘法将军带过的,从西夏战场上下来的人,他们的确称得上是身经百战。   他们出城往西北去,那码头是修在一段蜿蜒曲折的河道上。   河道很宽,中心还有几端地势高的土地,被称为蝮蛇咀,叛军已经逃到了淮河以北,西军就要过河。   到了这里,指使就很戒备了,他叫弓箭手在河岸上准备好,又叫刀手卸甲,慢慢渡河。   可就在他们渡河到一半时,南边的沼泽里冲出了一群厢军。   西军防备前方,可不曾想到后方也有人来,厢军的战斗力自然没那么强,可这支西军也是因为刘法殉国,士气崩溃而被裁撤的军队。   这些老兵在安全的行军途中,与人交手,他们身上确实是有许多武艺的。   可现在面对这群愤怒的厢军,他们的武艺忽然就消失了。   王顺远远地看着:“给他们留一个缺口!”   厢军要听令而行并不容易,但好在这里毕竟是河道,西军又有不少人往河里跳。   “那甲泡过水了!”   厢军就懊恼不已,泡过水的铁甲容易生锈,虽说被曲端裁撤后这些西军原本也没什么好铠甲,但那到底也是铁甲呀!   不到两天时间,厢军就打赢了两场大战,现在就是振臂一呼的好时候了。   振臂一呼,十里八乡的失地农民都愿意凑上来,跟着这支兵马一起造个反——不错,他们是造反了,可大宋本来就各地都爱造反: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啊!   尤其他们当中也有一位响当当的人物了!   王谦现在不叫王谦了,他又改回了自己的本名王顺,带着他这支藏在山里的兵马下山同厢军汇合,他的威望在厢军这样高,大家都推举他当了这支兵马的将军。   他说:“咱们不要去打霍邱,区区一个霍邱,值什么?要打咱们就立刻出发,去寿春城!也叫朝廷知道曲端天怒人怨,在淮南做下了什么勾当!”   整个寿春府很快就乱起来了。   消息传到长公主处时,长公主的账目还没有算完。   李素和曲端都站起来了。   长公主将这封急报递给了他们,他们看完就没办法坐下了。   她说:“一府的厢军叛乱,还有当初张叔夜没抓住的那个乱贼王顺,再裹挟些不法之徒,正甫,你来算算,叛乱预期要蔓延几州,要清剿多少人?”   两个人听她说话。   她的声音很静,静得里面像是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刚刚对佩兰说:“再给我来一壶茶吧。”   曲端说:“殿下……”   长公主又看向了李素。   “咱们派兵前往清剿,花费大约多少?”   李素是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应了一声。   两个人都很木讷地在那里算,凭本能算出这场叛乱的花费和大概波及的区域——毕竟淮南并不远,长公主既然能和金人一较高下,她对于大宋本身就得心应手的镇压起义也不会畏怯。   长公主安安静静地看完他们的草稿。   “还好,打这一仗也不怎么费钱,”她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陌生的声音,“就这么办吧。” [578]第一百七十六章:“要是她倒向了反贼,你就杀了她。”   霍邱未陷,五百名西军守在这里,外围有几千的反贼将这城围起来,扯了许多布料,拿墨汁在上面涂了字迹,就算是旗帜了。   下了几场雨,那旗帜上就模模糊糊一片,啥也看不见,但百姓们也不在意,妇人拿去洗一洗,等晒干了又举起来。   这城远看就到处是旌旗,丛林一般,真是四面楚歌。   他们被隔绝了消息,只好在这里等援军,可就算没隔绝消息,那也没什么好消息给他们——寿春城陷落了。   寿春城的陷落没经过什么了不得的攻防。   王顺的思路很快,命令也很快,他说:“咱们要霍邱有何用呢?只有拿下寿春,虎踞全府,这才能震慑朝廷。”   这个战术是在他打完蝮蛇咀一战后,战场还没打扫干净时说出的,大家当时都很震惊,可他说:“咱们有什么本事与西军对抗?只有攻其不备,先趁他们自负麻痹时胜了这两场,而后趁他们惊慌,躲在城中不敢出,咱们立刻北上去拿寿春城!”   他们的步伐很快,到寿春城下时,那城上的守军还没来得及换成西军呢!   都是厢军自己人,厢军知道这座城的每一个城门,每一寸城墙,甚至几个狗洞他们都一清二楚——他们当初也懈怠,没封堵。   现在他们进了城,翻了脸,就得赶紧给城墙所有的缺口和疏漏都堵上。   王顺一边安排他们收拾城墙,一边带着人给城中所有的大户和富商都抄了家。   到了这天夜里,几千厢军和山贼,还有造反的百姓就一起聚在市集臭烘烘的空场上,看王顺将一车又一车的财物堆成了小山,听那些大户人家凄凉的哭声。   王顺堆起东西也井井有条,不是那种土贼似的,金山银山混在一起,而是分门别类,一座山一座山地堆,他还要说清楚,一共收缴多少财物,一共多少义军。   那些绸缎一箱箱被打开,摆在那里,火光和月光照在上面,像照在了流水上,有人见到,就悄悄咽了口口水,可左右看看。   每一个厢军都穿着从前的衣服,连王顺自己也是如此。   他头上是洗褪色的幞头,身上是洗褪色的衫子,脚上的布鞋经过这几日的奔波,已经露了两个洞。   有人就很狗腿,谄媚地说:“将军劳苦功高,将军该先挑。”   火光映照在他黝黑沉静的脸上。   照在流血的百姓脸上。   王顺斩钉截铁,大声说道:“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   空场上静了片刻,那哭声就显得更凄凉。   可过了片刻,忽然就有人高呼!   “将军!”   “将军!”   “将军!”   地动山摇,声震百里。   赵鹿鸣坐在窗下,合上了战报。   她伸出手,递给下首处的王穿云。   “你瞧瞧。”   她一边这样说,一边瞧着王穿云。   比蜀中时更高挑了些,鹅蛋脸,肤色略有些黝黑,虽说相貌并不如宫中的女子出众,可身姿挺拔,自有一股英气。   这位监军低着头打开看战报,越看眉头越皱。   赵鹿鸣就继续看,看王穿云眉头的阴云到底是愤怒还是忧虑。   小女道端着一壶茶走过来,长公主轻轻挥了挥手,小女道就又退下去了。   窗外有鸟儿在叫,因此窗子里就更静了。   “穿云,你怎么看?”   王穿云整理了一下思绪:“还是要尽力平定,迁延日久,必将令更多百姓受苦。”   “我也是这么想。”长公主轻声说,“我要调一支西军南下。”   “臣愿往。”   长公主伸出了手,将王穿云的手轻轻拉住。   “你想起年幼时的事了?”   王穿云就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儿。   那三面镜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了。   连那柄手镜上的兰公,斩恶龙的兰公,她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兰公是用左手还是右手,那剑锋有没有光,她都快要忘记了。   她喃喃自语:“我只记得那个故事了。”   她记得那头恶龙变幻过许多模样,有读书教人的先生,有温文尔雅的富商,他有十八种变化手段,除了丑恶狰狞的本体之外,每一种都显得那样甜蜜。   王穿云从那个模糊的故事里醒过来。   “殿下,我想去一趟,”她说,“我放心不下那些百姓。”   殿下的嘴唇翘起,露出很温柔的笑。   “我就知道,你应该去一趟。”   王穿云说:“殿下,谁领西军?”   “主将刘正彦,副将翟进,都是西军出身,与西军很熟稔。”   王穿云就低下头,她们这样熟悉,长公主一看就知道这个女官在暗暗记下这两个名字。   记下,但暂时听不出什么。   她还是年轻,不知道西军里一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但长公主不在意,继续说道:“寿春不比我身边,你出门须得带上护卫,我才放心,我让刘十七跟着你。”   王穿云很感动,眼里有一点泪珠,又笑:“殿下,我已经是个大姑娘啦!”   殿下捏了一把她的脸:“我还记得那个穿着道袍在兴元府跑来跑去的小女娘呢!”   王穿云领了命出去了,诏令过后起草,送到她的屋子里。   长公主看着她出门,又对小女道们说了些话。   她说:“天要热起来了,她在军中,周围都是男子,还是多有不便,你们替她准备几套衣服……还有,官服裁剪要精良,她还年轻,立威并不容易。”   小女道就连声应下,又说:“殿下待王阿姊真好!我们都嫉妒呢!”   殿下就笑,又板住脸:“还有,她是个不要命的,你们给她带上各种药丸,还有月经带,也多带几条。”   小女道领过命之后就走了。   长公主看着她们走的,然后才对尽忠说:“叫刘十七过来。”   刘正彦也正接了诏令,他拿出了一小袋的金银,递给了内侍,问他:“我是自关中来,不谙此地,这位监军是何等人物?还望中官教我。”   有了这小袋金银,这个传召的内侍就同他多说了几句,说过之后,又指点了几个艮岳里赫赫有名的人物。   刘正彦听了一遍,回来就冷冷地笑了一声。   他说:“要叫咱们行军途中,不扰百姓,这是军规,咱们自当听从,却不知这女娘还要生出些别的什么事。”   翟进说:“郎君,咱们还不曾拜会。”   刘正彦说:“她的事,还要拜会么?”   “可有什么与咱们相扰之处?”   自是有的,刘正彦说:“乱贼裹挟民众,此时玉石已是分不清,可她必要招安的,不信你去问一问。”   这一次不用使钱,翟进规规矩矩地去王穿云处走了一遭,也只有一碗茶的时间就出来了。   回来说:“果然这位女官心软,还要行安抚之策。”   刘正彦就冷笑了一声。   王穿云想的,其实一点也不错。   大宋子民难道都是亡命之徒么?自太祖起,大宋上下每年差不多都有个一两次的造反,这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究竟是怎么回事,朝廷不知道,宗室不知道,难道王穿云也不知道?她眼睁睁看着自家的地被夺,自己的亲人一个个惨死——没有一个是明正典刑的!要是明正典刑,她就可以问一问,他们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们都是叫鸡毛蒜皮的事被知县逮了去,关在牢里清清静静地饿几日,再拉上堂,敲几棍子扔出去。   那敲棍子的人也有经验有手法,知道这十棍二十棍该怎么敲,敲完拉回去就一病不起。   一家子的男丁被敲过之后,就有无赖上门,扯着她的婶婶和姐姐,说些不三不四的话,那差役这时又装聋作哑,看不见听不见了。   她由此就知道,自家当初也算是个小地主,小小的乡绅都经不住朝廷雷霆万钧的诏令,那些厢军怎么经得住?   还有王顺,当初明明是齐枢贪酷,连百姓藏在棺材里的种粮也要刨出来,怎么怪得到百姓反?   她就想,要是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就好了。   殿下吃穿简朴,每日为国政操劳,她是看在眼里的,可百姓也有苦衷!   要是能安抚了百姓,令她们知道殿下的苦衷就好了。   赵鹿鸣叫来刘十七时,佩兰不在,小女道们也不在,只有尽忠站在门口,满脸的戒备,有小内侍走过来,立刻被他赶出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再没有别人,屏风后也没有。   她微笑着招招手。   “你又有苦差事了。”   刘十七不在乎:“殿下的差事,臣不嫌弃辛苦。”   “真不嫌弃?”   “殿下总有犒赏,”刘十七说,“不是犒赏臣,就是犒赏臣的亲族,臣要是再喊苦,岂不是畜生么?”   “那我要是叫你做一些你不愿做的事呢?”   “什么事?”   “总归是你不愿的,比如说,杀一个你熟悉的人。”   刘十七想了一会儿,很认真地想,想完就清楚了。   “除了爹娘亲人,殿下要我杀太上皇,我也不眨眼。”   “好,”长公主说,“我要你跟着王穿云,好好保护她,带她平安回来,可要是她倒向了反贼,你就杀了她。” [579]第一百七十七章:父亲的兵   王穿云坐在屋子里,感觉浑身似乎有些不太自在。   她甚至喊来了刘十七:“你有没有觉得不自在?”   刘十七很迷惑:“王家阿姊,有啥不自在的?”   王穿云一脸沉思。   “不知道,”她说,“就是感觉这两天似乎太舒服了些。”   “应该的,”刘十七说,“你是殿下亲封的监军,你不知道那些宦官们出行时,比这威风十倍呢!各地的官员见了你,都该趴在地上行礼!”   “那就更不对了。”王穿云说。   这趟旅行的确是很舒服的,坐船从开封到亳州只要一日,这一天她就坐在船上。   汛期还没到,河上没什么风浪,行得很稳,她就看两岸的风景,一边看,一边有小女道拿出了几个食盒。   全是吃的,又软又糯的糕点吃不吃?嫌甜有鸡爪子啃不啃?用花椒和茱萸腌出来的鸭舌头嗦不嗦?来碗汤?吃几个水果怎么样?   她什么都不吃,小女道就叽叽喳喳地开始在她身边打牌,勾搭她一起来玩。   她在船上走来走去,又看了几遍关于淮南的风土人情,以及寿春府的林林总总。   看完了,睡个午觉,小女道就不聒噪了,将四面的纱帘放下,点起一炉香,不叫王穿云被蚊虫叮咬。   她躺在柔软的卧榻里,就想这也算是行军么?   这样的行军,殿下也没享用过。   她就很不安,但转念又想,现在享福,等下了船说不定有硬仗要打。   想到这里她就好好地睡了一个午觉,等待傍晚船到谯县,在当地问一问情况。   可是到了谯县,一切就更舒服了。   船上只能吃吃喝喝,困在方寸之间,可下了船,她就被安置在一座开满鲜花的院落里。   那个院子不大,可院子下还有个小温泉,泉水被引进了屋子里,她在船上待了一整天,正好可以在池子里泡一泡。   洗干净之后,刘正彦的船也到了,亳州的知州通判一行人也都到了。   接下来就该吃饭了。   王穿云是在吃饭时确定这一点的。   他们带的人不算多,王穿云只带着一个刘十七一起吃饭,刘正彦和翟进带了虞侯和主簿,还有几个指挥使,加在一起也不到十个人。   对面来了二十多个,除了几个最要紧官员外,剩下的十多个人身上都没有官职。   “皆为缙绅乡老。”   通判微笑着这么介绍了一句,其中有一个衣衫华贵,一看就是这群人当中最有声望的人就开始很得体地介绍了自己几句。   通判又小声加一句:“朝中的白相公便是咱们白公的族兄,关系极亲厚的。”   这位白公立刻说:“我兄每每写信往家中,皆言殿下整顿军务,宵衣旰食,诸位将士亦是如此,总赖诸位,我们才得保全哪!”   说话间就敬了一杯。   刘正彦想了想:“白相公出身亳州?”   通判苦笑:“刘将军机敏如此,白公是自寿春来。”   白公不是本地人,他是寿春人。   其余话就不用说了,刘正彦喝了这杯酒,说:“白公放心,朝廷今日遣某来,正为诛奸邪,定风波,还淮南一个清平!”   王穿云默不作声地听,她不是个很爱说话的人,尤其现在还要努力学习场面上的这一切。   但是不要紧,有人也在同她说话,其中有两位本地大户,来的不是男人,而是特意请了当家夫人过来,就为陪一陪她。   夫人们问她一些蜀中的风土人情,这个她熟悉,也不冒犯,就直接回答。   一边回答时,女使一边上菜,夫人就笑呵呵地说:“我们这儿正好有一个蜀中的厨子,他做的眉山肉极好!”   王穿云面前的菜一道道摆了上来,所谓眉山肉,就是东坡肉的另一种别名,反正大苏学士生前颠沛流离,死后全大宋都爱他。   她尝了一筷子,下一道菜又上了。   有清蒸鲶鱼,有麻辣豆腐,豆腐略熟一点,鲶鱼和眉山肉就相对陌生些,可她尝得出旧时的滋味。   这是蜀中厨子做的,可她已经很多年没吃到,她家业败了,但在败落之前也只有逢年过节才有这样丰饶的一顿饭,年幼的她才能尝一尝滋味。   亳州人没道理爱吃川菜,她想着,就去看另一半的菜。   另一半的菜都是陕西菜。   话说回来陕西有什么特别有名的菜吗?   有烤羊肉,也有羊肉汤,还有好几道面食,王穿云狐疑地尝尝,那面也异常筋道,也不是她在汴京能吃到的。   她擦了擦嘴,小声说:“我去更衣。”   女人总有些日子要频繁更衣,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因此王监军悄悄出去,就只有一位夫人不放心陪她,可她脚步快,三两下就不见了。   王穿云转来转去,吃饭在县府里吃,大概的方向她是找得到的,她往后厨去,路上就听到女使和杂役在那里聊天。   他们说:“瞧见没有,咱们夫人何时这样温柔小意过?就是对郎君也不曾呀!”   “见了就解气!”   “不得不低头呀,再不低头,她娘家在蒙城,听说已是兵临城下了!”   “舅兄不得来投奔她?”   “说的就是呢!这不就慌慌张张地,看人家朝廷来的脸色?可要我说,就该如此!哼,听说人家王顺将军不进贫者家,只均富者产,正该如此!”   “什么时候也到咱们这——就好了!”   王穿云回来时,正听到刘正彦说:“我动手,向来是除恶务尽的,诸位担心什么呢?”   大家脸上就露出了喜色,说:“是是是。”   唯唯之后,通判又问:“不知后军何时到?辎重粮草,可用得到下吏处……”   刘正彦说:“须得等一等。”   大家脸上的喜色就没了,不安地看着他。   刘正彦夹了一筷子羊肉,又慢慢说道:“京城自然是有粮草的,只是朝廷里还有几位相公,压着三司,说一些不轻不重的话,或要抚,或说而今是青黄不接之时,明后年要收复燕云也说不定,既出兵北上,真定太原难道能不存粮草?”   他说了这一大篇话。   接下来有人就一边擦眼泪,一边哭了。   “这样的恶贼也要招抚么?将军不知,那王顺已经出了寿春府,到了咱们亳州境内!”   “咱们新任指挥使,已领兵前往拒阻,不敢有丝毫懈怠!”   “若无他,老朽而今不知这把骨头要抛在哪!”   刘正彦就叹气:“这粮草……”   有人牙齿咬得乱响。   “这粮草,我愿毁家纾难!我家凑一千石!”   王穿云就愣住了。   这么轻易。   这么轻易,亳州的大户一个个就慷慨解囊了?   要粮食,亳州有粮食,要民夫,亳州有民夫,不花钱,佃户给地主干活,服几天劳役是理所应当的,店铺的帮佣给主家出几个人,帮朝廷的军队搬运辎重,也是理所应当的。   知县连忙说:“县里还有骡马耕牛,愿为王师尽绵薄之力。”   她坐在灯火通明的酒宴上,一个个看过去。   看这些地主的愤怒与痛苦,那都是真实的。   她忽然问向身边的夫人:“叛乱并不稀奇,你们何必这般大惊小怪?”   夫人就愣了,过了片刻,她说:“监军,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王顺,贯会迷惑人心。”   “他怎样迷惑人心?”   “他收了家产,自己一文不留,都分给了贼兵和贼人,”她说,“他这样做,附近州县有不少穷苦人被他迷惑了,纷纷赶去追随他,这岂不可怕?”   王穿云就认真想。   “怎么可怕?”   “就在这县府里,恐怕就有女使与杂役心生羡慕,盼着他来,监军,若是服侍咱们的人起了异心,咱们该怎么办?”夫人问,“殿下又如何?”   王穿云就说不出话。   又过一会儿,她说:“可若是朝廷能待百姓宽仁些……”   夫人就笑了。   “殿下监国以来,待百姓已尽宽仁,我等皆感恩戴德。”   王穿云看看这位夫人身上的绫罗,刚想说你不算百姓,夫人又说:   “监军不可为王顺迷惑,监军且细想想殿下!咱们为朝廷出力,也是为殿下出力!”   刘正彦吃过酒,躺在卧榻上,对亲信说:“殿下神机妙算,写份奏表,报给殿下,咱们这次出兵,连粮食也省了。”   亲信说:“监军今日神色十分犹豫,恐怕她也要写信给殿下……”   “嗯,你怕什么?怕殿下改了心意,招抚这些贼人?”   “贼人有手段,又有些假称的贤名,若是太上皇,或是先帝,说不定真个招安了。”   刘正彦睁开眼。   “殿下若有心招抚,怎么会特地派我过去?”   亲信就恍然,“将军果然机敏。”   “咱们刘家的儿郎,为大宋尽过忠,流过血,被曲端狗一样赶到南边去,只给了个狗窝,那班贼子竟还嫌他们占了地方,就算今日没有这顿酒宴,我也要除恶务尽!”   刘正彦的声音里带着愤怒的颤抖,以及狰狞的杀意。   殉国的刘法正是他的父亲!   他当然会愤怒,寿春那支被王顺击破,损兵折将,而今苦苦支撑的西军,是他父亲的兵马!   是他父亲的兵!   “寿春满府皆贼,老幼男女,”他喃喃自语,“我岂能放过一个?” [580]第一百七十八章:简单粗暴的骗局   吴敏走进长公主的书房时,额头上沁出了一些汗水。   这人最近好像又胖了,长公主上下打量他,当然不是说不许胖,一个很爱操心的大臣渐渐胖起来,这至少说明她不那么让他操心。   或者也可能让他操心的不是她,而是李纲,李纲最近在操心全国土地重新丈量的事,并且得罪了一些大地主,当然李纲不在乎,他都能孩视天子,给太上皇和先帝还有长公主当爹呢,只要朝廷不动他,他就持之以恒地给大家添堵。   虽说都是当爹,都招人恨,但李纲到底还在文官的范围里,只会割大家的肉,不会割大家的头,所以吴敏并不担心李纲上朝时被一人一刀。   他就吃胖了些,教长公主看到,有点嫉妒。   长公主说:“元中好清闲。”   吴敏把艮岳的凉茶放下,很从容地说:“有殿下主持大局,朝臣们心中安乐,因此能多吃一碗饭。”   “淮南如水火,真安乐否?”   “开宋至今,除太祖太宗之外,再无一位宗室有殿下这般知兵,若问战事,臣不忧虑。”   嗯,不说前一百多年里的一百多次起义,就说最近这十年,方腊宋江河北大起义,太多了,大宋文臣麻了。   她又想了一会儿,太祖皇帝她不清楚,太宗皇帝和她比……不比了,说正事。   “我不说战事,我已经派兵去淮南了,我要一个收拾残局的文官,元中能举荐一人么?”   吴敏就面色严肃了很多,低头去想。   “臣荐一人。”   “何人?”   “太常寺张浚。”   她眨眨眼。   “为何荐他?”   “此人有勇有谋。”   “我似乎有些印象,”她故意说,“是抄笏板打人的英勇么?”   吴敏就乐了。   “是也,臣以为他有当朝打人的勇武,若外放,也有安抚一方的胆量,”吴敏说,“还有些别的话,譬如……他曾私下与臣说,殿下要中兴大宋,一扫积弊,不仅要裁撤厢禁军,官员亦当谨慎勤勉。俗语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而今大宋忧患重重,若世家只知食君禄,不知报君恩,来日被褫夺爵位官职,亦是应有之事。”   她说:“确实是胆大包天了。”   这话传出去,教恩荫官们听到了,又多了个一人一刀的。   完蛋了,她自己是邪恶大魔王,手下也这么多千刀万剐的,刀不过来了!   她就笑了,说:“这番话你很喜欢,何不留下来,慢慢教导提拔?”   “他二十岁登进士第,至今十年,不曾离过京城,”吴敏说,“我虽爱才,也怕他久而久之,成了志大才疏之人,因此请殿下斟酌,若他出外历练一番,果真言行合一,殿下也可多一干才。”   “好,我来试试他,”她说,“淮南的叛变,我不容忍,因此派了刘正彦,要吓一吓天下的贼人——我不会再招安了。”   吴敏低着头,屏气凝神地听她话语里的郑重和严厉,说到这后,她停了停,话语又变得温和。   “可我也不能放刘正彦胡来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贼首要带来京城,明正典刑,其余也是大宋子民,一时受了蒙蔽而已,我要张浚懂分寸,能重令淮南百姓安生,你可知道么?”   吴敏听到这里,就很认真地说:“殿下仁心,淮南万民必感念殿下恩德,不敢或忘,殿下放心吧,张浚绝不敢辜负殿下。”   吴敏走了,此时天气变得很热,佩兰端上了一碗杏仁豆腐。   嫩嫩的,冰凉素净,她吃了第一口,觉得的确很凉,就是没味道。   吃到第二口,似乎杏仁是苦的,牛奶是腥的。   第三口,她就吃不下去了,不是这碗杏仁豆腐的毛病,是窗子开着,门也开着,只放下帘子,外面有什么她就一清二楚。   外面站着一个德音族姬,正看着她,越看她,她越恶心。   她就将碗放下了。   德音族姬说:“臣子称颂你是仁德圣君,你确实是该感到恶心。”   “我不愿伤人。”她轻声说。   “可你还是伤了,你伤了最弱小的人,最信任你的人,你伤害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对大宋来说‘必要’,而是对你来说‘必要’!你明明能走另一条路!”   赵鹿鸣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像说不出话,被定在了椅子里,只能奋力将杏仁碗推在地上。   一声脆响,德音族姬就退回到熔化的空气里了。   只剩下围上来的佩兰和几个小宫女。   “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她说。   “殿下?殿下到底怎么了?”   “我怕了。”她说。   她就是欺软怕硬。   她就是柿子专挑软的捏。   她靠地主征税,靠地主当兵,这个大宋就是靠和大大小小的地主们结盟来统治的,她动地主,就连西军里的地主,河北军里的地主也不容她。   可她还是有一条路的!   她拉着佩兰的手,忧愁地说:“刚刚同吴敏讲起淮南之事,我心中难过。”   后面的话她讲不出来,假惺惺地掉两粒眼泪,太让她憎恶了。   她是自我厌恶的,又是自我清醒的,她清醒地认知到就连自我厌恶都是她“推脱”的一部分。   还有另一条路,可那条路走起来,太久了。   她若是走那条路,一定会遭遇政变,一定会掀起内战,然后呢?   拖延久了,金人这口气就缓过来了。   不如尽量拖一拖,拖着百姓们的血泪,直到打下燕云,她有土地,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同地主谈判,她到时尽可以用金人的血肉来弥补百姓!   想到这里,整个人就平静下来了,她甚至可以心平气和地望向那块用许多匹马,许多个民夫一路从太湖拉到汴京,从汴京拉到蜀中,又从蜀中拉到山西,最后从山西又拉回汴京的太湖石。   我不贪恋这位置,她想,她只是下不去,她没办法下去,她不能下去!   “我已经不是我了。”   她最后简短地总结了一句,佩兰忧虑地说些什么,小女道收拾瓷碗的碎渣,或者是一旁有人端了盆温水要给她擦擦汗,她都不太在意了。   她说:“虞允文的信怎么还没到?”   蒙城的守军送来了一个俘虏。   他们一路从寿春府打到亳州,总会有些损耗,也一定会有俘虏落在官军手里。   俘虏原本是很硬气的,被打了个半死也不交代,但到了刘正彦这里,不到半日就交代了。   当然交代过后,这人也不算是个人了,至少不是个完整的人了。   当地的厢军指挥使见了就面色发白,跑出去吐了,虞侯倒是胆子大些,小声问:“将军是将门子出身,如何有这般老吏的本事?”   将军身边的一个亲信就答了他:“有些是从党项人那里学来的,有些是咱们对付党项斥候的,你要吐就出去吐,不要忍着,吐过后找两个人,给它抬出去埋了。”   刘正彦坐在一堆血泊和碎肉旁的椅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俘虏的供述,看完之后,他就笑了。   他说:“王顺这人,记吃不记打。”   说这话时,监军王穿云正好进来了。   刘正彦就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行过礼后,又有些做作的歉意和不做作的惊讶。   “我这里刚刚审问过贼人……不曾打扫,有些腌臜气味,教监军受惊了……监军,你不怕么?”   “我同殿下上过战场,”王穿云说,“夜里的战场你走过,我也走过。”   刘正彦就肃然了。   “是我轻视了监军。”   王穿云不在乎这个,她问:“你审出什么?”   “王顺的底细,”他说,“我正要派一支兵马,试一试他。”   不派西军,而是派厢军。   亳州的厢军,由大户们出钱武装起来,刘正彦说:“不要真刀真枪,就用你们那些破烂,只要带着辎重去送死,辎重里放个两三把烂刀就够了,来两车的好酒,赏钱多来点就是!”   厢军不敢送死,刘正彦浑不在意,拎了厢军指挥使过来一顿打骂,大户都吓个够呛,千劝万劝:“可不要给我们这的厢军也逼反了!”   但这位将军不在乎。   他就这样逼着这支兵马去援蒙城。   天有些热,这支怨恨而恐惧的厢军就硬撑着在路上走,两侧有一队西军骑兵看着。   他们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快临近蒙城时,忽然就听到了号角声。   蒙城下的反贼,几日里就变得这样多了!   遮天蔽日,吓死个人!   那旗帜像潮水,呼啦啦地冲过来了!   西军骑兵破口大骂,一个劲儿地要厢军冲上去——可这怎么可能呢?   厢军只有逃,绝望地逃,四面八方地逃,那辎重车就扔在原地,西军骑兵先是下马要驱策辎重车走,可车子一掉头,车轮就陷入泥里,那车子实在太重了。   这些骑兵只好也望风而逃了。   他们逃了,欢呼的起义军俘虏了几十个厢军士兵,都是可怜人哪,好言好语地劝一劝,他们就痛哭流涕,讲了不少西军跋扈的话,那全是真情实感,没半分套路。   西军又跋扈,又无能,胆小如鼠,派他们来送死!   这些俘虏哭哭啼啼时,有人已经将辎重车打开了。   然后他们呼吸就是一滞。   “听说西军有临阵讨赏的风俗,否则车里怎么这么多钱?”   “咱们追上去吧?”有人问,“绕过蒙城,咱们直捣谯县,怎么样?!” [581]第一百七十九章:说女真谁是女真   王顺坐在桌旁,很殷勤地给霍邱县尉的小舅子夹菜——他原来需要一串儿的关系来介绍,现在不用了,现在的他可以被简化成为“指挥使”,因为在厢军被欺负的时候,原来的指挥使没舍下家业,而这位小舅子舍下了,那自然大家揭竿而起,就要首推小舅子当指挥使。   小舅子算是个厚道的人,自己当了指挥使,还要给亲戚们提携一二。姐姐的地位自然是稳若泰山,但姐姐的几个堂嫂就不太开心——她们的男人都进了军中,成了这位指挥使的骨干。造反还不要紧,男人总会哄着:“咱们难道是一辈子的反贼么?还不是西军欺人太甚,等到将军打几个胜仗,朝廷自然就要派人来招安,到时候给你讨一个诰命!”   哄过之后进了寿春城,几个堂嫂摸着柔软光滑的丝绸,还没想好要裁制一套怎么样的衣服,新人就进来了!   寿春城破,王顺不曾搜罗那些大户人家的女儿,可这些厢军头目说:“她们一个个哭得什么似的,直个往咱们身上扑,经不住呀!”   都是她们太主动了,明明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年轻貌美,非要含着泪眼自荐枕席!   领回家里之后,这群厢军头目就忙碌起来了,客气些的只要原配有容人之量,不客气的就要写起休书,休了那个黄脸婆!   这事指挥使不大知道,或者听说了,就笑骂自己兄弟们几句,可王顺就上心了。   他说:“咱们原为兵士百姓讨一个公道,寻一碗饭吃,不该为那些祸水伤了与发妻的和气呀。”   指挥使就乐:“不过是男女间那点事罢了,你情我愿的,又不曾强娶,哥哥怕什么,我这里还得了两个俏丽女使,不曾上手,给你送去试试!”   王顺皱眉:“贤弟还不曾悟么?这些女子出身城中大户,纳了她们,岂不是要同此城中的富贵人家沾亲带故?教百姓们见了,成什么样子?长此以往,人心难测呀!”   指挥使是个听劝的,思来想去就说:“等咱们攻下亳州,将她们遣散回家,也就罢了!”   这算是个折中的方案,大户人家觉得献上了女儿,自己家虽说倾家荡产,但不至于被欺凌致死;头目们刚得了新人,怎么也得过俩月腻了再扔;指挥使觉得自己付出甚多,已经是个秉公的干才。   但王顺心里还是不满意。   不满意,但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不满意的地方太多了。   比如说,厢军是不操练的。   这么说不准确,也操练,但每日里也就操练一个时辰。   军需官也征发铁匠打造武器铠甲,可那打出来的兵刃随便砍点什么就能崩开缺口。   他们都有理由:“打下寿春府,我们还不能歇歇吗?”   之前被西军抢了工作的那股怒气支撑着他们听从指挥,跟着王顺打了几场胜仗,现在在蒙城下,有个读过几本书的狗头押官振振有词:“强弩之末,不穿鲁缟,兵士疲惫,也要歇一歇。”   王顺说服他们:“朝廷派禁军南下时,咱们该如何?”   大家就被短暂说服了,又勉强练了半个多月,没想到朝廷派来的禁军也被击退了,他们的怒气没了,继续训练的毅力也消散得差不多了。   训练和战备都是辛苦的。   想维持住士气也是如此。   王顺说:“朝廷的禁军还不曾与咱们交手,来的不过是厢军,观其阵势,不过是诱兵之计。”   指挥使说:“哥哥,你说该怎么办?”   “咱们退回寿春府,”王顺说,“八公山上建一座营寨,居高临下,与寿春城互为掎角之势,那禁军诈败几次,必要真刀真枪地来一场,咱们有人和,现在还该占据地利。”   指挥使低头想一会儿:“哥哥,你升帐,直接吩咐就是。”   王顺说:“还要与兄弟你仔细商酌,毕竟你是戎马出身,论阵前厮杀,士卒间的声威,我岂能及你呢?”   指挥使说:“还是哥哥吩咐吧。”   王顺听完,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又给他灌了些酒,按杯算不够,还要按壶的,直灌到终于有了几分醉意,王顺才说:“兄弟,我是真心话,咱们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府之地,百姓们才刚分到田地,不能前功尽弃呀!”   “哥哥,你退,退回寿春,百姓,百姓,不照样要,要坚壁清野么?”   这就说不下去了,指挥使滚在地上,打起呼噜来。   王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呼呼大睡的脸,看他将脖颈露在外面,仿佛只要一刀,就能让厢军群龙无首。   心里转了些很阴暗的念头。   转过那念头后,他自己也惊诧,他怎么会动这样的念头?   百姓们刚分到了地,整个寿春府大户们的地被大家分了个精光,除了大户们,没有人不开心。   可保卫胜利果实这样艰难。   转过天去,再有禁军的消息时,王顺升帐,折中了一下,说:“打完这一仗,禁军必要倾巢而上,咱们得了钱,不要与他硬拼,退回来给他个埋伏!到时候禁军的辎重钱粮,咱们大伙儿再分!”   话很委婉,一样是要退的意思,可厢军们就像朝三暮四的猴子,听了之后觉得很熨帖,说:“将军怎么说,咱们怎么干!”   王顺就开始分配任务,分配过之后,大家回去就开始按照他说的开始准备布置。   消息很快就传回刘正彦手里了。   王穿云来到他的中军帐时,他正在那乐,属下也在那乐。   王穿云说:“将军有什么喜事,说出来我也听听。”   刘正彦说:“贼军要撤兵。”   “将军如何得知?”   “咱们的斥候在南边的官道上,见到营中出来的车马!”刘正彦就在那笑,快笑出眼泪,“仗还不曾打!就将那些个家当都搬上了车,一本正经地往南运!”   “到底只是一群穷苦人,”王穿云说,“不曾见过王师。”   刘正彦就站起身了,“殿下天姿茂异,是不世出的名将,监军一直随殿下左右,今日一战,正可教我!”   他大喊了一声:“翟进,汝为先锋,必要一战破敌!”   这一战就像噩梦了。   没死多少人。   义军原本有一千厢军,再加上寿春府的穷苦百姓,加在一起大概两三千,王顺也有两千兵,凑在一起竟然有一万张嘴,说出去就是三万人的大军。   其中虽有一部分放在霍邱城下,防备那五百西军,也防备南边的官军,可说实话算不清楚。   起义军最大特点就是大家都不专业,必须有一个极其专业的团队来尽力维持住秩序。   王顺就是这个很专业的人,他极其努力地想要给厢军提升战斗力,至少伪装出战斗力。   他甚至将自己那些一路从楚州跟过来的人放在前面,教他们扛住禁军第一波的冲击。   有亲信问他:“哥哥,凭什么死咱们的人?”   “泰山压顶,大家皆为齑粉,还分什么你我呢?”   亲信听得就很懵,可私下里对自己的亲信讲:“要是咱们在后面,至少能跑呀!”   等到了大家列开阵势开打,王顺还是想得很仔细,将战场放在了沼泽地里,草长得长,地又泥泞,北面就是河水,河边还有人接应着。   刘正彦问王穿云:“监军见过这阵仗么?”   王穿云说:“去岁王师就是在河北的唐泽里大破金军。”   刘正彦说:“说得好。”   双方一接战,禁军的强悍一下子就展露了出来,这支不是被淘汰的西军,而是正在京郊大营里被曲端高强度训练的西军。   曲端是什么人呐!他能容忍兵士每天训练一小时,其他时间躺平拍肚皮吗?!   刘正彦在第一排放的也是选锋勇士,那刀比厢军的快,臂膀也比厢军有力,尤其他们还有强弩兵,这东西厢军没有,厢军只能用得起弓手,可弓手又是个需要长年累月出成绩的兵种。   双方还没实质性地交战,厢军前几排被抛射中了,立刻阵型就开始骚乱。   禁军的阵型却还一点没乱,继续往前走,像是缓缓落下的泰山,生出许多只手,抓住了谁,就将谁拖进山的阴影里。   厢军不出意外地崩了,躲进了沼泽地深处去,王顺喊着人坚守,可还有些勤俭持家的百姓说:“行囊运回去了,我须得看顾些!”   王顺听了就懵了:“什么行囊?!”   整个沼泽地都乱糟糟的。   前面有人还在坚守,中间也有人讲生死义气,比如说指挥使就抓着王顺的手说:“哥哥!不能叫你的人白死,我上去换他们下来!”   王顺拽着他半边是血的身子,那弩矢扎得也深,轻易又拔不出来。   “今日打不得了,咱们须得退守寿春,以逸待劳,再与他战一回!”   他一说这话,整个沼泽地就躁动起来。   那些会打仗的在前面,就看着后面地动山摇地乱跑。   什么山鸡鸬鹚还有叫不出名的水鸟,一起跟着四面乱飞。   有禁军偷偷地举起弩想射一只,教小军官上去就是一脚:   “曲端在这,你命就没了!”   抓这些贼军就花了刘正彦一些时间。   大部分追是追不上的,没受过训练的人不会听令,跑得就非常快,尤其这还算是本地,熟门熟路,跑得就更快。   可好歹还抓了一百多人,都叫绳子牵着,锁着脖子蹲了一地,其中一部分见到人就哭:   “我们是好百姓!饶命呀!”   还有一部分不说话,王穿云走到他们面前时,其中一个人就狠狠地吐了一口口水。   王穿云叹了一口气,问身边的刘十七:“什么感觉?”   刘十七挠挠头:“俺们变成女真人了!” [582]第一百八十章:谁把谁当真   义军撤进寿春城时,士气有点崩。   少了一半人。   但刘正彦一共只抓了一百多人,还有一半人呢?   但总归有五千人回到了寿春城里。   士气崩了,他们就要发泄发泄,满城找到了酒楼,就进去喝酒。   酒喝够了,一双眼睛就要上下左右地扫来扫去,可酒楼的老板娘和几个年轻的女使已经躲起来了。   这就是瞧不起他们了,有人就砸了酒楼,又抓住老板痛打,一定要他交出妇人来陪他们喝酒,老板像是听不懂人话,哆哆嗦嗦将自家六十岁老娘请出来,给他们倒酒,这群人一见就更感觉寿春人的恶毒,怒火就更胜。   王顺领着一队兵马,巡查到这里时,正好见到一群溃兵正在那揪着老板拳打脚踢,他走上前去,一脚就踹翻了其中一个人。   “就在这里,打他们四十军棍,”王顺说,“教百姓们看一看。”   那人梗着脖子说:“我可是宣和年就入了厢军的老兵,你岂敢如此!”   “你宣和年被刺配到这里,”王顺冷冷地说道,“骂你一句贼配军,真不算冤枉了你!”   他打这几个人时,有百姓围过来看,既看这几个人,又看扶着老娘哭的酒馆老板,再看看王顺。   王顺说:“若军中众人无法度,上不能清君侧,中不能救万民,下不能胜禁军,我有何面目见淮南父老!”   敲军棍的惨叫声,合着众人的叫好声,嘈嘈杂杂混在一起。   亲兵说:“将军,天下也没有你这样一等一的人物。”   “你们见得少,”王顺说,“可记得那个女道么?”   亲兵就模模糊糊地想,有人说:“我记得她!”   后面的话王顺就不在别人面前说了,只在私下里,同一二个至交好友提起。   “她说她的本事,都是跟着长公主学来,”王顺说,“恐怕咱们是胜不了她的。”   她自蜀中起兵,也是几百个傻子一样的青壮百姓凑成,走到今天权倾天下,她这每一步到底是怎么走的?   她是赵家宗室,这不错,可她是个女人!年岁还那样小!   他遇到的困难,她一定都遇到过,她的敌人还是长驱直入,兵临汴京城下的金人——那苦难是比他更甚的!   王顺只觉得自己驾驭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越发艰难,像是驾驭一架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重,各个部分却都不听使唤的战车。   他知道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他自己本部兵马不多,要是战事不利,他还可以躲进山里,耗着朝廷的军队,耗到天冷时万一殿下又要集中兵力北上伐金,他就算又活下来了。   可他不知道此时要是她在这里,该怎样协调这些不同出身,不同阅历的将士,厢军里有些是罪犯刺配来此,有些是早年间当过山贼流寇,被地方官员招安进了厢军。   这些人没有百姓的淳朴,也没有禁军的训练有素,他们在百姓面前凶狠好斗,在禁军面前又很容易一触即溃。   王顺巡视过一圈,又分别抓了几十个抢劫店铺、抢劫妇女、醉酒斗殴的士兵,回到了被他们占据的县府里。   这几日他很忙,不仅要整顿军纪,安抚百姓,还要尽快发役夫在八公山上修一座营寨。   县府里的义军头目们也凑在一起,正商议事情,见到王顺,立刻有人上前,亲热地请他坐首位。   大家说:“咱们正想要商议一件正事,正好哥哥来了!”   王顺说:“眼下有太多要紧事,你们要商议什么?”   “咱们想着,据此城,可受招安么?”   王顺被人扶着正要坐下,听了这话就愣了一会儿。   他看向这些人,每一张脸都很熟悉,都很亲热,之前穷苦时,被西军压迫时,也都义愤填膺,有一腔的血勇——没有那胆魄,也没办法胜过寿春府的西军。   可他们只是得到了一点点钱财,又打了一次败仗。   这在王顺的计划中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忽然就成了决定他们人生走向的巨大筹码。   王顺意识到自己可以劝说他们,凭他的口才和威望,更凭他一路来的作为。   在所有义军的首领里,他是唯一一个不爱财,也不爱美色的,再卑劣的人也信任他的人品。   可他不能永远只靠人品的力量。   这太无力了。   王顺说:“你们要受招安么?我也有此意,可事以密成,咱们须得重整旗鼓,教他们以为咱们防备周全,不敢造次——我看八公山可以修建一座营寨,摆出要和他们久战的架势,若他刘正彦耗不起,自然需得求着咱们!”   大家听了就很认同,纷纷说:“正该如此!”   又有人很自然地说:“修筑营寨之事,我自城中抓几百个青壮去就是。”   王顺问:“不用咱们的人么?”   “咱们的人,要钱!”那人咧嘴笑,“那般小民,教他们自带粮食去,分文不花!”   消息传到刘正彦这里时,刘正彦还在忙着抓贼。   他第一天打完仗只抓了一百多人,王顺处也只有一半的人回到了寿春。   那还剩下一半人呢?   说不清楚,都在外面晃荡,像是士卒,又像是百姓,还很像贼寇,说不清是什么东西。   刘正彦就忙着抓这些人,他很有本事,将逃到亳州的地主和官员带在军中,让他们去指认沿路村庄里的乡老是熟面孔还是生面孔,生面孔自然是贼,熟面孔的话,指认村庄每一个人的责任就在乡老身上。   除此之外,官军又发布了告示,要是哪一家窝藏了反贼,举发者就得赏,隐匿者连坐。   果然三天里就又抓了两千多个腿短的。   都是贼,但刘正彦也没说排队砍头,只先给他们当中的青壮年施了黥刑,脸上刺二字“反贼”,他说:“究竟如何处置,该发配何处,都看监军的意思。”   王穿云也接受这样的处罚,虽说脸上刺字颇羞辱人,但我大宋朝堂上也不是没有刺过字的名臣,远了有狄青,近了她天天看李素,刺字的人一多,只要不是和自家结亲,大家都相对比较麻了。   几日下来,这位监军和刘正彦的关系倒还不错。   刘正彦正慢慢向寿春城进发时,义军的使者来了。   使者很桀骜,说:“我们将军吊民伐罪……”   一群西军的军官脸色都不好看:“说清楚!你伐谁的罪?!”   使者被吓了一下,连忙说:“曲端!”   这群军官脸色就好看许多,交头接耳:“那说的也不算错。”   还有人偷偷凑到王穿云身边问:“监军,这一段记下来不?呈给殿下看不?”   刘正彦咳嗽了几声,和颜悦色问道:   “你们要如何?”   “要招安。”使者说,“我们是百姓,也为百姓,若朝廷愿免了我们的罪,授我们官职,我们也愿卸甲归乡。”   刘正彦就笑道:“你们三万人马,人人都要官么?”   “自然不是,”使者很热切地说道,“我们……我们王将军想同将军见一面,详说些。”   王穿云轻轻看了那使者一眼。   “好,”刘正彦说,“我不欺你们,明日正午就在寿春城下,我前往会面,如何?”   军中带了那么多乡绅和官员,其中有不少是从寿春城逃出来的。   刘正彦仔细地问了几个人八公山有多高,有多险,山上树木繁盛不繁盛?上山的路有哪几条,山中有河流没有?河道与山路有没有交汇?在哪里交汇?   问过之后,他也没放这几个人回去,都留在他的营中,好酒好肉安置着,而后来寻王穿云。   “监军容秉,”他说,“咱们……”   “他们也是如此想法,”王穿云说,“将军万事小心些。”   刘正彦就又吃了一惊,很不礼貌地上下打量了王穿云几眼,“监军实在是,过人哪!”   转过天在寿春城下,义军就乐呵呵地站定在那。   他们有不少想法,因此待朝廷的将军也决定格外殷勤,比如说城门要洒水,每个人要穿上华丽的衣服,换衣服之前要洗个澡,再比如说城中有牛羊要征收,有美酒也要征收,传闻谁家有美貌女儿,那也要拉过来,准备当成席间一道必不可少的点缀。   王顺笑吟吟地,什么都不作声,看他们在他眼皮底下充满幻想地胡作非为。   他自己没有好衣服,可他今日穿了一身缴获来的铁甲。   有人问,他说:“我总要戎装见人,才显出咱们义军的气势!”   他说这话时,城中还藏了五百个穿着铁甲的士兵,都是他的兄弟。   就等这一刻。   太阳慢慢地爬上了最高处,有人悄悄擦了一把汗。   汗珠落在尘土里时,尘土忽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而后寿春城像是也轻轻颤动了一下。   有旗帜自远处接近。   有人高兴地大喊:“是他们!一共十几骑,果然尘土飞扬!”   还有人忽然问:“这震动是自西来,还是自北边的八公山上?!”   八公山上树木繁盛,可不知是不是阳光太热的缘故,像是也起了烟尘!   城头上敲起急促的锣声,城中的五百楚州兵冲出来,同八公山上冲下的西军骑兵绞杀在了一起!   厢军的头目们站在原地尖叫起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   作者继续给剧情加速,本周内这个剧情肯定写完了…… [583]第一百八十一章:问天   西军的骑兵的确是很像女真人的。   这支骑兵是从李世辅手里要出来的,兵马不多,只有五百,可这不是五百个骑马步兵,是李世辅每天一个个盯着练出来的。   调他们来淮南,李世辅特地同刘正彦说了一声,派了个虞侯跟着,别的不管,专管这支金贵兵种的吃喝拉撒。   骑兵的伙食自然要高标准,可战马也要吃饱吃好,整个大宋也没几个人能持之以恒地从长公主那挖钱,只有李世辅做得到,长公主还要隔三差五地去看骑兵,隔三差五地送些金国运过来的肥羊。   所有人都娇惯着这支骑兵,让他们心无旁骛地训练了这么久。   他们冲到厢军面前的样子就极其震撼,甚至超出了震撼,变成了某种超自然的,不可抵挡的东西。   像是山真的倒下来了。   厢军的小头目们抬起头,愣愣地看,那骑兵离他们像是还很远,他们原可以静静地想一想,明明是来谈判受招安的,这是哪里冲出来的一支兵马?   但骑兵冲下山的时候还弯弓搭箭了。   他们的箭纷乱地向着城门而来,在空中飞出了短促而尖锐的声音。   忽然就扎进了他们的肉里。   那疼痛是天旋地转的,终于有厢军反应过来:“有诈!有诈!”   说话间城中的甲兵已经跑出来了。   这时候又有人喊:“这,这,咱们也有诈!”   双方都有诈,对面骑的是战马,转瞬间就冲到面前,己方的是步兵,说话间就矮了一头。   翟进是今日的先登之将,也正是那十几骑领头的人,他一见了就说:“可惜了!怎么没布拒马!”   城门若有层层拒马,骑兵是不适合直接冲锋的,那就必须一圈圈地跑,一圈圈袭扰,可眼下城内有兵,却无拒马,这就让他一骑当千,直接冲了上去。   王顺大吼:“关闭城门!”   可有人在他身边跑过去,就尖叫道:“大胆!不能关!放我们进去——”   那人原本穿着布衣的时候,有的是勇气,豁出命也要造这个反,现在穿着丝绸袍子,满脸上都是汗水和泪水,前胸后背都湿透了,一个劲儿只说:“放我进去!”   太阳明晃晃地晒着王顺,晒得王顺眼前一片黑漆漆,只看见面前的两条路,两个人。   两个王顺,一个说,杀了这不成器的贼配军,咱们在城下死战,让城内的人守住了城门,四面推些大的物件过来,再布好拒马,城头上一轮轮向下射箭,如此才能保住寿春不陷;   另一个说,你果真要杀人?这都是你歃血为盟的弟兄,他们原可以贫穷困顿地活下去,你哄他们,他们才有了跟着你造反的勇气!   第三个王顺听完了这两段话,正好那个厢军的兄弟已经从他身边跑过去,将后背露给他。   王顺一刀捅在了他后背上。   他抬起头,对城头上的城门将大喊:“快关城门——”   一个骑兵已经跑到了距离城门很近的地方,见到城头上的门将,忽然一笑,弯弓搭箭,一箭穿心!   那人摔了下来,就差了这么一步,已经有骑兵冲进城,可城头上的士兵顾不得了,他们惊慌地冲下面嚷嚷,要他们往远处看。   近处已经陷入混战,远处的烟尘就更盛了些。   刘正彦不会放任骑兵孤军奋战,只要骑兵一冲进城中,五里之外的中军就向这里赶了。   王顺咬紧了牙。   他往四周去看,忽然意识到这一场也要败,可比上一场要更加惨烈。   不仅是义军的惨烈,还是城中百姓的惨烈。   厢军原本就没组织起来。   他们今日欢欢喜喜等着招安,有名号的跑去城门迎接,没名号的就凑在一起吃酒赌博,等到城中忽然大乱起来,这些人立刻分成了两批。   一批人要逃,可不知道要去哪里逃,四面都是喊杀声,可城门却关了,被困在城中,那就难免昏头涨脑,最后只好逃进百姓家里。   另一批人见逃不出去了,一心就要打,他们算是厢军中颇有血性的战士,一见到有敌入城,立刻就去县府翻出了武器,可他们也不知道哪里有指挥,只能在街头巷尾同官军搏杀。   官军入城时,见到的正是这样的境遇。   四面都是百姓,四面都是敌人,百姓闹哄哄地跑,敌人也在里面裹着,突然一支小队跳出来,杀不死人,也要往马腿上砍一刀!   那战马一声哀鸣,马背上的骑兵跳下来时,就怒气蓬勃了:这可是战马!   刘正彦的副将便下令:“放火!”   有人问:“往何处?”   “四面放!”这位副将怒道,“将他们都逼出来!”   王穿云骑在马上,跟着刘正彦在城外,就见到城中一阵似一阵地浓烟滚滚。   她说:“怎么起了火?”   “贼人要放火,”刘正彦说,“咱们也要放火。”   “城中百姓呢?”   刘正彦说:“玉石俱焚。”   王穿云就愣了,她再往上看,看到城头升起了“刘”字的大旗,还有一面大宋的旗帜,宋人的旗帜颜色很浅,尤其与金人交战,在金人的黑旗下显得尤其有些浩然之气。   可浓烟滚滚,衬得这两面旗像是藏着雷电的乌云,沉甸甸在心头上。   她说:“那到底是大宋的百姓。”   刘正彦就叹了一口气:“监军,如何分辨啊?”   他声音不轻不重,似乎是很恭顺的,可里面藏着的抗拒让她也回答不出来。   忽然翟进派人跑回来报信。   前军还在城中放火,中军陆续展开阵型,一边包围寿春,一边入城与贼军交战,前军这金贵的骑兵是要陆续撤出的。   撤出来前自然也要派人汇报战况。   王穿云默不作声地听着,忽然说:“刘将军知道王顺其人么?”   “自然,”刘正彦很惊奇,“监军有指教?”   “我有个妹子曾见过他,回来同我们说起过。”王穿云说,“这人是个好人。”   刘正彦看着她,像是在问她说什么傻话,但王穿云继续说下去:   “他律己甚严,待民以宽,因此不仅贼众敬服,他行军途中也能搜罗迷惑许多贫苦百姓——刘将军要放他回山中,还是要尽快擒了他?”   “自然要擒住他,送回汴京,明正典刑。”   王穿云声音很柔和地说道:“既如此,将军不如行围师必阙之计,放他与厢军一同逃走。”   这场战斗到底剿灭多少敌人不好说,因为的确有些寿春的百姓加入了义军,甚至有厢军跑进大户人家里藏起来。   现在他们不觉得那些美貌女孩儿是轻佻主动投怀送抱的贱人了,他们抓着新婚妻子,或者是新纳小妾的裙子说:“咱们都是一家子骨肉,不该说两家的话,若是朝廷抓到我,你们也要连坐,与我一起死!”   等到官军一家一户地清理房屋,翻找废墟时,就翻找出两种人。   一种是混在百姓里,想要蒙混过关的人,还有一种人在废墟里战斗,被俘虏了也不肯讨饶。   整个寿春城还在熊熊燃烧,可官军放了一个缺口,让大部分的百姓还是逃出去了。   他们逃走的路上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家园,很是想趴在地上痛哭一场,可他们就连痛哭的时间都没有。   王顺也逃出去了。   他那五百甲兵折损了一半,他自己也中了一箭。   就在这颠沛流离的队伍里,他简单地包扎过自己之后,又将马让给了一个受伤更重的士兵。   指挥使就在他身边,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   过了一会儿,指挥使说:“哥哥。”   王顺听着,没有回应。   “哥哥,今日事,我不明白。”   “刘正彦哄骗咱们,”王顺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在楚州便遇过一次,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伏五百甲兵?”   他说话的语气就更柔和了些:   “我原想着,若是朝廷愿意招安,厢军就有了出路,百姓们分得了地,也免了罪,我也算是对得起淮南的父老乡亲,可是……唉……”   有人低声哭了起来。   是呀,是呀,他们说,都怪朝廷,都怪刘正彦,咱们那样相信他们!咱们难道是自己想要造反吗?!   现在他们背信弃义,他们害了咱们!   有人不仅小声哭,还大声地骂。   指挥使默不作声听着,又问:“哥哥,那你说,他们为什么开了一个城门?”   王顺说:“围师必阙,咱们殿后的兄弟们奋不顾身,你是亲眼见到的,他们怕了。”   “嗯,”指挥使说,“我见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这支队伍还在继续向前走,天色都已经要晚了,四面像是有影影绰绰的长草和树木的影子,一起堆上来。   指挥使忽然又重复了一句:“哥哥,小弟一直敬仰你,你平生骗过人么?”   王顺忽然愣住了,他转过身,看向指挥使。   兵荒马乱,他杀了几个厢军,这事可以解释,他想,自己这弟弟是不是问这个?   或者是他一心埋伏,要围杀朝廷的禁军军官?   又或者是他……   他想问这位义弟,可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起兵时,心中光明磊落,他一心要走一条不同的路,他不害人,不哄人,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大地上,问一句天!   他初心光明,可怎么走着走着,就像是走到了自己也不知道的路上? [584]第一百八十二章:“只有你是个好的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是并不相通的。   比如说寿春城里到处都是火,扑灭了之后人人灰头土脸。   其中有小百姓,看到自家的房子塌了一半,在那哭,哭他的家当,家里的瓶瓶罐罐,还有两床被褥,其中一床是成亲时妻子的嫁妆,才盖了十几年,那真是很珍贵的东西。   两口子要进去收拾残局,老祖母坐在门口抱着孙子孙女唉声叹气,直到看见城中有名号的大户慌慌张张地从门口跑过,老祖母的心就得到了安慰。   “偏他家富,他家木头多,就烧他家!”   这一烧就烧平了账,等到火灭时,他家眼巴巴去看,那一间间的屋子里全是焦黑,啥也没有,什么箱笼,什么银钱,什么珠宝头面或是绫罗绸缎,一干二净。   刘正彦也进了城,皱着眉四面看一眼,很嫌弃,说:“这群反贼邋遢得紧。”   可大户人家再怎么哭,他也不在意。   他将帐篷安置在城下,八公山下就是河,河边清凉得很,一些俘虏打扫战场,还有一些俘虏伺候士兵。   没有用来伺候骑兵的俘虏,骑兵太金贵了,杂役还是要由步卒来干。   步卒很烦,但没人在乎。   厢军那位指挥使心里也很烦很乱,但他也将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他平生没有什么决断,也没有大本事,只有一点义气,因为义气又催生出了些自得自傲的野心。   他觉得他是千百号厢军的大哥,既然是大哥,就要受他们孝敬,管他们吃喝拉撒,等到他家中姻亲一个个因他鸡犬升天后,他更是被架在了这条路上,下也下不来。   现在他有些后悔了。   厢军有几个小头目,什么都头,什么虞侯的,被王顺和身边的人杀了。   杀的应该,旁人跑就跑,他们是嫡亲兄弟,敌人当前,原该合力杀敌的。   可现在退到安丰,家里人披麻戴孝地冲他哭。   他们说:“兵荒马乱,怎么看得清?我儿明明是要回城调兵!他王顺算个什么东西,竟敢下这样的毒手!五哥,五哥,你须为他报仇呀!”   有第一个这样说的,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好似往后跑各有各的理由,每一个都是忠肝义胆,吵得指挥使头都疼了起来。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躲起来喝点酒,整理一下思绪。   安丰城中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寿春城丢失后,王顺似乎也变得很温和了,在城中巡查时,要是见到厢军吃酒,他是管也不管的,有个守城的都头赌钱赌输了,正在那里骂娘,忽然就见到王顺不吭声地站在城墙下的阴影里看着他们。   一群人吓得站起来,王顺走过来,低头望了一眼。   “打马呢?”   谁也不敢说话。   他说:“你去看一看城墙,我替你一把,如何?”   那个都头如蒙大赦,赶紧就跑了,跑到城墙上,教太阳晒着,脸上冷汗直往下流,流到他终于将气喘匀了,有人上来说:“可看过换班了?将军唤你!”   他这回算是被架下去的,自己走下去有些费力。   等他回到那个城墙下的棚子里时,王顺将手里的马棋扔在一旁,手边一大把的铜钱。   “替你赢回来了。”他说。   他这样温和,又这样镇定,像是之前根本没有那场大败。   可所有人都知道,朝廷的军队就在百里之外。   快些一日,慢些两日,立刻就要到面前了。   现在这架势,显然不能再乘胜寻一个招安了。   有人就悄悄说:“不如分开。”   分开也能招安。   这想法是一点也不错的,分散逃跑,朝廷的兵马要追就很难追,否则王顺是怎么从楚州一路跑到大别山的?况且分散了,大家就可以不用伪装成义军了。   义军要吊民伐罪,要分百姓田地,贼匪什么都不用在乎,视线范围内见到什么就吃什么,吃大户,也吃贫民,饿极了连人都吃。   他们只要在淮南四处流窜,走一路吃一路,留下一路被焚烧过的村庄,朝廷抓又抓不住,等又等不得,到时候说不定就要派一个官过来,同他们再聊一聊招安的事了。   他们只要招安,日日夜夜心心念念,梦里都要念几句,甚至还要将这一路上的道士们翻出来,也跟着拜一拜三清。   长公主是信道的,是不是他们跟着信道了,就能招安了?   长公主是个年轻的女娘,是不是他们当中有人生得俊俏叫人知道了,就能招安了?   到底什么办法能招安呢?   有人说:“糊涂,将王顺交上去,不就能招安了?”   不知道谁说出来的,像是从平地里生出来的一句话,可生出来,立刻就有了力量,逆着风,硬是扎进了指挥使的耳朵里。   还不是哪一路的两姓旁人,而是他自家几个亲戚,神神秘秘地,随便拎了两瓶酒打个幌子,就跑进他的屋子里,关门关窗,同他低声讲起。   指挥使听了之后就很愤怒,他说:“你们要我行这样不仁不义的事?!”   亲戚们说:“五哥,我们跟着你,是想要享福的,你真要咱们丢了金银绫罗,高屋大瓦,跟着你去野地里挣命?!”   有人附和:“对呀,你没造反前咱们虽穷了些,还有一口饭吃,现在造了反,反倒不如当初,那岂不是白造反了!”   “咱们只是退进山里去!”指挥使只是绷着脸,“你们瞧不上王顺,咱们同他分道扬镳就是,千万不该起了这样的心思!”   他不同意,这话题就僵在这,忽然却见到门口有妻子探出头。   “叔伯们在这,又打了酒来?”她伸出一只袖子招手,小声问,“五哥,可要布置些菜不要?”   指挥使心里疑惑,走过去小声问她:“你疯癫了不成?说正事时,你一个妇道人家裹的什么乱?酒饭随便布置就是!”   妻子低着头,声音极低:“五哥,你这屋子里这许多叔伯,大战在即,人心惶惶,大热天偏要关起门说话,你不怕,王大哥也不怕么?”   王大哥……怕什么?   指挥使脑子里有些乱,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妻子在劝他什么。   他心里有些不屑,想着王大哥是个光明磊落的,怕什么?又想着自己这几个叔伯进来还不到一个时辰,慌什么?   他说:“且不要想那许多,布置酒饭就是,任他们胡说,我劝回去,明日还要专心打一场,只要将城池守住,咱们未必就要分道扬镳!”   饭快熟了。   妻子是贤惠的,在后面杀了一只鸡,又给了银钱,叫小兵割些猪肉回来,果然割了一只猪腿,可谁也不知道究竟给没给钱。   那猪腿肉下锅里,有些热气就顺着门缝飘进来,叫着一屋子的亲戚抽动鼻子。   “这要是将来去野地里讨活,能日日吃到这个?”   “保不齐只有杀头那天!吃一顿断头饭罢了!”指挥使的一个堂弟说,“这猪血味儿也馋人,我须得叫他们给我留一碗嫩嫩的!”   他开了门,满屋子的晦暗忽然就亮起来。   满院子的血腥味儿一起向他飘了过来。   王顺就站在外面,领了一队的亲兵,听到开门声,就从容地转过头。   他身后还有人,正在抬着一具尸体往外走。   这就叫人很吃惊,他杀人怎么杀得这样快,连声息都没有?   屋子里一片鬼哭狼嚎,只有指挥使还坐在那里,整个人有些发懵。   他想,他的兄弟们只是在偷偷地商量,没说一定要将王顺绑了换招安。   他不同意的啊。   王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咱们自寿春败退回来那日,你是不是已经动了叛敌的心思?”   刘正彦还没来之前,安丰城稍微地乱了一个下午。   也就一个下午,过后下了一场雨,街道上的血水就被冲洗得差不多了。   天阴沉沉地,这两日都有雨下。   王顺因此又派了两百个楚州兵出城去,替他做一件事。   他自己则是将县府里这群厢军头目一个个挂了出来,挂在了大街上。   有的人已经死了,比如指挥使这种,只挂出了一颗人头,还有人活着,比如他的几个兄弟。   王顺很有看人的本事,也很有训人的本事,他杀了几个骨头硬的,剩下的就跪在县府门口,连声地哭嚎。   他们说,都怪指挥使,之前输也是输在指挥使身上,是指挥使投敌,卖了厢军!指挥使不仅卖了厢军,现在连王顺也要一起卖了!   要不是这个叛徒,寿春城不会丢!兄弟们不会死!   他们,他们虽然是指挥使的宗亲,可他们良心难安,不能不为王将军说一句公道话!   王将军!委屈!指挥使!该死!   这些人在街上嚎啕,围观的厢军士兵听了,就气愤地破口大骂,他们也被骗了!不错,他们是指挥使最亲近的人,可再亲能有人家兄弟亲么?!   既然连兄弟都说了这话,那这事确凿无疑了!   厢军士兵们也要拿起一块石头,照着指挥使那颗人头砸去,骂几句最愤恨的脏话。恨的人要砸,不恨的人左右看看,看旁边的人砸了,看王顺的士兵也在注视着他们到底有谁砸了,自己就赶忙也找一块石头,实在没有,急得去抢同伴手里的石头,也要砸一块。   大家就在哭嚎与控诉声中激愤了半日,最后又说:   “将军,只有你是个好的!从咱们跟着你开始,咱们就知道你品行高洁,堪比圣贤,今日起,咱们厢军的性命就交到你手上了,你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王顺露出了一个苍白的微笑。   他的脸色很苍白,可是衣服很干净,双手抱拳,向所有人行礼时,那手上一点血也没有。   “咱们不退,”他说,像是对着满城的士兵和百姓说,像是对着天说,“明日,咱们同他们决一死战。”   ————————   卡文得到缓解,但是今天没有补回来 [585]第一百八十三章:“慢慢地”   短暂的阳光照在官路的尽头,郁郁葱葱里先是升起了一点烟,像是很远处被太阳烤焦的枯木,紧接着那枯木里生出了乌黑的芽,枝芽绽开,变成了乌云一般的旗帜。   王顺站在城楼上,周围有人在敲鼓,有人在吹号角,有人在城下跑来跑去。   都头带着自己的百人队,一个个排队从武库里取出武器和铠甲,穿在身上。   武器有残破的,铠甲也有老旧的,但不重要,他还在水田边听乡亲们的哀求时,要是有这样一支军队,他不会让乡亲们连妻儿也要典卖出去的。   朝廷的军队是从东北过来的,他又看向西边。   下过几场雨,河流有些湍急。   王顺就站在城楼上,听着下面从城楼一个个走出去的士兵的脚步声。   有些是厢军,有些是他的军队,厢军在前面,他的督战队在后面。   城墙上有弓手,弓手们拉弓并不准,也拉不开强弓,王顺要铁匠打了一些箭头很轻的箭矢,没多少杀伤力,可在第一波抛射时可以伪装出他们弓手有力,射程很远的样子。   他又说:“旗帜备了么?”   对面的旗帜渐渐连成片。   胜利者总有簇拥,尤其是朝廷的军队,那算王师,王师来了,后面自然有数不尽阿谀奉承,被裁的亳州厢军也能在这场战争中分一点利,失地的农民也可以编入团练之中,由大户发钱发粮,为朝廷略增声威。   这样看起来,王顺的反叛并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他反叛了,他重新分配了从亳州南部到寿春府的财富,有无数人因他得利。   还有无数人等待他的死,他的死能带来更多的幸福。   王顺忽然这样想到了这里,感到略有些好笑,但他很快收敛了自己笑容。   这条路他也不知道走不走得通,可他已经没路可以走了。   他也要不认得自己了。   朝廷的军队很快到了城下。   双方离得很远,但影影绰绰还能看到城墙上站着的人。   接下来要喊点什么。   比如朝廷这边的军队说,如果再不投降,少顷玉石俱焚。   城墙上的义军大骂朝廷言而无信,约定要招安,却派来了一队骑兵!背信弃义,空手立于天地之间!   朝廷这边派出去的使者就继续说:我们当然可以招安,但必诛首恶!把王顺的人头扔过来!   这话一出,对面就箭雨齐射。   双方喊话,都在一箭之地的距离外,因此这一轮箭雨就算是表明态度用,没什么实际意义。   还真有人说:“这么远!王顺也有了强弓手么?”   还有人往楼上望,就说:“有西军的旗帜!难道是霍邱的西军投敌了?!”   这样议论纷纷时,王穿云下了马,从身边人手里拿过一面小盾,刘十七说:“王家阿姊,你不要命了?”   “我想看看他们如何练的箭,”王穿云说,“不过几日,这样远。”   刘十七说:“不用阿姊上前,你放心吧!”   他身材魁梧,拎着盾跑上前去,稀稀落落地又有几支箭飞下来,可连他周身几丈都没射进,就叫他拎着几根箭跑回来了。   “重量不对。”他说。   一旁的刘正彦见了就气笑了。   “虫豸罢了,用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传我令下,工官搭桥,将四面围住先登者赏万金,一战破敌!”   双方这就打起来了。   都有准备,城墙上的人还在射那个伤不得人的箭,城墙下的人已经从后面缓缓运过来了梯子软桥还有能搭成木筏的滚木。   都很沉重,但不要紧,打仗最不缺的就是人力。   工官要带着民夫和士兵搭桥过护城河——安丰不是个大城,可这里有一条天然的河流,当初筑城特意就选址河边,因此有了这条丰水期五六丈宽的护城河。   民夫有推着木头就掉进河里的,有人去救,也有的来不及救就被冲走。   士兵有站在河边射箭的,也有倒霉蛋被对面的箭射中的,倒下就载进河里。   有梯子搭在桥上,顷刻就被对面砍断的,也有水性好,光着身子佩刀下水,到对面杀了十几个人最后倒下的。   双方隔着河打了不到一个时辰,重赏之下,有十几个勇士游过了河,将绳索带过来准备打桩子定住,城上城下都围着他们打,可这十几个人的确是西军里的精锐,跟着长公主在虒亭的死人堆里爬过的,结了阵,并肩作战,义军打不动他们。   王顺在城上就说:“浇油放火!”   城中没有猛火油,但家家户户的菜油被他收集了些,倒下去也不容易点着,那就扔火把。   火把砸中了软桥,慢慢地烧,火把也砸中了城下的自己人,也烧得自己人嗷嗷叫。   总而言之,西军的攻势是很凌厉的,义军的反抗也很顽强,可到底是在打烂仗。   无论是箭矢,还是西军的假旗,又或者是这些菜油,全都在露怯,也就不怪西军加紧步伐了。   打到中午过后,天阴了,眼见着要下雨,这火就更难烧起来,而河岸北边的民夫也在将一架又一架的木筏下水,全副武装的士兵站上去,就准备过河给这个乏善可陈的农民起义来一个最后一击。   远处似乎传来了沉雷声,可也没耽误安丰城下的攻城战。   越来越多的士兵渡河,安丰城高不到三丈,这样的城墙,他们顷刻也就爬上去了。   有人说:“又下雨了!”   “下雨就不打仗了吗?!”   “下雨正好!”   “不是!那是打雷么?”   “怎么不是打雷——不是,不是!将军!有山洪!”   “胡说八道!怎么会有山洪,怎么会恰在此时——”   王顺站在城头,他的嗓子有些嘶哑,在风雨里官军传令受阻,他也差不多。   刚刚有人拽着他,哀求他,声声都在说城要破了,求他赶紧走。   起义军死撑着一座城做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呀!   他说:“咱们若撤了,寿春府百姓又该如何?!”   那扯着他的人看向他的眼神很绝望,说:“哥哥,我们又该如何?”   王顺说:“你们若是怕了,就走。”   “出楚州时,我们发誓与哥哥同死!”   “我有鬼神护佑——”王顺说,“你看那河水!”   那上游的河水湍急,呼啸着就下来,漫过了战场。   战马嘶鸣着往后退,渡河的士兵叫一个浪接一个浪掀翻了木筏,在河里打滚,手向上伸,可铠甲给他向下拽。   满河谷的民夫,团练,还有西军士兵,都在被这股浑浊的河水拽去下游,拽去河底。   淮南这地方,水多,雨季出这样的事并不稀奇,尤其王顺提前派了几百人去河道上游,现在发水就更不稀奇。   可这事许多人不知道,城上的义军就在那里高呼,呼为“天神将军!”   城下的义军也士气大振,就在这狂风暴雨的洪水旁,对着昏天黑地大喊一声:   “天神将军!”   王穿云望着他说:“真像。”   “王家阿姊,像谁?”   王穿云不答了,她说:“可想要当天神将军,光靠这个不成。”   翟进还在对面。   他带着一队西军在城下,不足百人,被洪水阻绝,已经是孤军奋战,可他仍然在战斗!   这个陇西大汉一刀戳进一个小都头的胸甲里,拔出来后又用左手的盾牌挡住了第二个押官的斧子,等到第三个士兵挺着长矛冲过来时,他已经有余地侧身,一刀将那长矛两断,反手就又在这个士兵后脑勺砍了一刀,白花花的东西涌出来,顷刻叫大雨浇散了!   “俺不认哪一路的野神!”有西军在风雨中大喊,“大宋的天下,只有殿下一位现世神!”   他怒吼这一声,对面的士兵竟然畏惧地退后几步,不敢与他正面交战了!   她已经当了这个神,该她走的尸山血海她已经走过了,这条路从此就绝了,再不许第二个人走!   想走上去,就要试试比她更艰苦,更绝望的炼狱!   “城门破了!”   有人大喊起来。   王顺就浑身颤抖起来。   “胡说八道!城下只有百人!咱们岂会敌不过!”   他从战前对军队的清洁,到上游引水的准备,再到今日示敌以弱,在西军主力渡河时放水……他几乎每一个战术都没有错误。   他根本什么都没做错,他看到河水里还有挣扎的人,挣扎的人!   只有长公主麾下的一百个士兵,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副将领着,冲到了他的面前!   王顺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一直在和西夏大金战斗的军队就是一座高山。   他实在是越不过去的。   他也问不到那个“天”了。   天晴了。   西军花了一些时间搭桥渡河,进入了安丰城。   起义军又跑了,这次跑的人就更少了。   县府前挂着指挥使的头颅,叫雨水泡过,泛着不新鲜的气味,刘正彦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会儿。   “王顺呢?”   王顺跑了。   这些农民反叛到最后,总会逃跑。他现在已经没有占据的城池了,那他要跑到哪里去?   “把他找出来,”刘正彦说完,加了三个字,“慢慢地。” [586]第一百八十四章:贼民   王顺醒了。   这大概是在安丰城陷落——或者是光复后的第三天。   他跑了一天,从安丰跑回到霍邱,这条路没多远,但他跑得很辛苦,他的残兵里有厢军,厢军自然地选择了背弃他。   于是只剩下百余人的队伍又不得不厮杀了一场,但双方都不是意志力坚定,会在战场上坚持到最后的人,有人红了眼想要他的头颅去请赏,有人则更聪明些,撒腿跑去找官军。   那路已经很烂。   连日的雨,泡得官道下的土都松软,他们只敢走乡路,那就是倍加泥泞。   那些红着眼的人满身泥泞,连声音都透着泥泞的绝望:   “你说你带着我们,给我们赚一个前途!你叫我们都走到了绝路!”   “我们走了绝路不要紧,我们妻儿老小怎么办?!”   “早知今日,当初被裁撤时不如忍气吞声!”   “就算被拉去服两个月的苦役也要不了命!”   “都怪你!”   “都是你的错!”   都是他的错!   他沽名钓誉,他大逆不道,他罄竹难书!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边跑过去。   那是一只蚰蜒,多雨的天,草席也潮湿,给它招了出来,王顺的手臂下意识动了动,要避开那只小东西的行动路线,立刻有更大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草帘后传出来。   “王大哥醒了么?”   王顺愣了一会儿,身下潮湿的草席,低矮泥屋泛出的霉味儿,还有他身上剧烈的疼,一起醒了过来。   一个年轻乡民拎了个陶罐,掀开帘子走进来。   他后面还跟了个妇人,手脚很利落地从屋子的角落里抽出了一张矮桌,布置在草席旁后,又转出去,这一回,她一手拿着一把筷子,另一只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身后还带了三个小豆丁。   “王大哥睡了快一整日了,吃些东西吧。”   农家的饭菜。   饭是糙米粥,里面加了些杂豆子,菜是一碟白萝卜,用盐腌过。   他喝了两口粥,夹起一块白萝卜,嚼了几下咽进去,又喝了两口粥,再夹起一块白萝卜。   到该夹第三块的时候,王顺停了筷,说:“你们也吃些菜。”   一听到这话,小孩子立刻就伸筷去夹胡萝卜,被妇人一筷打在手上。   乡民说:“王大哥受了伤,正该吃些盐,我们吃一块也就够了,他们几个小孩子,早起吃过盐,现在只是馋嘴罢了。”   “盐不够吗?”王顺问。   问完这问题,他就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现在又不是那个短暂而光辉的天神将军,只是一条丧家犬,问个什么呢?   但乡民很认真地点一点头,刚要说些话,有脚步声传来。   “孙家的在么?”   孙小哥听了,就在泥屋里喊:“在哪在哪!”   一边应,一边往外跑。   门外的人说:“大热的天,偏你懒,窗板也不卸下,给孩儿们热出病去。”   “窗板这几日也霉了,前日死命地要关窗关不上,叫雨淋了席子,不敢开了!一会儿正要拖了席子出去晒晒。”   那人“嗯”了一声,没在乎这点琐事,又说:“我寻你有正事。”   “贵人且吩咐哪。”   “这几日,王师来乡里缉盗,要挑些人去营中干点杂活,你带上些粮食……不要哭丧脸!一日抓不到贼首,这乡里的人都有嫌疑,我是为你好,你可知道么?”   门外的声音就转低了,几句含含糊糊的敷衍过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的妇人带着孩子,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只有王顺还在慢慢地吃饭。   年轻乡民回了屋里,说:“没事。”   “多谢你收留我,”王顺低声道,“只是我留在此地,恐怕要给你惹祸,我还是离开的好。”   年轻乡民说:“王大哥,你走得快么?”   王顺放下碗筷,扶着泥墙,慢慢地站起来,又尝试走了两步,他走得确实不快,他的脚已经肿了起来,谁看都知道这样的人是走不动路的。   乡民说:“外面难走,朝廷已将各处的路都封了。”   “乡路呢?”   “乡路也封了。”乡民说,“王大哥,你安心歇下就是。”   这顿饭乡民一家就飞快地吃完了,吃过后,乡民嘱咐了妻子几句,妻子似乎抱怨了几声,又去翻找了些米粮,装在一个小布口袋里给他。   还有盐,两口子又为盐的问题嘀咕了几句。   米粮是很宝贵的,盐也是很宝贵的。   过一会儿,乡民出门了,剩下妇人带着两个小娃子在门口做活,一个小娃子跑进来找他说话。   小娃子说:“你吃了那么多盐,一定有力气,怎么还不起来?”   王顺说:“光吃盐不够。”   “你还要吃什么?”小娃子问,“还有什么比盐好吃?”   “还有绿豆打成泥,用砂糖拌了,再用冰镇着……”   小娃子听不懂,问:“糖是什么?冰是什么?那是什么滋味?”   “还有各色团子,牛奶冰沙……”   小娃子拽着他的袖子,急切地问:“到底什么味儿啊?比我捡到的,善人家的果子还好吃吗?”   王顺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听说的,听说京城的人在这个季节,就吃这个东西。”   “那,那我们怎么吃不到?”   王顺说:“对不住,都是我的错,我原想着,也许能叫你们也尝一尝。”   他说完这话,小娃子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忽然收住了。   “我,我不馋,”小娃子说,“你别哭啊,不是我惹的你!”   小娃子跑了,过一会儿再偷偷掀开帘子,探头进来时,就看到这个怪人已经睡着了。   一睡就睡到了夜里,王顺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有好几个人进了这泥屋里。   他们低声说:“王大哥,这里住不得了,你且先跟我们躲一躲!”   王顺抬眼去看,天很黑,这几个乡民鬼鬼祟祟,只有一盏油灯拢在手里,每一张脸都是模糊而陌生的。   他说:“可是西军来了?”   “他们趁夜搜村!”   夜里是夜里,西军围住了村子,可乡民也有乡民的办法,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多半是去营中服役的民夫需要熬夜干活,找机会偷偷告诉了他们,可就算说出来,这百十里地又有哪里好藏呢?   乡民说,不要紧,这有一口枯井,可以给人藏进去,最近雨水多,那废井也有些积水,王顺在井下待了半夜,没过膝盖的脏水臭烘烘,冷冰冰的,还有些东西忙着在水上水下咬他,每一口都像是对他的嘲笑,嘲笑他这个志大心高的蟊贼,嘲笑他还不肯引颈就戮。   他又冷,又疼,整个人像是被撕裂了,一部分在质问他,劝说他,干什么不喊一声?井上有脚步声,有说话声,说话的人带着陕西口音,粗声粗气,威胁村民说,如果有人敢包庇反贼,哪怕只是包庇一个士兵,全村都要连坐!连坐!连坐!   可要是能举发反贼,尤其是贼首王顺,那是有大功的!   有赏钱!一辈子荣华富贵!   另一部分则捂住了他的嘴巴。   “不要出声,”另一部分的王顺说,“你现在出声,岂不害了乡民?等他们出首就是。”   他就在下面等着,想等到哪一个人在威逼利诱下忍不住了,将他供出来。   刘正彦说:“还真没抓到?”   翟进说:“确实不曾,许是逃进山中了。”   刘正彦就沉思,“不是有厢军来报,乱军之中,那王顺已经中箭落马,他如何进山?就算有马车接应他,这般雨水也没得给他走的山路。”   两个西军的将领就在那里研究。   “难道是乡民将他窝藏了起来?”   凭什么呢?不要命了?窝藏他有任何好处吗?   举发他还有一大笔赏金呢!   这逻辑不通顺啊。   “那王顺毕竟是个流窜已久的悍匪,若是威胁了几个农人,也有可能。”   刘正彦听了这话就冷笑。   “大是大非,宁死也不当受此贼胁迫!”他说,“正好天高曲端远,叫士兵们慢慢搜,慢慢敲打,咱们这一场仗下来,分文不花殿下的,还得从这些贼民身上刮些零碎回去,犒劳儿郎。”   翟进沉吟了一会儿:“咱们那位王监军,不像个爱财的。”   “她不爱财,也不爱功么?”刘正彦说,“此间贼民皆受了王顺的好处,按说就该一个个拷起来,慢慢打着问!怎么,她难道还要同情这些贼民?殿下知道么?”   王顺就在下面等了大半夜,等到他昏昏沉沉的时候,头顶上那口破缸被挪开,天光洒了进来。   他就这么浑身湿漉漉臭烘烘地被人捞上来,塞进了另一家的泥屋里,大嫂烧了热水,给他擦拭身上的污垢。   王顺愣愣地看着她,“诸位的恩德,我怕是今生也报不得了。”   “给你洗个脚,算什么恩德?”   “我是朝廷通缉的贼首,你们冒死藏了我,怎么不算大恩?”   “哦,”大嫂头也不抬,“你分了田地给我们。”   “我是无能之辈,只分了不足三个月的田地——”   “只分了一天,”大嫂说,“你也分给我们了。”   ————————   本卷大概还有两到三章? [587]第一百八十五章:驳斥   王穿云去找了刘正彦。   不大容易,因为两个人都很忙。   王穿云的忙不算真忙,有数不尽的大户用数不尽的理由来求见,这些求见就像一匹又一匹绸缎,富丽荣华地将她裹了起来。   刚开始大户给她送金银,她不要,大户就改送美少年,可能明着送,也可能暗着送。   下雨的天,王监军去关窗子,自然就能看到一个清秀的书生站在廊下,低声同女道说些什么。   说的都是正经话,比如说县府里的某个小官生病了,原本要来给监军送文书的工作就临时交到他手里。   他听到窗边的声音,便轻轻抬起眼,白净的脸,高挺的鼻梁,还有黑黝黝的眼睛,都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雨帘。   就这样的一个玉人,在廊下略有些羞赧地躬身向她行了一礼,轻声诉说几句惊扰她的歉意。   等到小女道抱着文书回了屋子里,王穿云说:“整个寿春府的美男子都在我的门外,这个胜在气质好。”   小女道格格笑了几声。   “要请他进来叙话么?”   “不要,叙不完。”   “那,阿姊,要不要见一见青云观的人?”   又是个很漂亮的小道士,肤色透着象牙般的苍白,身上有柏崖的香,他沉静地低着头,说几句寿春府近日里渐渐平定,百姓安居乐业,都很感激王师的闲话。   “《度人经》第一章第一句怎么念来着,”王穿云忽然说,“我忘记了,师弟可教教我?”   小道士惊诧地看着她,那象牙的肤色就更白了。   王穿云说:“你一个神霄派的道士,连《度人经》都没读过?”   小道士说不出话,吓得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霍邱城内确实是很安居乐业的,那些战火的痕迹都在逐渐被抹平,但王穿云不放心,一定要出城看一看。   她这一路走得有点艰难,从她出门开始,差不多偶遇了两个大户人家的子侄——未必是亲子侄,亲子侄不一定生得漂亮——又不小心撞翻了一个卖花少年的花篮,少年乌油油的黑发上簪着一串儿的茉莉,俏丽又素净,像是乡野间的精灵。   王穿云让刘十七给他拿些钱时,少年赌气说:“我不要钱,你赔我的花儿。”   “我赔不得你的花儿,”她说,“谁让你撞我的马,你找谁去。”   说完之后,她就策马走了,刘十七说:“下回来得早些,才自然!”   少年就叉腰,仍是气鼓鼓的:“早些监军也不出门呀!”   大家都知道平定了反贼,监军就要回去了,长公主身边最看重的一个人,要是能和她勾搭上些关系,这就有了通天的道路,可她那双该赏玩几朵人间富贵花的眼睛偏要向泥里去!   一往泥里去,西军正在干的事就瞒不住了。   刘正彦也忙,但拷问乡民的琐事他不管。   他忙着宰杀牲畜,手法也很利落,寻常屠户都没有他杀耕牛的本事,他将刀子捅进一头极肥壮的公牛心窝里时,那头公牛甚至来不及狂怒地挣扎几下。   王穿云跑到城外这片营地时,满地都是牛血,士兵们正忙碌地炮制这几头可怜的牲畜。   她说:“按律不能无故宰杀耕牛。”   刘正彦说:“按律他们也不当死。”   他的手已经洗干净了,就在那看着新修建起来的坟茔,里面埋的都是死去的西军。   这人的脸色阴沉沉的。   “他们是为国殉难,殿下必会体恤奖赏,令家眷从此衣食无忧。”   “他们不是被西夏人害死的。”刘正彦说。   王穿云静了一会儿,吩咐身边的人几句。   她也洗净了手,给西军士兵的坟前上了香,喃喃祝祷了几句,又说:“我想斋戒三日,同寿春府的师兄弟们一起,为他们做一场法事。”   刘正彦的脸色就变得很好,“怎么敢劳烦监军?这是天大的功德,在下感激涕零。”   “我不要你感激,”她说,“我随殿下入了仙门,略知业报因缘,将军眼下纵容士兵所做的事,难道这些战死将士在天之灵见到,便能心安么?”   “我麾下士兵行了何事?”   “他们鱼肉乡民。”   “——贼民。”刘正彦纠正了一下。   拷问乡民的不是什么刑部最专业的官员,而是一群心怀仇恨的西军,那拷问就势必会变成一场针对乡民的残暴狂欢。   男人要打,打个皮开肉绽,鼻青脸肿,却打不出结果,那要不然换成妇人?   妇人要是打了,打破衣服,打得光裸着身子,光天化日地站在村子里叫人看着,多难堪?   可要是还说不出王顺的下落怎么办?   足见贼民众多,还得继续上上手段,一家子挨个打,打得人一头撞死了,再去打小女儿,十几岁的少女也要这么打,吓不住她的亲爹娘,也能吓住准备挨拷问的下一家吧?   西军就这么慢慢拷问,一边拷问,一边抄家,跟度假似的,时不时扔出去两个被打死的,这也没什么稀罕,打仗就要死人,西军没死过么?那霍邱城外堆着上百个西军士兵的人头,叫将军给埋了,西军的家属披麻戴孝,日日夜夜地在那里哭,那其中就没有被厢军凌辱的妇人?就没有几个被厢军一记窝心脚踹死的孩童?   王穿云说:“乡民们有嫌疑,将军拿得出证据也就罢了,拿不出证据,凭什么鱼肉他们?”   “王顺在霍邱盘踞这许久,他们都认得他,如何没有嫌疑?”   “将军既认他是个贼,盘踞霍邱,那也该是鱼肉乡民,”王穿云说,“要不是厢军被逼反,他不过是个躲在山中的蟊贼。”   刘正彦一下子就被激怒了。   “监军说的什么话?”他冷笑道,“裁撤厢军难道是我们自己的主意么?”   王穿云说:“我说的是实在不过的话,大宋有千错万错,百姓没有错!”   “他们都分得了田地!”   “王顺杀得了你的兵,你倒要百姓们拒他的地!难道百姓们比西军更悍勇么?!”   刘正彦的眼睛里就要冒火了,他牙齿咬得格格响,下意识去看一眼王穿云的脖子,可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到王穿云身后投来的目光。   ——他的目光和刘十七对上了。   那一眼很奇怪,说不清为什么,他怒气蓬勃的脑子忽然被碰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王顺在霍邱。”   “你怎么知道?”   “我拷问了霍邱周围的村落,乡民多半不吃拷打,我打得狠了,他们便胡乱指认。”刘正彦说,“只有一个村庄,我的士兵怎么打,他们只说不知道。”   王穿云听完了,脸色就全然冷下来了。   “你都知道,可你还要继续拷打他们。”   “王顺此人,号称清素,为贫者均贫富,因此那村庄的人——都保他。”刘正彦慢慢地说出这句话时,又看了一眼王穿云身后的刘十七。   “监军奉殿下诏令而来,”刘正彦故意说道,“若监军出一言,我必领命而行。”   果然刘十七听了这话,就将目光转向了王穿云。   像是刘十七也在等她的一个回复。   等她的一个态度。   她自己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给这个贼首定性。   那个村庄是很容易抓出来人的,掘地三尺,那可怜的废井,又或者是一个漆黑的小菜窖,都是乡民们能想到的藏匿极限,可在数千士兵面前什么都不算。   现在剩下的问题都不是军事问题了,剩下的只有她的选择。   刘正彦可以同她吵,但如果她发布了命令,大宋还没有敢反抗监军的武将——曲端不算。   刘正彦也必须听她的话,别说放过乡民,就是放过王顺,他也得照做。   王穿云脑子很混沌地想了一会儿,像是四面都是雾,又像是四面都是水,水中站着那一个个的美少年。   水下有阴影悄悄地游过,照出了蛟龙的身形。   蛟龙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说:“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她说:“你不能动王顺分毫。”   她说这话时,她身后的刘十七眼睛忽然动了一下。   可她又说:“我要带他回京,看殿下如何处置。”   刘正彦说不出话了,王穿云又说:“还有这些乡民,都该由殿下来处置。”   赵鹿鸣收到这封信时有些吃惊。   之前一封又一封的捷报她已经看腻了,朝中的官员们也没什么反应。   都说了,大宋最不缺的就是农民起义,最不缺的就是镇压农民起义的大捷,连相公们都不怎么在乎这事。   她将信折上,想了一会儿。   “带他回来,明正典刑吗?”   不,不对。   王穿云带他回来是一种试探。   长公主在试探自己亲信的忠诚,这个亲信也在试探长公主。   她看向尽忠。   尽忠不说话,这时候的尽忠总是最谨慎的,也是最可靠的,一个靠着钱喂饱的宦官凭什么不谨慎不可靠呢?   她将思绪收回来。   “若我见了他,我该说什么?”   “殿下身份尊崇,何需亲自驳斥?”   “不,不,”她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但她不再说下去了,她忽然也有些好奇。   她该说些什么? [588]第一百八十六章:“敬意”   王顺是被锁在囚车上,送进京的。   当时的场面其实有些紧张,刘正彦有一百二十个理由给这些乡民处死,他站在西军那些阵亡士兵坟前,给他们上供三牲时的脸色已经是个很合情合理的解释。   还有那些俘虏,原本捉了来可以干活,西军在寿春府每日里人要吃饭,马也要吃饭,下乡抓人时还有辎重要运,用民夫要钱,用俘虏不仅不花钱,还可以一边用他们一边打他们出出气。   王穿云不准许,同刘正彦吵了一架,最后这些俘虏用归用,但不许无故责打。   因而刘正彦从这个村庄里挖地三丈给王顺找出来后,就更执意要杀光这些村民了。   他说:“天下的贼民都送到殿下面前,由殿下裁夺,殿下要监军何用呢?”   王穿云说:“我听说过一个笑话。”   刘正彦不明白她要讲什么笑话,王穿云就继续说下去:“我同俘虏们聊天,他们说王顺告诉他们,殿下是没有错的,错的是曲端,是西军诸将,总归是中间有人做了坏事。”   这话一点也不好笑,但王穿云又说:“我想这话反过来也一样,天下哪有那么多贼民?百姓们是殿下的子民,殿下爱护他们,如同自己亲生亲养的孩子,难道她养出了这许多不孝不悌的孩子?必是中间有人做了坏事,让孩子们误会殿下,因此才做了错事。”   刘正彦说:“他们受了这贼人的田!”   王穿云指着一个光着脚,露出小腿和胳膊的妇人:“你打过她吗?”   “我何时——”   “你不曾打过她,”她冷冷地说,“她如何连身体也遮不完全?”   刘正彦说:“监军要寻,去寻府官来问,与我何干?”   “将军也知道要我去问此地官员,乡民为何困苦至此,”她说,“将军心中清楚得很。”   她说这话时,王顺被五花大绑在那,看着那个西军将领被气得脸色发白,又看着那个妇人眼里就蓄起了眼泪。   他被人粗暴地拽着走,装在囚车里,他看向那个走过来的少女。   “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她是个好人。”少女说。   “因为她治下的京城,”他问,“所以她是个好人?”   少女就微微笑了一下。   “你想要看看京城?”   七月里的京城,满大街都飘着一股香味儿。   很复杂,里面有熏香和脂粉香,天气热,贵人也爱出汗,怕身上有汗味,就要多用些香熏衣服,女子衣衫薄了,冬天只要往脸上涂的铅粉,现在还要往脖颈小臂上多涂一段,否则叫人见了脸和胳膊两个颜色,多难堪。   可这些香味儿又被满大街的蜜糖香气给盖下去了,冷冰冰的,沁人心脾。   王顺坐在囚车里,道两边的人都来看他,衣衫有华贵的,也有简陋的,可脸色都很红润,手里还多半有些东西,可能是一把果子,也可能是一碗小吃。   晶莹的冰沙垫在下面,上面堆着蜜饯,浇了牛奶,可能还要来一勺蜂蜜。   那些衣衫很朴素的人也吃,边吃边看他,指指点点。   “又是个反贼!”他们说。   “殿下待他们这样好,到底有什么不知足的!”   “哪天杀头?贴了告示不曾?”   “还不曾!若是杀头,或是寸磔——”   “总要提前准备些,”又有人议论道,“占好了位置——”   王顺的囚车继续向前了,但他还是很仔细地听,原来京城看砍头需要提前占个位置,要是小贩,在人群里卖些酒水是能大赚一笔的,那附近能居高临下看到行刑的楼阁,到那天也有人花钱求着上去呢!   原来京城的人生活得这样有滋有味。   他没有被立刻送进刑部大牢,囚车慢慢地走,走着走着,两旁的人就少了,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高墙,渐渐又有几个髡发的骑兵过来了,为首的是一个冷峻高傲的军官,他骑着马来到囚车附近。   “这样的人,送来艮岳做什么?”   “殿下要见他。”   那个军官皱眉打量了他,就领着骑兵又走开了,王顺发现这几个骑兵几乎没怎么用缰绳。   又过了片刻,囚车停下了。   长公主刚刚结束了一些关于宣徽院的整改方案。   她审批过的剧本,一到下面就跑偏,而且几乎是全员跑偏,这一点梁宣徽是有责任的,因此当地官员参的不算错。   但另一方面来说,全员跑偏就证明她的剧本有些地方是不接地气的,这点李清照难辞其咎,但作为总制片的她也要分一分锅。   和这次的起义差不多,归根结底就是京城里的人一个生活水平,生活水平又造就了他们的审美水平,而京城外的老百姓又是另一种。   京城里的小市民们,爽点可能在暴打女真人,也可能在封侯拜相大房子好日子,出了京城,百姓们的爽点就开始跑偏。   台上的主角杀敌立功,得了个头衔,又杀敌立功,又得了个官职,乡民们就跟着拍巴掌,至于勋是什么爵是什么,差遣是什么寄禄又是什么,乡民们一概是看不懂,也不知道爽点在哪的。   可要是主角杀敌立功,得了钱去赌坊大战三天三夜,乡民们就开始拍大腿了:“这可太爽了!”   长公主听完汇报就明白了:“要改。”   文官很高兴,说:“还是要教化万民……”   “让曹大嫂自下厨烧锅燎灶。”   文官和站在一旁听训的梁夫人都有点懵,长公主改良了一下:“让县令夫人亲自下厨,顿顿饭四个碟儿两个火烧,明白了吗?”   梁夫人大彻大悟地走了,过后就将广告商从赌坊换成了酒馆饭馆,主角不赌钱了,改成了孤独的美食家,每到一地,必定县令夫人知府夫人的手艺都吃一遍,吃腻了知府再请他去馆子里来两盅——效果拔群。   百姓们看到台上的演员吃虾团子就很激动:“我要是去北边打金人,我也能吃到这个么?!”   这问题就算是暂时解决了,宣徽院的人往外走,正好王顺往里进。   长公主看着这个人。   她说:“你是王顺吗?”   王顺行了一礼:“正是罪人。”   她说:“我还没有定你的罪。”   王顺就不说话了,心里慢慢地想面前这个人的形象。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比王穿云更纤细,她坐在书桌后面,穿着一身灰色的纱衣,里面是一件同色的细布袍子,身上什么首饰也没有,平凡得就像个普通的女道士。   她的力量从何而来呢?   是从天上来的?因此有了理法,让整个大宋的百姓按照她的一个心意活或者死?   她说:“我听程无名说,你心里有话要问我。”   “是。”   “你想问我,”她说,“凭什么是我。”   “殿下有英睿之姿,天下人望,因此若合该有一人,就该是殿下,”王顺说,“罪人只是想问一句,为何要有这一人?”   她说:“没有人会放手。”   王顺一下子愣住了。   他是准备要听一些很漂亮,很轻松,很冠冕堂皇的话的。   比如说殿下是上天选中的——不是有这样的流言吗?殿下生来神异,她要走的那一步,是万千神明许诺给她的。   退一步说,即使不说殿下自己的神异,赵家能得到这个皇位,赵家不也有一大串儿的漂亮话可以说?从太祖皇帝结束了战乱开始,再到如今的殿下数次抵抗了金人入侵。   要神异有神异,要功绩有功绩,她有一百个相公替她说些最诚恳的话,每一句都可以掷地有声,落在史书上,可她为什么只说出了这一句?   这样粗鄙!   一点都不掩饰,一点都不伪装。   王顺忍不住就问:“殿下为何如此说?”   “因为这是实话。”   “殿下为何对罪人说实话?”   她就笑了。   殿下是好人。   殿下身边的人都是好人,殿下不知道百姓会这样困苦,都是当地官员贪腐的错,好在马上就要有一位相公来淮南西路了。   这位相公很年轻,可他一定是被寄托了朝中厚望的,他既有翩翩风度,又有温和公正的品行。   殿下还有更多的本事,殿下还要给万民更好的生活。   殿下是完美无瑕的。   可殿下从来不爱说实话。   她说:“因为你要死了。”   王顺听了就点点头,觉得这是一个能让他理解的解释,他又说:“罪人所说,字字句句都是真的,殿下心里有大宋,若天下必要有一人,是殿下也不错。”   她说:“要是有朝一日,你能站在这个位置上,你会放手吗?”   “罪人不敢做此想。”   “你都要死了。”   王顺就想了很久。   “我也不过是一个庸人,连一府之地都保不住,我还冤杀了信我的兄弟。”   “你能说出来,”她说,“足见你反思过,反思就是长进。”   “我许诺百姓,要是有那一日,我当均贫富,天下再无贵贱之分,”他说,“若有那一日,我与殿下不同。”   她说:“好,我知道了。”   说完之后,她拍了拍手。   尽忠从外面跑进来,带着两个内侍,屏气凝神地将这个人带下去了。   这就算结束了。   她坐在她的椅子里。   这椅子很平常,是艮岳里最不起眼的一把,就放在书案后面,上面铺了个垫子。   垫子也是细布缝制的,灰扑扑地,洗几次都还是那个颜色,因此其实看不出新旧,别说放在艮岳,就是放在某个县城的小户人家里,这椅子也并不违和。   可它又很不平常。   除了她,没人会坐这把椅子。   每天清晨宫女打扫这间房屋时,会很珍惜地擦一擦它上面的灰尘,还会换一个同色的,新洗过的垫子,还要用手掌轻轻按一按座位,甚至趴在地上看看四只椅脚是不是平整,会不会晃到坐在上面的人。   可从来没人自己试着坐过。   这就是她的椅子。   她就坐在这椅子里,望向门外,望向王顺与德音族姬擦肩而过。   “你不杀他?”德音族姬很诧异。   “我不杀他,”她说,“我要将他流放到海南,流放到比海南更远的地方。”   “他也许会卷土重来。”   “我看他卷土重来。”她说。   “这又不像你了,像个什么蠢东西。”族姬说,“你凭什么对他心软?凭他是个圣人吗?”   “他才不是圣人,他手上一样沾血,”她说,“他要真走上那条路,杀的人不会比我少。”   “那你留他做什么呢?”   “我总得留点什么,不是他,也是别的。”她说,“你看这把椅子。”   德音族姬轻轻地来到她的面前,伸出鲜红细长的手,像是要去触摸那扶手,可就在指尖将要触及到的一瞬,它意识到她的目光。   它退散了。   王穿云走了过来。   长公主微笑道:“你做得很好。”   “要是臣做得没那么好呢?”   “那就证明你不适合在这里待着。”她说。   “求殿下解惑,‘这里’是何处?”   “你认为是何处呢?”   王穿云说:“臣以为是泥潭。”   长公主就笑了。   “也差不多吧。”   她又说:“其实我有些怕。”   对面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又有一丝仿徨。   “殿下有天下,有什么怕的?”   殿下轻轻伸出手去,拉住了王穿云的手。   “咱们变了祖宗之法,原是要给大宋一个清平天下,我养那么多厢军的钱从何来?还是要给百姓加税,难道我就不想要均贫富吗?”她说,“我每日吃穿如何,你是最清楚的……我有多少不得已呀!”   她情真意切地说着,说到她看见兰公悄悄地又没进了云中。   说到王穿云似乎想要轻轻地挣脱那只手。   但像是被蛛丝一层,又一层地裹住,最终没有挣开。   她情真意切地说着,说到王穿云也走了。   四面静下来,像是只剩下她自己,还有她那些真诚的话。   又是一个七夕就要到了,真快。   她身边还有许多英武的少年,每一个都开始暗戳戳地忙起来了,也许是背些有趣的灯谜,也许是学些新奇的小把戏,又或者从南方写信时,悄悄附上一匣子的建兰。   她还有强大的军队,由忠于她的名将带领,把守着北边的边疆。   她还有一群文官,等待她拿出更多的利益,至少是更漂亮的功绩来,赎买他们,赎买青史。   多美好啊。   族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统治者,看她身上那些新鲜的,最黑暗的部分,和那些已经陈旧,却仍然光明的部分。   它继续向前看去,看那个被装上一架马车,穿过这繁华的京城,向着很远地方而去的人。   王顺的死活就不重要了,他在那架马车上会遇到什么,要克服什么,忍受什么,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都不重要了。   他带着她的一些东西走了,轻飘飘,亮晶晶的东西,带着她对农民起义者的敬意,带着她对昔日所学到的一切的敬意。   留下的监国长公主坐在椅子里,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座王城,这个国家。   现在的她感到了自内而外的舒适与自洽,她确信她所做出的一切,她接下来准备做出的一切——都是符合她的道德要求的。   “好,现在咱们来较量较量吧。”   说完这句话,赵鹿鸣就站起身,准备去军营中继续同曲端开会,并且决定下一批被裁撤的厢军命运了。   ————————   修了一下,增加了一些东西   简单说一下,这卷不太有趣(写得也比较差劲),但对笨蛋作者来说是必不可少的   所谓“每个马基雅维利主义者都会否定马基雅维利主义”,赵鹿鸣也一样 [589]第一章:天才   又是七夕。   今年的七夕和去年似乎没什么不一样的,但也有些不一样。   琐碎的不同有很多,比如说今年流行起了道袍。   女士们的潮流,头顶的冠子争奇斗艳就不说了,鹤氅的料子更是闪瞎人狗眼,纱的最多,丝绸的也不少,不嫌热的可以上锦缎,阳光下只有七分鲜艳,灯火照一照,能照出十分的颜色,毕竟底子已经很不俗,那上面还有极美的纹理。   有人的纱衣上用墨蓝的底子加银线,绣了一条银河,但比起红霞色的锦缎上绣出河边仙鹤,前者似乎就又显得寡淡了些。   樊楼就很不俗,给楼里做事的女使们换上了道袍当新制服,制服上绣了月下长生殿,比翼鸟和连理枝。   好像满大街每一个谈恋爱的人都是道士,或者每一个道士都在谈恋爱。   有个老道官抗议了一下这种潮流,还将抗议信送进艮岳去,但是据说长公主扫了一眼就将奏本扔在地上。   “吹皱一池春水,干他何事。”   老道官收到了吹皱的奏本,很不开心。   “我亦是良言、直言,满城衣冠如此,损害的不是殿下的声誉么?”   身边的小徒弟必须捧个哏:“于殿下有什么关系呢?”   “叫市井小民见了,以为咱们道心不清净也罢了,以为殿下也有思凡之心,岂不是损害了声誉么?”   这话叫一个中书省寺的小官听了去,就说:“咸吃萝卜淡操心,岂不知相公们专怕殿下没凡心呢!”   这就是今年七夕和去年最根本的不同了——   今年大金风平浪静,完颜粘罕经营他的西朝廷,但同时也派了自己的几个儿子去上京,一方面和勃极烈们联络感情,另一方面去看看谙班勃极烈的病情。   经过道士、和尚、萨满等人虔诚祈祷和精心治疗,据说这位继承人的病情已经有了不少好转,比如说虽然自己还站不住,但在两旁侍从搀扶下腿脚能轻微挪动了。   作为皇太弟,身体有了这样的好转,实在可喜可贺,西朝廷的人听说了就使劲夸夸。   夸完又很乐观地说,“谙班勃极烈到底还年轻,身体底子好,待大皇帝千秋百岁后,说不准已经痊愈了!”   这话叫宗室们一听,看看皇帝的白胡子,再想想谙班勃极烈的孙子都已经娶亲了,嗯……   有些流言就说,谙班勃极烈这样,不如别占着这位置,直接叫太祖的儿子完颜宗干上位得了。   叫大皇帝的长子完颜宗磐听了,就很不高兴,发动了几个汉人和辽人的老学究,写了点阴阳怪气的文章,说要么兄终弟及,要么父死子继,要是叔叔死了,叫侄子继承皇位的例子一开,从此咱们大金的传续可要乱套了哇。   消息传回大宋,大家基本确定今年完颜粘罕和完颜吴乞买就忙这点事了,那河北河东的百姓就可以不用抢割麦子,而是能好好地坐在田边,等粮食成熟。   长公主也不需要千里迢迢又跑到太行山脚下,穿齐了铠甲和金人干仗了。   难得的休息时间,相公们开始操心长公主到底准不准备脱单。   既然近来没什么事——裁军没出大乱子,相公们就不认为算是个事——那就抽空催婚吧。   这事儿还是从吴敏这起来的。   有人去吴敏那坐坐,没炖鸡吃,只能喝茶,一边喝茶一边絮絮叨叨殿下的私事。   殿下虽然在艮岳里待着,身边没有什么中书舍人,可她身边有一大群女道士,其中还有不少是京城官员的女儿,十二三的有,十五六的也有,其中就有心眼多的,隔三差五回趟家,就和父亲汇报一下殿下的近况,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跟谁说话了,看谁的奏报发怒了,是不是毛了太上皇的新画。   有人担心这算是辜负了殿下的信任,但也有精明的人说:“殿下说不准就要咱们回家说呢。”   “你怎么知道?”   “你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和殿下再亲,难道能亲过自家人么?”   也不算是没道理。   因此她们就很清晰地知道殿下这一年多以来有没有和野男人独处。   父母问起来时,女儿就说:“殿下确是守礼,衣食简朴清净,不与外男独处呢。”   父亲听了似乎有点满意,但又皱眉。   “一个也没有?”   “说正事时自然有的,可也都是白日里说,虽不叫我们接近,可殿下身边又有佩兰和尽忠陪着,说完就走,我偷偷在远处看过,也看不出什么。”   官员们背地里就议论起来了。   议论一个未婚少女的私事,这很不好,可她是要篡位的呀!   要篡位,那她就没私事了,大家管皇帝后宫已经是百年来的习惯了,到她这也不能免俗。   大家说:“殿下行止有度,不同李世辅萧高六那等人私会,这是好事,但虞允文被她派出去几个月,也没听说殿下表露思念之情呀。”   说着说着就到了吴敏府上,一边喝吴敏的清茶,一边批评虞允文不争气。   明明也是殿下的元从,出身好,长得也好,品行也好,怎么就没得了殿下的青眼呢?   吴敏慢吞吞地说:“他年纪轻轻,已受了重任,殿下待他已是恩深呀……”   “拿他当个臣子,再深有什么用!难道朝中就缺他一个栋梁了!”   吴敏就努嘴,有人着急,就说:“吴相公,你也是得了殿下青眼的……”   吴敏一口茶差点没喷出去:“我是大观二年的进士!”   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是是是,我是说,相公该劝劝殿下呀!”   “你为何不劝?”   “我人微言轻,可国家大事,我也是思之忧之,才出此忠言,良言……”   “这忠言良言,我是不敢进的。”   这几个大臣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中有一个很机智的,忽然说:“我知道谁敢进言了。”   吴相公勃然大怒:“你们若是拿这事去唬李伯纪,再登门可是连茶都没有了!”   “李相公不出头,谁还敢出头呢?”   吴相公就很牙疼,可也不能说这群人吃饱了没事。   皇帝的子嗣问题,本来就是很严肃的,那要是长公主持续不再婚不找男人,的确也要变成一个问题。   李纲的确是有胆子进谏的,但吴敏不敢让他进谏,其余人与长公主又并不亲厚,不敢随便发言。   张叔夜是既受长公主器重,又有胆识谋略的。   吴敏说:“要不你们去问问张叔夜吧。”   张叔夜美滋滋地吃了一只鸡,是(托名)吴敏带来的。   吴敏说,张叔夜是个君子——什么苦活累活,张叔夜都能干得明明白白的,只要是国家大事,他是不会推诿的,长公主也敬重他的品行,你们何不找他去呢?   天气这么热,他还能八风不动地将这碗炖鸡吃光,陪他吃饭的几个人就很羡慕,眼巴巴地看着他。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大家说:“枢相呀……”   小老头儿说:“呀?”   “枢相?”   “哦!”张叔夜恍然大悟,“原来我是枢密使!我还以为朝廷封我去当月老啦!”   小老头儿吃饱了不认账,坚决不肯出头劝殿下脱单。   大家就很气,可也没办法,出门还说:“原说张叔夜是个好的,竟也是个滑头!”   可张叔夜也算是以礼相待。   还有人私下里请尽忠吃饭,想委婉地问一问。   刚一开口,白白胖胖的太尉就反问:“我去劝殿下选驸马?”   他甚至还说了一句非常有殿下风格的俏皮话:“我要是有两个脑袋,我就拿一个去替你问问。”   似乎就陷入死局了。   不过好在文官不仅有女儿,还有儿子,儿子里一定还有几个在恩荫营满地打过滚的纨绔。   纨绔们听了就跑去问韩世忠。   韩世忠劈头盖脸第一句就是骂娘,骂完了第二句忽然硬生生转过来:   “这事你们问我是不成的,我这草芥,一个月也见不得一次殿下,你们得找一个天天与殿下相处,又不在艮岳的人。”   为什么不能是艮岳里的人就不用多解释了,人家天天跟在殿下身边,长几个脑袋替你送死呢?   可不在艮岳又天天与殿下相处——李世辅?   韩世忠就惊呆了。   “你那脑袋,是蹴鞠吗?你让李世辅去劝殿下早日选一个驸马?”   最后终于有一个机灵的,推着蜜蜂小狗出来,蜜蜂小狗傻乎乎地说:   “韩将军,我想了一个殿下日日见的,又刚正,又亲近,可以为大家进一言。”   “说人话,谁?”   “曲帅。”   韩世忠听了就拿起桌子上的笔,砸了蜜蜂小狗一头的墨汁。   “你那脑袋——”   这事曲端要是能听进去,那是纯纯的疯了!   可蜜蜂小狗傻乎乎地继续说道:“只要有人对曲帅说,这事关乎大宋国祚,朝野上下都很忧心,只恨人人惜身,没有遇事敢言,不为小谨的真君子,真忠臣……”   韩世忠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冒出了一句:   “你他【哔——】的真是个天才!”   ————————   水几章缓缓……可跳[猫头] [590]第二章:相看   几个大臣暗戳戳定制一款曲端专用阴谋时,曲端自己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他知道最近访客多了。   可本来访客也不少。   他掌管着几十万西军,权力握在手里,肯定有人排队来讨好他,送金银珠玉的有,送古玩字画的也有,有送美女的,从十几岁的青葱少女到二三十岁的美艳少妇再到擅歌舞的女艺术家,都送了不止一遍。   曲端都拒绝了。   立刻又有人送了美男,从十几岁到二三十岁,从素雅的琴师到妖艳的异国波斯猫。   曲端还是拒绝了。   西军就送铠甲,送神兵,送战马,曲端还是一眼都不看——过后这些人就把东西送去李世辅那里了。   李世辅也不收,叫长公主知道了,殿下就说:“你傻啦!有好东西为什么不收,那人送的铠甲什么样?你穿上给我看看。”   “臣不能……”李大郎拒绝道,“臣不能以一己之私,左右裁军大事。”   “谁要你左右了,”殿下说,“你收下东西就是!”   李大郎还是不肯吃糖衣炮弹,过后尽忠就说:“说你傻,你又真精。”   “尽忠哥哥的话,我听不懂。”   过了几日,那膘肥体壮的名马,还有锋锐的神兵,精心打造的铠甲,陆陆续续就到了尽忠府上。   曲端听说后,就骂了一声阉狗,这话就被左右飞快地传给尽忠了。   尽忠也不恼,听了就冷冷一笑。   总之还是有人锲而不舍地给曲端送礼,曲端也仍然稳定地拒绝,一点不受干扰地继续做他的事。   直到有几个文官登门。   文官们登门时,没带什么名贵的礼物,有人带了一匣茶砖,是那种出口到西夏的茶砖,喝起来又苦又涩,在汴京其实见不到,几乎没人会买。   可普通的西军兵卒在陕西老家也只能喝到这东西,因此曲端见到它就很高兴,跟见到二斤果子似的,请这几个文官坐下聊聊天,准备听他们说几句好听的来。   当然就算是人家说好听的,曲端也不打算帮他们什么忙。   他就打算听完好听的,再矜持而高傲地给他们赶出去——他就是这样一个孤独高洁的直臣!武官腐蚀不了他,文官也不能!   帅!   几个文官假装没看到曲端眼里的蠢主意。   他们先从前不久裁军引发的起义开始聊起,这几个人里有兵部的,问这问题很恰当。   曲端就不忙着耍帅,先如实说:“厢军里有许多无赖之徒,都是获罪刺配了的,原是朝廷宽仁,不忍他们受刑,才如此安置,可叹他们不知感念朝廷恩德,反恩将仇报,才有如此事端。”   那个兵部的官员就叹气:“将军如此说,咱们就放心了,唉,朝中如今有些暗流……”   “嗯?”   兵部官员就说:“这些都是相公们的事了,原与将军无干,将军操劳裁军之事,已是辛苦非常……”   曲端就精神起来了:“朝中事亦是天下事,我岂能置身事外?”   大家就缓缓地说起来。   要说这对话生硬刻意了些,可经不住确实没什么人给曲端讲朝中的流言啊!   他这人没朋友!但凡闲话传到他这里,不是军中他麾下军官替他打听到的,那就只有他上街坐小摊旁收集的,连他夫人都不会给他讲八卦!   大家先说了一件小事,就是大宁郡王这两日生辰要到了。   这位先帝的嫡子,太上皇的嫡孙虚岁十四,虽然还在孝中,但官家已经问了几个亲戚家有没有年纪相仿的少女,如果有的话,可以考虑请进宫来,与妃嫔们一起坐坐。   这事也很正常,侄子没了爹,当叔父的当然要关心些,就连长公主对这个侄子也很好,逢年过节的赏赐从没落下过,保证他衣食无忧,过得舒适尊贵。那他既然年岁渐长,婚事自然也可以考虑。   所以曲端说:“这是好事呀。”   几个官员就互相看一眼。   曲端过了一会儿又问:“为何有‘暗流’之说?”   一个官员说:“长公主是国之柱石,修道至今,尚未婚配,令人担忧呀。”   曲端听了就不说话了,只是皱眉在那里想。   另一个官员连忙说:“只是闲话罢了,这事难道该咱们置喙的?虽关乎……大宋国祚,到底咱们不过是寻常人,还是要谨言慎行,惜身为上。”   曲端想明白了,抬起头,冷冷一笑。   “我与诸位却不是同路的想法,咱们做臣子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大宋自当谨言慎行,洁身自好,可为自己,我却是半点也不惜此身的!”   ……还有半箩筐的话几个人还没说出来。   他们不是蜜蜂小狗,他们都是很精通沟通技巧的东华门士大夫,他们准备好了许多更巧妙的话,准备引着不情不愿,犹豫迟疑的曲端慢慢地上钩。   多少有点白给了。   ……难道曲端是傻子吗?   曲端当然不是个傻子。   基本的是非曲直他是知道的,个人利弊他也是清楚的,甚至跑去催婚长公主的风险他也是知道的。   有人说,这人要是理智些的话,那混得应该相当不错。   但话说回来,他现在不够理智都能混成殿下信用的西军统帅,那还要理智干什么呢?   他现在坐在军营里,看这几个文官低眉顺眼求他向长公主进言,再往前他看西军诸将低眉顺眼求他别裁撤了自己,再再往前,他还看到姚家的人低眉顺眼地割了姚诚的脑袋——   要啥理智啊?把理智扔了,情绪先行,想咋样就咋样,反正他这人又不靠吃饭活着,他就靠成就感活着,不爽吗?!   简直爽透了!   这事儿就成了。   当然这是文官们的计谋成了,不是曲端催婚成了。   文官们走了,临走前曲端没忘记让他们带着茶砖走,以示自己清白。   他就坐在他的中军帐里,继续想这个事该怎么办。   殿下到底是个未婚的少女,他要是直接说,似乎有点尴尬。   抽空回家问问夫人?   夫人多半会给他煮一碗药让他喝——夫人觉得沟通不畅时就让他喝点药,据说都是安神去火的。   曲端就问:“康随,你怎么看?”   康随站在旁边,低声问:“曲帅是认真的吗?”   曲端说:“我受长公主的知遇之恩,自然事事以长公主为重。”   “曲帅说的是,曲帅殚精竭虑,夙夜不懈,劳神苦思……”   曲端不满意了:“我问你正事,谁要你奉承我!”   “曲帅已经这般辛苦,”康随小声道,“殿下闺帏之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咱们这些粗人出头呀。”   曲端不高兴了:“你说谁粗呢?”   康随就一脸的绝望,像是很想小声哼唧,过一会儿忽然说:“况且曲帅要劝,难道有什么人选吗?”   难得这几日略清闲一点,赵鹿鸣还有点不自在。   她要河北和河东盯住了对面,还要在大金的道士们留神可有什么流言没有,尤其是河北,毕竟没有天然防线,女真人要是再出来一个风行电举的完颜宗望,她可不想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河北给她回信说,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没听说,但有一些小的蛛丝马迹。   比如说,过河劫掠的小股部队变多了。   原来大辽还在时,契丹人很喜欢隔三差五跑到河北这边来抢劫,当然也不独大辽,西夏也很爱干这事,毕竟宋人聪明又勤劳,老实又温顺,从存粮到牛羊再到宋人青壮,都是宝贵财富,邻居们只要一穷下来,立刻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邻居就是我粮仓”的道理。   但自从金代辽后,这事干得还真不多。   “是女真军本部?”   “看俘虏多是辽人。”   赵鹿鸣细想了一会儿,就吩咐:“多派些人去查验燕京府的物价。”   王善说:“今岁金人不犯边,兵卒就作乱起来,这事却蹊跷。”   “不一定蹊跷,”她说,“有可能是钱花完了。”   最穷的兵卒不是女真人,而是这些仆从军,仆从军前两年赚了点钱,可能以为从此就有好日子了,漫手洒一洒,到今年钱花光了,就打起了河北百姓的主意。   不算很重要的事,毕竟真定是岳飞守着,有岳飞在她总是放心的。   但这是一个预兆。   赵鹿鸣就说:“我已经四五日不曾叫曲端前来了,该问问他如今整顿如何。”   忽然尽忠就咳嗽了一声。   赵鹿鸣说:“你咳嗽什么。”   尽忠贼眉鼠眼,说:“奴婢不当讲。”   “不当讲你就不会咳嗽了,”赵鹿鸣说,“快说,你又有曲端什么把柄了?”   “奴婢万万没有那些私心,殿下明察呀!”尽忠说,“奴婢只是听说,曲端最近忙得很。”   “他忙什么?”   “他去韩家、曹家、还有李家都登过门……”   光说姓氏,赵鹿鸣有些没反应过来,但她很快理解了,全都是皇室的姻亲勋贵家。   她说:“他去干什么?”   尽忠小声说:“他说,要替殿下相看一位人品贵重的驸马。”   “你说啥?”长公主看着尽忠,“你再说一遍?”   尽忠把脖子一缩,小声道:“半个京城都知道了,殿下不信,且问问别人。” [591]第三章:“熟的”   不管是长公主的敌人,还是长公主的朋友,大家对长公主有个很一致的看法就是这位年轻的监国性情沉稳,有静气,有城府,很少动怒,更少在狂怒的状态下做出什么决定。   但现在监国长公主狂怒地叫人把曲端找来,并且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都保持着沉着脸的状态,不吃点心,也不喝茶。   有个傻乎乎不会看颜色的小女道端着茶又问她一遍:“殿下,早上到现在也没喝过一口水,不利于养生呀。”   殿下原本要大声咆哮,但正好此时小内侍跑进来,小心翼翼地通报:“曲端正等在外面。”   殿下就伸手示意小女道把茶端过来,并且在曲端刚走进门口的时候,双手将这碗茶用力地砸向了曲端!   “你有病吧!”   曲端被砸了一身的茶水,懵了。   他很精文墨,会写诗作赋,但他不是文臣,武将该有的本事他都有,要躲一碗茶是没什么难度的。不过考虑到他面前的是狂怒的摄政王,他既不能退,更不能躲。   他只能在周围一群内侍——尤其是尽忠——及其快乐的目光中硬生生受了这碗茶。   “殿下召臣前来,究竟为何?”他忍了又忍,但还是有些生气地开口询问道,“臣不知臣有何错!”   “你有何错?”长公主勃然大怒,“曲端!我父我兄尚在,你是受了谁的旨?还是自觉能当得起我赵家的一家之主?竟然自作主张替我选看起驸马了?!”   这话就太重了,曲端吓得“砰!”地一下跪在地上,“殿下!臣万死不敢行此僭越之事!”   “全城都知道了!”   “臣的确是冤枉的!”曲端又惶恐,又着急,一条威风凛凛的陕西大汉,满脸都急出了汗水,“臣闻说朝中为殿下之事忧心,臣不自量力——”   “你还知道你不自量力!”   “臣有罪!殿下对臣有知遇之恩,就算即刻将臣弃市,臣也不敢有怨言!可臣不曾做过的事,臣是宁死也不能认下的!”   “那你说!你究竟做了何事!”   “臣也想着写一个奏本,”曲端虎目含泪,“臣只是不知从何下手,便寻了几户勋贵高门,登门求教而已!”   狂怒中的长公主渐渐冷静下来了,她忽然看了尽忠一眼。   尽忠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认真当差的样子,一收到她的目光,立刻轻轻将头低下,像是等她吩咐的样子。   这个神情怎么说呢?大概就是“尽忠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尽忠说的,没有一句谎言。   全京城都是这么传的,他也是这么听的。   只不过他的理智分辨出其中很可能有水分,有人恶意地传谣,但他的情绪告诉他用不着分辨。   殿下聪慧果决,啥都知道,原汁原味的流言端上去就行,根本不用担心的。   那要是殿下冤枉了曲端。   冤枉了曲端……   曲端……曲端能被冤枉?!曲端受啥刑能算他被冤枉???   曲端必不可能被冤枉!全是他该的!   这个流言的源头,是因为曲端想下笔写一个奏折,发现他写不出来。   他不知道古往今来的贤后都有什么美德,该负担起皇室哪一部分的责任,他也不了解驸马一般是怎么选出来的,皇室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选择了这些人。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读书练武,一心只有靠着军功往上飞的将军,曲端在这条路上走得极其纯粹,他压根不会多看哪位驸马一眼,他瞧不起这些文不成武不就对国家没有半点贡献的人。   但现在他意识到,驸马也是有贡献的,如果没有一个驸马,长公主自己再修一百年的仙,她也无法获得一个亲生的继承人。   她要是没有亲生的继承人,军队怎么办?   那多了解一些驸马吧。   曲端就从老牌驸马生产商开始,一家家登门拜访。   他也不是个傻子,登门了也是很客气地寒暄,问问家里有没有少年郎,人家问起理由,曲端说:“殿下设恩荫营,我想到底还是勋贵之家不同,与国咸休,永世无穷,而今殿下力挽狂澜,再兴大宋,少不得提拔一批年轻人。而今我受命重整军纪,也想要看一看高门之中,或有人才可举荐……”   非常得体,无懈可击,他一个权势滔天的西军统帅,监国面前的红人,到你家客客气气地说想看看你家孩子适不适合免考直接提拔一下,那没人会不愿意呀。   大家就赶紧给自家十几二十岁的孩子都翻找出来,洗刷干净,整整齐齐地给他看,先背诗,再拉弓射箭,表演一下君子六艺。   曲端就认真观察了一下这些驸马预备役大概是什么样的水准,并且在心里权衡利弊,想一想自己的奏本该怎么写。   所以为啥流言传成这样呢?   长公主就听明白了。   明白了曲端的冤屈,也明白了为啥流言会传成这样。   当然曲端是不明白的,曲端还在悲愤,讲他比屈原更深更重更绝望更弘大的冤屈。   他要是出了艮岳的门——其实也不用出艮岳,甚至都不用出这个屋子,随机找人问,那他问一百二十个人,有一百个人会眼睛望天,嘴里吹着口哨地应和他:   “是呀,为啥流言传成这样呢?”   长公主说:“你该反思反思!都因为你,牵连了我!”   曲端还想反驳:“殿下——”   “你言行不谦不慎,才有这样的事故!罚半年的俸禄,闭门思过十日!出去!快出去!”长公主骂完之后顿了一下,“还有你!尽忠!你也罚半年的俸禄!”   艮岳经历了一场小小的风波,但除了风波中心的两个人之外,大家都很开心,连罚了半年俸禄的尽忠都很开心。   他私下里对几个小内侍说:“原以为殿下要打我板子的,我都备好了药酒,看来殿下还是疼我。”   小内侍们说:“嘿嘿!嘿嘿!”   “不许笑!”尽忠警告道,“要笑也在殿下面前收着点儿!”   全城都很开心。   和曲端有仇的人很开心,但没仇的人,比如说曲端麾下的士卒,或是路边的老百姓,那也很开心——毕竟这事儿听起来就很好笑嘛!当然文官也很开心,尤其是那几个拎着茶砖去曲端家拜访的人。   据说曲端回家就病倒了,夫人又开始给他熬药,拿黄连给他熬泻心汤,喝半个月就好了,但这是闲话,现在没人关心他了。   文官们小心翼翼地上本,说都怪曲端行事不慎重,惹出了这样的流言,不过,殿下呀,之所以有这样的流言,也是因为大家很关心殿下,殿下得考虑考虑呀。   殿下说:我有孝在身,况且别说燕云,朔忻还在金人手里,我哪有心思成家?   文官们说,国土和殿下的婚姻,这是一样重要的事,至于守孝,咱们现在议一议,并不违礼,况且事急从权嘛,有丁忧还有夺情呢,咱们就要蛮横地劝一劝殿下,国事为重!国事为重!   这风就乱吹起来了。   殿下很生气:“都怪曲端!”   当然这风是吹在朝堂上的,和殿下关心的几件事并不相扰,比如说整顿西军,还是得整顿,大金的仆从军已经渐渐开始返贫,赵鹿鸣就要考虑女真人的钱花多久会开始觉得困顿?   女真人那种暴富的生活状态持续不下去时,主战派一定会开始冒头的。   她下朝回艮岳时,忽然问:“我好像这两日没见到萧高六和李世辅。”   马车外面是香象奴。   他说:“殿下,今日他们都在契丹军的营中。”   殿下问:“什么事?”   正经事。   萧高六请李世辅来自己营中,说最近契丹骑兵有了个新思路。   李世辅就带着亲信去了,去了之后就看到萧高六在扎等身的草人,草人裹了一件精细的丝衣,立在操练场上,显得就有点怪异。   李大郎自己没在意,但身边的党项人就凑过去,仔细在草人身上打量了片刻,发现确实没有他家主人的生辰八字才回来。   “之前唐城一战,我有些归降的族人同我说起,金人而今也改良了弓箭,”萧高六说,“因此我们想了些应对的办法。”   战备竞赛永远是最卷的赛道,李世辅就肃然起敬,洗耳恭听。   萧高六说:“有几个亲贵骄矜,上阵着甲前不穿细布,穿的是丝衣,其中有人中箭,发现那箭倒很好拔出——”   灵应弓能穿铁甲,可它不能穿丝,就有点“强弩之末,不穿鲁缟”的意味了,军医发现了这一点,报告给萧高六,萧高六原本不在意,近日里不知道为啥奋发,就琢磨出了这个窍门:   金人也用强弓,士兵穿铁甲也不能幸免,那如果里面加一件丝衣,到时候箭头和丝一起进肉里,军医不用拔箭,拔丝绸就够了,这不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吗?   李世辅就很惊喜,又说:“萧将军!这可是一桩功劳,你该上报给殿下的!”   “同为殿下做事,”萧高六笑道,“我不在意功名利禄,倒是能帮你一把才重要。”   “这非帮在下一人,而是大宋——”   “不是,”萧高六说,“就是帮你的。”   李世辅就没反应过来。   萧高六继续说:“你不曾听城中风言风语么?”   李世辅还是没反应过来。   “要是殿下必须选一个驸马,”萧高六推心置腹地说,“我觉得,该选一个咱们都熟的。” [592]第四章:后援团   萧高六摆了一桌子的酒菜。   李世辅有点想跑,但被萧高六按住了。   萧高六说:“不过是说些玩笑话,你怎么就臊了。”   “殿下的私事,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李世辅说。   “全京城都在置喙,”萧高六说,“我总比他们可靠些。”   李世辅到底还是年轻,似乎是没办法接这种厚脸皮的话题,只好坐在桌旁,两眼无神地盯着一盘煎羊肉看。   据说京城里还有些新兴的忌讳,说决断大事前不要吃羊肉,他胡思乱想着,又把目光移开了。   萧高六又看了他一会儿,“真不说?”   “朝堂上相公们怎么说,大概有他们的道理,”李世辅说,“我是不能说的。”   “为何他们能说,你不能说?”   李世辅又不说了。   萧高六就挑眉,给他倒了一杯酒。   “你有私心。”   李世辅说:“我还有个兄弟在北边,他出身将门,原比我配。”   萧高六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李世辅吃了几盅酒,毕竟在军营里,萧高六也不死灌他拿他当女真人整,就放他走了。   他回城郊的天驷监去,只是觉得喝了点酒,脸有些热,静下来又寻来功曹问一问丝帛的价格。   这东西可以贴身穿,轻薄如无物,绝不会阻碍战士的行动,但它价格比较高,李世辅就想,萧高六也是帮他出个主意,也是给他下了一个小圈套,他要是问都不问直接跑去艮岳要给全军穿丝衣,长公主不发飙,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的太上皇都要发飙了。   但好在强弓不是用来铺天盖地洒箭雨的,而是破重甲用,既然有针对性,那就可以针对性给士兵增加一点福利。   他得一边问清楚丝帛的价格,一边算一算什么兵种,在阵前几排会用到这东西。   他就这么忙碌地算——非常忙碌,旁边的党项亲信探头看一眼,忽然说:   “郎君呐,你是不是喝了酒了?咱们是骑兵,只分轻重,哪会站在阵前啊?”   非常忙碌的李世辅就懵了一会儿。   “我发昏了。”   党项亲信脸上就露出一个很得意的表情,但还没继续说什么,李世辅忽然恼羞成怒:   “快出去!我喝了些酒,我躺下歇歇!”   亲信就出去,留他在后帐躺下,青天白日的算是头一回,可他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忽然亲信又跑进来了。   “郎君呐!”   “说了要你出去!”   “艮岳来人,要郎君趁天色不晚,过去一趟!”   后帐里传来一些窸窸窣窣,很惊慌的声音。   赵鹿鸣喊他来是两方面,一方面是金人劫掠河北的军报,岳飞是很好用的,可也不能光靠岳飞,就算岳飞和宗泽搭档,河北也需要时间慢慢恢复元气。因此她就想问问李世辅大宋的骑兵表现怎么样,有没有可能带去边境上一边操练,一边殴打一下过境的“盗贼”。   另一方面,赵鹿鸣还有点好奇,萧高六和他说啥了。   李世辅进来时,待遇比曲端好了不少。   他在外面等候时,不是在大太阳下面等着,而是去偏房里候着,这时候有小内侍给他送来了一盆清水,里面滴了些香露,李世辅也不懂那是什么香,他只说:“替我谢过尽忠哥哥。”   小内侍抿嘴乐,一个人递给他细布,另一个人又拿来了妆奁匣子,请他将跑马过来略有些散乱的头发梳一梳。   等他走进殿下的书房时,就是个完全干净漂亮的青年,身上有一丝凛冽清凉的香。   长公主闻到了,就看向尽忠,说:“罚的俸禄还是少了,这么多花样。”   尽忠很谄媚地笑:“天气热,李大郎也是怕熏了殿下。”   “我只是要问一问,天驷监的骑兵与金人相比如何?女真本部如何?东路的仆从军又如何?”   李大郎站在那,今天的脑子好像有些不好用,他眨了眨眼。   “臣正想寻殿下要些钱,”他说,“萧高六将军同臣说起军需改良之事……”   恨铁不成钢的尽忠差点将手里的拂尘砸到他头上。   长公主就板住脸:“你喝酒了是不是!”   “臣失度!”李世辅吓了一跳,“臣愿领罚!”   “喝酒了不要到我这来支钱!”她说,“这个事我且记下了!”   李世辅站在那里,很有些困窘,但长公主说:“好吧,这件事不急于一两日,你明日给我一份策论,详细说清楚。”   这就如蒙大赦,李世辅赶紧谢恩时,长公主又问:   “萧高六找你,只为这一件事吗?”   李世辅一下子就哑巴了。   李世辅走的时候很可怜。   他其实总来艮岳,殿下这里每一个人都认得他,每一个人都与他亲善,但今日他走时,几乎所有人都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   殿下问他话,他支支吾吾了半天!   驰骋疆场,威风凛凛的年轻将军,突然变成磕巴了!   在他出去前,长公主问:   “萧高六和你说了些什么?只有军务吗?没什么隐瞒吗?真的没有吗?”   李世辅就咬着牙说:“殿下,臣贪杯误事,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好吧,”她说,“那你回营吧,需要一架马车吗?尽忠,你看李大郎是不是有些醉了?你备一架马车送他回去吧,记得给他带一罐醒酒汤。”   李世辅就逃走了。   大家眼睁睁看着他就那么红着脸逃走的。   可怜兮兮的。   长公主也不吱声,也跟大家一起看他那么出去的,这时候有个十二三岁,刚进艮岳不久的小女道忽然说:   “殿下,李世辅今日回话含糊失仪,似有些隐情,殿下可要派人追查?”   身边另一个小女道就推了她一把。   殿下说:“好主意,派你去追查,问不清晚上回来没饭吃。”   过后小女道换班退出去,一个人说:“你傻呀!”   另一个人说:“你机灵过头了!”   还有一个小内侍就问尽忠:“爹爹待他,也太殷勤了!艮岳里也不是没见到别的美男子,怎么独他不同?难道他一个党项人还真能当驸马吗?”   尽忠说:“这些事,你一个阉人,说了你也不懂。”   小内侍就愣愣地看着他,企图长出一双透视眼,看看自己干爹到底哪里与他不同了。   尽忠说:“你当殿下选看人,只看长相么?那萧高六也留不下!”   似乎是这么回事。   小内侍就有点恍然,比出身,李世辅是个党项人;比相貌,萧高六比他俊美;比才学,人家文官一生推的虞允文诗礼传家——曲端还会写诗讥讽朝廷呢,李世辅连何郎是哪个营的都要问问!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殿下信任谁,“信任”才是最重要的。   小内侍想清楚了,忽然又问:“可他是个党项人,他当不得驸马呀!”   尽忠抬起脚踹了他一下:“你傻了么?咱们说的是殿下信谁,亲近谁,和驸马有什么想干?你也准备当一回曲端,给殿下相看人选吗?”   这个小风波就过去了,长公主没想过这点事也要瞒住——比起来哪个青年武将爱慕她,丝衣能帮助军医拔箭这件事还更重要,更值得保密一些。   什么是秘方?一千个馆子有一千种秘方,除了违法乱纪的会在里面偷偷加某种壳子之外,其他的秘方也不过是哪一味多加一把,哪一味少加一把,丝衣这事儿也属于这种,值得保密。   她没考虑过保密,那消息就传出去了。   “狐媚偏能惑主,”有人嘀咕道,“这须眉也不肯让人哪,如李世辅萧高六这般,哪一家的好儿郎尚了主,能不受磋磨?”   “得想点办法。”他们说,“吴相公素来是有办法的,还去求求他。”   “怕他连一盏茶都不给了。”   “怕什么!咱们寻一个好日子去!”   “什么样的好日子?”   “你瞧着哪一天李纲去他家做客,咱们就登门拜访去!”   吴敏板着脸说:“真不巧呀,今日家中茶叶喝完了。”   这几位客人也厚脸皮,他们说:“咱们都是一心为国事,难道是专来讨茶喝?相公给我们一碗水就是。”   李纲听了就问:“什么国事?”   “还不是驸马之事,”吴敏说,“全没有一丝正事!”   “殿下青春韶华,正该选一位驸马,繁衍子嗣,安定众心,”客人说,“这真是我们拳拳之心。”   李纲就说:“我也听闻了,殿下待身边的几个武将亲厚,他们原是陪着她南征北战的,倒不稀奇。”   “可他们一个党项人,一个契丹人,不堪为驸马呀!”   李纲说:“那谁堪为?虞允文吗?”   “虞家的小郎君,家风清正,人品才学也在大家眼中,只是——”   大家接下来要说一些夹带私货的话了,比如说虞允文要是在殿下这不够出众,那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选个秀,给殿下送一份名单?送名单的同时是不是就能打压一下李世辅和萧高六的气焰?   李纲说:“你们要压李世辅和萧高六的气焰还不容易?”   这话一出,大家都吃惊了,连吴敏都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的好友还知道怎么搞人的?   但李纲从容不迫地摸摸胡子,继续说下去:   “朝中多少江浙出身的官员,只要大家齐心合力,帮虞允文将重修田亩文书的大事定下,功劳在手,那班武夫岂不感念?见他也要低一头才是!”   ————————   水了四章!啊再水一两章开始写正经事…… [593]第五章:人淡如菊   萧高六就很在意虞允文。   当然表面上看不出,这几位男嘉宾表面上都很客气,萧高六是禁军统领,虞允文是长公主身边的幕僚,那能有什么不客气的呢?   据说契丹人曾经考虑过对虞允文不客气,被香象奴打了一顿,就客气了。   又据说香象奴也考虑过对虞允文不客气,比如说试试找人请这位小公子出城踏春,再约上三五个年轻可爱的姑娘,但虞允文这人很宅,除了干活之外很少出门,也不大应邀,再三邀请了,他自家还有个宅院可以请同学一起来,就杜绝了香象奴下黑手的可能。   类似的小手段还有几次,都没得逞,香象奴就对萧高六说:“郎君,此人深不可测。”   萧高六有点迷惑,“你这些手段怎么不对李世辅使呢?”   “这不能使,”香象奴说,“不说惹殿下不高兴,尽忠那胖子给咱们使坏也犯不上啊!”   萧高六说:“你这么说,还是李世辅更得长公主的青眼。”   “可惜他是个党项人,”香象奴说,“但如此也好,郎君可与他结盟,绝了那些坏人的心思!”   萧高六给李世辅倒酒时就问他:“你看我相貌如何?”   李世辅很尴尬:“萧将军姿容出众,此非我一家之言,大家都这么说。”   “嗯,但殿下选谁也不会选我。”   李世辅说:“将军也不要太伤心。”   “就算殿下不选我,那也是权宜之计,”萧高六说,“殿下青春之龄,尚有许多大事要做,我不伤心。”   李世辅还是很尴尬:“将军有筹谋就好。”   将军就拍拍他的肩膀,“我有筹谋,也越不过你去,我想,只要咱俩齐心合力,不管是谁当了驸马,都不过是个幌子,待风波已定,殿下绝不会冷落咱们。”   “这是将军的谋断,”李世辅还是说,“我不做奢求。”   “怎么,你是认真的不争不抢?”   “殿下光耀天下,万方仰慕,”李世辅说,“我不能因私心而废公事,将军受殿下器重,也当以公事为先,否则来日战场之上,咱们若不能全心全意,殿下还能倚仗谁呢?”   萧高六说:“你认真的?”   他上下打量这个小伙子,很年轻,二十岁上下,他在这年纪时,唉,他在这年纪时,还在大辽最后的余晖里,仗着自己年轻漂亮,出身高贵,四处沾花惹草,怎么孟浪怎么来。   可这小伙子静得像冰似的。   萧高六有点不信:“要是虞允文做了驸马呢?而今坊间都有这样的传闻,朝堂诸公颇喜欢他。”   “小虞郎君人品才学家世都是上佳的,”李世辅说,“我断不能与他争抢。”   他说这话时,眼睫毛轻轻垂下,萧高六狐疑地看着他。   最后萧高六说:“你既然退却,若是虞允文使了什么手段,你不要后悔就是。”   李世辅没吱声,依旧是倔强又清冷的模样。   人淡如菊。   坊间的谣言不放过狐媚惑主的这俩人,自然也不能放过虞允文。   重修田亩文书是个苦活累活,虞允文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江浙有数不尽的高门大户,嘴上诗礼传家,朝中也有人倚仗,眼高于顶就不说了,要丈量土地,追查出隐户隐田,那是要足足剥一层皮的——剥的不是人家地头蛇的皮,而是钦差的皮!   刘十七那样的熊孩子是少数,况且就算刘十七也只能抓着齐枢一个,不敢给整个江淮翻过来,虞允文则是要和一大群江浙的地主论持久战。   刚开始也确实不顺当,后来宇文虚中请大户吃饭,略好了些。   再后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忽然整个风向就变了。   每一个地主,排队跑过来给他报隐户隐田,该补的税是要补的,而且补税时咬牙切齿,上交隐田时撕心裂肺。   还不止于此!   他们给即将安置在州县的西军和将要被裁撤的厢军都准备了足够的田地,还忍痛在一份文书上挨个签了名,按了手印,表示只要是这份文书上签了名的乡绅,都会无偿借给西军和厢军牲畜与农具,农忙时雇短工也会优先雇佣厢军。   宇文虚中就大喜过望,上表夸夸这些地主,其中几个大地主还相当于花钱买了恩荫,可下面的中小地主就几乎什么都没得到,纯粹是花钱听响动了。   虞允文不是天然呆,谁家官吏修田亩文书能修成这副模样,他就私下登门,挨个请教。   有大户一看他登门,立刻眉开眼笑,香茶敬奉:“小虞郎君还不知么?京城里的相公们发了话,要替郎君攒些个功劳,叫长公主高看一眼——”   小虞郎君愣了:“高看一眼?”   那大户上下再看看小虞郎君这脸,这身材,这气度,更满意了:“都传说殿下要选驸马了!”   虞允文回去见宇文虚中时有点抑郁。   宇文虚中正在廊下,天热,他也不用整日里往外跑,就拿着一本闲书,躺在躺椅里,对着满院的竹子看书,旁边有仆役给他打扇子,小几上放了一盘井水冰过的果子,红艳艳的,凉风一吹,水珠滚来滚去,这位宣抚使就很惬意地感慨一句:   “又得浮生半日闲,多亏了小虞郎君呀。”   小虞郎君皱着眉,说:“相公知道了京城传过来的闲话?”   宇文虚中笑眯眯地继续看书:“若传言为真,对殿下也是一件好事。”   “为臣子的越俎代庖,殿下来日不会怨恨吗?”   “殿下是做大事的人,分得清轻重。”   “做大事的人,”虞允文说,“也非草木,也有自己的私情。”   宇文虚中将书放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这不公平。”这位年轻的书生站在光里,衬得他的眼睛更黑更亮,漆黑的眼睛里盛着许多抑郁的心事,“不提汉唐,就算是我大宋,也有真宗皇帝,仁宗皇帝……”   “殿下行事慎肃,不会徇私情。”宇文虚中平静地说,“你放心就是。”   虞允文就不说话了。   皇帝们经常很讨厌父母和大臣为他选的原配妻子,可能这位元后贤良淑德,品行无一可受指摘的,但说这些没用,皇帝就是皇帝,总有脱离父母掌控的一天,到时候他们就要想方设法,为自己真心宠爱的人扫清道路。   远的不说了,而今还有一位哲宗皇帝的元后孟氏就住在京城里,哲宗皇帝当年为了废掉孟氏,让自己心爱的刘妃成为皇后,一口气拷打了十几个孟氏宫中的宫女内侍,鞭子打不出孟氏的过错,就砍掉宫女手脚,割断内侍舌头,终于是罗织出一份罪名,成功废掉了发妻,换刘氏当了皇后。   差不多是皇帝的特权,但大臣们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长公主会做这样的事。   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长公主也会爱上某一个男人,不管他的身份适不适合,也执意要选他当驸马。   不,虞允文想,这不是皇帝的特权,这是男子的特权。   所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不外乎如此——可凭什么呢?   过了几日,有信从江浙到了京城,京城里就听到了些很吓人的流言:   虞家要为自家的小郎君选一门亲事!   这有点扯淡了!   虽说虞允文的年纪娶亲也不早了,可他怎么能娶亲呢?   他怎么能这么,这么胡作非为呢?!   朝廷里有多少江浙官员在李纲的目光下,捏着鼻子给家人写信,让家里人配合工作,交出隐田隐户,这不都是为虞允文刷业绩吗?!   说好了要扶持你当驸马,你怎么突然退赛了!   甚至连一贯被当成瓜吃的张叔夜都很惊讶,遇到虞家的人时就问了几句。   对方就唉声叹气,说:“也不是要真选,只是放出些风声罢了。”   “何故要放这个风声?”   “还不是他自己的心思!”   虞允文写信说,不要真定下亲,真定亲倒耽误了人家姑娘,放个风声就是。   放了风声,文官们的小心思就遭了当头一棒子,这要是再想逼着长公主,替长公主挑一个“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们觉得”的驸马,可就没有那么理直气壮了!   满京城的流言飘来飘去,当然也没什么人家敢和虞家结亲,这事差不多就卡在这里了,大家还要忙着一边写信去骂去劝虞允文,一边还在努力CPU长公主:您还是得选一个驸马,最好还是士大夫家的,咱们才放心。   萧高六也听说这事了,就去找李世辅。   他说:“小虞郎君确实是个性情高洁的,为了殿下,唉,是我错怪他了。”   李世辅也说:“我也很敬佩他。”   萧高六又说:“我这几日里时常反思,贤弟你说的很有道理,殿下受万方仰慕,你我不该有私心。”   李世辅说:“哥哥事事都比我思考周全。”   “我们营中也有几个武官,将妹妹带来了,都是我们大辽的女孩儿,性情爽朗,与你年龄也相仿,”萧高六说,“你要不要见一见,也传些流言,省得朝中的相公们猜忌你对殿下仍不死心。”   他说完这话,就盯着李世辅看。   李世辅依旧是倔强又清冷的模样。   人淡如菊。   但就是不吱声。 [594]第一章:完颜杲之死   过了七月,天气像是一下子就转凉了。   京城的妇人就要将纱质的衫子换一件绸子的,头上也可以裹起一块颜色鲜艳的帕子,这都是夏天时没有的福利,毕竟天气炎热时,头上总是又油又有许多汗浸出来,那帕子洗一洗就褪色,除非高门大户,谁家舍得常洗绸子呢?   长公主今年也难得,虽然硬撑着没选驸马——   没选驸马的理由有很多种,最名正言顺的是她要守孝,一定要守孝,一转眼的功夫,驸马的孝就快要守完了,这时候谁也不能惹她。   其次是有医官给她看过诊,说长公主虽然按当时来说不算早婚,可她并不像寻常贵女一样养尊处优十几年,她这南征北战的,又吃斋,高低得养一养身体,才好平安生育。   总之两种口风放出来,大家就暂且消停了一阵,一方面注意力放在从江浙回来的虞允文身上,小虞郎君走到哪都有长辈指指点点,恨铁不成钢。   另一方面,大家也开始精挑细选,京城里不缺人样子,要一个刚烈能为长公主去死的不太容易,可此时的大宋也不是彼时的大宋,正常驸马一辈子也遇不到一次要替妻子去死的考验了,那要找一个宛宛类卿的也还不算困难。   虞允文回来了,交上了一份很让长公主和曲端满意的答卷,到底是江浙,还得是江浙,只要精耕细作,江浙就像是一块海绵,有数不清的工作岗位能塞进去数不清的人,长公主就感慨了一句:“包邮区就是强啊。”   过后还有人私下里偷偷问:“‘包邮’是什么意思?”   江浙地区的厢军裁撤掉之后,朝廷就又省下了一大笔的军费,曲端就又悄悄支棱起来了,也不喝夫人的药汤了,出门时还很有些意气风发的模样。   但虞允文在折子里写,他自己是没功劳的,功劳全在大家配合,既然江浙地区的官员可以忍痛割肉,那其他地区效仿一下,想来难度也不会太大。   这话说出去就有不少人偷偷骂他:“叛徒!”   骂完之后又要被别人怼,尤其是没钱的太学生们就说:“小虞郎君既不贪你们的功,更不以寸功挟持殿下,这是真君子,光明磊落,心性高洁,可同古之贤人比一比,你们竟还要诟病他,可见你们出钱的都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心思!可耻!可耻!”   据说也有人私下里找虞允文聊了聊,不知道是哪一路书铺的幕后股东,拿出了几本书给虞允文看,都是京城里新出的,还有一本连载很受欢迎,叫梁宣徽拿去当戏本子,那书里的男主也是个清白书生,年少时很受长公主赏识,后来还领兵作战,一边殴打金人一边搞基建,偶尔还能搞死两个政敌,称得上是东华门的全能选手。   到这里不出奇,出奇的是里面夹杂了大量对长公主的思念,怀念,一些说不清道不明只能在月下吟诗,又在月下吟诗,还在月下吟诗的情感。   虞允文就问:“怎么都在月下?”   热心群众说:“那叫人改改,改成月下、晨曦、江边、山顶怎么样?”   虞允文将书翻到最后,看到自己垂垂老矣还在怀念已经仙逝的长公主,他说:“殿下有上天庇佑,一定比我活得长久。”   热心群众说:“你这分明比书里还情深些,就不要死倔了!你再倔下去,那般小人得势了!”   后面还有一些关于萧高六的坏话,全京城的男人都说他坏话,女人则选择性地说,虞允文没听,正好艮岳的使者来找他,他就跟着走了。   留下热心群众在后面说:“你得卖些力气呀!争呀!抢呀!李相公为你挨了多少骂呀!”   虞允文进了书房,就看见李世辅和萧高六都在。   他很镇定自若地又左右看看,王善也在,韩世忠也在,虞允文就没来由地放心了。   长公主的脸色很严肃,她说:“北边有消息传过来,完颜杲死了。”   北边的天气比汴京更冷。   中午时候似乎还能穿一件纱衣,可到了夜里,树叶上就有了白霜。   完颜杲最近恢复得很好,他能拄着拐杖,慢慢地行走,因此听说了边境上有些龃龉,他就想要自己上马,表示能够参与政事。   有人劝他,被他很粗暴地骂了,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他是女真人的谙班勃极烈,不是什么智者或是萨满,他要是连上马杀敌的本事都没有了,活着还做什么呢?   他还无意间听到道士僧人们说起有些药的确可以让垂垂老矣的人也能上马杀敌,这位性情暴烈的女真宗室先是出钱要买这种药,在被拒绝后又用鞭子代替了购买。   最后他终于成功地骑上马了。   他说:“咱们大金打下这江山才多久,可眼下处处危机四伏,我须得振作起来,我得时时盯着那南朝的小公主——”   那马儿也很乖顺,带着他出门跑了一圈,在上京的街头,人人都看见了他骑马,人人都在欢呼,他稳稳当当地跑回了府门前,在下马时一脚踩空,头朝下就摔在了地上,再也没醒过来。   到了夜里,这位老人就病逝了,带着他纵马时的快活肆意,还有对大金不舍的热爱,就这么死了。   他的儿子们很精明,立刻就将消息封锁了起来,只派一个人悄悄地去宫中,宅邸里有人哭,立刻被堵了嘴,一声也不许出。   但还是有人成功地跑出去了,有一个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小道士,他吃得很少,身形很瘦,因此从狗洞里钻出去,并且在深夜里左躲右闪,逃到了一个专卖河东特产的山货铺子前。   要不是有个巡街的恰好碰上他,就叫这小道士顺顺当当地将消息传出去了。   小道士被拿住后,一路送进了完颜宗磐的府上。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完颜宗磐起身时,府上的幕僚已经审完了,悄悄过来说了一声:   “谙班勃极烈殁了,这小道士要送口信去的那家铺子,是西朝廷的人开的。”   完颜宗磐说:“一把年纪了,论血脉也轮不到他,送给他,又有什么用?”   “可他同太祖皇帝的诸子走得近,”幕僚说,“都勃极烈若是召集群臣议事,就说下一个谙班勃极烈到底轮到谁,怎么说?”   完颜宗磐坐在椅子里,沉默地想着这件事。   他这椅子是用南朝一种沉在水里的木头做的,花了多少道功夫,人力物力都不用说了,坐在上面即使不熏香也自然有一种香气,沁人心脾;   椅子上的垫子是十个针织女工为他织出来的,就在蜀锦的锦缎面子上,再绣出他们女真人的山水锦绣;   奴仆为他奉上了一碗奶茶,这茶也是南边送过来的,比黄金更贵,用新鲜的牛奶去煮它,煮出来的奶茶更有一股说不清的香味;   他什么都说不清,可他什么都享受到了。   这全是因为他有一个都勃极烈的父亲。   他父亲是大金的皇帝,他是父亲所有儿子当中最年长的,他的母亲是父亲的正妻!   完颜粘罕能不能当上谙班勃极烈?   很难。   可他要当个太上皇,那就连都勃极烈也很难阻止他——不是南朝那种整天待在艮岳里跟小动物一起玩的太上皇,是真正的太上皇。   完颜宗磐坐在他那很舒服的椅子里,喝着用龙凤团茶煮出来的奶茶。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个小道士,还活着么?”   小道士浑身是血地坐在柴房里,他也不知道进了谁的家,也不知道往哪里能找一条生路,他浑身都疼,疼得脑子嗡嗡乱响,可他只能就这么坐在原地。   过一会儿,有人走进来,还端着一盏油灯,同他说:“你原本该死的,你是谙班勃极烈府上的道士,却背主逃跑,谁拿到你,也该打死你,扔在沟里,到明天早上,叫野狗一吃,掏沟的给你拉出城一倒,就完了,你爹娘就算是白养你了。”   小道士一听这话,立刻就浑身颤抖地哭起来,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接一把,嘴里一直在讨饶:“小人只是收了他家的钱……小人,小人……”   “你要钱干什么用?”   “小人……小人想当个道官,拿个身份,也要,也要钱行走……”   “这就容易,”那人推心置腹地说,“你为了这点钱,将命也扔了,多不值得,我只要你还将口信好好地送去那家铺子……”   又过了片刻,小道士抽抽噎噎地上了一架马车,被送出了府,幕僚看着他出府,就回到了完颜宗磐身边。   “殿下,道士已经走了,要不了三日,完颜粘罕就该知道谙班勃极烈已死。”   完颜宗磐说:“你教他说,都勃极烈一听这话,立刻就吐血了么?”   “教了,教了,殿下放心就是。”   完颜宗磐摸着自己的胡子,又过了半晌,忽然发出了短促的一声冷笑。   “他要是留在云中府,我认他还是个宗亲,他要是敢回来,我就要他试试鸿门宴的厉害。” [595]第二章:宗亲   消息传到云中府时,已经有两三片枫叶变了颜色。   秦桧书房的窗子打开,那叶子正好飘落在他的书案前。   他正在写一封给妻子的家信。   妻子王氏,也是北宋宰相王珪的后人,这一代的运气是很不好的,比如说她家当年为她选了清贵的进士秦桧,可秦桧降了金;又比如说她有堂亲蟾宫折桂,可喜可贺,可那一年正好顶了郓王的状元;再比如好不容易家里按部就班地拿了个恩荫官,孩子写个长公主出的殿试题,直接给全家写出京城了。   这就很让秦桧感到焦虑。   他是个很谨慎的人,不能尽数写在信里。他只是写了寥寥几句,问家中是否一切安好。   如果她愿意的话,带着子女北上来云中,他也可以照顾他们妥帖。   他放下笔的时候,心里的确是在想着这些很温柔的琐事,他在云中府有幽静华丽的宅邸,他很受西朝廷的文武尊敬,如果夫人带着孩子过来,他可以提供给他们最好的生活,不仅衣食无忧,而且也不用再受人白眼。   想到这里时,他就将目光展开,从院落往外看,像是看到了一间间的房屋,那都是为妻儿预备的。   当他心里想着这些事时,他完全就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而且几乎也像一个好人——   直到完颜粘罕的亲信登门,彬彬有礼地请他去元帅府一趟。   完颜粘罕将信递给了自己最倚重的这个书生,并且很注意地看着他的神色。   书生面容清隽,端坐在那里的姿态悠然从容,他已经来到云中府数年了,可他依旧像个宋人。   秦桧看完了信,问:“元帅怎么看?”   完颜粘罕说:“似是天赐良机,可也太轻易了些。”   “有人布设陷阱,要引元帅回京。”秦桧说。   “如何看出来的?”   “完颜杲不是什么年轻人,他已缠绵病榻许久,病情反复,宫中派了医官,又请了天下良医为其诊治,始终不能好转,而今弃世,不过生老病死,并不令人惊讶,都勃极烈也不是年轻人,难道他心中毫无算计?”秦桧说,“信上说都勃极烈呕血,实在不合情理。”   完颜粘罕就不吱声了。   但秦桧还在有条不紊地继续分析:“完颜杲弃世,都勃极烈吐血,这两件事都要紧,该分作两封信送来,为什么在一封信里?”   完颜粘罕说:“或许确实是同时得知……”   他忽然意识到,这也很蹊跷。   同时得知,意味着这消息是从都勃极烈身边得来的,而且不是寻常内侍宫女,而是都勃极烈最亲近之人。   这样的人,非亲非故,凭什么给他传这个消息?他自己有多少人脉,用了多少力气,花了多少钱,他心里没数吗?   完颜粘罕还真是想了一会儿,但秦桧像是早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径直说了出来:“元帅在宫中不曾结识这样的人物,是元帅忠心,也是为了不至打草惊蛇。”   “你有计较?”   “我都记在心里。”   完颜粘罕就不言语了,他看着秦桧,这人能将他所有的人脉网打理得清晰明白,因此略有一丝疑点,立刻就能追查到,这很让粘罕满意。   但另一方面,这又给了粘罕一些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将自己的大脑完全交出去一样。   好用的确好用,太好用了,可就是透着一丝诡异。   完颜粘罕将那丝诡异压下去,他告诉他自己,那是之后的事了,眼前他们有共同的目标,是最坚固的盟友。   “先生有何计较?”   “我有上中下三策。”秦桧说。   他说出这话后,轻轻地捋了一下胡子,他的眼睛像是结了冰,冰下只有漆黑的潭。   上策是很稳妥的,秦桧说,为什么元帅如今能够权倾朝野?都是因为元帅的这支兵马是除了上京之外,女真唯一完整的,老兵组成的野战军团。有了这支兵马,元帅进可攻退可守,甚至可以独立于上京之外,和南朝谈一谈条件,而上京不管做什么都要受元帅的掣肘,元帅何必此时搅进去?   太祖的儿孙不会坐视皇位落到完颜吴乞买手中,他们一定要和完颜宗磐斗个天翻地覆,元帅只要坐山观虎斗,礼貌性地给予太祖诸子支持,等两败俱伤时,还有谁能够阻碍元帅的大业?   完颜粘罕说:“这是先生的上策,也是我的上策,可我是撒改的儿子,我父为大金尽心竭力一辈子,我不能坐视宗室内斗,令大金衰落。”   秦桧听了之后就感慨:“元帅内能谋国,外能谋敌,实在是国之柱石,京城那般宵小却心怀鬼蜮伎俩,一心要谋算元帅,唉,我为元帅,心中实在不平!唉……”   完颜粘罕就也跟着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这时候应该再来上两杯酒,可阴谋还没商量明白,只能一口干了清茶。   “先生,中策为何?”   中策就更稳妥了,秦桧说,既然元帅爱大金,不愿意大金陷入内战,那咱们就全力支持完颜宗干嘛,扶持太祖的嫡孙合剌(完颜亶)为谙班勃极烈,都勃极烈年岁已高,年轻时南征北战,身体早就垮了,咱们专候他死,等他死了,扶持一个幼童上位,元帅既是国之柱石,西朝廷的地位也稳如泰山,不可撼动。   不愧是中策,四平八稳的一条计谋,对国家,对完颜粘罕自己,几乎都没有任何冒险的地方,顺顺当当就能保本,而且还有不小的机会利润翻倍。   完颜粘罕听了之后似乎很满意,但想了想又问:“下策如何?”   秦桧有些想笑。   完颜粘罕不是一个婆婆妈妈的人,可他就是跨不出那一步,他已经做了许多对不起大金的事,可他就是不愿意承认,他能给自己找到一百二十个不得已的理由,然后继续困在他大金功臣的梦里,好像这样就能在百年之后,回到完颜阿骨打面前时问心无愧。   可是,凭什么呢?他秦桧已经将礼义廉耻丢了个干净,一个大宋的进士,窝在这里替他出谋划策,他凭什么还在瞻前顾后?   “下策么,将计就计,此信多半得了完颜宗磐的授意,或许也有完颜阇母,他们设了局,要擒了元帅,说不定还要害了元帅的性命,”秦桧平静地说道,“元帅领亲兵回京,正可以在鸿门宴上捉了他们,叫天下人知道,再明正典刑,扫清朝堂。”   “为何是下策?”   “因为他们是元帅的宗亲。”秦桧冷冷地说道。   完颜宗干坐在马车里,马车很颠簸,但他能忍住,没有发声。   但他的侄子用手扶着马车壁,就发出了一些很含糊的抱怨。   “合剌,你可是有些晕车了?”   “伯父,我无事,”合剌停了停,小声问道,“这道不似官道。”   “这是一条乡间的土路,自然比不过京城里的石板路,但咱们要寻的人住在乡间,你须得忍着些,不能出怨言。”   “韩师傅说,乡野简陋,没有绸衣肉食,更没有高大的房屋,但许多贤人就住在乡野之中,他们的心智坚韧,远非我这样的稚童可比,我的叔父自然也是一位贤人,我能见他,心中欢喜还来不及,我没有什么怨言。”   完颜宗干就摸了摸这个侄子的光头。   侄子生得很整齐,十岁上下的年纪,轮廓已经逐渐有些清晰,更清晰的是他的言辞和头脑。   “说得很好,”他说,“但还要再亲切些。”   侄子下了马车,田间有人走过来,笑呵呵地对他说:“合剌,又长高了些。”   这人身材很匀称,并不魁梧,可他在田里干活,皮肤晒成了古铜色,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短衫下,被汗水勾勒出痕迹。   他身上带着汗水的气息,可是合剌一点也不嫌弃,这个孩子跑上前去,行了一礼后,立刻就委委屈屈地控诉:   “叔父离京许久,从来不曾写信给合剌!”   “写信给你做什么?”完颜宗弼说,“你跟着韩师傅安心学习才是。”   “可是宗望叔父就常给合剌写信……”这个孩子声音转低了些,“是小子无礼了。”   完颜宗弼看了他一会儿,才将目光转向慢慢下车的完颜宗干。   “大哥哥。”   完颜宗干说:“我不该带他来,只是京城里烦闷,我想着,他来乡间住几日,躲一躲才好。”   他说完这话,又对合剌说:“你瞧瞧那麦田尽头,可是站着一个人?”   合剌说:“我去看看!”   小王子说完就撒丫子往稻草人那里跑,吓得身后好几个侍从追过去。   有风吹过来,马车旁顷刻就只剩下了两位亲王,以及满腹的心思。   “大哥哥,京城里出了什么事?”   “前天夜里,谙班勃极烈殁了。”   完颜宗弼垂下眼,“叔父已病了许久,他而今走了,超脱苦痛,可以自在地回白山策马奔驰,是件好事。”   “是,可对合剌来说,不是好事。”   “这与合剌有什么相干?”   “兀术,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完颜宗干叹了一口气,“有人要谙班勃极烈这个位置,恨不得手足相残!” [596]第三章:小圆凳   完颜宗弼坐在田边,就像个最朴素的田里的汉子。   自然村汉没有他那一身肌肉,那都是肉食堆起来的,村汉也没有他行动时的利落,那也是靠着日复一日的战斗训练,在战场上杀人杀出来的。   他做事很精准,不多花力气,与完颜宗干说话也是如此。   他说:“大哥哥,这事咱们谁也越不过叔父去。”   “他由着他儿子胡作非为,整个京城都看在眼中!”   完颜宗弼说:“那毕竟是都勃极烈的儿子,身份尊贵,行事偶有越轨,嗯,也是寻常,大哥哥,你也别多心。”   完颜宗干听了这话就沉下脸。   “你看看你,兀术,你身份难道比不过他们么?你被扔在这里,每日只能在田间耕作,比一个寻常的骑兵也不如,你竟然心平气和,甘心受辱!我为你不平,为合剌担忧,我这番话竟是白说了!你是连志气也磨没了么!”   完颜宗弼听了这话也不恼,他指着田里那一片已经快要成熟的庄稼:   “大哥哥,你看,它们快熟了。”   他说完之后,像是很满足地停了停,又说:“我须得耐心等它们熟,我种了这一年的地,从此我就知道了农人这四季吃什么,盼什么,怕什么,来日朝廷不管将我放在何处,我都有益于合剌。”   “你还记得合剌,我以为你要将他抛之脑后了!”   完颜宗弼的脸色就变得很严肃。   “咱们都是太祖的儿子,合剌的命比我的更重要,大哥哥,我要守的,我正守的,不是别人的江山,是合剌的江山,我只是等待天时,大哥哥,你也须得慎重些才是!”   完颜宗干就很感动地走了,临走时不忘记喊回合剌。   这位承载了所有阿骨打一系期待的小娃娃跑到完颜宗弼面前,“叔父,我走啦,来日我再来看你,叔父若有空闲,记得给我写信呀。”   完颜宗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没什么写信同你说的,”他说,“你要记得,你的祖父是太祖皇帝,他年轻时曾为辽主猎熊,那样的屈辱他都忍下,待到时机成熟才起兵——你也应如此。”   合剌就跟着完颜宗干走了。   回去的路上,这个孩子说:“叔父是真心待我。”   完颜宗干说:“可他还缺了些勇气。”   合剌就不反驳了,又过一会儿,他很乖巧地说道:“我也知道,可世上能如伯父者,又有几人呢?”   完颜宗弼看着马车在土路上慢慢走,直到最后消失在渐渐暗淡的天色里。   田里的人也该回家了,有家室的回去有热饭热菜,没家室的回去有冷锅冷灶,完颜宗弼不担心这个,他依旧有几个亲兵跟着,种十五也是如此,这个宋人也有几个女真亲兵跟着。   完颜宗弼骑上老马,往村落里去时,种十五就跟在他身边。   “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种十五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完颜宗弼就说:“我的斜也叔叔死了,他是谙班勃极烈,现在朝中要议出一个新的继承人。”   “这是女真部族的大事,更不该我置喙。”   “我叫你说,你说就是了。”   “我说不出,”种十五说,“我只知道与郎君有关的事。”   “那你说说。”完颜宗弼笑着说道。   “郎君不会忍下去的。”   完颜宗弼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我不忍哪一个?”   “郎君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哪一个觊觎御座,郎君就忍不得哪一个。”   完颜宗弼就望着前面被夕阳照亮的村落,女真的妇人穿梭在其中,有人在抽干柴,有人在挑水,都在忙着生火做饭。   他说:“我在等下一个使者。”   赵鹿鸣说:“不如我派一个使者去捣乱——不是,去吊唁吧。”   大家就眼巴巴地看着她。   王善说:“殿下是占卜了一卦么?”   她说:“差不多,我大概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这就很让大家肃然起敬。   按历史上来说,完颜粘罕、完颜宗干、完颜宗磐算是吉祥三宝,当然也可以称为御三家,大家打破头谁也拿不到谙班勃极烈的位置,最后没办法让合剌上了,也不是因为尊敬他嫡嫡道道,和皇太极死后大家一起推顺治差不多一个道理,就是互相妥协的艺术而已。   都不是傻子,原本也都是能互相容忍的,尤其是完颜宗干,他是个文武双全的人,上马能征战,下马也能“议礼制度,班爵禄,正刑法,治历明时”,因此如果按照原本的历史线走下去,那应该是完颜宗磐先慢慢地削掉完颜粘罕的左膀右臂,让完颜粘罕怨愤而死后,再被黄雀在后的完颜宗干给干掉。   最后完颜宗干作为小皇帝的养父,尊荣地寿终正寝,留下的权力和声望将由他那个出色的儿子继承。   特别出色,虽然今年还不到十岁吧,但赵鹿鸣也不是没看过这小娃子(未来)的小黄文……   跑题了,总而言之,如果一切都正常,没有任何变量,那金国是可以在完颜吴乞买和各路勃极烈的帮助下,平稳度过这一次权力更迭的。   但现在南朝皇帝不是一个苟安避祸的赵构……其实还真是赵构,但,赵构说了不算。而赵构那个聪明又恶毒的好伙伴又阴差阳错被女真人带去了大金。   这就很难说了,历史上的完颜粘罕没经历过东路军的挫败,身边也没有一个秦桧悄悄地嘀嘀咕咕。   这条时间线上的完颜粘罕对完颜宗磐的容忍度,很可能变低了。   那就再加点火候吧。   非常简单的一点火候。   赵鹿鸣说:“派一个使者去吊唁,使者不重要,嗯……你们可知道我爹爹最近又写了些什么吗?”   爹爹最近摆烂了,爹爹说,没见过这样不孝顺又不出息的女儿,整天往他这里踅摸东西,天下的儿女都要孝顺父母,什么好东西都送来孝敬父母,只有她一个整天刮爹爹的钱,刮完钱又刮东西,他精心去做的东西,那是寻常匠人可比的吗?不管是他要求烧出来的瓷器,还是他监督工匠做出来的家具,又或者挂在屋子里的锦缎也好,戴在小妃子头上的金簪也好,那都是他自己的东西!这败家闺女专门盯他的!   他说这话时非常愤怒,就抱紧了女真人送过来的猫,猫也很适时地跟着叫了两声,替主人表达一下不满。   梁师成就陪着笑脸说:“殿下也算是走南闯北,天下的新奇东西都见过了,可任凭哪里的,都比不过太上皇亲自看过的,这是实实在在的天下一人,没办法呀,奴婢是没有那个豹子胆,若奴婢能同太上皇沾亲带故,奴婢就在太上皇脚下打上几天的滚儿,能搬走这一条凳子腿,奴婢也心满意足呢!”   太上皇就骂他:“我没见过这凳子有什么稀奇的!有本事让她也搬了去!”   他说完这话,闺女派过来的小内侍就贼眉鼠眼地给那凳子抱走了,美其名曰给太上皇换个新的。   新的也很好,干净结实,崭新漂亮,但原来的圆凳上有太上皇亲笔画的画,叫工匠们不知道用什么,似是树脂还是些别的办法,留在了凳面上。   赵鹿鸣拿到手之后就爱不释手,自己也想往上坐坐,坐了一会儿她就说:“真该给我爹爹赶到雪坑里去,每天不做完十个工艺品不许吃饭。”   这话她是在卧室里说的,但佩兰还是吓得开口说话了:“殿下,不兴说这样的话啊。”   赵鹿鸣就又摸了摸那个小圆凳,说:“给它收拾干净了,都一起装走。”   完颜宗磐来到完颜宗弼的村庄里时,就带来了这个圆凳。   他说:“兀术,这是南朝使者送过来的礼物,唉,而今叔父去了,我该为他守孝,可这东西放进仓库里浪费,思来想去,只有送到你这才算物尽其用。”   完颜宗弼说:“哥哥说笑了,我今在田间,自在耕作,哪里需要这样精美的物件?”   “你不知道,这是南朝那位公主的物件,你不是曾与她有过一段情么?”完颜宗磐说,“难道你忘记了不成?”   这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就笑了。   “原来如此,那我谢过哥哥,只是不知南朝人为什么送给哥哥这样精美的礼物呢?”   完颜宗磐的嘴角就轻轻翘起来。   “他们是来上京吊唁的,我也不知为何待我这般客气。”   南朝的使者非常客气。   吊唁没什么可说的,去人家家里恭恭敬敬地上三柱清香,再说些完颜杲的功业,叫儿女听了一边哭一边点头就行了。   但为什么要送完颜宗磐礼物呢?   南朝的使者表示,上一位谙班勃极烈死了,那我们该为下一位谙班勃极烈献上南朝监国公主的敬意,这合情合理。   什么?还没选出来?我们不道呀,我们只是按照南朝的风俗习惯做事,那千百年来,太子这个位置不给皇帝的嫡长子,给谁呀?   话里藏着些挑拨离间的恶意,要是完颜宗磐冷静下来,他会想明白的。   可完颜宗磐说:“说得好。”   他现在就坐在完颜宗弼的面前说:“完颜粘罕当初诋毁宗望哥哥,难道我就不曾记在心里么?难道都勃极烈心中就全无芥蒂么?唉,兀术,咱们都是劾里钵的子孙,原该是一条心的!” [597]第四章:等不得了。   赵鹿鸣过后又去了一趟爹爹那里。   耐心陪他聊了一会儿天。   看看这屋子,虽说被她收走了不少宝贝,但她收走的每一样东西差不多都给了个平替,比如说搬走小圆凳,就还他一个小圆凳;搬走了一套首饰,就还他相同重量的金子;搬走了几幅画,就还他几张好好的宣纸。   当然太上皇不认这种平替,他又不缺小圆凳和金银珠宝,他缺的是那个闲情逸致和突如其来的灵感。   一见到她就烦,烦得连饭都吃不下,索性躺在榻上,抱着猫不理睬这闺女。   但闺女说:“爹爹,爹爹莫看儿顽劣,比起北朝那位皇帝,儿还是孝顺的!”   太上皇不语,只是一味地撸猫,过一会儿才哼了一声:“他又怎样?”   “他还活得好好的,儿子就要搞事情了!”她说,“人家女真人都说,兄死弟继只是权宜之计,这皇位还是要回到主支上去。”   太上皇听了一会儿就说:“取嫡取长固然是正理,可也要看贤不贤。”   “对,咱们真宗皇帝自然是极贤的!”   太上皇就生气了:“荒唐!跑来说这些荒唐话!”   她从善如流地站起身,“那我不碍着爹爹清修了,过两日秋风起,螃蟹也该肥了,我命人多送几筐过来。”   太上皇还是很生气:“你还没说那完颜吴乞买的儿子究竟怎么了!”   赵鹿鸣总算找到个由头说正事了。   “多亏了爹爹的画,爹爹有功夫再画两幅吧。”   完颜宗磐要是心里没一点小九九,收了这份礼也不怎样,但他心里就是不平,就是觉得现在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不住就要悔恨终身,那他就怨不着别人了,赵鹿鸣再聪明也只是凡人的聪明,她又克不起来。爹爹的画送过去,再神也不会让完颜们看过几眼就发起失心疯,可他的画精美之处,哪怕是个村汉也能领略得到。   有这样一份礼,有几句耳边的话,甚至是一阵风,都让完颜宗磐的野心更盛了些。   自然也不是没人给他悬崖勒马。   完颜吴乞买叫他进宫,问他:“宋使可是给你送礼了?”   完颜宗磐笑道:“他们南朝人是极精明世故的,也算不得什么。”   “南朝人不是世故,是包藏祸心,”完颜吴乞买说,“你须得记住,他们送礼,不是看你颜面,只是看我罢了。”   这话说得难听,完颜宗磐不言语,片刻后又说:“谙班勃极烈已殁,爹爹千秋万岁后,总要有个传承,将大金江山担负起来。”   “嗯,你是皇帝的儿子,又嫡又长,因此这位置必是你的,是不是?”   完颜宗磐立刻就低下头,“爹爹,儿不贪恋权位,儿只想帮着爹爹,爹爹为大金辛苦操劳,儿都看在眼中。”   “你少跟你爹说那些漂亮话!”完颜吴乞买骂道,“我问你,你的威望,比我如何?”   “儿如何能与爹爹相比?”   这句是真心的,完颜吴乞买又说:“那我不能决定之事,你就能决定么?”   完颜宗磐就不说话了。   总要有所改变,他胸中翻滚着一些炽烈的愤怒,大金已经立国十几年,再不是当年白山下的部族,大金已经有了皇帝!   有了皇帝,就该明晰礼节制度,尤其是尊卑阶级!   皇帝就该专权独断,说一不二!   去年南朝遣使时,那成什么样子!一个又一个姓完颜的,姓唐括的,姓蒲察的,好像所有女真大姓都敢往宫里跑,叔叔跑过了,侄子也跑来,站在台阶下叽叽呱呱地对皇帝讲那些个家长里短!   他们怎么敢!他们还以为皇帝是他们的族长,浑然不知道御座上的人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他们的人头落地!   到了第二日朝会,完颜宗磐心里的怒火就更胜了。   谙班勃极烈死了,大家还要再选一个谙班勃极烈出来,那就议一议吧。   完颜宗磐是皇帝的嫡长子,一定有人就站出来说:“宗磐郎君既贤且长,选他如何?”   有人这样说,立刻就有人出来反驳了。   “论长有太祖皇帝诸子,论贤各路宗室皆有战功,宗干能修礼制刑法,粘罕威震南朝,宗磐郎君可有什么功劳拿出来论一论?”   完颜宗磐也有战功,几乎没有哪个完颜是没上过战场的,可战功也有大小,要不怎么完颜娄室出身没他们高,却是南朝长公主都认证的名将呢?就算在宗室里,拿死去的完颜宗望比一比,能秒杀这个一直跟在父亲身边,从来没有独当一面过的纨绔——虽然按照南朝来说,完颜宗磐也算年轻有为,可在新建国的大金这里,拉不出一长串儿的战功,又不会写诗作赋,那他和废柴也差不多了。   完颜吴乞买坐在上面。   老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可眼睛还没有浑浊,看得清下面吵吵闹闹的每一个人,记住他们每一张脸。   当他看到儿子那怨愤的脸时,吴乞买似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像只是微笑了一下。   “我看宗磐这几年,历练了许多,品行你们也看得清楚。”   他的弟弟完颜斡者就在下面说:“哥哥,当初大哥哥将皇位传给你时,咱们都看着你是怎么应的他。”   上京的宫殿里,这就尴尬了。   可立刻就有人站出来,是完颜宗干,很得体地表示,要说立自己为谙班勃极烈,他认为断然不可不可,宗磐弟弟人品才学确实不错啊,自己心智鲁钝,才学又浅薄,比不上宗磐,大家快看看他吧。   他说完这话,就看向完颜宗磐。   完颜宗磐就站在了(自以为)的人生选择点上。   赵鹿鸣后来看完道士偷偷写信转述的这一段,她说:“哪来什么人生选择点!他也不仔细想想,阿骨打诸子有战功意味着什么!”   战功就意味着军队里的声望,这是人家实打实打出来的,对女真人来说,你拳头大比啥都重要,完颜宗磐拳头又不大,血统又不正,他历史线的选择就是他最好的选择了——当然后期不算,那是性格决定命运。   每一条路都已经被阿骨打的儿子们给堵死了,可完颜宗磐还以为自己是有机会的。   他站在朝堂上,看到完颜宗干这样诚恳地将权柄推出去,他不知道怎么了,就下意识地客气了一句:“叔父说得对,论功劳才学,我比不过诸位,宗干大哥这样说,实在是折煞我了。”   完颜宗干说:“宗磐不贪权势,好,咱们完颜家的儿孙只有这样,才不辜负列祖列宗洒过的血,流过的汗,我看只有合剌是太祖皇帝的嫡长孙,聪慧贵重,不如选他,都勃极烈教导他,咱们大伙儿也一起辅助他,如何?”   完颜宗磐还站在那,可浑身像是一脚踩空了,止不住地往下跌,就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往下跌。   依旧有几个直率的在抗议:“宗磐郎君就是跟你们客气客气,怎么当真了!”   可大家伙儿已经开始盘算起来了。   女真人也好,宋人也好,再复杂或再简单的脑子,都有一个趋利避害的本性在里面运作。   大家反对完颜宗磐,自然是因为他打不了仗,立不了功,不在嫡支里名不正言不顺本来就需要加钱,他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这个爹死后不会再要第二个爹,他爹还拿不出这个贿赂所有人的钱。   合剌就正好与他相反,虽然更打不了仗,但人家还是个孩子,孩子是没有任何权力的,大家都是他的长辈,都可以安全地指手画脚,都能分到他的权力,替他做主——做主了,那就富贵了。   自然还有一个可以选择的对象。   不知道哪个人说:“这是国家大事,还是要听听粘罕元帅的想法。”   “我已经给粘罕去了信,”完颜吴乞买叹了一口气,“他已动身,不出旬日,就会到上京了。”   完颜宗磐只听着,不言语。   他像是已经站在了一座孤岛上,人人都在议论,可已经没他什么事了。   又有两个人,站在宗磐身后,像是笑了一声。   “你们说粘罕元帅该怎么说?”   “若论功绩,这谙班勃极烈他来当,也没什么……”   “粘罕元帅不是那等贪恋权力之人,休胡说!”   “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什么?”   “粘罕元帅与宗干郎君,倒亲善!”   完颜宗磐依旧站在他的孤岛上,议完事了,大家一个个往外走,只有他还站在那孤岛上。   他的父亲见了,似乎有些不忍心,就说:“你都听见了?你是我的儿子,就算皇位回到我哥哥的子孙里,你依旧尊荣,这你是不必担心的……”   完颜宗磐忽然开口说:“父亲,我什么都不担心,我听懂了,也死心了,你放心就是。”   完颜吴乞买就注视着他转身离开的身影,完颜宗磐似乎感觉到了,但又一点也没有留恋。   他并不留恋那个坐在王座上,却显得瘦小苍老的身影。   直到走出宫门,骑上自己的马,完颜宗磐忽然对身边的人说:“等不得了,我得叫天下人明白,天无二日的道理。” [598]第五章:修史?   完颜宗磐制订这场鸿门宴时,他的思路还是很简单的。   他一个女真人,小时候也是在白山的大窝棚里长大的,他见过多少勾心斗角?读过多少史书?他有多少政治斗争的经验呢?   能想到一场鸿门宴,一场简单而粗暴的斩首行动,这已经是他竭尽全力能拿出来的东西了。   完颜粘罕和完颜宗干走得近,完颜宗干有军事贵族们的支持,完颜粘罕手里则有大金最重要的一支野战军队,这是完颜宗磐对他起了杀心的最直接不过的理由。   他叫府里的家奴替他去买酒,都是好酒,肉菜可以当日随便采买,但酒要香醇甘冽,最好是南朝的,南朝有甜糯的米酒,也有喝起来刀子一样辛辣的烈酒,完颜宗磐说,每样都要,多买些,再多也不要紧。   完颜宗磐又叫铁匠来,替他打一些好刀,铁匠问要什么样的刀,完颜宗磐说,能刺穿锁子甲的刀,比南朝那位长公主制作的灵应弓更厉害的刀。   铁匠不明白这位尊贵的郎君到底要什么东西,但还是退下去,竭尽所能地替他锻打。   府里每日都很忙碌,在等待完颜粘罕回京,同勃极烈们聊一聊到底该选谁成为谙班勃极烈的时间里,也有不同的人登门。   皇帝的嫡长子,怎么可能没有党羽?   女真贵族支持完颜阿骨打的儿子,可契丹人和汉人官员理解不了,他们就认为南朝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可你完颜吴乞买看着不是个短命的,你一年收拾不了这些贵族,十年也收拾不了?二十年呢?怎么,你活到老要一直被当成儿皇帝,“孩视”到老吗?   这些人自从完颜杲死后就开始一个个登门,他们说:“殿下,你可争点气吧!长子继承是开天辟地从古至今的,立嫡立长都该选你,怎么就要选一个黄口小儿?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没有亲族?你没有个岳家?争啊抢啊!你爹是皇帝你都不抢,你爹有一天咽气了还有你上桌吃饭的份儿吗?”   大家一起推着完颜宗磐,完颜宗磐也深以为然,他甚至派人出城,每日里在城门口盯着完颜粘罕的队伍什么时候到来。   完颜粘罕回京,那排场之前不是没人见过,有卫队,有旗兵,完颜宗室的黑色旗帜如乌云漫布,重甲旗兵的马蹄如沉雷,一群百战的老兵中间,簇拥着一位不怒自威,神目如电的元帅。   所以派出去的人就等着看这个,他们就没想到漏过去了一个人。   完颜粘罕最后说:“我其实没有什么所求。”   秦桧说:“元帅心中只有大金,大金而今如累卵之危,也只有元帅能解。”   完颜粘罕说:“他们到底是我的亲戚,先生有什么办法,既不伤了宗室的和气,又能让我为国分忧么?”   这样的老板,你出了上中下三策,他还想要你再出个新方案。   秦桧心里就想了一些很不恭敬的话,但完颜粘罕又说:“若先生能为我筹谋……”   接下来的话声音低了些,秦桧不动声色地听完,他就说:“元帅,我还有一计,但须我亲往。”   完颜粘罕吃惊了,又很动容:“先生如何能涉险地?”   他的先生坐得笔直,像一株松树,一棵修竹,先生的目光像冰山融化后的雪水:“元帅对我有知遇之恩,以死报之,又何足道哉?”   先生的大义,给粘罕元帅砸得两眼发黑。   新方案是不可能出新方案的,因为争夺继承人位置的就两方,阿骨打嫡亲孙孙合剌(完颜宗干代理)和完颜吴乞买的嫡长子完颜宗磐,方案写也写不出花来,再写纯属水文。   但秦桧是个相当精明的打工人,老板既然犹豫含糊,还要脸。   那他就帮老板一把,把其中的某个方案包装一下,再给老板送上去——以非常要脸的形式。   秦桧说:“元帅,我去劝劝他们,请他们消除芥蒂,化干戈为玉帛。”   先生自然不能白去,去之后的承诺要有,去之前的奖赏也要有,反正完颜粘罕占据着云中府,毗邻西夏和大宋,算是金国附属的小国了,钱财是不缺的,随便洒币。   秦桧就带着很多的礼物,比完颜粘罕早一步出门了。   因此就在完颜宗磐派人去城门口守着的时候,秦桧已经送上了拜帖,登门了。   完颜宗磐看到秦桧,就感觉很惊奇,他觉得这人既然是完颜粘罕的谋士,自己当然要和和气气,同他虚与委蛇,毕竟在他的构思里,他还要宴请完颜粘罕,然后找机会下手。   但他上下打量这个人,心里又带了些轻视,他想,这么一个文弱书生登门,连细甲也没穿,一点也不防备,可见是个憨憨。   憨憨秦桧坐直了,任他用那种充满优越感的目光,在这座飘满酒香的府邸里上下打量自己,毕竟秦相公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硬撑着没笑出来。   完颜宗磐说:“我想念元帅已久,不知他近况如何?”   “忧心殿下,因而茶饭不思。”   “我有何可忧心之处?”完颜宗磐说,“除了因叔父弃世而悲伤外,我无病无灾,元帅为何忧心我?”   “殿下是皇帝的嫡长子,皇帝年岁已高,而今谙班勃极烈又已病故,”秦桧说道,“国事繁重,都要压在殿下身上,因此元帅为殿下忧心。”   秦桧说到这里,低声向身后吩咐了几句。   有人奉上了一只匣子。   “这是什么?”完颜宗磐指着它问道。   仆役打开了那只匣子。   要不怎么说南朝人坏心眼多呢?   南朝的长公主送给完颜宗磐几句好话,再加上一车精美礼物——送给下一任谙班勃极烈的礼物。   秦桧送给完颜宗磐一匣禾谷。   “第一日秋收的谷子,”秦桧说,“殿下可知在南朝,禾谷还有一个别名么?”   完颜宗磐愣愣地看着他:“什么?”   “社稷。”   这位直率又清爽,干净又温柔的书生大概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从完颜粘罕的谋士变成了完颜宗磐的座上宾。   完颜宗磐自然也是有脑子的,但秦桧那是连南朝长公主都认证的高手,当然长公主对他的看法就不太一样,长公主认为他非常毒辣,而且无耻——他能看穿人最肮脏危险的心思,又能将它包裹成最名正言顺的理由摆上台面。   但只要摆上台面了,那就意味着这些心思开始付诸行动,加速实施了。   秦桧说,殿下,殿下殿下殿下,没错,叫什么郎君啊,叫殿下,将来还该叫陛下呢,殿下你细想,粘罕元帅能和你有什么大仇?你说不出来啊!   完颜宗磐刚开始很谨慎,只在心里想:我爸爸防备你家元帅,那肯定是有大仇的。   不用他说出口,秦桧就问,殿下,你爸爸和你是一条心吗?   完颜宗磐就想,这不是废话吗?谁家儿子和爹不是一条心?   那要是一条心的话,秦桧又问,殿下现在怎么没被选为谙班勃极烈呢?   完颜宗磐这次说出口了,他说我爸爸想选我,只是我不够出众,大家不选我,他不能强求大家——   秦桧说殿下你认真的?另一个候选人至今才十岁,确实不尿炕了,可你比不过他吗?   这话一点道理也没有,大家选合剌又不是因为他出色。   可这没道理的废话问一句完颜宗磐,他竟然没回答上来。   秦桧赶紧趁热打铁:还不是因为完颜宗干?他是庶出,庶出就是妾生,妾就是立女,立女就是婢女,婢女就是……   又讲了一些废话,但都很好听。   完颜宗磐就忍不住骂:小婢生的!惯会用奸计!   秦桧说:对!他的那些手段就算告诉我们,我们也不会用的!   完颜宗磐骂完了,心里很舒爽,就问他:先生,那我该如何呢?   秦桧说:殿下,你的心真好,皎皎如月,光明洒落,这事儿还要问我的,我真不忍心告诉你啊……算了,咱们不要用那么狠的招数,我也是个读书人出身,不忍心干坏事,咱们就先查一查他们吧。   谁也没想到。   大宋的使者还没离开时,上京的宫廷就发生了一件事。   很不寻常,但只有大宋的使节觉得不寻常。   有御史参了几个修史的官员。   大金的首都上京,御史,修史的官员。   很多女真人听说之后就问:“御史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御史说,那些修史的官员活干得不太对,并且指出了几个错处,确实都是错了,可能是时间地点,可能是人物,但最重要的是功劳记错了。   御史说,女真立国,靠的就是这些勇士,那要是连史书都记不住他们的功劳,勇士们的血不是白流了?   女真人听了之后就认为没错,完颜吴乞买就给这几个官员责罚罢黜了,此时完颜宗磐换上了几个寒门的书生,大家也不反对,那完颜宗干也没理由反对。   又过了几日,那几个寒门出身的官员跟御史一起,又跪在了朝上。   他们说:“这史,我们不敢修了!”   宋使私下里写信说:“这事蹊跷,怎么完颜宗干竟没动静的?”   长公主看完信就说:“这也寻常,女真人有几个听说过崔浩的?可话说回来,这些罗织罪名,大兴诏狱的手段是谁教的?谁给女真人教坏了?!”   ————————   回家晚了!但是最近不卡文,有几率补,有几率补 [599]第六章:金国的诏狱   这个史,御史们说,总体是好的,处处都透着咱们宗干郎君的用心。   宗干郎君是咱们女真人当中的智者,和完颜希尹一样博学睿智,还给大家搞了这么多的爵位官职,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咱们也变成体面人了,尤其是我们这些汉人和契丹人,没有宗干郎君,哪有我们在朝堂说话的份儿啊?那我们都很感激宗干郎君啊。   话说得真切,但女真贵族听了就不言语,还有人皱起眉。   完颜宗干到这里还没察觉到什么,他的确是阿骨打的庶长子,可他也提拔了不少读书人,那里面女真人是少数,有不少是契丹人和汉人,只不过和完颜宗磐不同,完颜宗磐团结的,都是契丹和辽人里的贵族。   现在御史恭恭敬敬地说这话,完颜宗干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完颜吴乞买说:“你究竟要说什么?”   那个御史就说:“有几处确是不妥,但修史之人又已经不在朝中,我们不敢自专,请陛下示下。”   都不是御史自己找的,御史也没这本事,是秦相爷替他们找的,秦相爷既有状元才,又有毒辣心,要修史,从辽天祚帝到而今的这段历史又不算啥浩瀚书海,女真人的史书,秦相爷花了大概一天的时间就翻完了,然后在里面圈圈点点了一番。   他只圈,不写,御史问完就得自己动手去记,连完颜宗磐都纳闷。   有人问,完颜宗磐就琢磨琢磨,说:“这世上的人哪有十全十美的?秦先生头脑聪明,博学多才,风度翩翩,心地又好,那他必定是字迹太丑,拿不出手。”   秦桧听说了这话,笑眯眯地,也不反驳,反正这世上确实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秦相爷找出来的这一段,是有人写过颂圣诗,被史官记在这场宴会后面了。   其中有一句“射熊格虎重宴酒”被秦桧翻出来。   他说:“这人有诗集么?”   完颜宗磐府的人又跑去找,不难找,找到之后交给秦相爷,秦相爷翻开看了看就笑了,用那细长的手指指着一段。   “也是个偷懒的,”他说,“写诗的人偷懒,记诗的人也偷懒,但刚刚好。”   御史先拿着这段史书奉上,女真贵族看不懂,说:“这什么东西?哦,说我们杀了一只熊,又大宴宾客,那对劲啊,我们吃熊掌,熊掌可好吃了。”   但接下来御史又拿了这人自己的诗集奉上,还有一部分女真人看不懂,另一部分脸就沉下去了。   御史为了防止看不懂的人捣乱,又说:“天庆二年,那时太祖皇帝被辽主召过去,就是这场酒宴……”   现在上了岁数的女真人都生气了。   颂圣诗这东西其实没几个诗人爱写,但它作为拍领导马屁的一部分,不管领导喜不喜欢,诗人们又得硬着头皮奉上,质量经常也就在打油诗及格线上,优秀的不多。比如这个人,他当初在辽帝的宫廷里奉承过,写了些吹吹捧捧的诗,现在到了金帝的宫廷里,难道就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吗?   其实女真人不在乎,但他自己不心虚吗?   那写吧,当初辽帝带着大家出城打猎,大宴群臣时他写了诗,收在诗集里,后来完颜阿骨打带着大家出城打猎,大宴群臣,他就把当初写的诗又拿过来改一改继续用。   但其中有个微小的不同,就是当初辽帝带着大家打猎时,阿骨打三兄弟是下场近身和熊虎打架,给辽主取乐的。   本来那时候一个文人拍两句马屁无关紧要,他现在拍起金人马屁,又拿射熊大家也不关心他写了点啥——大部分勃极烈都看不懂。   但叫秦相爷指出来,大家就不得劲了:你什么意思呢?讽刺我们的都勃极烈是给辽主取乐的?还“重宴酒”,上一轮是啥时候?是你们辽人那个美好的大辽岁月吗?   立刻就有完颜生气了,说:“这人在何处?该拖上来打死!”   御史就说:“此人前年染了时疫,已经死了。”   “该死!”完颜就骂。   御史又说:“只是我们查了档,修这段史的,正是他族弟,或许因爱其才,才将其兄文墨修进咱们大金的史书之中。”   完颜们更生气了:“什么东西!咱们大金的史书里就记载这玩意!”   大家叽叽喳喳,最后就说:把这个史官拖出来!   御史说:“此人叫张用直,现今似乎赋闲在家……”   完颜宗干听这些琐碎事听得很不耐烦,到这一句忽然一愣。   “他在我府中。”他说。   张用直是个临潢府的汉人,年少就有才名,完颜宗干听说了,就延置门下,自己需要主持修史时也请他干活,干完了就回来,正好他的好儿子们需要一位好老师,张用直就被请到家里,专心给完颜宗干的儿子启蒙。   消息传回宋朝时,长公主就激情吐槽了一句:“好好的老师,给完颜亮启蒙,他这名声也不能要了!”   王善等人很疑惑,还要问一句:“宗干之子今年不足十岁,殿下这样说,是有什么顽劣名声传出吗?”   长公主说:“我也不能细说,细说也不能播。”   总之张用直一时不察,留下了堂兄一首看起来中规中矩的颂圣诗,这就出事了。   完颜宗干说,“我爱惜他的才华,请他在我府中教习宗室子弟,这事与他没什么干系,史书自当勘误,有了错处,改掉就是了。”   御史就问:“可要小惩大诫?”   “惩什么惩,”有脑子清醒的勃极烈说,“这才多大点事。”   但立刻完颜宗磐的姻亲就反驳了:“这样的诗都能收进史书,后人岂不要骂咱们是不肖子孙?”   完颜斡者又说话了:“宗干,他兄弟骂的可不是别人,是我两位哥哥!怎么,我哥哥不是你爹?”   完颜宗干就愣住了。   他又不是匈奴人,“不孝”的大棒子他也不想挨呀!   他只好叹气道:“我将他带去牢狱里,要怎么罚,任凭叔父处置。”   叔父就坐在御座上,望向了完颜宗磐。   那是他的嫡长子,一心一意依赖他的嫡长子,他们父子亲密无间,完颜吴乞买坐在御座上渐渐感到自己苍老时,都会想只要能让宗磐一生显赫顺遂,他就是死去也不要紧——   他原本也不是一个强势的君主,他追求的不多。   可现在他看向他的儿子,并且在他的儿子身后看到了两个影子。   张用直被女真人从完颜宗干的府中带走时,完颜亮追着跑了一段,哭得很伤心。   完颜宗干说:“先生,不要紧,等这阵风过去,我将你接回来。”   可张用直进了狱里,没超过三天就死了。   说不上是谁下的手,尸体推出去时已经不成样子,那脸看着还是那个人,但浑身上下没什么好地方了。   光是张用直一个人还不够,都勃极烈还下旨,给他全家都贬为奴隶,流放去更苦寒的地方。   消息传出来,完颜宗干就很生气,他说:“张用直犯了什么大罪,也该明正典刑怎么能滥用私刑将他折磨死?!”   完颜合剌听着伯父的勃然大怒,忽然问:“伯父,他究竟犯了什么错,才被拉出去的?”   这就问住了完颜宗干,毕竟他确实也不能对自己侄子详细说起爷爷当年被迫给辽主格虎取乐的黑历史。   这人确实也不方便明正典刑。   可完颜宗干说:“不该是这样的事,这样一来,岂不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完颜合剌劝他:“伯父,不会的,那位张先生毕竟不是咱们女真人。”   女真人怎么可能风声鹤唳呢?   女真人只觉得这人死得好,就该这么死,最好死了也别埋,挂起来给上京的汉人和契丹人都看一看,尤其是那些读书人,看他们还敢不敢嘴碎翻女真人的黑历史!活该!   自然也有明事理的人说:这人冤枉啊!就那么一句诗,你兴这样的风浪,是准备让其他的读书人寒心吗?   但这句话就收获了最天真、最蛮横、也最冷酷的回答:   “他们又不是女真人,只不过是咱们的狗罢了,杀了一条,还有许多条呢!”   完颜粘罕进城的那天,秦桧回到了元帅府上,和他简单汇报了一下工作。   完颜粘罕听了之后就不语。   秦桧说:“不曾伤了宗室间的和气。”   这句话似乎一点也没错。   赵鹿鸣说:“到底和崔浩不同,崔浩是什么?鲜卑人眼里,不过是拓跋家的一条狗,可完颜宗干不同,他是完颜阿骨打的儿子,谁敢将矛头直接指向他?”   说完这话后,她看到周围大多数人还在听得云里雾里。   她说:“不如给我一盆盆栽,一把剪子,我一点点剪了枝条,你们就懂了。”   太上皇说:“回你自己的屋子剪去!不要剪我的花草!”   长公主就笑眯眯地起身回去了。   回去后王善就请她示下:咱们还要继续看戏吗?要不要提前做准备?   她说:“你看,现在他们动手还克制,但这事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的,咱们再等一等,他们宗室的和气就要撑不住了。”   时间并没有很久,谙班勃极烈还没正式选出来前,第二轮风波就开始了。   这次风口浪尖上的人就变成了宰相韩企先。   一位提拔了不少读书人,号称“一时台省多君子”的贤相。   但到底不姓完颜,到底还是个辽人,对上南朝过来的秦相爷,还是落了下乘。 [600]第七章:口蜜腹剑   有女真人来汴京,逛吃逛吃,买些特产,观察汴京的风向,打听长公主的喜好,裁军的进度,还有那支恩荫营的子弟出门给大家看过一次,骑在马上各个玉树临风,就算天生的容貌只有三四分,只要穿上真正的铁甲,挺胸抬头,目光凛然地骑在马上,京城的观众们也会欢呼雀跃,夸他们各个都是人样子。   梁宣徽趁热打铁,又出了一部新戏,讲一个纨绔子弟沾花惹草,对一位歌女一见钟情,可那位歌女只青睐文武双全,为国立功的英雄,纨绔生气地找情敌打架,被打,后来在英雄战死,歌女北上也成为灵应军的一员后,纨绔醒悟,也开始练习弓马,最后也成为了一位战斗英雄的故事。   俗透了,李清照改剧本时就使劲摇头,可拍出来颇受欢迎,本来大家就都是俗人,甚至就连某些勋贵家的小少爷也自愿或者被自愿地请求进入恩荫营,也准备在沙场打上几个月的滚。   这些风气在潜移默化地改变京城,并且从京城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女真人也在注视着这一切,警惕并赞叹。   他们说:怎么南朝人心眼这么多?   其中还有燕京过来的人,悄悄地打听几个投降大金的人的履历。   都挺漂亮,尤其是秦桧这位御史中丞,在南朝时的履历不只是漂亮,简直是惊人的漂亮,尤其是他仗义执言,被皇帝罢官赶出朝堂。   这样的人,全然没有阴影,至少女真人翻不出他的阴影,赵鹿鸣要不是倒着学历史,她都认不出这个人。   那就不能怪韩企先大意了。   韩企先不是张用直,不是寒门出身,也不是还没来得及发展的年轻人,人家是个将近半百之年的中年人,还是韩家出身,那是大辽响当当的家族,完颜吴乞买听说了都要对他以礼相待,让他舒舒服服地从大辽跳槽到大金,成为完颜宗干和完颜杲改制的主力助手,左膀右臂。   这样一个人,秦桧必须亲自出面。   秦桧作为完颜粘罕的幕僚登门了,带了些非常寻常的礼品。   比如说请画家绘制太行山的画,秦桧的审美与太上皇又不同,太上皇的画富丽秀美,但秦桧监制的山水图就透着雄奇险峻,苍茫气概。   秦桧是懂得美的,韩企先一见了那画就爱不释手,又听说他自报家门,原本是南朝的进士,后来身不由己成了完颜粘罕的幕僚,就更有点同命相惜的味道了。   原本只是看一看,聊着聊着就留下来,介绍给自己的几个知交故旧,大家一起吃饭,再聊一聊就请他留宿,恨不得秉烛相谈。   等吹灭了灯烛,躺在床上,韩企先自己心里也敲一下小鼓。   怎么今天就迷迷糊糊的?跟这个人一见如故了?   他自己很有贤名,待人都很和气,那只是他的个人修养,并非他待谁都会真心相交,他能从大辽无缝跳槽到大金当宰相,自然也有他的心机。   那接下来就想一想,秦桧这个人如果是带着恶意接近的,他图什么?   韩企先想不出来,毕竟完颜粘罕待他也十分客气,他在宰相的位置上,却是一个纯粹的文官,给完颜家打工的角色,打工人怎么可能得罪股东呢?   他还是很谨慎,等过了两日,张用直死了,他就更谨慎,觉得像是有人在整治那些修史的官员——但修史的也是一群牛马,杀几个牛马,女真人眼皮都不抬,看起来也不像是有风浪的样子。   那韩企先实在也没理由和完颜粘罕的幕僚交恶,尤其是这个人从头到脚实在看不到问题,甚至就连韩企先的亲友们也看不到问题。   秦桧来韩企先府上作客,大概也就三四次左右,从来不谈政事,但可以谈经学,谈道德,当然也可以谈一谈南朝的诗词歌赋。   但作客到第四次,秦桧正坐在树下,同一位韩家宗亲弹琴鼓瑟,说笑之时,韩企先听着听着就发呆了。   秦桧很敏锐地察觉到,“韩相公眉宇间似有不豫之色?”   韩企先叹了一口气:“朝中有些风波,粘罕元帅不曾对先生提起么?”   这位清隽的书生摇了摇头,笑道:“元帅回京要处置的并非军务,而是自家事,我有何置喙处?”   大家到底选完颜合剌还是完颜宗磐,本来就是女真人的自家事。   韩企先说:“京城里有些谣言,恐怕是小人所作,令我烦心。”   “既是谣言,不过是一阵风罢了,”秦桧悠然地拨弄一下琴弦,“此非旗动,风动,而是心动,相公是尊贵之人,不当为谣言所扰。”   韩企先犹豫地看着秦桧,这人像是一点也不好奇什么样的谣言,当然什么样的谣言也动摇不了他。   任谁见到他那高洁的姿态,心里都止不住要升起一点羡慕。   韩企先最后就说:“是也,改制事大,我不当为小人乱了心绪。”   有几个很悠然的琴音飘出来,散在树下细碎的影子里。   女真人原来不太懂“改制”是什么意思,也不懂“礼仪”是什么东西。   基础的礼仪和尊卑他们当然理解,都勃极烈不仅是皇帝,还是他们的族长,族长自然是要尊敬的,而且族长手也很长,家家户户大事小情族长都要过问,比如谁家纳了几个妾,妻妾打架,都勃极烈要骂一顿;谁家偏疼幼子,将长子该分得的狗马奴隶抢了去,都勃极烈也要替大小子抢回来,再顺便骂一顿;结亲该不该结,都勃极烈要过问,葬礼体不体面,都勃极烈还是要过问。   见到都勃极烈要问好,做错事被都勃极烈骂一顿,拉出去打几下,也差不多是他们对集权最大的想象了。   至于处死,那一般不是都勃极烈自己做出的决定,要处死一个姓完颜的族人,那需要勃极烈们共同表决。   但现在飘出了一股谣言,谣言说,“改制”和“议礼”,就是要收回勃极烈们手里的权力,都交给都勃极烈,以后勃极烈们虽然还有锦衣玉食,但在朝堂上,他们与契丹人和汉人没什么区别,都是皇帝的臣民。   臣民,就是奴隶。   谣言之所以困扰韩企先,是因为谣言并不全是谣言。   他是个汉人,也是个儒生,学的就是三纲五常,君臣父子,他认为女真人这套制度不利于君主的威严,君主没有了威严,朝廷就不能如臂使指地将政令贯彻到每一地——如果每个完颜都认为君主是自己大爷,他们怎么会畏惧法令严苛,又怎么可能遵守法度行事呢?   这些就是台省里文官们议论的事,也有人写了这样的策论请韩企先看,韩企先就认为这些事要慢慢来,改制一定要改,要将大金变成汉人那样的王朝,不能让女真的军功贵族裹挟着国家,否则这个新兴的王朝不知道多久就要暴死了。   有些激进的策论他压下了,还有些激进的论调,也都被他限定在了小圈子里。完颜宗干知情,其他的女真贵族一知半解,但只要还不曾触犯利益,毕竟和大宋的几场战争刚打完不久,他们的钱还没有花完,那他们也暂时不言语。   但现在有谣言传出来,比最激进的版本还要激进些——可那篇传于市井的文章韩企先看了,那里面竟然真有好几句是他在台省里见过的!   每一个原句的主人都矢口否认!可它到底是怎么传出去的!   完颜宗磐说:“先生,我不明白。”   秦桧轻声说:“殿下有何疑惑?”   “韩企先是为我爹爹……”   秦桧就笑了。   “殿下能成为谙班勃极烈么?”   完颜宗磐张了张嘴。   “改制非一岁之功,既然宗干等人不愿拥护殿下为谙班勃极烈,来日皇帝之位,也与殿下无缘,那大金改制,对殿下又有何益处?”   有道理,完颜宗磐模模糊糊地想,似乎又没有道理。   韩企先的道理不针对某一个人,只针对这个国家,这应该是真正的道理,秦桧的道理只有利于他自己,那怎么能称作道理呢?   秦桧最后说:“来日改制后,殿下为人臣子,连性命安危都不保,还想要讲什么道理么?”   完颜宗磐就彻底被说服了。   “我要先杀韩企先。”他说。   完颜粘罕听过秦桧的汇报后,就很惊奇。   “先生是如何得知台省里的密文?”   “我不知。”   “那谣言……”   “我只是同他们讲了几篇董仲舒的经学文章,请他们谈一谈自己的见解,”秦桧淡淡地说道,“他们自然会将自己写过文章中最得意的几段拿来引用。”   完颜粘罕静了一会儿。   “先生身边有纸笔,岂不令人起疑?”   秦桧说:“元帅说笑,默记几段文章,于在下而言,还用不上纸笔。”   “可是大金……”   秦桧看了完颜粘罕一眼。   “待风波平静,”他说,“韩企先所做之事,在下会替他做完。”   就在完颜粘罕回京的第十日,台省中抄出了许多对女真贵族们大不敬的文章。   勃极烈们惊骇极了,不明白这个和蔼可亲的贤德宰相怎么心里窝着那么多坏主意!不明白台省中被女真人称为君子,恭敬对待的读书人怎么看他们这些军事贵族这么不顺眼!那一条条限制猛安权力的策论,那是认真的吗?!   韩企先就也被下狱了,据说他被下狱时,许多至交好友噤若寒蝉,都关门谢客,倒是一位姓秦的汉人为他奔波许久,还送了许多衣服食物到狱中,要不是碍于这个汉人是粘罕元帅的幕僚,女真人也要打他几棍子!   韩企先很感动,感动得哭了几场,但这是琐碎的事了。   就在满朝质疑声中,完颜宗干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谣言,这是完颜宗磐对他发起的进攻。   战争已经开始了,只不过是以他非常陌生的形式——接下来他必须全力以赴地战斗,甚至将整个大金都拖进这场恐怖的内战当中,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601]第八章:趁热喝了吧   天气转凉了,这就很好。   天气热时,大家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香,长公主有时候睡到半夜忽然坐起来就说:“蚊子!”   可灯火昏黄,要抓蚊子也不容易,只能将纱帐放下,严严实实地给蚊子隔在外面,可隔住了蚊子,长公主过一会儿又坐起来说:“空调!”   这回折腾宫女也没用了,因为宫女当不了空调,只好叫人从冰窖里再搬一盆冰过来放着。   到第二天长公主听说了值班的宫女被自己折腾,就很过意不去,给她们每人发了一贯钱的赏。   换地方住是不成的,艮岳里有不少地方挨着流水,其实夜里流水潺潺很凉快,可有水的地方就有蚊虫。   长公主又去太上皇那里踅摸过一圈,后来还是成国长公主给她拿了些驱虫效果很好的香料,都不便宜,不是道士们日常用的,但她也顾不得了。   所以秋风起来,夜里就睡得香,白天也吃得下,这就很让人感到惬意。   早上起来巡营完毕,回到艮岳后,长公主头天点的粥就送上来了,大米粥里加了些瘦肉,还有些皮蛋。   皮蛋也是长公主顺手发明出来的东西,工艺不太复杂,但味道很怪,长公主让大家拿它拌了豆腐,蘸着酱醋和姜丝吃,大家就认为很鲜美,尤其是僧人和道士,吃它比吃荤腥还鲜。   现在佩兰给她舀了一碗粥,她刚端在手里,外面就送来了金国那边的快报。   长公主放下粥,拆开看了一遍,又端起碗:“趁热喝了吧。”   王善很在意:“殿下?金寇有何新消息?”   “我说过了啊,一锅粥,”长公主说,“趁热喝了吧。”   上京的新消息太多了。   不同于赵鹿鸣发动的那场政变,军阀只有她自己,敌人不管是宗室还是文官或者勋贵,全部都是软弱的,没经历过血腥因此全然不知兵的,那她只要手里同时有军队的效忠和宗室的名分,她自然就是那个与众不同的赢家。   但上京就不一样,自完颜吴乞买以下,几乎每一个勃极烈都有多重身份,他们同时是宗室、统帅、老兵。   他们手里都有至少一猛安的兵力,他们自己也基本都在同辽国或是大宋的战场上流过血。   之前一直和和气气,是因为他们认为女真人很强大,齐心合力四处攻城略地是最好的选择,他们有信心将蛋糕做大,蛋糕只要无限大,总会人人有份。   但现在对宋朝的攻势暂缓,他们没有那个无限生出钱的摇钱树了,军事贵族没仗可打了,怎么办?   原本完颜宗干、完颜杲、甚至是完颜粘罕和完颜宗磐的想法都是一致的:那就罢兵休战,缓缓将“国家”这架战车停下来,他们已经占领了这么大的疆土,也该细心耕作了。   但现在大家的想法变了。   完颜宗磐想,你增强皇帝威严,可你不选我当皇帝,那我为啥要为国家考虑?我还当一个军事贵族,等下一个都勃极烈上位,我看他不爽还撺掇大家给他拉下来打板子,不快乐吗?怎么,我爹你们打得,下一个都勃极烈屁股就特别金贵,打不得啦?   完颜粘罕想,你限制军事贵族可以,那得等我坐到上面去,只要我的位置跳出去了,我做那个手持钢刀的人,怎么改制由我主持,那我是同意的,但现在你们阿骨打和吴乞买的子孙又挣又抢,偏不让我上桌吃饭,对不起,那我就要掀了你们的桌子,还吃吗?   下面的军事贵族想法就更简单,也更致命了:   我们选合剌,不是因为这孩子嫡嫡道道,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我们大家要分一份权力的,你完颜宗干背地里让韩企先搞这个,你不打算分我们权力,自己当那个太上皇了?那我们选合剌的意义是啥呢?我们可要闹啦!   勃极烈们不懂得秦桧手段的高妙,他们上午翻出了台省里那些大不敬的文章,下午就抓了韩企先,第二天完颜宗干到朝堂上时,大家已经怒目而视,就差直接揪着他的衣领找他要个说法了。   到底是小妇养的,哼!   赵鹿鸣说:“这些消息我原以为只有咱们的道士能传回来,哪知道一天给我送来了七八份,从上京到这里,四千里地,这一去一回,可真是八千里路云和月!”   曲端就说:“可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殿下施恩八方,故而得众心,才有此助。”   尽忠很小声地对王善说:“听听,喝了半个月黄连汤的人,那嘴就是甜呢。”   王善差点没忍住乐出声,原本曲端应该冷冷地看尽忠一眼。   但果然黄连去火,曲端也忍住了,没吱声,过后大家判断了一下,曲帅至少得再立一个功,他才能重新舒展枝叶,恢复那个颐指气使的神态。   现在很好,有好人就劝,别让他立功了。   但长公主是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她微笑着说:“若真如正甫所言,我出兵之日近了是不是?”   曲端就很高兴:“愿为马前卒!”   “不要你做马前卒,”她说,“咱们先要调兵,要瞒过金人,除非在太行山里行军,这就很不易,可时机又难选——”   曲端琢磨了一会儿说:“殿下以为,要是不考虑金人内斗之事,该何时出兵?”   “总该秋天……”她说完,忽然又想了一会儿,“不对。”   曲端说:“女真人居于白山之中,久耐苦寒,他们秋天南下,一来可以劫掠军粮,二来黄河冰封,三来天气寒凉,穿得住甲,跑得动马,咱们若是北上,与他们可不同。”   她想一想东北那个天气,就想清楚了,北边没有春秋只有冬夏,导致东北居民冬天脆脆的,夏天甜甜的,她用黄河流域的士兵北伐,那就不能去挑战人家那里的极寒天气。   “我们可以等一等,”她微笑道,“正好将严寒避开,也叫完颜们分出一个高低胜负。”   完颜宗干轻易是不会自己上的,他还是先找到了完颜粘罕。   完颜粘罕在上京有府邸,府邸装饰得很好,里面也有美丽的婢女,还有一位清隽的书生站在完颜粘罕身后。   风一吹,院子里的红叶簌簌而下,完颜粘罕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这看起来就不像个元帅,倒很像一位上了年纪的智者,温和而睿智,并且毫无杀气。   完颜宗干放心了不少,他依旧是带着合剌来的,合剌也依旧表现得很好,先是恭恭敬敬地给完颜粘罕行礼,而后在粘罕摸了摸他的头时,大胆地将身体靠上去,像是最亲近最粘人的晚辈那样,闪着一双大眼睛:“元帅!”   “我也是你的伯父,你却怎么叫起我的官职了?”   “孩儿有许多叔伯,”合剌说,“可威震天下的大元帅,孩儿只认得一个。”   完颜粘罕哈哈大笑起来,甚至抱起了合剌:“你这样聪明,很好,将来坐上那个位置时,不会被奸人愚弄,可你的臂膀不够强壮,你也要好好学习弓马,这才是我们女真人的皇帝!”   这个开局就很顺遂,甚至让完颜宗干又放下了一段警惕心。   他将合剌交给粘罕身边的一位仆役,叫他们带着他去玩耍,自己便说:“粘罕哥哥,我非为我自己,而是为大金来,咱们大金要叫宗磐搅得天翻地覆了!”   完颜粘罕很惊讶地问:“究竟怎么了?”   接下来就是一些推心置腹,当然完颜粘罕那个姓秦的幕僚没出现,但完颜宗干也知道他肯定是藏在门后——这是完颜粘罕家,人家要偷听你管得着吗?   完颜宗干讲完了从张用直到韩企先的所有冤案后就说:“粘罕哥哥,这事你管不管?”   完颜粘罕说:“你不曾察觉一件事么?”   “什么?”   “若这事真是宗磐做的,”粘罕说,“你揪出他,也只能说他胡闹,还不能伤了兄弟间的和气。”   一言以蔽之,人家动手的对象,那连女真人都不是,你堂兄弟打了你家奴才一顿,其中一个,手重些打死了,你难道要给你堂兄弟捅死,叫他为贱奴偿命吗?   完颜宗干说:“粘罕哥哥,他的心思你不明白么?”   “我岂会不知?只是上面有咱们叔父,下面又有诸宗室,投鼠忌器呀!”   “南朝人说,破船也有三斤钉,难道我便没有几个亲近的宗室了?”完颜宗干说,“粘罕哥哥,要是有你帮我,既能说服叔父,又能威慑宗室,你救了咱们大金一次又一次,这个顶天立地的功臣还是你的!”完颜宗干说,“若是你不愿,我就只能自己来了!”   “唉,宗干,你到底要做什么?”   完颜宗干说:“我出身寒微,做不得什么,只能天下人听一听我的冤屈,也听一听他的图谋!”   现在就到了节点上。   这是完颜粘罕最后一次拯救大金,阻止内战的机会。   如果赵鹿鸣是实时看这一幕,她会非常紧张的,毕竟那个没有秦桧在身边的完颜粘罕到底是以大局为重——   但毕竟身边没有秦桧啊!   “我听说,宗磐有几个相熟的宗亲,其中完颜挞懒在燕京,”完颜粘罕慢慢地说道,“有些……骄横不法,甚至传出些,不甚恭敬的流言。”   完颜宗干回去了,蛰伏了两天,再出现时,他就给大狱升级了。   他直接奏报说,有传言说,完颜挞懒谋反。   论辈分还是他堂叔,但他不在乎了,他拿出了九分真的骄横不法和出言狂妄的罪证,加上了一分假的证物,比如说,一些祥瑞。 [602]第九章:绕柱走   就目前而言,秦桧几乎是赵鹿鸣最好的员工——当然实际上不是,他每天都很忙,早上一睁眼,要厨子将一天的饭食为他准备好。   那饭食都是他精心吩咐过的,有煮鸡蛋,有素豆腐,还有一些白面做的饼和秋天里的蔬菜水果,都用最简单的方法做熟,里面除了一点盐之外什么调料都没有。   他洗漱过后,并不吃这些东西,而是将它们一样样检查后装进篮子里,带去诏狱。   他跑得比韩企先的家人更勤,毕竟因为他的身份,狱卒不会为难他,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将食物带给这位忠诚的宰相。   韩企先很感动,他说:“先生与我,不过萍水相逢,而今世情寥落,我见不到亲友故旧,门生们也避我如蛇蝎,只有先生高义,竟还记挂着我,我非伯牙,先生却有子期之贤啊!”   秦桧听了这话,就语重心长地说:“相公的贤名,南朝亦有耳闻,只是而今朝中风云诡谲,纵使故旧亲眷想要救相公出水火,也须少待,况且狱卒也是血肉之躯,也怕受此连累,才隔绝众人,万不可妄自菲薄啊!”   听了这话,这位宰相就更加感动,又说:“先生这一番话,我心中宽慰多了!”   秦桧就又叮嘱了几句。   都是好话,告诫他不要乱吃东西,自己或许一日方便来,或许一日不方便来,相公吃饭,须吃味道清淡的,若是味道差一点,宁可饿一日,千万小心为上。   韩企先就流着眼泪说:“我记下了,可我不信,难道朝中风气败坏至此,连明正典刑都不给我了么?”   秦桧说:“莫听穿林打叶声,相公只管徐行,这风雨到底要过去的,我不信小人能一手遮天!”   赵鹿鸣收到了从燕京送过来的密报,这回很快,大概四天就到了开封。   她卷起来在手里,敲一敲桌子:   “我心动了。”   这一次曲端身边还坐着张叔夜,张叔夜就劝赵鹿鸣:“殿下不可操之过急,而今完颜吴乞买尚在,女真宗室之间还不曾有同室操戈之事,上京究竟如何处理,或未可知。”   “我大概猜得出来,正如枢相所言,”她说,“闹得差不多时,两边的女真人还要一起劝和。”   完颜挞懒被人从燕京带回了上京。   准确说不是带回去的,而是恭恭敬敬请过去的,人家是都勃极烈的堂弟,你是哪一路的货色,敢对这样的贵人不敬?   因此完颜挞懒路上很舒服,该吃吃该睡睡,一点都不耽误,到了上京还是很理直气壮。   他站在朝堂上,听到亲戚们指责他,就说:“确实说过这话,一时兴起,我就爱乱说话,可该打的仗我没少打,该流的血我没少流,都勃极烈要我领兵南下,我自己愿意先死,我的儿子只要长大些,留了后,他们也都可以为大金而死。”   这位宗室当年追随阿骨打起兵时,阿骨打的辎重是他守着,硬仗也叫他打过,大家都是臭烘烘沼泽地里一起滚出来的,他现在理直气壮地站在朝堂上,那亲戚们没有话说。   完颜吴乞买就又说:“挞懒,你说了那些不恭不敬的话,我不同你计较,你在燕京骄横不法,又是怎么回事?”   “我骄横不法,不过是因为这律法原是沿袭了辽人的律法,”完颜挞懒满不在乎地说道,“辽人的律法若是公正的,贵族一千年也是贵族,草芥就要安心叫人糟·蹋,怎么会有咱们女真人的天命?!”   立刻就有人说:“说得好!”   “现在是咱们大金的王朝!大金的律法!”   完颜挞懒满不在乎:“都勃极烈的命令,我定是遵从的,要怎么罚我,我领了就是,大不了以后我不抢他们的妇人,不杀他们的豪奴。”   朝堂上就窃窃私语一阵。   女真贵族们说:那就打吧,扒光了打棍子。   完颜宗干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有人就站出来说话了:“挞懒郎君,那几样祥瑞是怎么回事?”   祥瑞这东西是假的。   完颜挞懒就很迷惑,但有人替他拿了出来,有在燕京见到景星的文书,还有石头裂开,里面生出的灵芝,以及一块据说从河底淘上来的木头,上面刻着很不恭敬的话语。   完颜挞懒又不是蠢的,他一样样看过后就明白了,也不反驳,只是冷笑一声:“这些是我为宗磐准备的,怎么?他是都勃极烈的嫡子,论理也该争一争!”   完颜宗干就厉声说:“你分明是为自己!”   完颜挞懒说:“你就这么同你叔父说话的?!太祖哥哥在时也不曾这般辱我!”   勃极烈们就说:“宗干,你没礼貌了!”   完颜宗干就发现,不太容易。   就像赵鹿鸣所预判的那样,女真人单纯,但并不愚蠢,两派打成乌眼鸡不要紧,大家可以站队,可以下注,可以谈判要好处。   可不能见血。   完颜宗磐是没用上鸿门宴,要是用上了,他也要成为众矢之的,但现在第一个露出獠牙的反而是完颜宗干,大家就又教训起宗干了。   至于牢里的韩企先和地下的张用直,女真人早就忘到脑后了,贤不贤的毕竟不是自己家人,这叔侄都要打起来了,大家不拉架,难道真等他们动刀子呢?!   完颜宗干气得哆嗦,声泪俱下地骂:“你还记得我爹爹!你而今却要毁他的江山!”   亲戚们有人就抱住了他,摸摸他胸口说:“不至于不至于。”   仔细一看,那抱他的是完颜宗磐,完颜宗干就一胳膊肘怼到了对方脸上。   乱成一团。   这理应变成都勃极烈最快乐的一天。   因为勃极烈们最后商议了一下说:“不如排成一排,一起打棍子吧!”   被指责骄横不法的,动手打人的,还有在宗磐宗干争执中没有劝和,而是两边点火的,哦对了还有完颜宗磐这个之前上蹿下跳的,一起趴下打棍子。   都勃极烈就坐在御座上,看这群坏亲戚挨打。   但是都勃极烈一点也不高兴,他看了一眼完颜粘罕。   这人从回来到现在,一直置身事外,像是什么事都没做。   都勃极烈说:“粘罕,你怎么看?”   完颜粘罕像是忽然从梦中醒来。   他说:“咱们大金天下无敌,靠的就是咱们部族众人一心,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陛下罚过他们,还是该叫他们进宫,一起喝一袋酒,吃一头羊,坐下来将话说清楚,咱们完颜家的儿郎,绝没有那等对自己兄弟宗亲下手的禽兽。”   秦桧说:“元帅字字珠玑。”   完颜粘罕说:“我说的不是假话。”   秦桧不以为意,他继续说道:“元帅,我还有一言。”   “何事?”   秦桧说:上京里的道士们,须得盯紧了。   完颜宗干和完颜宗磐都被打了棍子,但他们不会和好的。   既不会和好,一时被大家看着,虽说两个人都恨对方欲其死,可叔叔伯伯们阻拦,那轻易也不容易闹出人命。   这对完颜粘罕很有利,秦桧说,不是没出人命有利,而是人命该怎么出,这得掌握在元帅的手里。   出了人命,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整个上京都会震动,但在此之前,他们三方得把条件谈好——完颜宗干要开出最好的价格,完颜宗磐也必须倾其所有来讨好完颜粘罕。   比如说现在完颜宗磐给出的初步价格是,他愿意将完颜粘罕的儿子过继到膝下,也就是说如果他当上了皇帝,国相撒改的子孙又回到继承序列里。   再比如说完颜宗干给出的初步价格是大家一起抚养合剌,你也是他养父,我也是他养父,咱们相亲相爱一家人,共同分享这个儿皇帝的权力。   还不够,秦桧说,需要他们继续拉锯战,需要他们互相攻讦,比如这回完颜挞懒惹了这身官司,他就不能再回燕京了,燕京留守这位置多少人排队呢!那完颜宗干别看撒泼打架不体面,人家到底给完颜宗磐的左膀右臂砍了一只。   继续砍,越砍双方越要给完颜粘罕更高的开价。   “这与道士有何关系?”   “咱们得防住南朝的公主,”秦桧说,“她是个妇人,教会了那些道士低首下心的手段,可她的心是铁石做的,比男子更阴狠毒辣,若是她在此时插一脚,京城就要出大事,到时候元帅的事业,甚至是大金的宗庙也要动摇。”   张叔夜说:“亲戚们寻常是打不起来的。”   赵鹿鸣说:“对,所以得让他们打起来。”   “殿下,有宗亲在,咱们隔着几千里,怎么让他们反目成仇啊?”   赵鹿鸣就想了一会儿。   她说:“给我拿纸笔过来,我要写信。”   “殿下三思……就算殿下埋伏死士在上京,难保不被金寇疑心。”   “不,”赵鹿鸣说,“这活不要宋人去做,尤其不要我的死士去做。”   可不用死士,怎么保证能杀人呢?   这问题好解答。   长公主说:秦王绕柱走后,不还是活下来了吗?可他也没放过燕太子丹啊。   她说:“将这封信给李彦仙送去,我要他挑些人,见不见血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金人也绕柱走一走。” [603]第十章:合剌绕柱走   李彦仙得到这封信时,他其实待得很舒服。   上京这地方天气冷得快,可没到大雪封山,现在出城打猎,群山错落有致,层林尽染,就像是一幅画卷,叫人心里喜爱。   按说他有长公主的私房钱供着,让他在金国的境内可以慢慢地往来商贩,他有足够的时间磨一磨洋工,先去林子里痛快地打猎,再将肥壮的猎物拖回来享用。他还可以住在通风又保暖,敞亮又安静的别墅里美美睡几个觉——天气一凉下来,人总是爱睡觉的。   但李彦仙拿到这封密信,立刻就开始琢磨起来。   这信送的也不容易,要是原来完颜宗望兄弟在,燕京到上京的路是要被他们的游骑和官吏询问搜查的,一不小心就要抓几个探子。   甚至完颜宗弼在时,确实也抓了几个探子,叫边境上的官员最后交出了几个俘虏,赎买回去的。   李彦仙看完这封信,细细地给它烧了,然后就叫来几个酒楼里的兄弟,虽然都不是极可靠的人,但消息确实是灵通的。   “我想见贵人一面,”他说,“可有什么办法?”   “哪一个?大哥是要做什么?”   “上京这么多贵人,我要在上京做生意,粘罕元帅是指望不上的,”李彦仙就犹豫,“听说也只有宗干郎君和宗磐殿下最有权势。”   要做生意用不着认识这样的贵人,可总有些生意最挣钱,朝廷还不许人随便做,那就必须要想想主意,找一个准备寻租的权力来源投靠。   他们立刻就说出了一些这两位贵人的行迹,有些不难打听,比如说白日里他们俩分别去什么地方,宗干一般去台省,还要去宫里,看韩昉授课;宗磐则是出城去打猎,肯定不是自己去,他要拉上一大群女真亲戚,并且在打完猎喝酒时痛斥完颜宗干坏了女真人的规矩。   李彦仙就注意地听着。   “夜间就回府了?”   夜间也不一定回府,他们说,听说宗干郎君的车到了夜间,不一定去哪个兄弟家,一待就是一夜,还有许多契丹人和汉人的高门大户宴请他或是被他宴请,忙得很。   宗磐殿下的更隐秘些,听说他偶尔会去几个有名的青楼,具体是哪一个不一定。   李彦仙听过之后,立刻就说:“那要是能在青楼遇见宗磐殿下,我这事不就成了?”   酒楼里的兄弟也说:“可以试一试。”   李彦仙就先是在上京各个酒楼看了一遍,可一直没遇到完颜宗磐,又去完颜宗磐府门口走过,就暂时死心了。   贵人的高门大院附近没有他想象中的臭水沟,这片区域本来就是完颜宗室门的聚集区,只要是陌生面孔,敢在人家门外的巷子里站一脚,立刻就有女真奴隶走过来询问,一不注意就要被拷走,而且不一定经官。   李彦仙就继续想办法,又找机会蹲守,在城外遇到他们打猎。   一群人只穿了皮甲,可身上该背的,马上该挂的并不少,离远了不用看哪一个武功更高强,只看他们骑马时能扔开缰绳左右开弓,李彦仙就又回来了。   出城打猎也不行,完颜们出城,那不是一大群纨绔护送一小群纨绔的大宋,人家是一群高达护送几个人间兵器。   完颜宗磐不是孙策,他李彦仙也不是小燕子。   李彦仙在完颜宗磐这里最后找到的办法还是老套路,他从对方的仆役那下手,花了点时间给一个厨子弄到赌坊里去了。   还有点波折,厨子只花了三天时间,欠了赌坊一大笔钱,可还没等李彦仙帅气出场,厨子又搬来了一箱铜钱。   赌坊老板问:“你哪来的钱还债?”   “我偷我主君的。”   “我说出去,你不要命啦?!”   厨子很骄傲地挺挺胸:“我的手艺天下无敌,主君舍不得杀我!”   李彦仙就没奈何,想着浑身破绽的完颜宗磐都这么难杀,完颜宗干就更麻烦了,领导给的任务,有点太难了。   不过厨子接下来又说了一句话:“就连合剌小郎君也爱吃我做的饭!”   这就触及到李彦仙的思维盲区了。   李彦仙说:“合剌小郎君怎么会吃过你做的饭?”   “主君喊他过来吃饭哪,还让我进宫做过饭。”   “你们主君怎么会喊他吃饭?”   “那是他亲侄子!你这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一点道理都不讲!”   李彦仙继续沉思。   有点奇怪,合剌和完颜宗磐的关系这么危险,怎么会吃过饭?   但仔细一想又很合理,女真人还没点出来这个警戒点,他们在此之前只会和辽人真刀真枪打架,后来对宋人也连唬带骗又争又抢,甚至现在堂兄弟俩都开始打架了。   但都是成年人之间的拼杀,合剌去哪,都有饭吃。   李彦仙想过之后就说:“你说得好像是一桩好事似的,我听城里都说,合剌小郎君抢了你们殿下的位置,你可知不知道什么叫瓜田李下!”   “自从谙班勃极烈去世,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你当我们殿下是傻的!”   等厨子结完赌账,李彦仙就继续沉思他的新发现。   合剌的保护措施没有那么严格,其实宋金对于贵族儿童的保护也都没有那么严格,大家都不是变态,政治斗争不会对小孩下手。   那这种大户人家的小孩就会享受更自由的童年,比如说读完书带着仆役出门逛吃逛吃,有新开的店铺,不管卖的是煎饼果子还是小糖人,贵族儿童都要买点来尝尝。   李彦仙说:“合剌喜欢吃什么东西?”   “小郎君却怪呢,他倒是爱你们南朝人的东西,像是那糖,要是个糖球,他就不吃。”   “这好办,”李彦仙说,“你教我捏些小吃。”   李彦仙也不是变态,领导固然心狠手辣了一些,对自己曾经差点订婚的未婚夫——没错,女真人曾经讨论过让赵鹿鸣嫁给合剌,这样就能将嫁妆带回到完颜阿骨打早逝的嫡长子这里——但真要让她对合剌下死手,她倒也不认为有这个必要。   只不过真弄死了,那也属于他倒霉。   李彦仙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竟正巧就赶上了这几天合剌爱吃糖。   合剌爱吃糖,和他前未婚妻的理由差不多。   赵鹿鸣压力山大,需要吃糖来纾解情绪,合剌的压力比赵鹿鸣一点都不小。   他爹是已经没了,娘还在,可娘不能阻隔一切因皇位带来的风雨。   合剌就频频被伯父带出去,像一样信物,或是一样兵器,他假装什么都知道,并且什么都不知道,睁着一双天真的眼睛,跟不同的宗亲说不同的鬼话。   在回去的路上,他还要跟伯父一起复盘,他获得了多少援助,他又在谈判中交出去了多少权力。   他的皇位还没有拿到手,他的权力已经被瓜分干净,他要是什么都不懂就好了,守着富贵自在度日。   偏偏每一个人都教他要听清楚,看明白!   这样一个小孩子爱吃糖,实在是他最可怜卑微的一点放纵。   合剌上过了一上午的课,到中午仆役们端来了饭食,他每样吃了一点,就不动筷了。   韩昉叹了一口气。   “殿下平日里爱去哪一家铺子?”   那家铺子旁边新支起一个摊位,排起了队。   卖的不是纯粹的糖块,而是很精美可爱的糖做的大头娃娃,有十分艳丽的颜色在上面,就叫顾客爱不释手。   他们说:“上京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小贩说:“这是西边过来的,你们看这小和尚,云冈的石窟里就有这样一个!”   他们就这样排队一个个买,买了两天,到第三天上,宫里的仆役去那家点心铺子买糖时,见到了这样好看的糖果,立刻就分开众人说:“我替宫里的小郎君采买!你选些好看的来!”   摊主听了这话,赶紧从摊子下面拿了个精美的匣子递过去,那里的样式就不用说了,每一个都不过拇指大小,但就是眉眼格外细致,颜色格外鲜艳,看得人爱不释手。   “请小郎君尝尝,”他说,“小人不要钱。”   仆役带回去给合剌,果然合剌就很喜欢那糖,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上京天气凉爽,糖人在匣子里不会融化,可放在手里就不一样了,合剌一见糖人化了,立刻就吃了它。   那糖人的滋味也好,他吃了一个,又吃一个,吃到第三个,仆役就阻止了他:“郎君哪,外面的东西,再好吃也别吃多了,小心肚子疼!”   到下午时合剌肚子就开始疼了,疼得满地打滚,宫里的医官全跑过来,用了一大堆的药都不管用,他们去尝了尝那剩下的糖人,就在里面尝到了草药的味道,其中有几种还是甜的,只是与普通的饴糖不同,叫合剌以为是调料给吃了。   合剌的生母趴在地上哭,哭得两眼发昏,   完颜吴乞买也赶过来了,很震惊,“将那个摊贩拿了来!”   可等禁军气势汹汹跑出去,那摊贩早就不见了。   再问附近的店铺,又问管理街道的小官吏,都说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历,他说是从西边过来的,想在这里攒够钱开铺子,那他各种费用和租金都交得痛快,谁能拒绝他呢?   到了晚上,合剌已经虚脱得说不了话了,还是完颜吴乞买想起来,叫灵应宫的道士们过来,道士们也干脆,几大碗符水灌下去,就给这可怜孩子的命抢救回来了。   宫里宫外就一起夸,多亏了南朝的长公主!人美心善,救了孩子一命!宫中一大群的女眷就给灵应宫又捐香火钱,又给三清像披了霞衣,甚至还为长公主准备了一车最柔顺光滑的皮毛做礼物,准备找机会送过去。   但这事还没完啊。   那个摊贩给宫里的小王子送了一匣有毒的糖人,送完就跑,这就证明他清楚自己想对谁下毒手。   还说是西边——云中府过来的?!   谁猜不到这是完颜宗磐的手笔!   按说厨子是该举发的,他听说了市井间的流言,该想到的。   可他没举发。   他吓都吓死了! [604]第十一章:准备太充分也不好   合剌就躺在床榻上,半闭着眼睛。   那排山倒海的疼痛痉挛已经过去了,他喝完了符水,又喝下一些道士监督着送上来的白粥,那粥里什么都没加,但喝着自然有一股清甜,像是他又回到了最安全的地方,从母亲的身上汲取最纯粹的养分。   合剌喝过了粥,又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床帐并不曾拉严实,一个年轻漂亮的小道士依旧坐在床边,时不时要看一眼他的状况。   母亲已经不在屋子里了,这也很正常,这位苦命的寡妇在经过了这样的情绪过山车后已经筋疲力尽,被妯娌们扶着劝着去旁边的屋子里休息。   这位大金的小王子闭着眼装睡,小道士似乎也没有察觉,就同伺候合剌的宫女聊天。   他说话声很低,但声音悠扬悦耳,吐字又很清晰,宫女见他漂亮,也爱同他讲话,就问他去没去过汴京,那里有什么好玩的,有什么新鲜事。   小道士一样样同她们讲,讲汴京的四季分明,女子要穿不同的衣服,配不同的发髻,上面有不同的配饰,那要是入冬下雪时,别人家头上是梅花簪,独你一人还带着秋天才会戴的金叶子,姐妹们定然是要嘲笑你。   宫女们听得津津有味,又说:“那你们的长公主定然是穿得最漂亮的。”   小道士就笑:“我们殿下不是穿得最漂亮的,她生得就最漂亮,平日哪怕穿着最朴素的灰袍子,也像是下凡的仙女,可要是你们有眼福,能亲眼看到她在节庆时盛装打扮,那才是真正走在天上的仙女,她浑身都发光呢!”   他声音不高,可合剌忽然小声问:“她真那么好看吗?”   小道士和宫女都吓了一跳,小道士说:“小道鲁莽,惊醒了小郎君。”   合剌说:“我醒了,不关你的事,我都听了许久了。”   床帐就被卷起来,小道士摸了摸他的头,又摸摸手,再摸摸衣服:“睡出汗了。”   宫女替他换一件衣服,合剌还有些扭捏,说,“你再将床帐放下。”   这就很奇怪,奴隶主换衣服,与奴隶是什么性别经常是不相干的,尤其是男性奴隶主,还是这么点的孩子,他以前也没少被宫女们伺候更衣。   但小道士假装什么都没察觉到。   合剌换衣服时就说:“韩师傅要我学南朝的书,我想而今长公主监国,我也该听一听她的事。”   小道士说:“是也是也,小郎君真是天性聪慧。”   接下来小道士又说了一些长公主的事,比如说她很朴素,她待平民百姓很好,她很博学多才,会写最漂亮的字,她可是太上皇的女儿——大金宫廷里都知道太上皇是何等的大艺术家,那他的女儿自然是最优雅也最有艺术天赋的人,她在月下弹琴,连飞鸟也会落在脚边眷恋地静听呢。   这些话要是赵鹿鸣自己听了,就会说:全是鬼扯!她几乎从不弹琴,她也没有啥艺术细胞,她要是古希腊的神,那她也不可能是缪斯,她必须是那个提着大盾拎着长矛的角色。   但现在小道士吹她,过后上报给她时,长公主就用手背轻轻贴着自己的脸说:“哎呀……”   这封信的听众里还有太上皇,太上皇就冷笑了半天,说:“修仙的人竟还会扯谎,也不知羞!”   但合剌不知道。   他就静静地听,将小道士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在心里想象长公主的形象。   等小道士走了,他小声问自己最亲近的宫女:“为什么我听说长公主,总觉得很熟悉?”   “郎君忘了,”宫女抿嘴笑,“确实是有段渊源的。”   “什么渊源?”   “郎君曾经差点与这位殿下订亲哪!”   这位天上有地上无的殿下,差一点就是他的未婚妻,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   只不过那时宗望郎君还在,嗯,到底公主与合剌小郎君的年纪还差了些……也不是,到底是完颜宗弼那时候又争又抢,宗望还是偏向自己弟弟的。   嗯……那后来怎么就黄了?   都是因为宗弼郎君那时候有点年轻嘛,要不是他去迎亲时闯了祸,杀了人,激怒了宋人,那现在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可能就成他的四婶婶了嘛!   完颜合剌都听完了,没说什么。   当然也没人认为他会说什么,他才多大点儿啊,十岁的孩子懂什么是订亲,什么是未婚妻,恐怕连男女的区别都还模糊着。   但合剌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十岁小孩。   他身体里确实也还没有那些激素让他能对一个未曾蒙面的少女有什么懵懂的爱慕。   他只是想,原来她那样好。   她高贵又美丽,聪明又善良,她还很有力量和权势,不管谁当了她的丈夫,都可以受她的保护。   他本来可以当那个幸运的人,可完颜宗弼将她抢走了。   合剌这里的事就算过去了,他停了课,只要静养着喝些白粥就是。   但前朝的事是过不去的。   外面下了一场秋雨,上京的秋雨,在天上像是水珠,可落到人身上就是一根又一根的冰刺,扎在身上,不是一点一点的疼,是一片一片的疼。   完颜宗干就在宫门口,穿着一件白衣,他背后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叫雨水一打,一片片的殷红。   宫里跑出了官员、奴仆和卫士,赶着马车,都吓得脸色苍白,一声声求他赶紧上马车,那车里有干燥保暖的衣服,还点起了一个炉子。   完颜宗干看也不看。   他满脸都是血,他的额头早就磕破了,鲜血混着雨水,从额头流到了眼睛里,再流下来就像血泪。   上京的人,贵族或是平民,契丹人或是奚人渤海人,都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他挣脱了两边的奴隶,又狠狠磕了一个头。   “求陛下还合剌一个公道!”   完颜吴乞买身边最亲近的宦官就哭着说:“郎君,合剌郎君也是在陛下膝下长大的,难道陛下就不疼他么?陛下必会查清真相,郎君千万不能坏了自己的身体呀!你自己不心疼,难道合剌郎君也不心疼么?!”   完颜宗干看了他一眼,掷地有声:   “我无能!合剌他没有祖父,也没有了父亲,只有我们这几个叔伯,当年在宗峻榻前,我发过誓要护住合剌,可我没护住他,倒叫贼人下了毒手!合剌他才十岁!他还拉不动弓,骑不上马!我不知道他挡了谁的路,碍了谁的眼!我求陛下查出真相,一日不出真凶,我便跪一日,一年不出真凶,我便跪一年!”   “宗干郎君,你莫说跪一年,这样冷的天,你跪三天,你性命怎么办!”   完颜宗干又磕了个头。   “我将性命还给白山上的列祖列宗!”他声音里带着凄厉的嘶哑,“我不认得这天下,不认得我的兄弟了!”   完颜宗干哭了。   他也是一条上过战场杀过敌的汉子,跪在宫门前歇斯底里,嚎啕痛哭,许多人就擦眼泪,甚至也跟着他哭出声。   完颜宗干支持韩企先搞改制,确实不好,可这到底只是蛋糕多分一块少分一块的事,女真人生气,可也没进化出杀心,他们的确是从太苦寒的地方走出来的,骨子里就记着部族里的日子,就记得冰天雪地,大家必须抱团才能活下去的情谊。   现在合剌被毒害,这就不是一回事了。   医官从那糖人里找出了好几种毒药,甚至他们不确定是不是里面还有他们不知情的,毒药下得少,完全是因为味道重,必须减少分量才能让合剌吃下去,要不是有南朝友人送来的符水,合剌也就死了。   这就突破了女真人的下限,甚至让他们感到茫然。   怎么能这样?他们互相询问,完颜宗磐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宗亲——还是个孩子下毒手?!   以后女真人再也不敢去别人家吃饭喝酒,喝到醉醺醺,就在主人家里躺着就睡,他们得谨慎地让奴隶尝过每一道菜,他们还必须穿着甲去,必须进门后看一看对方家里是不是埋藏了刀斧手!   有人哭过了,就走上前去,对卫士们说:“我要见都勃极烈!我们要将完颜宗磐锁拿过来,问清楚他的事!”   这就到了完颜宗磐千钧一发的时候了。   如果秦桧知道,秦桧立刻就会想方设法,先把完颜宗磐叫过来,再制定计谋替这人脱罪——这人最好的价码还没拿出来,完颜宗干还没彻底废掉,他们双方还得再打上几个来回,这才符合完颜粘罕的利益。   可完颜粘罕听说了这件事,并没有告诉下人,将清晨固定会去监狱里看望韩企先的秦桧叫回来。   完颜粘罕也有自己的考虑,他也要静下心单独想一想,那个捏糖人的为什么非要捏几个号称云中府传过去的糖人。   他也只是想一想,用他那女真人的头脑想一想时,勃极烈们已经赶到了完颜宗磐的府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完颜宗磐是清白的,可他府上不清白的东西太多了,自然有一个慌张的厨子,可还有他囤积的烈酒和铠甲兵刃,还有鸿门宴其他的材料。 [605]第十二章:大金的太阳   府上当然有毒药。   鸿门宴是很有风险的,自己人里有叛徒会失败,那就算没叛徒,人家勇武无双,也会失败,又或者是身边有几个忠诚的卫士,护着他往外跑,完颜宗磐的府邸是很阔气的,可再阔气也是建在上京城里的宅邸,又不是皇宫,就算是皇宫,辽金的皇宫也没有那么宏大——那话说回来,完颜宗磐能拖住目标多久?   因此他也兢兢业业想了不少办法,其中就有毒药,一些味道尝起来不显眼,但毒性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毒药,以及一些味道很显眼,毒性也非常剧烈的毒药。   他因此买了许多的烈酒,毕竟什么人喝得醉醺醺时,舌头早就被烈酒刺激麻木了,分辨不出苦味。   反正就是这样,用不用得上的,他都准备了。   现在外面有一群人,都是他的亲戚,骑着马,沉着脸,高声喊他的名字:   “完颜宗磐!你出来!我们有话对你说!”   完颜宗磐就懵了。   他先问:“出了什么事?”   亲信就回答:“就是合剌在宫中患了病那事。”   “合剌患病,”他问,“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也不是没听说,按说他也该进宫去,坐在合剌床前哭一哭,叫大家伙儿看看他对这个侄子依旧是很亲厚,很关心的。   但完颜宗磐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他和完颜宗干都撕破脸了,完颜宗干还弹劾了他的亲信,搞得他失去了燕京的控制权,他不仅后背疼,还勃然大怒,就这样他要是还去见合剌,他自己也忍不下那口气呀!   “宫中传出谣言说……”   “说什么?”   “那个卖合剌毒药的商贾,是殿下派去的。”   “胡说!”完颜宗磐骂道,“我有本事,去杀了完颜宗干!我杀他一个小娃子做什么!”   “毕竟眼下合剌才是……”   完颜宗磐就不骂了,他坐在香味沉静的南朝椅子上,两眼发直地看着前方。   外面的人还在骂,可他短暂地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人从狗洞里钻进来了,破船也有三斤钉,这群围了宅邸的女真人里,也有不相信完颜宗磐会做出这事的,因此派人冒着众怒的风险来给他报信。   女真人不是傻子,就在合剌睡着的时候,女真人又查出了更多的疑点。   合剌小郎君不缺吃食,他吃剩的东西总会赏给年纪相仿的奴隶,因此凡是他吃过什么,几个亲近奴隶基本也都吃过。   他们在医官的要求下尝了这有毒的糖,不止一个孩子就说:“这味道很熟悉。”   接下来他们就仔细去想,并且列出了一个可能尝过的名单,那里面就有完颜宗磐。   消息通过狗洞到了宗磐府上,府官虽说不信,但还是说:“快把袁厨子叫来问问!”   立刻有人举发:“他近日里鬼鬼祟祟,是郎君发现他偷钱了么?”   天下无双的厨子就被拽到完颜宗磐面前了。   他那红润的面庞变得苍白,圆滚滚的肚子也突然塌下去了,浑身上下都是止不住的汗水,最后几步就不是他自己走的,而是两边的卫士拖着他走的。   一个卫士还问:“你慌什么?”   天下无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只会小声地“呜呜”哭泣,他一路哭进了屋子里,被扔在地上时,这馥郁的屋子里就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儿。   完颜宗磐闻到这股气味就愣住了。   “你做了什么?”他问。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只手,把一切的灾难都推到他面前来,可他罪不至死!   他不曾动手杀死自己的宗亲——他只是想想,那些杀人的东西,他都不曾用上;   他更不曾动念头毒杀自己的侄子——他连想也没想,可他后宅里就有一个教导凶手怎么调配出合剌喜欢味道的厨子。   他依旧坐在椅子里。   厨子还在哭着说些什么,厨子说那个歹人是他去某赌坊认识的,一定有干系,殿下,你快捉了他去,我是冤枉的。   外面的叫骂声震天响,完颜宗磐就慢慢地说:“你错了,这个当口,说这种话,什么都晚了。”   外面围困府邸的人里,以完颜阇母为最尊贵之人。   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紧闭的府门,就叫卫士替他大喊:“宗磐!我是你的亲叔叔,咱们原是一家子!合剌已经无恙,你不必惊慌!你若是做错了事,就认错!若是有冤屈,就道一声冤!你出来,见一见你的亲人,不要被别人利用了去!”   他说完这话,有人悄悄看他一眼,想琢磨出他话里的含义。   他话里自然是有许多含义的,比如说他根本就不信这一切是完颜宗磐一个人所为。   从完颜杲病逝开始,有许多只手,他看不清楚是从哪伸出来的,可一起伸向了这座上京城。   完颜阇母自然也清楚,大金如果本身是团结的,彼此信任的,再多的鬼蜮伎俩也无法对他们产生影响。   这天下怎么能有光靠奸计打下来的坚城呢?   可完颜宗磐想要那个位置,完颜宗干不愿意给——还有完颜粘罕。   完颜阇母心里就想,完颜粘罕回到京城,各方势力都在拉拢他,就连都勃极烈也要问他究竟倾向于谁,可他就是不表态,他坐在干岸上,坐视堂兄弟厮杀到如今见血的地步。   这就是他们完颜家的子孙!这就是国相撒改的儿子!   完颜闍母还有许多絮絮叨叨的话要说,可他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该有那种声音啊,他想,这门内是他的亲侄子,是都勃极烈的嫡长子,是最有资格带领大金继续走下去的人之一。   府门打开。   女真人又愤怒,又欣喜,还有些人犹豫退却。愤怒者愤怒于完颜宗磐抗拒了这么久,欣喜者欣喜于他终于打开府门,他自然是要束手就擒的,这许多勃极烈围上来,难道他还能做什么吗?   可他们没有想到,当那扇镶嵌了凶猛兽头的铁门自中间向两边分开,门内忽然亮起了寒光!   那声音是真的,门内刚刚就是在绞紧弓弦!   有人在门开的一瞬间跳下了马,或是原本就在大门前搬了马扎,大马金刀地坐着,他们不会有机会了。   有人骑在马上,还在暴躁地破口大骂完颜宗磐不仁不义,他们也不会有机会了。   只有最机警的人,在那一瞬间将缰绳向后勒,战马下意识就站了起来。   弩矢破开空气,一根根地穿过战马脖颈,那矢箭钻出马皮还带着热气腾腾的鲜血,就到了勃极烈们的面前!   “完颜宗磐杀亲!”   宗亲们目眦尽裂,咬牙切齿!   门前立刻就沸腾起来,有人想骑马冲进去,可完颜宗磐在门前布了拒马,还有人想跑步冲进去,立刻又被一排弩矢给射倒。   “干柴!干柴!”   “弓手!弓手何在!”   “快搬梯子来!”   “将猛火油调来!”   “完颜宗磐!你上过几日的战场,也敢在我们面前卖弄了!”   一片混乱之中,有人往外冲,有人被砍倒,也有人撒腿就跑。   先来完颜宗磐府上的都是愤怒的亲戚,不曾真拿他当契丹人。   现在包围圈越收越紧,各府的私兵都穿齐铠甲跑过来了,原本的痛打败家子变成了一场发生在城中的战争,那要是战争,这些老哥哥老叔叔们都是杀人无数的老兵,就不会再留他的性命了。   完颜阇母也中了一箭,在肩膀上,血流如注。   他仰面朝天被人扶起来时,没有顾及自己的伤势,他对身边人说:“调我的私兵过来,快些!一定要将完颜宗磐的人头给我!”   身边人就很吃惊:“主君刚刚不是还想……”   “晚了,”完颜阇母说,“太晚了,现在保不下宗磐,只能尽力保我哥哥了。”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忽然有隆隆的马蹄踏地声。   有大金的龙旗,玄色镶金,沿着街道,铺天盖地而来。   完颜阇母一直颇爱自己部族的这面龙旗,他觉得它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现在他看到了将要下山的太阳。   天已经黑了,在尽头处迸射出最后的金光,那金光仍然是威风而带着十足杀气的。   可太阳毕竟将要下山了。   在烈火与焚烧尸体产生的焦香味里,完颜宗磐被拖了出来。   他穿着铁甲,浑身都是血,眼神看起来像疯子一样。   他说:“我要见我爹爹。”   他的爹爹就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望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他的爹爹就在他的面前。   有人在说,都勃极烈不该来呀,闹到这般田地,完颜宗磐一定要死了,怎么能让都勃极烈亲眼见到自己的儿子授首?   完颜吴乞买问:“宗磐,你动手害了自己的宗亲么?”   “爹爹!儿不曾!”完颜宗磐嚎叫道,“儿不曾——”   “你动过这样的心思,做了这样的筹备么?”   完颜宗磐就顿了顿。   在场的没有愚笨之人。   “爹爹,儿犯过错,可儿不曾对合剌下毒手!”   完颜吴乞买骑在马上,高声说道:“从今日起,我兄太祖皇帝的嫡子完颜宗峻之子完颜合剌,就是咱们大金的谙班勃极烈!你们今日要辅佐他,教导他,来日要听他的话,让他成为大金最英明的皇帝!”   他应该再说几句的。   可这个老人只说出了这一句话,就忽然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跌落了马下。 [606]第十三章:金,金风玉露……   秦桧得知这一切时,所有人都簇拥着都勃极烈往宫廷赶。   但完颜粘罕就准备往城外去,并且还派人接秦桧一起出城。   两个人是路上遇见的。   完颜粘罕是个老兵,哪怕马跑得再快,他坐在马上依旧稳稳当当,不喘一口粗气。   但秦桧就没有这样的骑术,他骑着马去追完颜粘罕,追得整个人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等追上时,他那优雅而凝练的风度已经没了,整个人就像个逃难出来的穷酸秀才。   可他竟然能追上完颜粘罕!   这就让完颜粘罕很吃惊,他勒住了马,大声说道:   “先生,你怎么没出城?”   秦桧喘着粗气说:“元帅不能走。”   他们就在长街上,卫士们护卫住了主人,不停有飞马疾驰向着宫廷而去,也有人看向这个街边。   完颜粘罕说:“先生,长话短说。”   秦桧抓住了他的缰绳,低声道:“元帅为何要走?”   完颜粘罕说:“此间惨像,实在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秦桧说:“元帅此次回京,虽还不曾主事立功,却不值得内疚。”   完颜粘罕一直在看那条缰绳,此时忽然抬起眼看向他,那眼睛里迸射出愤怒的寒光。   他哪是“寸功未建”啊!   他人坐在府中,这个谋士已经干了数不清的事了!从张用直的死,到韩企先的入狱,再到挞懒的罢黜——完颜宗干和完颜宗磐这对堂兄弟就这么一步步被架进了斗兽笼,不得不咬着牙厮杀!   要是完颜粘罕还在云中府,哪有这些事啊?那完颜宗干还要继续改他的制,完颜宗磐说不准也就妥协了,像历史线一样做一个奸相,学习玩弄权术,再在许多年后的某一天被清算。   亲信们自然就怕了,劝完颜粘罕:“而今宗亲们杀红了眼,难道只有完颜宗磐一人授首么?”   完颜吴乞买有诸子,其他的儿子们见到长兄惨死,父亲吐血昏迷,大权落在太祖诸子手中,难道他们不憎恨?   憎恨分两种,一种是亲人被杀的憎恨,一种是利益被损害的憎恨,对于吴乞买一脉,这两项占全了。   那接下来在宫中会发生什么,在城中又会发生什么,大家想都不敢想!   完颜宗磐已经死了。   就在完颜吴乞买吐血落马时,完颜宗磐浑身忽然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他冲了上去,抱着他的父亲,像一头野兽一样嚎叫,像一头亲人被猎食,自己也身受重伤的野兽一样,绝望而痛苦地嚎叫。   他想喊出爹爹两个字,可他只能抱着他的父亲在那里嚎。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这些女真宗亲都在看着这一幕,只有完颜阇母站起身了。   他胳膊上还流着血,可已经抽出了一柄长刀,走到完颜宗磐身边。   “宗磐。”他轻轻地唤了一声。   完颜宗磐就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那眼神像一个孩子。   完颜阇母就想,好多个孩子,完颜宗弼也是孩子,完颜宗磐也是孩子,嘿,他们一路向南打辽人时,他这个当叔叔的也不是没喝多了酒,给自己的侄子搂在怀里,像对待稚童那样去搓他们的光头皮——侄子们那时已经比他还高了,可他见到他们就心中快活,他总是那么快活!   完颜闍母砍下了完颜宗磐的头。   那头滚落在完颜吴乞买的身上,又滚在地上,喷出一小股的热血,将父亲的衣服打湿了。   两侧的人赶紧将昏迷的皇帝扶起来,有运猛火油的马车立刻被情理出来,将他放上去。   大家簇拥着这辆马车往皇宫赶,还有四面八方的女真贵族得到消息后都往皇宫赶,但依旧有人围着这座宅邸,还有人冲进去搜查。   厨子就蹲在杂役当中,呜呜呜地哭起来,他哭了很久,忽然想起来说:“你们要杀我,好歹容我将我家主君的尸身收敛了!”   没有人回答他。   秦桧不知道这些惨烈的细节,就算知道,他也不认。   他只是将完颜宗磐和宗干关进了斗兽笼,他不想让其中一方死,还是死得这样惨烈!   这里面必定有宋人的奸计,比如说合剌中的毒,他就笃定了完颜宗磐不是凶手!   完颜宗干贼喊捉贼?也不可能,小孩子不是成年人,成年人有可能故意服毒,回去后吐血三升,这就给了大家搞出新继承法的合法性,这全仗着苦主年轻力壮!小孩子要是服毒,一不小心就要夭折了,自然完颜宗峻还有两个儿子,不是嫡子还是小事,关键是他完颜宗干照顾不力,凭什么孩子还给你养呢?   不是他们二人,也不是秦桧,有没有可能是亲信自作主张?   秦桧又想,不会,这个卖糖人的胆大心细,手尾干净,他还丝毫不在乎合剌的性命,这就压根不像女真人!   可这些话说给谁听呢?城中已经有了许多不像女真人能策划的阴谋,女真人只是经验少,不是傻子,他们总会慢慢想清楚,这一层一层的升级到底是谁给加上去的。   他们甚至会考虑到底谁是受益方!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但好在有秦相爷在。   秦相爷在这种事情上已经越发地熟练,熟练得连他自己有时候都感到得意和讶异,怎么好像他天生不是经世济民的人才,而是搞这些阴谋诡计的英杰?   他说:“元帅不能走,元帅此次回京,只带了五谋克,若是离京,京中诸王子拿了兵马,若是争执不下想要一个替罪羊,推了元帅出来,咱们怎么办?”   元帅说:“我有西朝廷的精兵,他们岂敢放肆?”   “云中府天高地远,元帅有再多的兵马,急切间赶不过来,若是咱们被京城兵马追赶,途中岂不艰险?”   元帅就皱眉,“依你看怎的?”   “依我之见,”秦桧说,“元帅快进宫去!等陛下醒来,领了令,咱们堂堂正正从城门出去!”   完颜粘罕其实不是这块材料。   他进宫时就意识到,宫廷已经不再是昔日的宫廷了。   昔日的宫廷对女真宗亲来说,只是族长的家,他们每一个人都会因为一点琐事跑进来,絮絮叨叨对大家长说上许多,也不管都勃极烈在做什么,反正这宫廷没有南朝那样华丽庄重,可他们感觉很自在。   现在宫廷里就听见铁甲声。   每一个进宫的人都穿着铁甲,领着一群同样穿铁甲的人。他们的脸上带着警戒与隐藏的杀气,并且用那种陌生的眼神扫视着每一个进宫的人。   完颜粘罕急匆匆地走进去,心里嘀咕着秦桧的一些嘱托。   秦桧嘱托他要哭,见到陛下就要哭出声,可完颜粘罕眼睛里正在戒备每一个路上遇到的宗亲,他心想,他是不怎么能哭出声的,他要谨慎地看一看皇帝到底是什么状态,皇帝身边又有什么人——他已经有些后悔进宫了,他是千金之躯,是西朝廷的主人,他干嘛要孤身闯入险境?!   他就这样穿过了几道走廊,那走廊很昏暗,又有很厚重的香味,完颜粘罕走在这走廊上,就像是走回到他跟着阿骨打和吴乞买,到辽主面前陪笑的岁月里。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心里蓬勃着全是对辽人的憎恨,以及对自己部族的爱。   现在他穿过了最后一道走廊,走进皇帝寝宫里,他看到周围已经围着许多人,有阿骨打的儿子,有皇帝的儿子,也有一些小孩子。   那个性情宽厚仁慈,聪明冷静的完颜吴乞买就在床上,他白色的发辫散乱在枕头上,他的脸色也一样地灰败,他在继位后曾经吃得有几分发福,看起来就更加宽和慈祥——现在那点丰润的肉都不见了,他佝偻着,缩在床上。   完颜粘罕还是没有高声嚎啕,任凭秦桧怎么教,他是没有那样声情并茂的演技的。   他只是跪在了皇帝的床前,眼泪毫无声息地落下去。   他只是对着自己破败的岁月和理想,忽然间泣不成声。   有人从外面走进来,秦桧无声无息地跟在完颜粘罕身后,就转头看了一眼。   这到底不是一场委婉悲伤的聚会,而是刺刀见红的战场。   完颜宗干在完颜吴乞买冲出宫时,就不再继续趴在宫门前磕头了。   他也没有跟着完颜吴乞买出去。   闹到这步田地,皇帝就算见了自己儿子,也很难宽恕他了——这样的事,完颜宗干不能在场,他已经因为改制惹怒了许多女真贵族,现在正是他力挽狂澜的时候。   他爬起来,对身边的亲信说:“快送信给兀术!叫他赶紧回来!”   进来的也是个女真人,肤色黝黑,看样貌三十岁上下,他穿一件汉人的袍子,很轻便,踩着一双同样轻便的布鞋,他走进来时不像个武将,倒很像一位文士。   就连完颜粘罕也是穿着甲进来的,这殿里除了那几个负责哭泣的妇人孩子之外,这人还是第一个穿布衣进来的宗室,与众不同,像是毫无心机,也毫无争权夺势的欲望。   秦桧就很注意地观察了他几眼,他察觉到,就转头看向了秦桧。   “这位是宗弼郎君。”粘罕的卫士在秦桧身边悄声说道。   完颜宗弼轻轻地躬身,向秦桧行了一个很客气的,汉人的礼。   很不触目,寝殿门口一大群人。   但秦桧就很吃惊,他直觉意识到,这位宗弼郎君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不像完颜宗磐和完颜宗干,只拿他当完颜粘罕的谋士看待。   这位郎君看到的,是他秦桧一个人。 [607]第十四章:橘子   天气逐渐变凉,黄河以北的麦田渐渐就熟了。   今年没有什么坏事发生,黄河两岸的官吏盯得紧,该修河堤就修筑河堤。关于黄河的治理,长公主提出了一些建议,比如说河堤修得尽量结实是最重要的,而且不要刻意挖出很宽的河道,挖它它照样带着泥,倒是尽量让流速快一些,能带着泥沙继续往下游铺,对两岸的威胁还更少一些。   这是后人的智慧,但宋朝的官员要做到这点就不太容易,因此还在黄河边大干特干了几个月,听说就很可怜,传到长公主耳朵里,长公主认为这事很好办,只要多加一些补贴就可以了,关键是平时也发钱,汛期发双份儿,黄河枯水期,允许这些河道官员每天往县府里晃悠一圈点个卯就回家躺平拍肚皮,但只要涨水,他们就必须每日吃住在黄河岸边,朝廷拿钱,不许黄河泛滥!   黄河这狂暴的妈是不会听朝廷话的,但官员拿钱卖力,至少这一年就平平安安度过去了。   河北大片的平原有河水浇灌,且不泛滥,庄稼就长得很好,收粮税的是宗泽,耿直清廉不近人情,还和长公主有蜀中一起出来的情分,下面的大户像是相州韩家,真定曹家也不敢使劲刮佃农的钱。农人交完了粮税,留下了种粮,还有满满一屋子的粮食,这就立刻引来了一些不法分子的觊觎,但宗泽后来又写了个奏折说,这事儿基本被解决了,被骗的大部分也追回了损失。   抓捕罪犯的是韩宝胄,这人就奇怪,长公主奏折看到这里还仔细想了想,说:“这不是那个逃进岳飞营中的纨绔么?”   “就是他,不知小岳将军是怎么处置的。”   小岳将军,打仗时如泰山压顶,惊涛骇浪,但平日对同僚就很和颜悦色,春风化雨。大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痛请韩宝胄吃了一顿珍贵的酸馅儿馒头,又背地里说了不少长公主的坏话,长公主,心狠手辣,杀人无算,要不他堂堂一个韩家子,能被亲爹亲大爷忍痛送到真定这鸟不拉屎的前线么?   韩宝胄哭着说是呀,我都沦落到什么地步了我,我都吃上猪食了。   小岳将军脸一黑:所以你得立功呀!   怎么立功?韩宝胄问,小岳将军你要给谁下毒,用我帮忙不成?我身边可没有毒药了,你得自己筹备!   小岳将军脸又一黑:你就不会出去立功!   一听这话,韩宝胄就说,那不成,下毒的本事我有,出去打金人的本事我没有,哎这猪食馒头再给我一个。   小岳将军的脸黑到第三次,不得已,只好徐徐善诱:你去乡野里,抓抓赌徒,尤其是开野赌场的骗子,宗翁给你写奏表夸你!   韩宝胄就精神了,赶紧应下,又问:为啥偏要去乡下抓?这真定城里的赌坊你怎么不抓?见了赌坊老板你还笑呵呵同人家说话?   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小黑将军就气得给韩宝胄赶出去了:“速去!速去!立功时机转瞬即逝!”   韩宝胄抓着那个猪食馒头边走边吃,走了一段路才想明白:“这岳飞狡猾得紧,不要脸呢!他就不肯明说,那城里的赌坊是交税的!”   这位纨绔就只好去乡下抓野赌了,河北丰收的地方都是平原,抓野赌也方便,不用他上山下海,那他抓野赌是很对口的,因为他是个纨绔,还很精于这些游戏,不管玩什么,只要用骗的就逃不出他的眼,哪怕是不用骗的,比如说人家农民就赌钱踢个野球呢,只要他上场,包准给双方都踢到抱头痛哭。   韩宝胄就很得意:“跟你们这些草芥泥狗玩儿,折了我的身份!”   等到纨绔摧枯拉朽地跑一遍河北乡下,收获了百姓们的恶评如潮,但这些小赌怡情的农民也都被他恶心吐了,谷仓里的麦子一时半会儿不想拿出来叫这纨绔作践了。   岳飞也说话算话,就请宗泽在奏表里提一句。   顺带着梁宣徽也接到了任务,派人领着建起来的分团往河北去,给百姓们搞点寓教于乐的节目,这回就不能收赌坊的钱了,那还得加一个反派纨绔,地主家的傻儿子,见到主角这个自家佃户出身的小军官是眼也不瞧的,结果没过几年,主角立功成了将军,傻儿子赌博赌到倾家荡产,蹲墙根下晃荡着破碗求人赏两个铜板换个酸馅儿馒头吃呢!可见赌博害人,报应不爽!   韩宝胄原本是看不到这节目的,这是剧团在各乡巡演,演给农民看的,他一个汴京来的纨绔,观赏过樊楼里女歌唱家最高难度的炫技,能看这东西么?只是刘子羽好心办坏事,请剧团来真定城里演几天,也叫军民放松放松,韩宝胄无事也跟着看了,就破防了好几天。   当然也没人管他破防,反正他自己都坦白了身边没毒药了。   百姓们有了粮食,可以坐在台下,用二斤粮食奢侈地换一碗小吃,同家人一起分享,军队也有了粮食,河北的粮食都在源源不断地汇聚起来,最后丰润了禁军的血管。   赵鹿鸣就可以同大家开一个军事会议。   她压根没有真心和金人和谈过,她时时刻刻记着要收复燕云。   可问题是要从哪里开打呢?   金人的打法是现成的,人家要兵分两路,以太行山为东西界限,两路分兵,让宋军左支右绌,尤其东西两路军的元帅还都是名将,风驰电掣地会师汴京,直接就给大宋从皇帝到朝廷再到军队的信心给打崩了。   但她想用这种方法往北打,就不容易,因为老完颜们还没死,这才几年,上京还有大量知兵的宗室,每个人还带了一起从白山里出来的猛安谋克呢。   她可以同他们比寿命,她还很年轻,等二十年,就死一批。   要不要等?   她心里想,要不要等二十年,等到大宋的军队已经彻底改造完毕……   这二十年里,她可以过得非常舒服,汴京能提供给她一切,什么都是最好的,她大权在握,想要谁死,想要谁活,想要骑马强抢民男……扯远了,她抢民男做什么,她也没有那些暴戾的欲望。   这二十年里,她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只要这一点,她几乎就要动心了。   赵鹿鸣很快从这种没有营养的遐想里清醒过来。   大宋可以休息二十年,难道金人就会按照她所希望的那样,大逃杀二十年吗?   她改变了历史,就得承担起未知的成本。   “你们怎么看?”   张叔夜说:“金人当世名将,无过粘罕、娄室,但若是咱们自河北北上,攻破燕京之前,无险可守。”   “若是自河东出兵,不说粘罕,关隘又太多。”   当初被软骨头们丢掉的山河,每一寸都是宝贵的,价比黄金。   雁门关在金人手里,代州忻州在金人手里,那险要无比的连绵关隘都在金人手里,金人打下它们,本来需要付出血的代价——可他们什么也没有付出!   赵鹿鸣对着她身后的屏风地图发呆时,有人走了进来。   她转过头去,“尽忠,什么事?”   尽忠说:“是,原御史中丞的夫人王氏,近日里不见了,有些传言……”   “王氏?”   这户人家比较倒霉,赵鹿鸣是很有印象的,比如说他家原本该有一个状元,但状元因为郓王被牵连了,还有一个小娃子,也因为替郓王说话被牵连了,不至于砍头,就是送去南方随便找个地方吃吃热带水果,冷静冷静,但要是瘴气就把人怎么样了,那肯定也不是长公主的问题。   但王氏是个已婚的妇人,也没被牵连,她继续住在秦桧的家里。   据说这是个很美的女子,夫君既然已经被金人掳走,那也有人登门求娶,可都被她拒绝了,她关门闭户,就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赵鹿鸣也派人在秦府附近留意——奈何这时候的秦桧还不是权倾朝野的秦相爷,他那宅邸虽说舒适,却也不甚宏伟,附近也没有高门大户的楼阁可以租用,居高临下地盯梢。   忽然两日里不见她家女使出门采买,有假扮的邻居上前询问,才发现王氏已经不知去向了。   赵鹿鸣就说:“我猜到她去哪了,咱们的秦相爷在上京是真正发光发热了!”   就在完颜吴乞买倒下的那日,完颜粘罕大着胆子还是进了宫。   他说:“当今最要紧的,是咱们亲族间不能再见血了,若有人还拿了旧事说事,我是第一个不能轻饶的!”   他说完这话,倒是叫这些铁甲进宫的宗亲们都怔了一下。   这事来得太快,不可能有人做好准备,况且绝大部分人是一个帐篷里长大的兄弟,连心理上决裂的准备都没做好。   最重要的是,皇帝到底醒不醒得过来还要看这两三日,若是大家厮杀过了,皇帝忽然跳起来,这不是等死么?   就有人说:“粘罕元帅,我们信你的。”   有了些宗亲的支持,完颜粘罕暂时就将这局势控制住了。   等大家挨个看完皇帝,离开寝宫,去前面的大殿里吃饭时,完颜粘罕也走出了寝殿,悄悄擦一擦汗。   他问秦桧:“先生,我做得可妥当么?”   秦桧说:“很妥当,元帅现在要派人连夜出京,我已经写好了一封文书,只待你盖印。”   完颜粘罕吃了一惊:“什么文书?不是说好了这里局势稳定下来,咱们拿了文书出城么?”   秦桧就在他耳边,将两只手合拢,一字一字地说道:“我见元帅惊慌,才这样说,而今天赐良机,咱们调兵来上京——多杀些人,元帅的大业,就成了!”   完颜粘罕一下子就惊呆了。   这寝殿外的长廊里,灯光昏黄,仍然有医官源源不断走进来,拎着药箱子。   奴隶们就更忙碌些,他们要煎药,也要将厨房里做好的食物都拿到前面去,请大家吃喝。   这样紧张到几乎错乱的一天,就连完颜粘罕也想去大殿里,寻一个角落坐下来,不用吃什么南朝的精致玩意儿,他只想吃一碗炖菜,里面胡乱加些肉和菜,炖得他几乎看不出有什么——白山的冬天冷,女真人就靠着吃这种糊糊一般的炖菜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严冬——他只想吃这么一碗炖菜,热热地吃进肚子里,驱一驱这一天的寒气。   现在他意识到,这寒气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而是从这个书生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说:“我做不得这样的事,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秦桧就叹了一口气说:“那咱们等过几日局势稍定时,就走吧。”   完颜粘罕同意了,秦桧就看着他穿过长廊,走向了那个大殿。   他下意识要迈步跟上,但有人拦住了他。   “先生也忙了一天,”完颜粘罕的亲信说,“我知道先生该去哪歇息,待元帅同勃极烈们商讨完,咱们共同出宫。”   秦桧就意识到了,那个宫殿是完颜宗亲们待的地方,他一个书生,也可以很受敬重,但这种“敬重”和完颜们对自家人的看重还是不同的。   他没说什么,同亲信们一起离开了。   完颜粘罕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面前就是他想象中的一碗炖菜,他用勺子舀起来吃,吃不出滋味,可是很安心,他就一勺接一勺地吃起来。他也不用担心这里面放了毒药,他吃了几十年的炖菜,他自己也会做这菜,稍有点怪味他就尝得出来。   有人走到了他身边。   粘罕说:“宗干,你不吃些么?”   完颜宗干说:“刚刚医官同我说,合剌能吃些粥水,我这才来到这里。”   “你也不要太自责了,这都是宗磐行差踏错,做下的错事。”   “我是太祖诸子中最年长者,却不能制止宗磐走上绝路,也不能护住合剌不受暗害,”宗干说,“我实在是太无能了。”   完颜粘罕就少不得再劝慰他几句。   劝慰过了,宗干就慢慢将话说下去了:“元帅可是要出京么?”   完颜粘罕就叹气:“云中还须我守卫,况且我在京中也没有什么……”   “待改制之后,朝中威望最盛,权柄最重者,当属相国,”完颜宗干说,“我观朝野,只有元帅没有私心,可堪此任。”   完颜粘罕的心脏忽然猛地跳动一下。   “相国?”   相国自然是很重要的,权力也很大,可是有多重要,权力又有多大呢?完颜粘罕只能从史书上找,当然史书上的相国啥样都有,北朝权倾朝野能殴帝三拳的也有,南朝如过江之鲫日领三旨的也有。   但完颜粘罕自然不会去看南朝那种,他自己就是个手握重兵的大臣,那他的狂想就可以更狂一些。   他想,秦先生真厉害,一路就给他领到了相国的位置上。   他得回报给秦先生点什么东西。   于是就在完颜吴乞买终于醒来的那一日,王氏来到了上京城。   跟着王氏一同来到秦桧面前的,还有不少礼物。   比如说一筐橘子,再比如说一筐金橘子——不是金橘,而是金子雕成的橘子,橘子是南朝走私过来的,金橘子是完颜粘罕赏给秦桧的。   秦桧一下子就懵了,顾不上与夫人团圆的感动。   他问:“元帅,你这几日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   多更一点…… [608]第十五章:“看着新鲜,也不中用了”   人不能十全十美,这真是秦相爷的遗憾。   他聪明机敏,博闻强识,还有翩翩风度口才,他极会伪装,绝大多数人见到他都会沉醉在他亲切温厚的声声问候里。   赵鹿鸣要是能亲眼见到秦相爷在金国大杀特杀,也得夸一句自己九哥,竟然能从这么完美的皮囊下看出秦桧恐怖的本质,并且在靴子里偷偷加一把小匕首,这也算是个能耐。   所以秦相爷几乎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他在金国游刃有余,全仗着这些美好的品质,他比所有人更加敏锐,只要有一点机会出现在他眼前,他立刻就能判断出,在当前形势下,他该如何行事才能最大化利用这个机会,为自己达成更好的目标。   但是,唉,上天赐给他这样的头脑,势必要夺走他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说——秦相爷这人,他没心肝的。   他已经抛弃了自己的故土,抛弃了大宋的万民,他连过去学的仁义礼智信都扔进了废纸堆里,他觉得自己已经天下无敌了,他也自然地这样劝诫起完颜粘罕:   元帅啊,你大半辈子辛辛苦苦为大金打下江山,你立下的工业,攒下的人望,还有军中将士们对你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你不想将它们换成更好的东西吗?你留着它们,留到带进土里,有什么用呢?史书会记你一笔,可你再贤也贤不过诸葛亮,再勇也勇不过项王,要是论起名将,那南朝人的史书上更是一笔又一笔,你同他们拼个什么呢?况且你就拿这个留给你的子孙?   把你前半生攒下的所有东西,换成一场山崩海啸般的军事政变,换成一场残酷而高效的屠杀!你不用杀死一百个宗亲,你只要杀死十个,二十个,剩下的八十个宗亲就会对你屈膝称臣了。   ……当然,要是完颜们真就宁死也要战斗到底,那就全杀了嘛,元帅你一个人,坐在尸山血海的骸骨王座上,史书自你开始,不好吗?   你要是实在软弱,那咱们留下合剌,先让他当几天的皇帝,没人能说嘴吧?元帅你这就叫奉天子讨不臣,一点委屈也不用受!   这些谋划当然是有重大缺点和隐患的,比如说完颜粘罕搞这样的军事政变,势必会导致边境线上的军队指令错乱,军事实力大减,甚至很可能招来南朝长公主的进攻。   但这不要紧,只要几个月的时间,让出些土地,巩固了权力之后,元帅,哦不,陛下你可以领兵再杀回去嘛!   哦你说杀了一大批完颜,大金的行政系统要出问题?不会出问题的呀,有这么一个赤胆忠心的秦相爷在,一百个官僚也能给你找出来呀!从此咱们可不再是勃极烈表决的什么军事贵族议会制度了,咱们就要建立起一个大大的帝国!   秦桧是在诸位宗亲进入殿内时意识到有这样一个机会的,他只要扫一眼所有人的表情,就会从他们表情里的仿徨和戒备中察觉到,这些女真人没有一个真正意识到这段时间里的凶险,他们也没有做好进一步同自己的血亲全面开战的准备。   因此他提出建议了,可他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他没有心肝,可完颜粘罕有。   完颜粘罕做不到兵临城下。   不是他能力做不到,现下他的西路军已经是大金最强的野战军团,他要是真想造反,快打慢,有心算无心,就在这上京城人心惶惶时,总有一战之力——   他总不能跑得比司马仲达还慢吧?!   但完颜粘罕就是做不到,他就是没办法推翻他的前半生,他所有的情感和理想,所有的成就和快乐,全是同这城中同一姓氏的人分享的,他也曾经心甘情愿愿意为了他们而死,那现在他们还认他这个兄弟,还会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诉几句苦,落一滴泪,他怎么能突然从腰间拔出刀子呢?   这就让完颜粘罕犹豫且痛苦,权力自然是美味的,可他也不想用宗亲的血酒做搭配。   因此等到完颜宗干走过来时,完颜粘罕一下子就找到了他的人生。   他可以摄政。   秦桧说的那些谋算,动辄不也要合剌当个儿皇帝,他在旁辅佐么?   那他要是不杀宗亲,以威德服人,不是更好么?   西路军依旧在他手里,他自己又坐镇上京城,完颜宗干心甘情愿交出所有兵权,当一个文官之首,剩下还有什么人能在声望与权势上敌过他?   秦桧听完了就应该闭嘴了。   完颜粘罕的心思,他全都听清楚了,那些说出来的话,没说出来的话,秦桧这么个聪明人,再没半点听不懂的。   但他还要最后努力一次。   他说:“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元帅有何事心中不安,才赐我这样恩重的奖赏。”   这话也僭越,亲切的僭越,但完颜粘罕没有察觉到,也或许他心情很好,不在乎。   他说:“先生辅佐我尽心尽力,这些尚不足够哪,这几日劳你费心,与夫人多团圆几日!”   还有些更好的,也陆陆续续地到了秦桧这里。   夫人很美,但完颜粘罕还要再送他十个各族里挑出来的美人;宅邸干净整齐,可完颜粘罕还要再送他城中和城外的几套大房子。   有挨着河水,能看到牛羊放牧的;有对着山林,尤其此时能看到漫山红叶的;宅邸里面都是按照南朝人的品位去收拾的,秦先生出生不是个富贵人,可这宅邸里的金银珠宝能再打出一个等身的他来。   至于其他比如车马奴仆良田,那都不值一提,既然是完颜粘罕的谋主,元帅有什么不舍得的?   秦桧回到家就不言语。   王氏问他:“我来这里两日,只见到几个书生家的人上门拜访,你在那元帅处,怎的这般凄凉?”   “是也,”秦桧说,“我原当他是个明主,可惜。”   “他送你这些财物。”   “我有治国定邦的才华,他却只拿我当奴隶看待。”   王氏轻轻地去剥一只橘子,忽然说:“还有个人给你送了礼。”   两只鸭子,喂得很肥,被捆了脚,绑了嘴,就放在廊下,一声也没有。   秦桧去看那两只鸭子,就觉得有点惊奇。   他又不缺吃喝,书生怎么会送这东西?   他就问起是什么人送的,仆役说,那人奉上了帖子,没多说话就走了,看打扮是个穷酸书生,看髡发又是个女真人。   秦桧就打开了那帖子看,一边看,王氏一边继续剥橘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橘子时间久,看着新鲜,也不中用了。”   秦桧将帖子合上,从善如流地说:“我去看看上京街头有什么果子,替你买二斤回来。”   完颜宗弼回到上京了。   之前他到底是惹了什么人,犯了什么事,像是轻轻地都被抹平了。   他本来就是阿骨打的儿子,现在完颜宗磐已死,吴乞买这支满心满眼的仇恨,但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那完颜宗干就顺理成章给他喊回来,让他在上京住下去了。   这样一个已经被拔了羽毛的小鸟,还很聪明,会站在完颜宗干肩头,轻声地说几句话。   除此之外,他深居简出,几乎不发一言,不置一词,就在他这遣散了姬妾,种满了青菜的院子里隐居。   直到秦桧登门的这一日。   这真是个奇妙的日子。   秦桧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穿着汉人袍子的四太子飞快地从屋子里跑出来,跑下台阶,看也不看台阶下的鞋子。   他就这样只穿着一双袜子,一路跑到了秦桧的面前,行了个大礼。   “在下不过一个白衣书生,郎君身份尊崇,为何行此礼?”   完颜宗弼,不对,是金兀术,一把就握住了秦桧的双手。   他说:“我日盼夜盼,总算盼到了先生,先生谦虚,观自己是白衣书生,我观先生,却是古往今来一等一的贤才!若有先生这样的老师,我平生之愿足矣!”   略有些粗鲁,但足够热情,秦桧的嘴角就轻轻翘起,由着完颜宗弼将他恭恭敬敬地请进屋子里。   屋子里的茶不如完颜粘罕赏他的,屋子的摆设布置也没有完颜粘罕赏他的那般华丽。   但秦桧在这间屋子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灵上的满足。   就在那个完颜吴乞买落马的夜里,完颜宗弼刚回到上京,冲进宫廷找到完颜宗干后,立刻就抓住了这位兄长的手。   “大哥哥,”他说,“粘罕在哪里?”   完颜宗干皱起眉头,“你问他怎的?听说他要回云中——”   “他手中有西路军数十万!”完颜宗弼说,“你千万不能让他回去。”   完颜宗弼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还不等完颜宗干反驳,完颜宗弼就继续说了下去。   “因改制之事,大哥哥在朝中树敌众多,诸子急切间不能拧成一股绳,若完颜粘罕起了歹心,要领兵进城,咱们如何拒他?!”   完颜宗干那张本来就因为磕头和淋雨而雪白的脸更加惨白:“兀术!你这,你这话岂不是,岂不是说他要对咱们这些宗亲,还有都勃极烈动手?!”   “大哥哥以为,东路军如何覆灭的?”   完颜宗干深吸了一口气,“要你说,如何?”   完颜宗弼就耳语了几句。   阿骨打的长子就紧紧握住了自己弟弟的手。   “依你,我这就去寻他。” [609]第十六章:磨刀   李彦仙回到了汴京。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岳飞,这就令韩宝胄非常地羡慕嫉妒恨,凭什么岳飞就可以被召回去呢?大家都是立功,他韩宝胄也立了功呀,他满平原到处抓野赌,他辛辛苦苦的……结果朝廷就给他升了个小官,从戴罪立功变成了一个小都头。   都头的工资是有的,可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于是相州老家又派人过来,给他送钱送奴仆伺候他,他就不用吃传说中的猪食,而是可以让厨子每顿给他炒四个菜了。   可他还是有点委屈,凭什么岳飞就能回去呢?凭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都给岳飞呢?   那个,那个艮岳,别说他,就是韩家人也没几个进去过的,更没人仔细逛过,他也想进去看看风景呀!据说艮岳的红叶可好看啦!   岳飞就看到了,不仅看到,而且还在红叶下吃的饭。   长公主设了两桌席,请李彦仙和岳飞吃饭,是在亭子里吃的,周围放下帘子,外面有红叶飘落进亭子下的河流里,河水潺潺,将红叶也泛起鲜艳的光。   “你们这一路上可顺利么?”   岳飞就说:“臣无事,远不及少严兄路途艰难。”   按说李彦仙该谦虚两句,不过他没谦虚,他也不能谦虚:“确实有几处关隘遇了险,臣已经都记录下来。”   他的确是风险最高的一个,毕竟上京城是女真人的都城,户籍再散漫也是有数的,女真人只要挨家挨户搜查,尤其是在完颜宗磐死后,挨个拷问奴仆时,那个厨子一定会说出真相,到时候李彦仙也一定会被查出来。   但好在他机警,女真人封街抓卖糖人的小贩时,李彦仙就在另一条街上住着,他在那租了间房子,一听到动静,立刻就将已经收拾完的行囊装上马车,从容地出城。   那房子里还有别人,是个受过他恩惠的宋女,立刻也就藏起来了,过了一天后,告诉他几件人尽皆知的大事,李彦仙道过谢,二人便分道扬镳了。   在那之后他假扮成道士,一路往南走,路上有几次遇到了原本完颜宗望带出来的官吏和士兵,完颜宗望的儿子年岁还小,这些人就都交到了完颜宗弼的手上,他们很精明,也很警觉,不管宋金签了什么盟约,他们都只当南朝是随时会打过来的敌人,因此见到李彦仙这样不曾髡发的南朝人,他们搜查盘问得格外细致。   好在这样的地方并不多,李彦仙遇过几次险,有一次几乎要被扣下,好在路过了几个渤海人——完颜宗望兄弟的部曲,对渤海人总是很客气的,那几个人替他说了好话,女真人就叫他走了。   过后李彦仙也有些奇怪,但那几个渤海人就责怪他,说他是个富贵道士竟然不知道出了上京,大金许多地方是很荒凉的,可那些荒凉的地方也有道士在,而且那些道士也很有用。   李彦仙请他们说说到底有什么用,渤海人就仔细讲了些,听起来也不过就是寻常灵应军道士做的那些事,比如给活人看病,给死人安葬,给新盖房子的屋主看看风水,再就是收养几个孤儿,以及向每个来烧香求符的人收点钱粮并且记账,再在遇到穷苦人时将这些钱粮分出去。   没什么稀奇的,但对渤海和奚族的穷苦人来说已经算是降维打击,信众就一年比一年多——再说就算是富人,他不求金丹吗?道士还会做壮阳药呢!   李彦仙将这些事都说给长公主听,长公主听完就点头。   “这都是殿下的仁心所至。”   “非我一人的仁心,”她说,“这世上总有问道求真之人。”   就像当年在蜀中时那个和她吵架的老道士,她都记不得他什么样子了,可后来季兰说,那个老道士听说招募人去金国时,他也去了,也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道。   这样的人不多,但就像一颗颗种子,现在树苗还很幼小,可给它们些时间,谁也不知道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彦仙又说:“殿下容秉,接下来数月间,恐怕上京的道士皆无能为也。”   “因为秦桧去了么?”   李彦仙很吃惊:“殿下睿断,似有神通啊!”   听了这话,长公主就将面前一盘刚端上来的,炸得酥酥脆脆脆脆的点心推了出去。   “给他……嗯,给他们俩每人一半。”   在一旁静听的岳飞就一愣,不知道殿下突然送过来这点心是干啥。   李彦仙很乖觉,拿筷子夹起来就默默地吃,岳飞还多问了一句:“殿下,这是什么点心?”   “炸油条,”长公主说,“我在经籍里读过,说这东西原是炸小人用的,人们恨了谁,就拿面团儿捏成那人的样子,比如鹏举你捏一个……”   岳飞就笑:“臣没什么仇人,不知该捏谁。”   “你就捏个秦桧吧,你肯定也讨厌这人,”她转过头看向李彦仙,“你捏一个……曲……”   “曲?”   “曲高和寡。”   并不曲高和寡的李彦仙有点迷惑,但思维非常跳跃的长公主就绕回了话题:   “我知道粘罕回了上京,完颜合剌受封谙班勃极烈,完颜吴乞买病重,已经足够了。”   完颜粘罕受封相国,权倾朝野,他身边的秦桧就受封了一个枢密副都承旨,位份不算太高,可这人实在是权重,因为他不仅是完颜粘罕的谋主,他还是韩企先的至交好友呀!   完颜宗干现在成了太傅,那改制就要继续推行下去,韩企先也要官复原职,女真人惊魂未定,韩企先表现得也很得体,出狱后立刻就贬谪了几个激进派的文官,该留给勃极烈们的尊荣还是有的,双方就暂时妥协了。   秦相爷不愧是秦相爷,这时候连完颜粘罕都感到吃惊,自己这位大秘的人脉怎么就四通八达的,女真人待他自然是很客气的,但契丹和汉人的贵族待他加倍客气,最客气的竟然是完颜宗干这边的读书人,尤以韩企先为首!   甚至连完颜宗弼也经常登门求教,还引领了完颜充完颜亮也跟着去秦桧家求学——这要是叫赵鹿鸣知道,必须得夸一句群星闪耀。   而秦桧既然手里有权力了,他就必然不可能坐视城中的道士们自由自在向各处打探情报。   他也没做什么,只是替契丹人写了些崇佛抑道的文章,再加上去几家佛寺供奉香火,同和尚们坐在一起喝点茶,然后起身又去拜访了几位深居简出,威风大不如前的萨满。   该斗的大家就斗起来了,一边斗法一边还要质疑这个南朝传过来的宗教不忠诚,有通敌嫌疑,反正在城里斗得沸沸扬扬的,老百姓们都说热闹。   秦桧自己又去了一趟道观,他也给三清送些香火钱吧,顺便还认了一位师父,每日过来听师父讲一讲道家经籍的道理。   道士们一边觉得这位秦先生温文尔雅,一边觉得殿下提醒要防备的那种口蜜腹剑的降臣就是他。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确实不敢往城外送些什么消息,但对赵鹿鸣来说,消息也够用了。   “完颜粘罕这个人,贪心不足,狠心也不足,”赵鹿鸣说,“他在领兵打仗这件事上称得上名将,从不小觑了敌人,可他就是不知道朝堂猛于虎。”   “殿下欲如何筹谋?”   她已经想了很久这个问题。   金国目前看似重新稳定下来,但她知道这个局势一定不会是稳定的,躺在病榻上的完颜吴乞买都不可能甘心啊!   凭什么完颜粘罕又掌控着西朝廷,又当上京的相国?接下来他是不是要压制诸王了?压制完是不是要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了?当然目前来说所有的勃极烈都是这个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的风格,但完颜宗干越改制,越收缩权力,完颜粘罕的权力就越突出越显眼啊!   完颜宗干要是真能忍下他就奇怪了。   “秦桧此人,智计颇足……”李彦仙提醒了一句。   “没事儿,”赵鹿鸣说,“我知道他的弱点。”   “殿下?”   “你将刀架在他脖子上,或者你假装将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她说,“他智计颇足,可惜太惜命了。”   除此之外,她心里还有一个猜测,但只是猜测,不会说出来——   完颜粘罕如果只想当相国,秦桧会满意吗?   如果他不满意,那他迟早是要背叛旧主的,他又不是没背叛过。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太祖诸子认同完颜粘罕为相国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形势骤变下的妥协?   如果是后者,云中府遇敌时,完颜粘罕该如何取舍?他敢离了朝廷吗?   不离朝廷,那留在云中府的金人高级将领就剩下完颜娄室了,很受完颜粘罕信任,因此或许会独立率军迎敌。   自然也是一座高山,可赵鹿鸣也知道,这位名将也有无法战胜的敌人。   “咱们想一个办法,自太原北上,收复代忻诸州,”她说,“今岁若能收复雁门关,大宋就算暂无失地了。” [610]第十七章:完颜娄室的死期   留守云中府,这是个相当惬意的差事。   完颜粘罕在回上京之前,留下了他的儿子割韩奴,这位少郎君算是名义上云中府最高军事统帅,但实际上军队受的是完颜娄室节制。   割韩奴自己也没意见,任何人都很难有意见,毕竟完颜娄室的年纪阅历和战功都是全盘碾压这位年轻郎君的,在整个大金,论及勇武也少有人能越过完颜娄室,更何况这位将军本身还是个值得人敬重的人。   女真人来到云中府,也会被这里改变,他们得到了战利品和土地牛羊,但不会就此满足,边境线上总有商人偷偷地跑过来,卖他们些东西,尤其是在两国休战之后,边境线就要合理开放了,这是金人的要求,他们想买正常渠道正常价格的宋朝商品,宋朝也勉为其难地同意了这一点。   石岭关外的河滩,原本这里死了不知多少人,放了多少火,要是李俨回到这里,他立刻就记起他曾经在这里见过那个叫完颜活女的青年将军。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完颜活女踩着尸体,从烈火中走出的模样,连那身被熏黑的铁甲他都不能忘记。   但现在的石岭滩就非常热闹。   石岭滩上到处都是人了。   太原府是整个河东路的中心,南边蜀地的绸缎和茶叶能运来,西边陕西的粮食也能运来,东边的太行山里有各种香料,哦对了,粮食还能酿酒,太原府在张孝纯的治理下,又多了许多工匠。   商品其实没有河北那边的多,但云中府的女真人不挑剔,只要有绸缎、茶叶、香料和酒,他们就能排着队捧着钱来,要是钱不凑手,他们还可以牵着几只肥羊或驽马,又或者扛着两袋粮食,过来换这些并非生活必需品,但早就变成生活必需品的东西。   有这么多人,自然还有卖吃喝的,开赌坊的,甚至还有一支剧团到了河滩上,搭起台子,开始一些免费的表演。   给女真人看的短剧,夹带了一些微妙的私货,比如说主线都是歪嘴兵王女儿狗窝之类,但为什么兵王的女儿会睡狗窝呢?因为兵王出门打仗,多少年不回来呀,唉,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打仗呢?感慨一两句就够了,接下来兵王自然是握紧了醋钵儿大的拳头,哐哐往小舅子脸上招呼。   女真人哪见过这么先进的娱乐方式,坐下就不走了,等剧团演完一场,还要再加一场,加完一场,又要一场,台上台下扔的赏钱是挺多的,但女演员们累得坐在台上演不动了,女真人还要乱嚷嚷围着她们不让走,要她们再加最后一场。   这些女演员就很慌,喊来管理河滩集市的官吏,求他想办法放她们离开,官吏们挨个儿看她们的脸,哼哼着就拿乔,非要等那个生得最俏丽的团长说几句软话来,再斟酌考虑要不要放她们走。   完颜娄室就是这时候出现的,跟个歪嘴兵王差不多。   他穿着一件很朴素的布衣,牵着一匹老马,走到这个小官员背后问他:“你奉了谁的令,在此为难一群妇人?”   用不着那个小官员认出他,这一群女真人都吓得魂飞魄散,趴地上了。   剧团演员们就千恩万谢,总算能带着钱回石岭关以南了。   回去的路上还要嘻嘻哈哈逗几句,说娄室将军看起来是个好人,又和蔼,又朴素,生得也不像寻常女真人那样丑恶,就是岁数太大了,嗯,他要是有个儿子,也可以看看!   完颜娄室没听到她们在背后讲这些话,要是听到了,他心里就会想,他的确有几个儿子,可都没有他的长子出色,他的长子年轻勇武又漂亮,追随他立下了多少战功,他已经老了,可要是他的儿子还在——   完颜娄室就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穿过去,他看完了集市上卖的东西,也问过了价格,甚至还从一个酒贩的桶里舀了一勺酒尝一尝。   他说:“滋味不错,我要是买你的酒,你有多少?”   酒贩兴奋得满脸通红:“小人还能再运来几十桶!”   “我要是还买不足,还有没有?”   “有!有!小人有乡邻,还能再为将军运来——”   完颜娄室问:“多少钱?”   小贩答了,完颜娄室点点头,又问:“你们今岁丰收么?”   “是呀!”小贩昂首挺胸道,“换了年号,风调雨顺,这两年不打仗,老天也降下甘露,这可是千真万确的!”   完颜娄室听了就拍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了。   大宋一切都很好,这听了实在让完颜娄室感到宽慰。   毕竟战争一般都是由不好,不开心,不富裕,不幸福的人挑起的。   他不爱宋人,但他也不爱战争。   他是个最简朴的老兵,他不喝茶,也不喝酒,他不穿绸缎的衣服,也不烧香拜佛。他每日吃最简朴的食物,喝叶子泡的水,他除了老妻之外身边没有别的妇人,每日闻鸡起舞,习武巡营,他就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管按照哪里的医官去看他每日作息饮食,他都应该是个很长寿的老人,他看起来也是如此,他的臂膀依旧强壮,步履也依旧矫健。   他的声望也在云中府完美无瑕,哪怕是秦桧也找不到这个人的弱点,西路军敬重他,不逊于东路军爱戴完颜宗望——毕竟是能带领士兵打胜仗的将军,而且他还这样健壮,能继续带领他们许多年。   但等到完颜娄室回了自己的住处,他坐在秃了毛的毯子上,就叹了很久的气。   他的老仆人看了他半天,实在忍不住说:“主人……”   “将宋人的药拿来些吧。”完颜娄室叹气道。   老仆人就去拿了一罐药过来,剪了些布,将药膏贴在上面,用火烤过后,完颜娄室已经将衣服脱掉了大半,只剩下一条遮羞布。   药膏是珍贵的,当然再珍贵的药膏他也用得起,他有一大堆朝廷赏赐的财物,别说衣冠,就连个镊子都是银子打的呢!   但这个老人几乎光裸着坐在那,老仆人一时也不知道先从哪里贴起。   他身上的伤疤太多了,多到让人怀疑受过这样的伤,他到底如何活下来的,他的精神也许强悍,可每一条骨头打裂了重新长起来,难道从来也不痛么?   完颜娄室就这么沉默地让仆人给他贴药膏,贴完了,他穿上衣服说:“将云中府的府官们找来。”   府官们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们只觉得完颜娄室很谨慎。   不仅谨慎,而且有些焦虑,否则就是他爱大宋爱得深沉,实在过分了。   完颜娄室说,粘罕元帅不在这里,他接管了这里的军务,按说他不该干涉府官,可他要这些文官们打起精神,云中府的事都要谨慎勤勉地处置。   比如说与宋人做生意,不要使诈,更不要蛮横无理,像今日为难那些宋人的小官吏就要罢免,还有就是要管理起治安,不要有盗匪见到宋人富裕,偷偷翻山越岭,去劫掠宋人的商队甚至是村庄。   还有一些更琐碎的事,文官们听了就皱眉,觉得这位将军也太谨小慎微了。   有人就说:“就算两国罢兵休战,也是咱们居于上风,咱们占了他们这许多土地,他们连追讨都不敢,将军何必这样仔细小心?”   完颜娄室说:“我要是占了你家的地,我又比你强壮蛮横,你一时不敢讨要,难道心中不愤恨么?”   那个文官是降了金的宋人,就笑道:“将军,南朝敢怒却不敢言呀!”   “我不怕他们说出来,”完颜娄室说,“今岁南朝丰收,我就怕他们一句也不说,趁元帅不在,行鬼蜮之事。”   鬼蜮之事,是怎样的事?   这些人彼此用眼神询问,都觉得也不会怎么样。   完颜粘罕虽然不在云中府,可完颜娄室在呀!   他可以冲锋,反正当年西路军南下时,忻州代州多少座城池一见到完颜娄室那个战斗风格,立刻就投降了,甚至见都没见过,听别人说一句,也投降了。   其中一位文官很得体地劝了他一句。   那位文官说:“将军勇武,天下皆知,云中府一日有将军,一日便是无人匹敌的。”   完颜娄室神情很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总归还是要事事小心。”他说。   消息传到曲端这里,曲端就有点破防了。   曲端说:“殿下欲从河东北上。”   “是。”   “代忻关隘无数,又有完颜娄室镇守,殿下如何应对?”   长公主说:“我有三清指引,登坛祝祷,知他合该死于我手。”   曲端就很生气了:“国家大事,殿下岂能儿戏!殿下若事事皆知,臣斗胆,殿下何不为臣也算一卦,看看臣合该死于谁手?”   说完这句话,曲端顿了顿,语气就和缓许多:“殿下商议军务大事,还是该与臣等从长计较……殿下?殿下为何看向臣身后?臣的副将难道有何行止冒犯之处?”   “没有,”长公主将目光从康随身上转回来了,“没有,没有。” [611]第十八章:神出鬼没的老童   让曲端意识到自己会死在谁手里——这事儿很难,因为曲端内心对自己形象的勾画吧,挺抽象的。   赵鹿鸣觉得他内心应该至少是有一个诸葛亮,他觉得他是一个能文能武,十分英俊的诸葛亮,既然他都是诸葛亮了,诸葛亮能有什么敌人呢?人家在私事上没有敌人呀!   那要杀他的人就是国贼了。   当然此时的康随也不至于要杀他,虽说曲端从来不给周围人发补贴,那康随就必须拿着一份死工资每天跟着他半夜鸡叫,闻鸡起舞,甚至一年到头没钱给老婆孩子买点好东西。   曲端这人虽然为人令人发指,可毕竟是长公主身边的近臣,一不靠年轻貌美,二不靠武艺高强,三不靠发小情分,四不靠善解人意,四项都没有,人家依旧到这个位置上,连带着他身边的人也能跟着他隔三差五看到大领导。   这算是沾光了,所以康随也就能忍下这口气,幻想着天天跟在曲端屁股后面,万一哪一天长公主路过他身边,忽然称赞一句鬓边的秋海棠不俗呢?   现在长公主要同曲端说点正事了,康随就先退出来,在廊下候着。   天也不算很冷,他一个壮年男子也还受得住,廊下也有别的内侍和女官,有人恭恭敬敬地也在等着,也有人从外面走过去。   康随就在外面等着,等到一个内侍领着张叔夜走过来,在门口简单通报后,将枢密使领了进去。   康随还在外面候着,候了一会儿,心里乱七八糟想想自己领导每天说的话做的事,就觉得有些杀心起来了。   这不对,这不对,他又念了几句佛,给杀心压下去了。   这过程中又来了李纲。   赵鹿鸣说:“良机难得,完颜粘罕还不曾腾出手布置西路军,若咱们能收复云中,于他威严自然大打折扣,金人内乱就不提了,来年金人不能从西路南下,而咱们却能自河东河北出兵,会猎燕京。”   曲端说:“殿下,军队还不曾大成。”   赵鹿鸣说:“不要大成,我想着只要五千精兵,悄悄到石岭关下,翻山越岭,神兵天降,先将雁门关拿到手里,接下来就可以从容不迫地调兵。”   张叔夜说:“殿下,咱们已同金人签过盟约,若师出无名,臣不怕贼寇聒噪,只恐朝议纷纷呀。”   “不要紧,”赵鹿鸣张口就来,“到时候我们自然有士兵失踪,怀疑被金人劫掠了去。”   几位枢相都看着她,像是不好意思问她哪里来的这么不要脸的主意。   “要不咱们先打,”她又说,“打完一仗再送最后通牒。”   张叔夜说:“殿下啊……”   她说:“说笑的,不过也差不多吧,我确实是不想忍了。”   她拿出了现成的文报递给他们。   都是金人打草谷的报告,但几个人看完之后,张叔夜还是很慎重地试探了一下:“殿下,这都是河北路的消息……”   “我都要同他们打仗了,”她笑道,“河北河东有什么关系?他们兵临城下,杀我一位兄长,害我一位兄长,难道我这两位兄长抢过他们一粒米,害过他们一个人么?”   她说完之后,转向李纲。   “李相公怎么不言语?”   李纲就很慎重地躬身:“殿下不能亲征。”   她静了一会儿。   “我不亲征。”她说。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太一样,这是宋军第一次主动出击,如果她在前线,有风险,没收益,她作为前线指挥官的威望已经刷得差不多了,现在需要尝试转型了。   但她就有点惊讶,她说:“李相公知兵了!”   李纲说:“非臣知兵,只是大宋不能一日无殿下,殿下不能再行乘危而徼幸之事。”   语出《史记》,但不能“乘危而徼幸”的是“圣主”,考虑到是始终跃跃欲试给皇帝当爸爸的李纲说的这话,赵鹿鸣可以当成奉承来听了。   几个人又聊了一下,既然她不去河东,那去河东的统帅,嗯……张叔夜年岁大了,但有威望,曲端年岁不大,但也觉得自己很有威望。   曲端甚至还多说了几句:“臣在河东,与诸将相熟……”   赵鹿鸣就必须说几句甜甜的恶心话,类似什么“正甫还是陪我坐镇京师我才放心,我要给你个重任呢!”   曲端不高兴,但听了重任脸色就稍微好看点,他问:“不知殿下有何事托付臣?臣必当尽心竭力。”   “我要从京郊往河东调兵,”她说,“两批,第一批既然是悄悄的,你给我选出来,但不要大张旗鼓地往河东运,你想个名目,替我瞒下。”   五千精兵,必须是精锐兵,他翻翻每天被他捏扁揉圆的军营,里面达到他眼中“精锐”标准的肯定有,但要给他们都挑出来一定是个大工程,想瞒住就更不容易。   汴京人嘴多碎啊!两片嘴唇只要轻轻一碰,那消息真是朝辞开封彩云间,千里上京一日还,曲端低头就在那想,错过了长公主接下来的点兵点将。   长公主说:“这五千精兵交给岳飞,但我还要几个人从旁辅佐,从上京回来的李彦仙,他是个胆大机灵,心细沉着的,我叫他去金国这一年多,他可以当半个向导。”   曲端还在那里想,就错过了李彦仙。   长公主又说:“香象奴和李彦仙关系好,我从萧高六那里借来,也一起去。”   曲端听到了香象奴,就冷哼一声。   张叔夜说:“殿下,与女真人交战,不可无战马,可要派李世辅去?”   “我确实有此意。”   “骑兵动静不比寻常,殿下想要瞒过金人耳目,实在不易。”   现在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当中。   如果金人发现她在国内调兵,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就像人家每年往东路军那送人,也很理直气壮:我抓贼不行吗?但金人就很有可能戒备起来——女真的这群完颜统领,几乎是没有在战争这一项上拉胯的,拉胯的都早死了。   那她的突袭行动就可能会失败,变成一场关隘下的拉锯战。   赵鹿鸣在那不做声地想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办法了。”   她转过身去,看向王穿云,王穿云很自然地问:“殿下是要用老童吗?”   赵鹿鸣就笑了。   “我的监军果然又成长了。”   散会后,曲端就出门了,外面康随跟几个护卫一起等着,看他上了马,自己就也准备跟着上马。   曲端忽然说:“今日殿下那一眼,令我迷惑。”   “相公?”   “我原以为殿下的意思是,”曲端缓缓说道,“你对我有杀心。”   康随那正准备登在马镫上的脚就没登上,差点扭了。   曲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但我又想,这怎么可能呢?我待你不薄——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啊!”   康随总算很艰难地爬上马了。   他的眼睛里饱含热泪:“相公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啊!”   过了几日,有兵马出了营。   在营中时,士兵们不知要去哪里,当时曲端是冷声说道:“出门操练操练,也须见一见世面!”   围观群众看他们只是自己走,不曾运辎重粮草,也就信了他们是出门操练。   至于曲端拉了一万兵马出门操练,带回来五千这种事,那不是专业人士就看不出来了。   但这些士兵穿着戎服出门,寒衣呢?粮草呢?   这些应该让李素来管的活计,都到了老童身上。   老童也是个军官,但他同时是个宦官,他还是跟着童贯一路走过来的。   老童的渠道和李素就不太一样。   筹集寒衣,转运粮草的事在李素这,每一笔账都是清楚明白的,但在老童那里就像个谜,他也不同军中的将领们说话,只是提前从洛阳往北,每一城都走了一遍,每一城就自然开始替他筹集起寒衣和粮食。   战火肆虐过河东一遍,有些大户已经是新的了,但也总有旧的大户提点他。   “你以为太尉能欠你这钱么?若是真欠了,你算是有福了!你知道今岁那恩荫营里,有多少连字都不认识的!只是捐了钱!天大的福气呀!”   “太尉竟有这样的恩宠?!”   “童郡王可听说过么?”   “那是当然,哪个不知道童贯呀!”   “这一个日日陪在殿下身边,稍加时日,谁知道他不是新的童郡王!他就是那一个调·教出来的!”   老童听了恭维话,也不语,他肤色黝黑,面色也很冷,见到排队送礼的也不拒绝,甚至要是送到了他的心上,他还要微微笑着夸几句。   大家互相打听,等到了太原时,老童不仅给一路上的寒衣和粮草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士兵们安营扎寨睡觉的地方也妥妥当当的,他甚至还收到了几十匹肥壮的马,以及十几柄抽刀断水的名刀名剑。   等到李世辅赶来时,看到满屋子明晃晃的刀剑,外加屋外四处乱跑的战马就很震惊。   李世辅说:“童大哥……”   老童说:“且不要聒噪,这几柄剑你试一试,顺手就带上!还有外面的马,挑好的骑着就走!也叫人看看我这里的货色,比尽忠如何!” [612]第十九章:有礼有节有宣战   石岭关外的金人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还在继续他们有滋有味的生活。   原本云中府是整个西路军的指挥中心,但无论人口还是经济,都比不上忻州,这也是为什么金人和大宋签订盟约时不愿意放弃忻州。   这里太好了,太繁华了,它离太原那样近,自然就成为了一个四通八达的商业中心。   西夏人很爱来这里,穷,但是会运点粮食过来,那个小麦长在黄土上,磨成面粉就有与众不同的嚼劲,让爱吃面的山西人无法抵挡;   北边的蒙古人也爱来这里,那边有牛羊,肉质很好,腥膻味很淡,宋人也很喜欢,据传要南下去汴京叙职的武官就要买几头,赶着去敲张叔夜的门;   但最好的商品还是来自南边的大宋,这不必说了,原本忻州人就很喜欢大宋的东西,而最近宋人甚至还升级了服务!   有些根本不像是太原府水平的商品来到了市面上!   这些商品分别是一些漆器,一些瓷器,还有一些琉璃,可以贴窗子,又轻薄透光,又五颜六色的,比宝石还要耀眼。除此外还有能俘虏本时代所有少数民族芳心的丝绸茶叶香料首饰等等。   总之这种品质的东西只该出现在汴京和上京那样的国际化大都市,不知怎么就来到太原府了,一下子西路军的完颜们就不淡定了。   他们自己也想打扮,也想给老婆孩子打扮,那宋人嫁女儿讲究嫁妆,他们也不落后,比如说那刷了漆的妆奁匣,表面画着一个踩在贝壳上,自海中升起的美人,美人披轻纱,雪肤黄发,美貌和姿态都令人大为吃惊——商人就说,这也不是京城的东西,这是南边的,有商船从海上来,这是大海西边的番商的东西!   那这就价值连城了,哪个武将要是能给女儿准备这么一件嫁妆,未来婆婆说话间声音就低三分哪!   商人说:“我原想着送去汴京的,可那边乌烟瘴气,每日里人心惶惶,都说长公主要篡位,指不定谁个就人头落地了!我们这样的小百姓,带着这样的东西进城,那不是小儿持金过闹市么!那不成!所以我想,不是来这里,就要往西走,说不准党项人给我个高价……”   女真人就连忙给他拦下:“西夏穷狗能买得起你的东西么?你这不是满嘴胡吣?他们那有名有姓的大户人家,喝完奶还要舔碗边的!他们用得起这样的好东西?!”   西夏人舔不舔碗无所谓,反正这些东西就留下了,在云中府引起了一些小小的骚动,不少武将排队过来买东西,又有人特地给完颜娄室送礼,完颜娄室没什么兴趣,但也没有拒绝,而是都分门别类地收好记档,准备等完颜粘罕回来转交给他。   东西都卖光了,女真人是要付账的,他们喜欢以物换物,宋人也喜欢跟他们以物换物,因此换了不少猪羊皮毛和一些铜器,赶着慢慢地回到石岭关以南。   商队人并不多,满载而归的身影就很招人眼馋。   秋天嘛,丰收的季节,大部分人口袋里还是很充裕的,但也一定有穷人,尤其还有穷兵。   时间总是特别快的,一转眼已经是甘露三年了,元年的时候西路军退回云中府,接下来两年都没怎么打过仗,没打仗就没战利品,没犒赏,士兵里就有人将钱花完了。   一支仆从军,其实还真不是女真人,而是由一些汉人和契丹人组成的杂兵,也类似厢军,平时由忻州的官员管着,做一些挖沟排水清淤的杂事,那就更没有钱花了。   有些个兵卒站在军营前晒太阳,看到这汹涌澎湃的羊群叫着跟着商队走过去。   还不是一次走完拉倒。   人家在云中府这边的客户太多,所以这些羊群基本就是围着军营叫,叫了好几天才走。   这群穷兵卒就动了心思。   反正两年了,防线上大家基本都有点松弛懈怠了,宋军这边大梦初醒点起烽火时,那边的杂牌部队已经冲出去抢完了。   该杀羊杀羊,该分钱分钱,从上到下,甚至连该抓贼的县尉都没忘记拿到一份分红,人人都吃得满嘴流油,红光满面。   商队自然就遭了殃了,好在商队头子由几个保镖护着,死命逃走了,饶是如此也死了三四个脚夫和牧羊人——那羊倌还是从北边雇的,地地道道的大金子民呢!   满地的狼藉,商人狼狈地跑出去了十几里地,又转回来了,他爬上了山,居高临下地看着金人高歌凯旋,赶着肥羊自山中快快活活走回去的队伍。   “你们瞧见了没有,”李彦仙说,“他们的军营和集市,这样近。”   转过天去,李世辅上午来的,他也骑着马,站在了山顶上,现在宋军这边的岗哨就变得警戒多了,见到有放牧过来的金人,都粗声恶气地赶走。   自然金人也不在意,嘻嘻哈哈地就回到忻州那边地界去了。   李世辅站在山顶上,一旁是陪他看地形的李彦仙。   “也有民居。”李世辅说。   “时日久了,自然就混在一起,成了一家人。”   其实这是不合理的,但就算是完颜娄室也很难管到百姓们的选择。   大家都爱在关下买东西,这里设置了集市,自然就会衍生出许多其他的产业,比如最简单不过的就是仓储,还有餐饮住宿,还有牛圈羊圈,还要有马厩和猪棚,有了这些,自然就有了居民,有了居民,又有了看病的地方,看事儿的地方,买卖杂货的地方,自然就繁华起来。   可这里也是忻州金军抵抗宋军的防线,军营也要驻扎在这里。   百姓就在军营附近居住,军营里的单身汉自然而然就会去买布匹簪子,讨好百姓家的女儿,接着就会成了家,那新家也索性就安置在石岭关下,两年过去,呱呱坠地的婴儿已经有不少了。   到这个秋天为止,两国和和气气两年多,那这地方就堪称宝地,房价一个劲儿地上涨。   金人也确实没有再打过来的意图,要是有的话,小民就会赶紧卷铺盖往北走了。   可他们没考虑过,大宋会不会打过去呢?   如果大宋翻过石岭关,冲击忻州,这些和军营混杂的民居又该怎么办呢?   现在两个武将都看出了这一点。   他们并没有继续说下去。   五千步兵是第二天的傍晚赶到的,风驰电掣,士兵们都很疲惫,在石岭关下为他们准备好的兵营里立刻就睡下了,换防的是王禀的精兵,每一个都用金钱和酒肉喂饱了,叫他们这个夜里必须枕戈待旦,一旦看到想要翻山越岭的人,不论是宋人还是金人,不管是猎户还是羊倌,必须一律射杀。   岳飞同他们一起到的,他也很疲惫,但他今夜有太多的事要做,他还要上山亲自看一看明日的战场。   李世辅和李彦仙就一起指给了他看。   这场战役的初期,精兵奇袭这部分,岳飞是长公主钦定的统帅,他手里有长公主的诏令,连张孝纯等人也要听他调度。   岳飞就站在夕阳西下的山坡上,看金人慢悠悠地牵着羊走,离得远,听不见说话声,可也有一两声欢笑传过来,想来那日子过得也是很有滋味的。   岳飞说:“二位心中已有谋算。”   “明日十月初一,是大集,天赐良机的好日子,确实也残忍了些。”   这位肤色黝黑的将领摸着自己的刀柄,目光沉甸甸地看着山下。   他实在是个好人,从不会伤害百姓,以至于这个决定如此艰难。   “一百七十余年间,那里都是大宋的疆土,你我不过一介武夫,并非圣贤,今日咱们既要将忻朔诸州夺回,剑指云中,自然是有人要流血的,”岳飞顿了顿,“咱们只能让金人流血。”   这实在已经是古典战争不可避免之事,但即使如此,擅长搞人心态的长公主还是从一衣带水的邻居家学了相当恶心人的一点本事。   十月初一的清晨,太原城派出了一个小吏,这是个很瘦小的中年男人,在城中是县尉的副手,专管一些文书传达。   他骑着一匹骡子,晃晃悠悠地在清晨关卡放行时,第一个跑到了金人的地盘上。   这时候县府里的官员还没有起身,可他站在县府门口,声音很大,一定要一个人来见他,县丞就只好穿上衣服去见他。   这个小吏说:“我是大宋的官员,今日来是为了同你们交涉,你们的士兵抢了我们商人的财物,还杀伤了几个人。”   那个县丞很瞧不起他:“你有证据么?”   “自然有的!我们这几日多方走访,人证物证俱有——”   小吏就拿出了一叠文书递上去,可那县丞看也不看,说:   “放着吧。”   “何时有答复?”   “我们这,日理万机的,什么时候有答复,这是说不准的,今日初一大集,半个云中府的人都要来这里,其中有多少贵人,你知道么?”县丞说,“说了你也不懂。”   小吏很生气:“你敷衍我,我不恼,可我们大宋天威不容你这般欺侮!”   县丞就没再听下去,回去睡回笼觉了,临走前不忘叫人给小吏打出去。   小吏站在门口,立刻显出愤怒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王师”“报仇”之类让人听不懂的话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县衙前就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小吏走了,那汹涌的人群还要往南去,十里八乡的都要来凑热闹,赶这个大集呢!   金人就是这样欢欣鼓舞地奔向石岭关下,可连绵不绝的山岭上,忽然响起了极陌生的号角声。   有无数面旗帜,爬上了山顶,那旗帜下像是蹲着无数只乌鸦,黑漆漆,阴森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山下的人畏惧了,下意识想要后退——   可群鸦已经起飞,向他们而来! [613]第二十章:十月初一   十月初一的清晨。   不管有多少政令是出艮岳的,但十月初一,大家还是要意思意思开个朝会。   开朝会时,通常是各部官员泛泛地说一说最近的事情,皇帝泛泛地也听一听,说两句不痛不痒的废话。   长公主就坐在皇帝身边,原来是有帘子的,后来连帘子也给撤了,她依旧坐在皇帝身边,像一个傀儡师坐在自己的傀儡身边。   下面的官员等回去时就悄悄说:“你仔细看呢,都快要看到线了。”   这样的长公主有点可恶,但大家也没办法,毕竟她几乎已经完全掌控这个国家了,反对派出来一批打一批,现在几乎也没有多少反对的声音了。   要是有,那也只有在她最后准备篡位时才能图穷匕见一下吧?这个就靠大家猜了。   总之,平时就够可恶了,但今天,今天比平时还可恶。   官员们都在下面站好了,皇帝被人用小推车推进来,后面跟着长公主。   皇帝坐好了,长公主也坐好了,按照礼仪来说,没人会扬头紧盯着他俩,尤其后面那位还是个未婚少女,但朝臣们都学会了一门手艺,就算低着头,那幞头里也像是藏了一双眼睛,悄悄地看着这两个人的神情和,和穿戴——   大家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今天的长公主怎么又发疯了!她又披麻戴孝啦!   她穿着一身粗麻的孝服,乌油油的头发用粗麻布系着,小脸苍白,静静地坐在御座旁,要是个不认识她的,多半要夸一句冰清玉洁好似月中仙子。   但在朝臣眼里,这个月中仙子随时会徐徐升起,露出那雪白布裙下的八只脚——说实话她这人挺吓人的,心狠手辣杀人无算就罢了,她还戏精!   她眼中的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   长公主仰起了头,那苍白的脸上带着泫然欲泣的神情:   “我昨夜梦到站在宗庙门口,列祖列宗问我,雁门何在?”   大家心里就说:来了来了来了。   有人赶紧站出来,一躬到底。   “殿下切勿自责,宋金交战多年,仰赖殿下才签订盟约,换来河东河北万民太平。”   她不答,只是哭着问道:“祖先的基业,该这么拱手送人吗?”   当然……当然不能答应该啊!   但话说回来,绝大多数的朝臣,也不想打仗啊。   还是大宋太富了。   虽说国库可能收不上钱,可大宋真的太富了,官员的家里,商人的家里,甚至是汴京百姓的家里,那地砖的缝隙扫一扫还能扫出些糖渣呢。   大家过得很富足,如果说皇帝不大兴土木不信用奸宦不玩花石纲艺术,不仅汴京的百姓富足,各地的百姓也能吃饱穿暖。   而边疆呢?忻州代州朔州这样的地方,本来就是边陲荒地——在金人看来已经是国际大都市了,可在汴京人眼里,那就是穷得鸟都不拉屎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打下来有钱吗?有多少钱?够这次战争开支吗?够给立功的人发犒赏吗?哦对了,你都打仗了,那肯定还有一大群恩荫的官吧?殿下,你不想裁官了?还是说你不想恩荫那些战死殉国的勇士子女?   殿下要打仗,师出无名呀!   咱们和金人的盟约一签,这两年是不是就很安定?这不是朝堂安定,这是边疆安定,是老百姓们安定,那你现在要打,打到什么程度?你打是打爽了,打完之后金人还信你么?你们互相不信任,那不就要打起来没完没了,永无宁日了?   至于彻底消灭金人,这可太梦幻了,大家不敢想,这才过去几年啊,大宋的皇帝被女真人粗暴地仍在城墙下,士大夫排队跳城墙那一幕大家还没忘呢!   女真人太强大了,想要击退它,也许靠众志成城就能做到,但要灭人家的国,再激进的主战派也不敢想象。   既然灭不了人家,那就得继续考虑后果。   劝劝殿下吧,别发疯了,咱们大宋一直以来打的都是防御战啊!   无论是忠诚的,利他的,还是不忠诚的,利己的,   皇帝忽然说话了。   声音很轻,但长公主听得清楚,下面的官员们也听得清楚。   他说:“妹妹何不出门走一走,收复忻州,咱们花的是谁家的钱,死的又是谁家儿郎?”   立刻就有人去看向皇帝了,带着些赞许的目光。   果然长公主就不哭了,她依旧坐在她的小椅子里——那原来是个很谦卑的小圆凳,可不知何时也换成了一把很舒服的扶手椅。   她说:“向上五年,十年,十五年,五十年,直至百年,咱们大宋难道少打仗了吗?远同西夏,近同金辽,百万将士白白牺牲,难道花用的不是民脂民膏,陷于水火的不是黎民百姓?”   赵构轻声说:“列祖列宗赋你守土之责,必也会保佑你战无不胜,何不令百姓休养几年,也算避了穷兵黩武之诘?”   她说:“官家,我也愿如此,只是这几日有奏报送来。”   不是什么新鲜的奏报,小内侍拿在手里,一板一眼地读起来,下面的人面面相觑。   不过是河东太原府的商人做生意被抢,河北定州的村庄被劫,死了几个十几个人,外加被掠走了财物青壮。   谨慎的大臣们说:“还是要以和为贵,遣使问询为上。”   小内侍又拿起一份新的奏报,是定州的官员遣使去问话,女真人也很客气,说责罚,但没有后文了。   大家有点尴尬。   这事不该拿到朝堂上来说。   要是太上皇和长公主能扔进一口锅里煮一煮,捞出来的糊糊捏成一个新人差不多就是大家心中完美的皇帝。   太上皇是爱捂着耳朵,金人当初南下,先抢回了燕云,太上皇不理,后又攻陷了朔代诸州,太上皇还是不理,等东路军要过黄河了,太上皇拔腿跑了;   长公主则相反,金人刚抢了几个村庄,杀了十几个草民,长公主直接拔刀了!   长公主站在群臣之前,掷地有声:   “我也愿忍一忍,只是列祖列宗不叫我忍,被劫掠屠杀的边疆百姓也不叫我忍,诸位怨我怪我,我百口莫辩,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这一颗心只有向列祖列宗发誓,大宋的仗,我一人打完就是!从我死后,我朝将士卸甲归田,马放南山!”   劝是劝不住了,接下来长公主就要给六部分配任务了,要清点粮草、车马、辎重、兵卒,还要枢密院给她送来作战计划。官员们只能唯唯,等到她施施然走了,大家再悄悄看一眼上面的官家。   官家被反驳了,也不生气,只是叹了一口气,叫人推着小车也要走了。   走之前他忽然又叫内侍停下。   他对着下面的群臣说:“安国不比卿等,她受过的苦,经过的仗,言辞不能形容万一,她既下定决心,或可尽全功于此役,卿等当尽力协助才是。”   大家还是唯唯,等鱼贯而出时,就有人叹气。   唉,这一位,唉。   这一位除了残疾外,几乎是个圣君呀!   他既亲切,又温和,还能忍让,他生活简朴,也不爱酒色——当然也没办法爱酒色了——还愿意听臣子们的话。   简直比仁宗皇帝还完美,可惜!   可惜过之后,大家的注意力就转移了,要一边干活,一边写些折子,有理有据地劝阻长公主。   而在劝阻之外,京城里的流言纷纷,一下子就有好几个商人声称收到家里来的急信,要回去一趟。   有快马疾驰,越过黄河,向着北方而去。   可他们的马再快,也快不过李世辅的战马。   李世辅的战马是加了铠甲的。   秋天凉爽,又有数不尽的草料,战马膘肥体壮,披上战甲也不会不堪重负。   骑士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都是老兵,身边还要有随从,有备马用来骑乘,有驽马放置备用的武器装备。   这样精工细作的铁骑冲下山,却不是为了与女真精锐决一死战,而是冲向了集市中心的军营。   马蹄向前,见到什么,踩翻什么,从无辜的牛羊旁踩过去,从香喷喷的炊饼上踩过去,从兴高采烈来逛集市的女真贵族头上踩过去,从两年多虚假和平的幻梦里踩过去,踩到哪,哪里就溅起了喷泉似的鲜血。   百姓们已经慌得不知所措了,那些待在原地的人就被这暴戾的军队碾了过去,可幸好更多的人扔下了手里的银钱和货物,扭头就跑。   军营此时刚刚往外跑出了第一批守军,正好就撞上了这些慌不择路的百姓。   有军官破口大骂,要他们让开路,可还有兵卒就着急了,百姓里还有他的妻儿在呢!   有人就尖叫:“谋克!谋克!这是我妻——”   谋克大骂道:“混蛋!混蛋!你不杀了她,叫你一家老小带着宋人进了营,你以为你还有命在吗?!”   骂得有道理,可百姓太多了,百姓像牛羊,被宋军包围着,驱赶着往营里冲,那营里的军官是什么手段也用不出来的——他们当然也可以杀人,用杀人的办法来迫使百姓后退,可那里还有士兵的家人,还有忻州的官员,甚至还有女真的贵族在呢!   这黑色的猎手顷刻间就包围了石岭关下的大营,只给他们留了一个缺口。   那缺口正对着忻州城。 [614]第二十一章:巫术   依旧是十月初一的清晨。   完颜娄室从床榻上坐起来,对着他这间屋子发呆。   他自己是个简朴的人,但屋子不算简朴,高高低低的架子上放着各种生活用具,显眼的一般是陶器或是铜器,但不显眼的就常有镶金银的,比如说女真人喜欢戴网冠,完颜娄室的网管是银制的,这可不是他自己要的,而是按等级品阶,朝廷赏赐给他的。那上面还镶嵌了白玉。   网冠就正摆在卧榻对面的架子上,叫仆役一见到就替自家主君自豪。   完颜娄室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它。   今早与以往不同,他感到身体有些不舒服——这很不寻常,因为他已经不舒服很久了。   从他跟随完颜阿骨打征战这许多年,从他上了岁数,他身上有各处不舒服,都不舒服,他的骨头被砍断过,他的内脏也被刀剑刺伤过,他的胸口被辽人武士用金瓜捶打过,他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伤,流过的血不知道有几盆。所以这种不舒服是理所应当的,巫医萨满处理不了,宋朝的郎中医官也处理不了,只能送来一些膏药,尽力缓解疼痛。   但今天的不舒服不是这种长年累月,已经被他忍耐惯了的感觉。   这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不舒服。   他坐在榻上,心里胡思乱想,就想到了南朝的那个公主。   有人说她是个女巫。   她从小就被父亲送去苦修,十一二岁从汴京又送进了蜀中的深山里,这难道是寻常女孩儿能忍受的么?就算是女真人的女儿,也不该受这样的苦。   女真人说,她受过了这样的苦难,都是为了获得超凡的力量。她岂不是走出那深山了么?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凭借什么让士兵信服?凭借什么让百姓也信服?她的符箓怎么就与别人的不同?   这都是因为她从深山苦修之中获得了巫术的力量!   她不仅可以统率千军万马,为人祛病消灾,她还能够在万里之外,看见别人的生死!   否则完颜宗望怎么会死得那样不凑巧?就在那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就在马上要全歼岳飞军的战斗中,忽然就病危了!   那都是因为她在施法,她的法力上通青天,下至地府,这是确凿无疑的!   完颜娄室听过这些话,不言语,他觉得这些都是胡扯,他没见过神明或是恶魔的力量,除非让他亲眼见到,亲身感受到,否则他是不信的。   有人进了屋子,是他的老仆,为他打水洗脸。   完颜娄室说:“我今日有些不舒服,你替我去叫一个医师过来。”   老仆吓了一跳,又仔细看他的脸:“主人脸色确实有些不好,我马上就回来。”   老仆走了,完颜娄室慢慢地站起身,想走到水盆旁,但他感到了一阵头重脚轻,于是又坐下来。   十月初一,天气已经不算温暖了,但就动了这么一下,完颜娄室就感觉浑身出了一层汗。   他坐在榻上,默默感受着浑身毛孔莫名其妙张开,汗珠从里面往外涌的诡异感觉。或许是着凉了,他想,这也没什么,府中无事,他过一会儿要喝些汤,吃一个肉馒头,然后看医师为他尽心尽力地熬药。   等喝完那药,他照旧能镇守这云中府的。   这个老人就这样不作声地靠在床头,直到外面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响起。   完颜娄室说:“那丹,我无事,你让医师走慢些,不要这样慌张。”   可冲进来的不是他的老仆和医师,而是他的副将。   副将说:“将军!宋人打过来了!”   完颜娄室一下子站起身,他刚刚的不适像是全都好了,浑身的汗也消了,他又变成了那个精神抖擞,勇猛强悍的名将。   他问:“骑兵多少?步兵多少?从哪里攻来?现在到哪了?”   副将说:“骑兵至少五千,步兵一万,自石岭关而下,关下今日大集——宋人狡诈!”   “不要骂这些废话,”完颜娄室说,“遣人将云中府的将领都叫来升帐!你带着我的猛安立刻去雁门关,若是雁门失守,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说话间整座宅邸就变成了中军营,每一个仆役都有他要做的事,有人要为完颜娄室穿甲,有人去马厩牵出战马,为它上鞍具,有人要准备出急行军的口粮,还有人将各种辎重有条不紊地装上车马。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云中府的守军已经调动起来。   割韩奴坐在上首处,完颜娄室坐他身旁。   割韩奴看到众人齐了,便将符节递给了完颜娄室:“娄室将军,事急从权,符节在此,西路军你尽管调动就是,自我以下,绝不会有人敢违抗将令!”   “好,适才急报,宋人不宣而战,又选了今日北上,咱们竟然毫无察觉!足见他们已是筹谋许久,”完颜娄室的思路很清晰,“这一万五千兵力,他们必是避人耳目,悄悄调来的,否则咱们岂能全无耳报?旬日之间,他们只有这些兵马,就算加上太原守军,步兵也不能到二万之数。”   这些有理有据的分析之后,就看到诸将的脸色变得好看了很多。   完颜娄室又说:“南朝既行此策,必有后手,咱们当立刻派人往上京报信,请朝廷增兵南下。”   有人应下后,完颜娄室最后说道:“他们若要拿忻州城,恐怕急切间救不得,凭他们去拿,只是雁门需在咱们手里!拿住雁门,宋狗不能进朔州,咱们则可兵进忻州,将他们围杀在城下!”   “大金!”   “大金!”   “大金!”   当完颜娄室骑上战马时,阳光照在了他的眼睛里,忽然让他恍惚了一下。   他看到身侧有人骑着俊美的战马,正望向了他。   那是他的活女,他们父子俩本来就这样并肩征战了许多年,   可完颜娄室不是个爱幻想的人,死去的人就是死去了,他不能幻想他们的灵魂还在,还能回来,因此这在女真人眼里应当是个不祥的征兆。   这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若在这里,”他说,“替我挡下朝真公主的巫术吧,我不能死在这一战中,我向元帅发过誓,向白山下的祖先发过誓!”   他祈祷过后,一夹马腹,战马便小跑起来,汇入了女真军的长河之中。   他猜测得一点都不错。   石岭关下已经是人间地狱了,到处都有被马蹄踩烂的人,有平民,也有士兵,可最可怕的是他们一时还不曾死去,只能躺在烂泥地上哭叫着。   这里已经不再是战场了,宋军裹挟着汹涌的人群冲进了兵营,又将兵营里的士兵裹挟进人群中,继续向忻州城驱赶。   忻州城的府官也是个熟人,依旧是贺权!   他投降得那样痛快,金人来临时,他的肚子紧紧贴在地上,只将屁股翘得高高的,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完颜粘罕也没见过那样翘的屁股,就实在是说不出别的,只好将他也当成是千金马骨——马屁股——留下继续当个忻州知州,好叫天下人都看一看,只要是对大金一心一意的人,大金都讲信用道德,一定不会亏待。   这处置其实没什么问题,因为平日里贺权也只负责将钱粮送到云中府去,他干这事本来就很熟练,那现在也没啥话好说。   要说守城,完颜粘罕的逻辑也很合理:你丫都叛过南朝一次了,要是再落到南朝手里你自己想啊,想清楚了难道你还能不誓死守城么?你逃,你逃哪去啊?   贺权也想到了自己这叛徒的身份,也想要誓死守城,他的确是无路可走的。   可完颜粘罕还是略高估了贺权。   这位知州在宋军冲过来时没有立刻清点兵将,更没有立刻下令关闭城门,组织兵卒登上城墙拒敌——   他只是慌慌张张地跑回了自家小妾的房间,将脑袋扎进了床帐里。   小妾说:“相公啊,不过是再降一次罢了,你那屁股再抬高些,女真蛮子欣赏不来,太原府的宋将总该有几个知音罢?”   关键时刻,还是留在忻州府的契丹人和几个谋克领兵冲了出来,可他们一冲出来,立刻就被潮水一般的骑兵给冲过去了,就在骑兵身后,自石岭关下到忻州城这三十里地,到处都是尸体。   倒在路边的,倒在田里的,倒在别人身上的。   整个忻州大地上,都蔓延开了厚重的血腥气,让女真人感到既痛苦,又震惊。   怎么会看到这样的惨像?不错,这场景他们也很熟悉,可那一具一具叠着倒的尸体,那都该是宋人啊!   那不该是金人啊!   岳飞勒住了缰绳,看到李世辅策马跑过来。   “忻州城如何?”   “待将军进城,或还有一番苦战,但城中街巷逼仄,骑兵不能擅入。”   “我这还有一个重任。”岳飞说,“只是十分凶险。”   “殿下要收复雁门,”李世辅说,“我当为选锋。”   “我一时到不得雁门。”岳飞又重复一遍。   李世辅就微微笑起来。   “难道只有你岳鹏举带了殿下的符箓么?我自然也是受她保佑的,你放心就是!” [615]第二十二章:雁门关之战(一)   出发前一天,李世辅要收拾行李。   他有几个党项随从,虽然有点粗手粗脚,但李世辅也不是个生活很精细的人,他打过许多场仗了,对这些事早已熟稔于胸,也就放手让随从去替他收拾。   但艮岳来人了,来的还不是一个小内侍,是好几个。   小内侍说:“李将军,殿下宣你入艮岳。”   李世辅正准备嘱咐随从几句,又看见这个小内侍身后又进来两个,指挥着李世辅的随从去抬箱子。   好几个,有大有小的,一字排开放在屋子里,李世辅就很疑惑了:“内官,请问这是什么?”   小内侍指着几个箱子说:“这一箱是几位阿姊为你缝补的,这一箱是我们太尉送你的,带在路上吃,这一箱,哦,这一箱是成国长公主殿下赏你的,都是好伤药。”   李世辅就红脸了,说:“成国殿下怎么会赏我?”   小内侍叉腰说:“真薄情呀!我就知道你不在乎我们太尉的东西!”   李世辅进艮岳时见到了尽忠太尉就有点心虚,但太尉将头一转,气哼哼地没看他。   殿下说:“他们送你什么,你都留着就是。”   李世辅说:“殿下,臣未立寸功——”   “假惺惺地,”殿下转头,看两个小女道为她展开地图,“等你立功时再送你,来得及么?”   地图是雁门关的地图。雁门是一个地名,雁门关指的也不是一个隘口,实际上这里有十几个小隘口,因此后世称之为雁门十八隘口,但其中能走车马的大路只有三条,在地势最高处修筑起的营寨被称为雁门三寨,就是北宋时修的,至今也百余年了。   李世辅见到这细致地图,就连忙上前。宋朝原有布防图,后来王善和尽忠倒霉蛋去云中府时,王善绘制了一部分,再后来李彦仙带人又尽力完善了些。毕竟是军事关隘,要细化它就很不容易,但手上这份地图已经算是很精细了。   “待你至雁门山下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你要如何夺关,我是管不得的,”赵鹿鸣说,“我只是知道一个故事,讲给你听。”   李世辅就肃然起来,“殿下的故事,必大益我军。”   赵鹿鸣说,这故事也发生在类似雁门关的地方,其实距离也不算很远,总之也有一群守军,也有一群进攻的敌人。   守军也是尽心竭力,调动了几十万兵马在防线上,每一个山头修一座堡垒,不计代价,修得跟李纲当初想修的那啥啥防线似的。李纲的提议被否了,她不乐意拿出那么多钱结那么多寨打那么呆的仗,但这个故事里的守军不计代价,反正人家修得很好,很多,而且还将大量的军队放在险要之处防守。   李世辅继续默不作声地听着,连递过来的茶也没喝。   进攻方人没有防守方多,铠甲兵刃也没有守军好,可是进攻方的统帅很厉害,非常厉害,他将兵马分为三路,其中两路是佯攻,叫守军以为他要全面进攻这道防线,只有第三路才是他的主力所在。   那关隘是修在山上的,箭矢如雨,他的士兵就顶着箭雨,搬了土袋上山。那个统帅明明是靠着马上统一了他的部族,可关键时刻,他们是会当机立断,下马作战的。   守军守在险要之处,险要之处意味着易守难攻,可也意味着他们不能以极快的速度相互支援。   进攻方就是靠着这样的血勇和机智,在守军援军还没有赶来前撕破了防线。   李世辅将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   他说:“雁门也有三座营寨,臣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那好,”赵鹿鸣说,“我不多留你,我这里有些符箓,你带上就是。”   李世辅又是脸红红的,收下了长公主递过来的一匣符箓。   长公主又说:“我占卜算了一卦。”   “不知卦象如何?”   “卦象告诉我,”她说,“不管你从哪一道山岭过去,你给它起名‘野狐岭’试试。”   李世辅记住了,跟这些符箓一起就贴在心口,上了战场。   这山是红的。   当李世辅策马到山下时,他甚至有些惊异于自己想到的是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河东不是没有树,可数年战争下来,树也被渐渐砍伐殆尽了,那山就秃了,夏天尚有野草覆盖,冬天就是连绵不断的枯黄。   可雁门的山是红的。   这里是大宋的关隘要地,异族入侵时,它是第一道防线,战争该从这里开始,山也要遭受一遍又一遍烈火与砍伐的洗礼。   可这山到处都长着树木,现在已经入冬,风一吹,漫山遍野的红叶簌簌地往下落。   这里其实不曾有过真正的战争。   李世辅点起了兵将。他分出了五百人为诱兵,倒领了一千五百匹马,奔雁门而去,而他的主力军则继续前行。   雁门向北有铁裹门古道,汉朝时汉武帝开凿而成,底宽两丈,两侧深则六七丈,这样一条石砌隘道,山上与山下相差则有数百丈深,差不多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宋军是从南面冲上来的。   雁门关南的山路崎岖,却可通车马,能辗转上山。   此时金军在云中的主力还没到,可女真人的消息传得飞快,山上的守军已经有所警觉,一见到山下的兵马,立刻点起了烽火。   就在这漫山红遍的山峰上,狼烟滚滚,直达青天。   代州第一支赶来的援军一见到远处狼烟,更是想也不想,立刻就奔赴向雁门寨,很快还有第二支,第三支。   人人都说,娄室将军猜的真对!   李世辅的兵马很快就绕过了雁门寨,他走得不远,只走了十几里的路,就到了下一个隘口的山下。   胡峪寨的路是很难走的。   这里离雁门关不远,依旧是崎岖的山路,辗转曲折,向上时两侧有树木遮挡,战马跑起来就很慢,算是车马难行的一条路。   云中府来忻州的商队和贵人都不会走这条路,这条路这几年自然也疏于修缮,山上是有营寨关隘的,但话说回来,它险峻有余,往来客商却不足,金人就更懒得修缮它了。   几乎走不了马,山中还有几条河道冲刷,守军可以居高临下地发现敌人,那有什么理由去关注它呢?   李世辅就走这一条路,树木遮天蔽日,走不快,他就下马,用两条腿走。   山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得浑身都是汗,脚步就越来越轻快。   他身后也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骑兵们的脚步声。   他们中途甚至还停了一会儿。   走到一处山坳处,李世辅向头上看了看。   那营寨像是修在天上,这条山路也要走到天上去一样,就在招摇洒落的红叶尽头,矗立着那么一座营寨。   那是他准备用命去换的营寨,攻下了这座营寨,雁门到云中的路就算通了。   这也不是最好的谋略。   要是他们从容地向北推进,将整条雁门防线上三座营寨都攻下来,拿在手中,忻州的大门就算关上了,大宋在河东就有了真正的天险,打不打都由得河东宋军说了算,这才算是胜利。   可完颜娄室的速度实在超出想象,他的命令甚至是在忻州尚未陷落时下达的,他一定要拿住忻州的钥匙。   那就没办法了,李世辅想,那就只能宋军也拿住一条通往云中府的门钥匙。   大家都有钥匙,大家都可以揍对方,打不死不休的仗,这也算公平。   女真人犯的错太少了,他们这场突袭,最多也只能到这里。   骑兵停过一会儿,再往前走时,那战马身上就多了些袋子。   他们依旧不做声地继续向前,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时,头顶上忽然传来了极尖利的声音!   守军大吃一惊!   有敌袭是不假的,可不该在这里呀!   不是去了雁门寨么?!那里能通车马,是最该被盯上的一条路,离忻州城又近,怎么会有人舍近求远,来打胡峪寨呢?!   这营寨的守将到底是女真人,麾下也带了一谋克的兵,他立刻冷静下来,吩咐人立刻点起狼烟,关闭寨门,弓弩手上城墙,又立刻让人往北,疾驰准备去求援。又过了一会儿,敌人更近些,他看得也更近了些,他说:“弓手!”   传令官就挥动了旗帜,可那些敌人冲了上来,每一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土袋子!   箭雨泼洒而下!   立刻就有人中箭了,还有人躺下了,可还有人成功地冲到了关下,扔下了一个土袋子!   那个守将看了一会儿,忽然就很骇然:“他们是骑兵!”   他们是骑兵,每一个骑兵都是宝贵的,如果不是骑兵,他们跑不了这么快,云中府的守军主力还没到,他们已经到了关下。   可他们拿自己当步兵用,他们甚至一声也没有,像蚂蚁一样将一个又一个土袋子就扔在了关下!   这乌压压的骑兵,乌压压的蚂蚁!   顷刻间土袋子就堆起了一座小山,有人架上了梯子,飞快地爬了上来!   那是个铁甲精细的青年武将,他飞身上来时像是鸟一样轻盈,可他的刀锋比寒风还要锐利,顷刻间就破开了两个女真士兵的铁甲!   他说:“老童的刀,真厉害!” [616]第二十三章:雁门关之战(二)   李世辅飞身跃上胡峪寨时,他似乎看到了很多。   这座关隘是用石头筑起,百余年的时光,石头也要被风霜磨损,石墙里面的房子就磨损得更厉害。   一个又一个髡发的士兵从大门里跑出,向着他而来——可屋檐下的昂尾高挑,依旧是宋初工匠留下的痕迹。   这是大宋筑起的雄关。   李世辅心里闪过了这一个念头,接下来应该汹涌而上更多的念头,眼里也应该看到更多的东西。   可他接下来就什么都不准备看见了,他只看见了面前的三个敌人,其中第一个持刀,要杀死他;一个持盾,要给他撞下城墙;最后一个持钩,要将他身后的梯子戳翻。   他身后有士兵在继续向上爬,有好几架梯子已经牢牢地固定在土袋上,这最后的两丈说高不高,可这段距离将生与死严格地分开。   李世辅必须守住这架梯子。   第一个敌人挥刀砍向他,他侧身避过了那刀,右手一刀捅进那个敌人的脖颈,左手就将他的身体向自己这里拉近了些。   他一拔刀,那血像喷泉似的,新鲜滚烫,正好挡在了第三个金兵面前,那钩枪受了这一股力,一偏,却正好就钩住了这个将死未死的士兵下巴上。   钩枪兵也是个老兵,被喷了满头满脸的血,立刻一边收钩子,一边要用脚将自己的同袍踹开去。   盾牌也正是此时撞过来的,带着泰山压顶的气势,李世辅实在是腾不出更多的手,也实在来不及了,那盾兵也是个极勇悍的,嘴里发出野兽般嘶嘶嗬嗬的声音,两只眼睛鼓起来,涨红狰狞的一张脸,撞向李世辅时是一点劲力也不留的!   “砰!”   他一盾牌砸下去,就将这个年轻的武将上半身砸出了女墙,可这个宋将却狡猾,电光石火间,他手上还拽着一具尸体,那尸体还被钩枪勾着!   这个盾兵是全身扑上去的,就着这同归于尽的力气,他自己两只脚已经离了地,压着那面盾牌翻身就摔下了城墙。砸没砸中人是已经不重要了,那下面无穷无尽的宋兵,立刻每人补上了一刀。   此时钩枪兵总算是将尸体踹开了,这短暂的包围圈里也只剩下他和这一个敌人。   他收回钩枪,改变了攻击对象,下一枪就戳在了这个挣扎着要起身的武将身上。   第二个跃上城墙的宋兵就看到了极其惨烈的一幕。   这段城墙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金军的尸体。   他的将军将一把钩枪从腰间扯出,跟着往外扯出了丝丝拉拉的血肉,鲜血一股接一股地往外涌。   这场景是令人感到惊骇的,可那个宋兵也没有时间去惊骇,因为有更多的金兵正冲向他们,冲向这段已经被宋人撕开,需要立刻用人肉填补上去的缺口。   李世辅最后一刀将钩枪兵从肩膀处劈开时,他浑身的肌肉都因为用力过度和疼痛而颤抖痉挛。   可他的眼睛更冷也更亮了。   他就这样拎着那柄锋锐无匹的名刀,迎上了冲过来的金兵。   忻州城的战争还在继续。   岳飞军也在进行战斗,没有雁门关的战斗这样致命,可金军也依旧全力以赴地还击了。   他们并不从贺权手里拿钱,他们的主人是完颜粘罕,而他们的指挥官是完颜娄室。   完颜娄室训练他们时严格,惩罚他们时残忍,可在分发犒赏时慷慨,在日常的军营生活时,又颇有温情。   这全部都是他们曾经是大宋忻州守军时不曾感受到的,因此他们用令自己同胞也感到惊异的斗志来回击,这场战斗就必须要持续几个时辰,甚至可能要从白天打到夜里。   这就变成了整个忻州的噩梦——这里是从来也没有经历过战火的,从来也没有成为过战场的。   所有的战斗都是在南边打的,可它突然之间就来到了金人百姓面前。   胡峪寨的战斗大概持续了两个时辰,前面非常艰苦,非常血腥,城墙上下到处都是尸体,有金人的,也有宋军的,每一个死去的宋军都是李世辅精心训练出的骑兵,可他们被迫打了这场步兵的战斗,并且带着他们朝气蓬勃的心脏一起归入了沉寂。   但在越来越多的宋军登上城墙,并且进入关隘内,打开城门之后,战斗进程就被加快了。城下的宋军骑上了马,冲进寨中,四面屠杀。   有金人开始放火,浓烟就更盛了。   李世辅坐在一块石头上,军中的医官要为他简单包扎伤口。   他说:“将那个宝贝拿出来。”   “将军,哪个宝贝?”   李世辅也说不出到底哪个,他没力气去细想,只能用两只手比了个手势。   亲兵立刻就明白了,噔噔噔地跑开,过一会儿,有人就拿着那个灵应宫发明的筒子,登上这座关隘的最高处,向着四面看过去。   看过之后,那个士兵说:“全没有好消息!”   他身边的人就踹他一脚:“挑干的说!”   “北边有兵马向这里来!还有十几里山路!西边也有!”士兵说,“南边忻州城有些远,可看着还是浓烟滚滚的!”   李世辅听完就明白了,此时有士兵扛着旗正往路过他面前,就被拦下了。   “不要挂咱们的旗。”他说。   旗兵很吃惊,李世辅又说:“金寇的旗,也不要拔了,要是,要是已经拔了,将它重新挂上。”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可再睁开眼时,像是生命力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我亲自上望楼。”   几千年来双方打仗所遭遇的最大问题之一,就是地图是黑的。   没有全知全视的上帝之眼,双方对于对方兵力多寡、在哪、状态这些就只能靠各路消息的分析和预判。   比如说完颜娄室已经很敏锐,一听说宋军过了石岭关,立刻发兵去抢雁门关,可就算是完颜娄室,他也不能预判到李世辅过了雁门寨而不入,而是选择胡峪寨这条路。   现在狼烟和关隘内交战双方放的火堆在一起,胡峪寨的浓烟就远超了被佯攻的雁门关,金人反应过来只是时间问题,而那个拿着简易版望远镜往远了看的斥候就说了,北边云中府的金军向胡峪寨而来,雁门寨的守军也回过神,出寨往胡峪寨这边赶了。只不过青山连绵险峻,十几里几十里的路要是在平地上跑是一回事,山里就是另一回事。   党项的副将就说:“将军,咱们不如向岳将军求援,该增兵了。”   李世辅说:“增不得。”   “为何?咱们新据此关,怕是敌不过——”   “雁门三寨,咱们只攻下了胡峪寨,若是岳将军分兵来援时,完颜娄室出雁门,重夺忻州城,”李世辅说,“咱们可是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副将就不说话了,这个党项汉子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将军若是决意如此,我愿埋骨此地。”   李世辅听完后,那张苍白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个微笑,他拍了拍副将的肩膀。   “有殿下赏赐的法宝,咱们一时且死不得,你听我说……”   正如李世辅所猜测的那样,完颜娄室是很会抓重点的。   只要拿住了雁门,他就有信心将忻州变成一个口袋,将宋军死死地扎在里面,就算是太原府的宋军漫山遍野,翻石岭关来救,完颜娄室也叫他们救不得。   可如果雁门关上有个缺口,性质就变了。   这就意味着有一支可以长途奔袭的宋军能够快速到达云中府。不一定要夺城,只要能到达云中府,就会产生巨大的破坏力。   完颜娄室麾下的扎合猛安是绝对忠诚的老兵,不管在任何情况下,完颜娄室都确定他们会与自己同生共死,可仆从军、契丹贵族、汉人官员、甚至是一小部分女真贵族,完颜娄室就不能那么确定了。   云中府有大量的家眷,城内城外到处都是鳞次栉比的高堂大屋,那里面住的都是这些文臣武将的妻儿老小,如果这支宋军挟持了他们,押向阵前,会如何?!   完颜娄室自己死了一个儿子,他特别知道晚年丧子的痛苦是何等撕心裂肺,他也知道在这样的威胁下再想打仗是打不得的。   因此当他赶到雁门寨下,却见到了胡峪寨的浓烟冲天时,他立刻就下了这个决断:   必须立刻将胡峪寨的宋军击退,云中府是必须被保全的!   李世辅站在望楼上,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很久,忽然指着一处山坳说:“你看看那里。”   副将按照他的指引看到了,问:“将军欲如何行事?”   “咱们上山时,是山阳处,他们是山阴,你可瞧见了么?”李世辅轻声说道,“他们瞒不得咱们,咱们却瞒得住他们。”   十月里寒风已经有些重了,但一座山的南边总比北边温暖些,风也柔和些,叶子也掉得慢些,因此李世辅上山突袭,也有着意静悄悄地上山,连马儿也要捏住嘴的努力,也有山阳处红叶还不曾落尽,窸窸窣窣为这支兵马略作遮挡的幸运。   但北面上山的金军急着赶路,并不遮掩自己,而山阴面的树木落叶也快落干净了,光秃秃的林子更加一目了然。   李世辅看来看去,就选定了一个山坳处。   他说:“咱们带些兵马,去山后候着他们,人不要多,一千足矣。” [617]第二十四章:雁门关之战(三)   李世辅就藏在山坳后面,有仅剩的落叶,落到他头顶,轻飘飘,肚子上忽然就疼了一下,像是被这落叶压的。   太阳已经渐渐往西去了,满山的树影就跟着转了一个方向。   李世辅抬起头,看向头顶上的浓烟。   四面沙沙作响,有风,有树枝轻轻摇晃,没有鸟叫,更没有野兽跑过,这山里原本有很多鸟兽,可忽然进了大队的人马,忽然起了冲天的火和蔓延的鲜血味儿,什么样的鸟兽都跑光了。   只剩下默不作声的伏兵,李世辅身上的伤就更疼,一阵阵地冷汗直冒,就更让他胡思乱想了一些有的没的。   十月了,艮岳早就点起了炭盆。   殿下是个很矛盾的人,她的书房晨起时都要烧一炉崖柏香,里面还要加一些别的香料,檀香、沉香、龙脑,官员来议事回话,闻到的也是这样馥郁而庄重的香气。   但李世辅去艮岳时,殿下常常就在另一间屋子里见他。   那屋子里有个小炉子,尽忠时常站在炉子旁,照拂着炉子上烧开的奶。   满屋子都是那股香甜的味儿,殿下说:“李大郎来了?正好尽忠给你也倒一碗奶茶,我加了不少东西!”   西北人也没少喝奶茶,但殿下煮的这玩意就称不上是奶茶,里面黏黏糊糊加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甜得发齁。   李世辅强撑着喝了两回,感觉整条喉咙都泡在了那震慑的甜里。   现在他后背靠在一棵苦木上,不自觉就回忆起了那碗茶。   亲信忽然小声说:“将军!”   李世辅从回忆中醒过来,他转头向上看去。   红色滚边,白底上绣着一个李字的大旗,自胡峪寨的城楼上升起。   李世辅骑上马,拎起了长枪。   自山下往上爬的金军已经快要走到山坳前了,正是出击之时!   吹角声起,李世辅大吼一声,冲了出去!   上山的金军这一瞬间完全怔住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太巧了,如果金军知道胡峪寨已破,他们不会是这样拼命的赶路法,他们自然要更加小心谨慎。   就是因为城头迟迟不曾变换旗帜!   胡峪寨厮杀半日,北边的城门自然已经被打开了,有人跑出去要报信,报信的人也有被追杀的,可也有冲到援军面前的。   他们当中有人说:“宋军已经进了关!我们受守将的托来报信求援!”   可没有一个人说:“胡峪寨已经被攻破了!”   如果还在缠斗呢?如果金军就是出奇的坚韧,在寨中又支撑了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呢?   打仗总是痛苦的,痛苦就痛苦在你不知道到底怎么样是对的!   跑快一步,在战斗没结束前进入胡峪寨,攻守之势立刻转换;万一跑慢了一步,叫宋军彻底拿下胡峪寨,将北门关上,那又是另一幅光景。   况且就算他们跑得快些,只要城头换了旗帜,他们自然会停下脚步,休整兵马再上前,或者是等待援军合围。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刚刚变换了旗帜,他们还来不及停下脚步,伏兵就冲出来了!   巧得分明就是一场伏击!   金军仍然是勇猛的。   他们在赶路途中遭遇了伏击,队形不齐,兵马也没有得到休整的机会,可他们还是迎了上去。   前方的士兵冲上去,用身体去挡马蹄——行军时,大部分士兵是不会将武器背在身上的,尤其山路狭窄,穿甲持兵的赶路会极大拖累他们前行的速度。   有谋克声音短促有力地下令,旗兵身后的老兵抽出随身带着的长刀,冲到了马蹄前!   马蹄狠狠地踩了下去!   有人一刀剁在了马腿上,马上的骑士跳下来,照着他的脑袋劈了一刀。   那人就往后倒,天旋地转,看不到自己的血,只看到骑士的靴子踩在他耳朵旁,继续要向前跑,他就用尽全身的力气,想用手去拽他的靴子一下。   可没拽住。   李世辅的兵马就这么冲过了第一道防线,继续向前。   后面的金军还在从辎重车马上拿武器,他们不能只用短刀杀敌,拿到手里,他们也冲上前,一个接一个地去劈对面宋军的脑壳,或是被宋军劈开脑壳。   双方都没搭话,尽管这还是十月初一,可到了这个时辰,太阳都要下山了,集市也该散了,不管是宋人还是金人,都该回家了。   直到这支援军确定了失败,他们损失了一半人,但还有一半人在有建制地后撤,直到他们隔过一道山坡,一条河流,才有一个女真谋克远远地骂道:“狡诈的宋狗,我们记住你了!”   李世辅喊道:“你早该记得!你竟把我忘了!”   那个女真谋克很吃惊,他是看了半天才认出来对面那个浑身是血的青年武将是谁。   李世辅说:“我问过你们!问过你们郎君!大宋可曾掠过你们金银,辱过你们妻女!”   那个谋克就说不出话了。   他也同这个宋将同喝过一袋酒,他也记得这个宋将说过什么。   可这土地!   这土地——   李世辅像是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你说!这土地上千百年来,可住过一个女真人么?”   这支援军损兵折将,就不得不后撤,撤到山下时,完颜娄室终于领三万兵马到了。   他捡到了这些败兵,并没有慌乱,而是喝令他们到后面去,先休整,后论军法处罚。   关隘是关隘,过了关还要走山路,只要他将山北的这条路堵上,不计粮草消耗,自然也能起到防范宋军一时的作用。   他骑在马上,听过这个战败谋克关于这场战斗的描述后,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问身边的亲信:“雁门寨的人到了么?”   “还不曾。”   完颜娄室说:“派人前往查看,若雁门寨无事,告诉他们不许前来援救胡峪寨!”   他说完这话,正准备调动兵马上山,重夺胡峪寨时,忽然有飞马向着这支云中府金军主力而来!   “雁门寨告急!”   雁门寨告急,这是怎么回事呢?   赵鹿鸣说:“这是个邪恶蛇精遛葫芦娃的故事!”   听故事的李世辅乖乖听故事,好学的岳飞就得问:“殿下学识渊博,不知语出何典啊?”   当然还有压根不问也不听的,一般讲到典故,韩世忠就会魂游天外了,但这位威武雄壮的大汉到底还是能支撑住,在殿下讲故事时没有睡过去。   要磨望远镜的镜片很不容易,但赵鹿鸣是天下养一人的大地主,她把玩花石纲和契丹美男的精力用在这些奇技淫巧上,工匠们是会慢工出细活,给她多造几个望远镜的,真定守军有一个,李世辅身上也带了一个,但岳飞自然也有一个。这么精贵的东西,岳飞寻常不拿出来,但进了忻州城,一番血战后打下城楼,他站在城楼顶上就看一看。   不容易看,毕竟几处都是浓烟大火,岳飞也花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目标。   他先看到从雁门寨败退的佯攻兵马,接着又看到了雁门寨往东的山林里,有树木一片片地动。   又花了点时间,确定那是金人派去救援胡峪寨的军队,岳飞就下定决心了。   胡峪寨战场,李世辅自然是需要救援的,可他不能前往救援,否则金军出雁门关南下,一旦攻克了忻州,这支兵马该如何回去?   但岳飞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观察了一会儿,就做出了一个选择。   “咱们去雁门。”   趁雁门守军正赶往胡峪寨,金军顾此失彼之时,攻破雁门,金军收尾不能相顾,还敢夺回忻州么?   可是去之前,岳飞还有一件事做,他寻来了香象奴说:“香象奴兄弟,我有件事求你。”   忻州城一片混乱,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乱窜的百姓。   百姓们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该逃去哪里——忻州是个四面环山的山谷呀!他们就四处乱撞,忽然见到有一面招摇的旗帜,那旗帜上写了什么,晃晃悠悠的看不清,只是有人在喊叫说:“无辜百姓往此处来!”   百姓们心中惴惴,可也只好就跟着那旗走。   旗下有个骑马的契丹人,嗯,怎么是契丹人?交战双方都有契丹人,也都有汉人,百姓们就看到一群骑马的契丹人在城东处的空地上隔开了一个区域,这里原是个货场,好在不曾被一把火烧了。有人要进去,必须瞧一瞧是不是兵卒,是兵卒就要收缴了武器,送去俘虏营。   百姓们却是可以进了这个货场里,里面有契丹人支锅烧水,还有人在旁边问些废话:   “你烧水作甚?”   “给他们喝!”   “你老婆孩子身体不爽利,你叫他们多喝热水,人家百姓房子被点了,你也叫他们多喝热水?”   烧水的契丹人就踹了他一脚。   “偏你废话多!我娘子跟着梁宣徽吃公粮呢,身体爽利得很!”   百姓们听了这话,也觉得很奇葩,忻州打成这样,喝热水有啥用呢?   可他们乖巧地接了一碗热水,找个空地方蹲着喝,一家人喝完这一晚热水,刚刚没哭出来的小娃子就哭出来了,没来得及痛惜房子的男人也可以拍大腿了,那妇人也能搂着婆婆哭:“俺的嫁妆呀……”   还好一家子还在,他们的悲痛就落在了地上。   至于这场战争到底因为什么而起,他们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   忽然香象奴策马向前,到了这平民营的门口,用马鞭指着一个低头的中年男人说:“我瞧你有些眼熟,抬起头来。”   那个男人扭捏着就是不肯抬头,被逼急了,忽然就趴在了地上。   “好翘的屁股!”香象奴惊呼一声,“贺知州,我可认出你了!”   ————————   下午一点还没到,仍然是上午!(狡辩) [618]第二十五章:雁门关之战(四)   贺权坐在人群里,很想哭。   香象奴给他一个好位置,就在营地正中央,周围还配备了两个契丹兵,就请他全家老小坐在那里。天色渐渐冷下来,这营地四处都需要人,比如说百姓们要生火取暖,可这里没有干柴,百姓又要出去捡干柴,香象奴不允许,一来怕百姓夜里乱跑,既不安全又容易被贼人裹挟了,二来也怕百姓自己生火给营地点了。他叫人运了些柴火过来,堆起十几个大火堆,一家一户都围在旁边,跟篝火晚会似的,可以取暖,也可以借着火光辨认营地里有没有走散的亲人。   这活就很累,可还有些别的活,比如说这许多人就要便溺,香象奴又必须让士兵挖出些便溺坑来,外面围着油布,区分开男女。   好在他有俘虏可以用,契丹俘虏,叫本族的士兵骂骂咧咧地驱策去干点脏活累活,双方互相交流点垃圾话,这边骂那边投降宋人,那边则骂这边给女真人当狗。   但秩序是渐渐建立起来了,城内的火熄了,百姓们既然被赶出来了,那城中剩下的就都是兵卒和乱贼,这些人不用香象奴动手,老童监军,就可以给他们都杀了。   再等到夜幕降临时,太原府已经派过来第一批官员了。   张孝纯对这些官员语重心长地说:“咱们须得尽心竭力,给朝廷看一看,个人挨累受苦都不要紧,你们知道要紧处是什么么?”   官员们就问:“相公,是什么?”   “童监军同我说……”张孝纯叹了一口气,“朝廷要增兵,主帅还不知是谁。”   官员里有机灵的,就说:“不会是曲端吧?”   “咱们若是有二三懈怠推脱之处,诸位猜一猜,朝廷会派谁来监督?”张孝纯说,“我知道你们都往童监军处登过门,要是曲端来,可不用打招呼了!”   太原府的官员一下子就精神抖擞了,必须精神抖擞,要是不能快速平定忻州,抚慰百姓,救治伤兵,安置俘虏,重新组织起秩序,那长公主有可能就要放曲端出来了!   他们就这样顶着寒风,踩着晚霞进了忻州的地界,他们还要从石岭关南带一些医师和道士,还有兵马过来。   在战场上受伤的士兵住进了温暖的木屋里,现在战争和他们没关系了,他们可以喝着热粥,烤着炭火,看医师一个个地给他们清洁伤口后进行包扎。   医师有不少是妇人,原是长公主第一次来石岭关时招募的,后来被梁师成遣散回去做家务带孩子,曲端宣抚河东时,又给她们挨家挨户找出来了。   太原府有官员委婉地劝说过他,说男女到底有别,长公主不在这里,就不要这么多女医了吧?   曲端端着那碗粗茶问:“我大宋上下,皆有守土卫疆之职,何分男女?”   官员就闭嘴了,也不是曲端特别有平等意识,但也确实特别平等,反正他以下大家都是他的儿女兼牲口,都一样用。   有了这些医师在,她们都受过长公主最基础的医疗知识教育,医官提前准备了滚水,这样刀具和镊子,还有床单和包扎用的细布,就都能够尽量得到一定程度的消毒。   也有蒸馏酒和麻醉药,但属于是有品级的武将和骑兵才能使用的东西。有了这些,士兵的致残率和致死率就大幅度下降。   据说还有一些心理治愈的疗效,但香象奴觉得未必,因为他在伤兵营看到不止一个医师大吼伤兵不许讲骚话,更不许动手动脚,否则剁了他的手。   总之在长公主的指导下,在这个忙乱的夜里,忻州就算渐渐平静下来了。   当然贺权的心还是久久不能平静。   他同自己的小妾诉苦:“早知道宋人又打回来了,我当初投降干什么呢?”   小妾说:“这也是长公主的错么?相公还是为自己谋一条退路吧。”   贺权就在香象奴走过来时,偷偷地拉住他的袖子,说了一些话。   一些很亲切的话,甚至有点谄媚,香象奴是个契丹人,不爱他的屁股,但应该是爱财的,贺权那拉出城的马车里装了不少的东西,他偷偷地告诉香象奴,只要能帮他一把,为他在长公主那说几句好话,他不仅有这些东西,还有那些那些那些东西,哎呀,数也数不尽,都是香象奴兄弟的!   香象奴说:“这也好办,可到底需要知州你写一封亲笔信呀。”   贺权连忙叫人打开箱子,取了纸笔就着火把的光开始写,他的手哆嗦得厉害,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恐惧的,总之写了半晌,总算写完了,交给香象奴。   香象奴看着这封墨迹未干的信,上面写了一大篇贺权如何每日垂泪对故园,如何与太原府的义军暗通款曲。   他一乐,揣着信,带着那一马车的财物就走了,这些东西大家可以分赃,嗯,挑好看的给郎君留着,实用的给小岳将军留着,金贵的给老童,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给李世辅。   贺权坐下,就很心安,他从箱子里翻了些干粮吃了,一边吃时,忽然有人喊起来:“山上着火了!”   “必是王师正与女真贼军交战!”   这位知州一下子就蹦起来了,饼子掉在地上也不管。   他惶惶然地问小妾:“我写了投诚信!我写了投诚信!哎呀呀呀我脑子发昏了!你为什么不拦着我!若,若是金人又打过来,我当何以自处呀!”   小妾说:“我以为相公有吕布之勇,不敢拦呀!”   完颜娄室说:“不要拦我。”   他身边的老仆应该向后退一步,可想想又低声道:“将军这两日有疾……”   完颜娄室说:“你要乱我军心,逼我杀你么?”   他说完这话,转头看了老仆人一眼,声音又变得很柔和:“我无事。”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去,四面打起火把,火把摇摇晃晃,叫人一见了就知道山风何等冷硬。   完颜娄室就在雁门关前,他身上的铁甲透过中衣,将寒气一丝丝地传进来。   这个夜里,忻州城的百姓围在火堆旁睡,伤兵躺在被子里睡,他们都有一个好好的夜晚用来安眠。   但完颜娄室没有,他要用这个夜晚彻底将宋军从雁门关击退。   忻州他不在乎,只要雁门在手,居高临下,忻州就只是案板上的一条鱼,他想什么时候抓起来就能一只手抓起来,他想将它开膛破肚,就将它开膛破肚。   只有雁门!   关险必须在金军手中,哪怕是花费再大的代价他都不在乎——而他已经有这样的预感了。   宋军的这次出击,攻破石岭关,拿下忻州这两仗他瞧不上,可胡峪寨丢得那样快,完颜娄室是很吃惊的——宋军派来的甚至不是位高权重的老将,而是不足三十岁的青年将领!赶到胡峪寨的速度那样快,风驰电掣;攻打胡峪寨的战斗那样坚决,不惜代价;甚至就连击退来援金军的埋伏都那样精巧,智谋超群。   自然胡峪寨的守将不够谨慎勇猛,如果是完颜娄室,他确定自己绝不会令这座关隘失守——可世上哪有几个完颜娄室?   他老了。   南朝的武将还那样年轻。   南朝的女帝还那样年轻!   完颜娄室站在雁门关前。   雁门关前的这条山路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大可以站在关上,看宋军攻打雁门寨,再看金军渐渐将胡峪寨夺回来。   但他想要试一试。   宋军败退一场,没什么稀奇的,宋军已经打了很多场败仗,就连这个岳飞,据说当初也曾经在云中府被西夏铁骑打败过,而他们女真人甚至不屑正眼去看那些党项人。   但败仗也会让人成长,正如这个岳飞,他在河东河北摸爬滚打,泥坑里爬起来,从一个种菜的小军官渐渐成了南朝长公主最倚重的青年将军。   他被完颜宗望打败过,可他甚至也等到了完颜宗望的死!   他已经是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如果他不死,他还可以经历很多场败仗,直到他最终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统帅。   那些败仗全都会成为他的宝贵经验。   完颜娄室听过报告,见过山下渐渐上来的旗帜,知道了来攻雁门寨的人是岳飞后就动了这个心思。   他不想让这个人继续成长下去,不想让这个人活着回到忻州。   他的人生已经要走到尽头,在回到白山,见到他的儿子之前,他要替大金打完最后一仗,将南朝长公主麾下这些最重要的青年将军尽力带走。   岳飞向上看去,火把照亮了半个夜空。   有人很激动地说:“将军!是完颜娄室!那是完颜娄室的旗帜!”   “完颜娄室亲至!他竟如此轻率?!”   “若是他在关上,说不定咱们还奈何不得他,可他竟敢出关迎战!”   “将军!报国立功,正在今日啊!”   雁门寨前的三座小寨,岳飞都已经攻破了,面前剩下的就是这座大寨,也是整个雁门关最重要的关隘。   他感到了一些违和的兴奋,一些战斗的渴望,还有一些冰冷的质疑。   他要冲上去,与完颜娄室决战吗? [619]第二十六章:雁门关之战(五)   在这支兵马出发前,赵鹿鸣找每个人说过话。   甚至连香象奴她都找过,惹得萧高六很在意,于是萧高六就获得了一点殊荣,他和曲端两个人,都是这次没有去忻州,但还被长公主单独谈话的人。   不知道谈了些啥,反正谈完之后萧高六就精神抖擞地出来了。   曲端则是很不高兴,气鼓鼓的,因而大家看到之后虽然称不上精神抖擞,但至少也很高兴。   这种都是需要赵鹿鸣给情绪价值的,尤其是萧高六,顶着一张美男脸,就差问她为什么不荒淫,凭什么不荒淫,外面的流言那么多,那汴京每个书铺里都有一堆某位权倾朝野的汉公主和心甘情愿成为裙下臣的匈奴王子的故事,怎么全都是故事呢!   总之他们要给价值,但岳飞这里,赵鹿鸣叮嘱的就很多,也很正经。   她说:“鹏举将军出征,我卜了一卦。”   岳飞很恭敬地等着她说下文:“不知上天有何预兆?”   “完颜娄室已是枯木,病体支离,不过苦撑罢了,”她说,“我叫你们前去,是因为我算计着他还有大概一两个月的时间,此时完颜粘罕尚在上京,若无战事,完颜娄室不过派人请完颜粘罕示下,说不定要叫他回来,可现在他是只好一心死扛的。”   岳飞还是很仔细地听了,听过就问:“殿下,臣在军中,听过一些传言……”   “什么传言?”   “有灵应军的道士说,殿下原知完颜宗望的死期。”   殿下脸上徐徐展开了一个笑容。   岳飞就低头行了一礼。   “所以,”她重复了一遍,“你遇他,只要避他一头,专候他死就是。”   岳飞走出那间屋子,出门时每一个人都待他很恭敬。   他们都喊他鹏举将军,这都是长公主身边的人,就算长公主管束很严,岳飞也知道他们是有些傲气在的。   所以,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们待他这样客气?   整个大宋,不论是朝廷还是军中,都有人想问这个问题。   凭什么岳飞受宠?   他打过的仗,别人也打过,他受过的伤,别人也受过,他自然是个勇猛果敢的名将,可是从河北到河东再到陇西,大宋不缺勇将,更不缺忠烈之士。   凭什么是他?受了长公主这样的青眼。   长公主每天日理万机,有时候找人议事,连水也来不及喝,可她却知道让左右问一问岳飞母亲近日身体如何,岳云又读了什么书。成国长公主送来些新鲜果子,长公主挨个给人分发,岳飞在河北,一大群将领都在河北,可长公主还会挑不容易腐坏的果子,让人往河北送去,一份是宗泽的,另一份就是岳飞的。   连凄然老师都没有这个待遇呢!   凭什么?!   赵鹿鸣自己想不到这一点,她到底是个现代人,有现代人的盲区,她觉得在她的时代从路上随便抓十个人来问,十个人都会赞同她。   可大家不理解,长公主偏爱李世辅大家都能理解,李世辅自己也理解,青梅竹马,有两三分暧昧在,到底是蜀中一起长大的情分,旁人羡慕不来。   岳飞他凭什么呢?他结过婚,生了子,容貌寻常,受过伤,还大小眼!   岳飞自己都不理解!   那他只能认为,殿下是真的倚重他,或许是因为她算到了,他命中就该为大宋立下不世的奇功。   殿下说,避完颜娄室一头。   可是,凭什么?!   这就是赵鹿鸣想不到的另一件事。   她想象中的岳飞差不多是个十全十美的人,没脾气,见到完颜娄室,躲就是了。   但岳飞也有他的脾气,他的骄傲!   岳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风冷硬,却凿不开这条山路。   这山路是汉时征发民夫,一锥一锤开凿出来的,每一段路都刻着民夫的血泪,为了建起这座雄关不知死了多少人,才换来了这一条能走车马的山路。   它就矗立在面前,在夕阳燃尽的天空下,那雄壮的城楼上竖着女真人的旗帜!   真正玷污了它!   火把在树下烤得久了,连树枝也散发着一股焦灼的气息。   岳飞飞身上马,提起他的长枪。   “击鼓,”他沉声说道,“击鼓进军!”   骑兵跟着他,发出了一声怒吼!   双方离得远,但完颜娄室在上首处,一见岳飞冲上来,这位老将立刻示意,城楼上的弓手齐齐弯弓向天,一声令下,箭矢如雨,落在了这一条山路上。   跟随岳飞前后的骑兵飞驰如电,“岳”字大旗在夕阳下照得像是燃烧起来的最后一道晚霞,可就在晚霞后面,忽然毫无征兆地飞出了一箭!   这宋将是从低处向高处射箭,那箭矢原比不了金人居高临下射出的,可岳飞的箭术极高,臂力又极强,一箭飞出,紧跟着第二箭!第三箭!   三箭飞上城楼,正钉在完颜娄室旗帜上方,将那绑着旗的麻绳打得粉碎!   旗帜飘飘而下,岳飞军一阵欢声雷动!   完颜娄室连头也没有回,可他感到了一阵新的惊奇。   这个宋将完全知道对面在想什么——完颜娄室出关迎战,不动声色地嘲讽宋军,岳飞就用这一手箭术回击了他的嘲讽。   现在双方都在战场上了。   这狭隘的战场!   宋将越来越近。   完颜娄室还是骑在马上,没有动。   他也算轻敌冒进,他就在关下的空地上,他身边也只有十几骑。   自然他领了三万兵马出云中府,可雁门关就是这样,三万,三十万,三百万,都只能排队慢慢上来,而完颜娄室不是那种愚笨的将领,他将兵马放在山下,准备着随时可能的平原决战。   在山顶上打仗实在太痛苦了,他只带了最忠诚的一营兵马。   他就这么骑在马上,一只手抓着缰绳。   像他捕获赵构那天一样。   这个宋将在箭雨里爬上了最后一段山路。   烤焦的树木开始燃烧,纷纷洒洒地落下了许多火星,完颜娄室就在火星里看到了他头盔上的尖锥。   完颜娄室就是那时开始冲锋的。   在那之前,他静得像是在关下闲庭信步,可当他的战马跑起来,似乎只是跑起来,却像是一步就夸过了一箭之地。   就在岳飞还不曾完全冲上来,还不曾休整的这一瞬,完颜娄室就冲到了他面前!   他那一枪,正刺向了头盔!   头盔向下,轻轻一低头,枪尖就刺在了尖锥上,将这个头盔挑起来,飞在半空中。   岳飞的那一枪也掷了出去,用尽全力,想要扎在完颜娄室的胸甲上,可完颜娄室力道似乎已经用尽时,双腿却又奇异地生出最后一分力,一夹马腹!   战马立了起来,那全力的一枪就扎在了马铠上,战马吃痛嘶鸣,一扭头就撞在了树上。   这就算是个天赐良机,要是有人在方寸之间还能再生出第三只手,这惊天的功劳就该是他的。   可无论是完颜娄室身后的女真骑兵,还是岳飞身后的大宋骑兵,都没能插手进来。   完颜娄室一只手抓住了缰绳,短促地“哈!”了一声,战马转头向后,踉踉跄跄,就将这片空地让给了他的战士们。   岳家军的骑兵也终于冲上来,就在关前杀成了一团。   主将之间的交锋毕竟是不正常的,只有在这个狭窄的战场上,只有在双方都想要激一激对方的前提下,才有这么一场交手,过后依旧落在士兵与士兵之间的战斗上。   宋军是很难向前一步的,就算完颜娄室回到了城门内,可城门前的女真人还在同他们战斗。   每一个都是最精锐的老兵,每一个老兵都在他们主人的注视下战斗,这种战斗就增加了一层更神圣的意味!   还不止于此!   就在关下激烈战斗的时候,有女真人正在沿着山路,从雁门寨的西门出去,就在渐渐漆黑的山林里走。   他们曾经是猎户,走在陌生的山林里依旧是危险的,可将军发了令,这一仗一定要将岳飞留在山上。   女真人就绕过路去,在这连绵的险峻山路里行走,想要绕到岳飞身后,将这条路断掉——   山路就是山路,宋人施展不开,送不上许多兵马,只要有一支小队截了岳飞的退路,他就完了。   雁门关上的战斗实在是太艰苦了,对陷入苦战的岳飞是这样,对女真人也是这样。   完颜娄室没有登上城楼,他就在城门的阴影里,火把照着他,他换了一匹马,既要督军,又要准备在合适的时候冲出去,将岳飞的人头留下。   可就在此时,他头顶上的士兵忽然喊了起来:   “将军!北边的山烧起来了!”   完颜娄室吃了一惊!   “火从何来?!”   “从西边而来!”   东边有胡峪寨,西边有西陉寨,可西陉寨没起过狼烟和火光——   完颜娄室心念忽然一动。   “去救援胡峪寨的兵马可有信报?”   “不曾!”   好啊,好啊,完颜娄室心里就全猜到了。   这分明就是李世辅干的好事!   就在这夜里,雁门关下的大火,烧红了整个夜空,叫山上山下所有的人都见到了这极壮观的景象。 [620]第二十七章:雁门关之战(六)   山火不同于别的武器,它用起来很看天时地利,简单点说是看运气,复杂些说是看有没有本地人。   完颜娄室这边是没有的,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在大同驻扎也不过是工作需要,没道理连雁门山上什么季节刮什么风都知道。   正经来说宋军这边也不该有人知道,岳飞是河南人,李世辅是陕西人,香象奴是河北人,老童是高贵的汴京户口,都和雁门山不挨边。   但这里夹杂了一个李彦仙,虽说也是陕西人,可他忍辱负重,在山里打了很久的猎,还猎了很久的艳,忻州这地方说不准都有这个方脸络腮胡的传说了,那他付出了这么多,总得换点值得的东西回来。   李彦仙说,十月往后的雁门山开始刮西北风了,白天还可能回暖几天,有东南风吹一吹,可到了夜里,这风几乎都是西北风,这是他躺在山里猎户家的火炕上听到的,错不了。   这话就被李世辅记住了。   完颜娄室登上了北边的城楼,往远处看去。   夜已经深了,乌蒙蒙的夜,四面都是火把点燃时散发的烟,这是瞧不见一颗星星的。   山也该漆黑一片,可在这漆黑一片的深海里突然亮起了火光,像是一张烧纸,先是一个点烧起来,再向四周蔓延,那中心点渐渐又灭了,可四周的火光就更甚。   有小兵在悄悄问:“要是宋人烧的,怎的不怕烧他们自己?”   可这问题有些傻,既然是西北风,山火就只会在山阴蔓延,想要烧到宋军,除非翻过山去。可它又不仅在山阴蔓延,它点燃了落叶,叫西北风一吹,飘飘洒洒地向山下而去。   完颜娄室看过山火后,下了几个简短的命令,让北边还在山路上戒备的士兵去刨沟,也让山下的士兵戒备。   山上的沟不用刨多少,雁门关的山路已经被汉武帝刨得差不多了,许多道路是从山石间开凿出的,称得上天然防火沟。   可山下的火要是烧起来,这就烧到云中府了,自然烧不到西京云中城,可山下陆续集结了不少兵马,要是这时候被李世辅挟火势冲下山去,岂不是要出事?!   想到这里时,完颜娄室心念动了一下。   宋军的战绩,实在是很惊人的,一天之内拿下了忻州,又打通了从忻州到云中府的道路。   可这样一整天下来,难道岳飞和李世辅都是铁打的吗?   他们不吃饭,不休息,不受伤,受伤不流血?   完颜娄室忽然说:“传我的命令——”   山下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林,火星就追着风向前跑,照亮了住在山里的生灵的脸。那栖息的鸟,沉睡的鹿,还有吃得肥肥壮壮,快要冬眠的熊,一股脑地跑出来。   李世辅也骑在马上,跟着他们跑。   山下有好几路的兵马,已经扎了营,士兵们脱了甲,就在火堆旁打盹,武官有帐篷,在帐篷里将鞋袜脱下,洗一洗脚。   辎重车马将他们围起来,外围有斥候骑着马,慢慢地转一圈,可并不算十分警戒,毕竟这是他们金人的领地,那连绵的雁门山上还有他们的娄室将军在守着。   他们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说起今天晚上吃的肉汤。   肉汤一定还有剩,等这一圈的岗巡完了,就回去打一碗,热气腾腾喝下肚好睡觉。   那斥候这样说着的时候,忽然就看到了山上的火光。   金军反应很快,谋克将湿漉漉的脚伸进靴子里,噔噔噔就跑出去,吃惊地望着向他们蔓延来的山火。   雁门山崎岖,山火就没办法跑得太快,火势也不会太大,尤其到了山路,有人工开凿的沟壑。因而只要挪一挪营地,山下有河流,自然就将火截住了。   金军很快做出了判断,并且立刻下令,叫士兵们爬起来,按部就班,分工明确地开始收拾辎重,准备离开这片区域。   可就在此时,有飞马从雁门寨下来!   “娄室将军有令!不许迁营!”   山下的金军听过命令,就要赶紧下达给士兵,可也就晚了这么一步。   李世辅的骑兵已经从夜色中飞奔而出了。   他的兵马举着火把,原该很显眼,可山上的火烧红了半边天,离远了根本看不清到底是火把还是山火。   忽然一阵西北风。   山上的落叶被吹了起来,洋洋洒洒,带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赶在党项人马蹄之前,飘进了营地里。   斥候吹响了号角,士兵们扔下了手上的铺盖,排队去领武器,火星落在了铺盖上,那影影绰绰,半明半暗的火光就像融化的星河,从铺盖上流淌到了地上,再被马蹄踩灭。   完颜娄室的反应是极快的,可他到底不是雁门人,不知道这风从何起,下令就慢了一步。   李世辅也不是恰到好处地赶到,他不是靠运气打仗的人,他藏在山坡上,拿着长公主交给他的望远镜。   他就藏在远处,偷偷地看。   夜这样黑,按说他什么都看不到,可金军警戒心太强,营地灯火通明。   看到了士兵们半睡半醒地收拾东西,李世辅这才冲出来。   他的马蹄踩过辎重车被拉开时,自然让出的空隙,手中长枪就挑起了还来不及穿戴铁甲的士兵。   一丛丛血溅起在半空中,熄灭了飘过来的火星。   岳飞的攻势还在继续。   他不准备退后,尽管这战场他也憎恶至极,在这样狭窄的关隘下,有什么本事都很难施展出来,可他察觉到了一些奇怪的状况。   他也有望远镜,吩咐后面的副将替他拿了望远镜,四面登高看一看,就算深夜战场,友军之间不能沟通,可岳飞也敏锐地察觉到发生什么了。   城下的女真人是悍勇的,可宋军也爆发出了不同寻常的战斗力,有人在城楼上射箭,用的是女真人的弓,一箭又一箭,很快岳飞的铠甲也变成了刺猬。   有人就喊:“将军!后面有敌袭!咱们顶不住呀!”   “咱们若能收复雁门,功成便在今夜!若不能,三日,三十日,三个月,也拿不下这座关隘!”   向后,向后已经是死地,他们退是退不回去的——双方的统帅都用尽了全力,都有相同的斗志,甚至连使用的分兵之计都是一样的。   可总归是有区别的,区别就在今夜到底刮的是西北风,不是东南风。   区别还在于宋将虽然名声没有完颜娄室那样响亮,可他们到底是年轻的。   他们年轻,因此身上的血就可以多流些,等到天亮时,岳飞身后的士兵爬上了城楼,不用李世辅准备那许多的土袋,他们踩着尸体也能架起梯子。   这一夜的鏖战到了清晨还没有停歇。   岳飞的士兵渐渐都聚集到了雁门寨下,而金军则逐渐后退,直到最后他们几乎是半撤离了雁门寨。   但还有一支分兵就在宋军身后,还是李彦仙领兵到了雁门山下,将他们截住,这支金军很快就撤向了西陉寨。李彦仙没有追,雁门山苍茫,山阳处的树叶又不曾落尽,他们没办法追。   到清晨时,雁门关三座主营寨,宋军就攻克下了两座。   士兵们有许多事要忙,比如说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清点俘虏和伤亡人数,自然还有修复营寨,他们得研究清楚,雁门关是最为易守难攻的地方,这两座营寨到底是怎么攻下来的?尤其是雁门寨,完颜娄室亲自镇守的地方,就这么轻易让给了宋军?   这太轻易了,让人欣喜,也让人不安。   可士兵们来不及欣喜和不安,有人直接倒头就睡了过去。   他们前一天不是睡饱了早起翻过石岭关的,天还不亮,他们已经穿好战甲,埋伏在石岭关下,就算是途中有车马,他们也跑过了上百里的路程,还彻夜不眠不休地打了这么久的仗。   功劳和犒赏现在都显得没那么诱人了,甚至就连同袍的死也调动不起他们的心绪。   除了少数必须警戒的士兵之外,大部分士兵都躺下了,穿着战甲,就躺在了雁门关下,同尸体挨着睡。   岳飞不曾躺下,他坐在雁门关的城楼里,脱光了叫医官一根根替他拔出箭矢,一股又一股的鲜血顺着后背流下去。   他问:“李世辅可有信么?”   医官说:“李将军叫人背着,往忻州城里送。”   岳飞就站起来了:“他伤势如何?”   医官连忙说:“将军,将军的伤也没好到哪去!哎,都这样搏命,就算侥幸活下来,上了年岁时,身上的苦痛岂不难当?”   这是一句很有道理的废话。   完颜娄室这里,也有人在说这样的废话,也是医官,也是忧心忡忡。   可是说起来就更没什么用了。   完颜娄室说:“你不要同我讲这些话,我问你,我到底还有几日寿命?”   医官说:“将军只要静养,或许还能延寿……”   “有没有什么药,能叫我重上战场,不受重病困扰?”   医官很是为难,过了半晌才说:“云中府有道士……”   道士们是很有些办法,叫人短时间内最大限度好起来。   完颜娄室听过就说:“好,我派人去请几个道士过来。”   他说完这句话,又阻止了那个医官接下来想说出口的劝阻。   “元帅将西京交给我,”他说,“我是宁死也不能丢了它的。” [621]第二十八章:岳飞的失策   李世辅又躺下了。   他是被抬回忻州城的,这一路多艰辛就不用说了,夜里打仗,山下的金军里还有完颜娄室的猛安,这一猛安的士兵还能在遭到夜袭时不慌乱,一边救援友军,挡在李世辅的兵马面前,一边还能自发地寻找机会,反击来袭宋军。   夜这么黑,火这么大,营地最该混乱,士兵最该恐惧的时候,完颜娄室的士兵能在没有任何有效指令的情况下自发集结,自发进入战场,并且以小队为单位进行战斗。   这就超出李世辅所领兵马的能力范围了,甚至如果赵鹿鸣听说了这场战斗,她也会惊叹的。当初完颜宗望曾说,若她能与弟弟成亲,就送她三猛安的兵马。要都是完颜娄室麾下这种猛安,这位长公主说不定会考虑在自己的后宫里给金兀术留个贵人的位置的。   有了这样的反击,李世辅就不能恋战了,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不管雁门关上的战斗打成什么样,是哪一位神兵天降,山下只要遇敌又遇了山火,那雁门关上的战斗就一定要受到影响。   他就在这个夜里冲过来,在营中踩踏一番,尽力杀了些不曾披甲的金军,等完颜娄室的猛安来到后,就快速撤离了。   尽管如此,女真人也没有放过他,等他回到胡峪寨下的时候,亲兵仔细瞧着他,就吓了一跳。   他背后扎了几箭,力透铠甲,那血流在马背上,将马背也染成了黑红的颜色。   “多亏了我们郎君,”香象奴弯腰去看他,“要不是我们郎君教你穿丝衣,李大郎,你今日就回不了忻州城了。”   李世辅有气无力地说:“我自然是拿高六哥哥当我的亲哥哥看待。”   “不对,你那几个亲兵,那一日翻来覆去地看草人,必是拿我们郎君当魇镇小人了!”   李世辅就瞪着他,香象奴受了他这几个白眼也不烦,倒水给他喝,见他不接,又说:“没下毒!”   这个苍白的年轻人说:“我知道没下毒,我只是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   “嗯,一个狗贼。”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人还在外面伸脖子垫脚想往里看。   忻州城的大户,悄悄说:“听说生得也挺好的。”   “关键是受殿下的宠信。”   “立了这样的大功!”   “太宠信了也不好,我家还有两个女儿,可不敢随便提起一句……”   “过两年,”那声音更小了些,“过两年,殿下难道真能选一个党项人为驸马?”   “令爱的婚事也跟着拖两年不成?”   “怕什么?我还有几个侄女,最难得是连我家夫人都点了头,不挑剔这人!”   挑剔自然是不能挑剔的,不独大宋的夫人,海外的也差不多,忽然见到自家住的小城里多了一个有前途的单身汉,生得端正,年纪轻轻,性情人品都得到了监国认证,那太太们都愿意将他视为自己闺女应得的财产。   “况且要是有这么一位快婿,”他们小声说道,“什么事都妥了。”   说到这句时,他们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来。   全是惶恐。   整个忻州城,都有点惶恐。   他们可以说是失而复得,重新回到大宋怀抱里,可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过去的几年里过得还不错。   原因是多种多样的,一方面完颜粘罕并不算残暴,尽管他也剥削百姓,可女真人的剥削法是马放南山,放百姓休养生息,自己只管收钱收粮,不会心血来潮地要百姓承担那些眼花缭乱的徭役,也不会要百姓从太行山里伐木头,挖石头,只为给自己修一个超大规模的园林,顺便在里面摆满奇形怪状的石头。   百姓们安心休养生息,自然就觉得日子还过得。   大户们的想法就更多些,他们没想到有朝一日忻州还能回到大宋的怀抱,有人将女儿嫁给了女真人,有人则是娶回一位女真儿媳。   女真儿媳妇到了家里自然是高人一头的,不仅可以指挥自己的丈夫,甚至可以指挥自己的公公,可公公还是觉得同大金的关系不够亲密。   怎么办?   有人就学起了郭药师,将自己头顶上的头发剃光,两边的头发垂下来,梳成女真人的模样,走在街上得意洋洋,也不在乎背后有多少嘲讽和唾骂。   完颜粘罕来忻州巡视时见到了,就很开心,甚至还叫这人脱下帽子,伸手去摸摸那新剃的头皮。   “南朝的俊杰,”完颜粘罕说,“真多呀!”   这俊杰现在就惶惶不可终日了,捧着金银不知道往哪送,老童是已经送过的,又送了香象奴几个美人,转头听说香象奴给女孩儿们都送去了医疗营里,这些俊杰就更惶恐不安了。   那送岳飞吧?   岳飞又不在营中,不知道去哪里了。   城中的百姓也很惶恐。   倒不是因为他们也剃了头,而是因为以大家对大宋王师一贯了解,百姓们就算啥都不做,只要早起左脚先出的门,也能构成冒犯王师的理由。   王师自然不会屠城,但要大家箪食壶浆,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进献上去。贺权是已经趴在地上了,这城中暂时由张孝纯来管理。   张孝纯是个清官,一听说城中百姓们的请愿,就安抚了几句,让他们只要意思意思,凑钱买点酒,在士兵进城时,路边摆上,仪式感够了就行了。   大家反复问了几次,张孝纯还是这句话,大家就很不踏实。   这也不像王师啊!   张孝纯没反应过来,太原府过来的文官们也没反应过来。   大家都被曲端霸凌出自觉了,曲端是个白天夜里不睡觉的,抽空就会拎着大棒子满城乱转,他见到艮岳的太湖石都能一脚踹河里——有人纠正了一下,说是推河里的——那他要是见到欺负百姓的官兵,那必然是兴高采烈地抡棒子就冲上去了。   风气就变得很清正,但忻州人又不知道。   太原府的文官们又不会说。   临街的店铺就还是谨慎地关了门,从门缝里看着士兵在街上走,看他们会不会抢掠百姓,作践妇女。   掌柜的很谨慎地看了两日,城中也还风平浪静。   士兵们成队走在街上,吃饭也好,喝酒也罢,总有一个小军官看着他们,不许他们胡来。   吃过饭后,他们也付钱。   街上有妇人走过,他们也看,可也只是看着,有人挤眉弄眼,冲妇人笑,就被小军官冲上去踹了一脚。   这回是真给妇人逗笑了。   这场景瞧着很诡异,可又暗戳戳地让店家心里痒痒。   士兵们既然会付钱,那他凭什么不开门营业,倒让别的铺子将钱赚了去呢?   这位店家就叫自家女眷藏起来,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准备好,再悄悄地卸了门板。   有个穿着旧衣衫的青年坐在门口吃馒头,被吓了一跳。   掌柜的说:“你怎么坐在我家门口?”   “我见你两日都不开门,以为你关门闭店了,你这门口的石凳倒好,太阳一晒过来,热热的正好坐。”   掌柜的就很生气,这石凳一般是他在门口招揽顾客时坐下歇脚的,叫这个大小眼的年轻人白坐了半天,就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割肉痛感。   “本店的规矩,这石凳不是老主顾不能坐的!”   年轻人很和气:“以后熟了,就成老主顾了。”   掌柜的上下看他几眼,就用鼻子哼了他一声。   可哼过之后忽然又起了疑心,细细地去看他脸上手上细微的伤疤,还有他眉毛上下导致了大小眼的那一道伤。   看过之后掌柜的就有点迷惑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人物,要说是个兵,兵爷不得吃酒吃肉,怎么会坐门口蹭免费座晒免费太阳,手里还只拿了个豆馅儿的馒头呢?   年轻人还是很和气,很爱说话:“店家,你这几日不开门,是怕了进城的兵马么?还是有人欺负你们?”   “怎么不怕?”店家说,“你闻闻这里面。”   年轻人就仔细地闻了一会儿,显得有些迷惑,但仍然很努力地想要和店家搞好关系:“到你家门口,我确实有些馋酒了,你家的酒,怎么卖?”   店家听了这话,从门内抡起一个板凳就给这年轻人打跑了。   “我家七十年的老店好醋!”   这年轻人被赶到大街上,就生气了:“你家卖的醋,关门作甚!”   店家就气得发昏:“我家的好醋,怎么不怕抢!”   很快那家卖醋的铺子将帘子又挑起来了,证明他们所言不虚,街上立刻就有街坊邻居偷偷摸摸地过来打醋。   一个人打了醋,第二个人闻着味儿就又跑过来了,很快还有第三个,第四个。   街上就排起了队。   又过了一会儿,有太原府过来的小吏闻到了,也跑过来,并且说:“多来些,现下天冷了,这醋经得住放,我抽空回家,也带回去一瓮给家里人尝一尝。”   很快就有路过的士兵,满脸迷茫,但跟在后面也排起了队。   老童骑着马路过时候就问:“卖什么的?”   士兵说:“不知道,多半是酸酒,便宜卖了,太尉,你来一瓮不来?”   ————————   战场间隙,突然水一章 [622]第二十九章:大喷特喷   长公主又开始吃糖。   一边吃糖,一边去看望爹爹。   爹爹活得还是很自在,而且又做出了一批新的小圆凳,打了一匣新首饰,还观察了东北金渐层的样貌,画了几幅画,都是极好的。   最好的还是他自己,艮岳里又多了两个婴儿,都是长公主的弟弟妹妹,爹爹写写画画闷了,就去逗弄婴儿,顺便同自己的小妃子讲几句话。   再闷了,还有汴京城数不尽的新书和新戏,太上皇不是只会书法和绘画,他看完几部剧本,还要自己动手写的,写出来的自然也不是啥抗金奇侠。他脑子里有不少绮丽的幻想,写个仙侠游历海外仙山,又或是写个月下少女追爱,太上皇的文笔也是一等一的不用说,他甚至连场景都是自己设计的,富丽优美,依旧是爆杀了宣徽院那一群穷人家闺女。   赵鹿鸣去看看他,太上皇秉承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对她冷言冷语,但如果这破闺女就是扛着圆凳跑了,那他也不追,只会气鼓鼓地让内侍再搬一张上来。   不过她这回不搬圆凳,也不搬太上皇其他的设计。   她只是过来看看。   看他住在这样的一个小天地里。   这小天地又静又美,风吹不到,雨淋不着。   看青黑的石头旁一树桂花,桂花落在池子里,满池子的锦鲤追着去吃,等吃尽了,清晨起来湖面微微结冰,就衬出远处那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松。   树上落着鸟儿,树下有肥肥胖胖的猫很耐心地盯。   赵鹿鸣就想,真好。   怪不得大宋的官家都不愿意打仗,这一方天地真好。   要是她没有轻启战端,她也能坐在炭盆旁,将帘子升起,看外面薄薄的雪落在老松上,胖猫一脚踩过去,惊飞满树的鸟儿,洒落一地的雪,最后必定还有一只松鼠从松针深处跑出来,骂一句胖猫没事找事。   她也可以过得这样自在,可她选了这样一个冬天,打起了这样突然的仗。   她算计着她能获得多少,如果一切都顺风顺水,这一仗她能重新夺回忻州、代州、朔州等等的土地云云。   可如果不那么顺利呢?她必须为此做好预案。   而制订战争失败的预案,这是远超身体疼痛的痛苦,不仅痛苦,而且会给人极大的精神压力。   太上皇说:“你后悔了?”   她说:“儿不后悔,时机难得,眼下金酋年老卧病,完颜家宗室刚见过血,又没有一个真正服众的人站出来,完颜粘罕不在云中府,金人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我想要恢复祖宗的山河,只有此时代价最小。”   太上皇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一件很舒服的袍子,外面是丝绸,里面有皮毛,那丝绸是按照他的审美织就的,墨蓝色的底缎上用银线绣了点点,像是风雪,又像是星斗,其中有一只斑斓猛虎,悄悄地走过去。   他的闺女也可以穿这样美丽的衣服,可她还是一身灰扑扑的半旧道袍。   太上皇说:“你不歇一歇么?”   “儿若是歇了这一口气,就再也提不上来了。”   “你心里都清楚,来看我做什么?”   太上皇伸出手,敲敲身边的小几,那树下发呆的胖猫就风驰电掣地赶回来,跳到不知多少个织工精心绣出的衣袍上,留下了几个小小的梅花印。   她看着这一幕。   过一会儿,她说:“儿只是偶尔觉得太苦了,因此想来看看爹爹,爹爹过得好,儿就放心了。”   爹爹冷哼了一声,伸手去摸摸腿上的猫。   “灵鹿儿,你不要喊苦,这路是你自己走的,再走一遍,你依旧要这么走,你天生就想要天下人的运道,都归你一人说了算。”   长公主走出了太上皇的屋子,王善走过来说:“李若水已经到了上京。”   整个大宋的运道都在她手里,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去上京的使者。   今岁长公主忽然要开战,那需要一个去上京递交战书的使者。   这个使者和以往的不太一样,以往是宇文虚中去的,去讲两国亲善的事,完颜吴乞买爱听,不仅爱听,还要同宇文虚中聊聊中原的历史文化,像曾经的契丹人一样附庸风雅。   现在的使者去,上京不会有人想同他聊诗词歌赋或者是人生哲学了。   女真人必定是又惊又怒,愤恨交加,想要杀几个宋人祭天的,这时候出使上京的使者,轻些是要遭受羞辱,重些人家直接砍了头送出城。   长公主没有指定人选,朝廷就要自己选出一个人。   李若水就被选中了。   这人和长公主的关系一直非常差,几乎可以用恶劣来形容。   他始终立场鲜明,反对官家禅位,更反对长公主继位,他的理由可多了,拉出来洋洋洒洒一大篇。   但朝廷上不缺向长公主投诚的人,这一批官员就开始找李若水的毛病。   李若水这人脾气是又臭又硬,颇迂腐,还写诗骂过宋江起义军,但他私德上没啥毛病,他真是一个最标准的士大夫,用最苛刻的标准要求别人,也这么要求自己。   这就很麻烦,自然长公主也能用他朝会时左脚踏进宫殿这种理由给他打发去听琵琶吃荔枝,可这不是也等于明说了长公主被他骂破防了吗?   况且长公主并没有破防,她对这人还是有几分敬意的,因此李若水就让很多人犯愁。   直到这次开战,大家说:哎呀,这不是找到机会了吗?给他派去当使者,活着回来完成任务,赢一次;死在外面还给野蛮的金人泼了脏水,赢两次!   有这两赢,那就是第三赢,就选他没错了!   李若水的名字被报上去,长公主也没反对,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李若水到了上京,这次确实是没有官员出来迎接他,也没有契丹贵族过来找他喝酒吟诗。   他到了上京,被领到了宫门前,下车马在宫门前等着,没有一碗水喝,也没有整理衣冠的机会,就让他在十月里的上京室外站着。   站到他浑身都哆嗦,里面才有两个女真卫士领他进去。   李若水就强撑着目不斜视地走进去了,一路上闻到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气味,都是一些草药和香料被炖煮和焚烧时散发出来的。   等到最后,他来到了这股气味最浓的地方,一间阴暗的大屋子里。   屋子尽头被帘帐挡住了,有个须发已经花白,头戴金冠的男人坐在帘子前的椅子里,冷冷地看着他,男人身边站着好几个人,李若水在其中见到了一张很熟悉的面孔。   他冷冷地笑了。   有人就呵斥他:“陛下面前!跪下!”   李若水说:“你不必吓我,你的陛下不是我的陛下,你们女真使者来我大宋时,我们也不曾要你们跪下,要听我讲话,我站着方说。”   那个头戴金冠的男人就说:“你们背信弃义,不宣而战,才是贼寇的伎俩。”   李若水就冷笑一声,掏出了一份文书,递给一旁的女真人。   他手里是有不少东西的。   朝廷让他出使,不能让他空着两手光棍儿过去挨打,大宋最不缺的就是笔杆子,写了多少骈四俪六的檄文,每一篇都能治好十个曹操的毛病,其中还有关于忻州战争的导火索,那个倒霉的商人自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无数被金人欺压劫掠杀戮的无辜大宋百姓的集合体,还有河北被打草谷的农民哪,这一桩桩都是要清算的。   那个头戴金冠的男人冷哼了一声。   “这些都是琐碎小事,你们分明是用它作借口!”   “河北河东两路的官吏,寻你们戍边的将军要一个公道,你们不给,我们长公主给了而已,”李若水说,“若说兴兵,我们为这千百无辜生民兴义兵,远胜过你们为张觉一人,使金宋千万百姓陷于水火!”   男人一下子站起来了。   “你辛辛苦苦考取了进士,也算是南朝的俊杰,今日却在这里大放厥词,你不怕死,也不怕南朝缺了一位人才么?”   李若水就哈哈一笑:“我算什么人才?粘罕元帅,不妨告诉你,我这人自做官以来,毫无建树,同僚们厌弃,因此才出使到此,你今日就在大金陛下面前杀了我,也算成全了你张扬跋扈的心愿!”   一旁的女真人就被气得说不出话,拔出刀子要蹦过来砍了他,但被完颜粘罕制止了。   “咱们两国——是立了盟约的。”   “不止一次,”李若水说,“当初也立过海上之盟,我大宋不忍你们受辽主暴政欺压,因此愿与你们共同抗辽,你们得了辽地,不思休养生息,却来犯我疆土,你怎敢在天下人面前再提‘盟约’二字?”   “你们的长公主,她既心怀怨恨,怎么照旧与同我们签订了盟约!你们南朝人嘴上狡猾,可这一桩,当真不知廉耻!”   这一句似乎很有道理,女真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李若水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一笑。   “忻代之地,从来是我大宋的领土,当初你们数番劫掠杀戮,殿下为万民之故,不得已虚与委蛇,同你们签了盟约,你们女真人当中若有一人知廉耻,明礼仪,也该扪心自问,侵占了大宋疆土,来日在神佛面前,有这纸盟约为证,你们可安心么?!莫说与你们签了一纸盟约,就是再签十份,我大宋子民只要兵强马壮,时机成熟时,必也该收复故土!”   李若水不管死活地喷完之后,又停了停,似乎想起了朝廷交给他的任务,语气很生硬地转了个弯:   “不过这都是我一人的见解,我们兴义师,毕竟还是因为你们抢了我们百姓的缘故,你们若是好好说话,咱们就化干戈为玉帛,怎么样?”   不怎么样,女真人暂时都在看着他发呆,说不好是被气愣了还是气笑了还是气高血压了。 [623]第三十章:秦桧的珍宝   李若水被带下去了。   一定是要关在一个小黑屋里,不会饿死他,但只会给他最粗劣的食物和冷水,当然对李若水来说不重要,某种意义上说他和曲端差不多一个类型,都是靠给人当爹来获得养分的。   现在他虽然被粗暴地关起来了,可他回味着刚刚骂女真人的话,有几句他就要夸夸自己骂得好,有几句他就懊悔骂得不够狠辣,再有就是逻辑连贯不连贯?遣词造句还能不能再斟酌?   哼,朝廷派他出使,他是不怕死在这里的,可他必须完成他的任务,该交的国书他得交,该转达的意思他得转达,除此之外,破口大骂金狗一顿,爽!   这也算是一条路,让他回去看长公主囚禁君父,挟持兄长,他看不了,眼睛疼,那他出使上京,太对劲了。   算是他和长公主的双向奔赴。   爽完之后,这位大宋派来的正使就坐在那装满杂物的小黑屋里,舒舒服服地找个地方靠着,闭目养神起来。   金人要是知道李若水是个这样的人,他们就要开骂了。   神经病嘛这不是!   骂完李若水,还要再骂南朝长公主一遍。   给神经病送我们这来了,你也是神经病!   但他们不知道李若水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李若水夹带了大量个人情绪。   他们觉得赵鹿鸣是个狡诈又凶残的人,她做事是有逻辑的,每一步都是谋定而后动,那李若水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含义在里面。   金人就开始琢磨了。   坐在地上琢磨,当然时不时也要掀开帘子看一眼里面的都勃极烈,同他讲几句非常亲切的话。   但此时整个大金最重要的人物已经不在这座寝殿里了,他顺着寝殿的侧门离开,走到了一间偏殿里。这里是他完颜粘罕每日待的时间最长的地方,里面有他休息用的卧榻,有他办公用的桌椅,角落里还有一个小炉子,仆人为他煮茶或是烤几块馅饼,都在这座偏殿里。   他坐在了椅子里,拿起温度适宜的热茶喝了一口。   旁边有小内侍说:“相国,有人在外面候着。”   不少人在外面候着,南朝打过来了,朝野上下都要他拿主意,要不要打,要打的话用哪一路兵?以谁为将帅?调多少粮草兵马,又要征发多少民夫?   现在是冬天,的确是打仗的好时节。   完颜粘罕心里甚至觉得南朝的长公主很蠢。   要打仗为什么不在春天打?南朝往北打,偏要选冬天,难道她不考虑宋人能不能在冰天雪地里久战劳苦的事么?   他没有被李若水这番话骂得勃然大怒,倒是觉得他这椅子很舒服。   这场仗来得也舒服,整个大金都要看他的脸色。   他就这样,在听完小内侍的话后,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这个小内侍也是他的人从宫外选的。   穷人家总有自己阉割的苦孩子,他叫手下挑几个带进宫里,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宦官了。   “先生在么?”   小内侍躬身行了个礼,脚步很轻地退出去,片刻之后,秦桧就走进来了。   完颜粘罕说:“南朝可恶。”   他一边说这话,一边转头去看身后。   在偏殿内,卧榻和桌椅之间有一面屏风隔着,那屏风上是地图,完颜粘罕就一边说话,一边看向地图。   他是个百战的宿将,看一看地图,心中就有丘壑,这仗大概要怎么打,能够保卫麟州、府州、夺回忻州云云。   秦桧站在旁边不言语,过了一会儿,完颜粘罕很疑惑:“先生今日怎么不开口?”   秦桧说:“为相国忧心。”   “何事忧心?”   秦桧望向他:“相国能至今日,是何人的功劳?”   完颜粘罕皱眉。   到底是女真人,这么拐弯抹角的话,他皱眉想一想:“先生劳苦功高。”   秦桧摇头。   “我不过是南朝一书生,在大金一无出身,二无亲眷,三无兵马,我有何能耐,推举相国摄政天下?”   完颜粘罕坐在他很舒服的椅子里,仔细想一想。   “我能成为相国,都是靠了宗亲推举。”   “是也,相公细想,宗亲又倚仗谁人?”   “部族。”完颜粘罕这次答得很顺畅,“我能有今日,我完颜家能有今日,全靠部族里每一个族人与我勠力同心。”   秦桧点点头。   “相国要出兵河东,可问过部族的将士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又加深了语气:   “相国,麟府之地,究竟有多少人口?这一仗,须耗多少兵马?能得多少钱粮?”   秦桧一句谎话也没说。   全是真话。   大宋要收回的地方,对财政而言不说一点帮助都没有,也差不多。因为丢掉的这几州不仅在边境线上,以前要受辽兵的骚扰就不说了——那西边还蹲着一个大白上国呢!   大白上国,穷得荡气回肠,隔三差五就要派他们的擒生军冲过来,扛走穷苦老百姓家的铺盖卷儿,以及老百姓。他们对人口的渴望如此强烈,甚至在金宋忙着打仗时,西夏都忍不住要偷偷跑过来再抢些人过去,那麟州能什么样呢?   本来这地方降雨少,耕种难,老百姓要生活就很不容易,再加上西夏隔三差五的劫掠,人口自然是流失严重的。   简而言之,这几州本来就收不上来多少粮食,穷成这样还出动女真人保卫它,凭什么?   它付得起这个价钱吗?   一寸河山一寸金是汉人才能写得出来的诗,要问女真人自己,他们原本一座白山就够生活的,现在占了半个天下,许多地方他们是根本不想自己花心思去治理的。   别说是荒凉的陕北高原,就是富庶的开封,女真人攻破了之后也没想建立起有效的统治。   他们就觉得自己的铁蹄天下无双。   那还费心统治干什么呢?抢完了回家躺平拍肚皮,等战利品都吃用尽了,再冲过来抢一次不就得了?   完颜粘罕就陷入了沉思。   别管这套治国理念对不对劲,长不长久。   这不是一个女真人这么想,是绝大部分女真人都这么想,他们建国不过十几年,部族从上到下都没有多少有文化有能力的文官,也没觉得文官有啥用。   路径依赖,完颜粘罕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想让女真人也意识到自己观念的落后,并且积极改正,就很不容易。   凭什么呢?   人家的铁蹄依旧是天下无双的,敢打敢拼敢死,但你要给出丰厚的战利品,否则凭什么呢?绝大多数女真人连“麟州”在哪都不清楚,更谈不上对它有什么家国情怀——那就是前两年打仗时顺便占的一块荒地,南朝龇牙咧嘴要抢它回去,那你们商量商量拿回去就是嘛。或者你要是愿意花点钱,拿好东西跟我们换,我们就更开心了,就你们那个玻璃球也挺好的啊,我们这边小孩都爱玩。   总而言之,凭什么要我家儿郎为了一块榨不出钱的地,白白送死呢?   完颜粘罕陷入沉思,秦桧又轻轻地补上了一句:   “是战是和,全靠相国定夺。”   秦桧出宫回到家,王氏就递上了一个袋子。   “宗弼郎君送来的。”   是一篇策论,题目是秦桧出的,要讲一讲皇权的神圣性和中央集权帝国的先进性。   写策论的是完颜宗弼。   这不是他写的第一篇策论,这位四太子的学识不太好,虽说他勤勤勉勉地读书,但也时不时需要先生为他解惑。   秦桧为他批改了不少次文章,不要求引经据典,也不要求文辞华丽,但要求他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语言精准。   完颜宗弼就照着这个方向学。   一边学,一边也要时不时问秦先生安,问王夫人平日里吃用什么,来上京可有水土不服。   差不多就是执弟子礼的态度。   他还要送点礼,都不名贵,但很亲切。   秦桧坐在窗下一边看这份策论,一边喝着完颜宗弼送他的茶,脸上就露出了诡秘的笑容。   他的话,一句假的都没有,全是为女真人着想,算是个感天动地的忠臣,完颜粘罕怎么想也想不出破绽。   但他没有说,完颜粘罕又没有进一步去想清楚的事,这就不能怪人家智计高超的秦相爷了——   你一个西路军的统帅,你怎么会觉得什么狗屁宗室,狗屁天下女真是你的根本呢?你的根本是西路军啊!你就该时时刻刻紧紧握着西路军,一切以他们的立场和利益出发来看待这场战争啊!   但秦桧不会说的。   完颜粘罕已经叫那把椅子给迷住了心窍。   完颜宗干给他一个桩子,一根绳子,一个狗粮盆,这位昔日的女真元帅就叫这几样东西牢牢地拴住了,他站在都勃极烈的床前,就认为自己已经得到了整个大金。   秦桧不打算将他叫醒,毕竟就算叫醒了,完颜粘罕只会感激涕零地再给这位先生送一批美色珍玩,可秦桧要是只想要这点东西,他在大宋可以过得更优渥舒服,干嘛来寒冷荒凉的上京受苦呢?   现在秦相爷已经有了一位弟子。   全心全意崇敬他,仰慕他,信任他的弟子,最妙的是这位弟子还是完颜阿骨打的儿子。   秦桧待他,就像待一件稀世珍宝般爱惜,他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会在完颜宗弼身上得到报偿。 [624]第三十一章:三百石的弓!   李若水是被送出去了,可朝臣们的心还浮浮沉沉的。   又要打仗,输了怎么办?   之前打仗,长公主是有大义在的,毕竟是金人先打过来,再怂的鸽派也不是因为天生骨头软,就算贺权,那也是觉得打不过才趴地上撅屁股的。只要能打得过,那鸽派也能咬牙出点钱,跟着喊两声口号。   可再进一步,长公主主动出击,这怎么说?   欧阳澈皱着眉坐在茶馆里,听大家叽叽呱呱地议论。   这回鸽派又探头了,不是说对长公主有意见,而是对这事儿有意见呀!   主动挑起战端,你要是赢了也就罢了,输了怎么办?   尤其鸽派的相公们有个最无懈可击的理由:之前赢过几次,很好,咱们就保持着这个强大的形象,金人忌惮,不敢动手,百姓们不就安居乐业了吗?你要是输一次,叫金军占了便宜,得了土地子女,钱粮无数,那咱们就又不得安宁了!   甚至连某些太学生也支持这个看法。   不是不爱国,而是大宋的战斗力总让人感到心慌慌的,不踏实。   当年完颜阿骨打和大宋订立海上之盟,凭什么订下的?凭河北几十万禁军威武雄壮呀!   女真人一看到宋军威风凛凛,就心生敬重,订立了盟约,哪想到燕京之战一开,打成那个刻骨铭心撕心裂肺的模样?   威风凛凛的宋军满山满谷地躺在那,女真人就再也敬重不起来了。   他们自然而然地拿大宋当成另一块肥肉看待,心里生出许多的贪念。   那现在长公主横空出世,她就有什么办法将宋军短短数年内打造成百战不败的铁军?   越是了解战争,了解大宋的人就越不相信。   他们就是这样忧心忡忡地坐在茶馆里大声讨论。   甚至有人说:“要是长公主沉迷美色就好了。”   不大恭敬,立刻有人斥责他:“这岂是君子之言!”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那人说,“殿下励精图治是好事,可也不能太穷兵黩武了!除却处理朝政,她就不能选一选驸马,生几个孩子吗?”   大家又开始叽叽呱呱,说她身边的人大多是卑贱的异族人,就那么个虞允文,哼,不争气。   欧阳澈默不作声地喝茶,突然有人推了他一把。   “德明,靖康年时,人人往外逃,只有你千里来京,你生得也好,又有报国之心,你干脆毛遂自荐吧!”   这话一说出来,一群人就照着欧阳澈的脸上看去。   还有人担忧:“德明兄虽然美姿颜,可当初在殿下面前冒犯……”   “不过是吃了一碗馊饭!这也是不得已为之!”   欧阳澈气得就站起来了,“你们发昏了不成!”   他刚一站起来,外面忽然一阵骚动。   喝茶的太学生们探出头去,看骑士手里举着露布,准备要策马跑到御街上。   十月里,百姓们都在从城外运过冬的东西进来,每一条道路都拥挤得很,骑士气得要命也过不去,因此只能慢慢地大喊:   “大捷!大捷!岳飞将军大破金军,收复雁门!兀那店家,拿碗茶来!”   太学生就兴奋了!   欧阳澈也很兴奋,但持续的时间很短,因为有人在他背后说:“德明!殿下又大胜了!你没毛遂自荐的机会了!”   这位没机会的书生就气得转过头去,挥动了拳头。   毛遂自荐的人,太多了!   岳飞怎么赢的?到底怎么赢的?   宋人对战争的概念还停留在双方宣战,然后开始调兵遣将,哎还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那等到兵马粮草都到位了,少说一个月,多说要两三个月过去了,这才算是双方开始接触,从小仗开始打,小仗宋军很少能打赢,也不会有消息传回来,大家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双方就继续拉锯,期间宋军肯定有几次吃瘪的,不知道哪次宋军主帅的祖坟被点着了,突然来一场胜仗,那就嗷嗷叫着回去报捷吧!   也不细说赢回的土地,只说斩首多少人,水分多得都没眼看,反正大家看不到金人俘虏,更看不到京观,由着前线主帅随便嚷嚷。   但长公主,她不一样。   她麾下的兵马打了胜仗跑回去报捷,那是真说得一清二楚。   雁门收复了,代州和忻州自然也收复了!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可这是兵家必争之地,是河东的天然屏障,有了它,云中府的金军再想过来可就难了!   太原府的百姓能睡个好觉了!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堆了几十万禁军,尽倾国之力打下的,这差不多是昨天长公主说:“想打仗”,今天就报捷了!   百姓们只顾着看热闹,那自然是欢欣鼓舞,惊叹连连的,可消息传到朝堂上,朝臣们和勋贵们富商们就都震惊了。   她这一仗赢得这样快,比风更快,就证明了长公主这不仅有备,而且是很充分的准备!   接下来再多的不合理处大家都不在乎了。   大家跟被李若水激情问候的女真人似的,心里只会想一件事:“长公主在下大棋。”   长公主下大旗,第一等的功臣自然是她最信赖的将军们,他们为她浴血奋战,拿到最大的一块蛋糕理所应当。   第二等的功劳理应有筹集军费,运送粮草,为军队尽心尽力调度沿途官府配合的枢密院和六部——这里就有人开始浑水摸鱼了。   等到第三等,那浑水摸鱼的人就更多了,反正论功行赏这种事,除了那几个知名不具又臭又硬的人之外,其他大多数人秉承的态度就是“针能过去,线也过得去”,给点辛苦补贴算什么大事呢?   但收复失地的功劳是可以祭天的,更有仪式感一点甚至可以泰山封禅,我大宋的真宗皇帝就封禅,那长公主也去一趟,不寒碜!   大家说:“刚收复了雁门,长公主还得继续往北打吧?我家也有两个子侄,为什么不能送进军中,跟着一起分点军功呢?”   群臣是有流程的。   先是写奏表贺喜,向官家道喜,词都是从以前的贺表里找的,官家也很高兴地接了,还讲了几句雁门关的诗,夸岳飞是个好样的,又下令从宫中拿了几匹缎子送给他家人。   再然后则是去艮岳送奏表,前面也是贺喜,但写得就很精心,要真情实感,甚至要欲扬先抑,先写写自己之前的担忧,再带两笔已经存了以身殉国的心,随时准备被殿下召唤到战场上去,没想到竟然赢了!果然是殿下!不愧是殿下!殿下呀!臣虽然愚鲁,可还有一颗忠心,殿下把我/我弟/我儿/我侄/我学生送去战场吧!他虽然也不是什么有天赋的人,可他又忠心又可靠,他还勤学苦练——   勤学苦练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能不能带他上战场,分一点功劳呢?   赵鹿鸣原本不打算带这些人上战场。   带这些人,那打的是倾国之战,可她都算计过了,冬天打金人不划算,她只是抓住了这个时机,完颜粘罕舍不得上京,完颜娄室死期将至,她要将女真人不愿意花大价钱去保卫的土地用最小的成本夺回来。   拿回这些土地,想要耕耘依旧是不划算的,可她也有浑身的本事让金人的反击变得无利可图。   她只是鸡贼地玩一下切香肠战术,将战线向前推进一步,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的,朝堂上下有无数人看到了她这场胜利。   这其中甚至有最聪明的人,极其清楚她打这场战争拿不到钱。   她拿不到钱不重要,打赢了,收复了土地,她就得赏,就得往外掏钱掏官。   那大家还不赶紧往前冲?!   其中恩荫营子弟的父母最积极,尤其是那些京官和勋贵,他们有门路将声音吹到长公主的耳朵里。   从艮岳门前到长公主身边,他们能打通每一个关节,每一个关节都像是上了油一样的丝滑。   这些奏表也写得情真意切,可他们花了大心思,大价钱,却因为实在是太心急,太想表现自己家孩子,就出了一点小错。   比如说,有人写奏表时就不小心写:犬子弓马娴熟,能开个八石的弓——   长公主看到这就问:“多少?”   那个勋贵来了,摸不准长公主脉搏,尤其摸不准别人都是怎么吹自己家孩子的。   他思来想去,小心翼翼道:“天下俊才纷纷毛遂自荐,犬子是比不过的……他也只能开十六石……嗯,三十二石的弓……”   长公主愣愣地看着他,旁边的人也不敢问她是不是被这人气愣了气笑了气高血压了。   但这个能开三十二石弓的犬子在军备大赛里也没拔得头筹。   成国长公主过来投喂零食时,还同自己妹妹在一处坐了坐。   成国长公主说:“我也是受了别人的托付,妹妹,你知道的,我轻易不开口!”   赵鹿鸣很感兴趣,问:“谁请得动阿姊?”   成国说:“听说户部侍郎家的小公子能开三百石的弓,我们几个姊妹太好奇了,妹妹,你能不能将他请来,我们也看看?” [625]第三十二章:薛定谔的完颜娄室   赵鹿鸣给那位小公子请来了。   但是没请其他的公主,就给成国长公主看一看。   说实话要证伪也很不容易,因为大宋并没有三百石的弓。   赵鹿鸣也不知道三百石的弓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大概已经跨过了高武,直接朝着半步金丹过去了。   两位长公主挑了个亭子坐着,里面放了个炭盆,四面放下帘子,暖洋洋的,旁边有两个小女道伺候她们,给她们端来了一些坚果和点心。   她们说了些闲话,赵鹿鸣这时候是很忙的,但也耐心等一等。   就给小公子等来了,分花拂柳,头上束了什么什么冠,身上穿了什么什么袍,脚下踩着什么什么靴,这一身是全家尽心竭力给他打扮出来的,那叫一个神清骨秀唇红齿白,走到两位长公主面前时,小公子虽然隔着帘子看不到公主那高贵美丽的面容,但脸也是红红的。   他行了一个很得体的礼,声音又清丽,又婉转:“臣惶恐。”   监国长公主的声音透过帘子传来:“抬起头。”   小公子就更羞怯了,哎呀,长公主的声音这样柔和,哎呀!   可帘子后面传来了另一个长公主的声音:   “就是他能开三百石的弓?”   后面的事说起来就很惨烈了,因为小公子哭得很惨烈。   他在军营里被韩世忠虐待了几个月,已经不是个不知兵的笨驴了,他拉开五斗弓时都浑身抖得跟完颜吴乞买似的,他连石弓都拉不开!   长公主说:“这流言与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么?”   小公子就打了个嗝儿,说:“是臣的错……数日前家母问臣在营中学了些什么本事,能不能上表请战随行……又说邻家的儿郎都能开强弓……”   大家一起吹牛放卫星,总有一个放到天上去的,尽管他最开始只说能开三百斤的弓,和三石弓差不多,但这位小公子有心机,非要用斤不用石,标榜自己的卓尔不群,再遇到几个爱起哄的坏家伙,就这样了。   人是很好笑的,事情就复杂了些,因为他们不是为吹牛而吹牛,而是要通过吹牛引起长公主的注意,再进一步请求进军队里当个小官,立点小功。   长公主再打几仗总得登基了对不对?   到那时大家可就算是殿下的元从了啊!   这样的声音只有一个两个时,那只是一场笑话,但如果整个汴京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八百里开外一箭射死完颜吴乞买的高手时,这就不仅仅是笑话了。   长公主叹了很久的气,最后让韩世忠来干这个活,他是恩荫营的教官,他来挑选纨绔,带着一起去河东。   在她看来,这些人的想法也没毛病,他们可以刷战功,她也可以挑选一些在战争中表现优秀的年轻人。   这场战争还要继续进行下去,时间确实也不会太长。   甚至金人也有了类似的反应。   朝廷忧心忡忡,担忧金人又开始全国动员,兵临太原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   理由就是秦桧劝说完颜粘罕的那些话,以及女真人自己发散思维想到的其他可能。   完颜家的勃极烈们坐在一起议这个事,大家说:“那南朝的小公主打下雁门关,是想干什么呢?”   “听说是要向麟州用兵。”   “哦,麟州,”有人问,“可有什么特产?有金矿?”   “没有。”   “有珍奇异兽?像咱们的海东青?”   “没有。”   “那黄河里有珍珠?”   “那黄河里只有泥汤子,喝起来真叫个鲜。”   勃极烈们就黄河水的味道进行了一些探讨,时间不太长。   黄河水不太好喝,麟州不仅没矿没特产,也没有肥沃的土地和健康美丽的女人,女真人就不明白了,南朝的公主要它作甚。   大家就换一套思维,换成了久经沙场的老兵老将思维。   这一下大家就觉得自己悟了:这地方拿来打他们大金是没道理的,它离女真人看重的土地万里之遥,可它就在西夏边境线上!   南朝和西夏菜鸡互啄多少年,这是他们的传统!   大家就纷纷觉得自己悟了。   有人说:“按说她要对西夏开战,可以找我们借道啊!我们不给的,你不能抢啊!”   “说得对!这小公主穷疯了!这样的荒地也不肯出钱!”   “咱们打她一顿么?”   其他人就露出怪相。   “都勃极烈还病着,”一个老成谋国的人说,“咱们不该生事端。”   “可也不能叫南朝人小觑了咱们!”   完颜粘罕听过之后说:“南朝公主年纪轻轻,权势不稳,才生出这样的事端,我原该发兵征伐她,只是我怜惜国族久战劳苦……”   大家听得连连点头。   完颜粘罕最后说:“还是要劳动东路军小惩大诫,教他们明白些轻重道理。”   大宋主动开战,总要有人为这个决策付出代价。   既然劳动了东路军,河北的农民就哭了,那商人就哭得更惨。   今年河北丰收,农民缴纳了比之前多一些的粮食,可还剩下了不少,他们有滋有味地用这些粮食安排自己的生活,并且准备度过一个安逸的冬天。   可一夕之间,金人又来了!   没有步兵,也没有重骑兵,也没有大军,金人派了轻骑兵过河,越过城池和坞堡,在村庄里大肆劫掠。   等到宋军赶过来时,金人已经撒腿跑了,只剩下趴在地上一边收拾满地谷子一边哭泣的农民。   消息传回真定,刘子羽带着兵马在边境线上开始日夜巡逻,刘韐和宗泽则又一次开始接纳这些边境线上被骚扰的无辜百姓。   好在他们是缴纳过粮税的,朝廷下了公文,免去他们的粮税,将粮税换成了票据返还给他们,可以在官府兑换粮食,也可以私下里在钱庄之类的地方换成银钱。   钱不多,但够他们平安度过冬天,来年开春时,河北路的官员还要给他们提供种粮和一些小额借贷。   商人损失的就更多,金人毫不客气地将两国交易的集市大抢特抢,甚至连那些精美绝伦的赌具都没收了,带回去教孩子偷偷玩儿,原本准备在年前最后赚一笔的商人都赔得荡气回肠,欲哭无泪。   那些抢回来的粮食和货物像山一样,大家根据作战时的功劳开始排队领自己的那一份,领完扛在肩上,沉甸甸地,满满都是幸福感。   接下来他们可以好好过一个年了,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打算起来,这些粮食要不要换成布匹,那些布匹该给自己老娘几匹,媳妇几匹,妹妹几匹,几个女人会不会因为质地纹理花色打一架,要是打起来自己该怎么居中调和,调和时要用哪些技巧确保不会挨打。   连续抢了这么几次,东路军就算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再继续和刘子羽所率领的河北军打野战,那就不划算了。   其中还有些战利品被送到上京,供勃极烈们挑选,有几车绚烂华彩的绸缎叫勃极烈们赞叹不已,一看到这些,金人的心理就各更平衡了,甚至比起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麟州,他们还觉得自己更赚了些。   但这都是东路军和上京的打算。   至于完颜娄室,似乎被他们短暂地遗忘了。   毕竟这场战争违反了他们对战争的直觉,毕竟南朝的公主在不适合开启大规模战争时开启了战争。   谁也不认为娄室将军会有什么问题。   宋军几乎也要将完颜娄室忘了。   岳飞没忘,他在忻州短暂地停留了几日,和街头巷尾的店家就酸酒和老醋的区别进行了一些友好交流的同时,也按照长公主的命令,向雁门关以北派出了斥候。   长公主要的确实是麟府这几州,而西路军似乎对它们毫无兴趣。   那个震惊了李世辅的夜晚似乎只是他在黑夜里的一场梦,只有满山枯焦的草木能证明他的确亲眼见到过娄室亲军的战斗力。   紧接着有一些秘密的消息从云中府被送出来了。   云中府的城门看得很严,进出城的行人都要被搜身和查验身份,但还是有一个小道士冒死跑出城送信。   他来到岳飞的营中时,两只脚已经走得快要烂掉,他出城时原本背了一双鞋,可他准备好的几个借口都被守军给否决了,不得已他将全身的钱财和那双新鞋都偷偷贿赂了守军,总算换来一个出城的机会。   小道士说,完颜娄室可能病重了。   元帅府派人向道士们要了一些金丹,没说谁吃,道士们也不该乱猜。   但完颜娄室原本是个很爱出门的人,他这人身份很高,又勇武惊人,不怕刺客,因此不仅要出门,还要出城,经常带着自己的亲兵四处查看民生,算是兢兢业业地替完颜粘罕守着这片土地。   但现在宋军这样活跃,完颜娄室却在城中躲起来了。   小道士说:“我们猜不准,只能将见过的,听过的所有事如实转告给将军,请将军来裁夺。”   岳飞听完之后谢了他,又命令亲兵扶他下去治疗脚上身上的伤。   接下来的事他就需要升帐开个会,和大家一起讨论一下,金军到底是怎么个状态,他们的作战计划又该如何制订。   当然最糟心的一件事还是——   完颜娄室他到底死没死啊?! [626]第三十三章:三百石的惊喜   一切都很顺遂,这种顺遂甚至是长公主都没办法察觉到的。   但她依旧是个很警惕的人,她原本准备选择张叔夜作为她的主帅,算得上力排众议。   “众议”主要是指李纲和曲端。   这两位都挺想当主帅的,李纲的履历虽说有点薄弱,不算是个地道的武将出身,可人家投笔从戎,文官站出来力挽狂澜,将大宋两京都挑在肩上,嗯,主战派自然是很支持他的。   不过还有曲端这个优秀的竞争者在。   曲端求见了长公主很多次,差不多快要质问她为什么不选他当主帅了。   长公主说:“唉,正甫,难道咱们大宋只打这一仗了吗?收复麟州,不过是看在金国内乱的时机,想要练一练兵,要说整编百万禁军,这还得看你啊,放手让小辈们去建功立业就是。”   曲端说:“殿下,臣也知道这一仗是为历练青年才俊。”   “嗯,所以你何必非要争这个主帅呢?”   “臣只是担心张公年岁已高,”曲端狡辩道,“怕他鞍马劳顿……”   尽忠忽然用拳头堵了一下嘴。   长公主立刻瞪他一眼。   所有人都猜出来他心里想啥。   曲端一下子就不安了。   原本以他的立场是不用不安的,寻常武将奉承宦官是为了前途,他那前途,就算奉承宦官还能保下吗?   长公主最后说:“正甫,我只问你一句话。”   曲端很迷惑。   “若是我选你为帅,”她说,“你能保证你不会因为嫉贤妒能,而对我的将军们下手吗?”   曲端就愣住了。   他那模样似乎一瞬间很想抱怨。   想说殿下这话,哪怕是玩笑也不该这样开。   可他只是性子差,从来也不是个傻子,他什么都记得,他也记得长公主心中的芥蒂。   每一个辜负过她的人,每一件辜负过她的事。   所以她坐在他面前,笑吟吟地像是开个玩笑,可她一点也没有开玩笑。   她原本也可以用更温和坚决的态度回绝他,而不是先抛出一个候选人,然后任他这样一次次地跑来艮岳苦苦哀求。   现在曲端什么都明白了。   “臣以项上人头作保,臣只想看一看禁军改制操练至今,是否有所长进,”他不无苦涩地说道,“臣此役,绝无私心。”   曲端就这么作为统帅出征的,很难受,因为长公主到底也是个老赵家的人,会看起来豪爽大方地信用武将,给予权力,但她还会在他身边安置好几个跟他很不对付的人,有人名正言顺地节制他,比如老童,还有人暗戳戳地节制他,比如始终很苦的徐徽言。长公主初见徐徽言时,这哥们三十几岁,气度不凡姿容俊美,现在也没过去几年,但就像是老了一辈儿,尤其是站在曲端身边,满脸都很苦。   第二支兵马共计五万,已经渐渐往北去了,曲端这次带上了吴玠吴璘和韩世忠,都是西军的人,但竟然还相安无事。   江淮一艘艘的船逆流而上,运到了汴京后,立刻有官员在码头上清点粮食,验看无误后转到往西去的船上。   沉甸甸的行船,就在暮色中慢慢地驶离了汴京,他们不用走很远,但京城的港口实在太拥挤,船夫们就必须加个班,趁着黄河还没结冰,向着太阳陨落的方向,过了潼关,右转向北。   但走不了多久,因为过了雨季,黄河水已经枯了,走不得大船,剩下这部分还是要走陆路继续往忻州送。   可效率已经比以前快了很多,长公主盯着这条线,官员们尽心不说,船运走了这么久,粮食在路上的消耗也少很多。   吴璘偷偷说:“行军确实是比之前顺畅许多,看来曲端是有些本事的。”   吴玠说:“这难道是他一人的功劳么?你看不出?”   “只觉得每日要操劳的事情少了!”   “粮草及时,沿途官员尽心,这并非曲端一人之故,”吴玠说,“还是咱们大宋终于出了一位圣主啊。”   吴璘想了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这都是无名的功劳。   民夫们不是被强制征发的,官府发了钱,时间又很好,该种冬小麦的,农历九月就种了,不种冬小麦的,十月十一月也已经农闲了,这时候就该找活干,大家过来干活就很积极。   民夫干活积极,就会给兵卒们沿途居住的空地打扫干净,提前规划好取水的地方,备好干柴,挖好便溺坑,人和马的干草都备好。   普通的军队行军,点卯就走,过午扎营,但这支新攒出来的宋军不需要,他们早起开始出发,过午还能继续行军,天气很冷,走路就有汗,他们可以这样一路走到太阳快落山,进入已经为他们准备好的营地。   每隔百里有一个营地,骑兵先进去,给马儿卸下鞍具,紧接着民夫就开始用大锅烧起热水。   这也是灵应军的规矩,士兵们吃饭前要洗手,喝水要喝热水,等到骑兵先享用过这些后,步兵也来了。   他们喝过热水后,可以换一身干燥的衣服,那被汗水打湿的衣服自然没机会清洗,可这一夜在营帐里叫火盆慢慢烘着,到早上也就干了。   当然也有倒霉蛋到早上发现自己的衣服掉进火盆里,慢慢变成了烘烤别人衣服的燃料,那不仅要罚饷金才能得一套新衣服,还要忍受同袍的大声嘲笑。   但穿上衣服,吃过饭食后,又要开始新一天的赶路了。   十月初一完颜娄室叫人报告上京,大金花了二十天的时间将放弃麟州的命令送回去。   命令还没有送到,但汴京到雁门关的一千二百里,宋军花了大概十天就走到了。   里面还掺杂了一些恩荫营的纨绔,他们虽然战斗力存疑,但赶路时间就更快了。   纨绔们不是不害怕,他们每日到营地,就会打听一下前线的消息。   前线怎么样了?   雁门关已经在宋军手里了!   有雁门在,忻州就安全了,大家听了就默默握拳。   但进一步,大家又很不安地问:金军有何动向?   曲端的中军帐固然是筛子,可也不至于连军报也一起筛出去,洒得营地到处都是。   之所以能达成这个效果,自然是因为曲端自己也默许。   中军帐的小兵就说:“都说完颜娄室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也快了!”   纨绔们听了就非常安心,摸一摸胸口。   赵鹿鸣对完颜宗望的评价很高,因为完颜宗望的战术实在出色,技高一筹,但汴京人对完颜宗望的恐惧却远远不及完颜娄室。   完颜娄室是他们心中的高山。   毕竟在完颜娄室出手之前,康王赵构可是年少英武,能开强弓,能降服烈马,是赵家子孙里难得文武双全的一位俊才。   大家对他有多少滤镜,看到他被娄室用枪挑下马,拽在马后拖行时的震撼就有多强烈。   那么一位亲王,原该有天神庇佑的!可娄室在战场上的身姿就像是个天神!   大家耳口相传,传到纨绔们这里,完颜娄室已经变成吓小孩的专用名词了。   可他竟然死了!或是要死了!   那些关于完颜娄室的传说和恐惧一瞬间久都被压下去了,大家也不觉得这人还有什么威胁了。   等摸完了胸口,坐在帐篷里时,纨绔们就又生出了许多不平。   完颜娄室怎么能死呢?他不能死!这么多京城来的好少年还没有在战场上见过他!还没有取了他的人头!   那个号称能开八石弓的小子就说:“可惜了,要是完颜娄室遇上我,管教他有来无回!”   “哼,完颜娄室是金寇里一等一的凶神恶煞,你敢对上他?”   “就算我不成,我与十二郎合力,总行了吧!我们左右夹击,教他首尾不能相顾!”   那个十二郎——如果是长公主,会称呼他为十六石——就赶紧说:“不错,我也学会了几招!”   他们说完,又看向三百石。   三百石说:“看我作甚?难道是我在京城夜观天象,一箭将他的将星射落的?”   大家的行军一路都很顺利,前线的岳飞也一切都很顺利。   李世辅是又要卧床养几日的伤,可粮草已经被渐渐运到了雁门关上。   雁门关易守难攻,就意味着想运东西是不容易的,运人不容易,运粮草更不容易,那只要想打仗,粮草就必须先运上去。   雁门关的宋军并没有松懈,他们仍然非常警惕地在山间巡逻,而巡逻的结果似乎又反过来更让他们放心了。   金军还是毫无动静,云中府没有乱起来,但也没有任何对宋军出击的迹象。   云中府静悄悄的,而宋军的主力由曲端带领着,已经来到了太原府。   岳飞派了一支前军下山,在山下扎起了营寨,并且开始有条不紊地将粮草运到营寨里。   云中府还是毫无动静,只有西边的商队路过说,麟州府州的守军似乎也撤了。   像是金军已经彻底放弃了这些对于大金来说一点用也没有的地方。   变故是非常偶然发生的。   曲端的主力到了太原府,这就意味着曲端的前军跑得更快些,比如说有恩荫营的纨绔已经到了雁门关。   天气渐冷,刚下过一场雪,雁门山银装素裹,是汴京小纨绔们没见过的景色,自然就有不怕死的人找机会往营外跑。   三百石背着弓箭骑着骏马在林子里跑着跑着,就迷路了。   茫茫大山,根本找不到方向。   但是他没有慌很久,因为他很快发现了一支军队的痕迹。 [627]第三十四章:埋伏和埋伏   三百石失踪了。   这事略有点不寻常,岳飞听说后,就立刻派人往那个方向去查看。   吴玠问吴璘:“考考你,岳飞为何叫人去那里查看?”   吴璘说:“必是因为要拿三百石的罪证,和曲帅斗一斗,”   刚说完这话,弟弟又改口:“实是因为那小衙内出营从不独行,如今不知去向,实在蹊跷。”   小衙内不是孤儿流浪汉,人家是地道的京少,一大家子都在京城,他要是真当了逃兵如姚平仲例,这一路的官员必定也知晓。尤其从雁门山回家,他是一定要走石岭关的,那守关的官员早就要来汇报。   没听说石岭关的消息,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一种是主动投敌,第二种是被动投敌了,再考虑小衙内一大家子都在京城,嗯,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吴玠听完就点点头,但不夸,教眼巴巴看着他的弟弟很失望。   “夸你做什么?”他说,“要是那小衙内真叫金军捉了去,咱们就麻烦了。”   “为何?”   “你想想,金军到了雁门下,守关的士兵怎么见也没见着?”   岳飞的斥候在关下四处搜寻了一阵子,什么也没搜到。   关下在十月初一已经被完颜娄室坚壁清野了,没有农人可以询问,但这原本也难不倒有经验的斥候。如果真有一支军队经过,兵卒的便溺也许可以控制,可马匹的粪便是不能掩埋的。   他们就这样在山里找了几天,想要找到大量新鲜的粪便,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找错了方向,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似乎三百石不是被狼叼了去,就是偷偷投金了。   第一批斥候回来报告,并且私下里议论了几句:“听说那衙内蠢得满京城出了名,或许真叫狼叼了去。”   第二批斥候回来,倒是有了一些新的说法。   他们说:“路上不曾遇到什么可疑的人,倒是见到了几个康奴人。”   岳飞说:“此地离细腰不远,也属正常,可问出些什么?”   “他们听说大宋天兵,光复雁门,心中很是惶恐,想要逃走,被我们宽慰了几句,他们便又转忧为喜,说要回去讲给首领,至于三百石,他们也说替我们问问。”   岳飞听了就没再言语,教他们下去。   康奴原是大宋熟羌——也就是在大宋境内生活的异族人,这一支是党项人,还有几支如明珠、灭臧等,都对自己的身份有所臧否,每次西夏打过来,他们就积极地投靠过去,后来范仲淹来此,就在三族交汇处修了细腰城,三族受此城监视管束,自然就乖觉许多。   当然,城是死物,没有任何力量,城中的守军才是关键。   现在细腰城归了金人,金人没有什么监视羌族的兴趣,人家直接逼迫西夏俯首称臣了,三族在完颜娄室的目光下站着如蝼蚁,没有任何存在感。   雁门往西的山里,就是三族的领地,都是穷山恶水,唯一的交通要塞就是细腰城。   岳飞想了一会儿,此时香象奴进来了。   岳飞说:“香象奴,你对这些羌人可有什么印象?”   “都是穷苦人,因此格外贪婪。”   岳飞说:“金帛能买一时的忠诚么?”   香象奴仔细想了一会儿,说:“金人能杀光他们,他们也信金人有这样的手段,将军呢?”   岳飞听完就叫来一个文吏当使者,叫他带着金帛去康奴部族的领地,请他们借路给大宋的军队。   这段路并不远,因此这个使者第三天就回来了。   按照使者的描述,一切都很好。   三族的首领原本是有些犹豫的,他们坐在破旧皮毛铺盖的椅子上,同他讲了不少熟羌的困苦,讲他们这地方从来都要受到三国的欺压,关键三国哪一国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唉,现在大宋天兵回来了,这很好,可北边还有金人,西边还有西夏,这就导致他们不敢借也不敢不借,唉。   他们就这样絮絮叨叨地诉苦,直到使者呈上金帛,三个首领立刻就两眼放光啦,这些礼物里甚至还有一只艮岳工匠制造出的金杯,那手艺真是无与伦比的精美。   三个首领摸一摸,看一看,甚至就差要拿在手里,用牙齿咬一下。   山里很穷,他们一见到这礼物,态度就变了,请使者去休息,他们要自行商量一下。   这个使者又说,康奴给他准备的住处很好,虽然屋子里的东西破旧,但已经是山里最好的房屋,处处都不漏风,就连床榻上的补丁都看得出是新修补的。   他就在这样的房屋里吃了一顿饭,睡了好好的一觉,第二天醒来,三位首领告诉他,这事儿成了,还给了他亲笔信。   岳飞听过之后就很欣喜地说:“如此甚好,咱们立刻报给曲帅。”   一切都顺利,甚至就连信都不是一般人送去太原府的,而是老童送过去的。   曲端坐在他熟悉的太原府,身边有一大群敢怒不敢言的可怜人,他看着老童的眼神就很不友善。   曲端说:“童监军是金贵之人,怎么自甘下贱,做起了跑腿这种内侍干的活。”   老童也很直率:“原来曲帅还知道我是监军,我只是不放心鹏举将军,过来瞧瞧曲帅要下何令?”   “他岳飞到底也要受我节制!”   老童抱了胳膊,上下乜他:“我也不曾说不受,只是曲帅上面到底还有长公主和朝廷。”   两个人吵了几句嘴,身边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等到私下里,大家就又抱着希望去给老童送礼,祈盼众口铄金,能让老童当那个捅出第一刀的英雄。   大家这边送着,那边老童身边的小童就问:“爹爹,那曲端究竟下了何令?”   老童说:“曲端可精明着,岂敢真害了岳飞呢?他只是担忧羌人反复,想要换一个人去细腰城。”   “何人?”   老童就没言语。   岳飞是个一等一的好人。   这消息不是他自吹自擂的,而是忻州的百姓渐渐传出来的话,都说小岳将军除了吃饭很没品位,理解不了河东诸多面食和香醋的好处外,实在没什么缺点。   城中有了他,那慌乱逃窜的汉人就不说了,已经渐渐平静下来;城中有契丹人甚至是女真的商贾,岳飞也都好好安抚。要回云中府的,派人护送他们通过雁门关;要是回不去的,就给他们送去太原府安置,安置前要清点好他们的财物和牲畜,到达太原府时再清点一次,确保沿途没有官吏贪污抢夺他们的东西。   这些话传出去,岳飞的形象就更好些。   因此岳飞也很自信地表示:除他之外,还有何人更适合领兵前往细腰城呢?   云中府的金军还是不出声音。   宋军的粮食已经逐渐搬到了雁门关南边,岳飞带了五千前军,自雁门关向西,走了两日就到了细腰城。   康奴、明珠、灭臧三个首领都在城外,满脸堆笑地迎接。   康奴的党项人首领上前一步,欢欣喜悦道:“我们原不敢拒大宋天兵入城,只是城中多妇孺,既是将军前来,我们就放心了!”   岳飞笑道:“偏我来有何不同?”   “将军声名在外,谁不知将军仁慈,我们在此等了一天哪!”   岳飞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天色已将晚,身后宋军的脸上有些疲态,赶了一天的路,确实应该有些疲惫。   羌人就不一样,这位康奴首领的脸色很苍白,但眼里的精光轻轻颤动。他似乎在热切地看着这位大宋将军,又好像在躲闪对方的目光。   岳飞说:“使者回报于我时,我是很诧异的,我想,我送康奴部族金帛,怎么另外两个部族也理所应当地受了金帛呢?”   三个部族首领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   这不是什么大事,至少他们下意识一定会想,这是一件可以圆过去的事,这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的大计。   但紧接着岳飞就说:“我很诧异,但我的使者再返回细腰城,与你们约定好会面时间时,他顺便去买了些黑豆。”   也不是什么大事,宋朝的使者财大气粗,平时就要用黑豆喂马,听起来很合理。   当岳飞身后的宋军一改疲态,拔出长枪时,岳飞才从容不迫地将最后一句话说完:   “他没买到。”   财大气粗的宋人平时就用黑豆喂马,但别国的骑兵战前也得喂战马吃点好的,这是个基础知识。   所以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纰漏:细腰城的黑豆都被谁买走了?   三个部族首领终于变了颜色,他们下意识转过头去,想要大声疾呼,让城中的埋伏现在就冲出来!   狡猾的宋人!说好了鸿门宴他们也认真学了!怎么岳飞不按套路来!这不是一个连酒和醋都分不清的憨货吗?这不是一个只会赎买人心,软弱如妇孺的书生吗?!   岳飞自然不是这样的人,可羌人又不是河北人,他们没处去了解。   宋人的骑兵已经冲过来了。   带着不可阻挡的风,以及凛冽的杀意。   细腰城乱成了一团时,有人站在城北的山上,看着山上的红云和山下的火光,忽然说:“告诉将军,时辰到了。” [628]第三十五章:羌人   岳飞这人,在羌人看来,多少有点精神分裂。   他们之前确实有商人在忻州出没,用牛羊皮毛换些粗盐布匹之类生活必需品,因此也见过岳飞。   感觉就是一个不出奇的人,说话很和气,也很讲道理,城中的士绅缠上来时,他还会冷着脸说几句文绉绉的话。羌人听不懂,但看他那张脸是看不出杀气的。   不打仗时,他看起来就是个很看重规矩的小文官,对大户人家也有一点傲气。   可打仗时他就像是另一个人。   羌人首领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身后也有几个拼死的亲卫。一见到宋军骑兵冲上来,灭臧首领立刻大喝一声!   有两个亲卫立刻拔了刀,一左一右,要向岳飞而来。   毕竟岳飞站在最前面,如果能抓住他当人质,那就什么都解决了,即使没办法抓活的,只要这个瞬间能将这人的人头割下,那宋军也一定会军心大乱。   但岳飞的先机不止是提前向士兵下令,他本人的反应速度也奇快!灭臧首领还在大喝,那手刚刚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可岳飞已经上前了一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刀柄,令他无法拔刀,另一只手却拔了自己的腰刀,照着他的脖颈狠狠一刀剁了下去!   那一刀又快又狠,那个灭臧的小个子首领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忽然像是荡起来,一下子荡在空中,一下子又荡在地上,两只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哪里都在转,就连守卫们惊骇的脸都在转。   他还没想明白他的头发已经被岳飞抓在手里,可他想不想得明白也没什么意义了。   那两个守卫的腿脚一下子就发软了,他们的主人突然被杀,其中一个人就稀里糊涂地冲上去,想要夺回那颗头颅,岳飞的刀还没收回来,侧身就踢了他一脚,将他正好踢在了明珠首领的身上。   就这么一瞬间的事,岳飞身后的骑士也已经冲上来了,战马高高扬起马蹄,像一头凶狠的巨兽,那战马上的骑士向着两个倒地的人掷出了手里的长枪。   岳飞大踏步上前,将刀掼在地上,用力踩住那个灭臧亲卫的胸口,将锋锐的枪头从他和他身下之人的身体里拔出来。   那个明珠部族的羌人首领力气很大,虽然这一下按说寻常人已经疼得无法动弹,可他还能够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早就藏在袖子里的短剑,照着岳飞的腿狠狠就是一刀!   那一下就让岳飞闷哼了一声,但他抓住了枪杆的尾端,轻轻一抖,一股劲力传到枪头上,接着就是排山倒海的力量!   第二枪将明珠首领挑飞出去,这人摔在羌人之中,嘴里一股股地泛出血沫,已经是救不活了。   岳飞只好去看向最后一个,也是最开始示好借道的康奴首领。   他原本是不想杀明珠首领的。   杀第一个人是为了立威,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都可以留下用来谈判。   但这只是发生在几秒,十几秒内的事。   满身鲜血的岳飞环视了周遭。   康奴的首领已经逃走了,而城门口的混战刚刚开始。   亲兵为他牵来了战马。   岳飞骑上马,他今日穿着一件半旧的大红锦袍,这锦袍还是长公主赐给他的,据说是艮岳小女道们的针线活,他很少穿,也只洗了两次。   但现在他这身红袍被更深重的颜色覆盖住了,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将他内里的细甲勾勒得一清二楚。   他说:“教一队士兵护着两个望士登上城楼,查看东边可有敌情?”   有两个专门负责望远镜的士兵就在一群人护送下冲进了城中。   城上也是有羌人的,但不多时就像下饺子一样,一个个被扔下了城墙,有活的也有死的,有告饶的也有一边告饶一边挥刀冲上来的。   他们就这样稀里哗啦地向下掉,宋军一边给他们往下扔,一边在上面喊:   “将军!望士看过了!东边不见敌情!”   岳飞往城中看了一眼。   眉头轻轻地皱起来。   城中起了火,有浓烟直上云霄,将燃烧的火光与燃烧的云霞混在了一起。   羌人的战士并不无辜,可他们的战斗力对上岳飞麾下的精兵,简直不值一提。   长公主为了省下预算,让成千上万的厢军失去生计,沦为了佃户帮佣一般的最底层百姓。   各地都有盗匪作乱,自然也有被安置在各地的禁军去“剿匪”,这其中有多少流民惨死,岳飞都是有所耳闻的。   可他也很熟悉长公主,他见到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每天穿着灰扑扑的袍子,头上连一根银簪都没有,精打细算,将艮岳里的花草奇石,金玉珍玩一件件搬出去变卖。   百姓的血泪汇聚成溪流,最终流向的不是长公主,而是他岳飞麾下的精兵。   在靖康之后,大宋拼尽全力改造操练的新禁军,面貌已经远非羌人可比。   这些士兵每天喝的肉汤时不时是要受曲端检查的,如果不够浓厚,曲端就要去查粮草官的账,看看今天该挂谁的人头;铠甲自然更要检查,有甲片生锈开裂,或是出现漏洞未及时修补,或是挂在靶子上被斗弓打穿,都有不同的人要受罚,直到人头也被挂在倒霉粮官的旁边;士兵们每月发的饷金要和粮价挂钩,务必让每个禁军士兵都能养得起自己的一家老小,有了这笔饷金,他们操练起来就更加全力以赴。   现在禁军冲进城中,岳飞的副将开始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指挥兵马将每一座城门都占领住,再派人去寻找追击康奴首领,最后则是控制整座细腰城。   细腰城中有羌人冲出来,同他们战斗。   其中多数是三族首领的子侄亲随,他们没办法不战斗下去,也有在县府中埋伏的几百个刀斧手,都是原准备引着岳飞进城赴宴,候他酒醉再动手的。   他们砍禁军一刀,那刀崩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可砍不开禁军的铁甲,禁军也反手砍了羌人一刀,羌人倒在地上,鲜血立刻涌出湿了衣衫,湿了破烂的皮甲。   羌人也有勇者,一群人一起冲上来,可他们只会奋力地乱砍乱杀,他们的攻击毫无章法,而宋军却知道弩兵在前盾兵其后,等羌人冲到近前,弩兵躲到后面去,盾兵接住那疾风暴雨的几刀,身后矛手已经掷出了长矛。   等到盾兵再收住盾牌,弩兵已经装填好,几个弩兵整齐地站好,伍长大吼一声,弩矢一排排地飞出去,羌人就一排排地倒下。   岳飞骑在马上,注视着这场战斗,过了一会儿,他说:“不对劲。”   正好康奴首领被抓住送到了他的马头前。   那个首领满脸是血,下巴被狼牙棒砸碎了,说不出几句话,可他还要用扭曲的下巴蓄力,冲岳飞吐一口口水。   岳飞对传令官说:“将明珠、灭臧二部贼酋首级挑在旗下,告诉城中羌人,首恶伏诛,余者不究!只要手中没有武器的,都作平民看待,不许伤到他们!”   那个首领就很震惊地看着他。   但岳飞声音很严厉:“四面的城门都守住不曾?”   “尚有西门——”   “一炷香内,若不能攻破西门,教他们提头来见我!此事攸关生死,马虎不得!”   一炷香的时间内,那个首领被扔在马上,呜呜咽咽了一会儿,终于就开口了。   他说:“你同完颜娄室将军说的不一样。”   岳飞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凡是名将,多半不是个天性残暴,喜怒无常的人,相反他们大多数情况下情绪相当稳定,看起来是个最正常不过的人。   完颜娄室就是这样的人,他勇武的名声在外,忠厚的名声在内。   几乎没人觉得他会耍诈,毕竟他都已经有横行天下的本事,他没必要耍诈。   但在雁门关之战后,完颜娄室派了使者过来,告诉他们,宋军倾全国之力,准备扫清河东,其中只要是背叛过大宋的异族,无论垂髫小儿,耄耋老朽,一个也不留。   从此女真人不能再保护他们了。   这话并不真实。   但话说回来,羌人怎么知道真实的大宋什么样呢?   天高皇帝远,他们见过的大宋是懦弱而残暴,无能又贪婪的。   宋人官员们瞧不起他们,利用他们,离间他们,又剥削他们,当然宋人也不觉得自己这是多大的罪状,人家难道就不剥削河北的百姓了?就不剥削山东的百姓了?还有蜀中,还有湖北——这大宋几百场起义,除了汴京的市民是宝贝,官家轻声细语呵护之外,哪里的牛马不是牛马了?   既然天下的牛马都是牛马,那大宋就没做错过什么。   这是羌人了解最深的道理。   有了这样的道理打底,完颜娄室的计谋就很容易行得通了。   他只是很直爽地说了一番话,甚至这番话里大部分都是实话,他说大金的朝廷也在苦难之中,都勃极烈的身体已经很差了,那完颜粘罕元帅就不能及时回到云中府主持大局,所以……   他完颜娄室自然是愿意尽力的,可他势单力孤,也只能尽一点的力,当然,要是宋军最受长公主宠信的岳飞出了什么意外……   羌人就是这样同意的。   完颜娄室没说岳飞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也不在乎羌人的命运。   因此就在康奴的首领开始张嘴说话时,西城门处终于有人登上了城墙,那个望士拿着望远镜看一看,忽然大惊失色。   “有兵马向细腰城而来!将军!”   那兵马快得很,像是一道惊雷闪电,望士的话从西门传到东门,兵马就已经出现在城头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大旗之下,正是完颜娄室。 [629]第三十六章:干涸的水道   天暗下去了。   如果细腰城有灵识,它会感到诧异的。   这座城从建成至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城中的烈火烧得房屋摇摇欲坠,稚童坐在街边啼哭,老人四处寻找角落想要藏起来,可不管藏在哪,总会撞到一个兵士。   不一定是哪国的,不一定是髡发还是束发,见到老人没必要杀死,可也没必要留他性命,那就当胸一刀,然后将尸体扔在一旁,这个挡在道上的障碍就算是挪开了。   他们竭尽全力地战斗,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他们没处可逃,不管是羌人还是宋人,可他们又都想要找到一条活路。   活路太狭窄了,因此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就倒在路上,从一个时辰前还被精心打扫过的东城门到散发着牛粪马粪气味的西城门上。东城门前是有很多尸体,可西城门就更多。   尸体一具接一具。   娄室的猛安可不是羌人,他们穿着铠甲,骑着战马,手上拎着可以破开铁甲的大斧,他们冲向宋军,顷刻间宋军就向后退了几步,留下了一地的尸体。   但就在后退时,岳飞的命令又一次传到前面。   传令官说:“将军什么都知道!”   士兵们生出了许多力气。   是呀!明明这是西城门,完颜娄室就算要追来同他们打仗,也该是从东城门处打过来,怎么会在西城门外出现?   他们想不明白,可将军却提前预判到了这一点。   那还是将军更厉害!   之所以不能拿下完颜娄室,都是因为他们还不够厉害!   士气一下子涨上去些,可城门还是关不上。   完颜娄室的骑兵是重骑兵,那战马都穿着铠甲,一头就能撞开成排的军阵,再一马蹄就踩碎了宋军士兵的脑袋。   立刻有人大喊“拒马!拒马!”   还有人喊:“羌人无能,不曾备拒马!”   宋军士兵就没有什么办法了,有人大喊一声:“咱们不曾辜负了将军!”   他们重新排列好阵型,挡在城门前,给后面的士兵关城门——或者至少搬来拒马的时间。   最后拒马还是没有搬成,但完颜娄室的猛安也确实被阻碍了一会儿,因为宋军士兵的尸体堆在西城门前,几十个人,上百个人。刚开始是无意的,双方争夺城门,人一定是死在城门前的,后来宋军就动了这样的心思,让后排的士兵一具具尸体往上垒。   都是新鲜的尸体,熟悉的尸体,甚至搬动某一具尸体时,他还会用相州话说:“哥哥,我还没死。”   但士兵们什么都顾不得了。   细腰城就看着门后的士兵怎么关也关不上,地上都是尸体,怎么关门呢?   宋军就要一边顶着娄室的马蹄,一边将这座小山向前搬动。   天这样冷,可他们满脸都是血,满身都是血,同袍的血给他们都浸泡得透透的,像是从血浆池子里爬出来的。他们双手湿而滑腻,抓不住同袍的尸体当盾牌,娄室骑兵的长枪冲过来时,他们就只能奉上自己的脑袋。   都是赵鹿鸣最精锐的士兵,可在细腰城,死得像蚂蚁一样微不足道。   他们就是这样关上的城门,不曾逃,也没办法逃,他们在城中,四面都是火,可怎么逃,又能逃去哪呢?   城外有女真人气恼地大喊,但娄室不恼。   他抬起眼皮看着这座城:“你们看看这火。”   副将说:“这样的大火,千万不能烧了粮仓。”   这位老将军就充满蔑视地笑了。   “咱们专候他出来。”   城里的火烧了差不多一夜。   这是细腰城,水资源并不丰富,但好在当年范仲淹是按规矩在这里修了护城河的。   士兵们是疲惫极了。   城中的羌人武器铠甲都很落后,可他们在城中,他们有的是力气,还非常熟悉每一条街道,当宋军走过时,他们会突然从燃烧殆尽的断墙后面跳出来,给那个士兵当胸一刀。   城外的金军毕竟在城外,而且还没有带攻城器械,可他们毕竟是完颜娄室的扎合猛安,他们埋伏的时候静得不出一声,士兵们行军从不随意便溺,牛马的屁股上也被围上了油布,牛粪马粪都不落在路上,不给斥候任何可疑的痕迹。   要不是岳飞警觉,甚至称得上是神经质的直觉,没有任何人能猜到敌人是从细腰城的西边而来——大同府可在细腰城的东方啊。   望士就站在城楼上,向外面看去。   完颜娄室的兵马赶到得很快,已经包围了细腰城,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开始扎营,那营地修得也坚固,连接得也紧密,像是将细腰城牢牢锁了起来。   在此之前,岳飞已经派人往忻州送急报了,但考虑到主帅是曲端。   自然他的前军里还有几位长公主面前的红人,但最可靠的李世辅受伤卧床,李彦仙名声还不显,香象奴到底是个契丹人。   而完颜娄室既然做好了持久围城的架势,他就一定有应付援军的办法。   岳飞必须想办法自救,至少他得想几个办法。   城中有人在断壁残垣下哭。   宋军走过来说:“你且让一让。”   语调不高,但那人赶紧就跑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是他的家,这里压死了他的亲娘,他当时看着儿女年岁小就救起来,可救不得他瘫软在地上的老娘。他是要痛死了,好歹该守着这屋子哭一场,可宋军来了,他连哭也哭不出声就逃了。   宋军就走上前去,将这还燃烧着余烬的屋子翻找一番,找出了些焦糊的粮食,尝一口还能吃,找出些布料,翻来覆去看看还有几块能用,就都装进袋子里,背在身上,又继续往下一个屋子前进。   他们身后还有第二批的宋军,走过来对那个躲起来的男人说:“你们的族长就在我们那,他要你们听话,听话就不杀。”   第三批的宋军将一个个屋子里的羌人都汇聚在县府里,县府里有水井,有院子,依旧是老一套的手段,可没有热汤热水。火那样大,干柴干草早就被烧没了,只有冷水和焦糊的粮食。稚童被找出来,安置在了羌人的最中央,他们都被冻了一夜,瑟瑟发抖,宋军就将从屋子里翻找出的破布破被,裹在孩子们的身上。   父母见到了,就感觉身上的痛,心里的痛似乎也缓解了不少,像是天地间什么灾难都远去了,就只剩下啃着焦糊干粮的孩子那张脸。   等到这一切都安顿完毕,为首的年轻将军显得很疲惫,他说:“对不住,我们也只有这些。”   下巴被打碎的族长就流出了眼泪。   “是我们对不住你,”他说,“岳将军,是我们对不住你,我们听信了完颜娄室的谎言,害死了我们的人,害死了你的人。”   完颜娄室的信用是一夜之间被消耗光的,在此之前,羌人族长在云中府站着听完颜粘罕说话时,他们也见过完颜娄室。这位老将军名气那么高,性情却那么好,羌人也不是傻子,看得出完颜娄室是真心对他们。   可这些真心像是完颜娄室攒下的筹码,一把就给输光了。   岳飞的信用是一夜之间建立起来的,在此之前,羌人不曾听过他的名字,也不曾信任过这个宋朝的将军。可岳飞的士兵也没带几日的干粮,他们宁可将自己的干粮泡着冷水,一天的量分三天去吃,也不曾抢夺羌人的粮食。   他们的士兵也只能二三十个人挤十个人的帐篷,可也不曾去抢夺稚童身上的破被。   城中的羌人算上老弱妇孺也只剩下三千余人。   岳飞是不可能将他们编入兵卒的,甚至征发民夫也征发不来。   所以这只是件很诡异又很自然的事。   可它对胜利一点帮助都没有。   完颜娄室似乎一点也不急,他扎好营后,望士再去看他的中军营,怎么也看不到他,这人像是享受起悠闲的军旅生活了。   但细腰城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城中连粮仓都在大火中被烧掉了大半。   岳飞就只能一边维持着城中的秩序,一边登高望远,全神贯注地琢磨,他的士兵能撑几日,宋军援兵又是几日能到,若是不到,他的后手是什么,就算是最劣势的情况下,他也必须同完颜娄室决战。   城中的水井不多。   宝贵的水要用来饮用,因此副将走上望楼时,就看到了一个脏兮兮臭烘烘的岳飞,胡子蓬乱,里面甚至还有一点没吃干净的食物残渣。   “康奴族长要见将军。”   这位族长看起来也差不多一样的惨,一样的脏兮兮臭烘烘,甚至连衣服下摆都碎成了一条条的形状。   但话说回来,他毕竟是个羌人,所以他身上那些不干净的地方都被大家自动当成是羌人风情了。   族长用那个被打碎的下巴艰难地说话:“岳将军,有什么办法吗?”   岳飞说:“我还说不准,完颜娄室对这座城熟悉么?”   “他来过这里,可也称不上熟悉。”   岳飞听了这句话,没说什么。   可族长冷不丁又说话了,依旧听起来像是小声哼哼:“这城中有一条干涸的水道。” [630]第三十七章:露怯的岳飞   天下没有比战争更难熬的事,如果这场战争能进史书,写史的史官会希望它快些结束,看史的读者更希望它快些结束,而交战双方的每一个士兵就更不必提,别人的谈资是他们的生命,如同风中之烛,所以能不能快些分出个胜负呢?   但完颜娄室不曾攻城。   他躺在帐篷里,烧着很温暖的炭盆,喝点热粥。所有人,包括云中府的道士都认为完颜娄室之前患病的谣言是他自己传出来的。   兵者,实而虚之虚而实之,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士兵们是这样相信的,他们虽然对于在这里打一场没什么钱的战斗感到痛苦,可他们依旧是安心的。   细腰城已经被围住了,城里面的人插翅难飞,里面可能有些羌人,那羌人族长还是受了他们将军哄骗才将岳飞引到了这里。   女真人原本不知道这件事,可城墙上有羌人破口大骂。   后来那个羌人被女真军中的一位神射手一箭射中了,可惜他躲在女墙后,只射中了肩膀,但完颜娄室出卖羌人的事还是都被这个羌人给喊出去了。   不仅喊出去,还要问候完颜娄室往上数的八辈儿祖宗和往下数的八代儿孙,尤其着重问候了完颜娄室早死的儿子,那必定是每天被放在油锅里炸得香酥脆烂。   女真人听了这些话,就很生气,骂他们:“该死!该死!敢这么骂咱们娄室将军,就该满城老幼一个不留!”   其中也有汉人的功曹跟着过来,听了这话就问:“可他们原是信服咱们将军的,唉,说到底也是叫咱们给骗了,怪惹人同情。”   “同情他们有什么用?反正也不是咱们的人,”那个谋克很自然地说道,“待满城老小困死城中,咱们回去找小道士给他们做个法事,也就是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道理,差不多就是这样的思路。   其中只有一个真慈悲的谋克,去寻完颜娄室说:“咱们早些攻城,给他们整城的南人羌人付之一炬,也算是对得起他们了。”   完颜娄室此时斜靠在榻上,这么一个很勇猛的老将军,就在那看一卷书。   听了这个谋克的话,他说:“南朝的书真好看。”   那个谋克说:“将军。”   “我都听见了,”完颜娄室说,“昨天城中的烟才算是停了,咱们现在攻城做什么?”   谋克不说话了,再看看他的将军,看他那张平静得几乎称得上祥和的脸。   城中有这么大一场大火。   这是山区,羌人居住在这里,没有那么多肥沃的土地耕种,粮仓里也不会有充足的粮食,一场火烧了大半,给岳飞剩下的更没多少。在完颜娄室看来,城中缺粮是很快就要发生的事。缺粮了,宋军就必须出城寻求决战,那凭什么要现在攻城,抛费儿郎性命呢?   至于援军——完颜娄室还真想看一看哪一路的援军会赶来。   曲端是在第二天入夜时接到军报的。   他一接到军报就吃了一惊:“这是急报,却如何在路上耗费这许多时间?!”   康随就连忙解释:“过雁门关时,耽误了些。”   这句解释听完,曲端就坐在那一声不吭地瞧着雁门山的地图,过一会儿他才说:   “是咱们想岔了。”   如果这是在寻常地方发生的寻常战斗导致岳飞被困,曲端会不由自主地快乐一阵子。长公主在他出发前提醒他的话是很重的,他不能忘记,可正因如此,他听说岳飞吃瘪那就会更快乐了!他会想:“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同为受殿下器重之人,怎么我就不犯这样的错误,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唉你的命我是要救的,但你这人的事业肯定是完蛋了,开心~”   但雁门山和其他地方不同,曲端忽然意识到一件最简单的事——   他的援军要在女真铁骑的目光下走出雁门山,并且在山下的平原等待和集结。   用不着完颜娄室是名将,一个庸将也知道半渡而击的道理!   之所以他不曾在岳飞出雁门关时用这一招,是因为他怕岳飞逃回去!他可以杀光岳飞的士兵,可他不能确保留住岳飞这个人!   现在岳飞被他困住了,再来的援军在完颜娄室眼里就是丰厚的额外战利品了。   曲端现在不快乐了。   他完全意识到这就是长公主预判到的情况,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战胜这个对手。   这个中年人就坐在忻州城被布置得很好的州府里,想了很久之后才站起身:   “事关重大,咱们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   康随小心盯着他的脸,低声说:“枢相,咱们要即刻点兵么?”   “且让岳飞等一等。”曲端说,“你随我立刻去一趟雁门山。”   康随就不吭声了,心里算计着岳飞能等多久,自己脖子上的人头又能等多久。   岳飞就在城中待了几日,每天粮官都跑过来一次。   第一天粮官还能保持理智,虽然焦虑,但镇定地将粮仓粗点过的情况告知岳飞;   第三天粮官连城中每一家每一户的米缸都戳了一遍,他的理智就有点要崩溃,两只眼睛通红全是血丝,说话也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音;   第五天粮官看到岳飞坐在细腰城的城主府中,看一本从汴京带来的新书,根本没听他讲些什么时,这个粮官就精神崩溃了,那五官都开始扭曲,浑身紧绷,就差要扑上去咬死这个没心没肺的主帅了。   岳飞说:“你不许离开州府,粮草的事我交给别人去办,来人呀,将这个人给我绑了!”   这个可怜的粮官就被塞进城主府的地牢里了,每天吃一顿饭,喊一些疯疯癫癫的话。   当然他的继任者在接手了账簿之后,五官也立刻开始抽动起来,但岳飞说:“你且忍一忍!忍过几日,我将你也送去地牢里躲着。”   继任者好不容易忍住了,就小声哼哼:“将军哪,不如现在就将下吏送进去同主官作伴哪……”   粮官是要疯了,可士兵们还不知道粮草将尽的事。   他们每天吃的饭里掺杂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从羌人手里买到的东西,很难吃。   好在长公主薅自己爸爸羊毛不是仅限于艺术品和工艺品,她是全方位的,就连太上皇的厨子,她也时不时要薅过来。   太上皇是出逃过的,在路上也不愿意委屈了自己,那厨子就要精心给他调配各种调味品,让他随时能吃到东西,东西味道还不能太难吃,比如说太上皇要吃面条,路上没有活鸡给他,挖一块猪油放面里太上皇又嫌油腻,那就要提前给鸡肉腌制好再风干,最后打成粉,反正差不多就是这类的东西。现在士兵们吃着减量减配的大锅饭,那饭的原材料是很差劲的,好在厨师往里加的东西尚可。   士兵们吃过饭,养伤的继续养伤,在城墙上站岗的继续站岗,还有人就问,城下什么情况?   他们从城墙上往下看,完颜娄室的营地不会修在一箭之地里,他们也退后一些下寨,只是旗帜连绵,将细腰城围住,可视线范围内不会有弓箭手能射中的目标。   士兵们就嘀嘀咕咕,既然这样,他们能不能出城弄点东西吃?   仗打得突然、潦草是战争中的常态,城下还有没收敛的同袍尸体,以及没搜刮过的羌人尸体,还有倒在路边的马车,马车里还有他们的辎重干粮,以及羌人准备劳军的牛酒。   有一个相州的士兵,很可靠,他上报给军官,军官就上报给了岳飞,心中有点忐忑不安。毕竟完颜娄室的神勇大家见过两次了,这要是开城门,随时可能遇到第三次——可这是士兵们的心思,他们可以斥责,但必须要报告给将军知晓。   岳飞很轻松地说:“想去就去,只是一次只许开一座城门,还要快些。”   士兵们大喜过望。   到了夜里,滴水是早就成冰了,城外还没有什么臭气。   这里是山里,天气很冷,尸体还没开始腐烂。宋军士兵小心翼翼地从城门里出来,急匆匆地冲进战场里。   三天前战场什么样,三天后的战场还是什么样,只有栖息在这里的乌鸦被惊飞了,高声叫着飞到夜空,留下了被乌鸦啄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可乌鸦还钻不进瓮里和筐里,士兵们掀开一辆马车,就看到了里面寒酸但丰盛的一切。   面饼和酒。   羌人是一心要灌醉他们,因此食物准备得很拙劣,面饼是粗麦饼,里面掺杂了不少稗子。   可现在面饼也显得这样可爱。   士兵们赶紧将面饼往布袋里塞,塞得满满的,再跑去搜下一辆。   金营离他们很远,但开城门的动静这样大,还是有斥候看到了这一切。   斥候立刻回去回报给完颜娄室。   完颜娄室睡在帐篷里,没有起身,甚至没让那个斥候进帐,他只是很含糊地说,他知道了,也没有趁着士兵出城,立刻叫全军起来突袭。   这个老人只是蜷缩在床上,在他梦境和现实的边缘处,清醒地谋算了一遍。   “岳飞原该制止的,这样露怯的事,他第一次听到,一定拒绝,可现在士兵们竟会为了几块干粮夜开城门,足见那一天是近了。” [631]第三十八章:土里钻出来的   守城士兵出城去收集战利品,确实不是个好兆头。   因此完颜娄室没理,任由宋军士兵继续往远走一点。   这就造成了一个很正常的现象——宋军士兵和金军士兵的活动范围早晚会重叠上。   围城到了第七天的时候,金军有了些调动,这种调动被城楼上的望士发现了,立刻就去报告给岳飞。   岳飞握着那个金贵的望远镜看了很久,他说:“或许是咱们的援军到了。”   士兵就很高兴,说:“将军!”   “且不要急,”岳飞说,“焉知不是完颜娄室的诡计,咱们试一试他。”   东城门打开,士兵就又出了城。   城下的尸体状况已经很凄惨,宋军的尸体被安置在一旁,羌人的尸体也还穿着服饰,但金军的尸体就基本被剥了个精光,也不是羞辱,就是身上一切东西都是有用的,先看看身上有没有铠甲和武器,然后是口袋里有没有干粮和财物,最后就连臭烘烘的遮羞布也不嫌脏,一起被剥下带回去,最不济的还能洗晾干净后缝鞋底呢!   金军士兵围城,不可能每天都在营里待着,他们也要离远了看一看。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一队金军骑兵往城下靠近看看,就看到了令他们愤怒的一幕:   有一队宋军士兵,正在割金军尸体的肉!   立刻有一个女真骑兵不淡定了,气得大骂一声,一夹马腹就要冲上去!   那几个宋军士兵站起身,有人立刻从地上捡起了灵应强弓,弯弓搭箭对准了他。   女真人就骂:“你们丧了良心要吃人肉!”   几个宋军士兵互相看看,又低头看一眼那具尸体,尸体已经在外面放了七天,叫细腰城下的寒风一吹,吹成了浅棕色,可皮肤上又透着一股铁青。   宋军大声说:“放心吧,不曾吃!只是拿去喂狗的!”   金军就更愤怒了,搜肠刮肚找了些最狠毒,最残酷的话。   “待城破之后,我们将军要剥了你们的皮!拿你们那个岳飞的皮做鼓,还有你们这些贱种!一个也不留!”   宋军嘀咕了一阵。   “我们大宋是天朝上国,不会待你们如此残忍!”那个大嗓门喊道:“连你们将军长子的脑袋,我们都好好交还,不曾丢进猪圈里啃食!”   这个大嗓门也不是什么凡夫俗子,他声音洪亮,高亢,丹田用力,元气十足。能将这些提前记住的话骂出来已是不易的事,可他还有更上一层楼的功夫!   他骂得流畅,还声情并茂!   金军就气得目瞪口呆,可这有什么办法呢?双方骂仗也是战争的一环,不爽不要玩呀!   有人就对着自己人叫道:“我不会骂!我不会骂!快回营找几个嗓门大的!”   总算是在下一轮的骂战中,金军打出了一个漂亮的反击。   这边的宋军声情并茂地骂完颜娄室,骂他背信弃义,骂他不顾羌人死活,骂他窃取了完颜粘罕的权力,还骂他是个匹夫老贼。   骂完之后,宋军就说,要是有人将完颜娄室人头奉上,赏万金,封万户侯!   金军这边也对着骂岳飞,骂他来偷大金的土地,骂他须眉不肯让人,大小眼偏能惑主,那李世辅就是他陷害重伤的!女真人都眼睁睁看着呢!就这个坏家伙!   骂完之后,金军就说,要是有人将岳飞人头奉上,赏一头驴!   细腰城中此时的炊烟就升起了些。   岳飞就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看双方对骂。听完汇报,就很震惊,说:“论起骂仗,我不如完颜娄室啊!”   也有些耿直的相州老乡,一直跟在岳飞身边的,给他充足情绪价值,就赶紧劝他,当然也劝不出些好的,有人说完颜娄室可恶,咱们将军比一头驴值钱!那高低能顶十头牛呢!还有人说大小眼怎么啦?大小眼也英俊,殿下就爱将军这样的,那李世辅身上也好几道伤,说不准这回就破相了,没那个让殿下怜惜的小黑脸呢!   岳飞听了这些人胡说八道,就很粗暴地踹了他们两脚。   等踹完之后,他又拿起望远镜看看,忽然说:“派一队力士出城。”   双方都骂出火来了,这时候骂事实就没啥意思了,该进一步泼脏水了。   这时候金军还在叽叽呱呱地骂岳飞的品行,但宋军就开始骂完颜娄室的寿命了——完颜娄室自然是当不了哪个大金女主的男宠的,但要说他和完颜粘罕睡了,以女真人的粗糙神经而言,杀伤力似乎又不够。   那就只好骂完颜娄室要死了,骂女真人菜!真菜!怎么忻州代州拿在手里忽然就没了?怎么雁门关也打了一夜就退了?嘿嘿你们不知道吧?我们殿下早就知道完颜娄室要死了!就死在这,死了我们就拉回去,收拾干净了再送回汴京,天这么冷,不会坏,且能游街呢!拿马车拉着游街!   宋军出营的越来越多,渐渐就排起了阵型。金人也警觉,没完全拿这场骂仗当骂仗,也派出了两谋克的士兵,气势汹汹。   “你们这群贼偷再骂!”女真人说,“撕烂你那张鸟嘴!”   “谁不知道你们女真人下马就是废物!”宋军的大嗓门站在最前面,伸出手指一勾,大喝一声:“你过来啊!”   城中忙碌极了。   挑衅的士兵是少数,更多的士兵都在大吃,狂吃。   三天的存粮,岳飞一口气都给士兵吃了,肚子里不是片刻就饿的稀粥,而是饭菜和肉汤,每个人都吃得嘴边流着油。   不仅宋军的士兵吃,还有羌人的士兵也跟着一起吃。   吃饱了,他们开始穿甲,拿武器,在城中耐心等待,顺便将胃里的饭食略消化些。   消化了片刻,城外就传来了喊杀声。   岳飞站在他们面前:“你们可听到他们骂我什么了。”   士兵们没那么多人站在城楼上,可城楼上的士兵跑上跑下,外加上城门还开着,他们只要一个人听到了,就能传给十个人。   因此有人就低头,咳嗽,眼神乱飞。   岳飞冷冷地看着他们。   “你们必是听到金狗造谣生事,说我行佞幸事,迷惑殿下。”   士兵们的确是听到这些话了,有人不仅低头,还要偷偷地笑一声。   可岳飞一点笑容也没有。   “你们可曾听到,城外的金狗说,我们脚下这座细腰城,是他们大金的土地!”   士兵们震惊地抬起头了。   有人眼中有了愤怒。   岳飞高声说:“这是文正公亲自督修的城池!这是大宋的土地!金狗夺去了咱们的土地,奴役咱们的子民!”   “复归!”“复归!”“复归!”   岳飞骑上战马,声音斩钉截铁:“杀!!!”   完颜娄室也在不慌不忙地披甲上阵,但略有一点小瑕疵。   当他走出营帐时,左右亲兵下意识抽动了鼻子,而后不解地看向那个朴素的营帐。   他们闻到了一些脂粉香。   有点奇怪。   完颜娄室有老妻在家,可妻子从不随军出征,他平时又不爱姬妾美人,帐中应当是没有妇人的。   可这股脂粉香很像是妇人近过他的身才留下的。   他们又看了完颜娄室两眼。   将军察觉到他们的目光,皱了皱眉,轻轻扫过来。   什么问题也没有,将军的面色也依旧红润。   “出营。”   “是!”   战鼓声声。   完颜娄室的大旗飘在阳光下,金军一下子就变得兴奋起来!   兴奋,斗志昂扬!   这场战争尤其不同的是,它是在平原上进行的!   南朝长公主是个工于心计的人,算下来金军和她打了这么多场仗,几乎没有大平原决战的,她总要找到办法,要么在山区决战,要么在沼泽决战,就是坚决不肯摆开阵势,同金军堂堂正正来一场。   但这也是一种明智,而现在的岳飞就没有这样的明智!   完颜娄室下令,金军的重骑兵冲了上去!马蹄声如沉雷滚滚,盖过了双方的喊杀声,战鼓声,甚至盖过了士兵们自己的心跳声。   双方交战,金军倚仗自己兵强马壮,配合熟练,冲击了一轮,宋军就有人伤亡。   前排伤亡,但后排又顶了上去。   这不算什么,刚开打总会有些许的顽强意志。   重骑兵绕了一个弯,顶着城头的箭雨,开始了第二轮的冲锋。   他们的马跑得很快,因此宋军就显得清晰又模糊,清晰是清晰在位置,在要害,模糊是模糊在每个人的脸。   但也有出色的骑兵,能将自己杀死的每一个人都记下来。   他冲击到第三轮时,忽然跑了回去。   他说:“谋克!不对劲!”   “如何?!”   “其中有羌人!”   宋军来了多少人,完颜娄室是心中有数的。   可他对城中还剩下多少羌人心中没数,当这个信息报告给完颜娄室后,完颜娄室忽然就愣了。   宋军还有至少一千人不在这个战场上,也不在四面的城楼上。   那在哪里?   忽然有骑兵冲了过来。   “将军!西营遇敌!”   完颜娄室厉声问:“敌从何来?!”   “从……从我们也不知道的地方!”小兵喊道,“灰头土脸,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 [632]第三十九章:诈骗受害者   时间刚刚好。   怎么会有这么刚好的事。   曲端的兵马刚过雁门山,这边岳飞正好就开始了攻击。   雁门山到细腰城中间有百里,百里长的战场,谁家的军队在这上往返跑都是一件辛苦的事,消息传递也不会特别快,使者尤其要冒风险。   但曲端有使者,使者手里还有被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落在敌人手里的东西。   也不是曲端自己的,而是李世辅交出来的。   曲端拿着这件金贵的物件,仔仔细细摸索了半天,越摸索越有气。   古代想提取纯碱不容易,因此望远镜就不能靠人造玻璃,而是要用天然的石英玻璃或是水晶来代替原材料,再一点点打磨。其中的功夫想都没办法想,因此赵鹿鸣想普及到全军,可也没有那么多能普及的,只能给自己几个宠爱的武将。   曲端不属于她宠爱的武将,自然没有这东西。   现在摸到了望远镜,曲端就感觉自己头顶的黑气一股接一股,一股接一股。   他要是此刻在京城,他就恨不得大吵大叫,恨不得从虚空中伸出一只手戳在长公主的脑门儿上,教育这个不孝顺的闺女一番。   想多了,他也没在京城,虚空中也没有手,长公主也不是他闺女,甚至动不动就气得拿碗照他砸。   那他就得退而求其次,幻想着这群惑主的年轻武将一个个都吊在雁门山下,一个也没活着回来,就他自己最后打爆了完颜娄室,收复了从麟州到云中府所有的土地。   曲端在自己那黑暗的幻想中没有停留太久,他决定将它放置在今天难得的睡眠时间里,并且将白日里的时间都用在替长公主干活上。   他将那个望远镜交给了李世辅派来的骑士。   “你会用这个东西?”   骑士说:“小人在李将军麾下是望士。”   “好,”曲端说,“你跟着我的军队出征,以后你和这筒子,都归我麾下了。”   这个骑士的表情有点不太好,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下去了,毕竟这个主帅疯起来是能捅死枢密院同事的。   他拿着这东西去翻雁门山,这感觉就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好像通过这个小小的筒子,世界忽然变得又大又清晰,他要那个望士就在自己身边,骑着马也要看,下马也要看,翻山也要看,不管看到啥,都告诉他。   望士小声嘀咕了两句党项语,曲端说:“你不要命了?”   望士连忙说:“枢相,小人不曾说什么。”   “我自西军来,早年间就是同西夏作战立的功劳,你不知道?”   这个党项望士就没话说了,而且还差点哭出来。   但他是不能哭的,如果哭的话怎么看清望远镜里的东西?看不清的话曲端就要杀他了,不多杀,杀一下,那也很可怕了。   曲端的兵慢慢从雁门山往下走,托望远镜的福,望士在路口看到有金军骑兵巡视。骑兵自然是要跑一圈再回来的,曲端就让兵士埋伏起来,等金军的斥候再回来时,埋伏在路边的士兵就一拥而上,给这几骑都留下了。   但留下只能让他们在几个时辰里不吭声,到傍晚他们该归营时没归营,金军也照旧知道。   曲端也不在乎了,就叫兵马立刻奔着细腰城去,一天的时间,跑了近百里。   兵马是果断地在跑,可曲端心里还有些更机警的算计。   他问那个望士:“这东西只你家将军有,还是岳飞也有?”   望士说:“岳将军肯定有呀!”   曲端心里那些很黑暗的小爪子又爬上来了,挠了一会儿他的胸口,他又勉强压制下去,说:“那就更好了。”   双方都有望远镜,他就可以挑一个金军不曾多做防备的方向,夜里时一个人挥动火把,另一个人拿望远镜往城墙上看。   夜里是很黑的,可细腰城的城墙上灯火通明,生怕照不到的地方完颜娄室就爬上去了。   那个望士前半夜没睡,跟着斥候在山里找角度,后半夜也没睡,因为他们找到的山坳处很隐蔽,对山下的金军隐蔽,对城里的宋军也隐蔽,那火把挥得天都快亮了,才总算有一个撒尿的士兵说:“怎么那处光亮,足足亮了大半宿呢?”   几个士兵好奇,求望士拿望远镜看看金军在那里做什么,这才算是双方联络上。   联络上了,报告给岳飞,可岳飞也不敢尽信——望远镜自然是真的,但他被围在细腰城,要是有哪一个人的望远镜落在金人手里,这不就坏事了?   直到了第二天,完颜娄室的军队就分兵去迎曲端了。   岳飞这就有了双方骂仗的场面,也有了那支沿着河道往外爬的精兵。   完颜娄室此时就感觉胸口发闷,有一阵又一阵的血往喉头涌。   可他还是个名将,他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的世界已经昏暗下来,向着那崇山峻岭的远处走去,追随上完颜宗望的脚步,另一个却还在马上坚持,他的儿子就站在马前,攥着他的缰绳,急切地求他再坚持些时日!   再坚持些!   完颜娄室迅速下了几道命令。   他说:“咱们的猛安难道惧怕几个宋人么?!凭他是钻山而出,钻洞而出,杀了便是!传令各部结阵——”   可是立刻又有斥候跑了过来。   他说:“曲端的军中,似有白鹿金旗!”   完颜娄室愣了一会儿,怒道:“宋人狡诈,速报至割韩奴郎君处,请他守住云中府就是,不要为宋人所惑!”   这场战争的战报送到赵鹿鸣手里时,里面有许多部分是不适合上史书的。   比如说,赵鹿鸣提前给了老童一面白鹿旗。   这旗如果是普通质地所绣,那就是灵应军的旗帜。   如果上面有贵重的金线,那就是赵鹿鸣亲征时用的大旗,抖开时在太阳下金光万丈,杀气腾腾。   这面大旗就是她的招牌,按说她是不该轻易给别人的,但老童是她宠信的宦官,这旗帜就叫他偷偷地带着。   现在突然亮出来,金人一下子就懵了。   一夜过去,四面的金人斥候都悄悄来到曲端军的附近,远远地看着他们,看他们的旗,也看他们的人数,并且飞快地跑走,一部分人去回报完颜娄室,一部分人报告云中府。   云中府的割韩奴郎君是完颜粘罕的儿子,名义上的西朝廷少主,他原本留守云中,警惕戒备,并且不轻出城。   但曲端军中突然打起了赵鹿鸣的旗帜,这一手完颜娄室立刻就想到了,是诱他来战,可割韩奴却未必能想到。   赵鹿鸣本来就爱亲征。   虽说年纪很轻,可她从蜀中跑到河东,从河东又跑去河北,她被完颜宗弼追在太行山中,双脚流血地走到苇泽关,这事儿金人天天说,天天说,总想着再复刻一把。   要是有这个机会,能放她跑了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拎着她的头颅回上京,祖宗们都得从神位上跳下来载歌载舞!   所以这个诱惑确实是太大了。   这也不是光彩的计谋,里面依旧充满了安国长公主最常用的,算计人心的手段。   当然她不在乎金人会怎么骂她。   爱骂就骂,她可高兴了,她这人就这样,现在在京城里一边等战报,一边也在虚空扎完颜娄室小人。   现在所有的敌人,所有的阴谋都向着完颜娄室一人来了。   河道里往外蹿的宋军,迅速将那座营地给烧了,他们就出现在金军的后面,金军的后军不得已转前军,发生了一阵混乱,也叫宋军精锐更快地将这支仆从军消灭殆尽。   损失的并不是完颜娄室的亲军,可立刻就叫仆从军脸上露出了畏惧之色!   骂仗是骂不下去了,因为这些宋军会杀人!   他们浑身尘土,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亡灵,只有手上的兵器又快又狠,他们跳进了人堆里,那后排的仆从军还不曾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拿着武器,结阵还没结个明白,宋军的弩矢已经一排排射出来了!   没处躲!   就像割韭菜一样,一片片地倒了两排,第三排开始拿盾时,宋军已经冲上来了!   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死人,仆从军就慌乱了,下意识想要躲进精锐的女真中军里。   女真人的重甲兵立刻也拔出了刀,他们的军阵是磐石一般坚固的,宋军的沙潮能吞没仆从军,可是撞在完颜娄室的猛安身上,这沙子就退却了。   完颜娄室花了一点时间,做出了第二个决断。   他说:撤回来,不要再围城,叫仆从军集结,死守住细腰城往东的要道就是。   只要守住了交通要道,隔绝曲端和岳飞,岳飞想要粮食,除非他往西去投奔西夏,否则这一路荒凉少人的荒地,照旧困死岳飞!   他自己则领一支兵马去迎曲端,顺道将那面诡计多端的白鹿金旗一起留下!   曲端的大军还在继续向着细腰城的方向进发。   但他们放慢了些速度,昨天他们有机会尽快走,今天就得缓一口气,随时准备迎战了。   就扛着那面大旗,果然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忽然有斥候从后军跑过来。   “东面有敌军至!看旗帜是完颜割韩奴的兵马!” [633]第四十章:“胜我一筹”   白鹿金旗在尘土里缓缓前行,像是一抹流动的金子,映在割韩奴的眼里,就像是一个缓缓前行的美梦。   那美梦不仅代表了南朝长公主。   长公主自然是个年轻美丽的女人,单凭这一点足以被金人定义为昂贵的战利品,可她远不止如此。   她可以不那么年轻美丽,她可以不是女人,她甚至可以不是人。   那旗帜下可以只是一尊塑像,甚至连塑像都没有,只有那一面旗。   她就像那面旗,她就是那面旗。在金人的心中,她的价值已经不能用世间任何财宝来衡量。   她不是财宝,她是金人的国运。   战胜她,大金的疆土边缘就再也没有强大的王朝,强大的敌人。   大金的国运就可以延绵百年,直至下一个对手崛起。   只要想到这里,任何一个年轻的宗室心脏都会剧烈跳动起来。   割韩奴也是如此,他穿着他崭新的铠甲——他的年纪比完颜宗弼还要略小几岁,在他可以上战场时,大金已经摧枯拉朽,在与大辽的战争中占据了主动优势。因此他弓马娴熟,却并没有经历过几次真正严苛而血腥的战争。   他就是这样满怀信心,用轻盈而迅捷的马蹄冲进了战场的。   这个战场并不宽阔,如果是千年后的人打开地图,找到“宁武县”,也就是千年前的“宁化军”这个行政区域,所有人都会发现这里被群山包围,实在不适合一位年轻的统帅在这里展开战斗。   但割韩奴没想这些。   当然曲端想到了。   曲端这人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杀敌和争功,现在这两者在割韩奴身上合二为一了。   太爽了。   曲端军的动向立刻引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岳飞策马出城时,立刻眯起了眼睛。   满地都是丢掉的辎重,死去的金军和宋军交叠,满地都是火,满地都是血。   太阳快要升到日中,群山的影子都撤走,就留下这黑漆漆红彤彤的大地,狰狞向天。   可这还远称不上酷烈,作为和金人厮杀大小数十仗的岳飞很清楚女真人的坚忍,他立刻判断出这一仗是没打完的。   他问:“发生何事?”   士兵跑过来:“金贼向东退走十数里!于路中央扎营!”   岳飞踟躇了一会儿。   这是发生何事?   难道长公主扎的小人,嗯,长公主施的神术,嗯,漫天的仙神,真就如完颜宗望例,又一次千里之外干掉完颜娄室的狗头了?   这想法有点疯,不是岳飞这个务实派会考虑的。   他再想一想之前的种种迹象,终于下了一个不敢轻易下的结论:“咱们的援军果真到了,完颜娄室想分兵阻我在此,他自领兵击破援军,咱们须得赶去救援!”   副将说:“将军!援军既至,必定兵强马壮……”   “你懂什么,”岳飞严肃地说道,“我猜来者多半是徐相公,他虽知兵,麾下士兵却不如咱们这般如臂使指,我岂能任他陷入险境呢?!”   “将军,既有援军,多半是曲帅——”   岳飞听都没听,一夹马腹:“儿郎们!”   曲端领兵翻越雁门山,跋山涉水赶来救他。   这想法比长公主扎小人干掉完颜娄室更魔幻,差不多就是那种岳飞在汴京地摊上看到过的,类似什么《团宠是个大小眼》《每个将领都爱他》那种滞销书的级别。   岳飞是个务实派,他自己在心里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不去听副将说什么了。   他必须追上正在当道布置防御工事的金军。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尤其早。   这一仗大家都必须做好准备,从白天打到夜里。   士兵们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不知道什么东西往嘴里塞。   风就吹在他们脸上,跟那一把东西一起窜进喉咙里往下咽。他们假装自己吃下去的是黄河边大营里的美食,他们都吃过金国送来的羊,脂肪厚实,烤一烤就流油,他们要用炊饼将油都擦干净,连同羊油上的热气,一滴不落都吃下去。   小岳将军平日里连荤腥都不沾,可不曾亏待了他们。   长公主连一件好衣服都不穿,可也不曾亏待了他们。   这厚实的热气还在他们肚子里,士兵们就凭着这口气,终于在天黑时走到了那个路口。   这路口并不宽阔,两旁都是黑压压的山,中间一团火。   岳飞叫士兵停下缓一口气,金军是不许他们缓这口气的,那团伙就剧烈地抖动起来。   完颜娄室的重骑兵留了一支,此时踏着黑夜就冲向了岳飞军。   岳飞高呼:“大宋!”   士兵们齐齐地和一声:“必胜!”   重斧兵已经站在了最前排,每一个都着重甲,每一个都站得如同一座山!   完颜娄室的猛安兵并不吃惊。   这是精锐中的精锐,总有几支宋军受了将领的好吃好喝,恩义相结,他们吃饱喝足,心中生出些胆气来,能在铁浮屠面前这样面不改色。   可铁浮屠的冲击是无休无止的!   金军的马蹄重重地踏上去,马背上的骑兵狼牙棒也挥动下来。   那马蹄沉重得像一座山,偏又快得像一道惊雷,斧兵想去砍马蹄,可对方冲到面前,有人的斧子就没挥出去,还有人的斧子砍在了战马所披的铠甲上。   战马没有受伤,可是更愤怒了。那马蹄须臾间就已经踩踏下来,紧接着就是骑士的狼牙棒!   第一排也有人侥幸砍中了马蹄,那匹战马就嘶鸣着倒下,骑士却不会跟马一起陷入重围。这些铁浮屠并非是单枪匹马,他们身后也有备马和战奴,此时立刻抢上前去,好叫骑士立刻翻身上了备马——   那真是个马背上长大的!他穿一身几十斤的重铠,可身形快得好像不是被迫下马再重新上马,浑然像是从原来的马背上起飞,稳稳落在了备马上!   这一手实在是太漂亮了,连岳飞都在心中暗暗喝了一声彩,铁浮屠中更是欢声雷动!   金军只冲了这一轮,就有数十个重斧兵伤亡,实在是个极漂亮的战绩。   他们从混乱的宋军之中调转马头,跑出了百十步开外,想要再来第二轮的冲击。   马儿就乖顺地听令,要怎么跑,就怎么跑。   可那马背上的骑士就愣住了。   他喃喃自语:“这是宋军吗?”   岳飞的重斧兵已经又填了上去。   刚刚那一轮死伤的士兵已经不见了,有人将他们拖到后面去,有人捡起了他们的斧子,有人上前,填补了军阵的缺口。   两翼渐渐也向前合拢,士兵站在山坡上,拿起了灵应强弓。   可战马已经跑起来了。   有谋克在大喊:不过三轮!宋军必溃!   铁浮屠们的信心就又回来了。   他们的铠甲太厚了,他们身上的,马身上的,他们还有那样高超的武艺,他们每一个都是老兵。   他们绝不会败!   他们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第二次冲进了宋军的军阵中。   两翼的小山坡上,有人在大喊:“放!”   那弓开在五十步外,铁浮屠跑得又这样快,多半是射不中的,可毕竟还有射中的!   射中的人,换上备马冲到宋军面前时,马蹄就慢了一点儿,再扬起来时,正对上了重斧兵的大斧!   那是他们女真最精锐的老兵!是完颜娄室的猛安!   掉在地上,叫七八柄大斧一起砸下来,他竟然连一点痛苦都感受不到,他的战奴也冲过来要救他,甚至那战奴还杀死了一个宋兵。   可这个铁浮屠就算永远留在岳飞的军阵里了。   有人拖拽着它,就像潮水一样,潮水过去,岳飞的军阵又一次恢复了防御态势。   铁浮屠的第三次冲锋是最难当的。   他们留下了十几具——如果算上战奴,是几十具尸体在岳飞军中——可这怎么可能呢?天下没有人面对这样的泰山压顶能不畏惧,辽主不能,宋军就更不能!   他们实在不曾失败过,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失败,可这支猛安很清楚如果他们不能面对失败,他们就不能失败!   第三次冲锋,如同山摇地动,周遭的山川也在这黑夜里,火光中,跟着这支骑兵一起震动!他们就带着这样毁天灭地的气势冲进了岳飞的军阵里。   迎接他的是宋军同样惊天动地的大吼!   有无数道火光,从两翼的山坡上落下,炸在铁浮屠冲锋的路上!   有战马吃了一惊,硬生生地站起来,还有战马没收住步履,撞在了前面的战马上。   他们须得调整好这次进攻的节奏,可宋军并不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宋军冲了上去!   岳飞没有扎小人的本事,他只有冷静的眼和蓬勃的血,他就准备将这腔热血都洒在这里了!   两翼的弓手上前,中间的重斧兵也冲上前,就在两翼和中军的界线处,还有宋军的骑兵如水银泻地,此时才冲出来。   他们的仇恨说也说不完,从雁门山一战开始,从李世辅浑身浴血被抬下山开始,从他们河北老家那广袤富饶的平原被作践成千里无人的荒原开始——   他们实在是说不完,只有用这怒火来作出最后的总结!   这是大宋的土地,连这片土地的痛苦和屈辱也是说不尽的!   铁浮屠的冲锋被打断,接下来就陷入了极罕见的困境中。   宋军人多,但铁浮屠原有信心,总能杀尽他们,可现在宋军将他们包围住,像是怎么杀也杀不完。   铁浮屠的重甲并不比岳飞军的更先进,可是足够厚重,这样厚重的甲宋军是穿不上的,理由和长公主不爱穿明光铠差不多——不是人家那种穿惯了的,穿上这甲也很难作战。   因此即使陷入混战,铁浮屠的信心也没有全部丢失。   当道还有步兵,不多,但只要冲上来,仍然能够救他们突出重围,待他们休整过后,必定要还以颜色!   这个谋克不慌不忙地在人群中高呼,并且同几个老兵相互支撑,并肩作战时,就听到身后的金军在吹进攻的号角。   果然金军号角一吹,宋军的号角也跟着起来,有宋军在混战中就放弃了他们,立刻向前跑去,准备迎击留守金军的步兵主力。   这就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夜已经到了最黑处,不知道就在这一片火光中,他们到底厮杀了多久,这夜像是长得总也没有尽头。   铁浮屠们已经拼尽了全力,他们的手臂在发抖,他们总算杀退了岳飞的重斧兵,他们就要回去了!   那个谋克忍不住转过头,看一眼北方——那也是他的友军的方向。   可头盔上忽然“砰!”地传来一声巨响!   这个谋克就感到天旋地转。   一阵眩晕。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他转过头,看到了面前站着一个衣着破烂的男人。   这男人也是髡发,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皮甲,皮甲上还有缝补的痕迹,因此防御力就更下降一档。   宋金都没有穿这样铠甲战斗的人,在他们的兵刃下,这种皮甲几乎是一刀就会被劈裂,既受不住狼牙棒,也受不住大斧。   这个男人手里也没有像样的武器,他只拎着一根大棒子。   他就用这个棒子敲了完颜娄室麾下的谋克的头。   这个谋克因为这一棒子脑子有些不清醒,他甚至要想一阵才能想得清楚。   “羌人!”   那个男人冷冷地看着他。   宋军是渐渐向前移了,可宋军后面怎么还跟了这么多羌人!   这山岭里,到处都居住着羌人,最穷苦不过的羌人,不管是谁来了,他们都没本事捍卫自己的土地和财产。不管是谁走了,他们都要贪婪地追上去,抢一点残羹剩饭回家。   他们活得跟老鼠似的,宋人看不上他们,金人更看不上,他们就在山里苟延残喘,一家子穿不上一件没补丁的衣服,甚至有人连有补丁的衣服都穿不上。   就这样的羌人,不对,就这样的老鼠,金人怎么能想到他们会跟在岳飞军的后面?一群老鼠能干什么呢?   可现在老鼠挥起了木棒!老鼠冲上来咬人了!老鼠那棒子不是一根,是许多根!有影影绰绰不知道多少羌民就跟在岳飞军的后面,像是从两边的山里爬出来的,每一个人都穿得这样破烂,每一个人手里都拎着一根破烂的武器。   每一个人都有一双愤怒的眼睛!   无数根棒子砸下来,劈头盖脸,敲得铁浮屠的重甲一点点邦邦地响,敲得那坚固如山的重甲一点点凹陷下去!   天啊!天啊!   要是金军知道岳飞在城里干了什么,女真人真是要骂一句蠢东西!   这蠢东西在城中几近粮绝时,竟然没有劫掠羌人一碗饭!   这蠢东西就自己忍饥挨饿地等着!他能等来什么?!要是换了大金的战士,不仅这些人的饭食他们要吃,连这些人他们饿极了也能吃下去——吃耗子虽然不是什么光彩事,可耗子有什么不能吃呢?   直到了现在,直到了大棒子就在他们眼前抡起再敲下去,直到前面的羌人死了,后面的羌人又扑上来时,这些女真老兵就真是吃了一惊,吓了一跳!   怎么他们也是人?!   怎么他们竟然真的是人!   他们就跟着宋军,要为他们那老鼠一样的族长,老鼠一样的族人报仇!   这是什么道理!   堵在细腰城往东北十五里的那团火渐渐熄了。   天亮了,那火就熄了,驻守在这里的副将发现他们阻不得岳飞后,就决定撤退了。   撤退就不得不留下许多具铁浮屠的尸体,就铺在路上,面容是看不真切了,所有人都会努力去打他们的脑袋,打得就算把头盔卸下来,也根本看不出那是个脑袋了,就像头盔里原本装的就是一腔血浆。   可羌人说:这才对,要是他们也是个人,摘了头盔也有一个头颅,羌人们就要问一问,怎么他们这个脑袋能想出这样的战场——   他们竟敢在羌人的部落里打这一仗!   岳飞说:“他们是想不到的,他们也受过欺凌,可他们早就将自己经历过的屈辱给忘了,他们心安理得地践踏你们,从今往后,这些事是都不会再有了。”   羌人很担心的问:“小岳将军,你也受了伤,你还要往北走吗?”   “我还要往北走,”岳飞说,“我有援军赶来救我,他一定是个磊落君子,胆气人品更胜我一筹,我须得去救他!”   ————————   [爆哭]突然多写一些……你们猜为啥 [634]第四十一章:惊雷烈火   曲端最开始很稳。   他本人也许没有岳飞的勇武,但他的兵卒同样做得到令行禁止,主要是因为公平。   这位统帅是严苛的,而且是精力充沛的,在平时,他每天清晨一定要巡一遍营,验看武库,监督军士操练,然后看看军士们吃些什么,殿下对士兵很好,要求闲时至少两餐,战时必须三餐,且有肉有油脂。曲端就听从了殿下的吩咐,那羊群送到营中时,他也费心经营,让母羊产仔,又有羊奶可以分给操练受伤和生病的士兵喝。   士兵们喝着羊奶,养着可能是曲端打出来的伤,再目送曲帅骑着马,笔直地出营,等曲帅回来时,他多半还能带回来一段传奇故事,不一定是霸凌了上司还是同僚,还有可能突然暴起杀一个枢密副使。   大家听完之后就说:“曲帅对咱们确实还不错。”   因此这支队伍走在路上,一听到后军预警,前军传令兵飞马跑过来,跑一路高呼一路的命令,士兵们是立刻就开始按照训练多次那样,排队从辎重车上领取兵甲,并且快速穿戴起来。   等割韩奴的兵马到时,宋军已经摆好了阵势。   割韩奴派了一个使者上前,质问宋军为何入侵金土。   宋军这边也派了一个人,还是康随,一句一句复述曲端提前让他背好的檄文,那檄文也是骈四俪六,文采飞扬,曲端深夜不睡觉非要写它,写完就半夜鸡叫将康随叫起来让他背。现在听着自己写的东西,曲端就摸了摸须髯,感到很得意。   当然康随什么心情大家就不知道了,大家觉得康随这人,人如其名,特别随和,应该不会有什么怨言的。   割韩奴听过之后,问左右:“他讲了些什么话?”   左右半懂不懂,抓来了一个汉人,那汉人就说:“这叫檄文……”   割韩奴问:“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写出来的吗?”   “自然不是!这是三军统帅,甚至是皇帝才能发的东西!”   割韩奴就很满意,为了激对面出兵,他还叫了两个神箭手,左右弯弓各射一箭,那箭比双方抛射的更远更准,康随到底是被曲端训练出来的,危急关头竟然趴在马上躲过去了一箭,第二箭也没射中胸口,而是射在臂甲上。   对面的女真人就大叫:“你们这些无耻之徒!叫你们知道我们的厉害!”   康随带着那支箭回报坐镇中军的曲端。   “回禀曲帅……”   “我都听到了,”曲端说,“嗯,你臂上有甲,那箭又过了一箭之地,强弩之末,不穿鲁缟,你必是无事的。”   确实问题也不大,这箭只是扎进了臂甲,刺破了皮肤,流了点血。   康随就乖巧地继续站在曲端身侧,偶尔偷瞄几眼他那被颈甲保护得结结实实的脖子。   割韩奴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但也不稀奇,双方对峙很有可能要从早到晚,直到一方认为等不到一个更好的时机再开始。他原本可以等一等,至少派骑士飞马去完颜娄室处问询,但他是个年轻人。   他等不得那么久,他说:“你们不要拿我爹爹的名头出来劝阻我,我已经二十岁了!那长公主比我还小些呢!”   他身边到底有个完颜娄室留下的老人,说:“郎君,那长公主也经历过数场大败,方有今日,郎君欲自今日始么?”   割韩奴大怒:“我爹爹是相国,我是西朝廷的少主,你出言这般无礼,我该打杀了你的!看娄室将军面上,我待你客气些!来人,将他绑了,送到后军去,待我打完这一仗再发落!”   先发落完一个说丧气话的,这位年轻统帅就下令进攻了。   他到底是完颜粘罕的儿子,不是大宋那些精致伶俐的纨绔,因此他最莽撞的进攻也带着试探的意味,他派了前军先上前。   他试了试对面的士兵,也试了试士兵的兵家。   这支宋军的确是有些不凡的,比如说士兵身高未必高大,但身形是壮硕的,这就与普通戍边的宋军有了天差地别。   其次是这支宋军的铠甲也不凡,乌压压的一群人,铠甲就在太阳下照着,铠甲上油脂的反光就在漆黑一片的铁甲里泛出了冷冰冰的光。   再次是宋军的武器,还有军阵的整齐,就连弯弓搭箭都是一样的频率。   割韩奴不是不知兵,他就是没什么机会见到宋军精锐,尤其这也不是在汴京城下,而是在云中府附近,那他最熟悉的宋人,他仔细想想,除了秦先生之外,还有一个屁股翘得很高的贺权。   他还挺喜欢这个宋官的,毕竟对方讨好起女真贵族真是方方面面事无巨细——但贺权是忻州知州,他跪得太快,就严重影响了割韩奴对宋军的评价。   割韩奴说:“南朝兵马如此雄武,必定是那灵鹿公主亲征!”   说话间两支军队的前军已经打起来了。   厮杀得一时分不出胜负,此时可以将中军向前,缓缓地压上去,相互给压力,但未必要立刻将中军也投进去。   但在山坡上观战的割韩奴就忍不住了,他说:“中军向前!”   这条官路也是一片山谷,群山在这里稍稍敞开了怀抱,不令视野太过逼仄,曲端也是特意选了这个战场。   他看见割韩奴的中军压上来了,立刻就下令:“两翼向前!”   一般这时候康随会问一句“曲帅,这是为何呀?”   但今天康随没问,乖觉得出奇。   曲端骑在马上,一边听前面的人回报,一边让李世辅的那个倒霉望士为他转述对面的情况。   他那张不苟言笑,像是钢铁铸成的脸,就缓缓绽开了一个微笑。   两翼伸长,像是一只鸟展开它的双翼,自然就将腋下的要害处暴露给了敌军,对面的金军也看见了。   可金军还在继续向前,最终与加入了前军的战场。   康随忍住了箭伤的疼痛,可听到望士转述还是没忍住,他说:“曲帅,这是为何呀?”   曲端说:“我要是战死此处,尔等当如何?”   这问题太震慑了,哪怕曲端只是问出来,康随都感受到了排山倒海的清爽美妙。   但康随到底是曲端训练出来的,他知道标准答案。   这倒霉蛋慷慨激昂地说:“我等皆当死战报国!”   “嗯,”曲端说,“那要是长公主战死此处呢?”   “长公主洪福齐天,”康随说,“曲帅不可出此言哪!”   “我只问你,你聒噪这些做什么!”   康随还是不说,就只哼哼,曲端冷笑一声:“是不是军心就要溃散了?”   曲端要是死在这里,自有副将接过指挥权,继续战斗下去,统帅战死固然是士气大减的一件事,可只要稍稍休整,也不是就打不下去了。   长公主要是死在这里,不要说这里的宋军,忻州的宋军,太原府的宋军,就是汴京的朝廷都要短暂瘫痪一阵子,士气会彻底崩溃一阵,直到大宋有一位新的统帅挑起所有的重担。   这道理不难明白,割韩奴就死攥着它不放了。   金军的中军向前,宋军的中军就渐渐后退,最后变成了一个口袋,将整个金军装了进去。   割韩奴刚开始不察觉,他只觉得打得很顺遂,宋军死是没死多少的,可在金军的威慑下,那也是一步步后退了的。   等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该收手时,已经四面八方都被宋军包围了。   宋军也讨巧,金军里有大量的仆从军,宋军遇上女真军时,就拿长牌顶在前面,只要一步步挤着对面,不让他们动作,可遇到了仆从军,那就要铆足劲头刷功劳,生怕少杀一个。   女真人还在奋力向前,用狼牙棒砸出一条路,可割韩奴忽然清醒了。   他说:“灵鹿公主既在军中,怎么一个道士也没有?”   没有人能回答他,赵鹿鸣出征时总要带着一队道士,她最信任也最厚待的是那些从利禄和信仰上双重信任她崇拜她的蜀人,在她回到汴京后,她依然会从蜀地招募道士,而蜀地百姓会争先恐后将自己年轻强壮的儿子送去任由挑选。   可赵鹿鸣只给了老童一面旗帜,不可能还给老童配备一群道士。   离远了谁也看不出,离近了就露出破绽了。   可割韩奴此时还是不慌的——他敢这样鲁莽,不是因为他天生鲁莽,而是因为他笃信自己的兵马可以从容后撤出战场,要不要打,要什么时候打,要怎么打,所有的主动权都在他手里。   他就这样信心十足地下了令。   他骑在马上,四面都是喊杀声,天也渐渐地暗下去了,云中府就在他身后,他只要转身,随时就能回去的。   这位年轻统帅下了令后,就轻轻地拨动了一下马头。   可身后并没有为他让出那条道。   四面的金军都在混战之中,四面那有形或是无形的墙还不曾被打破,金军确实强悍,可再强悍在对面有心算无心的埋伏和自家指挥官的错误判断下,又有什么用呢?   割韩奴忽然愣住了,他到处张望,年轻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可他身边还有一支完颜粘罕留给他的亲军,有老兵此时终于对他说话了:“少郎君不用惊慌,咱们会护着郎君的。”   割韩奴说:“我的兵马怎么办?!”   那个老兵迟疑了一下,说:“那就只能等完颜娄室将军了——若是他能赶来!”   若是他能赶来!   天色将晚,因此那队举着火把的兵马飞奔向曲端时,曲端的确是大吃一惊。   那扑向战场的速度,几如惊雷烈火!   “是谁的兵马?!”   望士奋力举起了望远镜看过片刻:“是金将完颜娄室!”   ————————   铺垫了这么多章也差不多了(沉吟) [635]第四十二章:“我的猛安”   完颜宗望是女真人心中的战神太子,可他到底只能督阵,不能亲自冲阵。   可完颜娄室就不一样了,他是真的能领兵冲阵。   明明这人还在望远镜里,刹那间马蹄声就到了面前!   这可不寻常。   骑兵冲阵时,电光石火就要分出生死,因此越到近前,老兵越怀畏惧之心,他们总要将绝大多数的精力放在如何保证自己活着回去——那冲阵就不能是直愣愣地冲到敌军面前,总要有个角度,杀进去,不用让战马在敌军包围中转一个大圈就能跑出来。   他们要学这个,他们骑在马背上绝大多数的时间都在学这个,因此会一点都不减速地冲到敌军面前的,就只有新兵和完颜娄室!   这黑甲黑马的将军,像是从天而降的黑夜,他没到面前时,身边两个亲兵已经弯弓搭箭,射倒了最前面的士兵,那也是寻常女真老兵只能站在地上用的强弓,两箭穿甲,正好给了完颜娄室一个缺口。   完颜娄室就踩着那个缺口进去,挥起了狼牙棒,卷起了狂风!   他的狼牙棒顷刻间就扫倒了一片宋军,带着他身后的猛安亲兵,冲进了包围圈里!   割韩奴那一瞬间眼睛就亮起来了!   曲端的瞳孔一瞬间锁紧了!   “若能阵斩完颜娄室,大功必成!”   康随浑身就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说不清这是种啥感觉,双方都打了这么半天,混战在一起,康随也不是没上过战场,那不管是主帅要阵前督战,还是要亲自出战,都不稀奇。   但,但是,要是曲端冲上去和完颜娄室同归于尽了——   那会怎么样!   康随的脑子像是忽然不转了,整个人又轻飘飘地飘上去,飘进那短暂的清爽美妙当中。   但曲端给他拽下来了。   “随我前去督阵!”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完颜娄室在金军之中,忽然转过头。   完颜娄室杀穿了宋军的包围圈,曲端精心训练了这么久的宋军,在他狼牙棒下仿佛锡纸一样脆弱,轻轻一撕就开了。   可到底是曲端精心训练的兵卒,包围圈被撕开了,还有许多宋军上前去补,努力将那个圈重新围回来。   曲端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做什么。   包围圈被打开了,他就得赶紧将军阵渐渐收回,各营回到他面前,否则现在金人兵力士气大增,这战场又不十分宽阔,若是他们将宋军截断,如之奈何?   可这里是曲端算中的战场,每一步都是按照他设想来的!   他原本可以慢慢地合围,慢慢吃了这支云中府守军!   除了完颜娄室!   曲端必须承认,自己是不如完颜娄室勇武的,或者他也要承认,他麾下的亲信里也没有一个如完颜娄室般勇武的。   韩世忠原是他麾下,很勇武,但不听话;   李世辅是党项人,也该在他麾下,但也不听话;   岳飞就不说了;   要论听话,曲端看了一眼康随。   康随很敏锐,转过头看他一眼,眼里的惊怵明晃晃地。   曲端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决定不下令让康随上前取完颜娄室狗头回来。   他说:“令各营回撤!”   他一边说着这话,一边由亲兵护卫,慷慨激昂地向前。   他的帅旗也在向前!   有这一面旗帜,士气也回来了!   大家说:“曲帅在这里!”   曲帅来了!曲帅他来了!   可是完颜娄室上阵,并不看对方的士气如何。   完颜娄室这个人,还有他的马,要往哪个方向冲击,都像是毫无预兆的。   更可怕的是追随他的猛安,像是根本没有自己的脑子,也用不到,他们的脑子就连在完颜娄室的脑子上。   前军根本没看到完颜娄室下令,旗官一层层传递什么信息,只看到完颜娄室高喊了一声,他调转马头就向着曲端来了。   他那马原站定了,任他同割韩奴说话,可就在他一声大喝时,像是忽然就转了个弯。   完颜娄室就这么冲过来的,战马第一步迈开蹄子还是走,第二步就是小跑,第三步已经冲向了曲端的大旗!   带着他的猛安!   等到了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完颜娄室已经到了最前排的士兵面前,最前排原有盾兵,可盾兵还来不及举盾,重斧兵还来不及挥斧,完颜娄室的狼牙棒就当头砸了下去!   他第一棒砸翻了那个盾兵,紧接着就有一个亲兵从他身边纵马一跃,跳进了盾兵后面,一马蹄踩翻了一个,再撞倒一个!   下一个亲兵纵马跳进来时,就抡起了重斧——   三下五除二,曲端马前的士兵就被完颜娄室的猛安杀了个大半,正让出一条路来,路的终端就是那个女真将军!   曲端浑身的鲜血都凝结了。   这么轻易?他也曾经同完颜娄室作战过。   他恍惚地想起,在此之前他对金军的战争,战场都由长公主来选。   长公主修筑一层又一层的工事,挖一道又一道的沟,就是为了让金军的铁浮屠跑不起来。   但现在,他不去想那些了。   他浑身的血沸腾了起来,他的剑能斩姚诚,为什么不能斩完颜娄室?!   他向完颜娄室迎了上去!   完颜娄室的战马像是呼出了白气,又像是呼出了云雾,这个面无表情的金国老将就在一瞬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可也就在此时,完颜娄室身后的号角声忽然响起来了!   那一棒抡过来时,曲端就不曾躲,他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中长缨,向着完颜娄室的胸膛刺去——他决意要死。   他死了没什么!完颜娄室赶回来,却不曾祭出岳飞的人头,那岳飞一定是还活着,既然岳飞活着,就一定能赶过来同曲端军汇合,只要岳飞来了,接过符节,宋军就不会群龙无首。   那曲端还怕什么呢?   他生得激昂,死得慷慨,最后叫康随给他拿马皮一裹,他怕什么!   完颜娄室原本比他更无畏,那一枪,完颜娄室也是不必躲的!莫说他受一枪被击落马下也不会死,就算是他死了,他一个将死的人,他怕什么呢?他今日阵斩了南朝的大将曲端,等他回白山,他也算是能给太祖皇帝一个交代了!   他的世界静下来,也暗下来,像是那些纷扰的东西都消失了,只剩下面前一个南朝的统帅。他一心一意,要将面前这个人扫下马,比他对待赵构更冷酷,更无情,他接下来还要扫落这人的大纛,毁灭他的传说。   可就是那一声声的号角,硬是给他从这静而美的边界里拽回来了!   割韩奴还在后面!   可岳飞的兵马已经赶到了!   白山啊!他还不能回去,他竟然还不能回去!   完颜娄室手中狼牙棒已用了九分力气去扫曲端,可在曲端的长枪就要捅上来时,他仅剩的一分力气将狼牙棒收回来,向着枪杆砸下去——   惊天动地的一声!   那长枪被一分为二,断掉的半截枪头落在完颜娄室的手里,如短戟一般,狠狠地刺向了曲端。   身旁的亲兵此时已经反应过来,总算是扑上去,将那枪头拦住,完颜娄室的战马已经转了个急弯,完成了掉头,左右猛安早抢上来,一片混战,可在混战中,完颜娄室已经返回去救他的少主了。   这人的勇武,实在已经达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程度。   岳飞的前军已经到了。   前军也多骑兵,骑兵听了岳飞的令,驰援这支友军时不要只汇合,要尝试性攻击对面的中军,试一试他们在混战中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前军都是李世辅的骑兵,已经将马术练得娴熟,马上开弓,冲着那看不懂的女真人大旗射了几轮箭,就见到混战之中的完颜娄室立刻退了回来,返回到割韩奴的身边,一点也不留恋。   割韩奴到底是年轻,还有些惶恐,问他:“娄室将军,我还能活着去见我父亲吗?”   完颜娄室内心就叹了一口气,说:“少郎君,咱们可以缓缓后撤,咱们大金的军队天下无敌,稍作休整,必能再战。”   他如此说,金军的东北方还有几营的宋军,想要阻住他们的归路,完颜娄室依旧是亲自督战冲杀,他在宋军之中,冲杀了一个又一个来回,浑身浴血,却一处伤口也没留下,仿佛是个真正的天神降临。   岳飞是想要会一会他的,可他自己不疲惫,士兵们从细腰城到这里,接连同完颜娄室的军队厮杀了数场,已经没了再战的力气。   因此完颜娄室护着完颜割韩奴往北走,岳飞也不曾阻他,双方就憋足了劲儿,各自扎营,准备第二天再来一番血战。   金军扎营了。   这满场的战争还没打完,可太阳自顾自地要下山了。   完颜娄室问自己的猛安:“可清点了人马不曾?”   猛安说:“已经清点过了,都在此处。”   “于此不过半数,我留在细腰城的兵马,为何不曾回来?”   “将军,他们都是好儿郎,不曾逃走,”猛安说,“岳飞果然刚勇,他们为拖住他一刻,已经都战死了。”   完颜娄室听了就出了一会儿神,过一会儿他说,“你陪我出营走一走。”   出营的时候,完颜娄室还遇到了割韩奴。   小郎君打了这场仗,不算输,可他很长记性,他将那个老兵放出来,给他行了个大礼,又跑过来对完颜娄室说:“娄室将军,多亏了你,否则我今日受辱殒命已不足道,云中府若有闪失,这些追随我父亲的老兵若是白白丧命,我死也没有脸面去白山了。”   完颜娄室就笑了笑,他说:“少郎君,你才二十岁,你慢慢学,学到尽头,必然比我,还有你爹爹更有才华。”   割韩奴听了这话就流出了眼泪:“娄室将军,是你救了我,女真人里再也没有你这样的战神!”   自然是战神,两地相隔百里,完颜娄室每一次判断都精准无比,硬是将必死的割韩奴从曲端的埋伏中救出来,还差一点阵斩了曲端,怎么不是战神?   可完颜娄室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了,听过了这些话,就骑着他的战马出营去了,寻一个山头,山头上也有女真人的哨谈,立刻说:“将军是来巡查营寨布置么?咱们布置得很紧凑!小人原以为装不下……”   完颜娄室就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了,看西面的落日洒在山上,洒在营中,他继续往西看,看阳光的尽处有没有老兵回来,那都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战士,他们必然是不会迷路的,就算打输了仗也不要紧,可他们都得回来。   完颜娄室就面朝西,朝着细腰城的方向看了很久,等到山风起来,士兵凑过来说:“将军,风起了,这山石太冷了。”   将军不曾回应他。   或许将军还有些要紧话吩咐,可他只是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说:“你可见了么?”   “谁?”   “我的猛安,”完颜娄室说,“我看见他们了,我下山去,带他们回来。”   他最后是被士兵抬下山的,这就算是他人生中最后一句话。 [636]第四十三章:岳飞的苦难(水)   完颜娄室死了,对割韩奴来说肯定是一件坏事。   这位老将军不是他爹,胜似他爹,人品过硬,战力爆表,平时生活朴素,爱坐在老兵中间喝酒吃肉唱唱歌,关键是性情还温厚,属于那种见到完颜家纨绔做坏事会阻止,但也不至于像当初完颜宗望那样直接一刀就剁了狗头。   一个纯粹的军人,从来不参与到任何政治斗争中,因此完颜宗望还有敌人,他真是一个敌人都没有,除了那日以继夜以继日虚空扎他小人的南朝长公主。   还真叫她扎死啦!   很快消息就会传到汴京,到时候不提旁人,长公主自己一定会趴在屋子里哭一会儿。   说不清楚为什么哭,汴京已经是安全的了,她住在这里,再没有一个异族的侵略者能伤害到她。   那她或许也该淡淡地评价一句,说完颜娄室是大金的英雄,第一代的英雄,她也很敬重他——他死了,她才能说这一句,可她一直当他是仇人!他也好,完颜宗望也好,还有完颜粘罕,乃至现在已经中风躺在床上的完颜吴乞买,在她没有力量时,都是他人生中的高山!   那阴影遮蔽了她,将她变成现在这模样。   接下来还剩了完颜粘罕,但完颜粘罕就没那么重要了。他坐上了相国的椅子,心满意足,从此他就不再是那个大金的英雄完颜粘罕,而是一条掉在泥淖里的狗。对付这样一条追逐权势的狗,她只要向大宋的士大夫们取取经,就有九种办法拿捏他。   不过暂时她还不知道完颜娄室死了,她也不知道战线推进到哪里了,她在这个夜里喝了一碗热奶后躺在床上,睡前又不放心,告诉佩兰,只要有军报,必须立刻送到卧室里,多晚都不许耽搁。   吩咐之后,她心里默念了几句完颜娄室去死去死,就睡着了。   长公主是睡着了,她年纪轻,睡得很香,但比她年岁略长一些的岳飞就很难睡着。   他坐在曲端的帐篷里,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曲端也打了一天的仗,身上有些伤,但都不打紧,扎营之后,他还抽空洗漱了一下,换了一身袍服。   幞头直裰,那直裰是淡灰色的,没有纹理,显得柔软朴素,但袖口领口都有黑色滚边,配了两三样白玉点缀,这位四十多岁的主帅就显得不像个主帅,而像一位儒雅有风度的相公。   岳飞一看到曲端这身衣服就立刻感到太阳穴突突地疼起来。   曲端打扮得如此山明水秀,当然不是因为他对岳飞有啥好感,人家重点是打造出一个满腹经纶,不与你这相州土包子同列的高雅形象。   岳飞心里想想,骂一句曲端,再想想,又骂一句自己。   自己当初实在是太高傲了,那话说得想想就脸红,什么磊落君子,胆气人品呀,和那些有什么关系呀!被完颜娄室围困的是一个曲端,难道他就能不救吗?!   他不也得救嘛!   曲端手里拿着一个很漂亮的把件,白玛瑙的,不贵,但不细看看不出,他没那许多钱给自己置办行头,但夫人很懂他,给他买了这个把件,曲端装文人时就拿在手里,很熨帖,甚至觉得夫人给的药也好喝了。   “今日之事,多亏了鹏举……”   岳飞听他慢吞吞的声调,就立刻站起来了。   “今有此战,全因末官行事鲁莽,得赖曲帅星夜驰援,末官方能脱困,末官实是感激涕零,唉,还请曲帅责罚,军规处置!”   曲端继续玩着他那个似玉非玉的把件,说:“鹏举也不要这般谦虚,况且我如何能责罚你呢?就说宁化军山中诸部羌人,对你这般美誉,夸赞你军纪严明,爱护羌民,难道我能说你的不是么?到时候朝中言官参我一本,我当何以自处呀?”   “先有曲帅整治禁军,肃正纲纪,我大宋百万兵甲风气一新,末官不过是遵从曲帅将令,时时不敢违,说起来,羌民最当谢的,还是曲帅才是!”   太痛苦了。   这对话简直太痛苦了。   岳飞小心拍马屁自然很痛苦,可曲端听进去也很痛苦!   因为曲端扪心自问,那他带着士兵去细腰城,也不会给羌民拉过来吃了啊!当然他没那个好脸色,也不会细心到连小娃子饿不饿冷不冷都问一句,可他的确是军纪严明,不扰民不害民的。   凭什么羌民跟到军营里!口口声声说不放心小岳将军,要跟着过来帮他打仗!而且现在又不走了!   曲端要给自己的士兵饭吃,岳飞的军队也算是大宋的军队,马马虎虎也给一碗饭吧,可羌民眼巴巴地在那蹲着,他也不能饿着人家啊!   曲端就必须给那些羌民饭吃,自然什么羊奶鸡蛋是不能给的,只给他们吃些肉汤泡饭,羌民一边吃一边道谢。   “小岳将军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也不能忘!”   “小岳将军!呜呜呜呜呜呜你是个好人!”   “小岳将军!呜呜呜呜呜我们跟定你了!”   曲端听得就咬牙切齿,恨不得给那肉汤泡饭抢回来,骂他们几句!   可羌民太弱小,他又拉不下脸去骂,只好坐在军帐中阴森森地看着岳飞,几次三番就要问一问他:   “这军中到底你是主还是我是主?!”   还好曲端没发癫到这个程度,他最后还是给这句话咽回去了,他也知道,羌人的事,也不能全怪岳飞。   羌人没那么忠贞炽烈的感情。   刚得知完颜娄室拿他们当南朝人整,还害死了他们两个族长和不少族人,羌人当然是勃然大怒,要跟在岳飞军后面报仇雪恨的。   但他们跟着打了一天一夜,又饿又累,关键是还杀了那么多铁浮屠,他们那昂扬的杀气就渐渐回落一些了。   如果宋军打不过完颜娄室,凭他们自己是绝无可能报了这个仇的,完颜娄室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们灭族。   但羌人还是不肯回去。   宋兵富呀!   羌人就那点狡猾的小心思,他们跟过来,可以要到饭吃,一碗吃完还可以嚷嚷吃不饱,让伙夫可怜他们,再给他们些饼子。天这样冷,饼子就可以偷偷存起来,带回去给妻儿吃。   等吃上饭,他们更震惊了,看看宋兵晚上吃的什么!肉汤拌饭!那可是肥羊熬的肉汤!那汤面上有一层厚厚的油!   他们就坚定了信念,就跟着讨饭,当然讨饭不能白讨,要说点吉利话,那他们就吹小岳将军吧,小岳将军天下无敌!   曲端心里全清楚,他要是找几个兵卒去跟羌人讲一讲他们吃的是谁家的饭,要唱谁家的好,那羌人一定会很乖顺地开始喊曲帅天下无敌。   可这事儿先别提传回汴京,传到太原府,一群官员就要在地上滚着乐。   等传回汴京,又有一群朝官滚在地上乐,张叔夜说不准也要跟着打滚。   长公主应该是不乐的,曲端犹豫了一下。   总之他不能这么干,因此他更生气了。   过了半天,岳飞都快想不起来上一句马屁怎么拍的。   曲端慢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他说:“鹏举,难道只有殿下看重你么?你出身清白,韩家也看重你,我也看重你。”   这话说得怪恶心的,但岳飞还是得忍着气说:“全赖曲帅爱护。”   曲端就又“嗯”了一声,说:“还是不要说这些谄媚之词,咱们是奉了殿下的诏,收复我大宋山河的,这是第一要务,你只是要记得,往后不可再这般鲁莽。”   谄媚的岳飞轻轻闭了闭眼。   “末官听曲帅吩咐。”   “嗯,”曲端总算玩儿够他那个小把件了,将它放在帅案的一角,“可你也不要畏怯,今日对上完颜娄室,我是不怕的,我这一腔热血,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岳飞就要抓狂了,他站起来抱拳:“末官请战!请曲帅准许末官为选锋!”   曲端墨迹了大晚上,外面都敲起子时鼓,他终于感到气顺了。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毛病。   今日生死之地,他确实是不惧完颜娄室,一心要替大宋除了这个心腹大患,为此就算死在战场上也不怕,有岳飞替他领军,他怕什么!   面对危难时他是放心将军队交给岳飞的。   但现在危难暂时解除,他就开始琢磨给岳飞一点危难。   不用太多,别真被完颜娄室杀了,那他回去就难交代。   但也不能太少,怎么也得叫完颜娄室打一顿,最好给两只眼睛又打成一样大小,那曲端气才顺呢。   他这些嫉贤妒能的想法岳飞全能猜到。   猜到也没办法,因为他救下的是曲端!   人家说升米恩斗米仇,对曲端来说大恩如大仇!   反正他就认真地开始筹备起第二天的进攻,他这一夜也没怎么睡,他琢磨完颜娄室的作战风格,琢磨哪里是突破点,他已经和完颜娄室交锋两次,第三次也该分一个胜负。   顺带给曲端瞧瞧!   清晨的风有些喧嚣,宋军起来得很早,早早就出营,排兵布阵。   曲端端来了一碗酒,假惺惺地说:“鹏举啊,喝了这酒,替殿下攻城拔寨,立一个天大的功劳回来,三军上下,皆为你庆功!”   岳飞就喝了那碗酒,山西的酸酒,除了酸没什么怪味,应该不至于被下毒。   喝完之后,岳飞提枪上马,威风凛凛:“曲帅且看我攻破他的营寨就是!”   曲端就目送他领兵去冲金军的营寨了,看了一会儿,才点起了中军,那毕竟不能真让岳飞送死,中军还是要做好准备接应他的。   中军就往前走了片刻,忽然看到前方冒起了浓烟,曲端心中有些发急,不知道是不是岳飞中了陷阱——按照岳飞的水平,不应该呀!那要是真出事了,他曲端也要跟着一起完了!全大宋都会说是他断送了岳飞的性命!   曲端立刻喊了一个骑兵:“快向前面去看一看!鹏举战况如何!”   等待的时间就很难熬,要不是自己是统帅,曲端就差点亲自跑过去了。   但那个骑兵还是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是一路高声叫着回来的:   “大捷!大捷!金寇已退军!鹏举将军攻破营寨,俘虏辎重车马无数!曲帅!大捷啦!”   一片欢呼!   康随骑马就在曲端的身后,他静静地看着静静的曲端。   康随偷偷地笑了。   ————————   [三花猫头]突然水了一整章,身心舒畅…… [637]第四十四章:李彦仙的命格   金军是天还没有亮时出发的。   有人在呜咽,声声飘在寒风里,他们都记得曾经在这里,在离这里很近的地方,他们是如何追逐辽军,如何俘虏辽帝,如何建立了令他们的子孙也为之骄傲的功业。   这些功业都属于他们的娄室将军,就像是昨日,昨日将军还如惊雷烈火,驰骋疆场!若不是岳飞来援,娄室将军必能阵斩了宋军的统帅!   唉,现在将军就在马车里,用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要返回云中府了。那里有他长子的墓,还有他的老妻和幼子,他总算是将这条命都还给了他的族人,剩下的就只有割韩奴来接手。   割韩奴很快就下令撤退了,这一次没有老兵来劝阻,因为老兵也认为少郎君做得很对。   少郎君一定是畏怯了,可畏怯又有什么关系?女真人不是莽夫,他们既懂得关键时奋不顾身,也懂得必要时逃离战场,而少郎君虽然不是个出色的将领,但他到底是个女真人。   对女真人来说,什么都不重要。   辎重不重要,掠夺来的战利品不重要,奴隶不重要,仆从军不重要,甚至是云中府往西的土地,也没那么重要。   他们女真人不是靠着这些东西起家的,他们靠的是自己的部族,只要族人还在,叫割韩奴完完整整地带回云中府,剩下的事都可以从长计较。   完颜娄室病逝的消息是秘而不宣的,他的家人也一直关门谢客,很谨慎地不出一声。直到割韩奴回到云中府很久,大金终于有反应,向云中府调遣新的将领时,云中府才举行了完颜娄室的丧礼。   但这也很好。   因为大金损失了一个猛将,大宋……也……差不多吧。   曲端病了。   其实病了也不要紧,因为既然金军退回到云中府,那雁门关外的这几州就算是收复了,接下来的工作也不是曲端做,首先是往回发战报,发完战报,还要派兵前往各地去接收州县,这几州甚荒凉,州县要不就是躲在山里要不就是连衙门的大门都被西夏人搬走了,县令能留下就是好样的,至于头上的幞头脚下的靴子还有没有这都是小事。   女真人不在乎,女真人只管收税,能收上来固然好,收不上来看看衙门这惨样儿他们也不会竭泽而渔,骑着马就又走了。   现在大宋重新收回了这些土地,那这些地方就都是大宋的麻烦了。   当然赵鹿鸣不会觉得麻烦。   这里缺基层建设者,可大宋不缺官员啊!她需要一些手段,比如说让安插在太学生里的间谍发表几次演讲,再比如说让李清照和梁宣徽加班加点。   麟州光复了!太学生们走上街头,那一定是要慷慨激昂,泪流满面,他们高呼要去大宋失而复得的地方看一看!要将那被女真蛮夷摧残过的土地拯救回来!那里的人民必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急需一群清廉正直又勤奋能干的地方官带头建设!太学生们,不要天天窝在京城说三道四了,大宋需要你们!大宋的万民需要你们!   欧阳澈就第一个举手报名了,紧接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他们高呼不要官禄,为一吏也是好的!当然其中肯定有人不爱去——天高皇帝远,那穷地方,还是边境线,自己一个好好的汴京户口,去那里干什么?   但他们也狡猾,就跟着嚷嚷,准备等到真有傻子准备出发时,自己托辞路费不够,那路费不够是真没办法呀,不能怪他吧?   长公主听说了,就偷偷地擦眼泪,说:“原来竟有这么多的太学生一心为国,朝廷须得帮他们一把。”   接着就有小吏登门了,让这些嚷嚷要去的人挨个按手印,还是挑着大家都在太学的时候,那别人都按了,你不能不按吧?这些人就硬着头皮按了。   按完了小吏就宣布:朝廷体察他们,路费帮他们省了!大家一起出发!   有人就厥过去了,似乎是太高兴了激动的,场面相当动人。   也有人公开就哭嚎着说不去了,但立刻有人说:“你不怕殿下听说怨怪你么?”   “怨怪我,我一个学生,她能拿我怎样?”   “嘘,”那人竖起一根手指,“不要命了?你不知完颜娄室是怎么死的?!”   南朝长公主,几乎摒弃了世间一切的乐趣,吃素食,穿布衣,像是个披了王莽皮的阴谋家。   可现在大家发现,她这阴谋家还有超自然成分啊!   她连番咒杀了两个金朝的名将,这是千真万确的!   大宋的士大夫们表面上是很不爱讲这些东西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背地里就一个比一个信得厉害,比如说她就知道有官员每次调任都要烧香祈祷,祈求自己不遇到坏同事。   至于打仗前会占卜的问卦的烧干草烧龟壳的,干旱了就去龙王庙拜天拜地往河里扔烧猪的,这都数不胜数,只要不是开战前杀一个人祭旗,或是找十几岁少女扔河里给龙王当新娘,就已经算是不迷信的好官好官了。   就这京城里看着都挺理智的,可金军一到城下,还立刻有人去找郭京让他用六丁六甲做法呢!   不用说满朝士大夫们回家时听到流言的三观破裂,就说赵鹿鸣身边的人。   她照旧是要去给爹爹报捷的。   爹爹坐在椅子里,头上插了一根白玉簪,身穿细布暗金纹的道袍,披着很厚实的皮毛,皮毛里有一只肥美的猫在睡觉。   他就坐在亭子里,恍惚地看着她。   嗯,这个爹是最迷信的。   爹说:“灵鹿儿,这都是真的么?”   “爹爹是听了梁师成说的流言么?”她说,“流言也不能尽信。”   “可你确实是告诉诸将,完颜娄室将死。”   她就笑一笑,可爹爹忽然就哭了。   “爹爹?”   “上天派你下来,夺了朕的权,将朕囚禁在此,朕到底是获罪于天,还是受恩深重?”   ……她也不知道。   她说:“爹爹,这得爹爹自己悟。”   爹爹艮岳悟道去了。   她回自己的住处,一路上每个小宫女和小内侍见到她,都赶紧把头压低,大气也不敢喘。   赵鹿鸣就忽然想起来:“曲端呢?他怎么没同我讲讲这些日子的事,完颜娄室病死还是云中府给我送过来的。”   老童的一个小徒弟就笑嘻嘻地上前:“曲相公病得厉害呢。”   曲端病了。   病得很重,躺在榻上起不来。   医官过来看了,说:“曲帅殚精竭虑,今日总算有此大捷,这是胸中一股火郁结太久,嗯……不妨事,我煎一个方子。”   康随给医官送出帐时,两个人就小声嘀嘀咕咕。   医官小声说:“我瞧着曲帅,无事呀!”   康随小声问:“有多无事?”   “就是……挺壮实的,”医官想了想,“就这么说吧,曲帅的体魄,你给他架火上烤,且得烤个几天呢!”   这话已经很不像样,康随还要小声再问一句:“几天啊?”   当然曲端自己听不见,他就是躺下了,并且喊岳飞到床前,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了几句情真意切的话,又夸他年轻,又夸他立功,又夸他为人真诚,又夸他日后不可限量。   按照曲端自己的算计,有这几句话在,岳飞岂不是要飘飘然了?   哼,等他飘飘然了,自己顺理成章地请他替自己暂代几日主帅,那岳飞要是行差踏错,自然要被曲端抓了把柄,就算他不曾行差踏错,那岳飞走过来时,曲端还不会自己摔跟头,自己泼自己一身酒吗!   最不济,曲端也要想方设法,联合几个人参他越俎代庖!   李世辅养伤错过了这一战,香象奴领兵去麟州挨处收复失地了,这都是可以联合的!   曲端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但话说回来谁会觉得自己是个坏人呢?   他就在病床边对岳飞推心置腹,也不看岳飞那惊恐的表情。   要不是长公主咒杀了完颜娄室,曲端心里也有些忌惮,生怕长公主知晓,他还能策划些更阴险的阴谋。   阴谋未遂,因为被老童截胡了。   老童说:“曲帅病糊涂了,有俺这个奉了诏令来此监军的在,还不劳岳将军。”   曲端就很生气。   当然军中没什么人在乎他生气。   打了胜仗,大家都很开心,宋军忙着大吃大喝,羌人忙着小偷小摸,军中有了一些矛盾,岳飞就没工夫管曲帅的阴谋了,他得安抚羌人,再恩威并施,给他们哄回去,这也是很不容易的事。   最后曲端差点找到了一个同盟。   李彦仙过来探病,还老老实实地带了些当地的小吃过来,当然当地也没什么好吃的,就是一些面食,这地方接天连地,全是面食。   曲端吃着那碗李彦仙请厨子做的面汤,慢慢吃了两口,就叹一口气说:   “少严啊,我看这军中,只有你不骄不躁,不抢功劳,是个好的。”   李彦仙就很憨厚地低头一笑:“我是个愚笨人,曲帅谬赞了。”   曲端说:“你对金人的风土人情是极熟悉的,我想留你在我帐下做事,你看怎么样?”   李彦仙就认真想了一会儿,他说:“能得曲帅看重,我是无不可的,只是殿下说……”   “殿下说什么?”   “殿下说,我与曲帅的命格,相冲呀!” [638]第四十五章:谁是忠心的?   大宋收复了雁门关,还收复了雁门关外的土地,这算是一件喜事。   四平八稳,除了李世辅受了伤,曲端染了病,没什么高层的折损,这几乎让枢密院听了都感到惊讶。   最惊讶的女真人的反应,大宋被兵临城下那几年,衮衮诸公对女真人的心理阴影是前所未有的,那这次战争就有人害怕,又想要去南边躲一躲,进蜀中避一避的。   还有人有条有理地说,仗可不能这么打,挑冬天打仗,不知道女真人不怕冷么?殿下要开战也该等一等呀。   现在大家都不说了。   殿下还是深居简出,但贺表一封接一封的往里送,这回花心思的人就更多了,殿下不一定真看了,可殿下说不定知道臣下的内心呢?谁知道她有什么样的神明护佑,才能这样准确地咒杀完颜娄室?   殿下看了贺表,有些一看就是官员自己写的,搜肠刮肚,把当年科举的手艺丢了,话说得干巴巴的,可干巴巴里又透着些诚恳。   一旁替她收拾这些贺表的小女道就说:“以前的才子那么多,哲宗皇帝那时还有大苏呢,现在也没几个有名的,都比不过我们易安居士。”   殿下很温和地说:“文采也还罢了,肯为我花心思就好。”   她看完前面的贺表,又看后面的请求。有些期期艾艾的,有些理直气壮的,说:   殿下,又打胜仗了,该封荫官了!   殿下就很生气,批复说:恩荫嘛,想要尽有的,但是现在国家缺人才,这一回议上的,都要去麟州喔!   这消息一传出去,朝臣们忽然就变得特别谦让,恩荫的名额推来推去,推到最后也只有小猫两三只,还都是家里的庶子,可怜兮兮的。   收复回来的这地方,实在也是荒凉了些。   李彦仙骑马走在麟州的土地上,左右看一看,寒风吹过一个又一个废弃的村庄。   村庄里是啥也没有了,全都在西夏呢,只能等着大宋再去同西夏人交涉,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西夏人没皮没脸,且务实,突出一个你要让我跪,我不仅跪我还可以磕头还可以再给你打个滚儿,你要金银皮毛,我也搜刮两箱子给你送过来。但你要活生生的人,那我就只能满地打滚儿了。   这样的西夏就很让大宋厌恶,可光是厌恶也没有用。   李彦仙就写了奏表,这里需要多少多少驻军,这些驻军需要多少多少老百姓来养,这样算起来又需要迁来多少人。   这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就需要曲端来帮忙,曲端现在是躺下了,每天早上依旧点卯前就醒,但不起床,至少别人不知道他是不是起床了。   也可能他起床了,并且穿好了铠甲,但戴上了面具,就在军营里晃悠,并且不仅要在自己的中军营晃悠,还要时刻关注岳飞的动向。   不得不说曲端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就算他充满怨气的病倒,李世辅前来看望过他,一个伤员来看一个病号,伤员人家还是立功受的伤,曲端本应该没有什么道德高地。   但李世辅也申请去麟州看看,帮香象奴和李彦仙一些忙时,曲端也很温和地同意了。   同意归同意,李世辅三番两次想开口要回自己的望远镜和望士,到最后也没要回去。   出了中军帐,他身边的党项人说:“郎君从来是个言辞锐利的人,怎么今日见了曲帅就讷讷。”   李世辅小声说:“我不敢。”   “郎君畏怯了!”   “我确实畏怯,”李世辅说,“他那眼睛瞧得我害怕,他要是在军阵对面,是个女真人这样看着我,我一枪戳死他也就罢了,他偏又是我的主帅,我是不能动他的,可他却又能动我!”   党项人听了认为郎君畏怯得对,曲端毕竟是个敢无差别对上司同僚下属拔刀的人,谁知道他啥时候怒气槽突然就炸了呢?   还需要他干活呀!   李彦仙驻守在麟州新秦,天颇冷,城中也只有千余人。   这里荒凉归荒凉,但不是没有地。   他详细地走遍了这里的土地,给长公主汇报回去,长公主除了送去憋憋屈屈投身麟州的太学生们之外,还送去了一些新编撰的小册子。   算不上是农书,因为是根据李彦仙的报告写的一些种植要点,比如说北边水少,可以种点小米和糜子,中间水份适中,种点黑豆肥地不错,南边有水,那甚至可以种大米。还有各种果树,麟州昼夜温差大,果子是很甜的,种一些果子要是能运过来固然好,运不过来晒成水果干,整个河东也很喜欢。   但最关键的还是有人去种,去的人还不能面对西夏人束手无策,赵鹿鸣就准备再裁撤一部分西军送过去。   大宋百万禁军,有的是可以裁的兵,都可以送去,这么些收回来的州县,正可以多给他们分一些土地,不用他们交税,只要他们定期参加军事训练就可以了。   尤其是送去了那么多太学生,还可以开一些公学,让当地的小孩免费读点书,认识几个字。小孩读书了,爹妈就容易有幻想,认为东华门相公那么多,为啥不能多我家孩子一个呢?   有了这样的幻想,他们就不去考虑大部分学生努力也就努力到太学生这个水平,也不去考虑就当地的生活水平抱怨牢骚了。   土地的确荒凉,可有山有水,离他们原来祖祖辈辈住的关中也不远,要想回去探亲也就是走个几天的路程。   这消息到了西军里,西军士兵听了倒是都很积极,他们立刻开始算,每人分发二十亩地,只要能咬牙攒出一头小牛的钱,这地就可以很从容地开始种。   至于西夏人跑过来,这事对寻常百姓听着吓人,对他们来说算家常便饭——尤其是折家,折家的老家就在麟州!人家特积极地跑过去,轰轰烈烈地买回不少荒山荒地,当然为了表忠心,置办田地时人家特地谦称自己没钱,拿一群群的牛、马、骡来抵,价格算得很低。   西军长年累月就在山坡上跟西夏人打仗,他们有什么怕西夏人的?尤其现在西夏人还对长公主撒娇卖萌,看起来可爱得很,甚至一听说边境上的邻居又回来了,还特地送了些羊和猪过来劳军。   爬起来的曲端冷冰冰地问使者送不送大宋百姓回来,使者就有点尴尬,但还是硬挺着说:   “我们大夏没有宋人,都是我们大夏的子民,安居乐业!”   曲端听完就给他赶出去了,当然猪羊还是留下了。   有了这些布置之后,这个冬天就要开始往北送人了,士兵们要在路上过年,可等他们到了麟州,安顿下来时,正好春天也快到了。   消息传到了上京城。   关于土地,完颜勃极烈们就展开了一些对话。   生气还是很生气的,但也不太生气。   相反大家说:哦,什么?南朝人又送人去麟州啦?南朝人还挺勤劳的,我们就喜欢他们这一点,他们准备给那块被西夏人抢得一干二净的荒地重新建设起来?那我们不能打扰,就让他们好好种地吧,听说要种黑豆吗?黑豆是战马吃的东西,有没有什么别的好吃的?嗯,小米平平无奇,但南朝人会给它做成各种糕点,也不错,我爱吃,什么?还有树苗要运过去吗?据说那里果子甜吗?那更好了呀!   等到秋天,嗯,要是缺钱了就这个秋天,要是不缺钱就再养养,下一个秋天,咱们骑着战马冲过去,给他们所有的粮食和牲畜,还有青壮年男女和工匠,都抢回来,冬天我们可以坐在火盆旁边慢慢吃,想吃什么就叫抢回来的南朝奴隶做给我们。   他们这个思维方式是很顽固的,主要是确实一直从中受益。   他们有情绪触动的是完颜娄室的死,但老将军不是战死的,首级也没落在谁手里,人家是死在军营里的,这和南朝公主不挨着吧?   ……南朝公主给他咒杀的????   这流言传到上京,勃极烈们就很震惊,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那几天萨满就频频出没了贵族的院落,大家明面上谁也不去找道观。   但也不砸,谁知道砸了道观会有啥坏事发生呢?   背地里据说有人偷偷去道观了,去干什么就不知道了。   有种传言说,有人去道观问长公主接单不?长公主自然不接单,那下面这些小道士有没有这个本事?   上京城每天弥漫着萨满烧草药的气味和扎小人的声音,这是河北收到的密报,不过刘韐认为这有点太夸张了。   女真人打了那么多场胜仗,难道还能没有几个务实的人了?!   完颜宗弼就是这时候敲响了相国府的大门的。   他带着各种名贵的礼物,像一个最谨慎,也最庸俗的人,拜访了权倾朝野的完颜粘罕。   他说:“娄室将军病逝,实在令人心痛,但云中府是相国的基业,相国须得一个忠心的人守着它啊。”   完颜粘罕躺在他那很舒服的榻上,用眼睛轻轻去瞥了送来的礼物,他慢吞吞地说道:“兀术,你说哪一个是忠心的?”   ————————   加班差点给我干出病假……我缓缓补…… [639]第四十六章:没有忠心的   在完颜宗弼求见完颜粘罕前,他先去见了秦桧一次。   秦桧在城外有一座很美的别院,里面养了一个琴师,他偶尔要去那里住几天,听听琴,据说同样一首曲子,在不同的季节弹奏,声音也是不同的,春夜绵柔,冬日清幽。   现在这个琴师就在弹奏曲子,不在他面前,而是在园子里,一棵松树下,松树被白雪压着,琴师穿着宽大而朴素的袍服,静得像是与这萧瑟的美景融为一体。   秦桧坐在屋里,开着窗,远远地能看到那琴师,也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琴音,他也穿着很朴素的袍子,但他面前有个火盆,他的身下也只有席子,可席子下面是火炕,这座房子分割了不同的房间,不同的房间地面都是中空的,有仆人负责时时添柴烧火,将房子烤得暖烘烘的。   这很合理,上京的冬天极为寒冷,女真人大半个冬天也都要在炕上待着。   但女真人不会这样虐待奴隶,他们可能生气时会鞭打奴隶,甚至更生气时会一刀杀了奴隶,但冬天奴隶也要烤火。   再卑贱的奴隶也不能在这样的天气里,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露天弹琴。   完颜宗弼说:“先生,我不忍。”   秦桧就微笑起来。   他说:“我原是要看一看郎君是否有仁心,有仁心者,才能担当大任。”   那个琴师低眉顺眼地下去了。   秦桧说:“郎君喜爱这园子么?”   “先生的园子很好看,是我不曾见过的。”完颜宗弼说。   “送与郎君如何?”   “我不能夺先生所爱,”   秦桧就点了点头,“郎君以为上京如何?”   “上京也很好看,”完颜宗弼说,“只不过我是个女真人,我只爱茅屋火炕。”   “天下没有人在享用过锦衣玉食后,还一心布衣素食。”   “我忧心祖宗基业,”完颜宗弼说,“我的宗亲都与我友善,可我留在上京,不能为国分忧,锦衣玉食给我,我不知哪一天就要被南人夺去,我是享用不下的。”   这样的话,秦桧听了就点点头,又说:“有相国守着,郎君怕什么?”   “相国虽一心为国,我却怕有奸佞小人欺瞒相国。”   “你自小是跟在宗望郎君身边长大的,东路军与你相熟,你怎么却要去云中府?”   完颜宗弼低了头,说:“我害东路军打了那样的败仗,死了许多宗亲兄弟,连叔父也是仅以身免,我是无颜再见他们了。”   秦桧听完之后就又点了点头。   他说:“郎君都记熟了。”   完颜粘罕收了完颜宗弼的礼物,却没留他用饭,这位完颜阿骨打的儿子很狼狈,只在相国府中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走了。   可他走后,完颜粘罕却将秦桧请了过来。   “先生怎么说?”   秦桧说:“相国已是位极人臣,而今娄室将军弃世,割韩奴郎君又年幼,完颜宗干必不会坐视相国再将西路军拿在手中。”   “哼,凭他也敢!”   “相国,此非完颜宗干一人之想,朝中必有宗亲也欲染指云中府,为的就是削弱相国的权柄。”   完颜粘罕就陷入了沉思之中。   秦桧说的,全部都是最简单的道理,而完颜粘罕只要顺着这最合理不过的道理继续往下想,就会很快推导出一个结论:   “我要安插一个自己人。”   “他们必要反对。”   “完颜宗弼称不得是我的自己人,他只是没有安身立命之地。”   “岂不是正好?”   完颜粘罕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秦桧忽然又说:“其实若是相国愿意亲自前往云中府,处置军务……”   这比任何提议都可靠,可完颜粘罕一听到这个提议就皱眉了。   他坐在他的椅子里,周围到处都是最美丽的珍奇宝物,都是他说不出来的艺术品,不知道究竟哪里美,无论是画,是瓷器,是美人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还是用来做帘帐的绸缎,甚至是一张小圆凳,都具有清澈优雅的美。   他坐在了权力堆砌而成的王座上,他感受到的世界和那位南朝太上皇所感受到的也就差不多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美的。   皇帝不能主政,由完颜合剌监国,而他则坐在一旁教导,他曾经将皇帝从御座上扶下来打,但现在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他当上相国之后很忙,他要将手中的权力分一分,比如说谁要去统领御史,谁要去分管国库,谁要替他主持税收,还有谁不听他的命令,需要他示意自己的党羽去构陷污蔑。   他要拉拢一部分宗亲,打压一部分宗亲,他还要提拔一些汉人和契丹人当他的狗,手段和宗干差不多。   其实大家都差不多,无论是他、完颜宗干、完颜宗磐,都潜移默化受到过一些秦桧的影响。   但完颜粘罕自己不曾察觉,他有女儿,还有几个侄女,他的女儿应该像公主,侄女则是郡主,没有这样的封号和食禄,他就自己给她们加,加上之后,他还要精心挑选拉拢的对象,不一定是蒲察氏还是唐括氏,反正完颜粘罕忙得不可开交。   他远在云中府的儿子完颜割韩奴也有一位出身高贵的妻子,但完颜粘罕认为还可以再纳两个姓萧或者耶律的妾室,嗯,都是很有用的。   他需要的时候,秦桧就会出现帮助他,比如说替他回忆哪一个年轻男女的父族或是母族有什么血统,与他的政敌有没有关系,关系亲厚到什么程度,能不能拆散。   全都是废话。   完颜粘罕像个沙滩上的孩子,依旧在奋力地修筑他的城堡。   秦桧就笼手站在旁边,看着远处渐渐涨起来的潮水。   到了朝会时,果然朝中就有人提议了几个去云中府的人选,西京留守原本是完颜粘罕,现在完颜粘罕成了相国,这个云中地区最高军事长官的职位就被他授予了自己儿子。   原本身边还有个同知留守事完颜娄室,现在完颜娄室死了,位置就让了出来。   完颜粘罕选了自己的亲信高庆裔,但勃极烈们找了一堆理由,说既然割韩奴还小,那咱们得选几个宗室叔叔伯伯来帮他。   大家都和和气气的,排出了一大串的名单让相国选,跟报菜名似的,完颜粘罕就无奈了,随便选了一个,正好选中了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低着头,听着周围亲戚们噪噪切切的声音。   他们夺他的东路军军权时,拿他当稚童;现在需要对抗完颜粘罕,他们又给他推出去了。   从头到尾都透着拙劣的私心。   可这也是他的亲戚。   他想,他们一定是利用他的,但也存了三分亲情的底子。   可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就不一样了。   从头到尾,那个人和他们女真人血统是没一点沾边的。   可他的手伸得那样长!   拿他完颜宗弼的宗亲兄弟,当傻子一样玩弄!当猪羊一样屠宰!   那都是白山起兵,一起走出来的亲人!   完颜宗弼低着头,听完颜粘罕一句句地夸他,声音淡淡的,像是夸,更像是在抱怨,这语调听得周围的勃极烈们眉飞色舞,以为果然给完颜粘罕添了堵。   秦桧是不在大殿上的,但完颜宗弼感觉得到他。   那种阴森可憎的感觉,完颜宗弼牢牢地记在心里。   他最后抬起了头,表情有点惶恐,又有些止不住的喜悦,浅薄得叫秦桧的眼睛看了去,没有一点破绽。   秦桧实在是太聪明的一个人,聪明人总不会觉得自己被人利用了的。   曲端说:“哼,军功一事,我岂能叫岳飞利用了去!”   康随看了看他手里的信,没敢吱声。   “殿下问我论一论此战功过……”曲端灵光一闪,“康随!”   康随一激灵:“枢相!”   “你见了那阉人近日如何么?”   长公主让前线的统帅写一写大家此战的表现,这是最正常不过的。   如果这信只有曲端写,如果长公主无条件信任曲端,曲端就要在信上写:岳飞表现不佳,建议推出去斩首弃市,顺带还有李世辅等人,刺配流放三千里,都一起送去琼州干粗活。   但长公主从不忘记在前线放监军,王穿云或者是老童都有可能,反正不会让他曲端一家独大,况且曲端自己写信狂参岳飞,那也不符合曲端自认为的行事标准。   曲端就要开始琢磨老童——原本他行得正坐得直,拿自己当士大夫看待,那是对宦官一点也不客气的,可现在他要干坏事,就不得不为岳飞折一次腰。   他说:“你去问问,老童待岳飞如何。”   康随心说你这不是纯纯的眼瞎么,不是老童待他如何,老童不如何,尽忠待岳飞还尤其冷淡,可他俩谁也不可能对岳飞下手啊!只有你这越挫越勇的憨呆!   康随说:“岳飞不曾送老童什么财物,我听他手下的小内侍说,略有些言辞。”   曲端说:“好!那阉人必定嫉贤妒能,哼,我原也想过,若是他参了岳飞,瞒了功劳,我是要公正论事的。”   接下来就不是康随说了算的,他就眼睁睁看着曲端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的岳飞,其中大概寥寥几句是写他的功劳,剩下都是用委婉而劝诫的语气写岳飞还很年轻,还有前途,请殿下也不要责罚太过……?   曲端等了大概有十天左右,殿下就回信了。   曲端很高兴地将使者迎进中军帐,指着使者手里的诏书:“可是殿下给臣的?”   使者说:“曲帅,请鹏举将军过来吧,殿下说,曲帅和童监军皆推鹏举将军为首功,可见两位帅臣大公无私,殿下要封鹏举将军为制置使呢!”   曲端愣住了。 [640]第四十七章:变了一个人   曲端气得发昏。   长公主封官,从来不随便,尤其是这些高官,她是个权力欲极强的人,又年轻能熬夜,曲端用来巡营看小兵的时间,她都用来同全国各地的奏表战斗,左一个李邦彦去修陵她许了,许过后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看她用谁补这个缺,可她并不补;右一个白时中病死,葬礼办完大家依旧眼巴巴等她补这个缺,可她还不补。   文官是无可奈何,武官就更不用说,枢密院从上到下,每个人都战战兢兢,有人暂时地进来了,有人灰溜溜地走了,他曲端要进枢密院,还得亲手杀一个姚诚,张叔夜要当枢密使,儿子还要被痛打一顿,俩月走路都一瘸一拐。   她大方给武将一切能给的,包括他们姻亲儿女的荣耀富贵,可只有官爵,一定会受到她最苛刻的目光审视。   大家都要排队,既论资历,又论军功,还有年岁!   岳飞他凭什么!他非嫡非贤非长——他不是西军出身!他既没有考取的功名也没有恩荫的父辈,他还不到三十岁!他就已经是制置使了!领了从麟州到代州对金前线的所有军政大权!   殿下还怕委屈到他,又给他加了一个宁化军节度使!   他凭什么!   要是他真生得玉树临风貌若潘安,曲端还能冷笑一声,对月长叹,叹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空有一腔才华赤胆忠心,却没有一个伯乐一个明主。   这样的一个月夜,曲端还会怅然地写几首诗,讽刺一下长公主。   但岳飞是个脸上受过伤留了疤的大小眼!长公主身边有一群风格各不同的美男侍奉,排到艮岳门口也轮不到岳飞!   所以长公主这样器重提拔岳飞,那就根本不是为了岳飞的美色,而就是看重了岳飞的战绩。   当然岳飞的战绩确实不错,因为曲端冷静下来扪心自问,也要说一句:   难道岳飞知道完颜娄室死了么?   完颜娄室在那一天,就是雁门关外万人不可敌的战神,他所向披靡,要杀谁,便杀谁,他的威名连曲端都感到心惊。   因此曲端派岳飞去攻营,军中谁听了不偷偷说一句?   说小岳将军是个好的,可惜今日之后,生死不知呀!这龙潭虎穴,人人都不敢去,曲帅偏点了他!   可岳飞偏偏就去了,没有一句抱怨推脱,也没说仗着自己是长公主的亲信,顶曲端几句。   曲端见他持枪上马,自辕门豪迈而去时,内心也认他是个英雄,实在当得起长公主对他的宠爱,更当得起这份封赏!   所以曲端更生气啦!要气死啦!   曲端就继续气鼓鼓地躺下了,任由文官们忙碌着将大宋收复的土地重新经营起来。   现在金国还没有回复,不知道到底要交战还是要和平,但第一批出发的西军已经已经往北去了。   李彦仙就住在新秦,收到了赵鹿鸣的第二封信。   赵鹿鸣让他在山里注意收集一种叫“石炭”的东西。   这是一种奇怪的石头,长得像木炭,漆黑无比,但又能燃烧,麟州的山里有这种石头,而且不在什么几百米的深洞里,就是某段山体滑坡了,露出来的就是大片黑色的石炭。   山民有时候要是进山里打猎,无功而返时,也会捡一点回去当木炭烧,但这东西比木炭重,烧起来动不动还有毒,大家就不甚喜欢,尤其麟州平原都很荒凉,冷不丁就要被西夏人劫掠,山里就更荒凉,更加人迹罕至,之前几次宋夏战争砍伐过的山坡就又长出树木,山民要樵采到处都有树枝,干嘛捡石头呢?   大片大片漆黑的石炭,就这么堆在山里。   李彦仙看过信后有点迷茫。   这东西确实是想不出有什么用途,又笨重,往外运输需要先开一条路,好歹让骡马能拉着车行走,然后才能大规模囤积在山下。   他同刚到新秦的太学生们说起这个麻烦,也想听一听饱学之士对石炭的看法。   太学生们说:将军哪,你发什么昏哪!要说石炭除了当柴烧还有什么用,学生们不知,但要说长公主拿它有什么用,你可不要质疑了!俗世上的用途没有,不一定超自然的用途也没有啊!   李彦仙听了就大为震惊,说你们都是儒生,儒家先圣们说敬鬼神而远之,你们怎么还讲起超自然了!   太学生们说我们是儒生没错,可长公主能千里之外咒杀完颜娄室,将军不是最清楚吗?她这人就是超自然的,那我们有啥办法?但凡她看起来更符合俗世规矩一些,我们至于大过年的被送到这里来造福地方百姓,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吗?   过年呀!将军你是个土包子,你见过京城过年时什么样没有?那一整条街一夜灯都不灭的!那绸缎裁成的花,那喷泉里流淌的都是美酒!呜呜呜呜呜呜……   太学生们先是小声哭,后来是大声哭,还好长公主确实不曾八百里开外一符给他们咒死。   麟州的百姓听说了,就颇为羡慕地议论他们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的京城,那一定是天上的仙宫一样美丽的地方。好在来了这么多太学生担任不同官职,有几个就要被迫给附近的孩子教教书,朝廷也送来了书籍。那麟州的百姓就也可以幻想,自己家的孩子说不定有朝一日就能站在汴京城门口,看看太学生们所说的绸缎花和美酒喷泉都是什么样子呢?   他们议论纷纷时,也有别人在沉默地听。   云中府里有那么多的宋人间谍,麟州没道理没有金人的耳目。   李彦仙挖掘石炭的事,很快就传回云中府了。   关键是长公主只要这种石头,只要李彦仙囤起来,可没说下一步的用途!   金人里也有些投降的宋人书生,挨个叫来问问,都说不出什么。   宋朝也已经开始用煤炭了,但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就近挖掘煤炭,当成木炭的替代品来生火取暖,这东西能运走吗?这是石头,运走就需要骡马,大量的骡马从麟州往南运木炭,谁听了不觉得癫啊?   李彦仙也没运,就慢慢地修路,就在山下圈了一块地,说是运出来的就统一堆在那里就行了。   金人就继续迷惑地盯着看,直到汴京来了几个灵应宫的道士。   再想想新秦城里的谣言,恍然大悟。   这东西一定是和长公主的邪术有关!   黑色的有毒的能燃烧的石头,不是什么好东西!   要说这时候的浅表煤矿,绝大部分都掌握在金人手里,比如说内蒙古,比如说抚顺,再比如说近在咫尺的朔州,有些需要刨一刨,有些连刨也不用刨,就和麟州山中的露天煤矿一样,不知道哪一天山体滑坡,煤矿自己就出来了。   金人耳目回去就报告了,割韩奴听过后就说:“咱们难道没有萨满吗?请萨满过来看一看,咱们就知道了!”   萨满过来了,看看金人耳目偷偷带回来的黑色石炭,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也想了很久。   没办法,老人家实在不知道南朝公主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只能摸一摸,闻一闻,最后庄严郑重地下了结论:“这都是阴森污秽之气聚集而成的邪物,那位南朝的长公主用它作法,她必不是个真正的修仙之人,更不能得成仙果。”   在李彦仙囤积足够多的煤炭之前,长公主没有什么下一步的动作,因此金人就将这件事放到脑后了,他们也没有去荒原上找一找那唾手可得的露天煤矿。   就在这个冬天,一批又一批的西军来到了雁门关外,而长公主又派出了第二个使者前往上京。   还是挺客气,非常客气,带了不少礼物,并且礼物不是送给躺在床上的完颜吴乞买的,而是送给完颜粘罕。   这些礼物称得上是价值连城,就大大缓解了完颜粘罕的愤怒,当然他本来也没多愤怒。   他劈头盖脸地骂了这个使者一顿。   使者很乖觉,这时候也不讲大宋的尊严,就挨骂,唾面自干。   等完颜粘罕骂完了,使者再说了几句软话,又带来了一份以长公主身份所写的书信。   书信的语气也很软,还给完颜娄室大吹特吹了一顿,一点也不提完颜娄室之前和大宋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宋军。   全是英雄,在赵鹿鸣这,只要死得透透的,不能从棺材里跳出来的敌人,她都可以吹一波英雄,反正说话只费唾沫,不花国家一个子儿。   使者还特别提到了,就算完颜娄室去世了,云中府是相国的后宅,我们没动呀!你威名震天下,我们怎么敢呢?   完颜粘罕那冷肃的脸上就渐渐有了笑容。   他说:“咱们宋金之间,还是要以和睦为上……”   李若水被放出来时,整个人有点懵。   他看到了长公主派来的使者,忽然就悲愤起来:“是不是雁门关又丢了?!我既然出使番邦,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使者牵着他的袖子,一路给他扯到了城门口,说:“不曾丢,就连麟州我们也收复了。”   李若水就大吃一惊,“你们竟然收复了麟州?!不对,那金人怎么没杀我!”   这个问题,使者还认真想了一下。   “这位相国,我曾经在汴京城墙上见过,”他说,“不知为什么,几年光景,人是不曾老的,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641]第四十八章:咒谁了?   李若水往回走时,整个上京城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快要过年的上京城是最冷的,这就导致了很少有人纯逛街,为逛而逛。   可不是说这座城不热闹,就在酒肆里,那关着的窗户也能听到里面有人唱歌,歌声是很快乐的,也不是什么南朝的歌伎所唱,而是一群女真人所唱。   店铺里也有人。金人是有牲畜的,这时候是杀猪宰羊的好时候,可肉铺照旧很热闹,除了肉铺,还有点心铺子,绸缎铺子,香料茶叶铺子,以及各种想到的想不到的与过年有关的铺子,都很热闹。   金人拉着一车又一车的货物,匆匆忙忙从街头走过。   李若水回头看一眼,就感觉很不可思议。   可使者说:“莫看了,赶快赶路吧,我将你送到真定去,这差事一了结,我就要赶回京了,说不定还能赶上岁除呢。”   李若水很莫名其妙:“我也要回京过年啊。”   “你且不忙,”使者说,“长公主有诏令,让我问问你,你反思不反思,服气不服气。”   “我出使番邦,原存着殉国的心,长公主不必如此作态,”李若水平静地说道,“你直说吧,要将我发配去哪里?”   使者就得意洋洋:“那你可回不去了!”   肯定回不去,干嘛让他回京城?他出使这一趟,视死如归,士大夫就爱这个,那人家问候了一圈女真人的祖宗,挺胸抬头地回来了,一点也不堕大宋的威风和面子,同僚们就得夸他好样的没丢分,夸完就要一起劝长公主给他升个官。   那长公主也不能不升,否则你不是寒了忠贞之士的心吗?谁还肯为大宋赴死呢?   但真升官放京城里,这就要碍到长公主的眼,日日给她添堵。   长公主就想了个办法,给李若水升了个官,让他当麟州知州去了。   不白去,下诏令的时候还给李若水的家人又赏赐财物,又给了个恩荫官,朝臣们看了也觉得甚体面,至于李若水自己咋想的,长公主认为他不会反对。   果然到了真定,真定府的宇文老师和刘韐都请他吃饭喝酒,酒席上给他招待得妥妥帖帖的,曹家还表示慕他家风骨,愿意联姻,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小伙子。   李若水就可以在真定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年,然后再去麟州上任。   但这位文官就问:“诸位如此厚待我,是为我,还是为殿下?”   宇文时中就笑:“若为清卿当如何?”   “若为我,我不要这诸多款待,我将去麟州上任,麟州地实荒僻,几经战乱,今虽复归,我怕百姓将有饥馁之患,若真定能借我存粮,我便感激不尽了。”   “君实肺腑之言哪,”宇文时中感慨一句,又好奇,“为殿下,又如何?”   “殿下为太上皇之女,为先帝与今陛下之妹,一心弄权,恐有不孝不恭,不忠不敬之诘,若为殿下,我是不能受半点款待的,”李若水板着脸说,“但殿下既克服雁门关外诸州,诸位是殿下之臣,殿下爱民,诸位更当以殿下抱负为念,援助麟州生民为上。”   这话就被传回艮岳了。   听过骂后,赵鹿鸣就拿出一块糖吃了。   下首处的李素就很担心说:“殿下,李若水是愚鲁之人,留他不过千金马骨,以彰殿下……”   “你不要劝我,”赵鹿鸣淡定地说道,“这是小厨房为我新做的糖,里面有些青瓜瓤,味道很清香,吃着又不甜。”   李素就呆呆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说这话什么意思。   长公主又拿了一块,嚼嚼嚼吃了。   “我有的吃,他没的吃,我是不气的。”   虽然李若水又臭又硬,可送他去麟州,赵鹿鸣还是很放心的。   她不能光给太学生们送去雁门关外,不派一个正经文官。   岳飞在那边当制置使,可岳飞也没考过功名啊,在太学生眼里就低一头,   李彦仙同理,香象奴就更惨些了。   甚至就算是曲端!曲端见到太学生也得客气几句,单个的太学生也就罢了,要是去北边的团结起来,形成一个太学生集群,曲端就拿他们完全没办法了——这是一群知识分子!大宋最优待的知识分子!人家急眼了是能堵宫门逼着皇帝杀宰相的!你曲端想干啥?敢干啥?   所以她就得送一个李若水过去。   天高皇帝远的,李若水要是在那边想发表一些对她友善度不高的见解,那就发表吧,反正一来不用担心他投敌,二来不用担心他贪污,三来不用担心他?消极履职懈怠公事。一个真正的苦行僧,送他去吃苦就得了!   他吃得了苦,太学生们也得硬着头皮跟着他吃苦!   太对劲儿了。   太学生们是不可能长年累月在那吃苦的,少说三年,多说五年,人家就要回来的,但只要有这几年的光景,就够她经营麟州了。   西夏人偷偷地看着。   西夏和大宋之间有长城,原本没什么用,西夏的擒生军,练得一身绑架的好本领,人家很会找缺口跑过来,然后就开始满地绑人。   但这回他们发现来的人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回来的人,口音听着就熟悉!找两个探子过去一问,全是老熟人!   西军来到麟州,人就被李彦仙分了好几批。一批要盖房子,一批要修长城,一批要伐木开道。   虽说是个陌生的上司,可上司也是他们陕西老乡,口音听着都很亲切,而且还十分豪爽,经常要去看看他们临时搭的窝棚,寒冬腊月里冷不冷,山上的树木砍下来先不忙运,总要先捡一捡干柴,过一个暖和的年。   要说这样还不足以让他们在陌生的土地上有归属感,曲端还过来看过他们几次。   西军吓够呛,都忘记自己已经退役了,早起没人点卯,他们自顾自还要点个卯,在窝棚外站得整整齐齐的,等李彦仙过来准备带他们去挖路,又吓一跳。   麟州虽说荒凉,可地方不小,能开垦出来的田也有个几十万亩,要是算上旱田,那还能再加两倍,只是旱田种不出多少东西,现在没那么多人,暂且搁置。   西军就继续往北去,一批接一批。   西夏人心里就嘀咕,又后悔:“怎么就把老实人都抢光了呢?”   不光是小百姓,就连麟州的小地主,只要不是住在新秦城里的,西夏人趁着宋金战争,都跑过来大抢特抢,青壮是最好的,但孩子也可以长大,尤其这种小地主家的老人,因为能吃饱饭,岁数大点还能干活,而且多半是有一点手艺的。   西夏人觉得他们都很好,但现在荒地太多,这些地都被西军给分了,西夏人就生气了。   他们说:“就没有地方说理了吗?把这些狗贼往咱们边境上摆!”   年轻人还问:“他们来就来了,咱们要是不抢,有什么干系?”   “他们抢咱们哪!”   西夏人固然穷,可老西军也穷!   据说曲端回忻州后,边境上的西军还真有人动了歪念头——他们走了这么远的路到麟州,一穷二白,头上好几个长官盯着,不许他们劫掠当地百姓,更不许去骚扰羌人,西军就把念头动到了隔壁西夏人身上。   趁着过年,冲过去抢了不少东西回来,西夏人就气疯了。   关键是西夏人在边境上的都是他们党项人——想也知道宋人一定要送进腹地去,否则偷偷又跑回来怎么办!   西夏人就抗议了,派使者去找李彦仙,李彦仙说:“这都是盗贼所为,我来稽盗就是。”   等西夏人走了,李彦仙去西军聚集区走走,看看,说:“你们以后可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   西军说:“他们劫掠咱们的人,正该一报还一报!”   李彦仙脸一板:“我替你们瞒下这件事,是担了风险的!你们不要同我说这些没用的话,我就问你们西夏人若是将状告到曲帅处,你们怎么说!”   西军就立刻被吓住了。   所有边境上的事都有人处理,赵鹿鸣就在艮岳过了一个很舒心的年,她今年是真出了孝,可以穿华丽的衣服,吃可口的酒食了,可她说:“我还是要为大宋斋戒祝祷三日,这些荤腥与丽服就不要拿到面前了。”   消息传出去,大家自然还是要夸一句,说长公主真是至忠至孝,反正全是好话,尤其这一年的汴京城,除了好消息就是好消息,长公主迅雷不及掩耳地打了一场胜仗,打完两国就谈妥了罢兵休战,汴京街头的百姓提起来怎么会不高兴不提气呢?   哦长公主咒杀了完颜娄室?那很好啊。什么?长公主斋戒沐浴可能又要咒人了?反正她又不会咒我,咒谁都行,我都爱看。   但禁中的最深处,皇帝心里怎么想就没人知道了。   他曾经也是个潇洒又健壮的少年,弓马娴熟,受万人称赞,他也是可以建立一番功勋的。   可他就在那一日,叫完颜娄室从马上钩了下去。   她替他报了仇,这不错。   但皇帝就止不住要想,她能咒杀完颜娄室,能不能咒他赵构呢?   那场仗,到底是天意,还是她的意愿?! [642]第四十九章:再谋个功劳   宫中还是一板一眼地过日子。   太上皇在艮岳,先帝也已经死了,宫中低等的妃嫔被长公主送出去不少,养育了子女的就同子女开府另过,总之怎么舒服怎么来。   之前一代代的皇帝都嫌汴京的宫廷太小,太拥挤吵闹。   但到了赵构手里,就显得安静非常。   这安静里透着一股闲适,若他是个不爱权的人,他的确是能享受宫中岁月的。   他也是这样尽力去表演的。   每天他醒来,要先去看看他养的花,他在宫中有一个温室,那花是四季常开不败的,他去温室里照顾半晌花草,回来用个早膳。等吃过饭,头一天艮岳都做了什么事,批了什么奏折,下了什么诏令,都是这时候送过来知会他的。   这是长公主的意思,她表示自己只是暂时为兄长处置朝务,等兄长身体大好了,还是要还政的嘛。   话说得假惺惺的,为了让它更漂亮点,长公主还要初一十五斋戒祝祷,祈求上天能让兄长痊愈。   但不知道是长公主法力不够,还是心不太诚,反正官家是一直没站起来。   官家也不在乎,他听过这些奏折后,偶尔也会说一两句话,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   很有分寸,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意见,偶尔在某件小事上发表温和的批评,比如说某位驸马出轨,公主仗着自己有姊妹撑腰,给驸马打得头破血流,安国长公主是会下诏,让使者去痛骂驸马全家的,要公主的公婆也跪在那听骂。但官家就会将这位妹妹叫到宫中来,耐心说一会儿话,问她要不要和离呢?不和离吗?问完后,官家就批评了安国长公主几句,说人家小两口的事,有你这位长公主在,已是为自家人撑腰了,实不必再下这份诏令,矫枉过正,人家领不领你的情呢?   这番批评就连长公主自己都认为很对,应下之后,就温温柔柔地又给驸马叫进艮岳,宽慰几句,给驸马吓得回去大病一场。   因此大家都觉得,官家这位置虽不长久,可退位后也一定会被长公主好好养起来,太上皇在艮岳虽说很少见人了,可孩子不少生啊!逢年过节也出来,一看油光水滑的模样,朝臣们都放心。   那官家有了爹爹做榜样,他就没有拼死也要扒着御座不放的理由了。   尤其这座位就是长公主给他抬上去的。   所有人都这么想的,官家自己也安静从容,因此甘露四年的新年,一切都是非常喜气洋洋,平缓和顺的。   大宋又打胜仗了,这回的领土就算是彻底恢复到太上皇刚继位那时候了,可以说祖宗留下的土地,一点也没丢掉。   而且这仗打得很干脆利落,没损失多少军队,尤其是没花太多钱,朝廷就更开心。   最开心的还是升官,岳飞拿了个最大的功劳,可也不会光升岳飞一个人的官,比如说曲端,那也得给人家升官加爵啊!曲端那个不起眼的宅邸就被踩破了门槛。长公主这人,按曲端的看法是有点缺德的——她给曲端爵位,但不给他在枢密院升官,她给他夫人诰命,还给了很多钱!还有一套京城里的大房子!   京城里的大房子,里面连家具都配备齐全,还有长公主花钱雇的女使和仆役!每一个都聪明又伶俐,乖巧又勤快!那宅邸里还有个园子,园子里还有一树梅花呢!   夫人看了就都很喜欢,认为长公主很好。   曲端写信激烈地抱怨了一顿,夫人看完信就塞火盆里烧了。   她对来道喜的娘家人说:“正甫是个憨直的,希望他明白殿下的苦心才是。”   娘家人问:“原以为他能在枢密院里更进一步……”   “他更进一步,有什么用?”夫人反驳,“将来去岭南,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可姑丈在军中岂不郁郁?”   这是个问题,夫人沉吟一阵,“我写几个方子教人带回去就是!”   曲端就喝着方子,看着李世辅回去的。   康随小声说:“听说李世辅也只是个定远将军。”   曲端很生气:“这是一回事么!”   李世辅在攻破雁门关一战中,也是鏖战一夜,血染战甲,回到京城时还很虚,就算不敌岳飞,按说是应该给他也有一些别的犒赏。   但李世辅的犒赏就只是在武官序列里升了个官,众所周知,大宋武将们的军权和头衔又不挂钩。   不过李世辅也不恼,他回来了,就先被李俨给拉走了,去他家里看看新出生的小侄子。   等看过侄子后,尽忠又跑过来看看他,主要是问问他身体如何,留下什么伤疤没有?用没用药?那战马铠甲宝刀,都用没用尽忠哥哥送的?   尽忠说:“我这不是为了你,我这是为了殿下!”   李世辅就面红耳赤地给尽忠赶出去了,尽忠站在门口大声嚷嚷:“东西还没送到呢!好呀李大郎,你倒给我关门外了!”   李世辅说:“送什么东西?”   “殿下给你的!”   这才又开了门,尽忠从门外小内侍手里抱过一个匣子,说:“我就该告你个不敬不肃的状!”   匣子里也没什么正经的东西,有可以淡化伤疤的药膏,有殿下最近吃着很好吃的青瓜糖,还有成国长公主送来的一些小摆件,殿下留了几样放在自己的书案上,还有几样她挑了挑,塞进了匣子里。   李世辅捧着这匣子的东西,尽忠看了几眼,说:“你也算是个不争气的,殿下眼见着就该选驸马了,给你的东西还是这些。”   曹十七娘在廊下偷听了半天,忍不住就走过来了,说:“太尉,我觉着这才对劲儿呢!”   “曹家弟妹,你这是没见到殿下赏萧高六什么东西!”   曹十七娘说:“我有幸被宣进艮岳,陪殿下说过几次话。”   “见过了,又怎么样?我这整日在殿下身边的都不敢说一句知道殿下,你更是不知殿下的!”   十七娘就不争辩了,笑呵呵地换了个话题,给恨铁不成钢的尽忠送走。   等送走了,李俨说:“你刚刚一定有话要说。”   “我不说,”她说,“尽忠同你们亲厚,可我这话说出来要惹恼他。”   她又回后面去了,留下了一头雾水的李世辅和李俨。   等到夜里时,李俨问起,她说:“你们男子见了一个少女,那少女只要生得美貌,或是性情温柔,或是有机敏才学,叫你们心中爱上了,只要你不成家,那是避也不用避,多半就要求媒人相伴上门提亲,对不对?”   李俨听得有点迷迷糊糊的,说:“避什么呢?”   “我们女子想的就多些,”十七娘说,“就算你貌比潘安,我也要心里想一想,你心中有没有人?你品行如何?我有父母之命,难道你就没有?”   李俨说:“原来如此,殿下需要一位媒人。”   十七娘拿起床上的藤枕,照着他的脑袋就砸了一下。   “我不过小户人家的女儿,也有这许多思量,殿下身份贵重,所思所虑就更多些,她能送李大郎这些东西,比萧高六高出一筹!”   “夫人!夫人呀!你说的这些,我是听不懂的,可尽忠是殿下身边的人——”   “他是个阉人!他懂什么!”   一起回京的还有香象奴。   他也在外面立下了功劳,功劳苦劳都有,那雁门关外不是只有三族羌人,还有许多契丹人,香象奴就要去寻找契丹人里的族老安抚,尤其这些契丹人不少是耶律余睹那时候带过去的,与香象奴都是熟人,现在惊魂未定,不知道宋人来了是怎么个章程,这就都需要他出面。甚至有些契丹人是不必留在雁门关的,人家的兄弟子侄跟着萧高六已经南下了,那他们也可以去汴京投奔自己亲人。   除了这个,顺带李彦仙那边遭到西夏人的抗议时,还要给香象奴拽过去几回,香象奴聪明伶俐好口才都是次要的,主要是契丹人和西夏人不对付,见面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对骂,尤其在西夏人骂西军背信弃义跑来抢东西时,香象奴可以蛮不讲理地反问一句:“我们的公主何在?”   这太不讲道理了,当年大辽繁荣昌盛时,公主自然是西夏的王后,生的儿子也自然是西夏的太子,可是金人来了,王后和太子立刻都死了,但这,使者有口难言,这也不是大夏自己想的呀!   总之这些胡搅蛮缠都算是他的苦劳,虽然上不得台面,可李彦仙都写进信里了。   还有些别的苦劳是李彦仙也不知道的,比如说香象奴跟李世辅一起回来,路上就很仔细地套话,问问李世辅和长公主之间的相处方式。   香象奴回到艮岳时,就先同萧高六汇报了一些族中要紧的事。   汇报过后,香象奴问:“郎君哪,我去了这些日子,殿下待你如何?”   萧高六说:“殿下待我自然是有情的。”   具体怎么个有情,萧高六就掰手指一件件说,比如说殿下去听戏,找他一起去;比如说殿下要吃饭,带他一起吃;又比如说殿下出城骑马,他伸手扶殿下一把。   说得郎情妾意的,香象奴在那听了半天。   萧高六说:“我说了这么半天,你怎么不吱声呢?”   香象奴说:“郎君,殿下看重郎君,很好,但咱们还得谋个功劳。”   “还不足?”   “不够,还是不够,”香象奴说,“郎君哪,我们这些打仗的各有封赏,你想想,还谁没有赏?”   萧高六到底是大辽的贵族,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去写劝进表。” [643]第五十章:二辞二让   殿下送了一匣子的礼物来,要是正式的赏赐,李世辅该正装去谢恩,最不济也是写个奏表。   但殿下送的东西,没有什么是值钱的,称得上“赏赐”的东西。   如果说要回礼,大概回几只布老虎是很恰当的。   忻州虽然穷苦,但也是有些特产的。   不过有一个狡猾的香象奴,李世辅就送不得什么东西了,香象奴在忻州时,给忻州代州麟州宁化军岢岚军保德军火山军还有雁门山南北能买到的特产都买了一遍,装了两大车,不畏艰难险阻地带回去了,其中甚至还有用黍米酿的酒,岳飞就没喝到,因而对忻州的酒产生了很离谱的印象。   这两大车的东西到了京城,就叫萧高六一股脑地送去了艮岳,还特地嘱咐萧高六,让他说这是特地嘱咐香象奴买来的。   长公主收到了,就笑吟吟地表示很高兴,一来高兴香象奴能买到这些东西,足见当地百姓受到兵乱的影响还算是有限,二来高兴萧高六想着她。   她说这话时,眉目似乎都带着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萧高六就也很高兴,又趁机说了些甜言蜜语。   他说,这些东西不值什么,只要殿下笑一笑,他就心满意足了。   殿下说,只怕不是真心话,只是哄着她说罢了。   萧高六立刻就说,这都是最真心不过的。   殿下轻轻地哼了一声,用眼睛去瞟他。   她坐在那里,并没有什么过格的举动,只是少女的一颦一笑都显得娇媚,像是一种鼓励。   萧高六就要再接再厉,说几句更真心的话。   这时候站在一旁的佩兰和尽忠就低了头,像是要假装自己不在似的。   直到最后,殿下忽然展演一笑:“好吧,我且先信了你的。”   萧高六出门时就觉得像是被打了鸡血,她那眼神自然是对他有情的,那语调也是有情的。   所以他得加把劲儿。   等转过天,萧高六忙着去写劝进表时,李世辅来了。   长公主上午通常是要巡营的,快到中午才能回来,寻常人需要大清早来艮岳等着,但李世辅通常就可以下午再过来。   他坐在偏殿里等了一会儿,就被宣进去了。   佩兰正在做针线活,倒茶的就变成了尽忠,倒完茶后,尽忠在门口靠着,悄悄地打了一个哈欠。   “你瞧瞧他,”赵鹿鸣说,“我就说他不能多吃,挺清秀的小黄门,现在和老童并肩,人称两个半太尉,尽忠!你知不知道那半个是怎么来的!起早就困!”   尽忠就赶紧说:“奴婢这些日子见着殿下为战事悬心,奴婢也帮不上什么忙,也跟着悬心,现在可算放下这颗心了,不自觉懈怠了些,殿下责罚奴婢吧。”   “我再罚你半年的俸也是鸡毛蒜皮,快出去睡你的觉,不要在我面前碍眼了!”   尽忠就圆润地出去了,但殿下只叫他一个人出去,过一会儿殿下喝完了茶,李世辅左右看看,发现其他该伺候殿下的小内侍也都出去了。   佩兰还在低头做殿下的针线活,过一会儿,她也起身,去后面找一条不同颜色的绸带去了。   殿下说:“你还没说完雁门关这一战呢,望远镜有什么用,你仔细同我讲讲。”   李世辅想了想,就起身拿起茶壶,一边给殿下续上热茶,一边继续讲他那一晚就经过什么,见过什么。   那茶杯斟满了茶,按说是该李世辅放在小桌上,殿下再去拿的,因为李世辅不是个会伺候人的人,就很难像宫女一样将热茶杯稳稳当当送进殿下的手里,但殿下像是没走脑子,她依旧是伸手去接。   “嘶——”   长公主板着脸,拿了手帕擦擦手指,“无事。”又说,“你还没讲清楚,你如何知晓鹏举兵马动向的?”   李世辅说:“殿下赐臣望远镜……”   “哦,是了,”她说,“果然是很好用的。”   李世辅小声说:“曲帅也觉如此。”   殿下就笑了:“被他抢走了!”   “曲帅奉诏为帅,”李世辅说,“军中有何利器,自然该紧着曲帅取用。”   “嗯,”她说,“不要紧,我再给你一个好的。”   李世辅下意识问,“有多好?”   “反正就是很好,”殿下说,“我还有些别的法宝,拿到了麟州,我想办法慢慢施展,蜀中的工匠们这些年兢兢业业,也做了不少东西,正好两件是可以合二为一的。”   “有了这个,咱们同金人野战时,可胜过他们的铁浮屠么?”   “铁浮屠打不过咱们,”她说,“我早就知道这件东西,只是我一直腾不出手,也找不到地方去造它。”   “殿下是为麟州下此决心?”   “还有些别的,”她说,“要是种十五还在云中就好了,你可曾见到他么?”   李世辅就慢慢地摇了摇头。   他们凑在一起,讲了些过去的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说种十五从河东跟到河北,再比如说看到人家虞允文鬓边的花漂亮,他们两个小黑脸就也想着找花戴——当然最搞笑的还是岳飞,呵呵呵呵呵。   现在殿下可用之材更多了,岳飞自然是最好的,但吴玠兄弟这次没立上功就很可惜,韩世忠也憋着劲儿等下一次战争,不过李彦仙在前线干得不错,嗯河北的刘子羽听说也渐渐出了名;还有李纲,还有虞允文,宇文兄弟,其实李若水在麟州也是清廉正直,爱民如子的好官。总之,大宋有这么多名臣良将,能重整河山到今日,这都是殿下的功劳。   殿下说:“不,大宋原本就有这么多名臣良将,这不是我的功劳,他们原本就在。”   她说完这话,又说:“你再讲讲忻州到底什么样。”   李世辅就继续讲,讲些他养伤期间看到的很零碎的事,像是雁门山的山,又像是雁门山的树木,讲着讲着,等佩兰拿到针线回来时,就看到殿下用手拄着下巴,一点一点的,而那个浑身都留了伤疤的青年军官就坐在离她不过一步远的地方,继续讲贺权那些奴颜婢膝的事。   佩兰悄悄地打了一个哈欠,重新坐下了,李世辅忽然惊醒似的:   “殿下累了。”   殿下直起身:“不是我困了,都怪尽忠,打哈欠会传染!”   李世辅就很得体地要告退,殿下说:“你要走了?”   “殿下还有用臣之事?”   “你怎么空着手来的?”   李世辅就想了半天,“臣回来时匆忙,不曾带什么东西,是臣疏忽了。”   说完之后他又问:“殿下虽富有四海,若是眼前有什么或缺的东西,臣替殿下找了来。”   殿下说:“那我仔细想想。”   李世辅就成功告退了,穿过一道回廊看到尽忠在隔壁屋子里烤火,尽忠说:“看来我是小看你了,不过人家契丹人可不曾小看了你。”   契丹人上了劝进表,朝中大家就恍然大悟。   是呀,又该上劝进表了!   殿下收复了河东河北,算是有了摄政的资格,击退了完颜阇母的东路军,群臣第一次上劝进表,现在收复雁门关了,这是第二次了。   太学生们还有不少在汴京的,就跑去问李纲,这次吴敏腿比较快,他早就料到会有人上劝进表,也早就料到太学生们又会跑来问李纲。   但这事和打不打仗,剿不剿匪不一样,不容易推到张叔夜身上去,吴敏就必须想点办法。   他提前私下里找了李纲,问:“伯纪呀,你怎么看?”   李纲说:“论功业,论天意,论人心,我都没话说。”   “若论私心呢?”   李纲就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叹了一口气。   “不是论私心,而是我怕宗室间不安稳。”   宗室不安稳,如果殿下是个亲王,又或者官家是先帝那样的官家,以李纲的脾气,那就要给现任官家也扶下御座去了。   官家可以大声啼哭,但主战派的相公们不会对他心慈手软,相反只会给他打包送去艮岳,让他和太上皇一起坐在动物园里享受丰荣。但现任官家没有先帝那许多的荒唐事,而殿下还没有子嗣。   她可以自己生,也可以如许多人期望的那样,选择先帝的儿子赵谌?为太子,都可以。   但李纲就是怕,怕她难产,又怕她立了赵谌之后,又生了自己的儿子。   反正大臣们都爱瞎操心。   吴敏就明白了,安慰他道:“殿下岂有不知的?你放心,这一次,大家要劝进,你跟着写一个名字就是。”   李纲就知道对太学生们怎么说了。   他说:“咱们读圣贤书的,只管对不对得起宗庙和万民,难道你我上表时心中想的是自己么?你想着若为大宋该怎么办,你就怎么办。”   这是没有一句准话的,但等太学生们回去时,主战派和主和派已经都上了劝进表。   没道理不劝进,长公主不光仗打得好,她还很会讹诈金人,能开始一场战争,也能结束一场战争。   她还有一门咒杀别人的手艺!   大朝会上,一片劝进声中,只有坐在高处的官家沉默如山石。   过一会儿,他问身后之人:“妹妹,你怎么说?”   妹妹轻声说道:“哥哥,我一心为大宋,为父亲,为哥哥筹谋,岂敢有他念呢?”   官家自言自语:“嗯,还有一次。” [644]第五十一章:云子铁   麟州顷刻间就热闹起来了。   这种热闹不能往深了想,因为它是藏在一些很残忍的事情下的。   从麟州到代州,虽然不算富裕,但这里也有许多官员士绅,他们已经习惯了山中不冷不热的气候,也已经摸索出一套在这里生活的经验。   他们有足够多的佃户,佃户会为他们提供一切。比如说在忻代这片平原上是有大量田地的,佃户们会为他们种地,粮食是宝贵的,但秸秆也可以用来当饲料和燃料,地主家的雇工就能喂饱牛马和猪羊。   再比如说四面环山,那山里是有野味的,山下也有河水,山有主人,河水也有,因此谁家要上山砍柴,柴要定期送到地主家里,要上山打猎,下河捕鱼,也都要分主人家一份。   这些大户家的家眷穿不到蜀中运出的绫罗绸缎,头上也没有那些汴京的新奇花样,可她们也有几件丝绸衣服压箱底,头上也有沉甸甸的金簪,况且她们吃得很饱,在这山里可以享受到宁静的岁月。   金人不来滋扰他们,金人每年要来收税,佃户们辛辛苦苦耕种得来的粮食,一部分给了地主,一部分给了金人,剩下只够忍饥挨饿地生活,但是,金人确实是不来滋扰他们的,甚至要是谁家咬牙给附近村落里的私塾送去一袋米,一条肉,将孩子送去上学,那金人也愿意要几个读书识字的人成为小吏,替他们点验粮米,记录名册。   大家就都对这样的日子感到满意,直到大宋的军队又回来了。   一切就变成了灾难。   打仗是要花钱的,朝廷能容忍长公主打仗,一方面固然是收复故土的天然正确性,另一方面大家也想跟着发点财。   这片土地已经很穷,穷到女真人甚至提不起兴致去争夺,女真人全部的警惕心都在雁门关丢失了,云中府会不会受到威胁上面。至于谁要拿麟州,勃极烈们真是听也不爱听。   但贫瘠如此的土地,长公主还是要从中攥出金钱来,犒赏她的战士们。   这片土地上曾经投降过金人的有钱人就都遭到了清算。   灭顶之灾。   大宋不爱杀人,他们也不会被杀,可曲端要根据他们和金人的关系一个个清算,比如说娶了金人妻子,或是嫁了女儿给金人的,那金人若是个平民百姓,曲端就放过,认为是平常嫁娶。只要金人姻亲身上有官,就要开始罚没家产,先从土地开始抄,一边抄土地,一边还要继续让佃户们举发这家有没有同金官来往,如果有,那就罪加一等,罚钱,抄家。   严重的是做了完颜粘罕授的官,最严重的是原本是宋官,完颜粘罕一来就去做金官的人。   按照长公主的意思,曲端将这些人分三六九等,都细细地抓起来审了一遍。   当然是哭声漫天,大家都认为曲端嘛,杀人无算的,抓起来一定要排队杀头。但到最后就算是贺权,曲端也不曾砍头。   大宋就是不爱杀人,最狠也不过是全家一起发配,挑个山清水秀春暖花开的地方干活。   大家听完曲端的判决之后,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但短暂喜悦后就哭得更惨了,毕竟他们都是这片土地上为数不多的婆罗门,别人国破家亡,血染雁门,他们在宅邸里吃饱了饭照旧躺平睡午觉。现在忽然被赶着当了比佃户还惨的配军,对于有些人来说真不如死了算了。   但赵鹿鸣是个心狠手辣的,她听不到这些人的哭声。   她靠着清算这些与金人合作的富户和官员,得到了许多被兼并的土地,按照她的意思,这些土地一部分被分给了佃户们,本地的穷苦百姓就感恩戴德,流着眼泪开始供奉起灵鹿公主的神像。   还有一部分的土地被分给了西军,西军自然也感恩戴德,但他们不会忙着叩头,而只会说:“俺们今日既在这置下了一个家,就请殿下放心,一寸土地俺们也不会让给金狗!”   最后一部分土地就要被拿来流通,被太原府的地主又得了去。   赵鹿鸣不反对,她毕竟不是个革命者,她只是被迫反击侵略的异族。都是地主,太原府的地主会支持她,供给军队粮食布匹,而她则需要用加倍的慷慨来回报他们。   消息传出去,天下人就都知道了,她会严惩她的敌人,也会慷慨回报她的朋友。   李彦仙在麟州也置了一个家。   有点儿不容易,他的家眷北上倒是畅通无阻,殿下甚至还赏赐了一些过年的东西,都很实惠,令李彦仙感到荣幸。   但途中家眷会听到些风言风语,等到了麟州时脸色就不太好看。   刚开始李彦仙以为是嫌弃新秦荒凉,确实荒凉,那他可以好言宽慰几句。   但夫人就问他:“我当你是位磊落丈夫,你也不要骗我。”   李彦仙说:“我不曾有什么事瞒你。”   “军中怎么传出你素无行检的流言!”   李彦仙就叫屈:“契丹人害我!”   “你果然是知道的!”   李彦仙说:“唉,这也是为了大宋啊!”   后来再出门时,李彦仙的头上就包了一块布,人家问起,他说:“新春得与家人团聚,心中欢喜,吃醉了酒,摔了一跤。”   好在跟着家眷一起过来的,还有长公主的命令。   长公主说,要李彦仙征发西军,修一条从麟州到宜芳的路。   宜芳在太原府西北,是岚州的州治,虽说是州治,可它在吕梁山里,除了能作为关隘保护太原之外,实在也没有别的什么用途。   这地方穷,穷得荡气回肠,因为极穷,州治也就这么一座小城,就修在通往麟州的山路上,那路自然也是很寒酸的,勉强能走车马,塌了走不得时,官府派人来修一修,维持着半死不活的姿态。   李彦仙就想不到修这条路干什么,但长公主的命令有时候就是很没缘由,好在使劲查抄了河东北边狗大户们的家产,这些家产现在就给西军发了工钱。   西军新到此处,为了置办起一个家,那真是有多少钱都不够花的,不然也不会去抢穷嗖嗖的西夏人。现在长公主要修路,包吃包住每天还给一百钱的工钱,不用李彦仙挨家挨户抓壮丁,西军士兵自然就踊跃报名了,他们尤其积极的一点是:这道路他们也能用得上!   麟州这地方鸟不拉屎,可太原是整个河东的行政经济中心,朝廷的相公也要来太原,各地的商品也要来太原,普通百姓没那个机会往外跑,经常是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故土的,可要是这路好走,商队说不定也要来麟州呢!   李彦仙招募人手,调度物资和工具,安排营地,李若水过来抢夺人员,准备在三月里让西军下地去耕种。   李彦仙没吵赢李若水,自然吵不赢,拿着长公主的诏令也吵不赢,因为李若水不高兴了就算长公主站他面前他也能吵得不落下风呢!   岳飞倒是有权力桎梏李若水,曲端更有权力,但他俩也没怎么敢吱声——毕竟李若水一来是个读书人,二来又有铁骨铮铮不畏强权的好名声,三来他争执的还是让百姓优先种田,这在农耕社会是天然正确的。   最后岳飞帮了一把,带着驻扎在此地,还没撤走的军队过去帮了忙,在三月前将这条路重新修了一遍,春雨来时,西军士兵就回去开始熟练或不熟练地种自己的地了,赚的钱比预估的少一些,确实不太愉快。   好在李若水不仅会阻止他们赚钱,李若水还会拉来许多粮食,平价卖给当地。   就连羌人也跟着吃了饱饭,甚至歪下巴族长买过了青黄不接时的粮食后,还有余钱买几块饴糖分给族里的小娃子。   都是老鼠一样的羌人,小孩子那就是小老鼠了,竟然也能手里握着一根扎着饴糖的竹签在田野里跑,叫隔壁的西夏人看到就馋疯了。   可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里有大宋太多的军队……扎小人也不成!人家还来了道士!   谁也说不上来殿下为什么要修这条路,但殿下在春天到来时又派了一队道士,还有一营的灵应军来。   灵应军都是蜀中口音,一看就知道很得殿下的看重,为首的是监军祭酒王穿云,她到了这里后,就找到了当地的向导,在山里使劲地走了半个月。   很快她就确定了灵应军应当驻扎的一座小山,并且在那里建起了军营。   最后一批送来河东的西军并没有去麟州,而是被留在了岚州的山里,他们感到有些摸不到头脑,毕竟他们每个人出发时都拿了双倍的犒赏,按照规矩,这是要上战场死战才能拿到的钱,而岚州不仅没有敌人,它甚至不在前线上。   但很快这支西军就知道长公主派他们来做什么了——殿下需要一些矿工。   岚州有铁矿,号称“云子铁”,而这里距离麟州的煤矿只有数百里。   这也是赵鹿鸣能想到的最近的一条路线了。 [645]第五十二章:西路军新统帅   王穿云到达麟州时,并没有立刻开始用长公主给她的“天书”,搞什么惊世骇俗的发明。   她也已经不是小姑娘了,她的身量长起来,脾气也变得温和很多,虽然眼睛还是一样的锐利。   灵应军的道士接管了岚州,首先开始对这里的住民进行了人口普查。   说辛苦是很辛苦的,岚州在吕梁山里,但其实也没那么辛苦,因为既然各个村落都在山里,山民自然是很少行走的,这里也极少有外人来。   灵应军挨家挨户清点过之后,就将每一个百姓都记进了册子里,更新了当地的人口档案。   与此同时,来岚州定居的西军并没有住在宜芳,而是住进了山里,这里有一座山谷,王穿云对外宣称这里是长公主占卜的吉地,要在这里筑坛做法,不容窥伺。   西军并不是熟练的矿工,有老矿工教导他们,让他们花时间熟悉铁矿是什么东西,但王穿云也不急。   最先被开采出来的铁矿用当地的木炭熔炼了,做成了一批农具,锄头钉耙犁杖,质量良莠不齐。   王穿云将这批农具派人送到了麟州。   虽然质量良莠不齐,但住在当地的西军还是欢欣鼓舞地收下了。   转过年,天气就一天比一天温暖,土地渐渐就有了松动的迹象,可想开垦这些土地是不容易的。   一锄头下去,土里什么都有。   有些是好的东西,比如说缸。   缸里可能有朽坏的钱,霉坏的布,有包得严严实实的粮食,可能已经无法发芽,但还能喂给牛马当饲料。   这缸是谁埋下的,埋下时心里想写什么,这就已经没人知晓了。但这些新的麟州人发现在土里挖出来的财物不止一两次。   还有些更好的,比如说一匹丝绸,也有些更差的,比如只是一套打了补丁的衣服,都在浅表处。   李若水见到了,从小吏手里拿起这套衣服,他说:“每被劫掠,生民惶恐,因此要将自己最后一点财物藏起来,不叫异族人掠了去。”   但这也没什么用,因为这些人也会被掠了去。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被掠走,因为西军还会在土地里刨出白骨。   这就太多了。   大宋在麟州打了多少场仗,最老的当地人也记不清,反正就是不断打仗,不断有人死,有时候他们这些百姓要跑开,有时候他们要被征发。   征发不是件好事,那官军要是吃了败仗跑了,他们这些民夫也得跟着跑,惶惶然四处逃命,逃不掉的,就被西夏人或者辽人随便杀了,就变成了这里的白骨。   可征发也不全是坏事,官军要是打了胜仗,他们也能跟着去战场上捡点东西。   自然是官军先搜刮一遍,然后指挥官下令,为了防止瘟疫蔓延,尸体总得搬运到一个地方。   民夫们就可以再去搜刮第二遍,看尸体的头发里,耳朵上,裤子里,或者是脚底下,有没有藏一点没被宋军找到的钱。   没有也不要紧,这身上的布料也有用,官军剥掉了铠甲和戎服,要是有中衣,民夫们就剥中衣带回去洗涮,要是只有几条褴褛,民夫们也不嫌弃。家中的妇人永远是勤快的,都能洗干净缝补出一件新衣服。   还有些尸体是西夏人来劫掠时造成的。   西夏人自然是绑架犯,但绑架犯也不是不杀人。   绑不走的,或者不愿意被人从故乡绑走,要拿起锄头和他们拼命的,西夏人就一刀将他留下。   擒生军也杀人,总要杀鸡儆猴,杀几个平民百姓,叫村庄里其他人不敢动了,才能乖乖跟着他们走。   这些被杀的百姓身上也不会有值钱的东西,就连那一身褴褛,也会被西夏人带走。   所以当西军刨出白骨时,白骨身上多半是没有什么财物的,但西军也仍然不嫌弃,还要再翻找一遍。   那一堆堆的白骨,就让过来监督农事进程的太学生吓到了。不仅吓到,还吐了,回去躺在床上,很久起不来,整个人是被吓出了病,哭着写了信送去新秦,直说要回京,这功名也不要了,前途也不要了。   李若水过去看了看他,问他:“你见了什么?”   “学生见了许多白骨,吓死人了!”   “在何处?”   李若水听过就点头,给他文书,让他走了,然后自己带着几个太学生去田间,将白骨收敛了,好好安葬。   他问:“你们见了什么?”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除了一堆白骨,里面还有些没有腐烂殆尽的血肉,还能有什么?   李若水说:“我见到咱们大宋的子民,从不曾被善待过。”   太学生们就说不出话了。   他们当中出身寒门的也有书读,有老师教,读到太学生后更是前程似锦,每天烦心的不过是在寸土寸金的汴京城如何生活下去。   麟州是什么荒凉地方,这里竟然也有人死,可他们压根没想过这里的人也曾活过。   李若水接下来很想感慨一句——可殿下想到了。   她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看到过,她现在坐在艮岳里,可眼睛仍然能看到麟州这片被大宋辜负的大地。   当然他是不会说的,他很不满意长公主,不会夸她。   他只是说:“你们谁要走,尽管走,朝廷怪罪,只怪到我身上就是。”   太学生们面面相觑,走自然是很想走的,想回到舒适的汴京去。   可前途也很重要。   李若水看他们犹犹豫豫,就最后总结了一句:   “咱们平日读的圣贤书,都在这里了。”   太学生们刚伸出脚,台阶就被李若水给撤了。   没办法了。   岚州的西军还在艰难地学习。   他们的营地几乎是封闭的,不许外界接触,他们手里也有赏钱,这钱就花不出去了。   这事好办,王穿云派了可靠的灵应军去太原府采买,什么都买一些,杂货也买,蜜饯果子也买,酒肉也买,带回来也不加价,都卖给这些矿工。当然这种商店的店员因为一家独大,脾气可能有点不好,但大家都忍了。   除此之外,赵鹿鸣送来的这支灵应军里还有不少工匠,无论是士兵的妻子需要一架织布机,又或者是士兵的老父母需要一口棺材,木匠都能给他妥妥帖帖的办了。   灵应军基本还都认识字,王穿云挑了一个读过圣贤书,而不是只会高呼血祭血神的给这些矿工的孩子教书。   大部分西军就没有怨言了,被关在这个封闭的山谷里也觉得日子过得不错。当矿工肯定是有危险的,可他们本来就是最危险的职业,现在一家老小吃穿不愁,每天白日里干活,晚上可以和家人团聚,这就心满意足了。   少部分未婚的、丧偶的、被动单身的也不要紧,他们有赏钱,营指使警告他们不许随便花,这钱要存起来,自己的屋子也要收拾得干净整齐,有空跟着小娃子们学些规矩礼仪,让自己也像样些。等到时机成熟,道士们就替他们问问附近山里有没有年岁相当的姑娘或是寡妇愿意考虑嫁过来。   从代州到麟州,到处开始起了变化。   人多了,但都有各自的事情,这些新来的移民是军中的士兵,他们不仅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建立起了岗哨,还在各个路口也建立起了岗哨。   这是岳飞发布的命令,将整个山西北部都变成了他的前沿阵地,将百姓们牢牢固定在他们的土地上。所有在乡间行走往来的货郎或是走亲戚的人,都需要去里吏处拿牌子。   中原王朝原本也有类似的规矩,可这里被女真人统治了几年,女真人是不在乎这些的。现在收复回来,就给百姓们添了点小小的麻烦。   大家会抱怨,跟着货郎一起抱怨,岳飞听到之后就派了自己的兵也去经商,把那些货郎不爱运来的货物装在车里,一个村一个村地走,卖给百姓。   货郎抱怨的声音就更大了,尤其他们原本还可以去云中府,现在是真去不得了,去了就回不来。   有人真的就跑过去了。   那个货郎没有趴在地上,而是站在石砖上,低头抱拳。   “岳飞为人精细,似小人所顶替货郎这般全家死绝的,他下令查看旧册,要将亲眷叫来,当面相认,小人恐怕被他看穿,不得已回到军中。”   他说完这话,心中很是惶恐。   因为完颜娄室将军已经不在了,新来的统帅一念之间就能决定他的生死。   他算是逃回来的,有什么人比他更适合当那个杀鸡儆猴的鸡呢?   上首处的人走了下来。   这个斥候终于忍不住心中恐惧,趴在了地上。   这是个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女真将军,他身后站着一个比他年轻几岁的武官,头发作汉人装扮。   但斥候惴惴不安等待的处罚和死亡并没有到来。   完颜宗弼微笑着对他说:   “辛苦了。”   那么温和,像春水潺潺。   这是新统帅完颜宗弼给西路军上下的第一印象,他彬彬有礼,比汉人书生更让人觉得熨帖。   他简直像另一个秦桧,可当他伸出双臂,搀扶面前人起身时,斥候惊讶地发现,他有一双铁一样的臂膀。 [646]第五十三章:云中府的人心   完颜宗弼算是被贬过一次,现在来到西京,位置就只是个同知留守事,与完颜娄室一样,但完颜娄室并非宗室,而完颜宗弼是太祖皇帝的儿子。   多少是有些低了,原本宗室们想要他至少拿一个副留守,可完颜粘罕想得清楚,自己儿子们还很年轻,论战功资历都不如完颜宗弼,要是职位相仿,拿什么压制住他?   现在拿捏一下这位王子,叫完颜宗弼老老实实给他打工,等到割韩奴熟悉了云中府的运转,也能将军权拿在手中,到时上表奏请一下,完颜粘罕自然就给完颜宗弼升官了,这人情就落在了割韩奴身上,管教完颜宗弼感激涕零,一心一意给他们家打工,打一辈子的工。   完颜粘罕就这么认认真真教给割韩奴一些拿捏人心的本事,割韩奴也认认真真地学了。   可他发现,一点也用不上。   完颜宗弼第一日见割韩奴时,站在台阶下,态度很是谦逊,割韩奴听过通报,出来迎他时,一见到完颜宗弼先向他行礼,就赶紧阻止说:“这怎么好?论血脉,你是太祖皇帝的儿子,论辈分,你是我叔父,无论如何你我不能这般见礼。”   “你我既是宗亲,又同时大金的臣子,同在军中,当先论公,再论私,”完颜宗弼笑道,“论公你为西京留守,自然要受我的礼。”   割韩奴就半推半就地受了这一礼,有些惶恐,还有些窃喜。   等受完了礼,完颜宗弼又说:“我从上京带了些时兴的东西来,都不名贵,你瞧一瞧。”   他说完这话,一看割韩奴要推拒,又说:“我可不是向上司行贿,咱们有宗亲叔侄之情,你收下才是,否则岂不是见外了?”   要说云中府这地方,确实是偏僻了些,完颜娄室跟在割韩奴身边,是个最朴素的老女真,那割韩奴平时消遣也只有出门打猎喝酒,玩不出什么稀奇的。   完颜宗弼给他带来了些消遣的玩具,比如南朝的赌具,都是金银制成,镶嵌宝石,光彩夺目;比如美酒,也是南朝运过来的,清冽甘甜;至于膘肥体壮的骏马和猎犬,这都只是寻常。   割韩奴看过了一样又一样,完颜宗弼忽然说:“还有一样,须得布置两日,待留守有闲时才好看。”   “我现在就有闲。”割韩奴的好奇心就被激起了。   这位叔父就微微地笑了。   完颜宗弼还给他带来了一个剧团。   梁宣徽搞了正版剧团,汴京的各处青楼一看有利可图,自己也花钱开始培养起演员,又雇人写剧本,这就是完颜宗弼花了大价钱从南朝买过来的。   剧团布置好台子,给割韩奴演了一出戏,割韩奴看完之后,就把刚开始对完颜宗弼的戒备和惶恐都丢到脑后去了。   这位叔父就像一个法力高深的萨满,会最宏大精妙的魔法,给他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这世界里的故事有多新奇就不用说了,那台上唱歌的女孩儿他也爱,那不是寻常的女孩儿,是月亮里的清冷仙女;跳舞的男孩儿他也爱,那也不是寻常的男孩儿,是一箭能够射落太阳的英俊猎人。   等出了故事,他还有许多游戏可以玩,自然他已经是个成年男子,该有几分戒备不能沉迷进去。   可完颜宗弼还会提醒他。   完颜宗弼替他拿起云中府的军务琐事,这些琐事他每日处理过后,会分门别类地呈给他过目。   叔父说:“相国对留守有多少期待,真是言语也说不完,留守在军务上还是要用心的,这些琐事是咱们女真的立国之本哪。”   道理割韩奴就记下了,真是最正确的道理。   可每日做这些事无巨细的工作,完颜宗弼整理完总要送来让他看,不仅要看整理后的版本,还要看整理前军营里的原始文本,这才能显出他完颜宗弼的磊落。   整个云中府的军队,包括了女真军本部,以及奚人军、契丹军、党项羌人等杂胡军、北人军等仆从军十万人,这些人每天巡逻操练,生病受伤,以及战马的巡逻操练,生病受伤,还有粮草的存量,春季将要来临,是不是下雨了,粮仓要不要加固,下雨时行军,士兵的脚泡在泥水里容易受伤,草鞋是不是要提前囤一些?还有军营的排水沟要修了,花多少钱,发多少民夫,和修河道的冲不冲突,会不会影响春季耕种?   割韩奴就发现,只要他肯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他第一天还看一看原始文本,第二天就稍微翻翻,只看完颜宗弼的整理版本了,到第三天上,他连完颜宗弼的整理版本也不爱看了。   春天就要到了,树木开始泛着鲜嫩的颜色,女真人也爱踏青,有家眷的要带着家眷出去走走,没家眷的要去寻找能让他一见钟情的少女。况且看完了一个本子的戏,割韩奴还想再看下一个本子的,这个剧团手里有好几套剧本,他不仅要自己看,他还要请整个云中府的好朋友们一起过来看一看。   等看过之后呢?   他们还要大吃大喝,割韩奴是个很有分享欲的孩子,他要将那些从上京带来的美酒分给大家一起畅饮,喝到醉醺醺时,再一起玩那些新奇的游戏。   完颜宗弼还要再三再四地劝说他,要将他从那快乐的世界里拽出俩:“留守,这些不过是怡情之用,咱们女真人富有四海,可还是要如白山时……”   割韩奴说:“叔父,你是我叔父,又是军中宿将,我有什么不放心你的?以前有娄室将军帮我照看军中,现在你来,你依旧帮我就是。”   白山自然是很好的,可割韩奴这一辈,白山就有些远了。   完颜宗弼再三再四地劝,云中府的老人都看在眼里,还有那每天送进割韩奴书房的册子,云中府的老人也看在眼里。   看起来的确是很纯良的,没有什么二心。   至于割韩奴的胡闹,云中府的老人就不太在意了,女真人冬天时又不能出门打猎,本来就要凑在一起吃吃喝喝,他还很年轻,再长几岁就好了——况且他每日里不是在和几个猛安的儿子一起吃喝吗?这不也是在拉拢人心吗?   关键是完颜娄室在时,他就这么过的,现在也没什么区别啊。   这一群青年真是快快活活,每天都是无忧无虑的日子。完颜宗弼再劝一劝,云中府的书信送回上京时就说:这位同知西京留守事,真是个忠诚勤勉又谨慎的人啊。   完颜粘罕看过了,就很满意。   完颜宗弼也看过了云中府上层的生活,接着他就去看中下层将士们的生活。   他刚到时,军中的士气是很低落的。   士兵们也在偷偷喝酒。完颜宗弼进营时,在角落里就看到醉倒的士兵。   他问:“军中怎么有喝醉的人?”   管这百人的谋克就跑过来,“他们丢了地,娄室将军又不在了,因此心中难过。”   “他们这样爱重娄室将军。”   谋克听到这一句,忽然就悄悄用袖子摸了一把脸。   “娄室将军若是还在,一定能替我们将土地抢回来。”   完颜宗弼看了他一会儿,说:“我记下了。”   “将军?”   “你们整修戈矛就是。”完颜宗弼说,“那土地并不曾荒废,南朝派了许多人来开垦耕种,他们都是种田的好手,身体又健壮,咱们只要待秋麦成熟时,将土地,还有宋人青壮,土地上的麦子,一起抢回来。”   “将军……咱们真能抢回来么?”   “我没有娄室将军那般勇武,可我是太祖皇帝的儿子,朝廷派我来此,就是为了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他说,“你们不信我,难道也不信太祖皇帝么!”   当他说到这句话,那金石一般掷地有声的话语落进聚过来的女真人耳朵里,有人就哭出声了。   云中府的贵族感受不到什么,可下层的女真人,还有那些仆从军,他们是另一种感受。   从麟州到代州,再荒凉的地也能给他们提供粮食,再困苦的百姓也要为他们干活,他们丢掉的不止是这些土地,还有土地上的一切财产。光靠云中府,他们依旧能活下去,可活得就不如眼前滋润。   尤其是从几州撤回到云中府的军队,他们在守地不仅有粮饷,还有土地和房屋,还有家眷,他们或许还在宋人那娶了一位妻子,可妻子在战乱中也跑回了娘家,或许还带着他们的孩子。   那孩子就不会记得自己是哪一族的人了,等他长大,他只记得自己是个宋人。   金军士兵也有心,也会感到痛苦,感到痛苦就会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反正完颜娄室死了,营中一时半会儿没有人理睬。   但在完颜宗弼来到之后,这位将军并没有动用军法,他只是每个营都要走一走,每个醉倒的士兵——他都要问一问,是什么原因让他醉倒。   他巡营花了大概半个月的时间,很仔细,等到这半个月过去后,金军的士气就慢慢回来了一些。   士兵们听进去了那承诺,也记住了这个身材健壮,但性情温和的青年将军。   在此之前,他们记住的是完颜娄室,完颜娄室之前,则是完颜粘罕。   完颜娄室是忠于完颜粘罕的,所以也没有人考虑过,如果现在他们渐渐开始效忠的这位将军与完颜粘罕不同路,士兵们该选择谁。   但话说回来,女真人从白山一路走到这里,难道为的不是过好日子么? [647]第五十四章:出门吗?   春风一丝丝地来了。   宋金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不是很友好,但还是平静了许多。   双方甚至有了一点默契,就在雁门山下有了个非官方的小集市,大家依旧在那里买卖一些最日常的东西。   比如说宋朝的妇人纺了一匹布,那布会流通到集市上,又比如说大金的猎人打到了一些兔子,兔皮也会流通到集市上,总之是两国底层百姓最需要的东西,就会自发形成互市。   互市就在边境线上,双方的军队都能察觉到,因此岳飞派了一队兵士过来,完颜宗弼也派了一队兵士过来。   双方还是不友好,板着脸不说话,但也都没有将这个窗口关上。   关上有什么用呢?商人永远追逐利益,只要这买卖有足够的利益可图,商人可以背着包裹翻山越野,摔死也不怕,摔死也有后来人背上他的包裹继续翻山越岭。   所以双方就都来这里买卖东西,不知道是春日里的哪一天,岳飞下令将大宋这半边修了栅栏,命令所有的商人必须在栅栏内交易。   完颜宗弼很快也下令修了另半边的栅栏,挺大的营地,里面依旧留给了牛羊牲畜充分的空间,商人们赶紧赶着车进去,用马车抢占了地盘,一边抢占,一边不安地问:“收税吗?”   岳飞下令:“收税。”   商人就又放心了,税收得不多,宋军不想靠抽成致富,他们只是要监管边境线上所有和金人接触的人。那些进栅栏交易的人都要提前登记画像,进出有严格的手续。   这样一来,为了钱在国境线上跑来跑去的人就被管理起来了,商人也不是天生就爱玩命的,岳飞的税收得很低,可拿到文件就能名正言顺做交易,那他们没理由再冒死翻山,剩下翻山越岭在国境线上跑来跑去的人就变得非常可疑。   也有几个金人跑过来,都被抓住了。   都不是女真人,而是北边的汉人,相貌头发口音都和当地人一模一样,他们甚至声称是过来求亲靠友的。   但边境线上已经没有他们的亲友了。   岳飞给边境线上的村庄都梳理了一遍,有些和金人关系颇深的庄户就往雁门关内迁了,迁得不多,也就一二百里,但对于正常的庄户人家来说已经非常远,他们通常一辈子也不会走这么远的路。   那孤身一人非要跑二百里找亲戚,而且路找得颇准的,就算到了目的地也会因为可疑被抓起来送给官府。   他们有人吃不住拷打,就招供了,是云中府派过来的,还有人声称自己真冤枉——但冤枉的也要在刺配后往南送,至于什么时候能回边境线,要看他们自己努力了。   能获得消息的渠道变窄了,当然完颜宗弼还是不会死心的。   既然有商人,他用商人就是,那些做生意的商人拿了他的钱,总要替他打听消息。   商人们的消息来得慢,而且也不是太准确,都不是正经斥候,做不到李彦仙那样,但好歹就将这个前线上一些细枝末节的事讲给完颜宗弼听了。   比如说一件小事:大家夸官府有进步了。   各方面都有进步,那些发配来此的太学生们逐渐适应了当地的生活,开始认真干活了,这肯定是进步。   吃了草料的母牛下了小牛,分给西军士兵们,士兵们开始笨手笨脚地养小牛,刚开始养不活,还因为母牛接生的问题和兽医吵到衙门里,吵得李若水两只眼睛都直了。   后来灵应军的道士们过来了,给他们普及了一下养牲畜的各种知识,尤其是怎么伺候母牛,怎么给母牛接生,怎么照顾小牛,那小牛要是一条腿出来肯定不能直接往外扯,兽医要负责的哈。   这也是进步。   还有一件,西军士兵拿到的第一批农具质量不太好,比如说锄头,刨着刨着,捧到石头锄头就断了,现在官府回收了第一批,给他们发了第二批农具,这批农具用着就很好。   这算是小事里的小事,女真人对农具没什么兴趣,完颜宗弼两边的侍卫跟着听了听就溜号了。   完颜宗弼问:“原来的农具是新是旧?”   商人说:“真不曾注意。”   完颜宗弼想了一会儿,说:“你去留心些,看看原来的农具是从何处来,现在的农具又从何处来,再为我买来一两件,看好了是哪个铁匠铺打的。”   又过了几日,商人又回来了,说:“都问清楚了,都是太原府调度去的,都是新的。”   他拿来了两件农具,完颜宗弼就伸手取来,在地上找块大石头试一试,果然第一把农具很不像样,狠狠一锄下去就有了断口,第二把敲了半天也不曾敲断。   完颜宗弼找了军中的工官来,工官拿斧子和锤子将第二把砸断了,两件的断口放在一起比较,工官就说:“看着像是一批模具,一批的铁矿石,第一把是学徒造的,第二把是师傅造的。”   完颜宗弼说:“我知道了。”   等工官走了,完颜宗弼问种冽:“你家公主要做什么呢?”   种冽说:“殿下并非郎君的敌人。”   “她不是?”   种冽就轻轻地笑了一下。   “我在南朝时,曾听李世辅同我讲过他与活女交往之事。”   完颜宗弼转头看他,就听到种冽复述了那一段话。   种冽说:“大金立国之初,原是为了反抗辽主暴政,南朝对大金并无敌意,今次南朝兵马也不过是光复故土,旋即休战罢兵,只要郎君不起干戈,咱们就依旧可以做朋友。”   完颜宗弼看着他。   “李世辅同活女算是朋友么?”   “我不知,”种冽说,“或许也有几分知己之情。”   “咱们算么?”   种冽就停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说:“郎君身上,有许多令我佩服之处。”   “怎么?”   “郎君是我见到过的金人之中,最忠诚的一个,”种冽说,“我出身行伍,看不懂圣贤史书,只知道能忍受旁人不能忍受之委屈苦楚,一心将热血报国的,就是令我最佩服的人。”   现在轮到完颜宗弼看他了。   他们就在距离边境不远的草场上坐着,四面有微风,那风同故乡的没有什么不同,四面还有山,那山也同故乡的十分肖似。   完颜宗弼说:“真奇怪,能说到我心里去的,偏偏是你这么个没有家的人,偏偏我也没有家。”   “郎君故土尚在,怎么称得上没有家?”   “我父我兄都死了,人人瞧我年轻可欺,”完颜宗弼盘腿坐在那,从侍卫手上接过了一囊酒递给他,“怎么称得上是我家?”   两个人就默不作声地在春风里喝酒,各自想了一会儿自己的心事。   春风也吹到了汴京。   不要很暖和,稍微暖和一点,女子就会开始打扮自己,将各种时髦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始逛吃逛吃。   赵鹿鸣也穿,偶尔穿一身,就准备出门去踏青。现在曲端不在,但李纲正好来艮岳了,看到她穿着一条桃红色的长裙,乌油油的头发上有两三朵玉制的小花,站在桃树下,叫风轻轻吹起她的裙摆,姿态鲜活得也像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   李纲年岁不算很老,但他看到长公主这一身后,很郑重地行了礼,就问:“臣方才来时,看到宫人拿了几只匣子向外走,臣斗胆,殿下可是要外出么?”   “是呀,”赵鹿鸣笑吟吟地说,“卿以为这一身可好看么?”   如果是宗泽的话,老人家会摸摸胡须,很慈祥地夸夸,殿下正是青春妙龄,光彩动人,穿什么都好看,这一身尤其好看;如果是张叔夜的话,那也要赶紧夸夸,殿下这三年里至纯至孝的表现大家都看到了,现在大宋又打了一场胜仗,殿下正该穿这一身衣衫,也令百姓们感受到殿下心中的宽慰与欣喜。   李纲板着脸:“殿下是万金之身,出门怎可不着甲?”   李纲说完了。   他来不是为了指点长公主怎么穿衣服,他是过来送枢密院的文书的,给长公主当爹是顺带的事。当然他也不是特别爱给长公主当爹,他也给太上皇当过爹。   长公主就叹了一口气。   “若我巡视四方,也要着甲而行么?”   李纲下意识想说是,然后忽然意识到长公主的信息量:   “殿下要出巡?”   京城里已经没有公开反对她的人了。   她也准备提上日程,一件件来了,那在三辞三让之前,她就要离开京城一趟,一来是和天下人联络一下感情,二来要是没感情的,现在赶紧跳出来给她看一看,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她和女真人的仗没打完,她接下来还可能和西夏人继续打仗,她随时可能亲征。   在她和完颜阇母的东路军打完仗,朝臣们第一次献祥瑞后,她就没离开过京城。   那她就要找个时机看看,在她离京之后,有没有人按耐不住自己跳出来呢?   如果是在她“代”天子巡行时跳出来的话,那可就太好了。 [648]第五十五章:凌汛   赵鹿鸣会告诉李纲,自然是因为这事儿不可能瞒着朝臣。   不仅不能瞒着,她要出门,身边还要带一大队人马。   带谁?   这问题从中书省往下,每个官员听了都瞪大眼睛,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   留在京城自然是很好的,京城没有一个季节是不好的,长公主出门了,留守的可以闲适地上班,闲适地下班,下班也不忙着回家,且在街上走一走,一个不留神就进了哪个清幽的巷子,要半靠在榻上,看微风吹着柳枝轻抚过窗子,看窗下吹拉弹唱的几个琴师乐伎悠扬婉转。   还可以写点诗词,长公主这人没文采,不欣赏诗人,也不爱在宴会上看大家写给她的诗,这就让文人很惆怅,惆怅好哇,惆怅正好在此时写点东西,说不定是佳作。   嗯,最后醉醺醺地踏着月色慢慢走回家,哦,路上遇到了小吃摊,还可以坐下来,慢慢吃一碗热汤,吃完了,酒也醒得差不多了,家里的小儿女是不是已经睡啦?长公主不在的京城,嘿嘿,真舒服。   要是被长公主带走呢?   那就一点也不闲适了。   长公主不爱闲适,她是个会说话的女曲端,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巡营,那将士们是一点也不敢睡懒觉的,她甚至曾经就在卯时准时进了军营巡查士兵是否按时点卯!她是几点起来的啊?!   跟着她出门,那一定要起得比她更早,殿下看完军营回来要看一天的奏折,有些言辞含糊的,她就要将人喊过来,指着奏折一句一句问,这还是京官能立刻问到的,要是外地的折子敢有言辞含糊的,她批评个两次,不到第三次她就要开始起疑心,一边派人过去,一边要翻这人的历史折子,看他到底有何本领坐到这个位置。   最后还要让户部给她提供几个更换人选,太凶残了。   随行的官员就必须精神高度紧张,跟多久,精神就绷紧多久,不仅要为自己的公文绷着,还要随时准备为同僚擦屁股。   然后长公主还是个不爱享受的人。   她从小吃苦到大,比一般的官员能吃苦,从住宿到饮食她都能糊弄,没滋没味的白糕她也能当饭吃,官员就没理由吃得比她好,住的也没理由比她奢华,这都容易犯了僭越之诛。   也就是说,一路上吃不好睡不香,纯纯的遭罪。   可还是很诱人。   一位君主一辈子能记住几个人啊?   尤其是长公主这样重武轻文的,她对文臣既不怎么信任,更谈不上依赖。那如果有个机会能在一段时间里,经常在她面前出现,怎么样?   你再努努力,表现表现自己,殿下只要记住了,熟悉了,等到那一天到来,大家论功行赏时,你怕拿不到一个苦劳吗?   而且殿下并不在乎你以前是哪一派,在众人口碑里是忠是奸,你好好干活,她自然是看得见的,没看到李若水那么个死硬派殿下也没说让他后半辈子都待在上京牧羊,还是好好地带回来,给他个知州做。   那要是李若水就真给麟州经营起来了,到时候殿下不得赏啊?   所以正常的臣子只要想一想仕途,那就必须得苦一苦自己,准备加入殿下巡视四方的队伍。   他们开始紧锣密鼓地问起来。   首先,谁决定留守或是跟着走?吴敏吗?吴敏这人才学不突出,可他很会协调朝廷上下的关系,长公主对他是很信任的,那他就算不能决定,多半也有权力向殿下推荐几个人,他的推荐也是很有分量的。   大家开始埋伏吴敏,在上朝的路上埋伏他,在下朝的路上埋伏他,在中书省埋伏他,或者是在他家门口埋伏他。   吴敏家有正门和后门,后门堵得严严实实的,全是低调的小马车,可不知道车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让马车一时走也走不动。   吴敏是烦不胜烦,他开口就说:“你们不知呀,要说殿下信用之臣,还得首推张……”   埋伏他的朝臣就说:“吴相公,你莫寻我们开心了,人家是枢密院的,跟我们说不着呀!”   祸水东引用了太多次,不管用了,吴敏就愁够呛,他努力又想了想,说:“你们当中有几个,我可是记得的,家有贵女在艮岳侍奉,怎么还来问我呢?我一月里才见到殿下几次呀!”   朝臣们还是觉得很敷衍,可再三再四地埋伏,吴敏就说自己被吓病了,直挺挺回家里躺着,大家很气,也没办法呀!   只好回去问问闺女了。   闺女也在卷。   闺女们问:“是佩兰阿姊带我们去吗?是居士带我们去吗?不是吗?我用心做的针线活准备拿去送礼的,该送谁啊?”   佩兰阿姊说:“你有本事,你直接送殿下啊。”   闺女们说:“真的?那怎么小黄门排队去给尽忠送礼了?”   “动动脑子!”佩兰说,“内侍们要是敢跑来问殿下,一个个都要被打出艮岳,给先帝守陵去!”   内侍们自然是要送礼的,不仅送礼,还恨不得大白天给尽忠的鞋袜脱下来,给他捏捏脚,表表忠心,尽忠说:“你们真当什么美差?”   内侍们叽叽呱呱地说,那肯定是美差啊。   尽忠说:“我要带你们,自然是要带听话的,可不仅要听话,还要聪明,勤快,不多嘴。”   大家又说,一定一定。   “最要紧的,”他说,“不许拿伺候殿下当美差。”   尽忠的表情很严肃,一下子就给内侍们吓住了。   他说:“殿下要是往河北,河东去,要翻雁门山呢?”   “那咱们也只有跟着呀!”   “要是遇到了金人呢?”   大家愣愣地看着他,尽忠就弯腰去够自己的鞋,拿在手里时还略有点吃力。   他用力砸在了凑得最近的小内侍脑瓜上:“你们都得想清楚了!要是殿下遇险,咱们须得把命填进去!否则白养着你们!养猪哪!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小内侍们就不敢再问下去了。   原来从蜀中一路陪殿下的那些内侍呢?自然还有,而且好几个都被外放了,有富贵在身。   还有呢?   禁军也要卷,但没这个担忧,不仅没有,而且他们反复地对韩世忠说:“我们愿意为殿下去死!”   殿下出巡,护卫她的主力依旧是灵应军和契丹人,前者不用说,清一色的蜀人,讲起来容光焕发,他们对自己身份的自豪已经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后者也不用说,契丹人的身家性命都在这一位公主身上,没有第二个宗室能开出比公主更高的价码,他们必须全心全意地跟着公主。   但殿下让韩世忠也挑一挑禁军,那些守卫宫闱的禁军,这两年里被打压得寂静无声,几乎说不出话的禁军。   禁军们几乎是怨恨她的,他们原本的荣耀从她回来的那天起就迅速褪色了,她不需要他们的保护,她甚至每次进宫都要带上自己的守卫。   可她从云端伸伸手指,他们忽然就感激涕零了。   她代表的东西,太多了,而其中最珍贵的就是“未来”。   官家听说了,就温温柔柔地笑。   他说:“春日晴好,是该出去走一走,我的妹妹辛苦为国这些年,她还不曾体验到各处的风景。”   有人偷偷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听了,不言语,过一会儿问道:“我知道了。”   说完之后仍只是笑一笑:“爹爹曾宣我去艮岳,那时我还很小,可依稀记得树木花草各有意趣,尤其是含笑,那是两浙送过来的花,花期不比咱们这的,梁太尉也要静静心,再等一等才是。”   有人就悄声应了,那艮岳里的奇花异草自然是很多的,花期不同,但四时常开,确实很有风味。   可要是在这里待上三年,再好的风味也变质了,最难受的不是太上皇,而是他身边的人。   太上皇失了权,一定是很难过的,可他还有锦衣玉食,还有醇酒美人,有小儿女爬在他的腿上,他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反正他的生活不会比李渊更差,等到女儿再打几个胜仗,他还可以从容地在宫殿里看到女真人党项人对他卑躬屈膝,嗯,这个感觉也不算太难受。   可他身边的人,要是他进了艮岳后才来到他身边的,比如那几个小妃子也就罢了。她们命苦成了他的妃子,可也不算顶顶命苦的,他脾气相貌都不错,还能养得活她们,这也就足够了。   那些在他进艮岳前就在他身边,弄过权,巡过各地,当过宣抚使的宦官,那可就太难受了。   他们必须在寂静冷落的屋子里一遍又一遍去回忆自己曾经的风光。   现在不可能有人给他们送礼了。   他们也无法获得妻妾与儿女的乐趣。   这些人的心灵像冬天干涸的河流,因而在春天到来时,他们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温柔与快乐,赵鹿鸣出京巡视的消息像春风吹动了上游的浮冰,熙熙攘攘地席卷而下。   凌汛来了,浩浩荡荡,凶狠残暴,不讲道理,又无比真切。 [649]第五十六章:池边   汴京是个多水的地方,金明池就不说了,那是禁军驻守的地方,每年到了春天,那都有热热闹闹的水军在池子上演练。   今年没有了,长公主嫌它费钱,而且长公主说:“不知道什么人会从水上打过来。”   水军还是要继续演练的,但没有了那些五彩的铠甲,看着就灰扑扑的,可比之前凶狠了许多,寻常富贵人家等着水军演练过,就让自己家的游船下水,这回就颇多抱怨:“这水都叫他们搅得沸反盈天!”   可观众们还是说:“爱看,多练,就要看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扑通落水的样子,和以前真不一样。”   金明池上的水渐渐平静了,游船就缓缓上来了。   什么样的游船都有,新的旧的,高大的娇小的,尤其是四面要插花,要系彩绸,风一吹,吹动了池面,四面水波荡漾,那彩绸就在水上凌空飞起,像是一道道极美的彩虹。   “跟纣王筷子似的,”赵鹿鸣坐在船里指指点点,“你看有了这样的彩绸,这船上的雕刻能粗劣了么?必得工匠精雕细琢;你再看那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都如此华丽,里面所用器具能是粗碟粗碗么?就须得是银子打的碟碗,玉做的杯盏才好;等用了这些个器物……”   有笑声就从旁传过来了。   赵鹿鸣是坐在船里的,可船外有几个仗剑守卫的年轻人,站在船头长身玉立,很显眼。   现在流行这一款呀!   大宋的文人,温文尔雅簪花少年,这是已经流行了一百多年的,可最近国家打了胜仗,英武少年也受欢迎起来,黑皮不要紧,看看五官,这黑皮少年五官很好,身材也好,尤其身上有一种寻常纨绔没有的凛然气质。   有游船里的女客见了,指着说:“就那艘!往他们那去!”   船上的人略有些紧张,准备大声呵斥。   毕竟这是水上,和其他地形不一样,大哥不说二哥,女真人不擅长水上作战,难道大宋就擅长么?如果在水上遇到刺客,不说给长公主身上刺两个洞,就抱着她一起下水,那也够受的。这水凉,受了一场风寒就可能改朝换代。   但长公主就说:“无事,无事,要是有刺客,我也演练一下。”   她又问身边的人:“要是湖中忽然有人开始凿船,怎么办来着?”   这问题萧高六帮不上忙,当然萧高六在池边,没在船上,他在船上也没太大用途,那一身铁甲沾水就沉到底。   尽忠是个略有经验的,不知道经验从何而来。   尽忠说:“殿下,哪有个经年在水里泡着,见到咱们船突然就浮上来的?他总得在哪一处下水悄悄游过来,这水花就够看的,况且游到咱们船下,咱们这船板也不是寻常木头,他想凿穿也不易呢!”   “况且在水下用力,”王善添了一句,“力气用的大了,这一口气就上不来。”   长公主这就想起来了,这俩人是当过山贼的。   山里也不是只有山,那山下还有河,她在蜀中还有好几个码头呢!蟊贼们也要想些鸡鸣狗盗的办法。   她说:“原来如此。”   说话间一艘船就到了她身边,算是她放过来的。   王善就浑身紧张起来,左右看一眼,两边的两个船夫凑上来,手紧紧按着刀柄。   那船窗打开,里面一个花一样的美人探出头:“你这船不起眼,可船上怎么这么多漂亮的小郎君?”   对面那船是很起眼的。   船上不仅有彩绸,而且彩绸都选了深深浅浅的绿色作为背景。   亮眼的是船上的花。   不仅是船内三两支,是整艘船,牡丹芍药、棣棠木香,贫者挎着篮子沿街叫卖的鲜花,全被插在船头,大把大把怒放,开得真是绚烂。   比起来赵鹿鸣这艘船就不够看了,既没彩绸,也没鲜花,寻常一艘游船,底舱倒是藏着几个深谙水性的好手,可又上不来,上来也不漂亮。   尽忠立刻就恼了,说:“无礼!”   “哼,谁家的奴仆,好大架子!”那女孩儿说,“恐你不知道,这京城里的贵人,我们樊楼是见多了,除了长公主,并她手下那几个太尉去不得,其余的你还吓不住我!”   赵鹿鸣听了这话就感兴趣,掀起帘子问:“真的?我不信。”   女孩儿一扭头,“信不信由你!”   “李纲去么?”   女孩儿一愣:“李相公……也许是去听别的姊妹的曲子吧?我不曾经见到。”   “曲端呢?”   女孩儿又一愣:“曲端……也没见过。”   “韩世忠呢?”   “韩将军是常客!”女孩儿叉腰,“他大方得紧,漫手撒钱,却没有你船上这个小郎君好看!”   船里的梁夫人就黑了脸,船外的李世辅……李世辅本来就是个小黑脸。   赵鹿鸣还是笑吟吟地:“可他不跟你。”   女孩儿上下打量她:“你生得也好看,比我不差几分,也不怪他,那池边还有个很漂亮的,可也从不来樊楼!”   赵鹿鸣拄着下巴,靠在窗边看她。   又是汴京的春天。   “你是看我这船朴素,船上的少年又漂亮,所以过来的么?”   “我只看你这船少年漂亮,才过来,”女孩儿问,“可他们这样貌气质,还有你身边那个胖子,显得你身份很不凡,阿姊,你是什么人?”   胖子也黑了脸,但阿姊不黑脸,她依旧笑吟吟地:“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同我讲话,你不怕惹了贵人?”   “原来还是要怕一怕的,现在不怕了!”   “为何?”   “原来总要在京里混,混也混不出城去,可不是要事事小心,”女孩儿说,“现在我几个阿姊都说了,再唱两年的歌,攒些体积,我们就去宣徽院,我们几个姊妹一起去,跟她们一起,也长些天南地北的见识!”   赵鹿鸣就乐:“好理想!”   “阿姊,你去不去?你是哪一家的?”   “你怎么瞧着我像是哪一家的?”   女孩儿说:“说不上,你像是个千金,可千金不像你这样说话。”   赵鹿鸣说:“我不告诉你我是哪一家的,你告诉我,我过后派人去找你。”   女孩儿指着李世辅说:“你让他来找我!”   这话就没办法接下去了,长公主在船舱里笑个没完。   到两条船分别时,那女孩儿的歌声在池面上飘啊飘,还四面八方地往大家的耳朵里钻。   尽忠说:“真气人,就该她没客人,灰溜溜出城去!”   长公主问:“李大郎呢?李大郎怎么说?”   李世辅走进船舱,行了一礼。   “殿下,”他说,“池边有几个人看着咱们。”   池边有萧高六的契丹人在巡逻。   这不算很稀奇,金明池本来就是皇家御用的池子,皇室都可能坐在台上观一观景,或是检阅一下自己的水军演练。那么长公主来了,坐在高台上也是很平常的事。   况且长公主整天往外跑,艮岳到城门这段路上的居民都不堪其扰,每天天不亮呀,那一大群骑兵呱呱呱呱护着长公主的车马出城,扰不扰民呢?   可皇权至上,扰民大家也只能忍了,甚至还能拿这动静当成闹钟,临街的住户要是家里有孩子,就说“长公主都出城了,你还没起来读书!”   孩子弱小,就只能纯恨,或者又一天,突然半夜鸡叫,一群骑兵又跑过去,孩子坐起来就大哭大闹:“才睡了几个时辰!长公主还要不要我们活了!”   他妈就过来摸摸毛:“不怕不怕,继续睡吧,那多半是曲帅,他不乘车,只骑马的。”   总之长公主出门是很不稀奇的事,看到了契丹护卫,百姓也没有什么反应。   但池边还有人在看。   离得远,影影绰绰的,李世辅这里叫了望士拿着望远镜——新望远镜——去看。   望士说:“将军,从头到尾,一直盯着咱们。”   李世辅说:“什么样貌,记下来。”   等回去问时,有两个是皇城司的人,听起来也没什么异常,金明池既然有契丹卫士在这里,那皇城司多关心些怕出事,合情合理。   还有几个人的身份就复杂了,比如说有一个是泼皮无赖,还有一个是大苏学士家的人,那也没道理会扯上什么事。   赵鹿鸣听了,就说:“死士总是少见的。”   这其中一定有人拿了别人的钱,多半是一笔能买命的重金,可能还有妻儿老母被妥帖安置的承诺。拿钱的人就要开始谋划,找些机会。   机会其实是总有的,她不是个整天待在艮岳里的君主。   可机会总和风险并存,哪怕是个小人物,哪怕他自己给自己的命已经定了价。   收了钱后就有可能反悔,忽然觉得这世界真是可爱,自己拿了钱,那这世界就更可爱些。   不要说死士,就是凑近了来她船前的勇气也没有。   她说:“军中总有亡命之徒,可他们不知恩义相结,可见这人不是从军中来的。”   王善说:“或是艮岳,或是宫闱。”   “嗯,不要紧,京城里除了我哥哥,也没有第二个好手了。”她说,“多亏了秦相爷出国创业呀!”   ————————   补上昨天的 [650]第五十七章:开始南巡   游船缓缓地向回返,岸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有水面上,那馥郁又清凉的香气就在金明池上飘开,渐行渐远。   游人还在玩耍,偶尔也真有船边打闹,一失足栽下水的,不过大家多半是大声嘲笑,只有船夫伸出竹竿去,要是下水的可怜人连竹竿也抓不住,船夫就只好自己跳下去。   金明池的水这样缓,就像是汴京应有的岁月一样。   她坐在窗边看了看,将窗帘放下。   李世辅出去了,尽忠没出去,但好像偷偷地骂他一句,大概是骂他假正经。   她说:“尽忠,你该少吃点了!”   尽忠赶紧将吃出去的肚子努力收回。   “殿下,萧将军的车马已经备好了。”   “嗯,”她说,“那你也该少吃点。”   尽忠就显得很可怜。   梁师成自然是不能自己出手的,他虽然不是一个真正的阴谋家,可他是个宦官,宦官的本事是郓王没有的,那就是这些特殊的残疾人很懂得看别人的神色,并且揣度别人的心思。   因此郓王找不到一个知心的军官替他做完所有宫变要做的事情,但梁师成却有这样的自信。   他的确是有那么几个死心塌地对他的人的。   比如说,市井间有流言说梁师成是苏轼的儿子,梁师成自己也这样认为,证据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大苏天下闻名,那自己就算是个宦官——宦官在少年时总是很辛苦的,身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还有每日每夜要做的活,挨的打骂,以及世人那轻蔑的眼神——只要他一想到自己是大苏的儿子,这些苦难似乎就都可以忍受了,毕竟他是大苏的儿子,他没有那么卑贱。   梁师成在宫中稍得了势,就开始资助大苏家了,苏轼没有那个敛财的本事,但梁师成是有的,他一本正经将苏家当成自己家,苏家有人欠账,欠条拿给这位梁公公,他都替苏家还钱。   因此苏家一定会有人感念他的情,其中最感念的那一个或许是个无名小卒,也算不上是苏轼的好子侄,可这人收了梁师成的信,出于愚蠢的义气,也一定要誓死报答梁公的恩情。   这一步梁师成走的就比郓王高出许多了,毕竟他确实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去死。   可问题是,这位苏家子侄也只是个不成器的书生,他没有经世的才学,也没有十步杀一人的能耐。   他根本不是个杀人的材料,他想报恩,就捧着一些钱去四处走一走,去赌坊里看看有没有愿意杀人的泼皮无赖,又去酒坊看看有没有愿意杀人的风尘奇侠,再去道观与寺庙里看看有没有借住的高士,总之按照小说话本,他该在这些地方找到一个人。   然后他就找了很多人,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卖他毒药的,或者是告诉他自己飞剑可以八百里开外取人头颅的,再或者是道法高深,能替他咒杀仇敌的。   要说这人是有点傻福在的,他花出去了不少钱,可竟然没有一个人告发他!他们只是收了他的钱,可还留他的命在!   只有一个小道士不忍心。   这位雇主在京城外找了很久,甚至找进了山里,走得鞋子也掉了,两只脚血淋淋地站在破道观门口,虔诚地拿了自己的钱袋出来。   小道士看他这黑瘦的样貌,就不忍心拿他的钱了,直言说道:“什么咒人之术,那都是假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会这样的术法。”   “谁?”这位赤胆忠心的梁师成的族弟就很激动地问,“你说出一个名字,我倾家荡产去请了他来!”   小道士伸出手指,虚虚地往城中方向一指:“安国长公主。”   这位族弟就坐下哭了。   小道士赶紧劝他:“我知道你请不动她……”   族弟也不吭声,就抱着膝盖哭,还是哭得很伤心。   这闲话传进赵构耳朵里时,赵构正在赏一丛花。   那丛花是他自己养护的,春日里开得正盛,太阳光落在那幽暗的草丛里,只有它像是散发出了光。   他瞧了一会儿,伸出手虚指了一指:“将它剪下来。”   那小内侍就过去剪了,回来插在瓶子里。   官家说:“这花开得这样好,若是在那草丛里,还能生得更艳些,怎么它就进了我的瓶子,只能缓缓枯萎呢?”   小内侍不明白,只是小心揣摩:“这花开得再好,是花总要败的,不如枝干能经霜历雪。”   官家就笑了:“你说得很好,可我只是问你,它怎么就进了我的瓶子呢?”   小内侍还是不明白,想想又说:“它开得好,官家喜欢,就要了。”   “它会从枝头下来,是因为我要它下来,可终归还是因为我要你去剪了它。”   “是。”   官家轻轻地看一眼身侧那支花。   “你是个乖巧忠心的孩子,我要你替我剪了那支花,许你拿起剪子,你就替我将它剪下来了。”   “官家说的是,是奴婢愚钝。”   “你愚钝不要紧,你除了修剪花草,就是陪我说说话,说话这事,轻一句重一句是不要紧的,修剪花草,轻一刀重一刀也不要紧。”   那什么事要紧呢?   官家就不说了,他伸出那遍布着细微伤疤的手,轻轻去拨弄那支花。   “花钱雇杀手,最为下等,这个道理是最要紧的。现在又不是春秋战国,哪来那么多一诺千金的传奇刺客?”   他心中这样说道。   这是汴京城,最软弱的地方,春风里都是少女出游时的脂粉香,只要在这座城里待上一日,浑身的骨头就软了,再也没有了杀人的力气。   要杀人,最需要的是一双好眼睛,能在天下找到一个人,这人卑鄙或是高尚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自己想杀长公主。   找到这个人,然后就是将刀放在他手里,再将他送到长公主面前。   可惜呀。   官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枯瘦的双脚。   他原本就是那个人。   他原本有那样的力气!   他还这样年轻!   官家全心全意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了。   他和太上皇不一样,太上皇能享受的,对他来说都已经是没意义的东西了,他被禁锢在这具身体里,只有自己的精神世界能给他一些安慰。   而在完颜娄室病逝后,赵构的精神世界里又多了一些东西。   比如说他的妹妹如果真有法力——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为他治好的,他们之间到了这一步,那就是他的生死仇敌。   可如果她死了,他是不是就能站起来了?   这想法是怪诞可笑的,可当他夜里躺在床上,注视着床帐顶部那细微的破洞时,他心里还是忍不住要想,如果她死了。   那些神异都会消失,他也会回到他既定的路上去。   赵鹿鸣的车队在清明前出发的。   她没有带上特别多的官员,但是带上了那一群恩荫官。   思路和她哥是有一点相似的,这群青少年是她的基本盘之一,人家父兄为她而死,或者是父祖在她这里给钱给粮,又或者是家里既有人为她战死,又给她出钱出粮了,比如说真定曹家,那在她这里信任值一定是相当高的。   反过来说有人在她这里受益了,一定也有人在她这里受损失了。   她这次巡视就是想看看这些受损失的人是什么反应。   旅途是很舒服的——对赵鹿鸣个人来说,当然别人怎么想就不一定了。   军务还是交给张叔夜,并且将曲端调回来帮忙。曲端固然是爹了一些,但京城里比他更爹的人不也有吗?那么大一个李纲呢!   有这几个人,还有耶律余睹在,耶律余睹有京城防务的权限,如今又当爹了,两个妾室养儿子养得很舒服,留守在京城的契丹卫队也都是她所熟悉的,不仅妻儿在京城,甚至人家老婆还能去宣徽院再拿一份补贴。   她属实是花了大力气和大价钱,在金人打过来之前,她也找不到耶律余睹背叛她的理由了——他想背叛,契丹士兵都不会同意。   政务就主要是吴敏和宇文虚中在主持了,大宋的相公们水平还是有的,除了水准,春天也不是收钱粮的时候,这时候本来就是遍地的兴修水利,那与其让各路通判和转运使写奏折,她还不如自己去看看。   这些琐事处理完了,她就带着自己的团队开始往南走了。   果然就是当初京官们想的那样。   长公主能吃苦,能吃吃不完的苦。   那下属跟着她出差,也必须吃这样的苦。   长公主说:“出差为什么要吃荤腥?路上的荤腥要是人家给你的不干净,腹泻是要我写符的。”   人家小心翼翼说:“殿下出巡,沿途岂有人敢怠慢呢?那必当尽心竭力……”   “你尽心竭力,沿途的百姓怎么办呢?”她说,“我这船朴素,要不扎些彩绸,你征发民夫过来替我拉船?”   遇到了长公主随时随地玩梗行为,地方官就吓得脸白了,只好说:“臣等不敢滋扰百姓,殿下说需要什么,臣等就准备什么。”   大家就开始跟着殿下吃素。   唯一能吃的荤腥就是煮鸡蛋。   可难吃不算最要紧的。   殿下第一站,居然是楚州——对,就是那个齐枢战斗过的地方。 [651]第五十八章:售后   赵鹿鸣清早吃得很少。   食材是地方官呈上来的,但厨师要用她自己的,用水都是尽忠派人去取的,一概用宦官盯着,非常忠诚可靠。   但她仍然只喝一碗热牛奶,吃一点没有任何味道的米糕。   吃过早点,她就可以出门了。   日程安排分两种,一种是地方官建议的,首先在州府同大家说说话,她坐上面说点温文尔雅的废话,问问去年的收成怎么样,今年的春耕怎么样,当地有没有盗匪,对百姓产生了多大的影响,有哪些好人好事?出了多少个进士?   好人好事这一项上,地方官就必须小心谨慎,比如长公主是个女的,她身边也有一群女官,她的喜好就需要摸清。   比如说刚出汴京时,有人傻乎乎地就说,本地有节妇,守节几十年,可以作为好人好事模范,长公主听了就沉了脸,说京城跳城墙的烈丈夫还没表彰过来呢,且不忙这个。   这一句还有官员没听明白,但殿下下一句就又问:“靖康之年,宗庙几有累卵之危,不知本地殉国的节烈之士有几位啊?”   大家就全都闭嘴了。   贞妇的形成可能有很多种,主动被动的都有可能,对丈夫是真爱的有可能,一辈子不想再嫁伺候新的丈夫忍受生育之苦也可能,但更可能的是一人守寡,全家免除徭役,又可得旌表门闾。   等长公主宣召过后,大家出了门,有人琢磨琢磨就说:“这蠢货,害得咱们一起惹恼了殿下,苦也!”   那个提请给节妇发牌坊的人还没明白:“与殿下何干?”   “你要长公主也‘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守一辈子望门寡吗?!”   那人一下子吓清醒了,是呀,长公主也是个号称“恪守礼仪”的,可朝廷上最该恪守礼仪的士大夫们都在劝她赶紧重新选驸马,你却要跑到她面前鼓吹一顿节妇!   这样的事后面就再也没发生了,没人再跑到她面前说这些莽撞的话了。   那个人后来也有点惨,不用长公主自己说什么,只要这一州的官员有人被劾奏了,别管处罚下没下来,大家都认为是那个憨货害的。   他就忍受了好一阵子的职场霸凌,可他自己也不敢吭声。   召见地方官,除了询问他们当地情况,地方官老实回答之外,更重要的是看一看他们大概的态度。   比如说那个跳出来夸节妇的,会被质疑是不是忠于皇帝啊?当然作为臣子忠于皇帝没问题,但你这人能力不行,罚罚俸禄,降你两级没问题吧?   刚出京城,大家态度都很乖顺,尤其是应天府的官员尤其乖顺,献上了屋子里刚长出来的灵芝。   长公主不来,这屋子里黑漆漆的,长公主一来,满室生光,堂上又长出灵芝,这,这不敢瞒呀!   长公主见到那灵芝就乐了。   “我记得曾经有人请我爹爹去看这个,”她说,“今日我也见到了,这是你的一片忠心,只是百姓安居乐业,三月前我不曾提及巡视四方之事,应天府的河道你却修得仔细,这比灵芝更好。”   献祥瑞的官员就眼圈红红地下去了,献祥瑞失败,但殿下清楚地说出他做过什么,这就太让他感动了。   回去他就睡不着觉了,他要抓着夫人一遍遍地说:“殿下记得我!我!我这算简在圣心呀!”   到了第二日,殿下离开应天府时,他那脊背挺的就更直了,心里全是铆足劲儿往上飞的一股气势。   连同僚看他的目光都不同了!   殿下记得他!   殿下上船,下船,那仪仗队都是很有气势的。   她原来用的是亲王的仪仗队,但现在大家悄悄给她升了个级,反正是代天子巡狩四方,那用天子的仪仗队,不过分吧?   前面旌旗如林,有人看着就觉得礼乐崩坏,后面走的是契丹人的卫队,礼乐崩坏又变成了海内清平。   那契丹人的高头大马,那泛着寒光的铁甲!还有那看向两旁百姓时桀骜的眼神!   契丹人悄悄说:“他们这边热得挺快的,再往南走,这甲穿不住了。”   “萧将军可以不穿甲,咱们不成!”   “萧将军可以什么都不穿!”   “呸!他要是敢,李世辅千里迢迢从京城赶过来给他一剑!”   “我就说那天的草人该写个李世辅的名字!”   等这些凛然的契丹人走完了,后面还有旌旗,这回的旌旗就是灵应军的道士举着了。   道士们走起来并不凛然,他们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微微的笑意,百姓们就更敬畏,都要跪下叩几个头。   固然出巡的是长公主,天家的贵人,可她也是天上降下来守护大宋的神女,她有三十二道神术,能救人,能杀人,她还能上天入地,开三百石的神弓!   等到这些人走过去,后面就是长公主的车驾了。   长公主到底长什么样子,谁也没看到,两侧都有卫士拦着,百姓也只能看到车里飘飘忽忽,或许有个人影,像是离得很近,又似乎远极了。   她大概是坐在马车里,像是站在云端上俯视四方吧。   长公主此时在背一些奏折。   坐在马车上要背,坐在船上更要背。   应天府离汴京不远,因此没有什么事能瞒住朝廷,但往南走一走,那就很难说了。   大宋已经一百多年了,冗官是越来越多,干事的就越来越少,土地兼并也越来越多,能给朝廷交税的农户也免不了越来越少。   但官员们一般不爱说,尤其是太上皇当皇帝这么多年,太上皇是个不爱听实话的,阻止花石纲的人一般就被他送去吃荔枝,或者干脆如李素这样成了贼配军,那剩下不少就是阿谀奉承的人。   一般这种情况下重新洗牌是最好的,彻底砸烂一个旧世界,但她不能洗牌,无数百姓的性命也不许她动这样的心思,那她就只能自己赶着马车挥着小皮鞭,一州一州地去看一看官员都在做什么,还有没有第二个齐枢了。   想知道官员说的是不是真话,她得提前把当地的折子背一背,这样就还能当面问出些要紧的问题,看看对方反应。   越往南走,要背的东西越多。   到了彭城,长公主看着彭城的通判开口说道:“彭城缉盗之事,而今怎么样了?”   彭城的倒霉蛋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小声道:“彭城无贼呀。”   长公主缓缓地眨眨眼睛。   她这人平生最讨厌的一句话,就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但她现在硬着头皮说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此地多水路,焉知没有水贼呢?你也不要太掉以轻心。”   这位就只有唯唯,好在长公主又问了些别的事,这茬就算过去了。   等到退下时,通判还在问身边的副手:“咱们这里多水,那淮南怎么算?”   长公主回到书房就抓了头发,说:“背混了!背混了!”   说完又极其生气地踹了一下凳子。   佩兰默不作声地在旁边观察她,说:“殿下眼皮下,有些乌青。”   “这我都没背下来!”   “殿下每日寅正就要起身,又要看京城送来的折子,又要看各地的军报,又要巡营,又要宣见官员,又要背这些老黄历,常常到了子时才能睡下,这怎么得了呢?”   殿下茫然地看着她。   佩兰想想,说道:“殿下这两日脾气越发大了,又不睡觉,又长脾气,像一个人。”   “谁?”   “曲端!”   殿下立刻就把准备看的折子扔到一边去了,麻利地滚到床上开始睡觉。   佩兰给她盖上了小被子。   “殿下这样用心,”她说,“放心吧,大宋的万民岂能不感念呢?”   船行在水上,飘飘忽忽的。   下一站是宿迁,比彭城和应天府看着似乎还省心。   这里什么都好。   宿迁的县令是进士出身,四十多岁,素有令名,他曾经因为上书反对花石纲被童贯贬过官,现在治理宿迁,二月份时已经将淤泥清了一遍,三月份农人忙着耕作,他又组织起读书人,下乡给村头的孩童开个扫盲班,讲讲课。穷人家的孩子到了五六岁就要开始干活,可要是有地方能认几个字,家长也忙不迭地给孩子送过去。   读书人就要宣讲一些道理,中心思想自然是大宋太好了,咱们一定要忠君。孩子听完回家对父母说,父母也夸他们学得好。   尤其好的是这地方的赋税徭役三年里都减半,这事是每个村子都要宣讲一遍的,防止任何小吏贪污百姓的粮食。   这样一来,养不活的孩子就都养得活了,家里的妇人可以留几尺布让自己穿上遮盖住身体的衣服,老年人一年到头也能吃上一点肉了。   十里八乡的农户家里要是有人生病了,是可以去乡绅处借钱的,县令又每年登门,请乡绅只收本金,不收利息,有地主就将手中的欠条付之一炬,得到了大家的称赞。   因此赵鹿鸣坐在船上看到的,就是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田间有人耕种,可农人并不面黄肌瘦,相反脸上也是红润有光的。   “看起来像桃花源。”她说,“可楚州之乱时,这里不是死过很多人吗?” [652]第五十九章:长公主的仇人   长公主来到宿迁,就多吃了一些东西。   味道依旧是很清淡的,但尽忠有坏主意,他要多采买一些。   长公主问:“为什么?”   尽忠说:“不能让别人猜到殿下平日里爱吃什么。”   长公主说:“这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吃了。”   “奴婢盯着殿下一日三餐,要是有了半步差错,”尽忠说,“合盖应在奴婢身上。”   这样一来,为长公主采买的食材就多了些,每顿饭至少要十道菜,这样随行人员总算可以开始吃些正经饭菜了。   长公主偶尔会发牢骚:“就算这是大逆不道之言,我也要说,周公为什么连别人吃饭也要管呢?”   因为周公制《周礼》,所以吃饭和阶级就挂钩了,不同阶级的人吃不同阶级的东西,那么上层要是想减肥,下层就必须挨饿,不挨饿就僭越,就不忠诚,就犯了极大的忌讳。   而事实上像是尽忠这种宦官又不会真让自己挨饿,人家有一百种办法吃得好——总之现在长公主的饭食里开始有一些重口味的东西了,比如说加了许多种香料的炖羊肉,人家当地的厨子给出自己的做菜心得时,还很自豪地说:“张枢相也爱吃这个!”   长公主吃了一口,有点恋恋不舍,又吃了一口。   “张叔夜吃得真好啊。”   陪着她吃饭的王善说:“以臣看来,此地百姓安居,皆感天恩浩荡。若有居心叵测之人,必受千夫所指。”   她说:“我也觉得这里很好。”   不是官员说,王善也会换一身衣服去四处走一走。这人在京城待得时间久了,口音就不会太显眼,他打扮成商人的模样,理直气壮。殿下的船队缓缓向南,沿途难道不要采买东西的?就算殿下自己不吃,船队也要吃的,那他总能卖出去些东西,现在发现没有天家的门路,他就只好便宜在集市上卖了。   他这话一说出来,左边的汉子就拍大腿,右边的大嫂也抱怨:“都说殿下南巡来了宿迁,我特特牵来的猪,也没人买!也不知道他们吃些什么!难不成修道的都餐风饮露?”   王善就同他们搭话:“卖不出去,会怎样?”   “祸害了我不少粮食!”大嫂怒道,“你瞧瞧,这猪是我开春时买来的,才几个月,能养得这样肥壮吗?!还不是听说殿下将至,我狠心喂它些好饭菜——我是下了血本的!”   那汉子也说:“我们村的芫荽都被收来了,原想着能搭上王中官……”   王善说:“谁?”   汉子絮絮叨叨地说,那大概是一个采购食材的宦官,极有威势,听说是尽忠太尉的亲孙子!错不得!可他不吃香菜!几十斤的香菜,他就要了两斤!气死啦!气死啦!   王善听了半晌,又仔细问:“不怕他不给钱么?”   “那不怕,”两边气鼓鼓的商业奇才和养猪大嫂叽叽呱呱地说道,“要是他不给钱,我们就去告官,我们老父母可是个清正的相公,必能替我们做主!”   等出了集市,往乡野看一看,也不是人人都富足,尤其是春耕时,都忙得不可开交。可忙碌的人里也没有吃不饱饭,面黄肌瘦的。王善近前去问一问,那每个人也有每个人的烦恼。   钱总是不够花的,吃饱饭了,又想给儿子攒束脩,又想给女儿攒嫁妆,屋子还没有收拾完,雨季又来了,妯娌家的牛生崽了,我家的猪不开心给自己绝育了,怎么烦心事这么多呢?   王善坐在人家屋檐下,一边喝水一边问:“可有什么对长公主不满的地方吗?”   他一说了这话,人家拎着扫帚冲过来就给他打出去了。   打出去前不忘记将碗收走。   “净说些胡话!长公主待我们天高地厚的,只有你这人!看你尖嘴猴腮就不像个好的!”   王善走了两个村落,没走到第三个是因为被村里人抓去送到里吏处,要送进县里审一审。   当然最后没审,王善只是很尴尬地回到殿下面前了。   “都看到些什么?”殿下问。   王善说:“都好。”   “只有这一句?”   这个自己也曾经揭竿而起的书生恍惚了一阵,“也看到村外有许多新坟,清明时节,都摆了酒食。”   有很多人死去了。   说不上是怎么死的,反正一次起义的过程里总有很多人死,比如说起义前一定有被逼死的,还有即将被逼死的,原该悄悄死,变成安安饿殍,但人家不愿,揭竿而起,这就席卷了更多人进这个死亡旋涡。比如说路上被抄了家,吊在树上的地主,又比如说投了井的地主家女眷,再比如官军到来时,被官军诛灭的起义军士战士,以及最后或是枭首,或是凌迟的起义军首领。   这路上死太多人了,村子里的人只能为他们记得的人立个坟,哭一场——甚至连哭也不一定能哭出来。   那些死在路上的人就变成了路的一部分,路的尽头是长公主终于送来了一个好官。   那个好官像是大宋对百姓的什么补偿,售后补偿,长公主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里这样想。   也不对,不是对百姓的补偿,而是对起义军首领的一种奖赏。   因为他们来过,所以大宋必须给出这种奖赏,激励着无穷无尽的后来人。   王朝兴灭都是寻常事,可只要还有不平,还有民不聊生,就还有人无所畏惧地做出这个选择。   春天的雨下得这样好,正适合继续走在路上。   她都听完了,最后问:“他们不恨我?”   王善说:“此地官员谨慎勤勉,又知如何教化百姓,又有梁宣徽的辛劳在……”   这地方是一定有剧团的。   南北漕运,有大量客商北上或者南下,到这里就要停在码头上,或许是补给,或许是装卸,耽误个一两日,得闲就要吃喝嫖赌。   可现在有剧团在这里,有新奇的表演,据说是京里最时新高雅的东西,大家就要跑去看了,不仅要看,还要打擂台——这里有樊楼出来的歌伎在,都很懂得怎么调动观众情绪,比如唱完了一大场,那观众们还想再加一场行不行呢?要是加一场,是想要谁来主唱呢?那就得靠真金白银决一胜负。   有了真金白银的支持,这里就养得起第二个剧团,在冬天里,冬小麦种下,农人略有闲暇时就可以下乡去搞宣传。都是当地招来的演员,有些是赎身的妓女,有些则是大户人家的帮佣,都是青壮,也认识几个字的,现在认认真真地学剧本。这个剧团拿了大半年主剧团的钱,总算能养活自己了。   贫者也好,富人也罢,总还是想着要过自己的日子,只要秩序又一次稳定了,每个人能活下去,就没有什么人心里还天天记着恨。   当然也有例外。   有人从汴京一路来到了宿迁。   这人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三十多岁年纪,带着几个仆人在路上。   赶路是辛苦的,原本金人南下时,路上全是盗匪,河北叫金人大肆劫掠,杜充又滥杀无辜,大量的北方人只好渡过黄河,仓惶地四处找生路,其中富人或是读书人总能找一口饭吃,算上等人,下等人就没办法了,要是人丁不旺,或许卖身为奴,卖不动就只能悄悄地死,但要是人丁兴旺的,人家就落草为寇了。   从汴京沿河向南,到处都是盗匪,有什么抢什么,抢什么吃什么,抢不到东西抢人也行,都能下锅,都不挑。   连河道两岸都有水贼,更不用提官路了,那官员要是能腾出手剿匪就算好样的,腾不出手也不稀奇,童贯麾下的捷胜军就是官军,人家也不曾少杀一个人,少劫一次货。   但这人走在官道上,就觉得像是走在京畿附近。   路上的车马挺多,有些是短途,因此雇船不划算,还有些只是附近的住户出门走亲访友,来一次短途旅行。   路边什么都有,有官府的驿站,也有百姓自己开的酒坊,驿站的小吏态度很一般,百姓的酒坊偷偷往酒里兑水。   京城出来的客人也没获得太良好的旅途体验,尤其是一家驿站看外表不错,可不晾晒干草,睡到半夜客人就被跳蚤咬得蹦起来了,勃然大怒。   总之旅途上有很多琐碎的烦恼,有两次还遇到了骗子和小偷,但盗匪是不曾见了。   睡不着的客人就请驿站的小吏吃酒,一边吃酒,一边问。   小吏说:“张枢相来过这里,你当是谁呢?!要论剿匪,天下也没人比得过他!”   这人不言语,过一会儿就问:“百姓们看长公主如何?”   “你自看呢?”   那人就不言语了,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到天亮了,他说:“我总要赶上前去,看看长公主的船队。”   看她每到一地,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看一看当地官员对她是什么态度,表面上自然都是恭敬的,可背后是抱怨还是怨恨。   看这一路上有没有一个人也像京城的贵人一样怨恨她,直到愿意接过那把刀。 [653]第六十章:刺客信条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   就算是伪装得十全十美的秦相爷也想不到,他也有一个仇人。   伪装功夫没有秦相爷那么出色的长公主就更谈不上十全十美,因此她有仇人也是很正常的。   但内心仇视长公主是一回事,付诸行动是另一回事,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有一个或者很多自己仇视憎恶的目标,但对方可能一辈子不知道有这么个人讨厌自己。   毕竟仇恨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总得有特别充分的理由才能让它变为现实。   这位跟随长公主来到楚州的客人很努力,他分析了长公主在此的行动,找到了有可能憎恨她的群体。   首先是齐枢的属官们。   这些人原来都是很舒服的,一种很隐秘的舒服,齐枢总能弄到钱,有些甚至不是他特地“弄”来的,而是像下雨时屋顶瓦片接住雨水,沿着光滑的曲线一路向下,落到地面布好的水槽,最后一路汇入穿过园林的溪流里,谁也没看见它,可它就是无声地滋润了这片土地。   大家也没什么负罪感,做官本来就该如此,他们年轻时该读的书不少读,当官后该干的活不少干,那给妻儿老小更加优渥的条件是应有之义。至于这些钱是不是刮了百姓的地皮,谁也不去想。想那个干什么呢?君子远庖厨,这钱到底不是从百姓手里抢来的,钱上也没有血啊!   可王顺起义吓了他们一跳!怎么,那钱拿不得吗?!   齐枢要是能一家家一户户地将钱都收回来,一边买粮交给上面,一边发钱安抚起义农民,他也不用死。   可钱只要发下去了,别说是齐枢,就是赵鹿鸣来了,就是赵匡胤被刨出来,亲自到了他们面前,那钱是已经咽下去,变成小妾的钗头凤,断然是不能再吐出来的。   所以他们就自然地遭到了朝廷的清算。   齐枢是“殉国”了,可他们还没有,长公主发了诏令就说:   齐枢能殉国,可见人品不坏,可到底是引发了楚州动乱,这是为什么呀?足见上面的领导都是好的,就是你们下面这群人给经念坏了!现在还有没有人殉国?没有?那查一查吧,咱们大宋不愁没人当官啊,大宋出了名的冗官,我看看给你们挨个收拾一遍会怎么样呢?   转运使司和当地的州府就算是遭了大罪了,一个个查账,一个个追究,除非如齐枢岳家那样早早就出钱的,否则现在想买赎罪券也晚了,这也是我大宋的传统——   “一有了民变,就找我们的不是!”有人悄悄地对这个京城里来的客人哭诉,“都是齐枢贪酷,我们有什么办法!”   “谁说不是呢?”客人给他倒了一杯酒,“不过是为了一个虚名,招抚那些刁民。”   “刁民!该杀!”   客人就等了一会儿,“殿下也实在是,咱们大宋到底要与士大夫共天下呀!”   “是也!是也!”那个被贬职的小官小声嘟囔道,“如今这世道也变了,竟由妇人当道!”   他们说了一会儿,又喝了一会儿酒,吃了些当地最时鲜又昂贵的菜肴,这些菜原本价格不菲,可食材短时间内都向着这里汇聚,而长公主路上吃用又相对简朴,这些贵价的菜肴,什么什么样的鲜鱼,什么什么样的干鲍,又或者是两尺长的大王八,专程从北方运过来的好牛羊,全都在酒馆里打折了。   就在丰盛菜肴里,这个小官渐渐迷醉在过去的岁月里了,他过去就是这样大吃大喝的,守着漕运,他们肥得很!   都怪长公主。   要是长公主不在了,他过去的岁月再回来,多好!   客人说:“我有个主意。”   小官说:“怎么着?”   “你已经说了这些对她不恭不敬的话,被人听到也难逃死罪,”客人说,“不如想办法,杀了她,也有个奉立正朔的功劳。”   这个客人在酒楼的包间里又坐了一会儿,用鱼汤泡了一碗饭吃完,将剩下的菜打包带回去给仆役吃了。   那个小官是从包间里夺路而出的,下楼梯时一脚踩空,整个人就算是滚下去的,捂着脸一路跑了,甚至连自己的驴子也忘记牵,慌慌张张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这就是小地主的勇气。   客人出门左右看看,又牵上了那头驴子,晃晃悠悠地回去了。   城内已经挤满了人,没有客舍接待外地的朋友,他须得在天黑之前出城。   回到城外的驿站里,看着仆役们吃喝得香甜,他就叹气。   “这可怎么是好?”   一个心腹问:“郎君一定要动手么?”   郎君说:“我总得试试,只是这里没有一个烈烈丈夫!”   心腹琢磨了一会儿,“烈丈夫确实没有,我们却真见到了些泼皮。”   “泼皮有什么用!”   “他们是真恨那位的。”   看不见的泼皮,并不在城中。   他们原藏在码头的阴影里,吃些残羹剩饭,做些苦力活,等现在船队到了码头,他们依旧是藏在阴影里的,因为码头上还有大量的工作要他们做,比如说船队每日的便溺都倾倒进河里么?就要找挑粪的将它们都带走,保持船上清洁。这活计其实还是赚钱的,毕竟这里是鱼米之乡,大片的平原可以用来耕种,那就一定需要肥料。   客人去寻了一个挑粪工里的老大来。   这人不负责自己去挑粪,只是每担粪要抽个成。   “我那是每担粪要抽两勺。”他说完又看看客人,嘿嘿一笑,“恶不恶心?我晚上回家,想抱一抱我的小儿女,他们都嫌我脏,也不看我养育他们艰不艰难,我索性将他们同他们那个妈一起打了出去,每日里正好吃酒快活,要不是贵人到此,肃清码头,我有几个相好的娼家可以叫来陪你!”   客人说:“难为你,当初你也是个都头,守着这码头,每日数不尽的流水,哪艘船靠岸不要奉承你?何至于如此呢?”   这个挑粪的老大就说:“胜是王侯败是贼,说什么!”   “忽来些感慨,替你不平,”客人叹一口气,“不说了。”   老大乜他一眼:“你必有话讲,这样不痛快!”   客人说,“你若是识得英雄,荐我一个,拨乱反正”   “如何拨乱反正?”   “哼,难道这天下,就该落入妇人之手?”客人说,“你看京城那些勋贵,难道他们当初就知道自己该得这世世代代的富贵么?还不是该出手时不含糊!”   老大踟躇了一会儿。   “你有钱么?”   “尽够的,”客人说,“只要真英雄。”   “一个英雄?不够,”老大说,“我们都在这码头附近,要举事,那得用大钱!”   “大钱也有。”客人呼吸急促起来。   吹牛到现在,那个老大就愣了:“真有?”   他们是被裁撤的厢军,原本在码头上躺着收钱,又可盘剥搬运工,又可开赌场,放高利贷,就连卖皮肉的妇人,也要每日里给他们上贡。这钱是真真切切从最穷苦的人手里收来的,钱上都沾着血,但只要往上交一部分,剩下的就像是被洗干净了,成了他们心安理得收的钱。   可他们镇不住王顺,一部分又跟着王顺走了,等到张叔夜来了,剩下的就被清算了,也不用新招厢军,州县原有的禁军就降为厢军,曲端又调来一支西军来此,成了他们所有人头上拉屎的大爷。   就连长公主来了,也不看这些码头上挑粪的,人家也要去看一看安置在此的西军。她随行的灵应军里有的是人与西军有交情,是可以在操练场上一起弯弓射箭,比武跑马,请殿下看一看西军军容尚在否。   这些被裁撤的厢军就在最底层发霉腐烂了,可也没像去年某地的厢军那般跟着王顺揭竿而起。   他们就在码头的阴影里苟延残喘,一样追忆着自己欺男霸女的好日子,一样恶毒地诅咒这个国家。   这位客人同他喝了一顿酒,又说:“要快些,长公主不过是因为此处民变,多待了一两日,恐怕她须臾就走,到时咱们岂能追得上船?就算追上,也近不得了。”   “没有家伙。”客人又说。   “你将银钱备齐,我想想办法。”   码头上有工人是很正常的。   长公主到了楚州,不会继续住在船里,而是要下船住一两天的房屋。   房屋是官员们提前到此收拾出来的,当然就算不收拾也不要紧,她从不独行,身边有一群人簇拥着护卫着,彻夜达旦。那房子里想藏一千只蝎子是不可能的,更不能藏几个刺客。   她不在码头时,码头才有工人行走,清洁打扫船舱,又搬运补给,这些都是看不见的人,等长公主上船时,他们就都会自动消失不见了。   别说码头上,就是河对岸,河道里,所有能站人的地方,随行的契丹人都要检查得仔仔细细的。   萧高六将军是不能脱光衣服博取长公主欢心的,但他还有别的技能,他说:“不许出差错,咱们可不是灵应军那些没经过没见过的!”   都是大辽的儿郎,没见过还能没听说过吗!大辽有的是传奇故事!每一个都和宗室血战有些关系,所以挑粪工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接近长公主就很不容易。   但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个机会。   ————————!!————————   其实今天能补上的但明天有事要特别早起,请求不熬夜……明天一定明天一定……(汪汪) [654]第六十一章:萧高六的本领   这些最底层的厢军成了挑粪工。   其实也不止是挑粪,而是什么活都可以干些,尤其是那些体面尊贵的船舶到了码头,贵人们赏钱大方,他们就会抢上前去,露出在码头混久了练出来的谄媚脸。   长公主的船队到了码头,趁着长公主下船的间歇,船上还要留人的。   要从头到尾打扫干净,不管是老鼠蚊虫,还是各种生活垃圾,都要清理干净,将整艘船清洗干净,再熏好香等着长公主回船,继续行程。   理论上来说,长公主的船一定只有最亲随的人能上船,但这只是理论上的。   脏活累活总要有人干,就像尽忠说过的那样,内侍们在艮岳时是照顾殿下的,可也有人照顾他们,每一个殿下记得住的人都有一群人服侍,这是理所当然的金字塔。   现在长公主出门了,这些内侍依旧很尊贵,官员们也争先恐后地排队结交,排队送礼,可船舶不是无限大的,内侍们没办法带上自己的奴仆。他们必须自己亲自伺候长公主,伺候过后还必须自己照顾自己。   比如说,船上一定要留人照看,这人在船上要维持住船舱的清洁和安全,可他自己还会吃喝拉撒,这些要怎么办?   按照规矩,他们要轮班去另一艘船吃喝,便溺也要自己拎着马桶下船去处理掉。   这就很让内侍们憎恶,骂过几次后,又看到码头上伺候他们的人琳琅满目,就动了偷懒的念头。   只要让这些贱奴上船替自己打扫干净,不就得了吗?   拎着马桶下去,不仅要倒掉,还要洗刷干净,装好了草木灰再送上来,然后恭恭敬敬地滚回他们的阴影里。   小内侍们也不觉得这点事算什么问题,但在有心人找纰漏时,它就变成了一个问题。   除此之外,有心人找不到别的什么问题了。   长公主和普通的小公主不一样,她离开汴京后,从不突发奇想搞什么微服私访。她可能会突然表示要去某个地方,比如乡村看一看,但她去的时候,她身边一定会带上一支精锐的禁卫军,这些人全副武装,身经百战——   这位公主自己也身经百战。   她不仅是这里最高的行政长官,她还是一个军事统帅。   这就很麻烦了,因为厢军没办法在别的地方伏击她,就算伏击她也没有那些最精锐的武器。   她身边的人倒是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还有神臂弩和灵应弓。   有心人从京城出来,一路追着她的船跑,都跑到江苏了,他也确定了,岸上是没有机会的。   所以还是得把目光放在船上。   这个小内侍很狡猾。   他虽然是留守在船上的,可他也知道只要船上各处打扫干净后,这活计清闲,没人管他。长公主在州府赐宴,问得州县官员们心惊胆战时,他却偷偷叫人送了当地的美味过来吃。   内侍总是很爱吃的,太上皇有几只主动或者被动失去繁衍欲望的狸奴也如此,乐趣只剩下吃,这里又是鱼米之乡,有许多河鲜,比如淡水的生鱼片,又比如略炒一炒就出锅的田螺,都是鲜美无比。   他吃过后,到半夜就叫了几次东司,清晨仗着年纪小身体好,算是平安度过了,反正接下来在船上跟着殿下还是要吃得清淡简朴,那偶尔馋嘴一次不要紧。   这些事很琐碎,也啰嗦,他早上不是自己醒的,而是另一个同伴,同伴跑过来说:“今日殿下上船!你不要命了这么懈怠!”   他就赶紧爬起来,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要在早上将香炉里的灰倒去些,再添上新香料。   这事儿就让他想起了那个恭桶。   他说:“我叫个人替我刷了恭桶。”   “可快些!殿下起得多早,你又不是不知道!恐怕卯时就要上船了!”   小内侍跑到甲板上就喊了一声:“叫个挑粪的!”   码头上已经有守军将杂役清理出去了,听了这话连忙又叫回来一个。   这人总上船,手脚很勤快,又不说话,看着就像个人形牲口,他今日过来时身形有些摇摇晃晃的,脸色也不对劲,可小内侍竟然没多看一眼,就真拿他当了个人形的牲口。   这个挑粪的走过来,要拎着恭桶下船,他也只是要走个几步路,十几步路,可他身形突然一晃!   那盖子开了,恭桶洒了!   这可真是一个了不得的事故!   它说大不大,说破天也只是一桶屎尿洒在了船上,可这船是长公主的座船!长公主马上就要上船了!   那小内侍看到黄的白的南流北淌,还沿着船板的缝隙往下滴,他的脑袋一下子就炸了。   他就尖叫起来,六神无主,恨不得先把自己扔进河里,离开这臭气熏天的地方。   这场面怎么办?他不知道怎么办,要是按照尽忠的规矩,他就不该在船上解手,他连吃饭都不许在这船上吃,守夜时自然要和同伴轮换着去别的船解手——哎呀!哎呀!   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了,甚至也来不及去责打那个要死的贱奴。   可贱奴赶紧说:“小人在码头上还有几个兄弟,立刻过来清扫,再打了水来——”   小内侍尖叫道:“还不快去!”   不合规矩。   可码头上的守军看到这一幕也懵了。   他们负责守卫长公主安全,可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腌臜的小事,大家都在自己的框子里,谁也没有探出去一步的勇气和必要。   小内侍要求再多来几个杂役,那就再上船几个吧。   跑上船七八个,码头上还有十来个,这一群衣衫褴褛的壮汉手脚很快,船上的人用抹布将污秽都擦了,船下的人挑水送上去。   一桶一桶的清水上去,一桶一桶的粪汤下来,力求在长公主到来前将这件事解决掉。   否则不知道谁该负责拦住长公主的队伍,恭恭敬敬地报告:   “殿下先别上船,或是换一艘船吧,你的船……滂臭……”   这事儿只要告诉长公主,一定不至于被她砍了头扔出去,可这人的前途也就完了。以尽忠的精明,不会再给这人第二次机会。   就这么一件臭烘烘的小事,大家正在齐心合力将它变得不臭烘烘时,长公主的队伍出现了。   就在清晨的薄雾里,船下有流水,码头有马蹄,一位骑在马上的少女被人簇拥着出现在河边。   她穿着一件明光铠,身披金红色的罩袍,当她出现时,晨光像是分开了雾气,照耀在她的身上。   这是赵鹿鸣的习惯,她早上起来多半是去巡营,巡营巡营巡营,她需要加深士兵对她作为统帅的印象,刚开始穿这东西她喘得根本直不起腰,现在也能跳下马,同跟随在她身后的那位县令说几句话。   那位县令很好,是朝廷给予这个地区的补偿,可他还能做得更好,她说,他可以不止一县一州,只要他记得今日,记得百姓们对他的声声夸赞,他来日可以为天下的百姓做更多的事。   县令哭得就很惨,这样又花了一些时间,而长公主的船终于被收拾干净了,那块船板被反复用水和抹布擦了很多遍,最后小内侍甚至自己趴在船上,用馥郁的香灰用力擦拭了它。   这段时间里,船上的人就像是小老鼠一样,被驱赶着一只接一只低着头,快速又安静地赶紧下船。   他们来的时候长公主不在码头,他们穿得又不多,尤其还有些腌臜,因此守军并不搜他们的身。   现在长公主来了,可搜他们的身也来不及了。   他们往外走,离长公主不算近,但也不远,码头不是个极宽阔的地方,长公主身边除了那个官员外,只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内侍,一个神色安静的女官,还有一个三十岁出头的武官。   其他的卫士,契丹人和灵应军,都在几步之外。   那个摇摇晃晃的罪魁祸首走到距离长公主只有十步的地方,武官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   长脸,高颧骨,眼睛略有些凹陷,妇人或许觉得他生得很好看,可在这些挑粪工眼里,他像是长了一张狼的脸,浑然不似宋人。   那冰冷的眼睛看过来了!那眼睛里像是升起了绿色的火!   这就是最后一个机会了。   都头从怀里掏出了短刀,用尽全身,大踏步地跃起,他这一跃,就要跳到公主的面前,再用那柄短刀戳进她的喉咙——让她出门不戴头盔!   可就在他跃起时,那个长得像狼的契丹人比他更快地拔出腰间的刀。   好快的刀,那一刀比电光还快!可还有比那一刀更快的脚!   契丹人的靴子像是就在那,等着这个刺客跃过来,正好将他踹回去,他手中的刀甚至没有砍向这个人,而是将他身后跟上来的第二个人砍翻!   那第三个人是正从官员们身后悄悄地走过,此时忽然扑上来的,契丹人正好上前一步,将收回的刀锋面向这个人。   这一刀就很轻,像是正好划开了他的喉咙。   接下来没有第四个人了。   这世上有亡命徒,会在愤恨憎恶和金钱诱惑下冒死,可他们不是真正的士兵,即使是真正的士兵,在看到这样悬殊的伤亡率时,那士气也会顷刻间就崩了。   码头上一下子大乱,但谁也看不见公主了,她身边有比她更高大的卫士将她护起来。   王善大声地指挥着什么,尽忠的声音穿插其中。   但这都不是重点了。   穿着铁甲的萧高六轻轻甩了一下长刀上的血,这上面大概还有些无辜的鲜血,总归只要有人敢接近他,不管是慌不择路还是居心叵测,都要吃他一刀。   “殿下,”他低声说,“总算是来了。”   他也不问她是不是受了惊吓。   人群里的殿下声音有些纳闷,“你从哪练的这本领?”   萧高六认真地想了一下。 [655]第六十二章:胆大包天的人   就在这个清晨,整座城都被戒严了。   那个客人还是警醒的,当然他不警醒也不要紧,他压根就没住进城中。他只是看到城门到时候没开,过了一会儿,又看到城门一开,从里面跑出来的是士兵,他就赶紧带着自己的仆从跑了。   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很多东西,比如说碎银子,很容易花掉;又比如说干得像石头一样的饼子,虽然难以下咽但保质期很长,不管他是跋山涉水都能用它来充饥;又比如说他换了一身完全不同的衣衫,他认为路上肯定没有人认出他。   他就这样骑上马,他的随从们则骑着骡子,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就在他离开后片刻,守军果然围住了这个驿站。   这时候第一批被抓起来的前厢军已经供出了这个人,因此守军不需要花太多的精力就锁定了目标。   但这人已经逃了,按说要抓他还是有些吃力的。这时候毕竟没有高科技手段,只有路上的通缉公文,要是他逃去了隐蔽的地方,真像王顺一样藏进山里,靠着茹毛饮血熬过一段最艰苦的日子,他这样的小角色还真说不定就逃了。   当然没过多久,这个人就被抓起来了。   正挽起袖子干活的王善听说后,只说:“咱们派人快马加鞭,到汴京守着。”   跪得很端正的尽忠就不太理解,但王善说:“他不是个做贼的材料。”   京城里出来的人,有京城里带出来的习气,从小吃过的苦也不过就是没钱点席面来家里做,出一趟门处处用钱还过得不舒服,这样的人一旦遇到大事,他本能就要往家里跑。   反正他的文书都是精心伪造出来的,他一定认为没人能找到他,认出他,那他就可以回到家躲起来,这回还是不能请厨子来家里做了,可他能叫外卖,汴京的外卖也很发达。   按照这个思路,香象奴得了信就在城外戒备起来。   至于那些厢军,长公主就不大关心了。   整个楚州的前厢军都被掘地三尺,挨家挨户抓了起来,并且按照他们与阴谋的联系深浅决定他们的刑罚。直接参与其中的倒是一时三刻且死不得,这些人就要被送回汴京,路上还要喂饱他们,不能叫他们因为饥渴忽然就死了。   等到了京城,朝廷就要判他们最严厉的刑罚。   死自然是要死的,但不能痛快的死。   囚车还不曾上路,消息已经传到京城了。   梁师成原本要去伺候太上皇的。   太上皇今日里见了一枝开得很好的花,枝头站着啄花瓣的小鸟。小鸟羽翼在阳光下扑腾几下,热爱美的太上皇就心生喜爱,说要将它画下来。这时候伺候的人就不能是叽叽喳喳的小妃子或者是宫女,更不能是他那几个满地爬的孩子。   艺术家要搞创作,身边得有几个安静老练的人伺候,不打扰他的心绪,同时还能清楚他最细微的要求。   这活原本是梁师成的,他就该洗干净了双手,站在旁边恭敬地伺候。可他现在站不住了,只能告了病,说怕自己过了病气在太上皇面前,不能伺候他老人家了。   太上皇拿着笔,很诧异。   “晨起看他还好。”他说。   小内侍就赶紧描补:“现在却厉害呢。”   太上皇就没说什么,继续画他的画了,他画画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精细。反正他也没有什么事,他身体很好,艮岳的园子也好,他在这里有大把时间消遣创作。   梁师成在屋子里就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起来。   他浑身都是汗,一阵急似一阵,胸口发闷,恨不得立刻昏厥过去,可偏偏又不曾昏死。   唉!唉!他是发了什么疯,做了什么孽!   他一辈子攒的钱没有童贯多,可也不少啊!他在京城是有大宅子的,他还有一大群奴仆婢女,虽说现在他进了艮岳伺候,举动受人限制,可他想吃什么,就有什么,长公主从不在吃穿上为难太上皇和他身边的人,算是一心一意拿太上皇当李渊伺候了。   太上皇都能接受,他梁师成怎么就生出了异心呢?!这异心为了谁呀!   梁师成喃喃自语:“我得自救。”   他先想到了去寻太上皇。   他交代出自己做的事,嗯,借口是很好找的,他一个宦官,他怎么会有自己的主意?他做这些事,全是为了太上皇,他忠心耿耿像一条老狗,他只是为太上皇不平,因此才犯下这个错。   太上皇可能会勃然大怒,将笔墨甚至是砚台砸在他身上,然后大骂他几声。他最好是被打得头破血流,惨兮兮得满脸不知道是血还是墨汁,反正红的黑的一起流下,他就哭着说:“奴婢心里只有陛下,奴婢今日便去了!陛下且记得花开盛极时,陛下站在树下要打喷嚏的!”   只要陛下眼里露出了不忍,叹一口气,他梁师成就算是活过来了。   长公主再得势,就算是成了皇帝,太上皇也依旧是她的父亲,父亲开口,女儿也会为难,或许这个宦官以后就不能留在宫中了,可差不多也该留一条性命,刺配充军也好啊!   只要充了军,梁师成有信心靠着手腕筹谋,他也能在岭南琼州弄到一套宅邸,再来几个仆役,最后悄悄地隐居起来,说不定还有机会回京城——   梁师成坐在他那收拾得很精雅的屋子里,忽然又说:“他不会。”   太上皇不会救他。   童贯与他情分如何?童贯是他年轻时提拔起来的,几十年里忠心耿耿,太上皇要和西夏人作战,童贯就去打西夏,太上皇又说要打辽人,童贯又去打辽人。太上皇要太湖石,童贯搞了花石纲,太上皇说要收复燕云,童贯想方设法给燕云赎买回来。   童贯对不起天下人,却对得起太上皇——外面还有一座延福宫,那也是童贯孝敬他老人家的!   这样的一个大宦官,称得上左膀右臂,金人兵临城下,也只有童贯带着捷胜军跑回来,护着他一路去了洛阳。   等到童贯失势,捷胜军为乱,满朝文武喊着诛杀他时,太上皇有一言吗?   他想过要护着童贯吗?   太上皇这么尊贵的人,从生到死都是尊贵的,眼睛里根本没有他们这些宦官。   梁师成坐在那里,昏昏沉沉的,又想了一会儿自己会怎么死。他可不是那些傻乎乎作乱的贼配军,他清楚得很。要是想到这里,他就该自己赶紧找白绫吊死,死得舒服痛快。   他又想,不如逃走……   或者朝廷抓贼也抓不到他,只要那个人不被抓住,谁有凭证说是他主使?   唉,不知长公主到底死没死呢?万一她其实就在那个码头上被刺了,受伤了,伤势养不好,说不准她就死了,到那时……   梁师成又在一片漆黑里见到了一大片光,那光的颜色鲜艳得癫狂,他就想,只要公主死了,他奉立太上皇回朝,他就是大宋一等一的功臣,他也能当个郡王!满朝的文武,谁都要看他的眼色行事!那桀骜不驯的李纲,阳奉阴违的吴敏,还有那些被安国公主一手提拔起来的武将,什么岳飞韩世忠,曲端吴玠,都要趴在他的脚下!   他就在这癫狂的光里又待了一会儿,他甚至脸上都浮现出仓惶的迷醉。   忽然有人在他耳后轻声说:“你为什么不用金人呢?”   金人勇武,与安国公主有国仇家恨。   他们也很懂得做小伏低,他们也会看人眼色,虽说他们那光秃秃的头皮和宋人大不相同,可他们只要将头发束起来,再戴上幞头,谁也看不出。   就算看出来了,谁让安国公主身边还有一群契丹人呢?   杀了安国公主,大金愿意永远与大宋结为友邦,婚姻贸易,往来不绝,定下万世太平的基业。   多好。   梁师成一下子惊醒了。   他四处看,想看到那个说话的人。   可屋子里空无一人,他甚至也不能确定那是别人说出来的话,还是他自己心里冒出来的话。   “见鬼了。”他对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喃喃自语,然后不吭声地继续去想他的计划。   码头上的血已经洗干净了。   有更多的人过来,拖走尸体和囚犯,又打了水,一桶一桶的水泼在码头上,将石板和木头的颜色都洗了出来。   长公主耽误了一会儿行程。   没耽误太久,她很快就问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留下了几个人负责处置后续的事情,自己继续登船走了。   船上也干干净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佩兰为她卸甲,她继续琢磨一会儿。   “是官家做的事么?”   “不像,”她说,“我九哥很能忍,他要么撺掇别人出头,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要么他真出手,一定要惊涛骇浪。”   佩兰说:“不是官家,奴婢就想不出了。”   “想不出有人恨我?”   “想不出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   “有很多,只是寻常都藏了起来。”长公主说,“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   (补上,虚心接受批评,最近确实是卡文卡得状态很不好,努力调整) [656]第六十三章:不能做主的事   回到船上,正好下起雨了。   长公主鼻子抽动了一下,尽忠就非常紧张。   “无事,”她说,“我什么都没闻到。”   虽然什么都没闻到,但那个小内侍就消失了,按照宫规被狠打了几十棍子,然后被发配了,当然那几十棍打下来后,小内侍根本没在路上挺住,他刚闹过肚子,身体本来就很虚弱,悄无声息就死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措施,可也没有办法,长公主身边的人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这人是一定要被打杀,也一定要给所有人看,以儆效尤的。   那血流到木板里,也渐渐地沉下去了。   长公主也只是听过就算了。   她还想叹一口气,可这口气也不能叹出去,她得叫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冷酷,这冷酷是种态度,她必须残忍地惩罚自己的敌人,以及不够忠诚能干的下属。   她最后还是没有叹气,但她接下来准备奖励一下自己足够忠诚能干的下属。   她说:“萧将军怎么样了?”   萧高六说:“殿下,臣无事。”   “要是香象奴在这,必定要教你多说几句。”   萧高六就笑了:“他不在,臣也依旧可以为殿下当差。”   “你这些本事,是在大辽的宫廷里学到的?”   “回殿下,是臣从父祖那学来的,”他说,“宫廷里不说这些话。”   萧高六讲了些他家族的过去,其实他的家族现在也大有人在,只要有契丹人,就一定少不了姓萧的。但如他们家那样曾经阔过繁茂过的就那么几支,对于整个大辽而言,已经非常稀少,但他们彼此还觉得人太多了。   都姓萧,凭什么你的女儿是皇后,你的儿子就可以成为郡王,而我的女儿只能屈居为妃,我的儿子就只有一个小小的都尉?   “皇室也如此。”   “臣等与皇室,皆是如此。”   锦衣玉食养出了一些废物,但更多的是充满了野心的阴谋家,他们逐渐学会了同室操戈的本事,萧家就和萧家同室操戈起来,耶律家就和耶律家同室操戈起来,反正从他们的太宗皇帝开始,这事儿就没断过,自然是练就了一身本领。   当然阴谋家和废物两者也不是不能合二为一,但这一般是大宋特产。   赵鹿鸣心里就想,要说同室操戈,女真人不也是这样吗?现在还不曾立刻打起来,但很快就要如此了。   她没说这话。   这话很不浪漫。   她微笑着看向这个成熟但英俊的男人:“萧将军还有亲眷在北朝,必定心中想念,总要想个办法团聚才好。”   “臣私心自然想,”萧高六说,说完忽然顿了一下,“臣在北朝,还有几个年幼的弟弟,现在也应当十七八岁了……”   她听到他的声音这样一转,忽然愣了一下。   萧高六的弟弟,也都是世世代代贵族家培育出来的精选,尤其这家人总要将女儿送进宫廷,因此结婚总要挑选美人。萧高六都已经过了三十,他的弟弟比他小了十几岁,多半是庶出,或许比他还年轻,还漂亮。   她说:“要是他们能来京城,必定会为自己有这样一位兄长而自傲。”   “殿下谬赞了,臣不曾建功立业,没什么值得他们自傲的。”   “你救了我。”她说。   她说这话时,身体轻轻地向前伸出些,离他就更近了。   她看到他发愣的眼睛,于是她又加重了一点语气:“这件事,我永远不忘。”   她的语气像是在说情话,可她的眼睛不是。   可萧高六就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有些很美妙的欣喜,还有些很酸涩的嫉妒,乱七八糟卷在一起。   她在告诉他,她喜欢扮演一个情窦初开,对他有些暧昧意思的少女,如果他愿意,他也可以作为一个爱慕她的将军存在。   但只要他想,他也可以在京城选一门好亲,生几个自己的孩子,他不用为她守身如玉,她对他没有那样的占有欲。   但说不准她也会有的。   如果他娶妻生子,也许她会尖酸刻薄地说几句很不中听的话,对他冷言冷语几日,可这也影响不了他的仕途,倒像是个拈酸吃醋的模样。   这样群臣对他的态度也会尖酸刻薄起来,但其中仍然掺杂着小心和嫉妒。   只要他每日都像今日这样忠诚,她那些基于女性身份所给出的态度就永远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他想,她对李世辅就不会这样。   厚此薄彼。   萧高六思考了一下,决定将这些酸涩的情绪浮上来。   他有些哀怨地盯着她看,很不恭敬。   他说:“殿下,臣的心始终如一。”   殿下轻轻弯起了眼睛,她柔声道:“我知道,可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听了这款款动人的话语,这就算是给他的奖励了。   萧高六还是有些哀怨,但他说:“殿下,咱们明日将至江宁府,臣必定还将护卫殿下左右,绝不会有丝毫懈怠。”   她立刻用很自然轻松的语气说:“不要紧,那里有虞允文呢。”   巡行的到了江宁府,事情立刻变得不一样起来。   当初跟着殿下在河北奔波的虞允文曾经是个小白脸,后来变成了一个微黑脸,但仍然有读书人的清秀典雅。   他很讨人喜欢,尤其讨殿下的喜欢,现在他来江宁府了,在这和风细雨的地方,那张脸又变白了,而且皮肤光滑清透,白里透红,看了就让人觉得这地方水土养人,必不会让人香消玉殒。   江宁府这地方确实也很好。   它原本有些毛病,比如说南方的土地兼并很严重,有钱人不仅有钱,还很卷,知道家族里多供出些孩子读书,有了功名就可以免去粮税和徭役,供不出也可以纳粟补一个官,反正他们可以不交粮税,百姓却要交税,时间一久百姓的田就到了他们手中,百姓也变成了他们的佃户。   非常常见的毛病。   虞允文来这里之后使劲兴修了一下水利,有些常涝的田就不涝了,长旱的田也有水了,这些最差的田地几乎没有人种,因此都在百姓自己手里,现在既然变成了上等的良田,百姓们种起来有劲儿,再收粮税就不至于让百姓倾家荡产了。   但还不够。   虞允文说:“臣还有些别的办法,只是臣孤掌难鸣,须得殿下帮忙。”   江宁府在江边,有往来船队会在这里停泊。   和漕运不太一样,漕运是稳定地向着汴京去,商队往汴京去,都梦想着不管自己船上有什么东西,加一倍都能卖给汴京人。   江宁府往南的港口,就有一些外国客商来了,首先商船是要靠海边港口的,可海边港口并不繁华,商品也有限,他们有些就逆流而上,进入长江买卖商品。   她听到这里就问:“海外的船可以进长江吗?”   问完之后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船进不进有什么要紧的,人家的商品进来了,人家也进来了。   虞允文发现了这一点,他就开始针对性地从北边运一些具有长公主特色的商品来江宁。   比如说那些五光十色的玻璃球,再比如说那些新奇的游戏道具,还有一些极其精美的丝绢,雕琢非常讲究的家具。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对民生有益的,可经不住它们新奇漂亮,外国商人见了就夸好。   甚至还有人说:“我在大金见过这个,价值万金!今日可算被我寻到了!”   有了这些东西做诱饵,虞允文进一步在江宁府升级了驿站和货栈。他原本被派去南边就是为了替长公主做事,长公主最关注的除了钱粮就是裁军,这两件事都被外资给解决了。   外国人是带钱来的,他们需要人伺候,驿站和酒舍要清洁的床榻,美味的酒食,货栈和码头都需要加派人手守卫,这就提供了不少就业岗位。   这还能缓解土地兼并带来的危害。   外国人买卖东西都要交税,交上来的钱可以从大户手里买粮,农民的负担就又减轻了一些。   不用减轻很多,只要让他们喘口气,他们就不会起义,而宁愿继续和田地绑在一起。   虞允文说:“要是殿下能沿海设立市舶司,再许市舶司专卖京城的新奇物件……若是能再遣些工匠来……”   殿下说:“我听懂了,但这些事,一部分我能做主,还有一部分我得问问我爹爹。”   那个刺客被抓住时,有飞马进了艮岳。   太上皇看过信,就看向左右:“梁师成病了几日?也该起来了不是?”   梁师成来的时候已经沐浴更衣过了,几日里他确实是瘦了一大圈,瘦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冷冰冰地行了个礼。   “陛下。”他用尽全部的胆气,准备先得体地向太上皇拜别,再毅然跟随长公主的打手离开艮岳。   他的胆气只维持了这一瞬,下一瞬马上就要坍塌掉了。   他马上就要痛哭流涕了。   可太上皇先咆哮起来:   “这个逆女!她要朕的匠人!”   那都是太上皇精心培养出来的,具有才学和审美的匠人!   殿下说:爹爹,反正你有空闲,你再教一批,一年教不成就教三年,儿是经历过的,儿不怕!   “那都是朕的匠人!”   正准备瘫倒在地上的梁师成说:“啊?” [657]第六十四章:对外贸易   工匠们听到消息后一定是很不高兴的。   凭什么呢,他们是最优秀的工匠,甚至堪称艺术品大师,他们的确是太上皇细细教出来的,这可不是只教了怎么下凿子或是拉风箱。   太上皇无论是写字画画,还是要一个小圆凳,一套杯子,一副床帐,都有他的思路,那颜色该怎么搭配,纹理有何走向,一天的阳光在不同时段有不同光线洒落进来,这锦缎上又该出现何种色泽。   他又要继续教一教,他要的东西,只是美吗?很可能还有一个典故在,太上皇学富五车学贯古今的,年轻时也不是不刻苦攻读史书,他聪明有天份还有才情,诗词歌赋里最精妙优雅的部分他都挑出来,都能用在这上面。   要说他当皇帝,他实在也是自己的皇帝,一个伟大的建筑师,为自己构筑出一个极美的世界,这世界可大可小,或许是延福宫和艮岳,但要是逃到洛阳或者蜀中,他也有办法让自己的行宫渐渐再美起来。   赵鹿鸣就不是一个具有如此美学的人,但她总怀疑要是真给爹爹送到北国风光的雪窝去,那雪窝应该也是美的,说不准他看到当地的冰雪还能迸发出新的灵感。   总之他这样美,也把这些东西都教给了工匠,工匠们用心跟着他学,不仅学会了那些精雕细琢的手艺,也学会了每一样艺术品里藏着的文化底蕴。   况且太上皇不仅是一个好老师,他还是一个好主人。   童贯是实实在在出去替他做大事,关键时刻才被他抛弃的——可这些工匠,他们一辈子也不可能为太上皇背锅,背锅也有梁师成呢,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些贱奴呢?他们看太上皇是亲切的主人,太上皇看他们是脚下会动的小泥人儿,只是嘴上不说。   这是宫里的规矩,只要是近前侍奉的人,犯错了就消失,没犯错就要待他们亲切。   工匠们不理解,只觉得住在这里,事事如意。   他们吃住都很好,殿下供养太上皇,也供养他们,他们吃着三餐有肉的饭食,睡着温暖柔软的床榻,住着风雨都进不来的房屋,这些都是免费的,每季发布料,他们还能连着自己的赏金与特地藏下来的美食美酒一起送回家里去。   妻儿老小就住在艮岳后面的一条街上,都是工匠的家眷,从来没有人欺负她们,孩子要是想学手艺就跟着爹爹学手艺,要是读书他们也交得起束脩,甚至还总有人登门请求工匠收他为徒。   这都是实实在在的福利,更不用说住在汴京这繁华的地方,每逢节假日,工匠得了闲,也能陪着家人出去逛一逛满街的宝马香车,看看李清照新写的剧本——全国最出色的剧团就在京城!谁也比不了!   突然要送他们去江宁府,这就很难。   但好在有一个香象奴。   香象奴,万能的香象奴,听说了消息就跑去找工匠们聊一聊。   他说,留在这里,那肯定是很好的,一辈子过得暖呼呼的,太上皇在一日,靠一日太上皇,太上皇走了,尚有殿下在。   可是留在殿下这,你一辈子也只是个匠人。   工匠听了就不解,离了京城他们不也是匠人吗?   香象奴说:“怎么就当不得一个工官呢?”   匠人吓一跳:“小人是何等草芥?望也望不到边啊!”   “殿下现在江浙,正要大干一番事业,缺了些俊杰,你且仔细想想,别人不去独你去,你就是在殿下面前冒了头……”   香象奴又说了一些,比如可以用李素举一个例子,粪坑里的贼配军,狗也不如,殿下用他,他就是三军的大主簿,比哪个朝官不体面?又比如李彦仙,西北来的小地主,被曲端打出门的军汉一条,殿下用他,他也在雁门关立大功了!再比如说李世辅,西北来的党项小子,在这艮岳也就是个扫地的,出身不高面目不美还不懂怎么讨人喜欢,差不多就和李素一桌吃饭吧,殿下赏识他,居然也真和李素一桌吃饭了!   香象奴说:“你还能比不过李世辅?”   这话原本没有歧义,因为以香象奴的身份,工匠同他说话也该恭恭敬敬。   可香象奴这人着意拉拢人时,总会用手段让对方下意识忘掉两人之间的地位之分。   人无完人,香象奴也不行。   工匠听迷糊了,下意识就问:“那萧将军也没比过啊。”   香象奴就生气了:“不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工匠吓一跳,“去去去!”   去的工匠不多,大概只有十来个,但香象奴上了心,每个行业都选了两三个佼佼者,出城时就给他们都照顾得很妥帖,让他们带着一家人南下,口袋里揣着香象奴从耶律余睹那里弄来的钱,一路就到了江宁府。   接下来就是虞允文欢天喜地接收这些工匠了,让他们感到南下也不是没有好处。他们手下有一群小学徒,每一个都要受他们的教导和管教——这时代的师傅多少是有点粗暴的,学徒们不仅要努力讨他们的欢心,要伺候他们生活上舒舒服服,比如说给师傅当仆役车夫,给师傅打洗脚水,还要给师傅洗衣服,夜里师傅饿了,学徒还要匆匆忙忙地跑去给他弄些小吃。   可也不要说师傅作践人,师傅说,他们当学徒时,也是这么来的,能一路卷到太上皇身边,受太上皇的教导学些真本领,难道他们就不吃苦受累吗?   总之这些工匠们教了些本事后,就开始在本地建起了工坊,当地有蚕有桑,一样能出丝绸,但有了太上皇的美之光辉,工匠们就学会了怎么在里面掺不同的丝线,好在不同的光线下映现出不同的图案,有不同的光泽,那图案要怎样才显得灵动而不死板——哦,小虞相公说要控制一下成本?这不行,大家在京城没学会这个,到了太上皇身边就更学不会了,那比头还大的羊脂白玉,小虞相公你看我给它雕成一个小指头粗细的镯子,那镯子是一条小鱼儿咬着尾巴,鱼眼睛用红宝石镶嵌,小人敢保证它放在水里跟真的似的!   小虞相公就很痛苦,但好在客商们一见到这些东西,立刻就被惊呆了。   那镯子还配了一套耳环和一根簪子,放在一处皎洁清透,像是在闪闪发光,客商说:“我要这个!”   虞允文说:“这个,这个只是请诸位看一看我们大宋匠人的手艺,并非售卖之物。”   外国人说:“你开个价吧。”   虞允文说:“黄金有价玉无价……”   外国人说:“我拿金子跟你换。”   说着就给金子拿出来了,闪瞎了虞允文的眼。   虞允文还是不愿意卖,这东西嚯嚯了那么大一块羊脂玉,这就不该是商品,就该摆着当样品。   但外国人给了差不多成本十倍的价格,加钱加到他说不出不字了。   清贵的小虞相公就看着那个卷毛客商抱着这套首饰走了,回头就问:“还有没有玉?给他玉!让他雕!”   大宋的市舶司,尤其是南方的,多少是有点不走心,毕竟宋朝实在是富庶,只想着进口东南亚的各种香料和药材,有好木头也来点。至于卖出去的东西,只要朝廷不闻不问,下面的官员就有各种办法让它尽量卖不出去——官员们也不是不想卖,只是卖东西要卡一路的手续,要拿各种专卖文书,每一层收一点钱,再加上最好的主顾都在京城,那港口的贸易就没有发挥出它巨大的优势。   赵鹿鸣还是跟她九哥学的。   赵构当时也是没办法,只剩下半壁江山,必须用心经营,因此无论是农业水利还是出口贸易都做得不错,现在她也想有样学样,虽然大宋的领土还要不断增加,但南方港口还是要做强做大,持续给她输送财富,供给她接下来将要面对的燕云之战。   她派了工匠去南方,不见得这些工匠能够左右整个王朝对外贸易走向,可这是一个风向标。   那船队里有许多官员,还有许多随行的恩荫青少年,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就也都感受到了殿下对对外贸易的看重。   虽说士大夫会嗤之以鼻:农人种地织布,产出的东西就够大宋所用,为什么要搞进出口贸易?为什么要看重商人?商人逐利轻义,不可靠呀!   但殿下不在乎,殿下不仅接见了几个商人,还特地查了当地诉讼官司案卷,问问有没有官员勒索商人之类的事情。   她说:“只要他们按照法规好好地做事,你们该保护他们,而不是想方设法诈他们的钱,国库不是诈出来的!”   官员们就唯唯,商人们就热泪盈眶,认为天底下不可能有人不喜欢这样一位君主。   当然还是有的,比如说梁师成。   那个苏家的人被抓了,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只剩下梁师成继续待在太上皇身边,像是无事发生,可怎么可能无事发生呢?!   可那事总也不来,他就只能等。等的头也痛,心也痛,就像有个人蹲在梁师成身边,整日整日拿勺子去打他。   他整个人都要疯了。 [658]第六十五章:妖魔鬼怪   梁师成在艮岳里,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每天早起照旧有一碗茶粥,用的是最好的茶叶,因此味道很清雅,漱口后还要再含一点香料,然后才能开始当差。   太上皇一般不需要他全天当差,毕竟梁师成得势时,太上皇用的是这人机灵稳妥,很知道怎么帮太上皇协调几个抓钱的关系,以及太上皇想写点什么给近臣的东西,不用舍人,用他也成,梁师成是很精通文墨的。   现在这位大艺术家被关在艮岳里,梁师成就没那么多用途了,只能陪他聊天,这几天又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太上皇就时不时放他假,让他不用在近前伺候。   梁师成有时候就有些疑心,疑心太上皇其实看出他的反常了。   可这事不能进一步想下去,越想他就越心凉。   身边近臣魂不守舍,言行反常,怎么太上皇不吭声的?   他心里就猜测着,太上皇是怕长公主的。   怕到身边只要有人做了反对长公主的事,就要立刻划清界限。   他就继续在这鲜花四时常开不败的艮岳里继续当他的囚徒,还能时不时再看中两个宫女,不一定要睡,但可以让宫女在溪水里玩耍,再找两个画家过来,将这一幕画下来。   梁师成心里是极怨愤的,说不清楚怨谁恨谁,长公主肯定有份,可这个没心肝的太上皇也该死!   他站在太上皇身后,听着宫女说笑的声音婉转如莺啼。   他垂着眼睛,像是隐身一样,不说不动。   可有人偷偷地看他了,看过他后,悄悄地往他的手里塞了个东西。   梁师成就吓了一跳,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知道一定有事,不管这纸条上写了什么,一定和他密谋行刺有关!   他找了个机会,转到了墙后去——这墙原本是透风的架子,可夏天一到就爬满了藤蔓,藤蔓间还有散发着异香的花,招引了许多蜜蜂和蝴蝶来。梁师成就在这一片静而美的地方拆开那纸条,他是一时也等不得了。   纸条上就写了一句话,叫他等到换班时,往高阳酒肆去一趟。   艮岳的人进出不易,但所有人都有出门的需求,哪怕是长公主也没办法确保每个人都听话,那她只能抓大的放小的,比如说这地方当初太上皇建起来是为了仿市井风,后来长公主也来艮岳居住后,这里就真变成了宫人内侍偷偷交易的市集。   至于商品怎么从外界流通进来的,这就是契丹人的功劳。   梁师成偶尔也来这里,不过这一次尤其鬼鬼祟祟。   他在这里见到了一个契丹人,很脸生。   这人说:“在下萧洪宁,无名小辈,太尉恐怕不认得在下。”   梁师成记忆力很好,他立刻想起来这是数年前投靠大宋的契丹降将,来汴京之后也有宅邸,也娶了新的妻子,还是书香门第,还有个将军的名头,在耶律余睹麾下做事。   “若无萧将军,哪来的唐县大捷呢?”梁师成往四周看了一眼。   天有些阴,现在是他下班时间,不是内侍们的下班时间,这修建粗糙的酒坊角落里就显得黑压压的,很暗,见不到几个人。   萧洪宁低声道:“太尉记得,别人却不记得。”   梁师成说:“安国殿下待你们素来亲厚,岂会不记得呢?”   “她待萧高六亲厚,”萧洪宁说,“与我有什么想干?”   梁师成就略变了变脸,笑道:“将军同我说这些话,未免唐突。”   “太尉做得好大事都不怕唐突,”萧洪宁说,“在下怕什么?”   桌上摆了两三样的小菜,做得都很精细,有切成丝的林檎拌在腌好的螺片里,那螺片吃起来就带了些酸甜,很解土腥味。   萧洪宁慢慢地吃,也不吭声,任由梁师成在那慢慢地回过神。   过了好一阵子,梁师成说:“你,你都知道什么?”   “太尉也莫怪太上皇,难道太尉现在就想得到苏家么?”   说完这话,那个高傲矜持的大宦官就不见了,他白皙脸上的肉一瞬间都干瘪下去,挺拔的腰背也坍塌了下去,一个风雅的中年人,转瞬就变成了一个佝偻老头儿。   老头儿满脸都是水,不知道是汗是泪,牙齿乱响了一阵,忽然说:“萧洪宁,你是奉诏来拿我的?”   “太尉,在下要是想拿你,特特抱怨个什么呢?”   他说完这话,又抬眼去看梁师成。   梁师成说:“你究竟要如何?”   萧洪宁就小声说:“我要立个功。”   这事情本来很多不合逻辑的地方,可对梁师成而言,谋逆这件事已经被人知道了,那没有什么他接受不了的事了。   他接下来就只能听着萧洪宁说,萧洪宁慢慢说,他的脑子就慢慢回来些。   萧洪宁说,太尉你现在每天四平八稳的,等什么呢?等长公主回来吗?等到长公主回来了,她难道会夸你做得好,夸那几个贼配军,还有那一桶屎尿给了她当头棒喝,让她懂了做人的道理,以后要还政给爹爹,将你们也一起供起来吗?   梁师成还是不说话,他没话说,况且现在他还没摸清楚这个跑过来的契丹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萧洪宁似乎没看出来,就继续往下说了。   这个契丹人说,太尉啊,我就不明白了,太上皇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跑的,可你能跑啊,你为什么不跑呢?   梁师成这时候反应过来了,说:我是太上皇的奴婢,誓死也要守着太上皇。   “太尉,在我们大辽,妇人才往脸上贴金呢,况且也要到冬天才贴!”   梁师成板着脸,不吭声了。   那句话自然不是他的心里话,可他现在也不能把心里话往外倒,他很戒备这个契丹人。   只是他不知道这个契丹人当初到底靠什么立的功,要是知道,他也宁可自己赶紧回屋子里去,寻一根绳吊死算了。   契丹人小声说:太尉,你这是自寻死路,可你也有个机会……   什么样的机会?嗯,你想想,你可是对安国公主动了手的,你这一下,太上皇和皇帝知道了,得夸你是忠臣,那大金的都勃极烈知道了,也得夸你是忠臣啊!两边的皇帝一起夸你,这福分还能小了?   含金量太足了,梁师成吓了一跳,小声说:“你说的什么胡话!我与金人有什么瓜葛?”   “就是因为你没瓜葛,”萧洪宁说,“你那个贤侄只能找到几个贼配军,贼配军也想杀了萧高六么?他跟着耶律余睹,什么苦都吃过,死地里挣命出来的将军,你要杀他,再杀了安国,你得选几个女真勇士啊!你那只有十几个贼配军,所以事败了,你要是十几个完颜娄室呢?”   梁师成眼睛就发直,也没听出来这话有什么不对,下意识问:“你有办法?”   萧洪宁说:“我有办法。”   梁师成总算回过神,“完颜娄室是金人里有名的勇将,你怎么找十几个来!”   “这就是我的办法了。”萧洪宁说,“上京满街跑道士,汴京难道就没几个女真人了?”   “将军同我说这些话,我不明白,我已经是个要杀头的人了,你凭什么要卷进来?”   “我投奔安国,”萧洪宁说,“她却不曾器重我。”   “可你背弃了金人,完颜隈可是你害死的。”   “所以我须得立个功。”   还是有点不合理,梁师成继续想,他要是冷静些,能想出更不合理的地方。   但他怎么可能冷静呢?冷静又有什么用?   他不能离开,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他一个年少时入宫的内侍,到现在大半辈子都在宫中,他早就不知道自己逃出去要去哪,能去哪,有谁可以投奔,他又要如何在外面生活。   因此他极度恐惧也迈不开腿。   现在萧洪宁站在马车上,向他伸出了手。   萧洪宁说,光我一个人想回大金没用,加上太尉你,这分量就够了,太尉,事以密成,现在只有少数殿下的心腹知道这事——你问我怎么知道的?太尉你刚跟我打招呼时不也说安国待我亲厚吗?那只要有契丹人知道了,我也跟着知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嗯,太尉你就别多疑了,你想想你已经是半个死人了,我要是不找你,我还是个富贵闲人,我找你了,我也跟你上了同一条船啊,咱们就是同舟共济的战友了,将来咱们要么一起留大宋快活,要么一起去大金同享富贵,你就不要担心大金那边水土不服了,我跟你说,什么都好!   梁师成恍恍惚惚的,听了很久,像是有一个崭新而光明,关键是更加有力的新世界出现在他眼前。   他开始认真思考将来去大金时,那天气是很冷的,他的屋子也要烧炕,那为什么不整个屋子都铺成炕,让仆役白天黑夜将屋子烧得暖洋洋的,他可以一边赏雪,一边围炉煮茶,这些琐碎的美都重新回来了。   他说:“既然将军如此说……”   萧洪宁说:“只是咱们口说无凭。”   梁师成忽然一激灵:“你要我的亲笔信?”   萧洪宁说:“太尉啊,你做这好大事,是为你自己么?你那一片忠心,难道我看不出?你是长久替太上皇写惯了信的,你替太上皇写一封吧,印鉴也要齐全才是。” [659]第六十六章:梁师成   萧洪宁说的话,也不全都是假话。   长公主确实没那么器重他,虽说锦衣玉食什么都不少,可他要是只要这个,留在上京不好吗?当然汴京比上京繁华了不是一星半点,这里无论是美食还是风景,气候还是文化,都能给富贵人提供最好的享受。   但萧洪宁是个野心家,他还是要想办法的。   叛逆被契丹人扣下,这事香象奴是尽力想要瞒着的,但瞒不住萧洪宁。萧洪宁也姓萧,也有自己的兵,都是契丹人,私下里亲似兄弟,一有点风吹草动,立刻就吹进萧洪宁的耳朵里,他再使一把力气,这事就从关押刺客的狱卒那完完整整地到了萧洪宁的手上。   梁师成不知道萧洪宁的第一目标不是他,梁师成本身在艮岳,耳目就已受到许多限制,再加上这件事一出,契丹人更是警戒起梁师成身边亲近的内侍,这些小内侍忽然就变得耳聋目盲,将他们的领导也变成了一个耳聋目盲的人。   萧洪宁一听说有刺客,首先想到的是皇帝。   皇帝和郡王——也就是先帝留下的长子,这两位是长公主最想铲除的人。这两位,尤其是皇帝,不是个懵懂的傻子,既然当初有出城单挑完颜娄室的胆气,现在也   一定不会心甘情愿等着退位。   萧洪宁花了不少钱,想要从皇帝身边打听些什么,最后就失败了。   长公主出城巡视,皇帝静悄悄在宫里,每一天和长公主在城中时没有任何不同。他吃得很好,花养得也漂亮,会看一看中书省送来的无关紧要的奏折,认真批复几句,再闲下来就教教小内侍读书写字,或者是去看市井新出的小说。   小说可太好了,据说皇帝甚至看入迷了,白日里看,夜里也看,第二天还起来晚了。   可那些小说也是长公主出城前囤积的,长公主出城后,皇帝甚至不派人出城去买小吃和闲书了。   萧洪宁算是一头饿狼,围着皇宫转了几圈,又仔细闻闻,到底没闻出些气味,只好悻悻地撤退了。   他是一心一意只要功劳的,那就只能在太上皇这里想办法了。   太上皇是不可能受死的,说什么都不可能,这是长公主的亲爹,有世俗规矩保着他,比律法更坚固。   可也不代表不能动一动他。   比如说,太上皇之前是不太合作的,这几年稍稍消停了些,可不代表他以后也能乖顺听话,尤其是在长公主准备登基时。如果他跳出来,逃出来,不用他跑到大街上,他只要爬个艮岳的墙,甚至是在大殿上突然以头撞柱,这就够长公主受的。   那萧洪宁就琢磨,梁师成已经是个死人了,可还固执地不咽气,那正好被他拿过来利用一下。   有梁师成的信,再偷偷拿了印玺来,管教太上皇百口莫辩,真不知说什么才好。到时候长公主回京,也不用给太上皇发配岭南,她只要哭着下个罪己诏,表示爹爹没有错,就算爹爹媾和外敌,爹爹也没有错!因为天下就没有不是的父母,这罪责都由她来担着就是!   接下来天下的读书人还不得往死里夸她啊?圣人就是圣人,那圣人也可能有一个混球爹,虞舜不就有一个相当混球的爹,一次又一次想加害儿子,一次又一次被儿子避开不说,还一点都不记恨,继续恭恭敬敬地相待,咱们这位长公主的品行,这个至纯至孝,一点也不比三皇五帝差!三代以下第一人,没毛病!殿下你还等什么呢?再等我们就要生气了,快把这个黄色的小袍子穿上吧!   当然这封信要写好,里面不仅有太上皇自己的想法,还能加上官家的态度就更好了,但萧洪宁不强求,强求就容易露馅,梁师成是做坏事被发现才脑子短路的,人家在宫里晃了这么多年,不是个蠢人,万一反应过来呢?   梁师成回去就想了一阵子。   他也冷静了一会儿,想萧洪宁说的话是不是真的,除了这条路之外,他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冷静思考之后他就确定了,没别的路可走,求太上皇是一定没用的,萧洪宁还说不定——毕竟他不了解萧洪宁,可他太了解太上皇了呀!   原来他不逃还有怕自己逃出去,不熟悉外面的缘故,现在他可是知道没必要往外逃了,契丹人一定早就给他盯住了。   全想清楚之后他就准备动手了。   首先是写那封信,梁师成经常替太上皇写点什么,文笔和书法他都有,要紧的是太上皇的印,在一个长公主派来的小内侍手里。   小内侍是长公主派来的,可他不是石头做的,他还很年轻,在太上皇身边待着,叫梁师成照顾着,就算是块石头也软化了,况且太上皇的印玺,有什么用?就太上皇这被困在艮岳年复一年的样子,印玺对他来说有什么用?   梁师成就不经意地同小内侍说,太上皇要他写一封信给老友,拿印过来用用,嗯,说话间还要再加上两三句更加不经意的闲聊,比如说小内侍的父母兄长如何了,姊妹要出嫁了?要什么样的嫁妆?别说什么囊中羞涩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太上皇的库房,每天都在被长公主打劫,那咱们稍稍拿一点,记在长公主的账上不就行了?不慌不慌,这事儿大家已经悄悄干过了,嘿嘿。   他同小内侍闲聊时,就在小内侍住的偏房后面,现在艮岳不冷不热的,草木繁茂,放眼看过去,四周都绿油油的,只是蚊虫要起来了,有一只悄悄地落在了梁师成的面颊上,梁师成就随手一挥,脑袋也跟着转了一下。   有人在那绿油油的墙后面看他。   梁师成忽然头皮炸了。   那像是个人,可又全无动静!见到他转头,那人就挪了半步,就不见了。   梁师成心绪很乱,不知道要不要盖这个印,他思来想去也想不清楚,像是前面都乱纷纷的,全隔着迷雾,他心里说这事是要被查出来了,他死无葬身之地,可又说等殿下回来,他还能如何呢?一样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最后终于站起来了,这一回他像是又想清楚了,要堂堂正正地告诉太上皇这些事的来龙去脉——可忽然有许多脚步声往他这里来了!   有人说:“逆阉梁师成就在这里!”   梁师成立刻就重新坐回去了。   这靴子是彻底落地了。   许多双手架着他,揪着他,拖着他,给他往外拖。   艮岳那无数的树木,那草,那藤蔓,像是忽然间全都枯死了,他眼睛里只有白花花的一片。   他们在质问他,他是个很善辩的人,否则他在宫里待不得这么多年,可现在他喉咙里像是有一块炭堵着,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那些白花花的,刺眼的光淡下去了,他像是又能说话了。   他说:“你们要给我带去哪里?”   有人回他:“太学生们要杀你呢!”   太学生?他想,为什么是太学生?   有消息传出去了,很凶狠,一下子就铺满了整个汴京城。   长公主遇刺的事情,原本只是个别消息灵通人士私下里偷偷说,可这里毕竟是汴京,想在这里隐藏一个秘密,除非这秘密只有一个人知道,而这人还是个不会写字的哑巴。   每日里往来长公主队伍与京城间的使者这么多,京城还要往南送奏折的,怎么隐藏?   但光是听说有刺客,大家虽然吃惊且好奇,但议论纷纷中还要问问,到底谁是这个主谋呢?   要说可疑的目标,那可太多了,毕竟长公主是女子,前些天还有个反对派被她送去麟州吃土了,那保不齐李若水就要倾家荡产雇人刺杀殿下。   宗室当然也很可疑,虽然一个比一个乖,可恨在心头啊!   还有曲端,曲端是殿下提拔上来的,但到底还没提拔成神仙,反正大家要是打赌,选他错不了。   大家就这么私下悄悄问,突然之间一个惊雷炸了!   原来是梁师成!   原来梁师成是金人的探子!   梁师成被拖到艮岳门口,两边都是契丹人,大门前站着一群愤怒的太学生。   太学生们一声声地质问他:你一个阉人,不是君恩深重,你就是一条狗,连狗也不配当的,泥坑里的东西,你受了太上皇的令宣抚河东,河东被你守得稀烂,金军打到了虒亭!你回来伴在太上皇左右,能享清福,你竟然还不知足,还要私下里同金人结连,刺杀长公主!太上皇待你恩重如山,你杀他的女儿!你这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   梁师成听着这些痛骂和指责,不言语。   他和金人结连,有什么证据?哦,他怀里有模仿太上皇字迹的亲笔信,早就被翻了出去。   他心想,这不是萧洪宁干的,他已经是个死人,萧洪宁不会只拿他当目标,那人分明要拖太上皇下水。   倒像是有人要救太上皇,又或者是太上皇自己出了手。   可梁师成想不通,要是前者,太上皇怎么值得这个人用心去救?   要是后者,太上皇什么都知道,可就是不救他。 [660]第六十七章:债券   赵鹿鸣往东走了几日,又转回了江宁府时听到了这消息。   城池州县都有,只是开发得还不够,比如说码头需要扩建,扩建后的码头需要细化管理,不能让客商靠岸掏钱,下船掏钱,走三步再掏钱,关键是厢军守着码头国家是给了钱的,再吃一份客商的,凭什么,那都是殿下的钱!   殿下在东边的港口停下,给出一份改建港口的规划图,船怎么停,怎么修,货物怎么卸,卸下来怎么尽快进货场,货场各个区域的细化,每一部分防火要做好,杀菌消毒也必须做到,怎么?这码头原来连个茅厕都没有的吗?!   这东西是随行官员给她做的草图,但她拿过来还能再继续画个半天,除此之外,还有工人都住在哪呢?你不给他们规划住处,他们也能自己寻找出路,但棚户区不防火不防盗,你不管理起来自然有绿林好汉替你管理,到时又能生出一个教父式的人物,那钱又被别人赚去了!   等她走后,钱很快就被送来了,一同送来的还有李素手下发掘出的会计,江阴就开始了改造工程,码头上每天都轰轰烈烈的。   长公主还是很精打细算,改造江阴要花许多钱,但她不愿意全替江阴出了,她拿出了首付的钱,剩下就在江阴售卖了一点符箓债券,她算计着先卖了二十万的,哪怕这个港将来入不敷出,这点钱她还是能兑换出来的,但这二十万刚放到市舶机构,立刻就被一家大户给买走了。   二十万,一张不剩!   长公主就很震惊,说:“江南的大户,深不可测啊。”   那家大户买下之后,家主就在江阴最好的酒楼请客——不在家,特意去酒楼——将亲友邻里都请了来,得意洋洋地表示自己要发大财了,多亏了他在市舶务那里有眼线,嘿嘿!   有人不明白的,就问:“之前也曾经见过,还是宣和靖康时,共赴国难,为义军筹集军粮的名义……后来也不过是勉强回了几成本……”   大户就拿出一张符箓债券,轻轻弹一弹,傲慢地说道:“你们说的,与咱们这位殿下有什么相干?”   接下来大家就听他细说。   宋朝要说“债券”俩字是没有的,可类似的东西乱七八糟也发了一堆,中心思想都是朝廷或地方政府向民间借贷,不一定抵给富人什么东西,而且也不一定会还款,当然借钱的时候,诚意是很足的。   比如那个富户所说,靖康时各地的州县都要忙一阵表忠心,有些是真忙,出钱出力,像张叔夜领兵勤王,路上也一定有州县供给他粮食。但还有些就纯属瞎忙敛财,四处找大户们借钱写条子,写完之后等大户们支支吾吾地想要钱时,人家可以两手一摊:朝廷难呀!不一定难在哪,可能是太上皇和皇帝在打仗,洛阳没粮了,京城又没钱了,也可能是捷胜军到了某地大肆劫掠,给大家送过去的钱粮都抢走了。   童贯这人是奸臣,杀他几百遍也不冤,因此拿他平个账大家也心安理得,那从江淮往南,指不定哪一处就有官员嚷嚷自己州县的钱粮被童贯抢去了,要是统计下来,童贯就成了大宋的飞将军,满地乱飞,使劲收钱,收他个千八百万的,到处都是他的传说。   诸如此类,这笔钱就烂掉了,大户有地,要不回钱也不至于天凉家破,可要说对朝廷的信任就大打折扣了,现在听说长公主发这个符箓,第一反应自然也是将头一低,不愿被割了韭菜。   那个江阴的大户就笑:“你们却不知,这东西倒像茶引,给钱的!”   大家听了这话,赶紧抖擞精神问:“怎么说?”   “咱们江阴的港口码头,等翻修完了,何等阔气,到时候数不尽的商船就是数不尽的银钱,”大户抖了抖符箓,将背面露出来,给他们传看,“你们瞧瞧,那些番商交出一吊钱,我就要跟着分几个铜板!”   赵鹿鸣的想法就挺简单的,这债券是和港口税收挂钩,税收进钱分三份,大头给朝廷,剩下的两份给地方和债务人。   大家立刻互相看,很震惊。   有人悄悄说:“可这个,怎么做的准?”   “怎么做不准?”大户说,“你有何顾虑?”   “弟只是,只是想……如宣和靖康时……或有战端,或有贪腐,或有,或有……”   大户摸了摸胡须,笑了。   “此甘露年矣!”   宋人很聪明,长公主发债券修港口,他们立刻就想通了里面所有的关节,优点不用说了,又激励了当地州县,又筹集资金修起了港口,不占用国库大量资金,债务人还能拿到利息,事情办成了,谁也没吃亏。   可缺点也是很明显的。   朝廷首先就不愿意,大宋的钱,全国的钱都该流向汴京,它小小一个江阴,非嫡非贤非长,它凭什么留钱!   地方也心里打自己的算盘,税收的钱谁拿大头,朝廷你能知道?你知道这里每日有多少船来船往?这事儿和此地的官员相干,大家都各有各的办法,凭什么你能收上来钱?   只要有动荡,比如说再来一次靖康年的大事,欠你朝廷多少账都给你平了!   大户说:“而今雁门已复,咱们大宋的兵马已到了麟州,难道还不足取信你们吗?殿下而今就在江南,她每日吃穿如何,随行可有劳民伤财之事?这偌大一支船队,被她管得静悄悄的,竟有许多百姓放心跟在后面,千方百计想要接些杂役,换得酬劳钱,你们难道看不见吗?北边可有南下的客商同我说起,现在再也不见花石纲了!”   这确实是很有力的证据。   即将登基的是一个善战的君主,这对臣民来说一定是有益处的。她能守住北方的疆土,南方的州县官员就没有平账的理由了;她能守住朝廷,文武都在她的掌控下,朝廷就不能对港口指手画脚了;她还有一群新官员,这群文官都是从优渥的京城被她带过来的,她准备放在这里一部分,有会计,有审计,工程款项需要公开——   最重要的是,她的决心。   君主的决心会给臣民信心。   有人就低声问:“哥哥,还有吗?”   大户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容。   接下来就该有各路富豪和乡绅请愿了,别只发放二十万贯的啊,喂鸟哪?鸟也吃不饱哇!再来点再来点!   大家一边前赴后继地请愿,一边就开始将港口当成自家产业了,那名下有酒楼客舍的,也要叫来掌柜的吩咐一遍。江阴不如泉州和广州客流量多,殿下拿这里当试点,要好好修一个能吸引外来客商的大港,这是江阴的机遇,可得铆足劲抓住它!酒水不许兑水,更不许拿酸酒出来糊弄人!没听过那个关于岳飞的笑话吗!客舍的床铺也要干净,不许有跳蚤,还有那个剩饭剩菜都收拾好,客人半夜起来看到地上有乱窜的那个什么,那成什么体统!   一定有人心里还想些别的主意,就准备等客商来了,好薅长公主的羊毛,想着这符箓上写明了几分几厘的利,可我家儿郎在港口做官,我必能多贪点,嘿嘿!   这种人就要和李素派过来的会计战斗了,就算是腐化了会计也不要紧,后面还有长公主派来的道士当审计。   还有个在南方待了好几年,对港口事务滚瓜烂熟的程无名。   总之就斗智斗勇吧,与人斗,其乐无穷,长公主就爱与人斗。她说:南边的酒好喝,甜甜的,抓到贪腐的也不用杀,我大宋不杀士大夫,去琼州砍甘蔗——不是,砍椰子去。   大家就交口称赞,并且献上了一些祥瑞:殿下,现在你参与到我们一起分钱的事务里了,这不赶紧登基真的很难让我们放心啊,殿下,快点吧,赶紧登基,然后不想生孩子就不生了,你先平平安安让我们赚五十年钱,我们饥渴难耐了。   殿下收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请愿书,劝进表,以及祥瑞,活蹦乱跳的祥瑞,有些是努力搜罗的,有些是临时染色的,那毛茸茸的小动物被染了色就很可怜,小女道牵着它们去洗澡了,洗完了什么红的仙鹤白的小鹿都恢复普通颜色了,还要大发脾气啄小女道几口,给两个年岁小胆子也小的啄哭了。   殿下说:“你们瞧瞧这仙鹤,脾气大的,比我爹爹如何?”   几个近身伺候的低头,想笑但不能笑。   赵鹿鸣拿着手里的信抖一抖。   “京城这消息送来的,怎么好像人人都忠心又顺服?怎么?满朝臣宰皆囊括,惟有梁公是丈夫?”   王善就很善地说:“满朝臣宰,忠不忠心臣不敢说,但可见耶律余睹将军与李相公、张疏相都是忠心的。”   “嗯,”她说,“他们我自然信得过,不过就一个梁师成,有什么用?谁将这事捅出来的?”   王善轻声道:“宫中无声息。”   她靠在椅子上,心里有些纳闷:“若不是宫中,凭我爹爹的心肝,要他保梁师成?不……这事不是保梁师成,这是保我爹爹自己,可他真想通了?”   周围静下来,留她继续在那里想。   “我得弄清楚这一点,萧洪宁自作主张,我慢慢发作他无妨,但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我爹爹,我须得弄清楚,”她自言自语道,“否则还有一个我找不到的人。” [661]第六十八章:有样学样   江阴发行债券的事刚开始没怎么被关注。   长公主挑的就不是个大城,她就是拿这里当试点。   刚开始泉州和广州听说了,只觉得庆幸——还是觉得朝廷就是一头貔貅,吃进去多少钱都不会吐出来,天高地厚的,全国的钱都得往汴京送,你还指望留下?   再然后江阴开始一点点修港口,周围的失地农民就有地方去了。   江阴有朝廷驻扎的官员,专管工程的,方方面面都要管,农民不懂“方方面面”都是哪些,但这些小官员会给他们划出许多的规矩限制。   刚开始还挺麻烦的,农民不懂规矩,说解手就解手,找路边就算茅房,小官员就必须制止他们,教他们营地的便溺坑在哪,工地的便溺坑又在哪。教过了这些,又教他们每日从早上醒来后要做的事,起床要洗漱,干完活后要统一沐浴,衣衫要洗,磨坏了官府发他们新衣服——必须穿身上,不许偷偷留给家里。吃饭前要统一打水涮碗,吃过饭不许光舔干净!还要洗一洗!   等到了工地,要求就更多,比如说扛木头必须几个人扛,受伤了小队长必须会紧急包扎止血,码头上必须有几个缝得细致的皮圈子,针眼都用胶糊上,但密封性还是挺差劲,需要每天晨昏吹两次气,备着有人落水扔下去。   规矩很多,而且很麻烦,但官府给钱从不拖欠,小官员也不会随意打人,打人是要公开处罚,拉到所有人面前,有理有据地说清楚为什么打,打多少,然后再打,一般是偷盗或者私下打架。打得不重,但打过之后会赶出营地,营中有懈怠的调皮的,被收拾过几轮后就老实了,不敢再犯事。   当然也有小官员私下里打人的,还有其他州县的流民,青黄不接时拖家带口来了,因此还带着家眷,这也在长公主的预计内,因此也为他们修了民夫营之外的家属营,就挑了两个脾气很大的女道官,还有几个年纪不大的小道士管理。   女道很骄横,也算勉强按照长公主留下的规矩办事,但见到妇孺不讲卫生的就要指着鼻子骂她们,骂得很难听。妇孺也不敢反抗顶罪,只能听着她那一串串尖酸刻薄的汴京话骂出来,跟水银泻地似的。   都是京城里的大小姐,跟着长公主出来镀金的,怎么管?没得管。   后来有工地上的小官吏见到流民中有少女,衣衫褴褛也掩不住美色的,就动了心,过来想要拖拽了去,妇孺们是不敢反抗的,但会哭,哭声就引来了女道。   女道带着几个小道士就冲进窝棚里了,气势汹汹地给那个小官拎到营地前痛打一顿不解气,还给他剥光了挂在马车后面,江阴城里跑了一圈,最后扔到大街上。   全是私刑,那小官也是当地乡绅出身,有些势力,原可以想办法报复这个女道的,可是,世道变了!   那些买了债券的知交故旧都变了脸!他们说:“你可不要犯浑!这些女道是殿下面前挂了名的,领了诏来此督监,身份何等尊贵!你要是个胆包天的,你去追殿下的船队讲理,你要是个没胆的,你不要妨碍江阴父老的大事!”   这人就被家里人领回去了,没脸见人了,十分凄惨。那妇孺的营地里见了这个,心中就很感激,流着眼泪三番四次去道谢。   当然小女道画风稳健,不太领情,叉着腰又骂她们没骨气,又骂她们凑出来的礼物寒酸得紧,她看也不要看,脏兮兮的洗不干净,怎么吃!快拿回去你们这群泥腿子自己吃!   泉州和广州的官员听了这些话,就觉得很庆幸,殿下也整治了他们,但只是让他们整一整吏治,吏治有什么可整的?都到这地方了,能凑合活就不错了。   码头要干净,对待客商要客气,流程要尽量简化——要是都听殿下的,他们整日里也不用挣钱了,他们辞官回家得了。   这些人就很乐呵,叫了市舶司的属官来,开了几次不痛不痒的会,过分的地方稍稍收敛些,反正这两个地方是大港,番商就该捏鼻子忍了的。   他们又过了些很舒服的日子,然后渐渐发现形势不太对了。   客商开始明显减少了。   到港不卸货,只作简单补给,然后就走。   问他们去哪里,人家说:“去江阴!”   市舶司的官员就很生气,江阴是淡水港,放着海路不走非要进长江,江阴的工程大着呢,要完工且得几年!去那里,什么道理!   但番商说,虽然远些,也确实是没完工,但划算呀!   江阴修好的码头就开始用了,没修好的继续修,经常是东边的码头井井有条,西边码头乌烟瘴气。但修好的码头靠了岸,码头上有市舶务的官员,派小吏一次性给船检查完,发文书,不要钱,也没有厢军什么事儿了。   这就很让熟悉大宋的客商震惊,说不上少收了多少道钱,反正就是少收了很多道。   接下来有干净的客舍睡觉,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客舍修得别致,它前面是客舍,后面是江阴府的特色产品展览。   不准确,不是只有江阴府的特色产品,还有许多精美的工艺品,还有客商见都没见过的丝绸,都给客商镇住了,就问:“这是江阴的特产吗?”   “自然不是,”那个官营客舍老板就很神秘地说,“我们这儿修了几个大作坊!都是京城来的工匠和京城来的料子!”   “怎么?这都是京城货?!”客商很敬畏,“我在泉州和广州却不曾见!”   “当然见不到!那里也没有小虞相公呀!”   “小虞相公如何?”   “小虞相公,貌美如花!”老板轻轻地指了指自己的脸皮,“人家生得好,被派来咱们这里,那是历练!长公主能放他自己在这苦熬么?!”   非常浪漫,浪漫又隐忍,这对有情人双方都很隐忍,小虞相公心中自然是有爱慕的,可不能明说,殿下是圣君,不要用私情挡了她的路,她的路光辉万丈,他只要默默地为她效忠,作为一位贤臣,辅佐她治理这个王朝就够了。   他会不会在春月夜里望着那一轮明月叹气呢?会不会写几首缱绻又哀伤的诗呢?明月高悬照是照我了,可也照别人呀,生气,不行,不能生气。   那明月公主是住在天上的,可她的少年毕竟与众不同,她伸出双臂到他面前,不仅要他沐浴在皎洁月光中,还要赐福给他,什么太上皇的工匠班子,什么大宋最好的港口,什么聪明勤劳,贤良正直的官员,她全都送到他身边来,像轻柔的夜风在他耳边说:这就是她双唇吐出的情话,她隐忍的真情……   外国客商听这些就听得津津有味的,甚至还买了几本大宋特有的话本子,其中有些因为就差指名道姓,被小虞相公领着铺兵查抄了书铺。小虞相公那天很生气,那张脸气红了都,但是他大部分禁令大家都遵守了,就这个不太给力,被查抄的话本子都被烧了,但百姓们已经买了一些在家里,那就在黑市上涨价了,甚至京城派过来的官员和小道士也要求购,还有个很傲慢的女道也买了一本回去,但是她说:“我要给这本书送回汴京,给萧将军和李世辅看看,我不嫌事大!”   现在外国客商拿着这本《明月公主》就很高兴:“我要请一位我们的文人,将它译成我们的文字,它实在是太美,太忧伤了。”   “好!不能让它埋没了就好!”   对于客商来说,廉洁高效的行政系统和安全干净的客舍已经让他们愿意来江阴了,何况这里还有最好的商品,还有这么个配套的爱情故事!等到卸货时,他们又体验了这里最好的货栈,给他们交割商品提供尽其所能的服务。   小虞相公还定期跑过来,请他们吃饭!   果然是俊秀如玉的青年俊才,配得上殿下对他的偏爱!长得又好,声音也好听,尤其是态度很亲切,他会对每一个客商微笑,问他们的故乡如何,是否思念亲人,出门在外,平安为上,有没有在大宋的海域遇到过海盗,如果遇到了,一定要告诉他,他们的厢军开始训练水师,就是用来打海盗的。还有呀,海上多风浪,风雨季若来,不如在江阴避一避,候它过去。   小虞相公甚至在听说有客商很思念故乡时,还让人在客舍布置出几个符合他们当地风情的房间,东瀛的高丽的三佛齐的,只要来做生意,给大宋挣钱,都用心思去招待,这就让后来的客商见了很感动,哭了好几个。   船长们都有自己国家的同行朋友,互相分享信息,渐渐地就都知道江阴港的好处,他们越往这里来,其他港口的宋商也就往这里来了。   泉州和广州是过了很久才察觉到的,很生气。   “虞允文这小白脸!迷惑了殿下也就罢了!怎么还迷惑了那些番商!”他们一边牢骚,一边骂自己儿子:“要不是你们生得不如人家,咱们这么大的城,何至于此!”   儿子说:“爹爹啊,骂儿有何用?上表求殿下发符箓,修港口呀!” [662]第六十九章:硫磺   港口在逐渐变化,而且不止是金钱的进益。   港口扩大了,就能吸收更多的百姓来做工,都是好百姓,白天勤勤恳恳在码头上干活,到了晚上还要回去做活,他们也要盖房子,官府给他们划定了居住区,他们就在那里盖房子,江南很温暖,房子盖得也快,只是要注重防水,雨季来时不能发霉,还要防风,台风来了不能给房顶掀翻。   盖房要用料,长公主提前也替他们想到了,江阴从周围运料过来建港口时,也要带上这些民夫一份,允许他们用工钱买成本价的材料,这样民夫就能更快将自己家的房子也建起来。   有人也提出了不同的意见,随行的官员里有跟着张叔夜镇压过农民起义的,就劝长公主:“叫他们这样集结串联,不是件好事。”   长公主说:“为什么?”   这个官员就忧心忡忡地说了一些话,比如说民夫太多了,都是青壮,又受过训练,知道令行禁止,他们能听懂规矩,这就是成为士兵的基础。长公主对港口的要求细致严格,给他们每日的饭食都能吃饱,他们身体就会健壮,时间久了就会骄横,接下来如果有贼人生事,鼓动他们造反,他们就能造成比农民更大的危害。   “你说,该怎么办呢?”   这位官员就说了一些想法,都不利己,但也相当不利人,他认为这些民夫的待遇太好了,该降一些,让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苦苦挣命,但又能勉强养活家里的孩子,不至于全部杀死。   活是活不得的,但也不能全死,微死,半死不活。   长公主说:“我读话本子,里面有一个人,就像你说的这般。”   官员从长公主的语气里听不出好话,只好很谨慎地问:“不知是何人?殿下如何看他?”   “是一个叫德川家康的人,”她说,“我听说他的外号是老王八。”   过后也有虞允文委婉地对她说:“虽苛待了民夫,却也是一片忠心,殿下不可不察啊。”   她转头看向王善:   “你说,他会不会反叛我?”   王善吓一跳,“臣看……看不出,殿下治理天下,井井有条,他为何要行此夷族的大逆之事?”   “民夫如果生活得很好,他们为什么要冒死反叛我呢?”   王善就说不出,他也反叛过她,那时候也是西城所搜刮了蜀中的土地给公主,百姓们日子过不下去了,自然生出许多贼匪。   她说:“在我治下有好几次农民起义了,我自己要记得,你也要提醒我,我得时时刻刻知道,他们也有妻儿老小,要是他们揭竿而起,那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殿下劳苦非常,可人力也有穷尽之时,”虞允文说,“实不必如此苛待自己……”   “我将天下背负在身,我的一个念头,就是许多人败家破业的命运,”她说,“我一定得警醒。”   那个人提醒的也不算全错,等到日后,港口逐渐兴起,大宋的税收里,关税有了重要地位时,港口的工人自发就要搞起工会一样的组织——或者说是五斗米道之类的,大家一起交点钱,有人要是伤残了或者有急病,就拿这份钱当补贴,不至于妻儿老小饿死。   再后来工人们的胆子更大些,还可以和港口的官员谈判,要点小权益,比如说冬天下水的工人受了寒,到老是要受罪的,那下水就要多给几十钱的工钱,不能和翘着二郎腿在码头看箱子的人一个工资待遇。   有些要求是合理的,有些要求不合理,还有些要求可能会乱七八糟,像是来台风了要不要扔一个人下水,祭祀一下长江。不过赵鹿鸣提前预判了这一点,用神霄宫代替了五斗米道,合理的要求可以带着工人去争取,不合理的好声好气商量,至于本地民间一些陋习,那就要祭出长公主的大棒——敢拜那些邪神,还有狂嫖滥赌的,岂不知完颜宗望和完颜娄室这样的金人名将都是长公主施法咒杀的么?!等长公主有空了,一符箓给你咒死!   道士大部分是本地的,干得好可以去京城进修,干不好京城派过来个道官盯着,朝廷挺怨念的,有人背后吐槽,说长公主心狠手辣,录取进士一年比一年严,都不发官了,原来官都去她的神霄宫了。   不过吐槽也得小心,万一叫长公主听到,也一符箓给他咒死了呢!   江阴港的税收明显上涨之后,朝廷也看不惯其他的港口了,大家都是河边海边,你们还是海港,人家路途更近些,怎么就收不上来税呢?是被贪污了,还是无能呢?要是被贪污了,那你得去琼州替殿下砍椰子,要是无能,大宋最不缺的就是官,新科进士们一个个意气风发的,都排队等着干出点业绩,要不你们去琼州看同事砍椰子吧?   泉州和广州的市舶司被带走几个,又来了几个新的,从上到下就风气为之一变,捏着鼻子也要学江阴,岂不知大户们也摩拳擦掌,等着买债券呢!江阴的债券,已经开始返本带利了,每年返两次!人家东瀛的船队特地都跑过去了,那船除了臭些,再没别的毛病了!   长公主叮嘱虞允文:“东瀛的客商,需多用些心。”   “臣愚钝,还需殿下解惑,东瀛人有何特异之处?”   “人没有,”她说,“他们的货有。”   这个时代的东瀛没什么特别的,有天皇,但主政的是天皇的爸爸或者爷爷,上皇待久了还要出家,法皇称“院”,因此就是院政时期。天皇长大了,也想夺权,也不想要爷爷硬塞给自己的媳妇,尤其是媳妇的身份又有争议——总之,东瀛的上层是不关注大宋的,他们忙着爷爷孙子内斗。   但贵族们依旧需要大宋的商品,并且会出口一些精致的小物件过来。   比如说倭刀,锻造精良,武将们很喜欢,她也得了两把,送去河东了,让王穿云管理的工匠们做个参考;再比如说扇子,东瀛有折扇,也是宋人喜欢的小玩意儿;还有一些精美的漆器,赵鹿鸣见了就举起一个太上皇,太上皇愤怒地关门创作了一些日子,连心爱的猫都不摸了,监督着他的工匠们造了一批工艺相当精妙的瓷器。   大宋就拿这个以物换物,省得铜钱流失太多,又钱荒。   但这些都是边角料的商品,长公主最需要的还是东瀛的硫磺。   东瀛火山多,因此硫磺就非常便宜,运过来能换精美的瓷器丝绸,带回去转手就卖出数十倍的价格。   还有虞允文看了就牙疼的精美首饰,也有东瀛商人花天价买了去,一套首饰就抵上几艘大船的硫磺。   但听其他的东瀛商人说,那个商人最后并没有因此获利,因为他只买了一套首饰,辗转着送进皇宫时,皇宫里正斗得厉害,失宠的中宫和得宠的皇后斗得不可开交,甚至听得赵鹿鸣也津津有味。   总之,一船又一船的硫磺被运过来,而后就逆长江而上,到了不知什么地方下了船,被穿着道士服装的军士护送着进了山里。   这事女真人也没关心过,他们的手伸不得那么长,况且大宋的港口每天忙忙碌碌,除了硫磺之外,各国商人也会运来各种矿石木材药材之类的原材料,朝廷有时候会采购这个,有时候又会采购那个,女真人看也看不明白其中哪些商品是长公主特殊关注的。   长公主准备往回返时,已经要过端午了。   她出了一趟门,在南边吃了不少好东西,虽说春天的海鲜不够肥美,可胜在新鲜,不管是贝类还是鱼儿,她都吃了点,而且寻常她吃东西清淡是为了安全起见,食物好不好吃是次要的,但海鲜这东西做法最是清淡,洗干净了不管是清蒸还是下水煮一煮,怎么做,长公主都吃得很香。   等到她往回走时,已经进了长江流域,又在餐桌上看到海鲜了。   长公主就很不高兴。   “我要回京去,你们也将海鲜一路送回京里去么?”   尽忠使劲搓手,说:“殿下,也是下面的一片孝心,奴婢倒是想,可殿下最是体恤万民的,稍微用一点人力物力,殿下就不肯,奴婢心疼呀……这是沿途的大户孝敬殿下的,断没有用咱们的钱。”   说完之后,他还要冲两边使一个眼色,就有另一个小内侍赶紧接上:“况且那个大户领了咱们的符箓,赚得盆满钵满的,他谢还来不及呢。”   长公主就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说。   可只要她稍微点头,他们就会理直气壮地将所有的东西,珍贵的不珍贵的,她吃了用了或者不吃不用的,都一股脑送到京城去,就像她爹爹喜欢太湖石,那也未必要倾全国之力,可一定也有人对他说:“不要紧,皇帝富有天下,正该如此。”   等他们说完,她说:“我可算知道了,古代的圣主实在是不容易。” [663]第七十章:彩云追月   长公主在南边小动干戈的改革,对朝廷来说倒没有掀起什么腥风血雨。   她的手段很温和,她从外国商人的口袋里赚钱,不会损害太多人的利益,相反还让当地大户、失地农民、被裁士兵都受益了。   其他市舶司算是受损了,但不要紧,只是某个部门的话,朝廷的士大夫也能容忍这一点——况且谁家有前途的进士能在港口待到老呢?市舶司的主官自然位高权重,但准备在港口吹海风养老的都不是衮衮诸公们的同伴,不用在意。   她就是这样有条不紊进行改革的,她甚至也看到了有可能的未来。   比如说江阴这样的城市逐渐发展,工人慢慢变得富有,也会有孩子不想考学,而是认为当一个工人也很好;工匠的孩子可能就更骄傲些,认为这是令人尊敬的好行业。的确街坊邻里都待他很和气,甚至江阴的官员们也不会为难这些技艺精湛的工匠,相反人家要是有些绝活,那还能成为小吏的座上宾,被央求着收几个不争气的子侄进工坊,学一些能够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样的日子久了,工匠的孩子读过书,又有手艺,会不会自发去创造发明一些东西?比如说能让器械更精进,更节省人工,甚至是推动整个国家前行一步的那种东西?   如果他们发明了什么,大宋要不要再建立起一个部门,保护他们的创造物所带来的权益不被别人侵害?如果能够将这件事写进法规里,比如说有人发明了珍妮机,那其他人想要造这个东西,十年内是要向发明者交一点钱的——是不是发明家就会更多一些?   赵鹿鸣有时候会陷入这种混乱的幻想中,这种幻想甚至有点危险,但她像曲端一样,将这种幻想作为自己睡觉前的小快乐。   总之这一切还没有发生,或许在她死前也不会看到,那要是死后她的某一任继任者当起了锁匠,那她也看不到了。   时间长河奔涌向前,总会有这一天到来。   长公主南下,干了不少事,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在长江边搞了这个试点港口。她自己还想往更南的地方走,但是被大家劝住了。   大家说,更南的地方被当成流放地不是没有缘由的,尤其是这个季节,殿下看长江以南有的地方就连天下雨,没完没了,衣服被子都长毛,要不是殿下千叮咛万嘱咐,要港口营地注意卫生,营地一不小心也会爆发大规模瘟疫的。那再往南,天更热了,雨还未必能停,湿热湿热的,蚊虫就非常多,再小心也容易叮一口,叮了就容易出事,殿下刚发了符箓债券,殿下的健康就不只是自己的事了,这还是江南许多大户的事,不如好好回去,路上我们欢送你,一路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你可别往南走了。   赵鹿鸣就有些遗憾,她还是挺想开发南方的。   她说:“得叮嘱虞允文几句。”   虞允文正在写文书。   正在写的是什么,她不太清楚,他要写的东西太多了。   大宋的官员们都很精明,也很狡猾,尤其是地方的老吏,浑身都是本事让自己过得舒服些,就导致了上司必须比他们更精明更狡猾,还必须时时刻刻盯着,不能有一丝懈怠。   她找到的臣子里,曲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修理这些人,但修理完不知道什么时候后背会中枪;岳飞也可以修理,但出身缘故,尽管他性情比曲端好,但做事只会比曲端更艰难;韩世忠是一定不行的,打仗他可以,但他不通文墨,官吏们的糖衣炮弹他也很想吃下去,那给他机会又不让他吃,太残忍了;虞允文是一定能做到的,毕竟人家有出身有学历还有和长公主的绯闻在。   他的文书就越写越多,跟规则怪谈似的,方方面面要叮嘱到,还要再方方面面叮嘱一遍帮他叮嘱的人,跟套娃似的。   写到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有青蛙开始叫,呱呱。   又过一会儿,有比青蛙轻些的声音响起。   像是琴音,可比琴音更加空寂。   书童替他剔了一下灯芯,他说:“什么时辰?”   “郎君,快敲亥时鼓了。”   虞允文抬起头,一轮明月从乌云里升起,忽然照得遍地皎洁。   那琴音断断续续的,跃过一堵墙,跟着雨后的清风飘过来。   弹了几个音,是他不曾听过的曲子,庄重又柔和,亲切又豁然,像是一位老友坐在月下,同他谈天说地,聊起了自己的故乡。   虞允文仔细去听,忽然又断了。   有少女的笑声隔着墙,也传了过来。   虞允文就站在墙下,听了这笑声,他连忙走开。   那边是长公主的行宫,再听就太无礼了,也不是君子所为。   可那个弹琴的人,或许是殿下?   一想到这一点,他忽然就想起了查抄的书铺。   江阴几家书铺,他都仔细查抄过,那书铺老板瞧着他,满脸都不是瞧着小虞相公的敬畏或是心虚。   满脸都是揶揄,就是不说出口。   他就更生气了,气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胜一阵的火辣。   此时立在墙下,听到长公主月下弹琴,忽然想起来,这位年轻书生就更站不住了。   他拔腿就要逃。   忽然有人说:“小虞相公,你跑什么!”   是个年轻的小道士,就趴在墙头冲他打招呼。   虞允文就想说,这夜深人静的,也太不成体统了!况且殿下的行宫四周都有契丹人,萧高六干什么的让这个小女道居然爬墙了!   那个小道士像是能读他的心:“今晚守着西墙的侍卫是萧洪宁的老乡!”   萧洪宁的老乡和他有什么相干!   看到小虞相公脸一板,小道士问:“殿下说,这曲子是许久前她听过的,她练琴不精,小虞相公,你会不会吹笛子?能不能为殿下作和?”   赵鹿鸣还在慢慢地弹这个曲子。   她往南走一走,觉得南边也有它的美。   光塔就在海边,夜间高悬明灯,往来客船在夜雾里见到便知方向。   番客在广州已经建起了居住区“番坊”,又有“蕃长”管理。虽说在她看来,这拥挤的大城市实在是处处都有不合理处,尤其是宣和年后,官员们管理也有不足,因为拥挤导致了卫生不达标,又进一步引发所谓“瘴疠”。每次引发时疫,官员的反应也不够快,当然他们干什么都不快。   广州的客商们必须忍受这些,大户们眼巴巴等着官府发符箓债券,自然也是牢骚连连。   可王善说,他坐在广州城的地摊上,叫一碗他说不出名字的,轻薄细白的面皮裹着馅料做的小吃,一边吃一边问一问这里的人,过得怎么样,想不想离开这里呢?   他们说,过得肯定有许多不如意,没见过什么人事事如意的,嗯,可一点也不想离开这里。   他们说:“你们来得稍晚了些,每年冬天,番客来广,海面上像是有一千艘船那么多!密密麻麻,不知多威风!现在春天到了,他们都南下了,见不到了!离开这,你去哪里看!”   王善回报就说:“广州市舶司的官员有些懈怠,但百姓尚好,安居此地。”   “那就好。”   她还有好多没说的话,但不说了,这一路向南,除了个别跳梁小丑外,再没有什么人挑战她的威严,她九哥意外的乖觉,只是还有一个藏起来的人她不曾找出来。眼见着向南一路,一路的官员歌功颂德,她就确信她要是登基,不会有多大的阻力了。   她攒够了硫磺,攒够了煤炭和铁矿,又四处找硝,等她回了京城,还有好多事要做,她不准备修筑长城了,她要想办法,用她的武器代替长城,将强悍的异族敌人彻底挡在中原之外。   “我想,”她慢慢地说,“再过一两年,我就不会再从蜀中征兵了。”   王善吓了一跳,“殿下?灵应军有什么不足之处?”   “你们都很好,可京城不是故乡,河东河北更不是,”她说,“等到了那天,我就送灵应军回蜀中,还有这里,还有更南边的百姓青壮,我活着时,或者在我百岁之后,有新的敌人从草原上来时,我也要叫大家不必再北上抗敌。”   她说:“我要教会那些异族,叫他们学些别的本事。”   王善问:“殿下?什么本事?”   她出了一会儿神。   “比如说,能歌善舞吧。”   她就是说到这里,就让小女道搬来一张琴,断断续续地弹这曲子。   忽然有清越的笛声自墙外响起。   她听了很惊讶,又听了一会儿,她就慢慢将曲子弹下去了。   明月高照在这个雨季的夜里,和她所熟悉的,一千年后的月亮没什么不同,都照着千家万户,照着许多人的喜乐哀愁。   等她停了琴,隔墙的笛声渐渐也消了。   她说:“该回去了。”   有个小女道小声说:“殿下,没有别的话吗?”   “该叮嘱虞允文,他身上不止担着江南这一片,”她说,“须得要他多珍重身体。”   “殿下,”小女道小声说,“还有别的话吗?”   她很认真地想想:“别的话,留给写话本的人去说吧。” [664]第七十一章:怎么办?   船继续往回走。   按照惯例,长公主是时不时要下船的,她自己不看当地百姓的生活,也要派几个道士悄悄去看,她还要问官员一些琐碎的事。   但船到了夜里靠岸,殿下却不下船了。   进了淮河第一站的官员有些不安,大家凑了钱,托人想要上船给长公主问安,又想要打听一下她是不是对官员们有什么意见。   凑了钱,可想送出去也有点难,尽忠没有下船。   船队有内侍当前锋,提前已经将新鲜的食材带到了港口,现在只需要上船,再指使小内侍们将船上的垃圾搬运下来——现在可一个偷懒的都没有了。   这些内侍做起活来就是和杂役不一样,悄无声息的。   当地的县令站在码头上,周围都点起了火把,整个码头照得跟白昼似的,附近的树也烤焦了。   他小心等了很久,等到一个年岁略大些的,他记得这是尽忠的第十个儿子,下船查看船工们检修,县令就凑上去说:“中官辛苦,这些杂活,哪用得上中官如此呢?有我等盯着,中官且在码头上歇一歇……”   一边说这话,他一边又悄悄往中官的袖子里递一包银子。   中官上下打量他几眼,将那包银子收了。   县令小声问:“行宫已经备下,是极清净的,殿下改了主意?”   “殿下的意思,也是你我问得的?”   县令就赶紧赔笑:“末官这不是担心,是否县里有行差踏错的地方……”   中官沉吟了一会儿,县令就想引着他往岸上去。   岸上也有休息的地方,也是特意收拾出来的,一桶接一桶的清水清洗干净,烘干又用香料熏过蚊虫,最后拿了许多丝麻和绸缎给它打扮起来。   还要找两个本地有名的厨子,再来几个说书的,唱歌的,食材就不用说了,什么贵来什么。   这是招待宦官的基础标准。   中官说:“你不要多心。”   县令赶紧说:“船夫检修绳索,总要一两个时辰不能完,中官且往岸上歇歇。”   “这就不必了。”他说,“我有我的差事,县令不必这样客气。”   听着就油盐不进,县令无法,只好应下。   这一夜也不敢回城里去,就只能在那收拾过的房子里住下,一桌子的菜吃着索然无味,都叫士兵们分了。   睡也睡不踏实,时不时还要起床,推开房门院门,披着衣服往码头上谈谈头。   火把不能都点着,都点着殿下还怎么睡觉?只能小心翼翼的点上十支八支。   船舱安安静静的,听不见声音,隔着窗子,里面像是有影影绰绰的烛光,也不知道殿下睡没睡,在想什么。   到了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县令就起来了,城中的官员们也赶紧跑出来了,他们也不用等卯时城门开之类的规矩,长公主在码头上,谁敢关闭城门?   大家都挂着黑眼圈,就在码头上等着。   等了一会儿,船夫们出来干活了,再等一等,南风起来了,有个女官走船舱说:“诸位的敬诚之心,殿下已看到,可有什么事要奏报么?”   县令说:“仙长容秉,末官只是记挂殿下……”   女官说:“船队将行,请回吧。”   大家面面相觑。   但风推着船,船队缓缓地就走了。   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可又像是什么事都不对。   下一个港口时,内侍先跑到就说:“不必准备府衙了。”   官员很吃惊,问:“究竟何事准备不周?中官千万告诉我才是!”   这个官员比上一个更乖觉,他是拽着内侍不肯放行,不仅给了钱,又苦苦哀求了半日,要说起整县上下如何如何,什么县丞县尉主簿都是乡下人,每个人下面有七八个孩子要抚养,上面有瞎了眼的老父母要奉养,总之太可怜了,实在禁不住招待长公主不周的罪责,中官说一句话吧,就一句,这一句话不是话,而是指路的明灯,是救苦救难的圣语。   中官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眼睛水汪汪的老父母,最后说道:“你不要多想,与你无关,殿下已经五天没下船了。”   这一句话,像是一道惊雷。   县官回到县衙里,坐下慢慢喝茶,越喝越害怕。   等喝完之后,又不怕了。   长公主不下船,那大家就会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状况。   要是生病了,病倒了,那是不是天塌下来了?   可长公主有神力在身,她是能咒杀金国王子的,怎么会病倒呢?   他悄悄招来人问:殿下可曾宣过什么人上船?   等过了这两日,船开走了,钉在码头的眼线就说:“不曾呀!小人昼夜都守着。”   县官就开始琢磨,殿下多半是身体有些不适,但不适差不多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她病倒了,病倒了就该宣医师来看病,还要煎药,这都很难瞒住人的,但船靠岸时,她不曾宣医生上船,难道她就不怕死么?所以这种可能性很小;   第二种就比较微妙了,殿下是不是怀孕了?要是怀孕了,身体不适不愿意见人是很正常的,县官自己的夫人怀孕了也颇辛苦,吃不下睡不香,人家就想静静地躺在床上,不愿意见各地官员,那谁也不敢勉强。   要是第一种,殿下有个三长两短,大宋就要变天了,吓人;但要是第二种,那大家也得跟着提心吊胆,殿下这胎是男是女啊?能不能顺利出生啊?生父是谁啊?有没有斩草除根啊?将来会不会影响宗庙啊?殿下你心里有谱吗?我们心里没谱,当然我们这些县官天高皇帝远的,你是死是活我们都照旧当官,但我们也献过劝进表和祥瑞啊,要不你和我们讲讲你对这一胎的计划和期望吧?   等到了第三个港口,汴京的奏报就飞过来了,都是骑士快马加鞭跑过来的。   骑士说:“有奏报要呈交殿下。”   船上的内侍说:“收下了。”   骑士说:“相公命小人亲呈殿下。”   内侍说:“僭越,朝堂上的相公这点礼数都不懂么?哪来的你见不见殿下,是殿下要不要见你。”   骑士就低头,站在船下等着。   过了一阵,内侍将奏报送进去,又出来。   “你回去吧。”   长公主还没回汴京,但消息已经传回去了。   京城的相公们可不会觉得“长公主没宣医生上船,她必不会有事”。   有人立刻就问:“殿下回程时,带什么人,什么东西上船了?”   另一个人就反问:“带什么?咸鱼吗?”   “大胆!”   大家就开始提心吊胆。   长公主要是怀孕了,反正离开时看着还没显怀,回来也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大家一起筹谋,这也就罢了。   要是病倒了,病重了,掩人耳目,她也不会宣医师啊!   这可怎么办?   大家都送上了劝进表和祥瑞,现在要是长公主出师未捷身先死,大家怎么办呀!   关键是她现在连船舱都不出!   相公们不知道什么是薛定谔,知道的话这就是个薛定谔的长公主了,她到底是死是活啊!   有人回家了,想一想说:“该给郡王送一份礼。”   果然就送了,送了很珍贵的笔墨纸砚,还准备再加几句很亲切的悄悄话。   但朱皇后不受,她隔着帘子,冷声道:“等安国回来,你们当着她的面送,否则不要来攀扯我们孤儿寡母。”   说过之后,她就命人关门闭户,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她和郡王。   又有几个人小声说:“咱们往艮岳去看一看。”   艮岳关门闭户,只有小道士说:“真人闭关清修,往天上去参加蟠桃会了,扰了真人的兴致,你们担当得起吗!”   这几个官员就只有唯唯,可走出去又想,太上皇身边的梁师成还在牢里,他清修得住吗?   甚至连牢里都听到了一丝风声。   梁师成就又惊又喜:“萧洪宁真找到那个女真人了?!”   一片议论声中,吴敏悄悄去寻张叔夜。   张叔夜每天闲得很,点卯上班,回家就看小说,看到吴敏来时,说:“我正想告几日的病假,防备奸人害我。”   奸人很不高兴。   “这是什么时候了,嵇仲还在说笑!”   张叔夜说:“这是什么时辰?”   “你岂不见京城风声鹤唳么!”   “我这人从来不听流言,更不做哪些鲁莽的事。”   吴敏气得就挽袖子,挽了一半就冷静下来了,坐下说:“你告了病假,家里不做些汤水补一补么?”   等在吴敏府上的主战派官员们就等到了晚上,吴敏府上也给他们做了一些清汤寡水的面条,反正他们吃不出味道来。   等着等着,吴敏回来了,说:“张叔夜告病了。”   大家大惊失色:“必是要变天了!”   吴敏打了一个嗝儿,“变天了,你们怎么说?”   这个问题被他问出来时,带了一股羊肉汤味儿。   天气都要转热了,为什么张叔夜家还要吃羊肉汤呢?吃点素不好吗?   但几个主战派官员也没闻到。   他们的味觉嗅觉都不灵敏了,他们的听觉也一瞬间消失了。   他们心里就只剩下一件事:长公主怎么办?   这个国家怎么办? [665]第七十二章:李纲的忠心   皇帝正在吃饭。   他原来是个健壮而有胆气的少年,被完颜娄室在京城下拖行了一圈后,他再也站不起来了,脸也毁了,精气神也没了,饭吃得就很少了。   近身伺候的小内侍知道,他原来的脸是淡棕色,透着被阳光晒过的气息,英俊又明亮,后来他的脸就变得苍白,脸上有许多交错的浅沟,他吃得越少,脸越消瘦苍白,那些伤疤就显得越吓人。   但现在他吃得很香,他吃了几块炖牛肉,一条煎得外酥里嫩的鱼,又喝了一碗素汤,是用瓠瓜熬的,很清甜。他就着这些食物吃了一碗米饭后,内侍没等他吩咐,就立刻为他奉上了第二碗。   就在长公主南巡后,关于皇帝吃饭的问题,宫中有一段很简短的对话。   皇帝吃得依旧很少,每一样菜只吃一两筷,用汤泡小半碗饭,吃了之后就放下筷子了。   他身边一个老内侍就劝他说,而今长公主出巡,太上皇又要清秀,京城里虽有相公们,可遇了事还是要官家表态的,官家须得珍重身体,否则殿下出巡也不安心啊。   皇帝说,我整日里不说不动,吃不下呀。   老内侍说,那咱们每日陪着官家,多走一走。   皇帝就叹气,叹气后就开始吃饭了,长公主出门这俩月里,他慢慢地又长了些肉。   他夜里不许别人离近了伺候,晚上也不喝水,只要早晚解手洗漱就是,这样一来内侍也不能在屋子里待着。   但皇帝的寝宫不可能没人,内侍就在外屋待着,侧耳听,偶尔能听到床榻作响,——要说他在那想女人的事,那已经是不可能了,况且如果他想,叫一个宫女进去折磨,大家也没什么办法,可他依旧是只有自己在床帐里待着。   内侍们就猜测,也许是皇帝辗转反侧,睡不着,自己在床上扑腾。   等到早上,皇帝的被褥一定是有些潮的,像是他这一夜出了许多汗,大家也不知道他怎么出的汗。   总之他是多吃了些饭的,身体面貌似乎也就精神起来了,只是他的话依旧少。   有人提议:“官家每日里都在宫中闲坐,走也没得走,不如出宫去金明池看一看……”   春天去金明池看看,这是大宋皇家的习俗,说出来也很正常。   但皇帝说:“不去,我在宫中静养就很好,有事中书省说一声,无事我还要独一读书。”   内侍就又说:“听说京城里又出了几本新书,奴婢替官家买了来。”   皇帝轻轻看他一眼:“我也是个不学无术的,少年时只顾着骑射冶游,现在正该读一读圣贤书。”   闲书也没得看,内侍们只好看他每天读圣贤书,难道大宋已经有了一个状元王爷,现在要多一个状元皇帝吗?   但皇帝就不说话了。   皇宫的确是随皇帝心愿进出的,只是赵构是个很谨慎的人。   明面上的宫规就那么几条,限制皇帝的少之又少。   皇帝身体差,因此政务要交给“太上皇”,“太上皇”要修道,因此长公主帮忙,大概是这么个流程,皇帝本人还是自由的,除了宫门有契丹人守卫,出行也需要契丹人陪伴之外,皇帝想坐着马车在城中逛吃逛吃,长公主不会拒绝他。   看起来是很自由的,但他只要一出宫,契丹人全程盯着,他在何处停留,见了和人,做了何事,吃了什么东西,说了几句话,契丹人都要汇报——甚至连他解手,契丹人也一定要跟着去。   全无尊严的出游,他出去干什么呢?   在宫中就好了很多,至少每一个内侍看起来都是忠心的。他们都老练、安静、乖顺、勤快,都是宫廷训练出的样子,他挑不出什么错处。   甚至在他有意躺在床上,病恹恹不梳洗,蓬头垢面地独自待在寝宫几日,他身边的一切也都没有任何改变。   内侍们依旧对他恭恭敬敬,他的吃穿用度是一点也没被克扣。   这事看起来很让人欣慰,但不能细想。   ——宫中捧高踩低,最能作践人的。   仁宗皇帝时某夜曾有人在宫中作乱,砍伤了宫女,宫女惨叫的声音远远传到皇帝耳中,下人能用“有宫女在受罚被打”搪塞过去。赵构是亲王,他不用往下看,可他生来聪慧,比其他兄弟更会观察下等人。   他最孱弱窝囊的时候,内侍不敢作践他,可他不曾用银钱赏赐他们,那这些阉人就一定会偷懒怠慢他,他的被褥不会一天一换,他的饭食也会偷工减料,他的头发里也会生出虫子。   只有最忠诚他的人才会继续照顾他,并且因为受到其他人的磋磨而变得憔悴。   但这些事都没有发生,他们依旧老练勤快,安静乖顺。   赵构就知道,这宫中一定有许多人投奔了长公主。   长公主不许在这些小事上授人以柄,叫天下人议论她苛待了她的皇帝哥哥,因此不管他如何邋遢颓唐,内侍们依旧将他伺候得干净舒适。   宫里到处都是长公主的狗,可没有一个人将“我是长公主的狗”贴在脑门上。   这许多条狗都自在地活在宫中,有时候也能找到些理由出宫,可只有赵构被困在小笼子里。   就在皇帝吃饭时,一个小内侍说,“听宫门处的契丹人说……”   皇帝继续吃饭。   这不合规矩,但他是个很随和的人,他吃饭时,奴婢们说些闲话哄他开心,这是他默许的。   小内侍就继续说下去,先是说女真人的坏话——梁师成竟然是个女真人!怪不得他干了那样的坏事,好歹太上皇没被他伤到,这可真是诸天神佛保佑,其次是长公主也没被他伤到,这也算是无量寿佛。   皇帝继续吃饭。   小内侍就又说:“只是近日里听说,长公主往回赶呢,定是南边的粽子没咱们的好吃,回来吃粽子!”   另一个小内侍说:“南边的是肉粽子,也好吃。”   “肉粽子怎么吃,甜粽子才好吃!”   两个小内侍就在御前拌起嘴,声音不高,声调也很调皮,跟两只鸟儿叽叽喳喳逗趣儿似的,看到皇帝吃完饭,他们俩一边快手快脚为皇帝奉茶,一边还问:“陛下听了这么久,赏奴婢们一个恩典,陛下为奴婢们裁断吧。”   陛下捧着茶碗漱了口,又喝了几口新奉上的茶,挑了一块:“我倒是很想尝尝南边的粽子。”   说完他就微微笑起来,又说:“安国要回来,是北边有什么事么?枢密院却安静得紧。”   小内侍说:“不知道呢,京城里说什么的都有……”   皇帝听过后,就皱起眉:“安国到底还不曾婚假,京城里的官员们也该管一管这些流言。”   皇帝叫来了开封府尹,这职位这几年跳来跳去,据说曲端还想争取一下,不过目前是由文官版曲端,也就是李纲担任着。   除了脾气有点差之外,总体来说李纲干的不错,有长公主的支持,他比包拯更能干些,长公主手里握着兵权,也不需要在朝中搞两派斗来斗去,因此李纲没有人拖后腿,治理京城就是个快乐的差事。   使者宣李纲进宫,李纲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换了一身衣服,跟着使者走了,也没有找吴敏来商议什么,他觉得皇帝不管说点啥,他都是有应对方式的。   但皇帝宣他进宫后的对话就很难应对。   皇帝说:“安国每隔几日,要写信给我,报个平安的,这几日信还在,怎么京城里出了许多流言?”   “官家不必忧心——”   “我不忧心,”皇帝说,“还要卿多忧心些,否则鱼龙混杂,无心人说了有心人的话,待安国回来,岂不令她烦心?”   李纲有些窘迫,就告罪:“是臣考虑不周,庶务不清不明。”   官家就叹了一口气。   “有些胡话,我听了心中也烦闷,只盼着她尽早归来,一切安好,否则连我也要不清不明了。”   这话就有些危险。   李纲说:“官家的心意,昭昭若天日,那等居心叵测之人,臣必定全力捉拿。”   “如此就好,”官家说,“我虽身体孱弱,可非常之时,也要守好基业。”   接下来还有一些话,似乎又变得温和了。   官家问了京城其他的事,比如说物价有没有变化,治安有没有变化,有流言在,人心惶惶,需要群臣多费心,还有,京城的防务是不能疏忽了的,这个也是要紧之事,耶律余睹和张叔夜都怎么样?   李纲一一作答了,答得很流畅,答着答着,还忍不住要赞美皇帝一句,说他思虑周全。   君臣俩说了半晌,李纲就告退了。   宁福偷偷地在书房的阴影里藏着,竖着耳朵听这些对话。   奇怪的对话,她想,皇帝说起这些事是干什么呢?这京城不是他的京城,臣子也不是他的臣子。   她又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她忽然冒出了一个很怪的念头:   皇帝在澄清自己,可也在隐晦地毛遂自荐:   我没能力对她做什么,可如果她出了事,我可以担当起皇帝真正的责任。   李纲并不忠于长公主,他只忠于大宋。   他会动摇吗? [666]第七十三章:哭哭啼啼   皇帝一直在忍。   他实在是最辛苦的一个人,因为他的忍是走在钢丝上的忍——不能多走一步,多走一步,安国就会动手了,郓王那宫变的计划,可笑么?可历史上多少可笑的鲁莽的荒唐的宫变也成功了,所以郓王会失败,不在于他的宫变计划粗糙可笑,而在于他低估了他的妹妹;皇帝也不能少走一步,若他少走一步,他的威胁自然降低了,安国也会对他放心,她那么伪善,一定不会杀了他,反而要好好将他供起来,让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可只要他少走了一步,朝廷里那些还在观望他的人就会立刻将目光移开了。   宗室亲王太多了,数也数不清,比他健康的有,比他年轻的有,比他更名正言顺的也有。   他只不过是被安国扶上来的,他一个残废,凭什么坐这御座?   他总得表现出自己的用途,让朝臣们被安国的气势压得死去活来时,会偷偷向御座上看一眼。   “要是官家能亲政就好了。”   他们心里只要有这句话,就会有下一句:“反正官家不能生育,将来宗庙还是要传回到先帝这一支上。”   只要耐心等一等,等官家年老体弱,到时候太上皇、先帝、郡王,嫡子嫡孙,显得大宋的传承多么体面?   朝臣们心里有这个想法,但不会强过对安国的恐惧,但皇帝也必须将这种想法悄悄地保留起来,像灰烬下的火种,不能让它熄灭。   他问过了李纲,就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什么人?”   宁福就从后面转过来了。   “你怎么这身打扮?”   “官家不许大家出宫,”她就很委屈,“这时候,张冰冰家的荔枝元子最好吃,宫中调不出那个味儿!”   皇帝到她一身小内侍的衣服,就笑了:   “你也到了及笄之年,怎么还如此顽皮?瞧瞧你阿姊,已经能担起大宋上下多少事了。”   宁福就说:“官家,我刚刚听到了,外面有什么流言呀?”   “没什么,你不要往心里去。”皇帝很温和地说,“等你的阿姊回来,你去寻她要礼物就是。”   “那我能出宫吗?”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说:“你可不要胡作非为,总须得多几个人陪着你去,也不许你穿这身衣服,成什么样子?”   未婚的公主出宫,多少有点不合规矩,宫中不缺教习公主的女官,宫外也不缺劝诫官家的朝臣,不过他们都有点失灵了。   大家说:“咱们现在的公主,跟汉唐时一般骄纵!”   虽然不至于纵容家奴去行凶作恶,可她们是一点也不记得恭谦娴静这些美德了!   关键是她们的靠山不是父兄,而是她们的姊妹!   有了长公主撑腰,宁福就出宫了,她身边有一队从宫中带出来的内侍和护卫,出宫后还有皇城司的人跟着。   她去了艮岳,里面有守着的人,这一下她就可以屏退左右,问守在艮岳的香象奴。   香象奴不在艮岳内院,他是个男人,平日不与未婚的小女道多接触,只在契丹人守卫的宫门偏房里待着。   现在听她很焦急地说了这些事,香象奴只好说:“小人也不知道安国殿下究竟如何。”   宁福一下子就急哭了,她说:“难道阿姊真出了事么?”   香象奴说:“殿下,安国殿下有神力护身,小人愿信安国殿下平安无事。”   宁福还是不信,只是在那里哭,哭得香象奴也没有了办法,只好请守在艮岳的小女道将宁福哄去哪个漂漂亮亮的房子里,让她喝些热茶,用热水洗一洗脸,再敷一敷眼睛。   等宁福离开了,香象奴就叫来了一个自己的手下。   “宁福殿下今日带了许多人?”   那个百夫长说:“宫女四个,内侍四个,护卫八个,还有四个皇城司的跟着。”   “好酒好肉招待他们,再支些钱,”香象奴听完皱了皱眉,“每人给他们四贯钱,换成碎银子,就算是辛苦费,你再多问一句,可还有没有别的兄弟在外面,也不要薄待了他们。”   百夫长就去了半日,过后回来时说:“倒有趣,皇城司的不贪钱了。”   “怎么说?”   “我去时,原来那四个皇城司的撤了,说是看了一路平安无事,就不多叨扰了。”   香象奴盘腿在椅子上坐着,说:“皇城司倒有几个好汉,只是可惜了。”   “香象奴哥哥?你说的什么话?”   香象奴就摇摇头。   “这话不能说尽,说尽了,传到人家耳朵里,辛苦就白费了。”   殿下的船,马上要回来了。   虽然是逆流而上,也不过就是三两天的功夫了。   要是寻常,士大夫们三两天转瞬即逝,早起踩着雾气去城外钓鱼时的收获记不得,中午去哪个酒家遇到了旧友,谈天说地也记不得,晚上樊楼最出色的艺人唱了个什么曲子,引得全楼轰动,也记不得,醉醺醺踏着月光回去,这一天就算过完了。   就算是殿下在前线打仗,大家的日子也是这么过的,飞快。   可现在,大家就觉得时间怎么这么漫长。   早上醒来,心里就想一想,宫中可有什么消息?   皇帝听说了市井流言,先是叫李纲进宫,说了几句,然后呢?   家里的女使送上了饭菜,主君吃一口就说:“没滋味!”   这饭菜也便宜了女使和仆役。   接下来他该出门了,不管今日该不该他当差,都要去司里打探一下消息。   果然同僚就凑过来小声说:“官家将耶律余睹宣进宫了!”   一下子就提心吊胆起来!   耶律余睹进宫也很谨慎。   他甚至手里是拿着头盔的。   但官家也依旧没说什么让他难办的话,官家很温和,还是先夸他这几个月守城很辛苦,赏他一些金银和布帛。   耶律余睹说:“臣无功,不能受禄。”   “善战者无功,”官家说,“而今流言纷纷,将军守汴京城门,此重任也。”   耶律余睹就再三推辞:“臣确是愧不敢收。”   官家说:“卿不是朕的将军么?”   耶律余睹就没办法,只好收了。   官家见了就很满意,又同他闲聊了几句,问他平日里看不看汉人的书,耶律余睹说:“臣虽然为契丹人,但仰慕汉家威仪久矣。”   “卿观今日比史书所载如何?”   “而今我大宋有忠臣良将,又有百万精兵,此治世也,不逊秦皇汉武。”   “我大宋的先帝,文治武功,我不敢妄评,只是仁德爱民,足可与三代以下的明君比一比,”官家笑道,“至于我,虽无足称道,却也不杀任安。”   任安是谁?   耶律余睹像是愣了一下,不过官家就将这个话题又岔过去了,像是一段真正的闲聊。   皇帝试了一下耶律余睹,感觉很满意。   这人对他妹妹是很忠诚的,只要安国还在,他就绝不会倒戈。   但这种忠诚也是脆弱的,安国没有一个可以让他继续效忠的继承人——凡是要篡位的人,总得有几个成年的,强壮的,而且必须精明彪悍的儿子,儿子最好又给他生出了孙子,这样就形成了一个集团。武将对这个集团选出的继承人效忠,并且这延绵不绝的子嗣也能给武将带来安全感——武将也有他的子嗣要延续下去,否则耶律余睹一把年纪忙着生孩子干什么呢?   如果安国活着,并且能生下继承人,耶律余睹就是她忠诚的将领。   但如果她死了呢?   赵构是个很精明的人,他没办法开出足够有诱惑力的价码,但他可以给出另一种保证:   我不能保证我给你什么,但我会保证我不会报复你——哪怕你在接下来的战争里作壁上观。   他一直要保持自己是所有人的备选项。   只要备选就足够了,难道史书上就没有备选的皇帝一朝得势么?当初吕后找来一群老头儿给她的儿子保驾护航时,难道她能想到皇位最后与她的子孙无缘,反而落在了一个被赶去代国穷乡僻壤的小子手上?   他做了几件不重要的事,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手里只有几个确保忠诚的人,还有一支势力——皇城司还在他手上。   皇城司的长官原称“勾当皇城司”,但现在犯了皇帝的名讳,就改成了干办皇城司。   这位干办就是赵构自己的心腹,是他还是康王和监国时带上来的。这人很孝顺,赵构就要去看望他的老母亲,不仅要赏赐金银,甚至听说这位老太太是南方人,赵构还为她寻过江南的厨子送到家中,为她做新鲜的鱼羹。   皇城司的风气不好,但他也没想过要管一管。   穷凶极恶之徒,有他们的好处在。   他手里牵着这群恶犬,想要试一试赵鹿鸣到是死是活,还想要试一试,若是她装死,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真死?   他出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明日妹妹就要回来了。   那船上到底是生龙活虎的妹妹,还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忽然有小内侍跑过来说:“宁福回来了。”   宁福两只眼睛红肿着回来的,一看就知道哭的很惨。   皇帝看了她的脸,那面纱下的嘴角就忍不住上翘,他问:“你这是怎么了?艮岳里有人欺负了你么?”   宁福哽咽道:“官家,我阿姊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赵构那颗心剧烈跳动起来:“你在艮岳里……听说了什么?”   宁福低着头,心想:哭对了。 [667]第七十四章:真正的皇城司   赵干办不是梁师成那个笨蛋。   这是个宦官,四十岁左右,主掌皇城司,他很精明,每一个手下什么样他心里都有数——没几个好人,但各有各的用途。   比如说有人很会敲诈勒索,赵干办就知道将他放到一个好位置上去,专门敲打京城里钱来得太容易,经不住敲打的人;   有的人很凶恶,赵干办就将他放到另一个好位置上,专门去管理京城里那些泼皮无赖,管教他们服服帖帖;   有的人很圆滑,赵干办还有别的好位置给他,教他专门去和各路衙门打交道,将皇城司的脸面维护住;   他要做这些事不容易,他还要在长公主面前有用,比如说郭京就是他交上去的,他得让长公主认为他待在这个位置上,对京城是有用的。   他都做到了,除了精明之外,还有狡黠与义气。比如说敲诈勒索上来的钱,他要拿大头,可不白拿,司里其他捞不到油水的兄弟,赵干办负责养活他们。又比如谁家有红白事,他还另有一份补贴。   他对外人冷酷,可他见外人总是一副笑脸;他对下属很温情,但总是又打又骂。   他就靠鞭子和钱财建立起对皇城司的绝对统治。   他没有老婆孩子,给老母送终后,他就是孑然一人。   他比尽忠年长十多岁,可尽忠看到他要羞死,这个四十岁左右的宦官生得健壮,肌肉虬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肥肉,这都是他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练出来的。   这就多少让人有点诧异,毕竟他是个宦官,练出这一身的功夫,吃这许多年的苦,有什么意义呢?他这辈子还能做点什么呢?   赵干办听过别人问他,只说:“从小的习惯罢了,咱们做奴婢的,最怕的就是精气神坏了,没办法为主君分忧。”   这回他也要为主君分忧。   他在自己的小宅子里,请了几个心腹吃饭。   酒肉都是从外面买回来的,他这小宅子只有一个老太太,是他年轻时雇来,伺候母亲到死的,现在留下来守宅子。   老太太给他们送上了酒菜就出去了,坐在门口晒太阳。   赵干办和他们喝了几杯酒后说:“我要做一件大事。”   兄弟们说:“干办,可是城中所传那事?”   “你们都知道了,”他说,“怎么说?”   “她若是自己命短,这和咱们没关系……”   “她要是命长呢?”   兄弟们互相看一眼,“咱们都是天生的贱命,能到今日,还不是官家提拔?只是这事,不知道官家知不知道?”   干办说:“这是我的主意。”   兄弟们就有些为难。   “干办,这是大事啊!官家不知道,咱们自专……”   赵干办说:“你们可见到官家过的什么日子么?他是大宋的皇帝,囚在宫中,连个公主也不如!我便将话说得再清楚些,要是别的皇帝当成这样,我一个下贱人,没本事管这通天的事——可官家提拔咱们,厚待咱们,他如今这个样儿,我是死也不服的!”   兄弟们当中,有一个是赵干办提前嘱咐好的,就低声讲了几句。   都是谎话,可很符合外人对皇帝的想象。   他说,皇帝过得凄惨极了,不出朝会时,他在深宫里没有热饭热茶,也没有干净的床榻衣衫,他双腿不能行走,便溺要人帮忙,可没有人帮他,他就尿在了裤子里,一身的臭气,还要被小内侍们嘲笑。   当初的康王,马上骑射,能开强弓,多么英姿飒爽的少年,而今被自己的亲妹妹往死里作践!   有人听得就牙齿咬住,格格乱响。   还有人谨慎,多问了一句:“岂有这样的事?!哥哥,这是官家亲口所说么?”   “不,”赵干办说,“官家托人传话,他在宫中事事都好,让我们不必挂念他。”   有人听了这话,立刻就流下泪来。   “哥哥,要怎么办,你说吧!”   赵干办点点头,端起酒杯,郑重地看着他们:“好兄弟!若事成,富贵咱们同享,失败,我绝不独活!”   “绝不独活!”   赵干办身边的亲信说:“她有本事,身边都是百战的精兵,听说那萧高六不光是生得几分颜色,在码头上砍杀刺客,毫不含糊!连她自己也爱穿明光铠,配契丹宝刀。咱们要么偷偷混进艮岳,要么只好在街上动手。”   先说在街上动手。   街上一定是被契丹人戒严了,百姓不能直接靠近长公主,甚至就连两侧的二层楼阁里也会有契丹卫士在。   他们可以租下二层楼,在里面准备弓弩,等到长公主车驾快到时,快速地杀死契丹卫士,然后就可以放冷箭了搞刺杀了。   而且他们是皇城司,皇城司的人有个好处,就是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违和,他们本来就是比契丹卫队更理直气壮维护汴京治安的人。   但也有缺点,如果长公主坐在马车里呢?她喜欢坐马车,而且不喜欢掀起车帘,前后经常还是两三架马车,其中还要坐着她的女官女道们,到底哪一架马车,那可就难办了。   有人忽然问:“若街上动手,为何要选她回来这日?”   她不是个爱在深宫里待着的贵女,她是个军事统帅,会四处乱跑,她以前天天都出门,怎么非得在她回来这日,戒律森严的下手?   有人答了:“没瞧着梁师成那事么!待她回来,太上皇与官家,更不知要受多少牵连!”   立刻又有人说:“那在艮岳动手呢?”   “艮岳那个契丹人是萧高六的手下,身手不如他,只是精明更甚。”   皇城司的人都是宦官,以前不是没人进过艮岳,他们也有艮岳的地图。艮岳每天有许多车马进进出出,供里面吃用,大部分都是宦官,而且不可能每一个都脸熟。要混进去其实对这些内鬼来说不难,只是在里面长久待着难,想靠近太上皇更难,而长公主待着的地方有契丹人重兵把守,那就是难上加难。   别说长公主去每个屋子,那都有内侍和女道提前进去收拾干净,然后那屋子是不会空下来的,总要有人守着,守着的人怎么处置?   赵干办就在那想,他最后说:“你们帮我这个忙就是。”   等这几个人得了吩咐,都走光后,老仆妇进来收拾酒菜,赵干办说:“老妈妈,你在我家做了这么久的活,我原该给你养老的。”   “这些年在郎君家做事,所得比那些年轻女使不差分毫,郎君如此客气待我已是不薄了,”老仆妇说,“我没什么怨言,只盼着郎君平平安安就好。”   “我这里有些钱,”他掏出了一个钱袋放在桌子上,“你拿了钱,今日就走吧,我给你找了条船,你南下去,这钱够你回老家,寻一个子侄替你养老送终。”   老仆妇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郎君呐,官家既然没下旨,郎君非要走这条路吗?这,这是死路呀!”   赵干办不语,起身从架子上拿了灯盏下来,用火石火绒将它点着了,再从怀中掏出了一份帛书,放在火上细细地烧了。   官家怎么会没下旨?   官家给了他密诏,虽然没盖印,可他认得字迹,他也认得传话的人,他知道这东西是真的。   他还知道官家的心思。   密诏是要盖印的,可官家不敢。   要是事败,凭着这份密诏,安国是可以光明正大废了他的。   所以官家一定要留一条后路,这信没有印,就算赵干办叛变了,或是被捉吃不住拷打,或是抄家,总之抄出这密诏,官家一定也要撇清自己。   要是事成,这道密诏倒是可以当做他传家的阀阅,给天下人看一看。   可他只是一个最卑贱的阉人,他要天下人看什么呢?   他烧完了那密诏,从此除了官家身边那一个忠心的内官之外,天下再没有人能说出他和官家有什么关系。   他自言自语:“长公主是妇人,我恨她牝鸡司晨,她要乱了这天下,我必须拨乱反正,我一个人要走这条死路,与别人有什么相干?”   长公主的船队在陈州待了一夜,风平浪静,没任何事发生。   到了第二天,船队就进了汴京的水门。   她平日里喜欢下船坐车,甚至是骑马回京,只有这次,竟然连城门都不走,这就又引起了大家的惊诧。   只可惜码头被封锁了,契丹人守得水泄不通,让人看不到长公主到底是怎么下的船,又是怎么回的艮岳。   群臣不安,一个劲儿地要李纲和吴敏赶紧去艮岳看看。   吴敏没办法,拦不住李纲,只好说,“那咱们就去看看。”   两位相公在艮岳门口也要等着,等里面的章程。   天已经有些热了,他们平时也没在门口等过这么久,现在就一脸的汗,一身的汗,心里也在狐疑。   可忽然内侍就出来说:“请两位相公进去。”   两位相公往里走了一段路,李纲忽然站定了。   “什么气味?”   内侍头也没回:“是血腥气。”   “血腥气?!”   艮岳里竟然真的混进了刺客。 [668]第七十五章:刺杀   直接动手的只有赵干办一个人,他准备扮成一个杂役。   艮岳里有许多这样的杂役,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他们必须时不时将园内不同区域的泥土挖走,再从外面换新的进来。   杂役们讨论过这么干的理由,比如说新土是蒸过的,这样可以尽量减少病虫害,也可能是因为艮岳里移植了许多从南方找来的奇花异草,其中有些根本不适合在黄河流域种植。为了让它们存活,必须有一支庞大的专业团队来养护它,定期换土只是最基本的操作,甚至最娇贵的连土也不能随便换,要送进棚子里去养。   当然最可能的是根本不需要换土,谁听说过花园里的土要经常换呢?可最开始修建艮岳时,这就是艮岳的一笔收入,泥土出来进去的,那就是百余杂役衣食所系。   这件荒唐的差事就这么继续下去了,也并不稀奇。   长公主不是会烧制一些很晶莹剔透的玻璃吗?那玻璃是很贵重的东西,尽管它透明度不够高,但艮岳里还是由太上皇主持盖了几间花房,都是用一小块一小块玻璃做成的棚顶,很符合他心血来潮不考虑成本的风格,有人进去过,看到那亮堂堂的棚顶,都看傻了,说:   “这才叫稀奇呢!”   艮岳里有了稀奇古怪的东西,就要养许多杂役让它们保持下去。   最外面的一道门很容易进。   萧洪宁不就走了契丹护卫的后门进去了吗?艮岳杂役繁多,腰牌和文书上的画像没那么精细,皇城司有做这东西的高手,给赵干办做了一块。   他是皇城司的干办,可他不恭维赵鹿鸣,不常来艮岳,因此有许多人不认识他。   他拿了一块杂役的牌子,顺顺当当就进了西面的小门。   进去之后,他按照记忆里的地图向前走,穿过了两道小门,就进了万寿峰。   这里有杂役在做活,见到他就问:“哪来的?”   他拿出了文书和腰牌:“十哥哥的令,让往雁池送几桶土去。”   土应该是从外面送进来,但话说回来,杂役通常有他们的偷懒办法。   比如说整个艮岳要土了,大家就默认从万寿峰挖,也不管这里是仙山,还要庇护着太上皇的寿禄,就专薅这里的羊毛,反正安国长公主很少逛园子,尤其很少往这里来,那这里挖过土了,再从外面运回来就是。   这个偷懒的办法对赵干办来说就是一道空子——现在大家都在艮岳里了,外面的契丹卫士会觉得里面的更用心,里面的则觉得都已经在艮岳里了,那检查起来差不多就是。   总之杂役们费力地凑了十桶泥土,不知道要用在雁池的哪里,更不知道长公主有可能逛哪里,也许她最近压根不想逛呢,不都说她怀孕了,她得静养吧?   泥土根本不是蒸熟的,但杂役们还是不在乎,他们只负责刨土装桶,过一会儿装满了,装上车,拉着就往雁池走。   那个传话的宦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谁也没注意,因此也没注意他其实没走,只是偷偷藏进了马车。   他带了一身做杂役的内侍衣服,半旧的,肩上打了一块同色的补丁,不细看就看不出。   穿了这样的衣服,他看起来就像个搬运泥土的杂役了。   但他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包成一个小包,放在装满泥土的大桶底部,他抱着衣服,就藏在大桶里。   马车慢慢地到了第二道门口,他就在桶里。   两个契丹护卫走过来了,看了看泥土,就用一支长杆插下去,搅一搅。   赵干办的身体没有蜷缩着,他在泥土底下,努力将自己的身体贴着桶,将最中心的位置留出来,那护卫正好就将长杆插在中间的地方,随便搅了两下,忽然干呕了一声。   “怎么这么臭。”   “天热了,肥也臭,不过这都是蒸过的,不带一点蚊虫,校尉不妨仔细看些……”   契丹人说:“谁看这玩意儿!你们宋人平地垒出土山还不够,还要往里填土!送完快出去!”   他们检查得不仔细,但不要紧,艮岳很大,普通杂役是一辈子也摸不到长公主宫殿的边。   等泥土车进去了,转过了一道弯,车子在一个园子里停下。   接下来杂役们要交差,可雁池的小官也很诧异,尽忠那个小儿子下的令?怎么没通知一声呢?算了,这些土就放在这吧,殿下都要回来了,现在才想起来修整花园,什么人呐!   叽叽歪歪的声音远了,没人管这些桶泥土,赵干办就出来了。   寻常人是要憋死的,可他毕竟是个练家子。   以他的本事,自然也能用别的办法进艮岳,可他不仅要刺杀安国长公主,他还希望别留下痕迹。   雁池离长公主的寝宫很近了。   长公主的宫殿无名,她很讨厌起名字,费心费力,因此大家叫它什么的都有,比如说公主府。   公主府是个不大的院落,外面有一队契丹人守着,里面有内侍和宫女匆匆忙忙地进出,最要紧的是这院落不大,可里面没有树。   它就是一个光秃秃的院子,无从躲藏。   每一个出来进去的人都不用给契丹人看腰牌,他们都会打一声招呼。   这是最麻烦的,赵干办心想,这些人不看文书,只看脸,他们彼此都认识。   长公主构筑了一个熟人社会。   他躲在湖边的阴影里,接下来的两三个时辰里都没什么动作,他不能靠近,但也绝不逃走。   直到他最后发现了这铁壁铜墙唯一的破绽。   契丹人是两个两个守在门口的,可总有人要去解手,解手时,就会只剩下一个人守门。   院子却不是只有一扇门。   长公主走正门,宫女内侍都从角门进进出出。   他可以对正门下手。   那个解手的契丹人并不是毫无察觉,他感受到身后有一股风,他是个老兵,他下意识地低头拔刀,可身后的袭击者比他更快,那人像是有一双铁一样的手,一只手割断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将他拔刀的手又推了回去。   公主府没有地方能藏尸体,到处都是人,但好在这里在公主府外,而且这里有个厕所。   赵干办躲在厕所后面,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等到正门的另一个契丹人疑惑地走过来时,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现在他进了第三道门。   长公主马上要来了,忙碌的内侍和宫女要撤下去了,他们就在后面的院子里训话。   正面的院子里没有人,只有洒扫过的石砖地。   赵干办就趁着这个机会,翻窗进了长公主的书房。   他特地脱了鞋,并且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和后怕。   长公主的书房干净朴素,地砖光可鉴人,四面都是书卷,书案后面是一面屏风,屏风后又有一座巨大的沙盘。   沙盘上有山川河流,山川高低,河流宽窄,沙盘精美,人站在它面前,像是神明从天空俯视。沙盘上有小小的军旗,已经到了雁门关外,那旗帜上标着“宋”字,从麟州到代州,再到苇泽关、真定城、最后一路向东——   沙盘上没有长城,但军旗如长城,清晰地勾勒出大宋的边境线。   赵干办看了一眼,就被震慑在那里,他忽然意识到他要杀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可就在他看那一眼时,女道的训话已经结束了,现在她们该进来了。   赵干办在屋子里又快速地看了一圈。   这里没什么地方能藏人的,只有墙角的柜子,里面装着密密麻麻的公文。   他爬了上去,尽力将自己蜷缩起来,维持着艰难的平衡,他的手也麻了,脚也麻了,浑身冷一阵热一阵,全是汗水,只有腰间的短刀始终是冰冷的。   他的脑子是混沌的,没办法不混沌,这一路原本没有路,可他尽力走过来了,他不知道是契丹人先冲进来开始搜索,还是长公主先回来被他杀,他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极致。   终于有脚步声近了。   四周一下子静下来。   这柜子关的很严,他看不见,只能听,他听见了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的声响,还有一个少女轻轻的叹息。   “找到了?”她问。   一个男人说道:“就在东司后面,喉咙被割了一刀,已是不能救了,殿下,刺客必定藏在……”   赵干办就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她离他不远!   他推开柜子,拔出短刀,像惊涛骇浪一样,来到了那个少女面前!   可她举起了长刀!   她竟然是提着刀走进书房的!   她身后明明有人护卫,可她一定要自己走进来!   她的眼睛那样冰冷,那样锐利,像是冬天的太阳,她的长刀劈下来时,她连一丝犹豫也没有!   她杀过人,沾过血!   赵干办吃了一惊,可又想起来——   她的确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可他为什么不信呢?   赵鹿鸣说:“这人比上一个出色,他是什么人?”   尽忠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地说:“皇城司干办,赵千石,他是官家提拔上来的。”   “好,”她说,“我可算是抓到一条大鱼,别让他死了。” [669]第七十六章:皇帝开始表演   赵干办被她砍掉了半条胳膊。   这人能一路来到她面前,已经是匪夷所思的勇武,也给契丹人吓出一身冷汗。   要是十二岁的赵鹿鸣,估计他一刀也就杀了。   只可惜那时候没人多看她一眼,让她只能带着几个内侍宫女,还有老太监曹福去蜀中挣命。   现在她挣命回来了,再想靠个人勇武杀她就变成了很难完成的任务。   完颜娄室要是在这个柜子里还有可能。   可惜被她咒死了。   赵干办被拉下去了,一路过来消耗了他大量的体力,这人早就奄奄一息,能坚持到现在算是靠着他练家子的身体素质和惊人的毅力扛着,被她重伤之后,立刻就昏死过去了。   有人赶紧又检查了一遍屋子,正门口的契丹卫士被贬去了军营,还有两个值班的内侍和女官,都因为交接班时没在屋子里留人也被贬出宫。   死去的契丹卫士家属得到一份丰厚的抚恤金,而整个艮岳开始翻天覆地进行了一次大排查。   赵鹿鸣没换衣服,她就穿着这身戎装见了李纲和吴敏。   两位相公进来时,一个随时跟在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正在为她擦拭铠甲上的鲜血。   长公主不在意,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给了两位相公一个侧脸。   有一滴血溅到了她的眼皮下,鲜红欲滴,她抬头,那颤颤巍巍的血珠就要滑落。   李纲和吴敏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殿下?!”   长公主用指背轻轻擦了一下。   她微笑问:“怎么?”   “有刺客行凶?”李纲追问,“那人可死了么?若一息尚存,须拷问身份——”   “不用拷问身份,”她说,“是皇城司的干办。”   两位相公,李纲有些迷惑,吴敏就低声说了一句。   接下来大家要沉默一会儿,两位相公的心绪是很乱的。   尤其是李纲,他说:“官家身有残疾,原是太上皇修行,令其暂守宗庙,若不堪此任,殿下还是要看顾些情分。”   她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说完之后,李纲又要说话。   “臣有一事不明。”   刚开口,被吴敏拉扯了一下。   吴敏说:“来时李纲听闻刺客之事,惊慌悲痛,因此有些失态处,皆出拳拳之心……”   “我不曾说起你们的不是。”她说。   但李纲坚持着把话说完了:“殿下如此,不怕身后非议么?”   “什么样的非议?”   李纲忽然跪下,行了个不要命的大礼。   “殿下用心,其险不在众叛下!”   吴敏吓得也跟着跪下了:“殿下!”   李纲并不傻,他只是直。   他说,众臣之中或有小人心者,但君子论迹不论心,殿下如果一直表现出强大的姿态,他们也会一辈子都是殿下的臣子。   官家也是如此,如果殿下行迹始终如一,官家也不会做出这样的错事。   官家觉得自己有机会,是因为殿下给了他希望。   还有这个行刺的逆贼,他是得了官家的令么?还要抄捕看看有没有证据才是,如果没有证据,怎么能说他一定是得了官家的命令,而不是这人原就如此凶逆,听说殿下不出面,以为她身体不适,就谋划了这件大案呢?   反正这些话汇在一起,就像后人评判《郑伯克段于鄢》吧:   导之以逆,而反诛逆;教之以叛,而反讨其叛。   这不是圣人能做出来的事,你对你自己手足兄弟钓鱼执法,你是要受史书诟病的。   别说干了大事就不受诟病,难道李建成就没有粉丝吗?   她想了一会儿。   尽忠能在武将面前耀武扬威,在正经的宰执面前是不敢出声的。   但也不是没人站在她这一边。   萧高六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柄,他忽然说道:   “三日前,皇帝曾宣李相公入宫。”   吴敏说:“萧高六,你是契丹高门出身,怎么连‘天子降诏’也没听过?”   萧高六说:“我只说卫士报于我的,是非曲直,要殿下裁夺。”   吴敏就用力地磕了一个头。   “李纲绝无奉——”   她说:“不要说了。”   屋子里就又静下来,连茶也没有一碗。   只有佩兰将帕子放进铜盆里用温水打湿了,又绞得半干,水声就变成了这屋子里唯一的声音。   小女道们都被屏退了,谁也不敢说话,都在后面静悄悄地候着,盼着这可怕的时刻赶紧过去。   赵鹿鸣拿过手帕,慢慢地擦着脸上的血痕。   “我也是被刺杀后,想要看一看到底有多少人反对我。”   “殿下素日里宽柔慈爱,事父以孝,事兄以敬,与今日大相径庭。”   她说:“我在码头上,被人刺杀了。”   李纲的眼睛里就有一丝迷茫,可很快就清醒了。   “臣今日多有不敬,殿下若要杀臣,臣引颈就戮就是,但殿下万不可怒而兴师,还是要听官家分辨为上!”   殿下摇了摇头,“李纲啊,你真是个怪人,你能为了大宋的江山社稷将皇帝从御座上扶下去,可你永远相信他们都是好人,他们只是不适合担起这副重任——凭什么呢?”   “凭殿下年少时与皇帝的手足兄妹之情,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她又下意识地想想。   想不出什么。   她胸腔里,全是冰冷的东西。   她只有一个温柔的,面目模糊,忍辱负重的壳子,外人看不清她,只觉得她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她要是伤害了什么人,一定是被迫动手,她一定还记得年幼时父亲的赏赐,兄长送的各色小玩意儿。   可她胸腔里没有那些关于亲人的感情,她不能回头看,回头都是一片黑暗,她就从那黑暗里遍体鳞伤地走出来,要是有什么温柔亲切的情感,也都扔在了那片黑暗里。   她甚至真的怀疑起李纲,李纲进宫和皇帝聊了聊。   聊了什么?   她很快又按下了这种怀疑。   李纲问她的问题,她全都答不出来。   她为什么要钓鱼执法?   她出城就是在钓鱼执法。   她就是对自己的力量还不够自信,她还要猜疑忌刻,她要看看都有谁会跳出来反对她,她要藏在暗处估量敌我对比,要判断她是必须靠着军队能够直接碾过去,还是可以留下足够的反对力量来制衡军队。   就连萧洪宁的那个小小意外,她都要在心里反复盘算:有人帮了太上皇一把,是谁?这人能接触到外界,又能将手伸进艮岳,那一定是个有实力的人。她像个恶毒的花匠,已经将太上皇的枝叶剪除干净,怎么一眼没看到又生出了新芽?   她的位置已经够高,寻常来说这人伤不到她,可她总是没有安全感,史书也没给她安全感,谁知道宫女、内侍、厨子、盟友,哪一个会不会在她放松警惕时,忽然就举起刀子呢?   这种不安全感让她暂时脱下了那层温柔又模糊的外壳,就被李纲看出来了。   吴敏一定也看出来了,不过吴敏是个机敏的裱糊匠,他不爱当着君主的面剖析君主那冷酷丑陋的核子。   她也不能说她就是这样的人,赵构、赵桓、赵佶,全是一样的烂人——没有一个是愚笨的,也没有一个不是自私的。   李纲的质疑让对面的戎装公主出了一会儿神,但时间很短。   她的脸已经擦干净了,铠甲也擦干净了,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黑发上,她像是浑身都在光里,不染尘埃。   她的笑容也是一样的不染尘埃。   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带着一股冷酷的意味:“我在码头上遭到逆贼刺杀,因此受了惊,回程时路过江淮,想起前事,就病了几日,怎么也成了我的不是?”   李纲愣住了。   但吴敏立刻说:“群臣也是忧心殿下,才催促臣等前来,扰了殿下,是臣等罪过,今见殿下安泰,群臣无忧了,盼殿下宽恕李纲殿前失仪之罪。”   “你们都是大宋的股肱之臣,我没什么可降罪的,只是今日之事,我要细查下去,决不能姑息首恶,”她说,“请诸位宰执在中书省加个班,等一等吧。”   吴敏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死死拽住了李纲。   宰执们等什么?   当然是等她的命令。   什么命令需要大家一起执行?   那就是又有一位皇帝要被扶下御座。   她走进宫中时,天已经黑了。   夜叩宫门是大不敬,但她就是穿着铠甲,骑着战马,身前旗兵开道,身后有铁骑森森,轰隆隆奔驰在御街上,一路冲进宫中的。   火把照亮了整条宫道,没人发一言,斥责她比仁宗朝那位公主更加骄横的行为。   她一路来到了皇帝的寝宫,只有几个内侍挡在前面,说:   “皇帝已经睡下了!安国公主不可无礼!”   萧高六只是轻轻看了一眼两边的契丹卫士,有人拔出了长刀,走上前去。   长公主说:“不必,忠心难得,为我哥哥留着。”   她走进了皇帝的寝宫中,皇帝像是确实刚刚从床上醒来,他扶着床边,很吃惊地看着她:   “呦呦,你回来了?出了什么事?”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哥哥,看他脸上那毫不做作的吃惊与迷茫。   要不是她倒着看历史,她也看她哥哥实在是个善良勇武的好男儿,和十全十美的秦相爷凑一对大宋双壁。   她说:“哥哥,你提拔的皇城司干办赵千石潜进艮岳里刺杀我,你可知道么?”   皇帝那张布满了细微裂痕的脸上露出了惊怒的表情:“贱奴安敢!” [670]第七十七章:打断骨头连着筋   油灯里突然爆了一个灯花,劈啪作响。   有飞蛾绕着它飞,小内侍就抱着一个香炉走上前,想点起驱虫的香。   “天热了,你点着这个又呛人,”吴敏说,“去歇着吧。”   小内侍看了一眼吴相公,又看一眼旁边的李相公。   李相公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白麻在那发呆。   他的神情很复杂,不像是愤怒、悲苦、恐惧、失望,倒像是一种说不出的怅然。   可他的腰背还是那样直,像一株不合时宜的老松。   小内侍就下去了,这回换吴敏去看李相公。   看几眼,又叹一口气。   赵鹿鸣出门时,吴敏留了她一步。   这位相公低声说了些话。   都是很合时宜的,这人没说过什么不合时宜,不中听的话。   他说,有今日之事,皆因君侧有奸,殿下当除君侧之恶,再扫清朝堂,如此之后,陛下身体不堪政务,这数载辛劳,早已有禅让之意……   她看着吴敏,这位相公低着头,恭谦又温顺地避她一头,站在下首处等她发话。   这样一套程序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依旧是正义的,她一件事也没做错,她恪守臣节,皇帝当然也亲切慈爱。   都是皇帝身边的奸恶叛逆干出了这些事!   把所有她看不顺眼的人,皇帝身边的人,墙头上的人,都收拾一遍后,皇帝就可以以身体不适为理由禅让了。   她肯定还得推辞,但这回坚持的人变成皇帝,吴敏等人也会三番五次地苦苦劝说她接下这个大任——让官家歇一歇吧,他为了大宋耗尽心血,禅让后找一个好地方静养是他应得的呀!   吴敏说的,全是好话。   可她又觉得,没有李纲好。   李纲好就好在他天真,她一眼看得出的天真,他在庶务上不天真,只在皇家的事情上如此,他就是要告诉她,他觉得这事不一定是官家做的。   万一就是赵千石做得呢?   万一就是奸人从中捣乱,离间你们兄妹感情呢?   你们俩都要体体面面的,就算是官家禅让,那也不是被你逼迫的——你们老赵家的人,都要好好的!所有的美德都在你们身上,所以你们才是天下人表率!所以天下万民才愿意臣服你们,世世代代奉你们为主。   他是真心实意要维护赵家的名声,一丝一毫的灰尘也不愿意让它粘上,他眼里的长公主是下一位君主,名声不能有损,可她是不是做事又有不谨慎不宽仁的地方?那还是要进谏,要教导,至于教导的后果是啥,他会不会被她一怒之下扔出京城,也去琼州给她砍甘蔗,李纲自己不在乎。   他就这么个人,他对她没什么保留,心里想啥就说啥。   他还有那群太学生,都这么想,她看到他叽叽呱呱说这一顿后,就知道这一部分人的想法了。   吴敏就不一样。   吴敏什么都看清了,他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知晓她的冷酷和猜忌,也恭恭敬敬拿她当老板,猜测她喜欢听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事态发展可以体面结束这一切,哦对了还能在她心情很好的前提下,小声再骂几句:李纲愚直!若非殿下有唐太宗的气度心胸,他就该推出弃市!果然是殿下!不愧是殿下!今日见到殿下,简直有太祖太宗的英姿!   殿下!殿下就是最强的!臣惶恐,臣才不知道殿下心里想啥呢,臣只是个愚钝之人,臣只是费力想出来的,不一定全面,反正殿下谋略材质都在群臣之上,殿下,你就光芒万丈地向前吧!   她心想,真挺知情识趣讨人喜欢的,可他就是对她有所保留,他小心翼翼的不说自己心里话,他的真心,全给他自己的至交好友了。   她在跨出门的一瞬间想对吴敏说几句嘲讽的话。   但她忍住了,她对自己说,这世上不可能有一群大臣正直刚烈天真坦荡对她毫无保留又能每一句话都说得讨她喜欢。   她不能期盼这个,否则她身边立刻会生出一群伪装成这模样的大臣,陪她玩嗲皇帝文学。   赵构就坐在床上,用手扶着床柱,可没人去扶他,他似乎很虚弱,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愤怒和迷茫。   该扶他的人,都被绑了双手,堵住了嘴,跪在了地上。   她说:哥哥,我来寻你,他们拦着我,说你已经睡下,因此不许我进寝宫,他们这样冒犯我,我的卫士原要杀了他们,以儆效尤,可我想,他们到底是你的人,你要是为他们出一言,说这是你的命令,我就放了他们。   赵构抬起眼睛看她。   看她的脸,看她一身的铁甲,还有她身后的甲士。   她也直直地看着他,透过他脸上的裂痕去看他曾经英俊的模样。   他曾经那么英俊勇武,那么多人站在城墙上,看到完颜娄室在城下挑战,只有他出城去迎战了!   如果他还是那个骑马冲向完颜娄室的战士,就算他有那些野心和阴谋,就算他害死了她的驸马——她也还会留存着对他应有的敬重!   她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的中衣已经被汗渐渐打湿,他的臂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了强壮。   可他在灯火里依旧显得那么苍白,灯火一闪一闪的,他脸上的神情也跟着忽明忽暗。   他眼睛里的迷茫渐渐变成了恐惧和哀求。   他一眼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内侍们,那里有人冒死替他送信,可也有人是完全不知情,完全无辜的。   他低声说:“妹妹,他们冒犯了你,当死。”   有小内侍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嘴巴被布塞着,可喉咙里还能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呜咽。   他们都使劲去看他,像是多看一眼就能多活一刻,可他压根不去看他们,他低着头,垂着眼帘,那模样要多凄凉就有多凄凉。   她轻轻地挥了挥手,甲士上前,将这几个小内侍都拖下去了。   宫殿里谁也不出声,殿外也没有,只有两三声沉重的扑通声。   紧接着血腥气就飘进来了。   他低声说:“妹妹……”   可赵鹿鸣已经完全确认,现在这个人已经不是她哥哥了。   她说:“还有那个赵千石,哥哥怎么说?”   “他谋刺妹妹,也当死,”赵构说,“我提拔他,原要他忠心为咱们赵家,哪知他恩将仇报呢?他既行此大逆,心中必对你我皆有怨怼,不论他说什么,或是家中有伪造的文书……”   “他什么都没说,”她说,“家中也没有任何文书。”   他就不说话了,他浑身都是汗,脸上的光在灯火里一粒一粒往下落,像是马上要晕厥过去。   根本没有文书,根本没有证据。   她凭什么断定是他?凭什么夜闯宫廷,给堂堂大宋皇帝从床上拖起来?凭什么在杀他的内侍?   那些精心准备好的阴谋在这一瞬全都灰飞烟灭了,什么阴谋都没用。   只要她带着兵进了京城,只要赵千石没能杀死她,她杀他,不需要证据,她杀他,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审判。   她已经是这个实质的帝王了,群臣不能阻拦她,他更不能。   他能做到的,唯一的反抗,唯一有用,也能够伤害到她的反抗,就只有死在这个夜里。   赵构的手里还有一把小匕首,就藏在床底,他藏得很小心,在她进宫前,他将它藏到了袜子里。   那么一把小匕首,不可能杀了全身铠甲的她。   可他可以自尽,她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可以死在这里!他也当一次高贵乡公,用皇帝和兄长的双重身份来抹黑她的声名,她那些苦心伪造出来的宽仁和贤德就全都被打破了,就连大宋皇帝的神圣性也再一次被打破了!   他可以死在这里!   赵构心里想着这最后一条路,他一阵比一阵亢奋,一阵又比一阵恐惧,他马上就要抽出那把匕首,他几乎已经摸到它了——   可她还没有说出对他的最终审判。   他,他!   赵鹿鸣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哥哥?”   赵构低声道:“你还等什么呢?下令就是。”   她撇了撇嘴,转过头去,看向她身后的尽忠。   她马上就要向中书省下令,说皇帝自愿禅让,要中书省开始写文书时,殿外忽然有人匆匆走了进来。   那不是契丹人,而是一个灵应军的军官,王善身边的人。   他穿过甲士,将一封文书递到她手上,低声说:“河北急报。”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军官,又看了一眼赵构,拆开了那封文书。   她震惊了。   俗语有云,亲不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要说就是不愧是完颜构,的确有这样的天命,一家人就算打断了他的骨头,可关键时刻还要伸出手来,拉他一把!   完颜吴乞买死了!   就在十五天前,完颜吴乞买死了!城中封闭,消息不能传出,等到消息好不容易传回来时,尚在夏日,可是大金突然就南下了!   不知人马多少,也不知是哪一路领兵,只知道金军风驰电掣,越过拒马河,直奔着河北而来! [671]第七十八章:无辜的皇帝   当张叔夜被人从被窝里喊醒时,这个小老头儿是很不乐意的。   老年人起得早,睡得也早,现在天渐渐热起来了,好不容易晚上有点风,很清凉,他就赶紧睡了,还做了美梦,梦到自己还没这么老时,和老妻抱着襁褓里的二儿子,嗯,那时候他可真可爱。   现在梦被粗暴打断了,张叔夜坐在柔软舒适的被褥里,很想发点脾气。   仆役还在一声接着一声:“相公,天使说,一刻也不能等呀!”   张叔夜粗声粗气地说:“等不得就给我罢了官!一大把年纪,还要卷进去!”   仆役吓得就不敢吱声了,任由老人叽里咕噜发了几句牢骚,起身去穿衣服。   自然老妻也被吵醒了,也很麻利地下床,拿了细布沾水替他擦擦脸。   “宫中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殿下登基,可同我这么个老朽有什么相干呢?”张叔夜说,“吴敏惯会坑人,必是他的馊主意,又将我卷进来!”   他又骂了吴敏几句,老妻说:“相公们能想到你,这也是荣耀体面,没有殿下的提拔,你岂有今日呢?”   张叔夜不吭气,过一会儿说:“我这一把年纪,要这样的荣耀体面做什么?只要大宋疆土如旧,百姓安居乐业,他们老赵家的事,我是不想掺和进去,我想好了,把我那份告老的折子拿来,我揣在怀里,吴敏不坑我便罢,若坑我,我辞官就是!”   他气鼓鼓地上了马车,跟着天使一起进宫了,路上不知道骂了多少次吴敏,过一会儿,骂一句,等马车一停,张叔夜掀起帘子看到那无数火把照亮的宫门,他骂吴敏的频率就更高了些。   他是不敢骂长公主的,心里也不敢骂,但如果他胆子再大点,说不定也会在心里偷偷骂一句:你弑兄也该偷偷摸摸的,这么明火执仗,成什么样子!   当然老人脸上啥也没有,他显得很稳健,沉默地一路来到了垂拱殿。   李纲、吴敏、许翰等人都在垂拱殿里候着,长公主穿着铠甲,没有坐在皇帝的那把椅子里,而是由内侍搬了一把,就坐在那把空椅子的旁边。   她显得也很累了,叫佩兰的女官拿了被热水浸湿的细布,她接过来擦了擦脸。   殿内都是契丹卫士。   但张叔夜却注意到另一个不一般的东西:皇帝身后的屏风上,挂着一张精细的地图,这地图是上了颜色的,不同的高度用不同颜料标注出来,而且只有北方如此精细地标注了——因此这不是官家所有,而是南征北战的长公主才有的东西。   张叔夜摸摸袖子里的告老奏表,说:“殿下宣臣入内。”   长公主说:“河北有急报,金军南下侵袭,而今已进了中山府。”   张叔夜立刻不摸那封文书了。   托长公主的福,大家现在已经不慌了。   但许翰还是流程式地问了一下:“北朝何故背信弃义,又起边衅?”   长公主说:“我也不知道,我们一直待他们宽容有礼,可能因为他们是野蛮人。”   没人再接下话。   难绷。   女真人打仗的理由可能很多,可长公主您也称不上宽容有礼啊,您不是刚咒死完颜娄室,收复了从麟州到雁门的这一片土地吗?   长公主看看他们。   “那怎么了?”她说,“我收复哪一寸不是大宋的疆土?”   “金寇凶暴,”吴敏说,“同他们是讲不得道理的,咱们大宋还是须得回击他们的挑衅,殿下要如何,臣等是无不从的。”   他说完,许翰就跟着说:“不错,臣等愿死战!”   “张叔夜,你怎么说?”   张叔夜刚刚没注意长公主和几位相公的垃圾话,他只是在沉思。   “殿下,夏秋时节金人南侵,不能着重甲,攻城多半只靠轻骑兵袭扰,臣以为,先要发文令州县警醒,看守城门,而后收百姓入城郭躲避,”张叔夜还是很困惑,他慢慢地说,一边说,一边继续思考,“河北无宿将,殿下还应早作裁夺为上。”   现在才入夏,这时候打仗是很难的。   如果双方都是布衣,拿着木棍乱捶的村庄与村庄械斗,夏天打仗正当时,可以打得鼻青脸肿畅快淋漓。   可金人最好的骑兵要着重甲,不仅骑兵着重甲,连战马也如此。   夏天来这一身,要死啊?!   金人骑在马上要热射病,可座下的战马一定比他先倒地。   所以非要这时节打仗,一定是轻骑兵为主。   轻骑兵是攻不了城的,城墙上的士兵可以穿铁甲,反正人家以逸待劳。所以张叔夜立刻就判断出,用轻骑兵只能袭扰,除非像完颜活女当初那一仗,轻骑兵躲藏起来,然后以惊雷之势,趁着城中守卫不备,城门未关,直接冲进去。   以女真人的勇武是可以这样拿下几座城的,但要拿真定那样的大城是不可能的。   所以女真人现在打仗,图什么呢?   这个张叔夜就不敢乱猜了,乱猜要负责的。   比如说长公主出城巡视,是不是消息真到了女真人那里?是不是女真人真的认为她病了,或是死了,哪怕是怀孕了,一个孕妇要指挥战争也是极伤身体的事,军事统帅这职位不仅有脑力劳动,它还一定有大量的体力活在里面。   否则光是完颜吴乞买驾崩,他没办法联系到金人大规模南下上面,凭什么呢?这时候要是完颜合剌继位,就如之前监国一般,那完颜粘罕应该将精力放在稳定大金贵族和百姓上面,稳定住所有人,就能稳定住他的位置。   除非上京出现了很麻烦的事,张叔夜想。   “完颜粘罕控制不住朝廷。”长公主说。   张叔夜就吓了一跳。   “臣也如此怀疑,只是两军交战,金寇狡计甚多,臣不敢看轻他们。”   她坐在椅子里想了一会儿,说:“发布檄文,调度钱粮,都是中书省之事,要偏劳诸位相公。”   诸位相公就赶紧躬身行礼。   “而今精兵在河东一线,翻过太行山就到河北,但要不要调兵,还要看看接下来的战报。”   她说这话时,看向张叔夜,张叔夜也躬身行了一礼。   这回是必须住在枢密院了,老妻还要给他送铺盖卷过来,还有张叔夜平日里吃的药,大儿子又要出差去相州,同梅花韩家接洽,准备调度人手,转运粮草的事。二儿子依旧是跟在身边,可以每天两三遍给爹爹送吃的和熬好的药。据说这位二衙内是进益了的,他只负责买吃的,可他能在枢密院进进出出,就有好事的人问他,可见到了战报上都写了什么?   一定会有这样好事的人,毕竟京城人是最八卦的,可衙内不管情分,听了这话,就抓住他的衣服说:“奸细,我认得你!”   说着就撕扯去衙门了,衙门就很抓狂:“上一批叛逆还没杀完呢!先押着!”   长公主的脑子很好用,同时可以处理许多件事。   比如说战争是最重要的事,她给韩世忠、李世辅、吴玠兄弟等人送去河北,她还要让李素也去河北,负责粮草的事,她还要叫来针线处的小女道们,从之前上京传来的蛛丝马迹里找消息。   怎么就突然天翻地覆了?长公主出差了,你们是不是偷懒了?   大家加班加点时,长公主还不忘记回头去收拾行刺的人。   所有这些参与进去的人,全部都要死,尤其是动了手的,比如说赵千石和那些厢军,都要受寸磔之刑,皮肉被一刀刀地割下来,就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当着大家面割。   最痛苦的当然是犯人,可刽子手们也很痛苦,他们的刀不能轻了,轻了犯人不够疼,流血不够多,也不能重了,重了一刀捅死了犯人,这就轮到刽子手们受刑了——他们可不是士大夫,如果被怀疑和犯人私下里有什么交易,他们是轮不上去海南砍甘蔗这种高级刑罚的。   叛逆的罪人们如果有家人,家人也要死,只是不用死得这么残忍。   至于怎么死,长公主没工夫去了解,反正她都已经怒气冲天地夜叩宫门了,三司自己掂量嘛。   策划者和参与策划的人自然也要死,比如说梁师成,这是有证据的,要死,那个姓苏的人,也要死,好在是大苏学士的族侄,不至于连累太多人。   再然后是皇城司里赵千石的亲信们,有人确实帮忙了,有人只是想帮忙,有人什么忙都没帮上,但不要紧,都得死。   一批又一批的人被拉到闹市上,灰白脸色,一句话也说不出。   知心的差役已经割了他们的舌头,不让他们喊出半句不敬之语。   最后就轮到了皇帝。   皇帝没有什么错,长公主也要说:“我哥哥是无辜的,都怪他身边的小人。”   可身边小人太多,殿下就很心疼哥哥。他身边的人都被换了一批,他的宫门也被紧闭了。每天的三餐是外面的人给送进去的,要是想要其他的东西,也可以送进去。可他是什么人都见不到了。   “他得静养,原来我不知道,现在才知道,”她说,“至于什么时候养好,等我打完这一仗的。” [672]第七十九章:不可败!   外面又起了风浪。   闹市里有人被挂在柱子上,白日里一刀接一刀,夜里睡也睡不着,死也死不了,只能发出些凄惨的声音。   也有人不出声,比如说赵千石,他是切切实实杀了人的,被剁成零碎也没什么怨言。有人不顾生死,给他熬了参汤,本来刽子手是不许他喝的。不怕那是参汤,只怕里面下毒,让他痛快死了,岂不是要出大事。   可那个带了参汤来的老妇人说:“你将老妇也交上去,也是功劳一桩。”   一听说这个老妇人也勉强算那位赵干办的半个家眷,有司还真将她也抓起来,名字交上去,问问要不要将她也明正典刑,给长公主出出气。   名字交到长公主这里,正在忙着河北布防的长公主就叹了一口气。   “只是个忠心的老仆,剐她几两肉做什么呢?给她个罪名,随便发配去哪里算了。”   那个老妇人就被送走了,但送走之前到底看到了赵千石喝了她几口汤。   接下来他们的生死就都像黄河里的泥沙,被滔滔河水带走了。   皇城司要被从上到下,全盘换血,大宋不缺阉人,宫中还有许多宦官想要谋一个前途的,艮岳当然是最好的地方,艮岳也换了不少人,剩下就是皇城司了,能敲诈勒索商家,嗯,也有钱拿。   老童和尽忠都往里塞了些人,但皇城司干办的位置在宦官里也算是个头目,轻易拿不到。   最后皇城司被一个叫李二的人给拿住了。   长公主不记得他,但李俨提了几句,长公主就想起来了。   “旧恩,好吧,我哥哥喜欢提拔有旧恩的,”她说,“我也来提拔一个,这人忠心机灵么?”   李俨说:“忠心是最难得的,臣不敢妄断,只是确实很机灵,这几年始终不忘记奉承旧识。”   这就是默认李二总跑他的门路了,确实是个很机灵的。   长公主说:“那就他吧,不要给我惹祸。”   这位李干办就凭着奉承和小心谋到了这个位置,哦对了,他比赵千石还有个好处,那就是他有妻有子,而且很顾家,不管在哪里捞到点钱,都要往家里送——那可是他净身前娶的妻生的子,原装的家人,舒舒服服住在京城里,他要是不好好干活,他自己也不容自己。   他也很乖觉,得了诏令赶紧跑来艮岳,一定要给殿下磕头,殿下没工夫见他,他就跪在外面磕头,磕过头了,又备了两份礼,一份给尽忠送去,一份给李俨送去。   李俨不要,曹十七娘说:“原是过了明路的交情,你再送礼,就见外了,你要是有心的话,我们有求到你的时候。”   十七娘也不是个清正寒素的,她过后还真找过李二几次,京城里哪家店铺排队,她就用皇城司的人替她插队去买最新鲜的小吃,后面排队的市民们很不高兴,骂过几次十七娘骄横。不过听在有心人耳朵里,算恰到好处的骄横,否则一个辽人出身的武将,还是长公主亲信,拿自己当士大夫看待干什么呢?准备勾连谁啊?   总之京城里有这些风浪不说,三司又要开始清点粮食,夏天打仗,青黄不接,雨水还足,路上粮食就要小心运,否则被雨水淋了就发霉,这都要加大工作量,不得已,还要将梅花韩家再拉来帮忙。   长公主请他们吃了一回饭,态度很好,又发了几个诰命给他家的人,其中还有一个聪明伶俐的韩家闺女在针线处干活,她问问发现已经订亲,就不仅给这闺女一份嫁妆,还加封了一个县主。   吃过饭韩家回去路上要吐槽,给县主当然好啦,但为什么不给我家的儿郎呢?比如我们宝胄,那在外面也算戴罪立功,还踢得好球!嫁妆当然也好啦,可到底女儿是嫁出去的,唉唉唉,我家还得真金白银地支持,苦也,苦也。   长公主也要在饭后吐槽,韩家给我干活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家那纨绔被我哥哥护佑着杀了耿南仲,我留他一条命都算是忍字头上一把刀了,他家还在我面前夸他!讨厌!等我把金人打到能歌善舞的,我非给那个韩宝胄送南边跟猴子踢球去!   总而言之,京城动荡,大家都很辛苦,更不用提准备调度北上的军队,去的时候各个都是精神抖擞的青壮,不知几人能回返故乡呢?   金人南下,天下震动,只有艮岳里依旧有一块净土。   太上皇还在四平八稳地过他的日子。   早上他可能起得很早,他要看看早起的鸟儿,看过了,他就能画出来。   上午他要看看自己那几个幼儿,今日该学什么文章了?圣贤书不可不读呀,来背一段给爹爹听?   中午他要在亭子里睡一会儿,有美丽的宫女在旁边替他扇扇子,驱蚊虫,还有猫儿就趴在他手边,他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去搓搓猫头。   到风起时,有乐人隔着溪流与山石,缓缓地吹一曲,弹两声,太上皇就醒过来,喝一碗价比千金的茶,读一卷书,写几个字。   当然他也不快活。   他读书时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要叫工匠来时,就停滞了,很生气地说:“不做了!做什么都被安国抱走,她有本事,连我建的这园子也扛去卖了!”   说着这话时,安国长公主就晃晃悠悠地来了,进门就问:“我爹爹今日又画了什么?”   她爹就很生气:“你当我是卖字画的穷措大么!”   长公主赶紧顺毛摸摸:“爹爹啊,不要气,你是修仙中人,最生不得气的。”   说完之后,她又问了一旁内侍几个问题,像什么爹爹这几日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都是废话,但这样问就显得她很孝顺,很恭敬。   爹爹的情绪就缓和了些,慢慢地摸着猫头,说:“只要你少折腾些,我日常是无事的。”   她又问,“内侍们伺候得可还好?”   “唔,”爹爹慢慢说,“都是老人,出不了什么错,你若是将匠人还我几个还好些。”   她听了不言语,过一会儿问:“爹爹身边少了人,爹爹当真在意吗?”   爹爹瞧了她一眼,又瞧了四周一眼。   那些美貌的宫女,俊俏的内侍,都一步步地下了亭子,四面只有青山绿水,清风拂面。   爹爹说:“灵鹿儿,你夜闯宫门就罢了,现在也要来拷问你父么?”   “儿不敢,先帝在时,梁师成与儿在太原府结怨,这是旧事,与爹爹不相干,”她说,“儿只是担心,他虽对儿颇有怨怼,可伺候爹爹却还精心。”   “一个阉人罢了,”太上皇漠然道,“你要处置就处置,不必问我。”   “爹爹不心疼他么?”   她有试探的意思,可也有些试探之外的好奇。   太上皇和他那两个倒霉儿子不同,他是真正的大艺术家,他懂得什么是美,他能看到美,不管是书卷里,树枝上,溪流中,又或者是乐人的弦音,美人的眼眸里,他的神经纤细,最精致的,最天然的,不管是哪种美,他都能感受到。   他能感受到这么多种美,他自然也能感受到别的东西,比如说梁师成一定曾经强烈地想要央求他出一言,救救他。梁师成也精心伺候了他许多年——   可他冷漠得不像个身体流着热血的人。   太上皇看了她一眼。   “你我非凡人,还是不要将他们看得太重。”   她说:“儿明白了。”   出来时她没说话,她自己心里嘀咕,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但一定是个很聪明谨慎的,不至于看不出太上皇的心肝。她这话已经问得再明白不过了,艮岳里说有秘密也是个人的秘密,太上皇这样的贵人说了什么话,那退后的宫女和内侍都听得清楚,他们耳朵灵着呢。   她是想不出他们怎么想的,她也想不出那个人是怎么想的,听了这话,对太上皇还有没有忠心耿耿——   夜叩宫门的事一过,她就知道这人藏在艮岳里不说,一定是护着太上皇的。否则没道理不给官家兜底,眼睁睁看着他跳了这么大一个坑。   她总得想办法给他找出来,不然不放心。   长公主心里嘀嘀咕咕这些话,回到她自己的书房时,诸将奏报兵马完备,明日可启程了。   整个河北目前没有名将统帅,但宇文时中的棺材板她印象颇深,可以继续挂名,刘韐稳重有谋断可以为辅,战况有变,再说要不要给曲端派过去的事。   就在这个夜里,京郊的诸将一起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   韩世忠端起酒碗:“我是个粗人,有话我就说了。”   吴玠等人说:“韩大哥但说无妨。”   “咱们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   “为何?”   韩世忠说:“若是败了,殿下必要将曲端调过来为帅!”   吴玠等人一瞬间眼神就变了!   刘韐是个什么人,他们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可曲端是个什么人,他们全都知道!   甚至连李世辅都很严肃地端起了酒碗。   “可死,不可败!” [673]第八十章:走私犯   艮岳的夜还挺热闹的。   小女道们除了一个爹实在太有钱,可以回家啃爹去的县主之外,其他都在加班加点干活,而且已经干了两天了。   情报部门还是不专业,但也没有什么办法,这时代别说是高科技,就连做个表格都做不明白,需要长公主教。   她要这些小女道加班,主要是这场战争来得太奇怪。   有可能金人觉得她就是病重或者怀孕,可这种思路太奇怪了,为了一个流言就起兵南下,女真人要都是这个智商水平,除非都吃她炼的金丹吃坏了脑子。   所以还是应该有一些更有力的理由,支撑他们南下。   上京城是封闭了,可这两三个月里北边送过来的信也没有每一封都到她手上,整理出来的报告风平浪静,都是由针线处整理汇总的,一汇总,她就觉得不可避免丢了一些东西。   现在既然金军是轻骑兵在河北乱窜,河北的官员还不能很精确地说出金军的位置,那她就要从原始情报里找一找资料。   首先是誊写的准不准确?有没有偷工减料?要复核!复核就是个工程量很大的任务。接下来都是誊写准确的原稿,一厚摞,她自己看也是看不过来的,那还要找军务娴熟的人过来一起看。   “跟海里捞金似的。”有小女道说。   “差不多吧,”王善拿起来看看,“毕竟派出去的也只是道士,也没能髡发混进女真族内,当上一个赘婿。”   大宋派出去了差不多几百个道士,都没有经过真正的情报训练,当然他们自己觉得经过训练了。   他们有些是在山村里隐居,给附近的山民治病传道,有些则是在城中,往来甚至也有几个县府的官吏。在山林里隐居的人同山民聊天,就知道附近十里八乡的新闻,但这新闻一来准不准说不好,二来时效性又很可疑,尤其是山民和道士的关注点并不一样,山民不会关心军队开拔,那就要等到十天半个月后,在因为军队开拔而失业或者被放回来的民夫口中,道士才知道有一支兵马被调走了。   但这也没有什么办法,道士要是就住在军营旁边,女真人又不是傻子——哪怕你就是换上一身平民的衣服,周围的商贾依旧能指认出你是个外乡人。   城中的消息倒是灵敏些,可他们的诱惑又太多,动不动就有一个小道士被当地的女人挑中了,苦哈哈地继续修炼自然可以升仙,但岁月这么长,家境殷实的年轻寡妇就在眼前,入赘了接下来的三五十年都可以先享受一下家庭温暖,为什么非要继续修仙呢?长公主派去大宋各地道官,其中都有不少不清白的,那派去更艰苦的大金,和金人不清白的数量也不少,有些不往回送信了,有些送信也很敷衍,至于其中有没有反叛到女真人那一边,准备拿假情报骗她的,也许现在没有,但时间久了一定有。   想发现这样的情报就需要加倍的仔细和谨慎,不能只是稀里糊涂誊写总结,而是要在看到第一遍时就将它摘出来,横向比对消息的可靠性,再竖向比对这个人送来的情报都是什么样的,有没有避重就轻的嫌疑,是一时的发昏还是一直在发昏?   这些全需要人手,甚至普通的人手还不够。   长公主给李世辅喊回来了,过一会儿,香象奴就替自家郎君毛遂自荐,那萧将军也是个身经百战的宿将,他也能帮忙看情报啊,别光累着李世辅,人家小李将军明天还得出发呢,要不先回去睡一会儿吧?   李世辅说:“香象奴,殿下的差使,我是不困不乏的,你不用担心我,要是高六哥哥乏了,先去歇着就是。”   正在一封一封看信的香象奴就有点不高兴,过一会儿,他推推他家郎君,小声说:“郎君呐,殿下的茶冷了。”   萧高六没理会,说:“你怎么不问佩兰?”   香象奴就凑过来,用手捂着萧高六的耳朵嘀嘀咕咕了几句,萧高六还是坚持着给手里的信笺看完了,看完再起身。   香象奴就很满意地继续看,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可他的位置比其他人更好,他是要替主君看信,要筛出军中是不是有人对主君敷衍,因此他看了一会儿,就找出了三个情报送得敷衍,每封信都在抄上一封的人。   “时节错了,”他说,“泽州的四月不是这个节气,我随郎君去过。”   跑过来收录的小女道就很惊讶,赶紧记下来,香象奴瞥了几眼,“小李将军也这样能干?”   小女道说:“是呀,就没什么李大郎干不成的。”   “这里,”香象奴指了指后面的名字,“这是郎君教我的,你该记上我家郎君的名字。”   小女道就“啧啧啧”了几声,也不拆穿他,记上后就跑了。   差点同萧高六撞个满怀。   香象奴趁着这机会给灯烛挑亮,放在自家郎君面前,又很殷勤地问:“郎君哪,可送了茶点?”   “不曾,”萧高六说,“成国殿下来了。”   说话间这间装满了书籍的偏房就听到前面传来了一些很热闹的声音,又过了片刻,那热闹声就到了门口。   成国长公主也过来帮忙了,当然她不负责看情报,她说她是看不得这东西的,看了眼睛疼,她原本也不知道艮岳这么热闹,她就是听说又要打仗了,找了几个平日奉承她的贵妇,一起采购了京城里的药材,装了十几车,又有几车蜂蜜,封在罐里,准备让李世辅一起带走。   她说:“解暑气的药是尽有的,不过依我看,一碗蜜水有时比药还好。”   准备完这些,她就来艮岳看她妹妹,就看到了针线处里跟着一起灰头土脸干活的宁福。   因此到了晚上,成国就又跑过来了,带来了不少夜宵。   什么都有,有浇了蜜和奶的葡萄冰沙,也有用排骨熬的瓠瓜汤,有各种粥,还有新烤的酥饼,当然还装了几十种荤素小菜一起带过来。   香象奴默不作声地吃着酥饼,萧高六夹了几条腌得很入味的小虾,拌着一碗粥吃,还不忘记拿一个羊肉馒头配着。   “成国殿下的厨子,我觉得比艮岳的更好些。”   香象奴说:“郎君哪,你是大辽的贵胄,你是要同刘十七结为兄弟吗?”   萧高六听了就很不高兴,可还是坚持着给那个馒头吃完了,那馒头装在桶里,送过来还热着,咬一口羊肉汁水满嘴,确实挺好吃的。   殿下说:“你也吃些。”   李世辅嘴里说“是”,可还是不停地在写什么东西,这回就引得宁福走过来看。   宁福说:“阿姊,小李将军在写什么呢?”   殿下就走近了。李世辅待的也不是殿下的书房,也是一旁的偏房,但殿下就是会走过来看看他。   关键可气的是他还不停笔,不抬头。   殿下也弯腰去看,看了一会儿,就说:“辽阳府?”   李世辅说:“是。”   “离咱们远了些,书信送过来也有些时间。”   李世辅终于停笔了,他说:“殿下,我听说辽阳府产粮。”   “听谁说的?”   “萧将军。”   中场休息时间,大家都吃饱了,就李世辅吃得比别人晚,有些很好吃的小菜就被大家瓜分干净了,好在殿下吩咐自己的厨子给他又送来了一份夜宵,李世辅默不作声地吃,萧高六和香象奴被喊过来问问辽阳府的事。   这其实挺好的,但香象奴还是有点不高兴,当然他伪装得挺好,就只有几个往来搬运文书的内侍看着他笑。   萧高六说:“殿下要问臣辽阳府之事?”   她说:“对,你同我讲讲。”   “辽阳府产粮米,一直是大辽极看重之所。”   “产粮米?”   “是。”   辽阳府的信里说,今年遭了大灾。   东北不是南方,没有一年几熟的稻子,如果夏天一场旱灾给庄稼都晒死了,那这个地区基本就是绝收了,即使过后再下雨,众所周知东北没有春季和秋季,很快天气就会转冷,转冷就下雪,那地就硬了。   除了补种点青菜,基本上很难获得接下来一年吃的粮食了。   “多大面积?”一旁听讲的宁福问,“是一府遭灾吗?金人是因为这个南下吗?”   “一府遭灾也不该南下,”王善说,“金寇有燕云之土……”   土地面积还挺大的,就算云中府自给自足,就燕山府的粮食也不少,况且出了燕山也不是只有辽东,他们的上京可在哈尔滨啊!那都不能种地吗?!那边的五常县,那大米还挺有名呢!   她想了一会儿,说:“还有些别的事,合在了一处。”   这些事她就得更仔细的找了,因为都是藏起来的,甚至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最后竟然不是从书信里找到的,而是从韩宝胄那里听说的。   也是一件小事:燕京这边和大宋的贸易,挡也挡不住,就算南朝的长公主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地抢回了雁门关,可上京的贵族们还是要南朝的奢侈品,这东西已经快成潮流了,原来是时髦的人用,后来就变成了不时髦的人为了显得自己体面不落魄,也要用,即使自己不用,儿女婚嫁也要装在箱子里。   贸易太兴旺了,其中有一项兴旺得就过了头——河北的酒坊就此起彼伏地起来了,也是长公主改良过的酿酒方法,从汴京传过去,还经过了大家的二道改良。   河北是战区,不管是真定府的刘韐,还是大名府的宗泽,甚至是梅花韩家,都要在明面上限制买粮酿酒。   那走私粮食就变得很值得。   她说:“走私粮食?金人卖河北粮食?”   韩宝胄小声说:“殿下容秉,要是臣去接洽,跟他们玩上几局,能让他们连老婆孩子也一起走私了过来。” [674]第八十一章:突然之间   赵鹿鸣想不到,是因为她到底是个汉人。   汉人有一些很顽固的种田基因在身体里,并且会对种田这件事有高标准严要求,那比如说,河北在种田,种得好不好呢?   按照河北给她的汇报,还不够好,百姓们在她的庇护下开始种田了,但也就消消停停种了两三年。   只是这两三年里没有什么赋税,国家不向河北要钱,就连养活士兵的粮饷,也是靠着长公主筹集,又是兴修南边的水利让农民好好种地,又是裁撤厢军省下这一笔开支,又是四处打反叛的厢军顺带把厢军抢过的地主家产当成贼赃收了,又是在长江和海岸边上搞试点港口,反正就是十八般武艺都上了,就连炒作她和哪一个清俊臣子的绯闻,又或者是回艮岳刮自己爹爹那仨瓜俩枣,她什么事都干过,她啥都不在乎。   就这么攒出来的钱,有一部分就贴补在了河北。   老百姓因此就有了喘口气的机会。   两三年,百姓是不可能发家的,他们先是将残破的屋子收拾收拾,变成窝棚,凑合着住。官府那里有牛,或是租赁,或是咬牙买一头,农具是尽可以租的,到了秋天用粮食还就是。百姓有了这个保证,就能努努力耕一年的田。   这一年跟挣命似的,全家老小都要一起上,将几年没好好耕种的荒野重新犁出来,白天要干活,可天不亮就得起来,还有家里的牲畜要喂,黄昏也不能回家歇着,还有猪草要割。总之别提多辛苦了,那都是以后想起来就要落泪的。   等秋天到了,用粮食抵了租金,算算剩下的,似乎和交了一年赋税也差不多,可百姓这就有了微薄的家底,要是家里养了牲畜的,不管是鸡还是猪,都可以杀一头换钱,剩下一点杂碎边角料,全家尝尝肉沫。   这算是个好兆头。   有了这点家底,第二年多半就不用租牛了,而是可以买一头,农具也可以自己花钱去铁匠那打一把。有了牲畜和农具,肚子里有饭食,身上的力气就更多了,野赌也来了,这都是农人能吃饱饭,有二斤存粮的证据。不过官府管得很严,还有个只在传说中的纨绔在河北大地上四处游荡,搞野赌的庄家一不小心就被他赌得裤子都不剩一条。   躲过了这些艰难险阻,总算能在农闲时看看宣徽剧团巡演的剧,谁花几十钱去看了,那都是可以在村里说很久的资历。这么干的多半都是男人,毕竟妇人想得多,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不在田里忙,就要喂鸡喂猪,纺线织布,要是妇人再厉害些,指挥着汉子将破窝棚重新修成亮堂堂的房子,谁家看着不夸一句,这一户算是兴旺起来了呢?   第二年的冬天,也就是长公主忙着咒死完颜娄室时,河北的普通百姓就缓过一口气,他们秋天不用交粮食,这粮食就在自己家里,过年时宗族也有了底气,凑钱杀一头猪,每家割两斤肉回去。   这就是大事了,值得打点酒。农家腊酒虽浑,可丰年配着锅里炖得香喷喷的鸡豚,喝一口酒,这样的一个春节,足以让老农民潸然泪下。   “多少年了!”他说出这简短的一句,就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长公主听了这话,不会觉得老百姓该割韭菜了,她说:“河北过得苦,不独这一二年,就是宣和年也没叫他们好过,赵家愧对他们,他们却能在我苦战时家家出兵来援我,这份情谊,我绝不会忘,让他们再免一二年的徭役赋税也不过分。”   但河北既然总有大金商人来回跑,看到这一幕就觉得,这韭菜长得也太长,太绿,太茂盛吧?   这些金人总来大宋采购东西,他们就很诧异,一样都是百姓,怎么河北的百姓自然长得就好,前两年看着还面黄肌瘦,现在体格也健壮起来了,说话声也大了,那妇人荆钗布裙,寻常五官,可脸是红润的,又带了些笑模样,见了就让人眼馋。   金人就嘀咕,他们有机会偷偷往南走,卖点零碎皮毛,这东西大商人不要,可河北冬天也冷,到了小县城或者是村落里,一群妇人围上来挑选,讨价还价,他就可以趁机打听。   打听完他就回去了,毕竟被抓到没有好果子吃。   过了拒马河,他看到的又是另一幅景象。   百姓活得很不容易,尤其是汉人。   他们似乎曾经有过田地,但这几年逐渐就没了,说不上是什么缘故没的,好像所有人都伸手找他们要田地。   官府要收赋税,收不上就要用田地来抵;官府还要征发徭役,来不了就要花钱找人替,来了就要自带粮食,还会误了田里耕种,到时候秋天粮食减产交不上赋税,还是要用田地来抵;   大户有钱,可以放贷,如果交不上赋税,或是家里有人生病,可以去借一点钱,但那钱还也还不完,最后还是要用田地来抵;   北朝好赌,要是被人做了局,一样要用田地来抵;   哪怕这户人家又强壮又精明又齐心,兄弟几个,有人去服役,就有人替他耕地,从不生病,也不好赌,勤劳能干,沉默寡言,那他们也会一夕之间丢了田地。   某位女真贵族跑过他家田地,觉得还不错,用鞭子画了一个圈,这地就没了。   接下来这户人家看运气,可能是无地的佃户,去大户人家佃田来种,也可能变成了女真贵族的家奴,还可能在服役的过程中累死,总之一家子渐渐人就少了,女儿就得赶紧卖掉,不然被大户或是女真人看中了拉走,一分钱也不会给,儿子倒是可以留下来,有运气就配一个女人,生几个孩子,窝在残破的茅草屋里,继续这种命运。   大金的商人在拒马河的北岸走,就看到了这样破旧的茅草屋,和面黄肌瘦的男人,以及衣衫褴褛到不能遮蔽身体的女人。   他再继续走一走,要是走到附近的山林里去,还能看到丢弃的死婴。   商人看了心里就觉得诧异,可他将货物一路往北送,送进每一个大户里,那家里穿着绫罗绸缎的人也会皱皱眉。   “太贵了,”那位中年老爷轻轻地叹气,“唉,三郎也到了年纪,我家是不攀高门的,可门当户对的女儿聘进我家,我这聘礼也不能寒酸了去,总要配得上人家。”   商人赶紧将几只妆奁匣子搬出来,给他和身边的夫人看一看。   “这可是汴京的新花样,小人特地为郎君留的。”   夫人一看那匣子,就揪住了丈夫的胳膊。   “你也莫只顾着儿子,难道咱们女儿就不要一副好嫁妆吗?女子生下来就受苦,到夫家没有几样好东西傍身,谁能看得起她?”她指着那匣子问,“可有首饰来配它?”   “尽有的!”   等到商人走了,老爷就闷闷地,吃饭时喝了几杯酒,说:“我得将那几个庄头都叫来,村夫狡诈,一年只给我交这几石粮食,够什么用!”   等过了几日,庄头就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村子里有了盗匪,乱起来了!”   狡诈的村夫杀了庄头派下来收钱的健仆!   当然农民起义,轻易不成气候,因为老爷只要给女儿的嫁妆或是儿子的聘礼缩缩水,那钱用在当地守军身上,以女真人的战斗素质,一定能将这些面黄肌瘦的农民杀个片甲不留。   杀完之后女真人拿着钱回去打酒吃了,老爷继续郁闷,想想这一处庄子闹起来了,恐怕秋天连预计的粮食也收不足了,那能不能从另外几处庄子上补回来?等拿了粮食,不要跟这商人做交易了,他们找个走私粮食的贩子,直接去南朝买回来,行不行?   反正这事挺烦心的。   大金是一定会有这个表现的,要是完颜宗望还在,他能靠着铁腕去压制土地兼并,禁绝粮食走私,还能带头吃苦。更重要的是,他这人出身好,又实在能征善战,威望实在是能压服众人。   但完颜宗望已经死了,完颜宗弼想继承哥哥的风格,被叔叔们打了一顿,现在也躲到云中府去了。   剩下的女真贵族快快活活地生活,听说了辽东府干旱,他们也不在意,辽东收不上粮,去别的地方多收点就是。   可其他地方也隐隐有了收不上粮的迹象!   怎么会这样呢?   他们当年在白山忍受不了契丹人的压迫,现在契丹人和汉人也忍不了他们的压迫,也有人开始揭竿而起,这事就严重了。   女真人不多,以小族驭大国,他们很重视仆从军的,他们也没觉得自己特别残暴,可怎么就各地都有了反抗的迹象呢?就收点粮食,哪里就要了这些人的命呢?   他们很迷茫,他们也看不到自己家里那些金碧辉煌的物件,南朝太上皇怎么享受的,他们也要怎么享受,享受时间久了,这甚至也不是享受,而是他们正常应得的生活。   尤其是,粘罕相国也这么告诉他们的呀!   完颜粘罕是宗族推举到相国这个位置上的,他也认认真真报答自己的宗亲们了,这都是最正确不过的。   既然这样,这个国家到底哪里出错了? [675]第八十二章:金人的起义   要只是这一步,还到不了夏天南下的程度。   还有些其他的琐碎事是赵鹿鸣暂时不知道的,毕竟从金国腹地传递书信出来太难了,也太慢了。   尤其是燕山以北的地方。   女真人和宋人不一样,他们只是简单地建立起了军事统治,至于到底该怎么统治,将权力伸进乡间田边,女真人里总有几个智者,操心这件事,但这不是大多数军事贵族所擅长的,也不是他们所关心的。   完颜希尹还要创造文字,进一步创造女真文化,建立起一个只属于女真的文明,并且希望它能够千秋万世地传下去,但他脚下的契丹族平民和汉人已经开始抡起铁锹,在这还刚刚动土,不曾完工的壮丽建筑脚下,刨走了第一锹。   有几个小道士还真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他们刚穿过燕山,在山北面的村庄附近落脚时,似乎大家生活得尚可。   赋税徭役都不重,而且重要的是每当金人南下,都要征发许多民夫跟着一起南下。民夫可能成为仆从军预备役,也可能只是单纯地跟着干活,搬运粮草,修建营寨,挖沟引水,喂马挑粪。   反正有许多活计要他们做,可做完了,人家有工钱拿,还有外快赚。   金人席卷了大宋北方,无论是河东还是河北,都富得流油,其中女真贵族们拿走最好的战利品,女真人拿走其次的,到仆从军这里就没有精致的艺术品和珠宝,也没有美人和骏马了,可他们还能牵走骡子和猪羊,每人能分几匹布,勇士还有几个青壮年的宋人俘虏可以带回去当奴隶。等他们都挑完了,就该民夫收拾战场了。   民夫们什么都不挑,衣服可以剥下来,门板可以拆下来,被褥当然也要卷走,那锅是铁锅,珍贵得很,背回家去,还有几个很漂亮的瓷碗偷偷藏下,竟然是一套的,带回家也可以当成传家的珍品,嗯,小孩子是暂时不能干活的,可牵回家要是还没死,喂两年也是个不错的奴隶。   他们回家时,也是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的。   所有人都在大金战无不胜的基础上,靠着掠夺来的东西幸福生活。   可这几年,大金渐渐打不赢了。   百姓会念几句菩萨太子的好,他死了,大金打不赢了,百姓也不知道大金依旧有能征善战的勇将,只是一个冒出头,其他的开始拖他的后腿。   反正打不赢了,就不打了。   士兵们领着奴隶和耕牛回去,还能种几年的地,吃自己田地里长出来的米饭。   这些被征发过徭役的民夫没有那样殷实的家底,赋税又渐渐重了,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先是带回来的东西被变卖了,比如说衣服、被褥、铁锅,其次是养到半大的小子,肯定也要卖掉,再养两年就能当个牲畜用了呢!怪舍不得的!最后就是卖田地,卖妻女,卖自己。   小道士刚进金国,大家日子过得不错时,他们的业务很固定,一来是白事,谁家死了老人,他们过去敲一敲罄,做一场带有南朝风格的法事,这业务不容易开展,因为北朝的人大多信佛,人家更爱找和尚,道教在北边很难发展,小道士就只好降价打折,几百钱不仅给做一场法事,还带个烟花秀呢,叫你们看了都说好。   第二个业务是壮阳药,这不用多说了,北边上到王公下到百姓都有这个刻板印象,管你是哪个派系呢,反正你是道士,你炼丹就完了。   小道士就一边做法事,一边卖丹药维持生计,同时做一些低利息的贷款业务,跟五斗米道似的,谁家在他这里当过主顾,或者是给他们送过钱,他们就提供低息贷款——钱不多,灵应宫没给他们那么多本钱,本钱要真是太多了,小道士自己卷款也就跑了——反正就这样维持生计,并且准备五年之期一到,就跑回南边去升职加薪。   然后小道士就发现,来贷款的人多了。   贷款的人多了,自然诉苦的人就多了。   先来的是老妇人,而后就有了青壮年,坐在他那小小的道观里,握着他的手哭,哭灾荒年官府不救灾,连赋税也不免,又哭女真贵族作践人也就罢了,女真士兵也作践人,抢走了他的女儿,还哭这世道怎么这么苦,怎么他的儿女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吃苦,吃一辈子都吃不完的苦。   小道士说:“你要是能吃苦,你就有吃不完的苦呀。”   “我不能吃苦又有什么办法?”   小道士就不说话了,敲了一下罄。   有人听完这话,哭着就走了,有人听完了就琢磨,怎么能不吃苦呢?还有人就留心,说仙长呀,你同我讲讲你们的道义。   小道士说:“可不敢同你们乱讲,我们神霄派是从不忍气吞声的,我们敬奉血神呢。”   那萨满教是很好的,是女真本土的宗教,但萨满大多专心和鬼神沟通,不管人间贫富;佛教也是很好的,佛教告诉人要放下,要心平气和;道教也是如此,教人清静无为,总之都如此,但偏偏赵鹿鸣按需求给自己这教派“改良”了一下——大宋都要亡于异族侵略者之手了,还讲什么清静无为,不管是出世入世的人,只要是大宋的子民,都要拿起武器战斗!   大金的百姓听过小道士传教,回家躺在破土炕上,看着衣衫褴褛的妻儿老小,心里就想,都要饿死了,还讲什么心平气和呢?   他们也要祭祀血神!他们也要战斗!   要说就是大金的穷苦百姓也跟着吃过见过,哪怕只是民夫,没到过宋金交战的战场上,可听人说也能听到一鳞半爪,去打完仗的地方剥战利品,也知道第一排站的都是什么样的兵,他们反叛时就比王顺等人更有经验,尤其这是燕山,山里还有地方躲。   反叛很快引起了官府的注意,但在围剿这件事上又犯了难。   要是燕京附近反叛,大户人家被抢,自然就要拿钱出来,请守军帮忙抓贼。燕山南边是平原,那作乱的小股人马要逃也没得远逃,女真人骑上马,跑上几个来回也就该抓的抓了,该杀的杀了,很快就镇压完毕了。   可起义军钻进了山里,大户人家也花了钱,但女真人就不出门了。的确人家是渔猎起家的老猎人,钻山里不在话下,可就这么点钱,打发谁呢?   女真人将任务派给了仆从军,仆从军一看是转包,立刻就精神抖擞地留下了一半钱,另一半交给了乡野间负责维持治安的乡兵。   乡兵拿了这钱,觉得分到个人头上,不过每人几百钱,我玩什么命呢?不如再拿出来一部分,请县尉喝个酒。   县尉和县丞商量着,给囚犯放出来,编进了“敢勇军”里,反正就是这么个名目,推着就进了山。   囚犯是不会甘心为了大户而送死的,他们当中还多的是和大户打官司打输了,被人家送进去等死的,现在可好了,鱼入大海鸟上青天,这些人比王顺更心狠手辣,可大户们还盘算着钱都送出去了,女真蛮子必定能替他们玩命剿匪呢!   这支起义军挑了个好时候,里应外合地冲进县城里,一把火就点了起来,瞬间蔓延到附近州县。   泽州的事,闹大了,终于闹到了上京勃极烈们的面前。   完颜粘罕这时候还正准备大展拳脚。   他也有亲信,他现在当了相国,他的亲信也要被他安置进朝堂,也要谋一个好位置,他觉得自己既然被推举成为相国,那满朝堂的女真宗亲必定对他是信服之至的,他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完颜宗干也是这样告诉他的,不仅用嘴说,而且用行动来表示。   比如说在上京的街头,要是宗干的马车遇到了完颜粘罕的,必定是宗干后退一步,恭谦地候着相国的车驾先走。   又比如说各地送来了什么好东西,宗干必定请相国先挑。   再比如说某一个官员告老辞官,留出了空缺,宗干也一定请相国定夺。   完颜吴乞买那时候病重,每天似乎浑浑噩噩的,可太子合剌是个聪明的,他悄悄地问宗干:“伯父,相国如此,岂不是太看轻了咱们?”   完颜宗干摸着他的头,严肃地说:“相国手中有云中府数十万精兵,太子不可再有此臧否,岂知隔墙有耳呢?”   合剌就不说话了,再见到相国也更加恭顺,甚至呼为“相父”。   完颜粘罕哈哈大笑,摸着太子的头,认为自己本来年长合剌几十岁,又有如此声望资历,也确实当得这一声。   他其实算不得骄横,那些历史上权臣们干的,极飞扬跋扈的事,完颜粘罕没怎么做。   可他已经惹怒了许多人。   有些等缺的官员,有些忠于太子的宗亲,还有些则是出于正义和对这个国家的忧虑的人,已经暗暗将完颜粘罕当成需要被铲除的奸相。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泽州起义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南下,送到汴京,先一步送到了上京的朝堂上。   饶是准备充分的赵鹿鸣在面对南方的农民起义时,也是灰头土脸。   而完颜粘罕则完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676]第八十三章:秦桧的建议   泽州之乱到了完颜粘罕这里,要处理是不难的。   女真人要平定农民起义,上山下河都有办法,难不住人家这些从小训练到大的战斗机器。   可有人站出来说,“这次平定了,还有下次,再下次,万一他们契丹人里再出来个英雄,怎么办?”   完颜粘罕皱眉:“他们不过是一群乱贼,怎么能称英雄?”   “辽主当年也这么骂咱们,”那个宗亲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地面,“辽主何在?我如今又在何地?”   完颜粘罕脸色就变了,完颜宗干赶紧骂了一句:“放肆!相国面前,岂容你说这样的话!”   那个勃极烈被其他人拉回去了,但还是满脸不忿。   完颜宗干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如此下去,恐怕不是长久之计,总要想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说给所有动乱的农民都拿木桩穿在路边,从泽州一路穿到上京,这是一种办法,而且还特别简单。   完颜粘罕回到宅邸里,换下官服,一旁的内侍给他奉上了南朝运过来的果子。   什么都有,但不稀罕,毕竟完颜宗干还曾经重金给他送过两棵荔枝树,啊呀,这可不是送到长安,是送到千里之外的哈尔滨!那送到的时候,整个上京叫一个轰动。完颜粘罕也觉得这是个稀罕物,就颇为欣喜,很不好意思地说:“还是破费了。”   完颜宗干说:“不值什么,这都是南朝商人送过来的。”   完颜粘罕斟酌了一会儿,说:“宫中还不曾享用。”   “宫中饮食禁忌颇多,”完颜宗干小声说,“相国辛苦,推辞什么!”   完颜粘罕收下了。   合剌过后问完颜宗干,“我也想吃一颗,还有我叔祖都勃极烈,也不曾尝过荔枝的滋味。”   完颜宗干低声说:“放心吧,我还藏了一碟。”   合剌拿着两个荔枝,握在手里,最后跑去给了叔祖父一颗,又给了母亲一颗。   叔祖父已经很虚弱了,看不出当年跟随哥哥驰骋疆场的英雄模样,他也用几乎很难控制的唇齿尝了尝荔枝的滋味,含含糊糊地夸赞:“果然很好。”   夸完之后,就示意宫人将合剌带下去。   等到只剩下宗干时,完颜吴乞买低声说:“粘罕骄横,你该劝他,不是引着他往这条路上走。”   宗干在叔父的榻前跪了一会儿,眼圈红了。   “我忘不掉宗磐流的血,他干了些混事,可他是我兄弟,他不该死。”   完颜吴乞买就不说话了,这段对话像是从来没发生过,完颜粘罕也不知道自己骄横,他周围也确实没人说他骄横。   他回到府中,将秦桧请来,秦桧说:“相国是要整治泽州,还是要整治大金疆土?”   完颜粘罕踟躇了一会儿,“若是南朝长公主,当如何?”   秦桧冷眼去看他,看他外面穿着一件朴素的细布袍子,里面是一件万金也买不到的丝质中衣,都说那蚕极细小,再细小一分就结不了茧,长大一分就吐不出这样轻的丝,那丝可真轻真细,织成的衣服握在手里像云团一样,穿在身上像水一样。   南朝净是这些玩意儿,偏偏全堆在完颜粘罕的屋子里,摆件就不说了,连地上的砖,屋上的瓦,支撑的房梁,那都是从南朝运来的好材料。   就差个太湖石了。   可完颜粘罕自己无所察觉,也任由整个上京都陷在这样的风气里。   秦桧就说:“若是灵鹿公主,诛首恶,余者不纠,调一位有清正之名的臣子就任府官,免除泽州徭役赋税,以此安抚民心。”   “如此确实甚好,”完颜粘罕叹了一口气,摸摸胡须,“我也当如此施为。”   秦桧又说:“可如此不能防英雄。”   显然说的是“契丹英雄”,完颜粘罕就死死皱起眉头:“为何不能?”   “臣子能制宗亲否?”   完颜粘罕犹豫了一会儿:“若放任如此,久之岂不亡国?”   秦桧声音轻飘飘地:“相国若制宗亲,分田地,禁绝女真人圈地蓄奴之事,此事或不亡国,但相国将处何地?”   陷入了一个死胡同里。   完颜粘罕就有些茫然,隔着拒马河,可并不隔绝信息,金人在大宋也有不少细作,也每天去看大宋每地的变化。看不出长公主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进展,她少了点活泼,更没有开国帝王那种雄伟豪迈的气魄,女真人觉得她没什么作为领袖的,讨人喜欢的特质,除了她自己可能有一副好皮囊外。   可她有耐心,偶尔也露出冷酷的一面,她还颇为自制,尤其勤劳,她兢兢业业地修补大宋上下每个系统里的每个漏洞,有计划地裁军练兵,有计划地镇压安抚农民起义,她还坚持不懈四处找钱——这样缺钱,她都没有去盘剥河东河北的百姓!   她做的事单挑出来好像完颜粘罕也能做。   完颜粘罕比她年长,而且也处在能决策军国大事的重任上。   可大金不是大宋。   秦桧说,相国啊,相国立身之本到底在何处,相国要细想啊。   大宋的宗室被安国翻来覆去怎么揉搓都不敢出一声,大金的宗室却各个领兵,身经百战,声威比完颜粘罕差些,可也差不到很多。   他去裁他们的兵,收他们的田,放出他们的奴隶,让他们遵纪守法,让他们和安国一样,吃简朴的食物,住简朴的屋子。   完颜粘罕下意识向四周看去,他心想,这也不难,他也很简朴,他每天也只吃十几个菜——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元帅忽然站起身,他惊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他怎么会觉得自己简朴?!   完颜粘罕又坐下了。   他不是个蠢蛋,他自己细想想也知道,他要割舍掉周围的一切有多难,那在宗亲身上就是加倍的,完颜宗望已经死了,完颜宗弼被收拾服服帖帖,没人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等到他坐下了,秦桧就满意了。   女真人昔日的英雄元帅又变成了昏聩的老相国,对待一位元帅,秦桧必须小心翼翼,但拿捏一位相国,秦桧就有很多手段了。   接下来他们可以一起吃一顿饭,这顿饭用了哪里运过来的鱼就不说了,反正不是上京该有的,它吃起来是很鲜美的,陪着几样翠绿的小菜,那就更显得清雅。   尽管这些东西都比不上羊排更合完颜粘罕的胃口,可它们很有卖相,让他这顿饭吃得也尊贵。   完颜粘罕喝了几杯清冽甘甜的酒,秦桧一边斟酒,一边缓缓为他谋划:   想避免土地兼并是不可能的,大金就这德行。可以前怎么没出事呢?以前大家缺钱了就抢宋人哪!大家种地是爱好,抢钱才是本职,现在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嘛!   辽东府已经大旱,需要安抚饥民,可各地的粮仓,相国呀,满地都有耗子,不知多少,相国指望他们出粮,不知要出多大的乱子,岂不知安国监国之初,有贪官名齐枢?   安国长公主这几年的经历就像一块石头,她是什么糟心事都熬过去了,完颜粘罕就摸着石头过河。   不能轻易让其他地区调粮,否则官员往死里压榨农民,到时候活不下去落草为寇的叛逆就会遍地开花,女真是小族,不能干这事。   大金没粮食怎么办?那就只好去抢了。   现在还是夏天,坏处是铁浮屠不能出动,但好处是宋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夏天粮食还没熟,”完颜粘罕下意识问,“抢什么?”   秦桧笑道:“已经放了三年的牧,难道相国还怕没有粮食收么?”   接下来秦桧就去叫几个南边回来的商贾和探子来,他们到了府上,跪在完颜粘罕面前,详细地讲他们在河北看到了什么。   他们说,遍地都是宝藏,百姓们的粮囷又满了,村庄里有健壮的耕牛,彪悍的大青骡,那猪羊不用说多肥美,鸡窝里一摸就是一个热乎乎的鸡蛋。   原来宗望郎君南下,遍地的破屋子,现在差些的也是盖了厚厚干草的茅草屋,要是家里勤快些的,那就是敞亮的瓦房啦!   田间的男女都那样壮实!拉回来,让他们代替咱们的平民耕种——百姓们看到又有奴隶可以驱使,百姓们的心气就平了!   听起来万无一失,唯一的问题是打不赢怎么办?   秦桧说:“前番是完颜阇母不知兵的过错,这一次只要选一位声威震天下的名将……”   完颜粘罕就陷入了沉思。   女真人崇敬战神,但这也不是女真人独有的思维方式。   西夏吐蕃难道不是如此么?大宋重文抑武是他们自己愿意的吗?那不是因为开国第二位皇帝战绩实在是有点不容易压服各路么?   这本来就是封建王朝时期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药。   只要能打赢四邻,邻居就是我粮仓啊!   他抑制不住地心动了。   只要他能赢下这场战争——他曾经已经到了汴京的城下,掠走数不清的战利品,甚至连宋朝的皇帝也是其中之一。   这次他没有完颜娄室的协助,也没有完颜宗望的配合。   但不要紧,他现在有更加听话的完颜宗弼,东西两路军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他必定能掌控这场战争。 [677]第八十四章:有价值的死亡   秦桧回到家中,他那家不如完颜粘罕奢华,可该有的东西也是一件都不少,他也有那样轻软金贵的中衣。   廊下铺着席子,他就坐在廊下,慢慢地喝一壶茶,新茶叶,还是从福建送过来的,价值几何秦桧就不在乎了,他觉得他值得一切最好的。   但他的妻子走过来,同他聊了一会儿今天在完颜粘罕那的话题。   王氏听到秦桧的话后就说:“相公错了。”   “还请夫人指教?”   王氏说:“相公也是宋人,劝说相国领兵南下,使大宋生灵涂炭,这样的话,怎么能轻易说出来?”   秦桧垂下眼帘,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没有说话,王氏就加重了一点语气:   “相公该露不忍神色才是。”   “唉,我心中想到一件事,一时走神,夫人说得对呀。”   “相公想到何事?”   秦桧伸出了他那苍白而细长的手指,指了指天。   天无二日,至少在大金的土地上不该有第二个太阳。   完颜粘罕认真设计了作战策划后,准备在朝会上公布,当然他还有别的幕僚,还有渐渐失去了声音和颜色,一心躲起来给女真人创造文字的完颜希尹。   这位女真人当中的智者被相国邀请来府上,完颜希尹原本是不想来的,可不太巧,他秉承着“相国发三次请帖我总得去一次让他面子上好看”原则,而这恰好是第三次。   完颜希尹就来了,坐在完颜粘罕下首处,很客气,上来的茶点他碰也不碰,一点也没有当初的亲近,可完颜粘罕无所察觉。   “希尹,泽州之乱你知道么?”   完颜希尹说:“腠理之疾,何足道也。”   “一州之疾不足道,只怕接连辽东旱灾,秋冬愈深!”   完颜希尹就有些动容地看着他昔日的元帅。   “相国之意?”   完颜粘罕说:“我想要南下……”   “我大金立国几载?不思耕种,倒要惯兴不义之兵么!”完颜希尹说,“相国啊,都勃极烈面前,你当如何回话?”   完颜粘罕就愣住了。   对哈,相国要发动战争,这还缺了皇帝盖章,他要是董相国,抓着皇帝的小手盖个印就是了,可皇帝是完颜吴乞买,是南征北战,血里拼杀出来的老兵,哪怕已经中风卧床,论精明不输他完颜粘罕。   想拉着完颜吴乞买的小手盖章,这画面就挺玄幻的,完颜粘罕没想过。   他就老老实实地拿着自己做出来的策划,进宫去了。   到这一步,不需要秦桧再做什么了,完颜宗干自己就会知道了。   宫中幽暗,医官说完颜吴乞买不能受风,因此四面都有帘子,帘子后站着宫女和内侍,帘子外站着卫士,一层层的帘子,裹着一层层的药气,没有风透得进来,里面就只有一个将死的枯瘦老头儿。   完颜粘罕恭恭敬敬地先请都勃极烈的安,问身边伺候的宫女,都勃极烈的病情如何?今日可进了什么汤羹?进了多少?香不香?   宫女就一一回答了,等回答结束,帘子后面隐隐就多了一个人。   完颜粘罕不知道,他说,陛下,臣有密事奏报。   完颜吴乞买轻轻挥了挥手,宫女和内侍就下去了。   “接下来呢?”赵鹿鸣精神抖擞地问。   王善说:“众说纷纭,就是上京的道士们也……”   “快说!每一个版本都说一遍!”   王善就苦笑,“殿下是听说书呢!”   “差不多吧,”她说,“我知道完颜粘罕多半不曾弑君。”   但还是听一听弑君的版本,挺带劲的。   要说官史,就是完颜粘罕在皇帝寝宫里待了一个时辰后,忽然匆忙逃离,宫女内侍察觉后,立刻进入寝宫,发现都勃极烈已经驾崩。   都勃极烈缠绵病榻已久,他什么时候死都不稀奇,接下来就是完颜粘罕跑回到府中,又立刻带兵进宫。   那兵马在夜里跑过上京的街道,马蹄声如沉雷,大家也都听到了,后来在宫中发生了什么道士就不知道了,反正等到天亮,说是都勃极烈驾崩,合剌成为了新的大金都勃极烈。   可这样的话是有漏洞的,况且你干嘛要带兵进宫呢?南朝长公主带兵进宫是要吓唬皇帝,你也是吗?你也立了天大的功劳,你也是太祖太宗皇帝的嫡系子嗣吗?   趁着金兵南下,小道士的版本跟着流露出来好几个。   那个夜里,完颜粘罕说:“陛下,咱们须得用兵。”   “我兄在世,尚不肯轻启战端,彼时南朝军容岂有今日十分之一?粘罕,你是撒改的儿子,撒改在世时,勤于政务,处事公道,在族人之中声望最高,你做了相国,国族便是如此期望你,我也如此。”   国相撒改的儿子就哭了,他说:“陛下,我不知该如何驾驭亲族,他们太骄横了。”   完颜吴乞买就用枯瘦的手去握他的手,“朝中岂无贤臣?你我的亲族难道各个都不成器么?”   他说完这话,就看到灯烛被风吹着摇晃,完颜粘罕身后生出了第二个影子。   那影子悄悄俯身,在完颜粘罕耳边说了什么,完颜粘罕的眼泪就渐渐浸润进皮肤里了。   他的眼睛也变得黝黑森然,里面看不到一点感情了。   他说:“我既做不得这把椅子,凭什么要我去得罪亲族?”   “粘罕!粘罕!”   “陛下既不愿盖印,”完颜粘罕说,“臣只好请陛下大行了!”   “有点儿粗糙。”长公主评价,“而且显得秦相爷也太能干了些。”   王善就乐,“殿下不是很忌惮秦桧么?”   “我忌惮是真的,可我也知道是非对错,”她说,“我不信完颜粘罕不知,就为一场战争,他就要背上弑君的罪名,凭什么?就算秦桧劝他他也不会做的。”   街面上还有流言,说是如唐武后故事,完颜粘罕没拿到印章,失望但也不气,他看到天色晚了,宫门要关闭了,就彬彬有礼地告退了,可他前脚刚走,还没到宫门,后面宫女内侍就喊起来了!   都勃极烈大行了!   不知道是谁伸出了双手,掐在了都勃极烈的脖子上,这就没办法洗清了!完颜粘罕走时寝宫里屏退了众人哪!   可话说回来,唐武后那时候还是个小小的妃子,都勃极烈可是大金的皇帝,能这么草率吗?!要不是一个强有力的人物,谁敢下手?谁能下手?   据说新君见了完颜粘罕,吓得浑身都哆嗦,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纳头就拜,还是完颜粘罕将他扶起来,放在了御座上。要真是如此,完颜吴乞买的儿子们不替他爹报仇,难道完颜吴乞买自己没有猛安亲军,就眼睁睁放任这一幕发生?   长公主听完之后说:“我知道像谁干的。”   但只说了这一句,她就不往下说了。   只要女真人还有在亲戚间端水的想法,第一代的女真人不会搞惨烈的大清洗。   女真人本来就不多,还指望大家多生点,多占据大金各个角落,怎么能现在就开始自杀自灭呢?   完颜粘罕不会想要弑君,完颜吴乞买也不会用自己的命去构陷他们的开国名将。   甚至一直在捧杀完颜粘罕的完颜宗干都未必能下这个狠心。   他们都是创业的人,知道这疆土得来不易。   可大金也有许多没付出过辛苦,不知道当初反抗大辽死了多少战士,流了多少血的人。   这样的人就藏在阴影里。   就在上京幽静的宫廷里。   这里有许多个寡妇和即将成为寡妇的妇人,其中有完颜阿骨打的妻妾,也有完颜吴乞买的妻妾,还有别的宗室的寡妇。   比如说完颜宗峻的妻子,也就是完颜合剌的生母,她也在宫中,与这些贵妇们一起生活。   据说她还是个很好的人,贤良淑德,恭谦忍让,南朝对妇人要求的美德她都有,她也真是如此,即使她是谙班勃极烈的母亲,她依旧对两位皇帝的妻妾恭恭敬敬。不仅每日要去向长辈们请安,她还有一手很好的女红技艺,会裁剪缝制出最好的衣服。   有人送给合剌丝绸锦缎,合剌将它们交给自己母亲,这位贵妇就将它们变成了送给宫中各位寡妇的礼物。   这样一个贤德的妇人,实在没理由人缘不好,人人都爱她,连蒲察家那位公主都爱她,大家都觉得,她吧,差不多就像南朝长公主年少时那个样子,简直是美德的化身,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宫中的宫女内侍们也是如此看她。   然后在完颜粘罕入宫前,她趴在了某些妇人面前,流着眼泪说:“若是都勃极烈大行,这大金还有我与合剌立身之处吗?”   宫中有医官,每日为都勃极烈诊断,已经看出都勃极烈时日不多了——   完颜宗磐的死的确是击垮了他。   被她恳求的人也藏在阴影里,也沉默了很久。   都勃极烈的死如滔滔江水东奔大海,不可违逆。   那怎么才能让这场死亡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如果是合剌母子掌权,寡妇们未来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如果是完颜粘罕掌权,寡妇们未来的日子又是什么样的?   完颜粘罕预想中全权由他掌控的战争开端就被打乱了,不仅如此,他还陷入了人生中最大的危机里。   知道了这些,赵鹿鸣就不再去专注大金那边发生什么了。   每个人都知道内斗的坏处,可每个人都忍不住要去内斗,此所谓双输好过单赢,历史不外乎就这么回事。 [678]第八十五章:婴儿   夏日太阳起得早,士兵就得比他更早。   天还没亮,自然是没到卯时的,军营已经闹闹哄哄,该打包的行李打包了,该带的杂物也带了,该说的话和家眷说完了,连酒都喝光了,其他也不剩下什么了。   车夫比他们起得更早,将一架架马车赶过来,每营千余士兵,要配同等数量的民夫,民夫们为他们准备辎重,运送辎重,等到了扎营之地还要替他们伐树挖坑,掘井挑水,因此每日有至少一百钱的饷金,还包饭。   也就是说,光是一营民夫一日饷金就是一百贯,长公主征了五万兵马北上,也就是五十营,那就是五千贯,一天五千贯。   这是整个军队里最小的花销,还没算士兵的饷金,士兵和民夫的口粮,战马的马草,还没算路上的损耗。   战争一开动,大宋就开始花钱,因此能够支配这一切资源的人就令人艳羡。   前线是刘韐和宇文时中,援军可以让张叔夜领主力,但最好的前军交给了李世辅。   汴京人人都在小声说,岳飞才多大,领了一个制置使,已经是一步登天的青睐,那李世辅比长公主大几岁呀?也拿到了一个中山府制置使,都督前军!   不仅如此,他出城时,长公主还去送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领着群臣去送的,也没有找使者替她跑这一趟,这都有点耽误时间。   长公主自己起了个大早,城门刚开,她就领着一队人马跑到了李世辅的营中。   众目睽睽,李世辅赶紧跑到辕门前,被她制止了。   “你是骑兵,别用自己的腿跑,”她说,“骑上马给我看看。”   李世辅就上了马,那马的皮毛黝黑铮亮,在晨风中抖擞精神,她看了就很满意。   她又看看他身后的士兵,士兵们没穿甲,每一个人都穿着旧而干净的戎服,正在有序向外走。   马车一辆接一辆自辕门而出,压出了沉重的车辙。   都在往北走。   她下了马:“我有话同你说。”   这位党项族的青年将军就赶紧也下了马,躬身道:“殿下吩咐。”   萧高六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她说:“金人这次很反常,一定出了乱子,李大郎,你若有机会……”   她不说了。   李世辅等了等,说道:“若时机在我,臣当收复燕云。”   她“嗯”了一声,李世辅以为话已经说完了,刚要直起身时,她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臂甲。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浅金色的晨曦照着那双眼睛,可里面却泛着幽蓝色冰冷的光。   她就这么抓着他的胳膊,手指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她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我曾经给完颜粘罕留下过草席和盾牌,他忘记了,”她最后克制住了,平静地说,“你要让他记得——你要记得,给女真人放一放血。”   “臣记得!”   两国说要打仗了。   好像没什么实质,大金的轻骑兵南下,不能攻城略地,只作前锋袭扰,似乎留给大宋相当宽裕的反应时间。   可对于河北百姓来说,又是另一种感受。   赵简往四面去看一看。   太阳照在脸上,照得满身都是油汗,四面明晃晃的,有田地,可瞧不见村庄。   他的后背上有好几根箭矢,扎得不深,因此不疼,可他身边的士兵就没那么幸运,他们多半有伤,但也不重,因为重伤的就被留在了路边的沟壑下,等着真定的援军赶到时再去援救。   在战争刚开始时,刘韐就派兵马去坞堡,组建起了防线。   可女真铁了心用骑兵袭扰,坞堡是不管用的,它毕竟不是长城,它只是一个个独立于平原上的堡垒,只能挡住女真人的步兵主力。   轻骑兵饶过它们,如同一场夏日里的洪水,顷刻就席卷而下。   然后平原上就起了一处处的黑烟。   宋军去救援,那里多半是已经被劫掠过的村庄,浓烟滚滚,尸横遍野,女真人已经带着马车跑了。   宋军就必须去追击,可多半是追不上的,女真人的骑术实在是太精湛。   也有能追上的,甚至当宋军赶到村庄时,女真人还没走。   他们的战斗素质都很好,不会被宋军突袭,而是会迅速地跑出村庄,战利品一个不留,像是慌慌张张逃走,可等到宋军进了村庄,他们突然又杀回来了!   那弓是强弓!箭是长箭!他们就围着村庄,一圈圈地拉弓射箭,将宋军都赶进去时,再从鞍囊或是驮马上取下猛火油——   前来救援的河北宋军也是他们的战利品!   等到这一仗打完,他们就可以剥下宋军尸体上的铠甲,还有他们铠甲下的布囊,那里多半有些值钱的东西,还有这些宋兵妻子的一绺头发呢!   女真人将这些东西整合进自己的布袋里,然后就志得意满地上马离开了,这还是需要正经打一场的,他们有时在路上遇到宋军,赶路的宋军,连甲都没穿,女真人甚至可以在将他们射杀之后,连箭也一根根回收了。   夏天不会只对女真人起效,宋军靠着两条腿,顶着太阳在平原上走,他们也没办法穿甲。   赵简能活下来,全仗着他极其坚忍,他就是穿着铁甲,硬顶着太阳走下来的。   他的队伍里有弓兵,是能开灵应弓的神箭手,有这样的弓兵在,他又很警醒,让士兵不穿甲也必须背着盾牌,在女真人冲过来时能尽力组成防线,减少受伤减员。   轻骑兵不会冲阵,他们只会一圈圈地射箭,可射了半天没击溃这一小股宋军的斗志,倒是让指挥官带着十几个骑兵组织了一次反击。   女真人忌惮他们,最后还是退走了。   现在赵简带着他的兵马,离真定不知道多远,女真人随时会回来,他必须找个地方休整一下。   士兵忽然对他说:“指使,黑烟处有人!”   那是个很机智的村庄。   村庄外围烟熏火燎似的,可黑烟主要是从村子中间的那棵大树下冒出来的。   村后有一条沟,溪流沿着沟往外走,村民就躲在那沟里。   招呼赵简的是一个老头儿,穿得很破,可精神尚好,见到赵简看他衣衫,还要解释一句:“拙荆俭省,家中的衣物都藏起来了,只留这一身,那金狗要抢就抢去,不抢,这一身下河沟也不怕作践了。”   赵简说:“金寇可来了?”   “不曾!”老头儿说,“只是有人眼尖,看北边起了烟,又听说这两日不太平,就索性也点一把火,装着已经被劫掠过,说不定能躲过呢!将军快来歇一歇!”   赵简就谢过他,也在那沟下找了个位置,他也是流血和作战的缘故,已经走不动了,就让那十几个骑兵赶紧回去报信,他在这里稍作休整。   百姓们就在沟下交头接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大概天黑了就能回去吧?也不知道大宋的援军什么时候到,总能到吧?   有一两岁的婴儿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好奇地盯着他看。   宁福不曾去送前军出发,她在艮岳。   阿姊的书房里有个稀罕物件,她今日假装打扫,跑过来瞧一瞧。   那个巨大的沙盘,五六张桌子摆出的沙盘,将大宋北方的山峦走势,兵力排布都显示得清清楚楚。   她还不懂沙盘到底有什么用,可她看到它,就像看到了真正的疆土。   沙盘上有些部分很新。   她凑近去看,忽然有人说话了。   “殿下,那是新布兵力,新制的旗帜,故而比河东其余州县更新些。”   宁福吓了一跳,转头去看,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内侍站在门口。   她说:“是曹翁?曹翁也看得懂这沙盘吗?”   老内侍伸出了一根手指,虚指了一下。   “大宋皇旗不断向北,”他说,“这都是殿下的功业。”   “她早可以登基,”她说,“只是她不愿为偏安之君。”   曹福的眼睛是灰蒙蒙的,他躬身行了一礼。   天色快暗下去了。   河沟是很难待的,天一热,这里蚊虫就起来了,尽管有母亲看护,可那个婴孩的额头上还是起了一个包,不知道是什么咬的。   他哼哼唧唧的,很不高兴,母亲就轻声地哄他。   老村长说:“差不多能回村了吧?”   赵简刚说“再等一等”,他忽然停了一下。   “金寇骑兵来了!”   骑兵从暮色沉沉的西边来了,带着冷酷的马蹄与杀气,他们走到哪里,就给哪里带去死亡和寂静。   马蹄声在这座村庄附近停下。   有人在说话,用女真语交谈。   蚊子飞起来了,这回可是要大快朵颐,河沟里百余人,几十个村民,几十个士兵,几百只蚊虫扑上来。   忽然那个婴儿嘴一撇,就要大哭起来!   立刻就有人去推那个妇人,妇人吓得就将婴儿的嘴巴捂上。   可那蚊子是飞来飞去就是不肯消停的,婴儿细嫩的皮肤被它咬得又痒又疼,就算是捂着嘴,也一定要委屈得哭出声来!   女真人下了马,正在村子里走。   听声音大概有几十骑,赵简想,几十个步兵对上几十个骑兵,这是胜不得的。   可那个婴儿怎么按着也还是要哭闹——   有人声音很小,可很急很快:“三嫂子,你得下决断啊!”   赵简怵然而惊:“什么决断?” [679]第八十六章:辽土   那是个河沟。   雨季会填满,但近日里天气偏旱些,辽东府大旱,这里小旱,因此为数不多的河水都被引去灌溉农田,留在沟里的就很少,农人得以在河沟两旁茂密的灌木丛下躲一躲。   可现在他们就要躲不住了。   赵简看到那个年轻母亲的脸,她的脸在暮霭中显得惨白,可她的手在用力,摁住了婴儿的口鼻——   赵简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从腰间取下了弹弓,又低声对其他几个士兵吩咐几句,指了指河沟上面。   远处是村庄里的老槐树,多少年枝繁叶茂,它看着村民在此长大,结婚生子,然后流离失所,等回来时生儿育女,然后到了今天,又一次生死存亡。   赵简忽然从河沟里起身,将弹弓对准了远处被烤得半焦的槐树,他将弓弦拉满,那颗石弹在暮霭里忽然飞出,击中了树枝。   窸窸窣窣一阵树枝摇动,女真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马蹄就向着那棵大槐树过去走了几步。   赵简将弹弓又收起来。   “嫂子,俺还有一战之力,”他对那妇人说道,“你松开手就是。”   妇人惊惧地看着他,满脸不知道是汗是泪,可有他这句话,她的手就松开了。   赵简带着两个小兵,飞快地爬上河沟,河沟前面有两间屋子,屋子是旧的,可屋上的瓦片却新,屋前种了满园的青菜,一看就知道这户人家勤劳能干。   他钻进了屋子里,四面看了看。   正常的农家屋子,屋子里简陋,但有前门也有后门。   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女真人的马蹄声响起,赵简躲在屋子里,盯着那个骑士,手里握着一只碗,候他路过时,突然将那只碗狠狠地丢了出去。   那骑士身手很敏捷,立刻俯身躲开,碗立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有两三骑凑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只碗。   这么无力的袭击,一看就是村民所为。他们的语调轻松了很多,两个人跳下马,拔出长刀,走过了园子。   他们都是轻骑兵,身上只穿了一副皮甲,第一个人走进黑洞洞的屋子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点着火,仔细查看,第二个人跟了进来。   赵简一刀捅进了第一个人的胸膛——轻甲重甲就在这一刀间,高下立判!   那第二个骑士立刻就要大呼,可赵简身边的小兵已经扑上去,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门外立刻响起了女真人的大声呼喝!   几十个骑兵不再去管河沟那里婴儿的啼哭声了,啼哭声有什么稀奇?他们不是杀人狂魔,那里要是藏了些男女青壮,那也是他们的战利品,打完仗还得一根绳拴着往回带呢!   当然这里离拒马河有百余里的距离,要是路上走死了几个,那也不是他们故意的。   要紧的是先解决掉这个顽强的敌人,女真人立刻一圈圈地围住了这个房子,可这到底是个房子,战马是没有用的。   这次他们很谨慎,有五六个人下马,前门三个,后门三个,又点起了火把——   那火把刚点着,四面就响起了箭矢声!   赵简的兵吃亏就吃亏在他们行军时不穿甲上了。   不穿甲,对面的箭矢过来就挡不住,可话说回来,不穿甲自然也有它的好处。   比如说就这个村庄的房屋,只穿戎服的士兵很轻易就能爬上去。   就在赵简躲起来的屋子周围,士兵们爬上了几间房屋的房顶——也不是人人都爬上去,还有人也躲在里面,这些屋子再修,那屋顶也经不住几个人。   可只要有十个弓箭手趁着女真人轻敌的这段时间,找好时机趴在房顶上,现在他们都聚在了赵简这里,那弓箭手见到火把就可以动手了!   第一个是个神箭手,一箭就射穿了那骑手的头颅,叫那人跌落马下,红的白的流了一地,可第二箭就射得没有那么准了,只射中了马屁股,战马吃痛,立了起来,骑手就下意识地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将上身挺直了要坐稳,于是第三箭就穿透了他的皮甲,叫他也跌下了马。   第四箭,第五箭,第六箭!   女真骑士已经反应过来,他们大吼着策马就跑出了火把照着的范围,可还有人已经下了马,就堵在赵简那屋子的门口,他们就成了靶子,必须立刻弯腰找地方躲一下——   可赵简已经拎着刀冲出来了。   “你们这群畜生,竟要迫得一个当娘的杀了她的婴孩!”   他的刀上流淌着鲜血和怒火!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他杀了前院的两个女真人,正与第三个拼杀,后院的已经冲了进来。   女真人已经完全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小小的陷阱中,他们也是老练的战士,三个人冲进来,其中一人重伤,但与另外两人合力杀了赵简身边的几个士兵。   那也是赵简的老乡,也在他家端起过饭碗,吃过他阿母亲手煮的饭,可也说死就死了。   四个人合围住赵简,那些冲出去的骑士在远处呼喝着又跑了回来。   女真人也摘下了弓箭,他们是吃肉的战士,眼睛在夜里也看得清屋顶上的宋军,他们任战马驰骋,弯弓搭箭,一箭就射落一个,再来一箭!   一箭接着一箭,破开空气的尖锐声音犹如厉鬼哀嚎,一箭过去,就有一个人滚落下屋顶。   摔下屋顶的人未必已经死透,女真人谨慎,有人一手小盾,一手长矛,立刻就要冲上去时,在村外哨探的斥候忽然吹起了号角,一声比一声急促。   为首的那个女真小头目只迟疑了一下。   从开始战斗到此刻,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到,可他心中升起了一团怒火!   他们死了大概六七个人,还有七八个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那可不是猪狗一般的宋人,那是他们女真的骑士!能打出这样战绩的人,可不该是这样的无名小卒,至少也该是在南朝长公主面前留名的战将才是!   他的怒火只有一瞬,立刻被他压制下去,他又恢复了完全的冷静和理智。   女真军纪严明,不容违抗。   他调转了马头,下达了命令:“继续袭扰射箭,让咱们的人能骑马回来,立刻撤走!”   远处的原野上有一队兵马正在行军。   暮色里行军,不用说是宋军,他们在自己的领土上行走,只要天不曾完全黑下去,他们到达城池后可以入城歇息,因此他们赶路速度就很快。   女真人原可以袭扰这支兵马,试一试他们的轻重,可对面已经有骑兵向着这里来了,他们孤军深入,不能冒这个险。   李世辅赶到时,村民们悄悄从河沟里探头,看向了他。   赵简身上被捅了好几刀,他的铁甲是不能穿了,那上面许多片甲片已经碎了。   他就躺在那间小屋子的门前,躺在一具同样温热的尸体上。   这战绩是值得他得意一下的,他领着一小队步兵,不过几十个人,竟然能与人数相当的女真骑兵打得有来有回,这简直是个小小的奇迹,他凭什么不得意呢?   李世辅弯下腰去看,可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他张张嘴,指向了河沟的方向。   “他们都在,”李世辅说,“全赖将军勇武,百姓得以保全。”   赵简点点头,似乎想说些什么话。   可那个婴孩折腾了这么大半天,遭了许多罪,他又说不出口,那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委屈,就只能大声地啼哭起来,一声比一声洪亮。   赵简听着那哭声,还有许多的哭声他就听不见了。   他就是这样心满意足地死去的。   李世辅站在这遍地的血里,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他看到许多张仓惶的,痛苦的脸,他还很清楚,从这里往北走,他还会看到更多张仓惶凄楚的脸。   没有燕山为天险,金人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践踏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像是践踏最卑贱不过的泥土。   这就是大宋!   这就是长公主接手的大宋!   萧高六站在书房的门口,说:“我有事想奏报殿下。”   尽忠就笑眯眯地说:“萧将军,又寻到什么好玩儿的?”   “太尉说笑。”他微笑了一下,可没说他到底寻到什么好玩儿的。   书房里四面都是灯火,照得屋子亮如白昼。   殿下没有休息,她还在研究一份份的战报,尤其是太行山里关隘传出的奏报,她要求路上所有驿站都必须开足马力,不许懈怠。   此时她抬起头,有点惊讶:“萧将军有什么事?”   她的眼睛还是微笑的,愉快的,像是她一直都这样轻松愉快。   他向她行了礼。   “殿下此役欲收复燕云么?”   她不笑了,有些惊讶。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若殿下欲收复燕云,”萧高六说,“臣想往河北,为一马前卒。”   “为什么?”   留在她身边,就是最尊贵的禁军首领,他的前途不由战功定义,他是殿下最亲近的臣子之一,这就是他通天的本事。   “臣是辽人,殿下承大辽天命,”萧高六说,“殿下,契丹人欲雪耻久矣。” [680]第八十七章:宇文时中的流言   金兵南下,真定城却还是照旧地过日子。   这就是一座军事要塞,城里上下都已经习惯并且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他们也是这座军事要塞的一部分。   他们这几年被免除徭役和赋税,享受朝廷给钱给粮,边税低微,大量的商人涌到这里,连房价都被炒高了。   凭什么?凭的就是有一天金军南下,真定还是要守住太行山,让河东与河北的宋军可以在这座大城的庇护下畅通无阻,互相支援。   城中百姓也吃了两年安稳的饭,孩子就养得活,妻子身上也有完整干净的衣衫,汉子的胳膊上也有了肉。   还有那些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寡妇,也有专人照看,每季给她们米粮和布匹,让她们能够安享晚年。   这一回的抚恤金送到了赵简家,而且还是刘韐亲自来看望。   许多人都围过来了,看赵简的母亲坐在门槛上。   屋子里有啼哭声,妇人的啼哭和婴儿的啼哭掺杂在一起,听得许多人就抹眼泪。   老太太说:“我还有孙儿。”   刘韐说:“令郎为护村人婴孩,以寡敌众,力战至死,这份仁义智勇,我当表奏长公主,令孙必得恩荫!”   这也是一件幸事呀!有围观的人在心里悄悄嘀咕。   那个婴孩,才刚刚会爬着走,就已经有一个他的官做了!他爹爹可是个土里剖食的庄稼汉!   这片大地上有无数人死去,可这个婴孩的爹爹竟为他挣了一个官!从此这孩子是不必再努力了,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十三四岁开始邻里就会求媒婆将自家女儿推荐去当他的媳妇,也能受这份恩荫的保护——他,多么幸运!   老太太看着他:“我的孙儿长大了,会替他爹爹报仇。”   刘韐微微笑起来:   “阿妪,我怕这儿郎从戎不易,长公主有精兵良将,操练数年,此役必能给河北一个延绵百年的太平。”   “那个孩子还好么?”她问,“妇人生育不易呀!”   “他好着呢,那妇人抱着他在令郎面前磕了头,她又说,她还要多生几个!要教儿郎们都如恩公一般英雄!”   “好,”老太太流着眼泪说,“咱们宋人,杀是杀不绝的!”   有人没忍住,大喝了一声“好!”   “正该如此!”   “咱们是杀不绝的!”   “大哥这仇,等什么侄儿长大!俺们替他报了!”   老太太一直硬撑着,听了这话,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上马准备回府时,刘韐的心神还是很激荡的。   他自觉治理真定府这几年颇用心,可百姓的气质不是他用心就能改变的。   他们曾经怯弱畏战,而今却有了决一死战的血勇。   女真人悍勇,他们就是刀枪不入,铜皮铁骨么?   白山能给他们勇气,太行山就养育不出勇武的战士么?   走在街上,他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带着赳赳之气!   刘韐回到了府门前,他刚跳下马,一位参军就凑了上来。   “相公呀……”   “怎么?”   “宣抚使司那边有人偷偷传信过来,”参军小声说,“宣抚今天,也没进什么饭食。”   真定府流传着一个有点奇怪的迷信,刘韐不确定宇文时中听没听过。   说一旦战争爆发,宇文相公越惨,嗯,宋军就会越可能赢下战争,这个“惨”当然是有所指代的,毕竟宇文时中扛着棺材往前线跑的形象太奇葩了,打完仗大家也会继续在街头巷尾讲它三个月,在茶馆里讲,在小吃摊上讲,在木器店讲,尤其是在棺材铺,棺材铺老板一拍棺材,立起两只眼睛:   “包好!我告诉你,包好!这棺材叫相公开过光的,能治金狗百万大军,你娘的病有它一镇,包好!”   这流言也太难听了……况且它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打胜仗靠的是指挥官判断准确,将士英勇作战,怎么可能靠宇文时中的一口棺材呢?这是对将士们的侮辱,是对长公主的侮辱!   正直士大夫刘韐是这么想的,并且斥责了每一个期期艾艾对他讲起这个流言的人。   不过流言还是没控制住。   它在军营里蔓延,将士们这几天就互相问:“宣抚那口棺材,还在吗?”   “我听一个宣抚使司的哥哥说,他那次送文书,特地绕到后院去,还见到了宣抚夫人的侄女……”   “我不听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说那口棺材还在吗!”   “在的在的!”   “那我就放心了!”   它也悄悄传到了汴京,还一路进了艮岳。   长公主曾经拿着这封信有点不确定地问身边的人:“这东西真好用吗?我给我爹爹准备一口,会不会更有效?”   刘韐脚步匆匆地走进宇文时中的府邸。   这俩人算是老搭档了,虽然做朋友不太契合,但彼此的人品还是能相信的,话说回来,世上哪那么多李纲,身边总有几个冒死也要为他筹谋的朋友呢?   他穿过了被宇文时中改造过的院子,院子里只有一棵树,可有许多的藤蔓爬在柱子上,长廊就显得十分阴凉。   两只仙鹤在廊下趴着睡觉,据说它们不是宇文相公买来的,而是听了宇文时中的琴音,自己飞来的。现在刘韐走过去,一只仙鹤就抬起头,警告似的冲他叫了一声。   叫得很难听,刘韐假装没听见,继续往里走。   穿过前厅,宇文时中在一间朝北的书房榻上躺着,听到刘韐的脚步声,立刻就起身了。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袍子,就显得脸色更苍白了。   刘韐看了他就叹气,说:“听闻宣抚这几日身体不适?”   宇文时中说:“忧心战事,食不下咽呀!”   “李世辅的前军已至中山府,中军不过须臾,宣抚有何忧心之处?”   宇文时中就叹气:“我正忧心此事。”   “怎么?”   “殿下将驻守京城的精兵调来,那金军声势浩大,”他说,“我担心汴京安危啊!”   金军声势浩大,四面放火。   夏天重骑兵作战是不舒服的,可对轻骑兵来说非常友好。   这是夏天,在大平原上乱跑,到处都是田野,田野里有庄稼,田野边有村庄。金人想吃什么就去村庄吃,战马饿了就去田里吃,吃饱了,路过河滩,还可以牵着马过来,马喝水,人也在浅滩洗洗涮涮。   等他们得到过滋养,就心满意足地起身一把火将附近村庄烧了,背着抢来的干粮和银钱布匹,继续跑下一个地方去。   他们就在河北到处跑,只留下被摧毁的村庄,宋军就难以判断他们的数量。   宇文时中就不免害怕了。   他也是个忠君的,当初汴京被围,皇帝害怕逃跑被抓住,教金人送到城下羞辱,这是一辈子的痛呀!   想起来就痛,就害怕!   这要是再让金人渡过黄河,汴京人心惶惶,长公主是不会逃跑的,这个信心宇文时中有,可万一宗室有人又跑了呢?   万一长公主没看住太上皇,他又跑出去了,怎么办?在外面冷到饿到就不说了,被抓到呢?就算谁也没逃跑,汴京是整个大宋的心脏,数番被异族兵临城下,不羞耻吗?   这都是河北军御敌不力的后果!   宇文时中就要自责自悔恨不得也去跳城墙了。   所以他就琢磨。   “听说贼已入相州,我想,坞堡不能制金寇,还是要将三军后撤……”   刘韐安静地听着,一边听他讲,一边招呼仆役端茶进来,递给宇文时中,宇文时中下意识接过来喝了几口,喝完肚子就叽里咕噜地开始叫唤。   但宇文相公没注意到。   他还在继续讲:“咱们不如在黄河岸边结营,效法古人背水一战……”   刘韐就不去批评他这个想法有多奇葩了。   就说效法古人,那开发出背水一战这个典故的是韩信,你有韩信的水平吗?再说夏天金人想过黄河,怎么过?就牵着马趁着枯水期走过去?也行,可你轻骑兵跑到汴京城下围城?   刘韐说:“殿下已经下令,宣抚还不知吗?”   长公主下令,要各州县坚壁清野,将百姓收进县城中,由中山府接手防线,李世辅也有骑兵,断绝金军返回的可能——   这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金军如果目的是劫掠,想满载而归,他就跑不快;他要想安全回去,他就得放下劫掠来的粮食银钱和布匹。   可金军已经穷了两三年了。   他们又不是没富过,他们在南朝充分劫掠过,享用过,那美妙的日子一旦经历过就永生不忘。   他们要令行禁止将这些东西都扔掉,那是一件多痛苦的事?就算他们做得到,回去之后两手空空,能不抱怨主帅吗?   赵鹿鸣对李世辅说:“轻骑兵护不住他们的战利品,完颜粘罕要是想靠着这场战争巩固人心,他非得抢到点什么,那他就必须马步兵一起放出来。”   这番话被刘韐委婉地转述给了宇文时中。   宇文相公叹了一口气:“也罢,是我多虑了。”   刘韐说:“宣抚既放下心,总该吃些东西吧?”   宇文时中又不说话了。   整个人看起来很犹豫。   “宣抚?”   “嗯……仲偃可听过那个流言么?”   ————————!!————————   (今天回来太累了!鸽了!但是这三天应该能找到空闲补上,我尽力不让大家失望) [681]第八十八章:太过强大的邻居   吃饭的问题,最后宇文时中还是被刘韐劝动了。   外面的人不知道刘相公到底劝了些啥,反正里面就传话出去,说要来点小米粥,再配一点素菜,过了一会儿,是刘相公又吩咐送一块豆腐进来,不加酱油,撒点盐,来一点香油。   反正这非常清素的一顿饭送进去,宇文相公还是吃了。   刘韐看着他吃完,又说了几句军中的庶务——都不要紧,宇文时中平日里是放权的——然后就告辞了。   后来宣抚使司的小吏和杂役凑一起嘀咕,大家就认为刘韐一定是这么劝的:   “相公啊,现在金人还不曾大举南下,杀鸡焉用牛刀呢?你要自苦,也要等到时机,一举定乾坤才是!”   但什么“时机”才是那个“时机”,大家又不太确定。   反正肯定有这么个时机就是了,没听说么,宣抚虽然又吃饭了,但也还是让人给棺材再擦擦,擦得干净亮堂些。   刘韐看着宇文时中吃过饭了,就出来了,回府时,正好中山府又有消息传过来。   李世辅临行前,赵鹿鸣同自己这几个信用的臣子研究过这个事。   那时候她已经把几个月积压的情报都看了一遍,花了不少时间,因此挂了两个黑眼圈。   她说:“完颜粘罕这回可是有些狼狈了。”   张叔夜说:“请殿下解惑?”   “也无甚解惑的,”她笑道,“不过是烂泥潭里滚出来的经验罢了。”   战争是个烂泥潭,滚进去就是一身泥,尤其是现在,她没本事说她是天下第一的名将,她也从来没打过那种以一敌十,以一敌百的传奇大战。可她有本事把哪一路的名将都拉进她挖的烂泥潭里,不管是完颜宗望还是完颜粘罕,当他们对上她,那战争前期也许他们能凭着风行电举的速度和惊雷烈火的勇将拿下一城一地,可她会坚持不懈地挖坑,直到拖着女真人一起进烂泥潭里,到那时马蹄再粗壮也失去了作用。   一起打滚吧。   现在她再看完颜粘罕就不是当年的西路军元帅了。   “辽东大旱,各地民心浮动,完颜吴乞买又死得蹊跷,我若是完颜粘罕,当如何?”   张叔夜出了个中规中矩的主意:“逃回云中府,将西路军拿在手里,与东朝廷分庭抗礼。”   王善给了个更阴狠的主意:“奉天子,讨不臣……”   “不臣是谁?”李世辅问。   她想了一会儿说:“难说。”   她知道这里一定有完颜宗干的手笔,可一定有比他藏得更好的人也在筹谋让完颜粘罕下去。   金国已经有了这么大的疆土,若是被好好治理,这原本可以是个让统治者过得很舒服的大国。   她靠在椅子上,天气渐热,可这把椅子还是凉的,她将脖子微微仰起,心想她不也是有无数看不见的敌人?   “完颜粘罕不曾走这两条路,他一定还很有自信,他要用这场战争节制各方,贿赂各方,所以他是一定不敢败的,他必须步步慎重。   “只有他再次从咱们这拿到战利品,并且分给各部,这才算是一场贿赂,接受他贿赂的是他的盟友,不接受的就要承受他的清洗。   “完成了这场清洗,他就彻底坐稳国相的位置了,他甚至可以将这个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孙,比他的父亲更稳固。”   她分析过所有的情报后,得出了这个结论:   “完颜粘罕真正的攻势还没有到来,须得叫鹏举小心。”   西路军像是根本不知道打仗了。   他们本来就刚打过一场仗,而且战绩不怎么样,现在是他们舔舐伤口的时间,他们的好郎君也教他们好好歇着。夏天还没热到云中府,他们就树下乘凉,讲起一个自己还是猎人时打了什么样的猎物。   说几句,还要喝一口酒,吃几个果子。   那一口酒舀在瓢里,忽然落进了灰尘,再抬头时,有车马隆隆,从他们身边过去。   有人抬头,很诧异:“那不是宗弼郎君吗?”   这样不冷不热的好时节,不多睡一觉,忙着出去干什么呢?   哎呦,他穿得还这样正式,他一定是要去幽会哪家的贵女!   总之是很快活的事!   完颜宗弼在马车里坐了两天,穿过了一些荒原和黄土地,等他下马车时,就来到了一座清幽美丽的花园。   溪流和绿树环绕着寺庙,鸟儿在叶片斑驳的影子里歌唱。   李乾顺声音很柔和地对他说:“郎君的兄长精通佛理,大夏亦颇有耳闻,我总想要请他来谈佛,唉,天不假年哪。”   完颜宗弼看了一圈这座佛寺,“信佛之人,生不喜存,死不悲没,唯跳脱轮回,才得喜乐,国主是有大慈悲之人,不必介怀。”   这位中年人就颇为欣喜,伸出手去拉着他的手,一路往里走,讲起了这座清净的佛寺是他的私人寺庙,唉,世间这么多苦楚,他只能在这里寻一寸清净之地。   这话说得很亲热,像是将自己最柔软的地方展开给对方看,如果完颜宗弼的心肠稍软一点,他会感动的。   接下来他看到寺庙里供奉着李乾顺亡妻和早逝太子的灵位时,他更应该陪着李乾顺落几滴泪。   李乾顺就是这样老泪纵横的,他没有絮絮叨叨,而是将袖子挽起,给完颜宗弼看自己贴身的中衣:“你可见这针脚?这正是我妻为我缝制,唉,我的妻呀!”   完颜宗弼说:“国主,我只见到了国主对大金的忠心。”   李乾顺忽然停住了,他将袖子慢慢放下,轻柔而冰冷地看了这个大金王子一眼。   “郎君这样想,足慰我心。”   李乾顺是不会忠心的,他是个墙头草,他时刻准备着背叛和再次效忠,他的忠诚就像大白高国的雨水那样丰沛,哪怕是雨季,它也依旧少得可怜。   可他对自己的国家很忠心,他不要脸面,不要尊严,不要妻子和儿子,他屈膝讨好每一个强邻的同时又在励精图治,每一个用麻袋套到西夏的宋人,他都想帮助他们在这里安居乐业,帮他们盖房种田,再让他们多生些崽子。   这土地如此荒凉,他想尽了一切办法,只要有机会,他是一定会牢牢抓住它,努力吞噬邻国,让大夏强大起来的。   可邻国有比他更具有传奇色彩的英主出现了。   完颜宗弼就不说自己来访西夏,李乾顺没领着他在朝堂上出现,而是要私下里见他的小心思了。   一针就能戳破李乾顺对南朝长公主的恐惧。   他说:“国主,我为国主忧。”   “郎君所忧何事?”   “我们女真人曾经惹过那位公主,”完颜宗弼微笑道,“时日不多,只是害死了她一位兄长,而后不管我国如何遣使交好,都是徒劳。”   “安国公主确实是至纯至孝之人哪,”李乾顺假惺惺地说,“为两国生灵着想,还是要化干戈为玉帛。”   “是呀,是呀,”完颜宗弼说,“不过好在这是宋金之间的事,只是听说唐城之战后,她曾数番告慰宗庙,在南朝各位先帝的神位前发誓,自她以上百余年,大宋所受的屈辱,她一项项都要讨回来。”   李乾顺那张假惺惺的脸就凝滞住了,过了一会儿,这个一直表现得慈祥柔和的中年人终于露出了真正的他。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可他的眼角和嘴角都向下了,他的嘴巴就显得很冷漠,而眼睛里则藏着冰冷的怒意。   大宋受过的屈辱。   要是按照士大夫们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屈辱,就连真宗朝那场大战,那也是值得泰山封禅的大捷对不对!   可要是按照安国长公主的审视——那可就可怕了。   大宋和大辽还有大金都有一笔账要算,这不错,难道和大夏就没账算了?   大夏立国是怎么立的?和大宋有没有关系?   立国之后,有没有过反复横跳,比如说受了大宋招安,又杀了宋官复叛的操作?   大夏的疆土是从辽国那得来的,还是从大宋这里掠过去的?   大夏和大宋这一百余年里,是和平共处,还是战争频频?   这话安国长公主说没说过,李乾顺不太确定。   可她心里说没说过,李乾顺是有点信了——这确实挺符合她的人设,她这人模糊得很,什么都中庸谨慎,只有在战争这一项上,她是一直站在战车上轰隆隆向前,她不会疲惫!她也不会停止!   不,那战车怎么会停不下来呢?   只要有人阻止了他。   只要有人让她吃一个大亏,损兵折将。   李乾顺也没想过让大宋灭国,这目标太宏伟了,变成了空想。   只要让她大败一次,将她手里最精锐的兵马,最能征善战的将军,如岳飞韩世忠李世辅等,损失殆尽。   她自然就会冷静下来,像吕后一样运用柔和的外交手腕,同大夏和大金的首领轻声细语。   大夏不想与她为敌,他们一次又一次向她表明了这一点。   可大夏也不想要一个太过强大的邻居,她在麟州的强硬已经表明了这一点。   李乾顺想了很久,他说:“郎君,你要我帮你?”   “唇亡齿寒,我们女真人和大夏有何仇怨?”   这位西夏之主轻轻地点了点头。   “确如郎君所言。” [682]第八十九章:科技封锁   接下来就该敲定西夏和大金如何合作,比如说大金是要借道,还是要西夏一起出兵呢?   如果只是借道,该打的仗都是由大金打的,赢了西夏就是大金最忠诚的盟友,他们一起受大辽的压迫,一起反抗暴虐的辽主,他们就是这样亲密无间,肝胆相照。到那时候就算大金一声不吭,李乾顺也要派出自己的精锐,心甘情愿受完颜宗弼调遣——当然,不是免费的,抢来的不管什么东西他们都要,他们可馋关中了,关中啥都好,钱粮好,战马好,那个柿子也好吃,晒成柿饼也好吃,种柿子树的农民和柿子树他们通通都笑纳了。   但要是大金被西军迎头痛击了呢?   等到大宋责问时,西夏可以有一堆的话说,西夏总是有苦衷的,他们的祖先就一次又一次地向大宋屈膝称臣,现在要李乾顺再屈膝称臣一次也不难。   他就可以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讲起自己的委屈,讲金国的逼迫,尤其是他的老婆孩子!大辽的公主既美且贤,为他养育的长子俊美聪慧,那是他的嫡子,合该继承他基业的,竟叫金国都逼死了!唉,他的心是要疼死了!可他既然能忍痛赐死妻儿,他哪里还有胆子拒绝金国呢?   完颜宗弼就看这清幽的佛寺,就知道李乾顺心里始终有他的小九九。   不要紧。   他们在佛寺吃了一顿饭,都是素斋,但佛寺的厨工将素斋做得有滋有味,夏夜里还有冰镇的葡萄酒,盛在夜光杯里。   完颜宗弼就叹气:“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哪!”   李乾顺很惊喜:“郎君也喜爱汉学么?”   “我是个粗人,只是偶然听歌伎唱过一次,心中很是喜爱。”   李乾顺就叫人又给他斟酒,“郎君且多说说。”   说些废话。   这些话全是废话,可废话说多了就显得亲切,李乾顺喜欢汉学,完颜宗弼就顺着他说,而且说得一知半解,还要装出虚心求学的模样。   直到了两个人在佛寺里醉眼惺忪,李乾顺问了完颜宗弼几个很私密的问题,比如说他的妻妾,他在金国的处境,再比如——   李乾顺小声问完颜宗弼:“大金有几成胜算啊?”   完颜宗弼说:“我也不知啊……我,我还带来了些……唉,不当给国主看,嗝儿!”   “为何?”   “我看国主神色里有惧意,若国主看了,”完颜宗弼打嗝儿说道,“就不敢与南朝为敌了。”   完颜宗弼睡下了,就在佛寺的厢房里,有收拾得舒适清雅的床榻,月下的纱窗隔了蚊虫,只送进凉风,他脱光了衣衫,躺上去立刻就睡着了。   李乾顺就去看他带来的东西。   不过是一把弩,西军的神臂弓,还有一捆弩矢。   李乾顺脸上就有怪相:“我岂是三岁小儿?”   西夏也有弩,而且不输神臂弩,至于大宋的灵应强弓,那毕竟是弓,弓是不可能人人都拉得开,射得准的。   他自言自语后,又仔细去看那捆弩矢。   弩矢并不稀奇,他就凑近了去看,看每一根都制作得很精良,矢尖锋锐,没有什么毛刺。   李乾顺拿了弩矢挨个看看,再掂量掂量,忽然说:“取秤来。”   完颜宗弼睡得很香,今晚这顿饭他是没提借道的事,可他知道明早起来,李乾顺就不止会借道给他了。   早上这位西夏国主喝了一碗面糊,见到完颜宗弼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又笑呵呵地吩咐僧人也给他打了一碗。   等完颜宗弼慢吞吞地喝面糊,李乾顺小声问:“郎君哪,怎么能给宋人的工匠抢来,我有钱粮供养他们,郎君更不会亏待了匠人,不如咱们五五分?”   完颜宗弼这口面糊差点喷出去。   他放下碗说:“管得严,且摸不着,况且也不是从前的管法。”   在完颜粘罕还没下令前,宋金在河东边境上也经常有小规模冲突。   云中府的金军已经将忻州代州等都视为自己的财产了,失去自然就会愤怒,愤怒就会在巡逻时冷不丁向着宋军射出一箭。   宋军一定会还手,而且宋军也不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孩子,他们也有同袍死在完颜娄室的狼牙棒下,完颜娄室的人格魅力对宋军有什么意义吗?大家见到金军巡逻就会大声辱骂,骂完颜娄室下十八层地狱,还要在地狱里跟儿子一起抢猪食吃。   然后两军就会打起来。   宋金短时间内是没办法恢复什么邦交了,两国就是在“战争中”和“战争间歇”来回切换外交模式,因此打起来直接亮家伙,有弓弩用弓弩,有刀枪用刀枪,胜负也不用裁判来分,哪一方落败就会丢下同袍的尸体落荒而逃,回去告状,再企图拉着更多人出营雪耻。   也没人会受军法处置,大家都说是对方先动的手。   这种小规模冲突最开始没引起完颜宗弼的注意。   大金是真的能征善战,要不是完颜娄室病死,士气崩了,他相信娄室将军能给曲端和岳飞的头打爆。现在就算没有了完颜娄室,有他完颜宗弼领兵,正常状态下的金军还是该在这种小规模战争中压宋军一头。   战斗素质摆在那。   可几场冲突下来,完颜宗弼一看到死亡人数就吃惊了。   他叫来了参与这几场战斗的谋克:“你的人是怎么死的?”   谋克说:“初时不觉什么,只是交锋后,他们的甲像是更厚重,兵刃也像是更锋锐了些。”   完颜宗弼说:“取来给我看。”   那甲很难砍碎,因此女真人觉得它更厚重了,可拿在手里,并不比原来的更重,只是铁甲片更精细些,因此宋军并不需要更壮硕的人才能穿上它。   兵刃也是如此,更锋锐了些,砍铁甲时,也更不容易崩碎,因此用它的人就不用在战斗中时时顾及武器发力的方法和砍杀时的角度。   完颜宗弼一下子就重视了起来,他确信这和麟州出现了高质量农具的源头都是一致的。   可再往下查,勉强能查到是太原府的山里有个“道场”,那根本就是一处都作院,京城里却没动静,女真人花了钱,小心从军器监的文吏那里偷资料,可偷不到这个都作院的资料。   按照那个小吏的话说,安国长公主就这么矛盾,一边说点温良恭俭让的话,像是事事都对朝廷容忍低头,一边总是绕开原有的机构,自己安排亲信人手,单独制造出新的部门直接管辖。   完颜宗弼找了货郎去试,货郎进不去山里;完颜宗弼又找了勾连的豪客花钱去刺探,就快要进到山里时,那豪客被拦了;完颜宗弼又费了一番功夫,找到了麟州运煤的小官吏,可那小官吏将煤和木头运进山中,却不能随意走动。   他只有一鳞半爪的资料,可还是拼凑出了差不多的全貌。   那山里的作坊大着,每天都烟熏火燎的,匠人们上班时是一点也不得自由的。   长公主自己写了安全生产规范,王穿云一丝不苟地执行,并且还会继续往上加,要是铁匠们听不懂,记不住,就从工作岗位上撤下来,先学习安全规范,学明白了再继续回去干活。   如果没有这些繁琐的规矩,光是焦窑就能闷倒一群工匠——这也是完颜宗弼尝试并且遭遇的困境。   他时刻注意着南朝的动向,既然运煤了,那就证明煤炭有比木炭更好的用途,他也得试一试。大金的土地上尤其有浅表煤矿,想开采并不麻烦。他将铁矿石直接运到矿场去,让工匠们试一试,工匠一试,就中毒了,再一试,光天化日,用汉人早就懂得的烧煤方法慢慢打铁,倒是没再出现中毒事件,可也没有显著提高钢铁的产量和质量。   完颜宗弼就每天每夜都在琢磨,这煤炭一定有个更好的用途,可到底该怎么用?匠人珍稀,怎么赵鹿鸣就有那么多不要钱不怕死的工匠使用?   现在大金各地有农民起义,辽东府大旱收不上粮,完颜粘罕要打仗——打仗可以,但是军械问题还没解决啊!   怎么这些被长公主虐待至死的工匠都不反抗呢?   工匠们自然想不到金国小王子有这样的猜测。   他们也有安全事故,比如说长公主企图做一个原始的高炉,可炉膛要用什么材料?比例怎么调配的?长公主往山谷里运了不少材料,高岭土石英砂陶器还有一些根本没用,只是当障眼法的东西,可匠人们还是给炉膛烧毁一次又一次。   这些匠人们都说:“殿下这是异想天开吧?”   好在殿下有信心,王穿云也能撑得住,艮岳来的书文质问,她就详细将每一次实验失败都记下来,可不送回去。   她写到,就连这些失败的经历也是宝贵的,不能叫外人得了去,反正殿下交给臣的东西,臣都记在心里。   完颜宗弼知道急不得,可也不能放任这个“道场”无休无止地成长下去。   那就得想点别的办法。   比如说他将宋人的弩矢送给李乾顺,李乾顺是不会害怕的。   他也立刻打起了这座“道场”的主意。   ————————!!————————   在外旅游中,更新有点草,多担待,回去可能修修。 [683]第九十章:小黑脸的轻重   工匠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的世界是封闭的,但话说回来,在那个时期,绝大多数的人一辈子都被封闭在家附近十几里,最多不超过几十里的范围内。   他们生活得很好,很规律,早上起来妻子为他们做饭,烹饪水平是参差不齐的,一般是麦粥和面饼,比较糊弄的妻子会再端上一些大酱或者盐豆子,心灵手巧些的能端上一碟腌菜。   吃过饭后他们就要开始上工了,干上两三个时辰,午饭可以回家吃,也可以吃“道场”的大锅饭,但要交一点粮食,妻子一般会建议他们去吃大锅饭,因为她们也很忙。   “道场”的杂货铺是个老大难,不管王穿云怎么殴打这些扮演货郎角色的小吏,更换了一茬又一茬,新的继任者总会在很短时间内开始一些假公济私的行为,比如说质量最好的布匹和针线要留给自己家人,其次的也要藏下卖给跟自己交好的,私下里给自己拿过一筐鸡蛋的匠人家属。   王穿云不明白这是绝大多数人处于垄断地位时自然生出的私心,但普通的匠人家属就得忍受这点不便利,她们自己纺线织布,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去和杂货铺货郎斗智斗勇。   等到了每月的末尾,匠人带着发的钱粮回来,她们又要进行规划和盘算。   这钱在山谷里花不出去许多,除了买点油盐酱醋外,她们自己养猪养鸡,又不能出去探亲访友,钱都攒在手里了。王女官说,等天下太平了,他们就能出去了,可天下什么时候太平呢?   他们这些小人物,与天下太不太平又有什么关系呢?   工匠们就继续在滚滚浓烟的炉火旁工作,夏天到了,他们每天还有一杯蜜水,有一斤果子吃,舍不得吃喝的人就将这些都带回家给妻儿,看着她们香甜地喝蜜水,吃果子的样子,就觉得日子还过得。   可河北的女真骑兵逐渐发现他们的日子不好过了。   他们来去如风,袭扰各地,摧毁了一座又一座村庄,并且带着最好的战利品回去,在战争初期,大宋还没反应过来时,真是舒服。   可大宋逐渐苏醒了。   首先是村民警醒起来了。   各村都在村中央堆起了木柴,一层干一层湿,再浇一层油,最后用油布盖住,一旦发现了骑兵的踪迹,立刻就要点起柴堆。   狼烟滚滚。   骑兵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劫掠了。   他们也要一家一户地进门去搜米缸,也要去房后拽着猪羊,也要在鸡圈里与公鸡斗智斗勇,一不小心还会被大鹅狠狠地咬住鼻子。   抢粮食需要时间,解决牲畜的问题也需要时间,还有那些会撒丫子乱跑的青壮男女,给他们一个个抓住,捆住手,拖拽着往北走,都需要时间。   原来他们本可以在村庄里好好歇一歇,吃一顿农家饭,现在不仅没有吃饭的时间,甚至他们刚抓完了猪,负责哨探的斥候就要给他们预警了。   宋军赶来了!   真定府、中山府、大名府形成了一条防御线,居中的中山府又有一群骑兵,由一个讨厌的党项人领着。   大家都说他是长公主的面首,那应该就是个白皙娇柔的美少年,连马也上不得,只会风月之事,见到女真人的威风,该脸色煞白,将指挥权交给副将,自己躲进府中藏着去。   可他是个狂暴的小黑脸!他整天就像是长在马上,在中山府来来回回地巡逻,加固坞堡和城防,哪里有狼烟升起,他的骑兵就奔着哪里跑过去。   女真人立刻觉得这很适合做个陷阱,守株待兔——   可这是河北,河北从无异族寸土!这里的土地生出了眼睛,紧紧盯着女真人的一举一动,在这片土地上布置陷阱,有小孩子会从庄稼地里悄悄爬过去,爬到女真人看不见的地方,将他们的动向告诉官府。   那是出于被侵略的百姓的义愤,可也是有赏金拿的!   不仅有赏金,真定府的刘子羽将军还曾亲自将一个孩子扛在肩头,骑着马在栾城街头上走了三圈,大声告诉每一个人,这个孩子得到了多少赏赐,免除了他名下的赋税徭役!   那个孩子脸色有点不太好,倒不是奖励不丰厚,主要是他被扛在一个骑马将军的肩头,离地面太远有点害怕——所以后来刘子羽又被他爹痛骂了一顿,但这是后话。   总之这事就传到了四面八方,百姓们的斗志就更加昂扬了,官府再组织“义勇”“团练”,来应征的百姓就更多了。   官府也有些疑惑。   县尉说:“给他们这些青壮发这个?”   县令说:“教你发,你多什么话?”   河北路的宣抚使司给厢军和团练发了一批铠甲装备。   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都很旧,但其中有铁甲,还有一些制式武器,都是禁军的配置,现在厢军拿到就受宠若惊。   这样一层层发下去,那些团练的民兵也有了皮甲、长枪、弓弩,这不合规矩呀!   县尉小声说:“宣和年时……”   “你也说了,那是宣和时,你以为百姓心中没有一杆秤么?”县令说,“这些发下去,是叫他们造反的,还是叫他们包围自家妻儿田地的,他们岂无决断?”   县尉就了悟了,赶紧顺着县令说一句:“是下吏愚钝了,现在拿刀架在脖子上叫他们造反,他们也不肯呢!”   可他心里还藏着一句,没忍住又说出来:“禁军将这些给了咱们,他们穿什么,用什么?”   “嘘!偏你多嘴,听说是从太行山那边送过来了新的,那一车车的走在山路上,好不壮观!”   大金轻骑兵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他们可以袭扰村庄,可带不回太多的战利品。   百姓们穿上皮甲,架着弓弩,拿着长枪,成群结队地在田野间巡逻,骑兵可以很轻松地将他们围杀,但围杀也要时间,一不小心也有减员,而且就在围杀百姓时,附近的守军又跑过来了!再一不小心,那个长公主的黑脸面首又冲过来了!   他们就必须抢了就跑,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官道上跑,跑着跑着,就掉进沟里去,再跑着跑着,远处坞堡就会点起烽火,拒马河已经近了!他们马上就能回家的——   可那个小黑脸又冲出来了!   这可不是以前的宋军,这些骑兵吃得饱,练得足,每一个都带着昂扬斗志和升官加爵的信念冲过来的!   他们还是轻重骑兵结合的!轻骑兵负责驱赶拦截女真人的去路,重骑兵就要连人带马撞过来!   那战马也披了铁甲,也如铁浮屠一般坚不可摧!   完颜相国一顿饭十七八个碟时,长公主矢志不渝地攒钱攒出来的,总该有些效果。   轻骑兵在大宋的土地上横行了十几天,就开始损兵折将。   好在金军主力终于开始动作了。   完颜粘罕是相国,也可以再挂一个元帅的职位,但他毕竟贵重了,不能再像当年那样亲自到战场上去督战,金军的先锋指挥官就选了完颜拔离速,是完颜银术可的弟弟,也是完颜粘罕的老部下,一个很典型的女真人。   他来到拒马河岸边跑了一圈,就问:   “怎么让南朝人修了这么多的土堡?”   属下只好说:“都是前几年的事,那时候两国只对峙,还没有动手时……”   完颜拔离速就吐了一口口水。   “他们在俺们面前修这个,已经是动手了!”   道理是不讲道理的,可确实眼光很准,完颜拔离速骂了这一句后,还要接着骂几句之前东路军的指挥官各个是蠢蛋,一边骂,他一边来来回回地骑马巡视。   巡视了两天,第三天他就踩着金军搭的浮桥,跑到大宋的土地上去了,有人吓得赶紧劝他,完颜拔离速说:“宋军修了多少坞堡,都修在哪,你们心中可有数么?”   “咱们有骑兵,绘图带回来了。”   “那图上有土堡大小,墙高几尺,堡高几层么?”   属下就说不出来,完颜拔离速还是骂骂咧咧地又跑了。   路上没遇到小黑脸,当然遇到的话多半也能全须全尾回来,女真人的将领几乎全员战斗力在线,没有一个宇文相公那样的人。   到了傍晚,他带着十几骑回来了,左右扈从的甲上还有箭矢,脱甲时每一个都大汗淋漓,脸色苍白,不知道是热的还是什么。   完颜拔离速一边吃酒,一边去看骑兵绘制的坞堡图,并且用他的脏手在上面摸来摸去。   过了一会儿,他抓起了那张地图。   “就这里吧。”   一座被称为“万家寨”的坞堡,左右几十里没有其他的坞堡,也没有其他的小城,这也是因为金军的努力,那些曾经修建起来的坞堡在一次次的战争中被摧毁,后面也有重建的,但通常会后撤个十几里。   副将说:“将军,不过是个土寨,咱们一日可破。”   “不要一日,”完颜拔离速说,“你瞧着它附近,有湖泊沼泽,还有土山,最适合藏人,若是李世辅来了,咱们就试试那小黑脸的轻重。” [684]第九十一章:各自的努力   要用史书来记载这场战争,乏善可陈,因为史官能听到的就是金军到达某地,开始攻击,宋军前往支援,与金军展开战斗。   可双方都尽了心。   完颜拔离速像一只狼,他没有贸贸然攻击,而是亲自去每一座坞堡外看一看,看他们多久反应过来,又能射出多远的箭,只凭这两项,他就能判断守军的军事素质。   “不是农夫,受过操练,但也不过如此。”   紧接着他又试着围绕某一座坞堡反复挑衅,直到那座坞堡点燃狼烟,他就跑远了等着看周围的宋军多久能赶来,由此判断宋军出援的速度。   最后他要骑着马下官路,前两个测试已经很有风险,可这一项比前两项更有风险,因为官路没有草,一目了然,可官路下的荒草丛是可能陷进马蹄的,就连在河北一通乱跑的女真骑兵都不了解这些情况。   果然还陷了马蹄,就是那一次宋军的援军追上来,给他的亲兵来了好几箭。   但这又让完颜拔离速知道了中山府的水泽什么样,水泽附近的土壤松软程度又如何。   副将苦劝,他说:“咱们是要砸了别人的门,冲进去抢劫杀人的,不提前勘察好,难道等着被人家追出来杀死么?”   除此之外,什么跑上山丘叫人数着数,自己往下跑,看看骑兵冲击的时间这些琐事,完颜拔离速也一件都不落下。   他选定了战场,也充分了解了战场,这才开启了第二阶段的战争。   赵鹿鸣也是如此。   她远在汴京,可以按部就班吃饭喝水处置朝政,每天拿出一个时辰看战报,大家就得觉得她是了不得的圣君材料。   但她做得更多,她进一步给自己的针线处布置了任务。   前线打仗的将军们要考虑怎么能打赢,她就必须考虑怎么让他们吃着有力气的饭食,穿着坚固的铠甲,拿着坚硬锋利的武器去上战场。   这些东西都不是从天而降的,需要她在汴京进行遥控指挥,她没有虫巢意志,也不能伸出章鱼须子去脑控大臣们,那就只能靠公文来监督他们。   但公文是可能延误,也可能造假的。   所以她就开始使用一些手段,比如说她要在针线处布置一个大大的屏风,上面挂十几张宣纸,宣纸是连起来的,这样就方便做表。   每一种物资,每一笔物资,从哪里来,怎么来,谁运送来,时限在何时,要明确地标出来;   到达洛阳。   西京的世家太多,可经历过战火后,长公主对于建设西京没什么兴趣,她既不崇拜西京的风雅,也不感念西京的历史,可洛阳那么大,城墙也没被完颜粘罕拆了,既然不少地方被烧成白地,收拾收拾倒可以当做物资集散中心。   物资到达洛阳,需要进行第一次的验看,数量多少,质量如何,数量少了,质量差了,那长公主是要问责的。   第一批粮食送到时,长公主就毫不犹豫地处置了一个延误五日的转运使,以及一个用霉粮蒙混过关的知州。两个人的下场都很惨,顺带他们的班子也要交给有司严查,有朝臣期期艾艾地上书为他们求情,长公主说:   “若我一时不慎,他们便要连累不知多少将士挨饿丧命,此国贼也!”   那几个臣子就赶紧缩回头了。   长公主平时看着没脾气,朝臣们打成一团也好,什么人下毒毒杀了大臣也好,她都是四平八稳地处置,就连她哥哥密谋刺杀她,她也能抹一把脸暂时搁置,可在这时候她就又将冷酷的一面露出来了。   粮食从洛阳往北走,之所以主战场在河北,枢密院却要从河东运粮,还是因为金军的机动性太强,他们的骑兵能跑能藏,还能忍饥挨饿,河北丰收了两年,却还不足以将人口数量提升上去,因此还是地广人稀,金军就拥有威胁粮道的能力。而这些东西又主要是送到真定、中山府一线,真定又背靠太行山,那粮食就适合走水路北上。   针线处的小女道们使劲在宣纸上制表,表上写着每一批物资每天到什么位置,隔几日到达下一个集散中心太原府。   河东路的物资有张孝纯在,他负责点验路上的损耗,有没有人在路上偷偷卖了粮食或是军械,要是一切正常,与公文所书没有两样,他就盖章接收,要是有不正常的,那也不必送回汴京发落。   山西这里还有个曲端在呢!   那可是曲端!   西京转运司的人就两股战战,等着拿到那张盖了接收印鉴的文书,走出官府时,才能赶紧在马车上瘫成烂泥。   “再叫我来,我还不如辞了这官,去永州捕蛇!”他嚷道,“曲端猛于虎也!”   粮食只要到太原府就好,军械就要送去“道场”进行一些再加工,时间不会很长,“道场”送出来的军械是源源不断的。   但从曲端这里往前线送就需要老童盯着,他俩互相盯,老童可能有点宦官改不了的坏毛病,下意识就会给物资数量抹零留下过路钱,但曲端是不能容忍贪污的,只要一看到抹了零的损耗表就会找老童。老童的报复就是每当曲端检查军械,准备将质量最好的留下给自己的军队用,再将旧货塞进去时,阻止并嘲讽曲端。   不出意外他们俩的关系是彻底交恶了,都认为有朝一日必能给对方送琼州去砍甘蔗,但这也达成了长公主眼中最完美的搭档状态。   “这个就叫咸甜永动机。”她指着书案上两个人言辞激烈的奏表,这么评价了一句。   物资到了曲端这里,接下来往真定府运送的就不止是河东转运使的工作,还需要曲端派出兵马护送,等东西送到了真定府,不仅需要奉上公文等着刘韐这边点验交接后盖章,还要附上几句冷冷的话。   差不多就是“哼,由得你们验,验出数量不清,我不用殿下降我的罪,我自将这好头颅送去汴京!”   刘子羽小声问那个带话的校尉:“这真是曲枢相说的哇?”   校尉小声说:“差不多吧,其实还有些话,没敢学给相公听。”   “什么话?”   “曲帅当着下吏的面说,他自然是清白的,他下属也是清白的,要摘头颅,连着康随等几位副将的,都可以摘!”   等校尉走了,刘子羽就摸摸自己的脖子,他爹看见了,骂了一声:“作什么怪!”   刘子羽吓了一跳,忙说:“爹爹,儿现在觉得,在爹爹帐下听令,还颇可忍得。”   这些都是史书不会记载的东西,可它们全对这场战争起效了。   完颜拔离速派兵去打坞堡,没有女真兵,都是仆从军,甚至在仆从军前,他还使用了一些奴隶和罪犯,派他们去攻打了两翼的坞堡,这就造成了声势浩大的假象。   他打了大概一天的时间,两翼的坞堡都被他拿下了,那是两座很小的坞堡,留在前线主要是侦查示警用,被拿下很快。   可宋军的支援也很快,第二日就有一千人的兵马从唐县出发,同完颜拔离速的仆从军交手。   这支兵马显得也很畏怯,他们当中也有一百人的骑兵,跑过来与其说是支援,不如说是侦查,在看过五千仆从军的数量后,立刻就逃走了。   副将说:“这样的军队,也能同原来的东路军打得有来有回。”   “怎么,你瞧不起他们?”完颜拔离速说,“他们要是不来援军,任由咱们将万家寨拔除,就算你说得准。”   万家寨里有个指挥使,这里一共有一千人的兵马,算是个大寨,墙下有沟,墙上有弩,夯土筑就,当初修这堡垒的民夫吃了女真人不少猪羊,因此才有这样的力气,修出这样的气魄。   它因此能抵挡金国仆从军的进攻,足足挡了两天。   山海一样的士兵往墙上爬,那墙高两丈,修时已让民夫觉得很壮观,可现在三面都被攻打时,就微不足数了。   因此南边的寨门就突然打开了,有人骑着马冲出去求援。   到第三天,完颜拔离速从床上坐起来。   “宋人到没到?再没到,俺就要拔了这寨,再砸了唐城!”   他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吃了些麦糊和饼子,等他吃完了,抹一抹嘴,准备穿上铠甲时,亲兵跑过来了。   “宋军的援军已在十五里外!”   完颜拔离速大喜:“什么人?是那个小黑脸么?”   “不是!骑兵远观,只看到旗上写了‘吴’字!”   完颜拔离速就问左右,听说了军中有吴玠吴璘,年岁也不大,也很受长公主的宠信。   “还是兄弟俩,”他啧啧了几声,“这位殿下不是那些声都不出的南朝妇人,这才是真懂的老手!”   副将就跟着,也唯唯诺诺了几句,不仅有小黑脸,兄弟俩,听说还有个玉面韩世忠,他夫人也是个美人,整日被殿下带在身边!   完颜拔离速束紧了腰带,走出帐门时,这些浑话就都被留在营帐里了,这个粗鲁的女真将军脸上露出了冷酷的神色。   “闲话说尽,咱们该会会他了。”   ————————!!————————   到家,水文结束,该开始补更新+推进战争了 [685]第九十二章:真正的面首   吴玠到达万家寨附近时,这座寨子已经快要被金军攻克了。   四面都是梯子,四面都有仆从军在往上爬,这些人虽然只是金人的仆从军,可金人对他们训练很严格,他们也有该配备的装备,当头上的宋军向下扔石头时,他们会将整个身体贴住梯子,然后将左手手臂上的小圆盾斜对着即将扔下来的石头。   石头滚到盾牌上,有这个角度卸力,金军就可能不会受太重的伤,也许那一下已经骨折了,还疼得厉害,可只要没砸到头,他就可以继续向上爬,趁着宋军搬石头的间歇尽量飞快地往上爬,一共也只有两丈!   金军跳上墙头,开始同宋军争夺这一段墙时,吴玠已经接近了万家寨。   他看到前方有无数密密麻麻的蚂蚁,像是在啃噬一头受伤的猎物,不断有蚂蚁从墙上跌下来,不断又有新的蚂蚁爬上去。   吴玠说:“整兵!”   吴璘性子有些急,说:“哥哥,兵贵神速,咱们耽误不得!不如让我上前!”   吴玠见到他策马就要向前,下意识拽住了他的缰绳。   “小心些。”他停了停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吴璘这就领着前军杀向了正在围城的金军,此时也只是过了辰时,但夏天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四周没有蝉,曾经有树,都被砍倒了。有田野,也被踏平了,吴璘就踩在这倒伏的尚未成熟的庄稼上,向着前面那黑漆漆的蚁群冲上去。   蚁群的反应速度很快,后军转前军,在吴璘的骑兵还没有冲上来之前,已经伸出了长矛,摆出了强弓,像是正在等待这支宋军。   吴璘的骑兵就没能冲到最后,他们像任何一支正常的骑兵那样,冲到距离金军五十步的地方,纷纷射出了他们的箭矢,并且在接下来的五十步范围里开始陆续调转马头。   仆从军的左右也有骑兵,立刻追向了他们,这就算是一次进攻的尝试和反击。   金贵的骑兵让开之后,接下来冲击金军的就是步兵了。   吴璘就跑在最前面,一支接一支的箭矢在他身边飞速掠过,带着尖锐的声音,他看也不看,就专心致志地跑,直跑到那炎热而浓烈的腥臭味冲进他的鼻腔。   万家寨离他已经不远了,他能清晰地看到墙上的金军正在一边组成一条防御线,抗击想要重新占领这段墙的宋军,一边又转过身居高临下,向着正在冲过来的援军弯弓射箭。   吴璘已经跑进了三十步的范围内,现在他看到不止一个弓手正在弯弓搭箭,炯炯目光都在盯着他。   可他必须继续向前,他想活,他不能后退,他想赢,更不能后退!   就在第一个弓手射出那一箭时,吴璘大踏步向前跳起,那是田野间还没有被踩平的沟壑,他的一只脚踩上去,顺势向前打了个滚儿。   有三四支箭射在他的身后,他拼了命地爬起来继续向前跑时,又有一支箭擦着他的脸过去,在他脸上留下了长长的伤口——这可是金人亲眼见到的,这小将军在长公主面前可要失宠了!   吴璘大口地呼吸了两次,到第三次时,又有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肩膀,好在那支箭不是石弓所射,总有些神射手有精准度却没有力度。   他就凭着这份幸运冲到了金人面前,大喝一声,伸脚去踹了面前的盾牌一脚,那盾牌刚一摇晃,露出了一丝缝隙,吴璘已将长刀砍向了对面那个盾手的臂甲!   他清楚地听到了碎裂的声音,那个盾手没有喊出声,可也没有还击,吴璘就知道刚刚那一刀已经砍在了他的骨头上。   接下来他抽出刀,结果了那个倒霉鬼就是,不用担心他左右侧会被其他盾兵袭击的事,指挥官身先士卒,宋军士气大振,已经冲了上去。   接下来就到了双方混战的时间,吴璘已经冲了上去,兵马不多,只有两千,仆从军立刻从左右侧围上来,准备包夹住这支援军。   吴玠见到了这幅情景,自然就下令:“中军向前!”   现在就变成了双方混战,这也是自然而然的情况——宋军相对略占优势一点,因为万家寨还没有被彻底攻破。   寨中还有一个指挥官,指挥官还能一段段地争夺城墙,并且开始在坞堡里布置人手,准备配合寨外的援军,来一次精彩的反击。   寨内的守军也一样士气大涨,他们流着眼泪说:“大宋不曾弃了咱们!”   伴随着这些守军的反击,以及吴玠的中军进入战场,太阳就向着中天又悄悄走了一格。   金军的中军见了,报给完颜拔离速,这位前军将军就说:“吹号角!”   东边的山坡上悄悄出现了一群黑色的影子,在太阳下沉默地矗立,他们上来时很轻,或者是厮杀的战场无暇顾及,可当他们开始下坡,渐渐往下跑时,大地的震动就自脚底传给了每一个正在死斗的人。   现在轮到仆从军流眼泪了,他们当中也有人会哽咽着说:“大金不曾弃了咱们!”   但更多的人只是被感染了士气,胜利和它代表的战利品——他们这些仆从军,哪怕只是一群被主人豢养的狗,可也已经饿了很久!   他们就大声喊道:“必胜!”   骑兵跑得越来越快,大地变成了一面鼓,任由他们激昂地击打着鼓点。   吴玠不惊异于有伏兵在这里等着援军,可他惊异于那是一支铁浮屠!   这样的酷暑,穿重甲的这些骑兵在太阳下晒了多久?他们的战马晒了多久?!   女真人的坚忍简直达到了可怕的程度!   他立刻下令,要一直没有进入战场的后军准备迎战,迎击这支铁浮屠!   重甲骑兵不需要到步兵面前转头就跑,他们堂堂正正地冲进了后军的军阵之中,手里的长刀和狼牙棒不管挥向哪个方向,都有一蓬蓬的鲜血飞溅而起,有嘶鸣声,有惨叫声,骨头碎裂声,还有战马踏着宋军的尸体继续向前的马蹄声。   完颜拔离速说:“我算计好了,将宋人的中军踩烂,哈!这兄弟俩就只能哭着回去找他们的殿下请罪了,我这算不算是帮了那个小黑脸一把?”   副将有点不放心:“将军,铁浮屠——”   “咱们的铁浮屠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完颜拔离速说,“他们撑得住。”   话说完,就看到铁浮屠已经将吴玠的后军分割穿透,地上铺了一层的血糊,看不出是尸体还是泥土,反正都是些差不多的东西。   将后军分割并且准备进一步消灭时,有谋克冲向了吴玠的中军。   完颜拔离速说:“我还是高看了他们。”   他说完这话,低头解下了水囊,摘下塞子喝了一大口水,又很细心地将塞子塞住。   现在他又抬起头,注视着战场。   过了一会儿,他说:“吴玠的后军,怎么还有些本事?”   吴玠的后军在那一瞬间被打穿了,营指挥使就不能再有效下达任务了,必须等待后军重新汇合再重整序列,否则就只能靠宋军的低级指挥官,一都甚至是一队队地面对铁浮屠。   在之前多次与金军的对战中,这样的情况下宋军会被金军割草一样收割干净,轻松又迅捷。   但这一次就不一样,吴玠的后军被切割后,还在努力地组织反击,他们当中也有不怕死的人,在铁浮屠撞过来时奋力去砍马腿——   还真砍断了几条!   每一个铁浮屠都是一个小军官,身边有好几个兵士与他们一同战斗,一个人的马蹄被砍,其他人会立刻做出补救,将这人救到驮马上,可这一次他们的效率也不如以往高了。   完颜拔离速看了一会儿,神色就凝重起来,说:“派我的亲兵,去将寨子拿下!”   城下涌动的密密麻麻蚁群里,混进去了一支女真老兵,他们飞速地爬上城墙,将还在争夺城墙的宋军推下墙后,有人就瞄准脚下几米处被叠起来的宋军,跳了下去!   不要命了!可他们一点也不在乎,完颜拔离速的这支老兵像狂暴的旋风一样冲进坞堡,那里有各种防御工事,但女真人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而堡内的宋军刚刚冲出去响应吴玠的进攻,他们亲手将一些障碍物搬开,方便宋军行走。   现在女真人冲进去,坞堡内的宋军立刻陷入了苦战。   一个谋克大声喊道:“咱们拔了这土堡的旗,换上咱们大金的旗帜,外面赶来的援军就崩溃了!”   寨内的浓烟滚滚,一路燃烧到中午的阳光下,有宋军就喊:“万家寨陷了!”   “那旗已经——”   那旗下还有人在拼命地战斗,整座坞堡的防御体系在不断崩溃,宋军一路被逼到了坞堡的屋顶上,那原是斥候远望的地方,只有个很狭小的平台,还挂着大宋的旗帜。   现在仅存的守军就在最后的屋顶上战斗,死死地守着那面旗。   刚刚爬上墙的吴璘瞪着猩红的眼睛,大吼了一声:“不能败!”   城下完颜拔离速的副将忽然说:“他们操练比之前娴熟了很多。”   “不止如此,”完颜拔离速指着还在与铁浮屠混战的宋军,“他们的铠甲是怎么回事?此非安国亲军,怎么会有这样精锐的兵甲?”   “难道这兄弟俩才是安国真正的面首?!” [686]第九十三章:铁浮屠的弱点   其实完颜拔离速的错觉也不算错得很离谱。   关于面首那部分,完全错了,长公主对吴玠吴璘兄弟没什么私人感情。   但关于“麾下兵士能装备这么精良的军械,这将领必是有些本事的”,就一点也没看错。   这一点确实很神奇,甚至连李世辅都觉得有点神奇。   吴玠统率了一万兵马,的确是吴玠、韩世忠、李世辅三位将军麾下兵马之中装备最好的。   但实际上长公主最宠信的并不是他啊!   关于这一点,中山府有人悄悄问过吴玠,吴玠就淡定地喝一口热茶。   他可不是傻乎乎的曲端,有的是心计和手段。   他他这人人缘很好,从上到下都很好,而且不同的人他有不同的手段,比如说抢装备最积极的是韩世忠,可吴玠会拎着礼物去拜访韩世忠,满脸堆笑,一口一个韩大哥,丝毫不提韩世忠当年地位还在他之下的事。   但是韩世忠是个精明的人,又精明,又讲义气!   两个人就背着李世辅,偷偷喝起了酒,这是违反军纪的,但韩世忠经常轻微违反军纪,吴玠倒是很守规矩,但他认为配合一下韩世忠是有好处的,就暂时也给军纪扔到脑后了。   喝了几杯酒,没喝透,但吴玠和韩世忠的交情就更上一层楼,这时候吴玠就可以装醉,抹一抹眼泪。   韩世忠是记得那份提携人情的,他不知道吴玠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也不知道曲端是什么样的人么?能在曲端面前夸一句他韩世忠有功,这是冒着被曲端暗杀风险的!   喝完这顿酒,韩世忠就决意还他这个人情,将自己那份军械让给他先挑。   喝完这顿酒,吴玠又去找军需官,军需官这里不能送礼贿赂,这个必须慎重,他就准备了一个报仇雪恨的故事,包括但不限于他们兄弟俩小时候受将门欺负,长大了想要阵斩完颜粘罕几次失败,被曲端打压嘲讽,现在弟弟很抑郁,他也感到颇为羞辱,他是准备在这场大战中争当选锋将的,九死一生,不用给他们提供太好的装备。   军需官是个小号的李素,确实是李素提拔起来的,听哭了,说:“这怎么好?!吴将军,你这样的壮烈之士,该配宝剑宝马,咱们大宋岂会让他们金狗一头!”   吴玠心说,好!   接下来军需官还骂了一段曲端,这一段吴玠就嗯嗯啊啊的附和过了。   但最后军需官提醒说,现在制置中山府的是李世辅,虽说年纪不大,可位高权重,按说军械要他先挑。   吴玠说:“好,我想一想办法。”   关于如何CPU李世辅,这次吴玠换了一个说法,外人不知道,俩人也是在帐中说的,但李世辅的党项亲兵对他态度冷淡了几天。据说吴玠劝说李世辅,说你看大家都觉得殿下偏心你,难道真是如此么?殿下对你的情谊天下人皆知,可殿下的私心从不用在公事上,嗯,将军呐,其实我说这些是有求于将军,咱们三人当中,属我最不得殿下青眼……   党项亲兵说:“吴玠这也忒不要脸了!挤兑俺们郎君就为骗那几副甲!”   李世辅说:“唉,他也不容易,韩世忠又争又抢,他也抢不过……”   等到吴玠拉着一队兵马出门时,铠甲那个威风,他那忧郁的弟弟有了这一套宝甲宝剑也变成了快乐的小男孩,看到吴璘金光闪闪地骑在马上,那战马都在蹦蹦跳跳,韩世忠和李世辅就都很震惊。   吴玠干这坑蒙拐骗的事,确实是有点厚脸皮的,不过这些装备,还有配套的马车辎重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帮了大忙。   在最开始遭到铁浮屠的冲杀之后,宋军后军并没有立刻崩溃。   他们努力地收缩,努力地反击,并且尝试向着中军靠拢。   这也是不容易的,在平原上步兵受到重骑兵冲击,无论任何一种尝试都需要用人命去换。   但他们的铠甲比之前的更坚固,有些超出了铁浮屠的意料。   比如说平时那一刀就能劈开的,现在能给宋军劈一个跟头,甚至骨头也在撞击下断掉几根,可只要力量没作用到内脏,那个宋军士兵也不会立刻就死去。他甚至还可能再反抗两下——他手里的刀也特别锋利,寻常刀去砍马蹄,难道骑兵站在那任他砍么?那战马会认么?因此必定机会短暂而难得,这一刀的力量也未必精准。可这些宋兵的刀锋锐坚固,一刀下去就算只是划过战马,那也能留下长长的一条伤口,让鲜血喷涌而出!   战马有这一两道割伤,它很快就会瘸了。   在宋军刚开始反击时,完颜拔离速就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说:“将寨中守军的头颅砍下,抛出去!”   这残暴的军令一层层传到了寨中的金军这里,立刻就有了残暴的回应!   有些宋军已经死了,立刻被割了头,有些宋军还没死,也被揪着发髻砍下了头颅!他们金军里有力气大的刀手,擅长干这个屠夫的活!   堡外的宋军抬头,惊骇地问:“那是什么?!”   他看到圆滚滚的东西被抛向他——那东西在半空中旋转着,抛洒着,血淋淋地向他来时,竟还露出了一个仓惶的正脸!   那个宋兵一下子就懵了,不知道这残暴得离奇的画面是如何出现在他眼前的,可他被吓得肝胆俱裂,他受到的训练让他不能退,他的本能却让他往后退一步!   寨内混战还没有结束,吴璘还在墙上,还没有授首,金军也没有那么多脑袋可以往外扔,但这一招也只是个威慑。   只要让宋军的气势削弱,被金军的残暴吓住,就像羊被虎狼吓住一样,完颜拔离速就能更迅速地赢下这一仗了!   他外有铁浮屠,内有仆从军的勇士,天也不容他输了这一场!   果然就有宋军跌跌撞撞地往外逃,那铁浮屠也像行云流水一样让开一个口子,容他往外逃!   有人已经有了哭声,高喊道:“小吴将军,你想想办法,咱们被围住了!”   吴玠就站在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岔路口上,四处都是迷雾,不教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才是生路,他可以突围,丢下士兵逃走,他甚至可以将身上的铠甲脱下,假装成一个小兵逃走,史书上不少名将都是这么干的。他也可以全力以赴去救他的弟弟,然后与他弟弟一起逃走,用这些士兵做掩护,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战胜铁浮屠!   他就是无法战胜!   可他的头脑在这一瞬间出奇地清醒,他不能胜,可太阳会替他战胜铁浮屠!   他指着弟弟的方向,高声下令:“全军向前!夺回万家寨!”   要往外跑,怎么跑?在铁浮屠的注视下跑?   平原上铁浮屠往来冲杀,不惧步兵铁甲,步兵跑是跑不过的。   仆从军会前赴后继地攻打营寨,搭梯翻墙。   可是,仆从军并非女真本部,围攻万家寨的大多数金军战斗力不过如此;   铁浮屠的战斗力倒是很高,可六米高的墙他也翻不过去啊!   吴玠冲向了仆从军,全力以赴,像一只消瘦饥饿的狼扑向他最后的猎物,他说:“只有进寨!”   只有进寨!这支宋军的中军已经挤在了寨墙下面,他们踩着金军搭好的梯子,浑身沐浴着鲜血向上攀爬。   到处都有箭矢,上面的下面的;到处都战鼓声,上面的下面的;到处都有嘶吼与惨叫,很快就淹没在一片血海里。   完颜拔离速大吃一惊,他说:“教我的亲兵——”   他没办法再对自己的谋克下令。   这座小小的营寨周边在几日内汇聚了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人都在往里面挤,他那支谋克已经爬到了坞堡的中上部,没办法回应他。   吴玠爬上墙时,也是满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他冲着他的弟弟大喊:“哥哥来了!”   吴璘已经跳下城墙,爬进了坞堡里,他刚刚一刀砍歪了一个女真人的脖子,恰好听到哥哥在喊他,他一转头,那鲜血就没喷到他的脸上,而是喷得整个头盔都是。   弟弟大喊道:“哥哥!这甲!这刀!神了!”   完颜拔离速从刚刚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是个残暴又敏锐的女真将军,他立刻下令给铁浮屠:“将后面的宋军杀尽!”   这道命令倒是可以立刻传达给铁浮屠,可铁浮屠听过命令后却没有立刻做出反应。   太阳就晒在完颜拔离速的脸上,一粒粒的汗珠汇聚成小河,他又打开水囊,喝了一大口的水。   他看到有铁浮屠在这样需要兵贵神速的命令面前,也停下马蹄,摘下水囊,喝了一口水。   完颜拔离速忽然明白了。   铁浮屠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天这样热,就算骑兵能穿的住一身的铁甲,战马也会受不住的。   而吴玠已经冲进了寨中,他爆发出的一身血勇将已经打开的营寨大门重新关上,他就在混战中找到了这座隔绝开铁浮屠的孤岛——   现在轮到完颜拔离速做出最后的决断了。 [687]第九十四章:口渴   口渴。   这是在战争中最不重要的事。   每个宋军士兵身上都带了一个小袋子,当一个金人杀死了他,并且从他身上摸索出那个小袋子时,会发现里面有些粉末碎渣,用舌头舔一下,这个金人就会说:“什么怪味儿!”   这袋子里装的是一些粗盐和一点糖霜渣滓。   粗盐微微发苦,糖霜偏又透着一股甜,两种东西的价格也不同,装在一起是很让人疑惑的。   宋军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金人会这么认为,当然这些糙汉不知道糖霜在南朝也不是便宜的物件,吴玠的士兵能混到一点糖霜渣滓带在身上,全靠吴玠那首屈一指的情商和手腕。   它看起来也没啥用。   太阳还不肯西斜,混战还在继续。   大热的天,几千人挤在一座营寨里,热烘烘的互相厮杀,一定就有人忍不住解开了铠甲。   铠甲太重了,也太热了,汗水一层接一层像瀑布般洗刷着身体,从头顶到脚下,那汗水要是干了,盐粒留在身上就会像毒虫一样蛰咬身体,到处都疼,叫铠甲一磨就更疼。   可汗水不干。他们这仗打起来没完没了的,汗水没办法干,再穿着铠甲,逐渐就有人脚步虚浮,该躲开的刀也躲不开。   但不要紧,因为对面金人的刀劈下时,那劲力使得也不对,他们也快要脱力了,刀也劈歪了。   双方都沐浴在热气腾腾的鲜血里,唉,那血怎么那么热!热血下都是一张苍白的脸,唉,到底有没有一口水?   金军反复地去争抢这座坞堡,其中那一小队女真兵甚至已经到了坞堡顶上,他们原本已经要打完这一仗了。   可对金军来说,坞堡是一个战斗目标,这里也没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也没有一个南朝的太上皇,没办法刺激士兵更进一步,超越自己的肉·体去战斗。   但对于宋军就不一样了。   宋军必须进入坞堡才有活下去的可能,他们一定是全力以赴的。   他们几乎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每一寸墙上墙下,他们甚至在尸体堆上战斗,在马厩里战斗,在坞堡的厕所外战斗,当然他们都不嫌臭,有什么能臭过战场?许多士兵被杀死的一瞬间肌肉松弛,会释放出人生中最后一泡屎尿在裤裆里,当他们倒下时,身体被太阳继续烘烤,这些脏兮兮的东西也被一起烘烤。   全都聚集在这座坞堡里。   吴璘又砍翻了一个女真人,费力地爬上屋顶时,有一阵风吹向了他。   金军的大旗暂时被女真人带走了。   他们看到无数宋军涌进坞堡,他们不能坐以待毙,被困在这一小块孤岛上,因此迅速从另一边跳下去撤退了。   屋顶上只剩下不多的宋军,其他坞堡里的士兵要么已经战死,要么与吴玠的援军汇合,剩下几十个在保卫这里的指挥使。指挥使也受了重伤,他的手指被砍断了三根,血就一股一股地往外涌,他也已经站不住了,只能坐在那里,用胳膊和双脚死死盘住军旗,他见到吴璘爬上来,就很高兴:   “不曾叫那群金狗擎了咱们的旗!”   吴璘说:“指使,你是个好样的!”   “小将军能一路杀到这里,才是真英雄!”   吴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刀身温润,刀锋冷亮,劈了这一路的金人,却不见缺口,几乎称得上是吹毛短发的神兵。   可这刀上没什么铭文,不是那种名家名刀,只是哥哥在诸多的长刀里选中的一把,就意味着同等质量的刀一定还会源源不断地产出。   这就是殿下督建起的“道场”生产出的刀。   “殿下才是真英雄。”他说,“我不过倚仗了刀兵之利。”   他就这样同指挥使进行了一些非常英雄的对话,同时指挥使的士兵在忙着给伤员包扎,而吴璘的兵则抹了一把臭烘烘的脸,小声问:   “郎君哪,咱们能不能问问,坞堡里有水吗?”   宋军和金军的战斗没有很快分出胜负,就会变得胶着。   而吴玠很适应这种胶着的战斗,他本来就是一个多思多虑的人。   他调整了阵型,让中军里之前没有激战过,伤势较轻,尚有体力的人顶在城墙上,伤员和已经脱力的人撤回到坞堡里,并且在高处布置弓箭手,一圈圈地向外射箭。   箭矢是有数量的,可现在是生死之地。   副将偷偷对吴玠说起的时候,这位青年将军说:“我心中有数,你且让弓箭手尽力去洒箭!咱们自己都数着箭,难道女真人是傻子,看不出来么?”   果然金军见了就说:“他们的箭矢倒足!咱们顶不住呀!”   况且已经有人忍不住卸甲了,卸了甲的士兵还怎么去冲箭雨?小军官在里面拿鞭子抽人,可一鞭子上去,立刻有人倒下了。   大热天的穿着重甲打了好几个时辰的仗,一定有人中暑。   这时候有人说:“将军,这不成啊!咱们撤吧!”   可也有人说:“再坚持一下!南朝人就不热了?!”   忽然有人喊:“铁浮屠里有战马倒了!”   立刻又有个跟上的:“将军!坞堡里的宋狗在干啥?!”   坞堡里一定是有水井的,咋能没水井呢?河北又不缺水,这又是军事要塞,打仗时水井被盖起来了,双方打得急头白脸刺刀见红,谁也没工夫去管水井,现在吴玠接手了这座坞堡,立刻开始派人去打水,排队打水。   这时候宋军就可以将一点天热也不化的糖霜和粗盐洒进水里,先是伤员,然后是退下来脱水的士兵,每个人都抱着水桶吨吨吨,有人没忍住,轮到自己时一头扎进去,立刻就引发了战场上的内讧。   吴玠说:“去外面喝!给墙上的也挑水上去!”   宋军立刻就很机灵地跑出去了,尤其是坞堡屋顶上的弓箭手,对着下面就大喝特喝,喝完一桶盐糖水,又送上来一桶清水,这回甚至可以浇在头顶上,一桶新打上来的井水,从头到脚,清爽舒适。   按说井水这么个用法也可能被用光,要过一段时间再涌上水,谨慎的将军不会这么糟蹋清水,可吴玠就糟蹋了,还糟蹋给金军看。   顶在最前面的宋军战斗到脱力了,就可以撤到后面坞堡的阴凉处喝水清洗休息,顶在最前面的金军仆从军战斗到脱力了,他们是只能咽自己唾沫的,可嗓子都冒烟了,嘴里根本没有一点唾沫。   金人没办法,开启了下一阶段的骂战。   骂宋狗狡诈!懦弱!不敢出城!你过来啊!   宋军不语,只是一味地喝水。   金人又骂,骂宋朝的长公主,囚禁兄长,篡权夺位,良心坏透了!   宋军喝完了水,说你们的相国弑君!你们这些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畜生,你们连君父的仇都不报,你们枉为人臣人子!   金人勃然大怒,准备进一步破口大骂,但没喝水的嗓子就哑了,喊不出来了。   现在轮到吴玠点了几个人,在这沸腾的寨墙上高声骂些不干不净的大金宫廷秘闻,比如完颜粘罕是掐着完颜吴乞买脖子一直到老头儿咽气的,老头儿那个腿还猛蹬,跟青蛙似的;再比如说完颜粘罕霸占了宫中的寡妇,那群老太太可都是太祖太宗诸子的妃嫔;又比如说皇帝三番五次躲避完颜粘罕的殴打,完颜阿骨打的孙子,被完颜粘罕揪着领子打,还连踢带踹的!   骂完之后还是绕回来,你们这群完颜粘罕的走狗,我们殿下同大金皇帝是有过兄妹情谊的,那大金皇帝的侄孙也是我们殿下的侄孙,你休说我们越俎代庖,天底下没有个孙子受欺负,奶奶在旁边光看着的道理,我们这是为殿下的亲孙子讨公道!你们欺人太甚,天也不容!   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都是吴玠教的,就备着双方骂仗时用,李世辅不太会骂人,韩世忠会骂人但多数时候只就事论事地骂对面将领,两位就都很佩服吴玠,从哪整来这么多垃圾话。   现在一股脑地骂出去,对面的金军就懵了。   铁浮屠已经跑不动了,接二连三地有战马重重摔倒在地上,摔倒在热烘烘的地面,溅起了远处宋军的骂声。   完颜拔离速说:“鸣金收兵,困死他们,不出三天,这坞堡也该臭了。”   天色还不晚,太阳还挂在天上,坚强地就是不肯落下去。   可所有人都疲惫得不想再动作了。   英勇杀敌的吴璘可以卸甲躺下了,任凭哥哥怎么喊他都直哼哼,那吴玠就必须自己加班,安排士兵清理尸体——   这也很麻烦,扔出去,就是土堆,等于手动降低本就不高的寨墙的高度,挖坑,容纳上千具尸体的坑也是个大工程。   坞堡里备着些草木灰和石灰之类的材料,可以洒在坑里,进行事急从权的消毒。   士兵们此时都卸了甲,光着身子排队去打水清洗自己,两个人一桶水。   现在这支援军被困住了,好在坞堡里还有物资,厨子可以做一碗凉面,放了些岳飞有点意见的酸酒,吃起来非常清爽。   吴玠就一边吃面,一边问自己:   下一步呢?完颜拔离速是准备夜袭营寨,还是会将他们困在里面后,立刻进行下一个目标?一个小小的营寨,大家倾尽全力打它救它,凭什么? [688]第九十五章:永不背叛的办法   太阳还没落山时,坞堡里有人骑着马往外跑。   外围还有金人的骑兵,只是追也没什么力气追了。   人可以不喝水,战马可跑不动了,只能看着那宋军飞快地跑出去通风报信。   金军渐渐撤回营地,营地旁有条河,不少人就直接跳进了河里,在里面使劲地扑腾,岸边想取水的金兵一看到满河都是人,打了大半天的仗,身上的血和汗还有泥土全在水里,那水都搅浑了变臭了,取水的人就气得大声辱骂,可骂完也没什么办法,只好往上游走去。   有人就远远地看,藏在芦苇丛里,谨慎地探出头去看,一边看一边问:“他们怎么走了这么远?”   过一会儿就恍然大悟:“天气炎热,那些金狗都下河了。”   完颜拔离速不下河,有人挑水回来给他洗一个痛快的澡,让他从头到脚都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一只虱子在胡子里乱蹦。   他就一边让士兵伺候他,一边去看金军收缴回来的装备。   分两种,一种是万家寨守军的装备,一种是吴玠吴璘兄弟的装备。   他翻来覆去地看,凑近了又闻闻,拿在手里掂量,甚至也像西夏李乾顺一样,找了秤过来称一下每一支箭矢的分量。   每一支箭矢的箭杆都削得很干净,长短几乎没什么偏差,分量也差得很少,但一支箭最重的是箭头,这些箭头像是一个人造出来的,箭头几乎是光滑的,没有铁在不成型的时候被随意对待过的痕迹。   似乎工匠在做每一支箭的时候都很精心,这个女真人用手去摸了一下箭头锋锐的尖,感觉似乎能刺破自己的手指。   完颜拔离速就自言自语:“凭什么?南朝若有这样的兵甲,何至于太原以北拱手让人?”   那时他也在,就在完颜粘罕麾下,跟着一起见过贺权圆鼓鼓的屁股。   那些南朝的官员,南朝的兵马,真是连狗也不如,什么样的天险关隘官员都拱手让人,等遇到了反抗的州县,完颜拔离速回忆了一下,那些州县的守军和自发集结起来反抗的百姓只能用树枝做弹弓,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箭头。   短短几年,宋军的装备已经到了这个程度!   他们在战争中的表现也迅速上升,原本一触即溃的军队,尤其是平原对上铁浮屠,现在竟然也能维护完整建制,撤入堡垒了。   他手里反复地掂量那支箭,心里就升起了一些忧患。   如果南朝军队都是这个水准,大宋就不再是大金能够随意劫掠欺凌的对象了。   当初完颜宗望在临死前想要促成两国永好的和谈,未必是他惧战。   副将走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低声的话。   完颜拔离速叹了一口气:“我一个粗人,懂得什么?都是咱们大金的儿郎,都一样对都勃极烈尽忠,我分不清谁同相国好,谁又同太傅走得近!”   大金的这场战争开启得仓促而诡异,可面临难题的也不只有完颜粘罕。   赵鹿鸣在艮岳里,汴京的夏天,温度比中山府更热,可她住在山水中,日子就比完颜拔离速更舒服些。   屋子里总是有冰的,而且也有许多瓜果,成国长公主照旧会送来许多吃喝,但这一次又送了些新鲜的东西。   比如说非常薄,又用了些特殊染料,因此价值不菲的纱料,放在太阳下时,它们都呈现出非常淡雅的灰色,但当光线变幻,那上面五颜六色的光也跟着流动,白日里像是裹在身上的云雾,夜里则像是一道霞光。贵女们可能喜欢将它裁剪成一层层的裙子,但成国长公主送到艮岳,发给小女道们就成了难得的福利。   大家给它简单剪裁后披在身上,这样就可以打赤膊了!   贵女端庄,那是出门端庄,在家里可以穿得随意清凉,尤其针线处是个大屋子,几十个姑娘要凑在一起工作,就算四面的窗子都打开也还是有人嫌热,现在光着两条胳膊,只披了件纱衣,多么凉快!   大家忙碌着给长公主每日更新物资运送表,整理从河北河东过来的情报,有人甚至大着胆子请求成国长公主,不要送那种费时费力去吃的小吃,可以的话来点简单的?   成国长公主很爽快地应下了,转过天就送了一些胡饼和香喷喷的菜过来,叫一个小内侍整天站在门外的长廊下给她们做肉夹馍和菜夹馍,做好了用荷叶一包,方便小女道飞快吃完,继续干活。   在这样的情况下,赵鹿鸣主要就看这两地的情报与朝中日常的事务,南边也进入了雨季,港口还在继续建设,沿海有没有海盗袭扰?   宇文虚中和虞允文在江浙处理得很好,没有给她增加什么负担,灵应宫债券也发行得很好,虽然开战了,按说战争会对想要购买债券的人带来些打击,但打击并不严重,时间也不长。   宇文虚中问起来时,沿海的大户们就纷纷表示,打了这几年的仗,大家已经不太惧怕金军了,只要有殿下在!比起来风险更高的还是殿下的肚子,小虞郎君这么好的一个人,殿下又和他月下琴瑟和鸣啥啥啥来着,咋就没点动静呢?   总之一切的信息和文书汇聚在一起,都请她不要担心,只要轻车熟路地继续按照之前的步骤处理下去,这一次也照旧击退金军就是。   意外出现在种师中的书信上。   这位种家的老将军,种师道的弟弟镇守陕西,他年岁高,威望也高,又有殉国的哥哥,又有十几个被姚家坑死的子侄,因此朝廷给他加封就不说了,整个陕西的西军受他节制,长公主也很信任他。   而在这几年里,他经受过打击,身体不是很好,性情也偏沉默寡言,陕西除了不停裁军之外,偶尔也只有查抄一下姚家的家产算个新闻。   这片黄土地风平浪静,就连边境上都静悄悄的,西夏人都变得友好了,时不时还有一些更远的地方的人来长安进行交易,比如说仍然保有对“辽”宣称的契丹人。   种师中每天都在府里昏昏欲睡,醒了就去钓鱼,空竿回来再侍弄一下花草,他那府中也种了几株牡丹,只是照顾得不太好,水土不服似的。   因此种师中几乎是沉默的,每个月都有例行公事的奏表送到汴京,那也不是他亲手写的,里面除了按部就班讲一下这边没啥问题之外,也没别的废话可写了。   差不多就是远方传来的信号,告诉殿下陕西无战事。   但这一次种师中的书信是他亲自写的。   里面有一些琐碎的东西。   他说,西夏人来得勤了。   西夏和大宋罢战后,西夏商人很爱跑过来买东西,他们穷,可很爱四处走一走,再打听打听,货比三家,唠唠叨叨,最后总能买到物美价廉的货物回去,不一定是丝绸美酒,也可能是香料茶砖,反正车马总是满满的,那驴子都拉不动了再走。   现在西夏人来得更勤了,可不着急买东西,而且突然富起来,他们四处逛,去赌坊洒钱,也去青楼洒钱,那青楼里的歌伎见了西夏人脾气很差,他们也舍得下功夫去哄。   哪来的钱呢?西夏人从哪发了一笔财?   紧接着是去西夏的宋人回来说,西夏那边可没见到发财的样子,反而有些村庄空了,不仅青壮男子走了,甚至女子也跟着走了。   粮食、布匹、铁矿、牲畜的价格一起上涨。   这些已经很让人诧异,种师中听说了,就派了斥候再去看看。   斥候说,西夏防备得很严,可还是防不住所有人,有人说,灵州有兵马行军,向着泾河河谷去。   到这里种师中就认为一定要写一封信给殿下了。   她坐在艮岳里,外面的夜里有草虫在鸣叫,有流水潺潺。   多美的一个夜晚,可在中山府也一定有士兵躺在草席上,忍受着伤口的剧痛和蚊蝇的袭扰,有农人在哭被践踏的农田,有母亲在哭战死的儿子。   她握着那封临关闭城门前送进来的书信,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睛,看向一旁站着的尽忠:“我可怕吗?”   尽忠吓了一跳。   “殿下?”   “我不可怕吗?”她问。   尽忠眨了眨眼,他的目光落在那封被她紧紧握在手里的书信上。   “殿下,小种经略相公可是报了西夏人的动作?”   “嗯,你怎么猜出来了?”   尽忠就挺起胸,“殿下,奴婢虽是个阉人,可奴婢也听了不少前人督战,大破西夏之事,他们那群反复小人,奴婢一猜就知道!奴婢还知道他们一探头,就被咱们的天兵打个头破血流,他们又趴在地上,狗儿似的汪汪求饶呢!殿下可犯不上为他们焦心!”   他叽叽呱呱地说了一些话,她都听到了,可没听进去。   就在她审判过王顺后,她觉得体内生出了一部分冰冷的东西,与曾经的她完全不同,甚至是陌生的。   现在她又出现了这样的感觉。   那些冰冷的东西又一次侵入了她的神经。   “大宋待他们这样宽厚,他们却在背后想那些鬼蜮伎俩,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们不怕我,”她轻轻地说道,“我得想个办法,叫他们永不会背叛。” [689]第九十六章:坚守几日   从吴玠进入万家寨开始算的第二天。   进入战争后的时间就变得很煎熬,但大家已经渐渐习惯了,甚至感到麻木了。   长公主清早起来洗漱过后就开始吃糖,一边吃糖,一边开始勾画她的物资运输线,并且将张叔夜和李纲等人都喊过来了。   “现在有三条战线需要补给。”她说。   李纲等人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比如说陕西,秋麦还没成熟,打仗调集兵马就需要征调粮食往陕西运送,而原来是从陕西往河东运。   也就是说陕西自己的物资要留下来,还要从蜀中往陕西调运物资。   这需要人力物力财力,而河东又有了物资缺口。   吴敏算计了很久,皱眉道:“殿下,西夏或有鬼蜮,但大宋而今需全力迎战金寇,不若遣使……”   “可以遣使,”她说,“但用途不大,李乾顺打或者不打我们不看我们使者,他自己就是个爱遣使的,他总遣使。”   此时李纲就摸胡须,很生气地骂了几句西夏背信弃义,是真正的小人。   但张叔夜不吭声,老头儿就在那听着,听了一会儿,又请求看看种师中的信。   等看完之后,他忽然说:“殿下容秉,臣有个疑惑。”   “你说就是。”   “西夏李乾顺并非残暴好战之人,”他说,“从往来国书看来,他颇精明,臣想不到他与大宋交战的理由。”   “他想同金人联合。”   “为何是这一次?”张叔夜问。   赵鹿鸣被他问住了,也在思考。   这一次同前几次有什么不同,让李乾顺下定决心要插手呢?   要说趁着大宋虚弱来攻打,占大宋的便宜,那西夏早该动手,尤其是靖康年间,连她都灰头土脸过,李乾顺有的是机会。   现在大宋的冗军被她慢慢收拾起来,又有忻代等地和已经打得一片萧条的河北可以安置被裁撤下来的军人。   军队的素质是一天比一天有改善的,她又修建港口,发行债券,订制了许多对外通商的法规,税收也肉眼可见能上一个台阶。国内也还算清平,农民起义了几次被镇压后,裁军的风波也渐渐消弭。   总体来说,大宋是稳中向好,一派中兴气象的,西夏凭什么要这时候下决心向她宣战?   只说李乾顺是反复小人,这说不通,李乾顺不是疯子,他很精明。   但她顺着张叔夜的思路继续想下去:“我们这里有他一定要得到的东西,或者是他认为与我们之间一定有一战,不可避免。”   张叔夜说:“殿下睿断。”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她说,“我动不动叫他们拿去工坊做的那些,都是些奢侈无用的玩意儿。”   张叔夜说:“枢密院的文书不多,但臣知西军动向。”   “如何?”   “有一支曲端的镇戎军,日常往来于岚州与苇泽关之间,运送军资。”张叔夜说,“臣斗胆,盼殿下为臣解惑。”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   张叔夜就低了头,像是刚吃过羊肉的乖巧样子。   她将身体向后倒去,靠在椅子上。   “这就不奇怪了。”   李乾顺根本没见过她,可是从她源源不断生产出的武器和铠甲里,他就意识到了西夏和大宋是不能共存的。   这两者间像是根本没有联系,可他就是这么预判她的行动:   她是个战争里成长起的帝王,战争给她自由、力量、威望、权柄,她现在不知道是天神的力量,还是惊人的智慧,教她锻造出这么多这么好的兵甲。   这些东西是士兵第二条生命,她要是有二十万精锐禁军,那就相当于四十万个不畏死亡的勇士替她血战。   如果能够夺回燕云,甚至进一步将金人赶回北方,她会留下西夏这个肘腋之患给儿孙吗?   凭什么?   她手持天下无双的利剑,西夏何德何能让她网开一面?   没道理啊!   当然李乾顺也可以先做个几年的安稳国君,醉生梦死地搂着几个漂亮的妃嫔,说不准妃嫔到那一日写几首诗,或者他灵感来了也写个几首诗词,他就也算是进了史书,让后人嗟叹两句。安国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只要他跪得乖巧,她会面带微笑地将他扶起来,给他在京城准备一套清幽华美的宅邸,说不定只要逢年过节,宫中赐宴,舞姬翩翩起舞时,他只要坐在一旁,为舞姬敲一敲小鼓就够了。   他要是想过这样的日子,他什么都不用做。   可祖宗将大白高国交到他手上,他不要妻儿,不要尊严,不顾廉耻,他也要守住这份祖宗的基业!   他要推行汉学,教子民明礼仪,如汉人一般生活。   他还要将一个强大的国家交给后代呢!   这就是他毕生所求,为了这个目标,他是干什么都在所不惜的。   她在心里想:若是西夏人来到她面前,跪在地上,亲吻她的袍角,她会同意西夏继续割据下去吗?   似乎她不会愿意,无数死在宋夏战争里的陕西百姓和西军战士也不会愿意。   凭什么?   她说:“西夏人或许会分两路。”   张叔夜说:“一路泾河,一路麟州?”   “是。”   李纲和吴敏就很感慨地看着张叔夜,吴敏说:“我今日始知兵矣。”   ……听起来像一个“我不再坑你了”的安全声明。   她说:“诸位,若我克扣汴京的漕运,会如何?”   几位相公一起很惊怵地看着她。   朝廷一定是不同意的。   不仅不同意,而且大家还会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西夏要来打咱们?不会不会的,殿下不要太神经质了,难道咱们举世皆敌吗?况且西夏为什么要来打咱们呢?从哪里进兵?麟州?为什么?麟州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吗?怎么就不能和谈呢?咱们可以派一个使者去吓唬李乾顺,恩威并施,先试一试外交渠道吧?   她就要同他们讲一讲这件事在李乾顺看来不是外交手段能解决的,可要是她派了使者过去,李乾顺也一定会握着使者的手,甜言蜜语美酒佳肴地招待,甚至恨不得挑一个自己的侄女嫁给使者来表示他的友好。   可这个矛盾没办法解决——他的邻居在迅速崛起,他被迫一定要参与进这场战争中。   不要紧,这片大地上正在捉对厮杀的神明太多了,也不差西夏的那一个。   所以她现在就开始准备,并且写信快马加鞭送给了河东前线,头一个是岳飞,第二个是李彦仙,第三个是李若水。   陕西也开始集结兵马,准备起来。   吴玠查看了一下这座营寨的物资。   一千人规模的营寨单独矗立在河北平原上,不小,这里有一千个士兵呢。   可对面是金人的大军,而己方有五千人,也就是说能装下一千人的营寨现在要装五千人。   现在陷入了战争迷雾时间。   不管完颜拔离速是怎么想的,他第二天还是派兵来攻打营寨了。   强度不高,但存在感很强,四面都是战鼓震天,吴玠就必须开始精打细算,比如说箭矢不能随便用,再比如说士兵在营中也要随时保持警惕。   对面看起来像是佯攻,但吴玠既不知道打开寨门突围时会不会被铁浮屠追上乱踩,也不知道守军稍微懈怠一点,完颜拔离速会不会自己扛着梯子冲上来。   这座营寨没有被金军强攻围困的价值,可吴玠不敢说自己这支兵马有没有。   金军很强,强的不仅是铁浮屠,也不仅是这一批老兵,还有他们军事素质永远在线的宗室将领。   在援军到来前,吴玠不能拿自己和麾下兵马的性命轻率下注,他就必须坚守、休整、并且尽力去观察对方,不疏忽每一个动向。   坞堡里的指挥使没死,可活得也很难,浑身鲜血淋漓,包扎之后还要忍受着炎热天气和蚊蝇的骚扰。   还有不少这样的伤员,都被放在棚子里,一边听着四面的鼓声,一边疼得哭嚎。   好在按规矩,军中还是要带着道士,现在道士一个个照顾不过来,只能统一给他们敲敲罄,打打气,再讲些胡话,比如说他们每一个都是殿下的好战士,战死也不用害怕,殿下的船会送他们去天上生活,可那船也分头等舱和二等三等舱!要是他们能活下来,多杀几个敌人,分给他们套间!家人百年后也能坐着这船与他们团聚,可不要现在就泄了气,一心要死,这糊糊再喝一点吧,这是加了盐的,可好喝呢!   指挥使听那道士一边敲罄一边在战鼓和哭嚎声中讲这些话,就忍不住在吴玠来时问:“营中的人,太多了。”   吴玠满脑子都在算存粮还够吃几天,听了这话就说:“确实多。”   “将军不必留这许多人。”   吴玠听这话吓了一跳,“指使的意思是?”   指挥使毅然地看着他,那意思不言而喻,怕他听不懂,又多说一句:“不须将军动手,我同儿郎们说就是!”   吴玠说:“指使,若是粮尽时援军还未至,我不拦你。”   “可伤兵遍地,营中粮草支撑不得几日……”   吴玠脸上展开一个坚定的微笑:“指使放心,援军须臾就来——曲帅目下在河东呢!” [690]第九十七章:气炸的吴玠   吴玠这么说,那个指挥使在心情激动时还没琢磨出味儿来。   “曲,曲帅在河东?哦哦哦,他马上要来了吗?那可太好了!是不是”   吴玠没有多说,而是将一碗糊糊递到他手里,“比指使所想,还要好!”   糊糊放了一会儿,因此不烫手,但温度适宜,指挥使的一只手没了三根手指,端着这个碗也能端住,喝在嘴里,咸滋滋,暖融融,这就是很美的滋味了。   他就着吴玠的安慰将这碗糊糊喝下去,他到底是失血过多,被人扶到他的卧室之后,很快就昏睡过去了。   凉风习习,给他一个好梦。   至于曲端,吴玠拿出来当个旗帜摇一摇就够用了。   曲端不在河北,这太好了。   曲端就在河东,这也太好了。   好就好在除了这座坞堡的指挥使这种低级军官与士兵之外,中高级军官都不愿他来。   但曲端自己会想来的!岳飞是制置使,又驻守雁门,西路军南下时,岳飞是先接战的,也是先立功的,人家还有制置之权,虽说头上有曲端和老童,可老童不仅不管他,还帮着他去辖制曲端!   整个河东的指挥权,太混乱了!   当然曲端不去思考长公主为什么给河东的指挥系统搞得这么奇葩,他要是思考了,只会骂岳飞偏能惑主,不会反思是不是长公主怕了他的主观能动性。   总之曲端想要河北路的指挥权,哦对了,要是种师中老了懈怠了,那他也可以将陕西的指挥权接过去啊,他统领三军,如诸葛武侯故事,他可以的!   曲端蹦跶得那么高,每次往河北运送东西他都要让人打听打听这边行军调度怎么样,被东路军打成什么样了,需不需要支援?用不用他给朝廷上表?   刘韐这时候就要举起一个宇文时中了。   宇文时中,出身好,士大夫,先帝的老师,长公主的老师,声望清白响亮,他还是一位,嗯,一位儒将,名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军中将士无不对他心服口服,有这么一位,谁要曲端!   不给曲端来的借口!   所以吴玠就确定,有曲端在侧,河北不会有敢观望的兵马。   人皆用命,这就是曲端的口碑。   吴玠他们吃了三天的麦糊。   吃得很节省,但最好的东西没有给手足健全的精锐战士,而是给了伤兵,尤其是坞堡里的河北守军,河北军很感动,尽管那只是一碗加了肉丝和糖霜的糊糊。   吴玠蹲在那个河北伤兵面前说:“不过是一碗微不足道的麦粥,大丈夫怎么能哭哭啼啼?咱们今日蹲在这一座营寨里,分什么陇西燕赵?你就是我的亲兄弟!”   随军的小道士就偷偷记下来,又彼此窃窃私语:“吴家兄弟,能文能武,智勇双全啊!”   还有些话就不说了,比如说怀疑吴玠到底是自己就是这个性格,还是看到殿下喜欢岳飞,因此也学起岳飞来?   反正大家算着存粮吃,吃得再节省也没有饿到一个人,只是大家心中还是很不安。   这臭烘烘的营地,再怎么用水去清洗,坑里不断增加的尸体依旧会招来瘟疫和死亡的威胁。   吴玠还是很四平八稳地等着,一直等到了第三天夜里。   他睡在草席上,铠甲和武器就放在手边,睡到半夜忽然听到了远处有响声,半睡半醒中,他立刻就跳起来了。   “有兵马动!”他大喊,“哨探何在!”   过了片刻,负责登高望远的哨探报信:“西南几里之外似有火光!”   说话间吴玠已经穿上甲了,也给他睡得很香的弟弟喊起来了。   弟弟揉着眼睛说:“哥哥,怎么样?我刚刚梦见吃了一只羊腿。”   “援军或许是到了,”哥哥严肃地看着他,“可也说不定是金狗的诱兵之策,你敢出寨试一试么?”   弟弟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斩钉截铁:“哥哥,正该派我去!”   城外西南十里外,那兵马原本是悄悄过来的,奈何完颜拔离速太警觉,有擅长夜视的斥候分布在外,往附近丘陵上立了箭塔,专门看四面动向。   这支援军拆了两个哨塔,在拆到第三个时遇上了一个忠诚的老兵,明明腹腔已经受了重伤,还是一边吹着号角一边奔驰回完颜拔离速的大营。   这就导致了这支援军在十里外就遭遇了完颜拔离速的迎击。   夜战是痛苦的,可一方是以逸待劳,一方是有备而来,双方都觉得对方一定比自己更痛苦,那就直接打起来了。当然还是完颜拔离速占优,他有铁浮屠,而且这是夜里,温度相对低些,铁浮屠就相对坚持时间更长。   月光洒在田野里,夏季的麦子长得很好,风轻轻吹过,它们就轻轻点头,要是给它们机会继续生长,一定会结出更丰满的果实。   但穿着铁铠的战马踩过了麦子,那马儿的眼睛在月光下散发着暗红的光,战马背上的骑士眼睛里也散发着暗红的光。   他们见到对面旗帜上书一个“韩”字,那是一支步兵为主的军队,火光一丛丛看不真切宋兵的铠甲,可女真人看得清战马数量。   他们看完了,就放心了。   谋克看过了中军阵中传出的火把旗令,转头冷冷地对自己的重骑兵说:   “踏碎他们的鬼祟伎俩!将他们的头颅插在旗帜上,太阳升起时,万家寨必定不战而降!”   马蹄踏地,引起了浑浊可怖的震动,战马先是慢慢地跑,对面像是射出些箭矢,不痛不痒。   而后战马开始加快速度,马蹄越来越用力,这一排又一排的战马向前,冲破夜风,像是要踏碎这片大地一般,冲向了敌阵——   那些模糊的,站在阵前像是随时准备引颈就戮的宋兵忽然动了一下。   他们向旁边让,让开了后面的弩手。   灵应弓手,能破铁甲,这支兵马要是有几张灵应弓,也算是准备齐全,或许铁浮屠要有损耗。   可他们推的是弩机。   弩手们在火光里,拉开弩机,瞄准向对面。   那弩矢细长,矢头不是用铁做的,而是绑了什么东西。   一旁手持火把的士兵将矢头点燃,哦,原来是猛火油。   铁浮屠就看着一支又一支的飞火流星向他们而来,然后,忽然是惊天动地,山崩地裂的冲击力,忽然就到了面前!   之前一定有宋军企图用爆竹之类的东西惊扰铁浮屠,但那种爆竹和这个,这个没法比。   这东西不是第一次用,金军也想过办法,还打听过到底是什么东西炸开湖面,给完颜阇母所统领的金军沉进湖里。但打听了很久也没办法,只知道这东西也是道士们发明的,可他们问上京的道士,又说不出个四五六来。   好在这东西只是冷不丁用一下,女真人就有人猜,这东西一定制造和运输都很困难,不能成为战争中的常态。这种猜测似乎也是对的,至少在宋军攻打雁门时就没用过,像是就那么昙花一现。   可现在它又出现了!这巨大的声响和冲力一下子就给不少战马掀翻在地上!还有些战马侥幸没有受伤,可它们受到了惊吓,立刻调转方向要逃,一头撞在了后面的战马上!   又是一个措手不及!   自然这么一下不足以让几个谋克的铁浮屠都失去战斗力,可这就足够了。   宋军在射出那惊天动地的一批火药箭后,就立刻冲了上来。   为首的将领骑着黑马,咆哮声比那爆炸声还要响亮:   “儿郎们,血祭血神!”   他就这么带头冲进一片铁浮屠中,用他手中的大斧劈开一副又一副铁甲,扬起一丛又一丛的鲜血。   完颜拔离速浑身颤抖起来,他咬牙切齿地指着那个人:   “那是谁?!”   “那是韩世忠,南朝安国长公主亲口说的神选之人!”   就在这燃烧的夜里,韩世忠左突右闪,不知疲倦地一路厮杀,滚滚而来!   仿佛真有一位浑身血红的神明将手搭在他的肩头。   吴璘此时已经回去报信了,吴玠听说后立刻就赶出城,与韩世忠汇合在一路,三个人都曾经配合过,现在互为援军,这又是夜战,很快完颜拔离速就不愿继续缠斗下去,带兵撤退了。   等到天亮时,到处都是仆从军和被金人驱赶来的民夫,在这片已经被鲜血浇灌过的麦田里,有人还在继续战斗,有人已经丢盔弃甲,四处逃窜,还有人趴在麦田里,像是趴在自己家麦田里一样平静。   现在宋军就需要打扫战场,将负隅顽抗的小股敌人歼灭,还要收集战利品,救援友军伤员等等。   但韩世忠已经完成了他短暂的表演,可以从容地坐在田埂边,等着吴玠吴璘忙完了过来找他握握手,说几句亲切的话。   但吴玠一点也不亲切。   吴玠去摸地面,企图在泥土里找到一些痕迹。   他嘟嘟囔囔:“这就是那次破开冰湖的法宝?”   “差不多吧,”吴璘说,“哥哥,你在这踅摸什么?你怎么不去问韩世忠?”   吴玠抬起头,脸色很可怕,“怪不得他们背后说韩世忠狡诈,你瞧他怎么有了这东西?!曲端都没有!咱们这么又争又抢,还是没抢过他!还去问他?你哥哥要气死啦!” [691]第九十八章:水果危机   再生气,日子也得照过。   因此吴玠平复了心情,抹了一把脸后,淡定地走上前去,抱拳行了一礼——   韩世忠一把抱住了他。   这力道汹涌澎湃,排山倒海,还带着他满身的血腥味儿,一股脑地冲进了吴玠的精神里。   晨曦照在韩世忠那张豪爽粗狂的脸上。   他大声道:“真英雄!真英雄!我靠宗公借我的法宝暂退敌军,晋卿靠的却是兄弟齐心,靠的是有勇有谋,靠的是一腔热血!”   吴玠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宗公?大名府的宗公?”   韩世忠点头,声音又转低:“宗公派人来援,这东西是殿下布置在大名府的,他也一起带来了,急切间顾不得许多,你千万不要传出去……”   吴玠的心情就变得很好。   这东西现在还没有相配的发射器——长公主是这么告诉宗泽的。   在没有发射器之前,进攻用它不能起到改变战局的作用,但如果是用来防守,它能给这时代所有异族的三观一起炸碎。   大名府是顶在中山府后面的重要地方,吴玠是知道这一点的,他也知道在开战后,还是宗泽继续收容河北各地逃来的难民。他在大名府集结守军日夜巡逻,保护每一座村庄,村庄保护着每一个流离失所的百姓,为他们搭起窝棚,并且将救济粮发到他们的手中,不太多,只够每天喝两顿麦糊,但保证了没人会因为战乱饿死。   大名府还要保证河北前线足粮足兵,粮食目前是从河东送过来,这是碍于金军的骑兵袭扰粮道,可如果金军骑兵真的大肆南下,铁了心要断掉南边过来的粮道,那前线就只有大名府有能力一边送援军,一边让援军护送粮草到前线。   吴玠是没想过和宗泽争宠的,宗泽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是长公主敬为长辈的股肱老臣,他手里有点长公主私下送的体己宝物,这不算啥。   这气就顺了,气顺了就能反手抱住韩世忠,两个浑身血淋淋的大男人在晨曦下抱着晃来晃去,一个比一个亲切,一个比一个感人。   吴璘没听到他俩在说啥,这小将军跟在后面,就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顺便盯着自己哥哥的两只手。   还好,一只在韩世忠肩膀上,一只在韩世忠后背,不曾偷偷掏刀子在韩世忠腰间来一刀。   接下来这座营寨就必须废弃掉了,它已经破损严重,而且里面死过太多的人,容易爆发瘟疫,造成大面积非战斗减员,大家就必须退往唐城。   万家寨就成了一座坟茔,大家撤退时回头看过去。   它还在那,只是寂静无声,哭声只有马车上的伤员听得见,发得出。   有人喃喃地问:“怎么就撤了呢?那咱们是为什么守它?”   他就这么哭了一路,哭到昏昏沉沉地睡着。   再醒来时,他发现自己就像是换了一个天地。   他睡在一张大通炕上,下半身换了一条干净裤子,上半身裸着,好像有人擦拭过他的身体,给他收拾得很干净,伤口也重新包扎过。   屋子里有一股清新的药香,他左右看看,就看到他的同袍兄弟也躺在他身边,其中一个人又推了推他。   每一个人都被妥善地收拾过。   两个妇人在角落里裁剪细布,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妇人回过头:   “你醒了?”   他嗓子火烧火燎的,大概都是前几天厮杀时喊得太多太大声,那太阳又晒,他的嗓子就受伤了。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说,但妇人就走过来,拿起了一个小陶罐,往里面倒了些水,又拿了一支细细的苇管递到他嘴边。   那水是甘甜的,他从没喝到过的甜味,不是加了蜜糖的甜,它就是清冽甘甜,一喝下去,士兵就能说话了。   他问:“这是哪里?”   “这是唐城。”   “唐城?”士兵问,“大嫂,我们怎么来了唐城?”   此时外面有人敲锣,大嫂就顾不得同他说话了,这两个妇人都出了门,过一会儿回来,拎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桶,桶里是伤员们的食物。   ……听起来有点像喂猪。   但猪食味道竟然很不错,是肉粥!   每个人一大勺,能自己喝的就慢慢喝,自己没办法喝的就让大嫂帮忙喂。   喝完了肉粥,士兵就问:“大嫂,你们为啥来伺候我们?”   大嫂说:“这是县丞的令,给城中的青壮妇人都安排了活计。”   士兵就“哦”了一声,又很小声说:“偏劳你们。”   过一会儿,大嫂又说:“不过照顾伤兵的活,是我讨来的。”   “为何?”   “我娘家在城外庄子上,我兄弟侄子,还有我爹娘,都在庄子上,”大嫂说,“多亏了你们,他们不如贵人们消息灵通,可你们在前面守着,唐城就多了几日筹备的时间,不比以往那么仓促狼狈,我娘家人也都带着粮食,全须全尾地进城了。”   士兵不做声地听着。   大嫂说:“所以,不是小哥劳动我,我只尽我的一份力,一份心罢了。”   大嫂干完活就走了,留士兵偷偷摸摸地哭。   他说:“咱们就守了那几日而已!”   可他们到底是守了好几日!   唐城在中山府靠北的位置,是一座钉在前线上的城池。   它被一次次摧毁,再一次次重建。   因此城中几乎没有老房子。   所有的房子都有被拆过、卸过、烧过、砸过的痕迹。   可它们也都重新建起来了,真定府为它运来了新的木头,都是从太行山里运出来的;大名府为它送来了钱粮,而它自己生出了许多最为坚忍的百姓。   百姓辛辛苦苦,又将它修建起来。   现在吴玠退兵到唐城,大名府和真定府都往这里送了许多的物资,自然宇文时中是不怕曲端的,宗泽也完全不怕,但他们都是正直能干的大臣。   因此这支吃了好几天麦糊,饥肠辘辘的军队进了城就开始大吃特吃。   都是军队的东西,让他们放开肚皮吃,大吃一顿烤肉,再来一顿凉面,吃过之后还有犒赏发放。   不回府治安喜,就在唐城发!   那个伤兵躺了三天,第四天算是能下地了,手里握着钱,又一次感动得眼泪汪汪时,大嫂又来了。   大嫂一直很和善,这次比以往更和善,她拿了一些杏子给大家吃。   伤员们津津有味地吃了几个。   大嫂坐着一边看他们吃,一边开始和他们闲聊,讲起了自己家在城里有一个小铺子,自家铺子就是卖水果的,嗯,他们现在该吃些水果,帮助伤势恢复得更快!   有人还在感动中,赶紧就付了些钱,大嫂收了钱就走了,过了一个时辰回来给他们拎了两筐的杏子。   杏子有点多,伤兵们吃起来就必须很努力。   但大嫂还不死心,又问问,她娘家兄弟不是在庄子上吗?那庄子附近还有许多果树,他们还想不想吃点桃子?   不吃桃子吗?她还有个兄弟种甜瓜……   大嫂后来被另一个妇人拉走了,一边往外拉一边说:“差不多得了!”   大嫂出门时还在说:“我糊涂啊!甜瓜这东西不占肚子,两筐甜瓜,一天就吃完了!”   受伤的士兵们继续默默吃杏子,没受伤的士兵就手里拿着钱,被整个唐城的百姓围追堵截,推销各种商品,特别感动。   吴璘拎着两个甜瓜挂在马鞍后面时就问他哥:“是殿下让发钱的?”   吴玠说:“虽然殿下管不得这么远,可也差不多吧。”   殿下在千里外的汴京看完了这份战报,就说:“真好。”   下一句还要问:“完颜拔离速在哪?”   完颜拔离速撤离了万家寨,接下来前线就没找到他们,像是突然安静了。   西夏也安静。   西夏只调兵,大宋也迅速做出了反应,也调兵。   这也算是一种外交手段,告诉你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图谋,你要是想干坏事,你自己想一想。   两边都有兵马跑得尘土飞扬,都有斥候在来来回回。   可有些滑稽,因为西夏的斥候撞见了大宋的斥候,还会笑嘻嘻打声招呼。   甚至还能停下马,问几句不要紧的闲话,再从随身带着的小布袋里掏出几个果子分给宋兵,就好像两国从来没打出过什么血仇,现在西夏也不打算干什么鬼鬼祟祟的事。   有不少斥候回来就很茫然,有人仍然仇恨西夏,还有人甚至被西夏的几个果子买走了些好感,回来还要替他们说几句:“我觉得他们没坏心……”   都头就要拿那果子砸他的头:“狗屎!没坏心他们干嘛整天在咱们边线上跑?!”   可西夏还没有动手,现在就成了河东与陕西最难熬的时间,甚至连汴京也跟着难受了些。   比如说有御史替老百姓抗议了:市场上的水果涨价了。   夏季河水是满的,船可以满载,南方的粮食要一船船送到汴京,水果也要送过来——还有荔枝呢!   但现在漕运的船到了汴京,只验货,不卸货,百姓们等着夏天吃个好吃的时鲜果子,吃不到了。   再富贵些的人家,需要南方的木料石材瓷器啥啥啥的,也没有了!   甚至就连粮店筹备着夏季购进新粮,也没地方买了!凑合吃存粮吧,味儿差点!   百姓们很不高兴,御史就上表了。   事不大,但给殿下气到了。 [692]第九十九章:夜袭麟州   漕运不运水果,汴京市民就吃不到水果了,大家不仅是殿下的子民,还是殿下的邻居呀,殿下就住在京城里,世世代代,这里的人都爱殿下,殿下也爱他们。殿下知道苦夏难熬吗?艮岳外的京城里没有那么多清凉的溪水,当然也不是说水很少,但那个水要走船,要洗衣服,还有水手和搬运工醉醺醺走过时随便在里面撒尿,这肯定就没有艮岳里的溪流那样清澈,所以也就不能解暑。   而艮岳外的人民过得又是那样辛苦,大家每天起早要出门做工卖货,大太阳晒着,汗流浃背,嘴唇干枯起皮,唉,都为了这个家。   这样一个苦夏,汴京人就需要在傍晚下工时来一盆井水湃过的果子,最好再来点蜜,再来点牛奶冰沙……   长公主将奏折拿在手里抖抖。   “过分了。”   她还有一些很刻薄很粗鲁的话。   比如说河北百姓在流离失所时有没有一碗牛奶冰沙吃,又比如说那些竭尽全力运送粮草的民夫有没有浇了蜜的果盘,再比如说万家寨正在腐烂的宋军尸体,那么大一个坟茔,吴玠能不能在鲜血干涸的寨墙下摆上这么一盘祭品,也让那些年纪并不大的士兵尝尝,原来夏天不是一个只有死亡的季节。   可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是尽忠看出来她的愤怒,上前一步,小声说:“殿下,先帝们都要善待京城百姓。”   她说:“我不信京城周围没有果树。”   完颜粘罕兵临城下,一定会大肆砍伐树木,可往北往西都有山,山里的果树完颜粘罕砍不过来,往南更是如此。   尽忠说:“有是有,可最好的已经挑过了,还剩下的,平日送进京城,也是给走卒贩夫吃用的。”   大宋的特色,各地百姓都可以苦一苦,只有汴京的百姓是亲妈养的,受不得一点委屈。   “凭什么高门大户不能吃?”   尽忠就一脸的为难。   长公主在常朝上说了这个事儿。   现在两位父兄都清修了,御座就空着,旁边坐着个长公主,直截了当地说:“咱们现在要同甘共苦,漕运不许一船被这些杂物占用,你们要吃果子,难道京畿地的果子还不足吃么?”   那个御史就说:“回殿下,山中野果,酸涩不堪入口。”   “我不信,”她说,“能有多酸?”   御史臊眉耷眼的,另一个就开口了,说:“今岁雨水足,山民用它喂猪。”   她还硬撑着:“我不信,运些来京城!告诉百姓,今岁北方军民皆为国尽忠报效,我等也该尽一份自己的力,共体时艰才是!”   杏子是北方最物美价廉的水果之一,夏天就有的吃,黄澄澄,表皮饱满,小内侍洗得干干净净端上一盘,长公主挑挑拣拣,边挑边说:“挺不错的,没被鸟儿啃过。”   几个内侍和女道都不说话,一起看她。   她挑中了一个,拿起来咬了一口。   那果肉瞬间就让表情一贯宁静高贵的长公主破防了。   “真酸,”她用手帕轻轻地擦了一下眼角酸出来的眼泪,“猪吃吗?”   大家不敢说,有人偷偷地用手掐着自己的手背。   长公主花了一点时间平复自己的面部肌肉,等到她再召几个大臣来商讨前线事宜时,大家就看到她平静地吃着一盘从云台山那边运过来的杏子。   她吃得很平静,并且也赏赐几个大臣吃。   前几个人吃得龇牙咧嘴,到张叔夜这里,老头儿就小声说:“殿下,臣的牙不行。”   殿下一心软,就放他揣着杏子回去了。   总之这算是赵鹿鸣发布过的,少有的折戟沉沙的政令,她的子民一点也不体恤她,站在街头巷尾大声批评朝廷从附近调过来的酸溜溜的水果,实在没有南方运过来的好果子了,他们也皱眉吃一点,可一定要边吃边批评。   更刻薄的旧禁军会偷偷说这杏子比殿下的脸还酸!   那可真是很酸了!   最该共体时艰的长公主没坚持下去,听过了这些话,就从点心罐子里掏几块蜜饯吃了,一边吃一边反省自己。   一个穿越女,掌权都这些年了也没说管一管果树品种改良的事,整天就忙着打仗,像话吗!   酸果子大家不爱吃,陈粮就更不爱吃,饭馆里总有人边吃边小声骂,哦对还有,好好的剧团也都跑了!现在又有了新剧本,就只外包给樊楼,宣徽院呢?跑去哪里了?市民们夏天最爱晚上出门逛吃逛吃看表演了,怎么这时候宣徽院跑了?   宣徽院现在分了两路,一路去了河北,一路去了麟州。   麟州的夏天没有那么多的雨水,这里有许多土地干旱得厉害,因此李若水被派到这里,很快就让人认不出来了。   他原本是个很精神的文士,有学识和优渥生活带来的闲适气度,有好名声,他还有几块曲端也会羡慕的玉佩和玉把件,这一套下来,曲端见到他,那说话声也必须压低几度。   现在的李若水可是真成了一个小老头儿,头发每天早上梳的很整齐,但没到中午就开始自由飞翔,那张脸是已经黝黑而饱经风霜,可他的衣服也是洗了又洗,补了又补的,他脚上穿着的布鞋也打了两个补丁,浑身上下,只有手上拿着一根爬山用的手杖很体面,从上到下都被他摸得光润明净,别说山里的孩子们见了这样一根棍子吵着想要,就连大人看到都心生羡慕。   他就是这样保持着对长公主的胜利,他总胜利,他跑来跑去,协调农人租借官府的耕牛,又要平息两个村庄因为抢水而起的争端,他要征发民夫修水渠,还要看看民夫们吃得怎么样,会不会被同样被征发来的老兵打骂。哎呦他还忘了,南边的地干旱,不能种稻子,有没有农人犯傻?还有那最旱的地,种些沙枣还能活,农官有没有说清楚,讲明白?   李若水就这样在麟州到处乱跑,在山间跑,也在乡间跑,去看一看羌人,也要问问汉民受不受欺负。   长公主时不时给麟州送来些福利,有可能是农书,也有可能是一些在太原府培养好的女医师,还可能是运送粮草时给麟州送去些。太学生们就恭维他,说知州还是在长公主心里。这位知州就冷哼一声:   “我难道是为她做事么?我不求哪位贵人记挂,她正该记挂她的父兄,记挂大宋万民才是正理!”   话送回到汴京,长公主听了就吃块糖,下回还是照旧往麟州送福利,李若水还是照旧说点不中听的话,但是福利全都收下,待那些女医师也很客气,只是不爱听她们夸长公主,听了就板着脸走开。   太学生们就很赞叹,又赞叹长公主的好脾气,这么长时间没给李若水咒死,又赞叹李若水的战绩,坚持着在这穷乡僻壤一边奋斗一边喷上司,他总胜利。   李若水还偶尔在李彦仙面前也喷几句长公主,比如说收到长公主让他小心西夏的书信时,他要郑重地请李彦仙过来,商量一下该如何布放,可正经事说完后,他还是习惯性再说几句长公主的不是——反正这姑娘哪哪都好,就是对父兄不好,啥时候能改改呢?   这回他就没保持住战绩,因为李彦仙威风凛凛地站在那,虎目含泪,大声说道:“知州,俺是个粗人,可殿下对俺有知遇之恩,俺若是听你讲这些诋毁殿下的话,俺自己都觉得自己该死!俺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虽说这是个长公主的铁杆,但李若水就很敬佩他这些话,就低声下气地赔不是,又赶紧说自己不是有意要冒犯他。   过后李若水同几个太学生闲聊,就叹气说:“那李彦仙也是一条英雄,怎么就待安国长公主死心塌地?”   其他几个太学生面面相觑,小声说:“殿下起用他时,他毁家纾难的兵和钱都被收走了,流落在陈桥,同一户流民挤在一个院落里,那屋子连一床被也没有,空洞洞看进去只有一卷草席!除了殿下,也没有哪一位伯乐认得他啊!”   李彦仙听了这些话就不言语了,他只是一味地做事。   殿下说是西夏要有动向,可西夏的动向也是甜蜜得紧,李若水忙着照顾这里的百姓,西夏也派人跑过来看,话说得很动听,只是想跟着学怎么能在这种贫瘠的土地上种出足够人活命的粮食。   西夏人说:“相公且想想,难道我们大夏天生偏爱偷盗吗?还不是吃不上饭了,这土种不出来多少东西呀!要是相公也教教我们,我们也跟着学些种地的本事,以后我们就是好邻居,待秋收了,我们家家户户都供着相公的神位,感念相公的恩德呢!”   李若水虽然还是很警惕,不许西夏人在麟州随便走,可也给他们集中起来,找了个小农官教点农业常识。   整个麟州的气氛都显得有些其乐融融,直到某一天夜里,李彦仙突然从梦里醒过来。   有人敲他的门,敲得还很大声。   “西夏人!李将军!西夏人!他们趁夜杀过来了!” [693]第一百章:肉汤的威力   李彦仙迅速从凉席上爬起来了,他的妻子也是如此,立刻起来挑亮了油灯,趁这个时间,李彦仙穿上了靴子和中衣,妻子则为他取来了铠甲,一边帮他着甲,一边喊着儿子为他牵来马。   于是这位将军就比亲兵动作更快,亲兵还在睡眼惺忪,光着脚匆匆跑出来时,李彦仙已经出门上马疾驰而去。   妻子站在门口看了他的背影一会儿,回头就对家里的两个仆妇说:“生火!将新磨的面粉都取出来烙饼,记得加些盐!”   新秦城里还是漆黑一片,家家户户都睡得很香,只有州府灯火通明,李若水也已经穿戴好了,很紧张。   李彦仙见到他就很感动,李若水的思路还很清晰:“有多少人?”   “黑夜里看不真切,”斥候报说,“小人听马蹄声,必有数千之众,搭了浮桥,过了‘两不耕’,绕过银谷,直奔着东面过去了!”   李若水问:“怎么?他们不来打咱们的新秦城?”   李彦仙又问:“可看清了旗帜?”   斥候略思索了片刻,他是个西军老兵,这一点很占便宜,他同西夏人打了大小多少场,他很快就能描绘出那面旗帜的不同凡响。   “那是一面白底大旗,有红日银月,上绣金龙,还有一行字……”   “李察哥。”李彦仙说,“他是李乾顺的弟弟。”   李若水就吃了一惊:“竟有这样的身份,他为何不曾南下?”   “知州也知兵。”   李若水说:“略知。”   “殿下早已预见。”   这回李若水就不说话了,但现在是紧急时刻,容不得他再傲娇,他很快就重新开口:“是,所以李将军,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这不是一场常规的战争,如果是常规战争,西夏两路兵马从灵州出发,然后一定是主力从泾河南下,分兵才会来打麟州。   不然麟州有什么值得主力夺取的目标呢?   打完麟州还要面对雁门关,雁门关可不好打,他们没有完颜娄室那惊世的勇武,他们对付那个过去的大宋也从来没打到过雁门,现在难道对上一个战争狂人,西夏人就特别有信心,准备崇山峻岭一路杀过来了?   这根本不可能,但西夏进攻麟州的主帅是西夏的宗室名将李察哥,这位亲王不仅血统高贵,他还是个年富力强,经验丰富,在军中非常有名望的统帅。   之前那个父亲战死,因此对老兵格外有情怀的刘正彦,他的父亲就死在这位西夏统帅的兵马下。   所以这样一位统帅来到麟州搞偷袭,说出去谁信呢?   李彦仙想,殿下实在可怕,她竟然预判了西夏人会从麟州打过来!   那么西夏人的目标是哪里呢?   “兵贵神速,但咱们出兵不必匆忙,”李彦仙想清楚了,“他们是为岚州而来,但黄河天堑,他们急切间如何渡河?咱们岂会坐视他们从容伐木搭建浮桥?因此他们一定还要一战击溃咱们的胆量,叫咱们不敢追击。”   “我是宁死也不能坐看贼寇渡河的!”李若水愤怒地说道,“难道我就没有抬棺作战的胆量——”   李彦仙的思路就被李若水的棺材给打断了一下,但他到底是个豪杰,他立刻又将它重新连接起来。   “他既想与咱们速战速决,咱们决不能上他们的当,新秦只有两千守军,敌军又多骑兵,咱们夜战不利,需等天亮再出城。知州立刻写公文与我,出城时向各县张贴公文,将各县军户集结起来——麟州安置万户西军老兵,不需操练,便能成军。”   李若水听过之后就很赞叹,等到李彦仙再开口说起物资时,李若水说:“这些我立刻便能筹备给将军,只是民兵义勇无军备,该如何是好?”   李彦仙思考了片刻,他说:“知州,咱们还需写一封信。”   宜芳深处的那座军工厂,这个夜里依旧睡得很好,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睡觉。   这里的工匠已经分成了三班倒,总有一班工匠夜里也不能休息,夏季的夜空有银河浩瀚,牛郎织女,可在熊熊燃烧的炉火上空,只有永无休止的浓烟。   工匠们一边制造武器,一边熬着下班的钟声,那武器也不像武器了,都是流水一样制造出的,就像河水裹着泥沙,自然流淌出了那座建筑。   他们也渐渐忘记了自己制造的是武器,那么多武器,每天都看着,它们怎么会用来打仗?他们又怎么会和打仗有关联?   工匠只是觉得夏天还要跟这炉子打交道,跟炉子里流也流不尽的铁水打交道,实在是辛苦。   因此下工后他们就要犒劳一下自己,先要去新修的浴池洗个澡,洗完不回家吃饭了,就在食堂吃,要点一碗嫩豆腐,加点辣,可惜酒难得,他们在食堂只能喝到度数很低掺了水的酒味饮料,等到吃过早餐,太阳早就升起了,现在他们该回到家里,舒舒服服地躺在席子上睡觉,还不许小儿女吵闹。   可工匠走出食堂时,只看到有士兵匆匆忙忙地跑过去。   他们很迷惑,互相询问:“谁偷东西啦?”   “偷了都头膝下的碎瓦片,叫他婆娘昨夜只能新打碎一个!”   几个人就嘎嘎地笑,而后又看到一队士兵也跑过去了。   他们就踩着尘土继续往前走,据说祭酒早就想给空场也铺上石头,只是一直没得空,果然是该铺一片石头的。   可就在这个清晨,祭酒向着他们走过来。   这是一位并不美丽的年轻女子,只是谁看到她也不会意识到这些琐碎的特征。   她穿着甲,走路很快,腰间配着长刀,一边向他们走过来,一边同身边的人说些什么。   有人就在他们身后敲起了锣,锣声又急又快。   几个工匠一起转头,看到他们的监工大声说:“丙班立刻回返上工!今日有急活!三倍工钱!”   三倍工钱!   大多数工匠就将那些牢骚暂时存起来了,但还有少数发牢骚:“要钱有什么用?买什么都要等!”   他们每日都要将生产出的武器往外送走,马车都往东走了,少数会往西,不过送去的大部分不是武器装备,而是农具。   现在王祭酒下了令,要他们将库存的武器和铠甲还有新造出来的都送去西边,十万火急,千万不能耽误。   工匠们熬了个夜,现在还必须顶着困意继续干活。   一柄柄的长刀没工夫用什么刨花木屑装着,五十柄装一个木箱里,直接抬上马车,车夫照着空中打了一个响鞭,马儿就不紧不慢地往西边去了。   一辆接一辆,像一条长龙,缓缓地离开了这座山谷,向着黄河的方向而去。   新秦城附近的军户立刻被动员起来,只是手里还没有武器,他们的家人也像李彦仙的妻子一样,飞快地烙了许多面饼,给丈夫带上。   家里已经破旧的皮甲和武器也被他们带在身上,也有人看到妻子站在门口送他出征时,将锄头放在门边。   “备着一把总没错,”妻子说,“你不用担心我就是。”   军户说:“你放心,长公主时时刻刻看着咱们麟州呢,必不会让咱们出事的。”   说完这话他就走了,去新秦城集结,他是个幸运的,到了城中就听到东边的寨子出了事。   就在夜里,西夏人的兵马等着要看新秦城开,可是没等到。   李察哥也不恼,他分兵去新秦东边的一座土城,那座城堡就不知轻重,西夏人又狡猾,骗他们开了城门,出来一队厢军。   那座土城本来不大,里面也只有几百户,千人左右,可西夏人冲进去,先杀光了所有守军,那鲜血四处流淌,印着西夏人的脚印一路往东,向着黄河而去。   有了这座小城的战利品,西夏人就有了一些搭建浮桥的材料。   夏季的黄河对西夏人来说很不友好,可他们也没办法,谁让金军就是这个时候死了皇帝又闹了饥荒呢?   但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夏天,宋人也不会这么懈怠。   李察哥的兵马跑得很快,其实光靠着宋军也几乎很难发现他的踪迹,可李彦仙这人比较特殊,而李察哥继续往东南跑了一段,来到了羌人的地盘上时,又不怎么防备。   西夏干嘛要防备羌人?   大家都是被大宋欺压的可怜人,大家都可怜死了。整日里吃剩饭,剩饭都没得吃,被人呼来喝去当狗用,甚至妻女还要受到欺凌。百余年来虽然有几位名臣,可羌人和宋人互相之间的信任也就那样,李察哥就判断羌人受压迫,现在大夏的军队来了,那青天就到了,可怜的羌人一定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啊。   有了这些羌人,就有了民夫,有了补给,还有了搭浮桥的材料,总之他就可以在这里从容地整顿一下狂奔过来的兵马,大家快快乐乐地过河,到达那个李乾顺一定要到达的地方。   李察哥就万万没有想到,羌人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李彦仙也不是一个残暴而愚蠢的将领,这人山都爬过,和山民两口子都聊过天,嗯,彻夜长谈——哦对了,羌人还吃过小岳将军发的肉汤。   那肉汤足够羌人做出判断,当然他们不说。 [694]第一百零一章:向岚州求助   李察哥打仗还是很有一手的,或者没有什么特别高明的手段,可他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一个军人在战场上活到四五十岁,那他自然就学会了许多手段,普通人可能在兵书里读过,可真到对面用出来时,普通人是很难看出的。   比如说那座小城的陷落就是如此。   李察哥花了一点时间,将一队斥候扮成了宋人客商的模样,然后又派了一队士兵收起旗帜,在铁甲外面穿上了破烂衣衫,扮成羌人。   就在那个清晨,小城的城门还没开,这队客商就骑着参差不齐的牲畜,有马有骡,还有两头驴子,冲到了城门下。   他们哀求不尽,而且理由很充分,他们就是来麟州收购羌人山货的,羌人见财起意,在山路上埋伏杀了他们的护卫,马上就要追杀来了!   城上的守军犹豫不决,将还没睡醒的县尉给喊了过来,可果然后面冲出来了一队羌人,看衣着确实破烂,甚至连甲都没有——那客商还赶着几辆破马车,马车的一条车轮就在守军眼中咕噜噜地滚了出去。   不救他们就完蛋了,县尉又仔细去看远处的羌人,果然也没穿甲。   再想想,县尉认为这逻辑是很对的,无懈可击。大多数官吏没有岳飞的心胸,对羌人仍有偏见,有些羌人也对得起这些偏见,小偷小摸从不间断。   最关键的是,这个县尉不是本地人!   这就是麟州被搬空的坏处,这里在频繁战争并沦陷后,已经没有忠诚的本地官员了,凡是重要位置,李若水为了优先保证对朝廷的忠诚,他都用了外地调过来的官员,这座小城的县尉就是其中之一,因此他不知道附近的树林要是夜里藏了人,多快马匹会冲过来,他关城门还来不来得及——   他甚至不是一个老兵,他还是刚起床,脑子浑浑噩噩的,看不穿那些羌人的身形略有不自然,他们其实是穿了甲的。   这位县尉就将李若水一遍遍告诉大家要警惕的话给忘在脑后了。   毕竟领导不在面前,这群客商却在面前,不救他们,他们就必死无疑了。   县尉说:“都头,你带二百兵士去,将那些羌贼抓回来!难道咱们还没有王法了!”   都头就说:“县尉且放心就是!”   他点起了二百兵士,甚至将城头上和城门旁的士兵也带走了一部分,开城门就大声呼喝着冲了出去。   当他冲出去时,附近树林就忽然摇动起来,树叶摇动得越来越厉害,像是萧杀的秋风突然降临了这座小城。   无数的骑士冲了出来,县尉再去关城门,那城门却不是几个人就能关得严实的。   有心算无心,城门堪堪闭合时,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城门被撞开了,带着刚才出城的士兵鲜血,一起撞了进来。   李察哥大概就是这么骗开城门的,他花了一点时间,检查了守军的装备。   都是厢军,可装备很不错,是原来禁军的水平,铁甲长弓大斧一个都不少。   李察哥就很惊讶,反复地摸来摸去:“他们配用这个?”   副将说:“必是禁军还有更好的。”   李察哥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我哥哥是有明见的,要是以后整个大宋,连厢军都有这样的兵甲,咱们还怎么活?”   虽然血洗的是一座小城,但西夏人还是很满足,不论是这些守军的铠甲武器,还是城里每一个老百姓,他们都很喜欢,只恨兵贵神速,不能连城门卸下来,一起抬走。   接下来他们就来到了羌人的地盘。   李察哥长年累月是在南边打仗的,可他是西夏国主李乾顺的弟弟,又是领兵来到了羌人的领地里,羌人没有坚城高墙可以对抗他,岳飞自然很好,可岳飞还在雁门关和完颜宗弼对峙呢!   因此羌人就很恭顺友好,给他和士兵们送来了好饭好菜,李察哥也很大方,将劫掠来的战利品送给他们。   接下来李察哥同他们在一片风景很美的山间小溪旁见了面,还吃了一顿烤羊。麟州的牛羊肉都很好吃,只是谁也没吃出滋味来。   李察哥推心置腹地同他们讲了一些话,都很亲切。   他说:“别看我们大白高国立国百岁,在宋人眼里,也不过就是异邦蛮子罢了,蛮夷!可难道咱们就不想好好过日子么?”   三个羌人首领,两个唯唯诺诺,一个就小声问:“这炎天暑热的,晋王既想要好日子,怎领了这差使?”   李察哥就骂了一句:“若非宋人逼迫,我岂会领这个差呢!”   宋人很坏,李察哥说了一些坏处,比如说和他们做生意,自己总是会亏,因为宋人卖他们的东西多,买他们的东西少,卖他们高价,买就只付低价。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宋人在贸易中收税,宋人吃西夏人的馆子不给钱,宋人调戏西夏妇女,宋人总是很蛮横。这些话里大部分都是狗屁,因为赵鹿鸣也曾经想安抚西夏,和西夏搞好关系,所以在边税上给了他们不少优惠。   不过对西夏人来说没用,做生意不如直接给货物抢了,装货物的马车和拉着货物来的商人也一起搬走来得痛快。   李察哥说这些话,也不是真诉苦,他就是按例拉拢了一遍。   羌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完颜娄室也说过这些话,可人家既是战神,又有长年累月当邻居攒下来的好声望,羌人这才会信他,铁了心跟着他和大宋打了一场。   现在李察哥跑来说这些,他们要是日子过得真的很惨,说不准也就跟着走了,可李若水的攻击性只针对异族侵略者和企图篡位的长公主这两个目标,穷苦羌人部族没什么让他攻击的点,他只会隔三差五跑过去送温暖,拉着羌人少年的手说些之乎者也的道理,再给他们送几车书,教他们如何能给日子过好的同时也学点圣贤道理。   羌人有这样的日子不过,凭什么跟着李察哥送死?   可李察哥说:“我很愤恨,因此攻破新秦,杀了不少人,我本是个崇佛的居士,唉。”   羌人就吓了一跳!   他们可没有什么即时通讯的法宝,也不能站在山顶拿个筒子就看到几里十几里的动向,李察哥说他攻破了新秦,那不就是说黄河以西的麟州土地都被西夏军占领了吗?   杯觥交错,宾主尽欢。   李察哥让自己的几个亲兵给大家亮了一手百步穿杨和力能扛鼎,又吹嘘了几句羌人的热情好客,并且还拿来盖了印的诏书,给这几个羌人都封了大夏的官爵,告诉他们只要将浮桥搭起来,让大夏的军队继续向东进军,他们将来高官厚禄,全在今日!   羌人首领就很感动,表示一定要听晋王殿下的话,跟着圣主干,大夏要求他们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   李察哥喝醉了,被人扶回去呼呼大睡,临睡前还下达了几个命令。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来,羌人就要被征发为民夫,替大夏的兵马去合河津搭建浮桥。   黄河主干上没有桥,对于古人来说,河面太宽,地基松软,汛期一来万马奔腾,尤其麟州这地方长年累月在打仗,谁也不会大量消耗人力物力修一座桥,反正一打仗又要被拆掉——再说了,修完桥,船怎么走啊?   所以运送物资就靠船,临时大军渡河就靠浮桥,最近的渡口在合河津,李察哥也正是要在这里渡河。   他脱光了躺在帐篷里睡觉,夜里凉风习习,吹过了军帐四面八方守卫亲兵的铠甲。   李察哥带了一万兵马快速地到黄河边,其中他身边留下五千人,还分兵五千人,这就被他藏起来了。   麟州的守将是李彦仙,这人名不见经传,还有些很不好听的流言,差不多的人就以为他是个脸色煞白,脚步虚浮的肿眼泡,每天都混迹在山间哪个尼姑庵里,指不定啥时候就死里面被尼姑们悄悄埋了,只留下一条鸳鸯绦。   但李察哥还是叫探子去使力气打听了,听完就说:“此人恐怕不似流言一般轻浮,安国也不会用那样的庸人。”   他在新秦城外布下过伏兵,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李彦仙却不曾出城。天亮了,李察哥就继续往西走,可是新秦那么大一座重城不拔除,始终是一个心腹隐患。   他就必须再尝试埋伏李彦仙一次。   杀了他,黄河以西的麟州就真正落入西夏军的短暂控制了。   几个羌人首领回到他们那寒素的木屋里,谁也没喝醉,还在嘀嘀咕咕。   “新秦陷了,这么快!”   “没听到过风声呀……”   “西夏势大,如之奈何?”   “总不能投了他们,小岳将军……”   “小岳将军又不在身边!”   “咱们派人去看看?”   “可小心!西夏人在各条路上都派人守着,咱们的人被他们抓了,怎么说!”   忽然那个下巴有点不自然的首领说:“咱们往东求援,如何?”   “求谁?天高皇帝远,那小女娘在京城呢!”   “不,”他说,“还有一个小女娘,就在岚州的山里。” [695]第一百零二章:爷会打洞   李察哥修浮桥是很不容易的。   他在河西,河东的宋军是看得见的,合河津的宋军立刻就集结了起来。   接下来就需要双方开始斗智斗勇。   修桥的西夏人要搜集船只,比如说河西这边码头上的船只都要截留,但船只不多,麟州又不是个富裕的地界,况且船主一看到西夏人来了,立刻就开船顺流而下,逃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会留在码头乖乖等着被西夏人连船带人一网打尽?   修浮桥要先用船铺过去,这西夏人就没有足够多的船只,他们从上下游的码头搜罗的时候,对面的宋军也在跟着来回跑,想方设法破坏那些船,比如说射箭,也比如重金派游泳健将从上游下去,不用凿船,渡口多的是小船,只要身上藏一把刀,用刀割断了绳索,黄河此时涨水,河水流速快,一眼没抓住,第二眼那船就下去了。   但李察哥驱使着羌人,大张旗鼓地在西岸多个位置运送木材,做出全力修船的姿态,像是根本没受到影响。   不仅没受影响,而且他将搜集来的船只也在那几个位置上下来回,宋军就不知道到底哪个位置要真修起浮桥,他们就必须李察哥分几路兵,他们就在几路对应的渡口附近等待。   其中一定有几处根本不适合搭建浮桥,可话说回来,你要是一眼没盯住,万一人家排除万难就修起来了,怎么办?你以死谢罪吗?   如此三天,河东岸的守军就开始焦虑了。   到第四天上,李察哥的军队再来回跑,就看到河东岸的守军跟着跑的少了,主力还是停在合河津。   李察哥就开始真正准备渡河了。   他将架桥点选在了合河津上游靠近保德军的一处位置。   这里不是个好地方,因为合河津是黄河与岢岚河交汇之处,西夏军从上游渡河,他们想进入岚州还必须再渡过一次岢岚河。孤军深入,一次浮桥就要冒着极大的风险,连续渡过河流,这是一不小心就会全军覆没的事。   但正因如此,李察哥这个架桥点选得就很隐蔽,合河津守军在这里放置的哨探是最少的。   入夜时有一队西夏兵吃了酒肉,拿了足够养活一家老小的犒赏,悄悄渡河,到了河岸边就杀了河边的哨探。   紧接着西夏人开始拼命施工,先将小船固定住排成一排,然后绳索过去,两边钉住地基,固定绳索,紧接着就是木板。   等到天亮时,合河津的守军例行跑过来侦查,看到渡河的西夏人,那个斥候就魂飞魄散地逃走了。   李察哥现在可以全军渡河,但他不能这么做,他还必须与后面大举进攻的西夏军一起,将新秦这颗钉子拔除,只有全歼了黄河以西的宋军,李察哥才更有把握全身而退,因此他现在派了两千兵马渡河,将浮桥守好,并且作为先头军去山里劫掠军工厂的同时,也准备与集结完队伍并追上来的宋军决战。   在决战前,李察哥也吃了一顿美食。   他很有信心,麟州不同于其他地方,这里到处都是黄土塬,高低起伏,山势河流自然形成的道路之外,除非跋山涉水,否则难以进入这里,南北的宋军想要支援是很花时间的。   新秦的守军多少,西夏人心里是有数的。   自然新秦附近还有几千户的西军军户,可只有军户,没有足够的装备有什么用?   那些兵是老兵,但他们只有破烂皮甲和生锈的铁器,这样一支临时拼凑出来的军队,李察哥是看也不想多看的。   就在浮桥修好后的第二日,宋军赶到了。   现在不是决战的好时机。   后面还有西夏军,必须要完成对宋军的合围之势才更适合决战。   但战争就是这样,你可以选择开战的时机,之后的一切都未必由你掌控。   李察哥将几位羌人首领都带在身边,他的军队撤到了浮桥附近的黄土塬上,他已经在那里选了一个小部族的老家作为营地,并且按照宋夏交战时最精锐严格的标准加固了城寨。   现在他可以背倚营寨,打一场防守反击。   宋军数量不多,集结的民兵战斗力不够,即使这场战争不如那天夜里突袭麟州,诱李彦仙出城的时机那么好,但也很不错。   当太阳摇摇晃晃升起,将这片河边浅滩照得黄澄澄时,西夏军已经准备好了。   比起即将出现的民兵,李察哥麾下都是精锐铁甲,他们身上的甲片可能来自党项工匠的精雕细琢,但也可能从宋军那里抢来了不少好货。   他们就站在这片从来不属于他们的土地上,准备张开怀抱迎接接下来的喜悦。   只要一想到战利品,这些重甲兵甚至察觉不到太阳的温度了,他们甚至仁慈地想,不要杀太多的人——就连这些士兵,绑起来带回去,也可以给自家种地啊!打一顿,再不服,切掉半个脚掌,几根手指,怎么驯服牲口的,就怎么驯服这些曾经的西军士兵。   这想法就令西夏人感到兴奋,接下来他们看到对面走过来泥土般颜色的军队时,就更验证了他们的想法。   那铠甲上没有寒光,他们手中的长棍顶端也不是黝黑的铁色,他们的阵容倒是很整齐,可阵容整齐有什么用?   这支可怜的军队!   有西夏使者已经策马而出,站在一箭之地外,看到旗帜上的“李”字,便高声喊着:   “李彦仙!你领这些残兵,凭什么与大夏为敌!你的长公主叫你来麟州,是叫你送死!你现在带着士兵降了,我们大夏天子赐你一个爵位!你若不降,他们全因你而死!李彦仙!你快些降吧!”   他骑在马上,高声喊出这些话时,他的下巴高高扬起,他的鼻孔也在兴奋地一张一合。   这样可怜的军队!   夏天的麟州,风是不多的,可就在此时,就在晨光洒向了这支军队时,好似有人在更高处注视着他们,忽然从河面上吹来了一阵清风,那清风带着黄河的凛冽气息,吹散了行军时浮在铁甲上的烟尘灰土。   那个使者的瞳孔忽然放大了。   他见到了一片冰冷的光泽。   在尘土剥落消散后,这支庞大军队露出了铁甲的寒光。   每一个士兵,每一队士兵,每一都士兵,每一营士兵,都穿着一模一样的甲,拿着一模一样的武器。   数不尽的士兵,站在旗帜下,像是一片黑色的海。   重斧、重弩、麻扎刀,这样的士兵!这样的精锐!   李察哥浑身颤抖起来!这些装备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让他也无法缄默的财富!   难道南朝长公主将最精锐的士兵埋伏在西夏边境上吗?!   还是说,这就是那支民兵,只是恰好他们就在“道场”附近,所以一夕之间,被武装成这个样子?   李察哥不能继续想下去,他感到了一阵接一阵的惊骇和恐惧,可他的头脑还是很清醒,他立刻抓住了副将,低语几句。   在羌人的地界上,他现在是主,他可以驱策羌人为他作战,迎接宋军的第一波冲击,但这不是他战术的核心。   他告诉副将:“你再领一千骑兵,渡河快马加鞭,去找到那道场,杀了他们的守卫,多抓些工匠回来!还有,道场里只要写了字的东西,你都带回来!我就在这里守着,死也不退——若我真死了,你带着这些东西翻山越岭如何躲藏,一定也要返回大夏,党项人祖祖辈辈的坟茔血食,都靠你们保全!”   对面的李彦仙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他既没有察觉到那阵风给西夏人带来的震撼,也没察觉到站在他对面第一排的不是西夏人,而是推推搡搡在一起的羌人。   他的兵马还在继续向前走,直到双方真到了一箭之地。   李彦仙冲着那土山上就喊:“李察哥!你既是夏主之弟,身份贵重,又领重兵,还有一把年纪,怎么连礼义廉耻也不知!”   骂阵环节,李察哥就动了念头,也陪着他,一边回骂:“是你们宋人欺凌我大夏百姓!你们包藏祸心!否则为何陈兵麟州!我不知道有这样的邻居!”   一边又吩咐第二个副将,他居高临下,看着李彦仙这宋军对峙时,两翼没有足够的骑兵护卫,便让自己的重骑兵“铁鹞子”埋伏好,关键时刻冲下去!   李彦仙像是一点也不着急:“你要不服!咱们就决一血战!可你先将这些羌人放了!”   “他们的族长,已受了我大夏官爵——!”   什么官爵?李察哥喊出这段话时,心里一点波动也没有。   这些羌人,老鼠一样的人,配什么大夏官爵。   他的目光一直在两翼的铁鹞子身上,他默默计算着冲锋的时间和速度,冲到宋军面前时能造成的破坏,他必须让步兵配合自己的重骑兵,在宋军阵线露出破绽时迅猛冲击,撕开宋军的防线。   李察哥其实真算是个名将,有勇有谋,可完颜娄室犯过的错,他也犯了。   就在令官挥动令旗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   有人在大喊“营中有敌!”   李察哥就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的大本营里怎么会有敌人?!   可那是老鼠一样的羌人!   人家会打洞啊! [696]第一百零三章:久经考验的李察哥   那洞其实不是羌人临时挖的。   李察哥的营地就建立在一个羌人小部族的聚集地上,因此对于这个小部族来说,这个营地走几步需要转弯向北朝上走,走几步需要转弯向南朝下走,他们可以闭着眼睛做出选择。   现在这个羌人部族就做出了他们的选择——族长还在李察哥的手里,族长全家都在李察哥的中军里,当成贵宾,被严严实实地看管起来,要是族人们反抗,他们恐怕一个也活不下来,可有什么办法呢?   西夏人准备拿他们羌人当成仆从军驱使,要他们替西夏去卖命,可羌人打不过宋人,一场仗下来,整个部族恐怕也活不下几个!   他们的付出是值得的吗?   李察哥给他们官爵,给他们金银,可这些东西都是西夏人随手就能收回去的,这些东西也不能让死去的族人再复活。这些话,完颜娄室都已经说过了。   而宋人已经在羌地建立了威信,岳飞同羌人部族结盟,李若水更是细心治理这块土地,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对待每个羌人少年。   有一个汴京来的,模样举止很文雅的青年官员同羌人首领聊起来时,告诉他:“李相公待你们的孩子,比待长公主都客气亲切呢!”   这话可是千真万确的!李相公的情分,羌人都记在心里!   有了李若水,有了李若水对汉民和羌人一视同仁的各种政策,还有李若水教化羌民,还有长公主派去麟州的女医。   还有宋军那些崭新的装备。   那装备像是飞过去的一样!就神秘地穿在了那些民兵的身上!   羌人就做出了选择:宋夏大战,他们倒霉被选中,老弱妇孺继续往山里逃,剩下的拼一把,帮宋军打赢这场仗,立功给妻儿也是好事,可要是能活下来,那就更好了呀!   他们就这样冲进了营中,四面放火,制造起了混乱。   而在前线充当仆从军的羌人也纷纷大喊起来:   “杀夏狗!”“杀夏狗!”   他们转过身去,向着西夏人的中军发动了攻击!   而李察哥也立刻做出了反应。   他是中军的统帅,可他拔出了长刀。   现在宋军听到了信号,开始发动攻击,可一箭之地冲过来是需要时间的,这一点时间足够李察哥反应。   他迅速地下达了几条命令。   他说:“战场上没有拒马,这岂不是现成的拒马?”   烟尘弥漫的战场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声响!   有数不尽的箭矢从天而降——羌人没有铁甲。   箭矢扎在身上,那就是结结实实地穿过皮甲,扎进肉里,甚至深入肺腑!   立刻就有羌人躺在地上死去了,活着的羌人一瞬间也慌了,可他们无处去躲!   现在就轮到宋军动作了,李彦仙必须让宋军尽快接战——可宋军和西夏军之间还隔着羌人!   宋军没办法接触到西夏人,又不能杀死羌人。   羌人一个个,一排排倒下,顷刻间就是一层的血,一层的肉,一层垒起来的台阶,再上一个台阶。   只有最幸运的羌人能够在箭雨下活下来,他们冲到了宋军的阵前。   宋军有铁盔铁甲,平射的箭矢能带着劲力在铁甲上扎一个洞,也许还能扎穿铁甲,可不能造成更严重的伤害,至于抛射的箭雨更是只能在他们身上叮叮当当的响。   羌人疼极了,想冲他们求救。   有人就抓着宋军士兵说:“我们是好百姓,不曾跟了夏贼!”   还有人说:“李相公夸过我!为我讲过一个故事!”   李彦仙望着他们,又望了望对面的西夏军。   这羌人的血肉台阶,李察哥就站在台阶上与他遥遥相望。   李彦仙平静地说:“他们一样是咱们大宋的好百姓!前军让一步,放他们进军阵中躲藏——”   李察哥就在等着这个命令。   接下来他就要全军压上了,宋军的前军放羌人进入军阵,那其中还有西夏军的老弱病残,前军会怎么样?   他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西夏军踩在台阶上,高高跃起,冲进了混乱的宋军前军之中!   但李彦仙似乎根本不为所动。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令官低语几句。   西夏军原本应该派出的重骑兵不见了。   大营是西夏人的后路,他们从大营可以继续往北走,可以绕路撤离麟州,麟州的路很难走,但不独西夏人难走,宋军想追也不容易。   西夏人又练就了一身逃跑的好本领,只要大营还在,他们有信心即使前军之间的交锋落败,依旧能构筑起第二道防线,甚至能够从容地撤退,并且在撤退途中埋伏陷阱。   李察哥算计到了这一点,西军也不是本地的军队,不会全力以赴地追逐。   因此重骑兵现在冲回了大营,踩着烈火回来了。   大营里什么都有。   有羌人,有西夏兵,有功曹和其他文吏,有辎重和俘虏——大量的宋人青壮。其中最贵重的是功曹和文吏,他们多半是被劫掠过去的宋人书生,识文断字,西夏军拿他们当宝贝,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们,让他们在西夏安家立户,从此死心塌地在西夏赚功名。   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烈火里乱跑,李察哥的重骑兵挥起长刀,他见到了两个手里拿着火把的羌人,一刀一个将他们杀了;   他又见到了几个正在逃走的宋人,其中还有一个是他垂涎的美丽少女,他也一刀一个,都杀了;   他又见到了正在往外跑的西夏兵,也一刀一个地杀了——李察哥不要溃兵,一个溃兵会带着十个同袍一起逃跑,杀死就好;   这一队重骑兵最后杀死了几个小吏,小吏见到他们还在哀求,满脸惶恐的神气,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话,唉,可惜了他们梦里的功名!   在冲杀过后,重骑兵里有一队人钻进那个洞里,从洞的另一头出去,继续往山上追杀这些胆敢反叛的羌人。   烈火片刻熄灭了,可浓烟更盛。   李察哥到底是用自己的重骑兵,生生撕出了一条撤退的路。   可重骑兵不在,李彦仙的侧翼就渐渐向前了。   宋军的前军受到了不少干扰,可很是坚强,并没有在冲击下溃败。   这些已经卸甲归田的老兵不是在别人的土地上,替汴京那些吃不到水果抱怨的市民战斗,他们就战斗在自己已经开垦得很好的田地上,他们的身后真真切切就是他们的新家园,因此他们的士气最开始就很高。   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拿着简陋的农具入伍后,他们这一村庄的都头跑过来就说:“把这些破玩意扔下!”“没说不要了,留着等你们打完仗回来再取!”“丢不了!”   老兵骂了一句很脏的话,“连个家伙都不带,你是让我拿【消音】打仗吗?!”   都头说:“李将军发兵甲!”   然后拉来的那辆马车,马车上搬下来的箱子,箱子透着油脂的气息,还有打开箱子那一瞬间,冷幽幽,每一柄刀都带着流畅的线条,每一柄刀都带着雪亮的刀锋。   还有那甲,每一套都沉甸甸,敲一下,传来沉雷回滚般的响——那不是甲片做的札甲,保护他们前胸的是一种他们只在高级将领身上见过的,整块钢铁铸成的甲。   士兵们穿上了这样的铠甲,拿着这样的武器,互相看一眼,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集结时,李将军说:“这就是殿下为你们准备的!你们不管是在秦凤路,在黄河岸边,在麟州的黄土地上战斗,殿下都在注视着你们!”   士兵们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心神激荡得几乎说不出话。   李若水看着这顷刻间建立起的大军,看着铁甲一片片的寒光,也震惊得说不出话。   长公主并不在这边陲,可她无处不在,哪怕是这样荒凉的土地,她也依旧用堪称不朽的力量给予了保护。   李若水听说,西军之中有一个叫韩世忠的武将,人人说他受血神庇护——   作为徽宗朝博览群书的老学究,李若水不是没读过几本道家经籍,他怎么不知道有一个“血神”?   可就在大军出征前的土场上,他看着李彦仙领兵出发。   他看着这支军队,看铁甲的寒光汇聚成黑色的海。   他像是看见了那位血神站在她燃烧的战车上,与她的军队昂然前行。   有了这样的前提,即使被羌人冲开了阵线,宋军的士气仍然是高涨的。   他们同西夏人交手后,更加巩固了士气。   他们的甲,西夏人伤不了。   西夏人用刀,用枪,用箭,在他们的甲上敲得牙酸,就是不能撕开那坚固的壳。   可他们的枪能刺穿西夏人的甲。   那枪头的棱线笔直如尺,寒光刺眼,扎到哪,拔出来,都是一个血洞!   羌人就像潮水,在宋军的间隙跑光之后,宋军就要逐渐合拢了,西夏人要是能从间隙里逃出去,就逃出去,要是逃不出去,他们就要被挤死在里面,一地的血泥。   李察哥看着这一幕,又下了一个命令。   他是个长年累月在边境上同宋军交战的指挥官,他对西军的了解几乎不逊于他对自己军队。   因此他说:“将辎重和战利品,对,全部——马车到阵前来,全部推倒!”   麟州不富,可他劫掠了一座城,那城里还有朝廷拨的扶贫款,还有商人带过来的彩缎和丝绸,现在明晃晃地扔在了战场上!   完了!那些穿着铁甲的战士瞬间就不淡定了。   战车上的血神一个趔趄。 [697]第一百零四章:修得那么直   李察哥是个和西军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将领,在他认知中,这算是杀招了。   一点也没错。   西军见到财物就是会不淡定,他们被一层又一层的剥削,小到都头,大到宣抚,人人都趴在他们身上,喝他们的血,喝得脑满肠肥——难道童贯留给长公主的诸多遗产里就没有他们的血么?   他们的粮饷发一次不发一次,军官们觉得不打仗时养活这些下贱兵卒太浪费,兵卒们就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四处打家劫舍找饭吃,好让自己不饿死。   当然凡事都有代价,等到打仗时军官得不到兵卒的支持,兵卒也得不到当地百姓的支援——兵卒也能喝到百姓的血,那凭什么让人家箪食壶浆呢?   所以阵前抢钱,这就是西军的本能,长公主见到也要说不稀奇。   那一车车的铜钱倒下来,哗啦啦的,光是声音听在耳中已足够惊心动魄,还有后面的绸缎哪!要是抢一匹用粗布包上,给自家妇人,叫她郑重地藏在床底那个别人找不到的缝隙里,这一匹绸子就是父母的棺材本!   反正西军立刻有人就恍惚了,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迈开步就往那个金灿灿的方向跑,身边有人在叮叮当当地敲他的铠甲,他也不知道了,他眼睛里只有那座瑰丽的仙山,他要成仙了,他要成仙了!   他急切地往前跑,连别人敲他他都感受不到,军法官在骂啥他更听不到。   有人在骂:“糟蹋了这身甲!偏又难杀!”   李彦仙已经下过命令,此时传令官刚刚跑开,他就好整以暇地看着战场上着混乱的画面。   他说:“确实,我要杀几个溃兵,我也要拿大斧子劈上几轮。”   “将军,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彦仙就不以为意地指了指中军的第三排。   尚未接阵的弓兵有条不紊地从腰间拿出什么东西,正在涂抹箭矢,而后一个小兵举着火把从阵列里跑过。   麟州是重城,小老头儿的脾气虽然大,嘴也硬,可他两只小手很软,见到谁都伸出手,从河北往河东走了一路,刘韐要从真定给他拿些粮食军需,岳飞也不能让他空着手从军营出去,据说他还抢过曲端的东西,不知真假,反正曲端不会承认。   因此麟州有猛火油一点也不稀奇。   这一排被李彦仙带着的麟州守军将弓箭指天,令官大喝一声:“放!”   那箭矢如火流星,带着尖锐的声音升上去,再冲下来,笔直地就扎进了绸缎堆上!   有宋军大声惨叫:“我的绸子!我的!”   所谓财帛,除了钱就是布,这一匹匹布燃烧起来,别说是宋军,就是西夏人看了也心疼。   李察哥不心疼财产,他心疼时机,趁着宋军前军混乱的时机,他正准备大喝一声:“向前!”   可这时机还没到来就被李彦仙破坏了。   火堆里还有钱,钱不会轻易被烧坏,可以抢救出来,因此这几十辆马车倾倒出的战利品仍然是有吸引力的。   可黄土地上,烈火向天带上去滚滚浓烟,还带上去滚滚热浪。   夏末的中午,一群人穿着厚重的铁甲,还怎么冲进火场抢钱?   他们跑几步,脸上也是汗,身上也是汗,这铁板都是滚烫的,西夏人要冲他们的军阵,他们就又退回去了。   这些重新披上战甲的老兵跑不动了,使劲地喘气,有人将水囊摘下来喝一口缓缓,再去用一身铠甲扛住西夏人的进攻。   西夏人用长矛狠狠地扎了他几下,也扎不动了,见宋军喝水,他们也赶紧摘下水囊喝一口水。   掺了黄土和血腥味儿的水,可是真甘甜啊。喝完水再去推推搡搡,宋军也推不动了,西夏人也推不动了。   双方都是重步兵,顶着太阳,太痛苦了。   接下来就不知道是哪一方先开始往后撤,主帅没有下令,可士兵就是打不动了。   有人一头倒下,有人开始卸甲,军令如山,要不你杀了我吧。   一旁的黄河哗哗地往南走,此时此刻,谁要是能脱下甲,跳进去,那真是神仙也想不到的惬意。   李彦仙说:“分批卸甲。”   每一军的后三排可以卸甲歇一歇,前排要继续顶着太阳坚持住,等到前排换到后排去,就可以也卸甲,喝点后军送过来的盐水——   李若水没本事弄来糖霜那种金贵东西,他自己都不怎么吃得到,但他弄来了一些蜂蜜,每桶水往里加一勺,搅一搅,看哪个幸运儿吃得到。   逃过来的羌人也坐在地上跟着混吃混喝,还和宋军发生了一点小摩擦,不过好在被军官立刻制止了。   现在没办法进行高烈度的决战,只能暂时休战,徐徐后撤,李察哥的大营已经被毁得差不多了,可火还没完全熄灭,他们想要休整是很难的。   宋军好些,虽然南边也是黄土塬,可回营好歹也能卸了甲,将衣服用木棍支起来做一个遮阳棚。   这仗一共也就打了两个时辰,还没分出生死,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在这了。   可兵贵神速,主帅没办法停下来。   李彦仙抓住副将说:“你且盯着些河道,岳将军有回信,千万不要被阻了!道场将兵甲都送来给咱们,他们若是出事了,咱们万死也不能谢罪!”   这里的码头都被西夏人短暂控制住了,李彦仙就必须往上游去渡过黄河。   但好在李彦仙是个未雨绸缪的人。   他在麟州遇敌的第一时间就四处去求救了,不是救麟州,而是要保下王穿云的兵工厂。   这也不能怪他太过小心,道场没有成建制的大军驻守,王穿云也不是武将——她甚至不是男子,怎么能奢求她上阵杀敌,用血肉之躯去挡住西夏渡河的这支奇兵呢?   太阳要下山了,四面起了风,黄土塬挡住了阳光,只剩下面前一条冷森森的上山路。   没藏讹狼领着骑兵,跟着向导,就走在这条山路上。   没有人进入过“道场”的核心区域,但有经不住诱惑的车夫,将这条路告诉给外人。说出去,就是一辈子的富贵。   车夫说,他们进去了,只有一排排的墙,可墙也藏不住那冲天的浓烟,从山下就能看见!那烟一看就知道着了好大的火,到了夜里,那烟也不停,隐隐透着烧红半边天的红光。   车夫们不知道那里怎么有个日夜不停燃烧的炉子,可他们都猜这些兵甲就是从那炉子里出来的。   西边的石炭送进去,东边的铁石也送进去,可要说到底是什么工艺让这些武器和铠甲又快又好地制作出来,车夫就不知道了。   他们说,岂止他们不许进,那工匠也不许出,也从不与他们这些车夫见面。   有妖法呢,那个车夫小声说,长公主是有妖法的,里面或许都不是工匠,是许多个妖鬼神怪在替长公主锻打兵器,因此不许人凑近了看。   哦对了,他说,他只见到进出时的那大门上,贴满了符咒!   没藏讹狼是信佛的,他听了这话就回头看看。   李察哥想得周全,提前问过高僧,但高僧是个老实人,说他们修的是佛法,不能同道士在阵前斗法。   因此没藏讹狼的队伍里就还带了一个小军官,既能杀敌,还是个巫师——对了,他还经过见过。   小军官当年来过河东,那时岳飞还是个无名小卒,有个叫王善的道官带着一群道士施法咒杀他们来着!   没藏讹狼的戒备与一丝对咒术的惧怕在继续向前走时被山路旁的马车冲淡了。   马已经挣脱缰绳逃走了,马车摔在沟里,已经散架了,没藏讹狼叫人看好了两侧的黄土塬,斥候下马去查看。   “马车是调头时扭断了车辕!”斥候报告说,“里面有些衣服和干粮,还有散落的铜钱。”   没藏讹狼听完就说:“咱们加快脚步,接着向前走。”   这支精锐骑兵就继续跟着他向前走,这条山路是精心铺就的,非常适合马车上下,如果山上有伏兵,就该在道路两旁埋伏,如果没有伏兵,“道场”的指挥官也该快速挖坑毁掉这条路,或者用山石堵住它。   可现在它畅通无阻,只有一架掉进沟里的马车。   这是一种努力掩盖恐惧的行为,“道场”一定在东边有路通往州治宜芳,可有人慌不择路地往西逃了,逃到一半发现方向错了,调转车头时才发生这场车祸。   没藏讹狼的心里就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他想,那小女娘一定也往东跑了,可她能带上所有的工匠吗?哼,只要他们的兵马冲进去,抓走工匠,再细细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炉子锻打出这些武器,他们大夏也会是所向披靡的天军!   没藏讹狼就继续向前走,直到夕阳最后一丝余光在他身后,照亮了这座道场的大门。   他看见了一辆马车,就停在门口。   那是一辆很奇怪的马车,马车前面的马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后面的车厢,和前面一根直对着他的铁筒。   那个铁筒中间是空的,黑黝黝的,可没藏讹狼觉得它的开口圆得过分,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看完那辆马车,又去看马车旁站着的人。   有一队宋军,穿着铁甲,手持火把站在马车旁,中间是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只穿了一件道袍,手里也拿着一支火把,正在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队西夏人。   远远的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风吹在她身上,吹得道袍抖了起来,像是站在山巅,俯视大地。   可她俯瞰什么?她面前是大队的重骑兵!两千个重骑兵,兀卒的诏令,只为了这座道场!她何其荣幸!   没藏讹狼的亲兵一夹马腹,准备冲上去拿到一个夺旗斩将的功劳时,那个女道士将火把凑近了铁筒的末端。   铁筒的角度已经调整好了,直直地对着这条山路。   道场大门前这几百步的山路,修得那么长,那么直。 [698]第一百零五章:二桃杀三士   那个圆而长的铁筒里冒出了火光。   不是火光。   没藏讹狼形容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比火光更明亮,像是许多团火压缩在铁筒的深处,更像是一只金色的乌鸦被囚禁其中。   这就让没藏讹狼想到了他们西夏的许多传说,都是荒诞不经的,可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真实。   他一个百战的勇将,在这样生死关头,头脑会因为接收到无法理解的画面而溜号,身体却不会。   他用力向后一勒缰绳,战马便在他手臂的力量下扬起两只前蹄,站了起来,用马脖上的铠甲将身后的主人护得严严实实!   这是骑兵看家的本事,他就靠这一手避开了无数的冷箭,在宋军的神臂弓下活到现在!   可这样的本事在铁筒深处的火光下失去了全部的意义。   天底下没有哪匹战马能生扛住火炮。   铁筒里的光飞了出来,笔直地飞出铁筒,变成了一个大火球,狠狠地向着上百步的笔直山路碾下去!   天崩地裂的响声!   西夏人根本理解不了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他们只是单纯骑着马走在这条山路上,手里拿着弓箭和长枪,忽然间就被热浪掀飞了!那弓箭飞了出去,拿着弓箭的手也飞了出去!   天啊!天啊!他们的铠甲碎了,战马也碎了!他们的同袍也有碎的,可还有活下来的。   那些被掀飞的西夏人就摔在路边不知道什么地方,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鼻子告诉他,这条山路上有一股像烟花又不像烟花的气味,裹着最浓郁的血腥和恶臭,与死亡一同弥漫开。   没有夺旗斩将。   没藏讹狼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他的旗帜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最幸运的西夏士兵可能会在路边泼满鲜血的树枝上找到半个指挥官的头颅。   但不会有人去找,他们都吓疯了。   兀卒派他们来寻这座道场,要找的是宋人锻打铠甲的秘密技艺。   宋人的铠甲与武器做得再好,西夏人会敬畏羡慕,可这东西依旧在他们的理解范围内,他们就想象这里有成百上千的工匠,日日夜夜拉动风箱,熔炼铁水,灌入模具,冷却淬火,最后做出来了好刀剑好铠甲。   至于“道场”的符咒,多半只是道士们的障眼法,党项人要是真信这个,也不会只找来一个小军官——   那个小军官就在没藏讹狼身边,所以他也不见了,最幸运的西夏士兵还是可以找到他,但拼起来的难度不比没藏讹狼更小。   现在指挥官和巫师一起碎了,前面见过铁筒的人没有活下来的,中间也许听到一言半语的士兵还在地上,后面的人不知道宋人做了什么,可他们有眼睛,有耳朵,听到声音,看到爆炸,有些人身上还挂着同袍的碎肉。   不用他们做出反应,战马已经发狂了。   受了这样的惊吓,战马怎么可能镇静地继续停在原地,等待主人的下一个命令呢?   它也有动物的本能,而且比人类更加敏感。   战马转过头去,开始冲撞后面的战马,一匹撞在一匹身上,竭尽全力想要找到一条生路,主人用缰绳去束缚它,它就站起来,发狂地要将主人掀下去。   有的战马就摔倒了,主人也摔倒了,还有的战马成功在自己没摔倒的前提下甩下去了主人,它就可以继续向前跑。马蹄下可能会踩到自己的同伴,甚至还可能踩到战友,但都不重要了。   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这条山路上到处都是烈火和死亡,到处都是哀嚎和战马嘶鸣,两千个重骑兵,顷刻间就被打掉了所有的战斗意志,成了最愚蠢的懦夫,他们脸上全是鼻涕和眼泪,双手颤抖着不知道该如何握紧缰绳。只有最勇敢的人回头去看了一眼。   他看不见那个道士的脸,可他看到那个黑黝黝的圆筒里又一次冒出了火光!   天终于是黑下去了。   有人抛弃了战马,脱掉了铠甲,钻进了附近的山里。   黑夜从未这样安全过,四面只有草虫和鸮鸟的叫声,西夏人就躲在树下的草丛里,他们窃窃私语: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妖法!”   “是雷!”   “他们道士是会用雷的!”   “他们会用雷,咱们怎么打?”   “打不得!打不得!咱们的法师也死了,降不住呀!”   西夏人就抱成了一团,在漆黑的森林里睁着眼睛,看着周围有没有火光突然袭来,他们的耳朵还在严重耳鸣,没有恢复过来——甚至就连那第二次的火光,他们也不知道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其实是他们幻想。   这消息还要很久后才能传回到李乾顺的耳中,这位兀卒是个聪慧冷静的人,可就连他也只能在佛像面前跪拜,悄悄问一句:   这到底是神力还是宋军研发出的新武器?   人人都说那是雷火,神霄派也的确是专修五雷法的道家门派,号称“运雷霆于掌上,包天地于身中”,可这不都是骗子的把戏吗?!   要说是神力,怎么天神只庇佑赵宋的公主?要是新武器,可这武器的威力已经超出了他想象的极限!   漆黑的大殿里燃烧着一排香烛,佛像并不回答他。   李乾顺的额头上流下了许多冷汗,不知道是膝盖传来的疼痛,还是惊惧带来的寒冷。   他又对自己说,要是天神只庇佑赵宋的公主,也是有可能的,人人都说过她的虔诚,她自幼苦修,不曾肆意过一日,她不是他!她的手上没有发妻和爱子的血!佛祖若保佑,也该保佑德行无亏的好人,而不是他这个首鼠两端,见利忘义的小人!   可是,可是,他全都是为了大夏——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当然,此时李乾顺还没得到过消息,就在这个夜晚,岚州的守军已经赶来了,像捉鸡一样将西夏的重骑兵捉回去。   西夏人还在问,可岚州的守军也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士兵不是个才高八斗,格物致知的群体,他们的士气也有一部分靠迷信支撑的,现在抓住了这群铁罐头,就很自豪地挺挺胸:   “那是俺们长公主座下的仙长,殿下赐她两件法宝,你们一辈子想也想不明白!”   西夏人坐在清晨的俘虏营地里,顶着朝阳吃麦糊,一边吃一边哭,一边哭又一边说:“俺们抢了一辈子的宋人,却漏了这一件,早知道给那法宝抢过来,俺们也能天天打雷!”   岚州的军官就不听这些胡话了,可他们也很乖顺,派了几百个兵卒去打扫那条山路——必须派兵卒,不能派老百姓,不是因为保密等级太高,而是因为寻常百姓见到这个惨烈的场景多半要吓出毛病来。   他们将相对完整的尸体运走,碎肉埋在沟里,土路重新铺平,正好第二天的夜里下了场雨,再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时,附近的鸟儿就将枝叶上最后的一点痕迹吃光了。   岳飞跑过来时,王穿云已经将“撼山”收起来了。   岳将军站在货场里,周围是一些新到的马车,正在忙碌着往下卸东西,比如铁矿石和碎铁器,他这么一位制置使,站在货场里竟然也很规规矩矩的,王穿云过来迎他时,岳飞问:“我用不用蒙住眼睛?”   王穿云就乐了。   “不用蒙,只是不要带亲随进来。”   亲随们就被安置在货场的客舍里,吃了一碗味道很不错的饭,毕竟饭食是王祭酒动不动过来抓的,但在喝酒时就和店家吵了一架,因为王祭酒不喝酒,又不许工匠酗酒,久而久之店家就灌水成了习惯。   亲随说:“你这分明掺了水!”   垄断经营的客舍老板冷哼一声:“谁不知道你们岳将军好喝酸酒,喝不惯俺们这醇酒罢了!”   “俺们将军酒量可好了!能喝一坛的好酒!只是这几年不喝而已!”   岳将军坐得规规矩矩的。   但是王穿云就觉得,他能比曲端更快一步跑过来,证明他也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端方憨厚。   还是有一点小心机的!   岳将军说:“原是李将军派人传信,怕西夏军势大,请援护岚州,却不曾想到……”   “现在呢?”   “现在岚州已征发五千兵马往麟州,听李将军调令。”   “这我就放心了。”王穿云说。   岳将军坚持着将话说完:“不知击退骑兵奇袭的,究竟是何法宝啊?”   王穿云说:“岳将军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可现在不能给你。”   岳飞赶紧说:“是在下唐突,嗯……在下只是不知,此物,嗯……在下可否奏请殿下解惑……”   王穿云说:“岳将军可以上奏表试一试,不过这铁筒还是新铸的,实在是有些沉重,寻常的马车拖不动它就不说了,路上磕碰伤了它也不说了,还有一件事最要紧。”   “何事?”   这位王祭酒说:   “若是岳将军得了此物的消息传出去,你这一路上实在太过冒险。”   岳飞还有点没明白:“我运此物,不需经过金夏边境啊”   正说话间,有人跑进来:“祭酒,曲端派人来了。”   “嗯,”她说,“可你要经过曲端的辖区。” [699]第一百零五章:“净干些让人送死的事。”   曲端的反应一定是很焦虑的。   他这人不太信鬼神,奈何长公主很有些超自然的东西在身上,算是按着他的头让他信。   但是曲端这人,别人按他的头他也不乐意,比如说完颜宗望和完颜娄室的死,他心里总是嘀嘀咕咕,觉得还该是人家自己寿命就到那了,要说是长公主咒死的,她为什么不再接再厉,千里之外给完颜宗弼和李乾顺的狗头也摘了?   面子上他不能公开自己的无神论立场,但私下里就和康随说说。   康随就听着,反正康随这人特随和,上司说什么他都听着。   私下里他就搜集了一些神霄派的经籍,被曲端听说了,还批评了几句:“大丈夫在世,要光明磊落!你不要学那岳飞,阿谀奉承,动不动也妆成僧道模样,成什么体统!也只有殿下一时被他迷惑罢了!”   康随就唯唯诺诺地应了,背后还在偷偷看书,大半夜不睡觉,眯着眼在上面找来找去,看看到底哪一段写了如何咒死人的咒法。   当然是找不到的,但他锲而不舍。   直到这一日,曲端找到他,说:“你平日里看的那些书,也给我看看。”   康随吓了一跳:“曲帅拿到岳飞的生辰八字了?”   曲端说:“我要那匹夫的生辰八字作甚!你可听说了,李察哥领大军攻来麟州,只为岚州那‘道场’——”   曲端和康随说了很久的话,重点是这个震天动地的东西能不能给他送过来?   康随说:“这要是铁匠们锻打出的新物件,合盖先送到曲帅军中,只是那道场有些神神鬼鬼的道理……”   “哦,不过就是穿一穿道袍,”曲端表情不变,“太上皇都信得,我有什么信不得的。”   康随就想说抬头三尺有神明!你背后骂太上皇修道修得直发癫,还带坏了长公主的大不敬之言你自己都忘了!   “论理我年纪辈分战功名望都在岳飞之上,他纵受宠,也越不过我去!”曲端说,“便是法宝,它既在河东,就该先给我!”   康随就有了些很不妙的预感,但曲端非常自然地说:“你去一趟,将那东西给我运回来。”   康随这一路走得就有点难受。   他在驿站里吃饭的时候就喝了两杯酒,那酒是冰镇的,驿站的小吏说:“将军瞧着心力交瘁,一看就知道是为国操碎了心的。”   康随听了就差点落泪:“你也瞧出来了?唉,只是我操碎了心,也没有人看得见!”   小吏又为他送上了几个碟的小菜,说:“小人敬重将军,这都是孝敬将军的!”   这就很好,因为康随跟着曲端也吃不上好的,也没有外快拿,现在驿站愿意孝敬他,他就乐得赶紧吃喝一顿。   他忙着吃喝,小吏就在旁边伺候,又旁敲侧击地打探些问题。   康随到底还是嘴严,只说自己有差事要去岚州。   小吏说:“可是去那道场?”   康随一惊,警惕道:“你怎知道?”   “嗨!岳将军领兵路过小人这里,饭也没吃,只打了水,拿了两个面饼就走了!”   康随赶紧起身,“我得快些动身!”   小吏又十分殷勤地为他牵马,他临走时准备掏几个钱,小吏十分热情地拒绝了:“将军回来时,好歹来这歇歇脚,我们这小驿站脸上也有些光彩!”   候着将军走了,有人凑近了小声问:“能行吗?”   “最好是能行,”小吏说,“郎君实在等不及了。”   这场战斗不会只影响西夏人。   有人逃回了李察哥那里,形容狼狈,为了能快马加鞭地跑,他将自己的铁甲和战马的铁甲都卸掉了。   他逃回西夏人在黄河边建起的营寨,还没见到李察哥,立刻就有军官走过来训斥他:“你可知道丢弃铠甲当受何罚!”   骑兵说:“我有急报!”   那军官上下看着他,又问:“如何只有你一人回来?没藏将军如何?”   骑兵什么都说不出,满脸不知道是汗是泪,只说:“我有急报!”   这时间营中已经睡了,士兵们必须早些睡,因为他们决定在天蒙蒙亮时就对宋军发起战斗,宋军差不多也会是这样的作战规律。   李察哥穿着中衣,光着脚坐在卧榻上,看着这个趴在地上的骑兵:   “你说的是什么鬼话?我的前将军,叫人家召来的雷火给杀了?”   骑兵哭道:“千真万确!那女道士有一个铁筒,她一伸手,铁筒就放出光去,有雷火炸在了我们之中,许多人当时就碎了!飞了!遍地的火!遍地的血——”   李察哥对两旁的人说:“打他二十军棍,这混账东西疯了,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来动摇军心。”   骑兵就被拖出去了,打了二十军棍,血淋淋地拖回来。   李察哥问他:“究竟发生何事?”   血淋淋的骑兵说:“宋人降了雷火!死了许多人,没藏将军当场就死了!剩下的,都逃了!”   李察哥看了他很久,冷哼一声:“确实是疯了,罢了,将他送下去疗伤。”   等到骑兵被人拖下去,李察哥就没办法再睡了。   一个疯子不值得害怕,可他的两千重骑兵——那可是两千重骑兵!不管是宋金遭受这样的损失都不能无动于衷,况且谁想要全歼这两千重骑兵,是需要数倍于它的兵力,精巧的陷阱埋伏,还要英勇作战,不惧死亡的勇士,最后才能达成这个效果。   不管是哪一个国家,重骑兵都是最强大的兵种,说它是国家的根本也不为过!   如果一个铁筒只要闪一下火光,就能将指挥官杀死,就能击溃两千重骑兵,战争的本质就被改变了。   夜并不寂静,军营里的士兵们睡得很香,可很快还有第二个,第三个跌跌撞撞逃回来的骑兵,他们都是那两千个重骑兵里最忠诚,最机警的人,忠诚让他们跨越死亡,即使在见过那样恐怖的景象后也不曾失去神志。   他们就和那个被打了二十军棍的骑兵一样,执著于回营警示他们的同袍,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敌人。   火把就在帐外噼噼剥剥地响,间杂着脚步声与低语。   李察哥坐在卧榻上,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恐惧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躯体。   他原以为他明白兀卒执著于那座道场的理由,可是他现在确定,连兀卒也不明白那座道场真正恐怖之处是什么!   “那不是鬼神之力,那是宋人工匠又做出了新的武器,就像他们那些震天雷,能将冰湖炸开,原是埋伏在湖上,现在他们想了办法,装进铁筒里。”   他喃喃自语了一阵,又静默下去,过一会儿,他又轻轻地对自己说话了:   “可他们连这样的东西,从没见过的东西,都做了出来,这不是鬼神之力是什么?”   接下来再打麟州也失去意义了。   他必须制订一个新的作战方案,不惜一切代价去抢来那东西!   抢不来,这支军队,这个国家,就全完了!   可他甚至连那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啊!   西夏人冲到道场山下,结结实实地吃了新武器的大亏,这宝贵的经验教训先传到战俘营,然后传到了岚州每一个官员的耳中。   这地方距离大金的边境线不远,也偶尔有那边的人过来,颇和气,小到一个驿站的小吏,大到州府里管转运的文官,金人都会用心结交。   不管是红白事,还是闺女的嫁妆,儿子的聘礼,旧房的维修,新房的屋顶,反正金人都能悄悄送上一份合适的礼物。   久而久之,半个岚州的消息都渐渐汇聚进了完颜宗弼的河流里。   这场战斗也不例外,立刻有人快马加鞭,翻山越岭,将它送到了完颜宗弼的案头。   这位金国郎君并不意外:“她要那些石炭,必是做这个用途,可知那炉子究竟长什么样?那铁筒有多长?壁有多厚?前后是一样的厚度宽度?里面装的到底是个铁球还是别的物件?那火究竟烧的是什么?”   “郎君,他们还在加紧打探。”   他站在云中府的窗前,向外望一望。   “咱们也有石炭,不输他们,可这事,不能再等。”   康随站在“撼山”旁,两只眼睛垂在地上。   岳飞笑呵呵地说:“此物价值连城,堪称重器,究竟如何,还要奏请殿下定夺,想来曲帅也不会为难王祭酒。”   “曲帅说,他宣抚河东,必要之时,”康随小声道,“可先斩后奏。”   王穿云将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怎么个先斩后奏?你将它置于马上带走么?”   康随还是声音很小,可递出了曲端的公文:“曲帅命我接管道场,道场上下,皆受曲帅调用。”   王穿云看了那公文一眼,又看看康随,再看看岳飞。   岳飞就连忙替康随解围:“祭酒是殿下元从,道场又非官员管辖之所,曲帅此令恐不能如意,还要从长计较。”   康随偷偷地抬起眼睛,看了他俩一眼,说:“曲帅确实是这么说的,又说……”   “说什么?”   “曲帅说,”康随低声道,“若是岳飞仗着受宠,又来抢夺,便叫他知道些尊卑厉害。”   岳飞也不吭声了,板着脸站在那里。   王穿云看看他,又看看康随:   “净干些让人送死的事。” [700]第一百零六章:最后一战   接下来康随也在道场吃了一顿饭,这回是跟岳飞一起吃的。   吃饭的时候康随是不诉苦的,岳飞几次提起由头,康随也只是说:“我是当下属的,自然只有听调听宣的份,曲帅做什么岂有我置喙的余地?”   岳飞就上下打量他,心里很有些嘀咕。   自然康随既拿不到“撼山”,也没办法接管道场,毕竟道场直属于长公主,谁的话都不听。   但岳飞还是觉得,康随不像是看起来那么四平八稳。   他想一想,给康随斟了酒,问道:“曲帅虽宣抚河东,但毕竟还在枢密院担着责任,他必对河北也十分关切,我想,若是进一言,曲帅或也想要派一个知根知底的心腹去河北……”   这话一瞬间就动摇了康随。   离开曲端,那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要是在京城时,长公主时时还能看到自己,再加上京城的生活条件,康随忍也就忍了。可来到边塞,这又是什么条件?   天冷了不多给一盆炭火,天热了也没有冰碗吃,每天天不亮起床,天黑了才能躺下,每个月就那么几个铜子儿叮当响。不错,曲端也是这么过的,可曲端那个脑子与常人大不相同,他靠着自己幻想中的世界就能吃饱穿暖休息好,康随不能啊!   曲端每天霸凌全世界,康随跟在身边,即被他霸凌,又被那些被他霸凌过的人霸凌。他去哪,别人见到他就是似笑非笑的神气,说:“也亏是康副将,心胸宽广,连曲帅也能伺候妥帖,换了咱们这样气量窄小的,就做不来!”   康随就不吱声,吱声也没用,他心里对曲端的恨一天比一天深。   可现在岳飞突然给他递了一根绳子。   岳飞说,能给他调去河北。   要是去河北,河北有吴玠韩世忠等人,还有宗泽刘韐,还有宇文时中这位风度款款的士大夫,虽不知兵,可人家是个好领导。   康随领了曲端的令,就还有一点权力在身上,他是已经被曲端虐待出毛病了,就算得了点权力也不敢去想胡作非为的事,可要是军中或是真定府的官员例行宴请他,他也能吃几顿好饭,若是真定府的大户给他寻了一处好宅邸,他也可以住在里面,天热了有冰,天冷了有炭。   他还可以称病不去点卯,他一口气睡个大半天!   这些简单快乐的东西就足以取悦他!足以把他从那个地狱里解救出来!   岳飞还在说:“我与童监军也有些交情,这话自然不能我来说,可若是童监军说,或可事半功倍。”   康随说:“鹏举将军,我在曲帅身边待得久了,不忍分别。”   岳飞手里拿着道场做的大馅儿馒头,就看着他发呆。   康随没说实话,或者有些话夸大其词,岳飞已经察觉到了。   曲端一定是有接管道场的想法,可他也没说如果王穿云不同意,康随是要如何取了王穿云的狗头,或者绑回去交差。   这公文只说要接管道场,听从前线调度,光说这一件,在大宋与金夏同时开战的如今,不算是个离谱的想法,曲端也不知道那火炮大小轻重,可要是能快点运到前线去,必能尽快解决战争。   但叫康随说出来,那就是颐指气使,骄横跋扈,最好叫王穿云写奏表回去,让长公主气得临阵换帅才好呢!   岳飞察觉到了康随藏着的恨意,因此才出了这个主意,想要将他调离曲端的身边——说不上是对曲端好还是对康随好,但总而言之岳飞觉得自己运气挺不错,如今又在争取“撼山”的试用权,那应该干点好事积德行善。   过了几天长公主收到了岳飞的奏表,除了大篇幅关于“撼山”的设想和试探性请求外,还用很谨慎的语气讲到曲端身边的康随情绪有点问题,殿下要是为曲端好,最好是换一个人。   长公主看完之后就问尽忠:“你们对康随有印象吗?”   尽忠回答得挺痛快:“殿下,这人在曲端麾下,奴婢看曲端容人之量甚浅。”   “岳飞说,曾想求我给他调走,可他拒绝了。”   这尽忠就想不明白了,不过长公主说:“我听过一个渔夫与魔鬼的故事。”   这故事后来就叫梁宣徽编排成了剧目,叫巡演河东的演员们表演了,说渔夫打渔捞上来瓶子,里面有个魔鬼,魔鬼告诉渔夫,自己原本想报答这位恩人的,前三百年都想报答他,给他不同的奖励,到了第四百年,他已经被关得心理变态了,就决定谁救了他他就杀了谁。   不过前线上没人认为这故事和曲端康随有啥关系,一点儿也不挨着。   至于“撼山”,赵鹿鸣说:“且先不要拿出去,他们还要试许久呢。”   即使有她的技术指点,火炮的铸造工艺仍然充满了艰难险阻。   她就不去想那些工匠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光是做模具就花了多少心血,铸出来的炮管前面薄后面厚,里面有多少细微砂眼和凹凸痕迹,工匠们又如何笨拙地一点点用铰刀想将它平整到光滑如镜。   这东西甚至不是从道场这里开始的,它还有许多蜀中工匠们的心血,只是岚州临近煤矿,才有了与之前不同性质的钢铁,并且有了进一步尝试的可能。   曲端的态度不对,当然从来都没对过,但想给火炮搬到前线去的想法必然不止他一人,每个武将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大宋在北边的每一条战线都在战火之中,种师中来报说,西夏率兵两万,围困镇戎军,朝野又开始惶惶然,如今岚州大捷的消息被报到朝野,立刻有官员排队,不能来艮岳排队就去李纲家门口排队,去张叔夜家门口排队,一封封的奏表送上来,不择手段地送上来。   甚至连成国公主府都有官员在排队,反正公主干政嘛,已经有一个不仅干政还能手搓大火球的公主了,那也不差您一个,您替我们问问,那个大火球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每条前线各发一百架?不能的话发八十架也行,八十架火炮一起闪耀,必能让我大宋再次伟大。   长公主一概不回,将这些东西尽数扣下。   扣到最后,就连尽忠都忍不住悄悄问她:“殿下可是有什么谋算?”   “跟你有什么干系?”她反问一句。   尽忠赶紧后退一步,低着头,过一会儿说道:“殿下,奴婢只是怕将士们生出些别的想法……”   一炮就能让两千重骑兵溃不成军。   只要想到这东西在己方手里,前线的将士们就会生出两种奇异的想法,一种自然是正面的,很幸福,有安全感,信心十足;另一种却很微妙,他们同时还会急躁焦虑,想着这东西什么时候能到自己营中呢?   如果早些时日送来,是不是赵筒就不用死了?是不是河北的流民就不至于无家可归了?是不是李世辅不用从雁门山上叫人抬下来,留下一层叠着一层的伤疤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什么办法。”   “殿下若是催一催王祭酒……”   “不能催。”她简短地说了一句之后,就不再说下一句了。   没人知道这东西目前还在赌命阶段,那给它暂时藏起来,所有人都认为她一意孤行,好过金人和西夏人跟她赌命。   小女道将一封封奏表看完后就统一塞进了一个筐里。   她随口问一句:“除了要推广‘撼山’之外,还有别的什么事吗?”   “有,”小女道说,“也有人请求殿下不能将这东西交到亲军之外的人手里,怕被武将们得了去造反——尤其是曲端。”   康随没能得到那门大炮,但他也不算空着两只手回去的,他带了一马车的新东西,其中有地雷,也有一些杀伤力较小的炮弹,里面是火药和铁片,点火扔出去,扎在敌军当中,效果也相当拔群。   这些东西也是给他一份,给岳飞一份。   岳飞那份要伪装起来,偷偷地给,康随这份是可以大摇大摆带下山的。   到离开时,康随也没说一句曲端的好话,还是替上司放了些狠话,拉了不少仇恨后走了。   康随回去的时候还是路过那家驿站,在驿站吃了一顿饭,那个小吏依旧是陪着他喝酒,很殷勤地说:“将军可亲见了那法宝?若是得了一二符箓,小人也沾沾将军的福气!”   听了这话,已经吃醉的康随就用斜眼看他:“什么法宝,那筒子是铁铸出来的,他们有一个日夜不休的炉子,拿石炭去烧那炉子,出来的铁水就铸成了筒子!好重的东西,不知要用几匹马拉得动,这一二年说不定都用不上!”   小吏就更加殷勤,可再想问,康随就发了一阵酒疯:“你问这些有什么用!殿下心中指不定如何怨你!你还要弄手段,我的手段比你更高!我留在这,就是要看你的下场!”   这些胡话和他透露出的情报一起送到了完颜宗弼处。   完颜宗弼反复听了几遍,副将问:“郎君,咱们要去岚州么?”   “不,”完颜宗弼说,“咱们去麟州。” [701]第一百零七章:丰州   有人趴在黄土塬上,浑身都是土,脸上都是土,他就这么趴着。   太阳烤着他的后背,先是发热,那土就是热的,后来后背上的皮肤就开始疼,越来越疼,像土里的叫花鸡,慢慢叫热乎乎的土烤个没完没了。   这人本可以换个姿势,逃到阴凉的地方,或者干脆刨一刨土,像沙漠里的蝎子那样给自己藏起来。   反正人是活的,怎么都有办法。   可他就继续趴在土里,听着黄土塬下的声音。   这是一支很长的队伍。   前面是马蹄声,但没有铁甲的声音,他猜测前面的是轻骑兵;   也没有旗帜在风里发出猎猎的响声,他猜测这队骑兵没有擎旗;   接下来有马车声,马车沉重,车夫说了几句话,这人就断定了是金人的队伍;   再接下来有铁甲碰撞的声音,有脚步声,有军官呵斥的声音;   他又继续听,听到那脚步声没完没了,像是和黄河声搅在一起;   脚步声里总掺杂着马蹄声,他心中就很警醒,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没有人交谈不说,骑兵始终在执行警戒任务。   他心里记着当他趴在这片黄土塬上时,太阳走到了哪里,他还要站起来后再看看太阳,确定过去了多长时间,这样他就能估量出金人派出了怎样规模的兵马。   他等了很久,几乎快感觉不到后背灼烧的疼痛了,黄土塬下的脚步声终于变得稀稀落落。   差一点,他就要抬起头时,他听到离他不远处,有脚步声上来了!   这个人毛骨悚然,一动也不敢动,他几乎全身都趴在黄土里,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会看到他。   有弓弦被拨动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并没有向他而来。   那个人在高处用女真语喊了一声,就下了这片黄土塬。   军队终于走过去了,这个埋伏在土里的人感觉脸也热热的,土里似乎有虫子钻出来,舔舐他流下的汗水,那汗水在他脸上和了泥,他自己虽然看不见,但大概是十分可笑的面具。   可他笑不出来,直到脚步声远去,马蹄声在黄土塬下跑了一个来回后也远去时,他才终于悄悄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看一眼天上的太阳。   大金到麟州之间并不完全接壤,这里还有丰州和府州。   但几乎没人在乎。   这两州很荒凉,几乎见不到城镇,只有黄土高原,风一吹,黄土漫天,偶尔有一只山羊跳过去。   可就连山羊想吃到一棵草,舔到一块盐,又或者是喝一口水,也是很费力的。那黄土塬虽然贫瘠,踩上去一不小心却要陷下去。   没什么人在这里住,这里实在是太荒凉了,不管是宋人还是西夏人,都不会在此定居,这里只有少量的蕃人,据说是最穷苦不过的那种,一个小部族,就在黄河边上生活。   他们生活得很差,可也有些好处,毕竟这里穷苦,三国谁也不乐意来这里劫掠或是收税。   哪怕是完颜粘罕当初长驱直入,他围过太原,攻破洛阳,可也没想过在他这个大后方仔细搜索一番。   实在是提不起兴致。   后来完颜粘罕去上京当了相国,完颜娄室又死在军中,金人全面收缩时,这地方也就又回到了大宋的手里,金人交出去时真是一点都不心疼。   麟州虽然穷,和府州丰州相比,也算是水土丰饶的鱼米之乡了。   所以就连赵鹿鸣一时也腾不出手去管理丰州和府州。   倒是李若水,同上司的关系搞得很差,小手又四处抓钱,可听说府州丰州很穷苦,朝廷又没有那么多钱时,就从他那打劫来的府库里分出了一部分,往北边送过去。   北边也有守军,原是禁军,那府州当年还是折家的地盘,有折家的基业在,后来完颜粘罕南下,折可求又犯了大罪,府州渐渐也荒凉了,禁军就在几场战争中要么南下,要么变成了金军的仆从军,要么就在府州原地卸甲归田。   它自然而然地荒了。   因此完颜宗弼制定了南下的战略时,没怎么考虑过这两州。   完颜宗弼的大军就从丰州的东北进了宋土,沿着黄河走,没什么人。   偶尔有蕃人,见到他们立刻就逃了。   完颜宗弼的兵马就顺顺当当地往前走。   夏天很难走得太快,但他叫士卒行军时不必着甲,这就节省了不少时间。   这支军队就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也不打出完颜家的大金王旗,像是最寻常不过的一支宋军。   当然就算他们不打旗帜,只要是有人见到这群士兵的髡发,还是会认出他们异族的身份。   但丰州哪有人呢?这里的土地养不活几个人。   王守拙像个泥人一样回到了他二十里外的堡垒里。   堡垒残破到了什么程度呢?   就是心细如发的完颜宗弼派了斥候在附近巡逻,都没察觉那里有个堡垒,远远看去和光同尘,差不多就是断壁残垣的模样。   这地方断壁残垣是不稀奇的,可里面也只能长出几只狼,没办法屯军。   这里开垦出了几亩地,但也长不出什么东西,地上所有的植物都显得有点蔫。   他说:“水呢!水呢!”   他的亲兵打着赤膊跑出来说:“我的哥哥,怎么落得个泥人!”   “金军南侵,我刚刚亲见了他们沿着黄河向南走了!”   亲兵瞪着他:“哥哥,你要点起兵来,去拦他们么?”   丰州的堡垒里,就这么十几个人,当然明面上这里有一百人,整整一都。   王守拙就是那个都头,吃着手下的空饷,可也吃不上多少,朝廷还没想起这里,粮饷都由麟州出。   大家不知道李若水在长公主心里是什么地位,但王守拙说:“他们必要往麟州去。”   亲兵立刻就严肃起来。   “哥哥,咱们去报信么?!”   “骡子还在么?”   “骡子借给藏才家的阿车去拉水了!”   王守拙就不吭气,过一阵说:“还是要报信,有干粮吗?”   “没骡子怎么走?”   “我走着去,金人的步兵不着甲,他们不能夜里行军,我必能快过他们。”   李彦仙的兵马还在同李察哥对峙,到第二天时,两军又打了一场。   李察哥很残忍,既然羌人反叛,他就搜集起手里的羌人,不管是族长还是平民,反正一律砍了脑袋丢进宋军阵中。   宋军有人就被吓到了,肝胆俱裂,一个劲儿地要跑,只不过这次督战队拿了破甲的大锤,见到有溃兵就立刻一锤砸在头上,哪怕隔着头盔这人也爬不起来了。   李察哥见了很羡慕,就连这督战队的锤子他也想要。   双方依旧是你来我往地交战,可宋军死得少,西夏人死得多,打着打着,西夏人就退到了营地前。   营地有墙,这就需要李彦仙攻坚了,就算士兵不怕墙上的弓箭手,可这个营地修在山坡上,两边的山头被李察哥占住,他拆了营地里所有羌人的房子,将木头和石头都搬上去,下面有宋军,西夏人就一个劲儿地往下砸滚木。   这就导致双方又短暂僵持了一天。   到第二天的夜里,西夏人派了骑兵往西跑去送信,李彦仙也派人东西南北跑了一圈。   李若水给他送来了不少后勤辎重,穷得叮当响的麟州,谁也不知道李若水到底是怎么攒下的家底,士兵们就可以出了一身汗后吃些咸肉饼子,有功劳的人和伤员还能吃到白面饼,香得很。   李彦仙也吃了一个夹咸肉的白面饼,一边吃,一边听使者事无巨细地讲起新秦的事。   李彦仙说:“我这里无事,只有新秦不能丢。”   使者说:“将军放心吧,南边的援军马上就到!”   等到使者快马加鞭回新秦时,李若水很不安,问他:“少严将军如何?”   使者支支吾吾:“看着颇惨,可将军说无事。”   “如何?”   “下吏没闻过那么臭的营地!”使者说,“相公啊,我怕将军支撑不住!”   李若水就陷入了一些不确定的猜疑中。   都是为国家,为李彦仙操心的事。   现在是夏天,尸体不用一天,晒上几个小时就开始散发不新鲜的味道,两军打了几日,就算从黄河里打水洗洗涮涮,就算大部分敌方的尸体推进黄河里,可留在地上的血肉和自己方同袍的尸体照样要晒出味道。   这种味道叫一个没打过仗的人来闻,立刻就会冲击到他的神经。   不说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但也很容易让他做出一些过于激进的判断。   万一李彦仙就是要败了呢?胜败只在一瞬间,他有没有什么办法,帮李彦仙一把?   李若水就准备下定决心,新秦自然不能丢,他有棺材在,可要不要将城中的守军再去支援渡口战场?   他在城中犹豫来犹豫去,差不多犹豫了半夜,快天明时,他就写了一封公文,要将李彦仙特地留在城中和矿场的守军拨过去。   小吏拿着这公文,跑去找了县尉,忙忙地点起兵马,准备出城时,城头上的守军忽然说:“有个人在城下!”   有个看起来不像人,浑身往下掉泥渣,双脚血淋淋的人站在城下。   他大喊道:“丰州永安寨王守拙!有紧急军情报与李相公!” [702]第一百零八章:石炭场   这是一个小人物。   可他报告的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若水就坐在他的椅子里,镇定了一会儿。   怎么都是他,要是他稀里糊涂将兵马都送去李彦仙那里,可能就要惹下大祸;   要是他不曾辛辛苦苦省下些粮草开支,支援了府州和丰州,也不会有王守拙连夜赶来示警。   可就算王守拙说有一支金军,人数必定过万——这也不是麟州能吃得消的,他手上最多也只有新秦的两千守军,再加矿坑一千,够干什么用的?   他就坐在那,想扛着棺材冲出去死了拉倒,又唾弃自己,死倒容易,可这一州的生民怎么办,正和李察哥打得尸山血海的李彦仙又怎么办。   他发呆时,有人已经端来了一盆水,还有几块干净的细布,请这个小军官收拾收拾自己。   小军官不看那水,他干枯的嘴唇张张合合:“李相公,我虽连夜赶路,可金军兵精粮足,脚步不逊我几分,前军三个时辰内必进麟州,相公千万耽误不得!”   旁边的县尉说:“无礼!你这幅模样来相公面前——”   李若水抬起手,拦了拦,“不要再叙这些虚礼,大敌当前,你我皆无临阵之材,怎么还挑剔起这位都头的不是?”   县尉就缩了一下脖子。   “我这就写信,求太原府速派兵来救援,咱们足有两千守军,守个几日是不妨事的。”   “粮草亦足?”   李若水点点头,“粮草也不必担心,都头且歇一歇,我这就征募城中青壮男女,各司其职,吩咐守城事宜。”   小军官还是不歇,他低头想了会儿。   “我还有一样东西,要呈给相公。”   王守拙刚开始往南走时,蕃人也帮了他一点小忙,替他望风,让他沿着金军的足迹走,无他,黄土塬行军很不容易,河边的确是最快的一条路。   他走在这条路上,就将自己的几块饼子从口袋里掏出来,装在怀里,将布袋拎着,一路走,一路装了些地上的土。   走过兵马的路是有痕迹的。   比如说一定会有人在路边撒尿,再比如说会有走破了的草鞋扔在路边,除了这些外,有人吃东西,自然掉碎渣,有人驾着马车走,车上往下掉干草、马儿还会拉马粪,这些都是他不觉得稀奇的东西,但他靠着食物残渣判断出对方也在急行军,兵士一边走路,一边大规模地吃干粮。   他还在地上捡到了一些油脂,有桐油,用来制作火把的,还有些他没用过的金贵东西。   “猛火油,”县尉见王守拙从袋子里捧出了这把土,凑近闻一闻就确定了,“相公从真定上任这一路,替咱们要了好几车,好手段。”   李若水指着这一把土里的黑色残渣,“怎么有这东西?”   王守拙说:“我见到,却不认识,这不是丰州土路上曾有的,我因此捡了些拿过来。”   李若水就接过了那捧土,仔细分辨一会儿:“这是石炭渣滓,同咱们那石炭场出的石头,倒相似。”   王守拙不明白那是什么,但这个小都头是在场三人当中唯一一个正经的军官,他问:“相公,那石炭场要是叫金人占了,对咱们有妨碍吗?”   完颜宗弼的前军将与中军分开前,前军的指挥官那野来到完颜宗弼身前,得了这位年轻统帅的令。   “郎君,咱们不攻城?”   “拿下新秦自然是很好的,可那地方穷得连狼都不屑去,”完颜宗弼笑道,“我南下麟州,只是顺路而已。”   “郎君是为岚州那座道场?”   “是,也不止如此,”完颜宗弼说,“我要你去新秦东北山中那座石炭场。”   “咱们要搬他们的石炭回来?”   “咱们大金物产丰饶,不缺石炭,汪古部那边,遍地都是这样的石炭。   “可光有石炭有什么用?咱们得拿住他们的矿工,问仔细了这石炭怎么炼,咱们从汪古部要的那两车石炭,与他们南朝人所用的是不是一般质地?   “还有一桩,我以前想不明白,自来锻打兵甲的地方都是重地,南朝重山险峻之地何其多,不将道场设在西南深山里,却放在岚州这轻骑一日夜就能跑到的地方?”   完颜宗弼骑在马上,眼睛看着前方无休无止的黄土塬。   “现在我知道了,朝真铸那铁筒,还有那些兵甲,非要用这石炭炼出来,可石炭天命就该归咱们北朝人所有,他们南朝的石炭稀少难以开采,才不得已将道场设在岚州!”   那野就全明白了。   “咱们也去学一学南人的手艺。”   “然后毁了那矿。”完颜宗弼说道,“天这样热,不难。”   完颜宗弼根本不知道道场那个炉子需要多少煤,如果储备煤用完,对炉子有什么样的影响,但他推断出石炭对炉子的重要性,并且从这里制订了一个计划。   他不需要那个矿,但只要他控制住,或者是在一定时间内毁掉那个矿出产石炭的能力,都会对宋军的军械生产效率和武器升级带来巨大的阻碍。   那就这样吧。   王守拙还是抽空洗了脸,他的脚也被洗干净,并且简单包扎过,现在大家可以骑着马赶往石炭场了。   士兵排成长队,脚步匆匆,跟着李若水的旗帜继续向前。   石炭场在山中,那里原本是没有路的,后来李彦仙来到这里,奉命修了一条路,路两边都是山地,只有中间平坦地进山,那路也走了大半年,有车辙深深。   士兵们跟着往山里走,一边走一边也会问:   “咱们不守城了?”   叫县尉听到,就严厉地制止他们。   李若水还是不知兵,但他叫王守拙的一番话给说清楚了些。   新秦城没那么重要,麟州、府州、丰州,甚至一路向东,直到雁门——雁门原来是很重要的,可现在也没那么重要了。   在这门会炸飞一切,而且还在研制、试验、反复升级的“撼山”面前,李乾顺和完颜宗弼根本不会再在意国界线对面有几座堡垒,多高城池。   因为这东西一搬出来,堡垒、城墙、甚至是天堑都要大打折扣!   什么都不重要了,连燕云都不重要了,只有它最重要,只有大家也学会铸造那个铁筒,只有大家都掌握了这门技术,将战争提升到下一个阶段去,才是最重要的事!   好在守城的是西军。   西军对黄土塬并不陌生,他们和驻守矿坑的指挥使汇合后,很快就交流了一些重要的心得。   比如说哪片黄土塬下可以藏人,哪片黄土塬上面可以埋伏神臂弩手,弩手要按队放置,如何安排才能交叉火力,覆盖住山路上所有的敌人,如何两边又可以布置干草和猛火油,天气这样干热,金人要是想烧了石炭场,他们就先金人一步,给金人的前军一把火烧了!   他们这样布置,李若水听不懂,就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将他攒下的家当都拿出来。   石炭场的这个指挥官在里面翻来翻去,大吃一惊:“还有震天雷!”   李若水问:“那是什么?”   “长公主的法宝!”   李若水冷哼了一声,一听了“长公主”这三个字,条件反射地就要说点什么。   但这样的关头,他最后只说:“还是要有用才好。”   路上该埋伏的都埋伏好了,现在只等王守拙说的那支兵马了。   有人灰头土脸地埋伏在黄土塬上,悄悄问:“当真么?要是他谎报军情呢?”   还有人答:“相公难道不比你明白?”   相公就待在矿场里,这地方其实很危险,但李若水不在乎,除了没带棺材来,他死这也算是完美无缺。   太阳渐渐向西去了。   山里似乎起了些风,这山也荒芜,没有那许多鸟儿叽叽喳喳的意趣。   所有人就听着风声,听着远处有一两声鸟儿扑扇翅膀,回它们老巢去的声音。   矿场里的工人被县尉带走了。   所有的工人,从山里的一条小路撤走了,那根本不是路,李彦仙没修第二条路,因为修路这事怎么可能隐蔽到任何人都不知情呢?只要有一个人知道,这矿场要守备的就不是这一条路了。   甚至就连现在,他们都不确定金人会不会不辞辛劳翻山过来。   不过这毕竟是石炭场,无论是要毁掉这里还是抢夺这里,都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没有牲畜是不行的。   不胡思乱想了,继续等。   太阳又向西坠落了一寸时,有马蹄声渐渐地上山了。   刚开始是几匹马,然后变成了许多匹马,带着车轮滚滚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山坡上的西军听着那脚步声掺着铁甲片互相轻微碰撞的声音,他们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   那野的旗帜在前面,火光也在前面,辎重车马在后面,猛火油在车上,马车缓缓地往上走。   他们的郎君说,石炭场要是浇上一层油,点着了慢慢地烧,再想扑灭就难了。   王守拙也趴在山坡上,浑身又盖上了一层黄土。   当下方远处的火光亮起,他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坠下去的太阳。   三个时辰,分毫不差。 [703]第一百零九章:面首来了!   毫无征兆。   山路两边的山坡上没有一点光亮,也没有一点响声。   但那野是个老兵,他就是有这样的第六感。   他问:“这里没有鸮鸟野兽吗?”   副将说:“麟州荒凉,草木不盛。”   似乎这道理没错,可那野骑在马上,又四面看了一遍,尤其是火把下这条山路。   这山路有许多的脚印,不稀奇,他仔细去看,就在地上看到些黑色的污渍。   嗯,这是油渍。   可他接着想,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座矿场,里面都是能燃烧的石炭,这路上怎么会有这许多油渍?   副将还在说:“将军可是担心?咱们来得早——”   那野忽然脸色一变,他拔出长刀:“有伏兵!”   一支箭从黑夜中送出来,突然扎在了他的臂甲上,那箭声凄厉,一下子惊醒了整条山路!   宋人竟然有埋伏!   这不可能啊!他们这一路足够小心,足够安静,丰州府州本就荒凉,路上见到的所有人都被他们杀了,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再说那山上,那山上没有亮光啊!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金军士兵有太多疑惑的地方,但现在他们不能细想,他们必须立刻集结起来,按照演练过无数次被埋伏袭击的教学那样,开始按部就班地防守和反击。   立刻有人开始往山上爬,他身边有战友举着盾替他挡住箭矢,他就照着那火光亮起的地方——南朝人越来越了不得了!他们竟然敢在黑夜里作战!   这也是刻板印象。   宋兵以前吃得差,略有点油水都被长官给拿走了,要吃饱饭除非去百姓家抢,夜盲症的人就很多。   现在西军被曲端改造了几年,曲端挥大棒子四处打人不假,可也从不喝兵血,也不许手下的军官喝兵血,西军士兵吃得就比以前好,等到了麟州这里,虽然荒凉穷苦,可李若水总胜利,他都能胜过长公主,他找谁拉赞助谁能不给他啊!   所以麟州穷苦,守军过得并不苦,吃得不比李若水差。   这些士兵被李彦仙拉出去操练时,有的人就发现夜里渐渐能看见了。   能看见,就没什么打不了的仗了!   金军从山坡往上爬,山上立刻往下扔已经备好的石头,那石头砸在盾牌上,立刻就将人的胳膊砸断,可要是不砸在盾牌上,受了这股劲力的金兵就会脑浆迸裂,死在当场。   可金军的坚忍是惊人的,一个士兵的胳膊被砸断,旁边的人立刻拿过他的盾牌,继续向前,几个人被砸死,他们的队友会默契地汇聚到一起,继续向上!   四面都是神臂弩破开空气发出的尖锐响声,其中有远处抛射的箭,也有近处专候着辎重车的箭——   那野高声喊人护住辎重车,可高处打低处,高处扔下来了宋军自己装满猛火油的桶,怎么护住!   那桶砸在地上,就同这一路的油渍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士兵身上,辎重车上,战马的马蹄上,而后宋人在远处大声发出了号令:   火箭!火箭!   一支支裹了布,沾了火油的箭从山坡上飞出来,像是无数流星照亮黑夜,砸进了山路的金军长队里!   “轰——!”火光卷着热浪,冲天而起!狭窄的山路一瞬间就成了火海,装着猛火油的辎重车炸裂开,沾上火油的士兵终于不能再坚忍下去了。   他们也是人,他们的坚忍也在常人的范围内,现在浑身都在火海里,就喊出了撕心裂肺,凄厉可怖的叫声,跟战马被点燃后发出的嘶鸣,以及皮肉被烧烤过的焦糊香气混在一起,一起在山路上回荡。   直到前后的士兵都露出了惧怕的表情时,王守拙站起身,大喊一声,冲下了山路。   他跳下山坡,当头就给了一个谋克一刀!他身后的重甲步兵也接二连三地跳下了山坡,杀进了这慌乱的山路中。   宋金双方在火光里厮杀了起来,金人是精兵,可远道而来,又被埋伏;宋军虽略逊色些,可养精蓄锐,又是伏兵,这就给那野增加了不少难度。   再加上战马受惊——战马爬不上山坡,就只能在山路上跑,可是往前跑,前面的道路被挖断了,往后跑,后面是火场!   金人一次次想要聚拢的阵型被战马搅得更烂,那野忍着痛大喊:“杀马!”   那原是他的奇兵,他的胜负手,可现在什么都完了!   他问左右:“还有多少猛火油?”   左右就在火海里替他寻找,最后给了他一桶:“将军,只有这一桶了!咱们烧不得石炭场了!”   那野说:“未必!”   他就在这熊熊燃烧的人间炼狱里,大喊了三声:“大金!大金!大金!”   他听到在火里燃烧的士兵回应了他,在山坡上头破血流的士兵也回应了他!就在这短暂的一刻,像是菩萨太子又站在他的身边,注视着他!   “咱们的中军将至!”那野大喊道,“今日我为选锋!”   他说完这句话,便冲向了宋军。   两旁有两个宋军就想要过去挡,可那野的刀沉重,他力气也大,两刀上去,竟然生生将那两人身上的铁甲劈开!   第三刀就砍不到那个形容狼狈的小军官身上了,那野却灵活,飞出一脚,将冲上来的敌人狠狠地踹飞了数米之远,就那一脚,不死也得吐血。   毕竟是百战兵,初期混乱过后,金军却没有投降,这支兵马里有一千女真人,两千渤海兵,关系亲厚,就如同女真本部一般。凭着个人勇武,有谋克就终于爬到了山坡顶上,那支弓兵立刻扔下弓箭,短兵相接,对面山坡上的弓兵为了支援本部兵马,就必须将注意力转到山上去,这就导致了更多的金军在陆陆续续往上爬。   宋军开始有伤亡,有人滚下了山坡,还没到山下,就被金军一刀捅死了。   王守拙被踹了那一脚,他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那野并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还有宋军扑上去——未必是为了保护他,他一个丰州来的小人物,有什么值得保护的?   可那野是完颜宗弼麾下的大将,他的头颅!   王守拙晃晃悠悠地抬头往上看,就看到火光照着矿场高处,李若水站在那里挥着不知道从哪得来的弓箭,在大喊什么。   王守拙勉强爬了起来,又趴下。   他头晕眼花,可神志十分清明,火光晃来晃去,旗帜也晃来晃去,他浑身都是血,都是黄土,像是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可在火光里,又像是所有人都给他忽略掉了。   他就看着那野一步步地走过来,脸色十分可怕。   这个女真人根本没看他,而是聚精会神地看着那道粗糙的沟。   他要越过去!他要带着他的兵越过去,他要毁了这座矿场!   那野也已经很累了,他比中军赶路速度更快,就是为了分兵毁掉这座矿场,现在矿场就在面前,矿场里有些他能认出的东西,有些他认不出的东西,可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去细问了。   他甚至也不知道就凭着自己这一桶猛火油,到底能不能将整座矿场点燃,可他还是必须要试一试——都到这一步了!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他们大金驰骋天下的王师都到哪去了呀!   那野大踏步地向前,山路狭窄,双方都是踩着对方的尸体打仗,可就在他迈过脚下死尸的一瞬间,他背后的死尸忽然动了一下。   那死尸忽然爬起来,掏出短匕,狠狠地扎在那野的大腿上!   那野低下头,举起了手中的长刀。   忽有一支箭向他而来。   这箭轻且软,根本射不进他的甲,可那野是个老兵,下意识就躲了一下。   死尸的短匕原扎不进铁甲里,可就这一下空当,他用尽了力气。   那野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他看到了远处那个宋官在叫嚷什么,太可笑了,那是个连甲都穿不上的文人。   他又看到了那个满身血,满身泥的宋人露出了狰狞的表情,也是很可笑,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无名小卒?   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则是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号角声。   是他们女真人的大军来了!   是他们的战神将军从山上下来了!   身旁的女真亲卫扔下了装满猛火油的木桶,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金军已经陷入了绝境,他们的将军被杀,他们的任务也会注定失败,这夜烧也烧不完,那些已经爬上山坡的女真人感到了茫然,本能还能支撑住他们继续战斗下去,也支撑不了多久。   但号角声传来时,这支队伍末尾的金人就开始大喊大叫。   他们看到了援军!那是真正的援军!   他们看到了夜里正向他们疾驰而来的女真王旗!   现在轮到山坡上的宋军陷入绝望了,他们的甲胄布满了刀枪的划痕和鲜血,他们身边的人也在减少,越来越少,现在就是最危险的时刻了。   如果石炭场被毁,岚州的道场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得不到石炭的补充,那炉火终究会熄灭,无论是惊雷一样的法宝还是流水一般送出来的甲胄武器都会偃旗息鼓。   李若水就站在一栋房子顶上,陷入了这可怕的自责当中。   他要是身边有棺材,他现在也就死了,可他忙乱中又没带来棺材!   又是一阵号角声,宋军听了忽然说:“这是我们的人!”   女真人的号角声,宋军的号角声!   过了一会儿,有负责瞭望的斥候跑上来高呼:“是契丹人!”   李若水大惊失色:“契丹人?!”   “咱们的契丹人!”那人大喊道,“是萧高六将军的援军!放心吧!他是殿下的面首!忠心不二!” [704]第一百一十章:还有何用?   麟州以北,通往石炭场的山路被月光和火光交织照亮,那月光洒落下的光也不再皎洁,倒像燃尽的灰烬,洋洋洒洒,飘在这条山路上。   两边的人都有了希望,都必须继续战斗下去。   难得一阵风吹来,原该是个良夜,可它没完没了地吹在了这片大地上。   完颜宗弼听了之后就气笑了。   他曾欣赏这个契丹贵族的才华和勇武,甚至一度将其视为可以笼络的一条好狗。耶律余睹降宋,萧高六随之而去,这在女真人眼中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更让他轻蔑的是,萧高六居然还成了南朝长公主的面首。   有军官跃马阵前,大声道:“萧高六!你原是个契丹人!先降金,后降宋!天下可还有比你更没有廉耻的人吗!”   萧高六这边就有人高呼:“大宋与大辽曾为兄弟之邦,虽被小人离间,可辽主赠予殿下宝刀,约为叔侄,愿公主承接天命,我等不过是弃暗投明——!”   女真人就继续骂:“背主求荣的小人!你亲眷家族皆在大金,你可曾顾过他们死活!南朝无眼,竟能信用你这无情无义,禽兽也不如的畜生!南朝可亡矣!”   萧高六周围的契丹人就立刻聒噪起来,准备大吵大骂,恨不得冲上去撕碎对面军阵中的主将。   萧高六说:“聒噪什么,咱们冲上去就是!”   副将立刻又小声说:“对面势大……”   萧高六冷冷地一拨马头。   “轻骑袭扰,步兵向前!”   他像一支箭一样冲出去,没什么战术,战马飒沓,自然地跑出了一条弧线,金军就在弧线的尽头。   几乎是同时,百余契丹轻骑如同鬼魅般跟随他跃出,骑兵袭扰,并不冲锋,只是在奔驰中弯弓搭箭,抛射进金军的行军队列。   那原本该是一片黑色的箭雨,金军对此也本该很有经验。   外围的步兵举起盾牌,遮住躯体,抛射的箭矢大半都会被挡掉,他们的盾牌做工精良,丝毫不逊西军。   可萧高六是面首!   面首的谣言就意味着他已经付出了自己的名誉,想做实还得付出美色,一个人有了这样的谣言,他就应该比别人更多得一点东西,哪怕是曲端也不会嫉妒他,而只会单纯地攻击他。   所以当契丹轻骑兵跑出来时,他们先射了一轮黑色的箭雨,平平无奇,并没有对金军的侧翼形成什么威胁,金军的正面也在全神贯注地准备迎击冲上来的契丹步兵。   但金军士兵弯下腰,从地上拔起了一根箭,放在鼻尖闻了闻。   “什么味儿?”   第二轮箭雨又倾洒下来,箭都在地上,因为那箭头是钝的,士兵拔了一支箭交给他的谋克,谋克正准备带着这支箭去寻完颜宗弼时,第三轮的箭雨下来了。   契丹轻骑跑开之后,箭上带了火,又跑回来。   他们越跑越近。   军中有东路军的老兵就高喊:“妖法!妖法!就是当初唐县冰湖——”   这么粗糙的炸药,一定是有气味的,如果金军可以快速反应,他们甚至可以收集起这些东西,离开这片区域。   但现在是夜里,金军也没有完全熟悉这种战术。   他们当中发生了一些骚动,有人准备跑出去,有人还要在原地待命,其中准备跑的多数是仆从军,而待命的则是女真士兵。   第三轮的火雨落下来时,忽然地动山摇!   完颜宗弼的前军已经与契丹人接战。   依旧是冤家路窄,他们当中有些人在那个夜晚,先是分吃过一碗饭,喝过一碗酒,然后则回报对方一道刀伤,或者是对方同袍一场酣畅淋漓的死亡。   全都是回忆,而且还有更多的回忆,比如其中有些契丹士兵的家眷是被送来了南朝的,那些妇孺来到汴京城下时,那么凄凉,她们每一个人见到自家丈夫或是父兄时都要大哭一场。   每一句都是对金人的怨恨——金人不曾特殊地惩罚她们,金人只是平等地将所有契丹人当成猪狗!   这些妻儿回到身边的契丹人就自然恨上了金人,而妻儿父母还没回来的,心中就只有更恨。   他们打这一场,不需要十分的奖赏。   对面的人头本身就是奖赏。   萧高六看到金军侧翼一阵混乱,立刻就冲了进去!   他手持长枪,一挥起来,立刻有人跟着枪尖飞起来!   几百骑契丹人如水银泻地一般冲进了侧翼里,轻易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山上到山下,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有人在用自己的身体去压住那火焰,可压也压不住,因为双方都存着放火的心来的,双方都带了不少引火的东西。   此时完颜宗弼仍旧是很冷静,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整个战场。   副将说:“郎君!侧翼被袭——”   完颜宗弼说:“轻骑兵能破阵么?”   有女真老兵压阵,契丹人不曾将侧翼的军阵一分为二,彻底撕开,他们冲杀到深处,那速度就越来越慢。   女真重步兵缓缓地将被撕开的口子展开,就在对面的契丹步兵准备冲过来时,他们将自己的阵线削薄,这是很不明智的战法。   就连庸将也不会削薄自己的军阵厚度,而女真人这样做,又显得十分的鄙薄——   他们是真的瞧不起契丹人。   可就在此时,萧高六忽然领着轻骑兵又跑了出去,跑得极轻快。   完颜宗弼这时候终于是皱眉了。   “他竟然不急!”   萧高六是不可能不急的。   他没有什么办法知道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金军和契丹军在山下不假,可山上也是火光冲天啊!   要是那座石炭场被点着了,要如何才能灭火呢?要是这火就是灭不了,那就得等瓢泼大雨了,要是瓢泼大雨也灭不掉呢?   长公主的道场需要的石炭不是几车十几车就够的,它要夜以继日地运来石炭——大家平白无故全都聚在麟州,不就为的这个!   完颜宗弼似乎也清楚得很。   他根本不打算全军出击解决萧高六,他只是准备占据下山口。   只要他占住了这里,不断向上派兵,这一夜总会过去,他也总会拿下这个渺小的石炭场。   三个国家的大军都在这里,就为了这么一座石炭场打得尸山血海,这听起来简直是滑稽。   谁也不想这样,谁也都没有办法。   金军的侧翼被袭扰了数次,不断有溃兵跑出去,再被督战官立刻处死,侧翼渐渐就稳定下来。   而正面的契丹军作战勇猛,可金军在一心防守时,战线也不会立刻就崩溃。   前三排都冲进了对面阵线里,可再要往深处,第四排就开始陷入了泥淖一般的战斗。   推也推不动,要厮杀又施展不开,对面明晃晃的全是火光,自己这边也被火把烤得手上脸上都全是水泡,疼得龇牙咧嘴,可谁都不会龇牙咧嘴。   这火把从东边烧到西边,烧得天都要亮起来。   萧高六就很急,一个劲地要冲破对面,找一条上山路——这山只修了这么一条,怎么不多修几条!让士兵不走路,直接手脚并用往山上爬,金军也在往山上爬。   有人带着火把,能看到身边爬上来的是敌人,就一脚踹下去,有人没带火把,迷迷糊糊的,身边的人爬上来,就给他踹下去。   萧高六冲杀了十来次,脸上也沾了血,战马也换了三匹,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爬出来的,竟比玉面韩世忠更俊俏些,可他照旧不曾打崩完颜宗弼的中军。   王守拙拎起了那野压在身下的那桶猛火油,他的手拿不住东西,可好巧,旁边就有一辆板车,他将猛火油放在车上,用撕开的布条在手上挽了一挽,将刀也绑在手上。   他也浑身都是血,与萧高六不同,他身上许多都是自己的血,因此那手止不住地痉挛,那刀他也已经有些握不住。李若水就说:“小王都头,你打不得仗了,你若是下去,必死。”   王守拙说:“相公养我们,难道为的不是今日吗?”   李若水说不出话,他就是个文官,尽了文官的本分,不管是自己管辖下的士兵,还是隔壁州县,只要有人吃不上饭,他总操心。   可他也没想过要用这饭去换他们的命,那不过是些粮米银钱,怎么能和一条命相提并论!   “那山下的金狗一心要堵住了萧将军的路,咱们须得血战一场,替他杀出一条路去!”王守拙说,“相公且守好石炭场,来日若路过山下,赏小人一碗酒就是!”   这个小军官就突然冲了出去!   他抖擞精神,像个疯虎一样冲了下去!   金兵见到他要杀了他,可被他的小板车撞了个跟头,再爬起来,他身后还跟着县尉,跟着不知道多少个守军,人人都那么狼狈,人人都像是不要命了似的!   那野的金军在山坡上见到这场景,一时就忘了他们也该往山上冲,只是赶紧上前去拦:   “拦住他!拦住他!”   李若水就站在矿场大门处,呆呆地看着下方那冲进完颜宗弼后军的尖刀。   他听到自己发问,不知道问谁:我,我还有何用?   有人答:相公啊,你该做的都做完了,现在看我们的吧! [705]第一百一十一章:战场间歇   王守拙冲下去时,他是决意要死的。   并非盲目冲锋,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金军的后军,那里火把最为密集,金人正在奋力向上爬,因此呼喝声也颇响亮。   他们自然看到了这个冲下来的疯子。   这条山路是为运送煤炭而修的,路面很平整,只是路上堆满了人,小板车跑起来跌跌撞撞。箭矢呼啸而来,王守拙不闪避,只是将身体蜷缩在板车之后。箭矢从他的身边飞过去,钉在木桶上、板车上,发出砰砰砰的的闷响,直到这段下坡路,车轮压到一具尸体,小板车飞起来,他也跟着飞起来。   他的肩膀上就一凉,紧接着就是一股剧痛。   但他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也不抱有什么希望。   他那只手因此奇异地不再痉挛,他整个人也是如此,像是一团即将燃烧的煤炭,撞进了山下的烈火中!   那猛火油桶砸在地上,士兵跌跌撞撞让开时,手上的火把一躲,落在地上,顷刻间就是一个火团。   金军严密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团撕开一个缺口,随后有宋军呼啸着冲下来——那猛火油放在桶中时金贵,可现在附着在士兵的铠甲盾牌和皮肤上,它就变成了最令人憎恶的东西!   惨叫声连连,这附近的金军,哪怕是女真人也下意识要往后躲开这团火。   萧高六远远地看不到这一幕,可他看到金军后方火起,他立刻抓住了这次机会。   他换了一杆枪,高声道:“再来!再来!”   契丹骑兵决然地发动了新的冲锋。   但这一切似乎和王守拙没什么关系了。   他就摔在倾覆碎裂的板车上,隔着板子也能感受到烈火的炽热。他意志已经模糊了,接下来的事也不由他做主了,毕竟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他的生死对于这场战争而言无足挂齿。   可是当他躺在火中时,他的手背上突然落下了一粒水滴。   他怔怔地看着那忽然一凉的感觉,然后是接二连三的水滴,紧接着变成了倾盆的大雨!   完颜宗弼懵了。   他连夜赶来这里,甚至派那野过来是为的什么?只为了闪电战销毁这座石炭场啊!   现在告诉他下雨了?!   麟州这么干旱的地方,下雨了?!   他想指着天破口大骂,问一问天凭什么待这些南朝人这样优厚!可他又必须告诉他自己,这是夏末啊!   要是长公主来说,也会说整个山谷被烈火烤了几个时辰,风卷着热气,那下场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你看那个上方谷——   好在完颜宗弼是个年轻人,他抬头看天也只会破口大骂几句,不会喷血,也不会骂几句天不助我助尔曹。   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雨下得这样大,他不知道石炭场要烧多久,可他知道这山只修了一条道,他要是一意孤行,冲上山去,石炭场会不会被他毁掉,不一定,可山下要是被宋军围得如铁桶一般,他在这陌生的山里作战,一不小心就要折戟沉沙了。   他得慎重些,大金的军队依旧能征善战,不输南朝,可他必须敬畏天时。   完颜宗弼回头,看了一眼那顷刻间被山上守军冲刷出的血路。   “整军西撤!往新秦去,”他说,“咱们且看他们追不追来!”   王守拙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也不知道谁给他捡起来了,又怎么给他送到了一间小屋里。   有人给他脱光了,用温水在擦洗他,他没怎么得到过这待遇,丰州荒凉,连干柴都是难得的,他感受到了温水的触碰,就使劲想动一动,想求这人将温水送进他嘴里。   过一会儿,有人往他的嘴唇上放了一片湿润的细布,王守拙赶紧去舔,他的舌头也像是僵直了,试了几次才终于舔到细布上的水份。   他就在一片黑暗中心满意足地舔那布,他知道他能活下来,石炭场一定是守住了,否则金人断不会这样照顾他。   至于他身上此起彼伏的剧痛,他就忍住,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的身体,他放空了精神就可以。   反正该他打的仗他打完了,现在外面什么样都轮不到他操心了。   现在轮到李若水操心了。   首先新秦城丢了。   没办法,他们不能既要又要,哪怕是萧高六也不敢分兵跟着完颜宗弼去新秦城——你去可以,人家要是看你分兵,突然冲回来占了石炭场呢?这雨是下一个时辰还是十二个时辰,你能说清楚吗?你又能猜透完颜宗弼到底怎么想的吗?   你要是一时没想清楚,这就不是新秦城丢了,长公主能让这里下一场雨,还能让这里雨下个不停吗?   所以为了守着石炭场,萧高六也只能暂时在山下扎营。   好在他北上的时候,辎重是一路带着的,哪怕有欠缺,沿途州县也会为他备上——他都已经是面首了,除了曲端和铁了心买对家股的人之外,谁会开罪他啊!   契丹人就得在大雨里将营地建起来,他们不缺帐篷,而且对安营扎寨的事也很娴熟,等到了后半夜时,一顶顶帐篷都建好了,契丹士兵就可以脱光了将衣服拧干,挂在帐篷里的晾衣绳上,然后躺在油布上睡一个好觉。   中军营的士兵还不能立刻睡,亲兵们还要给萧高六煮点热汤水,毕竟这里来了个贵客。   李若水见到契丹人给他送上的甜汤就很尴尬。   他说:“我不吃,将军自用就是。”   将军说:“可好吃了,殿下最喜欢这个。”   李若水那张脸就更精彩了。   但没有办法,他是自投罗网的。   矿场是有房子的,够大部分的宋军住,他们可以住在之前矿工住过的小屋里,矿工们可能不太爱干净,因此士兵们就要在臭味中睡觉。   李若水的屋子是被让出来的,打扫干净,他可以睡一个好觉,但他将自己的屋子让给伤员们了。   当然他还是有地方可以睡觉,只是这一晚清扫路上的尸体,清点伤亡这些事太多了,他没空休息。   而且他神经还紧绷着。   “今夜全赖萧将军血战,石炭场得以保全,此功大矣,我代麟州上下,谢过将军……”   李若水干干巴巴地说完,萧高六就很客气地回一句:“我不能保全新秦,有何功劳?知州领三千兵马能守此山,足见相公得众心,此功当属知州才是。”   轻轻地拍了他的马屁一下,果然是面首。   这位得众心的相公就有点不高兴,可又不好直说,他过了一会儿说:“将军,新秦当如何?”   “待士兵们稍作休整,我与李彦仙会合后,定能收复新秦,”萧高六说,“知州该珍重身体,养精蓄锐。”   萧高六在给他往外赶,李若水就更不高兴了。   现在好像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小人说,萧高六都带着诏令来这里了,就相信他,什么时候收复新秦,怎么能给金人打出去,都信他;   另一个小人说面首怎么能尽信呢?为人臣靠的是美德的驱动力,是发自内心对国家社稷的忠贞,对百姓的爱护,有了这些才能认认真真为大宋打工,你怎么能是出于私情呢?你要是出于私情领兵来这里,我怎么能信你做得到驱除金寇,还麟州百姓一个太平呢?   萧高六就上下瞧着他,过一会儿说:“知州,其余之事,待天亮交战后再说?”   李若水脑子里那两个小人就暂时偃旗息鼓了,它们说:“反正你也没有别的办法,况且不要急,反正你总胜利。”   这位知州就想清楚了,他说:“萧将军带来了多少辎重?”   萧高六短暂地懵了。   天亮时雨还在下,转过几日天就要冷了,麟州也长不出许多东西了,可长公主的神威不讲理,非要自顾自地下雨。   宋军今日也不点卯,大家后半夜睡的,辰时了才起来,起来就闻到了很温厚的香味。   虽然麟州的守军平时也能吃点荤腥,但也就是吃点荤腥,养一养身体,长些肉,眼睛也渐渐能在黑夜视物。至于美味,荤腥就是美味,那猪是不是劁过,炖肉里是不是有掩盖不住的膻腥之气,士兵都是穷苦出身,谁在乎?   可今天就不一样,都是大锅里熬出来的肉粥,明显这里加了些增香去腥的调味料!   大宋的调味料不算贵重之物,可这是军营!谁家给士兵吃加了调味料的饭菜啊?!   在雨里顶着油布排着队的士兵们一个两个就五官疯狂抽动起来!恨不得立刻冲到棚子前!   他们说:“相公又去哪里打劫了?!”   今天的契丹人就有点不满意。   他们偷偷说:“咱们将军长得好,打仗也不错,就是怂了些,咱们去哪不是人家一车车的辎重补给送进营来,偏来这里,叫李若水打劫了去!”   “回去叫将军参李若水一本!”   一边这么说,他们就一边吃着平平无奇的麦粥,里面加了些咸肉,还要他们用勺子去追肉沫。   萧高六也听说了,他是不吱声的。   他都见过长公主那里有一箩筐的奏折了。   不知道多少人想弹劾李若水来邀功,那奏折仅次于弹劾曲端的,可有什么办法呢?   他总胜利! [706]第一百一十二章:香象奴的缘分   雨停了。   风起时就让人觉得很舒服,可以吹着雨后的凉风干活。   要干的活有很多,比如说尸体还没清扫完,清扫过之后要挖坑给它们掩埋住。   再比如说现在山上的路需要布置各种拒马,山下的营地也需要砍伐树木,搭建哨塔,还要在营地周围挖出至少一丈半深的壕沟,附近有一条河,正好将河水引过来。   他们这样忙碌时,又有许多平民前来依附。   麟州现在被夏金联手入侵,两大军队伺候这一个州,李若水的福分是不必提了,可老百姓们也很倒霉,她们多半是跟着西军士兵来到这里的家属,现在乡下已经不安全了。   有人跪在地上,用粗布袖子抹眼睛,说:“五里外的张家庄来了金人,一夜的功夫,竟没人了!小妇人实是不敢再住了……”   这些流民来了,萧高六就很头疼,他说:“往山上放?”   矿场没有多余的地方给流民住,离煤炭太近了对人危险,对煤炭也危险,谁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细作呢?   可山里又没有水,毕竟是麟州,河水少,矿场用水还要从下面一罐罐拉上去呢!这些流民下山取水再上去,也是乱糟糟的。   萧高六就劝李若水:“不如让她们往南走……”   李若水说:“她们离了这里,叫金人遇到,可怎么办?”   萧高六就不说话了,看李若水和几个带过来的新秦官员在那商量。   其中也有太学生,一边抹泪一边哼哼唧唧说不出话,也有好汉,一个劲儿地拍胸膛要出去和金人决一死战。   萧高六还在那默不作声地想。   他就想长公主要是给耶律余睹也带过来就好了。   耶律余睹在辽人当中威望高,在宋人当中也算是个千金马骨,朝廷上人人都待他客气,到了前线武将也要给他三分颜面——   没错,打到这个程度,曲端八成就要过来了。   要是耶律余睹在这里,萧高六一定可以过得很好的,或者在后面给他运粮草的香象奴要是来了也行,香象奴忠诚又勇敢,一定可以替他杀了曲端,然后嫁祸给康随,这样自己就不用受气了。   萧高六坐在那想了一些压根没用的事,直到李若水喊了他两声。   “李知州?”   李若水说:“萧将军,生民无辜,还是要萧将军多关照些。”   萧高六就警惕起来。   他是个贵族将领,没当过地方官,也没关心过契丹百姓,现在让他突然关心起麟州的百姓,他就感到了一阵违和。   但没办法,对面是有名的胜利公,他只能硬着头皮问:   “如何关照?”   李若水提出了一些建议,总结起来就是不如把所有辎重物资都交给我吧。   矿场尚有一些粮草,但现在有两千守军住进去,差不多也就只能吃半个月。而萧高六跑过来救援麟州,他带来的粮草也不会超过半个月。   剩下的还要后面陆续往这里运。   萧高六解释了一句,李若水就很高兴:“只要粮草调度得当,支用了将军的,我还上就是。”   对面这位长脸高颧骨,李若水根本没看出来英俊在哪里的将军就叹了一口气。   “李知州,你以为现在辎重还能运过来么?”   李若水问:“为何不能?”   萧高六就死死皱眉。   “难道金人会坐视咱们在他眼皮下运粮?”   他们守住了煤矿,但现在的形势依旧是很烂的。   整个麟州都在战争中,西边是李察哥的西夏军,东边是占据了新秦的完颜宗弼,李若水和萧高六能守住煤矿已经是个奇迹。   可接下来他们想获得补给就很不容易了。   完颜宗弼是个很精明的人,战场不弱,而战场外的招式他就更精通些。   话没说完,有斥候已经跑进了萧高六的帐篷里:“银城外的官路上也有金人游骑!”   “嗯,”萧高六说,“你看,咱们怎么运粮呢?”   麟州不是一片平坦的大地,金军想在这里痛快地跑开是不容易的。   可运粮队也不容易,运粮要用车马运,车马只能在官路上跑,就那么几条路,金军一堵一个准。   李若水就耷拉着脑袋出去了。   又过一会儿,萧高六有点不放心,跟出去看看。   李若水离了营地,但也没走远。   外面是流民们搭起的帐篷,妇人们都是邻里姊妹,就算是逃难,彼此也会搭一把手,先搭起帐篷,而后是晾晒这两天打湿的衣服,晒完又要商量着:这个搬出逃难也不曾放下的纺车,纺一点线来用;那个很会编筐编篓,这附近有柳树没有,她可以折了来做点手工活;还有妇人能往山上去,做几个陷阱,她说这里刚打完仗,夜里一定有些小兽偷偷过来找吃的。   她们就一边在破破烂烂的营地里忙碌着怎么能找饭吃,一边照顾着老人和孩子,她们甚至还会说笑几句。   可是萧高六就看到李若水往那边走,走了一半的路就停下。   一个契丹人有些疑惑:“这小老头也忒古板,见了妇人不敢上前?”   另一个契丹人说:“你不见他是哭了么?他正在那擦眼睛!”   “哭个什么?”   这回该回答的没回答,片刻之后说:“你这呆子,你想不出么?咱们背井离乡时,你哭不哭?”   契丹人的眼泪早就哭尽了,可见到李若水哭,又觉得有些心酸。   他喃喃地说:“要是将来殿下收复燕云,咱们也求一求殿下,给这老头儿送燕云去。”   又过了一会儿,李若水走进了这片营地。   不同年龄的妇人就给他围上了,叽叽喳喳地说些她们的烦恼和担忧,但都不要紧,她们可以吃老鼠活下去,况且这里还有个契丹人的营地,她们还能做些生意,比如缝缝补补,或者是卖几个很便宜的柳条筐,她们总有办法。   李若水心里发苦,什么也说不出话时,忽然听到了马蹄声。   萧高六就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跳下马。   “李知州,军中主簿为我清算了一遍粮草,”他笑吟吟地说道,“李知州为此州生民劳力劳心,同我索要的粮草,先支一千石,可否?”   这长脸的异族人忽然就显得非常英俊了!   也说不上是怎么个英俊,反正就是突然英俊了!这不是李若水自己的想法,而是这些嫂子们的一致看法!   她们撑着到了现在,听到这话,终于敢偷偷地哭出一声。   所有人里,最苦的一定是她们,她们不用上战场,可到处都是战场,战场一瞬间就到了她们面前,就有人揪着她们的头发,杀了她们的父母和孩儿,将她们拖去当牛做马,直到最后扔她们在异国他乡的烂泥里咽气。   她们在雨里赤着双脚向矿场方向跑时,心里就只有这一个念头——到处都在传新秦已经沦陷,那整个麟州就只有这一个地方可以投奔了!   好在李若水不曾辜负她们。   到底是李相公!连长公主都退避三分的李相公!   萧高六拒绝了一些小寡妇或者是未婚年轻女性的好意,也拒绝了她们想要赠送他的麦饼、细布、柳条筐。   他来到这里,一共也只带了五千石的粮食,现在顷刻间就少了一千石,可不止是一千石,难道李彦仙吃完了粮草不会找他要吗?   完颜宗弼是不会立刻就离开的,完颜宗弼甚至很可能连粮草问题都不在乎——他怎么会在乎?金夏联手后,大金完全可以在西夏境内运送粮草,甚至西夏人给完颜宗弼提供粮草都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副将看到萧高六骑着马一边走,一边思考,就说:“将军,咱们还不曾拨出去粮草,若是李若水要时……”   “我岂是那等无信之人?”萧高六说,“粮草之事交给香象奴,他必有办法。”   “那将军为何……”   “咱们不曾一战击破完颜宗弼,我只怕殿下将曲端调来!”   香象奴此时就在麟州南部的晋宁军处。   这里是徐徽言的大本营,徐徽言当初就是知晋宁军事,现在这位知军已经高升了,去太原府给曲端当妈,保证整个河东的物资运转和行政系统能够不因为曲端的半夜鸡叫而瘫痪或者被动瘫痪。   香象奴来这里时间不长,但他很清楚这地方重要,因此来了之后就找了这里的转运官和各路官员,不管是用了喝酒还是贿赂或者是结拜欺骗之类的手段,反正他是和他们关系处得不错。   但关系再好,客观条件摆在这里。   大家不是摆烂,而是认认真真地拒绝了香象奴。   “咱们征发民夫是小事,完颜宗弼已将运粮的路断了,咱们派守军去护送,那也是杯水车薪呀!”   死了民夫,已经是件很惨很麻烦的事,可比起这个,运送的粮食丢失,粮草不能及时到营,那才是更麻烦的事。   从晋宁军到麟州就这么几条路,全都被完颜宗弼给拦住了,他们也没办法呀!   香象奴说:“我有个办法。”   这办法其实不是他出的,他对晋宁军和麟州没有那么深的了解。   这还多亏了一个倒霉蛋,那倒霉蛋名声是坏了,可他绘制了这一大片山里的地图!   现在自己运粮,还不是光给萧高六吃呢!还要给那倒霉蛋送个饭呢! [707]第一百一十二章:运粮   香象奴说:“咱们不能用骡马,也不能用寻常的民夫。”   官员就懵了:“不用骡马,不用民夫,这几千石的粮食可怎么运啊?”   “还须知军为我选些山民猎户,”香象奴说,“都是山路走熟了的。”   这些山民猎户来了,也很懵,他们比普通农户更穷些,见到官也更小心,可现在这位契丹军官不仅笑吟吟地对他们说话,还赏赐了他们酒肉。   他们吃着肉,喝着酒,心里就更忐忑了。   契丹人说:“我确实有一件大事要你们做。”   有人听了这话立刻眼泪就流下来了,可吓得又赶紧用手去擦。   “不知将军所为何事呢?”   “咱们从晋宁军这里往北走,若是绕开那几条官路,可有什么办法到麟州那边去?”   猎户和山民们听了就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说:“将军,小人不知呀。”   香象奴笑道:“你们怎会不知?”   “小人素日打猎,也只在附近几座山头,设几个陷阱,打些兔子、雉鸡而已,若是碰到了有鹿有野猪的,那就算是大幸,深山里可有虎豹凶兽,我们不敢进,况且走到别的县去,叫人家见到了,这要受罚的。”   “哦,我原想着往西夏那边去雇一批工匠,我们契丹人崇佛,要千金聘些匠人来雕刻佛像,”香象奴说,“既如此,我找别人去。”   这群猎户立刻开始面面相觑,又小声嘀咕。   香象奴起身要走,有人就出声拦住:“将军若要去西夏,小人……”   “瞧瞧,这么便宜就上钩了,”香象奴笑道,“你们拿我当傻子哄么?”   边境线上一定有一些走私的途径,官路有宋军在管制,那走私犯就从山路上走,马上不去的地方,他们用人背,甚至他们还会十分机智地伪装成羊倌——那山羊是要在山上蹦来蹦去的,这非常合理!   香象奴就展开了李彦仙绘制的地图,叫这些乖乖的猎户山民过来指认,每个人可能只认识一条路或者一段路,可晋宁军这里这许多山民,总会拼出来一条走得最顺当的路。   香象奴说:“我不要最顺当,只要最稳妥。”   他说完指着一条由一个小个子猎人画出的路线,这路线要往西走,一直走在山里,跨过一条河后,再往北绕一个弧线,到达麟州西边。   立刻有人说:“将军,这路走不得。”   “为何走不得?”   “这条道,山上有树,容易迷路就不多说了,”那个山民连忙解释,“它那路不是人走出来的,是兽走出来的!只有半截!”   香象奴就明白了,这里有野兽。   “将军要走,至少要二三十人,否则要被那大虫坏了性命!”   “不止二三十人,”香象奴说,“要是有大虫,就让它来吧。”   这些山民猎户的命运就被定下来了,他们几百人谁也不许回家,再加上一些精壮的民夫,都被选入了香象奴的运粮队。   运粮队里不止这些,还有一些契丹兵,以及既可以少量带点负重,还能当肉类的山羊。   香象奴这时候就展现出了他冷酷的一面,他对这些想哭不敢哭的山民猎户说:“只我要你们跟我一起走通这条粮道,走一遍,我记住了,你们就能回家,人人都有重赏。”   有些人听了重赏就不哭了,还有人胆子小,依旧哭丧脸。   香象奴又说:“我率领的契丹人是长公主的亲军,禄米有多丰厚就不说了,若有一人战死,殿下也会将他的妻儿妥善抚养长大,让她们丰足过活,今日我请知军来为我作证,你们当中若有人运粮时不幸罹难,就如我们契丹军中最勇敢的战士战死一般,我养他妻儿,直到他最小的孩子成年!”   他说完这话,这些猎户和民夫终于不哭了,反正前路就是那么条路,哭也没用,可活下来有钱拿,死了之后父母妻儿也有钱拿,那还说什么呢?他们是自己愿意在荒凉的山林里跟猛虎猛兽搏命的吗?   香象奴挑选民夫的同时,晋宁军这里的妇女就领到了另一项工作,她们要将麻袋里的粮食装进更小些的厚布袋里,每袋二十斤,这样香象奴就能清楚知道每个人背了多少,胸前背的那袋也是民夫的粮食,背后那袋是死保的军粮。   知军悄悄劝过一次,“香象奴兄弟,这路不好走哇!况且用人去背,背到了,再回来,这粮食也要消耗一半,本来每人也只能背个几十斤,再多就走不得山路了,你这样送到了,有什么用途呢?”   香象奴说:“路上损耗我是不怕的,我们萧郎君的身份,知军也知晓,这一路转运岂有敢怠慢他的?只是现在他困守石炭场,与外界隔绝,粮食只要送到他手里,将士们便知道大宋不曾放弃了他们,有这一口气在,如何等不得援军!”   这话也实在是没毛病,知军只好叹一口气,看香象奴忙碌了几日,这边民夫选定了,那边粮食也装好了,还有些其他的工具,比如砍刀、绳索,防水的油布,再有除粮食之外的物资,如盐、油、药物等,也都装好了,再赶着差不多半个晋宁军的山羊,这支队伍就出发了。   他们这条路是很不容易的,就如那个小个子猎户所说,前半截走的是山,山有树,树下有路,可不是给人走的路,人要想借兽路去走,他们就必须一点点砍开枝条,一路走过去,一不小心还踩了几个兽巢,好在上千人的队伍,其中还有精锐的契丹战士,这些战士当年跟着萧高六也打过猎,又精通弓弩,有几头黑熊、野猪、猛虎跑出来,立刻就被他们一轮弓箭射成了筛子,那斑斓的虎皮都不能要了,只能赏给当天行军表现好的猎户当奖品。倒是这些腥膻又发柴的兽肉,民夫们一点也不嫌弃,支锅大家就给它们炖了,每人分一碗肉汤,连血沫一起喝下去,心满意足。   等到前半程走完了,后半程要进黄土塬区域,那就更麻烦了些。   托殿下的福,麟州下雨了。   黄土高原的地貌本来就是沟沟壑壑,大家走在里面,就算有李彦仙的地图,香象奴也时不时在心里喊一声“苦也”,他心里也真是佩服,怎么李彦仙就有这个毅力,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努力“猎艳”?他这么说,到底是哪几个脑子进了水的女真小军官竟然还信了?   就这黄土塬,风一吹,从天上到地上都在呜呜咽咽,走了半天见不到一个人的黄土塬,这能猎艳吗?   他们就必须时不时地上坡,下坡,没有平坦大道给他们走,只有沟沟壑壑,有人就没坚持住,体力耗尽,精神恍惚时,下沟的时候一趔趄,滚了下去,摔断了脖子。   这样的人有好几个,香象奴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记下他们的名字,等回去给他们的家属使劲发钱。连他自己都没有什么办法,晋宁军离麟州这样近,要是从官路上走过去,两三天就到,四五天都是一个来回了。   可长公主的神威不尽,他们走在黄土塬下面,提心吊胆地防着女真斥候时,又下雨了。   数不尽的雨点往下落。   数不尽的雨点像是得了令,倾泻而下。   香象奴大声呼和,让人用油布将粮食盖住,民夫也想要钻进油布里去,等一等雨停。   可他们在黄土塬下面!刚刚还坚硬的地面,一瞬间就变得泥泞不堪,雨水就将这片黄土地变成了油汪汪的沼泽,脚踩进去容易,拔出来就要用尽全身之力!   有人说:“走不得了!”   香象奴就在雨里,四面张望,他说:“要走!要走!这是河道啊!”   黄土塬的沟壑,是不是河道全看老天的心情,可今天老天的心情就不那么好,逼着这些已经十分疲惫的民夫顶着油布,在黄泥汤里连滚带爬的挣扎。沉重的粮袋已经被水打湿了,立刻又重了许多斤,就在他们的肩上,直个要给他们全部压垮。   暴雨里就有人哭:“往上!往上!”   脚下的水顷刻间又涨起一截。   有人还在叫:“不能丢了粮食!这是粮食呀!”   小腿间的水顷刻又涨了一截。   香象奴身上扛了不知道几袋米,他也站在这黄泥水里,咆哮着:“向高处去!高处去!”   忽然有比他更大的咆哮声袭来!   他就是在最后那一刻爬上了黄土塬的,下面很快就有山洪过去,上千的民夫,站在瀑布般的雨里,一声也说不出来,就这么沉默而绝望地看着大雨带走那最后几个倒霉蛋。   天晴了。   这支队伍走了大概五日,绕了个圈,但速度并不算慢,来到了石炭场的山下。   他们就是这样将淋湿了大半的粮食送到的,形容已经不能用“狼狈”形容。   可美男子萧高六从营中冲出来,一把就搂住了黄泥人似的香象奴。   他说:“你总算来了!香象奴!我就知道!”   香象奴说:“郎君啊,粮食都打湿了。”   “谁在乎!这么多人,几天就吃完了!”   李若水在营外转了两圈,回头吩咐说:“去煮些热汤来,分发给民夫们。”   过了片刻,他又说:“还有那些契丹将士,也不要落下他们。” [708]第一百一十三章:闪电战   赵鹿鸣要是知道自己的面首——传言中的面首——在麟州遭了这么大的罪,她也得心疼。不仅心疼,而且等到萧高六回来,她还得赏赐不少东西,除了官爵宅邸金帛之外,还要拉拉小手,说几句温柔亲切的体己话。   肯定心疼,一点也不装假,不管她对萧高六的男女之情有几分真,可萧高六是全副身家都押在她这里的,他现在出征,赚些军功回来,那就不止是未来皇帝的面首,那还是人家麾下第一流的将军。   这样忠心的人她都很珍惜,决不能轻易就死了。   所以当萧高六被围的消息被香象奴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时,她立刻就下了诏令,要太原以西所有军队向麟州进发——她下诏令时,手边还有一小摞曲端的奏表。   啥都有,中心思想都差不多,一般她不自己看,由小女道或者是尽忠替她看,他们都很乖觉,知道军国大事不能自作主张,因此曲端说什么事,他们就老老实实地记下来,报给长公主。   当然那些情绪化的东西就不要说了,比如说曲端听说了岳飞偷偷经过他的辖区,去道场运了些精致的淘气回去,曲端愤怒地告状,希望殿下给他权力,让他给岳飞抓起来,不下大狱也得打几军棍。   长公主第一次看到就说:“我要是给他机会,他能在忻州建个风波亭。”   大家不明白风波亭是干啥的,但都是伶俐的人,就说:“曲端也是天怒人怨,全仗着殿下的信任罢了,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长公主说:“难说!”   关于弹劾岳飞,要抓岳飞出气的奏折长公主没批复,既不拒绝也不赞同,不赞同是因为她是个正常人,不拒绝是因为怕刺激到曲端。   曲端就继续上折子,苦口婆心地劝,她要是给这些折子都扔了,里面还有大量有价值的情报,比如说忻州的军务,附近金人的动向,各州县守军和厢军义勇清点集结的情况,粮草筹集如何,林林总总,都是曲端熬夜统筹计算出来的,数据非常严谨。   长公主没办法扔了他的折子,自己看又闹眼睛,只好交给了身边的人。   现在李彦仙和李察哥在对峙,萧高六和完颜宗弼对峙,他们都需要援军,还需要一条安全的补给线。   香象奴在走了一遍那条山路后,教萧高六写了一个颇乐观的奏折,奏折依旧充满着香象奴的高情商行为,比如说从晋宁军知军到运粮的普通民夫,都声情并茂地夸了一遍,又很得体地表示虽然山民都是因为忠于殿下,才冒死为他们转运粮食,但契丹人是懂得感恩的,请求殿下给他们名声上的赏赐,至于不幸死去的民夫和猎户,不管殿下出不出钱,契丹人是一定会出钱感谢他们的。   除此之外,香象奴就认为这条路实在便宜,完颜宗弼想要摸清楚麟州的情况,至少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原本这也曾被大金占领过,算是大金的领地,可谁让大金觉得丰州府州麟州都太穷苦,懒得花心思好好摸个底呢?   萧高六的存粮要供给自己和李彦仙,还要抽出一部分给逃到营地附近的流民,但即使如此,有晋宁军的支援,他们坚信一个月内还是没啥问题的。   他们和完颜宗弼转入了低烈度战争,这是战争最常见的状态,双方都在源源不断地增加援军,完颜宗弼这里有云中府的仆从军,还有西夏军,萧高六这里有岚州和晋宁军的援军。   现在就看哪一方集结休整完毕,兵精粮足,发动决战了。   赵鹿鸣坐在窗下仔细地看这些奏折,看完之后,她就叫来了王善、李素、耶律余睹和张叔夜等人。   都是对战争很有概念的人。   耶律余睹是个降将,他比较保守稳重,就建议长公主:   “不如将王禀调去,他是老成持重之人,殿下驻守河东时,又见过他的忠心,有他调度太原以西的守军,可保麟州。”   她听了之后点点头:又问,“曲端何用?”   “曲端可坐镇河东,”耶律余睹笑道,“若有差池,他亦有力挽狂澜之能。”   轻轻巧巧地夸了一下曲端,但依旧让这位老哥坐饮水机旁边儿。   太原有徐徽言坐镇,可保太原不失,又可保曲端精神正常,她心里转了一遍念头,又看向李素。   李素说:“殿下需用多少?”   “能运多少?”   “若从汴京调配,现今尚有漕运,”李素说,“待秋冬至,黄河结冰,再从南方运粮,五万大军若一月吃用三万石,或需十几万石送去,才可足数。”   她又不吭声了。   宋朝的文官讨厌打仗,不一定是他们胆小,实在是太费钱粮了,那么多的粮食就在路上吃了消耗了,还有许许多多的民夫要被迫从田地里征发到路上,替她运送粮食。   “若是用晋宁军的粮食呢?”   李素说:“需速战速决。”   是这个道理,可现在的“撼山”还不适合长途跋涉,它实在是太沉重,而整个河东都是崇山峻岭。   她就在心里想。   此时张叔夜忽然说话了。   “殿下,完颜宗弼既从丰州南下,云中府岂不空虚?”   她吃了一惊。   “我曾将岳飞的信给你?”   岳飞有个这样的主意。   虽然说这主意夹带私货,岳飞觉得吧,大宋之前兵练得不熟,对上金军是实打实的下风,尤其是野战,因此总要打防御战,将野外都让给了金军,更不用提主动进攻。   可现在不一样了,殿下麾下有一群能征善战的将领,虽然他岳飞在其中也算不上出色吧,但是他觉得有殿下武装起来的精兵,他可以试一试。   如果能出雁门,直冲云中府,打下云中府,那啥都不用说了,整个金国都要震动,就算打不下,云中府是金人的西京,完颜粘罕的大本营,里面还有完颜粘罕的儿子完颜割韩奴,一旦云中府被困,完颜粘罕岂不惊慌?他一惊慌,对领着精兵轻率深入麟州的完颜宗弼难道没有怨言?完颜宗弼就那么受器重?不撤兵?   分析得头头是道。   长公主当时看了很赞叹,觉得岳飞也没有刻板印象中那样老实憨厚,人家在分析敌情方面还是很工于心计,能出几个主意的。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岳飞手上的兵马不多,雁门有一万禁军,厢军义勇再发动一万,民夫最多再加两万,就算他算上忠于大宋的羌人或是当地大户的健仆,也不可能超过五万。   这些是临时调用,粮草就从本地调集,可以支撑一月左右,浩浩荡荡地打着五万大军的旗号,足够唬人。   但她放了一天,没有立刻答复。   张叔夜就看穿了她的神色,说:“殿下可是担心鹏举战之不利?”   她立刻说:“我没有,鹏举是百战百胜的!”   张叔夜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摸摸胡子。   “殿下既然信用鹏举将军,又复何疑?”   她忽然想起曾经嘲笑郭药师的那个笑话,她手里有许多战争货币,面值最大的一批里,岳飞是那个面值最大的,后世多少人都说只要有岳飞在,一点都不用怕的。   可岳飞也会受伤,也会在阵前自作主张,不听她遥控叮嘱的那些话。   她坐了一会儿。   “便如卿言,”她说,“我即刻下诏,令岳飞击破云中。”   云中府似乎什么都没变。   这里毕竟没有经历过一场真正的战争,士兵们走了,他们总是会出发,家眷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她们唯一担心的是快要秋收了,士兵走了,也带走了许多的奴隶,那田间的活怎么办呢?妇人干不过来,就只好雇佣那些辽人或是汉人,他们很勤快,做什么活都很好,尤其是农活,可现在雇他们的人多了,他们要价就变高了。   女真妇女就抱怨,一边缝补一边抱怨,她们说:“要是这一仗能多带点东西回来就好了。”   “麟州有什么东西?”   “麟州那边穷!”   “据说来了个颇清正能干的老头儿,治理得井井有条,现在也富裕了!又有牛羊骡马,又有小米!”   立刻大家就说起来,有的人要小米,有的人觉得家里缺骡子了,还有人和西夏人一样,想要几个强壮的奴隶,最好是一家子,这样自己家闺女出嫁时,还能带几个小奴隶一起去婆家,替她干活,很贴心的!   她们就在这稳稳当当的岁月里生活,或者是在村落里,或者是在云中城的街道前,天气要转凉了,云中府的气候不冷不热,现在尤其是最舒服的时候。   云中府的人就这样舒舒服服地生活,当然也要关心完颜宗弼时不时传过来的消息。   可忽然这一日,坐在城外村落里的妇人就站起身,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那是从雁门山下来的黑云。   像是黑云,可阳光照在上面,又炸开了五彩的旗帜。   那不是黑云,那是宋人的兵!许多,许多的兵!他们怎么就从雁门山下来了!   他们怎么敢,踏足大金的土地?! [709]第一百一十四章:全都没问题   宋军来得这样声势浩大,又是这样谨慎小心。   雁门山之所以险,就是因为上山的路少,下山的路少,既然上下山只能靠着那几个隘口,自然就成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关。   金军因为完颜娄室的死丢了险关,自然也会小心谨慎,在山下布置了一条防线。   但现在这条防线被完颜宗弼抽走了一部分。   完颜宗弼的思路不能说是错误的,他觉得拿不到宋军的冶炼和武器锻造技术,尤其是那个声震百里的铁筒,如果女真人在武器上落后了宋军一大截,等到人家造出了一排铁筒,别说是雁门山下的守军,就是被反复修缮过,几乎坚不可摧的云中城也没办法在铁筒的力量下留存。   可他不能这么告诉割韩奴,他不奢求割韩奴能理解他的思路,也不能让割韩奴发觉雁门山下的防线已经被他缩减削弱了很多。   宋军有可能进攻云中府,这一点完颜宗弼并不意外,但他认为只要那个铁筒还没大规模生产出来,凭他留在割韩奴身边的老兵,以及完善的城防布置,短时间内云中城是不会被攻破的。   只要云中府不曾被攻破,金军带着最先进的武器技术和最出色的工匠回来之后,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大金有的是露天煤矿,旁边伴生煤矿的也不少,只要他们快速生产出那个铁筒,到时候女真人就彻底安全了。   完颜宗弼给割韩奴提供了一些精巧美妙的消遣,那剧团的道具方方面面比樊楼一点都不差,还有许多俊俏伶俐的少年男女不仅为割韩奴表演,还要哄这位少郎君开心。   少郎君开心了,政务和军务就都交到完颜宗弼提前安排好的人手里。   一言以蔽之,完颜宗弼没打算让割韩奴担起什么责任,他只要怯懦地待在云中城里就是。   里面有他的剧团,他的花园,还有一群专负责给他提供美梦的人,要是贺权的小妾看到了也会惊叹的。   雁门山脊,火龙十里,守军被攻破,回报时讲起那遮天蔽日的大军还心有余悸。   割韩奴坐在上首处,两旁是已经被完颜宗弼打点叮嘱过的几个猛安。   都是完颜粘罕的老人,可也都是忠于大金的人,完颜宗弼的思路也得到了他们的支持,因此现在只是从容地同割韩奴说:“郎君,他们翻山而来,俺们何必着急?叫他来城下,俺们居高临下,杀他个片甲不留!”   割韩奴很有些不安:“宋军势大,若围城日久,如何?”   那猛安就笑道:“宋军围咱们的城,难道以为云中府这几十万兵马如南朝人一般孱弱?”   几个猛安就开始讲起了一些谋算,他们的看法也是很老成持重的:岳飞长途奔袭,利在速战,如果拖延日久就会陷入到战争泥淖中。   猛安都有骑兵,他们有的是本事叫骑兵出击,慢慢地同岳飞消耗,你岳飞就算有精良甲胄,难道你也有从天而降的大队骑兵么?你们是骑山羊打仗的?就算你们骑山羊打仗,我们大金铁骑惯爱断敌人粮道,你的坐骑吃草,你们也吃草?   完颜割韩奴听了些,还有些就漏听了,他只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几个猛安也看出来了,就客气又亲切地请他回去了。   猛安的策略,也是正确的。   完颜割韩奴多少有点不成器,他父亲在他这年纪已经是女真部族中有勇有谋,立了名号的人,而割韩奴却还在各路叔叔伯伯当中显得稚嫩又轻率。   但女真人不觉得这有啥,他们总是对自己人很好,充满了慈爱,他们就觉得只要带着割韩奴慢慢地成长,早晚能成才,再说就算成不了帅才,难道女真人里就没有第二个名将成长起来?完颜宗弼就很不错,眼光谋略都很好,到时候替割韩奴打工就行了。   他们背后就议论:“那岳飞少不得还要下战书,还要在城下辱骂。”   “说不准连咱们元帅,还有娄室将军一起骂!”   “叫他骂去,难道云中府靠他三寸不烂之舌就能骂到手的?”   “可也不要叫郎君听了去,他年纪轻……”   几个猛安候着割韩奴走了,又打开了地图,叽叽呱呱地讨论了半天,研究要怎么将这场战争无限延长,以及怎么样让岳飞死在云中府,绝不放他再回雁门。   他们想得这样好,一定会出纰漏。   割韩奴回到了他那个美梦筑起的花园里,到处都是最精致舒服的享受,现在到了午饭的时间,有人给他送上了各种新鲜的水果和烤肉,都是最肥嫩的猪羊身上割下的,还有一条大鱼,烤得外焦里嫩,鱼皮都透着鲜香,被一位美貌少女捧着送到他面前。   但他只闷闷不乐地吃了两口,就叫他们都下去,留他在这座四季鲜花常开不败的园子里沉思。   这个青年苍白的脸仰起,葡萄藤架上深深浅浅的叶片就在他脸上投下了阴影,直到有更深重的阴影代替了它们。   那个阴影说:“郎君,他们以为你怕了。”   割韩奴一下子翻身起来,看着这个站在葡萄藤架下的青年。   “我怎么会怕?”   “你父是威震天下的西路军元帅,大金的国相,难道有人敢这样待他,军议时将他赶出中军帐?”   割韩奴就立刻怒骂了一句:“贱奴安敢如此!”   “你父将西朝廷交到你手中,”那个人说,“你在云中府,手握权柄,却被视为稚童,郎君,我说错了不曾?”   “你不过是南朝来的俘虏,怎么敢这样挑拨离间!”割韩奴说,“我立刻就能杀了你!”   种冽笑了。   “不错,郎君可杀我,那就请了,”他口齿清晰地说道,“郎君也只能杀我了。”   割韩奴不是个残暴的人,他愤怒地在葡萄架下来回走了两圈,问道:   “你为何跑来同我说这些?”   “郎君待我如国士。”种冽说道。   割韩奴很震惊,“我并不曾……”   他只带着种冽打过几次猎而已,还是完颜宗弼都在场的前提下,他这人从小生活富足,漫手撒钱,随便奖赏了几个人,其中就有这个南朝人。   但割韩奴迅速地为这段话找到了合理性,毕竟种冽是在夸他。   人在潜意识里都会觉得对自己的夸奖是真实的,何况种冽除了这句话外,每一句都是真的。   叔叔伯伯们就是觉得割韩奴年轻,胆小,怕他冲动下做出了一些不理智的判断,所以云中府要怎么调度兵马,大家只会象征性问他一句,再借他的印鉴一用。   割韩奴全都明白。   过了一会儿,割韩奴问:“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种冽说:“云中府坚如磐石,郎君不须畏惧,只要从心决断就是。”   百密一疏。   完颜割韩奴不是俘虏,他父亲将兵权交到他手里,他是名义上的云中府之主,因此不管是完颜宗弼,还是那几个猛安,都不能明目张胆地隔绝他和外界的联系——完颜割韩奴身边也有完颜粘罕留下的心腹,传到上京去,这怎么说?   这就是那个梦幻花园最大的纰漏。   总有风能进来。   但话说回来,就算是完颜粘罕在这里,也不免被秦桧的一阵风吹得头晕脑胀。   所以只不过是世界的另一个循环而已。   接下来就全都是顺理成章的事。   割韩奴从心决断,如果是他爹,会怎么做?   完颜粘罕必然不会坐在城里,等着四面军队慢慢集结,骑兵日复一日去袭扰宋军,直到宋军疲惫不堪再谋划决战。   以他爹爹的勇武智谋,应当是趁着岳飞立足未稳——不错!岳飞刚下雁门山,金军就如惊雷一般出现在他面前,一场声势浩大的野外决战,他麾下的猛安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仅云中城附近,他就能调动数以万计的仆从军!   只要领兵胜了这一场,天下人都知道他能接过他父亲的权柄,而只要他在城中龟缩一日,天下人就都拿他当稚童看待。   种冽什么主意都没出。   除了夸大了他们俩人之间的情谊之外,他也一句谎话都没说,割韩奴身边有人,默默记下了这场对话,也觉得没问题。   但在完颜割韩奴这里,这场战争自然地被这个稚嫩的年轻统帅带上了另一条路。   云中城中,他穿着一身铠甲——不是他自己的,明光绚烂的那种铠甲,而是他父亲留下的,身经百战,因此残破不能修复的铠甲——他高声说道:   “我当与岳飞决战!”   所有的老将就惊呆了。   可他还在继续讲他的道理。   “若我放任岳飞在云中府集结劫掠,南朝必以为云中府无人,更以为我父生了一个懦弱的儿子!我不能保云中府万民,我父经营多年的军心民心,岂不皆丧我手?我们女真部族,又如何令各部敬服?!”   每一句话都是他深思熟虑想出来的,每一句都很有道理,情深意切,朴实热忱。   因此他接下来出城决战的决定也没人能反驳。   因为所有正确的理由最下面,是完颜割韩奴不具备执行它的能力。   终于有一个站在门口的老兵还是说了出来。   “郎君太年轻,”他说,“你打不赢这一战。”   这就是那个曾经被他捆起来发作的老兵,完颜割韩奴听了这句话并没有再次发怒,他平静地看着这个人:   “那我一定要赢下这一场,给你们看看。” [710]第一百一十五章:同死   归根结底,在金人眼中,岳飞从来没有作为主帅指挥过一场战争。   他作战很勇猛,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或许可以成为第二个完颜娄室。   但如果是完颜粘罕、完颜宗望那样的元帅,女真人还没看出他有这个本事。   岳飞一直打的是常规战争,不管是跟踪完颜宗望,是在河北阻击完颜阇母,又或者是攻破雁门关,战术都很朴素,只靠着他身先士卒的魅力。   所以这次应该也是一样的。   如果还是这种常规战争,女真人并不惧怕,他们这里没有一位高明的统帅,可他们有作为老兵身经百战的本事,即使不能大胜,女真人也能让损失降低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   完颜割韩奴一定要出征,大家劝不动他,又或者觉得劝着尴尬,也就不劝了。   这也是完颜割韩奴身边亲信的想法。   种冽那番话有毛病吗?   可能有拱火的嫌疑,可谁知道割韩奴郎君被拱火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万一他就奋发了呢?他爹他爷爷还有他堂爷爷,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人人争气,独他一个废物?这话报给相国,相国爱听吗?   所以这事很难说,疏不间亲,人人都忠心,可既然郎君不爱听,他们也就不多嘴了。   当然他们还是有些心机的。   比如说割韩奴既然要出征,那身边得带着人啊,给种冽也带上吧。   这个南朝的降将很勇猛,可大金也不差勇猛的武将,就给他放在割韩奴身边当个副将,大家守着割韩奴的同时也顺路守着这人。   现在他们出城了。   雁门山北,河阴之地,夏末最后一点热气已悄悄被从北面高原南下的风洗涤过,而今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河水依旧汹涌,可行走在河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们可能已经穿上了甲胄,风起时,长草微微动摇,打在他们的靴子或是甲胄上,发出一种细碎的声音,听着无端觉得凄凉。但也可能他们连甲胄也没有,只是作为仆从军,甚至是民夫奴隶被拉上了战场。   动员仆从军是个技术活,具体怎么做,完颜割韩奴还没从他父亲那学到,仆从军都是异族,异族需要强大的女真主帅恩威并施,一边用女真军的战功来震慑这些异族人,一边又要温柔慷慨地赐予这些异族人可观的财物。   这些割韩奴都不明白,但他不是一个吝啬的人,他也将父亲留给他的财富散发了出去,仆从军也很快就有了回应,只是这回应不像他父亲在时那样理想。   父亲在时,仆从军也照样兵强马壮,会跟随女真军官的指令拼死作战。   但现在来的两万余仆从军却不是这个样子。   这其中有许多武器简陋,铠甲并不完备的契丹和奚族人;还有些北面草原的鞑靼骑兵,他们倒是骑术很精良,可他们不听割韩奴的军令,一路来到云中城下,走了多少步,就劫掠了多少人家;除此外还有大量的辽人,都是征发来的奴隶和农夫,称不上士兵,倒是更像民夫。   割韩奴不明白为什么他获得的仆从军是这个样子的。   但好在他行军两日,在河阴与宋军打了个照面时,他发现宋军也没有传闻中那样可怕。   宋军的铠甲是旧的,队列很整齐,可比起这浩浩荡荡的仆从军还是落了下风。   而且仆从军像是杀不完。   最前面的一定是那些奴隶一样的辽人,其实都是汉人,女真人驱赶他们上前时,心里甚至也是痛苦的——都是羔羊一样的人,从来不反抗,无论是辽地的贵族门阀还是女真新贵,想怎么剥削他们,就怎么剥削他们,拿走他们田地里产出的粮食,牵走他年少的女儿,又或者连他一起,在某个醉醺醺的快活夜里,将这一家子都赌输抵给另一个军户,都有可能。   可这些汉人哆嗦着嘴唇,颤抖着身躯,还是不会反抗。所以女真人看到他们拿着棍棒冲上去,准备去奋力敲打自己同族的盾牌时,就连女真人也会感到可惜。   宋军按着惯例,弓箭手弯弓搭箭指天,抛射了一轮箭雨。   有人就倒下,倒下时竟也能一声不吭,可还有人倒下时就痛呼,要喊一句“娘呀!娘呀!”   还有人在陆陆续续地死,他们没穿甲,宋军的弓箭一轮接着一轮,扎在谁身上,谁死。   终于有人受不了了,转头回来,想要逃离这个战场,这时候正在两侧的鞑靼骑兵就迅速地将箭尖瞄准谁。   第一支仆从军消耗了宋军一些箭矢,紧接着才是少数女真人混着契丹兵和奚族兵向前。   当这些异族仆从军上阵时,前面的汉人几乎已经死尽了,因此奚族兵是踩着他们身体向前走的。   割韩奴说:“死得这么快,我终究不是我父,若能再征发些,也能多消耗些箭矢。”   有完颜粘罕的亲信很惊奇地看了割韩奴一眼。   这小郎君年轻,没吃过什么苦,平时在城中也是个活泼爱说笑的性子,待叔伯长辈也很客气。   可他不经意间说的话这么冷漠,对着那一层又一层的汉人尸体,对着那尸体下面流出的鲜血,他无动于衷。   那人又看了他身边的种冽。   种冽的脸色如常,一点也看不出什么。   在奚族人和契丹人下场后,双方终于真正交战了。   宋军刺出他们的长枪,又收回,再刺出,有躲避不及的,就被刺中倒下,可后面的人没有接上。   女真督战官必须尽力让他们上前,对面的枪有多长?有一丈长吗?可你们躲出了两三丈,你们躲在盾牌后面,怎么打?   奚族人就诉苦:“宋军精锐悍勇,我们打不过呀!”   女真人必须推着他们上前,甚至在人群中杀了几个后退得太明显的,算是中止住这场退潮。   现在就有人说:“郎君,不要派本部兵马下场。”   割韩奴问:“为何?这些异族人都是懦夫,我当亲率女真勇士,一战破敌!”   那个跟随他父亲南征北战的猛安就说:“宋军有诈!”   “何诈?”   “宋军袭取云中府,必要速战速决,而今契丹军怯懦,宋军若有决战之心,就该抓住机会,一鼓作气击破我方军阵!他们为什么只是步步向前,却没有换上老兵,撕开防线?”   割韩奴听了一些,似乎听懂了,可他又问:“若真有诈,是为何?”   这个上了年纪的猛安就调转了马匹,向着割韩奴身后去看。   割韩奴的身后是连绵不绝的青山,初秋时青山不老,只看到墨绿的森林遮蔽住山上的一切。   这个猛安不是大宋出来的士大夫,有滔滔不绝的好口才,他拙于言,只是下意识觉得危险,也给出了下意识的建议。   这位年轻的统帅耐心等了一会儿,战场又有了变化。   宋军似乎停了下来,与仆从军彻底僵持住了,离得近了,割韩奴也从宋军动一动就变乱的阵线上察觉到了一部分真相。   这算是老天给割韩奴最后一个机会。   他发现这支宋军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强——这像是一件好事,可他曾经差点死在岳飞和曲端手里,他原本应该时刻记着那件事,时刻警惕岳飞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又受南朝长公主宠信,手里必有一支精锐兵马。   可割韩奴就想,面前的宋军行动为什么这样不坚决呢?这是因为他们只能打仆从军,只要遇到女真铁骑,一定就会露馅。岳飞领了这样一支兵马来打云中府又是为了什么?   那自然是因为他将精锐都送去了麟州,大家都是三线开战,岳飞不过是围魏救赵的小计谋罢了!只要他怕了,躲在城中不出,岳飞就可以逼迫完颜宗弼回援,说不定连河北的金军也要来——到时候大家空跑一场,岳飞立了大功,他割韩奴却成了整个大金最令人笑话的败家子!   现在他可算看透了!他看透了,就要拿这支虚张声势的兵马,还有岳飞的项上人头立一立威!   他心里盘算了一遍,这想法竟然一点纰漏都没有,它也确实是一条可用的计谋。   因此割韩奴就下定了决心:“催动金鼓,中军向前!”   就在那个猛安匆匆从后军跑回来,而中军已经开始向前进发,分开了契丹军与奚族军,正在直面宋军,以惊雷的姿态击破敌人时,身后的青山忽然簌簌作响,无数枝叶飘落在地,号角声穿过云霄,以撼动山川的姿态,岳飞的伏兵冲了下来!   天啊!天啊!这是哪来的伏兵?这是谁的伏兵?!什么?身后的兵马也举着“岳”字大旗?!   那面前呢?!那,那麟州呢?难道他不救麟州了?!   可割韩奴的女真兵已经同面前的宋军接战了,一样的悍勇,一样的不畏死亡。   割韩奴就必须向后看去,他下意识又要找一条退路了,这就是他的本心。   可他的身后,他的身后没有路可退啊!这回他没有完颜娄室可以倚仗了,他就必须靠着他的女真兵马……他,他必须面对岳飞,他必须打败岳飞!   种冽高声喊道:“郎君!上啊!上啊!你是粘罕元帅的儿子!我们愿与你同死!” [711]第一百一十六章:不落之城   割韩奴害怕了,但金军仍然认为有一战之力。   女真人只要上了战场,他们是有这样的信心的。   种冽还在高喊,可割韩奴身边的猛安给了他更实际的建议。   猛安说:“郎君,我们尚有铁浮屠!”   前后夹击时,金军中军里终于派出了铁浮屠,这些重甲骑兵开始加速,从慢走变为小跑,最后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目标直指不远处那面屹立不倒的“岳”字帅旗。   宋军阵中立刻射出了一片又一片的箭矢,可箭矢撞在他们厚重的铠甲上,大多徒劳地弹开,只能溅起零星火花,无法阻挡分毫。   这一幕给了割韩奴一些信心,他喃喃地说了些什么话,大概是大金铁骑天下无敌之类的——他甚至拿起了自己的狼牙棒。   他问周围:“谁愿与我同往?!”   种冽立刻说:“郎君!我愿!”   可那几个猛安不愿,他们立刻劝说:“郎君是千金之躯!”   他们还有些话没有说出来。   比如说铁浮屠并不是无敌的,上面的铁甲里是人,下面的铁甲里是马,人力不是无限的,马力也不是,这五百铁浮屠是云中府最精锐的骑兵,是完颜粘罕和完颜娄室留下的老兵,他们虽然有战斗力,可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阻击后军遭遇的岳飞兵马。   他们必须将岳飞的冲锋击退,后军才能重新建立起阵线!   可是他们不理解割韩奴的心思,也不理解岳飞的手段。   割韩奴只是被种冽挤兑了几句,他甚至没意识到那是挤兑。   他只是觉得,他是完颜粘罕的儿子,他想逃可不能逃,他必须在这里,他必须做点什么。   大家都在看着他!大家都在追随他!   他甚至也不是真的完全没有指挥能力——难道完颜粘罕是个憨货,非要把一个纨绔放在这里吗?   割韩奴心里想了一下爹爹和爷爷,还有堂爷爷作战的那些故事。   自然有智谋,可更重要的是勇猛、坚决、忍耐力。   女真人就靠着这个打下了天下,他也必须有这些美德。   周围到处都在厮杀混战,只有他在这座安全的孤岛上,他周围有几千人没加入战斗,只是保护他一个人。因此他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让这些老叔叔老伯伯们替他安排好接下来的战斗,那几个猛安平时因为战功和奖赏,彼此间还有些龃龉,为了他,他们现在甚至不再争吵了,而是全心全意,拧成了一股绳,要打赢这一仗,哪怕不胜,至少也要将主力带回云中城。   可他说:“我岂无临阵之能?”   他说完后,想想又说:“来人!往城中送信,再调援军来——”   他往后军处走了百步,他的亲军不能和后军挤在一起,因此必须分开一条道路,让他和他的大纛得以向着岳飞的阵线上靠近百步。   这本来也不要紧,哪怕是后军,有铁浮屠加入战场,也不会立刻崩溃。   但就在铁浮屠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入宋军阵线的刹那,宋军前阵的盾牌忽然向两侧闪开。数百名身着轻甲、臂缚红巾的掷弹手猛然跃出,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将一个个黑黝黝的陶罐投向铁浮屠冲锋阵型的最密集处。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火光炸开!浓烈的硝烟瞬间腾起,刺鼻的硫磺味与这火光所带来的狂风席卷了战场!   那些尖锐的碎瓷片和比瓷片更加尖锐锋利,也更加坚固的铁棱在爆炸中四面飞散!   它扎进铁甲的缝隙,扎进战马的血肉——还有那巨响!   训练有素的战马也会停下冲锋的脚步,而它附近的驮马则会惊怵地立起来,发出一阵阵嘶鸣,将背上的骑兵掀下去!   看到这样的画面,后军也一下子懵了。   这不是宋军第一次用这个,可宋军也不算很经常用,云中府有些守军就是第一次看到它,因此他们想反应过来,就需要一点时间。   岳飞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冲出了战阵。   他的战马已经提前听过许多声爆炸,此时没有半分犹豫,迈开马蹄冲向了金军,那长矛裹上鲜血,就仿佛裹上了死亡。   金军就眼睁睁看着对面的主将像惊雷一样杀穿了后军!   可是,天啊!天啊!割韩奴郎君正在往后军走,他的卫队正忙着给他打开这条通道!   割韩奴就不太清楚接下来的事了,他戴着头盔,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阳光那样惨白,天地间像是失去了颜色,他眼睛里其他的士兵像是也被褪了颜色,只剩下那个浑身浴血的宋将向他冲来。   如果是他的父亲,完颜粘罕会毫不犹豫地一夹马腹,挥舞狼牙棒冲上去的,完颜粘罕始终有着临阵斗死的勇武。   可这位年轻人就是在此时意识到他确实不是他的父亲,他没有这样的勇气,他就不该离开他安全宁静的孤岛。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听到周围有人惊惶地喊,有人似乎杀了人,还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想不到更多,也听不到更多了,因为那个宋将从扈从手里拿过了一柄新的狼牙棒,来到了他的面前。   有骑兵奋力挡在了他的面前,可宋将已经举起了狼牙棒。   割韩奴一瞬间就被那股力量扫中了。   他面前的骑兵飞了起来,那狼牙棒砸中了骑兵的胸口,他是活不得了。   割韩奴也飞了起来,可他受的力并不算重,他可以活下来。   那宋将伸出手,将他栽下马的上半身牢牢抓住。   兵荒马乱中,现在割韩奴才感觉到隔着铁甲,他受了怎样的一击,他现在才感受到岳飞的力大无穷,可说这些都晚了。   他短暂地晕厥了过去,甚至连自己身边的亲兵为什么这样少,为什么反应这样迟钝都不曾多想一想。   金军的中军一瞬间就陷入了混乱,其实他们早在岳飞来到前就已经陷入了混乱,但在岳飞身后的兵马也冲到大纛下时,种冽已经趁乱跑了。   他甚至没有时间理会身边的士兵,他只是全力以赴地往外跑,而他身边的人也没工夫理会他。   割韩奴没有死,可夺旗斩将,割韩奴被俘虏了,那所有人按军法都得死。   别说是一个降将,就是一百个一千个女真人也没工夫理会,因此种冽就有机会趁着乱往外跑。   当然战场这样混乱,他往外跑是一定会有人看到他,也一定有人想要冲过来打他的。   他的铁甲上扎了四五支箭,其中一支就在铁甲的缝隙处,让他止不住地流血。   可那个射箭的人离近了还是认出了他,说:“小种将军!”   种冽抓住他说:“你快告诉岳将军,割韩奴派人回去调救兵了!”   这里有一个很短暂的窗口期,而且也很难把握住。   岳飞已经分了一次兵,如果他再分一次兵,会不会导致宋军没办法包围并剿灭金军,反而令自己落入危险之中呢?   可如果宋军能够追在斥候身后,趁着云中惊慌失措,援军开城门的机会,一鼓作气地杀进城,会如何?   云中城高峻不比它城,它是大金的西京,完颜粘罕修缮它的精心不在话下,城中尚有两千女真军,以及渤海奚族等万余仆从军,又有钱粮不计其数。围攻它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现在就需要岳飞下定决心了。   天色已经蒙蒙黑了,可云中城很忙乱。   所有的百姓都很惊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可家家户户都被动员起来,那流言就止也止不住,有人说南朝起了八十万兵马准备收复燕云,还有人说长公主亲临,她是准备要做法了,还有人说那岳飞拿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割韩奴郎君,完啦!   就连割韩奴那个梦幻的花园都受到了冲击,里面美貌的演员们也吓得收拾细软,四处窜来窜去,想要找个地方躲藏,可到底哪里才是安全的?   守军站在城上,他们已经收到了割韩奴郎君派人来报的求救,他们现在在城下看到另一个郎君身边的人,那是一点也不稀奇的。   那是南朝来的降将,因此守军原本有些疑虑。   可那个降将一点也不急着入城,他的铁甲上扎着箭矢,他几近凄厉地冲城上大喊:“救兵何处!救兵何处?!郎君陷入重围,片刻也等不得了!”   这是不合规矩的。   可这消息一瞬间席卷了云中城,仆从军甚至连铠甲也没工夫穿齐,饭自然也吃不上,他们几乎是以癫狂的速度往城外跑。   郎君要是已经被俘,云中城就会在绝望后迅速冷静下来,自然有人接管割韩奴的权力。   可郎君被围,郎君还不一定会不会突出重围,若是他安全地回到云中城,一切没有及时赶来救援的人都会被清算,所有人都不想承担这个责任。   所以他们打开了云中城,就在这个并不适合赶路的夜晚,他们匆忙地出城,这都源于他们严苛的军规。   可当他们出城时,暮色里忽然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与嘈杂的脚步声。   岳飞的兵马已经非常疲惫了,但金军的状态也不怎么样。   云中城在金军眼中一直坚若磐石,就如同南朝人眼中的汴京。   可世上并没有什么不落之城。 [712]第一百一十七章:瓮城   这是整个大金都值得纪念的一天。   一个崭新的,刚刚崛起,如旭日初升的异族政权,它在南朝眼中曾经强大得几乎无法战胜,它的战绩也曾不断认证这一点。   可从今日始,这年轻而骄傲的王朝被他所轻视的南方的邻居狠狠打了一棍!这个王朝的主人被打懵了!他们曾经轻视的那个属于汉人的,柔弱静美的南朝,竟然有这样果决而狠辣的一击!   可在这一天最后的时间里,所有人都在为他们各自追寻的结果死战。   就在河阴主战场,战斗还没有结束,割韩奴已经被俘虏了,大纛也被岳飞砍断,那曾经独属于西路军的荣耀被拖拽在地上,被岳飞身边一个副将夺了去,一群亲兵不顾一切地去追赶——夺旗斩将,他们这一营的人都必须以死谢罪!所以他们的确没有什么顾及了,他们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恐惧,就算宋军的刀斧砍在身上,他们也丝毫感觉不到痛楚,他们只会呼喊着,咆哮着,甚至是嚎叫着去追逐他们的旗和他们的主帅!   因此宋军也必须拿出决死的勇气,大纛已经到了他们手里,敌军主帅也在他们手里,这是从未有过的荣耀!完颜宗望是死在自己营地里,蒲察石家奴只是西路军的前军将军!甚至完颜娄室都不是宋军亲手杀死的!   宋军的胜利,多么轻巧,长公主位于他们之上,一次又一次用她神秘而精妙的手去拨动命运,决定敌军主帅的寿命,为他们取来了命定的胜利。   可命定的胜利不是胜利,只有用命去争抢,去厮杀,在绝境里用手脚牙齿夺来的胜利才是军人真正的胜利!   他的骑兵就没有跟着主帅一起撤出短暂撕开的防线,而是继续催动战马,继续向前!   “快些!再快些!”骑兵死死咬牙,“前面便是俺们相州老家!”   他的战马冲向了追上来的女真铁骑,战马撞在了一起,铁甲也撞在了一起,他们的脖颈被割开,胸腔被砸凹,鲜血糊住了眼睛,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除了死亡之外,他们什么都感受不到——   可他们还在战斗,直到他们都跨越了死亡。   在岳飞分兵离开后,他的士兵就是这样的战斗的,他们死死挡在女真人的面前,一层又一层的尸体迅速堆成了最简易的防御工事,宋军前三排的人跳到工事前面去厮杀,后面的人就努力将自己的兄弟同袍堆起来。   这不是最后一战,可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战,他们从河北到河东,整个大宋三面受敌,四处都在燃烧战火,可他们这里,是最荣耀的战场!   “再支撑一阵!”他们彼此喊道,“再支撑片刻!”   岳飞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分兵往云中城的,并且成功遇上了正在出城的守军。   刚出城的守军,许多是不穿甲的,行军赶路穿甲是负担,走个几十里,士兵就会因为疲惫倒地,没有力气再战斗了。   可岳飞的士兵是到了附近才穿上甲的,他们铠甲齐备。   如果是通常情况下,金军也有办法,他们有可以阻挡敌军的前军,掩护后面的士兵穿甲拿兵刃。   但此时就连女真人都还慌慌张张的,他们必须花一点时间将队伍排列有序,而这一项原本在出城行军时是可以完成的。   岳飞没给他们机会。   女真老兵武艺娴熟,悍不畏死,三人背靠,五人为组,刀刀见血,枪枪夺命,可他们当中许多人没穿甲!   宋军的灵应弓手就弯弓搭箭,都头大喊:“射!”   “射!”   “射!”   那一箭又一箭射下去,如果完颜娄室的灵魂还在,他的眼睛里会流出血泪——那是他的老兵,那些没有享受过人生的老兵!他们每一个都跟着他从白山走出来,戎马半生,在云中府安家时,他们的妻儿老小也许能享受富贵,可这些老兵每一个身上都有数不尽的刀伤,每一个都在阴天雨雪时被迫回到曾经的战场上。   现在他们终于倒下了,可这甚至算不上是光荣的战场,他们是被卑鄙小人暗算了!   岳飞的战马向前,他的铠甲和战马上也全然被鲜血糊住了,可他不能停,他必须继续领着士兵冲杀,而女真人也做出了最残酷又无私的决断!   这些在城下厮杀的老兵高呼:“关城门,快关城门!”   城上的守军一批又一批在倾泻箭雨。   如果城中的守军数量足够,每一段女墙后面都站着一个弓箭手,那这场箭雨将会如铺天盖日一般恐怖,它会将宋军前军和中军隔绝开,给城下的守军留出一段安全带,让他们能够专注于杀死眼前的敌人,不用担心敌军源源不断,顷刻就会到来。   可现在城上的守军稀稀疏疏,四面城门,每扇城门也只有百余人护卫。   女真人是有战斗天赋的,在城下遇敌后,城上的人就立刻去城中发动男女老少,尤其是大户人家的私兵和奴仆,只要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可以再拉出一支军队——尽管质量堪忧,可宋军远道而来,不会带有攻城器械,他们这一夜是能平安度过的!   他们不知道度过这一夜后将会面对什么,可宋人知道。   正在河阴厮杀的金军也知道!   已经不断有送信的金军跑回来了!   心急跑到南门的女真人就被宋军一箭留下了,可一定有人谨慎,听到前面惊天动地的喊杀声,立刻绕开了南城门!   只要他跑到城下,高呼割韩奴已经被俘虏,让云中城全力防守,金军会且战且退!   所以岳飞必须抓紧时间,一个时辰,一炷香,甚至是须臾之间,他必须再快些。他下雁门山时身边带了一个营的亲兵,现在只剩下不足半数,他不能去想另外半数被留在金军中军里的亲兵在经历怎样的战斗!   他一枪刺中了一个骑兵,又将那人狠狠向旁边一甩,那个女真骑兵就撞上了他的谋克,岳飞抽回长枪,第二枪就向着马下扎去,矛尖刺穿了铁甲,发出了凄厉的断裂声,等到再抽回时,这就成了一柄长棍。   这是他最后一柄长枪,岳飞挥出了它,他面前没有那许多绚烂的火把,可有许多绚烂的颜色,岳飞一夹马腹,就在那片红色的,黑色的颜色尽头,他越过了城门。   有人在他头顶的四面用女真语大喊起来。   种冽就在其中一面上,他没喊,可他听得懂他们在喊什么。   云中城是重城,重城就意味着它不是只有一道城门,岳飞冲进了第一道,就进入了瓮城。   这里暂时四面没有那许多弓箭手,但城里不断有人在赶来,还有那些正在往外走的士兵,他们也被城上的守军喊了回来。   到处都是混乱的,岳飞就得以不用面对箭雨,可女真人在大喊,要放下瓮城的千斤闸!   那是一道极沉重的大门,用木头和铁制成,平时用绞索盘上去,遇敌进瓮城就可以一刀砍断绳索,将它一瞬间放下,这样宋军就需要攻城器械才能撞开它。   宋军有千军万马,可这支奇袭的分兵不可能带着云梯车和冲车,而云中府的女真人也不是刘禅的成都守军,绝不会在对方没有攻城前就投降。   他们都有钢铁一般的意志!   种冽就站在离绞盘最近的地方。   有人跑了过来,压根没有看他,那毕竟是个汉人,急切间听不懂女真语不奇怪。而现在天色昏暗,这里没有人点起火把,远处也看不真切。   士兵跑了过来,拔出长剑准备砍断绳索时,种冽忽然一剑捅进了他的胸膛里。   那个女真人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   可只过了片刻,城墙上和城墙下都有人喊了起来!   为什么千斤闸还没落下?!快!快上去!   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上来时,终于有人看到了,也喊了出来:“叛徒!那个宋人是叛徒!”   种冽就站在绞盘旁,夜色让人看不清他的脸,他像是个死人一样站在那,只能让人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可他猛然迸发出了雷霆一般的吼声:   “你们听真切了!我生为汉人!死为汉鬼!种家子今日有死而已!”   他就在那杀了一个人,又杀了一个人,瓮城里的宋军越来越多,城下就需要越来越多的守军去堵门,一个又一个守军被宋军砍翻在地,有人就喊:“快守不住了!”   城上的守军就红了眼,他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城中,他们不是为完颜粘罕更不是为割韩奴而战,他们是为自己,为家人,有人被种冽一剑捅伤,可是不肯就死,还要嘶吼着再在种冽身上多砍几刀!   种冽就在这样绝望的境地里战斗,他像是个镇守在绞盘旁的天神,可他依旧只是孤零零一个人——整个云中城,他也只是一个人!   再砍几刀!女真人大吼道,他怎么还不死!他怎么还不肯死!   他们就是这样在瓮城的城头上厮杀,直到一具又一具尸体翻身下去,直到第一个宋军,第二个宋军冲出了瓮城。   有人在喊:“小种将军!你可还在吗?!” [713]第一百一十八章:没死!   第一个冲进云中城的宋军并不明白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他也许模糊地知道,这是金军的重城,这也曾经是汉人的土地,他更清晰地知道这是一份天大的功劳,能令他从此脱离士兵阶级,变成一个小军官,甚至!他还会幻想,有可能通过这一战获得一个能传给儿孙的爵位!   当他踏入云中城的大街时,还有人举着火把匆匆跑过来,有人在大吼大叫,甚至路两边的楼阁上都有许多杂乱的脚步声。   他立刻就知道那是弓箭手,并且举起自己左臂的盾牌准备同附近守军死战同时,也不忘记防备背后的冷箭。   他因此错过了对云中城最初的印象,那两边的楼阁都是做生意的,一家是客舍,一家是皮货店,那皮货店建在这个地方,掌柜的最爱在二楼看着南来北往的商队,要是有人背着最好的皮子,他就拦下来,花言巧语地请进店铺内,再用一盏茶的时间,哄人将皮子卖给他。   因此它家很有名,据说连完颜娄室都有一件他家进献的裘衣,尽管娄室将军拒绝了好几回,可最后就是没能拒绝成功。   这些故事是这个宋兵不知道的,可有很多人知道,很多人不仅知道,还去过这家,至少在他家的店门口驻足过许多次。   现在这些最美好的东西都被毁灭掉了,掌柜的不知道在哪里,可是弓箭手上楼时脚下就踩着几件皮子,他们也顾不得了。   城外还在战斗的金军发现城门被攻破了,有人还在死死地咬住宋军不放,可这是一件大事!这必须,这必须……城门被攻破了,不至于城池就陷落,可这已经是一座空城!   男女老少还在被组织起来。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被挨家挨户急促敲门声从平静的生活里拖拽出来,有的人手上有一根棍子,有人没有,还有人拿了一柄刀,可能是长刀,但更多的是菜刀,菜刀要怎么杀敌,他们也不知道。他们还全员没有穿甲。   小兵喊他们跟着自己往外走,要上城墙御敌,跑得最快的,打着火把的壮汉就在南门看到了冲进来的宋兵。   那个宋兵穿着铁甲,铁甲上挂着不知道谁的血肉,他环视四周时像一头恶狼,他看过来的目光比鬼故事里的恶鬼还要冰冷!   那个壮汉一瞬间腿就软了,身后的小兵催促着他上前去杀死那个士兵,可士兵身边已经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宋兵!   这冰冷苍白的洪水已经漫到了脚下,那个壮汉既没有爬上城墙,也没有去杀敌,他转过身,丢下火把,全力以赴地逃跑,撞倒了一个妇人,那妇人就干脆利落地打了他一个耳光,并且咆哮着拿起火把,冲向了宋军。   不是因为壮汉格外怯懦,妇人格外勇敢,而是因为壮汉是汉人,妇人却是女真人。   消息传到了河阴的战场上。   这里早该歇息,黑暗里透着火光的战场上,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打仗,他们有人能看见,有人看不见,有人能杀人,有人只能摸着一具又一具尸体,不知道该往哪逃。   四面都是火光,四面都是死人,四面都是在杀人的人,早该鸣金了,可双方都没有鸣金。   这时候有人远远地往这一片火场里跑,他的战马踩在许多具尸体上,差点摔倒,又差点被乱箭射中,最后总算是跑进了金军的区域。   战马来来回回的跑,跑到最后嘴边已经飞出许多的白沫,可它的主人来不及心疼它,他必须将这个消息带回去。   他跑到了混战中的主人身边,他对他的猛安高呼:“宋军已经进了城——”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主人抓起身边人的马鞭,一鞭抽在了他的脸上。   那个须发花白的猛安原是他最仁慈的族长,可现在也像他对待他的战马一样。   “散布谣言!”猛安骂道,“你想死吗?!”   这已经是尽这个老人最大的努力了,可那个骑兵已经支撑不住,摔在他的脚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城破了!种家子是叛徒,他催守军出城,而今城中已无——”   老人扔下鞭子,拔出长刀杀了他,他的心智已经混沌,到死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现在什么都晚了,就算这个女真骑兵被杀,还有奚族兵,契丹兵,甚至还有从城下逃跑过来的汉族签兵跑来叫喊!   云中城已陷!   这消息一瞬间在混乱黑暗的战场上炸开了。   每一个人都在说:“怎么办?!”   最先扔下武器的是契丹人,他们说:“灵鹿公主得了咱们皇帝的刀,她必不会杀我们的!”   其次则是汉人签军,他们更没有斗志,彼此说:“我们都是好百姓,我们是被逼着上战场的呀!”   紧接着就有奚族人犹豫,可女真督战官不许——   他是要杀人的,但回应他的是更多扔下的兵器。先是几十人,然后是几百人,仆从军像退潮般四散奔逃,这漆黑的夜,烟遮住了天上的月亮,谁知道哪里是东南西北?反正大家就盲目地逃,像是要全力以赴地逃离这个地狱。   宋军一时却没有包围上来,这喜讯还有些突然,他们也在黑暗的战场上,他们也要花一些时间才能有所反应。   现在就看这些女真人了。   还剩下的几乎都是女真本族兵了,他们就像是受伤的野兽,有人在哭,泪水流过血迹斑斑的脸,有人在骂,不知道是骂割韩奴还是骂完颜粘罕,更多的人只是紧紧握着刀,望着他们的猛安。   最年轻的猛安就说:“得将云中城夺回来!”   最年老的那个就说:“怎么夺?夜行数十里,等赶到时人家城门也关了,咱们拿牙齿去啃城墙吗?”   “我妻子还在城中!”那个年轻猛安说,“我得救她出来!”   “我妻我子,还有我的孙儿们也都在城中!”老猛安咆哮道,“你若死了,谁为她们复仇!”   女真的男子也许会被岳飞屠戮殆尽,而妇人反抗就会被杀,剩下柔顺的才能在日复一日的侮辱折磨下苟存。   这就是女真人在辽人那经历过的,他们相信宋人也没什么区别,不管什么民族都长了相同的一张脸。   “咱们必须走,去寻宗弼郎君,”那个老人说道,“天亮后,宋军集结再出城,咱们要走就晚了。”   天还没亮,金军就出发了,这场战斗他们输了,可他们必须继续活下去,他们只要活下去,总有希望将这笔账讨回来。   而宋军和金军的战斗也快到结尾了,敢反抗的女真妇孺在这个夜里的确被杀死了一些,剩下还有一些逃了,逃到不知哪里,但最多的人既没有战死,也没有逃走。   当离开了战士们,这些女真平民像是被人从美梦里拖拽出来了。   她们只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地等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不过进城的宋兵现在关心的不是她们,而是那个被人从绞索下抢回来的种冽。   那几乎已经是个还剩一点体温的尸体了,实在也没人知道该怎么救他,况且救他回来,多麻烦。   这些宋军是岳飞从河北带过来的,因此认得他,还同他私下里一起喝过酒,打过猎,看到他戴着新鲜的小花,得意洋洋从李世辅的门前走过,那鬓边的海棠不俗,是长公主夸过的。   现在他的血流尽了,他就靠在绳索上,坐在自己的一滩血里。   后进来的宋军就问担架上抬着的这个人是谁,听说是种家子,他们又说:“这人不是降了金狗么?他家满门忠烈,只出了这一个畜生!”   前面进城的人里还有人在修补城门,听了这话就破口大骂,又踹了后者一脚。   “若不是小种将军,这千斤闸一断,你知会如何?!你死不死呢?!可我是一定要死的!”   千斤闸落了,这扇城门就攻不破了——岳飞是奇袭来的,他没什么办法砸开城门!   为了一座城门,死上几百个,几千个人,都只是个数字而已,前军死尽了,换中军上也是一样的。   岳飞过来看了他一次,看医官拿了队伍里最好的东西问:“将军,都用给这人?这都是殿下赏赐的……”   “你不知道,”岳飞望着种冽说道,“殿下若知道,原可赏给他更多更好的。”   他只说了这句话就不再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了,过一会儿他才说:“他对我军有恩,你只管好好治他,若能让他活下来,你真不知有多少人要重谢你,重赏你!”   大金的朝廷得知这个消息还要一段时日,李乾顺和完颜宗弼要知道这个消息也要一段时日,赵鹿鸣的消息也不是最灵通的。   可种冽的消息一定是最迟钝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虚度了一个又一个清晨和黄昏,他先是梦到了田野里的完颜宗弼,接着是虒亭那个燃烧的战场,是他的兄弟和亲人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战死,是种家世世代代的灵位。   那都是让他很痛苦很痛苦的梦,他就在梦里哭泣,可他怎么都醒不过来。   直到李世辅走过来说,“你可好些了?殿下一直记挂着你。”   种冽说:“我是个罪人,叛徒,我该醒过来吗?”   “嗯,你要是醒来,朝堂上是很麻烦的,”李世辅说,“可殿下希望你醒过来。”   种冽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前还很模糊,只能看到恍恍惚惚的光,可有人突然在他身边大叫了一声!   “我要发达了!” [714]第一百一十九章:出门试试?   种冽是获得了旁人想不到的关怀的。   这种关怀里有些是岳飞安排的,主要是对医官的叮嘱,但也有些关怀是来自于军中的风言风语。   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刻薄,觉得小种将军回来了,很好!听说他在蜀中就同长公主有情,现在岂不是压了李世辅一头?还有萧高六,哎呦那个契丹老男人,快打起来打起来,我要看血流成河!   有人良善,觉得小种将军这样不容易,他父母原死的早,是叔伯哥哥们给他带大的,现在种家死了一大半,他自己又是九死一生立下大功的,他守在瓮城上,死也没有挪动半步,叫那千斤闸到最后也没落下,勇武就不用说了,关键是这个胆量,这个气势,古代什么许褚典韦有没有这份忠义?这得赏呀!那要是殿下就看中他,愿意宣他入宫当个驸马,那也不过分吧?   还有人想得多,说小种将军好是好,可受了这样重的伤,一来未必长寿,二来他身份也受人臧否,他到底是受过金国的官,他要是能战死,朝廷一定喜欢他,愿意给种家再加一个恩荫的名额——反正朝廷给种家的恩荫名额已经够多了,多加一个,谁也不心疼——可他没战死,他怎么还能回到殿下身边?这名声有污点呀。   反正大家叽叽歪歪,但总体来说都认为种冽是个英雄,就算有污点,当不上驸马,大不了就养在宫外,和萧高六一样的待遇。   种冽听不到这些话,他的确是受了很重的伤,就算醒过来也没办法挪动,他身上被捅了割了那些伤都要慢慢养,养得好养不好都不知道,所以医官给他开了一些安神止痛的药,他每天只有吃饭与喝药时会醒过来,其他时候都在睡觉休养。   天渐渐凉了,正是睡觉的好时候,他那院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窗外只有鸟叫,有风起时悄悄落两片叶子,他再做梦,噩梦就渐渐少了些,他又梦到终南山下的白牡丹,他就坐在那花下,吃着厨房给他做的小鱼干。他唯一慌乱的时候是殿下从他身边经过,说:“十五郎!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孩子气!”   他就吓得赶紧爬起来,爬起来时踩到殿下那绣了白牡丹的鹅黄裙角,殿下就很生气地看着他,他很是窘迫,又说不出些什么,就急醒了。   有叶片在窗外慢慢地飘过,种十五躺在榻上,努力歪了头去看,心想:他是不是好多年没见过殿下了?   这院子这样静,医官都在打瞌睡,种十五可以悄悄想。   城里好多人就没有这样的待遇,她们充满恐惧,也在悄悄想她们的事。   就在城破时,云中府年岁最老的猛安妻子就在城中,她也是个十分刚强的,听说了这消息后,就穿上了她最好的衣服,又命令仆人为她杀了府中最忠诚的狗,以及最老的那匹马。   她说:“我见过契丹人如何对待敌人的女人,我已经年老,宋人不屑玷污我,可我也不愿为一奴婢,你们若愿意跟我一起走,我带上了老马和老狗,老马识途,咱们是寻得到回白山的路的。”   她的路就是在院中架起了柴堆,又浇了油,她庄重地坐在那上面。   有几个妇人和忠心的老仆就跪在了她脚下,准备同她一起回白山去,可还有一个仆妇领着她的小孙女走过来说:“夫人,小娘子还不足七岁,她连这世道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也要带她一起死吗?”   那个老妇人就叹了一口气,她说:“你将她藏起来,若是还有人不愿死,就藏进夹墙里,宋兵劫掠此宅,若是能放过她,是她的福气,若是让她当一辈子的奴婢,是她的命。”   她说完后,就命令仆人点火。   火焰刚开始烧得不旺,可烧得不旺的火也是火,有人的衣服被烧着了,那火焰焚烧身体的滋味太可怕了,她就惨叫着逃离了柴堆,又在地上打滚——这可不是烧奴隶殉葬,这是烧自己啊!   “这么苦!这么苦!娘啊!你下来!你下来!”   老妇人刚强,火焰吞没她时也没有喊一声,可她也只带走了一个恐惧的仆人,以及她的狗马,剩下的妇人就只有在宅邸里一声声痛哭。   所有能拿起武器的青壮仆役都受召唤去守城了,现在城破了,她们就算有战斗的勇气,也没有战斗的铠甲和武器。   她们比宋女更清楚全副武装的士兵有什么样的战斗力。   火堆里传来了干柴爆裂的声响,直到有人踹开了这户大门。   那是一小队士兵,他们见到这一幕就很震惊,说:“你们——”   这宅邸里的人都在仇恨又恐惧地盯着他们,在地上一边呻·吟一边盯着他们,或者是在夹墙的缝隙里一边泪流满面,一边盯着他们。   如果宋军的军纪像女真军一样好,他们会将所有的女真人当成战利品,统一带走,统一分配,在分配之后就只有她们的主人能随意对待她们;如果宋军的军纪像西夏人或者是契丹人那样差,那宋军现在就会拔刀,杀死府里的男人,然后抓住女人的发髻,给她们拖去那个黑暗的角落里。   可这一队宋军就站在门口目瞪口呆了一会儿。   他们也不是傻子,明白这燃烧的柴堆意味着什么。   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说:“先贴告示。”   这几个宋兵就开始忙碌,现在府邸里的人才刚刚发现他们当中有人抱了一卷纸,有人拎了一桶浆糊。   他们开始在门上刷浆糊,然后贴纸,一旁还有人从耳朵上取下来一根笔,用舌头舔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你们府中有几口人?”小队长问他们,问过之后又说,“唉,算了,我自己数吧。”   这个人在府中走了几圈,柴堆还在熊熊燃烧,妇人趴在地上哭。   回来时小队长头上也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火堆烤的,反正他说:“清点过人数,走吧。”   他们就走了,留老妇人还在火里继续烧。   等他们走了,将那门关上,这些妇人孩子和仆役还没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又过了一会儿。   干柴终于渐渐熄灭了,妇人们哭累了,夹墙里的孩子肚子饿了,仆人还要给老妇人的骨灰扫一扫,收敛起来。   有个十一二岁的婢女就小声问:“他们写了什么?”   她的母亲立刻打了她一耳光,好像她问了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   可老妇人最年少的儿媳送烧伤的大嫂回屋安置后,她说:“去打开门,看一眼吧,难道咱们不看,它就不曾贴在门上么?”   门上只是个最普通的告示。   上面说,完颜粘罕兴兵作乱,其罪大矣,燕云是大宋领土,而今收复名正言顺,金军投降有奖励,被抓出来要受罚,反抗会被杀,至于妻孥和平民百姓,只要接受大宋管理,就是大宋子民。   后面还有几条,大意就是说敢杀人抢掠或者奸淫妇女,都会被立刻处死,以及城中已经建立起秩序,如果百姓遇到有人作乱,去哪里告官,如果有人受伤患病得不到救治,去哪里有宋军的医官可以帮忙。   那个看告示的是府中一个受过教育的仆妇,她看完很愤怒,尖叫道:“南朝人哄咱们!娘子!咱们千万不能受了他们的哄骗!”   少夫人就说:“自然不会受了他们的骗,若他们真来干犯,我也只有与他们同归于尽罢了!”   说完后大家都感到很振奋,但也只振奋了一会儿,折腾了一天,毕竟大家饿了。   少夫人听到有人的肚子在响,那人哭得厉害,可肚子不体面,就是要叫唤,她只好说:“现在咱们生火做饭吧,吃饱了肚子,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这一句大家就很赞同,立刻忙碌着去打水淘米,又洗菜切菜,府里还有养的鸡,也杀了吃肉。   美中不足的是老夫人自尽时没想过大家还要吃饭,她将府中所有干柴都堆起来用了,现在做饭要用柴,就很麻烦。   好在柴堆得很密,烧得不充分,大家就只好抽抽噎噎地去柴堆里翻找一下,拎着几根表皮被熏黑的木头回去做饭,这饭烧出来什么滋味谁也不知道,都各怀心事地吃,也不少吃,只有那个夹墙里出来的小女孩说:“还要!再来一碗!”   当然第二日她们就不至于这么狼狈了。   这宅邸里还有树,她们可以砍树晒干当柴烧,宋军又来了一次,这次是询问她们是不是女真人,家中男主人在军中有何身份。   少夫人就觉得这是图穷匕见了,不卑不亢地回答之后,宋军又走了。   第三日大夫人烧伤的地方感染了,她躺在床上疼得直叫,女儿趴在她的床头哭泣,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问:“请个医师吗?”   宋军进城,谁敢出门呢?这时候外面一定是兵荒马乱的,要杀个几天的人——   可一个仆妇胆子就很大:“奴婢趴在门边听了两日,外面确实是乱糟糟的,今日却静下来了许多,不如奴婢出去试试?” [715]第一百二十章:曲端的奏折   云中城的陷落,并非在城门洞开的那一刻就彻底完成,它还要继续战斗一段时间,而且比起前面的战斗,这一部分实际上更加血腥。因为对于城中的女真居民来说,他们根本没想过宋人能仁慈地对待他们,因此他们必须借助城中的每一堵墙,每一道弯,每一座亭台楼阁,倚仗有利地形去战斗。   那个老妇人很幸运,她的家人也是如此,因为最后的堡垒就在一座比那几个猛安更美丽的府邸里,这一片连绵的宅邸都有着高墙深院,就连朱红的大门也是一件称职的防御工事。因此残余的女真士兵就退入了这里,将这座丰足的大院作为他们的大本营。   女真人砍伐树木,放倒假山,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堵塞大门,然后爬上院墙和楼阁,向着追赶而来的宋军放箭。   用不着岳飞亲临,一位指使奉令攻打清剿这里。   宋军举着厚重的盾牌,一步步向前,金人的箭矢从高处射出,不时有宋军士兵中箭倒地,但更多的士兵则在院墙下堆起土袋,他们一步步地翻越院墙,跳进宅邸里,战斗到这里就变成了逐屋逐院的争夺。女真人在最后的困境里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并肩作战,宋军每向前一步,就要铺一层尸体。   尸体就从院墙外一路倒进院墙内,倒在被砍伐的树下,倒在幽静的长廊里,倒在绘着美丽女郎骑马打猎的壁画下。   每倒下一个人,后面就有人想要去拖拽他,救他起来——他们已经进了云中城,他们不是已经将胜利收入囊中了吗?怎么在最后扫清余孽的战斗里,还有人死了?   人和人是不同的,这些宋军杀光了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女真士兵,他们就夺下了这座宅邸。   可他们要这座宅邸有什么用呢?他们拎着长刀在府里游荡,看到一具又一具被抬出去的同袍尸体,那是他们眼中的“人”,一炷香前还在同他们并肩作战,一个时辰前还在兴奋地讲这场大战结束后的安排,一天之前还在被窝里讲岳将军爱喝酸酒的笑话。   现在他们就死了,自然有同袍就红着眼睛,想再杀一些什么东西好来发泄心中的邪火。   这几个士兵就在宅邸里找到了一些仆役和女人孩子。   在士兵看来,都不无辜,因为这些人都是女真人,而且在女真士兵进入宅邸后,他们是卖力帮助了女真士兵,在他们指挥下布置防御工事,为增加宋军伤亡做出努力的。   实际上这是完颜娄室的旧宅,他的亲人有大半离开了云中府,可总还剩下些。   在岳飞的军令下,只要同军人的战斗结束,这些仆役和妇孺没有再做出攻击行为,手上也没有武器,士兵就不能伤害他们了。   可是,凭什么呢?!   等到都头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将这些女真人全部杀死,女人和孩子也不曾放过。   都头跌足大骂:“你们都是立了功的!怎么偏要自己往死路上走?!将军三令五申,你们听不懂吗?!”   为首的士兵冷冷地反问:“凭什么?”   都头答不出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既然打下了云中城,就该屠城泄愤!只留下美貌女人和财帛金银来犒劳将士们!至于城中的人,不分老幼,玉石俱焚,这才能让敌人感到畏惧!这才能让战死者得到慰藉,让活下来的人得到奖赏!   现在只随手杀几个,已经算很客气,很宽容,甚至称得上是软弱了。   那个都头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这事不要声张,将她们的尸首推进井里就是。”   等到了傍晚,这座宅邸的正院就变成了临时的刑场,除了这几个士兵之外,还有这个都头一起被反绑着跪在地上。   就在宅邸的二楼,血迹还没有清理掉,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里,指使正在使劲劝准备观刑的岳飞。   “这几个人,实在是杀红了眼!失了心智!可他们不敢违抗将令,他们都是相州兵,是知根知底的老兵!尤其是那个都头——”   他一边劝,旁边的副将就一起劝。   他们说,难道女真人攻下城池时不会发泄吗?女真人不屠城,是因为他们需要奴隶,咱们不抓女真人当私奴,已经非常仁慈了,至于战斗中误杀了几个,这完全是战争中最正常不过的事呀!那几个人手里都有武器,她们也要杀咱们的士兵,哦,将军说没找到武器,那很可能是她们藏起来了,总之咱们的士兵金贵,她们不过是女真贱奴……当然!将军该重罚他们!他们这次攻下宅邸,立的功是不能赏的,还要罚他们下次也在前军里,站第一排!将军哇!就这么点事,还有那个都头也是一片好心,怎么能为几个女真人杀了咱们的将士?!   岳飞就只说:“行一不义,杀一不辜,所为者何?”   那个指使就劝:“城中岂有无辜人?无辜者,只有种将军一人!余者皆为负隅顽抗之顽民!”   “正因你这么说,我更要杀他们!”岳飞说,“女真蛮夷尚知令行禁止,他们违抗我的军令,这一次是杀害十几个女真妇孺,下一次呢?!”   当然下一次很快就出现了,因为在宋军眼里,城中不管是女真人、契丹人、渤海民或者是汉人,他们都不无辜,都有罪。   他们种植出的每一粒粮食都送给了女真人,他们服从女真人的管理,他们也没有反抗过,或者表现出反抗的迹象过——不错,反抗是要死人的,可收复云中城,大宋王师也确实死了这么多的战士!那这些罪人凭什么不能死!   岳飞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老兵。   他说:“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几颗人头就滚在了地上,与他们同袍曾经抛洒出的热血混在一起。   接下来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负隅顽抗的居民很多,其中一部分是真有杀心的,比如有女真士兵外罩女人的袍服,藏在巷子深处,见到宋军士兵路过,就迅速跳出来杀了他。宋军必须组队行走,并且杀了几十个这种神出鬼没的反抗者。还有一部分是被动有杀心的,比如说这家富贵,宋军就觉得他们有杀心,或者家里竟然有一个美丽的女儿,尽管是契丹人,可非我族类,契丹人凭什么不能杀呢?杀了她的父母兄长,她如果不想也被打成女真余孽,就只能自甘堕落,用出浑身解数去取悦将士们。   军法官就必须时时地在全城进行巡查,抓住一个,审查明白了报上去,立刻就在门前杀了,不管那士兵立过什么功,或者是光着身子破口大骂“都是那个贱货勾引的我!”,反正手起刀落,将头颅挂在门前之后,类似的事情渐渐就少了。   岳飞总是对平民有保护欲的,哪怕是女真的平民,他也不许被随意拉出去奸淫杀害。   士兵们的怨言就不必说了,可岳飞自己不贪钱,不贪功,又能打胜仗,打下云中城,他给士兵们发的犒赏也足够平息他们的怒气。   曲端听说了之后就更高兴。   虽说他既高兴收复云中府,又认同岳飞不滥杀,可话说回来,那可是岳飞啊!   曲端就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奏折。   先夸一夸岳飞攻下云中城,这没办法,整个汴京现在肯定也是欢呼雀跃,都认为岳飞立了大功,曲端也不能太没眼力劲。   但紧接着笔锋一转,云中府是西路军大本营,本应犁庭扫穴,尽歼顽凶,可岳飞竟然优柔寡断,令顽固之敌能据深宅而抗王师,导致士兵只能逐户巷战,多损精锐,兵法云“慈不掌兵”,那岳飞这么干,肯定不行啊!   再说一说岳飞不挨家挨户收缴赃款,那都是金军从大宋掠夺去的东西,他不犒赏三军,竟还让女真人能得饱食!   紧接着就是重点了,岳飞这么干,苦了将士们,可谁得利呢?敌人得利就不用说了,他自己沽名钓誉,衮衮诸公肯定要交口称赞,前番麟州羌人,已是称其为“恩公”,他们不知大宋有殿下,只知道有岳飞呀!如今云中府距离汴京这么远,臣恐怕岳飞难以节制,殿下,臣全都是好心,臣以为吧,不管岳飞有没有异心,殿下给他叫回去,不管是放在京城里,还是(最好)送他去琼州砍甘蔗,这都是殿下保全他的心,也全了臣的一片苦心。   总之殿下,不要养虎为患,快发金牌给他叫回来吧!   记得让臣顶上去!臣也能克复燕云!   臣曲端顿首再拜哇!   那个仆妇根本不知道城中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只是悄悄地走出去,心跳得很快。   街上没有多少人,大部分的店铺关门闭户,但也有少部分已经开张了,只是也没什么客人。   有宋军士兵从她身边走过,都是成队的,看她的目光很冷淡,可也没说什么。   这个仆妇候着他们离开,自己已经是靠在了一家棺材铺的墙上,吓得两条腿都软了。   过一会儿,她终于又匆匆忙忙地继续走了。   到天快黑时,她悄悄地从小门回到了这座寂静的宅邸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音,拜倒在地的姿势也很不端正,一见是累极了,可她说:   “奴婢取来了药膏!” [716]第一百二十一章:先杀李彦仙   现在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   粮食已经渐渐要成熟了。   云中府的宋军开始征收粮食,收得不多,军法如山,不许他们多收粮食,也不许他们从那些异族人家里拉走比粮食更值钱的东西。   岳飞接下来还必须以云中城为中心,清扫云中府其他城池,这些城池是女真人守卫的,就很难被迅速攻打下来,不过他既然已经拿到了云中府,那么雁门关以南是有援军继续送过来的。   都是徐徽言送过来的,曲端是不会发兵的,就算岳飞写信要支援,曲端的理由都很充分——   你不是在云中府吗?缺什么你找土地要就是,我的兵和粮还要守卫大宋土地,怎么麟州的百姓和正在坚持的大宋将士们低你庇护的女真降民一等吗?   他不仅发兵往麟州去,他还同帐下诸将们声情并茂地讲一讲:   “而今云中府空虚,岳飞拿下一城,究竟是谁的功劳?还不是完颜宗弼联手西夏人图谋麟岚数州之故?若岚州被人攻破,咱们工匠日夜辛苦研发的兵甲叫人夺了去,别说我这一条命,到时候生灵涂炭,咱们只有以死谢罪了!如此绝境,还是多亏了少严力挽狂澜,死守黄河——以孤军扼守黄河,这是何等胆量!何等忠勇!”   下面的人就互相使眼色。   不应该呀,他们说,咱们曲帅看不得别人出风头,岳飞出风头他不高兴,可李彦仙出风头他就高兴了?   李彦仙在黄河多久了?曲帅也没说发兵,怎么现在岳飞打下云中府,他突然支棱了?   我有印象,李彦仙曾经来投过帐下是不是?   嘘,不要命了!那不是被曲帅打出去了吗!   曲端八风不动,还在慷慨激昂:   “如少严一般老成谋国者,才真堪国之柱石,余者或好大喜功,悬师千里,侥幸下一城便沾沾自喜,却不知回护将士,使王师疲敝,人皆愤懑,若诸将都如少严这般,我大宋何至于此?!”   说到这里,他就站起来,大声道:   “传我的令,发兵三万,另备弓弩三千具,箭五万支,速援李彦仙部!”   大家心里一起想:见鬼了!   曲端正在忙着带走所有可能会被长公主下令送给岳飞的支援,但麟州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   新秦城中的金军抢到了宋人种的粮食,而城中本身也有一些存粮,毕竟李若水是个很会囤东西的人,如果不是他在领兵出城时带走一些军粮放在矿场,城中本可以更富足。   但即使如此,完颜宗弼还是过了一段物质上的好时光,他的士兵们长途跋涉,又苦又累,现在他们可以在城中吃饱饭,又能洗个澡,还能从城中居民的家里翻找出不那么破的衣服穿在身上。   城中百姓自然是遭殃了,完颜宗弼不是岳飞,但现在大战在即,金军也没有心思凌辱杀害百姓,他们只是一味地抢物资,抢够了就集中分发,自己吃一部分,再发还给百姓一部分。发还百姓也不是因为金人良心发现,而是他们既不愿意逼着城中百姓奋起反抗,也不愿现在就让这些可能的民夫劳力全部饿死。   这以前也都是大金的子民呢!说不定将来还是大金的子民。   百姓们就担惊受怕地活着,有人还会偷偷骂一句,原来这里也被金人统治过几年,那时候完颜粘罕和娄室都在,治理州县还存了三分淳朴,要不羌人也不会受完颜娄室的骗,现在倒好,这群金军像是穷疯了!   完颜宗弼什么都知道,他倒是很轻松。   他说:“西夏人也要给咱们送粮食,还有云中府,岂会让咱们饿死呢?”   他一边说这话,一边耐心等着士兵们缓过气来,麟州地势奇特,除了南边几条官道外,晋宁军是没办法送军粮给萧高六的,他只要占住了新秦城,西夏的援军也会继续到来。   到时候他就要看着他的精兵将萧高六绑到他的马前,他要居高临下地看一看那张脸,那张混了契丹宗室特质的脸,好奇地问一问公主到底喜欢他哪里?   秋风吹过新秦城头,完颜宗弼站在城头上,看着远方矿场方向,他巡视城头,已是难得片刻的清闲,能容他想起这些少年孟浪的闲事。   他只想了这片刻,而后他的目光忽然凝聚到远处的一个点上。   “那是什么人?”   一队狼狈不堪的骑兵从北方驰来。他们衣衫褴褛,不少人身上带着伤,为首的人几乎穿着一身血衣。   可他们的髡发离远了就让城上的士兵心惊,离近时有人就在城头大喊起来:   “谋良虎!怎么是你?!”   那个人滚下战马,跪倒在完颜宗弼面前。   “云中,云中丢了!郎君!云中城破,割韩奴郎君生死不知,我们力战岳飞……”   他还说了些话,可周围的人就听不清了,只听到他的呜咽转为了嚎啕。   “郎君!我当死!”   完颜宗弼说:“你该吃些东西,再睡一觉。”   他说这话时,脸色还很平静,他看向周围的人。   “难道我们原来便有云中府么?那不是我们的基业,只是我们的战利品,现在战利品被人夺走,我们须得再夺回来!”   他说完后停了停,忽然一笑。   “南朝儒生崇尚仁德,那岳飞必不会纵兵屠城,你们的妻儿老小在云中城不会有生命危险,至于吃些苦——难道咱们没吃过苦么?”   他周围的士兵们就渐渐也从震惊和恐惧中平静下来。   接下来郎君还说了些话,还有陆陆续续从云中府跑过来的西路军,这些女真人进城之后都得到了热汤热饭,他们一路上都是镇定的,只有在此时才放声大哭出来,等哭完之后,就昏昏地睡去了。   人生不能总是低谷,他们总该迎接一些好消息了吧?   紧跟着他们进城的是西夏的辎重队,这就叫城上城下的女真人很心安。   士兵从马车里往下搬运物资。   有不少很好的物资,比如说裘衣和药材,还比如说十个西夏的美人,都柔顺地站在完颜宗弼面前。   那个送她们来的西夏人就声情并茂地说,“西夏人崇敬少年英雄,大金的少年英雄非郎君莫属,她们都是贵人的女儿,并非女奴,听说郎君与我主会猎麟州,心生爱慕,我主便成全了她们的心意……”   完颜宗弼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就微笑着说:“我今日见了这样的绝色,才知兀卒的心意!”   兀卒的心意是很多的,可送来的粮食就没有那么多,但完颜宗弼绝口不提,他是拉着这个使者的手,说了一番亲热话的。   “我明日正要去解救晋王。”   使者一瞬间似乎想将手抽出来。   可那个人立刻更加亲热地握住了完颜宗弼的手。   “有郎君在,我主无忧了!”   完颜宗弼候着这个人离开,又去看向他留下的美人,他那一瞬间心里想了一些别的很冰冷的东西,比如说她们到底能换算成多少军粮呢?   一定是很少的,可这很可能是李乾顺给他的最后的军粮。   这个首鼠两端的家伙怕了。   李乾顺被南朝的箭矢吓到第一次,他尚有决一死战的勇气;被“铁筒”吓了第二次,勇气就大打折扣;到了云中府陷落的第三次,他的勇气就要用光了。   用光勇气的李乾顺就要从金夏的船上跳下去了,他不送粮食,也不会送援兵,他唯一想要的是李察哥能带着剩余的兵马平安回来。   只要回来了,李乾顺是能够从兴庆府一路爬到汴京去,趴在那个比他女儿更年轻的女人脚下,乞求她的仁慈的。   他现在还残存了一点儿勇气,还想要李察哥回来,再等一等,若是宋军再有进展,他会连最后一点勇气也丧失掉,连自己的兄弟也能坐视战死黄河边。   完颜宗弼心里什么都想清楚了,他脸上一点也没露出来。   他很温和地说:“去国离乡岂是容易之事?诸位娘子既是贵人之女,我不能将你们当做姬妾对待,请随我的亲随去偏房休息,我会为诸位娘子寻来城中仆妇,到时候就可与士兵隔绝,等到此战结束,我再从军中寻来年轻有为,未曾婚配的武将,若诸位娘子愿意,便留在大金,若不愿,我派人送娘子回返大夏,可否?”   诸位娘子就被一位副将领下去了,她们脸上僵硬而透着一丝恐惧的表情总算稍稍松弛了几分。   等到副将回返时,他吓了一跳。   完颜宗弼已经穿上了他的铠甲,整个府中每一个人都在忙碌,有人穿甲,有人牵马,有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将郎君的每一样日常用品装进藤箱里。   整个新秦县府又变成了一座即将开拔的军营。   副将说:“郎君!何故啊?”   “形势紧迫,等不及了,”完颜宗弼说,“你没看出来么?”   那个副将想了一会儿:“党项人不给咱们粮食。”   这是很简单直白的,不给粮食,就有鬼。   “对,所以咱们得想个办法。”   “郎君?”   “派一支诱兵前往矿场挑战,拖住萧高六,”他说,“全军急行,咱们必须与李察哥汇合,先杀李彦仙,而后进取岚州,这一路上李察哥沾过宋人的血,再回去见他的兄弟,李乾顺就没那么容易跪下了!” [717]第一百二十二章:三胜!   李察哥是见过完颜宗弼的。   之前来西夏时,李察哥心中很有些腹诽这个年轻人。   生得端正,气度好,有强壮的臂膀,弓马娴熟,他本应是个出色的将领,可却学了一身心机盘算的本事。   要不是完颜宗弼是大金的宗室,西夏又势弱称臣,李察哥是真有三分瞧不起完颜阿骨打的这个儿子。   因此听说完颜宗弼领兵至此,而不是西路军名义上的统帅,完颜割韩奴,李察哥多少有些诧异。   完颜宗弼还真有这个胆量?   黄河边刚开始是有几日血战的,而后李察哥向后撤进黄土塬的山坡上,李彦仙也不能撤走,必须将这支西夏军队钉死在黄河边,他们就暂时地对峙起来了。   李察哥带的是西夏的精兵,作战经验丰富,李彦仙带的是西军退伍士兵,虽然是被淘汰的,可都穿了新盔甲,十分耐打。   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后一时谁也杀不死谁,当然他们都有些奇思妙想可以干掉对方,但不划算。   李彦仙就考虑,如果自己成功了,能全歼李察哥当然很好,可要是失败了,岚州最后一道防线就没了。   那个铁筒一定是很好的,能杀死很多人,可它是个铁筒。   所有的宿将都会在刚开始的惊怵过后开始思考它的特质,比如说铁筒方便转向吗?它吐出来的火球是只能在一条直线上滚,还是扇面一般炸开?当时它只吐出了一个火球,那它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吐出第二个?它就在山里,到现在宋军也没给它推到平原战场上去,那是不是意味着它颇笨重?   这些都想清楚后,不管是李察哥还是完颜宗弼,都会认为铁筒本身的威胁还没有那么大,能保护它不被敌人掠走,靠的不是它本身的力量,而是挡在它前面的宋军。   所以杀李察哥是有功,但李彦仙不要这样的奇功。   他在黄河岸边建了一座营寨,一边盯住李察哥,一边尽快操练军队,尤其是教这些老西军令行禁止的道理,他还接收了一些援军,兵马不多,而且带的粮食也不多,无论是晋宁军还是岚州守军都没有李若水那个四面搜刮的本事。   李彦仙的粮食就只能靠李若水救济,等新秦被占,李若水被困在石炭场,李彦仙的粮食就靠香象奴了。   第一次香象奴是用人背着来到他面前,但香象奴看清楚他在黄河边后,立刻就骂了他一顿:“李少严,你是不是在山中坏了脑袋!”   李彦仙说:“你怎么凭空污我清白!”   “你叫南边用船给你运些粮食不成么!”   “你真是个聪明的,这样高明的计谋,连李察哥都想不出!”   西夏和金人都有许多战马,只有李彦仙这里精穷,骑兵少,人家的骑兵出去四处袭扰河面的粮船,李彦仙是没办法阻拦的。   香象奴叉腰想了半天,说:“我有个想法。”   李察哥是有饭吃的,他直接灭掉了人家的羌人部族,吃着羌人辛苦攒下的粮食,一点不感到愧疚。   而李彦仙的饭就不能靠劫掠了,香象奴的办法就非常及时。   他白日里让全军收缩防线,深挖壕沟,多立空营,显得随时粮尽,一副活不起的样子,等到了夜里,李彦仙就隔三差五地派人打着火把出营,李察哥听说了,就必须从床上爬起来,自己穿上铠甲,又派人出去看看,是要小股兵马拦截呢,还是全军出击呢?   回来的斥候永远是相同的汇报,斥候说,宋军就是在作态,引诱将军出战!   西夏的精兵虽是精兵,但也做不到步兵全部都能夜视,李察哥听过之后,就认为宋军的确是粮尽了,着急要引他出来决战。   那李察哥就不着急了。   接下来南边就有小船,趁着月圆时偷偷逆流而上了。   都是羊皮筏子,据说晋宁军那边的羊都被征收了,羊皮也不剩几张,两军交战,先将这些山羊给剥皮拆骨吃尽了——准备好羊皮筏子后,里面的粮食还要用油布包裹,捆扎结实,隔绝掉黄河水,最后还要选用熟悉黄河水道、水性极佳的当地士兵和船工。   等到了这一天夜里,所有人嘴里要叼着木片,不能出声,武器和桨橹要用布条缠紧,也不发任何响声,只留下每船一个可靠的老船工,彼此间不要用喊叫,而是要用鹧鸪叫声联络,叫一声安全,两声就要停船,三声立刻顺流直下。   这一套本事都研究明白了,他们就终于出发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黄河也浅浅被照亮,西夏的游骑打着火把在岸边跑过去,偶尔能听到他们大声交谈的声音。   这样的夜晚,他们是不相信有船敢逆流而上的,这岂不是要被照得纤毫毕现吗?   况且双方的营中都有些热闹的节目,西夏人不知道道家过不过中元节,反正佛教是要在这一天做点法事的,尤其西夏人又在外打仗,营中士兵们就希望随军的僧人能给他们念念经,烧烧纸,让死去的同袍在下面也有一碗饭吃,那饭又不会被宋人变成的恶鬼抢了去。   听说宋人的营地里花样更多,要是有灵应军在,他们还能扎出十分华美的纸船,真羡慕。   游骑心不在焉地聊了这些琐事,渐渐就从河边跑过去了。   亥时过去,河面上起了些波澜。   有数十只筏子在河面上缓缓地滑动,它们走得不快,桨橹拍打河面的声音被黄河自己的水声给盖了过去。   游骑找了个好地方,生了一堆篝火,大半夜的,他们也要歇一歇,这日复一日地在黄河边巡逻,是人就会觉得疲倦。   因此河面上稍纵即逝的阴影就被错过去了,等到他们将自己带出来的干粮和劣酒吃喝过,起身继续去巡逻时,这些羊皮筏子已经穿过了游骑巡逻的范围,来到了宋军的营地旁。   士兵正等在营外,连火把也不敢打,轻手轻脚地将粮食卸下船,快速运进营中。   等到后半夜,这些羊皮筏子顺流而下,它们跑得飞快,游骑别说看不见,就是看见了,也要以为中元节闹鬼。   第二天宋军就吃上了热腾腾的饭,虽然只有小米饭和一些掺杂着干菜的大酱,但每个人都吃得很满足。   李彦仙也是,十分感动,还不计前嫌地抱了香象奴:“我原以为你是个奸诈狡猾的人,除却你家郎君之外,再没真心的!没想到你真心帮我这个天大的忙!”   香象奴也回抱他,就跟他一起晃来晃去。   “你今日才见了我的真心,可知我之前被误会了那么久,我有苦却说不出,只能自己咽了!”   当然过后他就听说了,香象奴费心替他筹谋也不是心里真有他。   黄河边这支军队与萧高六唇亡齿寒,萧高六的位置比较差些,西边是完颜宗弼,东边是李察哥,那萧高六就必须由香象奴背粮食给他运过去——可李彦仙也挨饿,萧高六就只能将得到的粮食再分一部分给李彦仙。   凭什么啊!   ……这大概就是香象奴说什么也得为李彦仙找一条粮道的理由。   现在李彦仙还没饿死,李察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游骑应该是困住粮道的——那李彦仙的营地还没四散,到底还要等多久他们才能饿死?   但李察哥一日日地在这里守着,他的心也在煎熬,他和李彦仙也是一样的想法,他已经派出过一支重骑兵,全军覆没,他不能在没有必胜把握的前提下冒第二次险了。   这时候完颜宗弼就来了。   完颜宗弼进帐的时候,李察哥看他是个统帅,只带着一队骑兵就跑过来,也算有点胆量,因此站起来迎他。   可一见到完颜宗弼的脸,李察哥就愣了。   这人真是十分颓唐,颓唐得没有半分统帅的样子了。   “完颜郎君?这是出了什么事?”   完颜宗弼哽咽道,“晋王,云中府失了!我已至穷途矣!”   李察哥愣了一会儿,冷哼一声。   “难道云中府素来就是女真人的么?郎君如此情态,恐怕大金的太祖太宗皇帝于地下皆无颜见人了!”   骂得真脏,两旁的女真卫士就勃然大怒,手扶在了刀柄上,只有完颜宗弼慢慢收了泪,说:“宋军势大,我不知当如何是好,那岳飞起十万精兵……”   李察哥说:“他起十万兵马,攻了郎君的云中府,那十万兵马难道能再飞来?”   这话一落,完颜宗弼就愣愣地看着他。   “我是不怕的!”老将军掷地有声,“只要你我的兵马合作一处,那李彦仙早已至穷途,咱们杀过黄河,直下岚州!”   完颜宗弼还准备了一堆话。   就像李察哥见他觉得他城府深一样,完颜宗弼一见李察哥就看破了这个武夫的斤两。   李察哥是个武夫,在西夏这个小国,他的荣誉不是靠着自己是兀卒的庶弟得来的,而是靠着他的血勇和行军布阵的能力。   所以这人和李乾顺不同,他是个铁杆鹰派。   完颜宗弼只要略施小计,就能将这人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可这也太轻易了,他那一堆话还没用上呢。   他最后只好说:“有晋王在,我不怕了!”   李察哥说:“我算定了,一则李彦仙粮尽,二则宋军既起十万大军攻打云中府,再无援军来援李彦仙!三来那曲端人皆言其嫉贤妒能,他岂肯相救!”   有此三胜,赢定了! [718]第一百二十三章:绝境中的李彦仙   打到这个程度时,往京城送的就只有战报了。   赵鹿鸣不在前线,就只能定下大目标,比如说岚州的道场是不能丢的,再比如说雁门关也是不能丢的。   除此之外,曲端手里的兵马要分成三份,一份支援云中府,一份支援麟州,还有一份要保河东不失。   她刚开始咬着毛笔盯着地图想怎么安排这些兵马,后来她想明白了,她不安排了,她只安排曲端就是。   于是她就单独给老童下了令,命令也很简单:岳飞和李彦仙萧高六要是都活着,曲端就自己看情况调度兵马,要是岳飞或者李彦仙萧高六出事了,兵马就由徐徽言来接手。   由徐徽言而不是老童,这事儿还是尽忠提了醒。   长公主刚开始写的是老童的名字,她写的时候外面有一阵风,尽忠就俯身替她压住了纸。   什么都没说,长公主却敏感地察觉到尽忠看到老童的名字后气息有微妙的变化。   她还有些漫不经心,一边往下写一边问他:“怎么?想起不对付的事了?”   “殿下下的是国家大事的诏,”尽忠很乖巧地说,“两个内侍有什么事值得殿下听的。”   “你一定有些话。”   尽忠就踟躇了一会儿。   “快说。”她停了笔,“不说的话,出事就算你的。”   “殿下,确实无事,”尽忠说,“奴婢只是想起领命督军的老人……”   她眨了眨眼,说:“我听懂了,你以后不要打哑谜。”   尽忠就很恭谦地退却了。   这话说出来很有趣,可给她敲了个警钟。   她也喜欢用宦官了。   比起曲端,老童性格更讨她喜欢,这人有忠心,又知兵,行事很有分寸,还特别懂得她的性情喜好,老童往艮岳送的东西,比李世辅萧高六种冽这一大群人送的都多,而且比他们送的更得她的欢喜,比如在道场的炉子没有修剪起来之前,什么名刀名甲都是老童在外面搜刮来的。   还有些看起来不名贵的特产,有些是太行山里的香木,有些是天冷了才成熟的反季节水果。   最重要的是他还事无巨细地写出军中的一切事宜,她就可以拿着同曲端的做对比,看看曲端瞒下了什么事,又偷偷在外面霸凌了谁。   她就想,宦官真好,要是夺了曲端的兵权,不如就用老童。   但现在她抹掉了老童的名字,换成了徐徽言。   徐徽言不爱送她东西,也没那么亲近恭顺,但徐徽言是个正直的武将。   而老童和尽忠都不是正直的宦官,他们只是忠诚于她一人而已,一旦给他们放得太远了,他们都会自然地长成第二个童贯,依旧是忠诚且能干,乖巧又聪明,但有多少人要遭殃她就不知道了。   她看着那份诏令,自言自语:“这样看起来,还得继续用几天曲端,他只要不闯祸,我就暂且忍了他。”   谁都不知道汴京有这样一份诏令,反正曲端向哪个方向救援,这事老童也没办法置喙——大家都在战争迷雾里,你知道那一道命令会救了岳飞或是害了李彦仙呢?宦官眼中死几个人不要紧,大宋有的是人,可地要是失了怎么办?况且这几个将领都是殿下眼中的金贵人呢!   李彦仙是送过信给曲端的,但也没太指望。   他麾下的人也议论过,说曲端这人,基本就是嫉贤妒能的怨气成了精,指望他发兵救援也可以,那你首先得是他的属下,其次你得每天甜甜地给他写信拍马屁,当然你又不能送礼,曲端不收礼,可你得完成曲端交给你的每一项任务,去死不去死的或者生不如死的,反正曲端比最苛刻的婆母也不差分毫,刘兰芝要是在他麾下,早揭竿而起,敢笑黄巢不丈夫啦!   就在七月二十日的清早,几个指使一边有滋有味讲曲端笑话,一边来中军帐点卯时,有骑兵飞马跑过来了。   “西北有烟尘起,斥候爬上黄土塬,见了金军的旗!那烟尘一路不知多少,或是完颜宗弼起了大军!”   帐中立刻议论起来,大家说:“不应该啊!若当真如此,远处的援兵来不得,咱们飞马请萧高六将军支援如何?”   李彦仙说:“如何支援?叫他分兵么?分多少?咱们又知道完颜宗弼派了多少兵马过来?”   有人说:“只须三千兵马,于后断了他的……”   “若是萧将军离了石炭场,金军派多少人能烧了它?”   这几个指使脸色就渐渐沉了下去,他们彼此看一眼,眼中起了惧色。   大宋聚在麟州的兵马并不少,可都分散开,而且很难相互支援。   萧高六守着石炭场,新秦城陷落,他都没办法去救回来——完颜宗弼不是庸将,你只要分兵,他就会冲到石炭场,金人又不缺石炭,他们带了许多猛火油过来,一心只要毁了石炭场。   所有人都不知道如果石炭场起了大火,能不能熄灭,什么时候熄灭?需要多久才能重建?就连长公主也不知道,她毕竟没有亲自去过那个地方,不知道下面有没有瓦斯,离得多近。   所以萧高六就只好守在那,不敢随意分兵。   “咱们现在只靠自己了。”李彦仙平静地说道,“再写信去太原,若咱们守不住渡口,须得叫太原府早做准备。”   渡口起了风。   明明该是一个丰年,可秋风里透着数不尽的血腥气。   就在这一日的晌午,金军到达了渡口,与此同时,李察哥的西夏军也终于从北面的羌人营寨里出来了。   他们汇聚到一起,女真人的黑色龙旗与西夏人的白色日月旗第一次并列出现在战场上,像是大地失去了颜色。   那浩浩荡荡的兵马离宋军的营寨还远,可已经有极强的威慑力。   李彦仙站在箭楼上看着这一切,忽然问:“儿郎们可吃饱了?”   “吃饱了!军中杀了羊,儿郎们不曾多吃,每人只拿羊汤泡饭吃了一碗。”   “好。”李彦仙说,“吃饱了就能开弓。”   第一日的战斗,金军也是试探性的。   他们也听说了李彦仙的弩箭精良,因此走在前面的依旧是仆从军,举着盾,十分小心,他们一边走,一边有军中的力士开强弩,向着前方天空抛射去。   一见到那弩矢扎在了宋军的营前,金军就停下,叫弓箭手缓缓向前。   李彦仙在箭楼上等了半天,营中的弩手也等了半天,直等到兵士心浮气躁时,金军又动了。   对面开始结营,金军在西面结营,与北面的党项人互为犄角。   有人就在箭楼下嗡嗡地说话。   对面开始结营了!咱们要不要冲出去打他们!   李彦仙说:“不许去,你们不曾见弓箭手吗?”   “可咱们的铠甲好!”   “将军,若是不出去,明日结成了营寨,岂不是要困死咱们?”   李彦仙还是说:“不许出城!”   又过了片刻,弓箭手还是继续向前,像是同中军分开了一段距离,宋军营中就闹得更厉害了。   这是一种无声的挑战,李彦仙就努力去回忆他在金国时有没有见过完颜宗弼,他混在使团里是见过一面的,可现在的完颜宗弼很显然又进步了。   过了片刻,营寨的门开了,终于有一营的兵马跑了出去。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见到金军的箭雨。   人家也是抛射,可人家的抛射是有准星的,每一个弓箭手都不是盲目地对天射箭,两翼向内,中间的瞄准,箭雨射得又密又快!第一箭刚刚落下,拉开弓弦的声音就又传了过来!   这箭雨真如大雨一般,再坚固的铠甲被箭矢这样扎中,就像是千万把小锤子砸在身上!   有人就熬不住,往回跑了,还有人想挨着箭雨继续向前,可从二百步的抛射距离跑进了一百五十步内,那就有神箭手瞄准他了。   李彦仙就站在箭楼上,看着慷慨请战的指使带着兵跑回来,丢盔弃甲。   他还在耐心等,那些丢弃的铠甲都是极好极贵重的东西,这样扔了一路,金军就该冲过来抢夺。   可金军仍然站在原地,只有西夏阵中有一营的士兵跑了出来,准备捡战利品。   李彦仙叹了一口气,说:“放箭!”   夜幕降临时,战场上留下了数百具西夏士兵的尸体,宋军伤亡人数不过数十。   指使们还在议论纷纷,讨论着今日给了敌人一个下马威。   这让他们内心的恐惧又缓解了许多,晚饭就可以多吃一碗,从武将到士兵,依旧是有肉有饭,吃得饱饱的,那羊肉的香味甚至飘出了营地。   李彦仙也吃他的饭,可他压根不知道这饭是什么滋味,他只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绝望攫取了他的心智。   金军的兵甲之利,军容之盛,远超西夏人,这样的强敌就在面前,可现在求救,无论是晋宁军还是岚州,都已经竭尽所能,到底哪里他还能求到一支援军?   求曲端吗?曲端再如何嫉妒,可也得先援云中府的岳飞才是正理——   明日金军强攻,又当如何?   过了一会儿,李彦仙平静下来。   “纵无援军,难道我便怕了?逃了?”他喃喃道,“我今有死而已。”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战鼓就如沉雷一般滚动在黄河岸边的大地上。   这一次,金军和西夏军就动真的了。   先是西夏军从北边发动了进攻。   李察哥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可他的勇武之名不是凭空得的,他早起穿上铠甲,大声对他的士兵吼道:   “有人说,他们在故土上打这一仗,因此士气远超我们!我却不信,他们的家原在陇西,只不过是被运过来送死!只要他们放下武器,不管往哪个方向跑,都是宋土,都能活!   “咱们却不一样!咱们只有这一条路,今日咱们胜了,就立下了不世的奇功,带着那铁筒子回大夏去封官领赏!咱们若是败了,就只有死在这里,没第二条路!   “要生还是要死?我今日是决意求死,在死地里走出这条生路来!若你们也随我,我便看着你们每一个人的功劳!”   他大吼之后,就提着枪上了马,今日他不在中军,他在前军!   那大纛就跟着他到了前军之中!   宋军也有弓箭手,一见到大纛缓缓地向前,也立刻就大呼小叫,箭雨就奔着那一处方向去。   西夏的盾手护着李察哥和旗兵,第一波箭雨过去,连大纛的旗杆上都扎上了几支箭,第二波箭雨袭来,那个旗兵就倒霉,一支箭从缝隙里钻进去,扎在他的脸上,他顷刻就松了手,向后仰,身边的盾兵下意识去捉那沉重的旗杆,手上的盾牌自然就偏了。   箭楼上有人看到大纛晃动,第三波箭雨来的就又急又快,一支箭神妙无比,扎穿了那个盾牌兵的胳膊!   西夏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大纛晃动着就要倒下去,可擎住它的是李察哥!   李察哥大吼:“向前!”   西夏军爆发出了山崩地裂的咆哮声。   不过百步,顷刻间就到了营地前。   宋军不能躲在营中,营寨并非城墙,如果让西夏军冲到营寨下,再坚固的栅栏也会被一次又一次的冲击与烈火毁灭。   他们现在就混战在了一起。   有李察哥督战,每一个西夏兵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晋王就在他们身后,晋王就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表现!   宋军虽兵甲精良,可遇上了这样的敌人,对方的前军是一股脑压上,中军也紧随其后跟了上来,那中军里也有弓箭手,也不要命地将箭矢往营中倾洒!   第一排上立刻溅开了血花,西夏人今日力气出奇的大,他们的大斧劈在头上,那宋军的头盔就被劈开了一条裂缝不说,可吃这一击,什么铠甲也挡不住这股力量,那个士兵就七窍流血地倒下了;那大斧横抡在胸甲上,人就受不住这力,往后倒去,一倒下去,就将自己的五官和脖颈都暴露出来,再一斧下去,那血就溅起了多高。   宋军并非精锐,自然就有人怯懦,下意识想要往后退,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激昂的战鼓声声。   有人说:“将军!将军在为咱们擂鼓压阵!”   都到了这地步,对方的主帅都压上了,还有什么花招呢?就算有花招,有奇兵,那也必须抵挡过这一阵!   李彦仙的鼓声一声接着一声,从容不迫,而后渐渐急促,那战鼓就在宋军身后,与他们澎湃的心跳相合,像是有千军万马就在他们身后,与他们同赴这战场!   士兵们重新提起勇气,与西夏人厮杀鏖战在一起。   此时西边传来了鼓声。   那鼓声敲得很巧,听着李彦仙的节拍,间错开来,在震天的战场上像是融进去了,可又透着一丝诡异。   金军下场了。   完颜宗弼今日派来的是铁浮屠,骑兵着重甲,战马也着重甲,偏偏这是一个阴天,秋风带着一丝凛冽,士兵站在营寨西墙下,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没有秋叶,可所有人都感到了它的凉意,这样的天气对重骑兵而言是很舒服的,他们可以支撑很久,河北军当初击退铁浮屠的时节已经过了。   铁浮屠也是这样从容地迈开马蹄。   先是小跑,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马蹄声将战场上的一切声音都盖了过去,西夏人听了,就大呼:“这是咱们的兵!”   宋军听了,转头看向李彦仙的方向。   李彦仙将鼓槌交给了身边的亲兵,他下了箭楼,提着一张灵应弓冲到了寨墙前,那铁浮屠也已经到了面前!   他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了面前这个铁浮屠的喉咙,可第二个铁浮屠已经向他冲了过来,那也是个能弯弓搭箭的好手,就在高速冲锋的马上,一箭射向了他!   ————————!!————————   增加了一部分,下一章的作者有话说里有免费章节,小天使不要错过。 [719]第一百二十四章:银货两讫   那一箭,李彦仙就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它甚至不是疼痛,而是锁骨处传来的凉意,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力量。   真是神箭手,骑在马上竟能开穿甲的强弓!若是旁人受了这一箭,就要被这股巨大的贯穿力砸倒在地上!可李彦仙却不同,他手里将弓竖着扎在地上,那也是一把强弓,受了这力自然就要将他推开,就在弓身发出断裂的声音时,李彦仙借着这股力气又站直在地上。   他清晰地看见那个铁浮屠头盔上的翎毛。   那是根鹖鸟翎,虽然不十分鲜艳,可很是骄傲地展示它主人的身份——那必定是个久经沙场的军官,虽然看服饰未至猛安以上,但年富力强,以自己的悍勇获得了军中的地位。   李彦仙的胸腔里忽然迸开一股豪情!   他在陕西也见过西夏人,他也毁家纾难,幻想着有机会自领一军,在战场上与金人堂堂正正地决战。   而今他就在这里!他就在麟州大地上,金夏联军,一个是大金的四郎君,完颜阿骨打的儿子,另一个是西夏的晋王,李乾顺的亲兄弟,这样的大人物联起手来,一心一意要夺取岚州道场里火器的秘密。   而他就挡在他们面前!就挡在这驰骋天下的大军面前!   他是要死了,不是今日也是明日,可他又是多么庆幸!   李彦仙从亲兵手里接过长枪,他已经感受不到肩膀的剧痛了。就在那个铁浮屠即将冲到他面前时,他狠狠地掷出了长枪!   战马从他的身侧过去,掀起一阵狂风,还有那个铁浮屠从马上摔下时,溅起的烟尘!   铁浮屠来得这样快。   李彦仙面前是有兵的,营寨的墙不能受西夏军的冲击,更不能受金军冲击,可兵受不住铁浮屠这突如其来的进攻,最前排的士兵被铁浮屠手里的狼牙棒掀飞了,胸膛挨了那一棒,那重甲下的肋骨也根根断裂了,前排的被摔开,后面就不自觉地畏怯——那样高大的战马!披着冷冽的铁甲就冲了过来,那战马的头,稍矮小些的士兵甚至看不到!那马蹄快赶上他的头大了!   李彦仙大喊:“刀手!”   刀手里就有人冲了上去,奋力去砍马蹄,这都是收了钱的,李彦仙在战前告诉他们,只要他们的刀上沾了血,砍翻了铁浮屠,他们的赏金够妻儿舒舒服服过完后半辈子的。可就看着那马蹄,看那战马眼中的寒光,看那铁浮屠举起的狼牙棒!   有人就忘了妻儿,生死关头,他全身上下都在告诉他赶紧逃生,他就逃了!   还是有人又砍翻了几匹战马,可更多的刀手没有抓住马蹄落地的时机,这事不能试错,他没抓住机会,铁浮屠的狼牙棒却刚好落在了他的头上。   还有一个刀手没砍在马蹄上,麻扎刀正好砍在了战马胸前的铁甲上。   那个宋兵的眼睛是血红的,他的眼睛是血,他的牙缝里也是血,他的刀砍中了,可却砍不进去,他的额头上青筋一条条迸起,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那个铁浮屠的狼牙棒砸下来时,他发出了军中最为凄厉的一声咆哮。   然后马蹄踩过了他的胸膛,他的眼睛还是血红的,可额头上的青筋就退了。   马蹄抬起,蹄子上沾着血肉与碎骨,踩向了下一个被战马撞倒的宋兵的头颅。   后排的铁浮屠就换了马槊,他们的速度不曾减慢,缺口已经被撕开,现在他们可以冲进缺口里,用马槊的尖刃一口气收割两三名宋军,这些宋军的铠甲精良,可他们只要心生恐惧,手脚迟缓,那在女真人眼里就和待宰的羔羊没有什么区别了。   阵线在逐渐向后退,无法挽回的后退。   李彦仙最后一次大喊:“弩手!”   以营地为中心,附近的土地像是沸腾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厮杀,马上的骑士挥舞着狼牙棒,用纯粹的力量去击打宋军的铁盾,那盾尚在,可持盾的人是倒在了地上,连那条持盾的手臂也呈现出诡异的角度;马下的仆从军背着沙袋,拼命地向前跑,他们搬开鹿角,填平沟壑,若是营中的弩机射穿了他的身体,后面还有人扛起他,同沙袋一起扔进沟壑里去。   李彦仙是仍然站在最前面,身先士卒的,他的铠甲上有五六支箭,其中一支射中他的锁骨,一支射中他的腰腹,还有一支射在他的腿上,都是神箭手临近时持破甲强弓造成的,可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血就堵在铠甲里,很不舒服。   当他身边的阵线渐渐后撤,留他和中军营的士兵如孤岛一般留在营外时,就连最后这点不舒服也消失了。   到处都是士兵在问:“能不能撤回营?”   “将军,我们支撑不住,快撤回营吧!”   “将军!”“将军!”   有人喊得急切,有人喊得凄厉,还有人说:“将军,咱们后撤吧,不然兵士要溃退了!”   当这个副将说完这番话时,他发现不需要将军的命令了。   将军已经因为失血过多,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好在太阳也快要下山了。   双方隔着营寨打仗,就与营前的战斗又不一样。   现在就是仆从军的时间了,填满了沟壑,外面的就要放火,用箭也好,弩也好,仆从军的手臂也好,用力地往营中扔猛火油,燃烧的干柴,有什么扔什么,一边扔,一边继续扛土袋向前,土袋用完了一时不得补充,就将裤子脱下,裤腿扎紧,填满土继续往营下堆。   里面的守军就要分成几部分,一边灭火,一边杀死跳进来的士兵,当然最有杀伤力的还是居高临下的弩手,只是时不时就有人脱力了,需要另一个人顶上,可那人再拉开弩时,就懊恼地大喊:“弩坏了!”   他们就是这样熬到了太阳下山。   李彦仙不知道什么是绞肉机,他要是知道,就会觉得这一幕神似。   营地外面,铺满了绞碎的肉,和甲片搅在一起,有些还能看到五官,知道这里原有一个人,有些就是浑然的烂肉,不知道在白日里被谁踩过去,不知道那是他的敌人,还是他的同袍。   谁也没功夫低头看他,全都在忙着奔赴死亡。   这样的河滩,以后就可改名为烂肉滩,可现在营中的人是已经待好了,营外的人还得打扫一番。   完颜宗弼和李察哥都将营寨搬到了距离宋军营地不过五百步的地方,就连他们的中军营里也透着这股新鲜的臭味——除了碎肉外,那些被踩烂肚肠的倒霉人还会将最后一泡屎也一起抛洒在麟州大地上。   差不多就这样吧。   有人走过来,用剑在里面拨弄了一下,很迷惑。   “宋人不曾粮尽,他们还有饭吃,怪不得!”   夜色沉沉,空气中弥漫着腥臭与焦糊的气味,李彦仙就坐在自己的行军榻上。   他脱了个精光,身上缠着白布,渗出一点血。   那伤口没上药,李若水再怎么搜罗战备物资,可战争的烈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李彦仙就将金疮药都优先给士兵用了。   包扎完后,好在军粮还不曾尽,他也有一碗羊肉泡馍可吃,他端着自己的晚餐,一边吃,一边在脑内复盘今日的战斗。   他知道金军是有些不对劲的。   铁浮屠是宝贵的,平时都是步兵先填沟壑,撕开缺口后再派出铁浮屠,完颜宗弼却反其道行之,他只在西夏军吸引了宋军绝大部分主力,之后就用上了铁浮屠。   完颜宗弼的手段很高明,立刻就撕开了李彦仙的防线,可铁浮屠不是不死的,今日也折了十几具。   李彦仙想,一定有什么事。   金军这样急切,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促使完颜宗弼必须快速解决这场战斗。   如果他能再支撑几日就好了。   他原带了多少人,岚州和晋宁军又给他送过来多少人,现在许多都铺在了营外的土地上。   营中还有五千人,可其中尚有战斗力的不过三千,其余都在今天受了不轻的伤,如果不是他们仗着铠甲厚重,武器锋利,尤其是他们的弩箭,完颜宗弼本可在今日破敌。   但就算如此,那三千士兵还不能养精蓄锐,他们还要重新修缮营外的防御工事,将土袋尽量搬远些,尽量加固营墙。   外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李彦仙也很清楚,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有回信吗?”他突然问。   他往太原府送信,往曲端处送信,都送过信了。   副将就出帐去问。   这样兵荒马乱的一天,金夏联军也不会傻站在营寨的一面,他们自然是四面围住,附近的路口和渡口也都要看守好。   李彦仙没有闲下来,他叫来了几个指使,铺开了营图,仔细地布置。   只有五千人,但他们还有这座营地,还有车马与各种辎重,现在这些东西全都要拿出来,全都要布置在每一条道上。   营中的大道一定不能用了,挖断路,布拒马,两侧有弓箭手,金军向前想修补这条路,让铁浮屠进来,弓箭手就要尽力拖住他们,不令他们铺平道路。   小门小路是宋军穿梭在每个小营间的方法,必须让都头以上的军官都记住路线,他们一边打,一定会一边后撤,兵马不能被敌军分割开,一旦分割,彼此不能援护,那就会被迅速歼灭。   李彦仙忙着布防的军务忙了大概半个时辰,副将就冲进来了,说:“将军!有回信!”   所有人都抬起头。   回信是岚州送来的,岚州不能再派援军了,可还是给了李彦仙一些安慰。   岚州的知州说:“曲帅将援将军!”   李彦仙看完之后,又看看围着他的副将与指使们,这位陕西汉子就露出了一个兴高采烈的表情:“果有援军!明日将至!”   中军帐里一瞬间差点被掀翻。   大家就问:“是哪一路的援军?!”   李彦仙说:“曲帅派了一支分兵来援咱们!”   大家还是挺兴高采烈的,互相问:“曲帅吗?可靠吗?咱们将军写过什么做小伏低,温柔小意的文书吗?都没有吗?曲帅要是派一营来,咱们可以壮其声势,假装成五千的兵马,要是派一都的人来,咱们也可以想想办法,叫他们在马屁股上系些枝条,伪装出有大军在后的样子……”   忽然有人就说:“唉,若是真有援军该多好。”   帐中静下来,过了片刻,李彦仙就笑了。   他说:“怎么,大事当前,你们不信曲帅会来援我?我却看他是个众臣良将,他必来的!”   话就这么一说罢了。   李彦仙这一夜睡得不安稳,他做了好几个梦,先是梦到他困守孤城,可曲端就是不发兵救援,眼睁睁看着他被金人攻破城池,他的部将和儿子都随他一同战死。   接着他就又做了几个梦,梦里稀里糊涂的,是殿下穿着道袍,面前摆着一排的草人,殿下就左手抓着一个贴了曲端八字的小人,右手用锤子敲了半天。   李彦仙做的最后一个梦是曲端真的来救他了,还一脸的笑容,笑得像扎出来的纸人似的,他身后也有无穷无尽的大军,每一个士兵都冲李彦仙笑,笑得也跟纸人是的。   李彦仙就吓醒了,坐在行军榻上,浑身的伤口都疼,他想想就笑了。   今日没有那么多的弩,弩矢也要用尽了,卯初金夏联军开始进攻,辰时还不到,他们已经攻破了第一道营门。   宋军的营也是大营套小营的,接下来金夏联军就要在狭窄的,布满了拒马,推倒了马车的营道上战斗,大营内不仅有小营,还有营沟,双方的鲜血就不断流尽营沟里,有人踩进去,浑身都被血染红了。   李彦仙就继续在营地里坚持,他让士兵们在一道道的防线上有序反击,再有序撤退,尽力杀伤敌人,也保全自己。   完颜宗弼和李察哥下了不同的命令。   完颜宗弼说:“你们瞧见他们都头模样的人,不要立刻杀死,捉来拷问,总有营图。”   李察哥说:“用火烧!推倒营墙!”   刚开始时是李察哥的兵马更快一些,他的西夏军不计代价地顶着营内士兵的箭雨,用烈火和蛮力推倒了营墙后,那百余名弓箭手撤退不及,被西夏军顷刻就碾压了过去。   可烈火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想让营墙迅速烧起来,需要猛火油,李察哥带的猛火油渐渐尽了,士兵就必须用慢功夫,比如用斧子砍,用木头撞,用火把慢慢地堆在营墙下烧。   这时候完颜宗弼捉了两个都头,其中一个没注意用脖子去抹了刀子,死了,另一个吃了许多苦头,从脚趾一根根砍到手指,终于是说出了从小营到中军营那条最快捷的路。   完颜宗弼领着他的大军来到中军营时,身后是熊熊烈火。   他看到了这支兵马最后的锋锐,他也看到了那个曾经见过一面,以为是个粗俗商人的武将。   在上京时,这人多快活啊!他吃得好,穿得好,漫手撒钱,听说他原本家境也是这样殷实的!可现在这人遍体鳞伤,只剩下一口气,就站在断壁残垣里,死守着岚州前的最后一条防线。   这人就叫他心里感到佩服!   南朝那两个皇帝,女真人听了就发笑,可这么多人,他都佩服得紧!   他高声道:“你真是个烈丈夫,是南朝人里的豪杰!你降不降?!”   远处那个摇摇欲坠的人忽然又站直了。   他从身边人手中接过了一张弓,完颜宗弼见了,并不惊奇,但很遗憾。   他只能下令,杀了这个人。   这位金国西路军的统帅刚刚抬起手,远处忽然传来了号角声。   这是宋军的号角声!是宋军的援军来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完颜宗弼的手指向前,身边的猛安领兵冲上去时,他厉声说:“去看看,是不是有诈!”   也正在此时,李察哥的令官跑了进来!   “南朝的援军——南朝的援军——”   “多少人?!”   “看不清!从北边而来,”那个党项人恐惧地喊道,“遮天蔽日!”   ————————!!————————   完颜宗弼抬起的手,在空中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   那根手指本应如同战斧般挥下,将前方那摇摇欲坠的人,和那面令他心生敬佩的大纛,一同碾碎。然而此刻宋军的号角声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主宰生死的手指。   遮天蔽日?   完颜宗弼太了解这些党项骑兵了,他们或许狡黠,但绝非怯懦,能让惊恐到这种地步,意味着来的绝不是小股骚扰部队。这样的援军!这不会是哪一州的援军,而是真正的主力,规模远超萧高六的主力!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炸开,他必须立刻想清楚这一切,可这事实在超出他的预料,怎么会有人赶在他前面,怎么会这样恰到好处?!这是谁的兵?   岳飞?不,不可能。云中府未定,岳飞主力绝无可能如此神速南下。   曲端?曲端嫉贤妒能,怎能来援得如此神速?   朝廷的军队?怎会在北边出现?   完颜宗弼理解不了,不要说他理解不了,世上也没有谁真能想清楚这一切,因此完颜宗弼只好向着一个能说服他的可怕方向思考:如果说这不是援军,而是一支伏兵呢?   上万的大军,从北方而来,北边的黄河西岸没有路,需得在山中行走,这样的路,谈何容易!   若是宋军埋伏在北,隐忍不发,直到今天金夏联军都冲进营中,一时不得离开,对方才发动总攻——   他与李察哥,都落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李彦仙这块硬骨头,不仅是用来崩掉他们牙齿的,更是用来拖住他们脚步的诱饵!   “好手段!”完颜宗弼喃喃自语,他已经出离了愤怒,声音里透着恨意与敬佩,这近万人的宋军被消耗到现在,天下竟然有这样的诱饵!竟有这样冷心冷血的主帅,合该南朝拿下这场大捷!   “真是好手段!”   完颜宗弼已经不再看那个党项人,他的目光冰冷如电,先射向李彦仙的方向,紧接着越重重烈火,望向了西夏军和李察哥的方向。   生死存亡,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继续围攻李彦仙,已毫无意义,他顷刻间能杀了这人,可顷刻间宋军也会包围这座营地,只要宋军围住了他们,就连萧高六也会立刻跑来,到时候金夏联军就会陷入绝境。   所有的战略目标,石炭场与道场,在此刻都变得遥不可及。现在唯一的目标,只剩下带着他的主力活下去,以及保住他与西夏联盟这最后的财产。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被迫静下来。   “传令下去,后军变前军,结成圆阵!中军撤出此地,向西往西石沟急行!再报至晋王殿下与我同往!”完颜宗弼说道,“我军为他殿后!”   与此同时,他最后看了一眼李彦仙。   “派一队兵马,”完颜宗弼下令,“能取李彦仙首级,赏万金!若不能,立刻归阵”   这也是他最后的敬意。   这位金国四郎君的背影在熊熊火光映照下,似乎依旧挺拔如山,但藏不住被迫放弃猎物时,猛兽般的暴戾与决绝。   他不得不撤退!   李彦仙也是一样。   他站在大纛下,原本是抱着必死的心,他就不想活了。   可听到远远传来的号角声,看到党项人脸上的惊慌,求生欲忽然一下子充满了他的整个身体!援军都来了,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还不知道援军是谁,他得看看,他还不知道岚州怎么样,他也想听听,他妻子在新秦城中不知如何,他还想回家去安抚她——他都到了这把年纪,今日总算立下了一场大功,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李彦仙手中原是提着剑,可他现在就仓惶地四处看,大声说:“快拿盾给我!”   拿了盾,对面的金人冲过来了,他还要尽力去躲!最好让他的兵也跟着一起躲,躲不过,就一味地用盾抗,反正现在着急的是对面,他们是不急的!   ……他们也急!   士兵们多半受了伤,第一线的就变成了都头,甚至是指使们,他们一边努力扛着金军最后的努力,一边在嚷嚷:   “怎的援军还不至!是要等着老子死吗!”   “难道真的是曲端的兵!”   好急呀!急死了!不知道援军到底在几里外,不知道援军到底凭什么还没跑到,不知道援军到底知不知道轻重缓急!   什么?!援军去追敌人了?!他们知不知道中军营这里还有大宋的友军啊?!   李彦仙就在亲兵中间使劲地喘粗气,不是激动的,是体力耗尽,失血又没缓过来,他又硬撑着不能晕倒,咬牙切齿,直到又有一队在小营里坚持的兵马跑过来,还带来了好消息:   “是曲帅!是曲帅的大军!”   这剩下的一队金军,总算是留下了许多尸体后,撤出了中军营,只留下这个强撑着没有倒下的主将,靠在亲兵的身上说: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就在营外北边的山坡上,已经立起一片森然的旗阵,“曲”字大旗就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出旗下主帅的凛然威仪。   他穿的不过是一件半旧的铁甲,座下黑马所配鞍具也朴素无华。   可他昂然立在那里,神目如电,三万大军,只听他一人的号令!他的表情自然就带上了权臣般的僭越和傲慢。   ……其中还有一丝惊喜。   他矜持地说了三个字:“追穷寇。”   宋军排山倒海的声音在黄河边回荡:   “追!”   “追!”   “追!”   曲端的大军,浩浩荡荡,不需要使劲跑,只要不紧不慢地追在后面。   三天的鏖战,李彦仙的宋军已经山穷水尽,但金夏联军也已经是精疲力尽,天下哪有厮杀三天后还能精神抖擞赶路的人?   因此这场你追我赶的急行军就变得十分残酷。   路上延绵几十里都是在奔走的士兵,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浑身抽搐,被午后阳光晒着,等宋军到时,随手就将这个只剩下一口气的人杀死;还有人更幸福些,也是走着走着,突然就倒下,不用宋军来杀,自己就死了;又有人往道路的两边跑,想跑进山里,最好找到一个老鼠洞,钻进去,让那黑暗窄小的洞穴保护住自己,可他刚钻进去,里面就突然窜出老鼠,狠狠地咬在了他的脖颈上:   那在西夏铁骑眼里确实是老鼠洞,可里面还躲着老鼠一般的羌人,羌人什么都没忘记!   撤退是不可能不凄惨的,这一路的死尸和战利品,都成了曲端的功劳。   曲端自己不曾追上去,他打量着这战场,很快在其中发现了一些值得在意的地方。   满地都是尸体,成型的和不成型的。   曲端不怕这个,士兵要打扫战场,他骑着马在战场上穿梭,很快停下来。   “这样的甲?”   士兵见他目光指处,立刻剥了一具铁甲呈到他面前。   那真是极漂亮的一副铠甲,如果是他麾下经过操练的兵士穿着这甲,至少可以杀十个人。可这甲看上面的痕迹,很明显这个宋兵在死前并没有经历过足以自傲的一番厮杀。   他死得很快,脸被人给踩烂了。   曲端看了这副铠甲一会儿。   “金人的甲?”   光看死者不能判定这甲原本的归属者,铠甲是重要的战利品,总会从战场一方流通向另一方,甚至有人以穿着仇敌的铠甲为傲。   他的亲兵就跑开了,过一会儿又跑回来。   “是李彦仙将军麾下的甲,听说是岚州那边送过来的。”   曲端的脸色一瞬间就沉了。   “荒唐!他不过是此地一个小小的镇抚使,他凭什么!”   亲兵们立刻不吭声了,曲端就下意识看向康随。   ……康随去追溃兵了。   曲端沉默了一会儿,咳嗽一声。   “此非常时,也算是权宜之下,不得已之事,这些兵甲必定是要送来我这里的,可少严既守此地,道场自该事急从权。”   有一个副将就小声问:“那这些兵甲……”   曲端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副将就又小声说:“末将知了。”   不管是营地外的,还是营地内的战利品,都是曲端的!   因为这在曲端眼里就不是战利品,这是李彦仙提前借去的!   不要紧,他一直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他能忍!再说李彦仙打了这么惨烈的一仗,就算曲端想责怪对方,那也得等到他们先将完颜宗弼和李察哥斩首或是俘虏了再说呀!   一想到李彦仙虽然打得这么惨烈,可到底没能赢下这仗,来日首功必须还在自己手里,曲端的心情就更平静了些。   夫人说得对,他对人友善些,天也助他!天教他捡到了这个功劳!   为了夫人的劝告,他不同李彦仙一般见识。   李彦仙教两边的亲兵搀扶着,站在曲端中军帐门口。   “将军,要进去么?”亲兵小声问。   “曲帅……是咱们的恩人,若非曲帅……咱们……”李彦仙说,“你们不要……”   “曲帅将咱们的铠甲也收走了,”亲兵说,“银货两讫了都。”   李彦仙一口气就噎住了。   过了片刻,李彦仙小声说:“那也得道一声谢!” [720]第一百二十五章:怎么说?   李彦仙的营地已经被烧毁了,曲端的营地建在战场西边十几里的山坡上,就理直气壮地将李彦仙的士兵也都收编了。   大营起得很阔气,三万大军的营地,大营套小营,每个士兵都干活,几个时辰就将营地修得像模像样了,不管是曲端的本部兵马,还是李彦仙的兵马,是粮草、辎重、民夫,全部都设立得井井有条,纪律严明。   当然再严明的营地里也会钻进一些小动物,比如说羌人就又偷偷摸摸地来了,有青壮年,但青壮年扶老携幼,每一个看起来都很凄惨,而且他们确实很凄惨,先是完颜娄室,后是西夏人,都拿他们不当人,将他们部族洗劫一空,除了遍地的尸体,高悬的头颅,其余什么都没剩下。   他们就用流血的脚一步步走到了宋军的大营前,并且说:“李彦仙将军是知道我们的,他待我们可好了!”   就在李彦仙被人搀扶着来到曲端的中军帐前,正在看地图的曲端先听到了这番通报,还叫了几个羌人进来,看一看。   确实是惨,一个是族长的儿子,被西夏人押着上战场,削断了一条臂膀,可他已经是这个族长唯一的儿子了,他老子的脑袋才刚摘下来呢!另一个是老妇人,是另一个部族的老祖母,靠着钻洞的手艺护着几个孩子活了下来,也只活了这几个。   他们趴在地上,身上的血和灰都跟着扑在了地上。   他们说:“我们也学了汉人的礼仪和文字,是李相公教我们的,李彦仙将军可以为我们作证,我们都是好百姓,只是被西夏人劫掠屠杀后,活不下去了,想求李将军庇护我们,给我们一碗饭吃!”   曲端的脸就很黑。   羌人也是宋民,之前立过功,帮着曲端和岳飞一起打金人,这次又遭灾,住在山里好好的就被李察哥碾过去,死伤惨重,曲端就认为自己的确有义务保护他们,给他们提供一个安全而温饱的居所。   但是,明明上次也是自己给他们饭吃,这次也是自己给他们饭吃,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上次提的是岳飞,这次是李彦仙呢?   曲端很不高兴,羌人当然不理解曲端那离奇怪诞的内心,羌人不敢高攀这样的统帅,都已经是丧家之犬了,肯定是拿熟悉的人出来拉近关系啊!   那个老祖母颤颤巍巍地说:“我的孙儿们都见过李将军,还受过李将军所赠的书……请曲帅看一看,或是问一问李将军……我们万万不敢撒谎的!”   她很卑微地叩头,苍老的脸上全是泪水,曲端就赶紧对身边亲兵说:“扶她起来,老夫人,你们放心在营中暂住就是。”   羌人千恩万谢地出了帐,他们都是很悲痛的,可一出帐,立刻有香味飘过来,让那几个小娃子下意识抽动了鼻子。   “是扁豆!”他说,“哇!又是扁豆!”   李彦仙的营地,没什么新鲜菜,他临时召集了西军退役的老兵赶过来,辎重就很简陋,基本上除了麦粉和大酱之外带的都有数,后来香象奴给他送一批补给,也是这个思路,米面加上大酱,最多再加几十头羊,这就够士兵们决战时补充体力的。   要说这样的伙食有什么味道,那真是谁都不奢望的。   但曲端军中的伙食就不一样——秋天到了,瓜果蔬菜那么多,凭什么不送?   他会让沿途的官员给他装上新鲜菜!   那锅里挖一块油脂,再加些碎肉,将豇豆扁豆,冬瓜胡瓜都切块扔里,就着油脂胡乱炒一炒,倒进去些大酱,加水一炖,要是汴京市民吃了就得皱眉说:“这手艺,喂猪呢!还吃豇豆!没完了!”   可边疆的士兵和仓惶凄惨的羌人吃了这热腾腾的炖菜,最普通不过的秋天的瓜果,就觉得像是又从地狱里回到了人间。   真好吃啊。   还是归功于曲端。   这人虽然已经宣抚河东,可以称一句封疆大吏了,可他在辎重粮草运送事情上从不懈怠,尤其是他自己率兵行军,这就变成了从忻州到麟州沿途所有官员的一场大灾难。   忻州,太原府,岚州,麟州,每一段路队伍的速度是多少,他的粮草,民夫和骡马各用多少,冗余多少,每人和每一头牲畜吃多少,每日消耗多少,每到一地还应有多少,他吸收了艮岳针线处的本事,压榨自己的幕僚做表,然后曲端就对着那表,问沿途的官员。   每进一州,都要州府上下所有官员加班加点,熬夜给他点验粮草,验算明白了,继续往前走,不明白就不许交割,曲端就走在前面,随时可以回来拿大棒子抡人。   寻常人这么干,下面的文官一定会集体给他使绊子,可曲端,他这人本来位置就够高了,旁人到了他这位置,要韬光养晦,要再进一步,必须注意影响,曲端癫癫的,他梦中的仕途跟旁人是两个风格的。   他又敢杀人!姚家的折家的都怕了他这个疯子!那谁敢怠慢他啊?   大家就战战兢兢,骂骂咧咧,熬得满脸油汗,两眼发黑,也要给他的粮草顺顺当当送过去,那瓜果,瓜果送他了!   不仅送粮草,送瓜果,等粮队走过去,官员们就赶紧凑在一起,每人拿一点钱,找道士扎了一艘纸船,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送瘟神”,又堆了许多纸扎的金银财宝,到河边稳稳当当地烧了。   大家就都感到心里很熨帖。   现在羌人就进了李彦仙士兵的营地,粮官很快给他们送来了如数的食材,大家坐在一起吃饭,很亲热,羌人是百姓,李彦仙的士兵,也差不多——反正都被卸甲了,那些亮闪闪的铠甲武器都被曲帅给收走了。   那就埋头吃饭吧。   而曲端先被羌人气了一场,收回来铠甲武器,他挨个摸摸,又气了一场。   就感觉自己真惨,全天下的人都在辜负他!羌人也辜负他!道场也辜负他!那长公主虽然提拔他,肯定也辜负了他!要不怎么李世辅都有的望远镜偏他就没有呢?!   这次总算叫他立了这样的一个功劳,他得想办法,给李察哥和完颜宗弼留下才是!   正气着,亲兵说李彦仙来了。   曲端板着脸说:“那就让他进来吧。”   李彦仙伤得很重,他的伤口感染了,正在发烧,整个人脸色也不对,嘴唇是干裂的,身上还缠了好几道伤口。   原本曲端八风不动地坐在帅案后面,一见到李彦仙这么被扶进来,进来就要叩首,曲端就赶紧起来绕出帅案去扶他,又说:“少严!少严!唉,你伤重如此,我原叮嘱过医官,让你静养就是,你怎么非要来帅帐!”   李彦仙那苍白的脸上就全是泪,他说:“若我只为自己,倒还能在床上躺一躺,可我麾下儿郎数千性命,皆仰赖曲帅大恩才能保全!我岂能安心高卧床榻?曲帅!曲帅!”   他就一个劲儿地要拜,推金山倒玉柱也要拜,拜得曲端的气就消了一点。   算了,算了,曲端的手藏在袖子里握握那个白玛瑙把件,心说自己要大度一些!   眼见着李彦仙真就趴在地上给他行了个大礼,曲端柔声道:“少严,你知道我的一片苦心就好,虽说同朝为官,守望相助是分内之事,只是现在河东一片狼烟,我为了来救你,原是冒了大险的!”   一边说着,一边对左右说:“怎么不搬一把椅子来!”   左右吓了一跳,寻思除了与曲帅平级的童监军外,也没人能得到这待遇啊!帐中平时不放椅子!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李彦仙总算坐下了,曲端也能绕回帅案坐下了。   这位统帅上下打量面前的武将,心里敲着一些鼓,但他还是指了指帅案上未写完的纸。   “我正要表奏朝廷,为你议一议功劳哪!你血战黄河,使完颜宗弼、李察哥等辈不能寸进,实是首功,”曲端慢吞吞地说道,“只是此时云中府战事未歇,若立刻说了这般惨烈景象,令殿下徒增忧虑,你我臣子,岂不愧惭哪。”   李彦仙声音很低:“此战,此战全赖相公运筹帷幄,于千钧一发之际力挽狂澜,末将不过……谨守本分,侥幸未死……一赖将士用命,更仰仗相公虎威!相公若上此表,末将羞愧……无颜见人哪!”   光这么说还不够。   李彦仙说完之后停了停,感觉到曲端还在打量他,赶紧从椅子上又滑下来了!   不就是推金山倒玉柱!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金夏联军走了,又来个曲端!   说拜就拜!   曲端似乎暂时满意了。   “既如此,我便暂时压一压。”他望着地图,忽然又问道,“萧高六部而今如何,你可知么?”   现在是李彦仙人生上的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   萧高六自然也很惨,也在坚守石炭场,表现相当悍勇,如果他察觉到这场大战的痕迹,从石炭场出来拦截完颜宗弼和李察哥,困兽犹斗,他还要经历一场死战。   按说他就该直接说出来,请曲端下令,派兵去救援萧高六。   但是,这可是曲端啊!   李彦仙就想,怎么能借到一点香象奴的脑子?这话他得怎么说! [721]第一百二十六章:冲沟   风从黄土塬上吹过,像一层轻薄的纱,盖在每个正在继续赶路的士兵脸上。   除了这层黄色的纱之外,他们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仓惶,没有愤怒,没有绝望。   他们的表情像是被风吹走了,被吹回了黄河的烂肉滩上,或者当他们被迫撤军时,就已尽留在那里了。   他们的主将也是如此,他黝黑的脸上浮着一层黄土,当他坐在路边休息时,除了两腿内侧隐隐透在铁甲缝隙的鲜血,以及肩膀上的箭伤外,他整个人就像一座石雕。   士兵依旧在向前走,只有他与他的亲兵留下,过了一会儿,李察哥就到了。   这位老将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他,“四郎君,你怎么了?”   “咱们这样一路走到新秦城,恐怕新秦城也保不住。”   “我能死战,”李察哥说,“四郎君畏惧了吗?”   完颜宗弼还是很平静,他说:“晋王,想报仇吗?”   老将忽然勒住了缰绳,跳下马。   “宋军势大!”他的声音里透着切齿的仇恨,“你有办法吗?”   “若是曲端亲至,我没有办法,”完颜宗弼说,“可曲端派了康随来此。”   “那是个什么人?无名小卒,我不曾听说他的名字。”   “他是曲端的亲信,我知道他。”   李察哥就皱起眉,“四郎君知他什么?”   完颜宗弼忽然轻轻地笑了。   “他非麟州人,不曾在这里久住,不知此地军事,”完颜宗弼说,“可他不敢败。”   “咱们也不曾在此久住。”   “但我留心过,”完颜宗弼将手里的马鞭向上,指了指两侧的黄土塬,“我知道这里该如何上下。”   这里有一段黄土冲沟,几里长,是很典型的麟州地貌,沟下的路平坦但狭窄,前面的人走过,后面就要吃灰,不然也不会人人灰头土脸。   两侧有数丈高的黄土塬,前面的冲沟尽头有小路可以攀上黄土塬。   是个伏击的好地方,李察哥路过这里时没仔细看,现在看过也觉得很懊悔遗憾,若是他在这里埋伏一军,候李彦仙来,岂不是瓮中捉鳖?   完颜宗弼听了就微微一笑:“晋王殿下,你我是客,李彦仙才是主,若非大夏的铁骑风驰电掣到了河滩,原该李彦仙埋伏你我。”   “箭矢还有多少?”李察哥问。   片刻后副将低声说了一个数目,这个党项人没有犹豫,说:“今日用尽就是!”   他们的主力走得很快,虽然后面不断有仆从军倒下,康随也在不断追击,但主力仍然从容地按照完颜宗弼的指挥,爬上了黄土塬。   完颜宗弼指着进入冲沟的入口:“抛洒些财物,有什么就扔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将刀柄上的坠饰扯了下来,扔在了黄土里。   那是一枚极其精美的坠饰,中间是一颗硕大圆润的东珠,周围以黄金为衬,这还是他父亲尚在时,南朝送来的礼物,哥哥给了他,他就配在刀上。   现在它落在地上,就变成了令人垂涎的贵重战利品。   太阳向西悄悄地走了几步,无人察觉。   西军还在继续向前,每一个士兵都走得很疲惫了,可他们感受不到疲惫。   这是白捡的功劳,他们一辈子能有几回这样的运气?敌人溃不成军,几乎没有反击的力量,路上不断有力竭而死的金人或是西夏人,康随就必须轮番派遣各营的士兵去搜集战利品,否则恐怕有厚此薄彼的嫌疑,因此前军也就在不停地变换。   这不利于在遭到突然袭击时快速反应,但他们已经追了三十里。   三十里路,路上到处都是死人和濒死的人。   有人悄悄说:“好像宣和年那次……”   西军被拉去攻打尚在辽人手中的燕京,那一仗伏尸百里,百余里的路上,都有宋军溃败惨死的尸体,就这一战,女真人看清了南朝的斤两,从此不仅燕云,甚至连南朝的土地都被他们视为自己必得之物。   这才几年,忽然间路边也有女真人的尸体了。   康随笑了。   “他们也有今日。”   他有句话没有说出口——   我亦有今日!   康随领八千兵马追击,这八千兵马并不是省油的灯。   曲端整合西军,不讲情面,也不看诸将的出身,这其中有些原姓折,有些姓姚,还有些姓种,但在曲端眼里,都是大宋的兵马,都是他曲端的兵将,分什么出身?他只看表现!   可一看表现,这些西军中的宿将一定比曲端自己提拔起来的寒门武官更有些不服管的脾气,还有些西军里残存下来的坏毛病,收受贿赂,喝兵血,沿途劫掠,或者是见到谁家漂亮女儿,一定要抢来当自己的小妾。   曲端是有办法治他们的,治过之后他们也唯唯诺诺,不管是三十岁还是五十岁的,都像个稚童一般,被他治服了,听他宣会赶紧来中军帐,见到他会恭恭敬敬,得了令会尽力去办。   按说这就是服了,又是宿将老兵,派出来追击金夏联军没什么问题,但曲端是个谨慎人,他将领兵的权力交给了康随。   康随是他最忠心的属下,他是什么也不必担心的。   走到冲沟前,康随一勒缰绳,皱眉看去。   冲沟像是无尽的雨在黄土塬上撕裂出的巨大伤口,两侧的土崖高达数丈,陡峭如削,仿佛随时会崩塌下来,沟底容得下三四匹马并行,黄土松软,烟尘浮动,马蹄踏上去,沉闷的声音穿过冲沟,像是又有了回应。可回应过后,里面就更显死寂。   康随又向两侧看去。   两侧什么也没有,麟州到处都是这样的黄土塬,这里没有农田,没有庄户,像是连鸟兽也没有,只有土崖上偶尔落下了几粒碎土。   有人“咦?”了一声。   碎土落在了一个半埋黄土的布囊上。   那布囊精巧得很,上前去捡的士兵握在手里,可还来不及回头,他又看到里面照不见阳光的地方,有更多的铠甲和武器。   “金狗必是至此已近穷途,他们将自己的兵甲尽扔了!”   康随还想再劝,他不是名将,可这里任何人都看得出地势险恶,前面有敌军经过,他们不该冒险进入,而是应当绕路而行。   可有人在他耳边说:“康将军,你不比我们,我们平日有领兵驻防的机会,还能捞到两三个铜板,你在曲帅身边,那可真是清廉如水,一望见底啊!我营中的督察官,我已经轻轻打通了,今日这些东西,有康将军一份儿,不在营中,只存在界身巷,如何?”   康随就愣住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就这么简单,只要冲沟里的东西不是全部充公,而是有办法分他一份,眼前的险境他也看不到了。   有什么险境呢?他追随曲端,死地里走出来多少次,也没得到什么,现在他终于有机会伸出手,岂能阻拦自己?   阴暗的冲沟里,财物被抛洒得到处都是,铠甲兵器已经不稀奇了,金银也有,代表军官身份的腰带、挂钩、解锥、佩刀等物也有。   不仅是士兵,就连军官也忍不住弯下腰去翻捡,康随骑在马上,忍住了没有下马,可有人跑过来递给他一样东西。   “康将军!”   那么大的珍珠,哪是他这个穷军官见过的?就连曲端也没有这样奢靡华丽的配饰,它的精巧美丽让康随感到惊叹。   这么华美的坠饰,被恭恭敬敬地交到他手里。   康随将它握在手里,像是握住了前所未有的权力。   有一粒土忽然落在了珍珠上面,显得有些突兀。   康随皱眉,用拇指将那粒土擦掉,下意识抬头看一眼。   就在几丈高的土崖上,有个女真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很多个女真人,都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一声尖锐的唿哨。   仿佛一柄尖锐的匕首,撕开了这欢乐的世界!   女真人拉开了他们的弓弦,扳动了他们的悬刀。   数不清的箭矢!   那不是零星的箭矢,是瓢泼大雨!每一支都向着宋军的头顶而去,每一支射出时都带着阳光反射出的寒光,而在落进冲沟时立刻转为无尽的黑暗。   女真人的弓,西夏人的弩,都能破甲,尤其他们现在不是在抛射,而是几丈远的高处向下瞄准!   “举盾!举盾!”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   可在冲沟里捡东西的人怎么会拿盾?盾兵的后背上背的也不是盾,而是一条条麻袋啊!   这些士兵顷刻就被射倒了,箭矢将他们死死钉进了黄土里,可尾羽还在颤抖,一簇簇都在颤抖,像是地上忽然长出了死亡的嫩芽。   骑着马的人就拼命调转马头,要逃出去,撞在后面人的身上,还来不及挥鞭让士兵闪开,战马身上就多出了好几箭,这忠诚的伙伴凄厉地一声嘶鸣,轰然倒地,可马上的军官还在大喊:“快扶我!快扶我!”   有别人的马踩了过去,他顷刻就不再发声了,那战马已经将背上的骑士甩下来,一心一意只要撞出一条生路,它就搅乱了稀疏的阵型。   康随浑身都在颤抖,他想活下去,又恨不得自己就死在这冲沟底下。   可头顶降落的地狱还没完。   崖顶上传来沉闷的滚动声,有黄土块和马车,都被金军奋力推动,轰隆隆地翻滚而下,出发时还精神抖擞的士兵,此时正惨叫哀嚎,被砸得脑浆迸裂,肠穿肚烂。   天啊,天啊!   这八千兵卒,都是曲端呕心沥血带出来的,他不是个好人,他嫉妒同袍,打压属下,可他独爱自己的兵!   康随没有走在最中间,他走得慢,因此现在被人拽出了冲沟,冲沟里的灾难还在继续。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那,在短暂的几个命令后,他的心神都被一件事抓住了:   若是曲端知道这场惨败,知道是因为他和几个将领一时贪恋财物,才导致了这场惨败,曲端会杀了他。 [722]第一百二十七章:康随   曲端到达麟州前,曾做过一个梦。   不是什么像烤鸭一样被挂在瓮中的梦,只是他曾经驻守太原城时同徐徽言一起喝了点酒。   他那天因为什么事不豫,在梦中就已经忘了,连同那家酒舍周围的店铺,往来的行人,一起都忘了,只记得下过雨,街面湿漉漉的,徐徽言就是因为躲雨进去的。   徐徽言见到他,就招呼他坐过来,这位老好人闲来无事,曲端却很忙碌——可在忙里,他也忘记每日里都忙些什么。   他只记得桌上摆了几碟小菜,其中有一碟腌胡瓜,他夹起来一段,慢慢地咬着吃,这东西长得很快,变老就不能吃了,因此还在陇西时,园子里种了它,夫人就总要他吃。   徐徽言说:“正甫,你可想过要歇一歇么?”   “你我正当报国之年,”曲端说,“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可我觉得,你日夜疲累,而今有许多后起之秀,都是殿下提拔起的新人,你也可以缓一口气,为官如执棋,缓一口气,正可看一看后十步该怎样走。”   曲端就说:“我是不累的,就算累,我也不放心将位置让给他人。”   这话不是他寻常会说出口的,只是这在梦中,他忘记怎么回答的,反正变个花样儿回答,意思也依旧是这个意思。   对面坐着的武将就叹气,又说:“正甫是殿下器重之人,该爱惜自身。”   “我身体无恙,彦猷不必挂心。”   “身体无恙,身边也无恙么?”   这话就令曲端皱起眉了。   他这人傲慢,恭维他的人不少,真心待他的不多,但徐徽言算一个,徐徽言待谁都很真诚。   但徐徽言的话很没有道理。   这个人说:正甫,身边之人,你当善待,若生出怨怼之心,你便该将他遣远。   那天色已经晚了,下过雨,可月亮冒出头来,照得石板路明晃晃的,每一块积水里都有一小片月亮,照在曲端的梦里。   他什么都听得懂,只是在梦中恍恍惚惚地,光顾着下意识反驳:   “我行事无私,从不因私怨苛待谁,若有人生怨怼之心,必是小人!我是顶天立地的丈夫,岂会惧怕鬼蜮小人呢?!”   冲沟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女真人不仅屠杀了冲沟里的宋军,还冲下了黄土塬,让冲沟外的宋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地逃了一段。   如果不是因为金夏联军也已筋疲力尽,他们原可以全歼宋军。   完颜宗弼展露出的本事让人惊叹,大金此时也依旧有能在撤退中打出漂亮反击的老兵。   金夏联军没有追太远,他们迅速地集结起来,重新往新秦城去了,留下了遍地的尸体与血痕。   天色已经晚了,月亮明晃晃地照在黄土地上,只剩下这些灰头土脸,灰心丧气的残兵聚在一起。   康随左右看了几眼,有人点起火把,走到了他身边。   他忽然指着几个骑兵说:“刘三百!李从河!王黑牯!将这几个人捆起来!”   赶过来的其他人就大惊,不明白这几个士兵犯了什么事,可还是将他们捆了起来,连他们自己都喊了一声冤:“康副将,我们实无错处啊!”   康随冷笑了一声。   “你们自己不知么?”   “实在不知!”   “绑住他们,堵了他们的嘴,放在路边!”   到底都是士兵,就照做了。   金军已经走了,宋军还在缓慢集结,有伤兵坐在地上,满身是血,慢慢整理自己被砸断的骨头。   康随就站在他的旗下,注视着这一幕,过了片刻,几位指使自然先到了他的身边。   其中一位营指使看到那路边绑着的士兵,就很诧异,“康将军,他们犯了什么错?”   康随低声道:“他们是曲帅的亲兵,放在我军中,飞马往来汇报军情。”   几个武将都不是傻子,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了,眼神惊怵地互相看一眼。   那个营指使低声道:“绑得了他们一时,又如何?曲帅早晚会知道。”   “曲帅是一定要杀我的,”康随流下了眼泪,“我想,不如我做几件昏聩残暴之事,而后我拔剑自尽,你们到了中军帐前,就说这都是我一人的过错,你们都曾苦劝我,我一意孤行罢了!”   其他人就都不说话了,只剩下虞侯清点人数的声音,左厢一营还有多少人,右厢二营又剩下多少人?   夜风吹起来,刮过冲沟,风声凄厉得像是里面还有许多活人,还在呻·吟惨叫,等着人去救他们。   一个营指使低声道:“康副将,你死了,曲端便能放过我们么?”   康随就沉默了一会儿,说:“或是要按军令责罚,打几军棍,降职罚俸,可还是能活下来吧。”   “凭什么?”   这话康随就回答不了了。   总有这么一天的。   不在明天,后天,那就在今天,谁让康随麾下有这么几个西军旧将门出身的武将。   一个世代在姚家下面的指使问了第一个凭什么。   其他人的火一下子就被拱起来了。   他们一起出卖康随,到时候康随被斩首,曲端就能放过他们么?   军棍一定是不少打的,而且还要降职,不小心就降成马前卒,忍着一身的疼痛,住兵卒的臭帐篷,去马厩清扫马粪,然后在下一次大战时,被放在第一排,拿着长刀去迎接死亡。   他们自己是生不如死了,他们的祖宗,他们的妻儿也会因他们而蒙羞!   回去面对曲端,谁有这个勇气?   有人说:“难道咱们能去投了金……”   “我宁死也不为此不忠不义之事!”   “咱们若是投了金,妻儿老小可怎么办!”   “不投金,有旁的路可走么?!”   这一片义愤填膺又悄悄静下去了。   忽然康随问道:“咱们凭什么不能受朝廷招安呢?”   “若要受招安——”   “是,咱们须留不得那人。”   那个姚家军的指挥使转过头,用阴恻恻的目光看向绑在路边的士兵。   他走过去,忽然拔出了长刀,手起刀落。   一蓬鲜血喷溅而出,人头落地。   他转过头,看向其余人。   “该你们了。”   他们杀了那几个曲端的传令兵,士兵们还在缓缓被集结起来,这里到处点着火把,走是走不得了,康随下令,将后面跟随的马车围成防御工事的样子,士兵们搭起帐篷,胡乱地在这里休息。   这些武将不能休息,他们还要研究出一套方案,怎么接近曲端。   首先不能放兵败的消息回去,曲端在人际关系上很马虎,可他打仗并不马虎,一旦听说出了事,他一定警戒谨慎,每一个回来的军官都会被他反复审查甚至是拷问。   “若要成事,咱们各带亲兵回营,只是数目不对呀。”   康随就想了很久,他说:“咱们说一路追到新秦城下,见有敌军增援,士兵疲惫,不敢围城,等曲帅示下。”   “亲兵该如何?”有人急切地问。   “各带本部亲兵,”康随道,“就说是为护卫军情,以防金军游骑截杀,数目……比平时多带一倍,但分散开,分批回营,不要扎眼。”   有人兴奋地深吸一口气,有人恐惧地屏住呼吸,还有人小声问:“咱们突然回返,他能信咱们?”   “不用许多人,”康随说,“只要三四个指使。”   剩下的指使既不敢附和,也不敢不附和,正好控制起来留在原地,只要三四个指使并康随,他们跑出去了几十里,因为军情复杂又跑回来,留下足够的士兵和军官在原地,也还马马虎虎说得过去。   可还是有人说:“曲端真不会怀疑防备咱们?”   康随静了一会儿。   他说:“寻常将帅也许会起疑,可我回去,他必不疑我。”   夜里起了风。   其余营都睡得很早,曲端许他们提早休息。毕竟他麾下的士兵也赶了好几日的路,李彦仙的士兵更不必说,有热汤热饭,又有干燥的草席,铺开正可以躺在上面,美美地睡一觉。   人人都疲累,除了站岗放哨的士兵之外,全营都陷入了酣睡里。   康随手里拿着火把,骑着马来到了营门前。   “我有要紧事!”他仰起头,“快开营门!”   士兵往下一看,就认出了那张脸。   腰牌要验看,看也无妨,的确都是宋军,而且是这支军队的军官们。尤其是康随,这是曲端的副将,他整日里出入中军帐,守在曲端身边。   再看看他们每一个人,神情很正常,铠甲也完备,黑夜里看不真切,也没见到他们身上有伤。   看守营门的都头走过来说:“康将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康随说:“要紧事!我须立刻报给曲帅!”   他就一路从大营门跑到了中军营,这一路上见到的每一座小营都已经陷入沉睡了。   原本他也在其中,他也获得过好眠,尽管梦里全是曲端的苛责,醒来全是清贫的眼前,可他那梦里没什么心事。   现在他一路冲到了中军营,他本来就是中军营的副将,亲兵放他进营,到了中军帐门前,亲兵见他身后还带着几个人,就说:“康将军,容我通传一声。”   康随连眼珠也没动一下,他说:“你去就是。” [723]第一百二十八章:岂无恩义?   康随进帐时,曲端是一定没睡的。   这人素来醒得早,睡得晚,仗着身体强壮,总要搅些动静出来,不是查文书,就是验粮草,子时也要出去巡一遍营,好像一个吝啬鬼,一定要摸过自己每一枚铜板才放手。   现在他的确也没睡,帅案上放着没写完的奏表,那奏表很长,是曲端一贯的风格,打完了一仗,他总要仔细清点人数、兵甲、辎重,估算出损失,再进一步将当地官员的活也干了,连周围有没有遭灾的百姓,死伤多少人,毁民宅多少间,需要多少赈灾的钱粮,他也一起报给长公主。   康随在中军营时总被曲端抓来,曲端觉得康随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也看些做些,算半个学徒,还能学点东西。   现在曲端抬起头,站起身,他那身洗得褪色的袍子就显现出来。   真好,他也是个人,中军营这样安全,他在自己的中军帐里不曾穿甲。   现在几个人一起进了帐,曲端就皱眉,沉声问道:“康随,究竟出了何事?”   康随拔出了袖中的短剑。   他什么事也没有,他心中静得什么都没有,他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到,这帐中有四个亲兵,可他一个也看不见,他只看见了曲端。   曲端的神色变了。   没有愤怒,只有惊异。   他确实是说过的——他待眼前这个副将不薄,康随怎么能?怎么会?   康随现在仔细去看曲端的脸,那张黝黑的脸并不粗糙,其中还藏着文人般的执拗。   康随确认了是这个人,就在他还不曾反应过来时,一步踏上去。   那四个亲兵也愣住了,就在这片刻间,康随将短剑插进了曲端的胸膛。   曲端睁大了眼睛。   康随身后的几个西军武将还有些话要说。   无非就是抓住曲端的领口大骂,将他苛待西军诸将的罪状一件件说出来,还有姚公!姚公!那可是西军将门!他曲端是什么人,狗一样的东西,姚家原本正眼也不看他,他这谄媚小人竟敢弄权害了姚公!   中军营内外很快就变得一片混乱。   曲端的亲兵拔剑要护住自己的主帅,可诸将要一人再给他一刀!   诸将带了亲兵,此时也大呼小叫地与曲端的亲兵厮杀了起来!   每一个人,每一张脸,都狰狞着无比的快意!   曲端!曲端!你今日可算是死了!   从忻州到岚州,这一路的官员可算送走了你这瘟神!   第二刀砍在了曲端的脖颈上,第三刀砍在了曲端的腰腹上,第四刀就努力将这个十恶不赦之人的头颅砍了下来!   他可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死时那双冰冷的眼睛也只是怒视着他们——好像他如此苛待他们,竟然有什么道理!   有人喘着粗气,四处望了一圈,他们是军人,杀了强敌之后,下意识看一看有什么值得带走的战利品。   望过一圈后,那人就吐了一口口水。   曲端的中军帐很朴素,除了被溅上鲜血的书册与地图,奏表与公文之外,这里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拿走的东西。   帅案的一角有个白玛瑙的手把件,可这东西在见过了富贵的诸将眼中不值一提。   他最后只好将曲端的头颅拎起来,撤了罩袍去裹住它,作为最得意的战利品。   “咱们趁乱出去——”那个姚家门下的武将说,“曲端从镇戎军带来的本部兵马,也不过五千,只要咱们各领麾下兵卒,大起声势,他们自然惧怕,乖乖听了咱们的令!”   帐中的亲兵已经被杀尽了,这个武将在动静间就成了诸将之中最有威望的人,他呼喝着冲出帅帐,康随心中就懊恼。   明明自己才是主谋,怎么却被别人抢了风头?   又想当初曲端在时,自己是曲端的亲信,军中谁人都要高看他三分,就连长公主见曲端时,也会笑眯眯同他说几句话。   可现在也没有懊恼的余地了。   李彦仙原睡得很香。   他这一营不是曲端的兵马,很受曲端嫌弃,因此在营地最南边,营中倒是挤得很满,可睡的也不是士兵,多是羌人百姓。曲端又派了五十本部士卒,专门跑来给李彦仙的兵马当爹。   曲端说:“少严既收留这些百姓,须善待他们些,你那些临时招募的兵卒,原是裁撤下来的,我看少严也不是严明军纪之人,唉,我派五十甲兵去你营中,替你管一管军纪就是了。”   这边的将士们都很愤怒,说:“给谁当爹当惯了!”   李彦仙就不放在心上,他说:“正好,由他管束就是,你们与羌民合住此营,也确实不可骚扰羌民。”   他还在感染发烧,能勉力说完这些话已很不易,因此很快就昏睡过去。   梦中就听见了许多嘈杂纷乱的声音,有羌民惊慌的哭声,也有士兵跑进帐中急切的询问,李彦仙想醒来,可他醒不过来,他的额头滚烫,整个人都在生死边缘,同这一身的伤较量,实在没有力挽狂澜的力气。   那些哭声渐渐就沉下去了。   火烧红了半个夜空。   起了这座营的人现在要毁掉它,他们都是将领,很清楚该怎么做。   首先是趁着中军营大部分士兵已经睡下,他们要冲出去,与营外自己的兵马汇合。   汇合之后,他们要进入大营,四处放火,要趁着士兵惊慌失措时,大声呵斥他们,将他们收到自己的麾下,与自己的士兵混为一起。   最后,将曲端的本部兵马逼到绝境,如果乖乖投降,就收了他们。   镇戎军是曲端的老兵,令行禁止,军纪严明,这样的军队是有战斗力的,谁都想要。   他们最紧张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在见到曲端之前,他们又愤恨,又恐惧,甚至怕得发抖,可现在面对一群牲口——与牲口差不多,没什么自己的想法的士兵,西军诸将是一点也不怕的。   只要做到这一步,接下来他们就可以控制这座大营,以及其中两万五千个士兵。   这些士兵是朝廷的财富,朝廷怎么会舍得派兵剿灭他们呢?   西军诸将盘算得很顺,他们又想,难道只有他们想杀曲端?衮衮诸公就不想了吗?   长公主身边的宦官就不想吗?还有监军老童,只要大家凑一份重礼给他,请他美言几句,到时候再将康随推出去,诛了首恶,其余不论——这事不就成了?   士兵们慌乱地爬起来,可是对面是有备而来的兵马,不仅有备而来,而且怒气正盛,杀气腾腾。   那都是从冲沟逃回来的幸运儿,他们是有许多兄弟惨死在完颜宗弼的弓箭下,可他们到底还是西军的精锐,将屠刀向着营中的宋军举起时,那刀也颇锋利!   刚开始有人喊着“叛贼!叛贼!”   就被一刀抹了脖子。   后来就没人喊了。   这偌大的军营,叛军冲出去,又回来,不断向中心逼近。   直到他们遇上了一堵铁墙。   火光冲天,可站在最前面的人不是哪一个有名有姓的人。   那只是个草芥,草芥出身的武夫,在镇戎军中读了几卷书,也成了曲端信用的校尉,他这营的士兵迅速地穿甲,出营结阵,就守住了大营中间这条大路。   “逆贼!”那校尉大喊,“你们行此十恶不赦之事!比禽兽猪狗也不如!”   诸将中那个首领举起了手中的头颅。   “看清楚些!我杀曲端,如杀猪狗!”   那个校尉就浑身颤抖起来,这一幕在重重火光里,仿佛一碗美酒进了诸将的喉咙。   他怕了!他怕了!   “从今日起,这麟州大营,由我等共同掌管!你识相便乖乖听令,仍是营中犬马!若有半个不字——”   那个校尉的目光越过了阵前这些骑马的将军,他看向苍茫夜色中,跟在诸将身后的宋军。   “曲帅岂无恩义于汝等?!他少过一人粮饷?扣过一人寒衣?!说出来!!!”   他的咆哮声几近撕心裂肺,叫诸将听了,简直如同最尖锐的辱骂!   那个姚家将骂道:“贱奴安敢!”   他连头也不回,只是下令:“兵士向前!为我取了他的首级来!”   他说完了这话,便用看死人的目光去看那人。   过了片刻,他听到身后有铁器落在地上的声音,便转头去看。   那不是被裹挟的士兵,是他自己的兵,是他亲兵身后的那些本部兵马。   有一个士兵扔下了手里的长刀。   他那张满是黄土的脸上流下了两道深深的痕迹,在火光中显得很怪异。   哭什么?   这几个西军将领想不明白。   为谁哭?   还是想不明白。   可第一个士兵扔下了手里的武器,紧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有越来越多的士兵扔下了手里的武器!   现在换这几个叛军将领颤抖起来。   这群牲口怎么,怎么吃了几天曲端的饭,穿了几日曲端的衣,忽然就不知认主了?!   “贱奴!贱奴!我誓杀汝等!”   他抽出马鞭,想要越过亲兵,抽在他们的脸上!   就像他家世世代代做的那样,将这群转向别人摇尾乞怜的畜生打醒,要叫他们知道,这天地间是有公理和规矩的!他就是他们的公理,他们西军的规矩就是他们的规矩!   不遵从的,曲端就是下场!   可就在他扬起马鞭的那个瞬间,身后那个校尉忽然大吼一声:   “为曲帅报仇!诛杀叛贼!”   “杀!!!”   中军营中,“曲”字大旗被夜风吹起,望着这沸腾的夜。   李彦仙总算醒来了。   他掀开帐篷,向外看去。   营地没什么变化,远处有炊烟升起,栅栏外依旧有曲端的士兵在巡逻,板着一张脸。   一丝不苟。   他问身边的亲兵:“昨夜我似乎听到些嘈杂声音,营中有什么事么?” [724]第一百二十九章:曲端的身后事   垂拱殿上已经没有太上皇和皇帝的踪影了。   他们都安分地待在自己该在的地方,每日里吃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都被严格地记录下来,送到长公主的案前。   因此现在上首处坐着的,就只有长公主一个人。   关于岳飞攻下云中府,大家已经庆贺过一次,不花宫中的钱,而是让大家自掏腰包,大家稍微有点怪话,但很快被长公主的大饼吸引去了注意力。   长公主说,云中府扫清还需要一些时间,金军可能会有凶残的反扑,但最终胜利的一定是我们,有司也该做一做规划了。   朝廷上下,立刻精神抖擞。   毕竟那是被敌人长期占领的地方,几乎可以判定那里居住的人全都是敌人和俘虏——本来就是如此,在完颜粘罕的经营下,云中府搬去了许多女真人,尤其他们人数与契丹人和汉人相比很少,可他们的土地却多。   岳飞再宽仁,也不过就是让女真妇孺在他的庇护下能保证生命安全,至于女真贵族占据的土地,还有依附女真贵族的汉人地主占据的土地,通通都是要充公进行再分配的。   还有那里的官员也要被清洗一遍,有小道消息说,长公主会用一部分军官转为文职,在那里任职,但还要派一些有才学志气的文官过去,不仅要收复山河,还要收复百姓的心。   这就让官员们心里很熨帖,他们回家就盘算着,自己有没有一个能送去云中府的儿子或是女婿,当然学生也可以,过去艰苦个几年,做出点漂亮的成绩来。   原本大宋的官员们没那么喜欢燕云,那都是边境线了,危险又艰苦,但现在逐年的战争下来,大家观念有了一些变化——   长公主确实是很能用人,也确实是能征善战,整一个貔貅,吃进去的土地没有再吐出去的,可能会有稍微的拉扯,比如现在府州理论上被金人占据了,可再愚笨的人也知道,金人不能在失去云中府后,单独占据府州,虽不是飞地,但也相差不是很远了。   既然长公主能守住土地,那土地上的一切权力就是大家可以利用的资源了。   和乐融融,直到曲端被杀的消息传来。   曲端死讯的急报,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满殿的窒息与茫然。   有人在念奏报:“曲端被麾下康随等将所弑……”,有人偷偷地看旁边的人一眼。   当浮一大白?   浮一大白,但不能在殿上浮?   可接下来又听到念奏报的在那说:“麟州大营仍由士兵死守,营中一切如常。”   准备精神上浮一大白的就又皱了皱眉。   念完了。   殿内一片寂静,毕竟那个刚愎自用、人缘极差的西军统帅,突然间死了。   还不是自己杀的!   短暂寂静过后,大家又开始偷偷地交头接耳,有人在偷偷看李纲,有人在看张叔夜,有人互相看,拿着笏板的手偷偷做了几个手势。   长公主说:“你们有什么话说?”   吴敏就站出来说:“殿下容秉,臣以为……”   殿内又一片寂静。   吴敏说:“曲端之才,或可治军,曲端之器,实难容众!为将者,恩威并济,方能如臂使指。然曲端为人苛酷寡恩,视部曲如犬马,士卒离心,积怨已久!麟州大营能不溃退,全赖朝廷之恩,非曲端之力!今日之祸,实乃其多年积弊所致,康随等将固然罪该万死,然若非他平日待下刻薄,岂会激起如此滔天之变?主帅竟死于乱军之中,部将投敌,此乃我皇宋开国来未有之丑闻!当追削其官职,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大家不说话,都偷偷地看她。   曲端的人缘是不用说了,曲端的野心也不用说了,功过倒是复杂,可政治永远是人情的艺术,他已经死了,殿下用不上他了,他还将西军操练出来了——   殿下此时难道不应该顺水推舟,卸磨杀驴吗?   老赵家很擅长这一手啊。   殿下突然站起来了!   她的声音是愤怒的,甚至可以说是咆哮的!   “吴敏!我以为你站出来是要献退敌之策,再不济也是举荐几个知军抚军的人选,我却没想到,正甫殉国,尸骨未寒,将士们尚知恩义,你却追究起正甫的过错!你的书是怎么读的?!圣贤是怎么教的!!”   所有人都震惊了,李纲差一点就要迈步出列,被许翰拽了一把。   长公主还在咆哮:“罚你半年的俸禄,将圣贤书里仁义道理抄一遍来,也不必给我看,贴在你家门口,出入倒警醒些!”   大家就把脖子缩起来了。   还有些抱怨。   吴相公这话,哪里说错啦?主帅被部将乱刀捅死,要说主帅一点错没有是不可能的,况且曲端为人,难道殿下就不知情吗?殿下那太湖石还在桥下蹲着呢!   接下来还有一些事,比如说殿下要张叔夜写一个章程来,还要决定麟州到底怎么打,哦对了,西夏还有使者等着求见,这些就不在垂拱殿了,而是要回到她的大本营艮岳里去。   “诸位可曾想过,若正甫真失去军心,何以康随等人仓惶而出,却不能裹挟兵士作乱?何以大营坚守,犹正甫生时?当辍朝一日,示我失此良将之哀!”   大家鱼贯而出,李纲沉着脸,许翰小声说:“你可千万不要替元中出头。”   “为何?”   “殿下心中有数,”他说,“元中只是给群臣看一个样子。”   什么样子?   往外走的人还在嘀咕。   凭什么啊?   曲端那么个人,那么个人品,他能混到一个谥号,能给儿子混一个恩荫,给女儿混一个县主,这简直太扯淡了!他要不是死在乱刀下,就该一家子去砍甘蔗!他竟然还能被追赠太尉,还能以郡王规格举办葬礼!   太扯淡啦!   可是发过牢骚后,大家又开始嘀咕,这一回的风向就渐渐变了。   “长公主不似父兄啊。”   “曲端不过是她的一把刀,用完了就该丢掉!”   “是也!免得脏了自己的手,可她真对得起他!”   “这样的荣宠,换了是我,我也甘愿!”   殿下在回艮岳之前,去了一趟曲端府上。   府内一片缟素,可听不见哭声。   长公主身后,有人在偷偷挤眉弄眼,是呀,是呀,曲端这样的人,哪会有人真心为他悲伤呢?   中门大开,曲端夫人就带着一双儿女跪在一旁迎接,所有人惊奇地发现,她的头发大半都白了。   长公主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快起来。”长公主说。   接下来还有好多话该说,都是她很擅长的,讲些温柔劝慰的东西,再夸赞一下曲端的功业,最后还是回到劝慰上来,告诉这位夫人,她能在丈夫的死亡中获得多少受益。   可赵鹿鸣忽然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也不能说她的真心话。   她要说什么?说她早就预感到曲端会死,为此准备了十七八个方案?说曲端与他西军旧将门那些骄兵悍将对对碰,直至同归于尽,正是她清扫西军痼疾的最好契机?   夫人轻声说:“殿下,臣妇都知道,外子能报殿下之恩,大宋之恩,他绝无憾恨。”   长公主就再也不说那些了,她只是用力抓着这个妇人的手。   “你的儿女,就是我赵家的儿女,”她看向曲端夫人身边披麻戴孝的孩子,“天下人都该看一看,什么是国之干城!”   曲端死得这样好。   明明他死了,墙倒众人推,大家都想鞭几下尸体出出气,她也完全能让大家出这口气,落一个好名声,可她偏要使劲去封赏他!   群臣又上了些折子,有些是攻讦曲端的,有些是为西军诸将转圜的,但都被长公主骂回去了。   她说:“国贼罪不容诛,我若网开一面,就对不起自太祖皇帝开国上下百年间死战报国的将士!”   所有涉案叛将,家产抄没,亲族流徙。曲端的死如同巨大的漩涡,拉着无数人一同沉入了水底。那些人曾经拥有的一切特权地位人脉,在长公主的暴怒下,顷刻间土崩瓦解。   他们什么待遇都没有了。从此以后,他们只能伏在地上,等待着来自京城的一点点仁慈。   现在天下人都看到了长公主的信义。   她会残酷地惩罚反对她的敌人,更会慷慨地回报追随她的朋友。   朝廷上的事暂时结束了,接下来她还必须面对更重要的问题。   麟州到汴京一千里左右,曲端死亡的消息走了五天,这还要归功于黄河尚未水枯,可以水陆穿插着跑。   但太原比汴京更快得到消息,所以一定是徐徽言先到,拿着诏令接管大营。   徐徽言的人品她是很放心的,但治军比起曲端就差了一截,应急一定不会出大错,想靠他扩大胜利果实就不太容易。   她坐在书房里盯着地图看,心里就冒出了一些念头。   比如说,她能不能亲征呢?   正这样想时,尽忠躬身说:“殿下,张叔夜到了。”   ————————!!————————   白天企图摸鱼补更失败,但我的细纲仍在,明天我可以的!(其实今天也可以但是最近这几天熬不动夜,对不起大家了) [725]第一百三十章:早晚要起火的上京   “臣为麟州而来。”   “我已下诏令,若曲端有异,太原府徐徽言即刻启程,节制麟州诸将,此时他应该已经到了。”   “殿下思虑周详,若说应急,如此再妥帖不过,但臣斗胆,”张叔夜说,“彦猷可守一城一州,亦可守麟州大营一时,却不可长久为帅。”   “张公想要领军出战么?”她问。   “臣已过花甲,若在清平年岁,合该致仕回乡,含饴弄孙,今日来争这个位置,实非恋栈。”他说,“而是要保全彦猷。”   这座大营很好。   赵鹿鸣计数时习惯用实际战斗人员来算,但这座大营还包括了大量的非战斗人员,山西各州县还会有人前来依附,还有路上所有运送辎重粮草的民夫,如果按照大宋一贯的计数习惯,这座大营至少有六万人,再加把劲甚至可以到十万,十几万人,都在为这条战线努力运转。   十几万人都随着一个人的命令在调动,人人都眼红,原来占住这个位置的是曲端,曲端不许别人分享权力,现在曲端死了。   徐徽言进大营,他身边还跟着老童,接下来就是他们会迎来络绎不绝的访客和书信。   那些无比甜蜜的访客,无比柔软的书信。   比如说,曲端压榨民力,现在也该拨乱反正了,原来被曲端用一万贯运来的粮草,现在涨个价,一万五,不过分吧?我们只留一千,给官府上下的小吏当个加班费,剩下四千,您二位均分。   又比如说,曲端提拔起来的人,那都是什么人?穷得叮当响,没有家世的,提拔他们,他们能孝敬您吗?作孽!晋宁军里还有您的旧部下,忠心耿耿,您得靠他们才能立威啊!给他们提拔上来,至于那些,那些死硬的,找个由头给他们打发去看营门,这又算一桩拨乱反正。   还比如说,曲端给士兵吃得那么好,有必要吗?可他采买蔬菜,养猪养羊的钱,咱们还可以继续分一分,至于士兵,自来士兵忙时吃干闲时吃稀,给点麦糊拌大酱就得了。   说这些话的,都不会长着一张猪脸,也不会是同徐徽言和老童毫无瓜葛的人。   他们甚至也不会说得这样直白,但总归会刮起一阵风,香香甜甜地裹住他们俩。   尤其是老童。   他是童贯带出来的宦官,他也收礼,一点都不清廉,原来曲端在时,曲端憎恶他,他也憎恶曲端,两个人就只能相互监督,拼命想办法写奏表,想要给对方弄下去。   现在曲端已经死了,换成徐徽言,能抵抗老童一时,难道能抵老童长久么?   所以张叔夜来了。   张叔夜年岁很老,位置很高,所有人都知道他没办法再进一步了。   既不能再进一步,也不能长久占着这个位置,因此他可以得罪所有人,老童也得避他一头。   她说:“张公到底年岁已高。”   张叔夜就笑了:“殿下放心,臣不见燕云收复,不敢就死。”   派张叔夜前往接管麟州大营前,张家是要带很多东西给老头儿的,北边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寒衣是一定要的,除此之外还要带上长子张伯奋,这是个好儿子,做事谨慎可靠,为了他爹能光荣从枢密使的位置上退休,长公主相信他不会乱来。   除此之外,还有些东西也要跟着张叔夜一起走。   城外的契丹大嫂们很忙,要给驻守在麟州,与新秦对峙的契丹人送寒衣了。这时候大嫂们就不再使劲讲价,好歹叫汴京商家给这口气争回来了。   艮岳的小女道们也很忙,她们叽叽喳喳地说:“契丹人有寒衣穿,咱们的儿郎难道就没有嘛?”   这话说出口,李俨就很奇怪,说:“寒衣已经筹备过了,没进七月里,曲正甫已将寒衣之事准备妥帖。”   小女道说:“嗨呀,快换十七娘来!和你说不通!”   李俨就摸不到头脑地走了,回家时十七娘说:“难道大宋就缺了契丹人一件寒衣吗?你出征时,穿的是军中发的还是我给你裁剪缝制的?”   李俨说:“哦,哦,可艮岳那些小女娘要给谁裁制?”   “自然是萧高六和种十五郎两个!”   李俨吓一跳:“两个人,值得这么大张旗鼓!”   小女娘缝了好几套,比来比去,还是成国长公主给她们分出了高低,选了尺寸最宽松的几套出来,又说:“你们也不是裁缝,不知道他们的身量长短,不合体怎么办?”   “萧将军总在艮岳晃,我们是记得的!”   “那种十五呢?你们也记得吗?”   大家就不吭声了。   等到张叔夜出发时,除了这几套寒衣之外,又带了一套曲端夫人做的寒衣。   “他必是着甲回来的,冬日里他仗着身体强健,也不怎么穿寒衣,年轻时我尚做过几套,后来便懈怠了,只叫他穿军中发的,”这位夫人说,“这是最后一套,劳烦枢相……”   后面她就说不下去了。   城外没有树,可城中的落叶好不烦人,一个劲儿地往外飘,飘到长公主的脚下。   长公主捡起一片落叶,递给了张叔夜。   “张公若见到种十五郎,要叫他静下心养伤,待春天到时,我候他凯旋。”   张叔夜恭敬地接了那片落叶,想想,又颇谨慎地问:“殿下,萧将军今在麟州,可有什么托臣带去的话,或是物件儿?”   有人站在殿下身后,就悄悄用拳头堵了嘴。   殿下一点也不为难,左右看看,指着一片落叶:“给我捡起来。”   小内侍赶紧捡起来,在殿下的示意里送给张叔夜。   “萧将军那,”她说,“也这么说。”   张叔夜忍俊不禁:“殿下,不打紧?”   “不打紧,他又不在静养,岂有这个闲情逸致?”   萧高六现在坐在矿场外的营中,李若水再看他,上下打量,就小声同自己的官员说:“他初来时,还有些胡人的习气,我很不喜欢,现在看来,却沉静了许多,这算不算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官员也小声说:“相公啊,别说是萧将军,谁这几日不麻啊?”   萧将军坐在营中,继续看士兵每日里的操练,练习如何在山上居高临下同金军交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确是很沉静的。   不过这种沉静不是源于他性情的改变。   实在是他就在麟州,这些日子以来,他算是吃瓜第一线,无论是完颜宗弼还是李彦仙,哪边有消息他都立刻会知道。   第一次是完颜宗弼去同李彦仙决战,他得到消息,不知道完颜宗弼是故意放出的消息还是确实目标是李彦仙,萧高六就不能随便动;   第二次是李彦仙被围,他着急了,准备调动兵马,但很快传来消息,说曲端过河了,萧高六就大喜;   第三次是曲端的兵马追逐金夏联军,萧高六兴高采烈出发了,准备前后合击;   第四次是曲端的兵马在冲沟被重创,萧高六当了一把疑兵,算是让回城心切的完颜宗弼没有追着宋军打,留下了半数兵马回去;   第五次是听说回去的兵马给曲端杀了。   寻常人听说了这些惊涛骇浪的发展也得懵,因此不怪萧高六一脸沉静。   现在他看着自己营地里的兵,忽然说:“香象奴,曲端死了,我睡不着觉。”   香象奴说:“郎君,你担心什么?咱们军中都是知根知底的契丹人,死也不会叛了你啊。”   “我不是担心这事,”他说,“我怕有鬼蜮窥伺,那些叛将拿着印信,带着私兵出逃,他们逃去何处?粮草如何为继?又岂能甘心?”   “郎君啊,天下虽大,他们还有别个去处吗?”   这些人原本都很狼狈,那一夜差不多打碎了他们所有的胆量和自尊,比曲端死而复生还吓人!   要是曲端死而复生,他们好歹承认自己是输在了超自然的神力之下。   可击败他们的不是曲端,而是曲端的士兵!   主帅死,副将叛,士兵们却仍成建制,自发地集结起来,如同曲端仍站在他们身后一般!   他们的阵型一如既往,勇猛更胜往昔!   叛将们都是西军出来的,他们也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一直以来用驯兽的方式带兵,这次见到了不需要驱赶,自发作战的士兵,他们就吓疯了,像是见到了无法理解的新天地,新规则一样。   即使坐在新秦城完颜宗弼的中军帐下,他们的手还是哆哆嗦嗦的。   完颜宗弼就微笑着看向他们,看他们前一天还在冲沟被自己杀得屁滚尿流,尸横遍野,后一天不敢来找自己报仇,倒是回去杀了主帅。   “我与南朝数番交手,见过许多百折不挠的勇将,很有些结交仰慕之心的。”   下首处的西军将领就连忙用哆哆嗦嗦的双手举起酒杯,想要陪着笑脸,敬这位慷慨仁慈的大金四郎君。   四郎君还当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只喝了一口。   “可诸位并非岳飞李彦仙之辈,我只好请诸位解惑,诸位来我这里,有何用途呢?”   大家的脸色就一下子变了。   到处都是女真人。   光亮的头皮在灯火下闪着诡异的光,光润的刀柄也在灯火下闪着诡异的光,还有女真人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根本不屑于掩盖的轻视。   四郎君又问:“诸位是每一个都有用,还是有鱼目混珠,滥竽充数之辈呢?”   那个举起酒杯的人连忙说道:“四郎君,我在西军二十年,熟知宋军营垒虚实、兵力布置、粮草囤积之处!郎君若要攻营,我知营门向何处开,营中暗门又藏于何处!我可为选锋!”   此时旁边另一个指挥使就赶紧接话:“郎君!郎君哪!我领了三百甲兵,都是我的部曲,各个忠勇善战,他们的命都是我的!不不不,现在是郎君的,那曲端修营,壕沟深逾数丈,我部亦可为选锋,他们都可填沟壑的!”   第三个人赶紧从席间奔出来,直接趴在了地上:“郎君!郎君!我……我有一片忠心!我愿为女真人!我愿髡发!我还能在阵前骂阵!我告诉他们,曲端已死,朝廷无道!那李彦仙已是重伤,这几日必已经死绝了!郎君!”   完颜宗弼皱眉,继续看下去。   都是西军将门,都这样丑态百出。   直到坐在末座的那个人,完颜宗弼忽然说:“你是康随?”   所有人都是穿着素衣进来的,进来之前浑身上下,连发髻都被打乱了,要一点点检查。   女真人也很直率:“你们杀旧主的,我们如何能放你们着甲佩剑接近我们郎君?”   但大家在检查完毕后,都赶紧将头发束上了,只有康随披头散发,坐在那里。   完颜宗弼问他,他就转头过来,看向了上首的金人。   “我是康随。”   完颜宗弼似乎很开心。   “除了杀旧主,你还有些别的本事吗?”   康随坐在那,静了一会儿。   “我见过撼山,我知道石炭场有何用途。”   夜已经深沉。   这些流浪狗酒足饭饱,郎君仁慈地赏他们两个偏房,那里原是府中下人睡的地方,里面没有好床好被,可他们一点也不挑剔。   他们躲在打着补丁的被子里,好像就能从悔恨中暂时脱离出来,就能忘记了他们做过的那些蠢事——唉,要是他们不杀曲端该多好,哪怕在曲端军中为一马前卒,马前卒吃得也不错,有菜有肉,他们还知道,兵卒帐中睡觉的被褥还会定期熏一熏,杀杀虱子呢!   都怪曲端!   他们还不知道曲端死后有什么规格待遇,也不知道他们的妻儿老小面临的严厉惩罚,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他们还会更破防一些。   不过现在他们只是吃醉了酒,哭一会儿,骂几句,梦里归根结底还是不错的。   他们已经得到了一位新主人,只要跟着新主人走,回到大金去,他们最差也能当个富家翁,他们还有很多本事可以为这位新主人所用,妻儿父母被牵连,那是他们命不好,不能怪自己。   说不定新主人会赏他们一门新的亲事,到时候他们就在北国扎根,子子孙孙,照旧繁衍。   他们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了。   仆役一样样收拾残局,完颜宗弼慢慢地喝自己杯中最后一点残酒。   有人用女真语问他:“郎君,这些叛将不堪大用,真能用他们打下那石炭场?”   完颜宗弼说:“我打石炭场,究竟为何?”   那人就不说话了。   “他们再不济,还有一颗好头颅。”完颜宗弼说,“完颜粘罕的把戏,难道我就不会么?我带着这些个人头回去,如何不是我的功劳?”   “郎君?相国有何事?”   完颜宗弼就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他说:“咱们现在只有两件事,一件是要绑住了党项人,决不能让他们背地里与南朝媾和,还有一件,就是我要回返上京,平息动乱。”   “上京动乱?”   完颜宗弼说:“咱们相国能当相国,他的根本在何处?”   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密信。   这信很小心,而且这一路也颇为崎岖,毕竟云中府已经陷落,想要从上京送信过来要走北边的路,很不容易。   可信还是送到了完颜宗弼的手上。   信上说,完颜粘罕自然是勃然大怒,要起兵去救回自己儿子完颜割韩奴,外加收复云中府。   可完颜宗干发难了,在朝堂上诘问,完颜粘罕这个相国当得到底合格不合格?   现在完颜粘罕再想要同完颜宗干斗一斗,可形势已经悄然变了。   ————————!!————————   多写了(小)半章,算利息 [726]第一百三十一章:杀了萧高六   李察哥睡得并不踏实。   降将来新秦城,他不曾见他们,不是因为他格外傲慢,而是因为他受了伤。   有人射中了一箭,那是大宋的灵应弓,能穿铁甲,就算他穿上了宋人工匠制造出的最精锐铁甲,那一箭也能穿铁甲。   正好在他腿上,虽然没那么要命,可等他进了新秦城,卸了甲,这疼痛一阵阵袭来,他就忍不住喊一句疼。   军中有医官,用了缴获来的宋军的药,给他细细地清理包扎过,他喝了些热汤,又有奴仆服侍他更衣洗漱,总之是收拾妥帖,他又不曾参加那场宴会,只让自己一个副将替他出席,那他是应该睡一个好觉的。   可他翻来覆去,很不踏实。   进新秦城时,兀卒的书信就到了。   兀卒是他的哥哥,信里一句句也都是这么说的,哥哥说,弟弟呀,你在麟州,我白日里吃不下饭,黑夜里睡不着觉,咱们是小国,地域贫瘠,我也想好了,打不过就打不过,咱们称臣就是,那南朝的公主要什么咱们给什么,可你是我兄弟,你得活着回来。新秦城此时在金人手中,片刻后宋军集结,就要围城了,到时该怎么办呢?云中府不会再来更多的援军了,你那里危险呀!赶紧撤军吧!   李乾顺对兄弟一直是很好的,李察哥看了这封信就流泪了,他好好地将它压在自己的枕头下,又对自己随军的儿子说:“咱们撤军的事,不能叫完颜宗弼知道。”   儿子说:“爹爹,咱们要撤军?”   “兀卒命我撤军。”   儿子就低了头。   李察哥问:“怎么?你有什么话说?”   “若撤军,咱们必要弃了四郎君,天下人怎么看咱们呢?”   完颜宗弼拜秦桧为老师,那不是只叫一声老师的。   他心里也会有疑问,怎么秦桧这样的人,看他做的事,每一件都透着阴森森的鬼气,可怎么人人都爱他呢?   他仔细去观察,去记录,再学一学,就将南朝文人里最黑暗的手艺学会了。   金军同西夏的军队在一起,女真人的战斗力是超过党项的,因此他原可以更趾高气昂些,用不着去关心西夏人的情绪。   可完颜宗弼花了一点时间,轻而易举就给李察哥周围的人收买过来了。   他的表情亲切,声音也亲切,他又崇佛,又对党项人处处尊重,他还勇武善战,身先士卒。   那些送给他的贵女,他一个也不曾染指,难道贵女在联军平安回到新秦城时,不会喜极而泣,对自己的族人说些什么吗?   每一句带着泪的赞赏,都会汇聚成一股风,轻轻吹进李察哥周围人的脑子里。   这样一个浑身光明的金军统帅,这么可靠的盟友!   如果辜负了他,以后西夏可就要孤军奋战了啊!   李察哥说:“唉,宋军势大,更胜往昔,我原有心在此与他们决一血战,兀卒不许呀!”   “兀卒不知阵前之事,爹爹是兀卒的手足,不为宗庙考虑,也不为兀卒考虑么?”   李察哥心中烦闷,只好骂一句:“你懂什么!速去!”   骂退了儿子,李察哥就躺下了,只是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每一个统帅都有这样的烦恼,尤其是统领自己国族军队的,他麾下的战士是宝贵的,甚至可能会决定国运,可他也不知道坚持下去能不能有转机,歼灭了曲端的大军能不能重创南朝,他更不知道如果退回西夏,投降南朝,南朝又会怎么对待他。   他就躺在这座城中最好最舒适的床榻上,辗转反侧。   有更漏声,声声吵得他不能安眠。   他索性坐起来,听着远处酒宴传来些很轻的嘈杂。   又过了一会儿,酒宴声渐渐下去了,有乱七八糟的脚步声远去。   李察哥还坐在那,不知道是等什么,片刻后,一个人走到了他这屋子的门口。   是完颜宗弼的声音。   “晋王歇下了?”   党项亲兵说:“是,郎君有急事?”   “并无急事,”完颜宗弼说,“我明日再来。”   李察哥就高声道:“四郎君!我还不曾睡下!”   完颜宗弼拎着一壶酒走进来。   他说:“我睡不着,寻殿下喝一杯酒。”   李察哥哈哈一笑,“你若睡不着,城中有我们党项最美丽的女儿,你该挑一个最温柔聪明的,带回上京去。”   “再聪明的女娘也解不得我的愁绪,”完颜宗弼说,“我得了信,上京要我撤军。”   像一声鼓,敲在了李察哥的心上。   李察哥说:“四郎君欲如何?”   “不如何,”完颜宗弼倒了两杯酒,递给李察哥一杯,自己那杯自顾自地喝了,“我不敢回。”   李察哥也喝了一杯酒。   “为何?上京的勃极烈们都是你的兄弟,你怕什么?”   “我怕议和。”   第二声鼓,又敲在了李察哥的心上,他自己伸手,斟了一杯酒喝了。   “朝廷若要议和,那是朝廷的事,是大金皇帝同相国的决断,与你有什么相干?”   “我是个武夫。”   “我也是武夫,武夫怎么了?”   “南朝兵卒被我杀了多少,我自己也记不清了,”完颜宗弼又为他倒满,“若是南朝要我的头颅,我当如何?”   第三声鼓,重重地锤在了李察哥的心上。   完颜宗弼像是根本没察觉李察哥的异常,他只是满腹愁肠。   唉,这是个光明磊落的年轻武将,他这些日子与西夏人交往,真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李察哥周围的人感觉到了,难道李察哥自己感觉不到吗?   这位老将就下意识劝了他几句:“四郎君,你人品贵重,名望又高,朝中又都是你的族亲,他们怎能不念手足亲情?你是不是多虑了?”   “他们若惧怕南朝势大,一心称臣,”完颜宗弼说,“我虽行事谨慎,不曾有政敌,可只要南朝长公主一句话,难道宗亲们会为保我一人,置大金宗庙于不顾么?”   完颜宗弼叹了一口气,李察哥不说话。   “我醉了,说了些荒唐话,”这位大金的四殿下晃晃悠悠站起身,“我只是……我不知这一退,究竟要退到哪里去!”   他声音哽咽,几近落泪:“殿下,殿下!今宵能与殿下这样的名将把盏,大慰平生!不该再搅扰殿下,我去了!”   李察哥说不出话,这个青年这样热忱,这样推心置腹地同他说了这些真诚的话!每一句都说在了他的心上!可他竟然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完颜宗弼出了屋门,那被酒烧得热热的脸被夜风一吹,就静下来许多。   他一步步地往外走,李察哥就在屋内,一声也不出。   他已经到了长廊尽头,就要转角时,忽然听到屋门打开的声音,有人急匆匆地走过来。   完颜宗弼睡眼惺忪地回头。   李察哥魁梧的身影就矗立在黑夜里。   “四郎君,我们党项人是不会退的!让我撤出麟州,有死而已!”   掷地有声!   完颜宗弼就激动得红了眼圈,他肃然行了一个大礼!   “今见盖世英雄!虽古书上的英豪亦不能比!完颜宗弼何其幸也!咱们明日便一鼓作气,攻破契丹军!”   反正后面还有些很动人的废话,完颜宗弼就有点记不住了,都是信手拈来的玩意儿,今晚说到这就够了,明天还得巩固一下。   比如说那个石炭场,完颜宗弼已经不忙着去毁它了,现在他更想杀萧高六,其实萧高六死不死对金军而言意义不大,对他也是,难道杀了萧高六,长公主就没有别的情人了?   但要是西夏人杀了萧高六,那就有意思了。   天下人都认定萧高六是长公主的面首,西夏人杀了他,那是杀一个面首吗?那是打长公主的脸啊!   以完颜宗弼对长公主的了解,其实杀了萧高六,长公主也不会一怒之下打一场对西夏的灭国之战,她这人养气功夫一流,绝不会做怒而兴师的蠢事。   ……可李察哥又不知道。   李察哥连他哥一定会保他都不敢赌,难道还敢赌长公主特别仁慈,还敢赌自己人缘好到朝中一个想杀他的政敌都没有吗?   要是赵鹿鸣看到现场,她也会夸一句完颜宗弼真是秦相爷的好学生,给这些蝇营狗苟的阴谋诡计玩得这样好,人性把握得这样准。   史书证明李乾顺对他这个弟弟是真的好,可李察哥又不知道!   他哥哥对嫂子也好,那大辽灭亡了,嫂子和侄子还不是说死就死了!   第二日还未完全来临,天还没亮,完颜宗弼正睡着,一夜没睡的李察哥就来敲他的门了。   这位老将说:“兵贵神速,咱们既有南朝降将在手,须臾也不该多等,卯时便点兵,攻破石炭场!”   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的完颜宗弼说:“我也有此意!咱们手中还有一样东西!”   这些叛将里面翻找翻找,竟然还找到一个人,曾经与晋宁军接洽。   他手里虽无地图,却大概知道晋宁军是怎么给萧高六运的粮。   知道这条路线,完颜宗弼就知道该怎么去杀萧高六了。   杀完萧高六,他就可以班师回上京,留一个宋夏之间无法收拾的烂摊子,将李察哥绑在这里进退两难,再也回不去。 [727]第一百三十二章:机智的契丹人   大清早,萧高六睡得还很香的时候,香象奴出去了一趟。   他现在不操心粮食了,从岚州到麟州的粮道已经通了,就算曲端死了,那也有粮食该运过来。   况且曲端死了粮食才能运得更有效率些!否则曲端只顾着喂饱自己的士兵,对他们这些契丹人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想要饭吗?想要饭得乖乖听他调度!尤其是那个迷惑长公主的小白脸,哎呦可落他手里了,那不得罚他在石炭场抄军规抄个八百遍,抄不完没饭吃!   现在曲端死了,虽然香象奴也不盼着他死,可他真死了,契丹人倒也不愁饭吃了,毕竟这有个迷惑长公主的小白脸呢!   香象奴一直很忙,要是完颜宗弼见了他,也会觉得像自己的异父异母亲兄弟,这人不仅要忙着给这支军队找饭吃,还要喂饱四面聚拢来此的百姓,还要抽空去问问李若水圣人的道理。   这个小老头虽然习惯性对长公主很不痛快,但他是个迂腐的老儒生,一听说有个契丹蛮夷想学圣贤道理了,那就一定要抽空教教他。   教个几天,李若水态度就逐渐变化了,从“都是你们这群契丹蛮子拐坏了长公主”变成了“你既学了些道理,也该教你家郎君劝一劝长公主”。   香象奴就很乖巧地说好,“殿下必听我们郎君的劝!”   李若水又教了一些别的道理,比如说长公主不爱华服,这是好事,你家郎君也不要太看重那一张脸,脸有什么用?人生在世,靠的是德行……   他一边说,一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山坡上,不辞辛劳地巡视所有可能遭到袭击的方向,也巡视流民在这里过得好不好,香象奴就陪着他巡视,再巡完两遍,香象奴在李若水心里的形象就比长公主更高大光辉了——至少这人听劝嘛!   不过今天早上香象奴没再刷李若水好感度,他拉着王守拙出去了,还带了一队亲兵。   还在伤中的王守拙走不动路,只能由一个契丹人背着他走,王守拙很不解:“校尉,你要小人出营做什么?”   香象奴说:“我这些日子在营中,听了不少兵卒口口声声地夸你,我很敬重王大哥,有事要请教你。”   “校尉这话一定不是真心的,”王守拙说,“小人不是李相公,校尉直说就是。”   说这话时他们就绕到了山后去,麟州到处都是山地,可山上也没那么多树木,山后又是一片黄土塬。   那个背着王守拙的契丹人站在黄土塬旁往下看一看,王守拙就吓得说:“校尉!校尉!小人这样的草芥,万万不能同萧将军争功!一辈子也入不得殿下的眼!校尉饶小人一命!”   香象奴生气了:“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这个机智的小人物就被放下来了,惴惴不安地站在黄土塬上,缩头缩脑等着吩咐。   “我确实是有求于王大哥,”香象奴生完气说,“这两日完颜宗弼回来了。”   现在大家的对话就变得正常了。   香象奴要请教的事很简单,他是个契丹人,跟着萧高六从北边一路到了南边,一辈子没在黄土塬上打过仗。   但王守拙是府州人,他一辈子生在黄土,长在黄土,他对黄土塬很了解。   香象奴说:“你教教我,你趴在黄土塬上,怎么让军队过时毫无所察?怎么又在黄土里分辨出许多踪迹?”   “小人只是偶然遇见,只身一人,金狗的兵马自然听不到呀!再说校尉学这个作甚?”   “完颜宗弼和李察哥都回来了,就在新秦城,”香象奴说,“我自然知道无事,只是有些不放心罢了。”   接下来他们就花了点时间,王守拙讲讲自己在黄土塬上下战斗和侦查的心得,还有如何射箭,如何在高处互相配合,什么角度射箭自己占了死角,能最大限度规避敌军自下而上的箭矢,什么角度最能占住黄土塬向上的道。   中间又小心问一句,麟州也有西军,也有黄土塬作战的经验,为什么不问他们?   香象奴说:“他们都嫉妒我家郎君,哪有王大哥可靠,哼,我正眼也不瞧他们。”   王守拙说:“校尉若不放心……”   “你叫我贤弟就是!”   王守拙缩了缩脖子。   “校尉贤弟若不放心,派人在后山山北的黄土塬上守着,若有行军,冲沟里有黄土扬起,必能见到!”   王守拙又被背回去了。   几个契丹人问:“麟州军真对咱们郎君不满?我们却不曾见呀!”   “你们听我胡说!”香象奴说,“我只要咱们的人警醒些,赚了这个功劳!”   “香象奴哥哥,你怎么知道……”   “哼,完颜宗弼难道是个优柔寡断的?他要走一定早走了,可到现在咱们的斥候也不曾见到金狗往西北去,金狗静悄悄,必是在作妖!想赚了咱们当功劳,他才敢回上京的狗窝呢!”   契丹人就恍然大悟。   原本军中是有些懈怠的,毕竟曲端的大军来了,金夏联军也被重创了,接下来就该痛打落水狗,原来还有这一关!   萧高六早起醒来时,香象奴已经回来了,还带回了一盒口脂,是在流民聚集地用了五斤小米换来的。   “郎君!这里下雨时湿漉漉,潮得人不得安生,雨停了偏又这般干燥!郎君且用用这个!”   萧高六洗完脸,迷茫地往脸上涂,忽然一激灵。   “咱们千万不能懈怠了,我怕这两日金狗——”   香象奴说:“郎君!不曾懈怠!”   李察哥并不知情。   他也擅长在黄土塬间作战,他也十分谨慎。   这支联军绕了一个大圈,在沟壑间足足走了几十里地,快接近石炭场时,天已将晚。   兵马就停下来歇着,将随身带着的干粮清水拿出来吃喝。   两位统帅都很谨慎,又派了斥候悄悄靠近。   斥候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说:“宋军皆在山前,十分悠闲。”   斥候甚至靠得很近地看了看。   听说敌军溃败,援军将至,麟州守军确实是放松了很多,山下有流民营,里面不少就是这些守军的妻儿老小,士兵自然心心念念,时不时就跑过去,要不是慰问爹娘,要不就是拉着妻子和小儿女的手讲几句话。   偏偏李若水也不是一个知兵的,他见了这情景只会很同情很感慨,想不到军营松懈有什么后果。   萧高六也不当恶人。   斥候就回报了,李察哥很高兴,说:“四郎君之言是也,今日合盖让咱们立这一功。”   等汇报完了,完颜宗弼借口去小解,又将自己的斥候拉到一边去,低声问:“契丹人如何?”   斥候说:“远远只见营中灯火通明,却不敢靠近。”   “不曾出营?”   “不曾见。”   完颜宗弼就琢磨了一会儿。   “同晋王说一句,叫那些宋人为选锋,咱们走慢些。”   天渐渐就黑了,很快星星爬上来,借着微弱的光,这支兵马就缓缓潜入山谷,偃旗息鼓,仿佛一群幽灵。   他们走得不快,就连马蹄踩在黄土上也不出声似的,刚开始这样走路,有人头上就出汗,可这路长得很,像是没尽头,走着走着,从头上的汗变成了一身的汗,最后一阵冷风吹过,又像是浑身都被黄土塬上的风给冻结了。   风那样冷,就像是他们老家冬天刮过的风。   这条路走完,他们就到家了。   士兵们就这样一个跟着一个,靠着隐约的光亮和藏在黄土塬下的灯火,慢慢靠近了后山。   前军停下了,他们也停下了,都挤在山谷里。   军官小声问:“前面如何?”   前面灯火通明,隐隐有歌声。   西夏人小声说:“快些!再快些!”   他们的脚步就更急切了些,可完颜宗弼也走在黄土塬下,忽然停下脚步。   有风从黄土塬上吹过,传来了很细微的声音。   他没想清楚那是风吹过什么发出的声音,但他心中警醒!   就在那一瞬间,头顶忽然爆开了一簇火光!   冲天的火焰奔着这条冲沟下来了!   “放!”萧高六的声音从高处响起!契丹人身上的铁甲碰撞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声音,而比这声音更可怕的是箭雨的声音!   此时最悲惨的是这支队伍的前军——他们也是宋人!   天啊!天啊!前一日在冲沟里他们侥幸活命,那铺天盖地的箭矢和滚石,同袍在身边死得像猪狗一样,他们为了不遭受这样的命运,连自己的主帅都杀了!怎么今日里还是这样的命运?!   有人就凄楚地喊起来:“我们也是宋军!我们也是西军出身啊!”   他们今日里来到这座大宋的军营,原该,原该是最受欢迎的主人,在乡音里痛快地醉一场,以为自己回到了关中的家园里!   可头顶没人对他们慈悲,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在这座营地下方死去了。   “契丹人这般狡诈!”   完颜宗弼就不评价这些废话了,反正他只要李察哥在这里,他说:“西军不在后山,否则他们岂不手软?咱们爬上山坡,专心攻破契丹人就是!” [728]第一百三十三章:得逞了!   在最开始的慌乱过后,这支联军似乎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这样黑的夜,这样难以前进的地势,还有敌军早有准备的伏击,如果是一般人陷入这种境地,早就该绝望了。   就像那些西军,他们就在沟里抱着头,四处躲藏,想要找一个地洞而不可得,他们的胆魄和血勇是全都不见了的,他们最后死也只是如蝼蚁一般,丝毫没有对契丹人做出任何反击就烂在了冲沟里。   这不奇怪,他们的指挥官就是一滩烂泥,还要几个亲兵,甚至加上女真人合力给他们背出来,扛出来,拖出来,这些武将也只有两眼放空,瘫在地上的份儿,那西军的表现就很合理了。   但西夏人不一样。   西夏人怯懦贪婪,可此时统领他们的是晋王李察哥,他们就有了主心骨。   这个主心骨也没有辜负他们。   李察哥骑在马上,注视着那燃烧的黑夜,片刻之后,他说:“契丹人必有难言之处,下令,叫咱们的前营翻上黄土塬,试一试他们的轻重!”   契丹弓箭手站在高处,就看到有两个西夏兵并排站在坑底,第三个西夏兵爬到了他们肩上,手上的兵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凿子。   这里是黄土塬与荒山接壤之处,那冲沟两侧的黄土原也没有城墙一般高,因此第三个西夏兵用凿子固定住后,第四个西夏兵就沿着这人形的墙爬了上来。   这样繁琐,可党项人爬得飞快。   后面有人在往前传绳梯,前面的人连绳梯也不等,贴着黄土壁,迅速地分出了许多个小队,一起攀爬。   这一幕在契丹人眼里就很惊怵,尤其这是黑夜,他们看到的就浑然不像人,而像是在夜晚的河流里,涌动上岸的一股股黑水,那黑水很快汇聚在一起,向着契丹人而来。   有人就大叫:“放箭!放箭!”   他们不知道西夏的国土上,本就遍布着这样的黄土地貌。即便没有,数十年与西军在这片土地上鏖战,爬坡凿壁,练也练出来了黄土塬作战的本事。他们不是契丹人,这地势要吓住他们,不容易!   箭矢更加密集地落下,不断有西夏士兵中箭坠亡,摔在沟底,发出沉闷的响声。李察哥就注视着这一幕,他那张被风霜与连番鏖战所损伤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片刻,他说:“他们的箭矢,弱了。”   香象奴搬运粮食是用背的,不容易,随着粮草还该运送各种辎重,尤其是箭矢,可多运一根箭就少吃一口饭,这实在是个难以两全的事。   李察哥就看穿了契丹人的短板,他们不仅是对地形不熟悉,他们的兵力,连番的苦战,以及补给的不足,全都在困扰着契丹人。   在这个夜里,萧高六还能拉出来伏击的,只有精锐,数量一定是有限的。   黑暗降临在黄土塬上,既是双方最大的帮凶,也是双方最大的障碍。月光只能勾勒出士兵模糊的轮廓,火光则因为光源的晃动和忽明忽灭而变成了干扰,不断有西夏兵冲上来,契丹人就必须将箭矢换成长枪,再将他们捅下去。   黄土塬也有斜坡,那斜坡初时可以帮西夏人爬上去,但现在又让他们站立不稳。当然这也不要紧,一个人被扔下去,还有两个人再爬上来,反正是在打仗,打厌烦透顶又无可奈何的仗,他们总得经过这一遭,才算有了回家的资格。   刀锋相交时的火星,砍入骨肉的闷响,还有一声声宋人本该听不懂,但又出奇听得懂的哀嚎。   山下戒备着的宋军营地里,士兵们就说:“原来契丹语也罢,党项语也罢,喊起娘来都是一样的声音。”   可西夏人是越来越多了,他们挡在第一线上,又妨碍契丹弓箭手放箭,就给后面的女真人留出了爬上黄土塬的时间。   等到女真人爬上去,一个谋克拎着刀盾冲到了最前面,他一刀下去,却被对面的武将闪开,那武将手里没有盾,左右手各拿了一柄刀,那刀轻飘飘地就划开了这个谋克的喉咙。   那真是柄好刀,甚至也不是岚州流水线的产品,它在火光与月光交织里透着光,像是轻薄的流水,又像是凛然的寒风。   等他落花流水一般的几刀过去,忽明忽暗间,那双燃烧着绿火的眼睛就被人认了出来!   “萧高六!”   女真人也不是没和萧高六当过友军,也不是没在太行山里打过仗,他什么时候又有了这样的两柄刀!   完颜宗弼身边的人就骂:“无耻!不愧是面首!”   四郎君听了就很恼火:“都到这时候了!还在说他是个面首!”   骂过之后,想想又骂了一句:“还不快杀了他!”   女真人就嗷嗷叫着冲上去了。   这时候还是李察哥显得冷静些,他观察了一会儿,指了指几个点,说:“从那里爬上去。”   在女真人的冲击下,契丹人收缩了阵线,就不能完全封锁漫长的冲沟边缘。   命令下达,西夏军像漫堤的黑水,向着两侧箭矢更稀疏,攀爬更容易的地方上去。可除了人肉的或是绳索的梯子外,那爬上黄土塬的小路就是萧高六亲自在守的。   萧高六身边有亲兵,按照香象奴学到的算计,将这条路上铺了干草,又洒满了猛火油,甚至连石炭场里的碎煤渣也不放过,有什么铺什么。   现在这条路点起火来,一整条路都变成了烈火熊熊。   党项人就在另一头喊。   “他们喊些什么?”有契丹人问,“喊什么都是鬼扯!”   “他们喊,穿过了这条路,就回家了!”   契丹人眼睁睁地看着,穿着铁甲的西夏人冲了上来!   “好!”萧高六喝了一声彩,“今日就看看,谁才配得上镔铁之名!”   他向着烈火迎了上去,两柄刀在照亮黑夜的大火前,迸发开绚烂的光——契丹亲兵原该跟在后面,说些要保护好这张脸的废话,可他们谁也说不出来了!   士兵们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跟上去!   月亮渐渐沉下去了,黄河的方向就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   所有人都疲惫极了,攻势也渐渐地弱下去,就在黄土塬的高处,李察哥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没想到,兵力这样悬殊,萧高六还能支撑到现在,而且抵抗得如此顽强。   当然,这场烈火想必对萧高六的容貌造成了一些影响,但李察哥对他那张脸又没有嫉妒心。   他现在只是进退两难,他不知该怎么办,一旦天亮,宋军河边大营若派出援军,他们必定会腹背受敌!   西夏的晋王木着一张脸在黄土塬上,这一宿的火不知道烧尽了多少骨头,黄土和黑灰就一起往他脸上扑,扑得灰头土脸的。   忽然有人跑了过来,低声说:“晋王,完颜宗弼郎君那边……”   “什么?”   “听说,宗弼郎君分了兵,奇袭了石炭场!”   三国的精锐在这里死战,可这里既不是重城也不是什么关隘,它只是一座小小的石炭场。宋军守它,自然有他们的道理。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候,完颜宗弼是不是拿到了那个“道理”?   李察哥的心脏一下子剧烈跳动起来。   完颜宗弼很震惊,他先是矢口否认:“不曾有,若我奇袭石炭场,早该有火光——”   “我也曾听闻,那石炭场是极易燃的,因此宋军岂能不备下万全之策?”李察哥沉着脸说,“四郎君,我待君以诚,郎君却为何如此瞒我?”   完颜宗弼就只好叹了一口气。   “我确实也只是派了一队擅攀爬的精兵,悄悄进了石炭场……”   李察哥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你得了什么!”   “晋王,你是当世无双的勇将,我最是敬重你,可这东西于我也就罢了,于你却是祸害,”他说,“南朝听说你得了他们的秘术,难道不迁怒于你?到时候你又如何在你兄面前自处呢?”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完颜宗弼说的对,可又不对。   若是没有这技术,难道南朝就能放过他们西夏了?   “你给我就是。”他最后简短地说了这几个字。   完颜宗弼就叹了一口气。   “也罢。”他说,“咱们退兵,在路上我将工匠交给晋王就是。”   潮水就这样落了下去,留下了无数的尸体和飞灰。   萧高六面前的尸体最多,在这条路上,铺满了一层又一层,可猛火油和干草都很快烧尽了,只有下面的煤炭,刚开始没有点燃,到现在点燃了,又轻易不灭,就这么慢慢地在下面烘烤着。   于是这条路上,甚至包括萧高六的身上,都散发着可怕的香味。   驻守在冲沟尽头,没敢乱动的香象奴兴冲冲找过来时,萧高六正在往下撕铁甲,两柄刀丢在一旁。   “郎君!”香象奴就吓得大叫了一声,“郎君你怎么被烤成这样子了!”   萧高六就不解:“什么样子?”   “完颜宗弼那狗贼得逞了!”香象奴说,“以后只好看李世辅眼色行事了!” [729]第一百三十四章:撕破脸皮   黄土塬上下,到处都是尸体。   有被烧死的,有被戳死的,有砸死的,还有不知道哪里受了伤,反正被压在层层的尸体下,叫人一层层搬动过上面的尸体后,发现早没了气的。   要是麟州这片大地有知,也会觉得诧异,怎么突然间到处都是尸体?河里也是,河边也是,山上也是,山下也是,怎么会有这样的生物,一门心思自己杀自己?   士兵在忙碌着,先抢救自己一息尚存的同袍,再补刀一息尚存的敌人。   萧高六不管这些了,他打完了仗,可以将所有的事情和自己的脑子都交给香象奴,作为一个大贵族,他直接躺平了,叫一群奴仆和几个医官围着他转。   闹闹哄哄。   有亲兵凑过来看了一眼,就吓得赶紧退下去。   他们背后就在那嘀嘀咕咕:“完蛋了!将军完蛋了!”   “怎么完蛋了?”   “回不得汴京了!”   接下来他们就要用掺杂着大量契丹语的方式,绘声绘色地讲一讲将军为什么回不得汴京,回去了会遭遇何等冷酷,何等残忍,何等催人泪下的待遇。   好歹他还是个战斗英雄,该给他一碗饭吃,可英雄也得站在一旁,让李世辅分配饭食啦!   军官走过来就很野蛮地在他们屁股上狠狠踢了两脚,骂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你们吓到李相公了!”   这个夜里不是只有契丹人在战斗,西军必须严防死守,事实上也有女真骑兵在石炭场正面山下伺机骚扰过,这条山路被西军挖断了,可西军不敢小觑了女真骑兵的能力。   李若水自然也是一宿没合眼,他什么也做不了,但他也握着一把剑,随时准备在敌人冲上来时戳一剑,要是侥幸自己没死,就再戳一剑。   他就站在山顶上,看山下烧红的黄土塬,以及烧红的天空。   火光最亮的地方,他就看到了萧高六战斗的身姿。   萧高六长得俊美,杀敌的身姿也美,看对面的西夏兵抡起铁骨朵砸下,他左手一刀自下而上,砸在对方虎口上,那铁骨朵正好砸偏,萧高六的身形也正好躲开,右手一刀轻柔流畅,像是没用多大的力气,顺势就劈在了那西夏兵的喉头。   李若水在山上喊了一声好!可紧接着就看到有西夏兵翻身上山,四五个同时冲过来。   萧高六高喊了一声契丹话,李若水听不懂,可接着就看到他身边的亲兵并肩上前,而萧高六扑向了为首的那个西夏军官,他就是在那一瞬右手架住了对方的刀,又换成左手从腋下插进了那人铁甲的缝隙里。   几个西夏兵就顾不得契丹人围上来,他们是发了狠一定要杀萧高六,看得李若水又揪心万分——可萧高六抽刀出血肉的速度那样快!转身就两刀又杀了一个马上戳到他的西夏人,硬是杀出一个缺口,融回了契丹人的战线里。   这人看着身量高挑匀称,并不壮实,可他又灵活矫健,又有这样凶猛的力气!   李若水对萧高六的评价就一下子变了。   这人很有胆气!明明可以躲在后面指挥,可他就是身先士卒,他肩甲上中了好几箭,铠甲被泼了一丛丛的血,那铁甲被烈火炙烤,鲜血泼上去就是一层黑烟!   他就在烈火前屠杀一个又一个胆敢挑战他的敌手!那作战的姿态冷酷干净,暴烈美丽!西夏兵一个个地倒在烈火里,成就了他的英名!   这样忠勇的烈丈夫,又愿意将军粮分给逢难的流民,虽然是个蛮夷,但李若水不歧视仰慕中原文明的蛮夷,只要读点书,都是好孩子。   要是这人不美就好了。   女子若是生得美,只顾着自己美,不修品德,那也是要祸害一家子的。要是男子只顾自己美,没有其他的美德,这美又被天家看进眼中,这是要祸害一个国家的。   当然,这些是李若水在战争间歇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巡视过石炭场,清楚这个夜里最多只有老鼠大小的小动物跑出去过,再多一个人也没有,放下心后就赶紧过来看看萧高六。   正好碰到契丹人在那嚷嚷将军完了。   李若水就差点吓晕过去。   现在萧高六躺在行军榻上,身体被白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脸上也烤出了几个燎泡,眉毛也被火撩没了,眼睛还闭着,美貌就大打折扣。   李若水看过后,又赶紧问医官如何。   “不打紧,”医官说,“只是疼,将养几日就结痂了。”   “我怎么听契丹兵卒很是担心?”李若水皱眉道,“到底有事无事?”   那个医官是灵应军里出来的道士,听了就吃吃地笑。   “相公莫担心,他们契丹人不正经,萧将军身上没有大伤,只是颜面受损,他们怕长公主不豫。”   李若水就听懂了,沉下脸,又对萧高六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后走了。自然萧高六不是香象奴,他仍然残留了些契丹贵族的脾气,李若水刚开始瞧不上他,他也对这位知州很冷淡,不爱多说话。   长公主是过了些日子才收到李若水的奏表。   奏表里写了麟州之战的一些细节,他们保住了石炭场,也保住了石炭场的工匠,将士们浴血奋战,有个叫王守拙的小军官立了大功,当赏,还有萧高六浴血奋战,更当赏。   长公主看到这里还心平气和,但紧接着李若水就写了一些不太对劲的话。   李若水说,殿下,臣在麟州也听说了你宠幸一些美貌佞臣的传言,其中就有萧高六此人,这是不对的。臣现在说明一下究竟为什么不对,第一殿下宠幸谁,不该看他的脸,该看他这个人,殿下或许以为这是小事,可殿下才多大岁数,现在正是励精图治之时,你要是觉得自己承天命,就该时时刻刻警惕反省;第二萧高六确实是个忠勇之士,殿下不该犯狎昵之诘,要是真喜欢就给他一个名分,否则该庄重有礼,才对你们俩的名声无碍;第三萧高六毁容啦,臣觉得这也挺好,臣觉得不该以貌取人,他死守麟州,不顾容貌,这该奖励,殿下,听臣一句劝,你也该懂事些了。   殿下迷迷糊糊地看了半天,不吭气,反正李若水和萧高六的信里都写了,石炭场没出什么差错。   但另外几份军报就很有意思了。   他们说,麟州有流言传出来,说李察哥奇袭了石炭场,带走了工匠,只是李若水惧怕朝廷责罚,所以瞒住了。   李若水惧怕朝廷责罚。   这个流言就很有意思,长公主看看李若水的奏表,每一封都书写着这小老头儿的胜利,再看看李若水这一路走来的历程,他啥委屈都没有,他在上京叫金人拿刀架脖子,他的重点都是自己今天的骂人表现是不是让自己满意了,冷静点儿,再加几句。   就这么个常胜将军,他要是真丢了石炭场,他自己一头撞死也不会瞒报。   长公主写了批复,要附近晋宁军和岚州都查一查,到底哪里来的流言。   可流言又进一步了,说西夏人已经得到了“撼山”的技术,西夏人现在也在秘密采矿,也要打造一个大炉子,要源源不断地产出更好的铁筒,来日一定要将麟州受过的屈辱都讨回来。   西夏的使者当然是矢口否认的。   使者说:“殿下,我们党项人穷到地步,殿下岂会没有耳闻呢?说出来真让殿下笑话,我们既没有那么多石炭矿,也没有那么多铁矿,我们没有足够的工匠,也没有能养活工匠的粮食。往年我们总跑来劫掠,就是因为大夏穷苦,宋人富庶,我们只要是进了麟州,一粒米我们也要,一块木板我们也要,就算是一个破陶罐,我们也舍不得,顶在头上跑。”   使者这样说着,偷偷地往上看,看面无表情的大宋长公主。   他狠狠心,露出了一个谄媚到无耻的可怜表情,“殿下,关中人的笑话,殿下难道不曾听闻么?”   殿下稍微动了一下。   “什么笑话?”   “‘西夏人就连宋人屙的屎也觉得香,一定要背回去哪!’”   长公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也不必这样说吧。”   那个使者一下子看到了曙光。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他连忙说道,“以前我们也不过抢些财物和青壮,现在大宋这样强盛,我们是抢也不敢抢了,只愿世世代代为大宋最忠诚的臣子!殿下,我们岂有胆量,又哪有那个能力去开铁矿,炼铁器呢?”   西夏人是不可能当忠诚的臣子的,可他们现在豁出脸面,说这些恶心自己的话也一定要趴在她的脚下讨饶,一定也是察觉到了事态紧急。   长公主就说:“这就奇怪了,现在河东到处都传说你们带走了工匠,偷走了我们的技术,这话是从何而来的呢?”   使者很可怜地说:“小臣不知呀。”   “是真不知道,”她问,“还是装作不知道呢?你们兀卒就这么怕金人,不敢撕破这层脸皮吗?” [730]第一百三十五章:完颜宗弼回宫   同大金翻脸?   怎么可能呢?   别说是同大金翻脸,就是西夏人没有“撼山”的技术,这话也是西夏使者撒谎的呀!   只不过这个谎言里有一些他们无法达成的部分,叫他无意中说出了真话。   李察哥返回兴庆府时,李乾顺是亲自去迎的,场面相当动人,就连多少年后已经垂垂老矣的宫廷侍卫也会回忆说,那天下午的太阳是黄色的,不知道是太阳就是那个颜色,还是烈日下的黄土泛起烟尘的缘故。明明仆从洒了一遍又一遍的水。   这就使得李察哥的兵马出现时,带着一种非常怪异的不真实。   这些士兵穿着陌生的,但崭新的铁甲,那铁甲上没有什么花纹装饰,可它一气呵成的工艺,清晰流畅的线条就使得它更像是只有将领才能穿的那种奢侈品。   但李察哥的亲兵就穿着这样辉煌的铠甲,就在这个黄澄澄的太阳下,反射着比太阳还耀眼的光。   李乾顺身后的大臣们就赞叹,那兵马离远时,大家都赞叹这些贵重的战利品。   等走近了,大臣们的赞叹里就渐渐掺杂了一些迷惑的意味。   他们小声说:“这样的铁甲,士兵们何故各个脸上有伤呢?”   不仅脸上有伤,每一个都显得无比的疲惫憔悴,他们和这甲就显得不相搭配。   可是兀卒迎了上去,李察哥就跳下马。   这位西夏的军神一步步走上前,他穿着铁甲,不能叩首,可他执意要行礼,只是他哥哥提前抱住了他。   “哥哥,宋人不比以往,”李察哥说,“我愧见哥哥。”   “你回来了就好,只要你回来,一切有哥哥在哪!”   “我虽无能,可我不空手而归,”李察哥声音低了下去,他在哥哥耳边小声说,“我带回了他们的工匠。”   李乾顺的眼睛里一瞬间迸发出了可怕的光。   “好,好,幸有我弟!”他声音颤抖着,“天不亡我大白高国!”   两千重甲骑兵顷刻间灰飞烟灭,这事李乾顺瞒住了国内,可他自己心里是翻江倒海,又惊又怒,又怕又疑,他几乎就要屈膝称臣,可他又实在不甘心,他这样日日夜夜地煎熬,盼着弟弟回来,又怕弟弟带回了战争——今日他心里才算是有光亮了!   李乾顺的接风宴原本要大张旗鼓,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他当着大臣们的面说:“晋王无功而返,也不要张扬太过了,偃旗息鼓,悄悄地进城就是了。”   晋王是个骄横张扬的,这回竟然也没说什么。   等到了夜里,兀卒就亲自见了那两个被带回来的工匠。   是一对兄弟,一个负责炼铁,一个负责成型,这样完美,简直是为党项人量身定做的。   兀卒是个精明人,叫来几个负责锻打军械的铁匠,问他们几个问题,这对兄弟答得很妥帖,一听就知道确实是铁匠出身,兀卒还是不放心,他问清楚了萧高六防守的是麟州的石炭场,“石炭场既然是挖石炭来烧,要你们两个铁匠何用?”   那个当哥哥的就说:“贵人容秉,石炭场露天的矿被挖尽了,再往下挖,有许多石头,小人兄弟就是被派过去看一看须用什么器械,没想到王师就来了。”   兀卒就又问了几个石炭场的问题,这回真是连军需官和工官都不知真假了,过了两日,西夏有石炭的地方派来了人,当面对峙,这两个工匠说得还是对的。   再三再四都没纰漏,李乾顺就放心了。   他说:“完颜宗弼给咱们的是真工匠,可见金人也怕了。”   “哥哥,这几日里,我看兴庆府上下都在传,哥哥要向南朝称臣——”   “嗯,”李乾顺应了一声,“称几日,等咱们也将‘撼山’造出来,哥哥这卧薪尝胆的屈辱就算没白费!”   西夏的使者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赵鹿鸣毫不怀疑自己让他舔鞋子,他也甘之如饴地舔。可赵鹿鸣也相信,这个使者心里一定有些秘密,就算大宋抓住他,一根根敲断他的骨头,他也会咬牙不松口,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蹦的。   王善有些忧虑,“殿下,要是西夏人空手而归,他们甘心么?”   “他们该甘心的,可惜他们不甘心,”她说,“这流言蹊跷,我猜多半是完颜宗弼搞的鬼,当年要是他进京来迎我,叫李俨他们几个两棒子打死的话,史官能省不少力气!”   “殿下从何而知是完颜宗弼的手段?”   她说:“这流言摆明了要给西夏人绑上战车下不来,要是西夏人只担了骂名,没得到实惠,他们岂能甘心?”   “既如此……”王善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   她说:“想起来了?”   “臣想起来了。”王善一乐,“莫说他们铸不出,就是铸出了,也缺东西。”   想要铸一门火炮,当然需要相当高超,几乎跨越了这个时代的铸造技术,但光有技术还不行,西夏还得想办法弄来大量的硝和硫磺。   这两样东西也困扰过赵鹿鸣,当然她刚开始创业时什么都缺,为了几十贯的粗茶还能和茶商打得鸡飞狗跳——但硝这东西她是真缺。   刚开始做实验时,她送进蜀中的工匠没有硝,就只能让驻守兴元府的灵应军四处去掏粪,去掏粪坑附近的土。   反正那段时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等她的权势越来越大,硝土就相对容易获得了,因为蜀中多山,山里有山洞,千年万年的蝙蝠在山洞里辛勤屙屎,洞内洞外一层又一层的硝土,只要给山民足够的赏金,山民就会一筐筐地带回来。   但西夏没有这种蝙蝠洞,至少她没听说过,西夏当然也有盐碱地,但想要提炼出硝酸钾就很不容易。   就算有了硝,有了炭,西夏还没有那么多的硫磺。   她这里就不缺硫磺,只要沿海州县稳定地给东海上的小国输出各种奢侈品,对面就会一船又一船地运回硫磺,一点也不管控。   不管控挺好,反正运回来的都到了她这里,不许有一丝一毫走私给金人和西夏人,被查出来就要处以极刑,不是走私罪,而是叛国罪,算大逆。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对西夏人而言非常麻烦,可李乾顺暂时还不知道,或者他知道,却以为只要能给炮筒做出来,其他的问题都很容易解决。   说不定完颜宗弼给了他们这样的承诺。   她说:“他活着回去,还带了一支建制尚算完整的兵马,完颜粘罕现在可完了。”   说完之后,赵鹿鸣就不再关心西夏人了,她继续去看她的日程表,看岳飞今日下一城,明日下一城,后日整个云中府差不多就被他都控制住了。   还有个完颜粘罕的小郎君,被绑好了送过来,大臣们商量着,准备到时候也牵一只小羊给列祖列宗看看。   她说:“要是以前也确实可以看看,现在我觉得不够格了,换他父亲来,才值得我牵去给列祖列宗看呢!”   这话传到小郎君的耳朵里,哭得就很伤心。   当年他也跟着爹爹兵临汴京城下的,虽说那时他年岁还小,可也出来历练了一下,他就亲见了南朝的皇帝委顿在雪里,城墙上有士大夫一个接一个撕心裂肺地喊,最后忍受不了这种耻辱,跳下城墙,摔得脑浆迸裂。   那时候他当宋人的都城是他家的羊圈,宋人的皇帝都成了他们的俘虏,那城中住着的许多美丽公主也早晚是他家的女奴,一个个牵着往北走。   现在完颜粘罕的儿子双手被捆住,像捆一头小羊,蓬头垢面的,听了内侍的传话,他就哭叫起来:“爹爹!爹爹呀!儿对不住你!儿让爹爹蒙羞啦!”   有人见他这样不恭敬,就想打他,但被内侍拦住了。   内侍说:“他们不是说以客人的礼仪招待咱们先帝?你们也不要作践他,一般招待就是。”   过了一会儿,完颜割韩奴忽然又叫了一声:“都是完颜宗弼害我!”   可这一声没人听了,他早就被牵走了。   完颜宗弼继续往北走,他也带着自己的俘虏,一大串儿的西军将门,每一个都能说出一段大宋开国最光辉的历史,那都是祖宗们打下来的。说起来时,脸上的横肉都跟着欢欣喜悦,无比自豪。现在跟着金国的四郎君,他们就都变得特别恭顺了,既不提自家历史,也不会沿途再去祸害百姓。   这支兵马走得飞快,从麟州、丰州、府州一路就回到了大金的控制范围里。   就在府州的河边,完颜宗弼领到了金牌。   两块金牌,一块是完颜粘罕的,让他不要来上京,就在克烈部休整待命。   另一块是完颜宗干的,让他领着兵马立刻来上京,一刻也不要延误。   使者都很急,但完颜宗弼是一点也不急的。他该急的时候已经急过了,从曲端的援军抵达黄河岸边,他剩下就没有什么要急的事了。   完颜宗弼就站在滔滔黄河岸边,手里拿着这两封急信,忽然一乐。   他对身边被严密看管着的康随说:“你杀曲端时,心里想什么呢?你说出来,我听听。” [731]第一百三十六章:货卖三家   金军一路往北走,是回家的路,他们进了草原就不用再逃窜,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从容。天高地阔,秋风里带着牲口和泥土的气息。   牧民远远见到了那杆熟悉的大旗,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当完颜宗弼的队伍临近这些牧民的部落时,牧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带着恐惧,而是带着很亲近的态度。   他们问:“兀术郎君,带了什么东西来?牛羊吃得肥了,正好同你交易!”   完颜宗弼就哈哈大笑:“尽有的!”   他几乎将新秦城搬空了,那城并不算富裕,可也是李若水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当,现在城中的一小包糖霜就被完颜宗弼握在手里,有孩子跑到他的马前,仰起脸好奇看他,完颜宗弼跳下马,将手里的糖霜倒给他几粒,那孩子尝了一粒最小的,哇!惊呼一声就跑开了,一定要自己的小伙伴们都来尝尝这甜美的滋味。   老人见他下了马,就颤颤巍巍地上前,端给他一碗奶酒,康随下意识伸出手去想拦,可完颜宗弼一口气喝光了。   不仅喝光了,而且他抹抹嘴,用这里的语言大声说了些什么。   牧民们就回以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每一个人都很爱他,女真人走在队伍里,就给康随这些降将讲一讲郎君为什么受爱戴。   自然是因为他的高贵身份,可更多的是郎君在云中府时,总是忙着给这些蒙古人谋求福利。   康随问:“什么样的福利?”   “你却不知道呢,”女真人笑道,“他们想要盐,要茶砖,要药材和香料,可割韩奴郎君不晓事,加了很重的税,都是咱们郎君从中斡旋……”   康随就不言语了。   还有一些琐事,每一件都很动人,比如说兀术郎君救治了路边昏倒的老人,又赐给饥饿的儿童珍奇点心,再或者他见到了一位迷路的克烈部少女,那少女比月亮还要美丽,可郎君克制又隐忍地将那美貌少女送还到她的父母身边。   康随一路走,也跟着喝了一点奶酒,吃了两块这里的奶点心,听了这些事,他就不知道什么滋味。   蒙古人还是很淳朴的,可康随不淳朴。   宋人读汉书,不知道刘贺登基只有二十几天,做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错事,“罪过千馀”是从何而来。   但完颜宗弼来云中府才多久,他就做了这么多的好事,那他是每日里都在草原上待着吗?要是日日都在草原,他对军中的掌控能力是从何而来的呢?   但康随不说话,他就看着这位郎君见了克烈部的首领,又同首领亲亲热热地吃了饭。   降将们都感到熨帖,他们也颠沛流离了一路,在新秦城时毕竟还在“敌国”境内,不能十分放下心,现在可算是彻底到了故土上,可以尽情吃喝一番。   康随还是继续看着完颜宗弼,看他一碗接一碗地喝下蒙古人的酒,又说了许多他听不懂的话。   那克烈部的首领原本迎接他们时,脸上的笑容还有些勉强,可喝完了这番酒,说完了这番话,这个蒙古人就抱着完颜宗弼晃来晃去,晃得比亲兄弟还要甜蜜。   康随心里想,第二个李察哥。   康随和其他的西军将领不同,他见过道场的炉子,也见过撼山,他还仔细听工匠讲解,虽说他不知道那炉子到底是怎么建起来的,可已经算是大宋之外的阵营里一骑绝尘的先知智者。   可他不曾想,他原要献宝的,可在他开口之前,完颜宗弼已经将他的话都说完了!   康随那一瞬间就跪在地上,吓得血都冷了,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从哪传到完颜宗弼耳中的。   地上冰冷,这位郎君还要等上片刻再扶他起来,温声细语地说:“你没有撒谎,这就足够了,至于我怎么知道,难道天下只有你们的长公主未卜先知么?”   那天起康随就看着完颜宗弼故弄玄虚,比如说装模作样去打了一场石炭场,回来就带回了几个工匠,分给李察哥两个。康随不知道完颜宗弼又四处散播谣言,可他知道,只要这消息传出去,西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现在郎君又开始哄克烈部。   他的话就更甜蜜,也更直白,他说:“我们女真人从白山下来才几年啊?这大金除了契丹人便是汉人,百万之众,难道凭我们就能治理的?还是须得咱们各部族一条心呀!南朝派来了岳飞,装模作样,难道他一辈子都守在云中府?只要换一个南朝的贵族来,还不是视咱们如猪狗……唉,那样的日子……唉……”   他一边说,一边去揉揉克烈部首领的胸口,一边又喝一碗酒。   “可要是你们能守住这山,来日咱们平定了这场战乱,大金富有四海,咱们什么富贵享用不到!还有其余各部,见了这天大的战功,谁不敬畏?”   这些推心置腹的话康随听不懂,可他只看着那个克烈部首领的眼睛,就知道这是第二个李察哥。   篝火照在完颜宗弼忽明忽暗的脸上,看得康随心里发冷。   他原来跟在曲端身边,曲端的心思都写在脸上,高兴了就赏,不高兴就骂,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康随恨他,可并不觉得他难懂。   可眼前的完颜宗弼是另一种人,他在麟州,进攻时是杀人如麻的统帅,撤退时又坚如金石,现在他又变成了一个归家的牧民汉子,哈哈大笑着下了场,同一个力士玩起了摔跤。   他甚至还会百忙之中扫视一圈自己的猛安谋克们,再从降将们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完颜宗弼的脸还是笑着的,只是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像深渊一样,扫过康随时,康随就觉得他眼睛里像是伸出了手,到了自己的面前。   等到了第三天,完颜宗弼的队伍稍作休整,继续向东行军时,康随就吃惊地发现队伍里多了不少战马,以及一支克烈部的仆从军。   他不知道完颜宗弼许下了什么承诺,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像是率领这支兵马的不是一位统帅,而是一只山海经里出来的怪兽。   秦桧看完了信,就在火盆里将它慢慢烧了。   完颜宗干的使者还等在书房里,喝那一碗仿佛有魔力的茶。也不是那茶水真有魔力,而是秦桧有魔力。   当然秦桧也不觉得自己有魔力,他只认为是完颜宗干蠢,怎么会派韩企先来探听自己的虚实,从自己这里套话呢?   当初上京那场完颜宗干和完颜宗磐之间小小的党争,以及韩企先下狱,那全是秦桧的手笔——   可他那时候地位实在卑微,竟然没人想到他。   现在秦桧烧了信,回到书房里,两人就坐在窗边,窗外是飘落的红叶,纷纷洒洒落进水中,叫韩企先感慨一句:“会之这宅邸,真是神仙住的地方啊。”   秦桧就笑道:“若无俗事困扰,才是真神仙啊。”   “毕竟是国家大事,会之以为如何?”   秦桧低声道:“相国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如何能替太傅出这个主意?”   “事急从权罢了,况且相国与太傅难道不是兄弟宗亲?怎忍见他们兄弟阋墙?”   依旧是这样的废话说过几句,再喝两杯茶,杯子也是南朝那边送过来的瓷器,清透如雨过天晴,衬着满屋子清雅碧翠的摆设,像是坐在这里的主人也这样心境澄澈。   秦桧就说:“依我之见,太傅还是要问一问四郎君云中府失陷,损兵折将之责……”   “为何?”   “不问不能平息朝议,问过了,再私下召见,推心置腹,又如何?”秦桧说,“西夏之事,难道没有四郎君的功劳么?这番回朝,难道他是空手而归?”   这些人都有超出能力的乐观。   但也很正常,人家是完颜阿骨打的儿子,论投胎已经胜过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凭什么不能乐观呢?况且一路而来运道也不错,行事也小心,好容易走到了太傅的位置上,看损兵折将的完颜宗弼如丧家犬,那自然是随便放出一番手段就能拉拢。   秦桧就看着韩企先带着他给的主意出门了,冠冕堂皇,“反正怎么斗都是一家子骨肉”。   等韩企先走远了,秦桧再返回来时,从偏房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人一直藏在隔壁,脚步又轻,身量又细,屏气凝神,像是附在墙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伸出它细长的枝蔓。   秦桧说:“中官都听见了?”   这个内侍说:“先生与韩公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家主人该怎么做,还须先生一个主意。”   秦桧就笑了。   “太傅与相国,各有各的忠心,他们都是宗亲,连四郎君也是如此,中官要回禀,只要复述在下今日与韩公的话,一句也不落下就是。”   内侍说:“还是要听先生的一个主意。”   秦桧就不笑了,过一会儿,他声音很柔和地说;“小郎君身份贵重,宗弼郎君回朝时,只要中官悄悄去看他一眼,难道他不知肝脑涂地么?”   内侍行了一礼。   “先生货卖三家,果然有先生的道理。” [732]第一百三十七章:肥胖的女真人   完颜粘罕的日子,要完颜宗弼猜来,那一定是不好过的。   可要是他看一眼完颜粘罕的府邸,又要忍不住笑了。   完颜粘罕的日子,实在是太好过了。   屋子里充满了很甜美的味道。   太甜美了,这里日日皆有宴饮,有些完颜粘罕会逗留整晚,一般这样的宴饮里有宗亲出席,还有些只是他用来拉拢朝臣的手段,他只会出现一段时间,将他认为该说的话说完,他就会离开正厅,回去继续励精图治。   完颜宗望和宗弼兄弟治理土地的手段,他也不是学不会,他也必须在战争推进不利时,维持住战线的同时还要维持住国内的统治。   可四处的起义越来越多了。   先是临潢府有契丹人起义,然后又有饱受剥削的汉人奴隶杀了主人,集结串联,女真人就必须分出一部分的军队留在后方镇压他们。   这些奴隶又勾连了一些平民,大金建立不久,这些人里有许多是见过战争的,或者是为民夫,或者是为仆从军,他们知道最基础的军事命令,知道行军打仗大概是怎么一回事,知道长兵和短兵,骑兵和步兵的区别。   这样的人反叛,对大金来说就很棘手,处罚时就必须一片片地砍头。   砍头,但也不能砍太多头,就连被反叛的主人都心疼,主人家说,这几年不打仗了,奴隶价格不比往日,都上涨啦,你要砍头,砍的不是一个叛敌,而是我家的一头牛呀。   可奴隶的反叛像是秋风吹过干燥的原野,奋力扑灭了这处,不知道哪里又有揭竿而起的。   完颜粘罕下死命令去查,女真骑兵控制住了各条要道,所有的平民百姓都该安分守己在自己的土地上锁着,怎么还有偷偷通风报信,四处乱跑的反贼?   后来女真人就查到了,原来是道士干的。   完颜粘罕说:“果然是南朝人的阴谋!”   回报的官员很尴尬,说:“相国,咱们抓来的道士并非都是南朝人……”   “是哪里人?”   “汉民,契丹民,都有,还有些是渤海民……”   完颜粘罕惊呆了。   他说:“渤海民怎么会叛?”   “渤海亦有穷苦困顿之人……”   完颜粘罕向后倒去,将后背倒在那柔软又能托住腰背的垫子上,两只眼睛发直了一会儿。   接下来他该减免税赋,发布一系列安民的诏令,让那些或许当过民夫,或许当过仆从军的百姓回到土地上去。   可那税赋并不是有多少就送到前线多少,其中许多要送来上京,变成流水席,让参加宴饮的各路贵人大快朵颐。   他们也不是只在相国的豪宅里吃喝,他们也在自己家里吃,也在街边的酒楼里吃,也在城外的跑马场吃。   一只又一只的牛羊被厨子烤好了送来,他们挑其中精华的部分吃,原来吃不加调料的,烤熟了只洒一点盐,后来要加各种香料,再后来要吃面裹的,油炸的,或者是用蜜反复刷过后再烤的。   吃这样的美味,他们就不乐意再用陶碗喝酒,更不乐意喝劣酒了,他们吃上了精致的美食,那更不能住在寒酸的房屋里,身边要是老妻相陪,那简直是大煞风景。   有汉官在朝堂上劝一句,讲了个象牙筷子的典故。   勃极烈们交头接耳:“可惜咱们这不产象牙呀!找南朝商人来!”   那象牙筷子也不能平白地抢来,只能用钱去买,钱就又要出在百姓身上,唉,大金的女真人没那么多,其中姓完颜的尤其不多,可完颜粘罕还是觉得太多了。   每一个都是他的亲戚,每一个都牢牢地攀在皇帝的椅子下。   他问秦桧:“我可有什么办法减免税赋,让朝中亲贵略简朴些?”   秦桧轻轻地抬起眼,看了面前的相国一眼。   这原本是个很健壮的武将,虽然没有完颜娄室那样惊人的勇武,可他年轻时是杀过老虎的。   但现在这个苍老的相国坐在椅子里,整个人都像用油脂新炸出来的点心,肚皮上的肥肉轻柔地随着他不安的动作而微微颤动。   他的面前还放着一盘这样的点心,相国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取了一块来吃,一只手拿点心,另一只手就去拿蜜酒。   秦桧说:“相国,此时以身作则,能胜完颜宗弼么?”   相国看他的目光,下意识也往下看。   他停滞了一会儿。   秦桧又问了第二个问题:“而今云中府不在,相国可要召完颜拔离速回京?”   完颜粘罕忽然就被激怒了。   “难道我会怕兀术那个黄口小儿?!”   “相国若不怕他,何故不许他回京呢?”   完颜粘罕就说不出话了。   满屋子的香气,满屋子堆砌起来的珍奇,他就被这些东西无限地往下拖拽去,哪怕他是个开国的功臣猛将,可他还是被这些东西拖进了泥淖里。   整个大金都被拖进了泥淖里。   过了一会儿,秦桧又开始说话了。   他说,完颜宗弼回返时,恐怕相国要腹背受敌,相国以为他们都是相国的宗亲和姻亲,可到时候,相国就知道了。   秦桧的话就说到这里,后续的话只要完颜粘罕自己去想。   要是赵鹿鸣知道了,她是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现在也是一样,上京近日里的消息不容易传出去,可有些金人看着很不要紧的情报还是会叫她知道。   比如说此起彼伏的起义。   她已经将绝大部分派出去的灵应军道士都撤回来了,少数有叛变的,有想要升官发财的,还有真心实意觉得人家渤海民也是人,要帮人家一把的。   再比如说上京贵族们采买奢侈品,这很让她感到困惑,双方全面爆发战争,在每一条战线上都反复拉扯,死了那么多的人,剩下的人还要往前尸山血海地堆阵线。   这样的情况下,她停了宫中一切关于节庆的开销,民间要过节她不管,可宗亲们被她管得老老实实的,就连成国长公主都很乖觉,听说漕运的船全部北上去河东,导致了许多水果海鲜不能供应汴京,她也一声不吭。   在大宋臣民眼中,安国长公主就像一个严厉的妈,不许儿女们多吃多喝一丁点儿,节衣缩食只为打仗。   而金人像是全无心肝。   云中府已经渐渐平定下来了。   河东的粮食被曲端带走了不少,船舶就继续往北运粮,又努力让云中府吃上了饭。   刚开始云中府的女真人是很害怕的,又怕又恨,过了几日,宋军也的确挨家挨户敲门,征收了一些高门大户的宅邸,可是并没有将里面的女眷拉出来凌辱,也没有让她们都充军去当奴仆,只是准许她们带上细软,要不就自己想办法穿山离开大宋,回大金去,要不就留下当宋民。   与此同时,街上的粮铺又进新粮了。   这也是安国长公主的意思,殿下说,要是男的,留下送到汴京来,将来一起牵小羊去,但女眷我留她们做什么呢?她们要走就走,要留下,你们不要为难了她们。   一小部分的女眷被仆役护送着离开了,大部分的女真人还是留下了,毕竟这里有土地房屋,要是离开,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四郎君要是回来,一定是回上京的,可上京也不是他们普通女真老百姓走得到的地方,走到了也进不得城呀!   他们最后只好说,且先留下吧。   这些女真人就默默地在云中府继续生活下去了,也一样吃饭,一样干活,过了一阵子,有一群南朝的官员来到了云中府,接管了这里的政务。其中云中府知府是个长得挺吓人的男人,皮肤已经很黑,脸上还刺了字。   可他身材很瘦,一看就知道吃的不多,他还经常巡视田地,既看一看汉人百姓的生活,又看一看女真人是不是也能活得很好。   女真人那颗惧怕的心就渐渐弱了下去。   他们说:“当年要是辽人有这样的官,咱们说不准就不起兵了。”   李素骑在马上,指着远处那些在田里忙碌的女真人说:“你看他们,也依旧穿自家妇人织的布,吃自家田里种的粮食,他们比咱们汉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等到了完颜宗弼回京时,完颜粘罕站在皇帝身边,去看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的身量匀称,皮肤有些黝黑,可无论是腰身还是臂膀,都能看出这是个战士。   而周围的勃极烈们都穿着宽大的袍子,可再宽大的袍子也遮不住他们的肚腩。   怪不得上京渐渐堵车,怪不得勃极烈们一个又一个地摒弃了骑马,换马车入宫上朝。   他们已经快要骑不上马了,可大家都学会了南朝人的贪婪,也学会了南朝人的冷酷。   真奇怪。   这些勃极烈们只是吃胖了,完颜粘罕用不着感慨,可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竟然就是这些女真贵族吃胖了这件最小不过的小事。   当然现在还没什么人意识到它。   完颜宗弼回京了,而完颜粘罕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大本营,忠于他的西军也掌握在完颜宗弼的手上,那他就不配继续坐在相国的椅子上了。   从完颜宗弼回京开始,上京的宫殿里像是完颜宗磐又活了过来。   大家迅速开始了第二轮的厮杀。 [733]第一百三十八章:壮士断腕   就在进京前几天,完颜宗弼同麾下的猛安们一起吃了顿饭。   很简朴,完颜宗弼就是个简朴的人,饭食只有烤羊,没用什么调料,但酒是好酒。   猛安们默不作声地吃饭,他们一路上话都很少,如果是普通女真人来当这个统帅,是看不出什么的,毕竟这一仗打得铭心刻骨,士气低落是正常的。   但完颜宗弼毕竟是秦相爷教出来的学生,他很有些看人的天赋。   就在同猛安们接触的时间里,他已经摸清楚了他们都防备他。   防备也是正常的,完颜宗弼这人爱说很温柔的话,也爱搞些送温暖的活动,可老猎人们毕竟是完颜粘罕带出来的,完颜割韩奴无所察觉,他们却是有所警惕的。   完颜宗弼也不在乎,这种警惕藏在水下,他就好像无所察觉一样。   这顿饭吃了片刻,大家都喝了一些酒,这也是秦相爷教他的。   秦相爷说,一个人郁闷低落时,要劝他多喝些酒,这时候的酒比平时更甘醇,也更易醉,醉时听到的话,醒来就会以为是自己心里想出来的,只有最冷静的人,最离谱的谎话才能让这一招失效——可最冷静的人不会轻易喝醉,而最离谱的谎话,你是我教出来的,你的谎话就该是最高明的,他们怎么警醒得过来呢?   完颜宗弼学会了,他也没像老师那样,布置什么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的盛大表演,他只是一边喝酒,一边同微醉的猛安们交代一些私事。   他说:“诸位论年纪辈分,都是我叔伯一辈的,我不该托老,可有些事,须得进京前交代妥帖。”   诸将就说:“郎君吩咐就是。”   “我在上京附近颇有些田产,是太祖皇帝留给我的,”完颜宗弼开了这么一个头,“我已经派人将文书带过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抽出了这一叠文书。   这些猛安就迷惑地看着他。   完颜宗弼说:“诸位因我受累,我不能补偿诸位,诸位也不会受我的田产,可诸位年纪都不轻了,这些不过是留给家小的……云中府的田地是耕熟了的,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大家自然是不会要的,纷纷推辞:“郎君,战之不利,与郎君什么相干?郎君离开云中府时留下了数万人马,哪曾想……唉!”   “割韩奴是我的亲人,他年纪小,我原该留下守城的,”完颜宗弼的声音就哽咽起来,“都是我害了他!我不敢贪图那‘撼山’!”   猛安们不怀疑完颜宗弼在表演,因为到目前为止,这些话都是正理。   大家就一起又劝了他半天,首先劝“撼山”的确是很厉害的,如果不是四郎君联合西夏人去岚州,谁也想不到宋军还藏了这么个大家伙!那女真人现在知道了,这就是好事,要打,该怎么打,要避,又该怎么避,大家都可以提前做准备,别等到人家将铁筒摆开,架在城下了,大金才如梦初醒,那也晚了呀!   再者云中府之战打成那个鬼样子,完全是因为敌军主帅岳飞和我军统帅完颜割韩奴的水平天差地别,女真人怎么补也补不回这个差距,这和郎君你确实是不相干的。   完颜宗弼就等着这一句。   他说:“难道我说这样的话,相国便会免了我的罪吗?”   猛安们握着酒杯的手,忽然就攥紧了。   “确实不是咱们的过错。”一个人说。   “我还有些金银财帛,相国府上,我是认得几个人的,”完颜宗弼柔声道,“诸位也不必惊慌,总该找到些办法。”   那个最年长的猛安皱起眉:“四郎君这话,我听不懂,我们都是元帅领出来的人,征战数十载,大小阵仗无数,元帅要给我们一个处置,就该公道论处,也不须旁人缓颊!”   完颜宗弼静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一点头。   “是我想差了,我以为我与相国毕竟只是宗亲,并非亲父子兄弟……”   “父子兄弟,又待如何!”   这回没人回答他了,中军帐里静悄悄地,过一会儿,有人问他:“你不恨么?”   又有人问他:“你丢了妻儿家眷,心中无恨,所以相国失了爱子,也无怨怼么?”   “可咱们是——”   “相国而今富有大金,你,你是什么?”   说话的猛安听了这话,缓缓地眨了眨眼。   他就说不出来了。   南朝的长公主已经牢牢掌控住大宋了,她可以活得比完颜粘罕和太上皇加起来还要舒服,不说那些奢靡的享受,至少可以随心所欲一点,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   但她还是要做汴京小孩子们纯恨的目标,每天清晨,天蒙蒙亮时,她一定会离开艮岳,当她跑到城门下,城门一定是刚刚打开的。   然后她会随机挑选一个军营,不一定是哪一个,可能是骑兵,也可能是步兵,可能是宋军,也可能是契丹人,反正她大清早一定要去营中看一看,同士兵说几句话,同军官也说几句话。   这些指挥使和谁家联姻了,又同谁家交恶了,她全都知道,谁生病了需要医官,谁嫁女儿正愁没有好针线,她也会帮忙。   将士们一定会感激涕零,哪怕其中有天性凉薄,忘恩负义的人,只要周围都对她保持忠诚,他就必须掩藏住自己的想法。   这是她的本钱,她的统治建立在忠诚于她的暴力组织之上,她时时刻刻地记挂着他们。   等回到艮岳,她开始看各地的奏折,百姓们过得好不好,粮食是否丰收,哪里水灾旱灾,哪里又起了盗匪,这些是她上午需要处理的事。百姓们养活了整个国家,她也必须小心对待他们。   反而宗室和勋贵们的红白事也好,联姻也好,这都是下午她有空闲时看一眼的东西,偶尔有几个熟悉的名字,她问一句,大部分她听过了就去午睡了。这些人想要打动她,需要非常努力才行。   完颜粘罕就完全反过来了。   他拉拢勋贵和姻亲,疏远了他的军队。   完颜宗弼和西路军的诸将喝了几顿酒,不是在大宋喝的,也不是在草原上喝的,是一路往北走,将大部分仆从军都安置在路上,只带着这群无家可归的女真人和一支克烈部仆从军,快要到上京时喝的。   女真人也是人,也天然疼爱自己的孩子,这些猛安是完颜粘罕的老部下,可完颜割韩奴是人家亲儿子。   等到快到上京城下时,完颜粘罕还没有信,更没有亲自出来看一看自己的老部下。   完颜宗弼倒是安慰了他们几句:“相国心中多半有气,等朝中发落时,咱们须得忍耐些才是,而今还是老老实实等在城外的好。”   猛安们也不吭声,他们自然是很老实的。   这些受了安慰的老军官出门时,两个亲兵抬着炭盆正往里进。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完颜宗弼将袖子里藏着的信拿出来,放在炭盆里一点点地烧了。   就在这一日,完颜粘罕在朝堂上忽然被攻讦了,他腾不出时间和心情,也想不起来对自己的老部下说几句亲切话。   御史参了他一本,上面三个理由:   第一,开战是相国的主意,开战是大事,就该大家一起商量,凭什么你轻启战端,说打就打?   第二,你要打,就该有把握打赢,咱们大金这么多能征善战的将领,都被你排挤猜忌,东西两路军的统帅也都是你拍板决定的,完颜拔离速是你的亲信,领东路军南下,数月里被吴玠韩世忠等人纠缠在河北,不得寸进;完颜割韩奴是你的儿子,别说自云中府南下,就是连大金的西京也丢了!   第三,仗打得一塌糊涂也就罢了,怎么连国内也此起彼伏地动乱起来?听说相国在中京附近置了万亩良田,在南朝买了二十个小妾,还在上京城外扩土动工,要修一座比宫殿更豪华的坞堡,你不做都勃极烈,是怕大家给你从椅子上拉下来打到屁股开花吗?   完颜粘罕惊呆了。   他说:“我不曾——不曾——什么万亩良田,二十个小妾——我要坞堡何用!这些都是有缘由的!况且也不经我手!”   他确实置过田地,可也只有千亩,况且还是想贴补国相撒改这一支的宗族兄弟;他也采买过南朝精通乐器的女奴,可那也只是为了赏赐下属;还有坞堡!那明明是个——   分辨不过来了。   买了多少地,买回来的女奴自己收用过没有,还有刚刚动土的冶炼场,全都分辨不明白。   他忽然暴怒起来:“你好无礼!不过是我们女真人的一条狗,也敢朝我吠叫么?!”   那个站在地上义愤填膺的御史一下子就住嘴了。   可片刻后,其他的勃极烈忽然发声了。   “相国,你认女真人是你的族人,可连战连败,你送了多少族人去死?”   完颜粘罕刚要站起身,被这一句就钉在了座位上。   这时候宗干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他说:“相国,朝野议论纷纷,你何必让大家这样恨你呢?这些事,归根结底也不是你的过错呀。”   完颜粘罕听到自己在反问:“那是谁的过错?”   “壮士若是遇到了毒蛇,也该有断腕的果决,国相觉得如何?不如……将完颜拔离速舍了吧?” [734]第一百三十九章:混乱,就是阶梯!   完颜粘罕站了起来。   他自己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不仅是对此时的他或是完颜拔离速,更是对大金。   他要是壮士断腕,他失去的不止是完颜拔离速这一个亲信,他在所有信任他的宗亲和老兵面前都展现出了他的懦弱和背信弃义。   但这不是重要的事,他自己的死活不该那么重要,他只是想,完颜宗干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宗干不曾上过战场,不知女真人之间的忠心和信义多么重要?   还是说完颜宗干已经不在乎这些,一心一意要保他?还是一心一意要他死呢?   完颜粘罕这一瞬间想去看秦桧,可他控制住了他自己。   他是个昏聩的相国,可他不是昏聩的统帅。   他说:“完颜拔离速战之不利,他自然有罪,可选拔他统领东路军的我也有罪。”   朝堂上的女真人交头接耳,有人说:“相国,你也不必自责。”也有人说,“太祖太宗两位皇帝去后,咱们大金该有一个智者领导,可你的确做的不好。”   “我虽然不是个合格的相国,可我跟随太祖太宗两位皇帝征战天下,我自认领兵之能还是有的。”   完颜粘罕说完这句话,大家又交头接耳,嗡嗡了一阵。   勃极烈们说:“相国,你是我们当中最能征善战之人,当年宗望郎君在时,你也能与他分庭抗礼。”   “好,”完颜粘罕说,“我想要辞去相国之职,前往东路军领兵,如果我再损兵折将,请天子与勃极烈们治我的罪。”   他已经是个胖子了,说这话时,下巴一颤一颤的,袍子裹住的肚腩也一颤一颤的,可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像是岁月一瞬间回到十年前,二十年前。让人想起完颜粘罕这位勇将当年的风度和威慑力。   女真人在看他,契丹人和汉人就不说话了。   他是女真人的英雄,可他刚刚那句话实在是野蛮粗鲁,不仅伤到了御史的面子,也伤到了在场这些文官的面子。   更伤他们的是,女真人似乎将完颜粘罕骂出口的那句话给忘掉了,现在大家开始讨论完颜粘罕的提议怎么样。   过了片刻,一直不说话的完颜宗干又开口了:   “相国真欲如此么?咱们大金的国相,素来是你们这一脉……”   “我当为天下计,而非争执一家之荣辱,”完颜粘罕说道,“太傅,你们该为皇帝和大金另选一位相国。”   皇帝轻轻地说:“相国,我舍不得你。”   完颜粘罕说:“陛下,臣在外,一样能为陛下征伐天下。”   又过了片刻,有稀稀落落的人在劝他,可更多的人就赞同了他的话。   秦桧不说不动,在文官里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有人看他,也只看到他面色平静,看不到他将手缩在袖子里,使劲用小指甲戳手心。   “相国,”皇帝问道,“依你之见,谁可堪此任?”   “完颜宗弼虽兵败,可他带回了南朝冶炼之秘,此事非同小可,若不是他心细如发,谁能知道岚州‘道场’竟有惊世之兵?”完颜粘罕说,“他如今尚年轻,领兵打仗一时不如我,可眼界远超于我,我愿荐他为相国。”   秦桧下朝,回到家中,闭门谢客坐了一会儿,只有夫人陪他。   “完颜粘罕不知发了什么疯。”他低声道,“我为他铺好的死路,他竟非要跳出来。”   王氏默不作声地听他说话,听到这里,将窗子打开,向外望了望。   秦桧的家,自然治得如铁桶一般。   这位温文尔雅的夫君不论在谁面前都是如沐春风的样貌,只有在自己妻子面前流露几分真正的底色。   “我来这里些许日子,气候是有些不服的,食物也不如咱们南边精细,”王氏说,“可我住得还算舒心。”   秦桧应了一声,“夫人爱此城哪一点?”   “邻居们心清如水,”王氏微笑道,“他们十几年前还是一群山民,哪怕穿咱们南边的衣服,吃南边的食物,山民的习气性情还是藏不住,又憨厚,又狡诈。”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秦桧拉起王氏的手。   “夫人真我师也。”他声音很柔和地说。   第三日上,完颜宗弼就进城了。   这位四郎君站在朝堂上,原该受到最严厉的诘问,这也是秦先生设计好的,可秦先生也出了错。   完颜粘罕这样一个握在手里随便捏弄的糖人突然不听话了。   还有些按照秦先生话本走的勃极烈就说:“兀术,割韩奴究竟是如何被俘的?”   同完颜宗弼一起上殿的猛安就一句句道来,讲清楚割韩奴的被俘要归咎他自己——完颜宗弼是出门了,可人家有正事。   就像战报说的那样,两千个重甲骑兵,一声巨响就溃不成军了,指挥官跳过青一块紫一块的环节,直接东一块西一块了,这谁能顶得住啊?   这是大事,女真人是山民,可不愚蠢,军备竞赛的重要性他们很清楚,而且宋军的反应也验证了这一点,岳飞更像是围魏救赵的,证据是岳飞打下云中府后,整个河东路的统帅曲端都没工夫去增援岳飞,而是迅速去了麟州——除了那个石炭场和通往岚州的路之外,麟州的价值根本比不过云中府!   但完颜宗弼和西路军还是经历了一些质询。   当然完颜宗弼还献上了一些降将和一些首级,都是他的战功,那些降将是被他俘虏的,首级则是不愿被他俘虏的,反正对完颜宗弼来说,收拾这些降将和收拾猪狗差不多,他在他们当中挑挑拣拣,选大部分没价值的杀了,剩下几个就肝胆俱裂,吓出尿来,愿意给他当狗了。   完颜宗弼对左右说:“真奇怪,曲端不过是拘着他们,不许他们鱼肉兵卒百姓,他们就恨得杀了他,我今日杀他们不说,还要拿他们的尸首取乐,他们却心甘情愿当我的狗,可大金有曾经咬死过主人的狗么?”   他的战功和战利品都堆在朝堂上,那个杀了曲端的康随跪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吭。   女真人嘀嘀咕咕了一阵,完颜宗干说:“兀术,你的过失我们要议一议,可你的功劳也不能被埋没,粘罕已辞去了相国,想要荐你为相,你可愿意么?”   完颜宗弼眨眨眼睛。   这和秦桧说的全都不一样,他必须重新想清楚局势是怎么回事,也必须想清楚面前有多少个陷阱。   眨眼后,他说:“我年纪轻,怎能担此重任呢?”   “你是我们当中唯一察觉到南朝大兴冶炼,制出‘撼山’秘密的人,你当得起一声‘智者’的夸赞,”完颜宗干笑道,“你又能在南朝的精锐面前全身而退,还得了这么多的功劳,为何不能为相国?”   “正因南朝狡诈,”完颜宗弼正色道,“若是天子与朝廷愿赦免我的罪,我愿专心接手冶炼之事。”   “那依你之见,谁当为相国?”   “臣觉得,”完颜宗弼看向忽然开口的皇帝,“何不恢复古制,宗亲们共同议事?”   他们每个人都各退一步。   每一个人都想要别人手中的权力,都想要把别人赶出权力的中心,再将那个人变成自己手中随意决定命运的棋子。   可就像王氏所说,这时候的女真人还残存着山民的淳朴。   他们想要自己更进一步,有权,但也不能将宗亲逼得太过,他们还没做好在上京大开杀戒的准备。   当完颜粘罕在那一瞬间犹豫,宁可放弃相国的位置也不放弃自己的亲信时,完颜宗干就不会拿他当死敌了,当然完颜粘罕设下陷阱,故意推一把完颜宗弼,这还是很坏的。   很坏,但也不是要完颜宗弼死。   大金就算发金牌,只要曾在完颜阿骨打和吴乞买兄弟羽翼下成长起来的宗室们没死光,他们就还不愿对自己人举起屠刀。   甚至完颜宗弼也愿意退一步,他也要退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并且给别人留一点余地。   争斗,但不必你死我活。   和乐融融,但除了朝堂上静默不语的御史,以及冷眼看这一切的秦桧。   御史短暂地被人忘了,现在完颜宗干、完颜粘罕、完颜宗弼已经重修旧好,大家议事,还有很多正事要说,他们得考虑要不要暂时结束这场战争,要不要各家各户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倾尽全力支持工匠们也造出那个炉子,进一步铸出“撼山”。   秦桧一边专注地听着这些事,一边注意那个御史。   御史站在他身后,他也没有回头,可他就是知道那个御史的情绪,就像他还知道那个御史是完颜宗干的人,以及那个御史平时喜欢去什么地方消遣。   这些勃极烈们,他们想演一出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戏码,也要看秦相爷肯不肯!   就在这一天的夜里,那个御史在他最喜欢的一名歌伎的家中消遣过后,醉醺醺地往外走时,忽然他的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发现是一封信,信上说,相国府中有一个厨子,很精通甜食的手艺,就连如今的皇帝,当初也吃过那个厨子的点心。   御史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真人,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封信说的是什么,并且兴奋得浑身都发起抖来。   ————————!!————————   明天开始转回大宋视角,对不起不爱看金朝剧情的大家了 [735]第一百四十章:讨不讨人喜欢?   深夜里,王氏已经躺在床帐里,秦桧披着衣衫,倚在床前看一本南朝的书。   这屋子的每一块砖下面都是空的,灶在外屋,有婢女在添柴,一添就是一夜,慢慢添,这样就让主君的卧室总保持着最舒适的温度,不冷也不热。   因此那个办事的仆役回来时敲了敲门,秦桧披着衣裳开门时,一股冷气就冲了进来。   好在他问的不多,只是简单一句话。   “办妥了?”   “主君,办妥了。”   秦桧从袍子里掏出了一个小钱袋,放在他的手里,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那人就感激涕零地下去了。   主君做事,让人摸不到头脑。   整个院子绝大部分人的薪水和赏赐都由管家分发,分发后要记档,出入也要记下来,但这个仆役出门时是不用记录的,他的赏赐也不用记档,是亲手发的。   可他只是夜里替主君跑了个腿,为什么不用记下来呢?   秦桧重新回到床帐里了,现在他可以将书册放在一旁,安心躺下。   “那厨子本是你救下来,送到粘罕府上的,”王氏忽然说,“你不怕么?”   “我做得很细心,很干净,不会有人知道。”他笑道,“完颜宗磐府上死了那么多人,他一个奴仆的生死,谁会在意?”   王氏就不吭声,像是睡着了,过一会儿又说:“事以密成,还是要小心。”   “夫人心中想着我。”秦桧温声道。   心中想着他,但他这么做会不会害死更多人,王氏不在乎。   秦桧当然更不在乎。   他的行为,他自己认为是非常合理的——算不上报复。   完颜粘罕不愿壮士断腕,也没有向完颜宗干反击,而是选择了退一步。   完颜宗干也退一步不曾追究。   完颜宗弼也妥协了。   他们妥协了,一家亲了,有事宗室们关起门来商量,那还有他这个汉人什么事呢?   就像这一次,完颜粘罕凭什么挣脱他的手掌?凭什么自己生出了想法?   完颜粘罕自然是为大金着想,想要大金重新变得强大,甚至更强大。   这很好,但如果没有他秦桧的位置,再强大的大金也毫无意义。   如果没有秦桧要的那个位置,普通的富贵也是毫无意义的!   他少年进士,意气风发,明明能在汴京顺顺当当走到相公的位置上,他却选择来上京,他不是为了给女真人当狗的!   他付出了那么多,父老乡亲,忠义廉耻,那他就该得到更多。   相国那个位置,必须是他的。   完颜粘罕占着它,秦桧要给他拉下去。   完颜宗弼要恢复女真人议政,秦桧就必须让女真人重新斗起来。   秦桧想,这也不是他坏,他从来是不惹人,不害人的,他只想要一个公平。   御史回家之后,一夜没睡,第二天清晨,妻子见了他那张憔悴的脸就很惊讶,要给他打扮一下再去上班,御史说:“不要打扮,我原没了脸,就这么出门就是了!”   他只换了一身衣服,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太傅府上。   完颜宗干清晨正在练习射箭,一见到他就丢下弓箭,笑道:“昨日有你的功劳,我原该赏你的,竟将你忘了!你怨不怨我?”   御史说:“能见到宗亲和睦,江山稳固,下官高兴还来不及。”   “你这话听着就假!你若是真心的,怎么眼睛下面两个黑圈?”   御史捂着脸,说不出话。   完颜宗干就哈哈大笑起来:“你放心,就昨日那一番慷慨陈词,你三年的禄米都在里面了!”   御史唯唯诺诺地应了,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太傅体恤下官,下官是什么心思都瞒不住太傅的。”   赶走了完颜粘罕的太傅很高兴:“你有什么事要瞒我的,你直说就是。”   这个御史又踟躇了片刻,就提出了他的请求。   非常简单。   他说:“粘罕相国在朝堂上说几句气话,下官心中也明白,难道真为了这点小事怀恨在心吗?只是我那几个同僚,唉,太傅,下官想,粘罕相国是个豪爽好客的人,总在府中招待客人,下官要是也能得一张请柬,同僚们就不会取笑下官了,下官一把年纪,呜呜呜呜呜……”   完颜宗干听了,没有理由不答应:“我派人去粘罕府上说一声就是,这说来还是一段美谈哪!”   接下来御史就算是大开眼界了。   完颜粘罕准备出门前,本来大家就要给他送行,送行不仅要在城外送,还有不少亲友去他家里,寒酸的为他添几件裘衣御寒,富贵些的为他添几箱犒赏将士的金银,更富贵些的要跟着他出征。   来都来了,就吃饭吧,完颜粘罕就要好好招待他们,其中加了一个御史,他也确实没放在心上,完颜宗干的一条狗,可怜巴巴来他府上找饭吃,狗自然没什么面子,可宗干的面子得给。   完颜粘罕宴请了二三十个宾客,御史也跟着坐在里面,恭恭敬敬地说些客气话,不过粘罕党羽不正眼瞧他,他也不出惊人之语,存在感很弱,酒过三巡,大家就给他忘了。   他唯一做的出格的一件事,是夸粘罕府上的甜点十分美味,称得上珍奇,他家中有小儿女,他得将咬了一口的这块点心带回去。   完颜粘罕就很轻蔑地一笑:“一块糖糕值什么,来人,装一匣给咱们的御史带上就是!”   御史这匣甜点没有送去宗干那里,他的门路不多,可他认得一个皇帝身边的伴读,他用了些钱和手段,将这匣甜点送去了那个少年手里。   那天晚上,并不是只有完颜合剌一个人中毒,只不过其他人的痛苦与这位小殿下相比,不值一提,小殿下被自己的母亲和所有长辈围着,而他们只能躺在偏房里等待别人想起他们。   出身未必低贱,在家也被娇养,因此这份痛苦就更加刻骨铭心。   这个伴读尝了一块,这滋味的确很美,称得上珍奇,他立刻就将剩下的甜点呈给了皇帝。   皇帝尝了之后心里怎么想,那就没人知道了。   小皇帝没有什么权力,他才十几岁,他再见到粘罕时,一点异常也没表现出来。   他就这么站在城楼上,看着完颜粘罕出征。   有人在出征,有人往回走。   天冷了,可这是最丰盛的时节,太原府这一年也没挨打,街上就都是快快活活的人。   只是有人将自家乡下种的果子送到了宣抚使司门口。   里面还有办公的小吏,就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个农人就说:“小人受过曲公的恩惠,没有什么可报答的,送些自家的瓜果,不知王师几时运粮去麟州,带上小人这些瓜果,曲相公要是能吃一块,小人就太高兴啦!”   这样的人陆陆续续地来,宣抚使司的后院里就堆满了瓜果,等着下一次运粮队经过,将它们带上。   至于曲端吃不吃得到,他们猜应该吃得到,反正徐徽言去了大营,就噙着眼泪给曲端每日掸灵位,上清香,还有供奉的瓜果什么都不少。   还是有人偷偷说刻薄话:“跟死了儿子似的!”   不过这话只能藏在被窝里说,绝不能让别人听见,士兵听不得这个,听到了就要抡拳头打。   曲端的名声前所未有地好起来,不仅军中人人都夸他,连地方官也没人说他坏话了。   他都死了,按郡王的规格死的,这是长公主订的调,谁还敢大放厥词,那就不是跟曲端过不去,而是跟长公主过不去了。   只有种冽路过听到了,撇撇嘴,但不说话。   萧高六见了就问:“怎么不说了?”   种冽说:“我人微言轻,按说也不该我说。”   “种将军忍辱负重,云中府能收复,鹏举将军自然有功,可种将军的功劳更胜一筹呀!太原府中,还有何人可置喙呢?”   种冽忍了一会儿,说:“萧将军容貌更胜往昔,我却已经难以见人了,我看还是萧将军回艮岳去说的好。”   萧高六就不说话了,叉着腰四处看一圈,可香象奴跑开了。   人家是奶兄弟,不是真牛马,既然都回太原府养伤了,人家也可以在太原府里逛吃逛吃,放松一下。   萧高六就必须自己战斗。   他又打量了几眼种冽的脸,还是叹了一口气。   “算了,总不至于如岳飞一般。”   两个人都是浑身是伤,都必须暂时在这座宋军大本营待着,萧高六脸上全是痂,烤出来的,种冽则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被捅被砍了不知道多少,反正眉骨挨了一刀,好在眼睛和脸尚在,但可能将来就是个断眉了。   断眉不知道吉不吉利,讨不讨人喜欢。   但话说回来,两个人都成这副模样了,还考虑什么讨不讨人喜欢呢?   过了一会儿,种冽说:“我算是报了仇。”   萧高六说:“我也是。”   两个青年武将站在街上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还是种冽先忍不住了。   “我腿上还有伤,不能久站。”   “那你可怎么回汴京呢?”   “我不急,总要将伤养好。”   萧高六就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虽然不一定在想什么,但种冽觉得,他多半是在想李世辅。 [736]第一百四十一章:粮食问题   麟州的战争算是暂时完结了。   那些守石炭场的士兵可以卸下铠甲,他们要赶紧回家看看自己一家老小是否安全,如果一家老小就在山下的营地里,那可太好了,他们那么多小心思,甚至连完颜宗弼从后山偷袭,这支守军硬是没能给契丹人足够的支援。   不都是为了山下的流民营吗?   完颜宗弼只用了几队骑兵往来,就牵制住了这支守军。   现在他们总算能和家人团聚了,接下来他们可以好好地吃一顿,再睡一觉。等醒来时,等着发钱就是。   所有事都与他们无关了,就像被派去太原府的契丹人,他们可以在太原府快活地过几天日子,再等待长公主进一步的命令,是继续北上,还是南下返回。   不过他们觉得不会回京的。   “这才哪到哪!”他们说,“一个小小的矿场,竟然害得咱们郎君破相了,这怎么也得拿两个勃极烈的人头回来,才能哄得殿下回心转意!”   “是呀是呀!难道真看李世辅脸色,到时候那李大郎脸一沉,咱们郎君就得把碗放下!”   他们就坐在酒舍里聊这些,叽里咕噜的,带着战后的惬意,欣赏太原城街头上走来走去的行人,以及卖力推销醇酒的姑娘。   到底这里不是他们的故乡。   麟州人就完全不一样了。   田野上的麦穗一排排地倒下了,趴在铁锈色的泥土里,伸出手去捡拾麦穗就必须小心,因为还有碎甲片和腐烂的尸体就混在麦穗里。   秋风来得那么盛大,可还有数不尽的蚊蝇。   有人就放弃抢救粮食了,可更多的人还要试一试。   他们从黄土塬下的地洞里爬出来,回到自家田野上,过几个时辰再跑回来时,已经哭哑了嗓子。   “那些黑心烂肺的畜生,他们给我的田烧了!一年的粮食呀!”   痛是要痛死了,比丈夫死在这场战争里更痛,那是麟州贫瘠大地难得施舍他们的一点善心!   到处都是这样的田地,到处都是这样哭泣的平民。   等他们哭过了,就慢慢汇聚起来,先往新秦城走,他们没饭吃,李若水有没有饭给他们呢?   李若水也正是捉襟见肘。   张叔夜往北赶的路上,写了一封信让快马加鞭地送到麟州,就是要契丹军退回太原府。麟州军中有一些猜测,都挺轻松的,比如说萧高六脸蛋受伤,殿下是个重情的,终不忍让他站着伺候李世辅,还是先回太原府抢救一下看看。   但也有人私下里说:“必是心疼粮食了,左一万右一万的,哪有那么多粮食给大家吃!”   回太原府,好歹那是粮食集散中心,少一笔路上的损耗呀!   李若水原是不信的,他没怎么经历过打仗,看过萧高六的战斗风姿,颇有些惊为天人,因此原写了奏表,要再劝一劝殿下。   不过那信只有前面几句说萧高六,后面就要粮了。   他说:殿下迁了那么多人来麟州,他们遭了灾,是殿下的责任,殿下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   百姓们聚在新秦城下,一天比一天多。   都是遭了灾的模样,颗粒无收就不说了,村庄也被劫掠了,而且有些村庄是李察哥路过时洗劫一遍,完颜宗弼路过再查缺补漏一遍。   本来手里的粮食就不多,还有当初青壮年出征时,家中妻儿老母要为他带上一袋粮哪!   这些人都饿得面黄肌瘦,穿着在逃难中已经破破烂烂的衣衫,排队等在新秦城下等喝粥。   好在流民的情绪还不错,就算家里的田被毁了,房屋也被付之一炬,家中的父兄或是丈夫也回不来了,可流民哭过之后,还是能安安静静地排队。   “好在还有李相公。”大家说。   李知州用大半年的行动立起了威望与信任,只要他还在,大家就相信他能照顾好百姓,不让一个人饿死冻死。   那粥有些稀,小娃子喝了就说:“还要!冷!”   母亲就将娃子抱在怀里,“且等一等的,你看这么多人,一眼望也望不到边,李相公什么事都得管,他一不小心就给粥熬稀了,等明天的,明天早上他就会给你们这些小娃子送去城中,或是帐篷里住着,不仅能烤火,谁不哭不闹,说不准还有块糖呢!”   “阿母,你看!”   人群又一阵轻微的躁动,有人说:“李相公就在城上看着我们呢!”   “是呀!咱们谁也不要吵闹,李相公知道咱们的苦!”   李若水站在城头上,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人群。   一眼望也望不到边,因为就在地平线的尽头,还有人在往这里走,走得很慢,可方向一点也不错。   这个文官就很仓惶,他往左右望,像是想看到两座粮山,或是看到比山更高的粮仓。   可他怎么望也不会望到那东西的。   只有新秦县丞走到他身边,这人也很狼狈,两只脚上的鞋不是一对,身上的袍子被刮开好几个口子,因此显得很滑稽。   县丞小声说:“相公,粮食……粮食只到后日。”   “徐帅处可有回信?”   “不曾有,只是,只是相公若是借粮……徐帅前番已经……已经借过咱们,他那日便说……”   李若水忽然发怒了。   “你看一看,你看看下面!一日比一日多,那几石,够得什么!”   县丞就低了头,候着他将一肚子的委屈都发作发作。   他辛辛苦苦攒了粮在城中的,那粮不一定从哪弄来,反正李若水当初怕青黄不接,因此向南向东买了几千石的粮,那钱还是从真定府化缘来的。   除了粮食,还有些其他的物资,比如布匹、木头、药材,李若水在臣节上有点问题,和曲端一样不讨人喜欢,可在后勤上他们俩是一样靠谱的,甚至李若水因为只需要考虑这一件事,还更细心些。   若是物资现在还在城中,他就可以给城下的流民分发,让他们都有窝棚可以遮风避雨,临睡前还能喝一顿浓稠的麦糊。   可完颜宗弼将所有的物资都带走了,官粮一定要带走,家家户户自己存的粮食,完颜宗弼也要带走。   他约束着士兵,只收走粮食和布匹,不杀人放火,也不肆意凌辱妇女,所以完颜宗弼自觉已经是道德典范了。   至于敌国的百姓要怎么度过这个冬天,这就不是他要考虑的事了。   李若水就站在城头上,他想喘口气,可他这口气就快要提不上来了。   这些日子里他吃得少,不睡觉,日日夜夜地操心,到打完仗了,可他的考验才刚来!   他没有那些粮食给百姓了!   可百姓们信他!   那一双双眼睛看着他。   有的人家破人亡,可一路走来就是一滴眼泪也没掉,只有见到他,见到他在城头上,忽然就泣不成声。   还有人这些日子饿得眼睛发黑,就要看不见了,可就是看见了他,就是忽然又有了些力气。   李若水站在城头上,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忽然有人在背后说:“李相公,李相公可在?”   李彦仙是扶着拐杖赶过来的。   他也是张蜡黄脸,不是饿的,纯粹是失血过多,他赶到了城墙上,小声说:“西夏人送了粮来。”   李若水没听清楚:“什么?”   “西夏人说,咱们是几辈子的邻居,偶有龃龉,算不得什么大事,听闻饥民嗷嗷,特地送来些粮食……”   “无耻!”李若水勃然大怒,“天下可有这样无耻的人吗?!看看城下!少严,你看一看城下!他们耕种辛劳大半年,一夕之间,田野家园,皆被付之一炬!母失其子,妻失其夫,你看一看他们身上的伤,眼里的泪!你我若还算是大宋的臣子——若还有一口气在,岂能与西夏那般禽兽共日月!”   李彦仙静了一会儿。   “李相公,我可以一粒粮也不吃党项人的,可城下的百姓当如何?”   李若水就呆呆地站在那。   城下听不到他因何咆哮,只看到他比比划划,十分激动的样子,百姓们又推推搡搡了一会儿。   “肯定是骂粮官呢!今日的粥实是有些稀了!”   “明日就好了。”   “此事只要李相公点头,”李彦仙小声说,“不劳李相公亲往,我去就是。”   李若水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多少石粮食?”   “约一千石,还有些猪羊。”   “我去就是。”   “相公不必为难自己……”   “若是少严能处置此事,那些粮食必已入城,”李若水冷冷地说道,“西夏人失了手,又惧长公主之威,因此不得已同咱们示弱,我去就是。”   他噔噔噔地下了台阶,但因为怒气难以掩饰,走得就飞快。   后面需要拄拐,还要人扶着的李彦仙就必须努力跟上。   过了一会儿,扶他的小兵说:“将军,其实也不必如此,不就这几日,过了这几日,朝廷的粮食就来了!”   “说得好,我问你,朝廷的粮食,是殿下两手一搓,施法变出来的吗?”   “将军,是南边送过来的!”   “南边的粮食,是无穷无尽的吗?”李彦仙说,“秦凤路、河东路、河北路,三路都在打仗,殿下苦苦支撑到现在,你伸手要粮,可想过殿下的处境没有?” [737]第一百四十二章:钱的危机早晚会来   就在两国的边境,一排马车停在荒原上,马儿低下头,慢悠悠地吃着草。   这里的土地其实没那么贫瘠,能种出些东西来。   李若水下了车,走到西夏人面前,他望了一眼周围的这片土地。   “李相公。”西夏人向他行了个礼,“相公清减了许多。”   李若水没搭茬。   那个西夏人有些尴尬,他挠了挠头。   他不是军官,而是李若水的邻居,之前好几次都是他拉着礼物跑过来,说几句宋金互为友邻的话,亲亲热热的。李若水每次见到这个容貌粗糙的汉子,对方都是满脸笑容。   不仅满脸笑容,还对李若水说,他在学儒家的书。   这就很让李若水喜欢,麟州有太学生,李若水会指着一个太学生,让他无偿加班,给西夏人解答知识。   时间久了,李若水不仅记住这人叫野利莽,还在听他诉苦说土地贫瘠,农民种不出东西的时候,耐心教他什么样的土地需要什么样的办法去增肥,又教他一些改良农具的知识。   现在这个人又变回了“西夏人”。   他说:“李相公,舌头和牙齿在一起,偶尔还有个磕绊……”   “你的故乡被付之一炬,你妻被掠,你父你母被杀,留你的幼子坐在废墟中哭泣不止,”李若水说,“你也视为牙齿碰了舌头么?”   野利莽很尴尬地搓了搓手,一旁的西夏兵不忿,小声说:“一个当官的,说得好像自己——”   话没有说完,野利莽猛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李相公爱民,”他说,“麟州百姓,都是他的亲人。”   “你今日里讲这些话,又有何用?”李若水问,“马车上若埋伏了一队人马,跳下来取我头颅就是。”   野利莽又非常尴尬地搓了搓手。   车上卸下来的,都是好麦子。   一车接一车,每一袋西夏人拆开给他看,里面的粮食都是新鲜且饱满的。   可宋人看他们的眼神还是很不善。   这些粮食像是在问:够不够买麟州人的命?   够不够化干戈为玉帛?   李若水将手收在袖子里,两只手被自己抓破了,鲜血淋漓。   他有许多慷慨激昂的话要骂出来。   他甚至想拔剑,一剑将这个假仁假义的人杀死!   可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被这巨大的愤怒和屈辱淹没,僵直着站在那,看着宋人默默地将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装上宋人的平板车。   没有那么多马车,马车都被金人和西夏人带走了。   有个西夏兵偷偷地捅了身边人一下。   “他哭了。”他小声说。   野利莽忽然浑身打了个激灵,他像是忍不住了,左右看看,大踏步走上前。   李彦仙立刻按住了腰间的剑柄。   这个西夏人小声说:“李相公,这粮食不是嗟来之食,你们安心吃就是。”   他说完停了停,又用更小的声音说:“这是你们殿下……”   李若水大吃一惊:“什么?”   野利莽还是低着头,又回了他的阵营里。   这话不该他说,但人是复杂的,比如这人,似乎全然的无耻,可无耻里又生出一点良心。   野利莽说,这粮食不是西夏人主动给的,其实西夏人原本想给,打完仗了,现在到了闭门造车,偷师搞发明创造的时间了,西夏人就想要熄灭大宋的怒火,那包括但不限于称臣纳贡,送几个质子,在边境线上送点粮食,这都是他们会做的事。   但比他们动作更早,长公主对西夏的使节说:“你们知道错了?”   使节点头如小鸡啄米:“知道知道!我主日日夜夜都在佛前……”   “不要跟我提佛,我虽不崇佛,可我也知佛陀教人向善,你们兀卒背信弃义,连自己的妻子也可杀,佛陀也要羞于见他。”长公主笑道,“你们知道错了,就该表现出你们的诚意。”   那个使节赶紧说:“我们有几位王子已经在路上……”   都是宗室家的儿子,送来给她,不是当质子的,就是过来侍奉她,任打任骂,扔羊圈里都行。   她听了皱皱眉:“我不要这个。”   使节小心道:“夏人虽穷苦,地域荒凉,无所产出……但殿下天威,我们不敢再行诡诈之事,殿下要什么,我们尽心竭力,将命搭上也要为殿下办到。”   “你不要再装可怜了,”长公主说,“往麟州送粮就是,反正你们也想这么办,是不是?”   使节就哑口无言了。   主动送和被动送,两种概念,前者是他们表现出两国交好的诚意,后者是他们被惩罚后不得不屈服。   但西夏人没办法,只好在边境线上玩点小把戏,想要装模作样,显示出他们的高姿态,那道德高地虽然是爬不上去了,可也不能在泥坑里趴着,好歹往山腰上爬一爬是不是?   兀卒就没想到,边境上布置的纯血西夏人也会被李若水的人格魅力折服,这回西夏人可就是在骂声中灰溜溜回去了。   毕竟这不再是敌人的施舍,而是长公主为大宋子民获得的一点赔偿和战利品。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长公主”争取来的,李若水可能还想指手画脚一下。但不要紧,反正他天天指手画脚,他总胜利。   他自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消化掉这个有点羞窘,又有点高兴的消息,李彦仙也不去打扰他,就偷偷看他脸色在那变化。   过一会儿,看李若水脸色变得差不多了,李彦仙问:“李相公,咱们回去熬粥么?”   李若水惊醒过来。   “去!速去!粥要熬得浓稠些,杀两头猪,将肉切碎了加进汤粥里!我看昨夜有许多妇人领着稚童前来城下,她们将粮食都给了家中男子,自己贫弱枯瘦,夜里什么也看不见……”   李相公就立了大功,大家都传说他怒骂西夏人,让西夏人羞得送上粮食的故事。   当然也有人说是殿下的功劳,可殿下离得太远了,走在营地里一户户看百姓的还是李若水和他领着的那些太学生,大家就还是夸李若水的多。   有一个太学生低声对同伴说:“这不好吧?殿下施恩,这些流民却对李若水感恩戴德,殿下若知道,必会不豫。”   “你可不要上书弹劾他,”同伴小声说,“他天天上书弹劾殿下,你看殿下动过他么?恐怕殿下也觉得他在这里做得不错!”   两个人嘀咕完了,看到领过粥的人都在那香甜地喝,喝了半碗就揉揉肚子的样子,也觉得这一幕不错。   西夏人还有粮食要送过来,先筹备了这些,过后每个月都要送,当然不送也可以,就看殿下拿不拿“撼山”轰他们就是了。   李乾顺也写信问过使节,他想不明白:她纵有精兵良将,怎么也这样有钱打仗?使节悄悄写信回:她没钱,可她撑得住!   从夏天到现在,这场仗算算打了大概两千多万贯的军费。   原本可能会翻倍,但她有一个替她死扛压力的曲端,曲端裁撤军队,又精简了运粮路上的损耗,还亲自抓贪腐抓了一路,所有的功劳与他嫉贤妒能的性情加在一起,让他终于是走上了死路。   可到底把钱省下来了。   她将国库里两三年的余饶都拿出来,算是顶住了这笔巨款。   可云中府收复了,河东路击退了敌人,这是要赏的,士兵们遍体鳞伤,筋疲力尽,他们等着拿犒赏给自己的妻儿,犒劳他们在这场生死之战里的表现。   麟州百姓们忙碌了大半年,现在田野被毁,家园被付之一炬,他们欲哭无泪,可还有一个严冬马上要来临,这是要赈的,朝廷要给他们钱粮,让他们能重新修建避寒的房屋,如果他们觉得要冻饿而死,他们会南下逃难,而麟州这块艰难拿回来的土地又要变得荒芜。   论功行赏,重修边防,这都意味着天文数字的支出。   但是光支出这两块还不够。   完颜粘罕替换了完颜拔离速,他又要南下了。   国库已经被打空了,这还是在南方稳定给她提供粮米和税收的前提下。   她坐在书案后,看着三司使给她的报表,这都是李素临走前给她算好的,方便接下来的女官季兰接手。   艮岳已经卖光了,里面的奇石也好,家具也好,太上皇新造出来的首饰也被她从庶母头上拔下来,惹得小妃子直哭,又不敢高声哭。太上皇也气得够呛,可生气又有什么办法?难道她是将那举世无双的钗子戴在自己头发上了?安国长公主自己头上也是光秃秃只有一根木簪啊!   沿海港口有越来越多的船舶停靠,只是港口还没修完,连借的钱还没有还完,想给她挣钱还需要一些时间。   除此之外就只有正常的赋税和盐铁茶专卖给她钱了,她就靠着这些钱在打仗。   可她要发不起奖金了。   “我的金叶子没了,我的红宝石也没了!我还有什么能拿出来的!把我的眼睛拿走吧!”   尽忠小声问:“殿下在屋子里嚷嚷什么呢?”   佩兰说:“你不要说话,殿下看到财报就会这么喊几句,咱们过一会儿再进去——不对,你先进去。” [738]第一百四十三章:人机吴敏   又过了一会儿,殿下喊:“尽忠!”   佩兰立刻将两只眼睛向上,咕噜噜地转动了两下后,示意尽忠进屋。   艮岳几乎已经是尽忠半个家了,可他还是吞咽了一口口水。   “尽忠!”   尽忠没等殿下喊第三声,赶紧就跑进去了。   一般来说,如果是别个年轻的男人,被权倾天下的监国长公主关心地盯着看,那他内心是会波澜起伏,波涛汹涌,波……总之是非常激动,甚至会开始畅想等到长公主继位后,会给自己生几个孩子,生到第几个时准备分享权力,再生到第几个时自己可以将自己的祖宗都悄悄搬到宗庙里去。   这不是被一个普通的美貌少女盯着看,这是被权力之光笼罩着。   但尽忠没有这种感觉,他这种感觉的来源已经被干掉了,就算他偷偷置了家,娶了妻,领养了几个可爱的孩子,他也生不出这种汹涌的自信。   所以他只会怕,心里想大怪兽长公主又要张开嘴吃进去一些东西了。   他进了屋,问殿下:“殿下要茶么?”   殿下不语。   他又问:“殿下用些点心么?”   殿下还是不语。   尽忠就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硬着头皮问:“殿下是思念什么人,要奴婢替殿下去信么?”   殿下就一味地看着他,别说看李世辅,以前看曹溶也不见得这么专注。   尽忠终于就崩溃了:“殿下要钱,只要不抄了奴婢的家,奴婢那点钱,都给殿下!”   殿下就微笑了。   “我不白要你的钱呢。”   尽忠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殿下说,准备找尽忠借点钱,为此甚至要给尽忠赐座,尽忠是死也不敢坐,他说:“殿下让奴婢站着,奴婢还信殿下能给奴婢留几个铜板,殿下让奴婢坐下,奴婢明天就得给孩子们头上插两根草棍儿摆街上卖了。”   听了这可怜兮兮的话,殿下就一乐:“那你坐个小马扎好了。”   内侍们给尽忠搬了个小马扎,殿下又问:“你要是卖孩子,艮岳里一大半的内侍都是你的子孙,你卖哪一个?”   那两个小内侍赶紧将头缩了回去,尽忠苦兮兮地说:“殿下真会开玩笑,哪有人买阉人啊!”   殿下说:“你看那么丑的太湖石也有卖的,我准备将盘固侯卖掉,买回去的人要是愿意过继给它一个孩子,也能继承一个爵位,或者要是愿意尚我的堂妹德音县主,我也给他一个爵位。”   这胡话也就说给尽忠听,意思差不多就是“我穷疯了,我要当昏君了”,尽忠吓得赶紧说:“殿下必有高明的主意!”   殿下说:“我能有什么主意,我只有翻翻家里的东西,有什么我就继续抵出去……你买不买盘固侯?”   盘固侯和德音堂妹的爵位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   但赵鹿鸣翻来翻去找了一些别的资产。   比如说,云中府是有矿的,燕山府也有,云中府已经收到她手里了,燕山府虽然还没打下来,可要是这一两年里她给燕山府打下来,大家也不会感到惊奇。   她的确是有些神异的,面对强大的女真人,这位公主并非百战百胜,可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用拳头收复了云中府,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   她的光辉已经比太阳更加耀眼,大宋开国以来除了太祖皇帝,没有第二位宗室可以与她媲美,她因她的战功而获得了超乎寻常的信誉。   大家相信她能打下燕山府。   但打下的土地,不意味着立刻就能变现。   长公主制作了一款战争债券的草案,给吴敏叫来了。   这位非常柔软的宰执要不是很爱李纲,赵鹿鸣总怀疑他会当一个佞臣,因为吴敏实在具备所有佞臣的特质,他总知道殿下爱听什么,他也总是挑殿下爱听的说。基本上她问一个问题,吴敏给她写一千字的回复时,有六百字左右是给她情绪价值,又夸她问题问得好,又夸她治理国家辛苦,又夸她能问出这么好的问题,治理这么好的国家,她实在是太好了,给她鼓鼓掌吧!   “感觉像一个没有调教过的豆包。”她很谨慎地对左右这么说。   佩兰对殿下的怪话没有反应,尽忠默默记下来豆包这个词,王善或者虞允文要是在身边会问一句:“殿下,‘豆包’出自何典?”   这么厉害的吴敏,没当佞臣全靠他的良心和李纲。   她给吴敏讲了半天的债券,吴敏说:“殿下天纵英明,智虑深远!古之管仲、桑弘羊也不能比呀!”   她说:“我实在是缺钱,河北的仗还没打完呢。”   吴敏说:“殿下此策,化虚为实,以未来之利,解燃眉之急,臣敬服,实在是敬服,嗯,此策必能登高一呼,万方响应……”   她说:“我准备让李纲来干这个。”   吴敏不吹了,吴敏突然静止,低着头,两只眼睛瞪着长公主那张桌子的桌脚。   现在长公主稍微调校了一下吴敏,这场对话可以从头开始了。   长公主说:“我要发债券,燕云富庶,我用燕云当质押,元中觉得怎么样?”   吴敏犹豫了一会儿说:“燕云十六州,大宋列祖列宗能见其复归,实在欣慰,只是若用以质押,殿下究竟质押何物?云中之地有石炭,可石炭开采艰难,又只能供给殿下的冶炼之所,流通向内,有何用处?流通向外,罪不容诛!此般矿场,何以支撑百万千万之债?燕山之利,更在画中!殿下前番修筑港口,可发债券,是因为沿海商贾见到了港口之利!如今燕云之战不见真金白银,他们岂肯为这些虚幻之物解囊呢?”   殿下有点不太高兴,但又觉得还是应该高兴的,她留着许多个对她不恭敬的臣子,有点损害她作为摄政王的威严,可比起威严她更怕自己活在信息茧房里,下达的每一个命令都得到虚无缥缈的反馈,直到敌人兵临城下——要是异族侵略者也就罢了,要是吊民伐罪的义军,她就得靠一个拉风的死法扳回最后的形象分了。   她问:“元中欲和么?”   吴敏说:“如今优势在我……”   佩兰敏锐地发现殿下脸上浮现出某种怪表情。   但吴敏没看殿下的脸。   殿下问:“远水解不了近渴,我还是要发行债券,你帮我想一个办法,不然我就让李纲来办这个事。”   当然殿下的话不能说得这么粗鲁,但意思差不多,吴敏也难得又激烈地反对了一下。比如说国信不可轻押,她要是发行这东西,但燕山府打不下来,怎么办?大家就得骂,老赵家脸都不要了,到时候物议沸腾,太学生们不伏阙,士大夫指鼻子骂她就好看吗?   殿下说:“这些我都知道,但你还是得给我想想办法。”   吴敏没有当场想出来,他告退了,回去不知道找了些什么人,进行了些什么样的议论,大概花了三天时间,总算给她出了一份草案。   不太光明,吴敏搞这个东西的时候避开了李纲,是偷偷摸摸过来的。   他说,这东西首先不能用云中府贫瘠的矿产作质押,但云中府这个地方很好,它北边接草原,西边也有一条去西域的路,殿下你惯会做生意教坏外邦小王子的,你加进去官营生意的收入分红嘛,什么酒坊,什么渡口,什么配货,具体你自己想。   她听到这里就连连点头,反正几十贯的茶引生意她都做得风生水起,草原和西域都爱茶叶,她这么可怜,卖茶叶一定能赚钱。   吴敏又接着说,殿下说国债可以搞短期中期长期,臣以为很好,短期国债可以用云中府的罚没收入来偿付,额度小但很稳,尽量让将士们多买点,兑付的时候让天下人看看殿下的信用,这样中长期的债券再与燕山府挂钩,大家就更有胆量买了。   说到这里,吴敏又小声说:臣还有两个主意。   这就是两个如果叫李纲听到能和他绝交十天半个月的主意了。   首先是卖官鬻爵,国债买得多,给他家发名额,子弟可入国子监或是功勋营,甚至可以送一个爵位,殿下那个盘固侯留着干什么呢?赶紧发卖了吧!   还有就是这事儿吧,殿下不要独断,咱们得演一场大戏,要官家或者太上皇的名义下旨,然后要廷议,要说服保守的反对派,要争取几位有清望的老臣,关键时刻再假惺惺地吵一架,让奸臣自己跳出来。   总而言之,殿下要在奏疏中万般无奈,千万不要兴致勃勃,让大家看你那缺钱的没出息模样!最后,大家吵累了,终于吵出一个纲程了,殿下唉声叹气,眉头紧皱,为国家,为天下,为万民,勉强准许了吧!   殿下愣愣地看着吴敏。   吴敏又把头低下了,看起来还是很恭敬谦卑,一脸“臣什么都听殿下的”,“臣这人没主意的”,“殿下说什么臣都觉得好”,“殿下要不把张叔夜追回来吧他主意最多”。   殿下说:“荡气回肠,真精彩啊——就这么办吧。” [739]第一百四十四章:官方旗舰店   太上皇正在偷偷地给一块田黄石刻字。   一块非常完美的田黄石,是之前哪一个宦官供奉给他的,这块石头一定是从民间收集来的,至于它原来的主人是主动的,心甘情愿献给那个宦官,还是家破人亡之后被搜出来的,太上皇并不关心。   毕竟这是一块完美的田黄石,它的色泽不是明亮的金黄,而是一种柔和温润的暖黄,像浓稠的蜂蜜,更像是夕阳所有的余晖都被封存了进去。   反正它很美,无论是色泽还是触感,都给人一种纯净、温暖、温柔的感觉。   所以太上皇拿着它,心里就有许多美妙的词句,他准备将它变成自己的私印,刻上足以与它的质地相媲美的字迹。   太上皇对自己的书法是很自信的,对自己的审美也很自信,所以即使有人站在他身边对他讲起这块田黄石的主人经历过怎样的人间惨剧,太上皇也只会轻轻地叹一句:“可惜他无福。”   宝物有灵,无福的人守不住。   太上皇美滋滋地刻了一个字,正在端详时,小内侍跑进来说:“安国长公主至!”   “快把它藏起来!”太上皇惊恐地喊道。   长公主走进来了,她依旧穿着灰袍子,走路速度也很快,直奔着太上皇,而没有东张西望——她总东张西望,看看太上皇这宫殿的架子上都有什么好宝贝。   “爹爹,儿来给爹爹请安了。”   爹爹不想理他,爹爹冷哼了一声:“你又看上什么了?”   “爹爹这话倒像是儿时不时来打劫似的,”长公主娇笑道,“难道儿不是爹爹最疼爱的女儿吗?”   太上皇就一阵恶寒,觉得女儿这拙劣的表演明显是一种事态升级的警告。   他就很想说“你要是不怕天下人戳你脊梁骨,就给你老子也卖到大金去”。   但他忍住了。   太上皇在形势不好时,总是很能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只不过形势总是很不好,天时怎么等也不来。   他最后只好勉强地说:“灵鹿儿当然是爹爹的好女儿,爹爹看你这几日又清减了,国事虽然繁忙,也要爱惜身体。”   长公主拍着手,像一个最弱智的小宫女一样活泼可爱:“爹爹猜到了!儿确实有事来求爹爹!”   爹爹就演不下去了,他冷声道:“你究竟要如何!”   长公主两只手放下去,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好像是觉得逗爹爹玩很解压似的:“爹爹,打了这么久的仗,总算收复了云中府,又令西夏给咱们屈膝赔款,只是云中府急切不得钱,西夏也只能供给麟州不饿死罢了,儿想——”   “你要是不怕天下人戳你脊梁骨,就给你老子也卖到大金去!”   有点尴尬。   太上皇花了一点时间冷静下来,他忍功一流,只是几十年皇帝经历养出了皇帝的尊严,又被女儿每次都来细细地踩成渣滓,没有一点软骨在上面,他冷不丁就要勃然小怒一下。   还是有作用的,长公主不逗他了。   她说:“儿不卖爹爹的东西,儿想要爹爹下诏令,发些北伐的债券,向民间募集粮草。”   太上皇平复了一下情绪。   ……不行,还是好气。   他说:“诏书?我不过是这艮岳里一个会写字画画的匠人。军国大事,你一言可决,何须我来盖这个印?”   “此为国策,非儿一言私令。”   “你九哥呢?”   长公主想了一会儿,耸耸肩。   这个动作对太上皇来说很陌生,可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什么都看清楚了,包括她这充满蔑视的动作下,隐藏着更冷酷,更残暴的决心。   可他被作践了这么久,怒气还能支撑他一会儿,毕竟他是她爹!他可是她爹!   “这江山原是你的,你已准备君天下,号令风行,何不把这点干系也担着,让我清清静静地做我的匠人?”   “我担得够多了,”她声音清晰而冷静,“秦凤路,河东路,河北路,不都是我在担着?我发不出犒赏,金人再兵临城下一次,现在没有了童贯,可爹爹熟能生巧,说不准自己驾着马车就走了,可又有什么光荣?我只不过请爹爹发个诏,替我担一半朝臣的攻讦,为江山劳一次心,爹爹,有何不可!”   爹爹听了一半的话就要气晕过去了,可长公主更生气,她站起来,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   她举起了一块完美的田黄石!正是太上皇最珍惜的那一块!   “什么罕物,连国家有难都不能有一二助益,都是这些东西带坏了爹爹!也不要这劳什子了!”   太上皇就吓得大叫:“快把它给我!”   印最后还是盖上了,不是田黄石这块印,是太上皇的官方印玺,有法律效力的那种,送到朝堂上,让群臣先嘀嘀咕咕,再批评批评,然后自然双方开始吵架,等吵到差不多了,大家就请殿下裁断。   还有人偷偷说:“裁断什么,殿下早就派人去云中府了!”   “派了谁家?”   “那个真定府的‘布张家’,谁曾想一个卖布的,而今也抖起来了!”   布张家先到了太原府,见到了萧高六和种冽,给他们带来了很多的东西,什么好东西都有,一些北边见不到的腌货甚至是海鲜干货,萧高六当年还是大辽贵胄时吃过见过,知道这个价值不菲;一些茶叶,福建的好茶,种冽当年还在终南山下揪伯父的牡丹花时喝过,也尝出了这个珍奇的滋味。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说能治疗萧高六脸上烫伤的药膏,又或者是加速伤口愈合的草药。   最奇怪的是,布张家不会给他们叫过来挨个送礼,都是悄悄上门送的。   可两个人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听说南边来人了,还是长公主最亲近器重的人,他们都穿得很好,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片红叶。   萧高六问:“是殿下差你来的么?”   布张家的蜜蜂小狗说:“是也是也!”   “这些东西,也是殿下特地赏赐的么?”   “这倒不是,殿下只要我看看你们——看看你。”   种冽很惆怅地说:“我明白了,多谢你。”   送礼的一步一回头地走了,看到种冽还坐在椅子里,脸色很惆怅,手里拿着红叶。   太惆怅了,蜜蜂小狗忍不住回来两步,说:“郎君,你养一养伤,养好了,殿下肯定最喜欢你!”   种冽很生气:“你在萧高六那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郎君!谁说的!这是谗言!”   “香象奴特地送了一半的东西过来!就为带这句话!”   有点尴尬,不过蜜蜂小狗不内耗,他也就尴尬了一小会儿,如果他要是尴尬的话,他得多尴尬啊。   殿下派他带着布张家的商品北上,他拿到了官营许可文书就不说了,他那车队里还装着许多太上皇新款,以及太上皇的经典款。当然东西不多,一方面太上皇的品牌比较高端,克烈部穷得荡气回肠,就算那群蒙古人看到了想买,他们有那个钱去买吗?   那些精致优雅的珠宝,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在灯火下婉转流光,不管是谁只要看一眼,立刻就移不开眼。但克烈部人看完之后,说:“有茶吗?”   布张家的伙计说:“什么茶都有,建茶也有,川茶也有,茶砖也有。”   克烈部人说:“给我来最便宜的。”   两三天过去,布张家的伙计们就很迷惑。   岳飞给他们安排了一座最好的宅邸,一切都很好,就是庭院的地面有点焦黑,下两次雨就一点气味都没有了。   布张家就在这个宅邸里卖货,珍奇的也有,适合普通牧民和云中府老百姓的也有,珍奇的珠宝也有,偶尔有女真妇人走过来看,看过后很生气地走开了。   布张家的伙计说:“卖不动呀!”   蜜蜂小狗说:“不要紧,就继续放在这。”   又过了几日。   前几日来云中府的是小商人,他们人很少,带来的货物也很少,这几日看到布张家在云中府开始做生意,云中府的治安不错,克烈部人来这里也不被当成女真人一棒子打死,渐渐就有商队出现了。   有了商队,就有大商人出现了,大手一挥,豪气地将布张家带过来的茶叶里,最便宜的那种全买走了。   买走之前和他们谈天说地了大半日,还吃了一顿饭,一顿饭吃了蜜蜂小狗半个月的粮食。   伙计候着大商人出门,气得就在庭院里猛猛地蹦跶了几下。   “殿下叫俺们来这做生意,一百年也回不得本!”   蜜蜂小狗也有些迷茫,可他想,反正一来他有爵位在身,二来他是奉了殿下的令,三来亏钱也不是亏他家的钱,他不慌!   他说:“殿下让咱们来这里,必有殿下的道理,咱们且等等。”   又过了几日,蜜蜂小狗花了很多心思,比如说想出口转内销,请了岳将军来铺子里,指着最上面的高定珠宝问岳将军愿不愿意买一条表表忠心。   岳将军跑得飞快,连饭都没吃。   蜜蜂小狗就很惆怅,生气地说:“都说岳将军忠心呢!俺看还得历练!”   再过了几日,那个大商人就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个其貌不扬,穿得也很朴素的人。   这人在铺子里看来看去,伙计们也没特别招待他。   但他忽然问:“买你们的东西,用牲口换,成么?”   “成啊,什么牲口?”   “牛羊,马匹,我们都有,成不成?”   正好蜜蜂小狗走出来,听到了吓一跳。   “马什么匹?” [740]第一百四十五章:“恩赏券”   蜜蜂小狗不理解。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边带着一群人,那其中有非常精明的布张家的老伙计,也有殿下派过来盯着这里的灵应军道士,其中一个还是王善的兄弟。   他们研究了一会儿,根据一些克烈部商人喝酒时透露出的信息,拼凑出了一个很合理的猜测:克烈部想和大宋做生意。   有人立刻就反对:“他们不是好吃好喝招待了完颜宗弼吗?”   “是呀,那也不耽误买东西呀!”   “他们还送了完颜宗弼一支兵马,那都是部族里的青壮年男子组成的!”   “那也不耽误他们买东西呀!”   “忠心岂能事二主!”   “谁个事你为主了?”一个老掌柜的说,“人家只是来买东西呀!”   “买东西,怎么能卖战马!”   “你有钱呀!”   这话就说得稀里糊涂的,过了片刻,蜜蜂小狗说:“殿下有高明之策,咱们跟着试试!”   “怎么试?”   蜜蜂小狗拍拍胸口:“我来!”   蜜蜂小狗这回再次高规格宴请了这群蒙古人,用长途运过来的珍馐美味,以及女真贵族府中搜刮来的乐师,当然还有相当浓烈甘醇的美酒。酒是最重要的,要好,还要量大,气氛也要做足,屋子里要使用大量的丝绸,当然能一锤定江山的还是太上皇的品位,只要太上皇想,他能让最高雅的贵族和最低贱的奴隶都能欣赏他的美,就看今天长公主有没有举起一块田黄石。   总之蜜蜂小狗按照樊楼的风格布置了一下,宴请了这两位克烈部的贵族。   蜜蜂小狗不懂得什么是“族长”,什么是“头人”,反正刚见面时都是郎君,等在这纸醉金迷的地方酒过三巡,就变成了他哥哥。   现在他就不是试探一个陌生人,而是搂着哥哥的脖子问:“哥哥,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心中亲切,你要置办些什么东西,弟弟可以帮忙,只是马匹不是寻常的牲畜,大金完颜宗弼郎君与你们亲厚,若他怪罪下来,弟弟担心哥哥呀!”   哥哥也搂着他的脖子,那草原上寻常不拾柴,因此等闲不洗澡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   “弟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实话同你说吧,宗弼郎君同我们亲厚,难道是同每一个人亲厚吗?他也要分个亲疏远近吧?况且他真亲戚在上京呢,我们?”   蜜蜂小狗听了又问:“那得罪他怎么办?”   “他都在上京了!再说我们连兵都给他出了,他还能怎办!”那人醉醺醺地,舌头很大,“弟弟,都说你是手眼通天的人,你的门路也让哥哥用用,成不成?”   “什么门路?”   那人就嘀嘀咕咕了一阵。   任何一个部族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尤其是在柴米油盐这些琐碎又重要,因此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上。   完颜宗弼的名声很好,好就好在他在时,云中府一直对克烈部十分优容,各种必需品都低价卖给克烈部,克烈部感念他的恩义,愿意追随他,扶持他。   可名声再好,云中府被岳飞闪电战收复了,克烈部当时没有出兵夺回这座重城,现在就必须面对自己变成边境线的痛苦。   原来能大量采买的物资现在不能大量采买了,他们要买就只能穿过别人的地盘,忍受着长途货运的不便和昂贵成本,克烈部人没有金矿,他们哪来的钱支付这种额外成本呢?   就算完颜宗弼是真正的魅魔,他也只能魅惑他着意拉拢的人,而这种魅惑能力也会随着他离开而减弱。   他现在离开了,去上京厉兵秣马准备攻克工科难题了,克烈部就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些物资短缺的问题。   比如说试探性和宋人联系一下。   蜜蜂小狗说:“哥哥,你有战马,什么不能谈呢?你要什么大宋都有,茶是也尽有的,盐也不缺呀!你是要香料,要布匹,要粮食,大宋都有,只要你拿出战马来,这些都好谈!”   那个狡猾的蒙古哥哥说:“我随便开口?”   蜜蜂小狗说:“随你开口!反正我只是个传话的!”   蒙古哥哥就打了小狗弟弟肩膀一拳:“油嘴滑舌!说到底你做不得主么!”   “不是我做不得主!我一个商人要战马干什么呢!”小狗说,“我自然是帮你卖出去呀!你拿了钱,想买什么我这里都有!”   这话似乎也有道理,蒙古哥哥听了就想一想,又抱着他嘀嘀咕咕。   等这顿酒喝完了,蒙古哥哥呼呼大睡,小狗就赶紧跑出去了。   他说:“我报仇的机会来了!去制置使府上!”   按说岳飞也该心虚,当年守真定府时,这群军官哪个没吃过布张家的零嘴呢?布张家什么都送,蜜蜂小狗这里就真有用蜂蜜和盐腌制的肉,大家一起吃,岳飞跟着也吃得飞快,大家吃得满嘴甜蜜,呼这个布张家的少年为兄,岳飞也跟着乱叫过。   现在人家来府上拜访,岳飞就摆出了一盘子炊饼,两碟咸菜,再加几个煮鸡蛋,岳飞还要额外说一句:“这不是常例,除了伤兵,只有府中处理军务超过子时的文吏才能拿一个回家去……”   蜜蜂小狗很嫌弃,刚撇撇嘴,想想又拿起一个鸡蛋,敲了几下剥皮就吃,一边吃鸡蛋,一边吃咸菜。   看他吃得这样香甜,他还真吃了,一点没客气,这回差点换岳飞撇嘴,不过岳将军到底是个稳重人,他说:“张家贤弟,你来此何事?”   小狗说:“有些商人来城中,要我收一批好货,我银钱不趁手,想问问岳家哥哥有没有钱借我串换些。”   “没有,”岳飞立刻说道,“我实清贫。”   小狗就唉声叹气了半天,一边叹气,一边拼命吃岳飞的饭。   等他吃饱了,站起来说:“如此这般,那批战马我收不得了。”   岳飞立刻也站起来,说:“哪来的战马?!”   “克烈部的人偷偷来城中好几次了,哥哥不知吗?”   “真有战马?!”岳飞很激动,“你给他们留下!咱们从长计较!”   蜜蜂小狗就愤怒了,他说:“我就知道!你岂会没钱!殿下那么宠爱你!你怎么会没钱!只是我向你借钱你就是不肯!”   岳飞这时候才发现掉了陷阱里,有点害臊,但到底是岳飞,还能板住脸:“我确实没钱!”   “那怎么买!”   “你告诉我那人在哪,我自有办法!”   殿下虽然经常赏赐岳飞,但岳飞的钱花得也比较多,他大概是一个不那么讨人厌的曲端,不会嫉贤妒能,但他的钱也都不留在手里,而是放在军中了。   这次云中府之战伤亡甚重,给伤兵用药,给阵亡士卒抚恤金,给残疾士卒抚恤金和后半辈子养老金,这些全都需要钱。   确实没钱,不过好在岳飞也有一些狡猾的办法。   他说:“殿下前日送来军中一些‘恩赏券’。”   这东西就是短期债券,拿长公主的信誉做保,在云中府和麟州都发了一些,约定了十贯的面值,一年后可以兑换十贯钱,外加上一贯钱盐引的兑换比例。   如果是百贯以上的恩赏券,还能获得云中府到河东路的“商贸优免凭由”,如果是千贯以上,除了这些,还有特殊商品的优先采买权,以及“入赀补官”的特殊待遇——也就是奖赏你们在边境线上赚钱不要命的行为,因此可以一边做生意盈利,一边还能得一个小官。   岳飞给士卒们讲了讲,态度很严肃郑重:“殿下赏你们这个,是要你们将它好好地收起来,打了胜仗,也不许去狂嫖滥赌,四处糟蹋钱!须知你们的妻儿老小倚门而望,还等着你们将奖赏带回家哪!这十贯你们收着,一年后便是十二贯的受益,天下还有什么办法让你们白得两贯钱么!”   士卒们听得半懂半不懂,毕竟有文化的士卒是少数,可“白得”两个字很有诱惑力,让他们对恩赏券的信心增加了一些。   很快就有商人跑到云中府来了,专为了收这些券,一张嘴讲得天花乱坠,说十贯的券你们拿在手里没有钱,只是废纸,要是七贯卖我我立刻就给你们钱,风险我担着,你们只受益,这不是很好嘛!   一定有急用钱或者不成器的士兵就去换了,拿了钱大吃大喝,但这只是少部分,岳飞麾下的兵大部分还是好好地收着,当宝贝收着,甚至同自己的都头说,希望将军替他们收着这宝贝纸,将来一起带回家去。   岳飞这里有大量的恩赏券,有士兵的,也有他自己的。   说了这么多,蜜蜂小狗说:“岳家哥哥,你不能把这些纸拿去换战马,天下哪个傻子会做这种生意?况且克烈部人又不是咱们宋人!这更傻了!傻上加傻!”   岳飞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且不要聒噪,我想个办法,让他们不仅要咱们的恩赏券,还要求着咱们给他,除了恩赏券,别的他们什么也不要。”   当然,这是挪用公款的行为,尽管公款还是一叠纸。   所以岳飞态度非常端正,先写了一封告罪的奏折。 [741]第一百四十六章:长公主的信用   要哄克烈部的人,需要下一点血本。   比如说让他们住在客舍里,那客舍也曾是许多女真猛安去过的好地方,修得不说十分精致,可也舒适温暖。   克烈部的头人住在最好的房间,是蜜蜂小狗出的钱,还夹带些杂七杂八的服务,全天供应热水小吃果品都是基础了。岳飞还咬咬牙,从蜜蜂小狗那借了点钱。   小狗说:“你是制置使呀,哥哥,你是装穷么!”   岳飞说:“不要聒噪,你没见过曲正甫么?旁人对我说,他手上那个把件都不是玉的,他一个号令十万大军的禁军元帅都买不起呢!”   “那你也有军库!”   “我做这事,原不是殿下命我做的分内事,不当动军中钱帛,”岳飞说,“等我的禄米发下来,我还你恩赏券就是。”   “借了我的钱!不买我的东西!还要拿恩赏券还我!”   这钱借的不太痛快,掺杂了蜜蜂小狗许多叽叽呱呱的埋怨,但还是借了,岳飞借的的确是一笔很可观的钱,因此还动用了蜜蜂小狗临行前,妈妈给他装上的小金库。   当天晚上,云中府最好的客舍里就住了几个南边过来的大商人,还带了两个美人。   这美人先是不出门,就住在克烈部人的隔壁,到了晚上,第一个美人先开嗓,唱了一支很动听的曲子,是辽人的曲子,优美清亮,声音像是能穿破夜色。   克烈部人竖着耳朵听,就当不要钱的演唱会了。   第二个美人就唱了一支江南的曲子,婉转清丽,像是穿过湖面的清风,一时要划着船往深处走,去寻那一支尖尖角的荷花苞,一时又像是金秋时节,满城飘起了桂花香。   克烈部人抽抽鼻子,还真有一股桂花香飘过来。   这就犯规了,他们一辈子在草原上,哪闻到过这样的香气。   第一位美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咯咯咯地笑了一阵,就又唱起歌来,这回可就是克烈部的歌了。   克烈部人听了就很激动,赶紧穿上衣服,很郑重地去敲敲隔壁的门。   一开门,一瞬间就被隔壁的富商闪瞎了眼。   真是大富豪,自己穿金戴银就不说了,身边还有两个云中府最红最美的歌伎,那美人从头到脚也是晃瞎了旁人的眼,都看不出她到底长什么样,只像个珠宝展示架。   接下来忽略一些双方寒暄、入座、饮酒,难得这样的缘分,虽然富商不是克烈部人,可那个歌伎的母亲是克烈部人,那她就是草原上的女儿,她又是富商的妹妹,嗯,反正大家面子上是亲近起来了。   克烈部人就想问,他们这样有钱,干什么来这兵荒马乱的地方?这里一定有些很有用的资源,能不能分享一下?   可这几个富商席间很警惕,想从他们嘴里套话很不容易,只是嘻嘻哈哈地聊些风土人情。   克烈部人奋力打听到深夜,啥也没打听到,回去睡觉都不踏实,那美人早就吹灯睡觉去了,他还觉得余音绕梁,字字句句都是他没打听出来的金矿消息。   到第二天,他就不把客舍的伙计当下人了,用心结交了半天,总算挖出些消息,原来这几个商人是为了恩赏券来的!   “恩赏券是何物?”克烈部人又问。   这可就不要再打听了,伙计笑道,“诸位郎君是北边来的,这东西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论理也落不到郎君手里。”   “我在这有位义弟呢,”克烈部人说,“他可是长公主派过来的——”   “哦,布张家竟和郎君有亲么?”伙计说,“你何不去问他?”   蜜蜂小狗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他说:“哥哥,这事我干不了,别说我干不了,就是那几个南边来的人,也难!”   “怎么?你手眼通天,还有干不了的事?”   “那恩赏券全在岳飞手里,原本就是长公主犒赏三军的东西,他本就制置云中,现在曲端又死了,没人管得了他,他要全价赎买兵卒手中的恩赏券,不许他们私下卖给商人,谁能管得了他!”   “怎么就管不得了呢!”克烈部人说,“我就不信,那东西好到天上去?”   接下来是一段科普时间,细细地说这东西有多好,有多值得岳飞奋不顾身吃相难看搞强买强卖。   岳飞也争气,拿着蜜蜂小狗的资金在云中府吹大法螺,嚷嚷着这个钱要兑,不要兑给奸商,兑给制置使府!   几天闹得沸沸扬扬,那些原本跑来七贯收恩赏券的商人就慌了,以为朝廷真有什么新政策,赶紧给价格往上抬——越抬就越没人卖了,都攥在手里,等着看明天能不能十贯恩赏券实现财务自由。   住在克烈部人隔壁的富商就唉声叹气,回客舍见到这群蒙古人就叹气。   “除非让他有个功劳!有了功,就有更多的恩赏券,那制置使才肯放手,否则他轻易是不许恩赏券出云中了!”   克烈部人琢磨了半天,“什么功劳?”   “咱们哪来的功劳给他赚?天上能变下一个完颜宗弼么?能摔下一座燕山府么?能给他几千匹战马么!这都做梦呢!”   这些花里胡哨的小把戏要是一个个来,克烈部人还能冷静清醒地想想里面有没有捣鬼的地方。   可就算他冷静清醒,大家都炒这东西,他也很难看清恩赏券的本质。   最后他关在屋里想了很久,他的确是克烈部里有名的智者,他全部都想清楚了,出门就找了蜜蜂小狗:“弟弟,你替我引荐制置使岳将军,我有战马,不要你的货,我只要恩赏券!”   蜜蜂小狗大叫:“哥哥!那东西到底是张纸,你冷静冷静!”   “它不是纸,它是你们长公主的信誉!我管你们这那的,你们要不是做戏,那就是这东西真值钱!我拿马匹换它不赔本!你们要是做戏给我看,想要我的战马,你们能拿战马去耕地么?必还要接着打仗!你们宋人的仗打不完,就不能克扣了士兵的犒赏,就不能废了这恩赏券!我拿在手里,等着兑换盐引,我照旧不亏!”   蜜蜂小狗就惊呆了。   又过了几日,朝廷上还在吵。   这事关乎民生大计,大家很担心它还不上了,朝廷的信誉破产,民间就要有许多人跟着破产,主要破产的应该是商人,我大宋的士大夫们对他们态度其实没那么友善,要是赤字当头,士大夫们是很爱变着法儿抄他们家的。   但这个提议是自上而下的,大家就必须猜测,太上皇什么意思?太上皇天天抱着他的田黄石,可大家又不知道,大家还得猜为什么不是长公主的提议,按照长公主战争狂的属性来说,她心里肯定是愿意的,那到底鼓不鼓励呢?要是鼓励,她打起仗没完没了,虽然收复云中府和麟州丰州府州的战绩不错,可话说回来云中府又没有什么物产。   麟州也没有,大家不是穷女真人,谁也不想要麟州小米,为麟州小米,云中府沙棘果,或者是燕山府的豆汁,起倾国之兵,整个国家疯狂举债,汴京的士大夫们就很不感冒了。   就算这份草案里给燕山府说得天花乱坠,大家怎么算都觉得,它还是不值得。   好在李纲这时候表现很好,李纲没干别的,他只是计算了一下燕山府要是能收复,凭燕山天险,大宋能进一步裁减禁军到什么程度。   燕山府水土也一样肥沃,到时候马放南山,河北就不需要再忍受无穷无尽的新邻居的骚扰了。   有人还是小声嘀咕:“忍过这几年,他们烂透了不就完了?咱们怎么候辽国死,就怎么候金国死就是。”   他们还在吵,吵得没完没了,吵得长公主眼睛发黑时,云中府的信送到了。   五千匹战马!一匹三十贯!而且不是现钱!全部都是恩赏券!   长公主用印的纸换了五千匹战马!   一瞬间长公主差点乐疯,她说:“鹏举真是个举世无双的生意人,让他打仗糟蹋才能了!不对,不打仗也糟蹋才能了!除了吃饭上没什么天赋,一辈子开不得饭馆外,再没什么不足了!”   而且这事竟然也是双赢的!   岳飞自然是派人去草原上迎回了几千匹战马,可克烈部拿着那一叠恩赏券回去也不亏!   这个秋天他们刚送走完颜宗弼,粮食和盐都是不缺的,而且西夏现在缩了回去,一脸乖巧,要走私青白盐想来也不难。   可他们必须为明年做准备,原来的邻居走了,新邻居就得打好关系。   靠着这些战马打好了关系,克烈部人就跑过来做生意了,云中府虽没有汴京那样繁华,可这里是岳飞驻守的地方,军纪严明,官吏也清廉,待异族人也友善——   怎么可能不友善,女真平民都在这!宋人还不是捏着鼻子容忍他们了,克烈部人有什么不友善的!原来西军压根不知道“克烈部”是什么,印象都没有,谈何结仇呢?   当然到了第二年,克烈部要兑换这些恩赏券时还是出现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比如说,盐引和专卖都好说,恩赏券甚至还升值了……   但是,宋朝的官,那个持有足额恩赏券可以兑换的恩荫官……还是不能给的。   准备换一个官做的克烈部人愤怒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当然这是后话了。 [742]第一百四十七章:完颜粘罕的小把戏   几千匹战马,膘肥体壮,比河东大耳马更没有礼貌,它们会用鼻子喷气来表达它们的不满,如果照顾它们的新奴隶不能尽快为它们献上香甜的干草和豆子,它们可能会用马蹄来进一步让奴隶醒悟。   至于奴隶什么时候能成为它们的同伴甚至是主人,这还需要漫长而艰难的时间。   反正目前来说,战马觉得它们的新处境还算可以,它们从草原上来到更温暖些的地方,也有草场,草场里也有过其他战马的气味痕迹。   那应该也是一群强壮的同族,不知道怎么就离开了这水草肥美的地方,但无论如何都让克烈部的战马感到满意。   云中府会逐渐恢复的,不仅有克烈部人来云中府,草原上其他的蒙古部族也渐渐听说了云中府的神奇,他们也过来买些东西,创造的收益并不高,毕竟蒙古人是很穷苦的。但好在云中府的确是个好地方,这里开放给蒙古人的市场里总有宋官时时在巡视监督,不许宋人这边的商人欺负蒙古人,那茶叶有没有以次充好?布匹有没有短了尺寸?瓷器是不是每一个都完好无损?有些奸商会用巧妙的手法将瓷器上的裂痕用颜料涂抹过去,可那瓷器经不住热水,一壶热水浇进去就炸。   监市来了之后,茶叶也归他管,要打开人家的包袱看看里面装的茶叶质量,是不是将几贯的碎叶假装成几十贯的新茶;布匹也归他们管,他们要抽查布匹,拿尺子去量尺寸,要是丝绸还要看看是不是抽丝严重;至于瓷器,他们在市场里起了一个小棚子,里面有一口大锅煮着热水,商人可以过来喝热水,蒙古人也可以过来拿免费的热水浇一下瓷器。   原本蒙古人买东西就懵懵懂懂地买。   他们在这里是很受气的,但现在有岳飞在这里设置了一个监市,这些蒙古人就放心多了,他们会在受委屈时抓着监市的衣袖絮絮叨叨诉苦,也会在下一次来市场时,多带一头小羊,明白地想要送给监市道谢。   他们不仅是在这里受气。   北方好像总是这样,不管哪个部族崛起,建立了北方的强大王朝,都会拿蒙古人当成野蛮低贱,割过一茬,又生一茬的杂草看待。蒙古人就在草原上艰难地生活,祈祷天灾不要降临,并且忍受着所有强大王朝对他们的剥削,让他们用牲畜和皮毛换些对方最不值钱的东西,如果天灾降临,他们就必须动员起来,让老弱病残悄悄消失掉,剩下青壮拼死出去劫掠些什么东西。   要么抢回来足够的食物,可喜可贺再活一年;要么就在南下的路上也悄无声息地死掉。他们没有建立起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王朝,那这就是他们应得的命运——蒙古人只能这样告诉自己,这命运像一个厚重的壳,壳里只有窒息的黑暗,他们都在永夜的草原上挣扎。   那壳子忽然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个缝隙,有一股微弱的清风吹进来。   风太弱了,只是边境线上的一个市场,不足以改变那个壳子,可蒙古人渐渐就会觉得:这个邻居不错。   邻居家什么都有,卖的不贵,又公道,对蒙古人很客气,就算没钱也拿他们当客人对待,不会羞辱,更不会欺骗。   来南朝进行贸易的蒙古人越来越多,卖过牛羊,又可以在牲畜市场外新建起的客舍里吃顿火锅,睡一觉。   不贵,两盘肉外加一盘青菜,一盘冻豆腐才十几个铜板,最后还能下一份面条,美中不足的是肉可能不是羊肉,具体是什么肉就不一定,反正蒙古人不挑剔。   那客舍虽然是大通铺,可经常清洁,没有虱子跳蚤,还能洗澡。   客舍很快就满了,周围挤满了过来做小生意的百姓,可即使这样,云中府还是赚不来钱。   蒙古人太穷了,他们能给出战马,可战马是军用物资,不会进入市场流通,云中府在蒙古人身上纯赚的钱是没办法给恩赏券赚回本的。   这件事朝廷已经算过了——不用亲自去云中府,他们只要算算每一年对辽和夏的贸易总额就知道,大辽那么个国家都不能每年给大宋制造两百万贯的收益呢!   所以衮衮诸公对继续北伐的事还是很不赞同。   尤其是京城又来了女真的掮客。   掮客是北地的辽人,带着完颜粘罕的礼物来的。   有珍珠,有皮毛,有最北边的森林里采掘的草药,还有海东青。   这是特产,不特产的还有一些精美的奇珍异宝,其中甚至还有太上皇亲自打造的首饰和亲笔画的画。   这些礼物没有送到长公主的案头,长公主是个不会被礼物打动的人,给她送什么呢?   掮客就悄悄送到了一些官员的家里,不一定是送官员,那草药也可能是送他的老母亲,皮毛也可能是送他的父亲,珍珠则会送给他最爱的小妾,总之这风就渐渐吹起来了。   风里可没有半句要官员叛国的意思。   这是很委婉的话,掮客说,大金前番南下,实在是朝中有奸人作乱,而今相国拨乱反正,已经制止了他们,两国该化干戈为玉帛了。   官员听了这话,就冷哼,要摆一摆架子,说怎么又化干戈为玉帛了?   掮客就教收了礼的人继续吹风说,女真人不愿意打了,这不是很好?其实要是继续打下去,女真人并不赔,他们穷呀!听说在麟州他们都抢了大半年的粮食,至于铠甲那就更不用说了,简直发大财了!   咱们呢?咱们是打下来云中府了,到底有什么用?穷得发不出赏,还要搞什么“恩赏券”糊弄士兵,也就是李若水和岳飞有点声望,算是糊弄住了这些士兵,云中府那地方没矿又没有富庶的邻居,要它何用?   这话说出来,这些官员就渐渐皱了眉头,觉得说的有道理,他们在朝会时说的就是这些话,不是自己说出口的,也是别人说出口,自己深以为然的。   大宋太有钱了,看谁都是穷光蛋。   原来主战派支持发行债券,是因为这仗只要还得打下去,大家就得硬着头皮找钱找粮,可现在完颜粘罕主动递过来橄榄枝呢?   完颜粘罕的掮客还说了不少话,听着都很熨帖,比如只要两国不打仗了,南边的百姓就不用养活整个大宋的军队了,北边同时和金夏开战,就算不开战,陈兵边境线上,雍凉不解甲,难道就不算劳民伤财了?   只要能签订新一轮的合约,嗯……虽然之前签过不少,但你们也有毁约的时候,我们也有毁约的时候,咱们扯平了吧,反正现在你们也打不动,我们也打不动了,大家就以现在的边境为国境线,各自罢战怎么样?   这些礼物立刻就发挥了作用,一时间主和派占了上风,甚至还拉了不少看起来像主战派,其实是保守派的大臣到自己的阵营里,那主战派里也分“誓死收复燕云”的和“只要痛击侵略者,赶出国境线就足够”的。   这很正常,就连长公主自己,也不是非要将大宋旗帜插到南极去征服企鹅的疯子,她目前也只是想收复燕山府,获得一个安全边境线。   但完颜粘罕的使者很快就来了。   完颜粘罕的使者送给官员们那么多礼物,只送给了长公主一匹布,一袋掺粮食。   他说:“殿下,我们的百姓穿粗布,吃掺了稗子和麦麸的粮,这是因为我们这里是苦寒之地,上天给了我们这样的土地,我们就该忍受,可我听说大宋南方的百姓,明明活在鱼米之乡里,可以喝鱼羹,吃米饭,却也要忍受同样粗粝艰难的生活,这都是战争的过错。这过错里有我们犯下的,我们反思过了,不愿再起争端,我们大金不会再起争端,至于殿下如何决断天下人的命运,全在殿下。”   这一席话语说的,不管好不好听,反正是给殿下架起来了。   不管是主和派还是保守派,甚至还有主战派,都被这番话给打动了。   他们说:“金人说的真假不论,咱们现在就说为了燕山府,咱们到底拿出多少钱来?那一千万贯两千万贯都是个数字,可数字派到老百姓身上就是多少人家破人亡,怎么南边的百姓就比河北河东的更卑贱,更该被敲骨吸髓吗?”   总而言之,不是大家不想打仗,而是国库已经没钱了,你要打仗,你还要发奖金,你还要让河东河北继续无法正常生产粮食,这无休无止的战争状态是不是也太长了?   咱们能不能歇一歇?那燕山府就在那,殿下,歇一歇吧,人家完颜粘罕都说不打了呀!   她回来之后就说:“必须再想一个办法。”   说完又说:“不对,不是再想一个办法,而是想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必须让南边的士大夫们也能受益,也能从这场战争中受益,他们才会赞同发行债券,继续将战争打下去。   可燕山府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打下去,或者这场战争有什么别的理由能说服他们呢? [743]第一百四十八章:野蛮的证据   还是那句老生常谈。   为什么金人愿意南下,因为金人南下就有钱,宋人有丝绸茶叶金银,宋人的土地还十分温暖,因此可以种出更多的粮食,养更多的牲畜,反正什么东西他们都喜欢。   为什么宋人不愿意北伐,因为宋人北伐没钱拿,大宋现在收复了除燕山府和西夏外的大部分失地,可大宋并不爱继续打仗,打了也只是拿一块贫瘠的土地,上面长不出宋人喜欢的东西。   现在算是战争的短暂间歇。   麟州的百姓端着饭碗,吃上了西夏人捏着鼻子送来的粥;云中府的女真人也要端着饭碗,心酸地吃着从宋人粮铺里买来的米;长公主也在端着饭碗,叹着气看着西夏送来的宗室家的少年。   长得都挺好看的,但其中水分甚多,也不是李乾顺有意要糊弄她,主要是宗室又不一定能达到她的要求,就算李察哥和完颜宗弼奋力让萧高六毁个容,那与长公主身边一群年轻俊杰比较,也相差甚远。   所以西夏送来的少年,赵鹿鸣细细地问过出身之后,果然都不是什么嫡子嫡孙,和曹烁差不多,都是优先选漂亮伶俐,只要和李家沾边,就赏赐一个宗室的名分。   但长公主叹过气后很和蔼。   她挨个问了名字和年龄,让女道为他们端来了美味的饭菜,吃过之后,她说:“我喜欢文武双全的男儿,你们的文采和武艺如何?”   西夏少年就挨个表演了一番,基本上全员能上马,有两个能开弓;至于文才,有三个不是文盲,其中一个非常聪明伶俐,说自己喜欢南朝的诗赋。   长公主问:“你喜欢哪一首?”   那个少年就挺直胸膛开始背:“金明池,荷花大……”   长公主使劲鼓掌:“太机灵啦!太机灵啦!”   周围侍奉的女道和内侍的表情就特别精彩,有几个城府浅的,一个劲儿地拿手背去堵着嘴,还有一个御前失仪,没忍住将那口气从手背边缘溜了出去,长长的一声。   那个女道被拉出去罚了一个月的禄米,很惨,气得她在外面偷偷骂了西夏人好几句。   鼓过掌之后,长公主问:“你见过荷花吗?”   这些少年就被送去了恩荫营,里面的青少年训练半年到一年,结业考试通过之后可以去军中历练,他们的升迁速度比普通的军士要快得多,但也没什么人能嫉妒他们,毕竟祖上恩荫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人家已经战死了一个爹,这个前提条件在军中太有说服力了。   小女道有点不解,“殿下,他们又不是咱们宋人,送去恩荫营训练得弓马娴熟,来日放归西夏,岂不是给咱们自己制造强敌么?”   她摇摇头,“他们有三条路可走,一条自然如你所说,回西夏去为李乾顺效命;另一条他们也可以留在大宋,为我效命,难道我会亏待他们么?”   都是做官,在大宋旱涝保收也有一个小小的富贵,汴京的美和享受对西夏青少年来说,难道不是降维打击么?   小女道心里算算,又很疑惑:“还有一条路呢?”   长公主很温和地说道:“还有一条路,是他们自己走出来的,他们还年轻,你也还年轻,这条路不是我说了算的。”   小女道懵懵懂懂,又很高兴地点点头。   她就问了几句,长公主也就答了几句。   这个小女道出门就说:“我今日又学到了。”   佩兰听了就笑,但不说话。   小女道很奇怪,溜溜达达地回到“针线处”的屋子里,对自己几个姊妹讲了这些,宁福走过来说:“佩兰笑你,你以为学到了,其实还差得远。”   “宁福殿下为何这么说?”   宁福就摇摇头,“剩下的话我也不该说了。”   一群谜语人,就让小女道坐在那里继续猜。   还有一条路,不足为外人道。   这几个青少年长得英俊,头脑聪明,不然也不会献到她面前,他们的宗室血脉已经很稀薄,并不贵重,可依旧是对西夏有继承权的。   她打仗也要有间歇,为什么不能扶持一个代理人替自己去给李乾顺添堵呢?难道李乾顺杀妻杀子就不需要报应吗?   对这些青少年来说,如果宋朝强大,他们偷偷跑回去的风险就不说了,跑回去之后难道有什么前途吗?只有留在宋朝,在宋朝的体制内努力找到一个自己的位置,他们才可能在未来,无论是西夏还是大宋,都能拿到一个自己的饭碗,如果殿下让他们带领一支别国的军队回西夏去,夺回应属于他的王位,他动不动心呢?   恩荫营每日里不只是学武艺,既然是军官营,思想教育就要跟得上,长公主吩咐几句,教官们就记下了,给西夏少年的教材要稍微调整一下,自然主干还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洗脑玩意儿,可其中必须要加入大宋才是中原之国,大宋才是万邦的君主这些思想。   反正西夏人就送去接受学习了,最优秀的或许能当她的马前卒,如果是假装的也不要紧。   王穿云还在继续督工改造“撼山”,等到技术成熟了,给这些反复小人全都拿炮轰死!   长公主就这样在自己的堡垒里幻想了一会儿。   过一会儿,季兰就来了。   长公主说:“你在蜀中时我原很想你。”   已经长了几岁,个子变高,身材也变得匀称的季兰就微笑:“殿下能记挂奴婢,是奴婢的福气。”   “你称臣就是,”长公主说,“我给你官职的。”   季兰低头,很恭谦地说:“是,臣自小伺候殿下,就算身在蜀中,日日夜夜也在思念殿下,心中说了无数遍,因此在殿下面前失仪了。”   一个很精明的女官,也很会谄媚。   殿下说:“好了,你为什么来?”   季兰说:“殿下,岚州该发钱了——”   殿下说:“你一点都不会说好听话!”   这位精明而谄媚的女官就说:“是殿下送奴婢去李主簿手下学财务的!殿下不能怪奴婢!李主簿说,奴婢平时爱怎么奉承都行!就是银钱上不许奉承!”   殿下给她赶出去了,让她过一炷香的时间再进来。   季兰就很谄媚地出去了,像一个李素和尽忠的缝合怪。   她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君临天下了。   她现在有点退缩了,至少现在不太想登基了。   主要也不是她没野心,而是她一想到登基之后的大撒钱,她就哆嗦。   宋真宗封禅据说花了八百多万贯。   她登基自然不能按这个规模,她什么都不要,宫殿都可以是毛坯房,她自己扛着铺盖卷,带着大饼进去住。   但她必须再拿出几百万犒赏三军,再拿出一二百万犒赏群臣和举办各种隆重的仪式。   如果有人建议她封禅。   她想都不敢想。   之前她大哥哥和九哥哥登基都没花多少钱,主要是因为他们俩一个是被老父亲硬给推上去的,另一个是被她硬给推上去的。   没什么基本盘,就只要给群臣花个一二百万就行了。   嗯,金人还在城外呢,可群臣还是会伸手要钱。   长公主就坐在自己的椅子里,进行了一些毫无价值的心理活动。   “只要我把燕山府打下来,”她给自己打气,“整个河北都会活过来,到时候我的财政就不会这么惨了。”   尽忠一直在一边听着。   “殿下,奴婢看朝廷诸公颇多臧否。”   “他们的钱牢牢抓在手里,比你还吝啬呢。”   “可他们有一点不如奴婢。”   “什么?”   “奴婢在殿下身边侍奉,殿下操劳军国大事,奴婢也能跟着学点皮毛,长长见识。”尽忠说,“可朝堂诸公却没有奴婢这个福气。”   “这福气你让他们要,他们也不敢要,”她说,“你有什么坏主意了?”   尽忠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奴婢想,殿下要是找个人来,放出些风声呢?”   “什么样的人?”   “与女真人亲厚,他说的话,士大夫们尽信的人。”   耶律余睹,不对,耶律余睹的位置已经很高,他的身份尴尬而特殊,被荣养起来当一面旗帜之后,他本人也很精明,不会轻易搅进什么风波中,毕竟他不能再进一步了。   萧高六与她关系亲近,就算喊回来,他说什么都会被群臣视为是她所说。   再换一个。   她说:“叫萧洪宁过来。”   萧洪宁立刻就来了,收拾得颇为山明水秀,让她很诧异,这人是不是每天都花心思收拾,时刻准备回应她的召唤。   她只说:“洪宁将军,而今朝堂上群臣争吵,都为攻打燕山府的军资,太上皇想要发布债券,集民间之利供给粮草,攻下燕山府后,再以燕山府之物产赋税偿还债务,你如何看?”   萧洪宁站在她下首处说:“殿下,臣去过燕京许多次,燕京很富庶。”   她说:“当初金太祖与我爹爹签订盟约后,就将燕山府搬空了。”   萧洪宁还是斩钉截铁:“臣有证据,臣能证明燕京实在富庶。”   长公主有点迷惑,不知道他是真觉得燕山府富庶,还是他在向她展示他的表演技能。   “臣也能让朝堂上的诸公,相信燕京确实富庶,”萧洪宁说,“只要殿下用撼山打开燕京城,殿下就知臣所言非虚。” [744]第一百四十九章:机会来了。   “燕山府有金子。”   这个念头从赵鹿鸣的脑子里跳出来后,总感觉很滑稽。   她不知道什么人会信它,总感觉这事要是能成,好像我大宋衮衮诸公的智商基本也该放弃朝堂了。   但她还是认真地听了听尽忠和萧洪宁的一些思路,毕竟在很远的未来,人均都接受过教育的那个未来里,还是有此起彼伏的人会受骗上当,跨越遥远的西南边境线,寻找那条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黄金之路。   尽忠说,奴婢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套路呢,是因为有些掮客来奴婢的门前了,颇大方,奴婢能在殿下身边侍奉,可以说一句吃过见过,但女真人的确是有些好宝贝的。   这些宝贝拿去给契丹人萧洪宁看,萧洪宁表现得很激动,目眦尽裂,咬牙切齿,哭泣说许多都是大辽的珍宝,原是供奉在宫廷里的,现在却流落出去,到了人品卑贱的掮客手里。   “这就意味着有更多的宝贝也不在上京。”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她依旧是很谨慎地问。   “完颜粘罕而今已在燕京……”   “所以他就将他的财富都带去燕京了?”   “北边的商人可以传回这样的谣言……”   “就算如此,”她还是继续提出质疑,“咱们起倾国之兵去抢完颜粘罕一个人的钱,太难听了,而且要说他一人的财富能达到千万贯,也不现实,听着像九流小说。”   “殿下识得完颜粘罕其人。”   “我当然知道,”她说,“他叫秦桧带了些蝇营狗苟的习气,可他仍然是大金开国的元帅,危急之时,他必能倾其所有,大赏三军,就为与我决一死战。”   “殿下知道,但群臣不知。”萧洪宁说,“群臣只知他名为相国,实为摄政,如果谣传他如董卓行事……”   她不说话了。   感觉很下作,也有点弱智,但包装一下,这个谣言的确很容易散播,没有任何的成本,反正大家原本就不知道完颜粘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云中府的西军其实是知道的,完颜粘罕在云中府的财富只能说是寻常女真贵族的程度,和大宋的巨富或是大地主比还是差了一大截。   但话说回来,这是宋朝,新闻当然是有时差的,云中府的消息怎么会轻易传到汴京来?   京城里就流传起了完颜粘罕的一些流言,说他毒死了完颜吴乞买,又欺辱大金天子,这都是已经传过一轮的,要不怎么长公主要发兵呢?正是为了给自己的孙孙出气。   这一轮流言大家听得很熟悉,就可信,再往里加一些完颜粘罕及他的亲信大肆敛财,骄奢淫逸的流言,大家也能很好地接收,汴京的百姓可不是什么没经过见过的乡下人,因此流言里那些夜明珠,那些连城璧,还有什么深海里捞出来的珊瑚,七八尺高!霞光万丈,瑞气千条!听说完颜粘罕嫁女儿,那个百里红妆呦,从早上出的门,走到晚上女婿家的大门还关不上!   大家先听了一轮完颜粘罕的流言,第二轮流言的中心就悄悄变成了“完颜粘罕的大本营燕京城”,毕竟完颜粘罕在上京,派了党羽完颜拔离速去镇守燕京,并作为东路军统帅,跟大宋打了几个月的仗,燕山府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就不用说了,燕京那比之汴京也不差什么呀!经营得富丽堂皇的,行人走在街上就没有几个穿布衣的,妇人出门赶集时,那个金簪子被挤掉了都没人去捡!   百姓们坐在茶铺里喝着茶听这些流言,就有人说:“要是我能从戎,我也抢一头牛回来!”   但士大夫里有一小半有点相信了,他们见过掮客送的礼物,确实名贵,不是一贯女真人的穷酸样,尤其那些金银器的做工!   那个审美,那个做工,那个用料!士大夫们是吃过见过的,有人拿了一支满是宝石的步摇在手里,看那凤凰的尾翼处有几片珊瑚攒出的云霞,凤凰就在云霞尽处飞出来,插在鬓发间,鲜活得好像要随时从美人的乌发中展翅翱翔。   “确实名贵,”他们很谨慎地说,“这样一支步摇,工匠该怎么练?金子柔软,宝石易碎,要将这许多宝石镶进金羽之中,这金丝又没有丝毫变形,真不知要练个几年,才有这样的手艺!”   “窥一斑而知全豹呀!”   至于这豹子在大金的哪个雪棚里,还是在艮岳里气鼓鼓地抱着猫,这就没人知道了。   士大夫悄悄地传,可他们还是有理智的,不会立刻跑去缅北。   他们说:“为了一城之利,起举国之兵,还是有些过了。”   换言之,能抢多少钱?这个战争债券靠着劫掠燕山府就能回本吗?   赵鹿鸣说:“接下来用一下李纲的人。”   转过两日,朝会上就有支持“太上皇”的主战派,给出了一笔估算,主要是燕山府如果能拿到,边境就不用布置太多的兵力。裁撤了军队,就能接着裁撤掉运粮草的辎重系统,就有成千上万的民夫不用往来江浙和河北,国家也不用忍受着转运粮草一定会发生的巨大的损耗。   这一笔算来算去,每年至少省下来五百万贯,这笔钱拿来偿还战争债券,就可以给买债券的人又增加一些信心,又有一些士大夫也站在了债券这一方。   但保守派还是很多的,而且他们牢牢地掌握着道德制高点。   他们在朝堂上声情并茂地讲述着河北百姓们因为连年的战乱有多苦,江浙的百姓们因为连年的劳役又有多苦,你说燕山府拿回来的收益,可是燕山府怎么说都在边境线上,它能有多大的收益呢?   萧洪宁偷偷说:“真难杀。”   尽忠说:“萧郎君可不要胡说,这都是我们大宋的栋梁哪。”   “栋梁真难杀啊,”萧洪宁说,“殿下都已经重立了江山,还要哄着他们!”   “毕竟是祖宗之法。”尽忠就不多应和萧洪宁的牢骚了,大宋的文臣们虽然有点气人,但的确能够维持整个国家有序运行,也能用这股力量维持住皇位更迭不要太出格,武将们也不敢跋扈,更不会出现什么宗室亲王各领一支军队展开皇位吃鸡赛,这一点还是比大辽体面多了的。   “僵在这里,”萧洪宁说,“还需要几个帮手。”   “要什么样的帮手?”   萧洪宁仔细地想了想,“可有南边市舶司混过的官员?”   正好这时候虞允文回来了,报告一些关于港口修建的政务。   书香名门的清秀小郎君,人人见了都喜欢,虽然动不动就嚷嚷要相亲,大家觉得他有点逆反,但人缘还在,大家见了他,不敢说要他赶紧自荐枕席,只说殿下待他亲厚,这场朝堂大战,他就不能有点作用吗?   虞允文很诧异:“原来如此,我的确是要劝一劝殿下,太上皇之策自然是英明锐断,不过以我的浅见,还有些不妥呀……”   “有何不妥之处,你快些讲来!”   按照殿下教他的,虞允文就开始讲,他说东边的那几个国家,他们的商船其实喜欢蓟州那个海港的,那里离得近,有河流出海口,商船可以进河港里去,有如何如何的便利。   总之要声情并茂地讲一讲便利,这时候听的人就会质疑:“要真是便利,怎么他们还来咱们的泉州……”   “正是如此呀!”虞允文说,“诸位细思,大宋物产丰饶,金人如何比得过?因此各邦都要来咱们大宋商贸,可要是燕山府真归了大宋,唉,我原在江浙,那里已是发行了许多债券,商绅富豪见港口兴盛,分润日渐增加,日日请我面见殿下,陈述厉害,再发行些债券……若是殿下去修建蓟州港,那东海的小国,自然都去了蓟州,我可怎么办呢?”   全部都是胡话,蓟州港现在没修起来是真的,可就算修起来,它一个冬天会结冰的港口也比不过南方,等到了冰融雪消时,渤海湾还有大风浪在等着这个时代的商船,谁家愿意跑那里去碰运气?   但话说回来,知道这些事的人又不多。   大宋已经失去燕云太久了,久到这些士大夫的父辈和祖辈也对燕云的气候与水土感到陌生,只能从一些古书里去寻找模模糊糊的影子。   到了这里,朝堂上逐渐就要吵出个章程了,大部分人被忽悠的很乐观,或者是至少感受到了这股忽悠的力量,不想再螳臂当车,挑战长公主的心情了。   但还有少量的保守派在坚持,可能是真的北方人,知道蓟州港只能当军港,让它商用化多半在鬼扯;也可能只是单纯讨厌再继续打仗。   最后的堡垒就不需要萧洪宁或者是虞允文了。   赵鹿鸣写了两封信,叫梅花韩家和真定曹家的人上了折子。   理由很简单,收复燕山府,除了大宋之外,其他人是否能从中获益,都是未知的,可韩家和曹家是真正的得利者。   因为他们的老家就在河北,每次金人南下,他们家的田地都会变成前线。   只要收复了燕山府,他们也能像江南的士大夫一样,岁月静好。   曹十七娘很紧张:“机会来了!” [745]第一百五十章:“快忘了。”   曹十七娘回了一趟家。   她回娘家一直是很快活的,曹家在京城不缺宅邸,宅邸里也不缺东西,虽说她爹娘不在京城,可京城曹家谁也不敢慢待这位出嫁的姑奶奶。   要看人家嫁了谁呀!李俨虽然身份不显,容貌又在战争中有损,可他是长公主的元从,长公主待他们夫妻很亲切,连带着小娃子也收到过长公主的不少礼物,都不名贵,但非常亲切,这就更体现出他家的前程有多光明了。   所以十七娘回家,曹诱此时已是去世了,老太太却还在,一见到她就连声唤她,又要她近前来坐,又摸着她的手责怪她为什么不带着小娃子一起回娘家,又要她多住几天。   “也就几条街罢了,哪至于让老太太想成这样?”   一群妇人咯咯咯地笑,又有女使送上了十七娘惯爱吃的点心。   十七娘说:“我回来不是为了点心呢!可这点心真好吃,帮我装一匣子吧。”   妇人们就问:“还说不是为了点心,那是为什么?”   “咱们家可要出彩了!”   十七娘说起债券的事,妇人们需要理解一下,她们是曹家的媳妇,其中有一些是听不懂债券的,还有一些甚至不太理解要钱有什么用,都是富贵惯了的,天塌下来砸不到他们家,尤其是这几年,赏赐是流水一般送了真定府去,可真定府忒远,京城的各家各户都使劲往曹家送礼。   现在这些礼物就都要被吐出来,大家听懂这个了,就很犹豫。   但十七娘说:“论理诸位伯娘婶娘,还有嫂嫂们也该学些经济,殿下那里露脸的女孩儿,都有极好的前程,姻缘就更不用说了,谁家不抢着求娶?还有一桩,日后婚嫁,夫家难道敢薄待了去?”   这话就说得大家很动心,一个放在后宅里的女人活成什么样,全看丈夫的脸色,婆婆的心情,那要是女人时不时跑去殿下身边呢?   成国长公主的例子大家是见到了,那也是曹家的驸马!   后来又有几个京中的例子,也是有针线处的女官出嫁,夫家待她刻薄,女官跑回来哭诉,殿下就说:“齐家治国平天下,眼见着第一件做得也不怎么样,夫妻原是最天然的盟友,竟能让妻子闹到我这里,真是个一等一的蠢蛋。”   给了这样的评语,这人几年内的仕途是完蛋了,殿下下令,让夫妻俩和离,婆家这才醒悟过来,上演了一场最为动人的追妻火葬场。   其中有一个算是成功了,剩下几个都失败了,失败的女官有再嫁的,也有安心回艮岳干活的,但成功的那个关门过日子,再也没传出来过什么新闻。   传出来也没用,殿下没有无穷无尽的耐心处理这些琐事,她只给一次机会。   总之就是针线处很难进,婶子嫂嫂们听说了这个,就问买了债券能不能进针线处,十七娘一口揽下来:“咱们家的女孩儿伶俐,学点本事,我来想办法。”   至于前面的叔叔伯伯们,该是李俨同他们分辨,可惜李俨不是个爱说话的,只好十七娘在后面见过老太太,又跑到前面去见自己这些男性长辈。   和这些男性长辈说起来就简单多了。   叔叔伯伯们说:“只是朝堂吵的厉害……”   她说:“殿下打下燕山府,对咱们家是最有利的,咱们原该倾家族之力襄助殿下,到时候整个河北海晏河清,咱们又在朝堂上为殿下露脸,殿下要是个健忘的,咱们也不吃一点亏,何况殿下英姿睿断,她可忘过什么人,什么事?”   他们又犹豫:“要打这一场,说不得还要几千万,咱们家也是杯水车薪……”   坐在一旁跟个布景板似的李俨动了一下。   有人眼尖:“姑爷呀,你有什么话说?”   李俨说:“晚辈没什么话说。”   虽然是个三姓的姑爷,半边额头还被火烧过,幞头也盖不住额头上的疤,可他是长公主心腹,曹家的人还是很客气:“若有什么……”   “诸位都忘记了,”李俨说,“我也不说了。”   大家很疑惑:“忘了什么?”   连曹十七娘也有些迷惑,于是李俨说:“我亲眼见到完颜宗望掘了曹家先祖的福地,将石牛石马砸碎,用投石机砸进真定城中。”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有人站起身,忽然向李俨行了一个大礼,李俨赶紧站起来,可那个礼太快了,他躲这位叔父躲不及。   “此仇不报,”这位叔父冷冷地说道,“非人子也!”   曹家有了最具有法理的东西,朝堂上再争吵时,就有曹家人可以站出来,趴在地上用头去砸地。   他们压根不用告诉别人他们要为殿下背书,他们只要眼睛通红地说:“殿下容秉,臣等无能,真定赤地,百姓流离,祖先福地,惨遭毁辱……臣枉活于世!今日臣原不配为百姓出一言,为家庙出一言,臣只愿倾尽家产,为太上皇马前一卒,克复燕山,还大宋百姓一个太平!呜呜呜呜呜呜呜!”   哭得非常动人,说不清楚里面有多少是假愤怒,有多少是真羞愧。   还是挺羞愧的,如果不提的话,他们也尽量将祖坟被扒这种事忘掉,毕竟当初扒他们祖坟的金军天下无敌,可现在的金军已经没有往日的威风了,那他们就该声情并茂一下。   这一下,朝臣们很难劝他了,人家祖坟被扒,这是不共戴天的大仇,怎么劝呢?   不仅不能劝,而且有几个保守派见了,也改变了态度,至少是不吭声了,不愿意在曹家面前喊得那样响亮。   长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稍微有点出神。   这个代表曹家站出来的是曹溶的大堂兄,已经三十多岁年纪,娶了宗室女,生了几个孩子,养尊处优,因此皮肤白皙,身材微胖,是此时审美中最好的那种美男子。   她看了他就有点感慨,心想要是曹溶跟她没瓜葛,好好地尚一位公主,过几年清闲日子后,应该也是这个模样。   不过她没有太多的心思感慨。   接下来就该梅花韩家了。   让韩家站出来特别容易,长公主见了韩宝胄一面,就给他送去太上皇那里了。   韩宝胄在太上皇面前踢了一会儿蹴鞠,太上皇看了很高兴,叫两个小内侍上前跟他踢,大家玩得气喘吁吁的,谁也踢不过他,过后太上皇又同他赌了一会儿钱,被他拿走了这个月用来打钗环的金子。   韩宝胄想还给太上皇,太上皇不以为意:“你拿去给安国,告诉她,过几日我还要你过来。”   等韩宝胄稀里糊涂地回到安国长公主面前,安国长公主就说:“哎呀,你抬头,细看还挺可爱的,怪不得爹爹喜欢你,我也喜欢你,那你过几日再过来,我叫个小内侍去找你。”   韩宝胄回到家,将长公主和太上皇说了些什么告诉他爹爹和大伯,这一夜书房的灯就没灭。到了第二日,韩家就赶紧上折子了。   要说长公主就爱上了韩宝胄那是不可能的!虽说这个年轻人吧,他长得不丑——梅花韩家没有丑孩子,他身材也不比那些武将差,他尤其还特别会陪贵人玩儿,可他脑子里除了吹拉弹唱外,就只剩下蹴鞠三十六招和赌博七十二手,这样的人要是能当上女帝的皇夫,别说外人,韩家都得觉得国祚危险。   但话说回来,不当也不要紧,就当个宠臣行不行?难道高俅是靠着治国良策一路高升的?   更关键的是,韩家因为韩宝胄,在长公主这里是有大罪的。   长公主不提,韩家也不能心里以为就过去了,可长公主现在过了明路,让大家看到太上皇和她很喜欢韩宝胄。   这是一种表态。   韩家都是精明人,立刻就上了奏折,没曹家那么惨,但他们更精细化,他们千金找了最优秀的画家——当然不是太上皇,详细地绘了相州在完颜宗望南下时是个什么惨样。   所谓“春燕归,巢于林木”,村庄变成一片废墟,猛虎穿梭于其中,河流里的鱼儿肥美,捞上来肚子里还有没消化干净的尸块。   在朝堂上一展开,有人看到就差点昏厥过去,还有人掩面哭泣,有人目眦尽裂,有人出列请战。   两个勋贵重臣的家族,献上了这么政治正确的两个理由。   她也去看那幅画。   “我都快忘了。”她很小声地喃喃自语。   “只要她停下来,”那个掮客对女真使者说,“只要她停个三五年,一切都好办了。”   过去了那么久,连她也快忘记那鱼的滋味了。   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再打下去了,她自己也知道,她最该享受这一刻的权力,为她自己着想,为活着的百姓着想,歇个几年。   可歇个几年,她也不知道金夏会发展成什么样,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几年之后,到底还有没有志气继续北上。   汴京这么美,她保护了它,它致力于给她最温柔,最美妙的回馈,让她知道活在这座城里多么舒服。她从来没享过福。   “殿下,”吴敏出列了,“臣等以为,当发行债券,一鼓作气,克复燕山,为河北河东万民,报此血仇!”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的。   “就依卿言。” [746]第一百五十一章:李彦仙的惊喜   债券就这么开始被推行下去了。   它已经被包裹了太多的东西,一部分是真实的,比如说大宋承诺三年可以赎回,一定保本,这是用长公主和国家的信誉做保的,绝不会让买了债券的人血本无归。   还有一部分当场兑付的,比如说十万贯可以换一个“金紫光禄大夫”,没有实职,但赐紫袍,非常荣耀。对于曹家和韩家来说也是足够有诱惑力的,毕竟勋贵是祖宗争气,祖宗能穿紫袍,不代表儿孙也争气,也能穿上紫袍。   况且现在穿上紫袍,不止意味着他们争气了,又给祖宗长脸了,还意味着他们走在了长公主最荣耀伟大的事业之路上。   长公主如今才多大岁数?她经历过的几次最难的时候,都是要她自己从绝境中走出来,她到真定时,曹家帮了一把,后来她反击时,又从韩家借了点钱。   但都已经不是她最难的时候,而现在国库空虚,她就是想趁着大金政局不稳时一鼓作气,收复燕山府。   天赐良机,对曹家来说跟着站队一本万利,韩家则彻底清除了之前跟着皇帝导致的仇恨值。   家里一口气拿出十几万贯一定是很肉疼的,但他们来不及肉疼,那紫袍是已经定下来有人穿了,可多买的五万贯还可以给家里的孩子换一个爵位!   要是儿子,换一个“忠勤郎”,有特制玉牌为凭,凭它经商是有各种便利的,诉讼也有优先权,走快速通道,地方官也要以礼相待。   但两家就嘀咕。   “咱们家的孩子,已经很好,难道去地方走一走时,还有谁敢看轻了咱们?”   “要说这东西,咱们家的店铺也用不上它。”   “还是恩荫营更好些,孩子读书不成也能在军营里谋一个位置,不要真刀真枪地上战场,咱们多花些钱,结交军官……”   士兵要冒死才能赚来的功勋和官位,他们只要轻轻巧巧花点钱就能谋到,也不是没有官员抗议,不过消息传到云中府,岳飞就很豁达。   他说:“你们可吃过布张家的没有?”   小军官们就叽叽呱呱地说:“吃过——”   “这就对了,”岳飞说,“殿下如此苦心,都是为了养活咱们!”   商人家很喜欢“忠勤郎”,给儿子买一个,从此地方官见到那玉牌就有笑脸,店铺也有了依靠,做生意能抬头挺胸,婚嫁也方便,那是很划算的,因此北伐债券发出去,有不少大商人买了这个。   但巨富的人家,和曹韩这样的勋贵家,“忠勤郎”的吸引力不大了,那就可以考虑换成家中女眷的封赏。   老娘健在的,换成给老娘的诰命;女儿待嫁的,可以换成女儿的爵位。大宋的嫁妆这么贵,什么嫁妆比得过女儿身上带一个爵位?   而且只要三年,这钱就回来了,不花钱呀!   这回姐姐妹妹们是真的可以雌竞一下,看谁狡诈又凶残,凶残又狡诈,最后脱颖而出,带着朝廷赐发的冠服和玉牌,风风光光出嫁。   那些大地主到底多有钱,反正赵鹿鸣是理解不了了,亏她还十分谨慎小心,多次在朝堂上澄清。   有些保守派的看法虽然保守,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他们说:“太上皇这债券能解一时之急,可若是日后成了敛财的惯例,大宋子民就要为它所苦了,臣等愿殿下戒之慎之。”   她说:“只要咱们收复了燕云十六州,从此大宋就有了天险,祖宗面前我也可以有个交代,从咱们就该休养生息,除非女真人再来进犯,否则十年之内,我是不想要再动干戈的。”   这算是个承诺,大家唯唯诺诺,都说殿下说的是,殿下虽然在战争上偶尔说话不算话,但她对臣民是很有信用的。   况且她打仗总赢,冷兵器时代,军神克一切。   南方的富商们很多,他们原本该冷静冷静的,可长公主包装过的谎言飘到了南方,这些富商们分辨不清,他们怎么能知道蓟州港到底会不会上冻?   离得太远了,消息也太远了,他们只知道江浙一代修建港口是很赚的,那以此类推,蓟州港将来修建好了,必定也能发大财。   还有那燕京城的富丽堂皇,那是大辽的南京,里面有几百年数不尽的好宝贝,样样都能晃瞎了别人的眼睛。   宣徽院在江浙一代的剧团上了两个新本子,主旨是抨击金钱主义的,按照文官们的审美,搞点道德说教,大概就是某个小商人做生意艰难,被大商人欺负,诉讼还赔了一大笔钱,他郁郁不得志,倾家荡产买了债券,没想到就跟转运汉巧遇洞庭红一般,从此做生意也顺利了,县令见到他也客气了,诉讼也赢了。   后面就要急转直下,写些小商人有钱之后的悲剧,他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每天喝琼浆玉液,吃山珍海味,家里的珊瑚两丈高,夜明珠照得满室光如白昼,只是失去了年少贫穷时的乐趣。哦对了,他还纳了一群小妾,可没想到妻子身边也有了一群美少年,最后夫妻俩决定抛弃这万贯家财,携手隐居去了。   这戏上映后很受欢迎,学官认为这个不错,不要教人贪财,商人们也觉得这个不错,他们激动地指着那个因为钱太多而苦恼的主角,激动地说:“就要这个!就要这个!让我发这样大的一笔财,我给我老婆买十个美少年!”   两千万的债券,可以说是极其巨大的一笔数字,可真发行出去,像是一瓶水倒进了海里,只要几个月的时间,居然就被民间消化干净了。   源源不断的钱被送到了前线。   张叔夜接管军队时,徐徽言就很高兴,他已经战战兢兢好些天,而且每日里只能在军中待着,吃饭也在军中,睡觉也在军中,否则他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不是刺杀,而是一些更温柔的刺杀,比如说在地方官宴请下吃饭时,席间默默陪着吃饭的人忽然凑过来,悄悄递给他一个匣子。   沉甸甸的匣子,要是放的黄金算最不值钱的,还可能是指甲大的明珠,还可能是温润如羊脂的美玉,又或者是从海上过来的宝石,更可能简单粗暴,京城哪套大宅的地契。   徐徽言要是不收,夜里又因为饮了酒,天色已晚没回去,那还可能在主人家安排的卧室里遭遇惊吓,床帐后虽然没有五百刀斧手,可埋伏了六个美少年,或者是六个美少女,又或者少年少女排成一排,看他想留下哪个,还是全留下。   有了这么两次之后,徐徽言就吓得不敢出军营了,可他原本出营是为了催促检查军需辎重粮草,这些都是大事,出不得错,曲端一死,送来的蔬菜立刻就蔫了,数量也不足了,他要是不据理力争,人家很快就开始偷工减料,一直恢复到让士兵继续吃大酱拌麦糊的境地里去。   现在张叔夜来了,徐徽言狠狠地诉了半天的苦,诉过苦后又要念半日曲端的好。   张叔夜摸摸胡须,觉得很有趣,他说:“放心吧,殿下派李素来河东了,虽无嫉贤妒能之心,可也算半个曲端呢,足以慰藉彦猷之心。”   殿下除了送李素到前线,还送了一封诏令到麟州。   流民有了浓稠的粥喝,渐渐平静下来,朝廷又给李若水发了诏令,不给他发钱,他要钱没什么用,但给他发了一些可以调用周围州县物资的许可,李若水拿着这些许可文书忙着四处借调物资,晋宁军和岚州,甚至太原府都被他烦得够呛——他什么都要!   木材他自然是要的,要给流民重建房子,布匹他也要呀,冬天难道不穿衣服了?农具他是要的,可种子也必须给他多送来些,还有草药,流民聚在一起吃不好穿不好那是要生病的,必须要采取措施,防止瘟疫爆发,他还要很多的医生。   哦对了,云中府连接着蒙古高原,李若水的信送到了云中府,理直气壮地要皮毛,质量不用太好的,也不用什么帅气的氅衣,有碎皮子多来点,他要发给妇孺,拿皮毛做衣服里子,可以抵挡冬天的风雪。   岳飞收到文书也懵了一会儿。   “咱们这,挨着麟州么?”   副将连忙说:“将军,你送就是了!那可是李知州,殿下都让他三分!”   说的很有道理,岳飞就将收到的各种碎皮子,还有从蒙古人那买来的毛毡,一起装了十几大车给李若水送过去,李若水收到就很高兴,忽略了这场战争人人有赏,殿下就是忽略了他的这件事。   他甚至纡尊降贵地没有批评殿下卖官鬻爵的事,虽然殿下不仅没赏他什么,还特地多赏了李彦仙一样东西。   诏令是老童亲自送过去的,李彦仙拿到之后就很懵。   除了常规的封赏外,殿下又给了他一个五万贯债券能买到的“忠勤郎”,不是给李彦仙本人的,而是给他儿子的。   这个“忠勤郎”就给李彦仙一家子搞蒙了,摸不到头脑。   李彦仙捧着诏书就小声问:“殿下是不是送错了?臣并无……”   老童笑呵呵说:“殿下特意吩咐的,她说,可称毁家纾难者,只有少严。” [747]第一百五十二章:一天也没忘   燕京城根本没有那么富裕。   它甚至显得有些冷清,毕竟大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   女真贵族们躲在宅邸里。虽然遭遇了挫折,可他们并不担心,就连燕云都是他们额外得来的,原本同南朝的盟约里,这是要给南朝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占着,已经是占便宜了。   况且更令他们有底气的,依旧是他们的战力。   云中府失陷,可那是因为守城的是完颜割韩奴,那是个什么样的废物?可不要说他年纪轻,许多女真部族里有名的战士都是十三四岁跟着父亲出征的,完颜割韩奴只是年幼时生了几场病,略长大些大金已经攻下了半壁江山,他竟然就将自己荒废掉了!   现在也好,割韩奴留在汴京,并没有受虐待,每次金人使者去汴京都能看到他。   这个年轻人刚到的时候很颓废,每日里不吃不喝,只是要死,可他太年轻也太软弱,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东西,饿上几顿,他又想吃了。   长公主待他并不坏,她连自己那废物父兄都能养,养一个战利品有什么关系?   因此完颜割韩奴就放在了一座很不错的宅邸里,每天可以吃到侍从们为他采买的小吃,都是汴京有名的小吃,那些果子他听也没听说过,一样样都被炮制得新鲜又精致,尝一口他就要将家乡忘掉一部分。   再等到看过两场樊楼的歌舞表演后,他就又忘掉了一部分。   在长公主的示意下,时不时有樊楼的歌伎和乐师来府上为他表演,又有几个纨绔子弟请他吃喝玩乐。   再等到不管是西夏使者来,或者是女真使者来,长公主总叫割韩奴出来一起见见。   看到他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脸色也红润,神情也安宁,这下大家都知道南朝的长公主以德服人,不会虐待俘虏了。   完颜割韩奴就变成了完颜粘罕永远的耻辱。   骂过几句不成器的废物后,女真贵族们继续躲在宅邸里,他们这里没有樊楼的女演员,可他们也有汉人进献的歌舞伎,能唱南朝的歌,跳南朝的舞。他们说:“咱们又不是那等穷苦人,干什么非得打仗呢?南朝要是敢过河,咱们的大军必杀他们伏尸百里。”   “就跟他们当年打燕京似的。”   “再来一次!嘿嘿!”   “那路边,有人撒泡尿,还能浇在南朝人的头盖骨上呢!嘿嘿!”   他们这样一边说,一边躺在榻上吃些炒货,每一样都很好吃,配着的美酒也是南朝运过来的,他们喝了这样的酒,懒洋洋地,心里就想着当年他们给辽人打得丢盔弃甲,辽人又给宋人打得丢盔弃甲的事。   这都是一点也不错的,所以只要他们骑上他们的战马,依旧是天下无敌的。   这样想着想着,他们就在榻上睡着了,肚皮隆起,像是妊娠的妇人一般,腰带是早就解开了,可婢女走过来想帮贵人系上腰带,怎么也系不上。   到底是个合格的婢女,只好对同伴叹一口气:   “胖成这个样子,主君原来的腰带不能用了,裤子还要再做几条。”   燕京城这样冷清,就只有完颜粘罕的元帅府中,还有身材壮硕而不肥胖的人了。   就连完颜粘罕,也是到了燕京城才清减下来。   他这一路都没心思大吃大喝,现在更是心急如焚。   来到燕山府后,完颜粘罕才意识到,一直庇佑着大金的气运好像在渐渐消失。   没有什么全面倾颓的事件发生,就只是燕山府的人变少了,仆从军的战斗力变差了,宋军有钱了。   宋军有钱了,体现在各个方面。   他们的士兵个子已经长不高了,可他们的面色变得红润,面颊上有肉,臂膀因此就有力气,他们一脚可以踹金军士兵一个跟头,而金军一刀砍在他们的盾牌上时,宋军也不会因为胳膊细瘦就踉跄着坐在地上,让出一个缺口来。   他们去问俘虏,发现宋军的伙食变得越来越丰盛,原来只能吃大酱和麦糊,甚至连大酱也没有放开吃的福利,现在却每日里可以吃到肉蛋,甚至病号伤员还有羊奶喝!   宋军有了这样的滋养,力气不同了,士气也涨了,他们原来射三箭就停下,哪怕种师中和公主亲自督阵,他们也只放三轮箭,现在却能与金军车轮战从天明杀到天黑,再从天黑杀到天明。   就连他们随身带着的干粮里,那都放了糖霜!   糖霜和羊奶,保暖的寒衣,按时发放的犒赏,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士兵们的心里逐渐生出了荣誉感。   女真人有荣誉感,因为女真人觉得这个国家是他们的。   可宋军长期以来只是最底层,泥淖里的癞皮狗,他们现在也生出了荣誉感,他们在面对死亡时竟然也有了抬头挺胸的模样!   这就非常可怕了。   至于新发的铠甲和武器,完颜粘罕已经不感到惊讶了。   他只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一天天变强的敌人,不仅没有表露出傲慢的样子,反而还张开了双手。   他们的国库已经干涸,可他们还是将大量的粮食运到前线去,不仅供给士兵吃,还要喂饱俘虏。   契丹俘虏,汉人俘虏,到他们那里去,他们就派出道士一个个地安抚,讲一些甜甜蜜蜜的话。那道士说,难道咱们之间有仇吗?咱们原本是一家人呀,我们殿下是领了大辽天命的,她宽仁又慈爱,她待你们每一个人就像她自己的手足亲人一般,她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子民的,我知道你们只是被女真人奴役驱策,所以才不得已上了战场,我们不会怪罪你们,虽然也不会让你们立刻回去,可你们住在这里,可以吃饱穿暖,也不会受伤害,你们就放心吧。   有了这样的优待,仆从军就不愿意拼死战斗了。   干嘛要拼命?被俘虏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谁的命能有第二条呢?况且道士们说的也很动听,南朝长公主当他们的新主人也不坏,本来女真人不能拿胜利和战利品喂饱他们,凭什么让他们拼命呢?   大宋的长公主,已经成长为让人陌生的样子了。   从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时,她还只是个罗天大醮的小女孩,不值一提;再一次听到她的名字,她守住了河东;第三次听到她的名字,他们在虒亭战场,她那时告诉他,这是两国间不共戴天的血仇,可她最后也不过是堪堪守住了她的大军而已,完颜粘罕照旧从容回到了云中府。   现在她已经得到了云中府,开始磨刀霍霍,要向他而来了。   完颜粘罕听过了完颜拔离速的汇报,又看过了一个又一个的俘虏,问过了一个又一个在边境线上活动的女真探子。   最后是那个女真使者的回报。   他说:“什么也不能让南朝的公主停下来,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只有死亡才能令她让步。”   完颜粘罕说:“那咱们得想一想,该如何布防。”   完颜粘罕内心是瞧不起南朝公主的,这也不算他的缺点,他蔑视他的每一个敌人。   但他在排兵布阵上非常重视她。   现在他就必须派兵布防,一边要挡住南边从河北来的宋军,南边有吴玠吴璘、韩世忠、李世辅,由刘韐领兵;一边还要挡住西边从云中府来的宋军,西边的宋军就是绝对主力了,主帅是张叔夜,麾下还有萧高六和岳飞等人。   两边加在一起,兵力至少有十万之众,而且这可不是算了民兵义勇壮丁辎重的,这十万兵力与大金的女真本部兵马一样,都是受过训练的精兵。   完颜粘罕说:“我得写奏表给朝廷,而今上京还有许多人不知情形如此,今秋须囤积粮草,征发青壮,将燕山一带关隘收拾整齐才是。”   他说的全是正确的话,他也确实写了信给上京。   这封信送到了完颜宗干的手里,小皇帝就坐在一边,听着太傅说着信里的事。   小皇帝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非常不要紧的一件事。   小皇帝吃了那个甜点,就去追根刨底了。   要说天下的甜点,味道相似的不计其数,小皇帝又不是什么美食家,怎么就长了一条举世无双的舌头吗?   因此他也说不准,只是心里起了些疑心,毕竟完颜粘罕有杀死先帝的嫌疑,毕竟完颜粘罕有陷害完颜宗磐的嫌疑,毕竟这甜点又捕风捉影说,来自完颜粘罕的府上。   那他查一查总没毛病吧?   他用了身边几个忠心的内侍——这不难,一个小皇帝再可怜,总有几个母亲给他的忠心仆从,还有几个候着他长大亲征,因此愿意现在开始投资的野心仆从。   这些人替他悄悄地去查证了,回来就告诉他:“确实那个厨子是罪人完颜宗磐府上的,专会做甜点……陛下幼时吃过他做的蜜糖,念念不忘了好几日,罪人完颜宗磐便令这个厨子又做了几盒给陛下,陛下可忘了?”   小皇帝看着完颜宗干手里拿着的那封求援信。   他心里想,怎么会忘呢?我一天也没有忘。 [748]第一百五十三章:过冬   梁宣徽从马车上走下来,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白气氤氲,在空气里弥漫开。   她身后的道具师姑娘说:“总算打完仗了。”   “还没有,”梁宣徽说,“可应该是快了。”   麟州的天,阴沉沉的。   这里的人原本爱这个,麟州干旱,冬天几场大雪,春来时会化成水滋润土地,庄稼就能长得更壮实些。   可今年的雪来得就不合时宜。   仗刚打完,金人走了没多久,该建的房子还没建起来,光是城下的窝棚没办法抵御风雪。   岳飞送来了碎皮子,足足十几车,李若水此时已经将流民重新编户,每家每户的情况摸清楚了,按照人头将碎皮子发了下去。   十几车的碎皮子,马车来时也颇壮观,可是分下去时,也像一瓶水倒进了河流里。   妇人家得到了这种珍贵的材料,立刻就会借针借线,想尽一切办法将它们变成一件可以御寒的宝物。   它一般会被穿在家中最年长之人的身上,老年人是不耐寒的,但小娃子也不耐寒,因此经常见到老祖母穿着这样一件破烂但保暖的皮衣,怀里抱着两个拱来拱去的小东西,像是抓了两只兔子似的。   他们现在获得了食物,但想要过冬,光靠窝棚是不够的,窝棚不保暖,想在窝棚里过冬,需要大量的干柴,可麟州大半是黄土高坡,其中也有林木,李若水也派人去砍伐了,伐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活,想运回来更不容易,可最不容易的还是他们既没有足够强壮的民夫,也没有足够多的工具。   李若水不得已,就去找张叔夜了。   反正不管那个营里坐着的是谁,李若水总会去的,他比曲端更纯粹,而且这次爹起来也不落下风,张叔夜见到他就很懵。   但见他之前,已经有幕僚嘀咕过了。   张叔夜说;“他想让每一个百姓活下来吗?”   幕僚小声说:“这位知州倔得很。”   按照战争的惯例,不会有这么多人活下来的。   在战争之后,一定会爆发瘟疫,毕竟大地上到处都是腐尸,寒鸦吃得不亦乐乎,那些腐尸会传染病菌。   紧接着因为天气变冷了,百姓们没有足够的食物和避寒之处,他们每个人都会飞快消瘦,很快就形销骨立,像一个个行走的骷髅,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免疫力可言,大雪没来之前的瘟疫,可以将他们中的老幼全部带走,等到大雪将瘟疫掩盖住时,他们当中剩下的大部分青壮也会因为这场雪冻饿而死。   等到春天快要来临时,活下来的经常十不足一。   这时候朝廷赈灾的物资也该来了。   这些人里最幸运的部分就可以享受到朝廷的关怀,剩下的人都跟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的人一起,慢慢化成了烂泥。   按说是会死许多人的。   但李若水不认这个战争惯例,那些瘦骨嶙峋来到新秦城下的百姓,他都想办法去喂饱,让他们不至于因为营养不良而死。   可天气还是一天比一天冷,他实在是没有办法,在西夏人来时,他甚至也问过一句:“你们,你们可有什么办法……”   党项人看着这个黑瘦的,满头白发的文官,他们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过了片刻,那个经常跑过来请教他该怎么种地的武将就小声说:“李相公,你名声那么大,你去军营里说说,你再找你们殿下说说。”   李若水很迷惑:“什么名声?”   党项人就不敢吱声了。   李若水花了点时间,找人问了自己是什么名声。   他问城下正在疯狂缝碎皮子的妇人,妇人兴高采烈地说:“李相公,李青天,别说在麟州,就是我们老家那也没见过李相公这样的好官!我们每日里都向上天祝祷,求李相公长长久久地留在麟州呢!”   李若水心里想,那我名声还不错,虽然也没做什么,可百姓们宽仁,是他们待我这样款款情深,我可不能真以为自己就是个好官了。   他又去问问下属的官吏,官吏们黑着眼圈在跑来跑去,先要安排民夫给新秦城附近的尸体都集中掩埋了,这时候再不挖坑,就要挖不动了,尸体身上也都是宝贝,先是铠甲,后是衣服,最后恨不得连头发也割下来,编成织物取暖,可惜西夏人和女真人都不以发量称道。   其次他们还要管理流民,要尝试能不能挖点窑洞给流民避寒,麟州有黄土塬,只是今年雨水足,那窑洞挖着挖着就容易塌陷,还伤了好几个民夫。   反正都很烦,可李若水抓住一个问一句,这个小官吏是汴京来的,立刻就叽里咕噜地讲了一大堆。   全都是之乎者也,李若水听懂了,也是夸他这个人好,不是他一马当先,这些太学生也不至于心甘情愿来这里吃苦。   接下来他又问了养伤的李彦仙几句,李彦仙说:“相公要去找谁?”   李若水说:“我看天要下雪,百姓们有米下锅,可这一冬的干柴从何而来?我想要……”   李彦仙就听懂了,说:“相公去寻张枢相就是,拿出你的架势!”   李若水还没进宋军大营时,他那架势还不是很足。   可越往里走,他就越有了一股不平。   都怪他这人性情软弱!   看看宋军大营,那厚实的帐篷,再看看宋军身上,那崭新的寒衣!   看他们吃饭时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结结实实的麦饼,碗里都是浓稠有香气的汤!   天气很冷,士兵们进帐篷里吃,用木勺子舀起汤里的炖菜,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李若水看了就觉得很可恶,不是士兵可恶,是自己可恶。   凭什么士兵吃得这么好?凭士兵们有曲端在,曲端替他们又挣又抢,军需辎重一个个敲打过去,士兵们就在那死去的“曲”字大旗下,可以躲过风雪寒冬。   他就不行,他这个人软弱,不知道找朝廷争取,不知道找附近州县再争取争取,他向宋军写信借点粮食,人家借了他就感恩戴德,借不出来他也认为情理之中。   一点也不理直气壮!   他就为了自己那点文人的脸皮,放任百姓们饥寒交迫!他算个什么东西啊!   李若水现在就挺起了胸膛,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来求助的,他脑子生出了很凶恶的念头,要叫张叔夜的二衙内评价一下,差不多这小老头儿拿自己当麟州百姓养的恶狗,随时准备不讲理地抢别人的食物回去养自己主人了。   可惜二衙内被禁言了,大公子又是个老实人,从来不评价别人,也不替爹爹在这种事情上出头。   张叔夜就必须自己战斗。   李若水走进张叔夜的中军帐,张叔夜站起身笑呵呵地去迎接,算是给他极大的面子。   但李知州板着脸,好像知州和枢密使之间的品级全都被他抹掉了。   他行了一礼,说:“麟州城外,上万百姓露于风雪,啼饥号寒,转眼便是倒毙之尸。下官此来叨扰,是来向枢相讨一条生路。”   “百姓遭难,我亦心焦。然军粮物资俱有定数,不知李知州所需为何?若能筹措,必不推辞。”   李若水赶紧说:“那就请枢相调拨土工作业之兵卒,携重镐、铁锹、斧锯等营缮工具,为麟州百姓挖掘窑洞。”   张叔夜眨了眨眼。   “李知州要挖多少个窑洞?”   李若水说:“也只要一两千个足够。”   张叔夜又眨了眨眼。   “李知州,是要我将这黄土塬夷为平地吗?”   李知州有点忙乱,但可以理解,他是河北人,对窑洞的理解有些不足,对冻土的理解也有些不足。   但李知州的中心思想不变:反正你要给我一支兵马,为我义务劳动。   要是平时,李若水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但此时没办法,他手里没有钱,朝廷给他从附近州县调拨的物资也都给流民用了,那就只能耍无赖了。   张叔夜说,“李知州,你既为麟州守臣,当知规矩。兵马乃军国大事,岂能如你心愿,随意调配?”   “我素来不知什么规矩,”李若水很蛮横地说道,“还有,我见军容齐整,军士皆有新帐篷,不如将替换下之旧营帐、草帘、乃至破损锅釜,尽数予我。”   张叔夜就目瞪口呆了。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就算你要,我也不能给你,你若是强索,我就要参你一本!”   “枢相拿了我去就是,你只要将我要的东西尽数给齐,下官并无怨言!”   奏折就送到了赵鹿鸣的案上。   李若水四处要饭,强硬地要饭,无赖地要饭,要得天怨人怒,现在连张叔夜也上本了,详细描述了李若水从营中要走了一千个士兵,挖窑洞是不能挖的,但是可以赶在下雪天前,挑了几个太阳出来的天气,给流民的窝棚加深,挖一米多深的土地,变成“地窝子”,而且不是一家一户的地窝子,是几家挤一个地窝子。   居住条件还是非常恶劣,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但李若水还是成功地依靠勒索张叔夜,给麟州人争取到度过冬天的避难所了。   现在就看长公主要不要痛骂李若水一顿。   长公主看完这篇奏折,撇撇嘴,她又拿起了下一本看,一看就愣了。   “怎么女真人的寒衣也会出问题?”   ————————!!————————   这个作息不对,我要努力调整…… [749]第一百五十四章:“金人来大宋购置寒衣?”   河北这边已经开始下雪了。   这是早晚的事,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没什么稀奇,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对于真定府的宇文老师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很难办的事。   毕竟河北经历过比麟州艰难太多,也残酷太多的战争,李若水是幸运的,当他到达麟州时,他见到的麟州是大宋已经开始强壮起来,禁军也在操练与休养后得到战力增加的麟州。因此一场战争过后,麟州四周总有人可以帮他一把,让他将百姓们安置妥帖。   但河北没有那么幸运,有太多人已经在靖康年间死去,剩下的人不多了。   好在这些人已经等来了他们应得的。   在这个夏天里,房屋和田地被焚毁的村庄也有,但不算太多,女真人毕竟是骑兵劫掠,骑兵不能费力给河北每一个村庄里的每一间泥屋都泼上猛火油。   所以他们只是劫掠,再后来宋军主力到了,他们连劫掠也没有那么多的功夫了。   大部分村庄还是有惊无险地幸存下来。   现在天气凉了,麦子也已经收了,有一部分是要送到北边去,供给军队的,河北的粮食供给军队,损耗量很小。   还有一部分他们可以自己留下,做两顿朴素的饭菜,除了热气腾腾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形容词,但这些河北的农人就坐在自己家的门槛上,端着自己家的饭碗,吃着自己在田里种出来的食物,这滋味是不能用文字形容的。   他们一边吃,也要一边嘱咐身边的妇人:“寒衣可缝制完了?听里长说县里还在收呢!”   “都快下雪了,寒衣怎么还收不足?”   “人多呢!,”农夫说,“今冬不送大名府来了,只要送寒衣过去,一件最多能给三贯钱!”   “阿弥陀佛!”妇人欣喜地说道,“那我赶紧做活。”   三贯钱只是最理想的数值,一般是达不到的,因此这妇人忙了两天后,约着两个妇人一起进了县城,又怒气冲冲地出来了。   她们做的寒衣一件只给了一百钱,但小吏也不是中饱私囊,小吏说:“你们自己说,你们这衣服放店铺里,卖多少?”   妇人们叽里呱啦地吵了一通,小吏就叉腰跟她们对骂——收衣服的竟是个女吏!   河北全民皆兵的时间太久了,基础官吏的数目不足,自然就有灵应军的女道士过来干这些粗活,其中不少说是女道士,其实出身穷苦,并不会读多少经籍,只是能识几个字,将数学算明白,就拉过来干苦力了。   她们在家时也要缝补,因此对寒衣看得很严,知道一件衣服要缝几层才算能御寒,这批寒衣是送去给民夫的。   前线不断在聚集兵马,可光是兵马不能攻克燕山府,他们还要准备攻城器械,常规攻城是个大工程,那太行山就遭殃了,大量民夫要在冬天里伐树。   可征发民夫又不算是一件坏事。   这个夏天里,家园被毁的流民就渐渐聚拢了过来,他们接了活,就有饭吃,有窝棚住,还有衣服穿,他们的家小也能靠着讨伐山林的战争得以活下去。   这也是一桩罪,可惜谁也顾不得。   民夫的衣服就要大名府和后方做了送过来,基本这些小百姓做的寒衣都是用粗麻一层层缝起来的,成本不高,御寒效果也一般,但好歹算是穿上了。   当然想卖高价也卖不上,大宋那三贯一件的寒衣,都是城中由官府统一组织女工裁剪缝制的,里面也不是用一层层的粗麻,而是丝绵。   这东西对汴京以外的百姓是奢侈品,因此管这一项的采买官员原本油水很足。   ……只是今年特别倒霉。   河东的寒衣就不说了。   那时候曲端还在,曲端不睡觉的,他会亲自抽查寒衣,而且不是查几件,而是可以在寒衣刚到军营前时跑过来抽查,一查就是几百件。   刚开始转运官以为是自己来得早了,白天到,领导有空闲,过后就特意掐着时间,他挑着夜里来军营。   没过关门的时辰,曲端就没睡觉,依旧跑出来,几百件慢慢查。   过了关门的时辰,营门就不开了,须得等到卯时天亮,曲端又跑了出来。   反正就挺生不如死的,转运官听说曲端死了,喜极而泣,回去又给河神还愿烧了不少钱。   可寒衣已经送完了,油水也是一期一会的,今年这个大项上是摸不到钱了。   河北的寒衣就更微妙些。   河北没有曲端,刘韐是个很温和的人,他也不会和后面这些偷偷搞贪污腐败的官员决一生死,因此只要衣服能糊弄过去,不让士兵冻伤,刘韐这一关是好过的。   奈何今年河北这里的将领不太好糊弄。   比如说吴玠,这是个长袖善舞的人,可也很精明,且记仇,每次给他送军需,他都要亲自盯着,不仅盯自己军中的,也去盯别人军中的,看看是不是有人给他以次充好了,他这人毛病没有曲端重,可还真有两个军需官给他送过残次品后不久,就被朝廷送去岭南吃荔枝了。   那要是坑韩世忠呢?   似乎也很难,韩世忠是殿下很宠信的将领就不说了,人家还有位夫人就在殿下身边,擎等着人家吹枕头风,那就不是送岭南了,保不齐就送琼州去直面台风了!   这些硕鼠在后面唉声叹气,有新来的就问:“那李世辅呢?”   大家一起看他,“怎么,你要欺负李世辅么?”   他还没察觉:“李世辅一个党项人,他可有什么人情么?那吴玠韩世忠也给咱们打点过,路过时吃个点心,喝一碗茶,也算尽了礼数,李世辅可一句话也没有!”   上司拿起公文就砸他头上:“他的人情可大着了!”   “比吴玠还大?”   “尽忠太尉见了他,也得避让三分!”   李世辅的人情就成了新来硕鼠心中的一个谜,当然过后他很快就打听到了,打听过后就跟着一起叫苦连天。   这怎么好呢?河北军关系户太多,欺负谁也不行呀!   没有办法,只能尽力筹备寒衣了,他们的诱惑又比河东更多一些。   有掮客到他们这里来,悄悄地问,有多余的寒衣没有?要是能卖到民间去,愿意出三贯半的钱来买哪!   河北官员是从这里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的。   要寒衣,不至于要到军需官这里,民间尽有会做活的妇人,一家家收就是了,这买家是要多少件?   买家就悄悄地说了一个数字,一听就知道,这不是寻常百姓用的。   这个数字上,又加了一笔单独的谢礼,具体谢礼是什么,只要寒衣送过来,随便说就是。   要不是前线的关系户太多,说不准有人就要动心。   “这么多,你们要送哪去?”   那人小声说了几句。   “那重重兵马,可怎么送过去呀!”   “放心吧,”掮客轻轻拍了拍那个官员的手,“都打点清楚了。”   消息没藏住。   有人偷偷这么干了,只装了几车,不过上百件的寒衣,往北边送的时候,被四处乱跑的李世辅给抓住了。   然后就牵扯出这件很诡异的案子。   掮客是商人,河北的商人,素来是金人严防死守但防又防不过来的存在。   他们酷爱往北边跑,什么都往北边带,而且在宋人这边一直很理直气壮,他们带的,全是好东西,有奢侈品,比如说各种金银工艺品,还有香料茶叶,也都是金人特别喜欢的,甚至还有宋人,像是汴京当红的乐师歌伎,大金的贵族们千金万金请他们来,最好是整个班子一起来,也给上京打造一下艺术气氛,这东西是最时尚的娱乐,比它更受欢迎的就只有戏团了。某种意义上来说,韩世忠虽然很引人注目,但他妻子比他更受金人贵族瞩目。   如果是运这些过去,商人有正常的渠道可以走,他们是明白走过大宋边境的,但过拒马河就必须偷偷摸摸,因为这是非法的贸易,对面得有人保他们,否则东西全部没收,他们也要下大狱。   完颜宗望活着的时候就这么干,他特别讨厌南朝的商人。   但现在李世辅抓到的这支商队,运送的全部都是寒衣。   往拒马河北岸运送寒衣,这太抽象了,李世辅看到就懵了,他甚至将寒衣拆开,仔细查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太上皇或者皇帝写的血书。   但什么都没有。   商人很老实,他说:“确实是北边要的……”   “金人来大宋购置寒衣?”李世辅问,“你疯了吗?”   “他们军中,今岁寒衣送得晚,路上耽搁了,小人也是……也是见钱眼开……”   燕山的北边,今冬下了一场雪。   完颜粘罕派人去问,得到了两种解释,一种是真下了一场雪,雪给山路封了,因此军需物资送不过来。   另一种解释是没有那场雪,可山路还是被封了,道路泥泞,马车过不来,有士兵正在修路,大概很快就可以将军需送来了。   不算紧要,况且燕山府这么大,只要在燕山府内征调寒衣,民间也应该有衣物送过来。   可完颜粘罕又发现,他的命令传达下去,每一个官员都恭恭敬敬地领了命令,寒衣也送上来了,可情况就是不尽人意。   女真本部依旧有寒衣,甚至是皮毛可以御寒。   但签军和仆从军就不一样了,现在还没到岁末,没进腊月,军中已经出现了轻度冻伤和因为寒冷而导致的小规模瘟疫。   只有几个营,但完颜粘罕注意到了。 [750]第一百五十五章:吃的表演。   李世辅的面前有一只羊,已经被剥了皮,清理过内脏,穿在一根硬木上,血水一滴滴向下,滴在炭盆里,立刻升起一股黑烟。   黑烟里似乎伸出了两只手,轻轻地抚摸过那只可怜的肥羊,它的情感就没有人在意了。   它的表面很快开始变色,变了色的肉就会散发一股奇异的焦香。   紧接着肥厚的尾巴要向下滴油,那香味就会更加澎湃。   亲兵拿着一只碗,站在旁边使劲刷酱汁,那里有些蒜泥,还有些茱萸,甚至还有一包从汴京带过来的秘制香料。   反正就更香了,这样郑重的香味,很快就将它的食客吸引来了。   吴玠坐下就说:“还得是李大郎,光吃羊算什么,要吃这汴京风味儿的烤羊,咱们才算是真吃着了。”   吴璘是个优秀的捧哏,问:“咱们怎么没想着带这个,哥哥,你失策呀!”   “你是公子哥儿么!你当人家也跟你似的,出门不想着为国报效,只想着吃么!咱们是托了人家的福,要不是汴京特地送过来,咱们今日也吃不上呀!”   “原来是汴京送来的!哥哥,送到咱们营了么?”   李大郎已经飞快地切下了一块羊肉,怼到吴璘的盘子里,说:“吃你的吧!”   两兄弟就哈哈大笑,笑得屋子里差点爆发一场小型斗殴,大家都是军汉,谁会出门带秘制调料啊?这是艮岳的厨子调配出来,尽忠太尉送过来的。   长公主还不知道完颜粘罕的后方出了点小问题时,她是很关心自己军队的,因此还送过一次温暖。   从相州的后勤大本营出发,往唐县走,车队里装了许多酒,随车跟着许多猪羊,肥肥嫩嫩的,看着就很让人眼馋。   都是用债券换来的,前线发犒赏也发债券,那就得搭配一些能让士兵立刻感到满足的东西,比如说美食美酒。   长公主还要送些别的东西给她记挂的诸将,比如说送华丽的锦袍和御寒的貂裘,还要送刻了字的宝剑,类似什么“忠勇”之类,以及一些更亲切的东西,像是宗泽老爷爷会收到手筒和护膝这一类的礼物,是艮岳的宫女们做的。韩世忠会收到七八件衣服,其中有梁宣徽在出门前给他做的,还有几件不知道是谁送到梁宣徽那里,她也好脾气地一起送过来。   吴玠吴璘不需要特殊对待,吴玠有手,还是两只,自己看什么好就划拉回来什么,一点都不吃亏。   李世辅就比较特殊,他人缘好,从李俨开始,三个高坚果会给他邮东西,王善也会给他邮东西,尽忠收拢了一下,又添了些细枝末节,各种冬天吃的穿的用的送了两大车,还是尽忠自掏腰包送去的,里面翻一翻还有亲笔信,当然肯定不是尽忠写的。   就这两辆大马车送进城中,大家鼻子都很灵,跟着就来了。   说话间肉已经烤熟了几分,可以边吃边聊。   韩世忠说:“我心中总不踏实。”   “韩家哥哥,怎么不踏实?”   “咱们吃了殿下送来的酒肉,这般款款,嗯,李大郎,你不要又急,我是说,金狗也只退回了燕山府,咱们竟拿他们没办法么?殿下待咱们天高地厚,唉,我是不踏实的。”   这是大家的专业话题,吴玠也不打趣李世辅了,说:“而今殿下只让咱们守在唐城,可我看这架势,必要克复了燕山府的。”   “金狗今冬缺寒衣呢。”李世辅说。   “怎么?”   李世辅就将那事和大家嘀嘀咕咕一遍。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立刻韩世忠就拍大腿:“他们若是寒衣不足,许多兵卒就要冻死冻伤,军中要起瘟疫的,咱们何不抄家伙,教他们个乖!”   “白放着机会,可军中不见诏令,咱们怎么敢呀?”吴玠就使劲拍大腿,一边拍一边看李世辅,“李大郎,你敢不敢?”   李大郎喝了两杯酒,胆气足了。   “怎么不敢?!”他嚷道,“我这就去问宇文宣抚——”   吴玠就伸出一只脚去,恨不得偷偷踹这伶俐鬼一脚,可外面的风转了个风向,吴璘正在切羊肉,将焦香的外皮一切开,里面的肉汁和热气一起扑到了吴玠的鼻子上,提醒他这可是汴京的手艺,汴京的情意!   “且不忙,还是吃过这几杯酒后再去为好……不如,我与弟同去?”   “不好。”刘韐放下了筷子,想想又说,“天这样冷,你们亲自来真定,先坐下,饮一杯热酒,吃两块羊肉。”   刘韐对面坐着宇文时中,两个人都是文官出身,刘韐还是个老头儿,吃的就很精雅,那陶罐上也要绘制些纹路,那羊肉汤雪白,上面洒了香葱,却没有茱萸,两个人正在慢慢吃,叫李世辅和吴玠看了就没胃口,李世辅说:“不瞒相公,我们出城前刚吃了一顿。”   刘韐摸摸胡子,微微一笑。   “你们要上表请战,我不拦你们,只是殿下也不许你们出战,该怎么办?”   “为何不许?”   “完颜粘罕是何等阅历,他半生戎马,大小阵仗无数,自白山一路杀到汴京城下,这样的宿将,能不知节气,眼看着军中无寒衣么?”   这问的有道理,但小年轻还可以争辩:“有探子回报,确实短了寒衣,并不是故意来诈我们。”   “短了寒衣是真,可女真本部不会缺寒衣,”刘韐说道,“况且还有一件事,你们可曾想到?”   金军暂时的寒衣短缺,有可能是金人内部出了问题。   内部出问题,这是宋朝士大夫们擅长分析的事,尤其女真人的政斗水平不怎么精细,别说是秦相爷,就是当年给长公主恶心够呛的齐枢,人家面子工程都是一流的,要不是汴京前后派了两拨人去查,第三波甚至上了张叔夜,楚州叫齐枢死死握在手里,还不知如何。就这样,最后甚至还能跟义军同归于尽,溅长公主一脸血,到现在也得硬着头皮算他功过相抵。   因此刘韐就分析说,金军这样做,必定是后方有人在算计完颜粘罕。   但这种算计并不高明,而且也不可能坚决——算计自家军队,哪来的胆量坚决?只要宋军攻入燕山府,完颜粘罕一份奏表送回去,后方就一定要送大量的物资和援军过来。   现在还敢搞事,就是因为宋军没过境。   刘韐摸摸胡须,喝了一口羊肉汤,不忘赞颂一句:“比京城那家不差什么,我看张枢相也吃得!”   此时李世辅已经端碗吃了起来,但吴玠注意力还在怎么能立功上,他说:“若完颜粘罕机敏,该伪装一支兵马来攻打燕山府?”   “他今日未必要如此,”刘韐望向宇文时中,“宇文相公怎么看?”   宇文时中全程默不作声地在吃,吃得很慢,但就是宁静地在那吃。   现在他用勺子将最后一点汤舀起喝下,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我只见生民涂炭,心中难过,”他叹了一口气,“拒马河北岸之人,与咱们手脚面貌,可有区别?他们也有妻儿老小在家日夜悬心,若听闻在外之人忍饥受冻,亲人岂不伤心?此时若趁虚而入……”   两个年轻武将就听着,也不敢反驳,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宇文时中可以称相公,也可以称“帅”,人家宣抚河北西路,大家都得乖乖听话。   宇文元帅是个柔弱的文官,但人家也不是全然的柔弱,当初教小公主时,他可是最鹰派的老师。   但大家还是得听他讲爱民的大道理。   讲完了,宇文时中说:“仲偃,我有个想法。”   “还盼赐教。”   “这数月来,将士们自然奋战劳苦,百姓受战乱袭扰,亦是可怜,”宇文时中说,“殿下奖赏三军,赐下牛酒,我想,不如筹办一场节庆……”   宇文老师似乎跑题了。   李世辅说,金军那边后勤出问题了,寒衣跟不上,又冷又饿的咱们该去打他们。   宇文老师说,我看我们这边也很可怜,既然有酒肉为什么不大操大办,将百姓们都喊来,咱们一起载歌载舞,放松一下心情呢?   李世辅想了一会儿才想清楚,但吴玠比他机灵一点,抢先说:“末将也觉得此事甚好,唐城连年饱受战乱,百姓流离,城中也该筹办一场!”   刘韐说:“正好腊日将至!”   大家统一了意见。   腊日好,腊日要喝腊八粥,大家提前个十几天开始筹备,城中闹闹哄哄,乡下人听说了也不淡定,流落在外地的百姓也开始往回赶,都说这一日有酒有肉,还有各种节庆表演,宣徽院的河北分团也来了,要安排上一场极盛大的表演。   城中就到处开始扎彩色纸花,又有人在城门口给剧团搭起架子,有人支锅炖肉熬粥给工人喝,反正就是很浮夸。   隔着一条河,有人站在山坡上,箭塔上,远远地往这边望。   那香气传不过来,声音也只有隐隐的一丁点儿。   可只是这么远远地看着,好像那只烤羊,那锅肉粥,还有那甘醇的美酒,以及温暖的火堆,全都到了面前。   唐城五岁以下的孩子,吴玠每人额外给了一份补贴,很少,就是一点糖霜,外加上几十个铜板。   可要他们干的活也很简单,就是让爹爹将孩子扛在肩头,身边跟着妈妈。   大冷天的,去城外那喝热气腾腾的腊八粥,喝完了看表演,再转悠转悠。 [751]第一百五十六章:签军大逃亡   风像是冷森森的刀子,刮过燕山府外的军营。   原本可以是农田,也可以是集市,但现在只有成片的木屋、窝棚、帐篷,里面的人原本也可以是猎户、农夫、商贾,但现在他们全部都只有一个身份,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天还没亮透,一个女真谋克带着几个骑兵,沿着拒马河北岸的防线巡视,他是粘罕麾下的百夫长,早上起来吃了一碗很暖的麦糊,加上一块肉饼,这些东西落在肚子里,身上再裹上两层皮袄,走在路上,他仍然时不时动一动脚趾。   脚上还是冷,而且嘴里呼出的白气还是瞬间就冻住了眉毛。   他心里想了一些别的事,漫不经心的事,比如回去之后他要喝一壶热茶,要是能加点奶就更好了,南朝产茶,这东西在冬天没多少蔬菜可吃的北方可真好啊。   然后他的脚步停下了。   前方不远处,就在那片开阔的的冰面上,插着几根东西。   不是箭矢,当然宋军也不至于将拒马铺在拒马河上。   这个谋克眯起眼,走近几步。待看清后,他就感到很迷惑。   那是几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骨头的关节上还残留着一点焦糊的肉干,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骨头被刻意竖着插在冰缝里,像几根怪异的手指,直挺挺地指向北岸金军大营的方向。   骑兵抻脖子看了几眼。   “什么毛病?”   “显摆他们吃得起羊肉?”   这个谋克抬头望向南边。   拒马河南岸,宋军营地的轮廓已经在晨光里清晰起来。   他们也在吃饭,炊烟笼罩在营地上空,显得有点乌烟瘴气,里面有人影在走动,这几个女真人伸脖子去望,什么也望不到。大冷天,河北刮的是北风,所以南岸宋军大营的气息也不会飘过来。   但有这几根羊骨,他们就好像闻到了昨夜欢宴的香味儿。   有人撇撇嘴。   那个谋克骂了几声:“昨夜巡营的斥候是瞎子不成?叫南朝人给这玩意儿插在这里!”   “是呀!”一个傻乎乎的骑兵说,“好像谁吃不起羊肉似的。”   他们骂过了,年纪最小,资历最浅的那个骑兵就下到冰面上去,将骨头抽出来,扔在河边的荒草丛里。   他们还要继续巡逻。   前面是一座签军营。   签军地位低贱,住的地方也靠近河边,要是宋军打过来,他们就是最先接战的部队。   以前没人觉得这种设计有什么问题,不过现在军中有风声说,还是要将签军营迁到后面去。   迁到后面是安全了,他们逃走的难度增加了,可他们不干净。   放在哪都似乎很让人为难。   现在放在河边不远处,巡逻的谋克到了营地外面就闻到了一股很不干净的气味,乱七八糟的,像是麦糊里面加了太多能吃不能吃的草根树皮产生的味道,也像是屎尿和脓血掺杂在一起的腥臊恶臭。   有两个骑兵皱眉捂了鼻子。   “咱们绕开些吧。”   谋克说:“该怎么走咱们就怎么走,你绕开这营,要是他们出了什么事,回去如何同元帅交代?”   “他们能出什么事?”   清晨里,营门已经开了,这些签军也在吃饭,只是每个人都是面黄肌瘦的,他们的眼睛是麻木的,可不及他们的手,那手上的冻疮溃烂,有人的手指已经变成了不祥的颜色。   他们裹着破烂漏风的衣服,是很破的寒衣,比夏天的戎服强不到哪去,慢吞吞地打了麦粥,然后缓缓地走回帐篷前的火堆旁。   那火堆也快熄灭了,他们就一丛丛地挤在火堆旁,看着也不像个人,不知道像什么东西。   听到马蹄声,有人抬起眼睛,向外望了一眼,那双眼睛也已经被冻死了,灰烬似的。   那个谋克心里忽然就动了一下。   他的士兵看到羊腿骨是无动于衷的,女真人不缺肉吃。   可这些签军看没看到羊腿骨,看到的话心里在想什么?   这个谋克就不知道了。   抬起眼睛的签军又低下头了。   他原是个佃户,佃户在哪里都过得苦,挨打受骂,可东家也不至于要他饿死,尤其是在腊月里,他总还有一碗粮可以熬成粥喝,总还有秋天刚收过的麦秆可以生火取暖。   到了军营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他饿得抽搐的胃,以及冻得又疼又痒的一身烂肉。   他小心喝着麦粥,听着一伍的兄弟在讲些什么。   他们说,女真人全都换上了皮毛衣服。   燕山府不小,完颜粘罕被赶到燕山府来,他有这一府的物产,就不会亏待了女真本部。   女真人不仅有寒衣,他们吃得也好,麦糊是浓稠的,还要加一个饼,那饼不仅加盐,还要加些碎肉。   女真人吃得好,穿得暖,他们每天精神抖擞地出门巡视,再精神抖擞地回营去,说不定还有一碗热茶喝!   “可咱们也不是最惨的,”这个签军身边又有人说,“你们岂不见民夫营每日都有人往外抬尸呢……”   女真军换上了新的寒衣,将旧的给了仆从军,破的给了签军,要是不够分,就拆成几件,具体一件寒衣怎么拆成几件穿,女真人不知道,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又不是元帅故意想冻着它们。   可民夫营就是真的一件寒衣也没有了,那些人只能从任何地方搜罗任何的破布、粗麻、甚至是干草,用草绳捆在身上,像是一件顶滑稽的衣服穿着。   宋军要转为攻势了,金军布防,民夫们就还要挖掘壕沟——但这样的天气挖什么沟呢?他们有人挖着挖着就倒下死了,一个人死了,立刻周围的人就会将他身上的破布扯下来,贪婪地裹在自己身上。   自然也闹过乌龙,那倒下的人过一会儿发现自己醒过来了,他还活着!可他已经被剥得光溜溜地,连一条遮羞布也不剩,他可还怎么在这个冬天活下去,回去见他的父母亲人呢?   督工的女真人也察觉到了,不得已只能加班,原来需要两个人盯着的民夫队,现在需要四个人盯着,原来只要白天盯着,现在夜里也得加派人手。   有人小声哭了起来。   “活不下去了呀。”   那个签军的老乡小声说:“别哭,我有个心思。”   “什么心思?”   “你们可听说过,南边……”   “嘘!”   “嘘什么!难道你待在这里,就不死了?!今日不死,明日也不死么!”   南边有饭吃。   南边的宋军,不是只会插几根羊骨,他们还可能夜里偷偷溜过来,在冰上扔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是拿拒马河当成了一张心照不宣的桌子。   桌子上有几块饼,烤得很香,哪怕已经冷硬了,那里面还夹着一点肉酱;   桌子上还有几顶帽子,用碎皮子缝制的,闻起来有些臭,可十分保暖;   桌子上还有一叠纸钱,被一根木签插在那,哦,是了,汉人到岁末,是要祭祖的。   这些蹲在北岸的签军,他们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他们也有祖宗,一代代传到他们这里。   他们祖上也不是给女真人当奴隶的,他们有些人还是南边的人哪!说不准是因为哪场战争流离失所,被掠去了北边,或者是逃去了北边。   “我记了他们几时过来。”有人忽然小声说。   “谁们?”   “那些女真蛮子。”   “你记他们……”   “嘘。”   “可咱们夜里瞧不见……”   “他们点了火,我说,南边的宋军,点了篝火呢。”   签军的逃亡需要避过几个,十几个女真哨兵的眼睛,这很不容易,可他们也有些优势,比如说这群正在喝麦粥的人里有一个望楼斥候,他夜里就在营门旁的望楼上站岗,那他就可以藏起绳索,准备好翻越栅栏。   夜里躺在干草上,女真人过来巡营时,看到他们都穿着衣服,穿着鞋子,也并不惊讶,毕竟签军的窝棚里那么冷,所有人都尽力缩成一只鹌鹑是正常的。   他们还非常地迫切。   元帅随时可能将他们迁走,从河岸旁迁走,如果他们被迁走了,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去南岸了!   这十几个人就这么定下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又等了一天,将女真人的所有行动规律都尽量记住,到了第二天的夜里,趁着女真人巡过营后,他们就一个跟着一个,悄悄出了帐篷。   营中自然应该还有签军的巡逻队,但那没什么用,签军的巡逻队也穿不上寒衣,冬夜里谁在外面走动都不愉快,他们也会躲着女真人,找地方去取暖。   这十几人就在黑夜和火光里走,走得心很慌,大部分人看不见附近有什么人,也听不见附近有什么动静。   他们就慌里慌张地,只听得到风声,脚步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忽然有人说:“快趴下!”   所有人都趴下了,就趴在营外河边的荒草丛里,趴在坚硬的荒草上,或者是更坚硬的什么东西上。   有女真人骑着马,慢慢走来,马蹄忽然停下了。   马蹄停下了。   那个女真人问:“什么东西?”   另一个人说:“离远些,又是那些懒货,叫他们埋了,他们连个坑也不挖——不过是些冻死的民夫罢了!”   女真骑兵就举着火把,缓缓地走过去了。   留下这些签军趴在尸体上,满脸的泪,满脸的汗,再想抬起脸时,发现已经和尸体粘在了一起。   女真人没有等到第二天,他们走过去不久就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那尸体上怎么会有衣服呢?   他们立刻就返回去查看,可这十几个签军已经慌里慌张地跑向了宋军那丛篝火的方向!   天啊!天啊!那里有宋人!   签军激动得哭喊起来:“小人复归故土!小人可算回来了!”   这件事立刻就被报到了完颜粘罕面前。 [752]第一百五十七章:冰河上的战争   逃过去的签军算是安全了。   他们过去之后接受了一些简单的询问,但在询问前,宋军给他们送来了想都不敢想的改变。   比如说一碗热汤,一块肉饼,他们吃得很急,其中一个人差点噎死。他们是在篝火旁吃的,那火暖融融地烤着他们的身子,让他们连褴褛的破皮袄也脱下了,露出了他们伤痕累累的身体。   这时候不要医官,要两个在营中帮忙干活,收一点钱的民妇,年纪略大些,看起来又泼辣,又慈祥,拎着水桶走进来时,一看到那身体,大姐就叹气,说:“小哥,你这一身,怎么成这样了?”   那妇人的面容是陌生的,可她也是个河北人,也说河北话,这些签军一定也有个这样的乡邻,可能他家娘子生产时送了一碗糖水,也可能因为圈栅栏的事和他家打过一架。但家乡发生的最不愉快的事,到这里也会变成让他眼圈一红,鼻头一酸的甜美记忆。   有一个年纪很小,可以喊妇人妈妈的签军士兵就哭了起来。   “接下来全是好日子,哭个什么!”那妇人说,“你们回来了,以后有长公主护着你们哪!”   他们就在这间暖融融的窝棚里清洗了一下身体,过后才有医官过来,还带了两个看起来非常温和的小吏。医官一边为他们包扎处理他们身上的伤口,小吏一边问他们问题。   那些伤口不是新的,尤其是冻疮,都是层层叠叠的,而且他们也确实瘦骨嶙峋,足见他们不可能是最近被人用过苦肉计过来的,都是最普通的签军士兵。   问他们的问题也都得到了正常的回答,这些签军士兵不是燕山府的人,燕山府在最早被完颜阿骨打交还大宋时,已经迁徙了一批人口,他们是北边的人,被拉到了这里。所以他们很可怜,但也可怜不过民夫,民夫们才是金人一次次从大宋境内劫掠过去的人,也不怕逃走,反正都拿绳拴住了,再用女真人骑马看着。   问题回答完了,天也大亮了,这些签军士兵就在大宋的军营里睡着了,被褥是旧的,但非常温暖。   等醒来时,他们听到了一些歌声,还闻到了一些香喷喷的气味。   那可不是他们远远隔着拒马河看到的烟火,那些幸福生活全都在他们面前了。   有人偷偷地溜出窝棚,可也不敢走远,只站在门口,渴望地探头探脑,一个小军官走过来笑着问:“想去城中么?”   “小人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只是你身上一文钱也没有,你去了也只是干看着,那戏团才好看……”   小军官说几句话,勾得所有签军士兵都到了门口,像一群挤在一起的斑鸠。   他说:也不要你们干什么活,你们说说你们在这里过得怎么样,然后去营外烤火就行,每天给你们几个铜板,过几天到腊八正日子,让你们进城去,怎么样?   签军就去拒马河边烤火去了,隔着一条河,又不是隔着长江,立刻有旧日的同袍看到了他们,开始大呼小叫,看他们换上了厚实的寒衣,一边烤火一边用铁钳从火堆里翻找些什么东西吃,那个庄户人家的姿态叫人看得咬牙切齿。   女真人立刻就将签军的营门关上了。   并且还有一小队斥候骑着马准备跨过河,远远地给这几个叛军几箭。   立刻有等待已久的宋军骑士冲出来了,都是李世辅的亲卫,女真人里有几个战马中箭的,那骑士就摔下马去,宋军骑兵嗷嗷嗷地就冲过来。   女真人赶紧将同伴救了回去,剩下一个最倒霉的躺在冰上,已经救不活了。   签军就在营内,那望楼上的弓箭手看着这一幕,等换班回去,躺在窝棚里,他就对自己的同伴小声说。   “偏他们走运,咱们怎么办?”   “咱们明日就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   “中军营传出来的……元帅要将咱们调去飞狐呢。”   完颜粘罕的决定不能说是错的。   签军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瘟疫和叛逃,他们变成了一群最不忠诚的癞皮狗,那他就得思考处置他们的办法。   杀掉这群狗是一种,但让他们失去叛逃的目标也是一种办法。   飞狐关东北口接燕山府,西南口通向云中府,两壁夹峙,一线见天,签军到这里,就彻底隔绝了逃往对面的可能。   接下来他们的命运也不会太坏,完颜粘罕不是一个残暴的人,签军在他眼里是癞皮狗,但也依旧是他的部队,他们死也要死得有价值,他尽力不会让他们死在行军的路上。   但他的这些谋算,签军完全不知道,就算知道,他能给他们的价码也太低了。   有那么几个人,或者是十几个,几十个人看到了逃到对面的签军吃饱穿暖的样子。   接下来宋军还仔细查看了女真巡逻队的巡逻时间,并且派出了一支骑兵,也跑过了拒马河。   他们身上都背着弓箭,弓没什么稀奇的,可箭头都被掰断了,上面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能是一封封信,也可能是一小块肉饼,还可能是一小叠纸钱。   纸钱有什么用?纸钱可太有用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箭矢飞出去,有的插在营外,也有的落进了营内,等女真人调集兵马冲出去时,宋军早就跑了。   士兵们拿到纸钱,都不知道该给谁烧!   他们也是汉人,自然也要祭祖,可他们还是朝不保夕的士兵,他们也想给自己烧。   到底是穷人,一家子活着的时候穷困潦倒,死了也要继续抢这一叠纸钱!有人抢,有人烧,有人忙着往嘴里塞肉饼。   女真军法官怒气冲冲地冲进窝棚里,一时都不知道该打谁。   全都该打!全都要劈头盖脸地打!打得他们屁滚尿流,皮开肉绽!他也看不到他们仇恨的眼睛,虫豸的仇恨有什么意义?   到了第二天,完颜粘罕的军令下达,要签军拔营启程,往飞狐去时,这些士兵躺在窝棚里就起不来了。   军法官再打,这些人躺在自己的屎尿里,用一双双死人的眼睛去看他,他就真打死了两个。   再打第三个人的时候,忽然有士兵就蹦了起来。   那个签军士兵嚎叫着用手里的一块破布绑住了女真军法官的脖子,女真人吃了一惊,他身后的女真人立刻拔出长刀。   可刚拔出长刀,有人在他身后,一头撞向了他!   签军营的动乱立刻引发了民夫营的动乱,有人在大声咆哮,阻止他们,想让他们恢复秩序,有人也在大声咆哮,说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只要能逃过去!   只要逃过去!   过河呀!过河呀!   忽然有人大喊:“库里有粮!留下!留下!尽有粮吃的!”   有人在拒马河的南岸望楼上,用望远镜在看。   新望远镜,李世辅的口袋里永远有一个,吴玠吴璘和韩世忠都很眼馋,李世辅的望士站在望楼上看,这三个武将都爬过望楼,借口视察工作,顺便玩一会儿望远镜。   吴璘小声问过:“要是咱们就让李大郎说丢了,怎么样?”   吴玠小声回答:“你有能耐,为什么不直接问殿下要一个?”   “哥哥,真成么?”   “自己照镜子看看你那小脸儿去!你问我有什么用!”   现在他们不聊脸蛋的问题了,他们看到河对岸的军营像是短暂沸腾的汤锅,那营门关着,有人去撞,营内还没有生起烟,可已经隐隐传出了可怕的吼叫声。   吴玠说:“快去告诉李大郎,出事了!”   那营门还是被撞开了!   有人砸开了粮库的门,粮官早就被一刀砍翻在一旁,生死不知,粮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几袋糠而已。可他们到底是着了道,有战马的马蹄声轰隆隆如沉雷,向他们而来。   还有人已经冲出去了,女真骑兵离远了就开始放箭,一箭一个,那冰面上跑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逃命的猎物,到处都是捕杀的猎手。   跑得近了,女真人上去就是一刀,一刀就能杀死一个民夫,声也不吭就倒在冰面上,可那涌出的热血还是平息不了女真人的愤怒。   怎么这些癞皮狗就不肯认命,怎么他们吃了大金的饭——不错,那饭也是民夫和签军种出来的,可长在大金的土地上,不光是饭,连他们都该驯服地成为大金最卑微的奴隶,他们怎么就不肯认命!   女真人奔驰在冰河上,用狼牙棒、长刀、弓箭,想要阻拦签军和民夫营的大逃亡时,他们忽然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有另一股沉雷奔向了他们。   有另一群骑士,勇敢又愤怒,带着无畏的气势和锋锐的武器,正向他们而来。   好奇怪啊。   有人忽然停住了马蹄,疑惑地看向冲过来的骑士,看向骑士眼中燃烧的愤怒。   天快黑了,西边的云层下还有一抹夕阳,他们就在拒马河上战斗,可又像是在混同江上战斗,像是在他们过去熟悉的地方战斗。   那些冲过来的勇士,多像他们女真人。   他们就是抱持着这样一腔热血,他们就是为了救族人于水火,他们就是忍受不了作为奴隶的命运,才向大辽亮出他们的刀子的。 [753]第一百五十八章:“我想亲征。”   上京的天气很冷,可皇帝书房温暖如春。   北方的民族总有很多办法给自己的房屋保暖,比如说这间书房其实是一个巨大的火炕,它不仅能让皇帝在里面读书写字时保持手指不会僵硬,还能让窗边那一盆兰花开得清幽美丽,似乎吐露着极淡的芬芳。   那兰花用的是南朝的种子,培育它的是南朝的花匠,还有那个素雅的花盆,也是南朝运过来的,虽然看着不起眼,上面只有寥寥数笔,可价值千金。   皇帝对着那盆兰花发了一会儿呆,想了一些很微妙的心事,比如说他快要有一门亲事了。他年纪还很小,可这个年岁的少年在女真人当中,已经可以背上弓箭,骑上战马,跟着父亲出征了。   太傅为他挑选了几门亲事,都是极好的女孩儿,可他仍然认为不足,他或许适合更好的。   可是那个“更好的”离他有些远。   太远了,因此就显得更加完美,就显得眼前的女真贵女更加幼稚愚蠢。   皇帝就沉浸在兰花的香气中,直到小内侍跑过来说:“太傅至。”   他迅速地收敛起自己的心事,微笑着望向门口。   可今天走进来的太傅阴沉着一张脸。   太傅说:“陛下吩咐过徒单雄,要他敷衍元帅,缓送军需辎重?”   太傅从来是个好脾气的人,可他今天很愤怒。   “此军国大事!陛下怎能以一己之私,坏了燕山府的战事?!”   皇帝平静地听着他说了一些话,比如说寒衣不足导致签军和民夫逃亡,导致前线兵力受损,导致了完颜粘罕不仅无法再发动攻势,而且他现在想要守住燕山府也需要一番筹备。   一番筹备,皇帝心想,就像他筹备害死了完颜宗磐,进一步害死了太宗皇帝那样么?   他脸上不说,可完颜宗干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   “陛下心中在想什么?”   皇帝抬起眼睛望向他。   “朕在想……”他说,“朕那次中毒,是不是有元帅的手笔。”   完颜宗干的脸色变了。   他说:“无论有没有,陛下必须忘掉那件事。”   “朕几乎因此丧命,”皇帝看着他,“你让朕忘了它么?”   完颜宗干也看着这位皇帝。   他一直只是个小孩子,没有人尊重他的看法,大家都是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宿将,比这个孩子年长了几十岁,为什么要尊重他的看法?   可大家也都在他身上寄托了许多希望,有些很私人,比如说希望皇帝将来长大了,依旧看顾我家,给我家世世代代的荣华富贵,还有些却是国家大事,大家还希望皇帝长大了,可以成为一个英主明君,能将大金治理成一个比南边还富饶美丽的国家。   皇帝似乎一直很让人满意。   他长得很端正清秀,性情柔和稳重,跟随汉人学士学习知识,汉人的经籍和女真人的文字他都学得很好,他的风度与言辞都显得少年老成,总之是个“别人家的孩子”,不用包装,他自然出色。   但完颜宗干看着这个孩子,感到心底有些怵然。   这个孩子憎恨完颜粘罕,可他没有同身边的人抱怨,更没有对自己这个太傅讲起。   他悄悄地,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伸出了自己的手,他在完颜粘罕正在对敌的时候,狠狠地给了完颜粘罕一刀!   他的心机城府深浅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心性。   完颜宗干看到的不是一个年少的英主,而是一个被压抑着本性的暴君。   “陛下,完颜粘罕若有罪,也须他打完这一仗,返回上京再明正典刑。”   “他打完这一仗,”皇帝问,“岂不是更有军功了?”   “是,”太傅说,“可陛下说他有‘军功’,是默认了他会赢么?”   陛下就不说话了。   “臣有一惑,望陛下解惑。”   “太傅想问朕什么?”   “太宗皇帝是英雄吗?”   “是。”   “太祖皇帝是英雄吗?”   “太祖皇帝是大英雄!”   太傅点点头,“既然他们是英雄,为什么他们都死了?”   皇帝说不出了。   生老病死,好像这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事,为什么要这么问?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尤其是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英雄和死亡有什么关联?   “既然再大的英雄都会死,”完颜宗干问,“王朝为什么不会?”   当他问出这个问题时,这间温暖的书房像是忽然开了一个无形的裂缝。   有冷冽的风到了完颜合剌面前。   东路军因为粮草寒衣不足,导致签军和仆从军逃亡的事,就这么来到了赵鹿鸣的面前。   她也坐在一间很温暖的书房里,汴京的冬天没那么冷,旁边还有尽忠在给她端上八宝粥。   她一边吃八宝粥,一边看尽忠,问他:“尽忠,怎么又瘦了!”   尽忠收了一下肚子:“在殿下身边侍奉……”   “我都说了不白拿你的钱,”她说,“只是换成债券而已,过两年我给它赎回来,把钱都还你,还给令郎一个忠勤郎做做。”   尽忠脸就红了,像是很可怜:“殿下又拿奴婢说笑了……”   她说:“我不骗你,就算燕山府没钱,我也肯定还你的钱。”   周围有人咯咯咯地笑,尽忠就捂着脸退下去了,反正这样的对话时不时就有,大家说要不怎么太尉最得恩宠呢,不管是李世辅还是萧高六,那都要出去打仗,虞允文也得去地方赴任,只有尽忠天天跟着殿下,胖了瘦了殿下都很关切。   尽忠说:“奴婢不瞒着殿下,奴婢又攒了点钱,就准备等燕山府回来了,提前去燕京城买个小宅院,等殿下巡视燕山时,奴婢得了空,也试试他们那边的火炕。”   她说:“嘴真甜啊,尽忠太尉,可我也不知道怎么给燕山府拿下来呢。”   纯以战术来说,她现在已经可以下决定了,燕山府前所未有的虚弱。   燕山府的西边是云中府,那里已经集结着岳飞的前军,中军则由张叔夜领兵,徐徽言负责后军,军中还有萧高六、种冽、李彦仙,都是对地形非常熟悉的人,这也是她将萧高六派过去的原因之一。   岳飞的兵马逼近蔚州、飞狐,就可以对金军的西翼造成极大威胁,完颜粘罕派出兵马镇压了签军的起义,还是将他们当中剩下的倒霉鬼都迁去了飞狐。   接下来完颜粘罕还有一些表演,比如说他倾尽自己的家产以充军资,再比如他写了椎心泣血的奏表,质问朝廷为什么不给寒衣,又比如说他在军中,吃住都与士兵等同,他将所有省下来的钱都用在尽力让签军和仆从军吃饱穿暖上。   但这位统帅在为兵士的吃穿烦心,他在宋军面前自然就落了下风。   金军大概有八到十二万人,其中女真本部一万余人,不会超过两万,这些是西路军和东路军最后的精锐,再想要更多的女真兵,就要上京的勃极烈们领着自己的合扎猛安出来了,那就是倾国之战了。   剩下的兵马中,渤海、奚族、契丹军还有两万余人,他们也是由军事贵族统领,大金对这些贵族军官们也颇为优容,完颜粘罕拿出了他当年打天下时的精力,还要每天和他们吃吃饭,打打猎,交交心,确保他们能在决战时依旧站在自己一方。   五万汉族签军,轰轰烈烈地跑了几千人,死了几千人,还剩下这些,他们并不都集结在拒马河边,完颜粘罕得费心给他们征集起来,他们负责在最前线防御,就算他们吃的差,穿的差,训练也差,可他们人多不说,在严寒时打仗,他们本身也可以成为防御工事。   三万民夫,负责运输,筑城、杂役,如果人数不足了,完颜粘罕就必须从燕山府的百姓当中继续征发,他们比签军更惨,非战斗减员率更高,但谁都不在乎他们了。   反正征发过不止一次了,打到最后整个燕山府变成千里无鸡鸣的荒原,他也不能在乎,他是个军事统帅,他只能考虑这一仗的胜败。   宋军的统帅,不管是宇文时中还是张叔夜,都不需要有这样的担忧,宋军有十万到十五万的精兵在云中和河北两地,还有十几万的民夫,他们都吃饱穿暖,有优秀的后勤补给。   她发了两千万的债券,以倾国之力,起倾国之兵,专心就要打这一仗,压力就在她这里了,如果打不下燕山府,她要怎么还这笔债,打下了燕山府,她又要怎么还这笔债,可现在她还必须拿出一个方案,她要什么时候发动进攻,现在完颜粘罕已经在绝境了吗?可“撼山”到了什么程度,能造多少炮筒,蜀中又能给出多少火药?这些东西,尤其是沉重的炮筒能不能经过长途跋涉完好无损,能不能来到飞狐关下开一炮?   如果实际不能却被她拉出来,劳民伤财还是次要的,她就会在金人面前露怯。   这是她不能容忍的。   所以她需要王穿云给她一个最真实的报告,她也需要岳飞、萧高六、张叔夜、吴玠吴璘宇文时中等人都给她最真实的报告。   这一仗太贵了。   她恨不得让所有人的脑子都连接到她的脑子上。   “我想亲征。”她忽然说。 [754]第一百五十九章:“那就来吧。”   长公主要亲征,并且抛出了一个让朝堂上下所有人都不能拒绝的理由。   她说:“我梦到了太祖皇帝。”   大家心想,又来了又来了,怎么这一招用了一百遍都不嫌腻啊?   “他问我,祖宗陵寝何在?”   当她说出这句话时,一下子就有人抬起头看向了她。   她没有化妆,那张年轻的脸因为熬夜而显得略有些浮肿,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这样的她显得并不美。   可那句话配上她此时的容貌,显得极有说服力。   她说:“醒来时我想,究竟是太祖皇帝真有梦托付于我这个无名小辈,还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自石晋割地,幽云沦陷,太祖之高、曾、祖三代陵寝,至今仍在虏尘之中,已历百八十余载,我为赵氏儿孙,宁不愧乎?此一役,我欲光复旧疆,亲往祭祀,诸位以为如何?”   大家就一时说不出话来。   长公主将两头都堵死了。   你既不能说太祖皇帝给她托这个梦有问题,也不能说她日日夜夜想这件事有问题。   因为那是太祖皇帝的老家!   虽然按照实用主义来说,太祖皇帝给自己爹埋在了巩义,这就已经可以算是大宋赵家的祖坟了,再往上数,数出来也早就亲尽,牌牌也都在夹室待着了,你拿这个当理由,是不是太牵强了?   可话说回来,人家老赵家就想修祖坟,那怎么都能找到理由。   但过一会儿,还是有老成持重的李纲出来:“殿下拳拳孝心,感天动地。但孝有大小,事分缓急,北伐大业,自有张叔夜运筹帷幄,岳、韩、吴诸将忠勇奋战,必能克竟全功。殿下,战场凶险,矢石无眼,万一有些许闪失,则前方将士血战之果,朝廷百年恢复之望,将归于何地呀!此非老臣虚言,实乃江山社稷之重,尽系殿下一身啊!”   她说:“卿言有理,只是我并非不知兵之人,河北河东,我皆数度亲临,难道这一次我便胆怯了么?”   “殿下万金之躯,系天下安危于一身,实乃国家根本,如今更应稳坐中枢,使天下知庙堂安稳,则前方将士无后顾之忧,方能用命死战!殿下三思!”   李纲的声音,表情,言辞,全都是完美的。   句句在理,情真意切,几乎代表了所有不愿她离开权力中枢的大臣心声,殿中不少大臣跟着点头。   这时候拍拍马屁,一定是出不了大错的。   有人就跟着出来,也小心翼翼地说:“殿下以为祖宗陵寝缺不得宗室子孙祭扫,难道朝堂就能缺得了殿下么?殿下可遣一宗室……”   她左右看看,看李纲低着头。   她忽然就笑了。   朝会结束,大家鱼贯而出,李纲忧心忡忡往外走,过一会儿忽然对吴敏说:“我还有事要奏报殿下。”   吴敏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想了想,说:“天气寒冷,伯纪坐我的车同去吧。”   李纲听了这话就很惊讶。   “你不拦我?”   “伯纪所思,必为良言,”他说,“我不拦你。”   殿下就在艮岳见了李纲和吴敏一面。   李纲说:“殿下,臣知殿下熟读兵书,又能亲冒矢石,若论兵事,殿下远高明过臣等,于燕山一役,臣不能有益于殿下。”   “伯纪是大宋的栋梁股肱,健康之时,幸有卿在,才能力挽狂澜,”她说,“而今我欲亲征,也要卿替我守住朝堂才是。”   李纲就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他说:“殿下若是问后方政务,臣必定尽心竭力,不敢稍有懈怠,但臣以为……”   “什么?”   “汴京是国本,而今萧高六将军不在城中,殿下须有看顾京城之人选。”   她眨了眨眼。   “我觉得,”她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这话刚落地,李纲脸上就露出了非常熟悉的神情,像是李若水一瞬间回来了,像是曲端一瞬间复活了,像是大宋所有的爹,爹中之爹,全都集合在了李纲的身上!   他要当爹了!他要开始当爹了!   李纲说:“殿下何其不智!臣以为——”   吴敏使劲拉了他一把。   殿下已经低下头,开始看起案上的地图,听了这句话,又抬起头,直勾勾地看他。   这是一个明确的“送客”信号,李纲又不是马喽,他当然能看明白,他就是一定要当爹,他不把话说完,他!   吴敏使劲地拉着他。   尽忠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尽忠还是有点怕李纲的,小声咳嗽,不大声咳嗽,省得相公一笏板给他脑门上打个包。   李纲看了一会儿吴敏。   长公主假装没看到他俩的眉眼官司,过一会儿,李纲也咳嗽了一声。   “臣失言,臣告退了,臣今夜便同各司拟一个章程……”   她说:“为国操劳,也要爱惜身体,尽忠,你去送一送,拿两只鸡给李相公带上,补一补身体。”   尽忠听过长公主这癫癫的话,就癫癫的去了。   吴敏没走。   她说:“元中还有什么事?”   吴敏说:“殿下,今日李纲有几句话不曾说出口,臣试为其言……”   “怎么还要你替他说?”   吴敏说:“李纲耿直……”   “好,”她说,“你说。”   这番话总体来说,像一个被调教好的豆包,非常有吴敏的风格。   首先要夸夸长公主,他说:为什么李纲着急了呢?因为殿下您和别人不一样,您改变了大宋,是前所未有的改变,不只是一支军队、一套财政,更是一种新的规则,殿下您让天下人看到,只要目标坚定,为社稷立功,则路径可以变通,陈法可以突破,殿下的气魄与格局,让李纲……   她说:“快进,快进。”   吴敏眨眨眼,理解了一下,立刻快进。   他说:“殿下,李纲担心殿下安危,怕殿下领着忠心的兵马离京,有心怀叵测之人作乱。”   哪来的心怀叵测之人?就算有,怎么就能够调动汴京原来的那部分禁军?凭什么?   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李纲怕太上皇和皇帝趁着她出城,偷偷在京城发动政变,所以提醒她,要将他们看好。   吴敏接着说道:“殿下若信用李纲,留一诏书,城中防务有变,皆须经他过目。”   她说:“我信,可我不想这么做。”   吴敏忽然抬起头看向她,那眼神里透着惊怵。   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可他又赶紧将头低下,似乎是豆包宕机了,也可能正在思考中,思考到底要不要劝她一句。   她也耐心等,看看吴敏到底是豆包,还是一个大宋的忠臣。   “殿下……京城中,皆为殿下宗亲。”   还是忠臣,冒死说了这句话。   她说:“我知道。”   “殿下的名声,十全十美……何必引史官之讥?”   “元中只担心我的名声,不担心我的安危,”她笑道,“可见你也是一个知兵的人。”   她要不要留人在城中防范?   曾经她需要,那时她也确实留下了萧高六,甚至还要用一点情意绵绵的手段,让君臣相得的关系更稳固些,她那时候不了解京城,京城也不了解她。   可现在一晃四五年过去了。   她的军队更加忠诚,也更加强大,她有一群忠于她的武将,他们每一个人的家族都因她而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前程和荣耀;   她有一群新提拔上来的文官,他们分享了她的权柄,并将她的政令推广向四面八方;   她不计前嫌,尽力笼络了最有价值的勋贵;   她还有一件正在不断完善,可以摧毁城池的利器。   这样的长公主,已经牢牢将京城攥在手里了,城中也许有失意的人,想簇拥在太上皇和皇帝身边,趁着她亲征,向她发动最后一次进攻。   可那不过是垂死挣扎,不能对她产生任何伤害。   他们政变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劫持了京城。   但她有一百种办法砸开京城的大门,她甚至不需要城中的支持者为她平叛开门。   可是即使如此,她这次出征依旧有可能触动这部分人。   这是她立下的第三个大功。   她救援京城,收复大宋疆土,已经立了两次奇功,等她收复燕云,从祖宗的陵寝前祭祀归来,天下最迂腐固执的儒生也不能再有所置喙。   如果皇帝不想被扶下皇位,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李纲想要阻止这个机会。   而她则表示:“那就来吧。”   吴敏也走了。   没劝动她,但长公主在对待自己人时是很好脾气的,尽忠挑了两只很肥的鸡,挂在车后面,大声叫了一路,叫得车子里的两个人都很惆怅。   过一会儿,吴敏就企图找到一个话题,比如这两只鸡是殿下的赏赐,肥的那只归你,瘦的归我吧。   李纲沉着脸不说话,过一会儿说:“元中还有心思吃鸡么?何等心肝啊!”   “可不要将这事挂在脸上,”吴敏小声说,“你看张叔夜呢。”   “张叔夜如何?”   “他在这件事上,比你精明!”   “他也是佞臣!”   吴敏就闭嘴了,又过一会儿忽然掀起了窗帘往外看。   “那可是大宁郡王的车驾?他何事要去艮岳?” [755]第一百六十章:马前卒的宗室   大宁郡王不是自己来的,而是被妈妈带着来的。   这和见李纲吴敏又不一样,这两位贵客被内侍领着一路往里走到尽处,长公主就在门口等着他们。   她说:“嫂嫂好些日子不见,气色倒还好。”   嫂嫂就微笑着说:“倒又胖了些,多亏了你,我日日说着节约,可府中换了一批可用的人,吃用一点不见敷衍,我是真要斋戒几日,否则岁除叫姊妹们见了,没得笑话。”   这是一个很轻松的开头,长公主就笑着一边请他们进去,一边又恭维几句:“嫂嫂,略丰腴些才气色好,今冬又有些羊羔从云中送过来,养一养给你们送过去些,郡王也长高了,这个年岁,吃什么都有胃口,可不要逼着他也斋戒哪。”   嫂嫂坐下了,一旁的小女道给她奉茶,她道:“他今岁已经十五,哪还是一味傻吃傻玩的年纪呢?”   长公主也吃茶,说:“嫂嫂的意思,是要为他选一条路,顶门立户么?”   这话是有点危险的,换一个人坐在这里,听了就要站起来了。   可朱氏坐得还是很稳。   她说:“我听说殿下要出征了。”   “是,”她说,“这一仗起倾国之兵,我是一定要收复燕山府的。”   “我想求殿下带郡王同去。”   长公主一愣,“为何呀?嫂嫂,打仗不是容易之事。”   “殿下为国征战南北,朝中上下尽心竭力,军中将士浴血奋战,”朱氏说,“只有宗室,唉,岂不愧哉?郡王若能随殿下从军,到时殿下收复燕云,他跟在殿下身后,祭扫祖先陵寝,也算是替先帝……在祖先面前有一个交代。”   朱氏说得很委婉。   先帝本身不太能给祖先一个交代。就像那个笑话,如果真有地府,大汉的太祖高皇帝看自己的儿孙们应该会挨个摸摸头,不管是孺子婴还是刘协又或者阿斗,都各有各的可怜,不会被他暴打。   但要是大宋的太祖太宗皇帝在地府等着自己儿孙,尤其是这位软骨头皇帝,被金人俘虏了扔在汴京城下,委顿在地的模样,叫大宋的列祖列宗们看到,那他下去会不会吃一顿太祖长拳就很难说。   所以这是一个理由,宗室们都窝在汴京,在这位妹妹的目光下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谁也不敢对政事有任何的兴趣。   该说不说,大宋的宗室们综合质量其实还可以,这些亲王每一个都勤奋好学,工诗善文,书法绘画都极好,他们还会弹琴,弹非常好听的琴,还有极高的美学,虽然比不上太上皇大艺术家的光辉,总之宗室们都是艺术家。   而且一定要反复强调,他们每天在家里要不就是和妻妾喝酒,要不就是画画写字,他们真的除了艺术细胞之外什么能力都没有。   ……救命啊!真的一点能力都没有啊!   长公主收到了无数张安全声明,她还真的特意给他们找点事做,比如说她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哥哥们战战兢兢地来了。   她就表示,爹爹很爱画嘛,爹爹不仅爱画,还搞了绘画科考,还有个翰林院画院,其中还诞生了不少经典,比如说太上皇出题“踏花归去马蹄香”,其中优胜者没有画出落花遍地,而是只画了骏马和追着它的蝴蝶。   后来完颜粘罕南下,爹爹再也没有绘画的心思,她也没什么艺术细胞,画院就搁置了。这两年没什么事,给它重新张罗起来吧,要劳烦哥哥们每人画一幅画,交给太上皇品评,胜者就重新去管画院吧。   这是个好活,她发了话,哥哥们就非常卖力地去画,确实全是精品,哥哥们全部都是琴棋书画精通的才子,长得也没有丑八怪,收上来的这一堆画都交给太上皇过目,最后胜出的是一位弟弟,比长公主还年少一岁的信王赵榛。   这就算是宗室中权力最大的一位了,他能掌管整个画院!   至于跟着长公主从军,没人会开这个口。   亲王们都很乖,一声也不出。   所以为什么朱氏会开这个口呢?   她左右上下,打量了大宁郡王几眼。   是个很漂亮的少年,这孩子集合了不知道几代的优质基因,他父亲和祖父都漂亮,母亲也是个大美人,因此他实在没道理不漂亮。   但除了漂亮之外,他看起来也就那样,一个清秀文弱的标准赵家宗室,应该绘画或是书法也很好,反正太上皇净生产这种儿孙。   她看了又看,索性把话说明白:   “嫂嫂,先帝已入陵寝,功过交给史官就是,北国的冬天,滴水成冰,不是容易的去处,郡王年纪小,身体弱,何必叫他奔波这一趟?”   朱氏起身下拜:“我是个愚笨的妇人,殿下有此问,我便实话实说……自先帝去后,总有些风言风语在我们母子身上,我是铁了心不理外事,可我怕有人蛊惑,害了郡王!因此来求殿下将他带在身边教导!”   大宁郡王也赶紧跟着下拜了。   她这就明白了。   赵谌的身份特殊,是先帝立过的太子,又是太上皇的嫡孙,金光灿烂的一位耀祖,要是他的父亲还是皇帝,或者他的祖父还是皇帝,那他这身份十全十美。   但现在皇位上的是他残疾的叔父,即将登上皇位的是他的姑母。   姑母还没有子嗣!   姑母要出门打仗去了!   他这身份就变得危险起来,他年纪又小,比不得那些年长的叔叔们,可能会被人利用,长公主在外打仗,某些人给他架到皇位上去,长公主班师回朝了,大家作鸟兽散,留他自己等着姑母赏赐的一杯毒酒。   大家都听说过李煜的传说!说牵机药喝下之后可痛了!死得可惨了!   所以朱氏日夜悬心,傻儿子无罪,怀璧其罪呀!   不如送到殿下身边,反正要怎么处置你过明路吧,你肯定不能现在就毒死他呀。   赵鹿鸣挥挥手,叫两边的人扶起嫂嫂,她自己看着面前的侄子。   “郡王自己欲如何呢?”   大宁郡王抬起头,露出他那张文弱美貌的脸。   “侄儿愿为姑母执戟,略震声威。”   “这个就说笑了,”她说,“你也执不动戟,况且你也不知道冬天的燕山府冷到什么程度。”   少年脸上露出疑惑:“愿姑母解惑。”   她对尽忠说,“叫一个契丹人过来。”   一个契丹卫士走进来了,按照长公主的吩咐,给她看手上的伤疤和一到冬天就会复发的冻疮。   她说:“郡王,你的手如何呢?”   郡王就伸出了他的手,白皙纤细,指腹略有两个小小的茧子,这是读书写字留下的,非常典型的读书人的手。   “你要用这样的手去执戟吗?”她笑道,“你是个读书人,我叫信王在画院里为你留一个位置,我出征时,你跟着他在画院吃住,我派一队卫士去护着你,也是一样的。”   少年低了头,过一会儿说:“姑母,我不能执戟,为一马前卒也好。”   她就不笑了,又看向了朱氏。   台阶她已经给了,但他不下,他可能特别狡猾,也可能特别的真诚。   她不能杀死所有的宗室,就算她有兵权在手里,如果她这么干了,也是在给以后的帝王开一个特别坏的头,宗室凋零了,可武将们在她这个版本又获得了史诗加强,那你就不知道接下来是苏丹的游戏还是权臣的游戏了。   也可能是禁卫军的游戏,反正最后一定会有人叹气说:“还不如大宋前期那些皇帝,好歹没有内战,也不至于让百姓跟着遭殃。”   但她说:“既然这样,你在我的中军营中做一个参军吧。”   有人在偷偷打听这些事。   很小心,躲在小女道当中,一直默不作声地等着朱氏带着郡王离开。   接下来郡王府里,朱氏就带着宫女为儿子收拾了行囊,东西都是很好用的,材质都很好,但朴素不显眼。   殿下身边总有许多青年军官,其中有些是真正的武将,但也有一些只是勋贵,比如说梅花韩家就会送几个孩子过来,不会打仗,但在替她整理文件,分析战事方面也很好用,给大宁郡王塞进去并不起眼。   赵鹿鸣将这件事扔到脑后去了,只要她还活着,赵谌就无法威胁到她的位置。   至于她死了,她有继承人时,他有没有威胁,或者她没有继承人时,他会不会被大家推举出来,这都不是她此时应该在意的事了。   她聚精会神地继续分析燕山府的地形,也分析河北的地形,河北的东边是沼泽地,但冬天沼泽结冰,她有没有可能从沧州、定州、飞狐三路出兵?   忽然佩兰走进来了,小声说:“宁福公主求见。”   赵鹿鸣抬起头,很疑惑。   宁福公主说:“阿姊,我也想从军,我也想祭祀洒扫祖宗陵寝,我虽然是个女孩儿,可我也吃得苦,阿姊营中也有女道做活,无论是缝补衣物还是读写文书,我都能为阿姊出一份力,要是阿姊需要一个打仗的,那我也可以当马前卒!” [756]第一百六十一章:赵构的寒衣   宗室们的心思总是很多的。   宁福也回去收拾东西了,成国听说过后,来到艮岳,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抱怨的话。   都是小妇人的话,说宁福的心野了,但也是因为安国太疏忽妹妹们的缘故,宁福年纪也不小了,也是十八九的姑娘,早该为她的婚事操心,替她选一个可心的驸马。   只要出降了,宁福就不会干这种没头没脑,异想天开的事了。   所以别让她跟着去打仗了,她就该安安稳稳地留在宫中,梳妆待嫁。   赵鹿鸣听着姐姐这些话,看她从头到脚,精致得连头发都一丝不乱,像个画中的美人。   成国一直就是这样的形象,娇美矜贵,对自己的父兄和姊妹也很有爱心,但也很有分寸。   一个真正愚蠢的小妇人不会有她这样的分寸,她总知道什么话该讲,也知道自己该是个什么形象。   安国长公主说:“阿姊,这是宁福自己选的路。”   姐姐望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那长且黑的眉毛轻轻皱起,忧愁地望着她。   “你该训斥她几句。”   “我为何要训斥我的妹妹呢?”安国笑道,“她有这样的志气,很好。”   “可这样的志气,不是寻常公主能有的,”成国说,“只有妹妹你,天下无二,世间在无他人可比。”   她摇了摇头:“有了我,自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成国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柔和:“她只是个傻孩子。”   “难道我会对自己的妹妹做什么?阿姊,你就放心吧。”   皇帝不能将自己的大脑连接在所有人的脑子上,这真遗憾,他一个人没办法将眼睛和手臂伸向四面八方,就必须分享权力,让其他人帮他去管理他的领土。   她也一样,她也必须信任一些人,并且将权力分享出去,比如说她信任宗泽岳飞,也信任李彦仙、李世辅、张叔夜,她会分出去一些权力,而他们会谨慎地使用它,不会越矩,他们也知道,如果他们起了不臣之心,周围会有多少人与他们为敌。   但宗室就很容易产生“我行我凭什么不能上”的心思,从先秦?战国?三代以上?那么贤明的舜还有一个不那么贤明的弟弟呢。   宁福自然是年轻而莽撞的,她对宫外的世界都很模糊,她只从文书上看到战争的一斑,现在她要亲眼去看看这头野兽。   这没什么,但很微妙的是,她也许早就有这样的想法,可她一直乖乖待在针线处,从不开口,直到大宁郡王要跟随大军出发,她才突然跑了出来。   德音族姬会说:多有趣,她将自己和大宁郡王摆在了一样的位置上,在她内心里,她虽然不是男性的宗室,可她要男性宗室所拥有的一切。   但赵鹿鸣不会接这句话,宁福还很年轻,她没有心腹,没有声望,没有做出一点点的功绩,她的野心根本无法撼动自己高山一般的姐姐。   德音族姬还会说什么?   【你忘了?你要将你所有的一切,分给她一半,你不忌讳这样的谶语么?】   这个混沌而奇怪的念头在她脑子里转过了一圈,然后就被她抛到脑后了。   比妹妹更有野心的宗室大有人在,她先设法收拾了那个最碍眼的。   皇帝不知道自己妹妹心里是这么想的。   他其实刚开始什么都不知道。   他每天的生活都非常规律,清早起来,在内侍的服饰下洗漱,然后用早餐,用过之后开始读书写字,有时候也同小内侍说几句话。   小内侍不会回答,他就自己说,神经兮兮的,说过话了,到了中午,他又吃一点东西,接着下午会要求小内侍给他抬到院子里去晒太阳。   晒过一个时辰,他就回去睡午觉,醒了就可以等晚饭,用过晚饭,再看一会儿书,写一些字,就睡觉。   这宫里是杜绝了内外往来的,没有任何人可以拜访他,也没有任何消息传进来。   这天早上,他还在床帐里躺着,忽然听到了鼓声。   鼓乐声是隔着好几重宫墙传进来的,很模糊,像远方的闷雷,然后渐渐清晰起来,变得激昂、庄严,有规律地撞击着四面高墙。   他听到鼓乐,就像是看到了旌旗招展、甲胄森然的场面。   “什么声音?”   小内侍寻常是不说话的,但今天回答了。   “陛下,是安国长公主亲征的仪仗,正出宣德门。”   赵构没说话,他闭上了眼睛,去倾听和想象,想象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此刻是怎样的形态。她一定穿着她的明光铠,明光璀璨地骑在战马上,在万军欢呼中,走向她那个大有可为的天地。她身边一定还有臣子和百姓,臣子们对她赞不绝口,百姓则只会顶礼膜拜。   大家都那么爱她。   而他则躺在床上,继续听着那激昂庄重的鼓乐,鼓乐就那么震着他的耳朵和他的心,震得这个小小的笼子四处作响。   他心平气和,一声也不吭,反正他早就没有了帝王的尊严,早在安国夜叩宫门那天就全都被踩到了泥里。   剩下的全是燃烧过后的灰烬。   外面传来了些特殊的气味,像是灰烬,黄纸焚烧过后的焦糊味,以及一些祭祀上用到的檀香和崖柏香,混在一起,仿佛是乘胜追击,不知疲倦地继续扰动他的心灵,告诉他外面在祭祀天地,祈求大军旗开得胜,那是何等的荣耀和光辉。   赵构还是不吭声,继续躺在他的榻上,他还能忍受,反正他现在除了忍受之外,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事。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脚步声。   随着脚步,传来了一股新的香气。   “陛下,该用膳了。”   安国长公主并不虐待这个哥哥,她做决定总是权衡利弊,没有多少任性的爱恨,但皇帝被囚禁后,伙食是不可避免的下降。他只能吃到寡淡的粥,水煮的菜,清淡的豆腐或者煮鸡蛋,这些东西味道都很淡,里面只有少许的盐。   安国吩咐说,“我哥哥身体不好,吃些淡的,不易动怒。”   但今日就很不同。   今天有一碗炖肉,油汪汪,咸滋滋的,还有一条蒸鱼,看着就十分鲜嫩,香气扑鼻。   皇帝看着这份膳食:“这是做什么?是安国行军前要讨一个吉利,格外开恩,对我的仁慈吗?”   小内侍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等到皇帝说完,他才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却又足够清晰。   “陛下,并非殿下的意思……”   皇帝一动不动。   小内侍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赵构一眼,那眼神里有些闪烁的东西,像是畏惧,又像是某种试探性的讨好。   “是,是因为安国殿下离京了,膳房那边……那边松快些……这些膳食,怎么都不为过的。”   赵构听了这话,就抬起眼去看小内侍。   他认得这张脸,平日最是沉默恭顺,绝对是安国安排的、用来监视他的眼睛之一,可此刻这双眼睛里透出的信息截然不同。   这个小内侍向他展示了小人物的精明算计,和见风使舵的暗示。   这可能是种考验,但他为什么要担心考验?他的处境还能更差些吗?   当然这个内侍更可能是个小人。   如果是小人,皇帝心里会更安心些,他不怕小人,小人有所求,便可利用。   有一个小人在,他可以慢慢地将四面墙壁撬开一条缝隙,喘一口气。   赵构慢慢地,将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味道很好,久违的鲜美,带着盐的美味。   但他只吃了一口,就不再吃那鱼,而是转而将其他菜吃得干干净净。   小内侍似乎很疑惑,但皇帝不会向他解释。   饭吃完了,碗筷将要被撤掉,皇帝擦了嘴,漱了口,忽然叹了一口气。   “多谢你,只是我如今这般境地,没什么可给你们这些身边人的,以后还是不要再送这样的饭食了,否则只会惹来祸端。”   小内侍说:“陛下,奴婢们也只敢送些吃食……陛下就容奴婢们尽一点忠心吧。”   皇帝没有看他,而是在看那条几乎完整的鱼。   “你若是真要尽一点心,”他说,“我有事相求。”   皇帝的请求,非常动人。   他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这样美味的鱼,他是个废人,吃这样的珍馐,于心有愧。唉,他的母亲在宫中清修,而今国家连年征战,想必韦太妃的饮食也极简素……要是有可能,不叫小内侍们涉险的话,能不能将这条鱼,悄悄送给太妃?也不必说是皇帝的御膳,只要说是膳房多做了一条,又或者别的什么理由,请太妃尝尝,就够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很平静的,可屋外已经听到轻轻的抽泣声。   小内侍们几乎都是没娘的孩子,如果有母亲在,不会让他们小小年纪都被阉割送进宫,他们也孝顺,听了这话只有更难过的。   果然面前这个小内侍就有些动容了,他脸上除了挣扎和畏惧外,多了一些同情。   “奴婢,奴婢想想办法……”   整整一夜,赵构的心悬着,他躺在床帐里,看着四面的墙一起向他压过来,无休无止,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随时要发疯要大喊。   可他依旧平静地躺在床上,不发一言。   直到天明时,小内侍又为他送来了早膳。   这一次,除了早膳外,小内侍还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起来的小包。   小内侍小声说:“太妃说,天冷了,给陛下添一件寒衣。” [757]第一百六十二章:飞狐关   皇帝轻轻地触摸着这件衣服,不说话。   这衣服里不会有什么东西,像衣带诏那样的密信,他的母亲不是那样的蠢人,在安国的震慑下传递密信,关键是写点什么呢?   一位太妃在宫中是没有力量的,她什么都不能写。   送过来这件寒衣,即使被人察觉送到安国面前,这项罪过也是微不足道的。   她尽可以毒死他,可决不能用它来审判他,一个孝顺的儿子给自己母亲送一盘鱼,或者是一位母亲给自己的儿子悄悄送一件寒衣。   传出去是会惹几位听书人落泪的,要是再听说这个儿子原是帝王,那落的泪就更多了。太苦了,他根本没做错什么事呀!   他继续摸着这件衣服,声音很轻地谢过小内侍,然后在对方的服侍下,将寒衣穿在身上。   他重新躺在了床榻里,表情看起来很是心满意足,甚至有几分孩童的天真。   这衣服里面什么都没有,可它本身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象征。   赵构想,到底那条鱼送过去了,这件衣服又送过来了,这就算是开了一个口子,有了这道口子,他可以悄悄向外看。   他还没死,他没死,他的心就不死,他要这宫墙外的风,再次吹进来。   就在北方的飞狐关下,有骑兵远远地抬头看上去。   他离得很远,因此需要一支望远镜才能看到些东西,可他没办法靠近这座雄关。   飞狐关很险,它像是天神用巨斧在太行山连绵山脊上劈出来的一道伤口。尤其现在是寒冬腊月,草木凋零,没有了遮挡后的崖壁陡峭,只要从崖底向上看一看,就能看到天空也被挤压得只剩一线。   崖底的路是千百年被过许多回的,燕山府的商队从这里去云中,再将高原上的皮毛装车,沿着这条路带回去,它就在这里,每当走过商队,它也跟着叮当作响,那一枚枚铜板滋养着它,让这里的守军能吃饱穿暖,还有余力时不时修缮它。   岳飞的骑兵看不到关里,他们甚至不能靠近崖底,关隘是修在山上的,铁门上有凶恶的兽头,关下出了一线天有缓坡,坡上挖了三四道的壕沟,不知道有多深。   天这样冷,壕沟并不是现在才挖的,据说在大辽手里就有这沟,后来送给了大宋,大宋也叫人修缮过,宋人干活是很不错的。   现在几乎不花一文钱,它就送在了金人手里,轻飘飘,那几道又宽又深的壕沟究就不知道要多少大宋将士的性命才能填满。   它当初到底是怎么落在金人手里的?   骑兵远远地用望远镜看,看壕沟前又布置了大量的拒马,雪是一点都没有的,金军不留任何缓冲带给宋军,可裸露出的土地比精钢还要坚硬,它就在径口前,燕山府的冷风经过径口变得又急又快,咆哮着冲到关前,吹得金军快要握不住刀柄。   看过之后,骑兵就悄悄地跑了,没等金军的斥候发现他们。   跑回去交代给岳飞。   岳飞就对着地图在那里看。   他说:“我与金寇交手,略有些心得。”   他说这话时,萧高六和种冽也到了云中府。   按说种冽是不该在云中府的,当初特意给他撤到太原府,就是要他回去,甚至朝廷也下了诏令,夸他在金军那边是忍辱负重,不曾失去大节,反正赶紧回来吧。   种冽不回去。   萧高六劝过他几次,种冽还是不回去。   契丹美男就很狐疑,问香象奴,香象奴小声说:“其实也没那么有威胁。”   “你说到哪里去了,”萧高六说,“我只是觉得他……”   “嗯,”香象奴应了一声,“就如郎君所想。”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本来在绝境里死地里挣扎,人人都要他死,他奋力活过来了。   现在他活过来了,甚至朝廷也有人说,“论理其实种冽也算是有个好出身,云中府一战,也将功抵过了……”   他只要回去就是。   西军大部分将门都卷入曲端之死,叫朝廷名正言顺地大清洗了一遍,数不尽有多少田地被收回来,也说不清收监了多少喝兵血的武将,长公主仁慈,家道中落的妇孺自己去纺线织布就是。败落肯定是败落了,可还有不败落的将门吗?   那就只有他们种家了。   小种相公还在,种家虽然元气大伤,可门前阀阅不倒,他家的封赏比以往倒更丰厚,也算是立了一个榜样,专叫大家知道长公主的恩德。   种冽要是回去,他自然有一个官做,多半是秦凤路的官,他拿着那官回到他家的地盘上去,继续替朝廷练兵,看守西夏人,嗯,现在西夏人也被殿下压服,一声也不敢吭,边境线上风平浪静,这样的差事真是轻松极了,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军营。   他就待在终南山下的别院里,在太阳最炽烈的时候坐在廊下,去看那开得正盛的牡丹花,花瓣落了,掉进池塘里,叫鱼儿吞了去。   他要是想成亲,大宋那些顶级勋贵家的女儿都可以说给这个富贵无双的年轻人。   反正他已经从鬼门关回来了,他家也没那么多叔伯兄弟和他争抢资源了,那金玉铺就的道路,随便他走。   种冽也不吭声,张叔夜的主力从麟州缓缓往回走,路过太原府时,他就跟着走了,张叔夜说:“朝廷有令,小将军,你不听么?”   “将在外,”种冽说,“我是不受的。”   张叔夜听了这话就乐了,“你既在我麾下,受我节制,我要你回汴京,你也不听么?”   种冽过一会儿说,“我是死也不回去的。”   “为何?”   种冽就不说话了。   他也可以回去,他拿着那片枫叶,特别地想回去,可他怎么回去呢?   他怎么回去见她呢?   他说些什么?说她身边的年轻武将一个比一个勇武,一个比一个立的功劳大?他们都像耀眼的太阳一样,他在他们当中无名无姓,可人人都要因为他的姓氏给他一个笑脸。   她也要给他一个怜悯的笑脸。   过两天,张叔夜吃饭时给他喊来了,让他坐在身边,给他夹了一块羊肉。   张叔夜说:“我以前吃羊肉时,必出事,可我还是很爱吃这个。”   种冽愣愣地看着这个小老头儿,小老头儿看着这个苍白的青年。   看他像是用冰铸成,什么都焐不化他的心。   “你既要执拗下去,你就记着你以往说过的话,立过的誓,”张叔夜说,“听说殿下要亲征了,你在飞狐关上再见她,心里那一关是不是就过了?”   种冽接下来就好了一些,当然还是很执拗,香象奴原本是可以使坏的,可又不太敢。他本意是想让这人知难而退,最好乖乖回去结婚,找个好姑娘生一堆崽子,别来和自家郎君抢殿下,但他就怕再给种冽加点压力,种冽就一头撞死在飞狐关下了。   总之大家就慢慢向着燕山府进发,坏处不用说了,张叔夜得操心这群年轻人的精神状态,但好处也很多。   他们全都在飞狐关往返过许多次,他们特别知道这座关隘的特点。   综合了骑士的一些侦查报告,大家大概给飞狐关的防御做了一个估计。   首先关下是有金军的,如果没有军队,那些壕沟拒马都会被宋军分分钟拆掉。况且金军骄傲,不会丢弃关下的阵地,他们一定要先在关下和宋军打一场。   当然金军也没骄傲到离开阵地,出十里和宋军野战,关下的攻坚战,宋军要做好准备先接收关上抛射下来的箭矢,这些箭矢因为角度问题,只会射向宋军。   关于这一点,张叔夜接手指挥权后去营中看了看,他很震惊于前线的野战部队比后方禁军穿得还好。   岳飞觉得这是很正确的,金军要是都打到城下了,你禁军穿得再好也弥补不了这一路的损失,还不如在国门之外把该打的仗都打了。   张叔夜敲了半天士兵们的铠甲之后,就不太担心箭矢的问题了。   接下来是滚木礌石,还有沸腾的粪汤——要爬上飞狐关,就必须要顶着这些东西,从云梯车爬上飞狐关去。   云中府还在缓慢伐木,这附近有的是山林,一棵棵树木被砍伐下去,一部分民夫将它们慢慢地拽出山林,另一部分民夫则平整从云中府到飞狐关上的道路。   朝廷发了恩赏券,云中府短暂地迎来了繁荣时期,宋军很满意,不仅是士兵满意,军官也说:“这里的民夫很好,比其他地方都要好些。”   蜜蜂小狗问了一圈,回来再听到这话就说:“这是一批新的民夫,你们再耗尽,附近也没有青壮了。”   被他噎住的军官就说不出话,这对话传到张叔夜这里,老头儿就感慨:“咱们的工匠也尽力了,除了云梯车,还有什么攻城的办法?”   孩儿们都在他这里吃羊肉,萧高六和种冽是默不作声的,但岳飞就忽然想起什么。   他说:“往岚州去的信使,枢相,可回来了么?”   ————————   今天想补上,确实是一整天都在忙,到晚上十点前没有完整到半小时的一块时间,明天应该没问题了,总之以后我说补上的话,一到三天里都随机,我尽力……忙完年底会好些…… [758]第一百六十三章:釜底抽薪了!   这个事不足为外人道,因为道了就会损害岳飞在大家心中的形象。   岳飞是个非常正直,高尚,朴素的人,可他竟然偷偷给王穿云送礼!   他去过一次岚州,同王穿云说过几句话,也同“道场”里的其他人聊过几句,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打听王穿云的事。   这是一个蜀中来的年轻姑娘,而且颇有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送礼要送到她心里,就很不容易。   好在岳飞身边有蜜蜂小狗,布张家的生意做得天南海北到处都是,皇商中的皇商,岳飞又请蜜蜂小狗吃了一次饭,忍痛看他两只手噼里啪啦磕鸡蛋剥鸡蛋,一口气吃了岳飞四个鸡蛋。   等蜜蜂小狗吃饱了,岳飞才说起来自己的缘由,蜜蜂小狗很生气:   “哥哥,原来你有钱,只是不给我花!”   岳飞说:“这钱是有大用的!你挑你那里最好的东西,还有,要是有些蜀中的土物,最亲切的……”   蜜蜂小狗大声嚷嚷了半天,好在岳飞已经给家里的仆人都遣走了,没听到这些胡言乱语,不过听到也不要紧,制置使掌管一府之地了,还是长公主身边的宠臣,年纪又不大,哪怕传出些流言也不打紧。   总之这样一份礼物经过了布张家四面八方的努力,最后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装了一辆马车,送到了岚州的道场。   王穿云看着一样样拿下来的礼物,有几个包裹略有点散乱。   “路上颠簸,”那个岳飞从相州带出来的副将笑呵呵说道,“更显俺们将军的真心。”   这位年轻的女道士狐疑地看着他一样样打开包裹,有些是蜀中土物,不值钱,但非常难得;有些是精美的奢侈品,其中有个瓶子略有瑕疵,磕裂了。   看完这些东西,王穿云接着看信。   附近干活的小女道都凑过来,默不作声地蹲在廊下听着,不知道是什么了不得的表白信。   岳飞在信里就很诚恳,很卑微地说:   王祭酒,“撼山”造得咋样了?能给俺们云中府运几架么?   王穿云看过信后就摸额头,说:“岳将军当初来我这,第一眼看到撼山时就不撒手,那时我就猜到了,但这不是容易之事啊。”   窗外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王穿云也不去理会那些撇着嘴鸟兽散的小女道们。   副将很诚恳地问:“有何难处,祭酒吩咐就是!”   王穿云指着那散乱的包裹,和那个有裂口的瓶子说:“你瞧,难处在那。”   赵鹿鸣出发之前,收到了王穿云的奏折。   王穿云说,“撼山”只能运到河北,无法运去飞狐,这不是她信口开河,而是她做了两次试验得出来的结论。   这个火炮,它可以放在马车上运输,但只能在“道场”里进行短距离的运输,因为道场的地面修得无比平整,又铺了石板,比宣德门前的御街差也差不到哪去,火炮在马车上不怎么颠簸,几匹马一起拉还是拉得动的,因此才有了让西夏兀卒道心破碎的那一炮。   但出了道场,这东西就麻烦了。   岚州是山区,山路不可能都是平整的石板路,马车也没有橡胶轮子,以火炮的重量也不能随便垫点儿木屑就能完成减震大业。   那就硬颠,有工匠说试试从道场运到小岳将军那去,每天到驿站歇下就看看这东西是不是完好无损。   前面几日还好,到石岭关时,工匠夜里点着一个很亮的灯烛去看它,肉眼就看出内壁上的裂缝了。   按照他们的经验,裂成这样是断不能再用了。   接下来王穿云又做了一次试验,这个火炮用马车运,竟然会出现这样大的问题,那拆解了,放在板子上固定好,民夫扛着走,让民夫作为缓冲行不行?   王穿云下令将“撼山”拆成三部分,掏了一笔钱,找来岚州最精壮的一百个民夫,就这么一点点扛着翻山越岭,这次过了石岭关,但在雁门就没上去,因为民夫太过疲惫,还砸死了三个。   但这也不是最惨烈的,还有一批人运送火药和炮弹,在忻州的驿站里,一时不慎,被驿卒好心给他们送炭烤火时,火星落下,碰到了洒出来的一点火药。   这还只是雁门,岳飞可是要给它运到飞狐关下,很可能还要爬山上去轰开关隘!   王穿云关门算了半天,最后得出了结论,如果不改进“撼山”的工艺,就现在这个水平运去飞狐关下,那就要整条路进行大改造。   必须有专门的民夫换班,必须有专门放置火炮、火药、炮弹的中转站,这东西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可它就是麻烦!   小岳将军,再送礼也没用!当然礼物她收下了,土物自己吃用,钱帛拿去犒劳慰问所有在运输途中受伤和牺牲的人员。   赵鹿鸣看完了王穿云的奏折,又找来了地图看过一遍。   “去真定府也近不得许多。”她说。   “到底二百余里,沿途搭些棚子也不难。”李俨回答。   从岚州到飞狐要七百多里,到真定府则是五百里,但其中区别挺大。   真定到太原府中间也隔着山,是太行山,比起往飞狐去,也是个挑战。   赵鹿鸣说:“得想想办法,我记得苇泽关那里地势也险峻,想要翻山过去很不容易,难道要等春天,从黄河沿途南下吗?”   李俨回到家就翻地图,使劲研究,还是十七娘凑过来看,问他:“你瞧什么呢?”   “殿下要从岚州运些东西去真定府,不能叫马车运,须得民夫扛这一路,苇泽关这样高,走不动啊。”   十七娘看着他,说:“你在发癫吗?”   李俨下意识就摸自己的额头,偏了脑袋过去,让夫人看他更体面的另一半,“娘子怎么这么说?”   “要是金人打过来,苇泽关的守军居高临下,地势自然险峻,”十七娘说,“你运个东西,关里关外都是宋军,你不会从关下的河道走吗?”   确实是外地人的一点盲区,李俨就替殿下问出了新问题:“冬天不结冰吗?”   “苇泽关下有活水,终年不冻的!亏你还是真定的女婿!你就是这样当女婿的!”   这回是真惹到娘子了,约定了回来跪床下背个什么之后,李俨赶紧整理了一份心得,送去针线处更新水文资料了。   从太原府到真定,太行山里有桃水,也称绵曼水,除了一处峡谷需要提前避开,其余大部分河道都是宽阔平坦的,冬季是枯水期,有些河段能走船,有些不能走船,可只要有河滩就能走,到了苇泽关,往东就可以装船慢慢走了。   速度一定不快,但这到底比让民夫翻山越岭靠谱。   岳飞的送礼计划就失败了,过了几日,岚州的信送过来,是和朝廷的诏令一起送到的。   全都是(对于岳飞而言的)坏消息,不仅“撼山”不能过来,而且大军也要跟着民夫一起穿太行山了。   原本飞狐关是有弱点在的。   燕山府的签军爆发了一场大逃亡,第二天完颜粘罕就将他们迁去飞狐了,路上一定还有逃亡和反抗,但女真人调动了大量的本部兵马去镇压这些行军途中连武器都没有的汉军,将非战斗减员压缩在一定的数值后,大部分的签军还是到了飞狐。   这里对他们来说很陌生,士兵到了陌生的地方,不知道该往哪逃,胆气就会被畏怯压制过去,他们不敢逃了。此时大金的小皇帝也结束了第一次叛逆期,完颜宗干负责后勤,将寒衣妥当地送到了前线,飞狐的签军也有寒衣穿,有饱饭吃,他们也就暂时安顿下来。   当然以赵鹿鸣和完颜粘罕这种打过许多仗的人看来,签军的战斗力还是只有那么一点儿,最多是从5到8的级别。   所以她就想,如果能给岳飞一些助益,飞狐关还是很可能快速攻破的。   山路难走,粮食难运,张叔夜大军在河东花的钱比在河北会高出几个量级,可只要能打下飞狐关,这一切都不是问题。   现在王穿云明确说了,“撼山”运不上去,那她就必须立刻调整方案,暂时抛弃了岳飞。   云中府的屋子里暖融融的,可喝酒的人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长公主不是不讲理的人,她带走了主力,就不会给岳飞下达什么死命令了,能打下飞狐关当然好,可打不下也实属正常,不要在意。   当然云中府的武将们不是这么想的。   萧高六对着北边克烈部送过来的很香的羊肉,沉着一张脸。   “两军对垒,还是要在拒马河畔。”萧高六说,“咱们叫人弃下了。”   没人回答他。   过一会儿,萧高六说:“香象奴!”   香象奴突然打了个激灵。   “郎君,何事啊?”   “你能打下飞狐关吗?”萧高六问。   香象奴就伸出两只手去抓自己头上的小辫子。   “郎君,郎君你怎么了?”   “你不是替我杀了耶律余睹营中的金人使者,”萧高六说,“你想一个办法来!”   “我非神仙啊!”香象奴大叫,“郎君要攻破飞狐关,你爬上去么!”   萧高六愣了一会儿。   “怎么爬?”他很谨慎地问。 [759]第一百六十四章:“国运”   运送“撼山”的队伍启程了。   这是一支无法掩盖的队伍,它看起来实在太不同了,一组十二人,十二个壮硕的民夫,扛着一副担架。他们的脊背弯着,像拉满的弓,粗麻绳深深勒进肩膀上的破衣服里。   担架上有个很重的东西,看他们的姿势就知道,可路边的人谁也看不见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用厚实的油布和熟牛皮绳捆扎得严严实,路边的闲人就只能猜。   他们猜那东西像庙里的柱子,可柱子比它更长,而且柱子也不须这样小心运——难道路人看不出,连那道路都是提前平整过的?   徐徽言派了民夫和厢军一起出动,比他们更早出发,赶着在天气尚暖的时候,将岚州到太原的路修整了一遍。马车走依旧是有些颠簸的,可要是人走,那坑里铺了碎石,碎石上又铺了干土和炭渣,到底是让人不至于一脚深一脚浅,走得踉踉跄跄。   十二个人,都得小心翼翼地走,走在山路上,像老黄牛一样,担架扛在肩上,先有些重,后有些疼,再然后就只觉得麻了,肩上感觉不到重量,只有两条腿在打颤。   这是个什么东西呢?   负责保护他们的是个小军官,从府州过来的,姓王。这人据说在麟州的石炭场立了大功,现在给了他这项重任,他为人很和气,民夫问他,他就答,没什么架子。   可渐渐地,这些民夫品出了肩上的东西是真不一样。   这条路像是为他们修的,光是这一点就很蹊跷,可这一路的官府为他们做的事远不止于此。   王守拙喊了一声:“停!”   民夫们就停下。   前面是两山间的一段路,路修好了,可这是风口,那风刮在他们脸上,像是伸出无数只手,细细地撕他们的面皮,疼得紧。   王守拙说:“换肩!”   这是个大事,民夫们要从前往后,轮流换肩,保持住肩上扛着这东西稳稳当当。这也是个细心活,有两次后面的民夫肩膀疼得厉害,偷偷提前卸了力,差点出大事,还是王守拙死盯着,赶紧上前扛了一把,这才算是救了担架上的“国运”,也救了这群民夫一把。   十二个人换了边,有人赶紧抹一把脸,脸上都是冰碴,连睫毛上都是,就快看不见前路。   换完了,王守拙说:“走!”   大家就跟着向前走,一鼓作气,穿过那个隘口,有人小声问:“王指使,咱们能慢点走么?”   “咱们走得已经够慢了,”王守拙说,“今日上午那个隘口,三四里地,咱们走了快三个时辰!”   “咱们……咱们这……有什么要紧?”   他说:“你们肩上,担的是咱们大宋的国运。”   这话可吓人!他们都是草芥一样的人,活的时候唯唯诺诺,死了也发不出一声,怎么就担得起国运了!   况且这是个铁疙瘩,打包的时候他们见过,哪里称得上国运?   民夫絮絮叨叨地说。   他们走在寒风的山路上,早就没了力气说话,可非要说,好像说几句话,就能暂时忘记肩上的东西。   他们说:那戏文里说,国运都是些宝贝,什么和氏璧,什么赤帝剑。   王守拙说:“那些东西,与你们肩上的相比,不值一提。”   他们必须继续向前走,缓缓地走。   每一天走了几里路,岚州要记下来,太原府要记下来,张叔夜的大军要记下来,最后全都送到长公主的面前,针线处的女道们画了一张表,写这千金难买,万金难寻的铁筒走到哪里。   长公主自己看那张表也犯难。   她说:“我不吃荔枝,可这东西比荔枝还难运!他们走得这么慢,一天只有十里路,我却不能催!我甚至不敢给他们一个时日限制!”   居心叵测的人也在悄悄看这支队伍,看王守拙领着一支精兵什么都不做,专心为这群民夫开路,路上遇到了不管是商队还是旅人,一律截停为运送“撼山”的队伍开道。   可他们要将消息送去金人手里就很不容易,这路太远了,原本往北走就是西路军占据的云中府,可现在云中府换了人。   岳飞仁慈,可并不傻,关隘处检查十分细致,想从云中府送到完颜粘罕手里就很不容易。   那就必须绕路,北上去克烈部,可是金人已经撤了,现在同克烈部做生意的是宋人,克烈部还买了宋人的战争债券。细作想要从克烈部走,人生地不熟,很容易就在草原上消失了。   因此民夫还在继续走,没遇到什么杀人放火的刺客。   徐徽言甚至特地嘱咐了王守拙:“进太原府前,一日不许超过十五里,若多了,人不支,磕了碰了那铁筒,我这宣抚使撤了不可惜,可是不知河北将士又要枉死多少!”   民夫们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太阳渐渐西斜时,他们都知道冬天晚得早,说不准还要再走一段路。   可王守拙指着前面说:“见到炊烟了么?”   民夫们抻脖子去看,他赶紧制止:“小心肩上的东西!”   那烟他们就没看见,还是又往前走了一段,在避风的山坳里总算见到了。   李素批的钱帛,徐徽言亲自监督安排,从云中府运来物资,建立的营地。   二十顶灰褐色毡帐,羊毛压的,沉甸甸能扛住风雪,角落里有骡马的棚子,牲畜正吃草料。每天清晨有人将它们撤了,装在马车上,比民夫们提前一步出发,到达下一个扎营地点,那里也必定有官吏已经在守着,当然民夫们不知道。   他们已经够累了,他们什么都不必知道,只要进了营,小心翼翼将担子放进帐篷里,这一日属于他们的苦役就结束了。   接下来是工匠的活,随行的工匠和几个女道要检查那层层油布下面包裹的“国运”是否一切安好,他们不许别人进帐,甚至连帐篷周围都要安排士兵站岗。民夫卸下它之后,到扛起它之前,是根本不许靠近它的。   他们当中有人好奇,但也只是好奇,不会太在意,因为营地有更好的东西给他们。   帐篷里已经安置了厚厚的干草,干草上铺了毯子,中间有炭盆,烟气直冲帐篷顶上的天窗。炭火烧得很旺,上面支了锅,热水是管够的,可不必喝,这东西是给民夫们累了一天后,擦擦脸,烫烫脚用的。   官府给他们安排了酒肉,每日都有,换着法儿地给他们做肉吃,连葱姜都不吝啬,酒倒是统一了,只是农家的浊酒,就放在大锅里烫好,热腾腾地喝。   这样的一顿酒肉吃下去,醉醺醺倒在干草席上,这一日的辛劳就全被酒肉给冲刷掉了。   他们吃剩的酒肉拿出去,给外面的兵卒们分吃了,谁也不嫌弃,算是美味的加餐了——士卒们说:“不容易呀!听说比咱们那大主簿吃得都好!”   说话间有人溜进帐篷了,是随队的医官,还要给醉醺醺的民夫们检查一遍,手脚有没有冻伤的?有没有人看起来染了病,需要清出队伍,换人顶替?   钱是李素批的,确实也比他吃得更好,李素认为这是应当的,给千斤重的“撼山”从岚州运去河北,靠两条腿翻越吕梁山和太行山,每日好酒好肉是最应该的,不然体力跟不上,摔一跤,给炮筒砸出裂纹,怎么办?再从岚州发货是不难的,可这道路再走一遍也太熬人了!   王守拙也吃了一点肉,用面饼夹了肉吃,但他不喝酒,他吃过饭,就去检查工匠们的工作成果。   铁筒是不是依旧被油布围着,保持干燥?那些圆圆的铁球是不是四角也放了防潮的生石灰包?哦,还有那个随时要注意的箱子,是不是既防潮,又隔绝开了所有高温,尤其是明火?   他挨个看过后,再路过民夫们的帐篷,里面已经是鼾声如雷,混着几声抽痛的呓语。   这样的小人物,这样微不足道的呓语,还有些唠唠叨叨,算计着明日就能进太原府了,进了太原府,那山岭就向两边退开,可以走在平原上,官道的路宽阔平坦,步子也能走整齐。对了,要是能偷偷进太原城就好了,他们这趟的赏金是很厚重的,赶着年前能不能回去?要是能回去的话,拿这笔钱要去太原城买些什么什么东西。   他们脑子里是一点也没有“国运”这回事。   可“撼山”就这么从岚州的群山中运出来,一步一步,向着东边行进。   等到完颜粘罕的斥候听说这件事时,这支队伍已经在吕梁山里走了五六日了。   也在忙着布防和给飞狐关的签军加一件寒衣的完颜粘罕吃了一惊。   “完颜宗弼说的那东西?”   “看不真切,远远只见到抬着走,十分沉重。”   完颜粘罕坐着想了半天,还是很狐疑。   “我一直想,完颜宗弼所说,也太浮夸了些。”   那到底也只是个铁筒,就算喷出些烟火,有些声动,也就如几年前唐县那一战罢了,能吓到战马,可要说给骑兵造成巨大伤亡,到底是浮夸了些。   燕京城这样高峻,它能怎的? [760]第一百六十五章:准备偷袭的完颜粘罕   完颜粘罕确实是大意了,可确实他也顾不上“撼山”的传奇,那传奇在岚州的战场三十里外还是很真实的,说了火药的威力大致如何,可再走三十里,就像挂在树上,烂在土里的血肉一样,流言开始发酵。   说那不是火器,那是一种威力强大的法宝,说那法宝能引来雷火,说就在那一瞬间,有一支大军从天而降,来到了战场上。接下来又说那支天兵天将穿着什么样的金甲,拿着什么样的金瓜,他们骑着的必然不是凡俗的战马,战马的马蹄是燃烧着黑火的,那炽烈的火焰从眼睛里迸射出来。   接下来的流言完颜粘罕就听不下去了,他没心思听这些离奇的故事。   完颜宗弼也提醒他了,可完颜粘罕必须考虑这种提醒是不是带上了完颜宗弼自己的私心——   毕竟这个人擅离职守,害得完颜粘罕的儿子被俘虏,云中府陷落。   如果他只是为了一件寻常的器物,甚至是一个大炮仗就付出了这些代价,显然完颜割韩奴愤怒的老父亲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必须将“撼山”形容得威力更强大一些,这件事才能抹平。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撼山”名副其实。   完颜粘罕不是个不知兵的人,可他认为这东西在战场上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   如果宋军只有这么一个笨重的大家伙,而宋军军心散漫,既无操练,又无兵甲,更无寒衣和粮草,他们有胆子来打燕山府吗?   他们连河北都守不住!   完颜粘罕在他那温暖的中军帐里坐着,看着燕山府的地图想了一会儿。   要是他的军队足兵足粮,就算宋军有那么个东西,难道他会怕了吗?   有人走进来,小声说:“太傅有信至。”   除了寒衣和粮草外,完颜宗干还送了信过来。   上京收到了他的奏表,勃极烈们很愤怒,大家处死了敷衍散漫的粮官,并且超额补偿了他寒衣和粮草,尽管有传言说这是女真人剥削到了他们的铁杆同盟渤海民那里,但这也只是流言,车队像长龙一样进入燕山府,每一辆车上都装着充足的物资。   就连民夫也能穿上寒衣,坐在篝火边喝一碗肉汤,这是他们活下来的奖励。   完颜粘罕收到了信,聚精会神地看一会儿,他忽然问:“唐括家有信吗?”   副将说:“没有。”   完颜粘罕将完颜宗干的信放在帅案上。   “我权势如何?”   “元帅何出此言?论声望战功,论族中的共识,论朝堂上的威势,元帅都是都勃极烈之下第一人呀!”   “那他们为何怠慢我?”   “必是那几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他们是小人,”完颜粘罕说,“可他们也都给我送过礼,都在我家门外站着,求我点头放他们进府,敬我一杯酒。”   这副将就说不出了,但完颜粘罕也没说下去。   完颜宗干的信情真意切,他是看得出的,就因为看得出,心里就生出一股冷气。   既然完颜宗干不曾失心疯,就不会对前线的大军下这种毒手,而负责调度粮草的人既然是小人,就不敢独自跳出来面对他的愤怒。   有人比完颜宗干位置更高,下达了这个命令,导致完颜宗干要收拾残局,要顾及那人的颜面,要推这几个人出来,连审判也不用审,拉下去杀了了事。   这事不能细想,细想心里就更冷些,皇帝恨他,完颜粘罕已经渐渐察觉到了,要自己在京城,被这小皇帝偷偷下毒杀了,完颜粘罕也没话说。   可皇帝不在乎前线的将士!   这就不是一个女真人的皇帝了。   但完颜粘罕还是不能说出口,他一个被迫离京的权臣,他说这话,别人怎么想呢?   他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前路了。   他忽然间连大金的前路也看不到了。   “元帅?”   完颜粘罕很快反应过来,将满腹的心事都藏住,他义愤填膺地骂了几句:   “这般小人,该杀!到底还是咱们的都勃极烈,虽说年纪还小,可果决明断,你寻了人过来,替我写一封给太傅的回信,再写一封奏表。”   回信自然是要声情并茂地夸一夸太傅,也夸一夸陛下,奏表则要以三军将士的立场和口吻,夸这寒衣送来得恰到好处,穿上它简直幸福哭了,将士们发誓一定要为陛下打赢这场仗!万岁!万岁!万岁!   等吩咐完了,副将去寻幕僚了,就留下完颜粘罕自己坐在椅子里,看面前的炭盆。   他看了很久,看得里面的炭要冷了,有轻轻的灰被帐门的缝隙吹起来。   过一会儿,他下定了一个决心。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他说。   赵鹿鸣坐在帐篷里,手里抱着一只暖炉。   她说:“咱们这一路,完颜粘罕一点动静也没有吗?”   吴璘当了信使,跑到相州给长公主送信,听了这话就说:“殿下,十几日前只见到金军迁走了签军和大量民夫,这几日金军军营十分整齐,戒备森严,见不到什么了。”   “咱们的兵马如何?”   她就是习惯性问,她都知道了,可她还会问一句,毕竟不是她亲眼所见,那任何人都可能骗她瞒她,不管是针线处,还是枢密院,现在有一个从战场上回来的武将,她肯定还要问一句。   小将军吴璘就赶紧讲起来,前线的物资很好,大家有寒衣穿,也有粮草可用,当然还有些小的不足,比如说没想到签军加上民夫一口气冲过来几千人,河北征调了一些不太合格的寒衣,都是小百姓家的残次品,民夫穿在身上也能凑合取暖,但到底不如军士们穿的,行军就容易有冻伤,但不行军都挤在前线也很不安全。   长公主听完就吩咐了身边的小女道,让她们记下来,送回京城去。   这些小女道已经被训练得很熟练,她们下面也有自己的助手,一般来说是自家的女使里挑出来的,带进来统一有了编制,比如送信是很容易的,可以让男子送,但如果是一个口齿伶俐的女道士去枢密院,枢相看完信还有些问题就可以直接问这个小女道。   你也不能说她们离经叛道,一来战时非常时,二来人家大领导就离经叛道呢。   她身后站着一排女道士,其中一个领了命就走开了。   长公主问:“还有什么?”   吴璘又说了几件琐碎事,比如后方送来了油脂防冻伤是很好的,但士兵们总是忍不住偷偷吃掉它,不如在里面加些苦味很重的药,听说曲帅当年好喝泻心汤,士兵们也跟着喝点,有好处。   等说完这几件琐碎事,吴璘偷偷地抬眼看了一眼上座的长公主。   长公主手里抱着炉子,很耐心地听他讲述,她不比寻常贵女,这样路途颠簸,气色却很红润明艳,一点也没有憔悴疲惫的样子。   吴璘心里偷偷地敲了一下小鼓。   看起来殿下心情不错。   他小声说:“殿下,末将还有一事容秉。”   殿下说:“你大点声。”   吴璘说:“末将潜心修道,已经学了《血神经》……”   殿下说:“你说什么?”   吴璘脸红红的,说:“末将想用今岁挣来的功劳,也换一个李世辅将军那样的法宝。”   “什么法宝?”她有点发愣,“我怎么听不明白?”   尽忠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长公主恍然大悟:“你也想要一个望远镜呀!这东西真那么有用吗?”   吴璘说:“殿下,末将并不担忧河北诸军,只担心枢相所领大军,李世辅将军的望远镜在营中,若能再有一支送去真定城附近山顶高处……”   她恍然,名将不愧是名将,她有河东河北的战报,而且既同完颜粘罕交过手,又知晓他在历史上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担忧。   而这几个年轻武将只是蹲在前线,没有其他事叫他们操心的,他们自然就琢磨出了这件事。   吴玠吴璘兄弟有个想法,但这想法暂时不能证实,他们也不敢赌博——   完颜粘罕不会始终不动,坐在燕山府等宋军集结军队。   两国交兵,大宋不用说了,要收复燕山府,目标明确。   完颜粘罕呢?   他要击退宋军,可怎么样算是击退?   比如说宋军兵临城下,他守住了燕京城,宋军悻悻而去,这是守住。   要是他能果断出击,在野战中歼灭宋军主力,这也是击退。   前者固然好,可大宋富饶,说不定明年又来了。   后者不能一劳永逸,但是双方都知道,大宋这十五万禁军是安国长公主呕心沥血操练出的精锐,如果他们损失殆尽,十年之内,大宋都再也不会有胆量和实力觊觎北朝。   完颜粘罕不是庸将,他一定会寻找决战的机会,将决战拖到燕京城下的围城战,那是下下策,不符合大金的利益,也不符合他一贯高超的作战水平。   现在的问题就是,完颜粘罕已经失去了云中府,从飞狐关以西都是宋军,拒马河南岸又有李世辅天天抱着望远镜看他的兵马动向,他到底该怎么出发,又能在哪进行这场针对宋军的决战? [761]第一百六十六章:战前新问题   长公主来到相州。   韩家花了大价钱买下债券,他们就很有盼头,毕竟长公主已经展现出她的大度和冷酷,而这两者又是合二为一的:长公主不动气,不记仇,只要你给她足够的钱,她就告诉天下人她忘记跟你之间的旧怨。   关于长公主住在哪,怎么住,韩家也使劲地研究过。   比如说在相州,有城郭自然是要住在城中,可要是行军在外,那也不用非要挑城郭,更不用为长公主筹备华丽无比的营寨。   毕竟是梅花韩家,揣摩上意时,只要他们动脑,他们就可以做得很漂亮。   他们挑了几座村庄,请负责护卫殿下,绝对忠诚的亲军灵应军首领王善去看一看。   王善仔细看过一圈,连他也被吸引了。   他说:“我当初就想要我的亲族能生活在这样的村庄里。”   韩家的小计谋就成功了。   车马停在一座村庄旁的驿站外。   长公主从马车里走下来,她披着一件银灰色的皮毛斗篷,迎着寒风向四周望了一望。   田垄笔直,沟渠分明。   她没有立刻进入驿站,而是走进村庄,四处看一看。   长公主是个很精明的人,想骗她不容易,尤其她和其他的贵女,甚至是宗室不同,她是完整自下而上走了一遍,她在兴元府数着铜板或日子,百姓们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她都清楚。   现在她看到田地的模样了,她还要再看一看村庄的模样。   自然每家每户的院门都为她打开着,她也不忙同农人说话,而是去摸摸秋收后秸秆堆起来的小山。   付之一炬是最好最肥田的,但百姓们一冬天想拾柴很不容易,他们舍不得烧掉。   她收回手看看,堆在下面的秸秆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可知不是新鲜搬来的。   她又去看农户门上新挂的桃符,虽说粗糙,可很鲜艳。   百姓们跪在道路两边,面前摆些东西,有枣子,也有蒸饼,甚至还有几只鸡,他们很惶恐地跪在那里,头是绝对不敢抬的,这算是“箪食壶浆”的一部分。   长公主还是很仔细地看过他们的东西,又看他们的双手,看他们身上满是补丁的衣服,补丁是新的叠着旧的,看他们是真正种地的人,还是被韩家拉过来的豪奴。   她又很温和地问了几个问题。   那农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与惶恐交织的光,但笨嘴拙舌。   她问:“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农人说:“甚好,殿下不来,俺们就过年了。”   旁边的妇人立刻打了他一下,农人吓得赶紧趴下,用额头紧紧贴着地。   长公主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和一个农家姑娘也没有什么不同。   她说:“很好呀,我也要过年。”   农人的心扑腾扑腾跳着,不知道殿下要如何处置他,可殿下最后也只是从他的筐里拿了一把枣子,又让身边一个白皙无须的年轻人往筐里放一把铜钱。   农人趴在地上,过一会儿,听着脚步远去,他诚惶诚恐地抬起头,发现那个年轻人往他的筐里洒了一把金豆子。   车驾渐渐聚拢在驿站了,又过了两个时辰,村落里就弥漫起呛人的烟火气,里面还带了点油腻的味道。   和村子里简单修补过的泥墙差不多,下榻的驿站也是匆匆修缮过的旧官舍,不奢华,但处处透着用心。   火炕自然烧得很暖,备用的被褥也都是新的,特意晒过。桌上没有珍奇美味,但有羊肉,有各种面食,还有一些切得很精致,但本质上依旧是腌菜的腌菜,最后还有一壶酒。   韩家的知州站在地上,很恭谦地说:“殿下,乡野之地,无以待贵人,这些都是本地新鲜所产,请殿下略尝一尝。”   长公主挑着尝了些,说:“你用心了,只要生民安泰,我就满意了。”   知州下去了,长公主又挑着那碗面尝了几筷子。   “确实好吃,”她说,“他家除了小心思多之外,也真讨人喜欢,又有钱,又懂事,又有好厨子,又会踢球,哦,还很擅长下毒,尽忠,你尝尝。”   尽忠对最后这句话就很没办法,只好双手端过长公主赐下的那碗面。面自然很好吃,但殿下的地狱笑话就很不好消化。   身边有人说:“如今可见,河北也算海晏河清了,总算殿下的苦心没有白费。”   殿下又吃了一些灵应军厨子为她做的食物,吃过后,她说:“韩家还藏了什么事没有?你们替我瞧一瞧。”   城中都是很好的,百姓安居乐业,商铺上商品琳琅满目,这就不用说了,城墙被加固了,南方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被运到相州,再从相州继续往北运,无论是屯田,税赋,还是明年春天的水利,河北官员们好像干的都不错,除了大名府之外。   大名府依旧不出一粒粮,一文钱,被朝野上下诟病。   都说宗泽这人在大名府待几年,越待越骄横,是想要割据一方吗?   宗泽不反驳,只是一味地说没钱。   再细问下去,河北军也没有那么多寒衣用来照顾签军和民夫的。   尤其是民夫,他们逃了,就造成了连锁反应。   有人去刚刚被殿下抓了一把枣子的农家去,坐下来聊一聊。   这户人家原不敢多说什么,可那个吃枣子的人给得太多了,他给了一把金豆子呀!   他吃了一个枣子,脸上有点嫌弃,将第二个枣子放下了。   “你家就没别的可吃的?”   那个农人很紧张,赶紧用衣服擦擦双手,从柜子底下又找出些放陈了的豆子,呈上去时想想,两只手下意识在腋下又擦擦,这真是最最洁净,最最清新的清洁方式。   那个宦官就龇牙咧嘴,说:“不吃了,你放下,我只问你几句话。”   农人说:“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呀!”   “你这蠢东西,要你直说,你只管说,别说是这里的知州,就是他们梅花韩家的族老,也不敢对俺问话的人做什么。”   农人小声说:“贵人让俺说,俺就直说了,俺们虽是草芥,确实是土生土长的相州人,韩家不曾为难俺们,今年也确实吃饱了,俺家和几户兄弟家凑一起杀了一只猪,只是没舍得拿出来,俺这就拿出来给殿下……”   “谁听你这些废话!殿下缺你二斤猪肉吗!问你这附近有没有殿下没见到的,过得苦的人!”   “哦,哦哦,”农人说,“那就不是俺们这的人了,贵人往东北边,远了走,好多人呢,只是官府不许他们进相州,见到就要赶走。”   总有不死心的,官府一遍遍往远了赶,他们还要悄悄走过来。   现在是灵应军接手此地,官府就不敢再派厢军和豪奴出去了,这些人就像是无根的枯草,在风里团成一团,渐渐地滚过来了。   远处有个废弃的旧沟壑,那些人就在沟壑里藏着。   算不上是有组织的流民队伍,更像是走散了的一个小村庄,老人靠在土壁上,孩子挤在他们的怀里,妇人在枯草里翻找些什么东西,有些自己试着往嘴里塞,塞也塞不进去,有些塞进去了,赶紧吐出来,揣在怀里,回到沟壑里交给自己的孩子和母亲。   她们很安静,连哭声也没有。   有几个人骑着马过来了,她们也不曾跑,而是很熟练地用双臂将头抱了起来,就这么低着头,缩着脖子,准备先吃一顿打。   那骑在马上的却不是相州的厢军,而是几个道士,其中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道士,她下了马问到:“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躲在这里?”   相州的官员是有私心的,河北每一座州县的官员都有点私心。   他们都觉得自己很不容易,自己土地上的百姓也很不容易,殿下亲征,马上要来自己这里,既然自己好不容易能照顾到这一州一县,那就应该给殿下看到最好的一面,凭什么还要去收留这些不属于他们的子民呢?   那些人是哪一州的,就该交给哪一州的官府去看顾。   可他们甚至连宋人都不是!   这些人,全都是从北边偷偷跑过来的。   大宋和大金的边境线太长了,尤其是河北这段,没有什么天堑,只有一条拒马河,拒马河到了冬天结冰,金人能南下,宋军能北上,自然也有些百姓会跨过这条河。   他们都很不容易,不是从双方交战区穿过来的,而是从更东边过来,携家带口,扶老携幼。   “你们的男人呢?”道士很诧异,“既然是全家南下,怎么不见你们的男人?”   一个妇人小声说:“他被捉了服役,听说也逃到了南边……”   道士说:“有消息吗?”   妇人轻轻摇了摇头。   又过一会儿,道士说:“不对,你们从北边过来的,怎么会来到相州?你们不是该去大名府吗?”   “大名府我们去过了……”妇人说,“宗翁待我们很好,可我们不忍再打扰。”   “为何?”   “大名府的人,太多了,”那个妇人小声道,“宗翁也再无办法了。”   宋军没有准备,州县没有准备,甚至赵鹿鸣也没有准备。   在完颜粘罕发动燕山府,征调寒衣和粮草时,为数不多的百姓就开始向南大逃亡,不仅成了完颜粘罕的问题,而且也成了赵鹿鸣的问题。   有人来是好的,可天寒地冻,河北的土地在这个时节长不出吃的。 [762]第一百六十七章:战前的一些事   知州低着头,站在长公主面前。   人做出的每一件事都会造成一些后果,有些是好的,比如说长公主喜欢清廉直率又能干活的文官,韩家就挑出来了这样一个人,旁支,一直不如意,族中原也没什么人瞧得起他,但他名声确实很好,韩家一番运作让他当上知州,是为了表一下自己家的诚意。   但也带来了一些不太好的后果,比如说这个名声很好的文官虽然看起来也很恭谦,但他也不太听话。   给殿下准备干净温暖的居所,热气腾腾的晚餐,这些是他很容易做到的,他就做了,谄媚一点也不打紧。   殿下要相州收留流民,他就不乐意了。   殿下说:“我听说了他们如今的惨状,他们原本已经很惨,家中青壮被征发,粮食和衣物也被征用,现在这些老弱妇孺结伴南逃,只是为了活命而已。”   “回殿下,她们要往南走,臣不曾拦。”   “她们已经走不动了,要在这里歇一歇,过个冬,相州的厢军驱赶了她们。”   “她们偷盗农人的东西,”知州说,“手脚不干净。”   “若相州能够赈济灾民,”她说,“她们难道是天生的盗贼吗?”   知州袖手,头还是低着,但脸板着。   他说:“殿下,前线粮秣艰难,府衙已尽全力。”   “总该想一想办法。”她说,“今岁相州不曾有洪涝干旱……”   如果这里是一个平常的韩家人,长公主也不放心直接下达命令。   她知道文官有一百种办法曲解她的意思,将一件好事变成坏事,她当然也有办法,哪个系统出了问题,她可以绕开这套系统,空置一段时间后开始裁员。毕竟她今非昔比的,有一大群恩荫子弟和年轻聪明的女道士想顶替上所有的岗位。   但打仗时这么干,成本有点大。   这个人似乎是可用的,她不死心,必须要问一问。   知州说:“殿下,非是臣悖逆,实是相州百姓实在辛苦。春时耕种修渠,夏征军粮,秋纳草料,河北将士在前,百姓在后,勠力同心,不曾稍歇片刻,好不容易今秋上天怜悯,殿下福德恩泽四方,百姓得了一个丰年,臣不忍要他们开仓去安置那些……那些非我族类之人。”   “这是什么话,”她责备了一句,“她们仓惶南下,诚心投靠,既入宋境,便是宋民,官府该一视同仁。”   这人忽然抬起头。   尽忠心里就一抽抽,士大夫虽然干活,但是!   “殿下,一视同仁?河北万民为殿下,为朝廷,岂止是箪食壶浆?又岂止是倾家荡产?五年之前,百姓献出家中的牲口为殿下运送辎重,拆了祖屋的梁木为将士搭桥,他们将家中的长子献出,结为义勇,支援殿下,城南有一村,村中有寡妇白氏,长子为义勇,死在太行山中,次子被金寇游骑所掳,而今相州征募厢军,她又将家中幼子送上。她说,殿下要人,河北百姓绝无一言!臣非妄言,殿下尽可查证,此妇如此,河北生民千千万万,俱是如此!百姓感念殿下恩德,尽心竭力,那些北边逃过来的人,他们又做了什么?!”   “放肆!”尽忠喝了一声。   知州不说话了,又低下头,像一只刺猬一样,抖开自己浑身的刺,团成一团。   剩下的话他是不说了,也不用说了。   这也不只是他自己的态度,说不定还有韩家,以及韩家治下百姓们的态度。   凭什么呢?   官府赈济灾民,如果是官府的粮食,大家不说什么,可官府没粮了还不是要找百姓要?   大家是吃饱饭了,要是从谷仓里拿出来一把,也能喂饱几个流民,可凭什么呢?凭什么这个年,他们又要回到过去的苦日子里去?   外面又开始飘雪。   细碎而瑰丽,衬得村庄里冒起来的炊烟像一幅画,要是太上皇在这里,他会在火边画一幅画,然后喝一点温热的酒,再抱着猫欣赏自己的画。   沟壑里的金人妇女就搂紧了自己的孩子,小声对他们说:“再忍一忍,春天快到了。”   赵鹿鸣说:“你说的很对,河北百姓,为我付出太多。”   身边的人悄悄看她一眼。   “可你想过没有,他们过着这样的日子,尽心尽力为我付出,我也一次又一次亲征河北,都是因为河北就在金国边境,那些百姓,田垄旁就是坞堡,村庄外就是斥候,金人轻骑一日夜,随时就会踩过他们的田地,烧毁他们的村庄。”   “殿下说的是。”   “而我来这里,操练兵马,收复燕云,还要同你分辨,都是为了得到燕山府,从此有了燕山,金人的铁骑再不能长驱直入。”   知州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要胜此战,凭什么?凭刀枪,也凭人心,你当细思,完颜粘罕征发签军,致使燕山府生民南逃,若是我大宋叫天下人看见,南归者无论部族,大宋皆会待他们如自己的臣民一般照顾,幽燕的汉民作何想?辽东的渤海民,还有那些契丹人,奚人,他们有耳听,有眼看,他们又作何想?若他们皆来投奔大宋,谁给完颜粘罕种地织布,谁又能为他运送军资,看守关隘?”   知州张了张嘴,像是很小声说了一句话,但她没听见。   已经开始输出,必须一鼓作气。   “知州是读书人,须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非只圣贤书上所载,更在人心。”   知州终于说话了。   很小声。   “殿下,臣明白了,只是……相州……”   她停了停。   “我来帮忙,替这些流民向相州百姓借些粮食吧。”   长公主已经发行了两次债券,这是她发行的第三次债券。   再卖燕山府的地已经没用了,这些百姓对燕山府不感兴趣,他们做梦都想逃离前线,现在好不容易战线可能前移,他们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跟着往前线搬?   长公主许诺,会在河北继续兴修水利。   河北的土地,有许多是不太好种的沼泽地,这个和黄河决堤有点关系,但总归是河北的水道需要花大力气去修整,原来大宋只恨河北过于一马平川,地越难种,就越能起到一个天然的战争缓冲区的作用,金军也是只走靠近太行山这条路,就因为东边行军比较麻烦。   现在长公主说,那些荒原沼泽,她开春打完仗就要开始兴修水渠,给河流改道,对,老赵家就爱给河流改道,她也不例外,反正她拍胸脯表示她干的事没有不成的,快来迷信她吧,土地便宜卖了,不要钱,拿粮食来换!   消息一传出来,百姓立刻就小小地轰动了一下。   土地很便宜,一石粮食就可以换十亩地,当然粮食是贵重的,可要是节衣缩食,咬牙切齿地攒出些粮食——自己开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韩家又说,殿下发行的河北债券,那些荒地都有韩家免费租借的耕牛!   至于农具,殿下说免费发农具,而且可不是你们这些土鳖用惯了的,是全新的,只要让她缓一口气,她作法给你们五鬼搬运来崭新的,比武器还结实的农具!   殿下是很不容易的,反正她的话是送到了。   百姓们仔细地商量,甚至在夜里也要商量,直到听说隔壁家已经去买了二十亩地的债券,这才一下子跳脚:早该我买的!   粮食不算很多,可一点点汇聚起来。   相州城下也聚拢起了许多的灾民窝棚,那些藏在沟壑里的妇孺,现在就可以缩在窝棚里,喝一碗热粥了。   小吏对她们不太友好,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也不是眼镜的,说话总要哼哼两声。   他们说:“原不该收留你们,哼,可这是殿下的命令!”   殿下总是不忍心一个百姓饿死,百姓自然就越来越多。   从拒马河北岸,拖家带口地往南边来,那沼泽地都已经结冰了,他们走过大名府,看到大名府到处都是窝棚,又有人说:“你们继续往南走,南边的官府也管咱们呢!你说喝粥?尽有的!味儿可不行,他们说就算是南边,那粥里也有麦麸,也有许多稗子,唉!可好歹那粥是热的!”   后面还有好多话,不仅那粥是热的,而且没有人征发他们去送死,没有人剥掉他们身上最后一件衣服送去军营。   小吏粗声粗气地说:“这里没有你们的地!我们自己还种不过来呢,可你们不用往南走了,到春天时,这一仗就打完了。”   长公主说,到春天时,让他们回去,燕山府就会换一副模样,他们可以回到自己的田里,安心耕种,等待一个崭新的秋天,大宋会保护他们,让他们能够坐在田边吃自己产出的东西。   有人听了这话就哭了,哭得很厉害。   可比他们更难受的是完颜粘罕。   他的骑士们骑马走在田野里,走在一座又一座村庄间,巨大的恐惧攫取了他们的心灵。   “人呢?”他们问,“人都哪去了?咱们的人呢?”   决战前的准备时间通常时日漫长,让人难以忍受,但燕山府之战在决战前发生的这些事,格外让女真人难以忍受。   他们是有些迷信的,他们的萨满走过这片荒凉的土地,忽然说:   “这地已经死了。” [763]第一百六十八章:DEBUFF   腊月的燕山府,像一口被架在文火上慢炖的铁锅。   大宋长公主的车队走得并不快,她一路还要看军粮辎重运转如何,看百姓在连年的战争下如何,她要考校官员,她还要安顿北边来的人过这个冬。   对大金来说,原本南逃的人不会太多。   那时候大名府还是杜充坐镇,杜充会替金人杀掉所有敢南逃的人,不管那些人曾经是汉人,说汉话,写汉字,衣冠嫁娶皆用汉俗。杜充对这些不感兴趣,只要北边逃过来的,一律都要死。   这保证了南逃的百姓不会是大多数,只要杜充杀了一部分,将赤条条的尸体扔在林子里,百姓看了自然畏惧,有些绕行——当然绕行也会被杜充的士兵追上杀干净,有些则会哭着调转车头,回到那个打得稀巴烂的泥淖里去。   反正北朝的汉人百姓就该待在泥淖里,他们连草芥也不如,无论是北边的统治者还是南边的统治者都这样看他们。   这就保证了燕山府除了金人自己迁徙几次青壮外,其余时候百姓还会守在自己的土地上,除了东边跳大海之外,他们也再没有一条路。   现在南边是宗泽,这就不一样了。   宗泽很有规划,他虽然不擅长打仗,可除了打仗之外的事他都很擅长,他知道如何让百姓结为义勇,保护他们的田地;也懂得如何教导百姓在村子里指定地点方便,积粪堆肥;他知道会有大量的流民南下,因此在春天时就兴修水利,号召厢军同他一起,又开垦了许多荒地;他比长公主更早一步,给百姓们制定了新的规则,每家每户收留多少流民,能够在新的一年里获得什么样的税收减免政策——不错,他们都是要吃饭的,粮食是官府向他们借来的,只要他们给流民一碗粥喝,每个月官吏过来查看时流民没死,这就记上一个月的粮食,等到明年不管是徭役还是赋税,都可以用这个来抵。   有百姓说,也不指望抵税,你抵了旧税,还有新税,只要前线在打仗,大名府的重任就没卸下来过,有什么办法呢?   但他们是听说的,河北军过来想收点军粮,不管是凶狠的韩泼皮,还是精明的吴玠,又或者是长公主的小白脸,哦不对,是小黑脸,都在宗翁这里讨不到好呢!   宗翁说:“有殿下在,你们的粮草必定妥帖,可不能再来要我的粮,不要说你们几个小子,就是宇文相公来,我也是交不出一粒粮的。”   李世辅是同他比较亲近的,这小黑脸硬是蹭了几顿饭,什么好吃的都没有,还花了自己的体己给宗翁买了几只鸡。   这个从脸到手都很粗糙的老人收下了这几只鸡,炖了给府中的官吏们吃了。   一群小官吏,一边吃一边哭,不知道是哭杜充在时的好日子,还是哭满城的流民生活艰难。   大名府这一年精打细算的积蓄,变成了蓄水池,北边的难民跑过来,头顶可遮风挡雪,面前有热汤热饭。就算大名府人满为患了,流民看到这一幕就有了信心,会继续往南走,碰碰运气。   宗泽算是给完颜粘罕坑苦了,如果完颜粘罕早知道,他早也就给这个打仗水平不如自己的老头儿一刀剁了。   所有的坏事在一项接一项叠加。   燕山府的资源已经要枯竭了,这里不是亚热带地区,完颜粘罕就算能狠下心让民夫吃草,天寒地冻也没有那些草吃。   克烈部今年冬天也遭了雪灾。   这是克烈部说的,但也有一些往草原上去的女真人表示,草原今冬风平浪静,倒是克烈部悄悄同宋人做了交易。   这么大一个草原,要说从宋人那买了多少物资也就罢了,买了一堆纸回来!还当宝贝!   完颜粘罕听完之后就感觉有点呼吸不畅,可这也实在超出这位老元帅的想象力了,他到底是个女真人,他怎么知道南朝长公主有那么多眼花缭乱的金融手段,靠着当克烈部的债主,将克烈部绑在了大宋的船上呢!   克烈部有牛羊物资,也有青壮人马,可他们现在不愿意帮助大金了!   有人愤愤地说应当征讨,最不济也该派使者过去大骂他们一顿。   完颜粘罕说:“既遭雪灾,这不是人力可以阻挡的,派人去慰问就是。”   后话他就不说了,说了也没什么用。   北边的大本营,完颜宗干在奋力为他调集援军,征发青壮,筹集粮草,但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朝廷上飘起来一种奇怪的论调。   有些人说,相国在上京时,很舒服,大家也很舒服,那燕山府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呢?   有它固然好,可当初太祖皇帝也没那么喜欢它,还将它给了宋人。   现在咱们为了死守它,要付出多少儿郎?那些儿郎的死又能换来什么?   可如果收缩回燕山以北,这就舒服多了,有燕山天然隔阻,以女真人的悍勇……嗯……   还有些不成样子的言辞,但汇聚在一起差不多,女真人抢了东西回到北边去,他们的血性就弱了,打仗打不赢,他们的血性更弱了。   大宋起倾国之兵要夺的也不是女真人的女人,更不是女真人的祖坟,调集的粮食和士兵是从哪出的?青壮民夫又是从哪出的?   还不是各家的猛安谋克,还不是各家田地上的粮食与种粮食的奴隶?   要是兵临城下,大家支援你完颜粘罕也就罢了,现在你在前线一场仗没打就开始嚷嚷,大家凭什么真金白银都给你啊?   你当初大宴群臣时,那也是百十来道菜啊!   这些话不是完颜宗干说的,完颜宗干一个个训斥了他们,可这不是道理的事,这是利益相关的事。   有人就说:“咱们寒冬腊月的,拉出几万签军,明岁的饥荒怎么办?荒了那么多田地,谁去打理?到时候又有动乱,又要派兵四处去镇压,还不如看一看,要是宋军真围了燕京城,咱们再出兵也不迟。”   “粘罕元帅领兵几十年,也不至于几个月都撑不住吧?”   大家这样讨论,完颜宗干就骂他们。   大家不讨论了,大家离开宫殿之后再讨论,在街上讨论,在酒舍里讨论,在歌女身边讨论,或者是在火炕上仰面朝天躺着,一边搓澡一边讨论。   这些话都传给了完颜粘罕,他看过之后就将那些信都放下了。   现在不是哀叹的时候,完颜粘罕就同副将们开了一个会。   他说:“我已派出游骑,大略村庄,令那些忘恩负义之徒无粮无衣,走不到南边。”   几个猛安愣了一会儿,有人想说话,有人拉了身边人一把,最后谁也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不吭声。   完颜粘罕继续说:“而今不过两条路,或战或守,你们以为呢?”   “若如此,恐怕民夫生变,”一个猛安说,“援军若一时不及,守城艰难。”   “我亦知此事,”完颜粘罕又说,“若咱们自金陂向西,又如何?”   金军大营很快就有了些动作。   在清晨的寒气里,缓缓地向北而去,收缩了他们的防线。   这件事很快就被天天守在望远镜旁的李世辅发现了,他迅速报告给了刘韐,刘韐现在不用自行下决断了,他只要派斥候小心跟着,不走大道,走山里,身上带一个珍贵的望远镜,就在宋军掌握的太行山里慢慢走。   原本他们还应该有更好的斥候,比如说一些宋商,宋商特别好用,反过来女真人想用这一招就不行。   因为宋人可以理直气壮地跟着军队,在后面兜售各种商品,军队要什么商品他们都有,不管是吃喝还是玩乐,总能给军官伺候得舒舒服服,但女真商人想进宋地就非常麻烦。   宋人不需要女真人的任何商品,女真人过来卖什么呢?   而现在燕山府凋敝对完颜粘罕来说,又有了新的助益。   他原本行军在官路上,远处总有炊烟,有百姓会偷偷地看,藏在村庄里探头探脑,那里也许还有宋人的奸细,需要一一排查。   现在他的军队走在官路上,田野已经死了,村庄也死了,斥候骑马远远地跑几圈再回来,说:“什么都没有!”   里面既没有百姓,更没有奸细,大金的军队大可以在这无人的领土上畅行无阻。   完颜粘罕趁着清晨天不曾亮,调走了这支兵马,准备进山南下。   张叔夜的兵马还在太行山里穿行,行军总是有风险的,兵士不能穿甲也不能拿武器,而且行军时也无法展开军阵,统帅想要向士兵下达命令更是难上加难。   不需要太多兵马,只要是完颜粘罕自己的猛安,他领几千人,悄悄地进山,埋伏在宋军经过的某处隘口,那隘口狭窄,将宋军从中截断。   这些谋算全部都是好的,可就在完颜粘罕这样忙碌着行军时,忽然有人给他送来了一封信。   是完颜宗弼的信,信里很简单对他说了一件事,完颜宗弼说:粘罕元帅,行军千万小心,宋军有一样东西,可以在数里之外的高处看到行军动向,纤毫毕现!   后面还说了一件事——   除非元帅在雪天,雾天,或者是林深处行军。 [764]第一百六十九章:山里的金军   张叔夜的行军是很艰苦的。   运送“撼山”的队伍也很苦,那些民夫必须用肩膀抬着一个不成熟的,还在摸索中的发明,他们不清楚这东西能不能制造得轻巧些,也不清楚未来它不仅可以轻巧,还有着震天动地的威力。   可他们到底是受重视的,他们可以靠着这东西获得很好的照顾,他们的营地也不大,不过百余人的小营,在哪里都能扎营,物资也很容易运送。   张叔夜的大军要穿越太行山就变得很苦了。   一万人穿越太行山,那帐篷要在山里搭成什么样,十万人穿越太行山,那帐篷又要搭成什么样?   张叔夜心很细,他几乎征发了沿途所有的山民,让他们当向导,一部分向导是给每个营配备的,还有一部分向导则是给斥候配备的。   太行山那么高,他不知道翻过一座山,前面有什么在等着自己,也不知道那山还没翻过去,只是走在两山之间时,山坡后面又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他是个很康健的老人,但在这样的跋涉里,他也感染了两次风寒,只能躺在马车里,喝一些热热的符水——军中都必须配备灵应军道士,这些道士管很多琐事,比如说平时督查军纪如何,将起瘟疫时负责治病,打仗了要当督战队,如果军中起了流言,他们还要负责思想教育。   所有不祥的征兆,不利军心的流言,以及此时见识不能解释的自然现象,都由他们来简单粗暴地归为“需要灵应宫处理”的范畴。   他们像是长公主的眼睛,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长公主在注视着他们,长公主在庇护着他们。   张叔夜躺在马车里,就喝着道士给他的符水,还算好用,他喝了两天,就能缓解不少不适。   那个小道士端过来第三天的符水时,小道士很骄傲地挺挺胸:“枢相如何?”   张叔夜说:“仙长居功甚伟。”   “这都是殿下写的符,”小道士说,“殿下是无所不能的!”   “若如此,”张叔夜说,“殿下可否写一道符,歇了这雪?”   小道士就眨了眨眼,认为老元帅在刁难他。   不过小道士很机灵,他想了想就说:“殿下有发力,也要庇护河北,也要庇护汴京,也要庇护咱们这不下最大最大的雪。”   老元帅就乐了,说:“还是仙长说得对,那咱们现在该如何?”   不如何,现在就只能等雪停。   山里起了雪,什么都看不见,天也白茫茫的,地也白茫茫的,风不是从北边来,风是从四面八方来,贴着地,像是流淌的水,汹涌向前,人在这流淌的白毛风里待不住,要是走个三五里地也就罢了,要是一心一意想急行军,走个百八十里,那一定有士兵不停地冻掉手指脚趾。   这样的时候不能行军,张叔夜就只能让大军停下。   士兵们就在距离苇泽关不远的地方停下扎营了,沿着河岸,那帐篷没完没了,一顶挨着一顶,像是帐篷离近些就是人也离近了些,士兵钻进帐篷里去,就能躲避严寒。   天还是太冷了,就算他们躲进帐篷里,每个人也依旧是瑟瑟发抖的。地也硬,想将帐篷搭结实些也不容易,有那么几顶帐篷张开就被白毛风吹飞了,士兵一路去追,撞翻了别人的帐篷,河边密密麻麻都是骂声。   他们都这么坚持着,总算是躲进了帐篷里,接下来大家就得报团取暖。老元帅安排民夫里最缺钱的人去敲冰回来煮,每个营每个帐篷都眼巴巴等着这碗热汤。   军中不缺粮草,饼子是现成的,可冻得能当武器用,要是没有这碗热汤,士兵们可怎么办呢?   饼子泡在热汤里,有人迫不及待地喝一口,有人还在等饼子黏黏糊糊,有人自己就黏黏糊糊,恨不得贴在别人身上。   大家就在山下,黏糊糊,脏兮兮。   张叔夜进了苇泽关,他喝过了符水,又喝了一碗羊汤,这东西他自己不爱喝,总觉得喝它像是会出事。   他年岁也高了,偶尔会迷信点什么东西,就觉得要是在汴京就罢了,行军是要避讳一下的。   奈何守关的武将听说枢密使来了,一定要盛情款待。   张叔夜就站在苇泽关的望楼上,四处看过去,看了半天,他想起来说:“曲正甫留下的那东西可在么?”   望远镜是个宝贝,要是在曲端的抽屉里放着,那个叛乱之夜一定被叛军将领们带走了,可它虽然是宝贝,曲端却也不会将它藏在自己被窝里。它是个打仗瞭望用的东西,因此交给了一起被抢来的那个李世辅麾下士兵手里。   那个士兵挺苦的,就这么一柄望远镜,曲端扎营时喜欢东南西北四处看一遍,望士就也必须跟着东南西北走一遍,最后还是停在针对敌营的那个方向上。   曲端心细,还给箭楼上配备了望远镜的架子,以及给望士御寒的衣服,每夜还有一顿夜宵吃。   当然不白吃,曲端说,要是跌了或者失了这千金难买的筒子,就要杀了望士的头。   所以那个动乱之夜,望士架着望远镜还在往西边看,看茫茫夜色里虚无缥缈根本不会出现的金夏联军,也就躲过了那些叛将的惦记。   现在他带着望远镜一起归了张叔夜。   期间也弱弱地提过一嘴,说他原是李世辅麾下,这东西是小李将军的。   他这话传出去,就收获了萧高六的冷哼,香象奴还抽空过来吓唬了他一下。   张叔夜笑呵呵地摸摸胡须,根本没对此有任何反应,自然这个望士还是回不去,望远镜也回不去。   现在张叔夜带着这个望士上了城楼,望士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说:“枢相,近处尚可,远处什么都看不清呀。”   张叔夜就皱眉,吩咐他进楼里歇着,给他准备些热汤热饭,不要羊汤,又说:“叫几个人轮班在外面守着,雪停立刻叫他看一看。”   副将不大明白,就问:“枢相,咱们在山中,这方圆百里大雪纷飞,路途艰难,又都是咱们大宋的山川,何必如此警戒?   张叔夜说:“咱们的营地也艰难,你看这连营十几里,若有敌情,他们如何反应?”   反正应该是不会有敌情的,敌情难道是从天上飞下来的?   副将理解不了,但还是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士兵们暂时歇息了一下,日子过得并不算特别坏。   跟随他们的牲畜冻死了一些,冻死了就得赶紧吃了,很丰盛,正好要过年了,苇泽关也有一些本地的山民,此时都变成了小商人,将自己家里用不上,吃不完的东西拿出来卖,军中都立刻就买了,尤其他们还是曲端练出来的兵,很讲规矩,哪怕是讲讲价大声些都要随时转头左右看看,就怕一个叫曲端的幽灵跟着白毛风就冲到眼前,给他一棒子。   大家吃了些热汤热饭,帐篷是依旧冷的,可他们也渐渐缓过来些,开始讲起过完这个年会怎么样。   反正仗应该是打完了,打完了仗,他们就可以好好地回去,长公主给他们也发了债券,有人琢磨着都兑换了,有人琢磨着留在手里,还有人想收别人的债券,七折收,有钱赚干嘛便宜奸商呢?   至于打下燕山府,这在他们心里已经不是个非常离谱的想法了。   燕山那么近。   唉,可它那么冷。   雪刚停时,那个望士就跑来找张叔夜了。   他说:“北边有敌!”   张叔夜喝了第四天的符水,又发了一场汗,整个人好了许多,他赶紧从榻上下来,问:“你还见了些什么?”   望士说,雪停的时候,正好是清晨,他拿着望远镜去看,空气很好,雪后的空气干干净净,他就着早晨的阳光看了很远,发现从望楼这里正好能看到北边十里外的地方有烟。   十里已经超出了这种望远镜能清晰观察的范畴,因此望士没有立刻报告,他认为很有可能是山民,也有可能只是山中的晨雾,或者是有野兽经过,他不能用这样模糊的东西去报告给节帅。   但他继续看,又发现了更多的蛛丝马迹。   比如说他看到有一匹马在远处跑过去,他又看到了几个人,虽然看不清服饰和相貌,但那几个人是向着望楼的方向走过来的。   他们在山上走,走的不是大军能经过的路,可他们走得很快,过了片刻,有人接近了,望远镜里看得就很清晰,那是几个金军的斥候,他们的铠甲和头发都能辨认出女真人的模样。   但这也不足以让望士作出这个判断,斥候总会出现在任何地方,远远地看一眼就跑,你总不能派大军去追,尤其是雪后的山里,宋军也要冒着断腿的风险去追击,这是很得不偿失的事。   但他看了一会儿,看到斥候跑回去,又看到在十里之外的尽头,有一群黑色的,像蚂蚁一样的东西在缓缓过来。   现在他确定了。   他说:“那一定是金军!”   中军帐立刻起了一阵轻轻的骚动。   张叔夜想了一会儿,“不要急,我先去看一看。” [765]第一百七十章:山谷里的回响   苇泽关装不下这许多的士兵,可张叔夜住的是一间齐整的屋子,他在这里什么都不缺,暖洋洋地守着炭盆往关下看。   关下的士兵自然是很苦的,他们都缩在帐篷里,像一只只鹌鹑,现在雪虽然停了,可天没有放晴,谁也不知道雪还下不下,也不知道下了这样一场大雪,前面哪段路会出现问题。   所以还要派一营的民夫向前开道,先探查一下几十里到一百里的路,步兵好不好走,骑兵好不好走,辎重车又该怎么运,都清楚了,雪也不再下了,才能让大军继续启程过关。   否则要是殿下催得急,这支兵马也不是不能急行军,那就要承受许多士兵死在路边的景象。   就算人命汇聚进军队里变成了微不足道的数字,那数字一个个叠加起来也会让帅臣们看得心惊胆战。   因此张叔夜不急着赶路。   他也不急于同几里外的小股金军战斗。   苇泽关是沿着水路修建起来的,它既然是关,就证明周围必然不是四通八达的平原。   那北边有一条山路,可狭窄得很,再往北就进群山里,路途难走得很,金军走这条路,凭什么?   张叔夜是个很稳重的人,他告诉望士:“且继续看着。”   其他的参军和副将就凑上来,很急切地说:“咱们在关下扎营,阵容不整,若是金军趁此时袭来……”   张叔夜说:“他多少人,如何袭来?”   “他若翻山……”   “他是个百战之帅,不知雪中山路难行?不知大队辎重难以翻越拦路岭那样的山脊?”张叔夜说,“他若亲至,当全军压上,以求速战才是。”   望士就是此时差人跑进来的,说:“节帅!见了完颜粘罕的大纛!”   离这里大概十几里远的地方,有大纛,有兵马,有人在砍树,像是要结营,就在山脊上,忙忙碌碌。这不仅是望士拿望远镜看见的,苇泽关立刻就派人离近了去看,那斥候回来时也是冻得一张脸发青,一声声说道:“错不得!确实看了真切!”   张叔夜就必须开一个军事会议。   但他一点也不忙,在开军事会议前的时间里,他又去巡营,专门看看士兵们都怎么样,脸上说不得有冻疮,火一烤就又痒又痛,可手脚要保护好,张叔夜走在士兵间时很像个普通的老兵,他说了几个军中的粗野笑话,又很不见外地告诉军需官一定要保证士兵和民夫的取暖和食物,还可以加一点酒,反正都是殿下出钱,殿下钱可多了,随便花!   关下是蜿蜒的河滩,所以张叔夜花了一些时间才巡了一小片中军营地,后军在几十里外的一片山谷里密密麻麻地扎营,这也没办法。   他巡营的时候,他麾下的武将们很乖觉,除了准备作战和准备说服这个固执的老头子之外,没做什么其他的事情。   但他们都忘记了,苇泽关有自己的守军。   枢密使来了,守军自然也是听从枢密使调度的,但守将是宇文时中从真定府派过去的,这也没什么不对劲的,苇泽关的粮草辎重也都是从真定府运过去的,关系紧密,因此守将就在没有请示张叔夜的前提下,往真定府写了一封军报,信上也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只是如实汇报了完颜粘罕领大军翻山越岭,亲至苇泽关下,具体怎么来的不知道,但苇泽关下宋军连营数十里也是事实。   反正这封军报被可靠的守将交给了一个可靠的骑兵,骑兵带着身边的护卫,冒着几次摔断马腿的风险,尽快将这封信送到了真定府。   宇文时中立刻就赶紧请刘韐过来,这位相公虽然在前线呆了几年,但没真正领过兵马,依旧是不知兵的,好在他很看重刘韐的意见,寻常就闯不了什么祸。   刘韐看过军报后,慢吞吞地摸了摸已经全白的胡子:“张枢相老成持重,大雪封山,人马难行,粘罕若真有埋伏,我军大队冒进,正中其下怀。”   “可关下扎营,我心实不安,”宇文时中问,“不须咱们救援接应?”   “相公不必担忧,”刘韐说,“有关城在侧,纵然遇袭,难道连几日都支撑不得?此时路窄雪深,兵力展不开,咱们若是贸然前往,一遇截击,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再观其变,待雪势稍缓,或枢相确需救援时,再动不迟。”   宇文时中还是很不安,但他从不外行指挥内行,只说:“我写一封信,请张枢相说明事态?”   “此信非出自枢相,已是明证,”刘韐笑道,“相公不信,尽写就是。”   宇文时中就找人去写信了,但这消息悄悄就蔓延开了,几个时辰里,迅速变成了一场真定城中的白毛风。   这是个天大的机会。   真定城的城墙上,也有望远镜,河北宣抚使司的武将就凑在那望远镜后,使劲地去看西边群山的影子,他们看不到拦路岭,可他们能看到苇泽关方向低垂的云,他们也能想象大雪下山岭里的激战。   一想到这里,他们就变得很不淡定。   他们说:“张叔夜可厉害,不知怎么得了殿下的青眼,曲端死后,西军算是落在他手里了。”   “整个枢密院都是他的,岂止西军呢?”   “现在他来了,咱们河北军也要受他的节制!偏偏殿下又来了!”   他们嘀嘀咕咕起来。   战功是谁也不嫌多的,对吧,要是能混一个郡王,那自家儿孙和媳妇吵架就不怕岳父配享太庙了!偏偏现在看来有可能混到郡王的大部分都是人家西军出来的将领。   他们河北军很努力,奈何没有名将呀!   大家就在那研究,不能只拿协守策应这种名头去叙功,得立一个功,最好是救下张叔夜,救下西军,也算是力挽狂澜的大功,要是粘罕的大纛叫他们扛住了,那就是天大的功劳了。   他们也没想着给友军使坏。   都算是合情合理的主意,帮友军一把,自己也能立个功。   雪大难行不算什么大事,金军行得,他们就行不得?苇泽关离真定不远,此时真定城内外,士兵们的军营都是木头房子修建起来的,保暖是真保暖,况且连士兵的家眷也在营中,有老母亲和妻子帮忙照料,比苇泽关下的鹌鹑们自然妥帖许多。   养精蓄锐,正该在险中求一求富贵!   况且就算他们菜,还有张叔夜领着精兵给他们兜底呀!这怎么想都不亏!   这群将领就去求宇文时中和刘韐了。   刘韐皱眉,宇文时中瞧着他们,也皱眉:   “张枢相回了信,不要咱们前往救援,只怕是金人的陷阱。”   “雪天难行,张枢相位高权重,深明大义,怎会轻易开口求援,惊动河北军?可咱们既然知道了苇泽关有变,不该坐视不理呀!否则殿下来时,若西军陷于苦战,咱们岂有颜面见殿下呢?”   还有些话没说。   这些都是本地的武将,虽然没到金军那个程度,各家有自己的私兵猛安谋克,但也有自己家百十来个豪奴,还有千亩良田上的佃户可为民夫,以及一座坞堡。   他们的话是有力量的,在长公主救下河北之后的几年里,真定府的大户们是渐渐强大起来了,他们有战功,长公主赎买了他们的忠心,因此他们能在金军兵临城下时奋勇抗敌。   但甘蔗没有两头甜,他们既然强大起来了,就有了自己的态度,这样一群人集结在一起,如果刘韐完全压住他们,也会影响士气。   难道刘韐就没有一点私心吗?   不用多,只要一丁点儿就够了。   “既如此,”宇文时中说,“为免惊动金寇,以为我大军尽出,只选精锐五千,再辅以熟悉山道的民夫五千,携带五日干粮、轻便弩机与箭矢,悄悄进山,旗号不要什么救援大军,只要疏通粮道就是。”   他说完之后,看向刘韐,“仲偃,谁当为将?”   这安排算是很妥帖,兵马不要送去太多,名义也十分正当,况且这一万兵马进山,进可以争功,退确实也可以护卫粮道,反正算是个万金油的命令。   刘韐沉默了一会儿,说:“韩世忠骁勇,刘子羽虽庸碌了些,却也有缜密之材,二人可同去。”   接下来再选各营指使,只要选城中武将就是,一万兵马,民夫带上铲镐之类的工具,各营指使看过地图,大家很快就出发了。   一万人的队伍出发时,天上依旧飘着小雪,他们离开真定城,缓缓向西,走进太行山的风雪里。   又下雪了。   韩世忠就走在了前面,看雪不停地飘洒,天上地下,不管有没有望远镜,这里都很难看清什么。   前军都是擅长山地行走的锐卒,算是本地人,他们走得很快,本来这支兵马体力就很充足,因此不能说是很快,应该说是过快了。   他们走进了一座山谷的时候,自己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一座山谷。   可山谷里很快传来了些空洞的,不祥的响声。   韩世忠向四面看去:“这山谷,叫什么名?” [766]第一百七十一章:葫芦口   风雪声吞没了一切行军嘈杂,直到第一块雪发出断裂的闷响,那响声从头顶传来,韩世忠就下意识去寻找那块雪。   士兵已经进入了半数,现在民夫也一个挤着一个往山谷里钻,那块雪就是此时断裂的。   韩世忠找到了那块雪,它在他的左后方,就在山谷入口处不远的山坡上,原是一片完整的积雪,但它现在沿着一条清晰的线开始向下滑动。   这雪滑下去的速度并不快,但它裹挟着更多的雪块和碎石,它的下方是那群鹌鹑一样挤来挤去的民夫。   他们没受过军事训练,就算受过,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一场小型雪崩。   正有人在韩世忠的面前说:“将军,这河谷无名,山民称它为葫芦口……”   葫芦口的盖子忽然就用雪盖上了,不算多,但堆在谷口也有几丈高,下面也有百十来个民夫,要挖出他们也要些时间。   有人大骂些什么,也许是在骂天灾,但他们很快就不骂了。   因为就在那山坡上方,出现了许多人影,他们身上覆着白色的粗麻,甚至绑着枯草,像从雪下爬出来的僵尸,他们几乎是冻僵了,可当他们站起来,他们身后也立起了完颜粘罕的大纛。   真正的大纛。   号角声就从这些僵尸一般的金军深处传来,河谷中传来了漫山遍野弓弦绞紧的声音。   “圆阵!车头向外!”韩世忠大吼,“快结阵阻挡箭雨!”   四面的箭雨顷刻间就洒下来了。   韩世忠才有功夫吼出第二句话,一句很脏的话,然后他骂道:“完颜粘罕疯了吗?!”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伏击地点,也不是一个正常的伏击时间,如果这样的伏击能够轻松达成,完颜粘罕早就该将大金的王旗插在汴京城头,他甚至可以靠着这一手继续向西,绕地球走一圈,别说是赵鹿鸣,就是阿拉斯加的野人也要服气。   韩世忠只是抬头看,却没有足够的警惕心,自然是因为这样冷的风雪,这样高峻的山崖,军队无法攀爬上去,无法在此行军,更无法带上足够的补给。   从入山开始的地方,直到这里,一路上都有摔下山崖的金军尸体,他们很快就被风雪掩埋了。   这样的伏击是一种不要命的伏击,无论如何也不该是金国前任相国,现任大元帅完颜粘罕设计的。   他甚至还亲临战阵!   他就在那山崖的最高处,俯瞰着这个战场!   他冷静地看着山谷里被围困的宋军。   有人正拿起盾牌,替自己挡住箭矢,有人还能替民夫挡住箭矢,有人十分英勇,正在企图攀爬上山坡,迎着无数的箭矢,身边是一个又一个滚落下去的同袍尸体,他们仍然在前进!   奋不顾身,大宋也有这样的勇士!   完颜粘罕还在看他们,他说:“这山谷叫什么名字?”   有人回答:“元帅,宋人称它为葫芦口。”   “我觉得,”完颜粘罕说,“也可叫虒亭。”   副将疑惑地看着他,但完颜粘罕不再说下去了。   他在年少时,曾跟着部族中一位最好的猎手去追鹿,他们追了数日,终于将几只狡猾的畜生堵在了一道狭长山坳里,山坳背阴,因此上方有覆着厚厚雪檐的陡坡。   那个老猎手说:“粘罕,你看好了。”   他从背囊里拿出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像是有哨子,又像是有一些木片,老猎手就拿了木片插进雪里,将那哨子一样的东西含进嘴里。   完颜粘罕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撬动了那块雪檐。   但那个老猎手是蒲察石家奴的父亲,那也的确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蒲察石家奴就是在这么个山谷里被围困住的,他是个勇士,他麾下的士兵也各个都是不畏死的勇士,可他们就在山谷里一层叠着一层,用尸体叠出了墙,就那么忍饥挨饿地守在墙后,等待完颜粘罕的救援。   完颜粘罕发誓要救下他的兄弟来着,最后等到的却是蒲察石家奴的死讯。   老元帅站在山崖上,有人递给他一壶酒。   他心里的杀戮像火焰一样,咆哮起来,可这样的杀戮没有让他失去理智。   “韩世忠是个猛将,”他说,“缚虎须得小心。”   箭矢从两侧山崖不断落下,钉在车板和积雪上,并不算密集,却不曾停歇,压得人不敢轻易抬头。   韩世忠与刚被简单包扎固定过肩膀的刘子羽,避在一辆盖着数层湿毡的大车后,昏头涨脑。   他之前过于自信了,他想,可那也算不得是过于过于自信,这本来就是一场意料之外的伏击。   他的士兵很快做出了反应,就在箭雨下尝试了两三次攀爬和反击,可并不成功。如果是他亲自带队的话,也许是可以成功的,韩世忠有这个自信。   但他立刻又反驳了自己的想法。   他将周围的地形都记在心里,认真想了片刻。   这个山谷,是个伏击的好地形,可金军怎么能爬上去,怎么能待在这?他们为了能够制造这场伏击,付出的代价可以说是反常的。   他虽然自诩是未来的郡王,十分自信,可对于金军而言,还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人物罢了,粘罕特地来捉他么?就这样的山路,粘罕自己都要冒着摔断腿的风险,他凭什么?   韩世忠躲在大车后的盾牌下,就在那使劲想,别人说什么,他也不听。   过一会儿他对刘子羽说:“咱们的后军一定有人能跑出去。”   “对!”刘子羽说,“可咱们也不能等爹爹来救咱们!”   韩世忠说:“恐怕完颜粘罕正是这样的意思。”   完颜粘罕的军队已经从山谷外开始合围了。   风雪能阻绝望士的视线,可这依旧是一场残酷的行军。好在能慰藉金人的东西太多了,不仅有敌人的热血,还有敌人的战利品。   女真人曾经的军纪,让赵鹿鸣见了都心惊,那些璀璨的金银丢在路边,散发着自然的光泽,可女真人看也不看一眼,他们只会严格按照军令,继续向前追击宋军。   现在女真人就开始寻找战利品了。   不是对金银的贪婪,而是对宋军身上衣物的贪婪。   他们也穿得很暖,可他们止不住想剥下一层,再剥下一层宋军的寒衣戎服。   都是臭烘烘的,人死前一定没有什么好气味,不是透过铠甲慢慢流出来的血,就是本能驱使的屎尿,即使没有这些,那一身衣服也早就叫汗水给浸透了。   金军这样的表现,就很难追击并歼灭所有留在谷外的宋军,但好在完颜粘罕的副将不是一个执著的人。   他说:“元帅有令!多杀些,杀完咱们就扎营!”   这个词立刻让所有的金军都高兴起来,他们那冻僵的手也重新有了力气。   还有人问:“剩下的人呢?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就让他们跑。”那个副将说,“让他们跑回去送信。”   宋军刚出发也就一个晚上,真定城里什么都没有变化。   武将家里依旧是张灯结彩的,家中妇人忙碌着要办各种祭祀的事,还要安抚孩子躁动的心,不让他们偷吃摆在祖宗面前的那份贡品,反正就是和乐融融的。有人还在说:“要是正日子回不来,初五能不能回来?”   “立了功,上元节前回来就使得!立不得功,就是今日回来,我也不搭理他!”   几个妯娌就笑,一边笑,一边手下的活计不停,忽然门就被推开了。   “韩世忠和刘子羽将军他们——他们在葫芦口,被围啦!”   真定城一下子就变得人心惶惶起来。   山里的距离和平原不同,那葫芦口在距离真定府不足百里的地方,金军已经到那里了,怎么办?这次去“支援”的,可都是河北本地的孩子啊!   哦对,河北还有个岳飞,可那就是一群鸭子里的一只鹅,或者是一群羊里的一只白狗,这些武将都是有些家底的,不然也不会说穷文富武,岳飞一来还在河东,二来他可是一个佃户出身!   总之跑题了,大家就得跑去宣抚使司哭。   宇文时中听了消息,一下子就懵了,可他又很快回过神,他不能懵,刘韐的儿子还在谷里!他得想办法呀!   这位宣抚使就感觉自己一瞬间高大了,他想了很多乱七八糟安慰人的话,还有安慰人的办法,他实在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叫一个仆役去后院,将自己那口神器擦一擦,准备实在不行就抬出来。   但还是不对,他现在稳坐城中,抬棺材有什么用,刘韐看到不是要气得跳脚,骂他诅咒自己儿子?   反正宇文老师就忙乱了一小会儿,最后终于镇静下来,他想,还是要先看看怎么救援这支河北军。   刘韐来了,而且很镇定。   他说:“相公,不要急。”   相公说:“怎么能不急!”   “殿下已在城外。”   相公一下子,又懵了。   赵鹿鸣没有带着让她舒舒服服的那支辎重车队,而是轻骑快马跑完最后几十里路,赶到真定城下。   她肩上满是风雪,从马上跳下来,扶起了匆忙赶出来的宇文时中和刘韐等人。   “不要急,”她笑道,“太阳下也没有什么新鲜事,完颜粘罕记恨我,想如虒亭那般,还我一个教训,可他却不知,咱们大宋的军队今非昔比,反倒是他,已至穷途。”   ————————   大清早写稿子真好啊,整个酒店静悄悄的…… [767]第一百七十二章:那就等呗   赵鹿鸣召开了一个非常短暂的军事会议,在此之前,她说:“行营转运使在城中么?”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她说:“好,叫他们带着账册过来,今日若是他们能活下来,韩世忠刘子羽一定也能活下来。”   她不知道世上有没有人酷爱奇谋,能一次又一次靠着奇谋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一辈子都站在浪尖上,但她是不能的,她朴素的观念中,人要是没到绝境,实在不用也不该冒险。   完颜粘罕的计谋虽然出奇,一口气围住了真定城一万兵,但他没有立刻发动大军围攻剿灭韩世忠的兵马,这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他没有能力立刻剿灭,二则是因为他们希望围点打援。   当然更可能的是两种兼有,他有信心剿灭,但付出的代价会很大,因此不如一边围困,一边打援。   但这样的前提是他得比围困的猎物能坚持更久,他走的是一条年久无人走的山路,山路崎岖,只有在山中采药打猎的山民才会走那条路,这样的路不是给车马准备的,那完颜粘罕的士兵吃什么?怎么吃?   天寒地冻,他们难道吃冷食吗?最出色的猎人也会在山上吃冷食,毕竟升起火会惊扰到猎物,可这样的冷食能吃几日?   转运使司的人就战战兢兢地带着他们的账本来了。   看长公主手下的人在一点点查账,原说那个李素很厉害,可李素去了三司,曲端也死了,他们原可以悄悄喘一口气。结果没想到,长公主手下又来了个女官。   这个女官生得很年轻秀丽,几乎可以说是文弱的,她见到谁会轻轻地笑一笑,转运使司的人心里就放下了一些,觉得到底年轻,又是个女娘,必定心慈手软些,自己的账目上有些问题,可问题不大,现在拿出一半的利给这位女娘,她必定能抬一抬手,让那一针一线过去,嗯,只要有了今日,来日是行船还是走马,要躲贪些也都容易了。   他们悄悄地递了话,传了纸条,河北头上有这么多精明的相公盯着,宇文时中和刘韐都不严苛,可也不是傻子,不会允许他们贪腐太过,因此他们手里的只有那一点点外快,现在分她一份,她也该知足。   季兰看过了账目,一条条勾出来数目不对,损耗反常,或是明明这一日县中记载只下了小雨,但运粮官的日志上非说滂沱大雨泥泞难行,损耗粮草的。   长公主看完这一本,扔给转运使司,加上季兰的小纸条,转运使就趴在地上不敢动了。   “你们偷了我的钱,”她说,“可见我是个好性情的,你们连我的钱也敢偷了。”   她说完这话,转运使满头满脸的水都淌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一声声的“臣当死”。   “你固然是该死的,可该怎么死我还不确定,”长公主问季兰,“军库可差人看过么?”   “都查点过了,”季兰说,“倒是没有什么大的纰漏,有几件小事……”   “好,”长公主说,“那我可以寄下这群人的狗头,看他们有没有将功折罪的本事。”   过了一会儿,转运使终于缓过些了,说道:“供给韩将军的,确实都是极好的,转运使司纵有贪吏,也不敢,也不敢对韩将军等人下手,都在厢军与义勇处……”   长公主这才翻开最后一本,也就是转运使司呈上的第一本,这里很清晰地记录了韩世忠这一万人都穿戴了什么样的戎服铠甲,带走了多少辆车马,里面装了多少物资。   这话是真的。   带本地大户出征的一大好处就是物资供给是不会有问题的。   韩世忠不是本地的,但他是长公主的宠臣,又很能打仗,大家安心抱他大腿要立功,那就必不会让他受太多的气。韩世忠自己也不是岳飞那种清高士大夫脸,他来到河北,立刻就跟这些本地户吃喝作乐,关系拉起来了。刘子羽更不用说,人家爹爹守着真定府,功劳一个接一个,眼见着将来也是配享太庙的待遇。   除却他们外,本地人更不会受气了,人家地主家的少爷出征去捞功劳,家里难道不多烙些大饼   所以查证过后,赵鹿鸣就确定了,这支队伍不仅没有缺衣少食的问题,而且从士兵到民夫吃穿都还可以,转运使司甚至会剥削河北的义勇份额去贴补他们。   当然这个行为也很可恶,但这就从弃市下降为种荔枝或者砍甘蔗了,要是甘蔗砍得又快又好,说不定还有起复那一日。   总之长公主先确定了韩世忠的物资携带情况,又确定了这群人不是大学生,她感到很满意,说:“虽说是临时起意,但物资准备也算充分。”   大家说:“是,是。”   她说:“完颜粘罕也是个事事考虑周详的,可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不信他的粮草干柴能比咱们的充足。”   韩世忠喝着一碗稀粥,一边喝一边也这么说:“你们瞧着他们连绵的篝火,像是要给山也点着了,我告诉你们,他们那火上连二两米熬的粥都没有!”   被围困的河北军在这山谷里建不起房子,这里原来也有村落,可河东河北连年打仗,河谷里的小村落就自然消失了,剩下断壁残垣,河北军就着这些矮墙也勉强搭起了一个营地,他们的干柴不如完颜粘罕一般豪横,只能数着数烧,可到底也烧开了雪。民夫们从大锅里舀出滚水,倒进一排排兵士递过来的木碗和陶罐里,水汽混着淡淡的香味儿,在冷空气里结成白雾。   这也叫稀粥,能照出人的影子,士兵们就着稀粥吃他们的麦饼,饼子坚硬无比,需要泡进去,等着它软涨,吃一口,咂咂嘴,嘴里就不止是麦饼和米汤的味道。   哪里还有许多了不起的滋味,比如说有咸味,还有淡淡的甜味,以及飘上来的油花。   出征前军需官按数给他们带上物资了,但本地人要求再来一份,大户们在军中也要过得舒舒服服。韩世忠就顺水推舟,让军需官再来一份。   他的理由很充分:见了张叔夜,难道不需要请上司吃饭?难道请上司吃豆饼子啊?   这些都是转运使司的官员们花一点心思,挪用了别处物资给他们填上的,都是罪状,反正韩世忠也没怎么清白过,但现在都起到了大用途。   那些昂贵的食材被切碎了熬粥烙饼给士兵们,士兵们吃到不同寻常的滋味,身上也有了力气,心里也有了继续坚持下去的意志。   他们就蹲在背风处,手冻得通红,慢慢地去掰那饼,不让一点碎渣掉到雪地里。   刘子羽包裹过伤口,他看了伤兵的帐篷,都是用车子做支撑搭起来的,伤兵躺在帐篷里,几个随军的灵应军道士忙着给伤员包扎,民夫笨手笨脚地用沸水给他们清洗麻布绷带,也要时不时给伤兵换一条裤子,帐篷里的空气很不好,有血腥味和苦涩的草药味,但臭味很少,更没有腐败的气味。   刘子羽坐在韩世忠对面,小兵给他送来了他那份饭食,他也默不作声地将饼掰开,放进汤粥里。过一会儿,外面传来了鼓声和模糊的叫骂与吆喝。   金军还在继续挑衅,但韩世忠不许弩手和弓手随意放箭,他们爬到车马搭起的望楼上,盯着四面的动向。   韩世忠看着刘子羽,说:“唉。”   刘子羽问:“怎么?”   “可惜俺没长一张俊脸,”他说,“你是个漂亮的,也没混上个‘千里眼’,俺要是带李世辅来,别说千里眼,殿下能给这山炸平了。”   刘子羽说:“韩将军,你怎么到这时候了还能说闲话。”   听过了批评,韩世忠一点也不在乎,他反而更加兴致勃勃,他说:“你去过樊楼没有,我同你说,那里的姑娘就是岁除时,楼中要为她们评定技艺高下,决定明岁身家,那也算是泰山压顶的大事,她们也能面不改色!”   有士兵就偷偷凑过来,听韩世忠开始讲一些粗俗笑话,包括但不限于纨绔们为了给姑娘打榜刷票偷家里钱,被老父亲一路追进樊楼吊着打,哎呦其中还有梅花韩家——哇哈哈哈!   刘子羽不笑,刘子羽笑不出来,可韩世忠笑得很大声,他带着他麾下那群粗人的笑声在山谷里滚来滚去,一路滚到了山上女真士兵的耳中。   要是女真人听到他们的笑话,也会骂一句,这有什么可笑呢?有什么值得笑,还笑得那么大声?   他们已经被围困至穷途,他们凭什么笑出声!   山上的女真人点起了篝火,漫山遍野,篝火上确实也没那么多的饭食,他们也烧水,烧水将带来的肉干泡开,就吃那肉汤。   肉干是一定会有吃完的一天,干柴也不可能凭空生出来,他们的粮草还是要从后方运过来。   可这条山路想要运粮,谈何容易,所以完颜粘罕必须在绝境里找到那条生路:他是需要速胜的,可他必须要沉得住气!   就像东路军的完颜宗望一样,完颜粘罕也开始快速消瘦。   他吃不下什么东西,他必须等待,等待张叔夜和真定府的援军。   ……怎么还不来! [768]第一百七十三章:真正的粮道   李世辅站在监国长公主的行宫外,看着庭院里光秃秃的的树,树下的池子早结冰了。   曹家应该在树上系些彩绸扎的花,但问过殿下身边的佩兰,佩兰说:“殿下说,不必费这样的心,又奢靡。”   曹家就应了,可背地里也说,难道殿下不过年吗?   一个小内侍从里面出来,对他点了下头。   屋里暖和些,长公主没披大氅,只穿了件深青色的棉袍,坐在舆图前仔细地看。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招了招手,手指在图上太行山西北的一处。   “按说粘罕的粮道在这里。”   李世辅不语,只是一味将那条山路记在心里。说是山路,山里也没有那么多猢狲开道,都是沿着群山自己的曲线走出来的土路,冬天瞧不出深浅,夏日又泥泞难行。   长公主说:“可这也只是我说说而已。”   李世辅很恭谦地说:“殿下从不看错。”   “李大郎,油嘴滑舌。”她说,“我怎么就不能错了?”   李世辅被这一句堵得就脸红了,不过他赶紧找补:“臣可以带些兵士前往。”   “一百兵士,不必太多。”王善说。   “王善是山里的人,他知道山中该怎么走路,你不要领西军,要本地的山民,还有灵应军,都是擅长走山路的,只是灵应军不擅走雪地,还要山民看顾些。”   “臣领命,”李世辅又问,“不知时限如何?”   “韩世忠不会在山谷里胡吃海喝,我算了他们的辎重,七日是可活的,但要攒些力气给他们,你们三日里给我个消息。”   “是。”   “李大郎。”   李世辅要出去时,长公主又给他喊住了,眼里带了点笑意。   “我现在阔了,你挑这一百人,要最好的,给他们的也要最好的!尽忠!”   尽忠就一叠声地应了。   两个人出去时,尽忠嘟嘟囔囔的,李世辅问:“太尉,你嘟囔什么?”   尽忠说:“殿下以前给我讲过一个笑话,说有一个池子,上游往里蓄水,下游往外放水,蓄水多少多少,放水多少多少,问我池子几时满,几时干。”   李世辅听得就很纳闷,心想这是笑话吗?这也不好笑啊。   “不好笑吧?”   李世辅立刻说:“殿下说的笑话,一定是很好笑的!”   尽忠乜他一眼:“殿下在打趣我!我就是那个水池!”   李世辅就哈哈哈了好几声,“现在我觉得这个笑话确实好笑了!太尉!”   尽忠手里有两个账本,一个账本是大家都给了他多少钱,殿下时不时也会来瞧瞧,另一个账本是尽忠花了多少钱,殿下一般就不看了,但尽忠对这个账本就十分刻骨铭心。   现在李世辅挑这一百人,不白挑。   这都是本地最好的老兵,九死一生,他们须得自愿,而尽忠太尉大手一挥,给他们每人发了足够几年花用的犒赏,这还不算什么,他们要是活着回来,再翻一倍,死在外面,翻十倍!   李世辅就在各营争破头后送出来的老兵里,精挑细选了四十五人,还有五个是他的党项亲兵,外加上王善送来的五十个灵应军士兵。这五十个灵应军都擅长翻山就不提了,他们全部都识字,十个曾经跟着王善见过完颜粘罕大破辽主那一仗,其中五个还学会了女真语,还有五个学了急救知识。   哦对,全都会作法,会写符。   李世辅去替他们准备装备,不用尽忠吩咐,转运使司从上到下都笑得跟花儿似的,恨不得连自己贴身的汗巾子都给李世辅送过去。这一百士兵,每人两件裘衣,一套丝质中衣,两双皮靴,一张弩,配三十支弩矢,一把短刀。衣服是最好的不说了,武器也是岚州运过来的,铮亮。   李世辅说:“太亮了,在山里反光。”   转运使司的小官一边拍自己额头,很可爱地说了声:“哎呀,我发昏了!”,一边赶紧给那弩上一层薄薄的涂料,一边又请李世辅去看其他的准备,比如说干粮就不是干粮了,一块肉干压成的砖,一块糖,又有好几包灵应军特地带来的药,喝了专治腹泻。   到了夜里,这一百个都能夜里视物的士兵就从真定城的西门出去了,他们先是骑马,到了一处关隘,将马放下,很快就走进山里了。   李世辅这里还有些很好的东西,比如说防风的玻璃灯。   这东西也是在岚州做的,之前殿下做望远镜基本都用天然水晶,水晶要一块剔透完美的何其艰难,但这种小灯也不比望远镜更容易。之所以在岚州做,是因为岚州有“道场”,里面有煤炭,有各种当做障眼法被运进去的矿和其他材料,比如说运些石灰石、硝酸钾、草木灰,就算金人在岚州打探,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不是造武器必须的。   到底还是初期,道场的质量不太稳定,造出了一批玻璃灯送到汴京,殿下就开始挨个分配,李世辅自然手里得了几盏,此时拿出来,里面装着火烛,外面有玻璃罩子,能挡住夜里的山风,拿袍子一捂,这光又透不出来,不会被外人察觉。   他看了半天。   按说该向西走,李世辅在夜里爬山,亏得队里有山民,就靠着这点儿亮,带着他们爬上去,他们爬到高处,视野好,到了天亮时,李世辅就能拿出他的望远镜,让望士四处看,羡煞其他营的士兵,都嘀嘀咕咕,惹得那几个党项亲兵很生气,使劲咳嗽。   李世辅说:“小点声,震落了枝上的雪,叫金狗看见!”   士兵们又嘀嘀咕咕,就从“软饭确实也很好吃你瞧瞧人家那身装备”变成了“你看人家有软饭吃还这么努力”。   过了片刻,望士回报,说前面确实见到了车辙印。   李世辅说:“咱们往前去,小心些。”   往前去,果然就见到了车辙印,只是李世辅小心,蹲下看了半天。   车辙很深,应当是完颜粘罕的辎重从这里经过。   有士兵就说:“将军,咱们赶紧回报吧。”   “不急,”李世辅说,“你们在前面背风处歇一歇,吃点东西,我继续向前走走。”   他带了几个灵应军士兵,几个山民,还有两个党项人,继续往前走了几里地,又见到了几处车辙。   李世辅停下说:“有些明显了。”   他是个很谨慎的人,而这又是需要十分谨慎的时候,否则只是叫斥候进山找一找粮道,用得着他李世辅亲自出马?传回去朝廷上的相公们都得以为他失宠了!   那车辙就在垭口,在绕过山的必经之路上,不仅深,而且都停了停,因此几里外用望远镜也能看得清。   李世辅忽然停下来,叫望士过来,说几句话。   他们再往前走一走,李世辅指着前面,远远地能看到一片雪也沾不上的石头,陡峭地立在那。   那是一处悬崖,可他印象很深。   他差点死在这里,殿下也差点死在这里,就在这群山里,金军举着火把,四面搜山,殿下手脚并用地走出了一条血路,活了下来。   望士去看它,看了很久,久到其他人就快不耐烦,望士才收了望远镜。   “那上面的雪被踩实了,”望士想了想,又说,“按将军吩咐,小人左右也瞧了,林中没有一只鸟。”   李世辅说:“叫将士们过来,晃一圈再走。”   这一百个士兵就来了,大大方方,东张西望,他们没有走近悬崖下方,而是在附近指指点点,有人说:“必是这条路,咱们回去报给殿下!”   悬崖上静悄悄的。   宋军说完这话就走了。   只留下李世辅还在崖对面的山坡后待着,饿了吃一口肉干,再吃一口炒出的面粉,渴了喝一口皮囊里的冰水。   他不言语,就静静地在山坡后待着,想自己的心事。   党项人凑过来,小声问:“郎君,这算一个功劳吗?”   李世辅说:“怎么不算?”   “有了这桩功劳,郎君在殿下面前,能更进一步吗?”   李世辅小声骂道:“闭嘴!”   过一会儿,又有一个灵应军小道士摸索着爬过来,小声说:“小李将军,我们王祭酒也看好将军!”   李世辅气得又说:“不许胡说!否则回去同你们祭酒告状!”   这时候跟着过来的几个山民出身的河北军就小声互相问:“咱们呢?咱们有人在殿下面前吗?”   过一会儿他们当中也有一个人凑过来:“小李将军,你在河北这么久,俺们看你跟看亲女婿一样,你将来在殿下面前得了脸,不要忘了俺们河北人!”   大家正在用快乐地胡吣抵御严寒,忽然李世辅说:“不要说话,你们听?”   差不多在戌时前后,那悬崖上方传来马蹄声,大约十几骑,李世辅悄悄探出头,从望士手里拿过望远镜,看到有火把慢悠悠地在悬崖上晃,停了片刻后,又走了。   火光明灭,能看见人影晃动,片刻又有一辆马车。   “粮队?”一个士兵问。   “诱饵。”李世辅说,“他们真正的粮道不在这里。” [769]第一百七十四章:找到了!   这样的工作,实在不适合李世辅来做。   凭什么是他?他爹爹虽然只是个党项武将,可也领一个世袭的小官,有自己的族人可以统领,还有自家的田地,李世辅要是还在陇西,他就还是爹爹帐下一个快乐的青年,说不定还可以当一个纨绔,每日牵着小黄狗出城打猎去,而不是在一座就要冻死的山里,寻找那条能给人冻死的粮道。   通往那个山谷的道路,最方便走的这一条李世辅已经看过了,这一条也是标记在地图上的,王善平日里像是个道士,除了领着灵应军护卫殿下之外就是去敲那个小玩意儿,念两声无量万寿帝君,但他毕竟不是个真道士,这山就是他派人去画出的地图。   可就算他派了人,这山里还是有太多他不知道的路,甚至可能就不是路,是野兽走的兽道,兽不用立着走,因此那路上半截一定被枝条覆盖了,而下半截,老练的女真猎人将它翻找了出来。   这就十分麻烦,完颜粘罕的粮队走的是李世辅不知道,也不在地图上的路,大山茫茫,他们只是一百个普通的斥候,他们怎么找,从哪找?殿下要三天给她一个回信,可他们只能用脚去丈量群山。   太难了,凭什么给李世辅这样艰难的任务?   有党项人在小声嘀咕。   李世辅说:“若是我都找不到,难道派了别的斥候来就能胜过我?若是咱们都找不到,完颜粘罕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供应,咱们入谷去救援韩将军的将士们要死多少?”   党项人就沉默了,又过一会儿,一个亲兵说:“郎君啊,你脸上都是冻裂的口子,叫风一吹,通红,你哪里还能赶得上哪些白白嫩嫩的汴京公子?”   李世辅就坐在一块石头上,一边用小刀削了肉干往嘴里送,一边继续张望四周,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抖了抖身上挂的雪,那身裘袍因他的动作舒展,像是一只雄鹰展开了翅膀。   他说:“咱们往东北方去。”   完颜粘罕坐在他的帐篷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捉在瓮中的猎物。   猎物很狡猾,在大车外面几个方向上都用开水泼了地,这样的坏处不用说,宋军想出去不太容易,但好处也不用说,金军的进攻必须大张旗鼓,还要用大量的干草铺地,否则这光滑透明的坚冰是走不得路,更跑不得马的。   但他们也在省柴,那炊烟比第一日淡了许多,完颜粘罕知道他们开始计划他们的干柴了。干柴必须用来照明,但如果只有照明,士兵们就会开始大批量的非战斗减员。   当然完颜粘罕的兵马没比他们好太多,严寒不会只针对宋人,女真人也必须忍受冻疮和冻伤,有些士兵入夜时还精神抖擞,清晨换岗就发现已经冻得硬透了。   完颜粘罕需要粮队送来更多的辎重,可他选的那条粮道也太过隐秘了。   军中没有几人知道,就算知道也走不明白那条路,山路太过崎岖,军需官就摒弃了马车,换了些很小巧的板车,用驴子拉车去走那条山路。   倒霉的驴子,屁股上还打了烙印,据说是了不起的大耳马,被宋军俘获回去一些,还有一些流落在燕山府,都被完颜粘罕征收了。   张叔夜被他的疑兵阻了脚步,不会太久,但如果河北军再等不来,就可能慌张地自己出兵来救援,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完颜粘罕并不轻视敌人,他知道自己想要重现虒亭之战是很艰难的,他的大军突然出现在这里,粮草怎么办?   所以他设计了两条粮道,一条在明,准备伏击宋军,一条在暗,他不敢坚信谁也找不到,可他必须小心再小心。   他要保持住战士们的体力,他必须继续等待,宋军是早晚会来的,他必须坚持到那天,并且获得最后的胜利。   李世辅离远了在山顶上去看金军的营地,他很小心,必须趴在草丛和石头中间。   他的脸上除了冻裂的细口还有许多枝条划破的伤痕,可他一点也不曾察觉。   这已经是第二日了,他须得抓紧,韩世忠还在谷底,等待一个突围的信号。   李世辅就专注地看金军营地,这是第二日的早上,金军大营方向有炊烟。   “将它们记下来。”李世辅对身边一个灵应军战士说,“他们每日吃两顿,你就在这里,记下一日的炊烟数量。”   得算出金军的饭,人人可以不露面,但总要吃饭,吃饭就要生火,生火就有烟。一支军队每天吃多少粮是有定数的,如果能算准金军营地每天消耗多少,再减去他们可能携带的随身口粮,就能倒推出每天需要运进去多少补给。   当然也可以隔几天运一次,但那一定会是一支相当宏大,甚至惊人的辎重车队,有那样一条让车队畅通无阻的路吗?   李世辅又说:“咱们须得分成四组。”   二十人一组,向着四个方向散开,挑一个隐蔽的山脊当他们的临时营地,不看金军,金军已经很小心了。   他们看一些山里会出现的小动向。   比如说,清晨、午时、夕阳,各个方向的鸟群惊飞的次数和方向。   他们还要看四面的烟,哪个方向白日升起烟,夜里有了火光。   这些斥候还得注意在凌晨时分,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属于这座山林的声音。   比如说枝条被折断的声音,比如说牛马不高兴突然发出的声音,比如忍不住的咳嗽,当然要是离得近了,千万要藏住自己。   十几二十个斥候,在金军面前是毫无优势的,他们的弩能杀死几个敌人,但接下来金军一定会将他们屠戮殆尽。   李世辅最后说道:“若有信息,一定要报给我,若是遇上金人,你们只要能传出消息,不仅殿下会优待你们的家人,大宋百万将士也不忘你们今日的功业与恩德。”   一队队的斥候敛容抱拳,各自就分开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些斥候像石头一样藏在山里。   还是多亏了殿下教授的一些经验,他们知道如何挖出一个小小的火坑,里面有火,可以烧水取暖,但外面又没有明显的火光,他们靠着殿下教他们的手艺,每个人都喝了些热的肉汤。那肉汤已经喝不出里面的味道,可喝着它,他们就像是还在真定城中,妻女父母身边一样。   这是一门只传给灵应军的手艺,就靠着这些热汤,斥候们白日里守着它,夜里也靠它续命,硬是撑到了第三日。   李世辅拿着道士们为他记录所有情况的帛书,炭笔书写的东西刚开始很乱,但有两三日,它就有了规律。   大部分都是一些没用的规律,飞鸟几时飞,几时落,林中几时起雾,几时雾散,那悬崖下有火光,又有车马走过的痕迹。   李世辅继续看,就看到在葫芦口的西北方向,有一片被山民称为藏熊沟的山沟。   连续两日,每天凌晨天色将亮未亮时,大概没到卯时,总有一片寒鸦惊起。   天寒地冻,那里有野兽吗?   李世辅就带了望士过去看,离远了看得很艰难,那里生了许多高大的柏木,望远镜隔着这些树木就看不真切。   可他还是看到了两件很重要的事。   第一件是那里的雪地被踩实了,第二件是入夜和天将明时,有暗淡的光,在林中微微透出来。   看过了这两件,再加上他们记录下金军大营的炊烟。   大家都没饭吃,山谷里的宋军每天吃两顿饭,但金军每天吃三顿,清晨黄昏两顿,炊烟是万余人的规模,凌晨还有一顿,比值夜哨兵吃得多,约有千人,但又明显不是大军吃饭的规模。   李世辅说:“完颜粘罕实在可称一句呕心沥血。”   这支运粮队是在夜里走的,还是一条隐蔽的山路,他反正是无法理解,他想象不到这样的行军途中有多少人会中途跌落山坡,会有多少人被驴车骡车带着跌落山坡。   大概是有向导的,也有最老练的猎人,可这样一条运粮道——这只能偶尔冒险选择的行军路线,被完颜粘罕很小心在用着——他甚至还特地准备了一条明显的假粮道给宋军!   可他越呕心沥血,越显示出金军困顿。   以前的女真人,压根不用这样的手段,女真人的战士,天然胜过宋军一头,女真人的运粮队自然有自己的战士来保护,要是宋军想劫粮道,大可试试。   他们现在却要苦心藏起来自己的粮道了!   可这样的完颜粘罕,比之前在上京当相国,每日里只想着弄权时又更加危险——他的心计全都回来了。   李世辅大概是在深夜回到的真定城下,距离他们三日之约只剩下不到两炷香的时间,他身上的皮毛大氅破破烂烂的,他的脸上手上也都是伤口,可他骑马跑到真定城下,高声道:“我是李世辅!不用你们为我开城门,我这里有一份紧要的军报,你们快放下吊篮,将它运上去!”   长公主还没有睡,她就靠在榻上等着消息,现在她一下子就跳下榻了。   “快给我看看!” [770]第一百七十五章:明日卯时   夜已深了,行宫的偏房里却亮着许多盏灯。   小女道们还没有睡,她们这几日陆陆续续到了真定府,第一日要检查转运使给的账目对不对,这是最要紧的,关系韩世忠到底能活几日的大事。   现在她们还要加班加点,看的就不是韩世忠了,而是整个河北前线的粮价、流民、各营的情况。宁福学得很快,她第一次捏着这些文书时,指尖要翘起来,十足一个娇气的小公主,现在也能飞快地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一一汇总。   汇总之后的文书就不是文书了,而是阿姊的疆土,以及疆土上的脉络。   她正低头在看,有宫女掀起帘子走进来。   给针线处送夜宵的,女道们夜里总要再吃一点,否则天这样冷,她们也受不住。   宁福眼尖,见到门外还有人端着漆盘走过去。   “给阿姊的?”   “是,”那个宫女说,“小李将军的军报送回来了,殿下还没歇。”   宁福抿嘴一笑:“李世辅人呢?该让他亲自来报才是。”   宫女答得很自然:“夜里不开城门。”   “那可是李世辅,他也不能开城门么?”   这位小公主的声音里带着点娇,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李世辅也不能开城门。”宫女一边说,一边为针线处的女道们一一分发了夜宵,是一碗牛奶,一碟点心,发完夜宵,她们就走了。   门帘落下,宁福脸上的笑慢慢淡了,她盯着那晃动的帘子,好一会儿没动。   嗯,她也听说过,夜里除非天大的事,否则绝不开城门。   可那是李世辅啊,阿姊一手提拔起来的小李将军,前几日才领了死命出去的人。他回来了,竟也被一道城门隔着?   不对,重点错了。   宁福起身,对正在吃饭的小女道们说:“我出去走走。”   宁福溜过去的时候,她的安国阿姊正在吃夜宵,也是一碗牛奶,一碟点心,一边吃一边对着李世辅的军报去看那张地图。   那地图上以不同的颜色标出了不同的高度,别说在宁福看来极其高明,就是许多宿将也没见过这个。可安国长公主还是感叹:“到底不细致,就像李世辅说的这个藏熊沟,要不是他亲眼见了,我又怎么知道这里还有一处山沟可以藏人经过?”   她说这话时,佩兰凑近了说:“宁福长公主到了。”   宁福就走上前行了个礼。   “宁福?”阿姊问,“深夜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   “阿姊是不是要升帐?”宁福的声音里带点撒娇,“妹妹也想跟着学些东西。”   “那也好,宇文相公和刘相公片刻就到,”阿姊眨了眨眼,就笑了,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你坐这儿,也听一听。”   她的声音很温和,里面还藏着一些东西,一些很微妙,和以前不一样,但宁福注意到的东西。   但宁福没有分辨清楚,宫女已经为她搬来了一个小圆凳,她就坐下了。   片刻宇文时中和刘韐就都到了,两个人都带着冬夜出门的寒气,进屋时先向安国长公主行了礼,而后看到身边坐着的宁福长公主,都是一愣,但也很有礼数地又行了礼。   “李世辅的信已经到了。”阿姊没有多说废话,直接将军报给他们看。   两个人都看完,刘韐说:“粘罕大营如此运粮,恐怕无法坚持日久。”   “殿下,韩世忠围困日久,恐亦艰难,”宇文时中说,“而今既然查清粮道,当速速调兵……”   两个人的重点有点不一致,宁福又去看阿姊的脸,阿姊脸上还是刚刚的表情,很温和,这说明阿姊对他们俩已经有既定的看法,而如今两个人的观点并不令她惊讶。   “咱们须调兵,但更要紧处,是给张叔夜送信,合围粘罕军。”   “殿下所言是也,”宇文时中说,“若能在同一时辰……嗯,葫芦口所处,若是清晨雾气刚散……”   刘韐说:“送信,调兵,至少要三日。”   “那便三日后的卯时?”宇文时中问。   宁福心里也跟着算计,一天之中,到底在哪个时辰接敌最好?   但阿姊说:“不必约时辰,能约在同一日,便是大幸。”   宁福公主听得不是很明白。   当然她不要说话,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是旁听的,没有任何资格张口发问。   好在宇文相公的表情替她发问了,于是阿姊说:“调兵需三日,张叔夜接了信,整军出苇泽关,大军沿着河滩向南,山这样深,雪这样厚,别说他们碾冰踏雪,就是传令官能不能及时跑到,途中又有多少完颜粘罕的斥候,你我又岂能知晓?咱们在此运筹帷幄,说一句卯时或是午时,到了山中差上两三个时辰,有何奇怪?”   宇文时中说:“若不能同时接战,恐怕完颜粘罕便可从容应对。”   “不要紧,尚有韩世忠、刘子羽在谷中,他们皆是良将,”她看向刘韐,“河北军如今以何为号?”   刘韐说:“三堆烽火,狼烟起时即是总攻之令。”   她想了一会儿。   “写信给张叔夜,不要只用这个,其中要加硫磺,”她说,“硫磺爆燃时,火光骤亮,有冲天黄烟,寻常烽火,绝无此象。”   刘韐有些迷惑,但他迅速表露出了然的神情。   “殿下心思缜密,虽留侯不能比也。”   “咱们一日也不耽搁,”阿姊声音清晰,“天亮整军,派一队最好的骑兵进山送信,告诉张叔夜,以他的烽火为号,对了,信笺要小心,绝不要出一丝纰漏。”   宁福还在看着她,心里刚刚想清楚一些事。   阿姊同她说话的音调,和以前不同,尤其是与成国阿姊说话时,更加不同。   她同成国阿姊说话时,语调不是这样的。   她的语调会很快,带着一种几乎不过脑子的随意,那里面有一些略带夸张的情绪,无论是笑还是骂,亦或是被成国唠叨得不耐烦,却又耐着性子的无可奈何。   总之是姐妹间的语调。   但此时宁福坐在她身后,听她的声音却是另一种,清晰而平稳,将所有人都妥帖地控制在其中。   不会有人想挑战这样的安国长公主,她就站在山巅上,所有人都在山下,接受着她审视的目光。   审视,宁福想,城门外的李世辅,面前的宇文时中和刘韐,山里被围困的韩世忠,即将为她浴血奋战的大宋禁军,还有她这个妹妹,都在赵鹿鸣的目光里。   传令兵一共三个,每人又带着七个护卫,二十几人,都备了马,前面走的是官路,等进山了就必须挑小路走,必要时甚至要弃马而行。   因为完颜粘罕在山里放了许多的游骑。   他们很残忍,见到人就杀,不管是山民还是宋军。   但他们也是真正的老猎手,甚至比山民更出色,在山里跑一圈,这些游骑就将大山能告诉他们的秘密学了个七七八八。   他们通过没有清理干净的马粪追踪到了其中一队。   就五个金兵,但极擅骑射,从山路上出现时,宋军还只是一愣,可金人顷刻就到了眼前,那箭矢也到了眼前。   这场战斗结束得很快,虽然宋军的铠甲精锐,可金人射人先射马。   那个信使从山路上摔下去了,粉身碎骨,摔在了一条尚未结冰的河流旁,女真游骑很小心的下山去翻他的衣服。   可那个信使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女真人翻来翻去也不曾翻到密信。   片刻后,他们总算发现了端倪,一个最老练的猎手说:“他临死时给了自己一刀,否则就算摔死,也不该摔出这么多血。”   另外两个信使还在继续跑,其中一个最幸运——不是靠什么精湛的技巧,而是纯靠幸运,顺顺当当地从一条李世辅告诉他的小路绕路跑到苇泽关下——还有一个也遇到了女真人的游骑,那个传令官跑得飞快,往山上跑,他早就见到山上只有一条路,关键时刻,他就冒死跳下马,钻进了路边的雪林里。   金人追着那马上去了,后面还有追着金人的几个宋军护卫,他们在山上打了一架,这个可怜的信使也不管谁胜谁负,他怕另外两队都已死在山里,他得将这信送到!   他就在山里跋涉,两条腿硬邦邦地,不知道天黑,也不知道天亮,他就在山里爬,中间还叫醒了一只冬眠的熊。   等到他费力将熊杀死,那熊流出的血早晚要吸引来巡逻的女真人,可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就拖着一身的血,一身的伤,在山里没完没了地走。   一直走到金军的游骑,山里的猛兽,都销声匿迹。   有旗帜在山中发出响声,他听着那响声就去了。   忽然有人大喝:“什么人!”   这个信使被领到了张叔夜面前时,已经是个半昏迷的血人了。   他很艰难地指着自己的胸口,请两旁的军士将那封信取出来递给张叔夜看。   这个白发的老元帅笑了。   他说:“放心吧,明日卯时,烽火已备好了,咱们要叫完颜粘罕瞧一瞧大宋天兵的厉害。” [771]第一百七十六章:会师   天快亮了,因此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帐篷里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一天接一天在这里熬着,非战斗减员越来越多了。   首先是能烧的东西快烧完了,先烧一些干柴,然后烧一些马粪牛粪——它们没有充分的风干,因此很难烧,再然后是一些马车,最后连马车的架子也烧完了,人就只能挤着人。都是河北军,原本有可能我偷过你家的菜,或是你娘又曾经传过我二伯的闲话,反正有点龃龉的兵士现在都成了亲兄弟。   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用最后一点体温取暖。   他们的牛马也杀了许多,杀了那畜生给大家吃,调料是早就用光了,还剩下些盐,洒在汤里,腥膻难闻,可大家闻不出,只能默默地吃,肉必须切碎了,不然煮不熟,伙夫的手也哆嗦,新鲜宰杀的肉也切不动,韩世忠走过来就说:“怎么还是个老实人?你是伙夫,该你偷偷先吃一块!”   伙夫吓得说:“小人不敢!”   韩世忠说:“有什么不敢的!你将肉快切碎些是正经!”   士兵们见了,有人不忿,就问韩世忠。   这个粗汉一脸不在乎的神气,他说:“这玩意儿谁抢它去!等过了这两日,咱们的危难解了,俺要去丰乐楼大吃特吃!”   有人问:“将军,咱们还能等到那日吗?军中粮草就要尽了呀!”   韩世忠嘿嘿一笑,“要是还有的吃,俺老韩还要愁呢!”   “为何?”   “咱们殿下是个最聪明的,天上的神仙也比不过她,不对,她就是天上的神仙!所以她一定算的清咱们能熬几日,算清楚了,她就要排兵布阵。咱们要是早早就吃完了,她就得匆匆忙忙来救,那可就是一场苦战;咱们要是能在这里再挺十天八天,殿下说不定就要布置得更周祥,那俺们岂不是还要多吃几日的苦!所以三日内粮食就要吃尽,这岂不是刚刚好!”   士兵们瞠目结舌地听着他这套理论。   “将军,保真吗?”   “怎么不保真?!”韩世忠立着眼睛,“你不信?不信快滚蛋!”   那个士兵很乖巧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引了大家的笑骂。   韩世忠大声说:“所以你们瞧着!俺可是一日也不曾克扣军粮,咱们数日子吃,分毫不慌!”   现在这个清晨的军帐里,士兵在努力睡着,他们很冷,因此梦里总有柔软厚实的床铺,有熊熊燃烧的火炉,火炉上一定还有一壶水,已经烧开,只要他睡醒,手上自然有一只套碗能倒水来喝。   一口热水,多么奢侈!   士兵就在冰冷的帐篷里,香甜地舔着嘴唇,用舌头的温度去滋润他的梦。   韩世忠没睡,他睡不着。   他其实悄悄克扣下了两日的军粮,他心里挺没把握的。   殿下一定会来救他,这不假,可完颜粘罕不是庸将,凭什么就能让宋军顺顺利利将他们救出去呢?   当初他们围困蒲察石家奴,那老驸马也是个勇武的汉子,麾下也有数不尽为他死战的勇士,还不是被殿下一层接一层地给围死在虒亭?   凭什么他韩世忠就能活下来?   他想到这里,就暗暗地冲自己吐一口口水,骂了自己几句。   骂完之后,他就准备再睡一会儿,将他的性命,还有谷中数千将士的性命,都短暂地交给虚空中那位血神去。   忽然有人掀开了他的帐篷。   “将军!”   韩世忠出了帐。   整个营地都像是废墟,只有一顶顶的帐篷,箭矢已经快要用光了,好在武器很结实,还有不少可用的,而牲畜一半为了取暖,一半为了充饥,也几乎快要吃完了,只剩下了几十匹战马,还在吃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那个亲兵匆匆指着西边,西边有山,金军在山上,粘罕的营地从山上到山下,井然有序,像是巨人的一双铁手,将葫芦口的入口和出口都死死钳住。这些天里,这双铁手纹丝不动,只是每日派小股人马下来袭扰辱骂,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放干他们的血和气力。   可今天不一样。   韩世忠看着那天,西边的天是黑的,被东边的日出照亮了蒙蒙的轮廓,就在群山轮廓尚未清晰时,在那山脊上,冒出了熊熊的狼烟!   那不是普通的狼烟!   那狼烟还很远,在金军的后方,可那狼烟又很与众不同,它在雾一样的暗淡的天空里窜起了火光!   火光明黄,像是一支箭刺向了天空!紧接着又有两道狼烟,一共三股,这黄澄澄的烟,这不是普通的狼烟,这里一定添加了硫磺!   如果这里只有土鳖刘子羽,说不定这些被围困的河北军还不知道,可韩世忠是个见多识广的,灵应军有什么好东西,他都伸鼻子去闻一闻,殿下让虞允文卖力地从南方运硫磺过来,难道他能不知道?   那一定是大宋的狼烟!那是张叔夜的信号!   韩世忠穿着他半干不湿,满是臭味的戎服,发出了一声比猛兽更加可怕的咆哮!   “张枢相得了令,领十万大军来救咱们了!”他大吼道,“儿郎们!快快起来!援军到了!”   “咱们的援军!咱们的!”   这濒死的营地忽然间就沸腾了,有人还在梦中,有人已经跑了出去,他们的武器比冰更冷,可他们浑身生出了汗,那长刀握在手里就像是粘在了手上,怎么也取不下来。   可他们不在乎。   士兵们已经不知道冷,不知道疼,也不知道恐惧了。   这是他们最后的一战,只要他们冲出这个山谷,那幻梦中的一切都会成真——那碗热水,哦不不不不,他们现在贪心了,他们要一桶热水,不仅可以喝,还可以将自己整个儿塞进去!   不需要韩世忠再下令,所有还能动弹的人,无论伤兵还是民夫,都抓起了身边一切能当武器的东西,而韩世忠翻身上了亲兵牵来的马,那马已经瘦了一大圈,却仍然稳稳地承载住他,眼睛也和他一样红。   “将干粮吃尽,同我出营!”他说。   葫芦口里的宋军就在忍饥挨饿的第九日迎来了他们的决战!   金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可他们的速度很快。   最前沿的签军是一下子就被韩世忠的军队给冲过去了,这些宋军有些还在腹泻,有些脚步虚浮,军中的药物也都用尽了,他们几乎都染上了病,区别只是大多数士兵的病情还较轻,体温没有那么高,腹泻也没有那么严重。   可他们此时就像是濒死的野兽,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扑到签军的阵地上,那在冬日里依旧锋锐的长刀,轻而易举地撕开了签军的阵地!   宋军踩着签军的尸体一步步向前时,金军中的重甲女真士兵已经补上了第二道阵地。   这些女真人持长矛,一步步向前,身后有擅长射箭的渤海人弯弓搭箭,箭雨从高处泼洒下来,最前面的宋兵就倒在了地上,可后面的身上挨了箭,还在向前!   韩世忠趴低了身体,他手里也挥着狼牙棒,荡开了两杆长矛后,左手一提缰绳,战马嘶鸣一声,高高站起,不等女真人的第三杆长矛捅向马腹,马蹄已经踩了下去!   那战马硬生生用蛮力在女真人的战线上撞开了一条口子,有了这条口子,韩世忠的亲军就奋力冲上去,不容女真人将它再填补上!   死呀!死呀!今日这战场再不需要第二个裁判,甚至不需要完颜粘罕或是长公主来做裁判,它只有一个裁判,就是那鲜红色的神明!   金军很快调整了他们的阵型,他们缓缓后撤,要将宋军向外放一放,山上有骑兵,只要将韩世忠赶到开阔些的出口处,女真骑兵就要冲下来将这些不死心的困兽彻底剿灭——完颜粘罕就是这样下令的。   可就在此时,“葫芦口”的西边,也就是金军的身后处,传来了像是雪崩的声音。   隆隆的,按说更像沉雷,可冬日里不会有沉雷,天上更是一片云彩也没有。   太阳出来了,照在山谷外的路上。   有比太阳更明亮的光升起,它像是一条由光汇聚的河流,河流上升起了丛林般的旗帜,就在这个冬日的清晨,来到了这座山谷外。   那是长公主最精锐的禁军,几乎完全由西军组成,它就在此时,漫过山脊,填满了谷口外的每一寸空间。   这支大军没有停下脚步,它以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直扑粘罕大营的脊背!   张叔夜点起了狼烟,可他不等河北军的狼烟,他知道不管是谁,只要狼烟一起,谷中的宋军一定会发动攻击。因此越快进入战场,就越有可能救下韩世忠和刘子羽!   金军一下子陷入了双线作战的困境中。   这是他们预料到的,可两支宋军的战斗素质都令金军动容!   他们上一次交手是什么时候?完颜粘罕上一次同他们交手,长公主尚要千方百计选择地势,避开骑兵,更在完颜粘罕全力总攻时无计可施,那些宋人,死了一个皇帝,死了种家一大家子!   可是现在,张叔夜的兵马来得这么快,金人不稀奇,他们只是没想到,宋军的成长这样快!   就在此时,站在山顶上的金军指向东边。   “那是什么?”   那是一支军队,正从东边缓缓而来,旗上隐隐有一只鹿,仿佛跨越了山川,来到他们面前。 [772]第一百七十七章:进退两难   赵谌就跟在军中,与他的姑母不同,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他“大宁郡王”的身份。   这是他的母亲为他求来的,当然他想要完全隐藏身份不容易。   无论是他的脸还是他的手,以及他说话时温文尔雅的声调,都绝不可能是一个寒门子弟能有的。   至少是个宗室——有人这么猜,不过大家又很快不去猜了。   一是因为猜他的身份不安全,二是因为他身边只带了两个仆役,这样的排场和宁福殿下天差地别,没人会想到他是个郡王。   他清晨与其他军官一起,到中军帐点卯,他只是个参军,身份不高,因此藏在别人后面。   点过卯后,如果没有行军,他要到参军帐中工作,他不懂兵事,即使挂着这个职务也只能做些最简单的活计,比如起草文书,撰写军报。   另一位老参军见过他的字后就非常感慨。   他说:“殿下的书法承自太上皇,也算是千里挑一了,可小郎君这手书法,来日必成大家。”   从这之后所有写字的活都给了他,非常无聊,而且也有点累。   要是行军呢,他就得跟着大家一起骑马,等到了扎营处,他得熬夜抄写所有需要抄写的文书。   但赵谌还是不吭声,他吃着参军份例的饭,睡着参军份例的帐篷,早上醒来时帐篷里的水壶不能立刻倒水,那里已经结了一层冰。   母亲在他临行前说:“去跟着殿下,一来是为了让你活命,二来你亲见了才能死心。”   赵谌说:“母亲,儿不曾有他念。”   “你怎么会没有?你的父亲是皇帝,你的祖父也曾是皇帝,你是嫡子长孙,你要是没有野心,岂不是太奇怪了?”   赵谌还是垂着头,母亲看了他一会儿。   “你须得亲眼见到她走到哪一步,她究竟如何走到那一步,然后你才会清醒过来,”母亲说,“不要学你的父亲,我不知他死前清醒没有,可那还有什么用处?”   山谷里的风,是贴着地皮卷的,带得地上的头发像荒草一样飘来飘去,带得那些临死时漫延出的恶臭又冲到了马前。   又冷,又臭,甚至还是坚硬的,敲了敲他从脖颈到肩胛,再从手腕到膝盖所有的关节。   他穿着铁甲,行军时他是不穿的,但今日不同,他有一套不曾雕花的铁甲,十分精良,和座下这匹性情温和稳重的战马一样,都是长公主送的。   铁甲让他感到很不舒服,这铁质的笼子禁锢着他的每一处关节,他没办法舒服。   赵谌向着前面那个遥遥的背影处看了一眼。   她披着一件皮毛大氅,大氅下是一套明光铠。   她那身铠甲,比他的更沉重,可穿在她身上又是那么自如!   赵谌将目光又向着前方看去。   他所在的中军,位于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向前望去,能看见前军的旗帜在缓缓挪动,向后看,后军的辎重车辆在雪泥里碾出深深的辙印。   灵鹿大旗就在安国的身后,周围有许多灵应军,保护大旗,也保护她。   可他们还是没办法隔绝寒风、颠簸、以及路边数不清的尸体所散发的恶臭。   赵谌心想,原来所谓“亲征”,所谓“统领三军”,并不舒服。   就在这冰冷的地狱一样的地方,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风扭曲的号角与马蹄声。   前军不知道有一位小郡王在注视着他们,他们正在向前,忽然有人高呼要他们停下。   “盾手!”传令官高喊,士兵们立刻就举起了盾牌,此时那种不同于风声的尖锐响声才终于传来。   它甚至比沉雷般的战鼓还要早!它那么迫切!   就在左侧陡峭的山脊上,腾起了这片黑云!   黑云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宋军,那是箭雨,可那比寻常的箭雨更密集,女真人就是有这一手,在需要时,他们的箭不会散开,而像是无可阻挡的黑云压下!   赵谌的脸就发白了,他读过几本兵书,也弯弓射过几支箭,他甚至还亲自打猎到一只野兔,他的箭矢将那野兔钉在了树下,可他是个文弱书生,他开的不是这样的强弓!   箭雨落下了,在河滩上爆开一阵急促的叮叮当当,像是无数把小小的铁锤,在疯狂地敲打着铁砧。   他身边的仆从脸色也白了,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赵谌没有动,他知道自己不该动,母亲不会希望他动。   可他的脸色也白了。   有骑兵从前面狂奔回来,脸上溅着血点,冲到中军大旗下,急促地高声回报:“殿下!前军已接敌!金贼箭矢甚密,但我军重步铁甲坚实,箭镞多半滑开!折损甚微,并无大事!”   赵谌就愣住了。   片刻后,有更加急促的喧嚣声从前方传来,金军的号角也变了调,更凄厉,更急促,从喧嚣声中钻出来。   赵谌就看到,那支金军从山后冲出,正好冲向了前军的侧翼。   中军大旗下有了动静。   安国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什么,说完之后她又继续看下去了。   前军里有无数旗帜,那些旗帜晃啊晃的,赵谌看不懂别的,他就只看得懂宋军的旗帜多是白底,金军的旗帜多是黑底。   黑旗撞上白旗,两方的旗帜就晃个不停,刚开始是黑旗压着白旗,可白旗也不曾后退,片刻后是白旗压着黑旗,黑旗也不曾后退。   赵谌就呆呆地看着,忽然有人骑马来到他身边:“郎君,请随我来。”   这人伸手去牵赵谌的缰绳,带着他来到大纛下。   安国仍然在注视着前面沸腾的黑旗和白旗,没有分出一个眼神给这个侄儿,只说:“我既应了嫂嫂,不能将你置于险境,你留在我身边。”   少年的脸就红了,略有些羞,也有些恼。   他轻声说:“姑母容秉,小子于中军随行,并无险处……”   安国噗嗤就笑了。   “真的么?”   右侧原本满是尸体和树木的山坡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沉雷!   不知道多少个反穿白衣的女真人,如同雪崩一样从山坡后冲了出来——他们到底埋伏在哪?!他们怎么就能寂静无声地来到离中军这么近的地方!   赵谌大惊失色,但这些女真人已经借着俯冲的力量,狠狠撞进了中军!   “敌袭!”   完颜粘罕站在最高处,审视着他的棋盘。   三面烽烟升起,他想,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他算得很准,那第一波箭雨后,宋军该丢下多少尸体,前军受阻,退后整兵,第二波伏兵跃起,又该中军大乱,若是有人能夺旗斩将,宋军的士气更会大受挫折。他用兵总是又准又狠,哪怕当年在汴京城下撤退,他都能用一次惊雷般的进攻作为自己撤退的准备,让宋军吓破了肝胆,再也不敢追击。   那可不是什么厢军义勇,那是大宋的禁军,天子脚下最精锐的兵马!   这才几年,宋军已经是他不认识的样貌了!   那箭雨捶在铠甲上的声音传不到完颜粘罕的耳中,可他只要居高临下地看一看宋军前军未乱,他就立刻判断出这一仗的胜败了。   宋军有这样的铠甲,这样的战斗素质,他们还是由安国长公主亲自统领,士气自然非凡,他们是不会败的。   那如果他们不败,金军又该怎么办?   完颜粘罕低下头,看着山谷出口处的鏖战。   韩世忠已经杀疯了,他浑身上下都是血,他撞上的是完颜粘罕的札合猛安,那群女真人像一堵墙,韩世忠就一次次往那墙上撞,撞一次就要挨一刀,他撞了这么多次,连他那件岚州出产的铁甲都已经伤痕累累。   可韩世忠像是不要命了,他还在继续撞上去!   他撞一次,就有一个、两个、三个女真人死去,他的脚下已经全都是女真人的尸体,他手里拎着的也是两柄狼牙棒!对面用狼牙棒抡他,他也如此回敬过去!   完颜粘罕继续去看张叔夜那里。   张叔夜的兵马已经离韩世忠越来越近了。   山路的两边全都是伏兵,全都是弓箭手,正面则是铁浮屠。   完颜粘罕已经不计代价,将能拿出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了,靠着他的铁浮屠,他们在河滩上游,生生将人打进了河里,那河上的冰又碎裂,不管是宋军还是金军,反正都是铁甲,一起沉下去,将河水染成殷红。   就是这样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山谷,金军要不是占据了所有的地形优势,要不是宋军施展不开——   啊,也轮到宋军施展不开了。   完颜粘罕心里闪过很怪异的念头。   但他还是清晰地看到,以如今的宋军,他是赢不下这一仗的。   他还有实力,至少继续打个三天三夜,以他的调度,以女真人的坚忍,以葫芦口这易守难攻的地形,他是有这个信心的。   可现在他必须想一条生路,他必须想清楚,这三天三夜,他能困死韩世忠,他还能困死张叔夜和安国么?如果能,他到底要怎么做?如果不能,那他必须现在就找出那条生路。   他不能将东路军全部抛洒在这里,他还有燕山府呢! [773]第一百七十八章:暂时胶着   太阳偏西时,葫芦口的杀声终于低了下去,变成一种黏稠的,像是风也吹不散的嗡嗡声,盘旋在伤者的呻吟,以及士兵将刀刃从骨头里费力拔出来的响动上。   那是战场发出的疲惫风声,哪怕是血神,也该为这不尽的享用感到欣喜和疲倦了。   在那次针对中军的袭击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河北军虽然底子不如西军,可他们在河北,也实在经历了太多次的战争,而且是纯粹的,同女真人进行的战争,因此伏击虽然突然,可侧翼的士兵立刻就调整了阵型,在女真人冲到面前时,他们已经做好了接战的准备。   当然,做好准备不等于不会有人死去。   就在大宁郡王赵谌的面前。   那片枯树林稀疏的影子间钻出来的,也是模糊的影子,他们每一张脸都很清晰,可赵谌那一瞬间看见的,就觉得是影子。   因为那不真实,那是要杀他的人,举起了长刀和狼牙棒,奔着他而来。   自然人家根本不是来杀他的,杀他一个孱弱的宗室有什么意义?人家奔着那面灵鹿大旗,还有旗下的统帅。   统帅转过头,轻轻地望了一眼。   赵谌在这一瞬间脑子里放空了,他本可以自己逃走,可他下意识的,那些君君臣臣的东西在身体里自动生效了。   他伸出手去,似乎想隔着几个亲兵去推一把安国长公主——   “姑母,快逃!”   当然他没有推到,挡在他面前的亲兵用一只手扶住了这个惊慌失措的少年。   “郎君莫怕。”那个亲兵的声音里甚至带着禁不住的笑,“天塌不下来!”   双方接战了。   离敌人最近的一队枪兵,大约二十来人,没有犹豫,没有张望,像是被同一根绳子扯着,将手里的长枪尾端重重顿进脚边的冻土,枪尖倾斜,指向前方。   后一排的刀盾手向前踏了一步,将他们手中的铁牌竖起,连成了一片墙。   那墙不是没有缝隙,灵应弓手就站在墙后,拉开了弓!   整个过程说起来有条不紊,可快得让赵谌眼花,他只看到各种金属,各种皮革,还有无数个头盔,一片片地晃。   有步兵,还有骑兵冲上来,弯刀砍在圆盾上,发出了一片片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快速地敲鼓,有持盾的士兵闷哼着后退,赵谌没有看到血,他也想不明白那人的胳膊被战马冲锋的巨力给撞骨折了,立刻有同伴补上缺口,长枪也一杆杆被折断,但又有人向前刺出,要是没能收回,那个枪手不知道从哪又变出了第二杆长枪。   赵谌就骑在马上,看到一个年轻的刀盾手,那曾是个微不足道的农民,原不足以受到郡王的目光,可赵谌就盯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人与自己年纪相仿。这个年轻士兵站在一个老兵身后,见到老兵的盾被撞翻了,年轻人就立刻冲上去,用自己的盾顶住防线。   干的很好,赵谌满意地想,像是对一个自己的“化身”表示认可。但就在这时,一柄刀从缝隙间划过,像是一道光,精准地流向那个年轻人的脖颈。   赵谌看着那个年轻人像是要挡,但那抹刀光更快,那个握着刀的人是一个年纪很大的女真人,他的鬓发上全是雪,他的脸也是青色,他已经在战场上征战了那么多年,他早就知道这个年轻人想怎么躲,会怎么躲。   年轻人的眼睛里就浮现出了一层茫然,他扔下了手里的盾牌,下意识去捂自己的脖子。   有人挡住了赵谌的视线,说了些什么话,但赵谌听不见,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年轻人捂着脖子的画面,就连那人指缝里的血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有一粒温热的水落在了赵谌脸上,他忽然意识到是血。   那根本不是他的“化身”,那只是一个真实的士兵,倒下死掉了,所有人都看不见,所有人都无暇看见,就连那个女真老兵,他也必须面对刚刚杀死一个年轻人,可在年轻人身后,又有一个弓手弯弓搭箭,对准了他的事实。   场面这么大,大家都得继续奋力战斗。   脚下的雪渐渐化了,又渐渐变红了,变成了血池,马蹄每次抬起落下,都会溅起一片猩红的黏腻。   赵鹿鸣盯着这支埋伏的女真士兵看了一会儿,他们不恋战,在发现无法突破中军的阵线后,他们就迅速又撤回去了,留下了上百具他们的尸体,以及同等数量的宋军尸体。   这个战损比很让她满意,这不是奚军,不是渤海军,更不是签军,这是一支精锐的女真猛安,他们已经全力以赴,但也只能和她的亲军打一个平手。   她就在这弥漫着腥臭的战场里看了一会儿,又看着身边的传令兵在费力和山顶上的望士用旗语交谈。   不大容易,张叔夜的兵马离她有十几里的距离,完颜粘罕占了地利,山脊被他占了,宋军爬山,只能算临时起意,因此河北军想和十几里外的西军交流,协同作战就很不容易。   双方都有望远镜,已经算是金手指了。   过一会儿,传令官说:“殿下,一个时辰前,韩世忠已突出重围,与西军汇合,其部伤亡甚重,但主将尚存!”   她说:“好。”   但她不下令了,传令官又问:“殿下,可要告知西军……”   “光是这一句话,你们比划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她说,“不要下令,北边的地形原本咱们就不熟悉,要是他们也要半个时辰后才能得到我现在的命令,这和交他们阵图有什么区别?张叔夜是位老将军,让他自行决断就是。”   传令官跑了,赵鹿鸣继续抬头去看远处的山脊上。   金军的大营扎在高处,山上有什么东西在午后斜阳下拉得很长,她拿出望远镜去看,看见士兵在营栅后面走动,那拉的很长的是新竖起的拒马。   金军的攻势暂缓,逐渐转为了守势。   当他们决心守住这几处隘口时,他们居高临下的优势全用出来了,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挖了多少坑,烧裂了多少石头——韩世忠在谷底见到山脊那成片的篝火,难道全是在烧石头吗?   前军的伤亡有些重,传令官回来汇报,她说:“不急于一时,叫前军回撤,后军准备结营。”   说这话时,她又看见山脊上几处新挖的土坑。   金军还在加固,看起来准备和宋军就在这里对峙。   也不能说是个坏主意,对方在山脊上,居高临下,不用望远镜也可以看到山下的举动,而且山中刚下过几日大雪,即使山上没有泉水,山阴处的积雪可以煮开饮用,他暂时没有马谡的忧虑。   第一天可以当成是双方试探的一天。   与完颜粘罕的决战很可能是又臭又长的,因为完颜粘罕绝不是一个甘心赴死的人,她也要试一试他都藏了些什么手艺。   现在通过一天的战斗,尤其是近距离的战斗,她心里有了数。   “有点心吗?”她说,“我吃一点。”   身边立刻有内侍送上了一个匣子,匣子是由尽忠的嫡长子保管的,那匣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艺,打开呈现在长公主面前时,点心甚至还是冒热气的。   她在这些甜点里挑了一块红梅饼,刚准备吃,忽然看见了赵谌。   她招了招手,有人牵着赵谌的马,将这个少年送到她面前。   “你也清早起来,到现在没吃东西,”她问,“用些点心?”   赵谌就在这热气腾腾的战场上,看着这热气腾腾的点心。   他忽然干呕了一声,然后捂住了脸。   “小子失仪……”   姑母看着他被人牵着马,离开了这片战场,去后军的马车上休息。   过了片刻,有人汇报说,这位郎君回到马车上待了一会儿,就继续开始他的工作了,当然他没有本事当一个真正的参军,但他的文书水准确实不错。   她说:“我的嫂嫂是个真正的聪明人,你看有了这样一位母亲,有了礼法给她的权力,她就可以将她的儿子教成现在的模样。”   有些孱弱,但刚刚好,行止都在礼法的框子里,也刚刚好。   他就这样待在礼法的框子里,甚至还有礼法赋予他的美德,比如他刚刚惊慌失措时的表现。   想从她手里夺回御座是不能只靠礼法的,甚至一个高明的阴谋家都还远远不够,这一点朱氏看得很清楚,她是按照皇后的标准挑出来的女性,她知道该如何教育自己的儿子在这样的风浪里活下来。   宁福就显得稚嫩多了。   没人教导她该如何掩盖自己的想法,也没人教导她“有用的礼法”,她从小接受的是最无用也最安全的教育,可她不肯屈服,而那野心是危险的,可它还是长了出来,从最应当“贞静恭顺”的一颗心里,杂草似的长出来。   赵鹿鸣想了一下,觉得很有意思,她就着这点意思吃了梅花糕。   “殿下,粘罕选了高处,”李世辅策马跑回来,“臣愿带三千……”   “你有力气,也要歇一歇,”她说,“身上还带着伤哪。”   李世辅就有点可怜地低头。   片刻后,他又抬起头:“殿下,臣怕完颜粘罕跑了。”   “跑了?”她抬头去看山脊上那渐渐燃起的营火,“他会跑么?” [774]第一百七十九章:神行太保   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宝贵的夜晚。   河北军后撤到弓箭射程外,就地开始建营,冰天雪地,营地很难建起,民夫扛着木桩和土袋,在冻土上挖沟,那可真是太难挖了,但现在是他们的工作时间了,他们就必须硬着头皮去干。   在严寒中,除了监工的目光外,他们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可以安慰自己,比如说士兵们搜集过战利品后,他们还能再从战场上捡点东西,废铜烂铁也可以卖钱;哦又比如说工钱,征发民夫所消耗的工钱是一笔天文数字,民夫是无所察觉的,他们讨论起来会带着一丝甜美,那是寒夜里难得的甜美。   他们说:“反正殿下有钱!”   殿下在看报表时还是不开心,虽然大宁郡王的文书可以达到“赏心悦目”的程度,可上面残酷地写着伤亡人数,以及即将调用的抚恤金。   功曹们也说:“反正殿下有钱!”   宁福问小女道:“真有钱吗?”   一个小女道说:“宁福殿下不当问这样的话,我们安国殿下不仅有钱,而且她的钱像潮水一样涌来,永远花不完。”   还有些稚嫩的小公主就在那想,那么多钱吗?   这话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她就应了一声,“嗯,咱们专心打这一仗,不要为钱费心。”   费心也没用,费心就能不花钱了吗?费心就能让燕云产出足够赎买债券的财富吗?   长公主看了一会儿,将这些文书扔在案几上。   她对自己说:   不要紧,不要紧,要是预算真的超了,那也是常有的事,要是那些狗大户的债券不能即时赎买回来,大不了到时候再发行一个新的债券去买旧的债券……哎这就太无耻了,但现在有什么办法?反正她一定要拿回燕山府,她一定要给大宋一个真正的天险。   她就这点念想,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她也希望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其实她只是一个焦头烂额的统治者。   她总焦头烂额。   当然没什么人看得出来,李素和季兰的奏表和意见都被她暂时塞进了一个箱子里。   她现在是军事统帅,她就专心打这一仗。   钱还在流水一样花出去,全国的物资都在使劲往河北运,路上有多少损耗已经不能去想了,再廉洁高效,那也是用人和车马向前运的。   可太行山里的宋军享受到了。   张叔夜的西军大营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当最后一批韩世忠部的伤兵被搀扶或抬进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营地里气味复杂,汗味、草药味、腥臭味,还有熬煮粟米粥的朴素香气,混在一起,被熊熊燃烧的火盆烘烤着,弥漫在寒冷的营地里。   韩世忠被人搀扶着送进一个大帐篷里躺下,帐篷中间有个坑,坑里烧着火,火上煮着粥,烟从头顶的天窗飘出去,留下热烘烘的火光,烤着周围一圈的脸。   这位血神庇护的将军还活着,他脚下有上百具金军的尸体,他在失去意识时就该死了,可那个金军竟然犹豫了。   那人看着他圆睁的眼睛,以及从头到脚沐浴的鲜血,他站在尸山上,他本人就是一座尸山,那个金军士兵竟然畏惧了!   就这么一点空隙,张叔夜的前军总算将包围圈打破,抢下了韩世忠。   有人打了一碗粥,交给了韩世忠身边的人,粥很稠,黏糊糊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闻起来是麦子的香。   平平无奇,但韩世忠费了很大的力才张开嘴,喝下了一勺粥。   那粥落进几日没有吃过热食的胃里,韩世忠就打了个哆嗦。   他吃了一口粥,抬起头看看四周,他的伤兵们也在这帐篷里,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干草,他们有人在喝粥,有人在喝水,一大碗热水,想怎么喝,就怎么喝,里面还可以洒点盐,水流过干枯冻伤的嘴唇,那种干渴和寒冷就渐渐如潮水一般退去了。   韩世忠默不作声地喝粥时,张叔夜走进来了,他身后还有人拎着一个桶进来,那桶散发着炖肉的香气。   老帅说:“良臣啊,此战辛苦了,哦,你不要站起来,你吃一块羊肉吧。”   张叔夜要来看看韩世忠,他已经看过刘子羽了,比韩世忠伤得更重,不知道今夜能不能熬过去。但这不是重点了,别说是刘子羽,就是刘韐,宇文时中,甚至是岳飞,或者是张叔夜自己,死就死了,这仗还是必须要打下去的,除了统帅安国长公主外,没人比战争本身更值得关注。   看着韩世忠吃了一点炖得稀烂的羊肉,喝了几口汤后,张叔夜开始问他问题。   金军高地上的营火比傍晚时多了许多,星星点点沿着山脊线铺开,几乎连成一道冬夜里的银河,悄悄靠近的斥候甚至能听到隐约有金铁交击声——他们在连夜加固工事。   自然西军大营的火光也很炽盛,与金军高地的火光隔着一片黑沉沉的尸横遍野的河谷,井然有序地对峙着。   韩世忠听过了,他说:“节帅,俺须得出帐看一看。”   张叔夜不拦他,叫亲兵给韩世忠从上到下围得像个粽子,放在担架上坐着,抬了出去,硬是让韩世忠亲眼看一看金军高地的灯火。   “比昨夜多,”韩世忠说,“但不如最初几日,完颜粘罕喜欢用灯火迷惑咱们,节帅须小心。”   张叔夜就吩咐下去:“增派斥候,要夜间能视物的,盯住能走马的几个山口,三队一轮,一个时辰一报,若有动向,便是我在睡觉,也立刻叫起。”   长公主在临睡前,坐在她的榻上。   外面风声尖锐,远处偶尔能听到战马叫了几声,有人正在验过口令,接着是脚步声,片刻后到了帐篷外。   “是李世辅。”尽忠进来报了一声。   睡觉前跑过来的李世辅,不太常见。   长公主立刻说:“让他进来。”   李世辅带着冷气进来了,他的脸色苍白,但动作很规矩,但她还是看出了一些细微之处,比如他刻意让自己的左肩紧绷了些,因为在探查金军粮道时,他肩膀受了伤,现在他想让自己显得自然,让殿下看不出。   他其实身上到处都有伤,但只是单纯流血,不曾伤筋动骨的伤都被他忽略掉了。   她看了他的肩膀几眼,“肩膀还疼?”   李世辅低下头:“累殿下挂念,不碍事,臣请殿下交给臣一队斥候,前往藏熊沟。”   “为什么?”   “臣瞧了许久金军的灯火,”李世辅说,“臣不放心。”   非常小的小事。   李世辅只是看到金军的篝火暗了,又被加了些柴,重新明亮起来。   但几营的篝火是按照顺序被加柴的,也就是说,各营的柴不是本营将士自己加,而是由某一队人挨个加。   也不是没有那个可能,但没有必要,理由是什么呢?完颜粘罕担心他们浪费柴火?找理由当然能找到,但李世辅不想找,他只是觉得有点怪异,就立刻想要探寻究竟。   “你怕他跑了?”   “若他要撤,也只能从运粮那条路撤走,那条路十分隐蔽,其中一段路是今夏暴雨冲出来的,地图上不曾……”   “我派人去就是,”她说,“你不是已经给我画了图?”   “是,但山中曲折,夜黑难行,若是生人贸然前往,或会打草惊蛇,”李世辅说,“况且其中有冰雪,有岩缝,只有一张地图,岂有臣熟稔于胸?”   “你有伤。”她说。   “此非殿下一人的功业,亦是我大宋此后万年的功业福祉,殿下能亲冒矢石,却以为臣是贪生怕死之徒么?”   她就不说下去了。   李世辅出去了。   她躺在榻上,睡了一会儿,梦里很不安稳,所有人都是有心的,所有人的忠心都有代价,她要那些忠心,就要付出那些代价。也有人的忠心是不要她付出的,可她拿了那颗心,就要一次次让他去险地里。   她几乎是个皇帝了,她已经是个皇帝了,她拥有天下,人人都该忠心为她,心里什么私念也没有,她只要坐在云端上面,享用那富贵王朝一百年,她才不稀罕一个人或是几个人可怜的那颗心!   就坐在那云端上,可是快些醒来!她一刻也不能自满,就算她是个皇帝,皇帝有什么了不起?!难道皇帝脖子就砍不下了?难道皇帝就不会穿着中衣被拉到别国的宗庙前受辱?她岂能傲慢至此呢?!   天快亮时,葫芦口方向传来一阵短暂的鼓噪,随即平息。   可她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过来了,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聒噪,说:“几时了?”   很快有西军传令兵涉雪而来,说张叔夜在拂晓前,试图向金军大营下一处缓坡试探,遭遇金军弩箭密集阻击,退了回来,金军防御颇为顽强,张叔夜建议,送信给飞狐关下的岳飞,此时飞狐关必然空虚,可以伺机而动。   她同意了。   回复完,赵鹿鸣就起身开始洗漱,她睡得不好,因此必须用一点冷水洗脸,她就轻轻地将冰冷湿润,带着山涧泉水气味的帕子放在脸上时,帐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是李世辅回来了。   他的脚步很急切:“殿下!完颜粘罕果然撤了!”   她静了一会儿,忽然清醒过来:“叫张叔夜给信使追回来!” [775]第一百八十章:百里   完颜粘罕找来了几个签军营的军官。   他很和颜悦色,而且他没有理由不和颜悦色。   想稳住大营实在很容易,毕竟签军不知道女真人要去哪,所有人都按部就班被钉在自己的位置上,女真人是换一个方向发动袭击,还是彻底逃走,谁知道呢?   这茫茫群山,仆从军是被拉过来的,他们在陌生的地方只能尽力看到自己身边,没有力量看得更远。   当然完颜粘罕想得更周全,士兵们看不到,不代表将领也是如此,将领们能察觉到辎重的流动,因此完颜粘罕还必须防一手。   这些将领家眷还在大金,完颜粘罕只要好言相劝,要他们将签军安抚好,到天亮时,他们可以投降,这是女真人所允许的。   将领们一定是流着眼泪表示自己绝不会投降,一定要与大金同生共死。   完颜粘罕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我岂不知你们的忠心呢?”、   气氛就很动人,不过一出了中军帐,这几个签军将领立刻动了心思。   投降去了大宋,大宋难道不会封赏这些马骨头?到时候他们就是在温暖又繁华的汴京里领一个官,再领一个大宅子。   赵鹿鸣会不会对他们这么好是存疑的,但这些签军将领不知道,他们无从得知,只能从宣和年间的一件件旧事来判断,比如说大宋那时候对降将是不错的,给粮给地给兵给官,大宋那时候做得比较差的是它保护不了降将,那时候的女真人立起眼睛,大宋立刻就将降将交出去了。   但现在大宋是女主临朝,女主的御座还是颅骨堆成,谁敢对她立起眼睛呢?放眼天下也没有这样的人了。   接下来大家又想一想,想到了传闻中契丹人在汴京的惬意日子,人家甚至还有一个贵族将领成为了长公主的男宠,嗯,他们几个签军将领难道没有几个英俊漂亮的子侄?   他们接下来又想了很多,飘飘忽忽的,那些富贵的日子,就要激得他们争先恐后,一刻也等不得——   有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完颜粘罕披着大氅,正站在夜色里冷冷地看着他们。   这一幕就叫他们的心立刻冷下去。   女真人依旧有震慑力,女真人还会留下殿后的军队,数量不一定多,但如果有哪个签军营准备提前投诚,殿后的猛安也会教一教他们做人的道理。   准备好之后,差不多在亥时,营地里开始“换防”,一队队士兵从较暖和的营帐走出,进入前沿冰冷的工事。交接的对话、咳嗽声、兵器顿地的声音,比平时稍响一些,这些声音都传到山下宋军斥候耳中。   子时左右,最先动的是完颜粘罕的猛安,他们从营地最核心的位置牵出战马,每一匹马嘴都套上了皮子,蹄子包着毛毡。士兵彼此帮忙,用布条缠紧刀鞘和箭壶,尽力不让它们出声,他们自己也必须在嘴上包裹一块布,这是完颜粘罕特意要他们做的。   因此营地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皮革摩擦声,这些女真老兵悄悄从那条运粮的小路走了出去。接着是女真各部的猛安,他们依旧走得很慢,一队队从藏熊沟走过,此时李世辅还不曾往那条小路上去。   粘罕一直站在营中阴影里,注视着这一切,他的亲兵牵来了他的马,同样是尽力处理过。他摸了摸马颈,冰凉。   丑时,有一小队女真斥候开始在宋军守住的隘口附近制造响动。他们吹起号角,弯弓搭箭,不仅有隐约的呐喊,甚至有几支火箭划过夜空,射向葫芦口方向。   这次袭扰没有惊动赵鹿鸣,她此时还醒着,但张叔夜已经在点兵,老元帅认为完颜粘罕是一个可怕的对手,可怕的对手不一定每战必胜,但想彻底打败他非常艰难。   关键是完颜粘罕已经和宋军交过手了,他知道宋军的装备如何,操练如何,他在交手时没做好面对这支宋军的准备,现在要是让他成功逃走了,他就知道了。   张叔夜说:“一个庸将若是连战连败,又能侥幸活下来,他也有成为名将的资质,何况是完颜粘罕这样的名将!咱们决不能侥幸!”   拂晓前,张叔夜又尝试攻打了一轮金军大营。   现在已经开始有仆从军缓缓地撤离了,但喧哗的掩护下,这些不甚高明的猎人也能悄悄退走,他们走的是立壁那条路,那条路除了需要绳索上下的一处岩石,全程更符合大军行走——在山里没有哪条路特别好走,但毕竟在立壁下,女真人打了一场特殊的胜仗。   张叔夜的兵马开始进攻,这正是粘罕需要的背景音。   寅时左右,主力已全部翻过第一道山脊,进入北面背阴的、积雪更厚的山谷,回头望去,自家营地的篝火依然星星点点,刁斗声隐约可闻,有人在跑动,鼓噪也未停歇。   有人问:“元帅,张叔夜若是强攻……”   “他怎么会强攻,”完颜粘罕说,“他只是要试一试大营轻重。”   没有人再问问题了,完颜粘罕在这苍茫的黑夜里,除了风声与脚步声外,听不见许多东西,可他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这是一场溃败,用再多花里胡哨的撤退技巧去包裹它,这也依旧是一场溃败,而且也迎来了金军最大的非战斗减员,几千签军是扔在营地了,可还有无数他数都没办法数的士兵,从山崖上掉了下去。   他们嘴上都绑了一块布,因此连人生中最后一声喊叫也叫不出声。   完颜粘罕就行走在这渗人的山路上,听着远远近近的,他的士兵或是他的战马滚下山的声音。   这是什么样的声音?   这位曾经西路军的元帅就忍不住想,太行山这样难走,那个小公主是怎么在这样的夜里,一路找到苇泽关的?   晨光刺破山谷的雾气时,宋军的鼓声从三个方向同时擂响,当然此时剩下的金军不多了。   最后一支殿后的女真军已经翻山逃走了,宋军企图上去追,但必须是山民和灵应军当中,猎户出身的士兵才能追得上。   完颜粘罕挑出来一营弓手,全部由猎人组成,他们因此在面对张叔夜的进攻时显得特别坚决,他们在逃走时也很得心应手,十成里至少能有三成找到金军约定撤退的目的地,还有三成需要在山里挣命,不管是迷路还是宋军的追捕,又或者是严寒和别的什么,最后三成是理所当然要留下的,宋军不能放任他们全身而退。   那些留守的签军从粗糙的营地里一个个出来了。   他们不抵抗,甚至手上也没有武器,都很面黄肌瘦,完颜粘罕既然选了这样一个战场,注定了这些签军不会有足够的食物。   但好在他们到底没变成金军的食物。   现在这些甲胄不全,寒衣褴褛,守在营地里苟延残喘的人就变成了宋军的负担。他们见到宋军上来就跪下了,显得特别可怜,宇文时中要是在这里,一定会流下泪水。   他们说:“我们都是好百姓,我们都是汉人!我们日日夜夜,盼着能归故土,今日受殿下恩德,我们,我们如婴儿盼父母呀!”   韩世忠被人搀扶着,走到那座空荡荡的中军帐前,帅旗已经没了,那帐篷也颇粗糙,四面漏风,帐内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案,一只陶碗摔成几片,旁边散落着几块羊骨,火盆里的灰烬彻底冷了,没有一丝余温。   真狼狈,韩世忠身后有人大声笑骂起来,骂完颜粘罕虎头蛇尾,大家可是铆足了劲头要打这一仗,他竟然就这样逃了!殊厚颜也!   长公主也在看,她说:“完颜粘罕走也走得这样利落,你们瞧瞧这营地里可有什么值得搜罗的东西,没有文书,没有地图,连个印信也不曾忘记带走。”   冻得脸色青白的郡王跟在后面,用哆哆嗦嗦的手奋力去记军械官清点的战利品。   当然真正的战利品不在这里。   悬崖边的风很大,卷着雪,还有些在雪林里非常不干净的气味。   不干净,但熟悉。   几个宋军士兵小心地探头下望,崖壁并非直上直下,有许多突兀的岩石和树木,他们最先看到的是一面卡在石缝里的破旗,女真人的黑旗已被雪浸得褪了色。接着还有许多凝固在岩面上的深色痕迹。再往下就是许许多多的轮廓。   挂在树枝上的,卡在石头缝里的,堆叠在稍缓处山坡上的……轮廓有许多已经不完整,可都保持着那种扭曲而怪异的姿态。   真正的战利品在这里,沿着小路,李世辅看过这条小路三次了,可这一次的小路是最可怕的。   河北的常小哥抱着头盔走过来,注视着这一幕。   “我曾见过。”他说。   李世辅看他:“何时?”   “宣和……宣和年时,”常小哥说,“咱们大宋的军队去打燕京城,几十万大宋将士的尸体,就是这么铺了十几里,几十里,上百里。”   阳光就这么照在这条山路上,照在这十几里,几十里,上百里的山路上。   ————————   鸽了一下,第二章没写完,反正我已经鸽了很多次(……我明天尽早把它补完) [776]第一百八十一章:一幅画   当务之急,先叫来张叔夜。   张叔夜比汴京时还是老了一些,瘦了一些,她见到了就说:“是我的不是,令枢相这样清减。”   “殿下如此说,是要愧杀老臣,”张叔夜连忙说道,“此次功亏一篑,皆是臣的过错……”   “既这样说,”她说,“咱们追吗?”   张叔夜说:“殿下,老臣以为不可追。”   “那好吧,”她说,“不追的话,先用些早膳吧。”   整个山谷忙忙碌碌的,打扫战场需要好几日,有人爬上爬下,将这山林一点点清理了,也要清点尸体——尸体是很多的,算上签军俘虏,完颜粘罕扔了一万多人。   这是残酷的战果,所有人看了这场面都无言。   有人也在寒风里看着这一幕。   宁福从马车上下来,第一名女官劝说她:“殿下是贵人,不可沾染血腥不祥之气。”   “万千将士在此血战,凭什么我不行?”   第二名女官就说:“外面的景象确实骇人,殿下要下车,在营中走走也就罢了,可这里……”   宁福已经走出去了。   她的马车正停在了山腰上,两旁的树木已经被砍伐殆尽,因此留给她很好的视野,又清晰,又空旷,让她看到山对面的那条小路,看到小路下的石头被染成了红褐色,看到那层层叠叠的尸体,挂得到处都是,从眼前脚下,一路挂到视野的尽处,那数不清的金军尸体,好像伯劳的森林。   第一个女官见到这一幕就干呕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   宁福瞪大眼睛看着这幅景象,另一个女官以为她吓到了,连忙上前搀扶。   “不要搀扶我,”宁福转过头,“有画师吗?”   早餐挺简单的,士兵吃的麦粥,她有一份,不过额外还有一小筐煮鸡蛋,还有几碟腌制的小菜,她是公主,可以享受别人剥鸡蛋的福利,张叔夜就得自己剥。   一边剥,一边思路还很清晰。   “殿下亲统河北军,臣督率西军,韩世忠部亦是急需休整补充,三军汇聚,首要还是厘清建制,补充辎重,我军稳守此线,而粘罕此番倾力南下,死伤无算,却寸土未得,于朝廷、于士民、于军心,此即是大胜,若贪功轻出,以疲敝之师,追蓄势远遁之敌,是为兵法大忌。纵有轻骑,也难在陌生险峻山道中觅其踪迹,反易遭其预设伏兵截杀。”   她听了默不作声,张叔夜又很语重心长地说道:“况且粘罕之虑,在燕京,不在山谷,殿下以为,若兵临城下,有‘撼山’在,能克燕京否?”   她点了点头:“能克”。   “如此,我军又何必冒险轻进?”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只是要杀完颜粘罕这个人,若是到了燕京城下,就悬了。”   张叔夜这回听不懂了,“还请殿下解惑?”   她简短地说:“女真人并不爱燕云。”   她所不知道的前未婚夫就坐在上京的宫殿里,正在反驳这个观点。   完颜合剌说:“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能这么拱手让人吗?”   完颜宗干微微侧过头,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可他还没有完全抓住那丝诡异到底从何而来时,皇帝再接再厉了。   “昨日让云中,今日让燕山,明日又当如何?!”   勃极烈们都暂时地不说话了,他们彼此看,彼此用眼神询问。   此时完颜宗干终于想清楚了,他低声问道:“陛下,是谁同陛下说起这些话的?”   小皇帝不答。   这位养父只好说:“陛下,咱们从来要的不是广袤的疆土,要的是部族最骁勇忠诚的战士,只要他们在,大金就在。”   “可他们丢了朕的疆土,”小皇帝问道,“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不忠诚吗?”   完颜宗干直直地看着小皇帝,小皇帝的脸色一白,可他轻轻扬起了下巴。   “朕虽然年幼,可这确实是朕心中的疑惑,”他说,“太傅可为朕解惑。”   接下来完颜宗干可以说一些话,或者勃极烈们也可以说,他们能解释燕云对于大金来说本来就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果粘罕能歼灭宋军有生力量,大家就奔着这个方向去努力,不能的话,赶紧收缩战线,解决国内的问题,再修整兵马,以待来日。   完颜宗干就是这样低声解释的,小皇帝一边认真听,一边在点头。   可完颜宗干总觉得小皇帝像是没有真正听进去。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起了一层黑雾,遮住了他的视线。   完颜宗干一时想不到,毕竟女真人在这一项上不是专业的。   小皇帝每日里还要见大臣,还要从骑马的射箭的各路老师那里学手艺,他且得找一圈嫌疑人。   他想不到,也查不到,说这些话的是小皇帝身边的宦官。   宦官白日里跟着皇帝,吃饭时也要陪着皇帝,到了夜里皇帝躺下了,宦官还要在一旁的榻上守着皇帝。   皇帝是个心事很重的人,他白日里听说的事,不说话,晚上就要问出来,起初那个小宦官说不出什么,只能说“奴婢没有见识。”   虽说没见识,可皇帝还是会时不时拿他当树洞,再等到夜里,皇帝又说“我真不知道朝野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时,那个小宦官就说:“奴婢觉得……”   皇帝吃了一惊,他坐起来:“逐风,你怎么知道的?”   小宦官说:“奴婢留心,听了些学士们的讨论……”   “哪些学士?”   “奴婢哪敢进去问,只是替奴婢哥哥送东西,路过时有机会听了几句,原不是朝堂上的贵人们能说的话,奴婢见识浅……”   皇帝说:“你这番话,见识不浅。”   他说着就跳下了床,又拉开匣子,拿出一把金光闪闪的小东西,塞在那个小宦官手里。   “你再替我听听。”   宦官并没有恶意。   有人对他说,皇帝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朝野上的女真人虽然是他的亲戚,可毕竟谁也不是皇帝,皇帝是要高坐在御座上,为整个帝国负责的,除了皇帝自己之外,谁能挑起这重任?谁能为帝国负责?   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利益,皇帝是不能将他们的话都当成真话的。   这话说得很周正,就是送进皇帝耳朵里也没有问题,皇帝自己也认可这句话。   但接下来,这风就变了。   因为将这番话送进宦官耳朵里的,是秦桧。   宦官不知道,宦官只是觉得他听到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小皇帝就在黑夜里,在自己的床上,听着这个宦官的话睡去的,心里想着要是自己死了,这些亲戚们该多高兴呢?不错,他就是被他们推举上去的,可那时候他还小,他不能亲政,现在他的年岁一年比一年大了,亲戚们就开始为他挑选妻子了,等他娶了妻,生了子,会不会大家就盼他死了?   他本来就很多疑,尤其还中了一次毒,如果不是南朝的那位公主救了他。   清早起来,他就对这个宦官更可亲了。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那个宦官也觉得自己是一点也没做错的。   等又过了几日,也就是完颜合剌在朝堂上问起战况时,宦官已经透出了口风。   “奴婢看了一篇文章……”   “谁的文章?”   “是学士秦桧的。”宦官问,“陛下要见一见他吗?”   “不见,”皇帝说,“我现在拿什么奖赏臣子?我还要继续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秦桧教给那个宦官的话,一句句都在皇帝耳边响起——   “陛下,粘罕元帅若真退了,失了土地,史官们可不是什么好人!后世说起,只会说是‘那个皇帝’的江山让人夺了去,咱们那些勃极烈们或有功过,可这骂名,唉,奴婢,奴婢为陛下不值!”   那话像冰锥,扎透了他最后一点犹豫,也像黑雾,彻底笼罩了他。   这个小皇帝在朝堂上忽然站起来,他的声音因为被秦桧刻意激发的冲动而显得高亢:“太傅,粘罕元帅既言前线危急,朕岂能安坐宫中!朕要亲领禁军,赶赴燕山,与将士共御外侮!朕,朕非怯战之人!”   勃极烈们都吓了一跳!   有人说:好,好样儿的,咱们女真人的孩子,没丢份儿啊!   还有人说:你起哄呢?!陛下才多大,让他上战场,你没听兀术说么,一炮给他轰了,大家完蛋了!   殿内闹哄哄的,完颜宗干说:“陛下万金之体,身系社稷,岂可轻涉险地!”   “有何不可?”完颜合剌说,“难道太祖太宗皇帝不曾亲冒矢石?”   “太祖太宗两位皇帝,皆弓马娴熟,久经战阵,若是陛下亲临,陛下连一百兵卒也不曾指挥过,贸然前去只会令将士束手,三军不安!”   合剌胸口起伏,似乎就哑口无言了,可又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总要安排一个人,否则我心中不安,怎么咱们的大军就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连燕山府也丢了?”   完颜宗干就叹了一口气,也缓了一口气。   这是个更加正常的理由,皇帝想要派一个眼线去前方看一看。   小孩子闹脾气,不丢人,只要别指手画脚非要现在找完颜粘罕麻烦就行。   女真人也会内斗,可女真人也不能临阵换帅啊!   他说:“前线自有都监,陛下难道不放心?”   皇帝下意识看向了身侧的内侍。   完颜宗干立刻说:“女真并非南朝,将帅统兵,向以信任为基,从无近侍监军。”   皇帝就生气了。   “无论如何,朕要一个公正妥当,熟知南朝之人,替朕详细说明前线究竟发生何事,太傅安排就是!”   话赶话,赶到了这里。   可这又变成了一个小难题,既要让不稳定的小皇帝稳定下来,那就必须给出“制衡”的姿态,但完颜宗干不能真激怒粘罕。   当然,这个人必须听完颜宗干自己的话,这人要向小皇帝汇报,就绝不能是完颜宗干的敌人。   还要什么?哦,熟知南朝。   完颜宗干脑子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这人是完颜粘罕的亲信,从南朝带回来的,现在朝中任职,有城府,但行事很谨慎,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完颜粘罕必定是不抵触的。   哦对了,他还是个南人,没有女真贵族的根基,家小也在上京,算是孤忠。   这人还通晓南朝政务军事,嗯,不要说是监军,给他挂个“军前计议官”,总之是为陛下汇报,粘罕面子上也过得去。   完颜宗干说:“陛下,有一个人,陛下可能还不熟悉……”   小皇帝在书房里见了秦桧一面,是在完颜宗干的陪同下见的。   他并不是没见过这个人,可在书房里近距离见他,小皇帝瞬间就觉得,他想要的君臣相得,就该如此。   这个人穿着一身朴素的官服,料子看得出是好的,却洗得褪去了所有鲜亮,泛着一种雨水冲刷过旧瓦片的温润。   对,这衣服已经旧了,可没有一丝磨损的线头,连褶皱都显得彬彬有礼。   第一次被皇帝召见,小皇帝想,寻常人一定会惊慌失措,可看看秦桧,他的步伐多么平稳,他行礼的动作多么流畅,他的神情又是多么沉静。   “臣秦桧,叩见陛下。”   声音也好听,不是南人的口音,也不是北人的口音,是那种清晰润泽的官话。   小皇帝说:“秦卿抬起头来,让朕看看你。”   那脸也好,不是什么秀丽俊俏的美男子,只是端方。可这个文官皮肤略有些苍白,面颊也有些瘦削,他的五官有种书卷气,眼睛更是清澈,能映出对面求贤若渴的年轻君主。   他并不谄媚,神情甚至有些冷和直。   小皇帝看过他的脸,又看了他身上没有任何配饰,看他那比僧人还要素净的气质。   完颜合剌心想,就该是这个人,他也找到他的姜子牙、管仲、诸葛亮了。   他说:“秦卿,朕有一个苦差事要你来。”   这话有些急,没头没脑,小皇帝说出口就后悔了。   可秦桧的嘴角轻轻翘起了一点。   这从容的风仪,一旁的完颜宗干点了点头——完颜宗干已经提前嘱托过了的。   而小皇帝就在这一瞬间,奇异地感受到了秦桧那隐藏在水下的话。   没错,这个文官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小皇帝的提拔!   这才是君臣相得!   哼,他到时候要看一看完颜粘罕在干什么!那个奸诈狠毒的老人,必定攥着兵马还在策划什么阴谋!   完颜粘罕在飞狐关前停下时,下马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一拍,踏地时他的靴子也僵了一下,动作很小,没什么人注意,但亲兵注意到了,想伸手去扶,被他摆开手。   守将匆匆忙忙地跑到他的面前。   “元帅千金之躯,竟然亲至?!”   完颜粘罕没回答他,只是往关上走去,他的铁甲在这几日的山中行军之后,蒙着许多尘土,正好将铁甲上的划痕盖住。   他前几步走得有些慢,但越来越快。   关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此刻积着未化的残雪。更远处,宋军营寨的轮廓在冬日的雾霭里隐约可见。   “这几日如何?”   “宋人每日遣小队逼近关前,射箭挑衅,但未大举攻关,末将以为……”   “以为他们在等,”粘罕打断他,“等什么?”   守将就不说了。   粘罕还在冷冷地看着关下岳飞的大营,他眼睛里有血丝,眼袋浮肿,他这几日也睡了,只是在马上睡,他也有大氅,裹住了脑袋,可三日下来,还是如此狼狈。   “他们在等我的死讯,”他笑道,“或等我军溃退的消息传到,军心动摇。”   完颜粘罕是在稍晚一些的时候等到了一次进攻。   不是决战一般的进攻,鼓声敲得很急,随即辕门大开,约莫千余步卒列队而出,后方跟着几百骑兵,其中有宋人,也有契丹人。   他们脚步很快,但阵型不乱,前锋刀牌手护着十几架简易云梯。   完颜粘罕一看就明白了。   岳飞在试探,兵书一般标准的试探进攻,兵力不多不少,既能给守军足够压力,让岳飞看到关上守军的决心,又不会轻易折损主力。   守将正在安排守军应对,完颜粘罕不管这种琐事,他只是专注地盯着对面的宋军。   “岳”字大旗在风中展开,旗下有将领骑在马上,正仰头望向关城。   他既然能来试探,就是得知了金军败退的消息。   寻常武将要么欣喜若狂,要么瞻前顾后,可岳飞用兵,速度又快,下令又稳。   他才多大。   完颜粘罕忽然感到体内有另一股力量在拉扯他,像是想将他拉扯下去,叫他寻一个地方,寻一个温暖的床铺,最好是回到上京他那华美的别院里去,喝上一罐热酒,将这些烦恼都丢给别人去!   南朝的女主有这么多年轻的良将,她依旧一丝也不肯懈怠!她依旧逼得那样狠,那样急!   可他们女真人的英主已经死了,留下来的是一个猜忌多疑的孩子!   粘罕忽然转身,往关楼上走去,他的步伐依旧稳,铁甲摩擦的冷硬声音就在城墙上格外清晰。   “取我的旗来。”他说。   亲兵很快就为他取来了那面黑底大纛,上面绣了完颜部族的图腾,旗已经有些旧了,可修补得很精心。   在飞狐关上挂出来,北风猛地将旗面抖开,那猎猎的响声,就这样出现在飞狐关阴沉的云下。   完颜粘罕就在城头上站着,手扶着腰间长刀,威风凛凛,他知道光是这旗没用,他还知道宋人一定举起了那个圆圆的长筒!   关下的宋军队伍明显停滞了片刻。   过了这片刻,推进的速度慢了,前军似乎接到了新命令,在箭雨下谨慎地收缩掩护范围,那杆“岳”字旗下,将领勒住马,正在望向飞狐关上的城楼。   又过了片刻,关下的宋军开始后撤。那是一群精兵,不知道怎么训练出的,撤退也撤退得漂亮,行止有序,交替掩护,云梯被民夫熟练地收回去,骑兵在两侧护卫,关下只剩下扬起的雪和灰。   甚至连尸体也没有留下一具。   就这样,试探结束了。   守将松了一口气,但完颜粘罕还站在城楼上,他听到了一些恭维话,都是陈词滥调,他驰骋沙场数十年,类似的恭维话他听过后不过笑一笑,毕竟那时恭维话都是恰如其分的。   但他现在默默地听着,只觉得讽刺。   “他们怕元帅的旗!果然那岳飞只是个无胆鼠辈!有元帅在此——”   “他不是怕我的旗,”完颜粘罕说,“他只是发现,我还站在这里,他只是想看一看,我死没死,我们大金的猛安们死没死,今日他知我尚在,因此暂退,但只是今日而已。”   完颜粘罕在飞狐关住了一夜,他来此巡查,也是为了稳定军心。   夜里关上风声呼号,他的屋子是守将让出来的,炭火烧得很旺,只是老元帅自己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白山猎熊,他们年年都出去猎熊,他跟着自己的叔伯,跟着自己的兄弟。他还记得那熊被围住,身上受的弓箭和长枪,快将一张好好的熊皮扎成碎皮子。   可那熊还要挣扎咆哮,他就想,那熊真蠢,为什么不肯安静地死。   现在他想,或许熊窝里还有只熊崽,未必领情,但那熊就是不肯死。   太行山里的宋军大概是三日后来到真定城下。   非常壮观,帐篷摆出了十几里,密密麻麻,拒马河北岸要是有金军,见了一定也心惊胆战。   可金军已经收缩了,不在河边虎视眈眈了,现在别说是宋军,就是一个河北百姓家的孩子,也敢打着出溜滑,溜到北岸去好奇地看一看。   趁着阿姊升帐间歇,宁福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个卷轴。   “阿姊,你瞧一瞧!”   她在帐门口被拦了一下,而后那幅画被佩兰从她手中取了过来。   “小殿下这样开心,”佩兰柔柔地笑,“一定是幅好画。”   “我寻了一个随行的画师,我给了他很多钱呢!”宁福说,“阿姊,你看一看!”   长公主就在佩兰手里展开了那幅画。   她看着这画里的山谷,看着这精准的色泽和笔触,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说:“这是什么?”   宁福说:“这是阿姊的功业!” [777]第一百八十二章:甘露五年   阿姊收了画,看她一会儿,忽然一笑。   “你有心了。”   她指着这幅画对佩兰说:“将它收起来,放在东墙那个架子上面,我过后还要再看的。”   接下来没有什么了,阿姊还要给转运使司的官员叫来,十几万人马别说一天吃用多少,就是拉屎都是个大问题。   她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她也不能容忍宋军像宣和年间的宋军一样,稀里糊涂地活,稀里糊涂地死。   所以宁福很知礼地告退了。   马车慢慢地走,宁福细细地想阿姊的那个笑容,她的住所就在阿姊的行宫里,但阿姊白日里都在城外的大营中,宁福也必须在大营见阿姊,此时就只能坐车回去。   她错过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比如说这城中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到处都有人,到处都有不同的脸。   宁福坐着马车终于到了行宫里。   白日里的行宫很静,收拾得也很好,宁福住的屋子装饰得十分秀雅,窗下放了一排精巧的琉璃小人,这是她在宫中常玩的,小人有各式各样的形态,跳舞的,唱歌的,鼓瑟的,吹笙的。   她不知道怎么,心里还是闷闷的,就坐在窗下,用指尖去推那个小人。   有人上前给她倒茶,她自言自语:“我觉得阿姊不喜欢那个东西。”   她说完,那人不答,她一抬头,说:“啊呀?我记得你。”   一个小内侍,年纪不大,但地位很高,他是尽忠嫡出的小儿子。   在尽忠还不得志之前,他在宫中挨老中官的打时,宁福路过曾经替他说过一句好话。   她因此还记得他。   小内侍说:“殿下心思这么重。”   宁福说:“我没有什么心思,我只是想让阿姊开心!”   小内侍不说话了。   过一会儿,宁福小声说:“你是来帮我的吗?”   小内侍说,“殿下帮过奴婢。”   “也算不上帮,”宁福说,“原来你也记得。”   这个很不起眼的小内侍就笑了。   “谁对奴婢好,奴婢都记得。”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她说,“我要怎么做,阿姊才喜欢我?”   “这可不是奴婢能置喙的,安国殿下的心比天高,比海深,奴婢是什么样的人,还敢去揣测安国殿下呢?”   “可你来了,”宁福说,“你一定有些话要对我说。”   小内侍说:“奴婢没有。”   “真没有?”宁福问,“你不能帮帮我吗?”   “要让奴婢说,奴婢就僭越一句——殿下还是个孩子,安国殿下既不会在此时看重殿下,也不会猜忌殿下,因此,殿下身为妹妹,不必刻意逢迎讨好安国殿下,殿下若有闲暇,还是要学些道理。”   宁福睁大眼睛:“我比你年长吧?”   小内侍说:“请殿下细思。”   这个小公主过了一会儿说:“怎么会不用讨好呢?”   剩下的话,这个比小公主年级更小的小内侍不说了,留宁福自己去想。   学些什么道理?   宁福想了很久,想到这个小内侍是为了报恩才跑过来,还是受了阿姊的暗示才跑过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她决定去找大宁郡王。   大宁郡王还在继续写那些糟心的东西,也不知道作为一个参军,他学到了什么,看他的黑眼圈可能没学到,因为他也没工夫去学,十几万大军每天要产生的文书自然也达到了惊人的数字,上司加班加点,他也得跟着加班加点,反正别的没学到,这孩子的写字速度是飞快上升了,小姑姑来看他,他也不抬头,还在慌慌张张地抄写什么,嘴里说些颠三倒四同她见礼的话。   宁福去看了一会儿。   她说:“你临行前,嫂嫂教你了什么道理?”   大宁郡王吓得手一哆嗦,这页文书就废了。   姑侄两个相对无言了一会儿。   大宁郡王说:“她只要我遵循圣人的道理。”   “圣人的道理是什么道理?”宁福问,“那些教我贞静寡言,在纺车前坐一辈子的道理吗?”   少年就皱眉,这也不是一个见多识广的,因此有点笨嘴拙舌。   他说:“小姑姑是想当姑母的妹妹,还是臣子?”   “咱们既然生为宗室,”宁福说得很自然,“当然要为阿姊做些事,为大宋做些事。”   “那就是臣子的道理了,”少年说,“小姑姑想当一个什么样的臣子?”   宁福就愣了一会儿,说:“我明白了,有嫂嫂做你的母亲,真好,可惜先帝不曾听她的劝。”   城门从清晨起就开着,陆陆续续有兵和民夫回来。这些不是张叔夜带来的西军,而是河北兵,甚至是城中的守军。   有些是整队回来的,虽说很疲惫,但脸色很好,妻儿早候在街边,看见熟悉的身影,妻子抱着挤上前去,只仰着脸瞧,孩子指着说:“爹爹!爹爹!”   这时候要是士兵说一句话,军官也不会阻拦的。   更多的是零散回来的,有拄着木棍慢慢走回来的,有被同帐的兄弟半搀半扶挪进来的,也有身上裹着布,眼窝凹陷,脸色青白,被人抬回来的,妻儿见到了,眼圈就红了,可还能忍住,说一句:“回来就好!”   宁福坐着马车从他们旁边经过,转过一条街,那路边又传出些哭声。   有的门户前新挂起了白幡。   这回老妇人就坐在门前矮凳上,对着人来人往的街,一声声地哭,有亲邻一声声地劝慰她,也有亲邻抱着她一起哭。   那亲邻家门前也挂着白幡。   还有妇人在等,一边等,一边问:   “还不曾回来?一队都没回来吗?”   “说是还在山里清点,金人都硬了,碎了,不知道要怎么铲起来,剥那些铁甲可费功夫!”   “能回来就好,能回来就好……那,要是碎甲片,能揣些回来么?家里正好想打个铲子……”   宁福还是坐着马车继续向前走。   街上比平日拥挤嘈杂。车马也多,挑着担子的也多,急着采买年货的人挤来挤去,肉铺前面队伍排得老长,铺板后的伙计嗓子都要喊不出声:   “羊肉?羊肉早没了!骨头要不要?骨头也只剩两副!”   铜钱就像是变轻了一样,前几日能买半扇肉,今日只能切一条,可肉贵还有限,酒可是真的没了,就算酒家使劲儿往瓮里掺水,那酒也卖没了。   十几万人来到真定府,他们是一定不能回家过年的,就只能在营地里过这个年。   可他们又得了赏,长公主从不克扣他们的钱,他们手里握着一把搏命来的铜板,再吝啬的男人也蠢蠢欲动,想替自己置办点什么,来犒劳他们在太行山中这些日子受的苦。   可转运使司没送来年货,一车车都是好东西,除了用不尽的箭矢,替换用的武器和铠甲外,还有盐、米、布料、干柴。   都是大军需要的东西,士兵们吃得饱,但还是有点儿失望,他们就将目光放在了营外的集市上,放在了城中的商铺上。   宁福的马车停下了,前面人太多,只能停一停。   她说:“怎么人这么多?”   女官说:“殿下,咱们今日在街上来来往往地走,一直这么堵呀。”   “原来是这样,”她说,“可我现在才看到。”   岁除这一天,“撼山”到了。   不是一门,是一长串,真定府的路已经不需民夫去扛了,可以用最稳重的牛车拉着,可车辙在真定城南门外还是压出了清晰的车辙。   百姓们就在道路两旁,指指点点。   说什么的都有,他们说这东西是天上来的,说它有毁天灭地的能耐,说想点燃它要做法事,要祭祀,还要选取……啊呀!不要闹了!人这么多,要是跑丢了可怎么好?!我告诉你们几个兔崽子,这法器可是要献祭几个小孩子,对!越淘气的塞进那铁筒里就越响亮!   小娃子就大哭,“撼山”的车队在哭声中继续缓缓向前,众人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厚厚的草席和油布,以及令人心悸的粗壮轮廓。   它就像一座山一样。   长公主立在城头,看着它们一门接一门,缓缓爬进她的城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尽忠上前一步:“殿下,宗翁到了。”   宗泽没有在行宫或是府衙等待,他是从东门进的城,此时也挤在路边看,被请上了城楼。   他的腿脚已经不太稳了,因此赵鹿鸣连忙上前,想要搀扶他一下。   他看起来也比几年前瘦了很多,胡须已经全白了,在风里轻轻地飘动。   风烛残年。   赵鹿鸣说:“宗翁,天这样冷,城外风大,你何必亲至呢?”   “不瞒殿下,”宗泽说,“臣听了许多此物的神妙,因此好奇,也想要来看一看。”   她笑了。   “休整完毕,咱们就过河。”   “过河——”宗泽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殿下,天下汉儿,皆等这一日,臣愿为殿下前驱,亲眼看着王师……踏过拒马河!”   城外民夫还在叮叮当当地干活,哪怕这是岁除。   起土坛了。   甘露五年就这么来临了,就在连绵不绝的营帐,在“撼山”工匠们的调试,在民夫一锹接一锹的声音里来了。 [778]第一百八十三章:修路   有人放起了爆竹,惊得马蹄顿了一下。   卫士便问:“先生如何?不曾受惊吧?”   秦桧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无事。”   只是这一眼,让他忽然一愣。   “那是燕京城吗?”   “先生,还有几里地。”   秦桧点一点头,叹了一口气:“当真雄伟。”   就在这阴云密布的天幕下,仿佛钢铁铸成的军事要塞,正矗立在秦桧视线的尽头。   城墙是最先撞进眼里的,那其实已经不算是墙了,而是平地而起的一道灰色山脉,墙高四十尺,其上有无数层层叠叠,刀砍斧凿的痕迹,它高峻而又宽阔,上面可以跑马,自然也可以拉车。   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登上这城墙,谋一个先登的功劳,他一定又重重跌下,只留下了丝丝缕缕深色的斑驳。   离得还很近,就在几年前,有无数大宋士兵就将鲜血抛洒在城下,而后又有女真人前来,他们格外勇猛,也格外狡黠,登上这连绵二十七里的城墙,成为它的新主人。   这很好,秦桧想,这本该是一座坚城。   他专注地继续看。   城墙上长出了许多望楼,每隔数十步就有一座,冬天里士兵可以在这里烤火,敌袭时展开重弩,力量可以射穿战马。   秦桧的车驾继续向前,城下的护城河又展现出来。   这不是浅浅的一条壕沟,而是自附近莲花水引过来的深潭,虽已结冰,但在护城河前,金军布置了大量的拒马、铁蒺藜和陷坑,弥补了这个短板。   吊桥放下,铁甲的女真人站在城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往来稀稀落落的车马。   就在城门口,秦桧这个朝廷亲封的“监军”,也要下车接受检查。   他又抬头去看那城门。   城门厚重,两侧延伸出马面墙,城上门楼高耸,重弩的射孔清清楚楚。   进城还有一道城门,四面都有士兵在巡逻,秦桧仰头看去,看不清他们的脸,可那身气势是很足的。   这样的城池,这样精锐的军队,这样戒备。   城中就没那么繁华了。   它曾经繁华过,它这地方很好,南边的商队都要来这里,因此这里原本有最豪阔的商人,也有技艺最精湛的乐师和舞姬,这里还有从南边千金聘来的绣娘,一手针线连汴京的贵女也要啧啧惊叹。   辽亡之后,他们都被带去了北边,完颜阿骨打不准备将这些宝贝留给大宋。   后来大宋不曾灭亡,长公主在边境线上卖力地搞贸易,燕京又渐渐繁华起来。   什么东西都有,南边的水果干、香料、茶叶、丝绸,以及各种精美木器瓷器,反正大金的贵人们想买什么都能在燕京买。   到了夜里,一条街都是灯火,一条街都有歌声,女真的妇人也会在楼上探出头,兴致盎然地看那些汉女如何穿戴打扮。   “咱们这里,”这些金人骄傲地说,“比他们南朝人的京城也不差!”   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有人跑得快,携家带口早就往北走了,还有人家大业大,或者没处跑,不敢跑,都被留下,让完颜粘罕收编了。   两国打到这个地步,不仅没有商人,而且城中有人不是本地籍贯的,都要被严查,甚至下狱。   尤其是那些道士,完颜粘罕说:“留着他们做什么?”   他们就都被下了狱,也不忙杀,可是外面响着爆竹,他们就要在牢里被狱卒痛打。   秦桧还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街上没有过年的气息。   车马里装的不是逛街的妇孺,而是箭矢、铁甲、粮食,男子也不会站在街边酒舍边喝酒边闲聊,他们扛着木头,在士兵的监督下走过。   那士兵转过头,戒备地看了一眼秦桧。   完颜粘罕正在城墙上巡视。   近三十里的城墙,不知道有多少漏洞,不知道漏洞在哪,他原来看过,可现在大敌将至,他必须再看一遍。   他慢慢在城墙上走,一边看,一边听,一边想一些自己的心思,此时有人跑了过来,对他低声说了几句。   秦桧就在台阶下等着,过了片刻,被请了上去。   “岁除之时,先生该在家中与家眷团聚,”完颜粘罕笑道,“为何会受此苦差?”   秦桧行了一礼。   “为元帅日夜悬心,今日见到城中军容齐整,在下算是放下心了。”   “只先生来可不够,”完颜粘罕说,“可带来些什么?”   秦桧也笑了:“带了些年货。”   秦桧的车马后面还有辎重车队,这也是完颜家的老哥哥,勃极烈们不能真拿他当契丹人整,小皇帝捣鬼一次也就罢了,再敢捣鬼插手粮草,是要被大家从御座上扯下来,扒了裤子打屁股的。   这个冬天,后方饿死多少人女真人先不管了,总要将粮食征够,送到燕京城。   秦桧看过那份文书,认为如果落实了,燕京城至少有半年的粮草吃用。   半年的吃用,意味着这半年里战马不会挨饿,铁浮屠就始终有战斗力,百姓们也不会饿死,更不会被当成备用军粮,士气就仍然可以维持在一个水平线上。   两个人坐在望楼里,军士端来了炭盆,烧得火红,但秦桧还是要裹紧他身上的大氅。   完颜粘罕则好像对严寒无所察觉,他拿着秦桧带来的文书细看。   “依元帅之见,此役如何?”   “不如何,”完颜粘罕说,“燕京城在,我完颜粘罕也在,一时死不得,若我死了,任谁拿我当了替罪羊,又有什么用?”   秦桧一下子就听出来他又提起了那些往事,那些完颜宗望病死军中,西路军就将出师不利的罪责都推给东路军的旧事。   但秦桧假装没听懂,他说:“朝廷很看重元帅。”   完颜粘罕“哈!”了一声,将文书合上。   “先生觉得如何?”   “在下也认为,不如何,”秦桧笑道,“南朝公主借债度日,她攻得下燕山府,也没那些金山银海给她还债,她若攻不下,更是横征暴敛,到时候好头颅,人人皆可斫之。”   完颜粘罕说:“果然还是先生。”   接下来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秦桧在燕京城里的住所被安排得很好,元帅又同他一起吃了顿晚餐,但秦桧还是敏锐地意识到,完颜粘罕有些地方不同了。   完颜粘罕在防备他。   这人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还有长进,实在不易,他对秦桧那些甜言蜜语起了防备的心,他不觉得秦桧单纯是为了他,特地跑到这百战之地来受苦。   用过酒宴,秦桧回到书房里,开始筹备自己接下来的任务。   他要给完颜粘罕罗织罪名,首先得从燕京城内外的人开始搜罗,这里有没有读书人?有没有东路军的旧人?有没有本来就被完颜粘罕压制,现在很想冒个头的人?   实在也不是跟完颜粘罕有仇,秦桧和他能有什么仇?难道还在记恨那一记窝心脚吗?   他只是单纯想要给完颜粘罕搞下去,让自己能够在小皇帝身边更进一步。   小皇帝早晚要亲政,那一天已经很快了,到哪时,他既不会甘心受完颜粘罕的辖制,也不会甘心被完颜宗干管着。秦桧只要和小皇帝身边的内侍聊几句,这位少年什么心性他就全知道了。   等小皇帝杀光了宗室,秦桧算着,不到十年,他秦会之就是皇帝身边一等一的重臣。   若是南朝也因为穷兵黩武,再陷动荡,那就是天也开眼,愿意帮他一把!   他可不是不知兵的人,他手里还有一个学生完颜宗弼,到时候他这个学生替他打天下,他的尊荣不可言说!   想到这里,秦相爷一天的舟车劳顿都横扫一空,他认认真真地开始谋划,直到子时快过了,他才终于上床睡觉。   梦里都是他那光辉万丈的未来。   当然秦桧忘记了一件事,就是他梦到的一切,和他接下来忙着要干的这一切,都是完颜粘罕成功守住燕京城,击退了宋军。   但他觉得没问题,一来是完颜粘罕在他心里打仗的本事太强了,二来是燕京城太高峻坚固了,三来是粮草没问题。   有这三点,也不能怪秦相爷飘了,任何人来都承认。   那燕京城就该攻不下来,大金就该打赢这一仗。   赵鹿鸣正在摸“撼山”。   这东西一字排开,摆在府衙的空地上,颇为壮观,可与它的工艺相比,它的外表又不值一提了。   她纯粹的去摸,摸它比寒冰更冷,可又能喷出最炽烈的火的那种感觉。   她看着这一个个铁筒,不太真实。   于是她又伸手去摸摸。   后面站了一排人,等她摸完,宗泽张叔夜宇文时中刘韐等人也都要上前摸摸,还有韩世忠李世辅吴玠吴璘都在眼巴巴地看着,有人偷偷咽口水,有人左顾右盼。   吴璘小声问吴玠一句话,吴玠小声说:“不要命了!这个都敢抢!”   吴璘说:“哥哥,我确实想要!”   赵鹿鸣抬起头,笑了。   “咱们须得先把路修好。”   “殿下,真定府的路……”   “不是真定府的路,”她说,“是到燕京城下的路。” [779]第一百八十四章:涿州   从真定府到燕京城是有一条路的,双重意义上的路。   真定府到拒马河畔的官路其实没那么颠簸,装着“撼山”的车就是从太行山下由四匹马拉着慢慢过来的,只要在监工的监督下,民夫修整好路面某些产生颠簸的沟壑,以及清理路上的杂物就足够了。   但是过了拒马河,这条路就难走了。   金军收缩了战线,将军营撤了回去,进行休整是真的,但真定到燕京,中间还隔着几座城,尤其是大城涿州呢!   涿州城里也有女真人和仆从军,女真人不会弃城而逃,他们不仅准备守住这座城,看一看宋人攻城的本事,城中还有女真人的骑兵。   轻骑兵,腿脚非常灵巧,看到有人渡河了,他们就远远地看。   河北又一次征发民夫。   这次比之前要麻烦一些,因为河北还有大量的流民,大部分都在大名府,大名府的官员被宗泽管了这几年,已经很像样了,能组织流民往北走,替河北百姓拿下修路的活计。   之所以说麻烦一些,是因为这些流民经常携家带口。   他们的工钱是按天发的,发到手的都是粮食,可以自己回去熬粥喝,也可以十个人二十个人一起煮饭吃,这样的好处是省柴,但坏处是分饭的人压力山大,毕竟一锅饭不光是这些民夫吃,他们还带了自己的妻儿。   燕山府逃过来的大户人家不用在甘露五年的新年里去给人家修道扛活,他们或租或买,总能有一个拥挤的小院子,大家围在炉火旁,读书聊天做针线。但那些平民百姓守在窝棚里,宗泽也只能勉强让他们不饿死而已。   女真人的骑兵就远远地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瞧了没有?他们竟还带了孩子?”   “还有老妪哪!你瞧那个摆摊的?”   “他们还背着纺车来了!竟做起了买卖!”   民夫们忙得很,要修路,要建营,几十里路,他们都要修得平稳,连成海的营,他们要提前在冻土上打下木桩。   营地里的妇孺也很忙。   民夫的体力都用在了为士兵干活上,他们的窝棚就需要妇人去建起来,可光是修建民夫营还不够,她们还要带孩子,照顾老人,要缝补,要同邻居们做点以物换物的交易,她们还要在宋军骑兵的保护与监视下搜集一些食材。   冰天雪地,说不上有什么食材,有的也只是冰雪下的草根,可草根她们也会珍惜地挖出来。   没有树皮,树木已经被砍伐殆尽了,拒马河两岸都是光秃秃的。   女真骑兵离远了看,看有没有人骚扰欺辱这些妇人,这事很常见,在原来的大宋或是大辽都不稀奇,在金军的其他兵种里也不稀奇,只有女真军略好一些——当然不是因为他们有良心,而是因为他们军纪十分严苛,统帅不允许任何可能导致军心涣散的事发生。   那些宋军骑兵态度不是特别好,有时候妇人走到营地外稍远的地方,他们会大声训斥,但没有人下马骚扰那些妇人。   有一个妇人因为跑得远被宋军骑兵抓住了,将她的手捆上,拴在马后带了回来。   过一会儿,有两个穿着道袍的女人骑马过来了,同那个骑兵说了些什么,骑兵将妇人交给她们就走了。   民夫营的气氛算不上很好,她们穿得都不多,而且长时间在室外干活,都有轻度的冻伤。但是到了下午,有几辆牛车来到了营外,所有的妇人都开始排队,一个女道在大声说些什么,女真人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离得太远,听不到,只能看到女道给她们分了些什么东西,她们就如获至宝地带回去了。   全都是很苦的活,比如说给她们一些麻,让她们搓麻绳,这是攻城器械必须的材料;又或者给她们伤兵和敌军尸体上搜罗下来的衣服让她们洗,这是防止瘟疫必不可少的步骤;她们还可能收到一些后方送过来的粮食,不曾舂!她们舂过后要将足量的粮送上去,麦麸要用来喂牲口,可也能留下一部分。   不好吃,但磨得够细也可以续命,算是酬劳,就像搓麻绳可以留下一些麻,洗衣服可以留下一些碎布和干柴。   她们精明地搜罗着这些东西,渐渐就有了最粗劣的食物、干柴、麻绳、衣服。根据每个人的情况不同,她们还会交换一些资源。   据说也有人背着两只鸡,牵着一头猪来营里,这个就比较复杂了,因为所有人都会眼红,很可能半夜偷走那只鸡。   管理营地的女道就非常头疼,她们当中有人出身高贵,在民夫营里没坚持两天就哭着跑走了,因为不理解底层人民怎么这么多心眼儿,还有人就是从这些草芥里上来的,她就能撸胳膊挽袖子,给偷了人家鸡的贼妇人揪出来,顺带还在她那窝棚里摸出两个热气腾腾的鸡蛋。   这些妇人的日子过得非常辛苦,可等到丈夫夜里带着粮食回来,一家人就可以欢天喜地煮一顿掺了麦麸的饭吃。吃饱了,火坑里的灰还没灭,他们就趁着这温度赶紧睡觉。   不是一个女真骑兵看到的,是许多个,看他们清晨从窝棚里出来,继续向前,继续修路,妇人们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东西,跟着继续上路,在下一个几十里的地方支起窝棚。   她们没有逃,这一点就让女真人感觉非常复杂。这些百姓的生活那么苦,可并没有逃走——这岂不是她们的故土?她们为什么不逃走,逃回家乡?   大概两三日,民夫向前继续缓慢修路,而宋军的大部队也到了。宗泽就在河边,为长公主奉上了一碗酒。   长公主喝了这碗酒,她回过头去,看着她的十万大军,看着被大军簇拥的,被层层包裹,被雄壮温顺的骏马所拉的炮车。   “渡河。”   金军的第一次袭扰就在这天傍晚。   依旧是轻骑兵,它们趁着太阳没有落下,大军的前军已经进了营,中军还在继续行走时,发动了一次袭扰。他们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想试一试那个被干草包裹,被四匹马拉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个女真人当中的神射手,他是靠着这一手当上的谋克。他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行走的南朝人。   他的任务不是冲击这支正在行军的兵马,那有些找死了,他只是要试探,找出这支所保卫的东西。   那东西很显眼,它必须在官路上行走,四匹马拉着它,拉着一大团的干草,车轮稳稳当当。   民夫们在冰天雪地里清理道路,全是为了它,它周围有那么多的士兵——骑兵、步兵、盾手、弓手护卫着,证明它值得。   那个谋克的目光就死死钉在了那个臃肿不堪的马车上。   他说:“引开他们,我射一箭试试。”   就在袭扰开始时,他手里弓已上弦,箭头缠着浸油的布条。战马跑起来,原本还是太远,普通的箭够不到,但他是部族里有名的射手,他心里想的清楚,就射一箭。   这个神射手在周围一片呼喝,马蹄奔驰,宋军的号角与同样强壮有力的马蹄声中,点燃火箭,并且冲向了那支车队。   明亮的火苗划着一道弧线,越过了嘈杂的人群,精准扎在了那一团臃肿草堆的顶端!   草堆顶端瞬间腾起一小簇火苗。   有人大惊失色,有人立刻就伸出了长钩,去钩那团干草,他们的动作还不很熟练,将火苗钩下去,可一个心急的人也连干草下的油布也一起钩了下去。   于是那个谋克就在战马转了一个弯,准备逃走时,远远地看到了那东西的真容。   那是一个黝黑粗壮的铁筒子,它架在木架上,通体泛着冷硬的铁色。   特别粗壮,那个谋克想,可除此之外,它看着就是一个铁疙瘩。   它没有什么杀气,铁筒的表面连兽面饕餮图腾之类纹理都没有,它就只是一个巨大而沉重的铁筒。   但那个谋克非常警觉。   他想不到这东西该怎么用,可他有一种混合着疑惑和强烈不安的本能。   就在战马已经转头,准备躲避两侧骑兵的追赶时,这个谋克搭上了第二支箭,这是一支破甲锥箭,箭头瞄准了那暴露出来的、最粗最厚的铁筒中段。   “再来!”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这一箭凝聚了他全部的气力和疑惑,尖啸着直奔铁筒而去!   “当!”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甚至带着些微回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开,箭尖精准地命中了铁筒厚重的外壁。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在那个谋克被一支箭射落,摔倒在马下时,他仍然在死死盯着那铁筒。   那支足以洞穿寻常铁甲的破甲锥,射到了它身上,而后就轻飘飘地弹开了,不知哪里去了。   那黝黑的铁筒纹丝未动。   他在死前,连一个白点也没有看到。   金军接下来还发动了许多次袭扰,但都和这次差不多。   他们始终没搞清楚这铁筒怎么用,什么用,以及要怎样破坏它。   于是宋军带着它,一路来到了涿州城下。 [780]第一百八十六章:炮台   打了好些年仗了,赵鹿鸣觉得,如果事无巨细地将她这些年南征北伐的经历写出来,那也差不多能水出上百万字。   可这是她第一次攻城,因此绝不能不谨慎。   好在十万大军,加上民夫就是二十几万,就算她不谨慎,周围这一圈人也能逼着她谨慎,劝着她谨慎。   不谨慎是不行的,别的不说,维持数十万大军在冬季长期驻扎而不爆发瘟疫,难度与组织一场决战不相上下,甚至更难些,毕竟她说自己是神仙没用,神仙并不保佑她,那就只能依赖严苛到极致的军规军纪,以及高度组织化的系统,还有大宋子民艰苦朴素的好习惯。   一渡河,宋军立刻发现,没有能用的水井了。   涿州城以南的世界,呈现出可怕的“干净”,没有村庄,没有篱笆,成片的树林都被齐根伐倒,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木桩。   连墓碑都没有了,不管是木头的还是石头的。   这些东西可能是宋金之战时,金军征收去做了战时资源,但就算还有余饶,他们也绝不留给敌人。   因此每一口水井里都被填进去了尸体。   那么多尸体,金军怎么会有那么多尸体,士兵捞出来两具看过后,就捏着鼻子禀报:“都是签军。”   有民夫见到了,哭得很伤心。   他们说:“那掘的是我家先祖的坟,井水里是我同村的兄弟!”   宋军渡河,还必须找到水源,拒马河已经冻住了,开凿不是不行,可几十万人还要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从几十里上百里的河流里找水喝的道理。   一般来说就需要专门的斥候,这些斥候得在金军游骑的围追堵截下,寻找未被金军破坏的泉眼,或是可以挖掘浅井的地段,天寒地冻,要找这个不容易,有时候甚至需要统帅来操心。   不过赵鹿鸣问了一次,张叔夜说:“全靠殿下仁德,上天感念……”   “地上突然裂开了?”她问,“自动冒出清泉了吗?”   老元帅就笑:“殿下,军中颇多北人,其中就有涿州附近生民。”   有本地的青壮民夫在,领着斥候慢慢走,就在这片荒原上走,走到一处已经被摧毁的村庄附近,民夫说:“就在这里,这里是很好取水的,这里原有一条古河,夏天是沼泽呢!”   士兵们就要在这里烧火,让土地渐渐解冻些,然后开始打水井,连扎营地点也必须跟着这些新打的水井走,他们得打出二十万人够喝的水井才行。   金军这时候就花样繁多,动不动有游骑冲过来,也不是来袭击士兵的,只要宋军打通了一口井,他们就一定要想办法扔进去一个小包裹。   有几口井被他们得手了,那包裹捞出来一打开,宋兵就吐了。   后来就不搞民夫一边扎营一边打井的事了,得先忍着口渴,将营地建起来,然后在栅栏里面打井。正月里打井,那镐都敲碎了不知多少个,碎铁收集起来,一路运回到太行山里,等再过十天半个月,又有大批的工具送过来。   大宁郡王的手腕发炎了,歇了两日,甩着手站在帐篷前看民夫们挖井。   “我不知战事艰辛啊。”   宁福在他身边也很怅然,她说:“你今天吃了什么?”   侄子一愣,说:“与其他参军一般,除了麦粥外,还有一块饼,一碟菜……”   宁福说:“我在阿姊身边吃的,也是这些。”   “完颜粘罕做得彻底,一木一石,一粟一水,皆不与我留,”赵鹿鸣说,“自渡河起,从我以下,皆须节省物力,饭食不必精致,衣衫不必洁净,更不必日日沐浴。”   大家就必须唯唯,这位长公主忽然说:“尽忠!”   尽忠吓一跳:“殿下!奴婢也准备再瘦二十斤以报国恩!”   身后有人憋不住就笑,据说那原是嫡子的,一笑就笑成了庶子,悔不当初呀。   总之涿州城要是有人留下,也早都被金军收进城中,迁往北边,井被填埋,溪流筑坝改道,宋军所有土木物料皆需从真定大营运来。   营地里就必须一边挖井,一边挖坑,井用来喝,坑用来便溺,民夫还必须每日过来清理粪坑,清理之后,装车运回拒马河边,有河北的民夫在那边等着,将石头和木头装上车,臭烘烘地继续往北拉。   这些木头先建起了层层的大营,将涿州城四面围起来,然后开始造起攻城用的土台。   临近涿州城的夜里,民夫们分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食物,每人除了一斤粟米,还有一块肉,一碗酒。肉很小,一家子只能尝尝味道,酒也很淡,不知道添了多少水。但老母亲立刻担心地哭了。   “明日必要你们攻城呀!”   民夫说:“宋人不白使唤儿,他们说若是儿战死,来日攻克燕山府,还将土地还给咱们,还免咱们家的赋税……”   他们哭了一夜,那肉没吃,叫老母亲挂在窝棚里一个很隐蔽的地方,米也藏了起来。   等到清晨的太阳升起,民夫们就在盾手和弓弩手的掩护下,推着小车,扑向城墙。   他们要修筑防线,要将涿州城围起来。毕竟长公主的法器也只是个初级的火炮,城墙是夯土修成的,轰夯土的效力不比直接轰人,因此还必须做出这些准备,这些牺牲。   城墙上立刻有了反应。   起初是射箭,试探性地向下洒落,试一试距离,这些箭矢就被盾牌挡住了。   宋军还在继续向前。   过了片刻,城墙上有人咆哮起来!   有更沉重的东西从女墙后抛射而出——那些被掘的墓碑已经四分五裂,在半空中划过,向着它们子孙的头上砸去!   有民夫立刻就被砸中了,一声也不吭,他的头颅被砸碎了,他整个人就倒在了车后。   其他人慌张起来,可监工就必须大骂:“逃就不死了么?!逃!逃到哪里去!攻下那城,咱们就是今日死了,儿孙也当供咱们一碗饭!”   其他人就继续去刨那土,那土比石头更冷更硬,可这么多民夫一起去刨它,还是刨出了一块又一块的冻土,刨出了一条阻碍金军骑兵的沟壑。   就在他们身后,宋军将床弩推上前。   城墙上立刻有金军开始窃窃私语。   这东西不便宜,进了投石机的范围也不安全——宋军财大气粗,家大业大?   还是他们必须在攻城战尚未开始的热身阶段,保护他们的秘密武器?   沉重的特制弩箭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它带着火星冲上涿州城的城头,砸在了一架投石机上,那架投石机遭受了这小小的爆炸,立刻折断了臂杆,砸向下方的金兵。   所有人都这么看着。   到了日落以前,宋军挖出了一条浅浅的沟壑,并且用车辆和土袋堆在沟壑前,将它升级成了一道防线。   死了百余个民夫,金军也差不多。   到了夜里,城墙上有金军悄悄地沿着绳索下来了。   韩世忠的选锋军就在民夫营旁边,士兵将营外用绳索围住,绳上又要绑些铜铃,但金军里有老猎人,很机警,爬过了那绳子,摸进了民夫的营地里。   他们是在抓民夫的时候被发觉的,接下来营地里爆发了一场小规模的混战,金军死了十几个,剩下的趁乱逃走了,民夫也死了十几个,宋军死了几个人,还有两名民夫被抓走了。   宋军不能在夜里追过他们的防线,离开防线,城墙上会有铺天盖地的箭雨和投石机,因此只能放几箭后,眼睁睁地看着金军和民夫又回到了涿州城里。   涿州城的守将也是完颜粘罕的亲信。   完颜粘罕给他的任务就是不用出城,死守即可,涿州钉在这里,宋军就无法继续向北,也不用他守到弹尽粮绝,看一看宋军是如何攻城的,守过几日,不仅燕京城的金军会来援助,而且上京的勃极烈们有了守住燕山府的信心,他们也会出兵的。   守将抓了两个民夫来,他趁夜便问:“你们那个铁筒,你们可见过?”   民夫哭了,说:“那是殿下的神器,藏在中军营里,小人怎么会见到?摸也不曾摸过呀!”   守将就很生气,又问了几句,实在问不出什么,只好自己闷想。   那神器有人说是一亮火光,两千个重甲骑兵连人带马,灰飞烟灭的,这说法也太骇人了!骇死人了!两千个重骑兵,两千个铁浮屠,说这话的人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可还有人说,岂止如此,一亮火光,那神威是连山也撼动的,天柱倾摧,山崩地裂!之所以长公主之前没用过这东西,是因为她——   到了第二日,涿州城的守将就发现了,在涿州城的东南角,营外距离城墙不远,但又在投石机投射范围外,渐渐起了一个土台。   大队的民夫和士兵,都在那里活动,有大量的木头往那里运,还有无数绳索草席,还有那土台的缓坡,修得那么周正!   这个守将很快下定决心。   他要抓住时机,摧毁那个土台。   “将城中的碎石和猛火油都准备好,”他沉沉地说,“都运往东北角的城墙下,等我号令!” [781]第一百八十七章:开炮   第四日的天刚刚亮,宋军大营的士兵们正在排队等饭吃,涿州城的城门忽然打开了。   金人等不得了,他们觉得,这是个最好的时机。东南方那片宋军大营,过去三天里,日夜喧嚣,精心筑建的功夫是在金人眼里的。   他们看着无数民夫扛着木头和土袋建起了土坛,他们的肩膀和双手都是鲜血,哪怕是离了这么远,那种模糊的红色也能落入金人鹰隼一般的眼睛里。   他们看着木架越起越高,高近三丈,宋军严防死守,金军就袭扰民夫,斥候每日里都在往来射箭劫掠,他们拼死带回了些零碎的供词。   全都是对铁筒的传说,抛弃掉那些玄之又玄的部分后,金军坚信这种攻城器械是需要土台的,土台建好了,就轮到“撼山”摆上去了。   他们又在前一夜看到有人费力地将干草包裹住的重物,用牛马的力量往斜坡上拉,拉不上去,后面还有民夫在费力地推。   守将站在寒风中的城墙上,他说:“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这样郑重?”   必是那“撼山”无疑了!   宋军很郑重,他们不仅将那大家伙拉上土台,他们还在土台上做了一场法事!   离得这么远,金军还能隐隐听到土台上道士们庄重念咒唱经的声音!   不能再等了。   天刚刚亮,涿州城的城门打开了。   他们集结了两千个重甲兵,其中五百女真军,五百渤海军,还有一千是契丹仆从军,守将提前将城中所有的财物都给了他们。   “咱们这一仗若是能胜,上京给咱们的封赏,何止千百倍!若是胜不得这一仗,你我皆为阶下囚,要这些黄的白的有何用!”   士兵们将最后一口肉粥咽下,紧了紧铠甲,尤其是背囊,那里装着猛火油,鱼贯而出。他们都是精挑细选出的老兵,脸上没有什么紧张的神色,走路也小心。   他们就行走在冬天晨起的白雾里。   将军的命令很简单:不要什么斩将夺旗,也不要什么消息,他们今日只要能毁掉那土台上的一切,毁掉那些宋军疯子一般自信的源头,就算成功了。   他们从白雾里走出时,离宋军的阵线已经只有二三百步,宋军也看到了他们,有人吹响了号角,那号角声和金军的不同,显得格外刺耳。   但这支金军心无旁骛,他们开始小跑起来。   面前有沟壑,金军飞快地跃了过去,连同沟壑后面用辎车筑起的防线,这东西能阻拦战马,可阻拦不住这些士兵。   他们一心一意只要往前跑,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前面有栅栏,有箭矢,可是宋军还没穿甲,还没吃饭哪!   栅栏里的宋军慌慌张张地动,栅栏外的金军继续向前。   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土台。   那个土台是用木头搭起来的,可下面的土袋没有那么多,上面的木头也只是原木搭起的骨架,离近了看就觉得简陋,不像他们想象中值得道士吹吹打打,罗天大醮的神坛。   连那十个用干草包裹的大家伙也显得有些丑陋,大家伙下面有点没藏住的部分露出来,一个金军士兵自言自语道:“原来‘撼山’是用石头做的么?”   没人回答他,他们的猛安大喊一声,他们就抡起了重斧,去劈那栅栏。   两旁已经有宋军穿戴上铠甲,拿着武器,匆匆而出,他们争分夺秒,一刻也不能等,必须继续向前!   至于“撼山”到底是不是用石头做的,或者这座粗陋的土台是不是一个针对守军布下的陷阱,对这支金军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已经回不去了,只能咬牙向前。   冲锋开始了。   对金军来说没什么稀罕的,工匠和民夫见到他们就惊叫着逃走,后面的宋军则开始包抄,并且向他们射出弩矢。   女真人的勇士劈开了栅栏,这都是最有神力的士兵,栅栏被他一劈,像是劈柴一样就往两边倒,显得宋军的营地修得也敷衍。   可他们依旧不能去想这些,女真人冲上了土台,奋力地将背囊里的猛火油扔向干草包裹的十个大家伙,扔向这座土台。   不用他们自己点火,土台上竖着火把,彻夜不熄,一个女真人举起了火把,扔向那包裹着“撼山”的干草。   被泼过猛火油的干草,火焰一下子就窜起来了!不止是这十座施了妖法的攻城器械,还有这座土台,一起凶猛地冒起了黑烟,燃起了热浪。   这个女真谋克发出了一阵可怕的笑声。   他拎起长矛:“功劳是俺的!”   宋军还在继续包围他们,现在金军圆满完成任务,就需要在一片黑烟里,想办法突出重围了,但有金军士兵又问:“他们怎么不救火?”   “这土台下面是空的,一烧就要塌了!”   “他们不慌吗?”   那个谋克已经准备要跳下土台了,可他还没干完他的工作。   他想亲眼确认一下。   他用长矛狠狠地刺中那个燃烧的火球。   火球表面的干草只是被麻绳捆住,现在麻绳已经被烧断了,它自然就散开了。   里面也是一个木头框子,框子里只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已经被烧黑了,表皮上显出最常见不过的裂纹,静静地在烈火里炙烤着。   那个谋克想,难道还不曾施法?要南朝长公主施了法,它才能变成“撼山”?   宋军还是不救火,只是一味地围攻他们。   营中没有守着土台的士兵,所有的士兵都在外面。   女真人的目光越过燃烧的土台,投向更后方,宋军的大营在那里,安静得反常。刚才逃散的工匠和民夫,也都熟练地不见了。   他耳朵里充满了火焰的爆裂声和两军交战的喊杀声,他的心里什么都听不到,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他其实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忽然所有的声音静了。   有种前所未有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喊杀声,不是射箭声,不是战鼓,是更沉重,更巨大,更残忍,也更响亮的一种声音,前所未有!   那是惊雷吗?   是冬日里从地面上升起的惊雷吗?!   他抬起头,望向涿州城方向。   有短暂的火光,裹着一个黑点,从宋军的阵地上升起,在半空中划了一条线后,落在涿州城墙上。   那看着像一个投石机。   可是,天啊!天啊!那一段城墙,城墙上的女墙,女墙后的守军,守军身边的旗帜,还有——   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猛然膨胀起来的烟雾,将它们都覆盖住了。   有东西从城墙上摔下去,没有血,可也不完整了。   这个女真谋克呆呆地看着那段城墙。   那么突然,似乎只是被天上的神女丢下了一颗棋子,顷刻间就少了一块。   可那是何其残忍,何其冷酷的神女!   两千金军,全都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望着那可怕的烟尘,他们脸上不管有什么表情,最后都碎裂成最原始的茫然与恐惧。   吴璘蹲在真正的火炮掩体里,指甲缝里塞满了冰冷的泥土。他抢下这护卫炮阵的差事是很不容易的,他就想要这个,按说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但他哥是万能的,他指着“撼山”大叫:“哥哥!我就要这个!”   哥哥就搓着自己的脑袋,一边搓一边很烦恼的样子说:“你不要聒噪,我想想办法!”   过后哥哥没回营,吴璘回营,很有信心地告诉士兵,将脸和手收拾干净了,万一领导来视察,得让殿下或是枢相看看他们的体面!   过后张叔夜果然来了一趟,还笑呵呵地摸了摸吴璘的脑袋。   又过了一日宗泽也来了,还给了他一份阵图。   吴璘就像一个最乖巧的年轻武将,谨慎又老成,恭谦又警惕。   总算最后军令下来了,调他看护“撼山”。   给他乐完了,可那个一路护送“撼山”来河北的小军官王守拙说:“哎,小吴将军,这活其实是个苦差事呀!”   这活其实有点像高级狱卒,守着几个铁疙瘩,无冲锋陷阵之险,也无斩将夺旗之功。但吴璘不管,他信殿下弄来的这东西,能改天换地。   这东西搬到阵地上,褪去干草,黝黑的铁筒指着涿州城,吴璘问:“能开炮么?”   那个工官说:“早着呢!”   工匠们还要继续调试它,吴璘就在旁边转来转去地看,吴玠过来说:“你不去歇一歇?夜里尤其要警醒!”   吴璘说:“哥哥!我不睡觉了!”   他守了也就一个日夜,因为在此之前这东西是在中军营的。   现在工匠们调试好了,只拉出来五尊,剩下五尊留着。   开炮时,旁人也不许在近前,那炮兵是要冒着危险的,具体什么危险,吴璘也不明白。   他只是守在自己的该守着的地方,听着身后炮兵按部就班的汇报,听着他们的声音在正月寒冬里流露着颤抖。   忽然间,空气里满是硫磺与生铁的味道。   “放!!”   天地间像是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就是撕裂大地的巨响!   吴璘短暂地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看到那截城墙。   那截齑粉。   “第一炮还不错。”长公主边看望远镜边说了这么一句。 [782]第一百八十八章:扫尾   接下来还有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那其实只是铁球而已。   几十斤的铁球,硬度高,但相对较脆,运过来很不容易,人力成本堪称巨大,可它对夯土城墙的破坏力也是最大的。   一颗铁球砸上去,像是巨人抡上去了重重的一锤。   第二发铁球砸上去,正砸在烟尘的左侧。   有士兵向着烟尘里跑,想要救援他的同袍兄弟,那铁球没有砸在女墙里,而是砸在了他脚下的夯土墙上。   冬日里的土墙多么结实,可硬生生挨了铁球一下,一瞬间就塌陷了一块,连同墙上所有的东西,无论是砖石木料弓弩还是那段路,一起塌了下去。   没人去看那几个士兵的死活,他们都混在夯土里,一起向下流淌。   宋军还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下一发。   炮兵还在冷酷地丈量和校对他们的角度距离。   第三炮很精准,打在了夯土堆上,夯土堆就继续向下流淌了一段。   第四炮越过了城墙,砸进了城中,有爆炸的巨响,还有些凄厉的叫声,很快也被烟尘盖住了。   炮兵问:“要继续打城墙吗?”   传令官跑了过来,指着城门上的城楼,那上面有大金的旗帜。   传令官说:“试一试,打它!”   那可太轻易了。   夯土到底是土,是大地升起的一部分,而那望楼,那只是砖与木建起来的一个小玩意儿。   指挥官说:“放!”   惊天动地的最后一声巨响,那座望楼就像女真人的意志一样,连同城墙上的大金旗帜一起,轰然倒在了一片废墟里。   五炮之后,炮声停了下来,炮筒还是热的,工匠要去查看,但目前是没人注意他们下一炮还开不开,什么时候开。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女真人只感到了一阵喉咙被死死掐住的恐惧与窒息。   宋军的前军已经出了大营,向着城下而去,在前军之前,还有大量的民夫,这些民夫扛着土袋,准备将那个轰出来的缺口变成可以跑马的一个斜坡。   金军现在可以做的事很多,他们知道民夫在城下叠土袋的时候该做点什么,比如说倾泻箭雨,比如说浇热油,金汁,比如说向下扔石头,滚木。   无论是西夏还是大宋原本的攻城守城本领,金军都学会了,他们还从辽人那学了不少。   可他们现在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怎么行动啊?涿州城的守将,那位猛安已经被压在望楼下了!大家得给他挖出来啊!不管是哪一段,先挖出来啊!可就算挖出来,那个女真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行动了,城下的“撼山”还在对着他!对着这座城!   那冷酷的铁筒撼动了涿州这座山!   民夫们扛着土袋就冲上去了。   他们跑得很快,心里热热的,像是烧着一团火,不仅因为他们拿了赏金,更是因为那毁天灭地,摧枯拉朽的神器就在他们身后!   那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吗?!   那是长公主从天上带下来的!那是天上神仙的东西!   他们在为神仙做事,他们也沾了这光彩!   民夫就在士兵的掩护下,变成了汹涌的土浪,向着城墙豁口汹涌而去。那土袋轻而易举地填平了大军与涿州城之间的一切,压实了夯土与碎尸,不断向上。   在土山与城墙持平时,晨光洒在城下的宋军身上。   光华璀璨的铠甲,强健有力的臂膀!   长公主坐在马上,注视着这一切,像是在笑,可又像是在叹息。   张叔夜说:“殿下?”   “我在想,”她说,“我不知曲端若是看到这一切,会如何?”   没人能回答她。   长公主忽然高声道:“将曲正甫的旗扛出来!他今日该在此地!”   她听到西军爆发出山海一般的呼声。   多么高的人望,几乎比她更高,这是他应得的,他呕心沥血,付出那么多!   可他又不在了。   蓄势已久的大军,如同开闸的洪水,淹没了涿州城。   宋军没遭遇什么艰苦的城墙争夺战。   没得争夺,守军几乎已经被那几炮给打傻了,他们缓不过来,他们理解不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没办法组织成建制的反击。有零星的箭矢,马上就被宋军弓弩手更密集的反击给碾过去了。   韩世忠是不能冲锋了,刘子羽也在真定城里躺平听战报,这就是吴玠和李世辅等人大展身手的时刻了!   尤其是吴玠!等一个韩世忠受重伤的机会不容易呀!这不得好好表现!这得往死了表现!他领着他最精锐的士兵,每一个都着重甲,扛大斧,冲上城墙死命地抡,死命地杀。   吴玠说:“四处放火!今日不仅要打断贼人的骨头,更要叫他们从此闻风丧胆!”   那浓烟就从城墙上开始,席卷了半座城。   真正的战斗在进入到涿州城的街巷后才开始,但已称不上“巷战”,差不多就是绝望的反抗。   这是一座大城,城里有许多女真人,他们不曾想过这城三日就失守了,他们甚至家小也不曾送去北方。   因此他们就必须战斗,女真人的勇悍变成了困兽之斗。他们依旧能够组队,但已经不完全是军队的建制。   宋人可以在三个或五个女真人脸上看到相似之处,那是父亲带着儿子,或者长兄带着弟弟,他们咆哮着,嚎叫着,用刀斧也用牙齿去反扑——用不着号令,他们自己就能够配合自然。   如果是三年前的宋军,这样的巷战不知道要打个几日,也不知道最后还能留下几处房屋,大概整座城都要付之一炬。   但现在的宋军铠甲更精了,兵器也更锐利,在巷战里结阵,前面是盾手,中间是枪兵,后面则是弓弩手,十人一队,见到有金军冲上来,立刻先用盾,后用枪,钉住了拉开弓弩射成刺猬。   战斗就这么持续了大概一整日。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血。有些是女真人自己点燃的房屋,有些是宋军的威吓,反正巷战就那么一回事。   这天晚上长公主是不能入城的,因为宋军只是初步剿灭了溃散的金军,还有许多女真人不一定藏在什么地方,他们怀揣着利刃,可能打扮成妇人的样貌,混在妇人中,甚至也可能就是女真妇人,他们的妇人也有战斗的勇气。   这些人就躲藏在阴影里,等着那个可恨的长公主一旦进入涿州城,就要给她好看。   因此夜里宋军还必须点起火把,从房梁上,夹墙里,水井下将女真人一个个翻找出来。   翻找出来的越多,哭声和惨叫声越多,最后渐渐就寂静了。   民夫就不停地往车上堆着尸体,一具又一具。   有人说:“真惨啊。”   另一个人说:“是啊,我推过好几次这样的车了,可北朝人的,这还是第一次。”   “你是哪里人?”   那个民夫说:“我是唐城的。”   他们差不多忙到了天亮时。   接下来还有人要换班,给长公主入城的这条道收拾收拾,至少路上不能有碎石扎到战马的马蹄,也不能有零零碎碎的尸体,军中还有郡王和贵女,吓哭了怎么办!   剩下的人就回营地里去了,他们的家眷忙着支锅在煮些什么,这一日她们可分到了好东西,金人有不少战马在巷战中死了,不一定是被宋军杀的,也可能是金人宁死不愿意交出战马。民夫营就负责清理这些战马,剥皮切肉,好的部分要送到军营里去,给士兵吃,可她们心灵手巧,勤快能干,自己也藏了不少呢!零碎的肉可以挂起来风干,要是有盐能腌制就更体面了,但杂碎也可以煮了吃呀!   那个唐城的民夫吃了一碗热气腾腾,并不算好吃的马肉汤。   他说:“我算是看到他们的下场了。”   妻子带着孩子也在忙着吃,过一会儿说:“听说王家伯伯请了一个灵应军的道士,我攒下了一点米,我们也可以求他做法事时,带上翁姑,还有……”   还有很多人,太多人了,不仅是公公婆婆,也有自己的父母、兄嫂,也有邻居家的老妪,也有三五不时买点针线的货郎。   说不清唐城被翻来覆去的战争作践成什么样子了,好像金军每次南下都踩过一遍,一遍又一遍的。   也说不清唐城附近的田地里,大泽里,还有湖水下,到底有多少尸骨,里面又有多少河北生民的。   人人都得死,总算轮到了金人。   当赵鹿鸣策马,走过涿州城的城门时,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将血色般浓重的晨光洒在城中洗不完的血迹上。   城中这条主干道算是清理出来了,远处也还有零星的厮杀与惨叫声,但已经到不了她的面前了。俘虏一串串地低着头,被领着走。   她忽然勒住马。   “没人突围?”   “昨日有十几骑冒死往北而去,”李世辅说,“我军骑士追杀了三十余里,但仍有人逃脱……”   “那就对了,”她说,“清点战获,救治伤兵,扑灭余火,安顿城中百姓,咱们休整三日,让完颜粘罕哭上一会儿。” [783]第一百八十九章:城内的琐事   虽说休整三天,但对于很多人来说,现在还不能休息哦。   首先是城墙缺口,自己轰出来的缺口,怎么也要补上。   东南角的缺口宽约两丈,风从这豁口灌进来,呜呜咽咽的。民夫爬上爬下,像蚁群似的,有人往上填土袋,有人从下面撤土袋。天太冷了,想好好修城墙是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功夫的,那就只能先竖起木栅栏,顶端要削尖,防住马蹄,而后将土袋塞在里面,再加上一筐筐的碎土,最后浇上一层水。   水立刻就成冰,成了一种最便宜的粘合剂,粘住这块新的城墙,其实这也称不得是城墙,但骑兵没办法从这里冲锋了,这就算胜利了。   民夫站在城下,向上望:“这能成吗?”   “你管成不成呢?再不成,金贼敢过来吗?敢过来,轰死他们!”   说得对!那个民夫就继续低头扛活了。   他们现在得到了这座城,就得到了城中的资源,许多来不及烧毁的干柴被搬运出去,变成了城下冒着白气的大锅下的燃料。   锅里总烧着水,因此这几口大锅附近就变成了社交中心。   民夫们干累了,要过来喘口气,喝点热水,顺便说几句闲话。说闲话时间久了可能会被扣工钱,可这真美妙呀,站在别人的城墙下喝热水!这水也忒甜了!   他们就这么一边喝,一边看着另一群士兵也在城墙下蠕动。   那队算是老兵,但其实是军中的工匠,而且工种很特殊,他们拿着长矛,四处敲城墙下的地。   尤其是城内的石砖地,他们敲得尤其仔细。   有几个有文化的参军说:“用不着这样,金人不擅此道。”   但立刻也有人反驳了:“这城难道是金人建的?你知道契丹人不曾修过地道么?”   说的也有道理,大家就必须冒着严寒,给这座城的墙根细细敲一遍。   敲到了古怪的地方,就必须趴下用耳朵贴着石砖,再用小锤轻轻敲几次。   还真敲出了几个地窖,外加一条地道。   地窖里是藏了金军不曾用过的物资,可地道是连金军也不知道的,挖开一看,里面塌了一半。   “怎的这么马虎!”一个参军批评道,“这些金狗,住不得大城!”   “他们原也用不上地道,也不怕地道。”另一个参军说,“他们那几年,称得上天下无敌。”   几个参军就不吭声了,将那条地道用朱砂的笔勾起来,示意它被填平了。   有车轮隆隆的响声,穿过这座城,将尸体运出去。   什么人的尸体都有,宋人的也有,金人的也有。   宋人的尸体要写清楚姓名籍贯,要运到拒马河边,由那边的民夫接手。   接下来是宇文时中的活,这位宣抚使虽然打仗不是很专业,但除了打仗之外几乎什么都能干得很漂亮。   仗打到这个地步,死人是常事,按规制也该由官府统一择地掩埋,立个碑,记个册子,以后若有恩赏抚恤再处置。   宇文时中也是给这场战役战死的士兵和民夫额外造册,但墓地宣的就很不同,那墓地是曹家慷慨分享的,就让他们埋在自己家祖坟旁边。   不太合规制,但曹家做得很漂亮。   老太太派人送来了百亩地契,都是祖茔山地,供收复燕山府的阵亡将士安身,棺木和墓碑也都由曹家来办。当然朝廷不会只让曹家出钱,可将士们看不到更多的。   他们只是觉得长公主在位,不管什么地方都在变,而且都变得很好,让他们感到心里很熨帖。   再加上他们是曲端带出来的士兵,以及这场大战付出最多的是“撼山”,长公主还在城中——众多因素叠加在一起,这支宋军入城之后,军纪就维持在了一个很魔幻的水平。   所有人都在长公主的目光之下,她想要一个刻意营造出来的,符合她构思的环境,大家就必须配合她。   涿州城的汉人是最先配合的。   在兵荒马乱的一夜后,他们悄悄在窗子看,看宋军士兵在街上行走,那些杀过人的已经被换下去了,在城外大营驻扎,人家也要休息,也要吃吃喝喝。   换进来的是没杀过人的,面容看起来就不甚凶恶,而且他们看起来不饿。这很重要,不饿的士兵不会闯入民宅,踹门抢粮食。因此有大胆的,曾经与南朝勾勾搭搭的商铺就尝试开门营业了。   先摆出来一些不值钱的货物,比如一些干枣,再比如冻梨,立刻就有人进门看了。   士兵先进来的,很好奇,挑挑拣拣,问过价之后,有人买了一点,有人撇嘴摇头,还有人表示要尝尝,尝了三两个枣子,不买,走了。   店家也不恼,对方可是拎着长戟背着弓弩进来的,吃你两个枣子,你要闹脾气吗?   过后又有小吏模样的宋人进了铺子,问了价格。店家还是不敢抬高价格,按说打仗期间,什么东西涨价都是应该的,但对上宋人,他们确实心里还是打怵的。   那个小吏就记下来,买了一批便宜的货物走了,给了他足够的钱。   消息立刻传开了,有更多的店铺卸下门板,其中还有一两个浑水摸鱼的,契丹人的铺子。   他们大部分很乖顺,但也有药材铺子悄悄涨价的。   涨价的那个铺子发现没人过来买药,就很狐疑,派伙计出门转转,回来之后就发怒啦!   “南朝人真狡猾!”伙计说,“他们开了一个官铺!”   官铺征用了一家女真大户的府邸,改造成一个国营商店,卖的东西种类不多,柴米油盐是必卖的,香料看运气,药材也只有几种最便宜,用量最大的,但所有东西都是按照非战争时期的价格出售的,还限量。   有人企图占便宜,立刻就被压制了。   刚开始是只有汉人过来买东西,而后契丹人也来了。   他们都是这座城最有资历的居民,现在则显得十分小心,他们试着在买东西的同时和宋军搭话,聊些不要紧的事,打探一下宋军口风。   宋人也很和气:“你识字么?也会写金人的文书?我们这正要几个会金人文字的文吏,你若是有心,我就替你去谋划一下。”   契丹人就大喜,过后还有一些轻微的,见不得光的贿赂,贿赂送出去了,他就谋得了一个职位。   有人竟在南朝做官了!   街坊邻居听说了,都很震惊,有人回家赶紧给自家娃子的头发剃了,他老娘见了大惊失色:“你发什么疯!”   “你看我儿这周正模样!将来长大了不输萧高六,可不能叫他耽误了!咱们现在就做汉儿装扮,把头发留起来吧!”   剩下最惨的依旧是女真人。   这些人是宋军反复检查的重点,毕竟他们不仅是女真人,而且女真体制的缘故,他们还全部都是军户,这就意味着不会有一个不是兵卒的青壮年女真男子。   所以女真男人只要查出来,全都得送去俘虏营,那他们家里的妇孺是怎么都不会同意了,这些妇孺里最弱的也会用箱柜将门顶死,不许宋军进来,强悍些的自己就冲上去死斗了。   镇压是血腥的,她们都被一个个拖了出来,嚎叫着被捆绑起来。   忽然有一个女真妇人问:“你怎么是女人?”   那个负责捆绑她的女道士就叹了一口气。   “都是殿下的意思。”   她们很快被推搡着堆在大街上,慌张地四处望来望去。过了一阵子,有人从她们的家里出来了,说:“查完了。”   她们就被解开了绳索,又送回去了!   这些女真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飞快地躲回到房间深处的角落里。又过了几天,有人敲窗子,让她们给俘虏营里的男人送些衣物过去。   现在已经不比当初了。   当初在河东时,赵鹿鸣是不留女真活口的,只要是女真士兵,都得死。   可现在她显得多么温柔可亲,俘虏营里的女真人吃得很差,只有掺了干菜的麦糊,但他们依旧有草席可以睡,他们每日里如果干完了份内的活,还给他们一个铜板,并且消一天的日子。俘虏营的都头说,只要他们好好干活,很快就能出来同家人团圆。   那些女真妇人被送来和他们见面,更加深了这个印象。   女真士兵就惊奇地发现,他们的妻儿不曾被凌辱,更不曾被屠杀。   那些妇人也发现,她们的父兄或是丈夫还活得好好的,只要听话,就有被放出来的希望。   虽然大家活得有点不开心,但南朝给他们制订的规则里也有希望在。   这种希望是含情脉脉的,它就在每一个女真人躺下之后的深夜里,悄悄在他耳边说,差不多得了,活下去,不好吗?难道你在大金就是什么家赀万贯的贵人吗?人家姓完颜的战斗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大家都是穷百姓,你管你到底是金人还是宋人呢?   到了第二天,有女真伤兵被抱扎过,浑身散发着草药味儿从营地里走过,他们是伤兵,但也要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编一些筐篓,军营不一定需要这些东西,就像收了契丹人贿赂的小吏不一定真有这个胆子,但这都是领导的意思,领导觉得需要女真伤兵象征性地干点活,他们就干点活,换板着脸的小道士过来给他们治疗伤口。   这些都在俘虏们的眼中。   不需要太长时间,女真人的反抗就渐渐弱下去了。   “南朝人不会杀了我们,他们还要我们干活呢。”   在长公主辛辛苦苦的表演下,整个燕山府的女真人村落中,都有了这样隐秘的流言。   ————————   水一章,补一下昨天的。 [784]第一百九十章:一次谈判   燕京城依旧屹立在燕山脚下,巍峨城墙上依旧有警戒的老兵在巡逻往来,用冷峻的目光审视着任何进出城的人。   实际上几乎没有什么进出城的闲杂人等了,周围已经被坚壁清野,城中也几乎已经成了一座军营。   它原本已经透出了很不安的气色,而现在涿州城三日陷落,城中的百姓就更不安了,尤其是那些女真军户——他们是这座城的脊梁,可这脊梁就快要撑不住了。   他们必须驻扎在最关键的位置,城门,内城,城墙上下,他们也依旧训练有素,心如铁石,他们吃得也很多,但原本粗壮的身体已经瘦下去了许多。   完颜宗望当初在唐县打得宋军没有还手之力,靠的就是这些猛安谋克们,他们能在大战之时,面不改色地吃喝,而宋军只要吞下一把炒面,立刻胃部就开始痉挛。   现在这些女真人的胃肠也开始不舒服了。   他们沉默地磨刀,注视着城外的敌人,也注视着城内可能的敌人。   那些契丹人,汉儿,他们的忠心都不可靠,他们都有可能是女真人的敌人。   女真妇人看起来也依旧刚强,可她们私下里忍不住对自己的妯娌或是姐妹诉一句苦:“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没人能回答她。   她也只能继续留在军户的住宅区里,因为只要离开,当她看到契丹人或是汉儿脸上那焦躁的神情时,她的心中立刻会升起巨大的怒火。   而那契丹人或是汉儿一察觉了她,立刻低下头去,脸上恢复了麻木,悄悄地走开了。   契丹人问:“涿州怎么样了?”   不能在外面问,要在家里,几个兄弟凑在一起,外面是妇人警惕地放哨,也悄悄同别家的妇人交换信息。   他们当中有人被征募去当兵,因此就能看到有人从南边跑了回来。   “那人狼狈呢!”   “可这也只有三日!三日,且破不得城!”   “不知要死多少人。”   “总归是咱们先死,可是,凭什么?”   “嘘……还是要看元帅的,咱们这些草芥,敢说什么?”   这城中也有契丹贵族,去营中看一看自己的士兵,可什么也不敢说,他们身后也有女真督战官的目光。   况且头顶上还有完颜粘罕,那可不是普通人,那是与太祖太宗皇帝一起征战过的老元帅。   他们又悄悄说道:“还是要看涿州的战况。”   汉人富户还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他们也不用知道,反正无论宋金谁胜出来,专割他们的肉,割完了,要是侥幸还有一口气,又靠他们继续征粮纳税。   地主不就是干这个用的?想通了,他们就不怕死了,只是一味地挖地窖,寒冬腊月,夜深人静时悄悄挖,像几百只耗子,奋力刨洞,专心将他们的钱藏在里面。   只有那些最卑贱的小民里,流露出了一丝消息。   他们做杂役,要给进城的骑士打水喂马,还要清理保养骑士身上的铠甲。   他们看到骑士从完颜粘罕府中出来,仍然是丢了魂的神情,这些汉儿就什么都知道了。   就在府后面的角门外,他们捧着饭碗,吃元帅府中的剩饭剩菜时,互相挤一个眼神。   城中粮草管制,剩饭也不够吃,他们就拿流言下饭。   他们说:“涿州城,你猜怎么着?叫大宋的灵鹿公主一挥手,城墙塌啦!不愧是燕京脚下,那叫一地道!”   “等殿下来了,咱们就有饱饭吃了!这鬼日子,真是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这样一口沸腾的汤锅,只有完颜粘罕还能站在上面。   那个报信的谋克是被人搀扶进帅府的,他的双腿痉挛,显见不只是因为长途跋涉,   还有这一路艰辛厮杀的缘故。   他也不曾提出城时几人,只说:“元帅,涿州城破,宋人的‘撼山’将咱们东南角的城墙砸塌了!”   完颜粘罕身边的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位“监军”秦桧。   “你静下来。”完颜粘罕看向身边的人,“给他一碗热酒。”   这个谋克就坐下来,喝了一碗酒,他渐渐冷静下来了,慢慢地说起这几日的事。   完颜粘罕听得很仔细,时不时同身边的老参军说几句。   “这东西结实,”老参军说,“箭矢不伤,用料极厚重。”   “但他们修路。”完颜粘罕说。   “是,咱们北岸的路,他们修修也就罢了,探子说,真定城外的这条路,南朝人也修了。蚂蚁搬食似的,几百里,上千里,他们不计代价地修。”   “他们有这东西,”完颜粘罕说,“能几声响动就砸塌了涿州的城墙,凭什么还要煞费苦心搭一个台子,陷两千守军进去?”   参军打开地图,他们就一起看,一边看,一边再问那个谋克几句。   秦桧也不说话,也站在旁边看。   论起打仗,轮不到他发表什么意见。   过了半晌,完颜粘罕就从地图上收回目光了。   他说:“他们那东西,是邪物也罢,神器也罢,必是有极大纰漏的。”   “元帅,怎么说?”   “若只是厚实沉重,用车拽无非慢些,可他们在山里还要用肩扛,用肩扛还要平那路,这般不惜工本,平路基,垫浮土,到涿州城下,一路精细款待,说明那东西是受不住颠的。”   颠了会怎么样?他们暂时还不知道,但对那铁筒来说一定是极大的麻烦。   老参军过了一会儿,说:“那台子专钓城中守军,就为这个,它不敢近前,它怕强弩,怕猛火油,说不准还怕咱们的铁浮屠拿狼牙棒砸了它!”   完颜粘罕轻轻点头。   “两千铁骑,涿州城墙,若任它全力施为,都没有还手之力,只是它离了官路,离了重重护卫,也不过是个废物,咱们从这里想办法,毁了它,再熬上一个月!”   一个月。   完颜粘罕短暂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时,有人带了谋克出去,有人又走进来了。   “宋使到了城下。”   秦桧一见到那个宋使,就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官员,披着大氅,穿着锦袍,面容端正,留了很气派的短髭。   但他不认得。   朝中要说有些才智的青年俊杰他都认得,可这个人他不认识。   但完颜粘罕认得,一见就笑了:   “萧郎君,好威风的一身,你怎么敢来?”   萧洪宁也笑了。   “在下敬慕元帅,特地抢了这个活计,一别数年,元帅风骨犹健啊!”   “为求你们那位殿下的青眼,死也不怕了?”   “更是为求大金万年福祉。”   完颜粘罕就很惊奇,说:“那你来说说。”   萧洪宁脸上就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感慨和笑容。   他说,“元帅,昔日北朝大动干戈,数番兵临汴京城下,而今会猎于燕云,元帅必疑心南朝有报复之意,实则不然……殿下有仁心,大宋更与大金有……嗯,叔侄之情谊,既是亲人,岂能灭人宗祀?燕云旧地,本为汉家故土,当年亦曾与大金太祖皇帝签下海上之盟,而今云中已复,唯余此地罢了。元帅哇,若北朝愿归还燕云,退出长城,我朝愿以财帛相易,约定疆界,从此互不相扰,则北朝可安享北地,我大宋亦得复旧疆,岂非两全?”   话里有一些言不由衷的地方。   但没办法,他萧洪宁确实也是怕死的,他是个野心家,但不能要命,上前指着完颜粘罕这位马上花甲的老元帅让他认二十岁的南朝小公主为姑妈,这太莽了,干不来干不来。   勉强让北朝小皇帝认个侄子吧,这危险不大。   他说完就用眼角余光轻轻扫一眼周围人的表情。   有人的脸皮在抽动,有人手指按上了刀柄,有一个文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在深深地看着他。   萧洪宁将这个人形容记住了。   他又去观察完颜粘罕。   完颜粘罕的身形还没有垮下去,可他当初在上京大吃大喝攒下的肥肉飞快地挥霍光了,他的眼窝深陷,唉,他为什么不在上京继续大吃大喝呢?   “是你对我说,要两全,”完颜粘罕问道,“还是你们用‘撼山’,来问我要两全呢?”   老头儿没生气,萧洪宁心想,这人一说打仗,就很有城府,自己不能露怯。   “元帅,大宋有‘撼山’,可更敬重元帅的威名,才令我前来,图一个两全之策呀,难道大金不知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   完颜粘罕笑了。   “你说来说去,不过是想说北边苦寒,你们不想要,可燕山府也不是你们轻易就能砸得下来的,萧洪宁,我不杀你,你且看着,今日如何,一月之后又如何,到时候你再来,说一说你们南朝人的钱帛,够不够买我这燕山府!”   萧洪宁行了一礼。   他听出了完颜粘罕的决然,也看出了老元帅周围人的冷冽。   他们在熬。   熬上一个月,形势就要变了。   二三月,那下的就不是雪,而是雨了,燕山府到时候就会变得泥泞,拒马河也要开了。   等河开了,宋军就是背水之战了,他们熬一天要算一天的帐,朝廷也不容她拿着有数的钱帛去打没完没了的仗。   到那时,他们才能真正的谈判。   萧洪宁出了城,空着肚子走的,金人不供饭,没把他吃了算是女真人十分淳朴十分好客的表现了。   他迅速地返回了涿州城。   殿下在等着他。   哎呀,军中有这么多年轻俊俏的儿郎,围在殿下身边,可惜都跟嫩瓜秧子似的,知道怎么伺候人?还不是要他这个老奸巨猾的——   长公主问:“完颜粘罕怎么说?”   “他不肯让出燕京城。”   “真遗憾,”她说,“他要是真就翻山回去上京,难道我真能一路追杀去冰雪大世界吗?”   萧洪宁没听懂,但殿下又问:“你见了什么?听了什么?”   “完颜粘罕要熬到河开。”萧洪宁说,“恐怕要河北路的工官日夜赶工,多送些锹镐。”   殿下眼珠转了一圈,身体向后一倒,靠在椅子上。   “我明白了,他要掘烂燕京以南的所有官路野径,”她慢慢地思度,“他一定还想要用些计谋,如咱们训练斧兵破他们的铁浮屠一般,釜底抽薪,废了咱们的‘撼山’。”   完颜粘罕此时也在有条不紊地下令。   “城外不分大路小路,只管掘烂,城外不要深沟,遍地掘出大小浅坑,务必犬牙交错,”他说,“清点猛火油的数量,还有,征募城中所有青壮,我有用途。”   ————————   准备十点就睡觉…… [785]第一百九十一章:诈来诈去   帐外的日影又西斜了一寸,该升帐开会。   刚进涿州城,民夫们就开始继续铺设往北的道路了。   这很不容易,因为物资清点调动都是很繁琐的活计,拿下了涿州也不意味着除了燕京之外的所有土地都是安全的。   士兵们还必须去往更远处,没有被坚壁清野的那些地方。   那里还有金人的村庄和小城,虽然零落了许多,但通常还有几个女真人在守卫那些地方。   他们也不是一心要死守的,女真人并不习惯守城,他们只是还没来得及撤退。   涿州城陷落得太快了,像是一阵风,还没有吹到他们的脚边。   既然还没撤退,那现在宋军到了脚下,是撤呢还是战呢?   不同的指挥官有不同的选择,而拿下城郭之后,贴布安民告示,让小吏搞清楚城中有多少人,这也是必要的工作。   因此三日休整也只是针对之前作战的部队和民夫,让他们休息一下,其他人都有各自的工作,谁也不能得闲。   大宁郡王歇了两日,开始继续写文书,他在营中没学到什么天才作战知识分享,但他在几个老前辈那里学习了如何用最省力的方法抄文书,如何又快又准确地整理情报,以及抄文书时用什么姿势最舒服,支撑时间最久,还不会冻得脚发麻。   这都是很宝贵的经验,老前辈说:“不比他们打仗容易!”   大宁郡王深以为然,并且按照老前辈的经验将自己的赏金分成了几份,一份拿来请同事吃饭,一份收进口袋里准备交给妈妈保管,还有一份买了点姑妈的债券。   万一升值了呢?姑妈挺吝啬一个人,对宗室的兄弟子侄们从来锱铢必较,但打仗发赏金很大方,当然宗室们较真起来各有各的赚钱办法,太上皇的儿孙们都有才情,但大宁郡王既然混在军中,就没道理不攒点钱回去!   他的小姑妈不太在乎钱的问题,宁福央求着安国长公主,跟随一支兵马去了涿州城不远的一个城郭,宋军要接管这些地方,怎么接管?怎么安民?怎么让燕山府重新恢复生产,开始为大宋缴纳赋税?宁福都想看一看。   总之大家各有各的忙,长公主下达了升帐的命令,聚将的鼓还没敲,将领们还在各自的营中或是城中,萧洪宁依旧垂手立在帐中。   没有告退的意思。   她问:“萧将军还有什么事?”   “还有些机密的事,”萧洪宁头低了些,“需要单独报与殿下。”   长公主笑了,挥挥手。   侍立左右的几个小女道立刻低下头,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尽忠佩兰,以及帐门内两侧按刀而立的两位亲兵。   亲兵都是灵应军出身,跟了她数年,私下仍讲得一口地道川话,全家都在兴元府,有几十亩好地,两头耕牛,几匹骡子,新盖了青砖瓦房,儿子读书,女儿甚至能送进白鹿灵应宫——对她死心塌地,绝无二心。   “说吧。”她笑吟吟地。   萧洪宁就上前半步,依旧低着头,姿态很恭谦,声音也低,但清晰:“臣在完颜粘罕身边见到了一个叫秦桧的文官,臣出城时,有人设法接近臣,为他传话……”   “哦?”她有点惊讶似的,“他说什么?”   “他说自己身陷北地,思念故土。”   “嗯,完颜粘罕一定防备你,可他竟然能寻人来你近前,传话给你,他给了你什么东西?总不能空口白话吧?”   萧洪宁从怀中取出了一件细长的小东西,双手捧上,动作十分谨慎,像是这东西烫手。   佩兰上前接过,转呈到了赵鹿鸣的案前。   一把书刀,不稀奇,但十分秀丽,刀柄是玉制的,雕作竹节纹,光泽温润,显然是久用之物,刃口有极细密的磨损痕迹。   她拿着这柄书刀在手里转来转去。   玉是好玉,刀也是好刀,拿在手里颇为舒服,透过这件小玩意儿去看这人,那真是只能看到一个孤独的书生。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秦相爷好稳的人设啊。”   萧洪宁听不懂后半句,但他听得懂殿下的口吻。   很轻佻,里面带着些讥诮,听懂了这个,萧洪宁就明白了,秦桧这人在殿下心中,一定有些什么问题。   萧洪宁就将话题转了个弯:“他冒死送来这东西,足见北朝今日之局势,已是沸沸汤汤。”   “这不错,”她说,“他在上京,在那群女真人中间,真是左右逢源,这样的富贵他忽然不要了,伸手又要找一块南边的跳板,日子是真艰难了。”   完颜粘罕似乎一点也没察觉到这件事。   而秦桧则开始了比其他参军更高效的工作。   他既然是来监军的,自然也能摸到舆图,他就着那图,给完颜粘罕做了一份报告。   里面全都是涿州往北的路口,该怎么挖断或是设伏。   秦相爷虽然不懂军事,可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熬了个夜做出来的文书,让女真人看了也很震惊。   他找到了一处河滩,河滩没什么稀奇的,河面已经冻结实了,但秦桧翻了燕山府的许多报告,特地将这座桥的问题找出来。   “河面虽冻实,桥却仍是木桩基地,正月里河水枯竭,冰层自然下沉,这桥桩下面已有腐痕,这是下面州县官员报上来的,在下浅见,不必毁桥,只消趁夜在桥桩与冰面接合处……”   完颜粘罕继续听着。   秦桧又找到下一处,是个向南的坡道,白日里化冻,路面泥泞不堪,夜间重新冻冰,既如此,在坡顶掘横沟,再泼水,炮车沉重,遇到冰沟就容易陷进车轮,唯一要小心的,是民夫先来平路,在下浅见,则需……”   完颜粘罕说:“先生好用心啊。”   秦桧说:“不过同舟共济罢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是一点为难的神色也没有的,特别真诚。   要是有人看到他的内心,也能看到他那颗真心。   他可不就是同舟共济么?他还能如何?!   涿州城三天陷落的消息进了秦桧耳中,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原来“主动构陷”的计划风险太高了,燕京陷落,要他这些蝇营狗苟的伎俩有何用?完颜粘罕必死无疑!到时候玉石俱焚,他活命都不可得,还想什么贵极人臣!   逃也逃不掉,那就只能想办法把面前这一关熬过去。   他是个文官,可他熟悉南朝的官僚体系,他还有聪明才智,他总能想些办法帮助完颜粘罕——那哪是帮完颜粘罕,那不过是帮自己!可他必须要塑造一个危难之际,与旧主齐心合力,共克时艰的忠诚形象,有了这个形象,将来完颜粘罕胜了,他有机会抓到完颜粘罕的把柄,败了,他离完颜粘罕最近,卖他也方便呀!   秦桧熬了个夜,不仅给完颜粘罕整理出一份关于布防的建议,还写了一封密信送回上京,里面大肆宣扬了一番“撼山”的威力,宋军是相当厉害的,完颜粘罕也是身先士卒,日夜督战的,但是涿州城三天就被攻破了,三百里外,三天就攻破了,这就是神仙也没办法呀!   总而言之,先让小皇帝消停下来,再给自己摘出去。   最后这一步棋,秦桧就不能告诉别人了。   他用了一个风险很高的棋子,是完颜粘罕身边的亲兵,那个亲兵受过他的恩,头脑也简单,是个知恩图报的女真人,因此能替他向萧洪宁传一句话。   那句话也有分寸,怎么,他秦桧一个宋人,思念故土,有问题吗?难道女真人在外打了多年的仗,不思念白山吗?   他就靠这一手准备给自己买个生存保险,当然光是一柄刀是不足够的。   接下来秦桧又说:“在下一心想为元帅分忧。”   完颜粘罕说:“先生跟在我身边,为我出谋划策,我感念先生良多,来日咱们退敌之后,回返上京时,先生在朝堂上,该更进一步。”   秦桧说:“岂敢望此呢?如今最要紧的,还是退敌这件大事!”   赵鹿鸣说:“要是秦桧送来战报,你们说可信不可信?”   李世辅说:“这人首鼠两端,臣不敢信。”   萧洪宁就说:“殿下,只怕他被完颜粘罕察觉,否则送来的密信,必是句句真切。”   “为何?”   “他想留一条后路,总要给咱们些更值钱的东西,此时坚壁清野,他就算在城中耳目众多,消息也断然送不到涿州来,待咱们兵临城下,到时他必有动作。”   “萧将军这样笃定?”   “他已经首鼠两端,他的忠心值什么钱?只有用别的来换。”萧洪宁态度很自然地说道。   吴璘在吴玠耳边小声说:“哥哥,这个就是经验之谈。”   吴玠推了他一下:“殿下面前,谁许你言行这般不恭不肃!”   吴璘就一本正经地站在那,也不看萧洪宁瞪他的眼神。   殿下说;“吴璘,这帐中谁都能走神,独你不能。”   吴璘吓了一跳,“殿下?”   她说:“完颜粘罕接下来一定要先毁了‘撼山’,民夫修桥铺路,也经不住他的算计,秦桧一定也要看一看咱们的本事,除非将‘撼山’全须全尾地送到燕京城下,否则他不会认的。”   吴璘想了一会儿,李世辅忽然开口了:   “臣想护送一支假车队,试一试完颜粘罕的轻重。”   ————————   年底好难找时间写更新……但我不能短时间内连续鸽两次!我不能! [786]第一百九十二章:东南风   整个行动的开始源于金军源源不断,没完没了的袭扰。   肯定要袭扰,袭扰就能拖慢宋军民夫修路的速度,修不完路,那宋军大军可以随便走过去,“撼山”走不过去就很麻烦。   因此比如说一队约五十人的民夫,青天白日里抢修一段被掘开的官路,坑都不深,毕竟天寒地冻,但很长,上面有火烧过的痕迹,这是午后有太阳时,金人还要生一堆火在这,专烤路面,等给这段路刨得坑坑洼洼,人家也要加点水上去,夯实一下。   现在天又冷下来,土依旧是冻土,镐头砸下去,带起来的冰多土少,这就非常让人心焦。   心焦还不算,金人骑兵还要冲过来,指不定东边西边北边哪一头,突然一阵沉雷似的马蹄声,突然就有一片迅速逼近的灰影,连喊杀声都不出一声。   金军一般是百余骑,也不穿重甲,跑过来时十分轻快,专杀民夫。   有这几日,民夫也练出来了,他们出门时要带辎车,车上放清水干粮,干柴工具等等,民夫们一见到金军,立刻丢下工具,要是他们在刨金人垫起来的土坡,他们就躲在辎车与土坡间隙里,要是他们在填平土沟,那更方便,直接蹲进沟里,旁边还是有辎车在。   剩下的活计就是士兵的了。   他们听士兵弯弓搭箭,竖起盾牌,大声呼和的声音,自己就专心在沟里敲小鼓。   敲完小股,金人的游骑也跑了,监工喊几声“继续干!”,他们也就出来了。   还是有点吓人,但他们肚子里有热饭,热饭不仅意味着他们有力气赶紧干活,更意味着大军统帅对他们的看重。   他们就着这点看重,慌慌张张地继续干活。   远处土坡后,带队的金军谋克收回目光。   南朝这些民夫很镇定,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但不要紧,这一次袭扰,他们也有半天缓不过来,那修路的效率就必然下降了。   “咱们往下一处去!”这个谋克大喊,“记住元帅的吩咐,不缠斗,一心只袭扰这些民夫!”   军营里传出些流言。   大宁郡王听说了,就说,“咱们不能传这个吧?”   同事就笑话他:“小郎君都听到了,还算什么秘密?再说咱们这儿经手文书无数,这点事还能不知道?不就是李素又发疯了,惹得殿下勃然大怒么!”   大宁郡王还是很不安,过一会儿又问:“要是殿下追查流言,咱们会不会被罚没俸禄呢?不会吗?那还好那还好。”   至于殿下生气,据说殿下不仅是生气,给文书撕了,还给转运使当头痛骂,新来的转运使也是殿下提拔起来的老人,据说当年在大名府是立过功的,可没用呀!照样被殿下一碗茶砸在头上,颤颤巍巍被扶出去的,满头的茶叶!   第二碗茶给谁了?给季兰了吗?什么?她给茶喝下去了?这可厉害,喝完呢?也被轰出去了?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有没有第三碗茶?再探再报!   军营里传出的流言有理有据。   辎重粮草往前送,很费劲。   江南的粮草送到燕京城下,损耗有多少,想都不敢想,因此过去的例子是使劲吃河北百姓,吃到百姓民不聊生爆发起义。   现在不能这么吃了,运粮效率势必是下降不少的,好在河北一直在存粮,可李素说,存粮吃的很快,已经快得超出预期了,实没想到你多了这么多张嘴要喂啊!什么人你都捡回家,流民你也喂,俘虏你也喂,还有北边的流民,明公正道的,连个大宋户籍都没混上,也称起“我们”,跟着一起吃粮了!殿下不是我说,你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呢,你漫手撒钱不同后方的财务人员商量,你有点昏君的征兆啊!   殿下大声咆哮,骂李素是个眼中没有君父的!骂转运使疯了连这种文书都送上来,骂完之后又去清点了库存,回来不说话了。   季兰那碗茶最后是喝进去的,是因为季兰劝了殿下。   这位女主簿说,殿下啊,我们老师虽然激进了点,可也不是没道理的,殿下你看,这几日刮东南风了啊,历史上远征的雄主,那也怕大冬天的忽然刮东南风啊……   虽然这话说得乱七八糟,可道理放在燕山府确实是通用的。   燕山府冷不丁就刮一场南风。   天气有回暖的架势,如果东南风一直刮,北地冻土提前开化,道路就会变成泥淖,光是泥淖,民夫还能想办法,但还有金军在干坏事,人家是游骑,跑得飞快,不仅会袭扰顶在前面挖路的民夫,也会袭扰在后面运粮的辎重车队,到时候车重难行,日进不过十数里,大军就要挨饿,不想挨饿就要发动更多的民夫,十万精兵配十万民夫是基础,配二十万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那要再加上民夫们的家属呢?   士大夫们就真的崩溃了。   但大家不慌,据说张叔夜是第三个去劝殿下的。   张叔夜就坐在那从头到尾好好地喝完了茶,殿下还打包了一盒冬日进补的汤药让他回去喝。   张叔夜说:“殿下,咱们不是有‘撼山’嘛!”   “只是金寇游骑袭扰,令我心烦。”   “咱们想些别的办法。”   这些话全传出去了,跟趣闻裹在一起,传得军营内外到处都是。   几十万人里,一定有一些有心之人,不一定是涿州城中的大户,也可能是军营附近的商人,哪怕几十万人各个忠心,金军游骑袭扰时也会冷不丁抓走两个人,问问最近涿州城有没有新消息。   反正这些传闻像流水一样,悄悄就传到了燕京城中。   完颜粘罕听了,认为很合理,秦桧也挑不出毛病。   因为这本来都是实话,难道天底下有几十万大军出征不担心军粮的事吗?   过去的金人不担心,那是因为大宋太富有了,吃一路拍一路圆鼓鼓的肚子,现在大宋反过来北伐,伐一群穷狗,有什么饭吃?   大家说:“还是要靠‘撼山’。”   必须靠“撼山”,只能靠“撼山”,还好有“撼山”。   第一支“撼山”炮队从涿州北门缓缓而出,车上盖了毛毡、轮廓巨大,又有数十头牛牵引着,慢慢开始移动。   附近有金军的游骑,宋军的护卫队发现了他们,立刻警惕起来。   过了一日,骑兵回到燕京城汇报这件事,完颜粘罕问他:“车辙深吗?”   “深,”那个谋克说,“牛拉得很吃力。”   “护卫如何?”   “警惕谨慎。”   “你将斥候分作三批,轮番前去查看。”   又过了一日,三批游骑,来来回回地游荡在远处监视。   骑兵跑回燕京就说:“元帅!他们的护卫有些懈怠了,精神不振,甲胄不整,巡视马虎!果然元帅的疲兵之计……”   “她攻下涿州城的雕虫小技,此时又来了一次。”完颜粘罕说,“你们还要继续盯着,不仅在官道上看一看,西边有山,不要马虎,也不要惊扰。”   很快有第二支兵马出城了,这支是夜里出城的,可车轮声隆隆,还是引起了有心人的主意。   规模与前者相仿,但气象迥然,护卫骑兵有千人,盔明甲亮,战马肥壮,行军时肃然无声。这回的车是用情绪更稳定的骡子拉的,车轮过处留下了车辙,也是十分沉重。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这支车队的旗帜。   完颜粘罕很快接到了更为详尽的回报,斥候说,这回更像“撼山”了,而且护卫比上一次更精良,尤其那个护卫的将领年纪不大,身形姿态都非常像李世辅,那旗也是“李”字旗。   车队出城后,没走修好的,往北的官道,走了一条之前只有附近安抚城郭的小官稍微修修的官路,去了西北。   西北有山,可山脚下是很隐蔽的。   这听起来已经很蹊跷了、   完颜粘罕揣度了一阵,站起身来。   窗子半开,正好有一股风吹到他脸上。   一股似乎带着湿暖土腥气的东南风,吹到了他的脸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风也在劝说他。   是呀,是呀,围城大可以围城,可宋军几十万围城,能围多久?大宋国力雄厚,要是竭尽全力,还真能围得很久——但他们愿意吗?   人能忍受这条路上的所有痛苦,是因为这些苦不得不吃,可要是有一个能解决所有痛苦的捷径,所有人都不再愿意吃苦了。   这很合理。   完颜粘罕最后下定决心:“将我的札合猛安叫来。”   西北的山脚下,他也摸清了地形,他要派自己最精锐的一支兵马过去,做这个伏兵。   他的兵不多了。   很奇异,金军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大败,可就是漫长的战争,就在一场又一场的撤退中,女真战士变得越来越少了。   国族对大金的统治力全靠这些女真勇士,他不能再犯错了。   “将那东西夺过来,或者杀了李世辅。”完颜粘罕说。   “杀了李世辅?”   “他是南朝公主的元从,几乎是青梅竹马,”完颜粘罕说,“你以为这样忠心的一个将军,很容易得到么?” [787]第一百九十三章:考验   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很谨慎。   有人问过,说咱们现在人多,十万大军,只要将“撼山”护在中间,周围层层步兵骑兵护卫,金人能怎的?   但立刻就有人答了,理论上来说确实可行,但你不知道铁浮屠的极限是什么,你也不知道金人的黑科技极限是什么,你尤其不知道金人会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姿态开始这次伏击或是冲锋。   金人不是山顶洞人,他们也知道火药的可怕,也会用猛火油,如果铁浮屠不顾死活地冲击,不用冲到近前,其中有那么几个神箭手,将火箭射到“撼山”附近,点燃了它身上的油布和干草,或者进一步,直接炸了呢?   可能其实无事,但谁也不敢说这句话。   它能尽快结束战争,它太强大了。   当它强大到这种程度,没有人能承受让它毁损的责任,哪怕是长公主,就算是长公主的决定导致“撼山”被毁,她都要遭受朝廷的诘问。   所以光是让大军护卫它还不够,必须要想一个万全的办法。   完颜粘罕很谨慎,他并没有将所有的精锐都放在西边的山下,他总得确定那是真正的“撼山”,然后才能投入最大的本钱。   好在宋军也很谨慎。   李世辅的兵马就在西边的山下慢慢走,走得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响声,马也不叫,人也不开口,他们就这样走到一条小溪边上,小溪裂开了一条口子,但流水没有什么声音。   因此溪流间的寂静被箭矢撕裂时,那声响都是钝的。   箭矢射在油布上,但发出的是钝响。   立刻有射手说:“那下面包的是铁皮板子!”   下一支火箭射在油布上,可是立刻就灭了。   那不是一般的油布。   骑着马的将军立刻站定,他抬起手,开始下命令,可连他下命令时的姿态都很静。   他说,组成车阵,枪兵在车附近,弩手在车阵中拦射骑兵,盾手立盾,骑兵护住两翼,不许前出。   命令传达得很快,几乎不用传令官高声呼喊,士兵像是已经训练过多次,熟稔于胸,他们立刻就收缩起来。   弩手的弩向上,弓手则拉开灵应弓,对准了准备倾泻下山的金军轻骑。还有工兵从车上取下了尖木栅栏,挡在前面。   但没有一个士兵冲锋出去,士兵们紧紧地护卫着这支车队,警惕地注视着在附近奔驰往来的游骑。   游骑只要上前,就会被一阵弩矢给逼退。   指挥官是一个与完颜粘罕年纪相仿的老人,他是一个老兵,看到这一幕也没有立刻做出判断。   他说:“再来。”   第二波攻击很快到来。   这次不再是轻骑兵的袭扰,而是重甲步卒,他们并非最核心的铁浮屠,但也是女真人中的青壮年士兵,身强力壮,持大斧,携重锤,在山坡上的箭雨掩护下,向着车阵逼近。   目标明确,就是要攻向那盖着油布,立着铁板的大车。   宋军阵中的弩箭变得急促起来,不停有人拉动悬刀,也不停有人瞄准了士兵,开弓射箭!   在灵应弓和弩箭精准且密集的攻击下,许多金兵倒下了,但还有更多的涌上来。   他们就撞上了距离大车还有十几步远的尖木栅栏。   宋军的长枪立刻就在栅栏后刺出,金军的大斧则用力劈向那木头作物,这么狭窄,这么拥挤,所有人都在拼死战斗,血肉横飞。   山上的老猛安看了一会儿说:“他们向后移了,阵型一点不乱,了不起!”   宋军在后移,但没有溃散,他们只是一点点向后撤,向着山坡外撤,车队的阵型反而更加紧密,拱卫的核心简直密不透风。   向后一退,车辙就显现在人前。   金军看到那沉重的车辙,士气更加振奋,可就在此时,宋军阵中爆发出了一声怒吼!   有一排士兵上前一步,举起了陶罐,砸进金军的重甲兵当中——那陶罐落地时炸开,伴随着火箭落下,有人猛地惨叫起来!   那不仅是用来杀敌的,那火势炽烈,像是一堵墙,片刻间不许人上前,阻绝了金兵的冲击。   大概是火药!说不定是原本要塞进铁筒里的东西,总归是他们南朝人了不得的东西,现在拿了出来,这几辆大车,更真了!   宋军带着他们没溅上一丁点火星,就算溅上火星也不会起火的大车继续缓缓后撤,前面传来一阵阵焦糊味,可车辙让金军更加心焦。   “他们像刺猬!”有人在怒骂。   他们不仅像刺猬,而且在遭受伏击这样危急关头,更加冷静,他们几乎要离开包围圈了。   有人对那个猛安说:“像真的,咱们攻得狠了,他们拿出了火油火药,退得一点也不乱,竟半点也没惊扰到大车。”   那个猛安过了一会儿,就点了头。   他们看的不是宋军死了多少人,而是这些南朝人在绝境里用了多少手段。   弩矢、弓箭、长枪、木栅、火油、火药,他们这么多种手段,是真真正正精锐之兵。   这样一支兵马,很值钱,如果统领它的人愿意归降,金人是会慷慨给这个人“完颜”姓氏的。   这样一支兵马,在哪里都很值钱!   如果它护送的是假“撼山”,那指挥官此时遇埋伏就该撤退,保护住他的士兵,怎么会在这绝地里硬耗?!   猛安过了一会儿,终于说:“报给元帅!”   金军的骑兵从山后一条小路飞奔而去,一路冲进燕京城,一口气也不歇,将这宝贵的军情告知了完颜粘罕。   完颜粘罕就坐在燕京城里,听着好几路的消息,有些说“撼山”还没出城,有些说“撼山”快到城下了,有些说“撼山”就在西边的山里。   他决定一个个来。   首先是那支快到城下的,完颜粘罕增派了一支轻骑兵。   不需要是女真骑兵,他寻了一支弓马娴熟的奚族骑兵,只要能替换掉女真骑兵,让自己人在夜里歇一歇就够了。   至于没出城的“撼山”,他让人继续守着盯着。   完颜粘罕没有动,他只是问:“他们跑得了吗?”   “跑不得。”   “有人跑出去吗?”   “咱们的游骑在附近巡逻,但还有骑士冒死跑了出去!”   “那好,”完颜粘罕说:“离涿州城已近百里,张叔夜急切间救不得,”   到了傍晚,金军就鸣金收兵了。   像潮水一样脱离了阵线,并且力所能及地拖着同袍的尸体,退进了霭霭暮色里。   可包围圈没有打开,金军依旧在四周包围着这支车队。   而且谁也不知道金军的鸣金收兵是收一夜,还是收半夜,还是一个时辰,又或者一炷香的时间。   宋军的军阵还是很紧凑,立刻有人说:“为伤者止血,清点人数,修补木栅!”   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忙起来,还有人开始支锅煮了水,金军在远处看不见明火,不知道那灶坑到底是怎么挖的,只是过一会儿有香味飘出来。   是香料的香味,里面甚至有些糖的香甜,金军闻过之后就很诧异,不知道这支宋军在下面吃什么,怎么会这么香。   可他们吃的东西一定不是普通士兵能吃的,这个细节也被金军记下来了。   现在两军都要吃点东西,金军的营地在山后,他们殊死战斗了一天,正端起碗,准备喝一口热麦糊时,有游骑跑了回来。   “有宋军至!夜里看不清多少人!”   金军并没有冲下来,但也试探了一下这支兵马。   来了约一个营的步兵,并不是什么精锐,其中几乎还有民兵,但带上了一些辎重和鹿角。   来得非常快,当然战斗力也很不值一提,因此对金军来说,研究他们比立刻杀光他们更重要。   金军的游骑冲击了几次这支援军,很快抓了几个都头押官回来。   按照军官的说法,这是附近城郭的守军,一收到求助,立刻就出来了。   宋军依旧很沉默,不逃跑,而是有援军开始往这里赶。   金人说:“确实像。”   这些跌跌撞撞冲进包围圈的宋军也扎营了,和车队形成掎角之势,并且按照李世辅的吩咐,不停地点篝火,彻夜不眠,警惕地看着附近。   金人的骑兵又一次跑进了燕京城,在大概子时将这个消息送到了完颜粘罕的手里。   完颜粘罕还不曾睡,他拿着第二份战报,在烛火下仔细读,时不时还问那个骑兵几句话。   这个增援的速度,这些守军狼狈却不曾退缩的硬气,还有李世辅那支精兵始终在车队附近护卫,不曾离开半步。   天将明时,负责袭扰另一支队伍的游骑也带回了消息。   那个就要到燕京城下的车队,黎明时宋军很疲惫。   疲惫是正常的,白天袭扰,夜里也不消停,稍微停了一个时辰,哨兵就打鼾了。   哨兵睡了,车队附近的宋军基本上也都睡着了,因而让游骑轻易冲到面前,炸开了箱子。   里面果然只有碎石,果然也符合这支宋军的表现。   表演得很敬业,但还是有破绽。   完颜粘罕站起身,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增兵,”他说,“务必将李世辅和‘撼山’都留下来。” [788]第一百九十四章:宁福的醒悟   所有的战争都让人感到厌烦和痛苦。   在赵鹿鸣十二岁,被一个虎背熊腰的卫士背着落荒而逃时——那个卫士叫什么名?她怎么像是快要记不起来了——从那时起,她就感受到了这种痛苦。   但现在她和以前不同了。   她已经掌握了一门技能,就是用冗长的战争让别人也感到厌烦和痛苦。   宁福公主进入这座小城的时候,带队的校尉说,这座城已经肃清了。   金兵已经撤了,签军也跑得差不多了,城中的大户早就跑光了,可能在路上也逐渐变成了中户,小户,最后不知道死去了哪里,没跑的属于没处跑,只能在这里等死。   因此这座城是不难管的,只需要有人过来“镇抚”。   宁福从她阿姊那讨了一道公文,跟着就过来了,还带了自己的女官,但这座城也没办法给她提供更奢侈的享受。   她就只能在县衙里暂时住下,被褥得用她自己的,也不好说她这是嫌弃,因为县衙的好被褥也没了,金兵走时放一把火,屋子里焦黑焦黑的,什么东西都有一股味儿,是烧焦了又泡水,泡水又结冰,跟陈年的灰尘攒在一起,十分狼狈的味儿。   这就跟涿州大营里那种马粪味儿不同,但更加遭罪。   两个女官都劝她看过一眼就回去吧,安国长公主也真是的,怎么同意了自己妹妹胡作非为呢?来这里有什么用?干什么?   宁福说:“我又不是来玩的,我想看看他们。”   看谁?女官们也理解不了。   宁福第二天去了军营。说是军营,其实占了个旧祠堂,守在这里的指挥室是个黑胖脸,对她很恭敬,从不直视,话也不多,她问什么,他答什么,一句也不多。她问:“你们平时做什么?”   黑胖脸说:“只是操练,巡城,修一修器械。”   “你们想家吗?”   “想。”   “那想回去吗?”   “都要听上面的调度。”   宁福噘着嘴就走了,不知道阿姊是怎么在军队建立了威信,千军万马都信服,但她差得也太多了!   她时不时在城中逛,黑胖脸就必须拨一小股兵马来保卫她,因此调了一个小押官,领了五十个人过来。   押官很年轻,长得并不漂亮,京城里的禁军比他清秀帅气多了,但这个押官做事很认真,宁福看他带着五十个人操练,声音很响亮,动作也很整齐。她派人送了些果子过来,押官就认认真真地道谢。   又过了几天,她又发现押官还会写字,有时候帮忙给这五十个兵代写家书,不要钱,她就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人。   她又问他关于军旗,营中什么颜色的旗什么意思,士兵是怎么根据旗帜进退的,敌人如果冲过来夺走了旗帜怎么办?   那个小军官又答了。   宁福就更喜欢天天跑过来找他了,看他说话时微微皱眉,思考怎么解释,看他身量高挑,站在那需要她微微仰头看他。   两个小女官劝了她几句,她虽然比安国长公主年纪小些,可也小不了多少,已经是待嫁之龄了。现在有安国在前,她的婚事可以不急,而且也可以从容选一个很好的驸马,婚后驸马绝不敢怠慢她,更不敢纳妾或者出去听小唱——这已经是大宋公主们想都不敢想的好时光了。   有这么好的条件,总不能和一个小军官扯上关系吧?那是个什么人啊,和平民百姓家的女儿或许相配,可公主是一等一的贵女,比起来小军官只是草芥呀!   宁福听了旁敲侧击,很疑惑,说:“我不曾有这样的心思。”   女官们就说:“那就好,那就好,殿下不要怪我们聒噪,也只是劝一句罢了。”   宁福夜里躺在床上,想不清楚她对那个小军官的注视到底意味着什么。   总归是不太慎重,她想,明天不能去了。   到了第二天,忽然有人来了,带来了军令,那马跑得浑身都是热气,在旧祠堂前差点摔下来。命令给到了黑胖脸,黑胖脸立刻就点齐了兵马。   “除了守四座城门的二百人之外,城中不留人,”他说,“咱们即刻整顿,明日卯时出发,往西北方向,归李世辅将军节制。”   那个小押官也收到了命令,立刻就撤了,宁福这里还剩下了十个人,她原不知道,又要出门走动时才发现。   “那个小押官呢?”   “回殿下,有军务在身!”   宁福就应了一声,又去了那个祠堂。   祠堂里到处都是士兵在忙,要检查鞋子,检查弓弦,检查刀盾,检查弩机,还有分到的干粮要包好,反正都很忙。   宁福四处张望着,看到那个小押官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她就想,这一个可是跟过我的,他是不同的,现在他走了,我作为主君,也该赏他一个什么东西。   但是赏什么呢?   她又开始想,她的行囊里全是她自己吃的玩的用的,也没有什么和战争有关的东西。   小押官走了过来,她说:“你站住。”   “殿下有吩咐?”   她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青年说:“要看李世辅将军的令,更要看战况如何。”   她想了一会儿:“我阿姊天下无敌的,你一定能回来。”   小押官就笑了,很恭敬地抱拳行了个礼:“多谢殿下吉言。”   第二天天亮时,军队就出发了,踩着土城土道上的残雪,一个接一个走了,她跑到城楼上,心想阿姊通常看着军队出征时在想什么?她也想不出来。   那队伍就走了,走得远远的,消失在蓝紫色的雾气里,她根本也认不出来哪一个是那个小押官,她想,反正这些人都能回来。   等回到了县衙,她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她是个长公主,按说她是不是也可以叫他们回来?可那成什么样子?凭什么伺候她的兵士就可以不去打仗?有这样的道理吗?她又批评自己,当初让画师画那画时,她胆量是很大的,现在犯什么毛病呢?   接下来她继续学习这座城郭里的一些庶务,比如说怎么挨家挨户清点人头,怎么查地契房契,怎么打官司,士兵现在人少了,分两班倒,怎么守城。   她都认认真真地学,时不时也去某一户人家作客,跟人家的大嫂聊聊天。   大概是过了三天左右。   又是午后,一个士兵骑着马跑进了城,宁福不知道,又过了一会儿,城中开始一个个清点起青壮。   宁福这时候正在茶馆里听一个伙计讲笑话,看到士兵跑过去,她就问:“怎么了怎么了?”   坐在她身后的士兵过去问了几句,回来了。   “前日出发的兄弟……已尽报国恩了,”那个士兵眼圈红红的,“大营新令,让再征……再征一些,补上缺额。”   宁福坐在茶馆里,在那想,报国恩是干嘛了?她又不是一个蠢笨的,很容易就想清楚都死光了。   可是,都死光了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那个挺可爱的小押官,她原也没用心,只是心里有好奇劲儿,想跟着他学一点东西,他也认认真真教,比她的兄长们更尽心,她要是想象一个驸马,那也最多是比他出身官阶高很多的一个他,反正她对这个没经验,就只能模模糊糊的想。   难道他也死了吗?   宁福还是坐在那里,她想象不出他死的时候什么样,也想象不出这些她认识的人死的时候什么样。   她说:“他们怎么会死呢?”   “依旧是山下,”那士兵说,“与之前葫芦口……”   她愣了一会儿,“那我知道了。”   宁福接下来就没再说什么了,她就看着城中有人走过,有人在哭,有人佝偻着身形,脚步拖沓,可不管是哭着走还是拖着走,他们都被汇聚到那个固定的方向去了。   他们这里离李世辅的战场不算远,除了增兵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用途。   只是这么点事罢了。   可宁福忽然全明白了,她说:“我真恨我自己怎么就明白了。”   涿州大营里,士兵也在继续收拾行囊,继续奔赴李世辅的战场。   四面的援军越多,完颜粘罕的援军也越多。金人越来越相信,李世辅所护送的就是真正的“撼山”,金人也越来越相信,有这么多的援军,这里就是宋人最重要的战场。   命令就是命令,缺口就是缺口,像车轮需要不断被投进去的油脂,像炉火需要不断被添进去的柴。赵鹿鸣和完颜粘罕站在两边,都在卖力地往炉子里扔干柴。   而吴璘的车队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走得不紧不慢,也不起眼,整个涿州到处都是在奔赴战场的车队,金人已经没有余力去管这一队了。   还能怎么样?只能这样,只能这样咬着牙打下去,无休无止地添油。   就在一个晴天里,天气有些冷,天空没有云,朴素得让诗人也得不到灵感,写不出什么诗词的一个晴天里。   聚集在燕京城下五里外的宋军大营里,迎来了吴璘的车队。   吴玠拉着他的手,指着远处那雄壮威严的城墙。   “你瞧见了吗,弟弟,完颜粘罕就在那里。” [789]第一百九十五章:天意   第一天,他派去了两个谋克。   战报回来说,宋军守得很稳,车阵难破。完颜粘罕在有条不紊地布置燕京城的防御,他听过之后只说:“知道了。”   心里想,李世辅在此,那重器有可能在此,加一个猛安,等过了两日,该有分晓。   他批复的调兵文书措辞平静,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调动杀戮,而是在处理一笔不大的额外开销。   第三天,猛安冲垮了一条阵线,有人冲上去砸了那车,可车板不曾破,就被宋军拼死又击退了,那核心车阵仍在,宋军还连夜又将营垒后退了五十步。   粘罕站在城墙上,看那战报看了了很久,他觉得有点烦,明明已经确定了车队的位置,可车队这样顽固,像走路时靴子里进了一粒沙子,不致命,但每一步都硌得慌。   “将完颜设也马也送过去。”   那是一支完颜粘罕不太舍得用的亲军,命令下达时,老元帅感觉心里那粒沙子好像更深了些。   他开始调动他的亲军了,如果李世辅的车队里没有“撼山”呢?那他的损失可就有点大了。   但他总不能现在停手,李世辅就在那里,车队也就在那里,那车还被捂得严严实实。   他不能停手。   这个念头第一次浮现,清晰而冰冷,他下意识把它按了下去,他必须拔掉这颗钉子,杀掉李世辅。   又转过两日,战报说,那山涧里已经不是气味了,要起瘟疫了。那变成了人间惨剧,变成了比葫芦口更惨的地方,葫芦口的士兵是摔死的,冻死的,可李世辅所在的战场,所有人都是实打实地扔在了那里。一层叠着一层,一层混着一层,铁锈、粪便、尸臭、焦糊,所有的东西都铺在地上,夜里冻硬了,白日里太阳一晒,又黏黏糊糊。天气是很冷,他们在这样冷的天气里打仗也很不容易,金军说,可是千万别暖起来。   完颜粘罕的沙盘上,代表着那个小地方的区域已经不能看了,像是被蚂蚁给淹没了,插了乱七八糟不知道多少支旗子,他们的,我们的,我们的,他们的,密密麻麻。   旁边代表了燕京城的区域,稀稀落落。   好像大家都给燕京城遗忘了,一心一意只要抢夺“撼山”。   好在大家都给燕京城遗忘了,宋军也在这血池里打滚,滚个没完。   完颜粘罕就在沙盘旁每天听前线传来的战报,或者说是前线传来的伤亡数字,没完没了,除了往里送人,就是宋军又增援了。   宋军也在往里送人,这又给了完颜粘罕一些信心,好让老元帅不至于夜里做噩梦,他夜里总会惊醒,梦到那些阵亡士兵战报变成了一个个漆黑的士兵,就在漆黑的夜里回来,整齐地等着他,等他也投入他们的怀抱里,将他们带回白山老家。   惊醒后的完颜粘罕就必须去看一看关于宋军的战报,好在宋军也在死人,宋军也死了那么多。   他睡不着,就继续计算,如果他将燕京城的所有守军都派过去——   不行,这太冒险了,事实上现在的添油战术已经很让他憎恶了。   可不添油又怎么办呢?难道他能撤回去吗?   他厌恶这种算计,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为难的农夫,在反复掂量是否该把最后的种子,撒进一块明显贫瘠的土地。   又过了几日,他开始记不清西边的山里到底打了多久。   运送军械粮草的辎重车队就在山道上走,走个没完没了,送到了就回来,带一些够格的小军官遗体回来。   燕京城里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挂着麻布,原本应该再大规模地烧一次尸体,顺便再烧几个奴隶,可是奴隶还有,干柴却没有那么多了。   女真人只能继续哭,夜哭到明,明哭到夜,可怎么哭也哭不死南朝的长公主,哭不停这场丑恶的战争。   李世辅还在那里。   他就好像是种在那里了,一天接一天,女真人都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日子,金军白天黑夜的进攻,他就白天黑夜的防守。   他一直守在那,就是不死。   完颜粘罕就等着他死,可每一封战报都没写他死,老元帅就有些看不进去了。   李世辅不死,那还有什么新的战报呢?他不死,那大车是不会被毁的。   有人提出过建议,比如说,战场已经变成泥淖了,能不能分兵——   完颜粘罕坐在上首处,平静地说:“不能。”   其实与其说分兵,不如说撤兵,那是对的,但此刻撤兵,意味着承认过去半个月的每一天、每一份死伤、每一次粮草调度,都是错误。   完颜粘罕就不再是名将了,他变成了最平庸的将领,他白白浪费了那么多人的性命,他就成了整个大金的罪人!   不能撤,只有打下来,先前所有的付出才能被赋予一个意义。   他这一辈子才算是有一个光彩的收尾。   上京在看着他,也看着宋军,上京可以送来援军,可燕山府不能太快陷落,如果宋军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攻克燕山府,女真人就会立刻开始防御收缩。   因此完颜粘罕必须死扛在这里。   这个逻辑在他脑中固化成钢铁般的执念,他调来了更多的兵马。   他开始从燕京城的守军里,稍微调出了一部分。   又调出了一部分。   他和李世辅,隔着这片褐红的烂泥,在打一场双方都早已知晓结局的仗——结局就是没有结局,只有消耗。他有时会幻觉,对面那个看不见的宋将,或许也正带着同样的厌烦,在履行一个“拖住他”的命令。   如果李世辅的车队里根本没有“撼山”,如果前赴后继的宋军就是铁了心要拖住他的主力。   完颜粘罕不能继续想,一想到这一点,他一下子就没办法呼吸了。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发狂,让他的手开始痉挛颤抖,无法捏住毛笔,无法继续下达命令。   秦桧就在旁边注视着他。   看这位老元帅因为一个铁器变得面目全非,那东西只是个铁筒,只是个攻城器而已,可它竟然毁了完颜粘罕!   秦桧想,燕京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不懂得打仗的事,可他知道完颜粘罕在汴京城下时是什么样,他现在又是什么样。   那时候的完颜粘罕冷静而敏锐,现在的这个像是已经麻木了,腐烂了,他早就已经死了,可就是不肯回到他的白山去,他就是要在这里坚持。   秦桧就加紧了自己的操作。   他一边忙着和宋军联系,他得小心些,完颜粘罕虽然因为焦虑而变得迟钝,可他依旧还能继续掌控着燕京城,而宋军也没有在西边的战场上分出胜负啊。   秦桧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小心翼翼,他只要一点碎金银,他还得准备一套衣服。   他先是吃了一点泻药。   这东西很危险,控制不住的话会让他彻底失去行动能力,可吃过之后,他就自然显得面容憔悴。   他揽镜自照,认为初步准备还不错。   只要他和贩夫走卒一样憔悴,他的面容就不会令士兵起疑。   接下来他还要准备一套杂役穿的衣服,这个也不难,他给自己身边的杂役赏赐了两套衣服,然后通过一些偷鸡摸狗的手段得到了他们换下来的旧衣服,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接下来他要一边准备,一边等。   他得准备一下自己的口音,他说话没有口音,是字正腔圆的官话,他还费劲心里学会了女真话,也不能用,若他是女真人,往北走不会有人允许这个女真士兵逃亡,往南走就更不用说了。   他最心腹的仆役是河东人,他开始练习河东话,准备和他假扮成逃亡过来的河东叔侄——云中府陷落后,总有西边的人逃过来。   接下来秦桧就要等一个时机了。   他要等完颜粘罕开始大规模征募城中青壮,此时一定有混乱,到处鸡飞狗跳,而这些青壮不会刚开始就上城墙,他们还要被送出城,进行一些最艰苦的布防任务。   等到他们在布防的时候,他准备从北门出去,他先扮成杂役混在青壮里,出去之后他就换上自己的好衣服,到时候拿出上京给的令牌,他能从容地经过几道关隘。   再然后他就要看看,是回上京去?女真人瞧不起懦夫,他回上京可以,但权势会大不如前。   他也可以逃往南边,战场很危险,他必须千万小心,但只要能逃到宋军大营——   秦桧就是带着这些富贵准备出逃的。   西边和李世辅的战斗还没结束,可燕京城就快要崩溃了。   当他换上了杂役的衣服,混在被征发的民夫当中,狼狈地准备往外跑时,完颜粘罕就站在北边的城楼上看着他。   老元帅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漠然。   忽然大地震动了一下。   完颜粘罕一瞬间从那冷酷的麻木中惊醒。   “什么声音?”他问。   可接下来,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他脚下的城墙,开始颤抖起来!   完颜粘罕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天意啊。”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790]第一百九十六章:燕云,燕云!今日汝复归矣!   那不是雷,也不是山崩,更像是沉睡的巨兽在地底最深处发出的某种痛苦的咆哮。   可是,可是,燕京城内的所有人都没想到,它来得竟然这样突然。   城下早就开始了小规模的战斗,民夫会不停地出城去修防线,包括但不限于布置鹿角,挖掘沟壑,在沟壑里布置尖锐的木桩。   战争中一切有可能做的事,燕京城的民夫都会去做。   反之则是宋军军营这边的民夫,他们也会不停地出营去破坏防线,包括但不限于烧掉鹿角,填平沟壑,包括沟壑里尖锐的木桩。   民夫们是不能对上的,就算对上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战斗力,因此双方就必须派出士兵。   先是金军这边的骑兵,骑兵会袭扰,而后是宋军这边,宋军不仅出骑兵去袭扰对面的轻骑兵,而且还会派出步兵,步兵拿着盾,会保护民夫。   再然后金军开始派出重骑兵,不一定是完颜粘罕的铁浮屠,但总之是冲进去可以杀一片民夫的重骑兵。   因此宋军这边又进化了。   他们派出了大车。   宋军这边的大车,好像无穷无尽。   一辆接着一辆,每一辆都盖着东西,每出现一辆,金军看到心中就一颤。   可是紧接着他们发现,那大车并不是用来轰塌燕京城墙的,那只是用来让民夫更好的躲藏,大车里装的也不是“撼山”,而是各种抵挡重骑兵的,轻便的防御工事。   战争到这一步就进入了一个让人提不起兴致的环节,双方都必须做点什么,好像不做什么就显不出他们在兢兢业业的打架,可真正交锋的仍然是民夫,燕京城墙下,离开弓箭范围的土地就这么不停地刨开再填上。   而现在春天还没有到来,还没有出正月,燕京城的天气还很冷,土地还冻得结实。   大家必须想办法用火烧,给土地烧热了再刨,给土地烧热了再填。   那土先是坚硬的,而后是松软的,再然后酥得握在手里,搓一搓就散了,就进了寒风里。   野火烧不尽,但春风也催不出这片土地上的野草了。   这仍然算是围城战中最基础的部分。   宋军还要继续集结,金军则出城不断破坏,金军每天都看到民夫从大车里拿出各种东西,也许是工具,也许是土袋,也许是干粮,还有大量的干柴,他们就用这个烘烤地面。   大车实在太多了,无穷无尽。   而西边的山里,李世辅还是没投降。   他就守在那里,战甲碎了一身再换上一身,白天他守在那车队旁,夜里金军也能听到他的铁蹄声。   他也没完没了。   附近的宋军为了他,为了他守护的那东西也在不停增兵。   整个战场都显现出这样诡异的态势,到了此时,甚至连金军士兵都不愿意去想,那车里到底有什么。   大家都不得不在那里决战,那燕京城下就那样吧。   吴璘就在城下。   他细心地擦他长枪上的鲜血,那鲜血属于一个轻骑兵,马不够快,被他一枪戳到马下。   金军的战马已经不够快了,不一定是没有干草,也可能只是豆子不够吃,战马总是很娇贵的。   但也可能是因为他这匹战马很好,这也是哥哥给他找来的,具体通过什么渠道他也不知道,反正哥哥是无所不能的,除了望远镜他哥还得想点办法。   这一批游骑兵回城了,他们就留下民夫在城下点火,继续没完没了地烧那些土地。   因此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次的大车不同寻常。   它和其他大车的外形是一致的,但拉车的牛很健壮,不用说清早,就是昨夜,前夜,每一天都吃饱了草料,被精细照管着。   牛那样健壮,可是向前拉的时候,还是那样吃力,车轮在这片冻土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士兵走在后面,很快将那痕迹盖住了。   金军还在城墙上看,漫不经心地看,漫不经心地骂。   他们说:“咱们只要守住这几日,等元帅将那妖器,还有那小白脸一起打碎打死,上京就得派人来了。”   “只在这几日了,听说宋军一日比一日更狼狈,你想一想,那东西,只要叫咱们察觉了,能留它顺顺利利送到城下?”   “等上京的辎重送到,我要吃一大碗。”   “两大碗!”   他们就说这些话,人人都知道,只要上京发起攻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们的元帅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思。   燕京城下的宋军大营,中军帐在南边,可围城既然是围城,就不会只围一侧。   宋军的军营从南边开始,像是伸出了臂膀,向着东西两边蔓延开,那臂膀上生出了无数旗帜,像林子一样,迎风招展,好不吓人。   因此元帅去看北城门也很正常,燕京城的城防不能有弱点,要是李世辅和“撼山”一起毁了,这就是四面一起来,一定要加小心。   这些是金军的想法。   时间到了,城墙上要换一批站岗的,防备着要是宋军来到城下,根据规模要不要扔石头,或是射箭。   这些也必须有人下令——石头和箭矢都不是无限的。   有人忽然说:“那些宋狗在干什么?”   宋军的大车,一字排开,宋军的士兵也跑了出来,像模像样。   比往常像是人多了些,可围城战总是这样,守城方会时不时出城骚扰,攻城方也会时不时骚扰一样的攻城。   不知不觉时,城下已经被民夫构筑出一个发射阵地。   留了壕沟,壕沟是金军挖的,里面的木桩被拔了。   有人钻进大车里,不知道准备往外拿点什么。   能拿点什么?应该是土袋,金军说,壕沟一直没填啊。   但过了半晌,有人忽然又说,那大车前面有缝。   离得很远,他们看不到那不是缝隙,而是用来调校和瞄准的,可以上下移动调整位置的窗口。   金人又说:“嘿嘿,宋狗的大车漏风!”   过了一会儿,宋军的工匠开始拆那大车的盖子。   金军还在探头探脑:“拆它干什么?盖房子吗?”   一个谋克听了这蠢话,走过来往下看。   正好第一座“撼山”的盖子被拆下,那黑黝黝的铁筒对着城墙。   它已经被调校完了,但工匠们不放心,还在做最后的检查。   现在那个谋克脸色惨白,浑身发起抖来。   他说:“快告诉元帅!”   有人就开始飞奔,谋克大叫道:“骑马!骑马!”   从城南的城墙上往城北跑需要一点时间,而且城墙上其他的士兵没反应过来,不知道忽然发生了什么事。   因此那个谋克是整场战争里最绝望的人,他眼睁睁看着那铁筒后面,有人在高声下令,有人搬运铁球,有人往铁筒里装填,有人站在铁筒旁,那么远,可站得笔直——   那个谋克满眼看到的,都是杀意。   忽然宋军的阵地上,有人大喊一声。   铁筒里迸发开明亮的火光。   燕京城上,南城墙的守军终于清楚地看到了。就在偏东南的角楼附近,有浑浊的黄白色烟尘着破碎的砖木,还有破碎的人体,翻滚上天。   像是被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拳头打了一拳,那情景金军士兵没见过,他们就愣愣地看。   直到第二个拳头,第三个拳头,越来越多的拳头,越来越多的轰鸣,精准而冷酷地砸在燕京城的南墙之上。   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站在那里的士兵变成了烟尘的一部分,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在城墙上奔跑。   他们不是在找投石机,他们原该找投石机的,他们只是单纯被打崩了士气,面对这从天而降的神器,他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有人忽然哀嚎起来!   那不是什么签军,也不是契丹军,那是一个女真老兵,他就跪在女墙后,嚎叫着,涕泪横流。   他不知道该求谁,不知道谁能来阻止!天啊!天啊!   他已经完全失去了战斗的意志,直到民夫们扛着土袋,将缺口变成了一条通道,直到宋军士兵拎着长刀,站在他面前。   那个女真老兵也没有回过神来。   一整条城墙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缺口,到处都是这样的哭声。   阵地上没有欢呼声。   有操纵“撼山”的工匠,有护卫“撼山”的士兵,有在旁列阵的骑兵。   每一个人都准备为它而死!   可就在此时此刻,就在他们确定不用死在今天时,有人忽然哭了出来。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哭,有人只是趴在地上哭,有人哭着说:“城破了!城破了!咱们快去将李世辅将军救回来吧!”   中军之中,长公主策马而出,她看着汹涌向前的大军,看着城头上有人短暂地厮杀,有人被推下城墙,有人继续向上攀爬,有人的头颅飞了起来,有人发出了毕生最后一次嚎叫。   她看到只属于她的鹿旗挂在了城墙上,那头灵鹿昂起头,踏出了强壮的鹿蹄,就在硝烟未熄的燕京城墙上,就在这血与火的大地上。   她忽然一阵恍惚,她也在这令人厌烦的漫长战争中煎熬。   她也将她所有的心血,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此——   燕云,燕云!今日汝复归矣! [791]第一百九十七章:奋发的李世辅   太阳渐渐升起的时候,李世辅还在那个无名的山涧里,那地方原来可能叫刘家沟,也可能被称为鹰愁涧,但它以后可以改一个名字。   类似于“将军坟”,或者是“万骨沟”。   不一定里面真有一个将军,也不一定真有一万具骸骨,可这里的确是太臭了。   不同于别的什么气味,是人类自己同族被碾碎涂抹,在每一个白天蒸腾,再在每一个夜里凝结的气味。   这种尸臭就是战场的全部。   在很多年后,很多老兵回忆起来时,还会絮絮叨叨地说:“真臭,臭得不是让人吐,是让人发疯。”   那种气味不再仅仅是随风飘来,捂住鼻子就能隔绝的,它沉甸甸地淤积在谷底,渗进泥土,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它发疯地冲进每一个人的鼻腔,鼻腔要是被堵住,就冲进喉咙里,它已经不是臭味,而是粘稠的一锅腐肉,抓住了每一个还在锅里扑腾的人,使劲地给他们灌进去。   李世辅就在这锅腐肉中心,他还在这里守着。   连续二十多天的拉锯战,连续二十多天的增援,然后是厮杀,杀过后不埋,大家就踩在自己兄弟身上,别人兄弟身上,继续厮杀。   战报送到大营里,刚开始让人看了害怕,后来就麻木了。   怎么死这么多人啊?怎么没完啊?怎么还死?哦,那就再记录一下。   李世辅靠在大车上,喝了一口水,又吃了一口饼。   饼像石头一样,需要大量的水才能泡开,可他脚下就是黏腻的尸体,他去哪里找大量的清水?   这清水是每次援军冲进来,就抓紧给他们补给的,先是五十个人有一桶,然后是一百人有一桶,后来就变了,每个人都有一囊的水,至于喝五天还是十天,全看后面的援军能不能突破金军的援军。   金军在包围圈里的,也是如此。   刚开始他们尚能在这口血肉大锅里喝一口清水,后来人人都眼窝深凹,人人都嘴唇枯槁。   李世辅身边的党项人都受不了了。   他说:“郎君,让我们冲出去吧,我们痛痛快快地死!”   李世辅仍然靠在大车上,他身后靠着的大车已经被砸扁了一半,可宋军立刻将它继续护住了,所有可能的缝隙都被人修补,或者用人修补了。   李世辅说:“你不要急,我想,日子近了。”   “郎君十日前说近了,五日前也说近了,三日前郎君让我们留心听,可到今日——”   “前几次,那是哄你们的,不要怪我,我是从岳鹏举那里学来的,”他说,“可今日不同,我不用听也知道。”   “郎君怎么知道?”   他指着对面。   “他们变了。”   不是阵型变了,也不是兵力变了,是一种逐渐开始蔓延的特殊变化。   过去二十多天,对面金军的进攻有一种很稳定的节奏感,是继续往里填人,可女真人信这个,他们就会认真往里填。   金军冲锋像潮水,一波退去,短暂休整片刻,凶猛的下一波又冲上来。   完颜粘罕就认这里,那他的战士们就必须完成元帅的意志。   金人进攻时很有章法,签军、契丹人、渤海、奚族、女真本部,始终在轮换,但督战官始终保持住了威慑力,一波又一波的人冲上来厮杀——甚至连大宋的援军都崩溃过,不然李世辅也不至于五天只有一囊清水可喝。   可金人始终咬牙在这里,那是完颜粘罕的意志,哪怕他本人并不在这里,他的压力也通过猛安谋克们,精确地施加在每一次进攻上,施加在每一个士兵身上。   但现在它变了。   不是从今日起,而是三日前,李世辅就意识到,金军的进攻节奏变了。   以前的车轮战,现在中间有了缝隙,上一波军队已经精疲力竭,徐徐退回去了,下一波还没有冲上来。   党项人就能喘一口气了。   他这么说,亲卫们就问:“那咱们要赢了?!”   李世辅说:“我只说日子近了,有殿下在,咱们自然是必胜的,可是不是这一两日,我不知道。”   现在到了最后,双方绷得最紧的时候。   这里的进攻节奏出了问题,意味着完颜粘罕的指挥出了问题。   要么是他被临阵换将——如果按长公主的话说那就是,十二道金牌也让金人尝尝厉害!   要么是完颜粘罕已经感到疲惫不堪,他不在乎了,他不靠头脑去指挥,而只靠自己的惯性在指挥,他不在乎了——这太美好,李世辅不敢想,就像他不敢想殿下也会垂下眼帘,看一看在凡尘里的他。   要么,就是完颜粘罕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了——那他的注意力在哪?   如果完颜粘罕已经发现了这个把戏,此时在不顾一切地攻打城下的吴璘。   李世辅不能去想,他知道殿下为了“撼山”,为了这场战争付出了多少。   这个差不多可以用“形容枯槁”来形容的青年将军忽然想起了殿下坐在艮岳的葡萄架下,说起一句很古怪的玩笑话。   他作为一个灵应军出来的道士,试探性地,在心里念叨:   信男愿一生……一生不婚配,换完颜粘罕不曾察觉!   命令还在继续向下传达。   李世辅还在继续指挥,比如说清点箭矢、火油、擂石,比如说将重伤者送到大车的后面去,比如说各营还是要休整自己的防线。   那“大车”其实有几辆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了。   但金人始终不曾近前看一看,宋人又始终死守着,这就变成了僵局。   那些大车跟坟头似的。   受伤的士兵就躺在坟后面,躺在血肉上面,要是有油布就割开,没有油布就得小心些。   有人就骂:“你躺在我们指使上面了!”   有人发疯,突然就抹了脖子。   还有人问:“将军怎么还熬着?”   昨天似乎完颜粘罕没给具体的军事命令,因此今天的金军比三天前的变化更明显。   女真人还在奋力地向前冲,想要伸手去够那些被宋人反复修补,血肉模糊的大车,但其他的军队的攻势已经渐渐停下来了。   他们会大喊,督战队高声命令他们向前,他们还在原地踏步,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喊,可他们就是不愿意再踩着自己同袍的尸体向前冲了。   李世辅的心还在继续绷着。   他就在这里继续熬着,为燕云在这里熬着,为大宋在这里熬着,为他的殿下,无休无止地在这里熬着。   她偶尔会在深夜偷偷地来到他身边。   她不说什么柔情蜜意的话,她只是将那只纤瘦但有力的手放在他肩上,说:“你是我的将军,你是我的元从,所有人当中,我只待你不同。”   他偶尔就问:殿下是只对我说这样的话呢?还是岳飞韩世忠萧高六种十五张叔夜吴玠吴璘人人都有份呢?   他刚要问出来,殿下就沉下脸,收回了手。   李世辅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殿下并没有来到他面前,没有听到他这不成体统的话,还好还好。   他还能继续战斗。   这漫长的一切终结在他喝完最后一滴水后。   当那滴水落在他脚下的血泥里时,李世辅听到了远处传来很特殊的声音。   极其沉闷、极其遥远,仿佛来自大地另一端的雷鸣,隐隐约约地滚了过来。   那是春雷吗?   他不确定。   那是幻觉吗?他连忙去看别人。   似乎所有人都不确定,他们互相看。   李世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还有第二声!第三声!那声音连绵不绝,那不是雷鸣!那是撼动了山岳的巨大力量,那是降临在这山涧的最后一声战鼓!   “你们可听到了?!”有人声音嘶哑地问。   “撼山!撼山!那是咱们的撼山!咱们的神雷!”   宋军阵中的死寂就转为了爆炸一般的狂喜!甚至连他们的将军都在这转瞬之间没有控制住军队。   士兵们自发地开始往外冲,他们不饿了,也不渴了,他们感受不到自己因为寒冷和瘟疫导致的发烧,也不觉得脚步虚浮,他们就一味地向着金军冲过去。   他们的攻势是毫无章法的,可金军被他们一冲,一下子就散了!   督战官维持不住了,到处都是潮水一样退去的溃兵!   督战官也坚持不住了!他们能在这口锅里浮浮沉沉这么久,全靠着这点信念在死战呀!   现在燕京城已经传来了这可怕的鸣雷,他们在这里战斗,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战略意义的地方,这里也没有任何能够得到的东西!   有人在说:“将军!将军你歇一歇吧将军!”   李世辅拔出了他那柄岚州出品,却已经砍出许多缺口的佩刀。   他说:“我不能歇。”   “殿下必来援咱们的!”   “完颜粘罕还在城中!你岂敢懈怠!”李世辅说,“弃了这些重物,全军向东,驱赶即可,不得冒进,咱们往大营会师!”   他骑上了他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马,先转两圈找一下感觉时,黑马突然前蹄一软,倒在了血泊里。   李世辅也跟着一起,栽了下去。   ……他差不多就是这么被抬回大营的。 [792]第一百九十八章:粘罕之死   如果完颜粘罕想要突围,他是可以突围的。   就算外面有宋军,可他还有自己的合扎猛安,他的铁浮屠,他们人人用命,刀枪火海也能送他出去。   但出去之后呢?   城墙已经塌了,这场守城战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   这就简单了。   作为大金的奠基者之一,完颜粘罕应该对燕京城沦陷的方式感到痛苦,可作为完颜粘罕本人,他赶到了无限的轻松。   这不是他的过错了,他已经尽了自己全部的努力,这是天意,天意要李世辅在西山坚持了十几二十日,天意要他没能察觉到真正的“撼山”是何时送到城下的。   天意要大金归还燕云。   现在他不是一名元帅了,他驻守的燕京城已破,大金最精锐的野战军已经分崩离析,他现在要做的只剩下一件事了。   完颜粘罕换了一套甲,不算更轻便,但比他那套大金元帅的铠甲更适合战斗。   那是一套他收藏起来的铠甲,铁甲被反复保养过,但在细微处仍然能看到满是磨损的划痕与暗沉的血锈。   他领着最后聚集在他身边的亲兵,还有一些路上遇到,又恢复了战斗意志的溃兵,以及少量的签军军官——那些已经髡发的汉人,他们对大金的忠诚甚至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他们走进了由复杂街巷、仓廪和几座佛寺构成的坊市,然后开始了战斗。   最后的巷战开始了。   当张叔夜的宋军冲进去时,遇到了一些组织精良的抵抗。   完颜粘罕似乎又回到年轻的时候了,他的动作很快,并非那些恐惧而狂暴的困兽之斗,他很冷静,因此战术也十分致命,他将每条狭窄的街巷都用各种杂物,甚至是拆毁的梁柱堵塞,但留下隐秘的缺口。弓弩手在制高点上,交叉进行射击,而小股的甲兵会藏在那些防御工事后面,突然从缺口里冲出去,用重斧劈砍,或者是用骨朵去砸。   如果对面来的是大部队,他们就后撤,撤到大部队艰难往巷子里进,阵型完全混乱的时候再进行第二次冲锋。   他们就这样在墙头,在阴沟里,在屋顶上战斗。   他们的战斗是没有意义的。   但他们的战斗又只剩下了意义。   这样的战斗,不是为了胜利,甚至不是为了拖延时间,这已经变成了一种仪式,算是对大金,甚至是对他们一辈子的这个职业,进行最后的致敬。   他们就是要战死在这里。   就在坊市的中心,完颜粘罕立起了他的大纛。   第一天,宋军尝试了三次,大概死了一百多人,每次尝试最后都是狼狈逃出,伤亡对于十万大军而言微乎其微,但士兵就不敢进了,他们都觉得那坊市会吃人,他们不怕战死,但他们怕战死时不是在宽广的战场,而是在阴沟里,他们身边也不是继续奋战的同袍,而是一群脏兮兮的,狰狞的女真人。   第二天,韩世忠就来了,作为血祭血神的勇将,他亲自提着盾往里冲,身后是他带过来的精兵,有弓弩手,有一些硫磺,还有一些猛火油,他还命令步兵拎着盾,稳步推进,他说:“不要走路,把墙砸了,从废墟里穿过去!”因此宋军就开始拆那房屋,一边烧,一边拆。这样做果然有效果,墙另一侧的金军被逼了出来,那些女真人不得不开始近身肉搏,可他们已经心存死志,韩世忠的军队伤亡也很大。   当然,对于大海一样的宋军主力来说,这点伤亡依旧是微乎其微的。   韩世忠往里冲到最深处时,他听到了有人在指挥。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人,用他听不懂的女真语在指挥。   那句女真语立刻被人转述,从一座房屋到另一座房屋,从一座废墟到另一座废墟。   他们还在战斗。   第二天夜里,韩世忠坐在外面,包扎伤口,士兵们忙着从锅里捞东西。   他们占据了完颜粘罕没来得及毁掉的水井和许多补给,他们可以胡吃海喝,那香味儿飘进焦糊的坊市,里面静静的。   张叔夜的传令官跑过来问:“还没结束吗?”   长公主在城外,三天了没入城,这不好。   韩世忠在第三天就带着精兵又一次冲进去,那里有一座佛寺,佛寺可能有些藏匿经文或者是舍利的地方,因此就会修地道。   这东西对宋军来说是头皮发麻的,但没办法,完颜粘罕在里面。   就在宋军精兵冲进佛寺时,他们看到了完颜粘罕,这个老人穿着一身铁甲,他不是在后面指挥战斗,他也穿着铁甲,提着盾牌站在那里。   有一个当年曾经见过他的宋军,那是按规制放在韩世忠营中的灵应军道官,他惊骇极了,他说:“我见过他!我见过他!”   老元帅亲自冲上去,带着他的亲兵,带着他在街巷里无法施展开的铁浮屠,展开了一场激烈的白刃战。   那支精兵几乎全军覆没,韩世忠最后是被人抬出来的。   这是前所未有的反击,可只要想到那寺庙里的是完颜粘罕,大家又觉得不奇怪了。   消息传出去,甚至连曾经同他交过手的许多宋军将领都叹了一口气。   他们是武将,文死谏,武死战,一位战死沙场的元帅,可敬且可怕,让人同情,又让人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明明可以从北边突围的,他明明可以带着他忠诚的卫队突围的,他一定要死吗?   他一定要在死亡来临时,也带走这么多人的生命吗?   寺庙被完颜粘罕变成了堡垒,大家又开始讨论。   不用强攻的话,打不下来。   用强攻的话,容易给老元帅打死。   最后消息被送到长公主那里,请她裁定。   说实话,要是能俘虏完颜粘罕,这几乎是她也没办法拒绝的诱惑。   她不会虐待他,她也会像对待他儿子那样,好酒好肉地招待他,她刻骨的怒气已经沉下去了,虒亭之战的尸山血海也已经褪色了,甚至连西山的血肉磨盘,她都已经接受了。   带着完颜粘罕去宗庙,这是多大的诱惑啊。   带着大金的元帅,那是与大金太祖太宗一起打下江山的老元帅,带他去宗庙给祖宗们看一看,那是多大的荣耀啊!   她几乎要把持不住了。   不过,赵鹿鸣坐在李世辅的床边,看了一会儿还在昏睡的小瘦脸,又仔细想了想。   “如果他投降,就好好带他过来,如果他不降,就一把火烧了吧,”她说,“咱们的儿郎虽不是元帅,可也都是父母生的,不要让他们空掷了性命。”   十万大军的猛火油就开始往城里调集。   与此同时,宋军找到了通晓女真语的人,上前喊话,劝说完颜粘罕。   过了一阵,有一支箭冲了出来,扎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那上面有一小片撕下的袍角,上面用炭灰写了几个字。   那字是女真文,说实话女真文就连女真人自己都不太能熟练运用,大家就又找了人来问。   最后那个渤海人就说:   “女真粘罕,只有断头,无有降身——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吧。”   第三天下午,张叔夜亲自指挥了这场战争,元帅对元帅。身后是工兵在清理从城门到佛寺的道路。   没有什么保留项目,宋军把所有没用完的猛火油和火箭火药,除了“撼山”之外,都开始往里扔,那些装满了黑科技的东西在厚重的墙内开始爆炸,炸得砖飞人也飞,炸得什么经幡和佛像到处都是。   等炸完了,这边的重甲兵就顶着他们的重盾开始往里一步步冲,冲不进去,吴玠吴璘到底是拉进来了一辆“撼山”,清理废墟也花了他们很久的时间。   那辆“撼山”对着佛寺厚重的大门,铁筒里炸开了火光!   大门被轰开时,里面其实活人已经不多了,那些女真人就在每一个殿堂,每一条回廊战斗,他们就在莲花台下战斗,在熊熊燃烧的烈火里战斗。   他们每一个人都战斗到了最后。   直到宋军终于冲进主殿的时候,殿内已经是一片火海,浓烟让人没办法呼吸了,吸一口,他们的肺部就会火辣辣地疼。   完颜粘罕就在佛像下,他手里拄着一柄已经残破的长刀,他的甲也差不多已经毁了,他的大纛就在他脚下,跟着他的卫士一起,倒在那火海里   完颜粘罕看到了冲进来的宋军。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带着他最后的几名亲卫,咆哮着冲了出去。   有弩矢,也有盾牌缝隙间的长枪。   完颜粘罕被戳中了腰腹,他的铠甲已经护不住他。   他就在烈火里,他的胡须和白发一起被烤焦,可他还睁大眼睛,怒视着外来者。   有人用不熟练的女真语喊,让他赶紧放下兵器。   他问:“你们的公主,来了吗?”   没人回答他。   完颜粘罕冲了上去。   三个一手提刀,一手拎盾的甲兵迎接了他。   第一个被他杀了,第二个刀被他震飞了,第三个则一刀砍中了他的胸膛。   那个士兵也许会是下一个杨喜,大概也会有他的一段传奇,可惜身后还有几支长枪,给完颜粘罕钉在了柱子上。   这就麻烦了,火那么大,他们的枪那样用力,他们取不下来这具宝贵的尸体了。   有士兵就表示,不如一分为五,咱们给它切了,就能带走了。   不过这个离谱的提议送上去后,还是被拒绝了。   长公主说:烧了吧。   那座寺庙被浇上了更多的油,冲天的火光,就算是完颜粘罕的葬礼。   燕京城,终于被完整地攻下来了。 [793]第一百九十九章:燕京城啊   对于完颜合剌来说,他完全蒙了。   他就在他那最舒服的宫殿里,他是个傀儡皇帝,傀儡自有傀儡的好,那就是完颜宗干会彻夜开会,可同他没关系。   小皇帝刚开始也要励精图治,他听他们的军议,听他们讨论要不要将战线收缩,燕云固然好,可也不能为了燕云无休无止地增兵。   军报一封接一封地来,讲宋军怎么渡过了拒马河,讲宋军怎么打下了涿州城,讲宋军和金军就在西山,在燕京城外一个不重要的地方没完没了地打仗。   这些都不是好消息,因此完颜合剌听着听着就觉得很难受。   他坐上皇位前,听的是大金的荣耀,是女真人横扫了半壁江山,还有他那军神叔父们为他打下的基业。   他那时候必须小心谨慎,因为所有的危机都在内部,他需要与一个又一个重臣虚与委蛇。   完颜合剌小郎君,笑得自己都恶心。   因此他那时候就想,等到他登基,等到他亲政,他就要将那些战神叔父们都扫进他们该去的地方,他们已经给他打下了江山,现在该由他,这个励精图治的少年帝王,创造只属于他的传奇。   他还想了一会儿南朝那位长公主。   她比他年长,但他现在已经有几位侍奉他的宫女了,嗯,他就通过她们去想象她,她自然是高贵又美丽的,要是他能够同她联姻,娶她为皇后,他岂不就更传奇了吗?   这些想法天马行空,他还是合剌郎君时都不会去想,等他当了皇帝,他就什么都敢想了。   完颜合剌就在他的迷梦里,他见了那些不对路数的军报,自然不乐意去看。   南朝的太上皇也是这性格,不过太上皇有个好闺女;北朝的小皇帝呢,也有自己的一群亲戚长辈。   他就在宫中安心地玩耍,耍够了就睡觉。   但这一天,他还在温暖的床帐里睡觉,忽然有许多脚步声,他惊醒后,就见到了有人举着灯烛匆匆进来。   “陛下,陛下,”有人说,“急报!陛下须上朝议事!”   上京城的夜里,无数匹马,无数匹马车往宫殿的方向走。   军报送进上京城,就像是有人往冰封的混同江面上,扔了一块烧红的铁。   这是第二封军报。   第一封说燕京南墙遭宋军妖器猛攻,情势急,那送信的骑兵浑身都是汗,浑身都是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送出了消息后,一头就从马上栽下去了。   完颜宗干和大家开了会,到底是派兵支援,还是继续等等看。   最后大家说:“太傅,咱们的人已经不多了。”   完颜宗干就只能等,一边等,一边想,想他们稀里糊涂的内斗,到底是为的什么,想完颜宗磐的死,想太宗皇帝,又想完颜宗望要是还在。   全是没用的东西,他想过之后,就开始下令收缩防线。   接下来两天,是上京从未有过的煎熬,流言如同野火,烧遍上京城的每个角落。   大家都在胡说八道,有人说看到南边的夜空啊,像血一样红;有人说看到将星坠落了,不仅坠落了,还坠落了三次;还有人说,那宋军的“撼山”一响,就连燕山的山神也要抬腿跑了!   完颜合剌那时候还在他的宫里,他不愿意听这些,完颜宗干也不强迫他,强迫皇帝有什么用呢?反正大家都在等消息,等完颜粘罕传来更精确的,到底是能继续打下去,还是赶紧跑回来的消息。   而完颜合剌心里在想,到底该赢还是不该赢呢?   要是不赢,那很坏了,那要是赢呢?完颜粘罕不是要以功臣名将的姿态回来?到时候会不会问责小皇帝,问他为什么在辎重粮草上使绊子呢?   那也很坏了,他想,所以完颜粘罕要不就别赢了。   ……可不赢的话,还是很坏。   完颜合剌脑子里也只有这些没用的东西。   第二封军报就坦诚多了。   那真了不得,是一个原本没有突围,只是被烟呛晕了的人,他竟然在宋军退出去后悠悠转醒,从一条地道里爬了出去,报了这个军信,他是亲眼看到完颜粘罕的尸体在大殿的柱子上熊熊燃烧的。   完颜粘罕在城破后三天死的,这个亲卫又多花了两天时间,因为他很难找到马,又很难出城,还是宋军自己轰塌的城墙,他从那城墙上滚落下去,抢了一匹马,算是神勇无比。   这个骑士到上京城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烧焦了,耳朵也烂了,他说不出话,他除了那已经烤焦的手里,拿着完颜粘罕的一把刀之外,他什么也没有。   他说:“元帅已经殉国了。”   值夜的统领不敢怠慢,赶紧报了进去,完颜宗干先听到的,就立刻说:“叫醒皇帝,还有诸勃极烈,都要上朝!”   于是,沉睡的皇宫就被硬生生叫了起来,有些老内侍就说:“不得了,出大事了!这得用多少炭哪!”   天还是黑的,可从宫门到宫殿,火把像是要点亮夜空。   炭盆摆了不知道几个,可所有人都觉得冷,完颜宗干就坐在上首处,脸上看不出表情,下面的勃极烈里,有同完颜宗干好的,有同完颜粘罕好的,现在都没意义了。   大家都在消化这个消息,送信的是完颜粘罕的亲卫,错不得,可他讲的几乎是个恐怖故事!   所有人听过之后,都不说话了。   整个殿内一片死寂。他们也不悲痛于完颜粘罕的死,他们还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就好像这大殿的柱子突然塌了。   它原本能支撑个千百年的,它那样结实,怎么能突然就塌了呢?   忽然有人说:“完颜粘罕刚愎自用,若不是他将大军主力调走,与那李世辅纠缠,燕京空虚,何至于让宋人将‘撼山’运到城下?十万精锐,燕京重城,皆毁于他手!”   立刻就有另一个人大骂:“你放屁!元帅是百战宿将,他能不懂打仗吗?!若是没有那妖器,再围十年燕京,我不信会城破!我要向都勃极烈请兵,我要为元帅报仇!”   “对!”   “复仇!复仇!”   “若不是完颜粘罕的过错,”又有人问,“到底是谁的错?!是朝廷的错么?!”   这又要吵起来了。   一边是觉得,完颜粘罕已经尽力了,遇到了匪夷所思的武器,那也不是他的错。   另一派想法就更复杂些。   战败的重点如果是完颜粘罕,大家会觉得是他一人的原因,换一个将领说不定还能赢,也就是说,还有面对南朝军队的勇气。   可如果战败的重点是“撼山”,这就很麻烦了,你怎么说呢?你说我们威名最大的,最勇敢的,资历最老的,胜绩最多的老元帅,被一炮给轰了?   完颜合剌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因愤怒或恐惧而扭曲的熟悉面孔,而他,没人记得他了。   完颜粘罕死了。   他一点也没感到大仇得报,他一点也没感到快乐。完颜粘罕的死讯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天塌地陷般的恐惧。粘罕死了,那堵曾经挡住南方所有风雨的墙,倒了。接下来直面宋军锋芒的,会是谁?   所有人都能逃,可他怎么逃呀?他是皇帝呀!   他不知道最后吵出了什么结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坐在那里,像个吉祥物,像个必须放在御座上的玩意儿。   等到退朝了,天已经蒙蒙亮了,完颜宗干还必须进一步调兵遣将,堵住南朝北伐的所有隘口,而完颜合剌已经听不见了。   他先是走,然后是跑,最后几乎是逃回了他的宫殿,他的庇护所,他最后的安全屋。   宫女们已经将帘帐都卷起来了,他尖叫着:“把它放下!”   他就在那昏暗的,被层层帐子隔绝过后的床上,他想了想,又用被子将自己盖住。   好了,现在可以放心了。   他在被子里就哭。   说好了要励精图治呢?!   可他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励精图治。   他就小声说:“粘罕!粘罕!你怎么真的死了!”   赵鹿鸣此时也用被子捂着脸。   她现在住进了燕京的行宫里,空气不太好,复杂得让人作呕,鲜血、硫磺、烧烤、焦糊,乱七八糟的。   整座燕京城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尸体,她骑着马走进来,一路都是血,有人推着一车车的尸体经过,血就落在血上。   她抬头,就能看到房前屋后的尸体,她低头,就能看到阴沟里没打扫干净的尸体。   百姓们不欢迎她。   燕云失去太久,在徽宗朝又没能建立起真正的统治,因此这里的百姓虽然还是汉人,可他们对大宋的认同感已经很低了。   他们只会从窗子后面小心地看,用恐惧的眼神看。   她继续向前走。   这座城啊。   这座他们梦寐以求,付出了无数牺牲,夺回的燕京城啊。   它显得那么丑陋,可又那么真实。   她得修复它,她还得喂饱它。   它就在那里,就在街头巷尾,在这座行宫的柱子下,房梁上,它对她说话,带着它古老的回音。   它说:现在它是你的麻烦了。 [794]第二百章:“秉殿下,臣守住了。”   李世辅被抬回来的时候,挺麻烦的。   他整个人很臭,在那种地方坚持了十几二十天,不臭是不可能的,他整个人就像是从一口黏糊糊的,熬煮着腐肉的锅里捞出来的,他从上到下都是血,都是泥,都是碎甲片。   所以医官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他身上到处都是伤,一层叠着一层,大家得想办法把衣服剪下来,甲片拔出来,冷不丁还会发现断在里面的箭头。   他的一条腿被钝器伤过,肿了起来,他的肋下的箭头需要割开伤口才能取出,他的头也被伤过。   医官说,这哪是受伤的小李将军,这是在伤口下面埋着个人啊。   医官们用各种不计成本的方法来救他,蒸馏酒不便宜,只能拿来消毒,大家恨不得给他泡酒里。   但李世辅不出意外,还是发烧了。   医官低着头,禀报给长公主:“李将军被送来时,已经高热数日。”   他就是发着高烧坚持到结束的。   坚持到燕京之战的结束,可对他自己而言,他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守着他的医官发现,他还在说梦话。   他声音嘶哑,词句也很短,断断续续,但很冷静,甚至不像呓语。   他说:“左翼补上缺口,弩手将弩箭数量报我!”   过一会儿,他又说:“不能退!”   医官给他额头上换了一块湿布,他又说:“火油须省着用,到时听我号令。”   他喝不进水,医官就给他的嘴唇上放了一块布,用清水打湿,润润他的喉咙。   那水进了他的喉咙,他又说:“盾手在前,枪兵在后!”   他说:“再守一日!再守一日!”   长公主走进这间小屋的时候,里面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味。   医官在不停用烈酒给他降温,一见到长公主,立刻起身行礼。   她摆摆手,坐在他床边,“他怎么样?”   “殿下,殿下……”医官斟酌着,“李将军……”   医官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怎么说,要说情况不太好,怕被长公主发配去琼州砍甘蔗,要说情况好,这个情况实在也不好。   李世辅还在那躺着,肌肉绷紧,时不时咬牙切齿。   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放松下来。   “嗯,我知道,援军已经尽了。”   他的声音很沉,他说:“咱们再守一日,将那些死去的兄弟,安置在车后吧。”   赵鹿鸣看着他,过一会儿,她伸手,用手背去碰他的脸。   李世辅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是涣散的,她不太确定他到底看没看到她,她只是轻声说:“李大郎?我来看你啦。”   他睁着眼睛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瞳孔始终没有落在她身上。   可是他说:“殿下?”   “是我。”她说,“你好些了吗?”   “回殿下,”他的声音清晰了一些,可嗓子还是哑得紧,他说,“西山还在,臣……守住了。”   她不说话了。   过一会儿,他似乎又积攒了一些力气。   他开始汇报。   他说,金兵攻得很猛,他的兵马死伤惨重,完颜粘罕派来了合扎猛安。   但是,他们还是守住了,就是弩矢不够用,恳请殿下能再调拨些。   饮水也不够,他们脚下理论来说就有一条溪流,可不仅那溪水不能喝了,连同它下游数十里,那水都是猩红恶臭的。   但不要紧,他说,臣守得住。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嘴角又翘起来些,但也只有一瞬。   李世辅很快为自己这种情绪感到羞愧了,这不庄重,而且对他来说,一切还是未知数。   他继续说:“臣还能再守三日,殿下。”   她说:“咱们赢了,李世辅,咱们赢了,你别守了!”   李世辅还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长公主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医官们都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长公主说:“李世辅!你的差事办完了,我要你回到大营来,卸甲休整!”   他那抿紧的嘴唇就渐渐放松下来。   最后四个字,她用了以前在中军帐中,下达明确指令的口吻。   李世辅似乎真的听懂了,他渐渐松懈了很多,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也逐渐闭上了。   他像是睡着了,就连他刚硬的脸都变得柔和了一些。   长公主又伸手去摸摸他的鼻息,想想不放心,俯身又听听他的心跳。   她说:“你们只要能救活李将军,除了按制的赏赐,我另有重谢。”   医官就把头低得更夸张了。   她抓着他的手说:“李世辅,你一定得好起来。”   李世辅就在梦里说:“秉殿下,臣守住了。”   赵鹿鸣站在门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外面也有人在走来走去,远处也能听到有人在痛苦地呻·吟。   尽忠说:“殿下,小李将军贵人自有天相。”   她说:“我知道,我们走吧,还有些公务不曾处理。”   这座城池是她最伟大的战利品(之一),但也是她的一个麻烦。   张叔夜是个文武双全的,在请示过她之后,立刻开始接手了这里的工作。   比如说,金军溃败的速度太快,他们就必须给俘虏和投降的士兵分门别类登记,是什么族,什么职位,什么姓名,什么部队,给最低限度的麦糊和水,将他们严密看管起来。   这一次,张叔夜没有再给契丹俘虏额外的待遇,赵鹿鸣也没提,契丹俘虏事先是听说过的,他们听说过这位公主的神威和她那柄辽主的宝刀,他们就有些急切,过了两日,就开始有告密者,给藏在士兵中间的武官找出来。   ……毕竟女真人还是挺骁勇善战的,跑圈跑不出来。   接着是本地的官员,还有大户,官员大部分也不忠诚,金人现在还是外包为主,因此文官大部分是契丹人或者汉人,张叔夜请他们来谈话。   小老头儿不穿甲,换上一身袍子,先和蔼地寒暄,然后开始问事,问某仓的存粮,问某坊的水井,再进一步问问,那些水井都干净吗?可不要被污染的,接下来再问问,城中的药铺、医生,一旁有人在飞快地写——这也是个很露脸的活计,据说大宁郡王还挺羡慕的——再问问,皮毛、药材、铜铁这些可能被管制或专卖的物资都在谁手里,有多少?   张叔夜一边问这些,一边也问问他们彼此的名声,其中也有名声不怎么好的,不过他只让书记官先记下,暂时不处理。   完颜粘罕的元帅府被他付之一炬,尤其是里面的各种情报和文书,老元帅不是个不懂庶务的,他还下令,让官府也将所有的档案都一起烧掉,有些烧了,有些烧了一半抢救出来了,反正户籍资料就被毁灭了。   城中起了粥棚,百姓们就开始过来,一个个打点粥喝,这时候小吏就开始进行最基本的编户工作,登记他们的姓名住址家中几口,并且宣布免除了本岁所有的税赋,又要他们选举出来自己的里吏,可能是一个大家信得过的仁义人,小吏记下名字,以后传达命令,统计各种数据,或者维持秩序就找他。   接下来是燕京那个行宫,赵鹿鸣下令,给所有的牌匾都摘掉,不管大金之前对它有什么设想,现在它被低调的征服了。   她也没工夫去搞一个大的仪式。   接下来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搜集城中的信息。   比如说,这座城有没有密道,密道在哪,有没有地窖,多少地窖,粮仓水源地不用说了,还有什么地方可能是她走在路上,坐在马车里,突然跳出来一个大力士给她车子砸了的?   还有名册,可用的降官有多少,需要审问的战俘军官有多少,还有哪些可能盼着王师再打回来的汉人?   她还必须和武将们继续开会。   她不知道上京现在是什么态度,如果女真人愤怒了,准备反扑,夺回燕京城,她需要多少兵马,多少粮草能守住它?   还有,城中气味不好,军营必须彻底消毒,决不能爆发瘟疫。   这些都很繁琐,但还不够。   还有信一封封从南边送过来。   她拿下了燕云,可喜可贺。   就在她轰开燕云那一日,露布已经往回传了,不用说整个汴京城都陷入了狂欢。   真正的狂欢,因为是真正的收复,这不止是收复!   当年完颜粘罕和完颜宗望兵临城下,汴京人心里的屈辱和痛苦,那些是不能提的创伤,现在突然之间,变成了复仇的快感!   大家太高兴了,市民就拿着自己家的盆出来敲,哐哐哐的敲,据说修铜盆的因为这个日子大赚了一笔。   还有市民拿出些什么东西,比如没烧尽的爆竹,出来烧,现在已经过了新年和上元节,没东西烧就烧灯笼,整个汴京城跟点着了似的。   这些狂欢除了有可能闹出火灾,或者害自己的财产遭受一点损失之外无伤大雅。   但还有另一种狂欢就很恐怖了。   他们说:殿下拿下了燕云,太好了!   殿下当初借钱的时候告诉我们,燕云有金山银山,现在我们就等着殿下,把金山银山搬回来了。 [795]第二百零一章:“死也要恶心你。”   整个汴京都在欢庆,整个汴京都在敲锣打鼓。   赵构已经在宫中被囚禁许久了。   他就在梦里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走出了,他好像还是那个英武的,能开强弓的少年,再走出去,他又骑上马,他骑马冲向那个金军名将。   他就连冲过去时,战马的嘶鸣都记得那么清楚,就连风都是清楚的,风就在他面颊上吹,使劲地吹,他心里想着,他那时候是监国,可皇帝已经被俘虏,皇帝暗弱无能,怎么能承继大统呢?   还不是要他?宗室之中,还有谁比他更名正言顺,宗室之中,还有谁比他更配得上这个江山?   然后完颜娄室就轻轻地调转了马头。   一切都变了。   他在地上被拖着走,他身上的甲被磨出了尖锐的声音,他也被磨出了尖锐的声音,完颜娄室就用那枪勾着他走,他身上像是一千把刀在拧他的肉,那是战场,那地上有碎石,有甲片,有别人的血,别人的肉,它们就一起向他压下来,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好疼呀!   他那时想,谁来救救他,娘呀!娘呀!   回忆到这里时,赵构就在被子里又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抖了。   接下来他就继续回忆,他靠着这个残废的身体,竟然被妹妹推荐成为了皇帝。   这真是极致的讽刺,如果他早知道成为皇帝这么容易,他何必为了争那份功劳,学黄忠出城去杀完颜娄室呢?   他等着不就行了?他就在他的府里等着,在他的椅子上等着——   哦,自然不行,他要是不曾残疾,妹妹怎么会选他呢?他只是一块石头,他的作用,就是占着那把椅子,在她该打的仗打完之前,他就占在那里,不许太上皇复位,不许大宁郡王继承,不许任何人觊觎。   他刚开始想,要是他的妹妹是真心实意推举他成为皇帝,他也好好待她。   可后来他想,这何其可笑,妹妹不会留他在皇位上长久。   他也不舍得御座。   哪怕只是个傀儡皇帝,他也是皇帝,是群臣,是天下人所选定的皇帝。   他占在这个位置上,他虽然身体残疾,可他还有一颗聪明的脑袋,他还能治理国家——   治理国家!他求求衮衮诸公,给他这个希望!   衮衮诸公就在他精心表现出来的美德面前叹气。   他们说:要是长公主像官家一样听我们的劝,就好了。   到底长公主有大军在手。   赵构就知道,完了。   接下来他什么办法都想了,可他尝试了所有的办法,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皇位要从他手中溜走。   这次安国班师回朝,没有任何事能阻止她登基了。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   小内侍很快就发现,皇帝吃东西开始变少。   就在燕云收复的大捷传来这天,皇帝吃得比以往少,他说:“心神激荡,吃不下。”   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小内侍就没当回事。   又过了一天,皇帝还是吃得很少,小内侍恭敬地问问,他还是说:“吃不下。”   小内侍就问问他师傅,师傅说:“你傻呀!你非要问官家,他心里能痛快吗?那么大个皇位要丢啦!燕云,燕云在哪儿呀?跟官家有什么关系?那椅子才和官家有关系呢!你且再等等,要是过了三五日还这样,你告诉我。”   又过了三五日,小内侍就发现,官家吃得越来越少。   这回宫中就给官家准备了更符合他口味的饮食,但他还是只尝一点就放下。   内侍们请他说说,想吃什么呀?还是想喝什么呀?贵点儿也无所谓,大家自掏腰包也行,但您别出事啊。   赵构听了,也不言语。   他就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根本不听他们说什么。   内侍们就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得赶紧告诉宰相。   长公主留下了太上皇和皇帝在京城,但手握大权的还是吴敏。   ……她也不想提拔吴敏,但没办法,吴敏实在是太智能了。   政务留给吴敏,禁卫军则留给耶律余睹。   她不怕耶律余睹叛变,就以前没有“撼山”时,汴京都差点失守(历史上还已经失守了),现在她都能轰城墙了她还怕什么。   吴敏处理政务都很妥当,配合他的是李纲和李素,李纲负责地方的事,李素专门往前线调度军资。   而长公主提拔吴敏还有个不需要说出来的理由,就是吴敏能替她干点私活。   比如说现在吴敏一听说皇帝吃得少,他立刻就明白了。   他说:“立刻送信给长公主。”   身边的书吏还在问:“相公?官家吃得少,也还不妨事——”   “你不懂官家。”他说,“你瞧他静养在大内,终日不言不语,他心里还有一把火!”   后面的话他就不说了。   长公主继位,这是谁也没办法阻止的事。   她从山河破碎的汴京城下开始,先保卫汴京,再收复大宋全境,最后是燕云。   她的功劳已经给她的执政合法性几乎拉满了,剩下的那一点儿不过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可她手里的十万大军就能填补上这一点儿。   甚至还有满溢出来的——   全国上下,到处都是她的债主!   债主们可能会追债,但绝不会看着债务人败走逃亡!他们的钱交到她手里,他们现在就开始催着她,本金能不能回来?   当然不能,吴敏心想,别说这群人不懂军事,现在燕山府被打个稀烂,根本没钱给他们,就算是燕山府真有金山银山,她能交出去?   她一日攥在手里,债主们就一日支持她,可能会背地里骂她,但明面上还要小心翼翼。   殿下说不准会发一笔利息安抚他们,就拿没花完的钱里出一小笔,也就是用他们自己的钱给他们发利息。   ……这也是吴敏帮她算计的。   殿下说:“这个好,庞卿。”   吴敏说:“殿下?”   “哦,吴卿。”她说。   勋贵和商人借给殿下钱,武将在殿下麾下,各地的转运使有多少又是长公主提拔起来的。   只剩下东华门的男儿们站在朝堂上,谁也不会替皇帝讨一个公道。   论公道,公道也该在殿下身上了!   这事谁都能看得明白,只有皇帝自己不认。   现在长公主大概正在祭祀祖坟,吴敏都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那风是很硬的,坟冢已经好些年没有打扫过了,因此春天生出草,秋冬就是无尽的枯草。   土冢前不会有神道,甚至可能连石碑都没有。   完颜宗望攻打真定时,他将一切能挖出来的石头都挖出来,将一切能砸断的石碑都砸断,将这一切都投向了真定的城墙。   那其中也有被金军所践踏的陵墓。   长公主到达时,有可能会将祖坟收拾干净,也可能就着那一片荒芜——看起来更感人——她就穿着她的铠甲,披着她的战袍,身后是她的武将,她的官员,还有两位宗亲。   她一步步地走过碎石,走过断砖,她脚下可能还有碎瓦当,她可能连哪座坟冢对应哪位老祖都需要提前记录或是专人提醒,因为连石碑都没了。   就在那坟冢面前,千军万马列阵,一片片的旌旗。   将领们自然是按序站着,人人屏气凝神。   然后就是号角。   长公主走到摆着三牲的祭案前,敬一碗酒。   然后,她会高声说出,自靖康以来,自陵寝蒙尘以来,自大宋的疆土被践踏以来,她做了何事,她的将士们做了何事,而今天地垂怜,汉帜重立燕云之土!   而这些功劳,不归于她,皆归于列祖列宗!她今日,也是为列祖列宗雪耻!   接下来她就应该重修陵寝,重立碑文,她还要将所有将士们的功勋也镌刻此地,她也要祖先享受香火的时候,阵亡将士们与其同享!   反正差不多就是这样的话,吴敏虽然没看到,他心里都算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呢?接下来就必须有一位忠心的将领冲出来。   一定是很激动的,脖子上青筋都要冒出来,大声吼道:“大宋今日雪耻,皆仰仗殿下之功,此非天命耶?!”   此时赵鹿鸣就正在祖宗坟前祭祀。   ……跟吴敏说的,不说一模一样吧,也八九不离十。   这个冲出来的重任原本应该是李世辅或者韩世忠又或者岳飞的,但他们要不就是受了重伤,要不就是正在打仗。   总之最后冲出来的是吴玠。   太机灵了。   大家背地里都赞叹,怎么是他领了这个功劳,要是曲端还没死,哎,曲端还没死,那肯定就是吴玠死了!   吴玠从将领中踏出,单膝跪地,大喊道:“殿下!天命不可违!”   第一排的将士,第二排,第三排——   膝盖砸地的声音一片片,像沉雷一样,一千人,两千人,一万人,两万人!   那黑色潮水层层俯倒,所有的将士,齐声高呼!   “万岁!”   “万岁!!”   “万岁!!!”   唉,怎么办呢?   长公主肯定是不会立刻就答应的,她三辞三让还没走完。   她还得回京城,和她哥走完最后的手续,这样才漂漂亮亮。   其实对长公主来说,不漂亮也不影响她登基,吴敏觉得长公主就是有点鸡贼。   越不漂亮的登基,越需要花钱安抚人心。   ……她一文钱也不想多花。   皇帝肯定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他现在就拿出了最后的办法:他绝食了。   “死也要恶心你。” [796]第二百零二章:一个小把戏   已经算是春夜了。   春寒料峭。   烛火在赵鹿鸣面前的案上跳动,映着摊开的一堆公文——燕京重建的条目、河东粮价的波动、还有刚从汴京以最快速度送来的、关于皇帝赵构开始绝食的详细记录。   吴敏写得很隐晦,但该说的都说了。   她看完,将纸张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铜盆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尽忠,叫王善进来。”   大晚上的,只叫王善和尽忠两个人。   其他的小内侍和宫女就退下去了。   这对于一位未婚的公主来说,不慎重。   但现在没人会指责她不慎重了。   她要做的事也远超“不慎重”。   王善穿着一身很朴素的衣衫,普通的校尉服色,他在军中的位置尴尬,手下没有多少兵卒,位置也不高,可所有人见到他,甚至是张叔夜见到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绝不会怠慢他半分。   他手下的士兵永远只说蜀中话,每一个人的家庭他都知道,家中有几口,是否婚配,身上受过什么伤,能不能写字念经,学没学过殿下自己编撰的那几部,比如说《血神经》?   所有这些细节汇聚成一个人,一个只忠心于殿下的人。   殿下待兴元府的兵,天高地厚。   殿下待这位兴元府的指挥使,更不用提。   现在王善进来了,和尽忠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一胖一瘦,脸上却没什么年轻人的跳脱,只有一种被生死和秘密磨砺过的老练和冷静。   “你告诉他了?”赵鹿鸣问。   “是,殿下。”尽忠先开口,语速平稳,“宫中递出的消息,官家已三日未进水米,只靠参汤吊着,对外称病,但近身的内侍说,官家很清醒。”   “嗯。”   尽忠又说:“太医令被赶出去两次,现在宫中有些不体面的传闻,只是官家养病,管得紧,压下去了。”   赵鹿鸣的目光转向王善:“你怎么看?”   王善想了一会儿:“末将以为,官家不是在求死,而是……困兽之斗,殿下北伐功成,万民仰望,他一个深宫里的……残疾天子,除了这条命,没什么能让殿下顾忌的,他又贪恋那位置,是要满天下的人看着,至少也要殿下留一个玄武门的名声。”   “他还想逼我回宫,我要是惊慌之下立刻回宫,燕云就要被我搁置,天下人都看我慌慌张张——嗯,我要是不理睬他呢?我作为妹妹,哥哥饿死了我不知道往回赶,这不是更难堪吗?反正他要死,他一定心里有好多理由,充分地惩罚了我。”   “殿下,还不止。”尽忠忽然说。   “还有什么?”   “要是殿下仓促回京,身边必定缺少侍卫,”尽忠说,“殿下是千金之躯,出事了怎么办?”   赵鹿鸣被这个推测给弄得有点迷惑。   “他没有……”   她停了一下。   “嗯,他有。”她说,“尽忠,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王善看了尽忠一眼,有点迷惑。   “要是我回京,这一路上,遇到了一个……对,忠于我哥哥的力士,”她说,“非要砸我的马车,然后,这事就难看了。”   现在大家绕进了一个圈子里。   官家不用说了,一心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惩罚她,恨不得让她也亲手杀了他,要是他没残废,他就不向着完颜娄室冲锋了,他要向着她冲锋,他要等着王善或者李世辅对身边的高二果或者高三果大喊:“殿下养汝,正为今日!”   然后那个莽撞的,但身份明确,天下人都知道是长公主亲信的小伙子冲上去,一马槊给官家刺下马,刺个对穿。   接下来怎么样?大臣们肯定就得抱着他的尸体痛哭!长公主就得被迫下令,族诛了那几个北人,说不定他们几个就得被迫脱光了站在房顶上大骂赵鹿鸣啦!   ……官家就指着这点狂想翻盘了。   但问题不止于此。   太上皇还没死,虽说他被她关起来,安分得紧,可他当了几十年的实权皇帝,万一他想动手呢?万一他想用这个残疾儿子的死,换来和闺女的同归于尽呢?   到时候大家山呼万岁,又给他请出来了,他又当上皇帝啦!   这想法就太美了。所以他们必须小心些,官家要死,那就让他死,但不能死得太难看。   她对王善说:“不能等别人把刀递过来。既然他要演这出忠臣昏君、以死相逼的戏,那我们得帮他把戏码改一改,我是不能进这个泥潭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但我可以流血。”   王善就全听懂了。   殿下和尽忠的意思是:咱们必须当好人,不能让咱们的人先动手杀官家,这血流成河太难看了,还是咱们的人伪装成官家的人刺杀您吧。   到时候殿下流血,当着天下人的面流血。   ……殿下可太倒霉了。   “殿下得回京,”尽忠继续小声说,“只不过回去了,得有一场刺杀,给天下人看着,刺客要真,自然是个义士,证据自然也要做实,最后所有的线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在官家身上。”   都是官家的错。   都是官家,明明已经残废了,明明根本处理不了国事,可他还是嫉妒自己的妹妹,嫉妒自己这个收复燕云的妹妹!   不仅嫉妒,他还亮出了刀子,以兄杀妹!   这样的人,配做皇帝吗?   不答应!天下的人都不答应!   那就不是给他请下来了,大家要一板一眼废了他,让他不肯走完三辞三让这最后一段路!   现在王善就明白了:“殿下,怎么动手?”   赵鹿鸣说:“得准备一个,就像上次那个刺客差不多的,看着心思单纯,被人用大义名分蛊惑了,然后还要弄出来我哥哥的手谕,这个可真难,上次那人,明明是被他蛊惑的,硬是不给我留一封。”   “奴婢有办法弄到笔墨印鉴,东西也能带出来。”   “可以再带点别的东西,比如宫里赏人的东西,他原来身边的,”赵鹿鸣说,“他已至穷途,一定要赏点东西给人,才可信。”   “人一定得可靠,你要是在外面找人,找人的那人要看尽,要是咱们自己人,挑一个死士,”赵鹿鸣又看向王善,“事后要干净,你送回蜀中去藏着或如何,我不管,我的大事只要过得去,其他都不要紧。”   尽忠还在继续筹备。   “宫中往外传递消息,送东西的线,归奴婢来筹划,”他说,“东西不能立刻进刺客手里,李二那有人,可以用,到时候送到京城里哪个北边蛮子商队手里,再转一手,死无对证。”   “用宫里的金子。”她说。   “是。”   三个人又嘀咕了一阵子。   “那么,现在就有了陛下的手谕,宫中的财货,”她看向王善,“还要有人能透露我的行程。”   “也归末将。”   “这样就齐全了,”她说,“不要在城中,城中到时候清了路,刺客不好下手,他就等在路上,京畿附近我会稍歇的驿站,到时候我身边的灵应军要疏忽些,让他有机会伤到我。”   “必要他下手有分寸。”尽忠对王善说。   “嗯,”她点点头,“我身边的人也要有分寸,捉了他,让他喊,把陛下的冤屈给大家说一说,让天下人听听咱们陛下的心里话。”   与其说是心里话,不如说是凌迟。   说一说陛下理直气壮觉得他就该当皇帝,这个妹妹立了大功但就该死的事。   问题不大,不算污蔑冤枉了皇帝,要不他不也得送十二道金牌吗?   接下来尽忠就开始算计:“到时候咱们手里有手谕,有宫中的财物,有几个宫中传递消息的小杂役,还有官家的真心话,官家再绝食也没用了,就成了……自知阴谋败露,无颜见天下。”   她点点头。   但还有个问题。   王善说:“殿下,只是刺客的力道……”   “这是你的事,”她说,“我信你。”   王善就凛然了。   他说:“必不容有失。”   一定要叫天下人看到她受伤,她在燕云战场上没受伤,回来挨哥哥一箭。   王善和尽忠心想:殿下为了不给群臣额外收买的钱,竟然能到这个地步。   殿下已经穷疯了。   ……当然谁也不敢说出口。   也可能,殿下心里还有一些别的想法。   她知道为什么太祖那样限制武将,她知道大宋建立起来时,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那批武将什么样。   她不愿意将自己新的王朝建立在血腥和罪恶上,她要立一个道德标杆,不是为了自己。   脚步匆匆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赵鹿鸣说:“真奇怪。”   佩兰从屏风后转出来了。   “殿下?”   “真奇怪,”她说,“我要干一件坏事,可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不兴奋,也不悲伤。”   佩兰说:“或许因为,这是殿下的天命。”   “说得好,”她说,“天命就是从一个个阴谋里长出来的——我要睡了。”   在这个名正言顺的弑君把戏启动之前,赵鹿鸣躺在榻上,很快就睡着了。   她连梦也没有做。 [797]第二百零三章:曹福的背叛   曹福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看小宫女为长公主熨烫衣物。   殿下不一定哪天回来,但只要准备回来了,有可能回来了,收着的东西就得翻出来晒一晒,差不多就像他这条老狗一样。   他在艮岳里没什么了不得的工作要做,他太老了,长公主只要他安安心心地养老。可他是长公主的元从,长公主去蜀中苦熬,谁都不愿意跟着去时,曹福去了。他的地位因此与众不同。   他就坐在那里看,直到有个小内侍跑进来,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又递给他一张纸条。   这个小内侍是他从汴京的阴沟里捡来的,阴沟里藏着许多孩子,说不清是被爹妈丢了,还是拐子有心拐的,他偶尔就会捡一个进宫里,用心观察照看,有些他看着看着就丢开了,有些留下——这一个是留下的。   曹福展开看一眼那纸条,他眼睛模模糊糊的,必须凑近了看。   他看完了,就扔进了那个用来烫熨斗的小炉子里,火舌卷上来,片刻只剩一撮黑灰,他用铁签拨了拨,黑灰也没有了。   殿下十二岁那年去蜀中,说是清修,其实是被流放。太上皇——那时候还是官家——不喜欢这个女儿,也不喜欢她生母,她就是个喘气儿的祥瑞。   谁也没想到她能走到今天。   尽忠是个能干的。王善也是个能干的。殿下挑人的眼光一向很好。只是他们太年轻,没想过这个局里还有一个变数——殿下信任的人里,有一个从最开始就不属于她。   也不对,曹福想,他是忠于殿下的,要是殿下需要他去死,他也就去死了,他这把年纪,这把老命有什么要紧的?   但殿下不要他这条命,还有比殿下待他更天高地厚的人,要他这条命。   他出门了,嘱咐了几句,很快有人给他送上一个食盒,京城里排队买的花样酱菜,太上皇喜欢这个。   守门的契丹人要拦他,可还有灵应军的人认得他,笑着叫“曹爷爷”,连食盒都没打开看。   太上皇就在这一片早春的光辉里,他在一处景色很妙,可以赏玩最后一株梅树的亭子里煮茶喝,小内侍在桌上摆了几样点心,太上皇看都不看,只说:“阿福啊,你奉承的主人可了不得,她连燕京都打下来了。”   周围的人撤下去了。   还有两个,是殿下指派来的,曹福使了个眼色,他们也撤了。   他们是殿下指派来的,但论情分也没有曹福和殿下那么深。   现在亭子里只有太上皇和他。   太上皇看着那酱菜盒子。   “她恨我。”   “太上皇是君父,天下没有女儿恨君父的道理。”   太上皇哼了一声。   “我没有中用的儿子,三哥是死了,九哥又不中用了,其他的,叫她捏在手里像捏一只鸡,鸡也要出一声,可满朝的公卿,上下的宗室,竟无一人出一言。”   这也正常,太上皇,也没有出声。   曹福还是不吭声,让太上皇自己在那里自言自语一会儿。   他还要梳理一下自己的心思,比赵构不同,太上皇的心思更加复杂——日子呢,也算不错,可越不错,越觉得是应该的。   尤其是现在,她又打下燕云了。   太上皇就会想,那燕云原是我收回来的,怎么现在天下人只记得她了?这是什么道理?   但他又是个聪明人——他们赵家没有蠢人。   他说:“她早该自己坐了那把椅子,我早该给她。”   后话没说,和皇帝如出一辙——我只是不甘心。   “她要如何?”   “她要——官家死。”   “九哥?已经是个喘气的死人了,又杀一遍,做什么?”他说,“一道军令就能让契丹人给他拖出去,拖去燕京城。”   “殿下君临天下,须得名正言顺。”曹福低声说,“要寻一个人,假托成……”   “哦……”   太上皇就陷入他的沉思之中了。   他是稳赚的,不管是谁登基,都不会对他下手,他荣养在这里,不仅是皇帝的父亲,更是天下人的父亲,天下哪有个弑父的道理呢?   但他又和赵构有一样的毛病。   他就陷入了他的迷梦,如果他能够想办法,换掉那个死士该多好。   用一个真死士,换一个假死士,用一把天下人都知道是皇帝的刀,杀了长公主。   然后赵构就要被军队清算了。   可清算之后呢?偌大的江山,数十万的铁甲,没有了主人。   群臣还不是要山呼万岁,将他恭恭敬敬再请上去?   那就不是艮岳的四季景色可比了。   那是权力,值得为它而死。   “你挑一个人,”他说,“曹福,你手下有人,挑一个,送去给尽忠,就连尽忠也是你挑的——不是么?”   他说:“尽忠已经是殿下的人了。”   忠心这东西,并不是可以拿在手里的,也不是亘古不变的,它会变,就像水会往低走,它会往高处去。   “嗯,只有你忠心。”   曹福低下头。   “找一个,”太上皇想了一下,“她的仇人那么多,禁军里也有,宫中也有,三哥的旧人,也有,只是最后王善要选,嗯,但王善又不能选蜀中的人。”   “灵应宫的人,替他安排。”   太上皇点了点头。   “你去找到那个能替王善选出人的道士,”他说,“不要牵扯到我。”   曹福说:“奴婢死也不会牵扯到太上皇。”   太上皇的声音忽然又柔和了下来。   “你跟着我……有五十年了吧?”   “五十三年,奴婢进宫就伺候钦慈皇后了。”   “你跟着呦呦……”   “十年。”他说。   “按说你该选她,他们都选了她,”太上皇说,“她身上有天命,这不是我的过错,唉,我也只是想让她知道……”   他后面的话就很含糊,不说了。   但曹福知道太上皇想说什么。   他想说她原是他的仙果,原本只是一个证明他修行的东西,她竟然自己生出了野心,竟然要窥窃神器——   他要将她的天命收回来。   到底他还是她的父亲,天底下,只有他有这个权力。   接下来,曹福出门去了,他的迷惑性太强了,连尽忠也曾经是他的手下,尽忠也要恭恭敬敬呼他一声阿翁,那么他做什么,很难不被认为是殿下的意思。   他就在京城里走了一圈,给某个尽忠留在京城的心腹送了几服药,那个心腹也呼他为“阿翁”。   他最后就找到了一个曾经在赵构府里干过活的人,一个愿意为赵构而死的人,经他的手,就包装成了殿下放在赵构府中的卧底。   没有人不相信。   这个人被送了上去。   曹福做完了这一圈的事,最后坐着马车又往艮岳去了。   路边有马车停下,有个小姑娘,不知道是谁家的贵女,带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女使站在摊子旁,指着那从棚里捧出来迎春的花儿说:“这花开得漂亮,你们俩一人一支,好不好?”   那小姑娘就好像变成了殿下的模样,头上顶着叶子,带着佩兰和季兰,身后跟着几个傻乎乎的小子往前走,汴京城那样繁华,以前有列祖列宗护着,一百年也没有变,后来有殿下护着,可能还有一百年也不会变。   曹福的眼睛就那么模模糊糊地看。   他好像又看到了灯火通明的灵应宫,蜀中的灵应宫——殿下被王穿云刺了一剑,生死不知,后来他去看她,看她的脸色那样苍白。   他那一日想,殿下这孩子,这样可怜,怎么还有人要害她?天也不容。   “曹翁,到了。”   曹福下了马车,他慢吞吞地往里走,那么久以来,他事事都想着殿下,那都是真的。   因此到了这一日,他也知道,他就只能到这里了。   他是不能再见殿下了。   燕云的仗还没完全打完,金人虽然后撤,燕山的关隘他们是一定要守住的,而对于大宋来说,如果燕山完全是金人的,就意味着燕山府依旧会受到威胁。   ……当然这个事是有尽头的,防线不能无休无止地往前推,拿到燕山后会不会有人说还要继续拿哈勒滨,一鼓作气给女真人赶回山里吃桃子去?可倾国之兵拿下哈勒滨又有什么意义呢?专为给太上皇修行宫吗?   赵鹿鸣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这里的事,留下张叔夜这个庶务和军务都很精通的,然后就要快马加鞭回京城去处理她那不成器的哥哥了。   临走之前,还要再看一下李世辅。   李世辅还躺在那,可又活过来了,赵鹿鸣看他,就感觉像是看到一个被作者特殊标记过的角色,每次都伤得死去活来的,但终究还是不会死的。   她说:“李大郎,你可算醒了,尽忠天天念着你。”   尽忠在她身后用拳头堵嘴。   “是呢,别说是奴婢,”他说,“就是王十二也天天念着你。”   李世辅看看尽忠,又看看她。   好像想问:为什么是他们俩念着我,殿下您就一点也不念着臣吗?   但李世辅终究是李世辅,他没有说出这句话。   他只说:“殿下,燕云……”   “燕云已复。”她说,“李大郎,你是头功。”   清醒的李大郎到底没问她念不念着他,只说:“那臣就放心了。” [798]第二百零四章:身侧之人   赵鹿鸣掀开车帘,看见道旁柳树抽出了新芽。   河北仍然是疲惫的,承担了那样繁重的任务后,哪怕它已经变成事实上的后方了。   田间没有那么多青壮,这一仗河北的壮丁几乎都被征发了,只有孩童在采摘田间的嫩芽。   青黄不接。   她想,幸好有“撼山”,就算有“撼山”,就算有跨时代的力量,依旧这么难,她没办法想象如果没有“撼山”,她要怎么催开燕京的城门。不是每一座城都能拿下,金人没拿下汴京,可他们拿下了足够的战利品;大宋去攻打燕京,战利品平均到所有人身上,如同沧海一粟。   所以她能够这样快就结束战争,她几乎是庆幸的。   马车继续向前,有人骑马在她身边跑过。   这支队伍号称“轻骑简从”,实际上也有三百余人——有前军五十骑,左右翼各八十骑,后卫百骑,再加上辎重马车、宫女、医官、传令官,还有她这架看似寻常的马车,车里的女官,车外的尽忠。   王善亲自挑了三十名灵应军死士,充作车驾周边的护卫,人人穿着最普通的皮甲,但马鞍下都佩戴了最好的弩。   她还带了些内侍,都是尽忠的嫡亲子孙,手脚麻利,话也少,嫡嫡道道的。   赵鹿鸣靠在引枕上,听着马车的车轮滚滚向前,就在那想自己的心事。   北伐成功了,她的神经不用再像弓弦一样紧绷着。现在虽说是因为皇帝绝食的政治事件紧急回京,但那毕竟只是一场戏。   再惊心动魄的戏也是一场戏。   她不是去攻防,她的对手不再是百战的宿将,她完成了她的复仇——寝苫枕干,为她的恐惧,为她的百姓。现在她是要夺取原本该是自己的东西。   为她的王朝,夺取那把早就该属于她的椅子。   她躺在那,佩兰端给她水囊。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从汴京去蜀中,那时她坐马车,一路往兴元府走,她的心里藏着怒火和恐惧,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强大的敌人,强大的父亲。   嗯,她的父亲只要一个命令,就可以给她从繁荣富丽的汴京贬去千里之外的兴元府,她身边只有那么几个小孩子,以及一个曹福。   人人都以为她一辈子就这样了——清修,吃斋,念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在道观的偏院里种点青菜,等父皇偶尔想起来,赏一匹绸缎,攒着做身新衣,至于父皇送给她的荒山,都被宦官们瓜分完毕。   现在她从燕京返回她的都城,她的威势滔天,无论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兄长,都已不能桎梏她。   几十天之后,她就会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赵鹿鸣想到这里,喝了一口水囊里的蜜水,很妥帖,像是在喝一杯美酒。   午后,队伍在相州驿站换马。   尽忠过来说:这里已经请过场了,前后院落都安排了警戒,有干净的热水,殿下可以在此休息。   “王善呢?”她问。   “在后院,”尽忠说,“查验围墙是否有疏漏。”   她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下车走一走,看看枝叶还没长起来的树,吹吹早春的寒风。   她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权力的甘美,让她想对尽忠说几句话,说几句她对她的王朝的设想。   自然还有很多麻烦事,比如说无数个债主都在盯着她,想要她还钱,她就在心里暗暗地继续想,要是所有的债都流向一个人就好了,要是她生了很多儿女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从中挑一个最不喜欢的,去和债主联姻——   哦,她不是欧洲的国王。   她还要继续想,怎么还清债款,她不能拿出所有的钱支付利息,她还要建设崭新的燕云,她还要问问虞允文,港口如何……   这些胡思乱想最后像是无数条溪流,汇聚成了一个念头:   这是我的王朝。   她想。   “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下一个驿站比相州更破旧,按说不应该在这里歇息,但长公主的人设很稳,她是个急切的,非常爱兄长的人,兄长都要绝食了,那她就得赶紧跑过去。   风驰电掣,不眠不休,像达达尼昂从美丽岛往外跑那样。   那就只能在天黑之后,住进这个小小的驿站了。   赵鹿鸣照例先进后院歇息,尽忠带人布置内外,王善在外围巡查,一切和过去三天没有两样——斥候回报前方平安,后卫确认没有可疑人员跟踪,左翼右翼轮值换岗,辎重官员清点物资,四百余人的队伍,除了内侍,都是蜀中话,有条不紊。   天黑之后,长公主用了半碗粥,说乏了,要尽早歇息,只留一盏灯,遣退了大部分人,尽忠守在廊下,王善在驿站外面,三十名灵应军卫士,最忠诚的那种卫士,一半轮值,一半歇息。   看起来也正常,实际也很松散,是一种恰到好处,就等着发生一点事的松散。   她坐在灯前,手里是那柄秦相爷的玉柄裁纸刀,她就心不在焉地翻来覆去,在那里想刺客什么时候到来。   来的时候身上东西得带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提醒他,比如说陛下手谕,比如说一点宫中的财物,比如说哪一路高深法师给他传输的疯言疯语。   她心里想的很好,甚至进一步想,她应该给他机会,她得显得放松,或者让佩兰将灯放在窗边,给她照亮些。   反正那支箭,嗯,到时候可以调换成一支利箭,一支带血的利箭,这样射出来的略钝些的箭就没人在意了,兵荒马乱的……   哦对了,王善冲进来时,不能给他的脸按在地上,得让他把准备好的话都喊出来。   赵鹿鸣就这么想的时候,驿站外传来了短促的夜鸟啼鸣。   刺客已经溜进来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像是要看夜色,可她也去听那外面的声音,她特意只将半边脸露出来,要让人确认是她,又不能将要害放出来。   她听见极轻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脚步声。   她在心里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风起。   箭矢破空,向她而来!   ——不对!   她是公主,可她不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她在河北被人揪着头盔,刀子在她的头上叮叮当当地乱砍,她手脚并用,从太行山的冬夜里爬出去过,她也在虒亭受过完颜娄室一箭!   她听得出那比利箭更近,比利箭更沉,那是一柄刀!   这个念头刚闪过,那刀已经从黑夜里劈了出来!   她就在那一瞬间,全力以赴地向后去躲,刀锋在她的锁骨上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她手里的裁纸刀拼尽全力地挥向刺客!   那根本称不上是攻击,但那是一种防御,她手里有利器,利器有光,刺客会下意识避开。   但也只有一瞬,下一瞬,刺客又抬头,刀子奔着她的心口而来。   她的手臂已经挥过去,那裁纸刀也被她这股力气甩飞了,她就只能全力以赴地就着这股力气,转身要逃开他的范围。   就在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那个刺客的眼睛。   那不是假死士的眼睛,那是个真死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火,他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管,他甚至不在乎外面的惊呼声,他一心一意,只要她死。   “殿下——!”   尽忠的尖叫惊动了院内外枝头上的鸟,纷纷飞向夜空。   廊下的,院外的,门口的,所有预先布置的护卫在这一瞬间全动了,他们都往屋子里冲,可冲进来需要时间,那人也许可以跳窗逃走,可他完全不在乎了。   他的眼里只有她,刀锋只有她。   她的脊背撞上了身后的墙时,王善的刀已经扔了过来。   离得远,他赶不到,下意识掷出手中的短刀。   刺客就被打扰了第二次,他必须再躲一下。   现在轮到她了。   她似乎摸到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那东西为何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力气去挥动它。   是那柄辽主的宝刀。   赵鹿鸣用她自己都想不到的速度,就着刺客躲刀,调整姿态,再次攻击的这点间隙,抽出了它,在刺客第三次挥刀向她时,她爆发出了人生中最惊人的力气。   刺客的刀,断了,连同他的下巴,连同他的半个脖子。   血喷在她脸上,滚烫的。   那人的刀落了地,他睁着眼看她,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释然的平静,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涌出来的却只是血沫。   然后他倒下去,倒在她脚边,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驿馆内一片死寂。   谁也不敢说话,谁都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她站在那里,锁骨的伤口,血滴滴答答的,佩兰在惊呼,所有人跪了一片。   她就冷冷地站在那里。   她说:“有人要我死。”   她说:“是一个能将手伸进来,伸得如此长的人,王善,尽忠,那人不是你们,可他一定就在我身侧,我竟然养了这样一个人在身侧。”   她说:“你们把他找出来,我要他活着看到他的主人的下场。” [799]第二百零五章:太上皇的梦   曹福回到太上皇身边的时候,他没走正门,而是从艮岳那专供杂役的小门进去的。   契丹人见到他的腰牌,又见到他穿得朴素,以为他是哪个艮岳里混了多年的老宦官,就放他进去了。   他穿过了一片光秃秃的园林,里面原本有太湖石,但都被长公主给卖掉了,他又穿过了一片光秃秃的建筑,那里面原本也有美色珍玩,但美色被长公主放回家了,珍玩也被卖掉了。   艮岳当年初建时,他也曾来过这里,也见过这里的景致,太上皇的审美,那是不用说的。   他女儿实在是没继承到一点,她真是什么都不像他。   可她是个英主。   可惜天不假年。   曹福走得不紧不慢,他快不起来,偶尔有人见了他,就呼一声曹翁。   他走到太上皇的寝殿门口,太上皇与他约定了,这两日心情不好,不许内侍近前伺候,内侍们也就乖觉地等在外面。   一见到他,两个小内侍就凑上来:“许是为了官家的事,正烦心呢,晚膳进的也不香。”   曹福说:“我进去劝劝。”   小内侍就躬身让开,让他进了太上皇的寝殿。   那寝殿的床帐是极素净的蓝,可里面闪着金光,从灯火找过去,床帐顶端又有隐隐的亭台楼阁图样,都在云中。   这都是太上皇修道修出来的玩意儿,长公主听后不置可否。   曹福走进去时,太上皇也没穿道袍,他穿着中衣,就坐在灯前,手里拿着一卷《度人经》在那发呆。   他根本没看,他在等消息。   因此听到曹福的脚步声,他猛地就转过头来,一双空洞的眼睛里,亮起了亢奋的火。   “成了?”他低声问。   “成了。”曹福低声答。   太上皇的《度人经》落在了地上,到底是没度成。   “她当真……”   “刺中了,重伤昏迷,”曹福低声说,“驿站不许一只苍蝇飞进飞出,但奴婢的耳目将消息送出来了,这事瞒不住。”   太上皇的嘴唇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什么,可他不知道该挑哪一句。   也许他应该为自己女儿的遭难说一两句心疼的话。   但他说:“昏迷,可也没死。”   “那人只刺中两刀,王善冲进去,掷刀挡下了第三刀。”   “那人,可怎么样了?”   “当场毙命,”曹福说,“只要殿下昏迷,人心惶惶,不会有人尽心去查。”   太上皇点了点头。   这样大的事,曹福想完全脱身,很难,只要长公主醒过来,蛛丝马迹查下去,一定会查到他这里。   但如果她昏迷了,情况又不同了,谁来查?凭什么查?为谁查?   太上皇站起身,他推开窗子,深吸了一口气,又将眼睛向着左右去看了看,方才谨慎地将窗子关上。   “我有一个谋划。”   这是他在心里想了千百遍的谋划。   “第一,消息明早就该到我这里,到那时不能有人拦我了,我的女儿遇刺,那是我最珍重的女儿,我自然要去她身边。   “九哥是不能拦我的,天下只有他嫌疑最大,若不是他绝食,呦呦岂会心急如焚,轻骑回京,遭了刺客暗算?况且他只有一口气,一个废人。   “耶律余睹也不敢拦我,他一个契丹人,懂什么忠心?他的靠山死了,他须得留一条后路;   “第二,等我到了她那里,我就去见她,她若是昏睡着,我就坐在她床边;她若是醒着,我也要握一握她的手,我要让所有人看见,我是她的父亲;   “张叔夜是什么人,不过是我曾经用过的一个小小的臣子,还有那些韩世忠、吴玠吴璘、刘子羽之流,他们岂有违抗君父的胆量呢?   “将军们会来,朝臣们也会来,我就在她床边,他们都能看见我。”   太上皇的表情与平时不同了。   平时他的表情似乎很恬淡,又似乎很平静,他像一个隐士,只喜欢在艮岳这人间天堂里悠然度过他的岁月。   可现在的他,脸上又亮起那独属于皇帝的神采。   “他们会问我,我如何从艮岳离开,到了这小小的驿站?我就说,她毕竟是我的女儿。”   太上皇微微笑了,他的笑容里透着笃定与冷酷,威严与高傲。   “不错,她救援汴京时,我不在;她收复河东时,我不在;她北伐克服燕云时,我不在;她自去前面流她的血,我在艮岳里度我的日,可我——毕竟是她的父亲,哼,那些人跟着她,是因为信她,她给他们荣华富贵,难道我给不得么?他们到时候就要慌乱,要找一个能替他们做主的人,还要有大义名分,能让暴怒的将士们安顿下来的人。   “我有这个名分,我是她的父亲,也是九哥的父亲,我的儿子卑劣狠毒,害了我的女儿,除了我这个君父,谁能为她讨还公道?!   “只有我,我是她的父亲,她流的,是我的血。”   当他说出这句话时,他脸上的光彩甚至一瞬间让他年轻了二十岁,三十岁,他像是又回到他年富力强,最有权势,也最快乐的时光里。   等他说完后,那光彩并没有抹除,而是转为了一些更沉静,也更冷酷的眼神。   他说:“第三,九哥那里,是他做的,不是他做的,都不重要,你要放出消息去。”   曹福说:“他本就是康王府的老人。”   “嗯,她北伐,打了胜仗,收复燕云,天下万民都为她欢呼,九哥为何这样恨她?”   “怕她功高震主。”曹福说。   “咱们也不要什么证据,”太上皇说,“将士们的怒气总要有处宣泄,到时候,是不是他,他也说不出什么,你派几个人,将流言散布些,太学生不是总爱伏阙请愿?叫他们去宣德门前叩头去,到时候九哥就算真个给自己饿死,他也洗不清了。”   太上皇就继续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若是她活下来了,也不要紧。”   若是她活下来了,难道还有他的位置吗?   “我毕竟是她的君父,她能怎的?她醒过来第一眼见到的是我,她那么聪明,心里必定起疑,可她起疑又如何?我是个父亲,我的女儿差一点被人杀了,我便赶来为她主持公道,天下人有什么话说?”   太上皇就轻轻地笑了。   “阿福,我同你说,其实我并不恨她,我有这么多的儿子,每一个都漂亮,其中不少也聪明,还有九哥这样,不仅聪明,还文武双全,可没有一个完成这样的大业,这是我的女儿,难道我会恨她光复了燕云,恨她重修祖宗陵寝么?   “我只是……要替她坐几年的江山,她还太年轻,我要……不错,她可以做皇太女,群臣不会有人反对,将士们……”   太上皇说不下去了。   他也是个聪明人,感受到这幻想的最后有些逻辑是不自洽的,但不要紧,这毕竟是幻想。   他说:“阿福,你退下吧,明天是我的大日子,我叮嘱你的事,不要忘了。”   “奴婢绝不会牵连太上皇。”   “嗯。”   曹福就退下了,悄悄地离开了。   他就缓缓地走进了黑夜里,就像他的主人走进了一个梦,他也走了进去,但那是另一个梦了。   天亮了。   汴京南薰门在卯时打开的时候,守门的士卒看见的是一支很奇怪的队伍——不是队伍奇怪,而是不应该从外面进来。   那是耶律余睹的旗,禁军都统,他什么时候出城了?   可他带着他的铁骑,在太阳升起时冲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校尉刚想上前查问,旁边的人就拦他一把:“那是禁军。”   接下来这些守城门的士兵就站在旁边看,他们心想,这是怎么回事呢?   可有人指着后面说:“看!”   他的声音都颤抖了:“那是,那是什么旗——”   耶律余睹拿了诏令冲进艮岳时,是风驰电掣的,看门的小内侍被绑起来,两旁的契丹卫士看过诏令后放行,小内侍就浑身颤抖地看着这些披了铁甲的人涌进去,涌进了太上皇最后的幻梦,最后的堡垒里。   他们不是要去抓太上皇,太上皇看九哥是个喘气的死人,长公主看她爹相差也不多,她要抓那个有能力给太上皇的幻想变成现实的人。   甲士们就沿着假山,回廊,一路往里走。   太上皇还睡着。   他是准备等到消息再醒的,这样他看起来会很震惊,很无辜。   可消息怎么也等不来,他只好睁眼。   他先喊了一声,身边的内侍没有声音,他立刻坐起来,发现不仅内殿没人侍奉,外殿也没人侍奉。   他光着脚跳下床,颤着嗓子喊了几声,他拼命地跑到门口去,要推开门。   门是锁上的。   有人在外面说:“长公主下令,不许旁人搅扰了太上皇的清修。”   太上皇浑身发抖,昨日那些威严与笃定的梦全都散了,他甚至连自己死也不能说出的那个名字都喊了出来。   “曹福!曹福!”   那人说:“回禀太上皇,太上皇要找的罪奴曹福——末将去捉拿时,他已经死了。” [800]第二百零六章:“是他们太不争气了。”   张浚——他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汴京——走进垂拱殿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匣子没什么要紧的,就是一只普通的匣子,可所有人都忍不住去看。他就捧着这东西,一步一步穿过满殿的文武,走到御阶之下后,终于停下。   满朝臣宰皆囊括,谁也不吭声,安静得像一座空殿,每一个人心思都在那只木匣上。   御座上没人,当然没人,皇帝早就被软禁起来了,况且他现在绝食了七日,他怎么来,抬来都没有力气说话。   但他仍然是皇帝,这也仍然是一件大事。   御座旁有人,长公主没有坐着,她今天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常服,所有人都知道她衣服下面必定裹着染血的细布。   她的脸色苍白,几乎没有血色,像新雪一样。   可她站在那里,眼睛比新雪更冷。   张浚走到了群臣最前面,他得平复一下心情。   一些恐惧的心情,还有一些兴奋的心情。   “殿下,”张浚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臣奉旨查办汤阴行刺一案,现查明真相,证据在此,请殿下过目。”   殿下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仍然在扫视群臣,像一把悬挂在群臣头上的利剑。   张浚打开木匣。   第一件取出的,是一本名录,纸张泛黄脆裂,他举起来,转向群臣。   “这是宣和五年时,康王府当值名录,此人名唤周义,时任康王府亲事官,专司护卫。”   群臣中有人低声议论,康王府,那是当今陛下的潜邸。   张浚又取出了一块腰牌,已经很多年,但没有锈,反而被养护得温润发亮,能看出这人对腰牌代表的身份很重视。   “这是周义的腰牌,臣查验过,确实是康王府所制。”   下一个问题是,既然他是皇帝的潜邸旧人,怎么没跟着进宫受封?   当然没人会去问这个蠢问题。   皇帝是被长公主推上去的,他身边除了几个内侍,没有旧人,一切的护卫都被留在了那座日渐破旧的王府里。   因此他们的怨恨,很正常。   第三件,是一封信,信纸很新。   “周义的遗信。”张浚说,“信中对妻子说,他要奉旧主之命,去做一件大事。”   康王府侍卫的旧主是谁,不言而喻。   殿上终于忍不住,有了些窃窃私语。   张浚还在继续取出证据。   比如说周义身上有汤阴驿站的详细地图,每一间屋子有什么人,护卫的行动路线,还有长公主的行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每日会到什么地方,驿站会如何开始提前筹备接待工作。   最后,张浚取出一份供状。   “送这个刺客至王善处者,乃灵应宫道人刘若。据刘若供述,此人自称是忠于殿下之人,刘若信以为真,将其引荐给王善,王善查验此人身份时,其出示的,便是这份康王府旧档。”   张浚放下供状,抬起头。   “刺客周义,宣和五年入康王府,甘露五年二月初三,被人以‘殿下之人’为名,送到王善身边,混入护卫,二月初四,于汤阴驿行刺殿下,刀中一处,当场格毙。”   过了片刻,张浚说:“送他到王若面前的人,叫曹福,是名中官,伺候太上皇五十年。”   殿上一下子不说话了。   大家不知道该说点啥,好像说点啥都很危险。   长公主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白,她垂着眼,看着地上那堆证据,一言不发。   过了很久,她说:“所以,我父要我死,我兄也要我死。”   没人敢接话。   她又说:“我的命是我父亲给的,他要我死,我当死。”   现在轮到群臣表态了,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群臣立刻开始哗然!   使劲哗然!   “殿下!不可呀!”   “殿下何出此言!”   “殿下是太上皇的女儿,殿下如何能这般妄自菲薄——”   关键时刻,智能吴敏上前一步。   他说:“殿下,殿下此言差矣,太上皇年事已高,久居艮岳,内外隔绝,岂能知殿下行程?必是身边有奸人蒙蔽圣听,假传圣意,以遂私愤。曹福一介阉奴,侍奉太上皇五十年,最得信任,他若从中作梗,伪造旨意,太上皇如何得知?”   吴敏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点两点的泪光。   李纲忽然左右看看。   “殿下!殿下是最纯孝之人,靖康年间,殿下以弱质之躯,虒亭破敌,救汴京,救万民,救宗庙于水火!甘露以来,殿下北伐燕云,收复故土,雪百年之耻!太上皇提起殿下,如何能不泪下沾襟?殿下呀!父女至亲,此天性也,太上皇如何忍心加害殿下呢?”   此时就有人出来了,是吴敏的朋党。   “吴相所言极是,曹福已死,但那周贼确是康王府旧人,此事,再无蹊跷。”   所有人都听懂了。   皇帝要杀长公主,理由太充分了——长公主功高震主,万民归心,他恨得咬牙切齿,他在御座上如坐针毡,他绝食就是要逼她回来,她回来他就要动手,他最可靠的就是自己的潜邸旧人,证据确凿。   当然还有一些问题,比如说长公主飞奔回京,怎么突然有一个京城里的,还是康王府的旧人投奔了王善,王善就同意他进卫队呢?怎么就必须进卫队呢?   这是个逻辑漏洞,朝堂上一定有人想到了,如果长公主死了,这个漏洞就会被提出来了。   可她没死,她就站在那里,那漏洞就不是漏洞了,就变成了自己挑战长公主的,藏在燕国地图里的小匕首了。   拿出来可以,但后果自负。   暂时没人敢拿出来,那么大家忽略掉漏洞,继续往下推演。   太上皇,嗯,太上皇身边的老奴被曹福蒙蔽,替皇帝传递消息、安排人手,这有什么奇怪?曹福伺候太上皇五十年,太上皇信任他,他用这份信任替皇帝做事,太上皇根本不知情。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吴敏继续说:“殿下,此事已明,皇帝绝食多日,名为忧国,实为邀名,更兼设此谋害至亲之计,天理难容,臣,请殿下为天下计,为苍生计,效法贤人。”   她说:“他是我兄,他毕竟是我兄长呀!唉。”   吴敏说:“殿下,殿下仁心,臣等岂能不知?但皇帝失德,天怒人怨,若殿下不挺身而出,社稷何托?苍生何托?”   他跪了,他第一个跪了。   要不怎么说是智能吴敏,他不仅跪了,他还给李纲使了个眼色。   一个,两个,三个,满朝的文武,像潮水一样,一层层地下跪,李纲犹豫了一会儿,像是脑子里一些很执拗的旧想法和一些更现实的新想法在打架。   他最后跪了。   她站在群臣之前,她沉默了很久,脸色苍白地俯瞰这些跪在地上的大臣。   啊,十二岁的她什么样?她怎么想不起来了?   她看着殿外的台阶与砖石,看着砖石尽头的德音族姬,看她到了她面前,恭敬地跪伏。   “既如此,”她轻声说,“拟旨吧。”   没有人再抗议,再说些不恭不敬的话了。   即使上朝前原本有,也说不出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怕死,大宋是有一些不怕死的大臣的,比如李若水,他要是知道这事,他要是就在殿内,他也不会阻止她。   这件事太特殊了。   它针对的不是长公主的权势,不是长公主的力量,而是长公主的生命。   它一下子将群臣与长公主的政斗激化成了你死我活的战争。   你死我活的战争,就意味着长公主不会再留情了,如果她将群臣看作敌人,河阴之变也不是最坏的后果。   最坏的后果是,她对群臣失望,不再考虑用文官制衡武将,而是全面倒向她的大军。   如果她是一个彻底的军事统帅,军人建国,那这个国家,这个王朝会走向何方?   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亲信是会吃人的——不是比喻,是真吃了一百多个人。   谁能保证李世辅不吃呢?   当然李世辅要是知道群臣们的忧虑,他得从床上坐起来,骂他们凭什么空口白牙污蔑别人。   但群臣是不敢冒这个风险的。   她被逼得亮剑了,他们最要紧的事就不是争取利益,维护大统,而是赶紧将这个必定会坐上御座的年轻姑娘安抚好。   殿下您喝点茶,可千万别激动了。   后面的程序,快得像一场早已排演好的戏。   皇帝绝食七日,已是奄奄一息。群臣议定:皇帝心怀猜忌,罪证确凿,不宜再居大位,废为庶人,送居别院。   没有人问他同意不同意,也没有人再给他送水。   福宁殿的门从外面锁上,两个小内侍守在门口,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微弱的呻吟声,那声音越来越弱,到下午的时候,就没有了。   一个内侍探头从门缝里看了一眼,缩回头,对另一个说:   “是不是没声了?”   另一个没说话,只是把手揣进袖子里,往墙根靠了靠,继续晒太阳。   消息传到垂拱殿的时候,群臣正在议长公主三让的事。   第三次辞让,姿态必须做得足。有人提议加九锡,有人争论礼仪的细节,嗯,是先受册还是先告庙,是穿衮冕还是穿常服,群臣吵得不可开交。   赵鹿鸣坐在偏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争执声,一言不发。   尽忠站在她身侧,垂着手,也在听。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曹福的坟,让人看着些。”   尽忠一愣。   “是。”   争吵声似乎告一段落,他们总能吵出个章法。   她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群臣跪了一地,叩首山呼。   她从那片跪伏的人中间走过,没有看任何人。   从这天起,汴京开始流传一些私下的话,他们说这是一场宫变,他们还说,在这场宫变前夜,安国公主赵鹿鸣讲过一句心里话。   “我的确想做个富贵闲人,”公主情真意切地说道,“是他们太不争气了。” [801]第二百零七章:她的王朝   春天,三月初九,宜登基,宜受命,宜祭祀天地——黄历上不会这么说,但总有一群官员专门写黄历的,他们可以给日子算得好好的,而且不像那些影视剧里的小反派,在赵鹿鸣面前,这些官员很乖巧,走流程的日子一环接一环,很乖巧,只有祥瑞,任何可能影响她心情的事情都没发生。   因此现在她可以站在大庆殿前的御道上,看着从宣德门一路过来的法驾卤簿——那些仪仗队,旌旗、伞盖、斧钺、金瓜,她不太熟悉,有人替她吵这个,具体的她不关心。   风还有些凉,吹动了旌旗,吹动了两侧禁军甲胄下的戎服,她仔细看过去,有灵应军,也有契丹人。   她穿着那身象征神圣性的袍服。   冕旒垂在眼前,十二串,每一串都是五彩的丝绳穿着玉珠,她微微一动,玉珠就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响声。   戴着这个东西,她要看人就很麻烦,可天子就要这样,这是规矩。   衮服是玄色的,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华虫宗彝,它并不比她的明光铠更重,可这就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重的衣服了。   冕旒轻轻晃动,珠子轻轻碰撞在一起。   她抬起脚,踩了第一级的台阶。   她想,大庆殿的台阶,踩上去真舒服。   她当年入蜀,蜀中的天气多变,清晨还是晴天,午后就下起大雨,她要下车解手,下车就要踩兴元府的泥巴路。   鞋袜都是泥,冷冰冰的,前面是林子,后面,后面是民夫们咬牙还在拖拽的德音族姬。   她就被打发去兴元府清修,说是清修,谁都知道她就是一个被父亲厌弃的小女孩。她要操练义勇,地方官看她像看笑话。   他们不说,恭恭敬敬的,谁也不会惹恼她,谁也不会记得她。   她就带着那支左右腿都分不清的义勇去山里剿匪,她就带着花蝴蝶打赢了这一仗。   第一仗,灰头土脸。   她踩着大庆殿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第十级时,她想,石岭关的路也是那样难走。   李俨就在群臣中,他违抗了她的命令,前去救援,完颜活女的第一战,从关下一步步走进来,领着铁骑冲进清源城,冲到她面前,几乎差一点就杀了她的女真将军。   她对着灵应弓手说:“放!”   她就在那个山谷里,看着他被李世辅劈开了胸口,她看着月光翻找着满山谷的尸体,看着完颜娄室肝肠寸断。   她看着石岭关下的尸体,怎么埋也埋不完,没完没了的。   她还要继续往上走。   走到二十级时,她就短暂地回到了这座都城中。   完颜宗望从河北一路,风行电举,兵临汴京城下,金人传了话,要大宋献出他们的公主,给完颜宗弼当妻子,再用三镇做嫁妆。   最激进的书生说:“不该割三镇!”   她那个尚未完婚的驸马,她的表哥曹溶,一句话没说,一头撞死在金人的马前。   太学生伏阙,哭声,骂声,响彻整座皇城,算是保住了她。   而她只能站在那里,看她的驸马的尸体,她想,几年不见,他竟然生得这样漂亮。   她继续向上走,走到三十级时,她想起那个已经埋在陵墓里的哥哥受不了她,给她送去了河北。   河北已经穷得叮当响,她也带不走什么钱粮兵马,她就带着他们吃树皮草根磨成的粉,熬成的粥,那鱼儿倒是很肥大,春天的鱼,竟然那样肥美,只是民妇剖开鱼腹,就大声地呕吐。   那粥她也吃了,她就吃着那粥,守住了河北的第一战,她就吃着那粥,守她的空城,她在空城下,被人用刀砍在头盔上,叮叮当当,像敲钟一样,砍得她的耳鼻都要冒出血去。   她又往上走了十级。   很顺遂,毕竟是春天的大庆殿,不是冬夜里的太行山,她不需要手脚并用地爬,她不需要就在雪坑里,眼睁睁看着花蝴蝶流干了血。   她就那么爬到苇泽关,敲开城门。   这大庆殿的台阶真好走啊。   第五十级。   她从河北又要往回赶,哥哥说,完颜粘罕兵临城下啦!你堵住了河北的口子,那金人就从河东南下了!   她就穿过太行山,在虒亭堵住了金人的路,那山谷就像一个大坑,一层层的死尸,一层层的腐尸,臭不可闻,她困死了大金的蒲察驸马,她继续在那腐臭的战场上和完颜粘罕僵持,她耗死了完颜宗望,她也失去了老种和种家军,还有种冽。   粮运不进山里,她把土装进麻袋,堆成粮垛,让金人以为她还有余粮。   她到底是耗退了完颜粘罕,到底是第二次保住了汴京。   后来她有了曲端,曲端替她练兵,替她裁撤冗兵,替她得罪了不少人,他其实只要再等一年,就能同群臣一起,看到她登基,看到她封赏他的这一幕。   可是曲端有什么稀奇呢?   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穿着她的军服,举着她的旗,死在不知道名字的山沟里。   连她也一次又一次,差点死在不知名的山沟里。   童贯对她说:“殿下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赴险地,赴死地,走出来,才能取信于天下!”   好在她是走出来了。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她站在大庆殿的最高处,转过身。   阶下是跪伏的群臣,是披甲的将士,更远处,望不到边际的远处,还有她的百姓。   也许他们会说:“这样轻易!她才二十几岁,竟然就做了帝王!”   她摸了摸腰间。   那里还有她的宝刀。   辽主的宝刀,与她一同见证了天命——这可能不合规制,但不要紧,她现在是最大的“规制”。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她身上。   她早起还祭了天,告了太庙,原本这个流程很繁琐,她上来了,原该有一个皇帝从这里扔出去,哦不,是请出去,不过上一个皇帝给自己饿死了,他进不来。   省了点事。   她专心跪拜,上香,读祝,祝文是翰林院写的,骈四俪六,说她功高三王,德迈五帝,宜承大统,敬告祖宗。   他们现在不说她是个女子了。   他们说,殿下,哦不,是陛下,得赶紧生孩子了,不然的话,就得赶紧给郡王选一门好亲,可是郡王不争气,他躲得远远的,天天忙着打工也不准备当这个备份的太子。   她听了这话,笑而不语。   登基大典。   上劝进表,类似那种“陛下功成而避让,有尧舜之德,然神器不可久虚,天命不可违”,“臣等敢以死请,愿陛下顺天应人,早正大位,以安社稷,以慰兆民”的套话,都很熟练。   没有先帝的事,也没有太上皇的事,更没有庶人赵构的事。   上完劝进表,她就要在大庆殿受群臣朝贺。   她从中门进去,走过长长的御道,走向那张椅子,那椅子她看了千百遍,现在她坐下去。   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群臣跪在下面,黑压压一片,从殿内一直跪到殿外。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转过身,坐下去。   她听见有人喊万岁。   然后更多的人喊,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声音从殿内传到殿外,从殿外传到御街,从御街传到整座汴京城,像什么?像春雷滚滚?像潮水纷纷?   像“撼山”的响动,像一炮催开燕京城门时,那汹涌向前,不可阻挡的时光。   她就坐在上首处,听着群臣的万岁声。   她的目光穿过了他们,穿过了王继业、阿罴、曹溶——甚至穿过曹福,穿过了山呼海啸的都城。   她最后看见了她的小堂妹,德音族姬。   从来没有什么会说会动的族姬。   她将她所有不能对人说的话,将她所有的委屈、恐惧、疲惫、不甘,都塞进去那个沉默的角落。   现在现在那个角落向她俯首。   现在她可以对周围的人说说话了,她已经将该打的仗打完了。   自然她还可以继续打仗,大宋还有疆土没有收复,西夏的使者恭敬地等在殿外,还有大理的使者,甚至还有大金的使者。   他们都希望她能停下来。   她还有许多麻烦。   比如说,吴敏教她了那些吴氏骗局的小把戏,可她不能真打算一茬茬地割韭菜,骗钱去支付利息,她还要想办法将破烂的燕云收拾起来,她还要想办法将疲敝至极的河东和河北治理起来,她还要想办法从南方弄钱,她还要——   哦,她还要生孩子,不忙于此时,可这不是她自己的事了,她总得挑一个忠诚的年轻人,挑一个适合她的人。   挑一个权力欲没有那么强的人,挑一个一直跟着她的,最可靠的人。   她转动着眼珠,从低头的群臣里寻找她要找的人。   萧高六动了一下,虞允文没动,种冽不在这里,萧洪宁倒是很敏锐地悄悄看了萧高六一眼。   她最后看到了那个人。   李世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轻轻抬起头来。   年轻的帝王露出了她的微笑。   她的一个念头,就是千万人的命运,她的一句话,也可以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春光正好,她还能享受这一时的韶华。   她的王朝,开始了。 [802]第一章:“好想谈恋爱啊”   萧高六到底还是在登基大典时赶回了汴京。   挺麻烦的,他差一点就回不来了,主要也不是飞狐关有什么了不得的战役要打,燕京被大炮给轰开后,飞狐关就失去了意义。   岳飞和萧高六都不是那种“有一个人没被邀请,猜猜他是谁”的人缘,况且张叔夜也不是曲端。   所以这两个人对宋军主力要怎么攻克燕京是知道的。   岳飞知道了,就不急了。   他按部就班地围在飞狐关下,时不时派人出去挑衅。   所有的奇袭都需要付出代价,如果必要的话,不仅他的士兵可以付出这个代价,他也可以付出这个代价。   但话说回来,宋军北上的速度称得上摧枯拉朽,甚至连上京的朝廷都没有做出反应,这就意味着岳飞和萧高六这支偏军可以选择进一步,为自己谋求功劳,也可以好好守在飞狐关下,牵制住完颜粘罕的一支分兵。   差不多就这样。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赵鹿鸣的登基大典,萧高六是不会来的。   岳飞那一天召萧高六来他的中军帐。   信使是从东边来的,绕开了飞狐关,路特别远,因此人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差点就站不住了,只是大声说道:“大捷!大捷!”   岳飞得了信,就很高兴,他说:“请萧将军过来,告诉他这个喜讯!”   萧高六进了帐,得了信。   岳飞一边看地图,一边问他:“你不高兴?”   萧高六说:“李世辅重伤。”   “好男儿,好汉子,他做了诱饵,困了完颜粘罕的援兵二十日,”岳飞说,“不然殿下也运不得‘撼山’,轰不开燕京城。”   萧高六说:“我们只等在这里,儿郎们等得骨头也长毛。”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萧将军不要太计较了。”   岳飞没听他的,他还在看地图。   萧高六就继续沉浸在他的低气压里,他那张出门也很注重保养的脸依旧很英俊,三十岁,成熟男人的魅力一点都没减少,要是他和李世辅放在一起,也能给李世辅那个小黑脸轻而易举地比下去。   但李世辅受了重伤,立了大功。   萧高六就忍不住要想,说不定殿下要去看他,说不定殿下还要坐在床边,对医官说:“你们一定得救活他,我有重谢。”   不是赏,是谢。   嗯,一想到那个情景,萧高六就很不高兴,受伤的可以是李世辅,但凭什么立功的不是他呢?   他就沉浸在他的幻想里。   哦对了,他身上也有疤,之前击退金夏联军时,他受过烫伤来着——可殿下偏又不在那!   如果香象奴在他身边,会在他脑门上贴上“好想谈恋爱”五个大字。   但香象奴不在。   好在岳飞忽然“嗯”了一声。   “岳将军?”   岳飞没有回答,但岳飞叫来了斥候,吩咐他们翻山越岭,从飞狐关往东北去。   他说:“飞狐关得了令,他们必定要忙着一批批撤往关外,不会同咱们纠缠。”   “既如此,咱们得了飞狐关,又有何用?”   岳飞伸手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关隘。   从燕京往东北去,划过檀州——古北口。   金军要撤退,不是只有燕京和燕京以北的金军要撤退,还有无数燕京东边,燕京西边的金军要撤退,其中女真人可能装备好,跑得快,但还有几万十几万的仆从军也要撤走,还有仆从军的家小要撤走,还有那些家中虽然无人从戎,但已经和金人深度绑定的大户,都要撤走。   他们既然往北跑,就要分出路线,出居庸关的路,雪没化时不好走,古北口则相对平坦,有官路,走得快。   只是还有问题没解决。   岳飞就在那里看,皱着眉头看。   萧高六已经做完了一轮的心理建设,其中包括但不限于管你正宫这那的,反正太子的义父是我之类,都是香象奴平时在他耳边吹风的,吹得他都要改名叫萧德让了。   现在他情绪恢复了,回头去看,岳飞还在那看地图。   “岳将军?”   岳飞说:“咱们须得与枢相会师,我想要往古北口去,唉,只是中间隔了数百里,处处是金军。”   萧高六看了一眼,伸手指了指没在地图上标明的东西。   确实没有,金军渐渐不走了,而当初李彦仙也没走过那条道。   “此处有路?”   “有路,”萧高六说,“大辽修过这条驿道,后来渐渐荒废了,荒了几十年。”   他没说他怎么知道的,但岳飞也知道,辽主耶律延禧是很能跑的,从北往南,哪里没走过。   岳飞说:“荒了好,金军若是平日,或许还有人巡查驻守,此时军心已乱,多半已弃了这里,只是到底是一条险道。”   他说完这话,就去看萧高六。   看萧高六在那里,用他那美丽的脑瓜想。   想过之后,他很严肃地说道:“为了大宋,我何惜此身!”   岳飞心想,为了争宠,不要命了!   斥候很快就带回了消息。   数百里的荒废驿道,并不好走,领队的回来时满身都是泥,裤子也要烂光了,可他说:“那条路确实能走。”   不仅能走,而且他们偷偷地到古北口看一眼,关口已经堵住了,大量的车马给关口堵得死死的,说不上都是哪家哪户的亲戚,人家也许与勃极烈们沾亲带故,甚至可能自己就是勃极烈的小舅子,总之大量的溃败金军进不去,只能在古北口南边扎营。   岳飞就和萧高六两个人研究。   留下这些人和辎重,留下了多少钱就不用说了,白给的,留下的人老老实实干活,又体面,又实惠,不好吗?关键是如果能趁乱拿到古北口——从此燕云就堵住了一个大口子,你不能总是将前线外面的土地变成新的前线,你也不能在前线放大量军队和北边的穷鬼死磕,对吧?   至于他们从飞狐关怎么跑去的古北口,那怎么都有可能,追击溃兵追击了上百里,这在古代战争中也不稀奇啊,岳飞和萧高六又不能随时给张叔夜叮叮,跑到哪里都有可能,反正孩子记得回去吃饭,不对,是会师就够了。   现在他们确定了目标,还有一个亡命徒准备执行计划,岳飞就需要开始细化这份计划了。   人不能带太多,最少一千五,最多三千;从废弃的驿道走,小心翼翼;士兵带十日的干粮,斥候已经走过一遍路,知道哪里能扎营,哪里能取水,这就足够了。   岳飞替他设计,三百里的山路,七日之内是一定能到的。   接下来就是等信。   岳飞要会师,他从南边袭扰古北口,古北口必定将所有兵力都调过去,到时候萧高六就试试吧,有什么翻山越岭,爬墙上树的本事都用出来,那关上不是什么完颜某某,那关上是殿下的明眸,去吧!   萧高六说:“去!”   萧高六精挑细选了两千人,不能穿铁甲,但他毕竟是萧高六,毕竟还有一个香象奴替他争宠,这两千人背着纸甲,戎服里面又有帛衣,可以挡一挡弩矢,这就算够用了。   每个人带了十天的干粮,都是好东西,吴玠需要使劲去争去抢,在萧高六这里只需要投掷一个香象奴就够了。   所有东西都齐全了,最后再带上运粮过来的香象奴。   岳飞也没问他值不值得,他也清楚,萧高六一个契丹人,如果没有足够的战功,他凭什么站在殿下身边?只凭一张脸吗?士大夫们不会嘲讽新登基的皇帝——其实很难说,他们没少嘲讽老赵家的各位皇帝——但他们一定会用最刻薄的词汇将他嘲讽得体无完肤。   他们是入夜出发的,踩着月色走,香象奴手里有防风的小灯可以照亮,但不惹人注目,他们就走在雪上,走在林间,走在大辽昔日的幻梦里。   萧高六忽然说:“香象奴,你说我傻不傻?”   香象奴说:“郎君是同岳将军商议的这件事,就不傻。”   “不然呢?”   “要是同曲端,或者老童,又或者是尽忠那几个狡猾奸诈,奸诈狡猾的商量,郎君可就傻了!”   萧高六说:“呸!”   又过了一会儿,香象奴说:“郎君,等打完了这一仗,郎君回汴京,我要在燕云置一处房产,离咱们的故乡近些。”   萧高六说:“那时殿下必要赏你,何须你自己掏钱去买!”   又过了一会儿。   月亮洒在他的脸上,他沉默地策马向前,忽然想:   殿下此时在做什么呢?她必以为他们此时只会一味守在飞狐关下,不会涉险。若是她知道了,她会不会气恼,会不会心疼呢?   这场挽留燕云溃退金军的战争开始时,岳飞下达了几个命令。   他们要攻打飞狐关,当然,飞狐关的守军已经不多了,士气也基本崩溃了,这件事很容易就能完成。   接下来他需要领兵往东北方向走,多树旗帜,多燃火把。   他要将整个古北口金军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这里,如果萧高六成功到达古北口的北边,如果金军也确实将兵力都调到了南边,如果那两千人真能登上古北口的关城。   大宋就不仅有了燕云,而且是拥有了关上门的燕云。 [803]第二章:“机会来了!”   岳飞已经赶到了古北口,离得不算近,十几里远,这个距离正好,他带了五千人,其中精锐三千,民夫三千,但他辎重带得多,因此营地是万人以上的,帐篷也多,干柴也多,帐篷铺天盖地,炊烟升起来,半边天空都被营地的烟遮住,再往下看,营地里的旗帜一面接一面的。   斥候使劲往外跑,每隔一个时辰就往北边派一队,回来的时候都在说同一件事:古北口堵了。   “嗯,堵成什么样?”   “全是人!关内关外都是人!”斥候说,“关下那些营地就不说了,那都是没头没脸的,关上是贵人,过不去,就在瓮城里吵架,拔出刀子吵。”   “看得这么仔细?”   “实是吵得厉害,”斥候说,“小人用将军的法宝看了看。”   就是那个望远镜。   一个斥候看了,第二个斥候也想看,第三个斥候舍不得放手。   吵得可好看了呢,天龙人对天龙人,大家都是天龙人的时候,就连守关的将领也没办法,有能耐他给天龙人都杀了,他自己也别回去了。   岳飞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辕门处,往北边看一看。   这里看不见古北口,望远镜也看不到,只能看见天边那片山,也是灰蒙蒙的,那边也有连绵的营地,压在那里,他们也要生火做饭,因此也有一波接一波的浓烟。   营地里还在有条不紊地搬东西,岳飞也是不需要争宠的,他这里也有不少好东西。   士兵和民夫就从大车往下搬东西,各种引燃和助燃还有能升起浓烟的东西,殿下说了,这玩意儿咱们这里不产,可东边一船船运过来,咱们拿太上皇的东西糊弄他们,随便用。   ……当然后来她就不能这么干了,因为太上皇被她关起来了,像齐桓公一样关起来了,也许他在逆境中能写出来点旷世诗篇,但她也没办法拿出去卖钱,那太地狱了。   总之岳飞这里有不少东西,传令兵跑过来说:“将军,都准备齐全了。”   “好,”岳飞说,“入夜后到指定地点放烟火,这一夜,火不许断。”   传令兵说:“将军,要是一夜,怕儿郎们手抖了,用多了料,不够烧。”   “不够烧就烧帐篷,烧车,烧草料,”岳飞说,“你们要是害得萧将军有了三长两短,也不用我军法处置,我给你们送去大帐,交殿下处置。”   传令官吓得赶紧跑了。   岳飞就继续用望远镜去看北边的动向,他看不到萧高六,但萧高六已经走了六天,按他们约定,今天夜里他要袭扰古北口,将金军都吸引到关南来。   就这么一个争宠的机会了,接下来能打的仗不多了,至少三年内殿下不会再打仗了。   争点气啊,萧高六!   守将完颜辩是崩溃的。   没办法不崩溃,任何人在他的位置上都会崩溃。   古北口的关隘就那么宽,再宽还叫什么关隘,直接叫你们都过去就完了。   现在关外有数万的溃兵,流民,都在那里挤着要过关,可贵人们还没走完,贵人自己走过去了,贵人还有家小,还有妻妾,还有奴仆,还有一车车的真金白银,还有绫罗绸缎,还有那可爱的玉瓶和精巧的赌具哪!   反正走不完,那军队就只能等着。   等可以,但燕京沦陷,各地的行政系统陆陆续续停止工作了,没有人给军队供给粮食了。   关下这些仆从军和签军就开始吵,他们说要不我们进去,我们自己勒紧裤腰带,一路吃草回去,要不你不让我们过关,那我们还是不是大金的军队?要是的话,你得给我们放饭。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放饭,完颜辩也就自掏腰包请一顿饭了,这是几万人,他都不知道到底几万人,反正人山人海的,要饭吃。   古北口没饭给他们,只能派兵去教育他们。   他派了一拨接一拨的督察官过去,督察官跑回来了,丢盔弃甲的,说必须丢盔弃甲,跑慢了就完蛋了,能让人打死。   完颜辩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说:“要不,再闹就放箭?”   副将说:“将军,那事可就闹大了,将来在朝廷那里,咱们怎么说?”   这些人都是士兵,大金缺战士,放他们平安过关,大金还要继续用他们驻守燕山,说不定还要图谋后日呢。   听说完颜宗弼就一直在卧薪尝胆,要造出“撼山”来,哪想到南朝人这么快就打过来了,等他们将来造出了那玩意儿,他们也要一炮轰开汴京城的大门。   想远了,跑题了,不过现在完颜辩也只能想一想,不然他就要疯掉了,这些人不能杀,古北口又没足够的粮食给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自己就要开始劫掠自己的百姓,再然后他们是一点战斗力都没有了,南朝人要是来了,他们就只会一哄而散。   完颜辩站在关城上往下看。   他当然看的是南边。   天快黑了,远处的山脚下有些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宋军的前锋,看到关下人多,一时不敢靠近,或者是很有耐心,一时不想接近。   斥候跑过去了,看了一圈说人很多,至少上万,旗号是岳。   完颜辩听说过岳飞这个名字,也是南朝那位殿下很宠爱的将领,心肝宝贝。   那位殿下宝贝真多,就是不知道这人怎么从飞狐关一路跑到这里来了。   他心里就一紧。   斥候又说:“看着他们还在砍树。”   完颜辩心里又一紧。   砍树干什么?那肯定是要做攻城器械,他们连燕京都轰开了,还攻什么城?没完了?不歇歇吗?   ——那自然是要拿下古北口。   完颜辩就被架在了非常难受的位置上。   指望关下的金军击退敌人是不可能的,别说这里的女真战士数量不够多,就算够多,那也是不吃饭就会饿死的凡人,他没放饭给他们,他们是打不了仗的。   他就只能想办法,比如说,他也得派人去关下,多竖些旗帜,显得他们也很威武,也很军纪严明,尤其是士气没崩,他们抵挡得住。   等粮草凑齐了——大概率是凑不齐了,打成这个样子,又是春耕时,上京运粮也有限度——等上京终于从粘罕战死的消息中缓过来,北边来了援军,他们才有可能反击。   反正现在先糊弄一下。   完颜辩的想法一点都没错,但他没有那么多士兵,他的士兵要守南边,要维持军中的秩序,还要派出去故布疑阵,他哪来的大军?   “北墙那些兵,放在那也没有用,”完颜辩说,“调一千五来南墙,还有,从关下挑些精锐的,告诉他们,守住了有饭吃。”   副将说:“将军,北墙无人了啊!”   “留个一二百,”完颜辩说,“留人警醒就是。”   萧高六趴在石头后面,看着远处那点火光,他们很警醒,也很隐蔽,就藏在林子里。   其实也有人发现过他们,但不是兵卒,是某一户贵人的护卫,但没注意他们。   因为北边在源源不断地走车,源源不断有人在路边停下歇息,源源不断有人拿出了各种东西,不一定什么东西,扎帐篷,吃吃喝喝,休息一下。   贵人们的想法太多了,奴仆们理解不了,因此有人看到林中有人时,第一反应也不是那是敌军——这是古北口的北边呀——那自然是哪家贵人的护卫。   再然后天就黑了,契丹人趴下,没人再察觉他们了。   他们全神贯注地看着关口。   从他们埋伏的位置看不到关墙上面,只能看到那一点火把的亮光。   他们到达关下时,是第六天的清晨,比岳飞给他们定下的期限早了一天。   香象奴走得很谨慎,他这六天瘦了一大圈,操心着这两千人,又要他们隐蔽,又要他们快点走,又要他们吃饱穿暖喝干净的水,又要他们不掉队。   他好几次想开口,求郎君换一个挑战难度低一点儿的目标了。   但他没说,说了也没用,郎君也不听他的。   ……太遭罪了。   总之他们就从那条古道走,翻山越岭,走在山雪不化的燕山里,走了六天,总算是到了。   他们歇了一天,到天黑时,第一个斥候就爬出去了,回来说:“能听到些响动。”   “什么响动?”   “像是在吵架,大声辱骂,骂得脏呢!”   萧高六想,岳飞说的都对,现在果然还在堵着,堵着火气大了,就要吵,吵得再大了,古北口就必须派出守军去维持秩序。   关下有几万的金军,可现在不是兵力了,他们都变成大金的麻烦了。   要是留下就好了,他想,一串串地绑了给殿下看,殿下肯定高兴。   萧高六说:“咱们再等等。”   他们就在北边等着,等到了快子时,第二个斥候爬回来说:“南边有响动!”   “响动?”   “听不真切,可关下声大了!”   宋军举着火把往这边来了!   大半夜的,火光冲天,有号角声,战鼓声,有人在齐声喊些什么,关上还不要紧,关下就要乱了!   完颜辩站在关上,皱眉往下看,他说:“备战!”   第三个斥候爬回来了,他说:“北墙上,没人了!”   萧高六眼睛亮了!   他说:“香象奴,咱们的机会来了!” 804 ☪ 第三章   墙比他们想象的矮些。   这事很让人疑惑,南墙高三四丈,比城墙也不差什么,齐整,时时修缮。   但北墙,萧高六他们找到了一段坍塌的北墙,修在山坡上,虽然也有三四丈高,但有些地方石头塌了,露出了夯土,这样的地方,他们可以爬上去。   萧高六刚听说时心里很有点敲鼓。   这什么情况啊?怎么会有塌掉的城墙?   香象奴说:“郎君,你呆了,这地方早就不防北边了!”   古北口是燕山的关隘,按说是南边的中原王朝用来防北边异族的。   但这一百多年,中原王朝,太不争气了。   别说古北口一直在北边的手里,整个燕云都在北边,古北口就从来不是前线,那它自然而然就会开始荒废,经济作用大于军事作用,关隘更多的是拿来收钱,守这里的也不一定是谁家的孩子,爹妈给买了个职位,就让他天天坐在关里,看银钱水一样流进来。   大辽用不着使劲修它,强盛期间的大金也用不着,只有短暂的几年时间里,大金将燕云送给了南朝,这就导致了大金花点心思去修一修南边的城墙。   但北边还是疏于防范了,大家手里没这个修城墙的钱,就是有,指不定又干什么去了。   总会有这样一段城墙,萧高六他们就找到了。   已经是子时了,有人影在墙上晃,塌了一点不耽误士兵从墙上走过,举着火把,说些什么话。   他们都在看南边,南边烧红了半边天,就连萧高六隐隐也能看到一点。   不知道岳飞是不是拿出了全部家当来支持他,萧高六心里很熨帖,他想着等他能吹枕头风时,他要多吹几句岳飞的好话,至少给人家的亏空得补上。   跑题了。   前面有两个人,是精挑细选出的斥候,贴着墙根下慢慢往前挪,他们很小心,不出声,后面是萧高六,连铁甲都不能穿,就在南边的吵闹、咆哮、呼喊中,他们贴着墙,像蛇一样往前,来到了坍塌的那一小段墙下。   两个斥候先上,他们得踩着乱石和夯土向上,石头自然不是稳固的,夯土也不一定能找到地方搭手,那两个人都拿了萧高六一笔惊人的犒赏,他们听着头上的脚步声,算计着士兵巡逻的频率,用手去校验每一块石头是否稳固,一点点向上爬。   墙上的人走得慢慢悠悠的,都在向南看,看南边声势浩大,火海一样,不知道有什么花样。   第一个斥候脚下稍微趔趄了一下,但他果然是个攀岩冠军,他上去了,片刻后,上面有火光晃了三下。   这是暗号,斥候自己没有火把,所以他拿的就是那个士兵的火把。   接下来有更多的人往上爬,第二个,第三个爬上去之后,迅速开始往下扔绳索,这攀爬的速度就快了。   这一段城墙已经失守,但女真人还没有意识到。   北墙只有一百人,他们巡逻的频率变得很稀疏,所以契丹人一个接一个爬上来了,甚至有人还有时间扒了守军的铁甲穿在身上。   萧高六上来的时候,又有两个士兵巡查到这里,萧高六躲在阴影里,就等在他们看到墙上那一丛丛的黑影,眯着眼,惊疑不定地去看时,他已经到了他们身后。   他拔出短刀,一刀一个,割断了他们俩的喉咙。   两个人甚至倒地也没出声,从生到死也没看到是什么人取了他们的性命。   萧高六收起了短刀。   士兵们稍作集结,后面人还要继续往上爬,前面的人开始陆续向前了。   他们就在北城墙上跑,一个接一个,跑到了关城时,萧高六往下看,看到了城中一排排的房子,街上没有人了,士兵都往南边去了。   北边也没有人,那大队的贵人车驾已经渐渐地远去了,或者是在下一个驿站附近扎营了。   萧高六转头看向身后。   他看到了黑夜里,他的契丹战士们,就在这曾经属于契丹的城墙上。   萧高六指了指两旁的火把。   城墙上一丛丛的火把被点亮了,他们每个人都带了火把,他们还带了好多好东西,殿下的面首,必须有好东西。   然后他冲了下去。   北边忽然火起。   完颜辩听说的时候,骂了一声,起火当然有很多种可能,他以为是哪个勃极烈的孙子又给他找了麻烦,在城中不小心放了一把火。   但很快有人慌慌张张跑过来说:“北边有敌!”   完颜辩破口大骂:“你疯了吗?!北边哪来的——”   “契丹人!”那个人说,“从北边的城墙爬上来了!”   萧高六在向前走,脚步匆匆,有人冲上来拦他,现在他手里拿的是长刀,有人拦,他就一刀劈下去,可他的脚步并不停,他像是强迫整座古北口苏醒过来的另一个太阳,他前面是混乱的黑夜,他的身后是火光筑就的黎明。   契丹人将每一座房屋都点燃了。   有两个人冲了上来,萧高六侧身闪过第一个,将刀插进第二个人的脑袋里,拔出来时,借着那巨大的力劈在了第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转了一圈,但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   金军开始从四面八方往这里赶,赶得很慌张,火光忽明忽暗,他们看着那蔓延开的烈火,这样黑的夜,忽然从身后出现的敌人,还有这正在熊熊燃烧的关城。   现在女真人不需要看岳飞燃烧家当为他们提供的表演了。   他们有自己的家当可烧,烧得也精彩。   金军的腿脚就开始发软。   “多少人?!”   “多少人!”   “北边来的!铺天盖地!”   “不要跑!”   “队列!队列!”   “后退者死!后退者死!”   萧高六一刀劈在了那个督战官的脖颈上,他抽刀甩血,踏过那人的尸体,继续向前走。   两千人已经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就在他的身后,就在他的身边。   萧高六一步步往南城走,他就势必要遇到更多的守军。   金军现在正在关闭南城门,整个关城都变成了一锅粥,夜这么黑,火这么大,他们得先把城门关了。   但是城门不容易关,他们之前派人出去,去维持关外溃兵的秩序,还要在城下备阵,他们有什么理由非得大半夜的开城门,往外派人?   还不是为了外面的军队!   完颜辩也算是呕心沥血,不过现在他的呕心沥血得到的回报是,关外的溃兵加倍骚动起来。   他们看不到关城已经沦陷了一半,自然城中的烈火他们见到了,可难道外面的岳飞,岳飞放的火就不够努力吗!   两个纵火犯,有什么硫磺还是猛火油,鞭炮或者是火雷,不管金人同不同意,反正一股脑地扔了出来。   城中有人闹哄哄地喊,城外溃兵就想,古北口要沦陷了,那我得赶紧过关,我得赶紧跑啊!   没走完的大户人家也想挤着往里走,还有从城外撤回去,准备和契丹人正经战斗的守军,大家全挤在城门这里。   这次是性命攸关了,性命攸关就不分尊卑了,大家既分生死,也决高下。   有人拔刀,先捅在了那个车夫身上,接着就是管家,最后是郎君。   溃兵捅死了大户,守军又不得已捅死了溃兵,有人一边向前挤,一边凄厉地大喊:“死人了!死人了!”   准备关闭城门的女真人在城下破口大骂,完颜辩在城上破口大骂。   萧高六一步步走到了城门口,他第一刀捅在了一个城门卫士的后腰上,第二刀就捅在了另一个人的大腿上。   接下来他的契丹人像一股潮水,涌了上去。   门外的人杀人要挑挑拣拣,契丹人杀人不用挑。   他们就像是黑夜里生出的魔王,冰冷地注视着那些在火把下恐惧的,愤怒的,密密麻麻的眼睛。   现在最前排的人知道了,这座关城就在须臾之间易主了,北城门一定已经永远地关闭了。   可后面的人还不知道!   他们继续往里涌,萧高六就一个个杀,刚开始杀得很容易,可杀到后来他的胳膊也酸痛,他的脚步也没办法继续向前。   那些被后面的人推着向前的溃兵又有了最后的勇气,他们实在是无路可退,只能同他决一死战。   萧高六那流水一样的刀就渐渐滞住了。   就在完颜辩准备下城去和萧高六决一死战时,岳飞的大军动了。   这把火烧得这样旺盛,烧红了古北口战场的天空。   岳飞说:“溃兵这样多,恐怕萧将军要陷入苦战。”   有人说:“他们怎么还往城中挤?”   岳飞说:“除了过关,哪有第二条路呢?咱们向前就是。”   没有十全十美的计策,岳飞要吸引古北口守军的注意力,势必就要给城上城下的金军制造心理压力。   心理压力到了极点,金军就会不管不顾地往城中涌。   那城门关不上,起初是很好的,萧高六不能让城门关闭,他还要和岳飞会师。   但金军使劲往里挤,还是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反正现在古北口已经完蛋了,遍地都是踩踏的尸体,遍地都是火光与鲜血,遍地都是男人,女人,孩子的哭喊声。   谁来都救不得它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天亮之前,它会带走多少人?   带走谁? 805 ☪ 第四章   天没有完全亮起来。   说实话,就算天开始亮,也没有人能察觉到。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浓烟,漆黑的大地,燃烧的天空,人就在这夹缝中挣扎。   百姓们从自己的帐篷里跑出来了,一座帐篷接一座帐篷被人踩过去,里面也许还剩下两袋小米,小米也被踩进了尘土;里面也许还剩下两个人,那人也被踩成了肉泥。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在呼喝,哭喊,奔跑。   他们就看着宋军缓缓向他们而来,那连绵无尽的火把之海向他们而来。   人人都想往关里进,可关里进不去人了。   不是因为里面有敌人,不是因为里面有守军,也不是因为敌人和守军在打成一团,是因为古北口的关门到底也只是两扇门,人死得太多,堵在门口,它就会——进不去也出不来。   有人想从死人堆上爬过去,刚爬上去,就挨一刀,黑灯瞎火,甚至不知道是谁砍了他这一刀,不知道为什么砍了他这一刀。   更别提还有那么多马车,横七竖八地在那里。   有人爬上马车,拿了绳子,想往城墙上够,被城墙上的人看到,又是一箭。   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干什么就挨了那一箭。   反正人人都在这里挤着,死命挤,有人已经死了,有人还在挣扎,就在这个地狱的夜里挣扎。   但在层层叠叠的声浪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向西跑!”   接着又有人喊了:“南朝人从东边来的!”   岳飞稍微改变了一下策略。   他向前,但不是围住溃兵,将他们往关城里死逼,那样危险,对萧高六也危险,对岳飞本部兵马也危险,他稍微调动了一下方向,士兵还是从南向北走,但阵型逐渐向着东北方。   这样溃兵和流民见到了,自然就会往西南逃散。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多,当然里面的人动弹不得,中间的人其实也动弹不得——他们根本分辨不出哪是西。   但最外围的人开始跑,往西跑,这些人就像是一股流水,开始冲刷冰层,他们向着西边跑过去,中间的人就渐渐也跟着往西跑,马车总算能动了,也慌慌张张地往西跑,这次他们可不敢再惜财了,扔下了满地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还有那精巧的赌具和流光溢彩的玻璃球。   最里面的人有些已经不能跑了,在中间的人撤退后,剩下的人里,最幸运的还能跟着走,但也有成百上千的人就倒在了关城前,他们也变成了防御工事的一部分。   完颜辩不需要再关城门了,岳飞到达关前,也需要清理出这些被踩踏和窒息而死的可怜人的尸体后,才能继续与萧高六会师。   萧高六必须自己面对完颜辩最后的守军。   他已经杀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到没到两个时辰,他不知道。   他面前有一条街,街上躺满了人,金兵,契丹人,还有大量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也不知道因何而死的人,血就在街上南流北淌,汇成一片,在火光下,反射着黑红的光。   突袭是真的,金军几乎被逼入了绝境,可最后的女真人并没有崩溃。   萧高六不惊讶,这在他意料之中,他甚至觉得“正该如此”。   取代了大辽的,正该是这样一群人。   南墙那边又传来了动静,金兵冲了三次,他们挡住了三次,女真人马上要来第四次了。   萧高六抬起头,火光映着他那张冷峻的脸。   他看到了,从街的尽头走出来的士兵,铠甲齐整,刀锋泛着流利的光,他们的脚步不乱,气息也不乱。   那是完颜辩的亲兵。   萧高六提着长刀,舒展了一下疲惫的身体,他对身后的士兵说:“退巷子里去。”   巷子里很窄,只容两三个人并排,萧高六站在最前面,举刀挡住第一下,震得虎口发麻。   第二刀又下来了,他身后的人替他捅死了最前面的那个女真人。   他要挡两刀,才能杀死一个女真人。   他的体力下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这些重甲兵不容易用刀去杀死。   他挡第二下,退了一步。   第三刀,退两步时,有人撞开他,冲了上去。   第三刀就没能劈在他的脖颈上,而是狠狠劈在他的肩甲上,整条胳膊都麻了。   香象奴就是此时顶上去的。   作为萧高六的奶兄弟,香象奴冲上去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他其实应该想的事可多了,比如骂自家郎君一顿,但他不舍得骂,比如骂那个迷住自家郎君的殿下一顿,但郎君不可能舍得他骂,再比如——   唉,他什么都知道。   郎君的情意是真的,可燕云已复,如果契丹人想在这片旧日耕耘过的土地上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他们就必须更加,更加,更加拼命地去战斗。   他们得用血换来族人理直气壮在此久居的权利。   他冲上去,一刀砍在一个女真人的脸上,他不用去看那人的生死,就算活着,那剧烈的痛楚必定也要让他脱离战斗了。那个女真人的同袍立刻挥刀来砍他,香象奴就横刀挡住。   还有一刀,再来一刀。   就在这巷子里,到处都是建筑熊熊燃烧的声音,到处都是混乱的火光,他和女真人都必须这么无休无止地战斗,直至决定谁有资格活下去。   香象奴不知道自己砍了多久,这条巷子前后都有金兵,外面也有,当然外面也有契丹人,可这样的战场,他们很容易彼此失去联系,他必须孤军奋战。   又一道刀砍过来,他没挡住,砍在腰间的甲上,他没被腰斩,只是那股巨大的力量砍得他两眼发黑,他靠在一堵墙上,滑下去。   他没滑下去,有人在下面,他被绊了一下,靠在了那人身上,他身后的士兵又立刻向前,替他挡住了女真人。   香象奴的身下有个孩子。   似乎六七岁大,看不出男女,衣衫上全是泥,全是血,就抱着头缩成一团,不知道是怎么在这条巷子的阴影里躲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前面那个契丹兵倒下了。   香象奴可以后退一步,给这孩子的位置让出来,说不定孩子还会绊女真人一跤。   当然,也一定有一个女真人会顺手给这个——看不清什么状态的小东西一刀,这最保险。   香象奴忽然一伸手,将那个孩子拉到身后。   女真人的刀又劈下来了。   他就用肩膀接着,一刀砍下,他跪在了地上。   那个女真人铠甲不同,他像一个军官,装备更精良些,连续杀了三四个契丹人后,他举起了长刀。   这次瞄准的是香象奴的脖子。   香象奴抬起头看他,看他身后那燃烧的庙宇,看崩塌的墙里露出了香象菩萨像的背影。   他看着那个女真人,直到一个人大踏步地踩着他的肩膀,从他身上跳了过去——   萧高六一刀穿了那个女真武将的头盔。   有人在大声呼和。   “宋军入城了!”   将流民与溃兵驱赶开花了一些时间,但岳飞还是派出了一支精锐冲进了古北口的关城里。   这支精锐必须非常精锐,不仅要勇猛善战,还要兼顾一些其他的任务,比如说他们得大嗓门,他们要高呼:“入城!入城!入城!”   他们还要寻找,殿下那尊贵的面首到底在哪里,萧将军,你千万不能死!俺们来救你了!你坚持住!你吱一声!   他们没花太多时间,毕竟关城不会太大,而且完颜辩的亲兵汇聚在某条巷子附近,所有人都在那个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的小庙旁殊死战斗,那里一定就是萧高六缩在的地方了。   说实话,岳飞本以为完颜辩应该去攻打北门的。   北门才是他最需要攻下来的地方,打穿了北门,他就可以突围回上京了。   当然,他也能理解。   女真人有时候是会表现出这种死战不退的勇武的,因此他们的勇武就显得更加可悲——因为大家争夺的,是一座已经陷落的关城,就算它此时不陷落,来日殿下改进了“撼山”之后,它的陷落也是命中注定的。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   萧高六站在街头,看着许多人从他面前走过去。   大部分是溃兵,被缴械了,只能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们不反抗,也不会逃跑,他们的心气在昨夜已经用尽了,现在他们也筋疲力尽,只能跟着宋军的命令往南走。   往南走,将他们驱赶到宋军的大营去,那里有饭吃,有水喝,有温暖的帐篷。   殿下一定会开心的,这一战多了几万张嘴要她喂饱,她一定会开心得连杯子都拿不稳。   萧高六就在古北口的关城里坐着,一边看着他奶兄弟养伤,一边看着他奶兄弟救下来的那个小姑娘洗干净脸,换一身不合身的衣服后坐在床下大吃特吃香象奴的病号餐。   他换了一身新衣服,洗了脸,重新梳了头,显得非常的精神,体面,虽然还有点憔悴,但他认为这是他立功的证明,应该留着给殿下看看。   萧高六说:“你说,殿下该怎么奖赏我呢?”   香象奴有点不想理他,但他还是说:“郎君啊,你这么英俊,又这么勇武——”   岳飞忽然走了进来。   他说:“张帅要奖赏咱们!”   萧高六惊呆了:“张叔夜?殿下呢?”   “殿下,昨日已启程去了汴京——”   香象奴小声说:“郎君,郎君哇,郎君,这治刀伤的药,分你一半吧。” 806 ☪ 第五章   张叔夜正在喝羊肉汤。   他战前心理压力大,一切可能犯忌讳的事他都不做,包括不会冲犯太岁方位,比如让军士时时盯着旗杆,不让鸟类落在上面,比如不会左脚进帐篷,比如他把羊肉汤也戒了。   他自己原本算是个唯物主义者,但庞大的军队,一切可能引起流言的事他都很谨慎——而且有些事会让他感到疑惑,比如说羊肉汤。   也不能说是喝羊肉汤会遇到祸事,他这几年不说顺风顺水,可也坐到了枢密院的头把交椅上。   但每次喝羊肉汤,都会遇到一些意外。   化险为夷是很好的,不过张叔夜已经是个花甲老人了,他身体素质再好,经不住多番惊吓。   他就在战前给羊肉汤戒了。   现在燕京城打下来了,殿下得到了皇帝绝食的急报,匆匆忙忙带着自己的亲卫队离开了前线,张叔夜剩下的工作很繁忙,他就需要喝点羊肉汤,犒劳一下自己。   屋子里的小吏们已经算了一天的账,轮番出去吃饭休息,轮番进来继续打算盘,其中有些是男子,有些是女道。   男子是干惯了这项工作的功曹与主簿们,女道是针线处的人,殿下留给张叔夜的,会做表格,能直观地记录与核查账目。   张叔夜一边听小吏们报账,一边看他们核算出的数据,一边吃羊肉汤。   他已经是这支大军的统帅,但吃得还是很俭省,他只要一碗羊肉汤,一份咸菜,一份面饼,他就将那面饼掰碎了,放进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里,然后用勺子舀起来吃。   算盘珠子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外面站岗的亲兵都往旁边挪了两步,他们听得头疼,不知道元帅是怎么忍住的。   张叔夜还在继续吃羊肉汤。   案上摆着三份册子,一份是兵部的令,说某月某日,给多少营,哪些营,发了多少钱;一份是户部的文,说某月某日,只能拨多少钱;一份是他自己记的账,某月某日,某营的士兵跑到他这里来问,啥时候发钱,啥时候回去。   最后这种情况通常不是几个兵,而是一群。   张叔夜是枢密使,在朝堂上也举足轻重的人,但他就从他的府中走出来了,很和气地对他们讲了许多好听的话,又讲了许多殿下的债券的好处,终于将他们送走了。   殿下在发债券给士兵,算是寅吃卯粮的极致,但发债券也是个巨大的工程,总得借到多少钱,发多少钱的债券,否则,殿下说,那发的就是金圆券了。钱还在陆陆续续进户部的账户,还在陆陆续续往外发债券。   总之张叔夜这里的一大难题就是,他要给士兵发钱,或者发债券,让他们领了自己的功劳,分批回家乡去,家乡在陕西,就从燕京走回陕西,家乡在河北,那倒是很容易。   赶紧回去,要是人走不了,春耕就要耽误。   这项工作放谁身上,压力都大了去了,但张叔夜毕竟是张叔夜,靖康年千里勤王的老将,抗压能力特别强。   况且这事没什么变故,只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程,他需要的就是仔细,再仔细些。   所以张叔夜就吃起了羊肉汤。   热气腾腾,入口鲜香,加了一点茱萸,因此更开胃了。   他就这么香甜地吃着他的羊肉汤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急匆匆的马蹄声。   老元帅有点紧张,因此忘记放下汤碗。   那马蹄声到了府门口,紧接着是骑士的高声:“大捷!古北口大捷!”   古北口。   古北口还没有派人去。   张叔夜端着饭碗,很疑惑地盯着骑士看。   骑士就兴高采烈地念露布:岳飞和萧高六,率部奇袭古北口,夺关斩首两千级,俘虏八千余,现据关而守,正待与大军汇合!   张叔夜琢磨了一会儿。   “岳飞什么时候去的古北口?”   骑士说:“七天之前!”   “他不是在飞狐关?”   “飞狐关守军已撤!”   “那他该与我汇合,”张叔夜放下羊肉汤碗,指了指地下,“燕京城下。”   “岳将军追击守军。”骑士说。   “一路追到了古北口?”   骑士想了一会儿,“这个……这个末将不知!”   老元帅有点生气了,指着这个骑士说:“带他去吃饭,没有赏钱!”   骑士有点委屈地去吃饭了,留下张叔夜继续琢磨这件事。   古北口拿下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古北口易守难攻,但只要拿下,就是拿下了燕山的东大门,殿下要燕山防线,燕山防线这就到手了。   原本大家考虑古北口地势险峻,又不能用撼山轰,想略休整一下再攻打试试,这回可好,突然之间,一封露布就来了。   听着跟做梦似的。   但张叔夜心里还有些不安。   他不明白古北口怎么打下来的,但他听到了八千俘虏。   这是大宋,不是暴秦,他是张叔夜,也不是白起,殿下对女真人的态度也在急速变化,不再是当初在河东时的血海深仇不留活口了,殿下对女真人的态度几乎可以说是和蔼的。   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安抚与宽慰,她需要他们留下来——没错,就算是女真人也可以留下来,只要好好工作,给大宋提供赋税,她欢迎一切给她赚钱的人,哪怕不是人,是一群猿猴呢,她也照样招纳。   所以这八千俘虏意味着壮劳力,这很好。   ……但八千俘虏也意味着八千张嘴。   ……等一下。   张叔夜忽然想到了一件很不祥的事,他指着羊肉汤说:“把它给我撤下去!”   第三天,岳飞进帅帐的时候,张叔夜正对着算盘发呆。   岳飞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张帅。”   张叔夜笑呵呵地说:“鹏举!你立了大功啊!”   岳飞看到老元帅从案后走出来,牵了他的手。   一般的将领获得这种殊荣,早就飘飘然了,但他毕竟是岳飞,是奸诈狡猾,狡猾奸诈的岳飞。   他一眼就看到这大屋子里还坐了两排的人,都在那埋头拼命打算盘。   算盘。   岳飞心想,算盘意味着什么?   这虽然不是一个决定命运的时刻,但会决定接下来岳飞会不会被上司痛骂。   所以岳飞的心思迅速地转了一下,他说:“张帅,这都是萧高六,萧将军的功劳啊!”   正在握岳飞手的张叔夜停了一下。   他说:“萧高六?”   “他受了伤,”岳飞面不改色地说,“正在古北口养伤。”   受了些心伤,正在古北口接受香象奴的疗伤,可怜的香象奴,自己被砍了几刀起不来床,每天还要给萧高六进行心理治疗。   张叔夜就把岳飞的手放下了。   八千俘虏,都是关下的溃兵,俘虏过来了,还有别人就跟着过来了,比如说那四万流民,看到俘虏有饭吃,被赶着往持续有饭吃的地方走,流民就也跟着来了。   张叔夜不知道准确数值,他只是叫人去北边看一看,看岳飞赶着那遮云蔽日的人群往燕京城下走。   每一个人都不再是敌人了,他们可能暂时不是大宋子民,但将来会是的。就算不是,大宋也不能抓了他们之后就给他们饿死。   如果殿下在这里,殿下会欢喜得抓起一个杯子砸在地上。   张叔夜宁可殿下在这里,宁可殿下把那杯子砸他头上,小老头儿就往后一倒,头破血流地叫人抬出去。   但殿下正在向陛下进发,张叔夜就必须独自战斗。   岳飞还在说。   岳飞说:张帅细想,我们不过是守在飞狐关,飞狐关在燕山西边,蔚州往南,对不对?古北口在檀州往北,对不对?我们追击飞狐关的守军,一路往北走,萧高六将军就说,既然要会师,为什么不打下古北口再会师呢?哦对了,萧将军还友情提供了一段废弃的辽国驿道,要不是他是个契丹人,要不是他知道这段路,要不是他绕路到古北口以北,我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打下了古北口呢?他历尽千辛万苦,作战勇猛果决,全是他的功劳,张帅!全是他的功劳啊!   两边的算盘响声暂时歇了。   大家在悄悄竖起耳朵,听萧高六的八卦。   张叔夜那些“你抓来的俘虏,你带来的流民,你拿酸馅馒头去喂他们”的牢骚话就咽到肚子里了。   ……那可是萧高六啊!   萧高六暂时归张叔夜节制,但人家是真正的禁军,天天陪着殿下的,流言纷纷说不管殿下最后纳了谁当正室,人家都稳坐第二把交椅,骄横跋扈,恃靓行凶那种。   脸在江山在,况且人家不是只有一张脸,人家出身也高,打仗也勇猛,这回立了个大功!军中朝廷都要夸夸!   张叔夜又冷眼看了岳飞两眼。   岳飞一脸的乖巧。   老头儿烦躁地挥挥手,岳飞赶紧退下了,元帅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什么不明白?能看不明白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打仗一个出主意,打完仗回来还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过了一会儿,张叔夜就在心里嘀咕。   反正殿下要登基了。   殿下要变成陛下了。   陛下是富有四海的。   殿下可能没有办法,但陛下会有办法的。   “来人呀,”张叔夜说,“写信给殿下,说咱们攻下了古北口,留住了俘虏与生民五万余……咱们还要请朝廷再拨粮草呀!”   还有一件事。   张叔夜说:“告诉厨子,以后不许再送羊肉汤!”   长公主——不,陛下——坐在她的书房里,拿着张叔夜送来的奏折,问周围人:“这就是张叔夜给朕的登基贺礼吗?” 807 ☪ 第六章   没有登基,但差不多变成陛下的赵鹿鸣个时候头疼。   :“为今之计,不能先找李素。”   李素固然好,但对有种特殊的感觉。   当然不那种柔软的感觉,对角线的,李素个人,好像曾经吃的某种黑面包,德国进口的,配料表特别干净的黑面包,玩意儿对高血糖和减肥人士都非常友好,买好几次,但每次都顽固地占据着冰箱一角,占据时间超半年后会扔掉的一种……一种……不清楚。   李素样的黑面包,吃酸溜溜的,有种强烈的鸡饲料味儿。   大家共同创业时,李素点不中听的话,一个小小的公主,身边没有人,也听了。   现在半步陛下,旧陛下被干掉,新陛下正在冉冉升,身边要有的。   每一个人都好人,每一张脸都笑脸,每一句话都动听的话。   逐渐意识历史上的明君真明君,尤其那些能听不中听的话的君主。   现在手握军权,开始讨厌见李素,讨厌听李素喷的那些话了。   不行,,才多大岁数,要个岁数开始听好听的话,再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老爹也不一登基开始玩儿花石纲的。   身边的人屏息凝神,等下决断。   赵鹿鸣犹豫了一会儿,像一个准备节食的人对着桌上的健康食品那样犹豫。   :“先……先叫智能吴敏听听。”   智能吴敏快了,了之后发现陛下对好,在那张椅子旁的小桌上,放了一盘豆包。   吴敏意识陛下又有难题了。   陛下总有难题,不好在大部分马上皇帝的难题那么几样,比如钱,再比如钱,又比如钱。   殿下:“岳飞和萧高六立功了,给我扣下了五万流民和俘虏,我不知道要如何养,办法。”   吴敏不伸手去拿那个豆包。   吴敏花了一些时间,搜集了用户的详细数据,有大致的办法。   都大宋正常的办法,旧例。   比如,当然要立粥厂,个张叔夜立了,古北口下,燕京城的城郊,各设粥厂三五处,给流民每日二升米,饿不死的量,吃不饱,但也不会死掉。五万人的话,一天一千石,批粮食不能让张叔夜出,正给返乡的士兵和民夫发钱发粮。   但里出现了一个矛盾点,河北正往燕山府运钱运粮,其中要截留部分,给流民。   军中肯定不乐意,但不乐意有办法,大家凑合吧,不行骂主帅,哪个主帅没被士兵堵门骂?事儿连魏武帝都不能避免呢!   接下要给流民找住处,不能在外面扎帐篷了,古北口之战,一夜间帐篷连烧带毁,流民的家当都毁了。   二月的燕山府并不温暖,夜里在零下,宋军需要敲开每一扇门,包括但不限于燕山府城里城外的寺庙、官舍、仓库、大户人家的院落,全部都要征用,给流民全都塞进去。   民夫和士兵要遣返得更快了,样能腾出帐篷和房屋给流民。   传中富弼当地方官的时候,特别擅长干个活,现在张叔夜干不动了,得给宇文时中也送去,宇文老师长袖善舞,除了打仗不擅长,敲别人门擅长的。吴敏,让使劲敲吧,陛下,看看流民那个惨样,再敲门,越敲越有动力呢,再反正古北口都被岳飞堵住了,大户人家不服跑,往哪跑呀!   再接下要发动张叔夜麾下所有的官吏加班加点了。   流民不能散着放,里面没有大贤良师,不知道会不会有打家劫舍的,坑蒙拐骗的,杀人放火的,偷盗奸淫的,须得挨个问清楚,按照源地给编队,选其中有威望或识字的人当首领。陛下呀,事看和在燕京城中干的差不多,可五万流民加俘虏,筛一遍大工程!   当然筛完之后朝廷省心了,不管事都找那些甲长里长亭长够了。   些都吴敏立刻能出的。   至于调度粮草,得回去找李素商量。   吴敏抗压能力强,沟通能力也不错,赵鹿鸣放心,至于吴敏离开之后心里的,赵鹿鸣不管了。   李素那边需要清点一遍河北河东各州府的粮食——河北打光了,但河东能有点儿,可以调。   汴京里有粮食,也可以拨给燕山府,有漕运的船,照旧可以优先供给燕山府。   汴京市民可能会在副食产品价格上涨时大骂的新皇帝,但赵鹿鸣顾不得了,骂骂吧,哪个皇帝不挨骂呢?   接下宇文时中的活,吴敏建议给宇文时中一些盖了章的,填好了官职或者爵位,但没写姓名的白纸,能当场给燕山府那些大户和商人各种好处,让拿出家里的存粮。   总言之,只要能熬段日子,熬三月份,土地里长出一些野草野菜,流民能活下去了。   反正也没有新办法,也没有好办法,留下了五万流民,给朝廷留下了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坐在书房里,面前摆了一堆吴敏和李素有其几个官员交上的册子。   赵鹿鸣忽然感有些厌倦。   些公务,些难题,要四处找粮食——发了债券,债权人天天盯着燕山府底拉回多少战利品,可债券也不能直接换成粮食,填饱流民的肚子。   对:“我打了么多年仗,不能享受享受啦?”   一会儿又:“陛下,现在不能休息!”   样翻覆去地了几句老话,回头看佩兰。   佩兰:“陛下,要吃点甜的吗?”   燕京城下,流民营扎出去五里地。   都从古北口方向的流民,一拨一拨往南走,了城下,得等着。   宇文老师敲门也要时间,外面的人一点点编册,编好了,等了,放进去,等不,要在外面等着,大家一臭烘烘地排队喝粥。   有小吏穿梭在流民中,一个个问姓名籍贯。   秦桧抬眼看了几眼,意外地发现有一个男人,穿着甲,从人群里走去。   那岳飞,云中府的制置使,原本让守着飞狐关,偏不,非要翻山越岭几百里,给古北口打下了。   秦桧心里着,么和不去。   么一个相州的农夫,当初在朝堂上,年轻得意,那一眼也不会看岳飞样的大头兵的。   但那只不去的一点残渣,快调整了心情。   看着岳飞穿了一件半旧的甲,身后跟着几个兵,都老兵,走得不快,但有气势,一步接着一步,流民敬畏,从密密麻麻的人堆里走出了一条路。   有人在秦桧身边窃窃私语。   问,那谁啊?   有人答,那岳将军,殿下面前的红人!   秦桧不吭气。   现在的身份个流民,没有名,家里人都死了,只剩一个,原带着的那个在古北口关下,也死了。   那一夜死了不少人,谁死了都不稀奇。   心里嘀咕着,现在底暴露身份,找机会回上京呢?   上京的好处依旧有富贵安闲的生活,可的野心完蛋了,一群连燕云都丢了的蛮子,那安闲的生活里不会再有让大展拳脚的部分。   要暴露身份,被送去军营里,殿下会看?和萧洪宁密谋接洽,也在努力传递情报——   可“撼山”不仅轰塌了燕京城墙,轰塌了归乡的梦。   没有足够的功劳,不足以取信殿下。   秦桧,得换一个方向。   岳飞从流民当中走,观察着每一个流民,当然没吃饱,穿得也不暖,岳飞时不时让人将其中老弱妇孺挑出,额外安置。   有人哭了,有人在夸,岳将军仁心,大恩大德,有人在给磕头。   秦桧在人群里观察。   没,如果一位将军偶尔帮忙协调处置流民,没。   即使每天都在忙个,也难找出的问题。   但秦桧只观察。   一个新崛的武将,一个给朝廷带麻烦的武将,难道没有敌人吗?   飞鸟尽,良弓藏。   殿下现在马上要登基了,每一个王朝的开国皇帝都需要处理手下的武将,或者温和些的方式,或者残暴些的方式。   接下可能有西夏要打,但秦桧清楚,不需要么多武将了。   那会不会需要一个替处理些武将的人呢?   现在去找萧洪宁,一定会衣食无忧,但的功劳不眼,甚至连萧洪宁也未必瞧得。   得继续办法,得找的位置——个聪明人,总能找的。 808 ☪ 第七章   这些疾风骤雨的消息传到完颜宗弼的耳朵里时,他站在校场边上,看着他面前这一堆算不上人的东西。   那原本也是一门炮,装了火药——这东西很难弄到,但完颜宗弼的人往南边走,千辛万苦,一路洒钱,总算知道了硫磺是从哪弄来的,他们也想从东瀛那里买,只是艰难。   拿到手里,就要试一试,试一次,就死一次人。   不一定怎么死的,怎么死都有可能,比如说炮身炸了,那是一定要死人的,比如说火药从后面喷出来了,那也是要死人的,又比如说火药存放,运输,捏成球,一个不小心,又炸了,依旧是要死人的。   他现在面前就有两个人被烧成了黑红色的东西。   他对周围的人说:“收拾一下。”   周围的人唯唯诺诺地去收拾了,腿都在抖,用手去摸那焦土时,有人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看他,眼里有恐惧和怨恨。   但完颜宗弼没看到他的眼神,这位大金的郎君很耐心地等着,等人将装了碎渣的盘子端上来。   碎渣里没有“人”的部分,那部分是没价值的。   他要的是炮的部分,看里面是什么样的,表皮是什么样的,裂痕是什么样的。   他想知道“撼山”到底是怎么铸出来的,他也能铸炮,可他铸出来的炮永远是不稳定的,偶尔能开一炮,下一炮就炸了。   偶尔能开两炮,可稍微挪动一下,又炸了。   “再寻十个人来。”完颜宗弼翻来覆去地看过后,递给了他身边的两个监工。   “郎君,”监工小声说,“附近的铁匠少了……”   “加钱。”完颜宗弼说。   “加了,只是没人来。”   “去请。”   “请了……”监工声音更小了些,“有些……有些逃了。”   完颜宗弼抬起头,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想说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但他仍然很心平气和。   “你去找几个铁匠来,再从签军里挑些胆大心细的,或是奴隶,让他们跟着铁匠学几日,然后来铸炮,若是成了,签军赏钱记功,奴隶免了身份,赏钱给地。”   监工只好应下,完颜宗弼说:“军情如火,这事不能拖延。”   他刚说完,有马蹄声就传进了校场。   有人跳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他面前。   完颜宗弼看过了信,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南朝公主用兵如烈火,一刻也不等人啊。”他说。   完颜宗弼快马加鞭冲进上京城时,他看到了一个陌生的上京城。   上一次战败,上京城还有奴隶和战俘可烧。女真贵族们心怀怨愤,他们要用一场又一场的盛大葬礼来宣泄他们的悲伤和愤怒,他们要在熊熊烈火前郑重地发誓。   那时候他们还认为他们拥有整个天下,一场战败只不过是小小的磕绊。   现在的上京街上没什么人,有些店铺已经早早关门了。   这里不仅是女真人的王城,街上还有许多的契丹人、渤海人、奚人、汉人,汉人会从南边运来许多好东西,五光十色,琳琅满目的,各族的贵人挑挑拣拣,挑完不忘记在街上走一圈,要痛快地大吃大喝,要听南边过来的乐师弹琴,看南边过来的美人跳舞,要一掷千金。   太阳可以降下去,可上京的夜晚不会寂寞。   现在他看到了一条死气沉沉的长街。   有些宅邸前挂着白麻,可里面也听不到哭声了。   南朝的长公主不止夺走了燕云——女真人对燕云没有那么深的执念。   她杀了完颜粘罕。   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相国,曾经威震天下的名将。   她打断了女真人的脊梁。   完颜宗弼走进宫殿,看到了完颜宗干坐在御座下的椅子里。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完颜宗干在那,头发全白了。   完颜宗弼说:“哥哥。”   “嗯,”完颜宗干指了指手边的椅子,“你回来了,坐下陪我说一说话。”   “粘罕元帅死了,”完颜宗弼说,“哥哥不能倒下。”   “我不能倒下,合剌不是个能撑得住的,他躲在宫中,不肯出来,”完颜宗干说,“我怎么能倒下?”   完颜宗弼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凄凉,过了一会儿,他说:“如今咱们得想一想对策。”   哥哥就看着他,说:“你在辽东造炮,造出来了吗?”   “还不曾,”完颜宗弼说,“她那‘撼山’不是一日之功,她必定早有筹谋,这样的心机城府,咱们不如她。”   完颜宗干点了点头,“他们都说她有天命。”   完颜宗弼就不说话了,他心里想了一些数字,关于燕山府回来了多少兵马,而今大金的野战军团还有多少人,其中女真人多少,仆从军多少,能征善战的将领又有多少。   想清楚后,他说:“哥哥喊我回来,是为了朝廷的事吗?”   宗干说:“我想要你当国相。”   这是一个烫手山芋,但没办法,总得有人收拾烂摊子,反正皇帝是不负责的,皇帝躲进宫里去了,他的床榻上到底是泪水,是冷汗,还是哪个能抚慰他心灵的美貌宫女,完颜宗干和完颜宗弼都不关心了。   完颜宗弼说:“咱们要收拢粘罕元帅的旧部,还有些在各地,手里有兵,咱们将他们收拢起来,我可以去。”   完颜宗干点一点头。   “哥哥不能倒下,咱们女真驾驭各族,靠的是横行天下的本事,现在莫看燕山府丢了,那是叫南朝人用‘撼山’轰开的,难道各族手里有‘撼山’么?”   宗干说:“我知道你说的,我也去寻了各族的贵族来,他们只是推脱……”   “他们自然要观望,心里想着若是南朝有朝一日打过了燕山,他们就要争先恐后地投诚,”完颜宗弼说,“哥哥,不能示弱,咱们要挑出几只鸡杀一杀,而后安抚其余。”   完颜宗干闭上眼睛:“你有胆气,唉,我只怕他们闹起来。”   “咱们女真人的老兵还没死完,”完颜宗弼斩钉截铁地说,“我这就传令各地,咱们将防线收回来,且不忙对付南朝,咱们只专心安抚各族。”   “那女人要是越过燕山……”   完颜宗弼摇摇头。   “她的敌人不是我们,她的敌人在朝堂上,咱们只要一心节俭清素,她越过燕山,为的是什么?天下也没有来抢北人的道理。”   “你看得比我长远,”完颜宗干说,“我没有什么办法,心里只有一些不光彩的办法。”   完颜宗弼就这样说了一番话,又让人给完颜宗干上了一碗粥。   他们就坐在大殿里吃了些粥,喝了一点热酒。   真奇怪,这里原本也是吃饭的地方,太祖太宗皇帝在时,也在这里招待过群臣,大家热热闹闹地吃饭喝酒,宗磐还下场跳过舞,宗望还曾经拿了一支笛子为他伴奏。   完颜宗弼那时候还年轻,乐呵呵地看着他的父亲和叔叔,看着他的兄长与弟弟们。   他们吃过饭了,完颜宗干还要继续处理庶务,完颜宗弼就离开了。   完颜粘罕的罪已经定完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罪,但好像给一位名将定罪了,宣布了战败的责任只在他一人之后,就能提振起整个上京的士气。   但也不能追夺官爵,更不能诛九族——开什么玩笑,勃极烈们共享一份九族。   完颜宗弼入宫见了皇帝一面,皇帝眼睛发直,但不肯看他。   这位当叔叔的心里就只好叹气。   他又去见了自己的妹妹们一面。   不一定是他的亲妹妹,还有堂妹,族妹,完颜宗干要从中选出几个聪明貌美,尚未婚配的,不一定嫁给谁。   运气好些的就嫁给上京需要笼络的大族之子,也许是清俊的郎君,因为就在朝廷眼皮下,生活很过得去。   运气居中的可能会嫁给各地守将的儿子,那也依旧是女真人,算是自己族人,其中一部分能在上京居住,还有一部分可能要跟着走,这也顾不得了。   运气不好的就嫁去草原上的克烈部,那里冬天冷,夏天热,一年也洗不上一次澡,而且离上京这样远,克烈部又有些传闻说,他们与南朝暗通款曲,他们很可能不想要一个女真的公主,公主嫁过去就可能很受罪。   但这仍然是一种签订盟约的老办法,用钱,礼物,女人去笼络对方,给对方极大的面子和尊重。   公主们见到哥哥来就哭,她们问:“就不能不去吗?”   完颜宗弼很柔和地安慰了她们,然后说:“咱们女真人没有那些繁文缛节,待来日咱们敌过了南朝,就将你们接回来。”   这话并不能安慰到公主们,因此完颜宗弼离开时,他的心也要碎了。   他对身边的人说:“你们可瞧见哪位公主更美貌了?记下来,来日去克烈部要用上。”   公主们也在哭,说:“要是生在南朝就好了!”   大金就这样痛苦地收缩版图,并且企图重新建立燕山以北的防线。   他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这事是谁也不想提,可也不得不提的。   就是派出使者,看看南朝到底打完了没有。 809 ☪ 第八章   有句很提气的话叫做:“走过的每一步路,都算数。”   对赵鹿鸣来说,这话没错。   她走过的每一步路,反正她在登基时充分地回忆过了。   但还有一句话就很泄气。   “借过的每一分钱,也算数。”   大宋的新帝,女帝,还没有感受到大权在握的乐趣。   她确实很难感受到,因为她已经干了很久皇帝需要干的活。   差不多除了她以前坐在御座旁的椅子上,现在坐在主位置上之外,剩下的事没什么不同。   她爹爹以前爱住延福宫或是艮岳,她也一样,她依旧住在艮岳,至于禁中还要慢慢打扫。   打扫需要钱,她不想花钱。   ……怎么又需要钱。   赵鹿鸣发现自己变成了会计,不是那种穿着官服,坐在衙门里打算盘的会计,那种会计,多么快乐!只要账目对得上,什么亏空不亏空的,天塌下来都是上官顶着,她就只要上班打卡下班走人,回家吃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也不如她。   现在完蛋了,她就是那个皇帝老子,她每天对着账本眉头紧锁,茶饭不思,夜里睡着了还要在心里算,算她的钱。   这种会计是最苦的。因为天塌下来她顶着,所有的会计都在上班打卡下班走人,把小山似的账册堆到她面前。   针线处的女孩子们也是这样,每天兢兢业业地算账,算完了人家成国长公主过来投喂各种小吃加餐,她们就吃得可香甜了。不管是软绵绵的汤圆还是鲜香刮辣的腌货——不对,这时候还没有鲜香刮辣的主材料——反正她们就专心致志地吃。   皇帝路过时看到,就很嫉妒,说十几岁的人,怎么吃得下?看看她们那小肚子都起来了!   她老子现在只需要一间寝殿,每天定时送饭送水进去,送恭桶出来,隔几天给他烧桶水让他洗洗澡,比齐桓公好些,但不多,他居然也没死,相当硬气,还写了几首词出来,看得她潸然泪下。   文章憎命达,现在太上皇是彻底开启了他最光辉的时代,就是这些词不能叫人看到,否则败坏皇帝的名声。   总之她征用了艮岳内大量的房屋,除了给会计们住,就是存放账册副本,什么户部送来的历年收支,北伐期间的债券存根,燕山府的用度预算。   佩兰进来好几次,说:“官家,别一个劲儿地吃糖了,再吃,牙疼了,用些羹汤吧。”   她说:“我不饿,吴敏那边来人了吗?”   过一会儿,有人送进来了吴敏的账。   智能吴敏,虽然不能生出钱,可他能根据客户需求,找到不少理由糊弄人。   比如说恩荫官的俸禄,拖两个月,比如说赏赐恩荫官的绢,换成了一些半绢半布的东西。   吴敏还有一些坏主意,给她找点理由,拖欠利息。   她说:“只有这个不能拖,一文也不许拖。”   佩兰说:“官家,用些羹汤吧。”   赵鹿鸣吃葫芦汤时,李素来了。   她就非常警惕,准备和这块李素黑面包做斗争。   但李素说了一件让她想不到的事。   李素说:“官家,还能不能发债券?”   她说:“李素啊李素,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想这种歪门邪道?不能发,再发要出事的。”   李素说:“臣只是想一想,官家,界身巷里有不少人在问这件事。”   “界身巷?”   “自从官家发了一批利息,”李素说,“界身巷里就炒起来了。”   新帝登基,花钱的地方数也数不尽,人人都以为利息要拖一拖,其实利息拖了,也不要紧,本金只要有望就行。他们买债券,原本就各怀心思,有人为的是债券后面那个专卖权,有人为的是给老母买一个诰命,有人为的是和她搭上关系,还有人真就是一腔爱国热忱,比如说李彦仙那种毁家纾难的。   她一口气借了两千万的债券,光是第一年的利息就得准备两百万。   这笔钱太惊人了,大家其实没想到她会付利息,她可以随便找点理由,将它搪塞过去。   就像她自己说的,她都登基了,得按照自己的审美修一修宫殿,她还得按照自己的审美和群臣的审美选一选丈夫。选完了丈夫,那大婚也需要钱啊,对了聘礼要不要钱?谁对谁下聘?有点混乱,算了不管了,反正皇帝得有钱,就算不玩太湖石,也可以多纳几个美男子。   但她一文钱不少地付了利息,这就吓了大家一跳。   官家吃糠咽菜也维持住了债券的信用,官家要脸!官家既然要脸,这债券可就值钱了!   买了债券的人当然得意洋洋,每天临睡前要像老葛朗台一样摸一遍自己的债券再睡觉,没买债券的人就跌足,天天去界身巷问能不能买到别人转手的。   但大家都是买涨卖跌,这时候谁家败家儿子会卖债券呢?   大户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从界身巷一路传到了李素的耳朵里。   李素说:“他们原只是买个官爵,而今却觉得,朝廷讲信用,债券比他们想象的更值钱,所以,官家若是现在发,能平价发出去。”   赵鹿鸣感到了诱惑。   她现在发,大家会踊跃购买,甚至她可以将利息订得低一点,低一点,还的时候也方便。   她还可以真的搞一点吴氏骗局,一边发债券,一边用他们的本金发利息。   但是,她要是这么干了,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官家,债券已有人溢价收了,一百贯的债券,他们一百一十贯收,这钱若是充盈国库……”   赵鹿鸣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债券发出去可以买卖,有人看好朝廷的信用,愿意溢价收,这是好事,说明信用在升值,但也是坏事——溢价收的人,将来要朝廷按面值还本,他们赚的是利息和差价,如果溢价太高,将来朝廷还本的时候,那些人可能亏,亏了就会闹。   她说:“百废待兴,咱们须得事事小心,李素,你去盯着那些私下收债券的,都谁在收,多少钱收的,溢价多少,你让界身巷记下来给我。”   李素应了。   “债券先不增发,”她说,“我琢磨琢磨,咱们好歹先赚些钱,否则岂不是空手套白狼呢?”   这个李素就不太懂,但李素听出了官家的谨慎。   官家谨慎,是好事。   李素就先下去了。   接下来她还要面对一些要钱的奏折,比如说李若水,他总胜利,现在他也胜利,他说殿下,哦不陛下登基了,恭喜陛下,我们这里穷乡僻壤,饱受战乱之苦,陛下今年的赋税免了吧,明年最好也免了吧,然后陛下给我们这里的农具和种子钱报一下,臣不需要封赏,陛下只要时时刻刻记得百姓就好,陛下既不孝顺也不孝顺,那你总得有点美德吧?希望你能对百姓慈爱点,臣的话陛下记得听进去啊。   皇帝看完之后就给奏折撕了个口子,撕了一半扔出去说:“教李纲找人去看看麟州那边如何,是不是真要农具种子,农具从岚州出。”   看完这些糟心的奏折后,尽忠进来说:“官家,北边和西夏的人在殿外候着。”   金人承认燕云归宋,愿意议和,但要求互市。   她揉了揉眉头。   “西夏呢?”   “西夏来庆贺,”尽忠说,“说陛下登基,西夏国主遣使来贺,带了三十匹好马,还有一百张貂皮。”   她说:“鸡贼。”   李乾顺眼里的她可能是个战争狂人,不屑外交手段,因此他们小心翼翼,不想多花钱,就想来看看她这个战争狂人还会不会继续打仗了。   金国倒是真想谈,完颜宗弼在上京撑着,他们得压服住各个部族,光是这一项就够女真人心力交瘁,因此只要能不打仗,对他们来说就是赢。   她说:“互市可以,那就来谈互市吧。”   大宋的互市,一般来说需要贴钱,对北方的邻居才公平。   金人也想谈这个,想让大宋贴一点,当然谈不动了。   大宋表示,就直接以物换物,金人将牛羊皮毛人参这些送到燕山府,大宋用茶叶、绢、瓷器、香料这些换。   这不太公平,因为宋人这些东西成本都不高,一定会变成倾销。   原来大金不在乎倾销,他们才立国几年,有的是抢过来的东西,现在他们精打细算了,知道这事不合适,时间久了要出问题。   但没办法了,燕云被大宋一寸土一寸土夺了回去,大宋的拳头硬了。   她对那个西夏使者说:“你们也这样吧,好好做生意,我就不打你们。”   西夏使者的脸色就很精彩,不打固然是好事,完颜宗弼的“撼山”实验那么艰难,西夏的只有更艰难,他们都很怕大宋的火炮。   但西夏人也讨厌大宋商品倾销——主要是大宋太富有了,一个这么富的邻居,还惦记他们那仨瓜俩枣的!   西夏能有多少购买力啊!   使者退下了,得回去研究研究,可能还要偷偷骂她几句,骂她一个大国的君主,怎么这样小家子气!果然是女帝!不大气!   赵鹿鸣不知道他们会怎么骂,她已经麻了,不关心了,燕山府的流民要吃饭,屯田的牛要从外面买,债主的本金要还。她得想办法让钱流动起来,流到该去的地方。   骂她可以,拿钱来就行。   佩兰说:“官家?”   她说:“他们到底还是信我的。” 810 ☪ 第九章   吴敏从艮岳出来时,天快黑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着马车过来,他揉了半天眼睛,想要将那些数字从脑子里揉出去。   此所谓只工作,不玩耍,智能吴敏也变傻。   他正在那揉眼睛时,有人走了过来。   “吴相公。”   吴敏去看他,然后笑着还个礼。   “德远。”   张浚也在这里。   大臣们都得往艮岳跑,因此艮岳干脆给他们搞了个偏殿,方便他们过来等待召唤,方便他们有事时参见,又或者是就在这里加班,皇帝是个加班狂魔,他们也得跟着加班。   大家都有点心惊肉跳的,又怕皇帝太勤政了给自己加班加出毛病,又怕皇帝太勤政了某一天忽然压力槽爆炸,高呼一声我不做人了,然后就开始做昏君。   总之文臣们想得多,每一个都像是控制欲超强的爹妈一样盯着皇帝,就在艮岳门口不远处的这座建筑里。   吴敏问他:“德远何来?”   张浚说:“为陛下的大事而来。”   吴敏会错意了,以为是正经事,就说:“陛下宵衣旰食,唉,我刚刚也看得眼花!”   吴敏同他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些财政上的废话,都是那种可以直接快速拉到底的,什么陛下北伐以来,花了多少,剩下多少,欠了多少,利息多少,每笔账目都清清楚楚,唉,陛下也真是的,我跟你说,咱们陛下有个大毛病,就是太勤政,太为天下百姓着想了!真该好好批评她!   张浚听过半天的废话,说:“陛下的大事,不在此。”   吴敏一下子就听明白张浚为何而来了。   他赶紧踮起脚尖去看他的马车。   张浚说:“相公是陛下信用的老臣,怎么能将眼光放在这些锱铢必较上?”   吴敏说:“德远,你岂不是为难我?”   “不比相公为难张枢相呀!”   吴敏就很不高兴了。   又过了一会儿,马车来了。   吴敏说:“陛下不愿意谈这个事,你非要逆了她的性子,你可仔细些。”   “咱们为的是江山社稷,陛下一时的心绪,我管不得。”张浚说,“就算朝上的文臣不说,军中的将士也不谈么?”   马车停下了。   吴敏赶紧拱手,“德远此言,是老成谋国之论呀!我这眼睛花了,我先回去躺一躺,告辞了!”   张浚也不拦他,知道他在马车里也会想。   果然片刻后马车没走,吴敏掀开帘子问:“德远,你今日怎么想起这个事?”   张浚说:“种冽回来了。”   张浚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文官可以等,文官等的是规矩,是程序,只要下一任皇帝在框架内,大差不差,他们这些做题家就有自己的位置。但武将等不起,武将们的功劳是打出来的,他们的儿子孙子要靠这些功劳吃饭,他们就需要一个能够代表他们利益的下一任皇帝。   那个皇帝最好是健康,长寿,情绪稳定,与军功集团亲近,那个皇帝已经有一个武德充沛的妈,如果有一个武德同样充沛的爹,那就是双倍保险了。   当然如果爹不够武德充沛,问题也不大。   只要是赵鹿鸣的孩子,只要身上流着她的血,只要孩子是从她手中继承的江山,而不是通过什么宗法得来——武将们就认那个继承人。   天天吵,不是李世辅就是种冽,不是种冽就是萧高六,不是萧高六就是东南那边的虞允文。   反正只要陛下在京城,大家就开始老生常谈。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   原来是殿下,大家说,唉,殿下年纪还小,殿下还要拼事业,殿下要篡位,还要收复燕云,那可不就得匈奴未灭何以家为么。   但现在没有这些阻碍了,陛下岁数不小了,二十多岁,陛下已经篡位,啊不,登基成功,陛下也收复了燕云,打得那金人小皇帝每天夜里咬着手帕噙着泪入睡,睡里梦里也忘不了她。   这还有什么理由不讨论婚姻大事呢?什么?陛下还要还完钱再考虑吗?这太扯淡了,大家不接受这个理由。   不过这一次张浚不算是没有由头。   种冽回来了。   种冽进艮岳时没走正门,他走了一道小门,守门的是个灵应军的小军官,还认得他,就很高兴地喊了一声:“小种将军!”   种冽点了点头,冲他笑了一下,走进去。   那个灵应军士兵说:“我记得他!”   “怎么记得?”   “他那天,太阳升起时,他蹲在山坡上啃馍馍!那时我还没进灵应宫,我看他傻乎乎的,傻乎乎一个孩子。”   他说完之后想了想。   “那脸还能认出来,可别的,一点也认不出来了。”   种冽一步步穿过了艮岳的花草和山石。   天气还没有完全转暖,有些向阳处花草生出来了,有些背阴处还有残雪不曾消融,他走在园子里,园子像是自己生出了许多寂寥。   他穿过了两道门,上前迎接的是尽忠。   十年后的尽忠,还是没长出胡子来,可他的气质变了,不是当初跟在朝真帝姬身边那个小心翼翼的小内侍,尽忠的下巴扬起来,冲着他笑:“十五郎,可算回来了。”   种冽也冲他笑了一笑。   “太尉。”   尽忠的笑就收敛了些,看他的眼神很复杂,不知道是看那个蹲在山坡上傻乎乎吃馍的种十五,还是看那个在虒亭战场上被金人拖拽走的小种,又或者是看这个帮岳飞收复云中府的种冽将军。   他说:“官家等你呢。”   种冽走进去,见到上首处有一个年轻的女子坐着,就坐在书案后面,她没穿什么黄袍,依旧是一件银灰色的袍子,袍子上有银线暗纹,像是流水一样在阳光下隐隐地流动。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头恭敬地行了礼。   “罪臣种冽,见过官家。”   一旁的佩兰和尽忠交换一个眼神。   官家不是放下笔就见他的。   她放下了笔,还有那些账,她先洗了洗手,然后说:“佩兰,帮我梳梳头。”   她让女道们将那些账目都分门别类地抱走,书案上就显得很清净。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说:“种十五还记得我吗?”   佩兰就笑:“官家青春尚好,容色盛极,只有比那时更美。”   官家说:“我也不知道,不对,不是颜色的事,我就是觉得不是从前了。”   佩兰就不说话了,再说细了,就有些残忍了。   内侍们往桌子上放些瓜果,不一定要吃,可是显得很亲切。   在兴元府时,种冽和几个高坚果在营中操练,一边要扛住宗泽爷爷的阵图教导,一边还会抽空偷吃点东西,指不定吃什么,十几岁的男孩子食欲可好了,中午吃完,下午就饿。   嗯……那都是小伙伴的情谊。   官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种冽要的不是小伙伴的情谊,可他要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怎么给。   除了萧高六是名牌小三,奔着太子义父去的,要的是荣宠和契丹人的立足之地外,她不知道其他的该怎么给。   他就站在那里,低着头,很恭敬的样子。   官家说:“种十五,你抬起头。”   他抬头,他穿着一件旧袍子,不是官袍,他自认罪臣,不穿什么官袍,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额头上有隐隐的疤,离得不算近,她看着很淡了。   她说:“你坐下。”   尽忠给他准备好了椅子,他就坐。   “伤好些了?”   “回官家,已大好了。”   “那就好,”她笑了,“现在要论功,你是有大功的,只不过……我这里没叫你看见,我日日算账,算得头都疼了,将士们的赏赐,我要分批发,还有恩荫官,嗯,你身上的功劳总要给你的,种家的功劳,也要给你的。”   “谢官家。”   “我算账算得慢,你也不急一时,”她说,“你可来过京城没有?”   “年幼时,随叔父曾来过。”   “那你这些年是不曾来过的,你正可以逛一逛,”她抬头看向尽忠,“李俨他们可知道十五郎回来了?”   “官家,都备好酒了,只是不敢喧宾夺主。”   官家就抿嘴笑。   她看着这个冷峻的男人,“你可以多歇歇。”   “官家容秉,”他说,“燕云已复,金人知难而退,愿与我罢兵休战,而今北方既无战事,臣想要回返陕西。”   她不笑了。   “为什么?”   “种家军尚在,臣须得去看一看他们。”   “有小种相公在,”她说,“不用你去。”   “臣是种家子。”他说。   她的脸色就变了。   她没有看尽忠和佩兰,可他们都悄悄退下去了,至少是退到一个官家看不到他们的地方。   退到一个适合他们俩说尴尬话的地方。   “你说实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可是他不说话。   “朕要你说实话。”   他抬起眼睛,看她。   “官家,臣的话不恭不敬。”   “说。”   “臣在被俘时,臣在重伤时,日日念着官家,臣心中有许多不恭不敬的想法,臣一心只想要回到官家身边,”他说,“可是官家而今是天下的官家,臣——”   他说:官家,臣是官家的臣子,臣不当再想,臣受的折磨够多了,官家,放臣去陕西,替官家守边疆吧。   他从怀中掏出那片红叶,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811 ☪ 第十章   种冽走了。   他的请求没得到准许,也没被拒绝。   官家只是皱着眉说:“你让我想想。”   但种冽没说什么。   他本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她就这样草率地打发了种冽,那片红叶还在桌子上。   现在偷偷藏起来的内侍和女官又回来了。   看着这个冷酷无情的皇帝。   也不对,她的表情并不冷酷无情,她只是在盯着那枚红叶发呆。   而且她不算账了。   这在身边人看来很可怕。   她这几天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满脑子都是凯旋与登基后的大撒币会不会直接摧毁国家的经济系统,她已经给吴敏的脑内系统都干宕机了,还有什么比这事更重要。   可她会听说种冽回来,仔细地梳头化妆看看身上搭配得合不合适,她还会问佩兰几个问题。   她还会在种冽走后发呆,发这么久的呆。   尽忠和佩兰互相就使了一些眼色,包括但不限于“你行你上”,“我不行,我没经验”,“那我也没有啊!”,“你至少成家了”,“我确实成家了,但你真的管我那个成家叫成家吗?那我还有很丰富的育儿经验了!”   最后眼色厮杀的胜者是佩兰,她轻声说:“官家,茶冷了,我换一盏。”   佩兰下去给她煮茶了,反正这么个名义。   尽忠轻声说:“官家,素日见着官家对萧将军,游刃有余,今日怎么出了神?”   她说:“你不明白。”   尽忠说:“奴婢愚钝,斗胆开了这个腔,官家要是愿意同奴婢讲讲,就当解闷儿了。”   “我怎么和你讲呢?”她说,“我不是虫群。”   尽忠说:“啊?”   虫群的效忠是不需要回报的,那是一种更高效的连接方式。   但她这里,就不一样。   “我被推举为官家,不是因为我的神力,你可曾亲见我有什么神力吗?”   尽忠说:“官家之所以是官家,是因为官家的功业,官家力挽狂澜,拨乱反正,匡扶……”   “你闭嘴。”她说,“我刚要和你说些心里话。”   尽忠赶紧闭嘴了。   她说:“我被推举为官家,是因为别人对我好,我就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想,他们想要的东西也不尽相同。   “你看岳飞、李纲、宗翁——他们效忠我,他们要什么?他们不图名利,可他们要山河复兴,要四海清平,他们只要这个,我就努力给他们这个,我击退了金人,我收复了燕云,我踏过了黄河,更踏过了拒马河。他们见到大宋中兴,他们见到我做到了这些,他们心中便满意了,”她说,“这就是我给他们的。”   尽忠说了一声是。   都是名臣名将,是民族英雄,他们要的东西是宏大的,也是艰难的,但她给了。   “又或是韩世忠,吴玠吴璘,还有西军中许多将领,唉,本该还有曲端,他们效忠我,为的是什么?他们要功成名就,青史留名,他们的名字要刻在碑上,刻在史书里,到时候子子孙孙都以他们为荣,后世的人也要赞叹一句他们的勇武和忠诚。我叫他们领兵作战,叫他们建功立业,现在我做到了,他们也会满意了。”   尽忠又说了一声是。   他们也是英雄,他们要的东西是热烈的,也很艰难,但她也给了。   “萧高六,他要的东西更复杂些,他想要我爱他,他也爱我,可他更爱他的部族,我给他的爱,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能收下,只要我看起来爱他,叫天下人知道我对契丹人爱屋及乌,如我自己的子民一般看待,萧高六就满意了。”她说,“他为我而战,也为契丹人而战。”   尽忠低了头。   萧高六也是勇将,他也浴血厮杀,出生入死过许多次,他要的东西,她也能给。   “那些为了理想追随我的人,我可以用理想回报他们,”她说,“可如果有人的理想是我,我怎么办?”   如果一个人的理想,不是天下,不是功名,不是部族,而是一个少女的青睐,她怎么给?   她说:“不是我不想给,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给。”   她就坐在那里,坐在书案后面,她的房间那样朴素,到处都有箱笼,箱笼里都收着卷册。   她的身后挂着地图,巨大无比的地图,她日日夜夜地就对着这些东西。   “官家,”尽忠轻声说,“官家打了十年的仗。”   “嗯。”   “官家这十年里,想的是怎么护着身边的人,怎么护着汴京城,怎么护着天下的万民,祖宗的基业,”尽忠说,“官家吃不好,睡不香,睡里梦里都在操劳,从前线到后方,什么不想着呢?奴婢看着都心疼。”   “嗯。”   “官家现在也操劳,可这些不是要命的事儿了。”   “很要命。”她说。   尽忠就笑了。   “再要命,没官家的心情要紧,外面的大臣们寻思的事儿,官家可知道么?”   “什么事?”   “他们就怕官家日日夜夜这样操劳,绝情弃爱的,有朝一日撑不下去了,倒后悔,”尽忠小声说,“官家,那不要命的仗打完了,子嗣的事,官家也不急于一时,可这件事儿,官家该想想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你教我?”   尽忠冷汗就冒出来了。   这是一句实话。   所有人都觉得她在什么什么玩弄人心上游刃有余,所有人都觉得看她和萧高六调情老练高明,她还时不时地给这个投掷一片红叶,给那个扔一个布老虎。   但那是一种谈判的手段,她要契丹人效忠她,只要奔着这个念头去,她当然可以表现得手段老练。   萧高六也不给她压力,萧高六要的东西不多,保底给了,剩下的他可以慢慢来。   但如果对方说:我想和你谈恋爱,真心换真心。   她就完全迷茫了。   她没这个本事,不是她作为皇帝不能交出真心,历史上的皇帝们都挺能享受爱情的,虽然绝大部分是阶段性的爱情,但也是爱情。比如说娶妻当娶阴丽华的刘秀到底让阴丽华当了太后,又比如李世民还能因为长孙皇后的死天天哭着望坟,被大臣嘲讽原来您哭的是媳妇啊,臣还以为您哭的是亲爹呢。   那些远的不说,就说仁宗皇帝为了爱情还能死去活来,搞了生死两皇后,活着的皇后怎么想,颜面要不要,这都不是仁宗皇帝要考虑的事,人家只考虑自己的真心。   她也不用像一个阴沉猜忌的皇帝那样,整天怀疑他们是不是背叛了她;她更不用像那些软饭皇帝一样,捏着鼻子平衡后宫势力,娶进一个又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硬着头皮睡完这个睡那个。   她已经打完了她的仗,她是个实权皇帝,她想找一个二婚的就找,别说是萧高六,就是路边唱戏的二婚男,她也可以将他捧成大宋最尊贵的男人——她没有影射真宗皇帝的意思,她就这么一说。   所以她现在有这个权力,她的权力支持她自由去恋爱,像男皇帝一样恋爱。   但,她打了十年仗,在这一项上,她是空白的。   她忽然说:“尽忠,十五郎走的时候,什么脸色?”   尽忠说:“奴婢瞧不出来,他现在出色了,沉稳了许多。”   “他会不会以为我在敷衍他?”她问。   “他岂有这个胆量呢?”   她皱眉。   “我又不能进他心里去看,再说谁心里想什么谁管得着?别说我是官家,天王老子也管不到。”   尽忠又小声说:“官家,那李世辅呢?”   她说:“李大郎当然是不同的!”   尽忠不吭声了。   她开始抓头发。   “我要找一条船,给他们四个,再加上一位老前辈,我没想好是谁,张叔夜肯定不乐意瞎眼,宗翁估计也不赞同,总之大家一起上船聊聊。”   尽忠还是听不懂。   她说:“总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可我不会,我没办法和他把话说明白,我自己都不明白。”   尽忠小声说:“那奴婢去告诉种十五一声?”   她还在抓头发,抓了一会儿,终于给头发放下了。   她说:“你告诉他,你说我知道了。”   尽忠去到种冽的住处传这句话时,种冽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说:“官家的心意,臣已经知了。”   尽忠说:“你知道什么,连我都不知道!”   种冽说:“官家是个杀伐决断的人,她听了我的话,只说要想一想。”   尽忠不是个笨蛋,他只是比赵鹿鸣更彻底的解决了这个系统问题。   现在他顺着种冽的思路想一想,就明白了。   她那句话很不干脆。   没有审视,没有考量,没有权衡利弊。   那句话很烦恼。   可她看见了,她只是说不出来。   这位年轻的官家,这个坐在石岭关的夕阳里,面色苍白的少女对他说:   我知道你对我的情意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的人生里没学过这件事。   我现在开始学了,你容我想一想,容我学明白了,我再告诉你……告诉你们,我的真心。   种冽轻声说:“与官家自幼相识,她今日才看见我。” 812 ☪ 第十一章   成国来看她的时候,是三月里最好的时候,艮岳的花开了,开得洋洋洒洒的,走一路,香一路,花瓣飘一路,整个艮岳都浸在这极美的风里。   这位长公主是例行投喂的,投喂一大群,其中投喂小女道们是做好的小吃,投喂官家是一些新鲜的珍稀的水果,她还亲手做饭食,请求内侍替她送给清修的太上皇。   这是很犯忌讳的一件事,没有哪个男性宗室敢这么干,但成国不太一样,她是官家的姐姐,不是哥哥,她从来也不关心政治,她一直是太上皇的女儿,是官家的姐姐,也是驸马的妻子。   因此她向着官家哭了两次,官家也同意了。   这个事就是这样尴尬,要是太上皇所有的儿女都不为他出一言,也太冷酷了些,圣朝以孝治天下,怎么真当爸爸是齐桓公啊?   但要是所有的儿女都请愿要放爸爸出来,那官家就只能准备弓弦了。   所以,大家忍气吞声,只有成国一个出来请求,恰到好处。   那些食物有没有送进去,成国也不知道,反正她的孝心是尽到了,剩下的事不是她能做主的。   当然成国还是很有用,比如说现在她向官家行了礼,官家免了她的礼,请她坐下,喝一点艮岳的茶,吃一块新蒸出来的糕,问问她有什么事。   成国说:“我有什么事呢?只是外面沸沸扬扬的,有人都跑了我的门路,我今日才来。”   “什么沸沸扬扬?”   “都在传官家到底选谁做皇夫。”她说,“他们憋着想送礼,送也送不明白,因此来求我。”   官家说:“阿姊,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成国就以袖掩口,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她比官家大了几岁,又生了两个孩子,可她生活得金尊玉贵,容貌依旧娇嫩美艳,坐在官家身边,更有一种妩媚风流。   她笑过之后才说:“官家,怎么这样愁苦?”   官家说:“我不知道怎么同阿姊说。”   “官家还是同我说吧,”她说,“要是能同第二个人说,也熬不到现在了。”   官家和阿姊说话,不在书房里,她们可以找一个舒服点的地方,她们可以倚在榻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银瓶里鲜嫩的花,一边说那些烦恼的话。   官家说:“是有人同我开口了。”   “哪一个?”   “种冽。”   成国眨眨眼。   “哦,”她说,“那个种家的小将军!”   她那个语气分明是说“我听说过,可那到底是谁啊?”   官家也不在乎,她姐是个大型的树洞,专门可以装这种烦心事。   “他同我说,要我放他回陕西去,”她说,“他说……”   官家脸上很苦恼,不知道该怎么说,像是有点牙疼,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反正差不多就是那些话,我要是不想要他,就别把他放京城里,放身边,天天折磨他。”   成国说:“然后呢?官家是怎么回的?”   “我说,我得想想。”   “就这么一句?”   官家很茫然:“我还要说几句?”   成国就在那笑,御前失仪的那种笑法,笑得官家发毛。   笑完了,成国说:“官家戎马十年,天下都敬仰官家的威仪,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竟叫人一句话堵成这样!”   官家很不高兴,嘟嘟囔囔了几句,佩兰站在旁边就抿嘴,特意摆出了一个“我受过训练的多好笑的事都不会笑的”的表情。   成国说:“官家差的事,不止是这一件哪。”   官家说:“我还差什么了?”   成国说,你要谈恋爱的话,你不能就这么,坐在艮岳里,身边围着宫女内侍开始思考谈恋爱,你打仗的本事是这么坐着学来的吗?不是吧?那怎么你就认为坐着就能想清楚怎么谈恋爱呢?你当是悟道呢?   成国又说,这十年里,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仗怎么打、粮怎么筹、人怎么用,官家,你脑子里没装过别的,那你的仗打完了,大位也定下来了,你就得系统地转换身份,学那些你没学过的事。   “阿姊跑题了,”官家皱眉,“咱们只说他说他喜欢我这一件。”   “那你喜欢他吗?”   官家使劲皱眉,肯定是说不出那个“喜欢”,但好像斩钉截铁地说“不喜欢”又有点不忍心。   落在对面的阿姊眼里,这就是一团浆糊,又不忍心拒绝,又没想清楚是不是真喜欢。   这很不像官家的性格,可这又特别真实。   “官家想不清楚,”成国长公主说,“那我这么问吧,官家看他是何等人?”   “可剖肺腑。”她说。   成果长公主呆呆地看着她,不明白这春三月里怎么突然要剖人家的肺腑。   “我信他。”官家解释了一句。   “那就是不讨厌。”成国长公主找补了一句。   “嗯,不讨厌。”   “那官家怕见到他吗?”   又是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官家还是皱眉。   “不是怕不怕的事,我什么都不怕,”她说,“我只是……我不能见他,见他,就得说清楚,就得面对这事儿。”   成国又在那捂嘴笑。   “那就不见。”   “不见?”她有点发懵,“就不见了?”   “谁推着官家见了?”成国说,“官家是天下的官家,不是蜀中那个小可怜朝真帝姬,官家要召见谁,是官家自己的决断,难道有人还敢置喙不成?”   似乎也是这个道理,但赵鹿鸣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   成国说:“要我说,官家不要现在拿主意,现在哪有什么主意?三月里,金明池是好时候,我陪官家去走一走,看看那些年轻的小郎君,小娘子,官家若有兴致,带一瓮酒,再有易安居士陪着,不是很好?”   成国说,您就别在那冥思苦想了,您差的不是一个恋爱系统,是一整套正常的放松系统,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喝酒赌博逛街扫货欣赏俊男美女品评八卦以及偷偷动心,关在艮岳里,在紧张的查账间歇是不可能诞生出谈恋爱的心的,还是出来走走吧。   官家不置可否,过后给王善叫来了。   她看着王善,忽然说:“你脖子是怎么回事。”   王善的脸红红的,低头支支吾吾。   官家眯着眼睛看,看清楚那藏在衣领里的是细细的指甲痕迹。   她说:“好啊!你一个灵应宫的道士结婚了!”   王善吓了一跳,“官家,臣,臣并非新婚,只是,只是小别啊……”   她说:“我知道,看你可恶,吓唬你的。”   尽忠就撇了撇嘴,冲王善撇的。   官家又说:“谁准你和我站在同一阵营了!”   又给尽忠吓一跳。   她最后看了一眼佩兰,佩兰冲她抿嘴。   还是有点可恶。   她说:“我要出去走走,你们给我安排一下,不许再出现张良了。”   金明池水上是很忙的,池边也一点不清净。   她换了一身鹅黄的衣裙,披了个盖头,带着几个灵应军亲卫,混在人群里走一走。   没什么目的,就是单纯走一走,看那些踏青的人,看那些卖吃食的摊子,看那些在水边放纸鸢的孩子。   走了一会儿,她看见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文士,穿着青衫,坐在一棵柳树下,正跟一个妇人说话,身边有两三个女使伺候。那妇人怀里抱着个襁褓,面色恬静,男子说了什么,妇人低下头,用袖子掩着嘴笑,文士伸手,去替她挽被春风吹乱的发髻。   她看了几眼,看那个文士轻柔的动作,看那个妇人温柔的目光。   她想想,她平常见过的目光是什么样的。   岳飞宗泽那种“殿下,咱们一定能光复山河”,张叔夜那种“殿下,老臣用这条命向殿下保证”。   她又继续向前走。   有一架马车从身边过去。   马车是很普通的,甚至看那车帘是略显寒素的,可马车下站着个少年,十五六岁,就痴痴地看那车。   赵鹿鸣也好奇,转过头跟着去看那车,有个少女,瞧不见面容,轻轻将帘子放下了。   她转过头再看少年,少年没察觉到他被大宋皇帝当西洋景看了,还在那傻站着。   皇帝“啧啧啧”了几声,继续向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问王善:“我十五六岁时,在干什么?”   这个问题不对。   应该问,她十五六岁时,在打哪一仗?对上的是哪个敌人?是完颜活女,还是完颜宗望?   也有人痴痴地看她,她那雪下红梅,清俊绝俗的驸马。   她用他换来了自由。   赵鹿鸣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她看到了湖边树下,最好的地方,一对男女在那说笑。   男子是真的风流俊秀,女子也是真的容色娇艳,他俩站在那,不看周围的女使和侍卫,就只看他们俩,像一幅画,就画在春三月的金明池畔,映得周围都亮起来了。   但是,女子是她那成国姐姐。   男的当然就是驸马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成国不知道说了什么,驸马伸手扶住她的腰,怕她站不稳,成国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么多的柔情。   好像是有人夸赞,真是一对璧人啊。   赵鹿鸣就忍不住笑了。   她说:“驸马不来还好,来了我就想起来了,也不知道他还听不听小唱了。”   让驸马回归家庭的也不是成国的美貌和柔情。   是成国那压迫众生的妹妹的手中权柄。   可她要是不知道,和前面那两对——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那么,爱情到底是什么呢? 813 ☪ 第十二章   金明池的水,在三月里泛着细碎的波纹,湖面有船,她想,或许还有少女在船上唱歌。   赵鹿鸣沿着岸边走,护卫散在十几步外,不近不远,她戴着盖头,也没人认出她。   按说她该去见她阿姊,可她不想,她看到阿姊那个驸马,也就是……皇帝的表舅,就想笑。   当然那位驸马说学逗唱样样精通,人家说说笑笑一会儿就走进围帐了,远处听不真切。   “好像是要写一首词。”   “嗯,”她说,“咱们老赵家的驸马,有不少工诗善文的。”   比如那个被公主们忌惮提起的王诜,要说对公主的态度是很渣,可要看诗词,写得也很漂亮。   她说:“我不想看他们了。”   尽忠就乐,小声道:   “娘子,居士就在前面。”   李清照已经提前占好了位置。   不知道是因为她人缘比较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据说没用内侍们帮忙,人家自己带着两个小女道,提前出门,手疾眼快地占住了池边一片芳草地,正在一棵老柳树下,柳树叫春风裁过,现在生出了绿油油的细叶,看了就让人怜爱。   易安居士只穿了件青灰色的褙子,头发挽得随意,她一手酒壶,一手酒杯,正自斟自饮得趣味,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娘子。”   赵鹿鸣说:“我家阿姊荒唐。”   李清照说:“娘子也该出来走一走,正是踏青的好时节,那位夫人若是托我做正事,我是做不来的,只是喝酒赌钱,我当真有些心得,就怕教坏了娘子。”   毛毡上开始铺些内侍们带来的东西,和李清照原本带来的吃食摆在一起。   李清照看了,不言语。   两边好像楚河汉界,李清照带的几样小吃,都是下酒菜,像什么糟鸭掌,又或是腌河鲜,再者就是烤出来的猪肉干,味道都很浓郁。   她这边带来的东西,以糕饼居多,味道清淡,加一点花蜜就够,甚至有一碟米糕是什么都不加的。   赵鹿鸣在毛毡上坐下,她伸手往旁边指了下。   一名侍卫将辽主宝刀放在了那里。   李清照就笑了。   “娘子,打马可玩过?”   赵鹿鸣摇摇头。   她递了酒过去,“先喝一杯,助助兴。”   赵鹿鸣接过来,尝了一口,散开的护卫、内侍、女道都没反应。   李清照要什么酒,也是艮岳的人提前准备的,不用她自己买。   说不清楚。   酒很淡,有股桂花香,赵鹿鸣尝过后就说:“是桂花酿?”   “我年轻时喜欢一家老字号,”李清照说,“他家现在分家了,小儿子持家,这酒比年轻时寡淡,那时外子每次从太学回来,就给我带一壶。”   她提起了赵明诚。   赵鹿鸣就问:“那时伉俪如何?”   李清照一笑。   “那时很好,暑天晚来有雨,极清爽,我思念他,就换了一身轻薄的绛红衣裙,对镜梳妆……我说……”   “今夜纱橱枕簟凉?”   李清照拿酒杯掩住了脸笑,“怎么娘子也听过这首?”   一边聊,一边摆棋子。   什么马、什么驴、什么过关、什么算彩,算步数,判断对方的步数,然后关键时刻该怎么赌。   第一局,她就输了,李清照不惯着她。   她喝了一口酒。   第二局,她又输了。   尽忠和佩兰面面相觑。   她还是喝了一口酒。   第三局,她开始摸到了门道,李清照说:“不玩了。”   “怎么我快赢了,你就不玩儿了?”她说,“这么大一位词人耍赖是不成的。”   李清照说:“娘子学得快,可并不乐在其中。”   有人为赵鹿鸣斟满酒,她慢慢地喝。   踏青很好,看春回大地,草木繁茂,看金明池上清波荡漾,看李清照言笑晏晏,看一双双一对对,连鸟儿也成双成对。   她就坐在这里,同李清照赌博。   可她感受不到乐趣。   她想了一会儿,为什么感受不到乐趣呢?   她说:“赌注太低了,居士。”   “娘子要赌什么?”   她摇了摇头。   她赌命。   赌别人的,赌自己的,赌整个王朝的命,她赌过一次又一次,她坐在灵应宫里赌,坐在黄羊角那个山寨下赌,坐在石岭关赌,没完没了。   她没有说出来,但李清照看了她一会儿,说:“娘子赌过的那些事,都赢了。”   赵鹿鸣点点头。   “但这件事,要输了才好。”   “居士与尊夫之间,赌过吗?”   “赌过,”她说,“赌诗,赌谁先想出一句好的,赌注是一盅酒,或者第二天早起磨墨。”   “谁赢得多?”   李清照一笑,“论理当是我,不过我让着他些,他不说破,我想让他高兴,他就高兴给我看。”   她说:“人人都让我。”   李清照说:“人人都让着娘子,娘子未必高兴,要那一个人,专让着娘子,娘子心中格外高兴,才是真的。”   她就不言语,仰着头去想。   有脚步声过来。   她听到了那脚步声,那是向着她临近的,她转过头,伸手去拿毛毡上的刀。   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儿折来的杏花。   他被拦住了,两个灵应军的侍卫拦住了他。   少年结结巴巴地说:“娘,娘子……我见这花……这花好看……”   话没说完,一个侍卫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略用了力,那枝杏花就落在了泥土里。   她伸出手去,尽忠捡起花,仔细查看了一下,递到她手上。   那花已经沾上了泥,她还是仔细看了一会儿。   “多谢你。”她说。   少年望着她。   她是个很漂亮的姑娘,二十岁出头,虽说不是豆蔻少女,可她坐在那里从容喝酒说笑的样子,像是微微发光,让人不由自主想接近她。   他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只是那光到了近前,忽然就散了。   她身边有侍卫,这没有什么稀奇的。   可她察觉到有人靠近,为什么会下意识去摸刀呢?   “放他走。”她说。   侍卫松开手,那少年还站在那儿,脸上涨红还没褪,眼睛却不像刚才那么亮了——他看见她摸刀了。   她忽然想问问他:你刚才看见我伸手,怕不怕?   但她没问。   她只是说:“花我收下了,你走吧。”   少年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他不知道我是谁。”赵鹿鸣说。   “他知道你是一位好看的娘子,”李清照笑到,“这岂不是更好?”   “他看见我伸手了。”   李清照凑近些去看那花,她伸出手,轻轻地弹了一下花瓣上的泥。   “不碍事,去那边池水洗一洗,照旧漂亮。”她说,“就像那个小郎君,他看到你摸刀了,还是回过头,看了你好几次。”   李清照说,最要紧的,是让你开心,你见了他,就开心,或者碰一碰他,那就更开心,他让着你,你开心,你输给他,你也开心。   她坐在马车上,心里想这些话,想不出来。   她见了不少人心里都很开心,比如看到宗泽老爷爷,比如看到正在努力治疗大小眼的岳飞,岳飞还会将岳云带来给她看。   岳云都十四岁了,说得那啥一点,她要是再等两年,岳云都可以进选秀名单了,结果岳飞带岳云过来时,她还下意识伸手去抓了一把糖递过去。   岳云脸就很红。   嗯,不过到底还是要见一个适龄的男人,试试看自己碰一碰开不开心。   这个很容易找,她在路上对外面的尽忠说:“去把那些进贡的男人收拾一下,我看看。”   她回到艮岳时,天有些晚了,堵车堵得厉害,不用仪仗队开道根本走不了。   不过女道们很开心,在殿里点着灯,亮堂堂的。   一排人也照得亮堂堂的,力求瑕疵不能瞒过人。   这些贡男靠墙站成了一排,二十几个,高矮胖瘦,什么模样的都有。   最左边几个是西夏来的,穿着窄袖的袍子,脸型窄长,眼睛细,看着有些凶;中间几个是大理来的,皮肤白些,眉目温和,穿着宽大的衣裳;右边几个是西辽来的,其实就是契丹人,长得没有萧高六好看,只是年轻些,眼神里带着点西域那边的野气。   还有几个,五官和前面那些都不一样,眼窝深,鼻梁高,卷发,皮肤白皙。   波斯猫,据说还送过曲端来着,曲端没要,女的不要,男的也不要。   她慢慢走过去,从左边开始。   第一个,西夏的,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那年轻人微微一颤,没敢动;   第二个,也是西夏的,她碰了碰他的脸颊,皮肤很糙;   第三个,大理的,她碰了碰他的眉毛,这个皮肤很好,果然大理养人,她也想去;   接下来还有四五六七八九。   她走得很慢,碰得很轻,那些年轻人有的紧张得发抖,有的强作镇定,有的偷偷看她,有的低着头。   她走到一个波斯人面前。   他很漂亮,眼睛是浅棕色的,睫毛很长,嘴唇抿着,有点紧张,但努力冲她笑了一下。   她伸出手去碰他的面颊,他轻轻歪了歪头。   他像蜂蜜一样,她想,要是这个皮肤,长在李世辅的身上,还可以摸一摸。   ……哎? 814 ☪ 第十三章   她就在那里思考。   吃晚饭的时候思考,现在回到艮岳了,她可以吃点更有滋味的东西,但她还是不吃辣,不吃咸,不吃气味太重的东西。   她尽力让自己吃得清淡点,这不是因为她要在这件事上继续效法太上皇。   她就是下意识要这么做。   她正在慢慢地吃一块炖过的瓠瓜时,萧高六来了。   她放下筷子,“请他进来。”   萧高六进来前,经历了颇为精彩的一天。   差不多就是听说官家要出城踏青,好啊找我啊,咦她出去了?她自己出去了没叫我?为什么会这样?她到底叫谁一起出去了?!尽忠?哦那没事了。   官家出去之后都见到谁,和谁说话,冲谁笑了吗?有个毛毛躁躁的黄口小儿给官家献花,被官家拎起宝刀给吓住了?嗯挺好的,嗯其实也没那么好。   香象奴说,郎君,你在这件事上机灵。   萧高六说,我要是事事都不机灵,你是如何忍了我这么多年的?   萧高六继续打探,这些事一般是通过尽忠哪个儿孙泄露出去的。   尽忠的儿孙们,很有分寸,大家都知道什么消息可以往外漏,官家知道也只是一笑置之,什么消息多一句嘴,官家也要让他人头落地。   官家自己也绝不会要求所有的内侍和宫女守口如瓶,因为,根本做不到。   不会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够让几千甚至上万的宫女内侍每一个都对他死心塌地,唐太宗也做不到,唐太宗连让后宫里所有妃嫔对他死心塌地都做不到呢!   所以这种小事,嘴碎点就碎点吧。   萧高六就知道了,不仅知道了上半场官家出去踏青,还知道下半场官家又叫了贡男。   他还是很不开心,官家要找个人来调戏吗?好啊找我啊,咦她找了别人?没找我?为什么会这样?她找的那些人比我年轻?嫩瓜秧子似的,知道怎么伺候人吗!她看了一圈就让他们都回去了?哦那没事了。   萧高六说:“官家谁也不用。”   香象奴说:“嗯嗯。”   萧高六说:“官家谁也不用,这也算不上是好事。”   香象奴说:“所以要郎君出面。”   萧高六说:“官家对我,与李世辅不同。”   香象奴说:“所以郎君更得去。”   萧高六不说话,有点酸,在那里板着脸不言语。   香象奴一身的伤没好,还要给郎君做这个心理辅导,他说:“郎君什么都明白,郎君啊,虽然你当不得正室,但你要比正室更大度!”   萧高六说:“凭什么!”   香象奴说:“只要郎君与官家的情分在那里,郎君手段虽然也不甚高超,可一定高过他们三个,尤其是李世辅。”   “什么不甚高超!什么手段!”   “所以,”香象奴假装没听见,“郎君啊,十年之后再看,郎君莫怕色衰爱弛,恐怕是流水的正室,铁打的郎君啊!”   “呸!”   萧高六还是来艮岳了。   不仅来了,而且使劲打扮了一番,这四个人里,论审美也就虞允文能和他较量一下,当然要真论起来,官家的爹才是真正的美学大师,只不过被关了禁闭,大艺术家的光辉在里面收敛着,憋些什么千古名句呢。   萧高六站在官家面前,那个头发,那个脸,那个衣服,那个靴子,反正整个人就跟闪闪发光似的。   官家看他就笑,说:“萧将军,你今日精神抖擞呀。”   萧高六说:“听说官家有些心事,臣想,若官家不嫌臣蠢笨,臣愿为官家分忧。”   官家说:“我想你也该为我分忧,你先告诉我,燕山府那边如何了。”   萧高六没能踏青也是有原因的。   契丹人开始迁徙了。   那些被赵鹿鸣下令从大金接回来的契丹人,还有接下来陆陆续续南下的契丹人,以及萧洪宁归降,还有几次大战俘虏的契丹人,现在都在往燕山府慢慢汇聚。   他们是北人,吃不惯南边的鱼羹,只喜欢北边的麦饭,他们也住不惯京畿这样的富贵地方,虽然那时有殿下的庇佑,可他们到底是寄人篱下的。   就算衣食无忧,他们走在汴京的街上,感受到的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目光。   现在殿下升级成陛下了,给了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处。   他们就准备去燕山府安家了,那里土地广袤肥沃,而且已经被反复洗礼过数次,大户地主基本已经凋零殆尽,他们可以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家乡。   当然去那里也有坏处,就是燕山府现在成了新的前线,他们可能要面对金人越过燕山的袭扰,金人是不死心的,朝廷死心,下面的也不死心。   但契丹人不在乎,甘蔗没有两头甜,况且迁徙去那里的契丹青壮大多数都是各种仆从军俘虏,他们本来就一直在战斗,他们也不在乎为了保护家园偶尔继续战斗。   萧高六就报告了各地的契丹人迁徙的情况,北边比南边冷,三月里汴京已经很温暖,草长莺飞,北边春耕的季节还没过去、   她说:“好呀,我该下一道旨,今岁给他们免些赋税。”   萧高六说:“官家待契丹部族,天高地厚,要是能再加些农具,那恩情就一辈子也还不完了。”   她说:“见好就收啊,萧将军。”   萧高六一点也不准备见好就收,他还在死皮赖脸:“官家,臣的族人之中,有许多征战多年的,耕种之事上已经生疏,官家要是能将岚州的农具运过来,要是连麟州的李相公也一起送过来,那就最好了。”   她说:“你居然想要李若水,啧啧啧。”   李若水虽然在京城里待着有点水土不服,总会想方设法痛打她的头,但出去了是很好的,去哪里人缘都不错。   当然人缘不错的另一面就是人家挺受麟州百姓爱戴的,人家兢兢业业在忙麟州的春耕,忙得脚不沾地,萧高六要是想抢他,这位契丹帅哥就再也去不得麟州了。   他们就这样讲了几句话,她诉诉苦,说财政上虽不至于捉襟见肘,可花的都是借来的钱,今年的水利如何不知道,南边海上的风向如何不知道,北边你们到底能不能自给自足不知道,反正你得知道朕的苦楚。   萧高六也见好就收,商量说与其让士兵们得了赏钱去挥霍,或者高价自己买东西,不如赏金存在燕山府,他和萧洪宁商量着,用来在安置士兵的朝廷预算上加一笔,这样她也省心。   她说:“这就是你们族内的事了,钱我是发了的,须得你来费心。”   “为官家分忧,是臣的荣幸。”   他们就这样说了半天的正事,说到最后,萧高六终于说:“官家该歇歇。”   “我歇了半日。”她说,“不能多歇。”   “官家有忠臣良将,略放一放手,”他说,“这也并非臣自己的主意。”   “嗯,朝堂上都这么说,”她说,“放一放手这些事,去关心一下我的大事。”   他就笑了。   “官家该歇歇,却也不必为了朝议之事苦恼,”他说,“官家是天子,臣甘心等着官家,官家一日不召,臣就等一日,官家十年不召,臣就等十年,想来李世辅也是这么想的。”   她看着他,就乐了。   “你怎么为李大郎说起话了。”   他说:“并非为李大郎,而是为官家。”   萧高六的这个话,多少有点晦涩,她也得脑子转个弯才能想清楚。   但这个事竟然只有他能往这个思路上想,剩下三个人是全都没有经验,也不可能想出这一步的。   萧高六的态度大概是这样的:官家,你不要为这个事发愁,你也不要为要谁不要谁而发愁,虽然你之前和臣谈情说爱来着,但现在臣完全看清楚了,那不是谈情说爱,那是虚与委蛇。当然,臣不会怨怪官家的,因为你脑子里就没有那根弦。光是战争的弦你已经绷紧了,你绷紧了十年,几乎所有的行为,所有的目的,都指向取得战争的胜利,取得下一场战争的胜利,你挨个给大家刷礼物的行为也出于这种维持忠诚的目的,你甚至连当渣女的基础功能都不具备,臣还怎么怪你骗了臣呢?   所以现在臣想清楚了,臣也不和李世辅争了,不管是谁,官家你觉得好,就碰一碰,聊一聊,种冽想走,就让他继续在官舍蹲着,不让他走,虞允文要是闲了,就让他回来,陪官家弹琴聊天。   官家,臣不是不嫉妒,是臣知道官家对臣的信任不如李世辅,官家水里火里走出来,登基前又遇到刺杀,总得有一个人让官家放下戒心,愿意想一想谈情说爱的事。只要官家愿意想,愿意谈了,那就一切都好办了——没错,臣也好办了呀!   她听了这一大套理论,听得目瞪口呆。   “然后呢?”   萧高六说:“官家懂得了爱恋之情,臣就有用武之地了,到时候就能让官家移情别恋了,否则臣的一身本事,官家看过之后,心里只猜度臣想要什么,臣又想要什么,臣如何施展呢?”   她说:“萧高六啊萧高六,你真是个天才。” 815 ☪ 第十四章   她去看看李世辅。   李世辅在燕京养了一个月的伤,被送回到汴京,现在能下地了,不过尽量还是不乱走,在皇帝赐给他的宅邸里继续养伤。   新宅子,石榴树还很细,抽出了芽,屋子里挂着崭新的画,太上皇的画。   这一套丝滑小连招,不知道的还以为主人家是内务府的。   他的仆人也是李二精挑细选送过来的,勤快,乖顺,有分寸。   这就导致了她站在门口,没让人通报时,真的就没人通报。   她往里走。   里面有党项人,大清早的看到皇帝溜溜达达进来了,吓了一跳,一旁的尽忠赶紧使眼色,这几个党项护卫本来想开的口,就被尽忠给止住了。   她在正屋里溜达了一圈,没看到李世辅。   她小声问,“还在睡觉呢?李大郎,这么大人了还睡懒觉?”   党项人说,“郎君在后面练武。”   她皱眉,这比睡懒觉还不可思议。   他伤还没好呢。   她知道这不合适,但她就是想看看——看看这些人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也知道这想法不对劲,可她就是想知道。   后院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李世辅站在院子中央,光着上半身,晨光洒过来,将他整个人勾出了淡金色的边。   他瘦了,身上还有绷带,但肩膀还是宽的,腰还是窄的,站在那里,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他在练剑。   动作不快,剑从头顶劈下来,停在一半,又收回去,换个方向,再刺出去,每一剑都挥动得很稳,稳得像在丈量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丈量对面的甲,还是格挡的刀。   不过他的呼吸还不太对,她不是一个对练武一无所知的人,她听出来了,隔着门,她也能听出来。他的呼吸还不稳,每一次都像是在尽力呼吸,像是在尽力逼迫自己,继续,再继续。   那剑又一次劈下去时,他的肩膀抖了一下,手里的剑就晃了一下,如果对面有敌人,这一下就会让他的长剑脱手。   他深呼吸了一次,然后静下来,他的额头上有汗,可他的目光是沉静的。   他继续举起剑,继续练。   阳光从他头顶那细小的枝叶里漏下来,洒在他身上,细细的。   赵鹿鸣推开门,走进去。   她说:“早呀,李大郎。”   李世辅的剑停在半空,人僵在那里。   他没办法说:“早呀,官家。”   他光着上半身,就这么见官家,这真是岂有此理。   可他不见又有什么办法,不能官家在面前,他自己找灌木丛躲起来。   ……这附近有灌木丛吗?   他只能行礼,满脸通红地行礼。   他说:“臣,臣失仪!”   她说:“不是你失仪,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看你伤势如何了。”   李世辅赶紧说:“官家请往堂前稍坐,容臣更衣整容相见……”   他说完这话,就慌里慌张地准备退,那个架势恨不得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她说:“你先等等。”   她之前说,那个皮肤要是长在李世辅的身上,她还可以摸一摸。   但是现在摸起来有点尴尬。   他刚练了剑,身上有绷带,有汗水,还有伤疤。   摸他有点不道德。   她应该像群臣期待的那样,摸几个出身被精挑细选过,脑子也被改造过,能保证她一直走在正确路上的男人,群臣还会保证,那一定是贤良的男人。   她不喜欢不要紧,她不喜欢,只要男人健康,照样能让她生出继承人。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要听别人的话,纳她不喜欢的男人入宫,跟她不喜欢的男人生孩子呢?   当然有嗡嗡嗡的声音说,这并不是针对陛下呀,我大宋自来就是这样,皇帝们就该听从大臣的劝告,你睡谁不睡谁,这是大家一起决定的,你听话,像仁宗皇帝那样就不够听话,虽然娶了大家认为贤良的皇后,但还非要给自己的宠妃提位份,当然真宗皇帝那样的就更不听话了,差点让那个二婚女人篡位,陛下你是圣君,不能学他们。   她想了一下,觉得与其自己符合道德,找一群面目模糊的男人来,不如自己不道德,找自己信任的男人来。   男人和女人的力量是不一样的,可就算是力量更弱的小宫女,也能想办法给皇帝脖子上套个绳结。   她要是在床笫之事时被哪个另有图谋的男人掐住脖子,那她就只能重来了。   当然她也可以找人在旁边保护,围观,随时监视,监视男人的一般来说得是强壮的宦官,这样才有力量第一时间制止住他任何可能伤害到她的行动。   但那成什么了?   赵鹿鸣大概的思路就是这样。   萧高六也猜到了她的思路是这样。   她根本没有那些享用无边美男的心思,她看谁都有戒备,她对身边的事都谨慎小心,所以她要是想试试,她一定会选李世辅。   李世辅已经用一次又一次的死战向她证明了忠诚,从他被她买回来——不对,是请过来之后,他一直在她眼皮下,他一直忠诚。   既然他安全可靠,还宽肩细腰。   想清楚后,她就决定不道德了。   她给自己壮壮胆,然后伸出手去,摸了他的肩膀一下。   李世辅的眼睛跟着她的手,看她要干什么。   刚开始他是迷茫的,但看到她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呼吸就停了。   应该是被吓住了。   官家可能疯了,不确定,再看看。   她好像捏了一下,说:“啊,这里有疤。”   他说:“是,这是在太行山……”   她收回手,他呼出一口气,他想可能就是什么周泰故事,说不定官家要赐酒,嗯,一道伤赐酒一杯,来日他有这身伤……   她伸手,忽然戳了他的胸口一下。   李世辅呼吸又停了。   他身上的每块肌肉都很硬,硬邦邦的,和那个波斯猫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波斯猫的皮肤白皙,摸上去那么柔和,透着那种养出来的精致。   李世辅的皮肤是古铜色的,摸上去是坚硬的,带着他数不尽的功勋。   她去看他胸前的绷带,想起那天,他在高烧中对她说:“臣守住了。”   这满身的伤疤。   她都知道是怎么来的。燕山府的刀,太行山的箭矢,真定城的铁浮屠,他打了十年仗,受了十年的伤,他总算是活下来,站在这里。   她说:“李大郎,辛苦你了。”   李世辅没呼出那口气。   她停了一会儿,想听听他说几句话。   要那种很好听的话,人家萧高六就会把话说得很好听,人家种冽也会曲线救国,人家虞允文更是会弹琴会作诗,反正大家吹拉弹唱,是吧,都很精通,就这个有点木头疙瘩,原来还会送布老虎,现在布老虎也不送了。   她就等着他说,臣为官家弄了一身的伤,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等官家坐了那头把交椅,只怕臣的伤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官家。   尽忠忽然小声说:“官家,李将军是恪守臣节的人,官家捉弄他,也容他更衣再来。”   她回头瞪了尽忠一眼,尽忠一脸的无辜。   她再回头看李大郎,李大郎似乎真有些失仪,他像是有些肚子疼似的。   她皱皱眉。   “你去换衣服吧。”她说,“我其实没什么事,我就是来戳戳你。”   李世辅跑了,跑得很快。   她坐在正堂里,也没想清楚除了戳他之外还能干点什么。   她问尽忠,她说:“我还能做点什么?”   尽忠就说:“官家,这可不能问奴婢啊。”   她说:“也是,你在这事上废物,可我也不能问萧高六吧?”   尽忠就像是脸色煞白,他说:“官家要不问问成国殿下……”   她说:“不行,这一步就问阿姊,这不对劲。”   她喝了半杯茶,李世辅穿戴整齐出来了,脸色有点苍白,但别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李世辅就又彬彬有礼地向她告罪。   她说:“你不要告罪,你坐下。”   李世辅就坐下。   她说:“你喝茶。”   李世辅虽然看起来不渴,但他还是乖乖喝了茶。   她说:“我今天就是来调戏你的。”   李世辅就给那口茶喷了。   她说:“我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朝堂上现在吵得厉害,你听说了吗?”   李世辅说:“臣,臣这些日子养伤。”   “他们说我该选一个皇夫了。”   李世辅就坐立不安了。   接下来她总算是气顺了,不能显得像她一个人忙这件事,他得有些表示,不管是什么表示,不管这个表示方向对不对,方向不对可以撞了南墙再折回来嘛。   他坐立不安了一会儿,吞吞吐吐了一会儿,支支吾吾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这是官家的大事,臣出身寒微,一介武夫,不当置喙。”   她说:“没事,你可以狐媚偏能惑主。”   李世辅就更坐立不安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很低声说:“若是官家……若是官家……来日……臣……”   她说:“你大点声!”   要是萧高六听说了,一定会不高兴。   他没想过李世辅想和他争夺小三的位置。   李世辅说,官家的皇夫肯定要选一个十全十美,如当年的小曹驸马一般,出身好,容貌好,性情好,品德好,反正从头到脚无一不好的,臣,臣要是官家不嫌弃,给臣留个小三的位置就行。   ……   “家父,家父也让臣,让臣知进退……” 816 ☪ 第十五章   她已经看过了两个人,还差两个人。   李世辅不用说了。   萧高六的态度也不用说了,人家就是拿着爱的号码牌,在外面等她开窍再来看他,当然最好别开窍太晚,美男子也有保质期,过了就会变,美中年当然也有,但属于珍稀品种,多数会变成油腻中年,那就只能怅然地每天数自己屋子里有多少块砖了。   不知道香象奴会不会陪他一起数。   种冽的话,她目前想好了应对的话,她知道该怎么进行这场对话。   但她还得想想。   她还忘记了一个。   那个就比较复杂。   不是他自己复杂,而是他的身份,比其他三个都复杂。其他三个谈恋爱吧,除了萧高六身后总有香象奴的影子之外,如果她谈,她觉得差不多看到的是跟一个人谈。   但虞允文就不一样了,她总觉得透过虞允文,能看到他身后几个,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影分身似的影子。   当然这绝对不是虞允文自己的问题。   这是她的心理作用,也是他的特殊标签导致的结果。   她坐在窗下,就琢磨:   要不要给虞允文召回来呢?   虞允文被人请了去。   不是州县的地方官,是这一路的相公。   一位看着五十岁出头,是转运使,另一位比这一位年纪更大些,是安抚使。   两个人都穿着家常的袍子,说话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待客。   转运使就先开口,声音不高,问他:   “彬甫,你在蜀中时,与那位时常相见?”   虞允文说:“那时随叔父,在灵应军中帮忙。”   安抚使就笑了:“那时她还是一位帝姬,宫中有些传闻,都说她受太上皇的冷落,哪能想到今日。”   虞允文就不说话了。   转运使又说:“彬甫,老夫托大,唤你一声彬甫,今日请你来,不是公事,是我们几个老家伙有话同你说,这话,出了这个门,老夫是不认的,你也只当没听过。”   虞允文就有些猜测了。   这位相公说:“彬甫也是诗书传家的,自然也知本朝立国的跟脚,有那班小人,说太祖皇帝得天下于孤儿寡妇之手,这话难听,但柴氏确实也待太祖有君臣情谊,是以受禅之前,世人只传,却也不妄传。”   不敢妄传什么呢?不敢妄传他黄袍加身罢了。   虞允文就垂下眼帘,“柴氏之封,至今犹存,大宋待他们不薄,这也都是太祖皇帝的恩典。”   相公摸摸胡须,笑了笑。   “是也,太祖平定天下,何其不易呀!有那班骄纵的武将——”   比如说,现在换成安抚使来说,“彬甫难道不曾听说王继勋这个人么?”   虞允文还是不言语。   太祖皇帝的小舅子,强抢民女,杀人,甚至还有吃人的传闻,可他到底是太祖皇帝的小舅子。   “这样的人,他是外戚,你能拿他怎么办?杀了,孝明皇后那边怎么交代?不杀,他还要害多少人?”   虞允文继续不言语。   两位相公就慢条斯理地说:“后来还得是太宗皇帝,换一个人,谁敢杀?若是……太祖皇帝的儿子,又怎么能对舅舅动手?”   转运使说:“老夫不是看不上武将,如李世辅这般,血战西山二十余天,濒死不退的人,官家要封赏,应当,天下人该看着,咱们大宋不曾委屈了他们;或是岳飞,古北口一战,算是给燕山府关了大门,这样的人,就是接了张叔夜的班,咱们也不说什么;又或是韩世忠,他在燕京城里,原可以等在外面,教士卒替他冲锋陷阵,拿了完颜粘罕的人头,可他到底是自己上的,教人抬出来的!这样的人,当了殿帅,也没人说个不字。”   可是。   “可是……这些人将来会成什么样子?此事,咱们谁也不敢保证呀!”   安抚使又说:“魏明帝时,司马懿何尝不是忠臣呢?他也是三朝老臣。”   “我们两个老头子,请你来,不是为了说他们的坏话,他们都是忠贞之臣,是大宋的栋梁,出生入死,原该作了勋贵,子孙世受国恩。”   “只是,官家是女子。”   他们说了半天。   他们说,这些人都是武将,他们在军中都有威望,若是他们之中某一个与官家有了后,他们手中有兵,朝中有党,军中有旧部,到时候,大宋还是赵家的吗?   若是官家百年,新帝如何制衡自己父亲?若是他们胡作非为,也要如王继勋那般,皇帝该怎么办?   这不是给皇帝出难题吗?谁能保证李世辅不变心?谁能保证岳飞不吃人肉?谁能保证韩世忠不会强抢民女?   这江山是官家的,可她要选谁,不能由着她的心,她到底是个年轻的女子,想的不长远,还是要大家替她做出这个选择。   “彬甫,你在蜀中时就认识官家,情分不输那几个武将,你又是读书人,是老夫们自己的人,这话说出来,可能你觉得老家伙们想得太多,可老夫心里想——官家身边,须得有一个真正明事理的人。那些武将,终究不可靠,她身边长久的,还是要一个深谋远虑,能为她想想百年之后的人。”   “若是官家选了一个武将,他既是武将,又是外戚,他自己一日不变心,两日不变心,第三日,难道他那些部将不撺掇他?”   “若是官家选了一位文臣,就不一样,文臣讲章程,守规矩,守太祖皇帝留下的规矩,就算是陪在官家身边,那孩子自然也是赵家的孩子,继承大统,由朝堂上的相公们做主。”   他们说:“彬甫,前番江浙的诸公劝你进一步,你不贪恋权势,却退了一步,你有这样的静气,这很好,我们也看清楚你是如何的人品,这一次我们却不是劝你为了谁谋利,我们这样的老家伙,不过几年就要致仕了,我们心里想的,只有大宋的江山千秋万代,只有官家的基业长长久久。”   他们说:彬甫,这一次可不是想跟着你鸡犬升天的人来找你,我们没有私心。   虞允文从他们的话语中听出来,他们也确实没有私心。   他们只是担心,担心官家年轻心软,看不得跟着她出生入死的人受委屈,可官家百年之后会如何,她必须想清楚,看明白。   这世上,短命的男皇帝都有的是,她是个女子,额外还有生产的一关,她相信某一个人,可朝臣们相信的是整个制度,他们相信的是所有人都在制度内,用这制度去保护她。   他们说,彬甫啊,这是个苦差事,你原有一番事业,你在海边辛苦这几年,难道大家看不到么?若是你稳稳当当地娶妻生子,稳稳当当地走你的路,你将来一定是宰执的材料。咱们现在说这些话,是要断你的仕途,你若真当上了那个皇夫,这一世的书,这一世的志向就全没了。   他们又说,可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总要有一个一心为国的人,守在官家身边。   虞允文默不作声地在那里听。   听他们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听他们分析,听他们感叹,听他们一字一句都为官家。   她若是喜欢李世辅,喜欢萧高六,喜欢种冽,她可以埋在心里,默默地想,可不要和这些实权的将领有什么关系。   她既然是官家,本来就不该再任性,她已经得到了天下,不该再强求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况且,相公的声音又变得轻声细语起来。   官家待你不薄,颇有情意,凭什么这种情意不能化为一段良缘呢?   那个年岁已高的安抚使站起身,推开窗子,有夜风灌进来。   他叹了一口气,“老夫年轻时,还不曾考上进士,家中清贫,老夫心中有一个人,可她是洛阳高门之女,她父亲嫌弃老夫贫穷,老夫那时也不忿,便想着要中了进士,衣锦还乡时再登门——   “可老夫回洛阳时,她已经许了人家。   “如今想起年少轻狂,只是觉得遗憾,那时候只想着争一口气,可大半生就这么过去了,夜里还会想起她。   “彬甫啊,若是你心中无情,我们两个老家伙说了这么半天,你就当是老糊涂的玩笑话,可若是你心中有情,你当真要等到白发苍苍再去想着念着?若是官家真因为武将乱国,又出了乱子,甚至陷于危难,你悔也不后悔?”   这种声音在虞允文回去之后,还在他耳边响,在他心里响。   若是为了他自己的私心,他绝不会去争夺官家的青睐,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宁愿为官家一臣子,也不愿意同其他人争风吃醋,博取官家的关注。   可若是为官家呢?   若是官家真的需要这样一个人,在她身边,默默守着她呢?   若是,若是,若是因为没有这样一个人,来日官家当真遇到了危难,他后不后悔?   虞允文就是这么回到书房里,铺开一份空白奏表。   写什么?   他冷静下来仔细想,今天听了一耳朵的什么?   为了官家为了官家为了官家为了官家。   好,就写这个。 817 ☪ 第十六章   赵鹿鸣觉得,她的PTSD是很难好了。   她想歇一口气,温吞吞地考虑她到底选哪个男人,怎么选。   她觉得这个事并没有那么急,她到底也才二十岁出头,离生育焦虑的年纪还远着,她自己觉得这事可以考虑个两三年。   这两三年里她就一边赚钱还债,一边筹备对西夏的战争——要不要打,要打的话怎么打,西夏比金国有个更大的倚仗,就是西夏贼穷,而且是大宋上下都清楚的穷。   她要是用打西夏能得到的预期收益来发行债券,那可真是只能骗傻子了。   她得解决这些问题,她就在解决问题的途中,顺便给感情问题解决了。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和这一个游船,和那一个踏青。   哦对了,要是她真发行西夏战争债券,虞允文买不买不清楚,李世辅一定会买,这样一想她又有点忧伤。   这是她自己的想法,一种散漫的想法。   但朝臣们不是这么想的。   那些奏折是三天前开始变多的。   第一天只是几封,夹在一些正经事的禀报里,说得很委婉。   第一波大臣说:“官家春秋鼎盛,当思贤人辅佐”,或者是“内廷虚位,非长久之计”。说得很客气,婉转,她看到后也许回一个“知道了”。   第二天开始变多,有些就不是掺在别的事当中随口说的,而是专门来教育她的,但教育的语气也还好。   第二波大臣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兴”,又说,“圣人制礼,夫妇为纲”,又说“国本未定,天下疑之”,她皱着眉翻,翻来翻去还看到有人小心翼翼说“贤德有才学者,不必容貌昳丽,要在心术端正”,她就啧啧啧了几声。   尽忠在旁边伺候,就凑过来问:“官家这是怎么了?”   “这是点萧高六呢,还是我呢?”她晃了晃那个奏折,“他们教我选人,先要定下一个‘贤德有才学’的框子,给好看的,容易被我宠爱的筛出去。”   也不针对她一个,给男皇帝选老婆也总有这一出,不过尽忠不敢接话。   第三天,奏折的毒圈开始收缩了。   大臣们开始分裂,分成了三甲和三乙。   三甲大臣说“当从勋贵旧臣之家遴选,勋贵忠义,累世不移”,三乙大臣说“太学生中多有俊杰,文章道德,皆堪为配”。   这两群人互相说不到一起去,就各自上奏表,你推你的,我推我的。   还行,不推具体的人,就是使劲地安利。   她看那些名字,有些她认得,什么梅花韩家的,当然也有她自己母家曹家的,还有什么姓高的,姓石的,祖上都阔过。太学那边她可就陌生了,不知道有没有李纲的主意,李纲爱当爹,但也还没出手,是不是被智能吴敏给按住了?   她还是将这些奏折都留下,塞进一个大箱子里。   到了第四天,有人展开了燕国地图。   这是个御史,奏折写得超长,从开国到靖康,从后族到外戚,从这里到那里,看得她头晕眼花的,但最后说了:社稷大事,人选当由宰执们拟定,陛下从中择一即可。   她喝了一口茶。   第五天,有人提议:“不如多选几个”。   这是进一步讨论所引发的进一步讨论,像一个俄罗斯套娃,大臣们讨论,勋贵之子就一定不会有外戚之祸吗?读书人里就没有狼心狗肺之徒吗?双方吵架,吵着吵着就似乎对面的人不可信,那自己方的人选要是出问题,也不行呀!   大家都是忠贞爱国之士,没私心,也可能单纯是吵累了,媾和了。   总之就有人提了这个,说“古有嫔妃之制,今官家虽为女子,亦可仿而行之。多选几人,一则延续子嗣,二则防备专宠,三则安定人心。”   当然,人选还是得从清白可靠有品行才学家世的人里挑选,难道大家真允许你再选个二婚男吗?那可比刘娥杀伤力大多啦!所以一定要经过官员们的背景调研后,写进名单给你选,万无一失。   她搓了搓额头。   忍字头上一把刀,她忍忍忍忍忍。   她决定不忍了是在第六天。   这些没完没了的奏折还是在讲怎么防外戚,但怎么防都好像有“人”这个漏洞。   那就是如果她就是宠爱其中一个人,就是想给这个人权力,怎么办?   皇帝们这么干的不少,大家就担心如果她也这样,那杀伤力会特别大。   而这封奏折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封奏折说:臣窃以为,诸臣所议,皆未得其要呀!择一人,必有专宠之患;择数人,则有争宠之虞,陛下圣明,岂不知外戚之祸,不在人数多寡,而在宠爱所钟呢?   说得好像也没错,不少皇帝——尤其是非常有主见的皇帝——总会有一两个宠妃,有些宠妃会升级成皇后,有些宠妃会升级成太后,有些宠妃就算大了皇帝十几岁,朝野上下甚至皇太后都要抗议,只要是皇帝真心宠着的,那也能压制住整个后宫动弹不得。   要是官家有了这样的一个人,那就太可怕啦!   所以与其信官家一辈子不犯这个错误,不如从制度上解决它。   怎么解决呢?   他说:臣有个办法,莫若择一二十人,皆选良家子,年貌相当,才德兼备,入侍左右,至于每夜何人侍奉,由宫中拟定,陛下不必知晓,亦不必过问。如此,则宠爱无所施,外戚无所恃,祸乱之源绝矣。   她看着那封奏折。   简单来说,就是大臣们挑个一二十人,夜里轮番来睡她,具体是谁来睡她,她不知道,自然也就不可能施加宠爱,就从她的源头上干掉了这个漏洞。   她那些还在培养的柔软的小心思顷刻间就没了。   赵鹿鸣站起身,指着奏折:“将这人的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   书房里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她想了一下,那怒气并不是下去了,而是变成了更加冰冷的东西。   “不,将他的三族收监,别收到三司,收进道观,不要派别人,王善带人去,”她说,“叫我的道士们去审他,他能写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东西,是谁指使的?查他的老师,查他的同乡、同科、同年、同党,他背后必定有人,有朋党,推出来一个蠢东西送死。将他们的名单给我,我要看一看,大宋还有没有天日了?”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大部分人是不信的。   “抓了?谁抓的?三法司的勾当?凭什么?言官风闻奏事,如何到这步田地?”   “怎么没见开封府的人?”   “不是开封府,是道士。”   “道士?”   “神霄宫的人,拿着官家的手令,直接进了府,人带走了,家封了。”   “不止他一个……连同他兄弟家,连同……一起抓了!”   所有人都懵了。   大宋一百多年,没出过这种事。抓人得走程序,得有罪状,得有刑部的批文,得有开封府的官差。这是太祖定下来的规矩,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钦宗,还有太上皇,一百多年没人敢破。   现在破了。   破规矩的,是官家本人。   第一天夜里,那些上过奏折的人,没有一个睡得着。有人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有人在祠堂里烧香,有人把家里的刀剑藏进地窖,有人开始写信——写给同乡,写给同年,写给老师,写给一切可能说得上话的人。   进一步,神霄宫里,道士们开始审这个人。   他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官家说了,他也有父母,自然也有叔伯,他也有妻子,自然也有岳家、亲家、连襟,他也有兄弟姊妹,那他还会有姐夫或者妹夫,他们这些人,都会有同乡、同科、同年、同党。   他们当中,都会有人对皇帝有微词,至于是颇有微词,还是偶尔几句,都是罪。   都得抓。   道士们还没有开始进一步抓人,消息传到了宰执们这里。   李纲听说了,立刻就回家,开始交代后事。   吴敏正好赶过来。   他说:“与你有什么关系!”   李纲说:“她绕开了开封府,绕开了御史台,绕开了大理寺,绕开了三省六部,她用自己的兵,抓大臣,审大臣,刑讯大臣,你说这是为什么?”   吴敏沉默了一会儿。   “君臣离心,这是大祸。”   “咱们得领了这个罪。”   她被激怒了,不是普通的激怒,而是将那封奏折当成了一场政治刺杀。   她不认为那是一个人的主意,而是官僚系统,至少是其中某一个派系对她的宣战。   她是个女皇帝,他们要用这种办法来杀死她,在政治上杀死她,那她就要用最暴力的手段回击,不是同他们在朝堂上唇枪舌战,也不是用大宋律法里的哪一条,更不是和御史台,和大理寺,和三省六部来来回回。   她有自己的私军,有自己的情报系统,她的道士们是从蜀中带出来的,每一个都对她忠心。   她现在就用这个来对抗官僚系统。   这是一种宣战。   但到目前,还没有人因此而死。   如果宰执们不能立刻认罪,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物理生命去消弭她的怒火和疑心,她所做的事可能会彻底撕裂这个正在中兴的王朝,将它变成另一种陌生的模样。 818 ☪ 第十七章   不能是一个宰执,一个宰执的分量不够。   也不能是全体,全体看起来像是在示威。   李纲和吴敏,先来这两个。   吴敏不用说了,算是皇帝用得最顺手的宰相,她有点什么坏主意都问他,她什么坏主意他都能替她办的很好。   李纲则是另一种,很不讨喜,不仅不讨皇帝的喜,朝中也有人不喜欢他,他这人颇有点四处当爹的爱好,算是一个去掉了嫉贤妒能系统的曲端。   但皇帝一直容忍他。   这也是吴敏最后改变主意的理由。   皇帝的憎恶其实很明显,她喜欢那种坦诚的人,哪怕坦诚变成了刚直,她也能容忍,李若水是这样,人已经被发配去了麟州,可还是能在奏折上天天胜利,讲些她不爱听的话,皇帝不仅没生过气,而且对李若水还有点物质上的偏心,别的知州哭穷要点东西,她给的从来没有给李若水那么痛快。   李纲也是这样的人,她还在石岭关抗击完颜粘罕时,后方的汴京没人守,只有李纲挺身而出,守住了大宋的都城。   虽然皇帝不怎么提这个事,但吴敏很敏锐,他察觉到了这件事对皇帝的分量。   吴敏在心里嘀咕。   皇帝是个马上皇帝,马上皇帝就容易残暴,但皇帝的底子不坏呀,能透过李纲的爹味表面看本质,皇帝也很有容人的气量,这是明君的材料。   当然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消息是王善偷偷传过来的。   王善抓人,审人,这是他应尽的职责,但他也得赶紧给皇帝信任的相公们传个信。   他也觉得这事不能扩大化,汴京不是上京,她给整个上京一把火点了大家也只会说她败家,这是汴京,是她自己的家,她觉得有几个仆人不听话,打一顿撵出去,甚至挑几个罪魁祸首拉出去吊死都问题不大。   但她不能一怒之下拆家。   吴敏和李纲就坐车到了艮岳门口。   门口是灵应军,请他们等一等。   两个宰相就站在门口等。   就站在门口等,从来也没有过,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过了一个时辰,再来一个时辰。   吴敏低声说:“官家知道咱们来请罪。”   李纲沉声道:“今日必要见到官家。”   第二个时辰等完,李纲身体还行,吴敏有点扛不住了。   这时候里面就走出来一个人。   他俩看到都是一愣——李素。   李素是朝堂上的另一种人。   他骨子里是个士大夫,但他那张刺配过的脸,士大夫们有点不爱认,他那个古怪脾气大家也不太认,偏偏他又是官家的元从,谁让人家运气好,被官家从粪坑里刨出来了,现在一路到了户部的一把手,人人当面都得如花笑颜,背地里就偷偷说他是粪坑相公。   粪坑相公平日里一心只管着筹措调度钱粮,往前线运,供官家打仗用,现在虽然已经不打仗了,但官家这个败家皇帝还欠了一千多万贯的饥荒。因此李素还是很忙,不仅官家在打算盘,他也整天在打,在同各路各州县对账,看看到底哪里藏了一笔他不知道的钱。   这次的风波,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才不理睬官家到底要娶哪一个还是哪几个,非要他说的话,他会问:官家娶一个,用的是宫中的钱,还是库里的钱?娶几个是要花几倍么?官家就不能等一等再娶?哦,不用国库的钱?那臣没有意见,哦,有嫁妆?呵呵呵呵嫁妆是收在艮岳还是交给臣管理?   况且那几个人,除了萧高六和他略生疏些,剩下三个人都是蜀中的元从,他守着几百人的灵应军破旧营地算一把弓几个钱时,那仨人就在营里和李良嗣的孩子们一起蹦跶了。   只要不花他的钱,就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以他全程都是局外人。   两位相公这里看到他,下意识就觉得他还是过来按部就班报他的账目来了,反正皇帝对他也勃然小怒过好几次,他读不懂空气,实在正常。   李纲和吴敏都没想过要给他牵扯进来,见他向他们行了一礼,他们俩也点点头。   李素说:“李相,吴相,回去吧,官家不会见你们。”   李纲心下一沉:“你怎么知道?”   李素说:“我来就是为了这事。”   他们仨找了一个小酒馆坐下。   老板给他们上了几碟小菜,他们仨谁也没吃中午饭,但谁也没心思吃晚饭,就这么慢慢地喝酒。   吴敏说:“抱朴,你同我们说说,官家到底对你说了些什么?”   李素说:“论理官家该砸我一茶杯,她砸了好几次,不过今日里我觐见时,官家对我说:李素,你不要管这个事。”   李纲就皱眉。   大宋立国近二百年,从太祖开始就定下一条铁律:不杀士大夫。偶有例外,也是经有司审讯、定罪、走程序。   “皇帝用道士抓人,用私刑审人,将三法司弃如敝履,这让读书人怎么看?他们读的那些书,考的那些试,遵的那些规矩,岂不都成了废纸?”   李素说:“对官家来说,确实可以视为废纸。”   吴敏暂时没说话,李纲说:“若真如此,恐怕太学生将要震动。”   李素说:“我这些年不读书,混迹军旅,算是半个粗人,我说一句粗话——官家不过是在气头上,若是此时再有人执拗,那是要逼得官家将诸公视为女真人了!”   李纲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士大夫们和女真人有什么关系?   士大夫们是和皇帝共天下的人,现在李素说,要是士大夫们再逼一步,官家就要拿他们当女真人整了!   官家对朝臣们,一直表现出宽容和耐心,也就是这种态度让他们渐渐地觉得,官家虽然能打仗,但应该和大宋的每一位官家都差不多,都听臣子劝。   那封离谱的奏折就是这么送上去的。   那一定是个谏官,因为其他官员的奏折是要审的,只有这群风闻奏事的直接送到了皇帝面前。   他也一定以为皇帝生气了,最多不过给他贬到海南去砍甘蔗,但他可以博一个美名啊!   结果现在他被道士抓了,而李素清晰地说:官家要视你们为敌人了,那这就是一场战争了。   吴敏沉默了很久。   “那个蠢东西是必死的,伯纪,咱们不能保他。”   “官家若是杀了言官,”李纲说,“来日官家的声明,就毁在咱们身上了!”   “你先不要讲来日,咱们先将目下这祸给熬过去才是真的!”   李素看向吴敏,“吴相可有什么筹谋?”   吴敏说:官家一定要杀人,不杀这事绝不能完,但官家也一定不至于到那一步,将满朝大臣都当成敌人,如果她真这么想,今日不必不见他们。   她不见,是因为她觉得没到见的时候。   见了他们,她就必须图穷匕见,和他们撕破脸,让他们引咎辞官,甚至下狱——因为现在她才刚开始抓人,她还没开始杀人呢!   她得杀人,杀完人,杀得人心惶惶,杀得文官们吓得在家里瑟瑟发抖,整个汴京都在她的目光下风声鹤唳。   再也没有人敢对她的私人生活指手画脚了,她才会见他们。   到那时,见他们就成了双方一个台阶。   宰执苦苦相求,而她则终于听从了他们的劝告——看,她还是听劝的。   她明明有杀人的能力,她明明能彻底撕碎文官们最后的幻想,将他们彻底变成自己的奴才,她明明向着恐怖统治踏出了一只脚。   她再收回去。   李纲摇了摇头,不言语了。   李素说:“官家真有这样的心机手腕?”   吴敏叹了一口气,“抱朴是官家的元从哪!”   李素两只眼睛盯着面前的盐豆子,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他说:“官家从不在我这使手段。”   官家不仅不使手段,而且她的怒气来得快去的也快。   她第一句让左右给李素叉出去,李素被叉到门口,她就会喊第二句叉回来。   李素说:“论理那人虽是言官,可也确实该死了,连我这样的官家都能忍。”   李纲说:“可是官家到底要杀多少人?”   吴敏说:“杀多少,你我也得忍着。”   那是自靖康以来,文官们最恐惧的几天。   他们在街上看到有道士走过去,心里就哆嗦。   道士敲门,抓人,不拿三司的公文,只靠皇帝给他们的腰牌,他们要抓谁,就抓谁,横拖竖拽,堵了嘴捆住手,像抓猪一样抓上车带走。   那也算是个进士,那也算是东华门进来的好男儿,留下他家的女眷就趴在地上嚎。   整个御史台的人,都在给家里交代后事,也有人偷偷想溜出城。   可契丹人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   每个御史府上出来的人,都有人盯着哪!这功劳不能光是道士拿,还有契丹人,还有皇城司!   也有人执拗,写奏折,甚至还有太学生说,要不伏阙吧!   皇帝就坐在她的书房里,听着王善的汇报,现在道观里抓了快上百个了,其中那个人的家人,抓了三十多口,里面有七十岁的老父亲,也有十六岁,刚考上太学的小儿子。   她默不作声地听着,听完之后,她说:“那就先杀一批,先将他的家人弃市,罪名么,就是大逆,谋反。”   “杀完这些,道观里就能腾出位置了,你们继续审,”她说,“对了,带他去看,记得让他看完后谢恩。” 819 ☪ 第十八章   面前有那份清单。   三十七个人,三十六个人无辜的。   看着,没有人话。   佩兰在低头为倒茶,尽忠站在一旁,有那些小女道,有那些内侍。   平时处理公务,偶尔会交头接耳,几句简短的话,能听。那几句话通常和工作相关,但有时也会针对的交流。   官家累不累?饿不饿?换一壶新茶?准备给官家灌一肚子的茶水呀?蠢东西,换蜜水,再一碟官家喜欢的糕饼。   声音低,但要分神了也能听,会“好”,或者“牙疼!”,然后佩兰要改变方案,尽忠问要不要传一个医官,如果一天的心情好,会有一个小女道:“官家牙疼吗?要不要写一道符呢?”   赵鹿鸣会囧,:“贫嘴!”   其几个人抿嘴笑,笑之后,佩兰不如吃果子,硬一点的,听像磨牙棒。   那要心情不好,比如刚刚高强度摆头李素,尽忠时候要开始讲粪坑笑话,尽忠和李素关系不好,不那么好,根据官家心情不好的程度,尽忠决定假设李素吃荔枝砍甘蔗时会蠢样儿。   反正些琐碎的事。   现在坐在书案后,看着份名单,没经刑部大理寺开封府,要杀,杀了。   有大臣在不断递折子,有递折子的大臣不断被抓走。   静静地坐在那。   佩兰和尽忠在身边,静悄悄的,不话。   小女道也不话,成国长公主也没。   ,该有一个人阻止,但阻止的人,一定会被视为挑衅。   所以,该有一个阻止。   赵鹿鸣抬眼睛向外看。   德音呢?那个不管族姬县主的石头呢?总爱,总爱嘲讽。   给那位小堂妹放哪了?   身,在书房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出去。   站在台阶上,一眼看了德音。   德音趴在地上,恭敬地向行礼。   赵鹿鸣站在那里,心,似乎确实样,不知道时候开始,德音完全臣服于了——所以,不会有一个阻止了。   皇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不清那惆怅,失望,一种释然。   回书房里,有鸟儿跳窗上,叽叽喳喳地点。   :“得查。”   不知道给谁听。   尚书省都堂,吴敏心里可能在骂人。   不一定骂谁,骂那个蠢东西?那肯定要骂,骂不仅毁了,连累了么多人,连累了父母妻儿,一大家子,那几个兄弟,以及兄弟全家,全被牵扯进,三十多口一被杀。   但不定也要偷偷骂皇帝,之前坑几次张叔夜,给张叔夜坑得快要致仕,现在也了个心思,一般强势君主的宰相比较难当,但个君主不强势的问题了。   给律法砸了个稀烂。   但大宋能换一套律法吗?换一套律法的代价有多大?   总之得当那个裱糊匠。   御史有的御史台,按不该,但御史台现在没人了,吴敏给一个信号,御史跑了,大部分跑了,小部分在道观里,有一部分写了辞官的折子,不等批复往外跑。   跑又没跑出去!   吓得有人病倒了,有人躲在家里瑟瑟发抖,有人真刚烈,准备去太学鼓动大家一伏阙,准备要当司马昭,那我没资格当曹髦也得当那个站房顶上撕脸皮的人。   所以吴敏必须得给召,文臣得联系。   场面不常规,不顾不得了。   “三十七个人!三十七条命!家大郎才十六岁,刚考上太学,没入学!写??知道爹写了混账东西吗?”   没人接话。   “有那十几个言官,不上了几道折子,劝官家遵法度——结果呢?全抓进去了!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诸位相公,咱不能么看着!”   吴敏:“不看着,要如何?论理,几日的折子也太放肆了些,底个年轻女娘,十年里虽兵征战,可左右随时有女道侍奉,品行上不曾有半点疏忽,如何能上样的折子折辱!”   “官家要杀,杀一人!族诛何等的大事!自太祖开国以,可有样的官家!”   吴敏将手笼进袖子里,“自太祖立国,谁写样的折子?”   那个言官暂时偃旗息鼓了。   但另一个人又了:“官家怒了,要下的大狱,应该应分的,可也要经三法司,不然咱大宋的律法成了?天下的读书人成了?”   吴敏叹了一口气。   “,若进了三法司,那个斩立决,判得下吗?”   “若依吴相么,官家一次怒了,绕开三法司杀一次人,下一次呢?再下次呢!”   吴敏:“嗯,可记得官家打下的燕京城?”   的话题跳得远,大家有点迷惑。   吴敏又问一句:“岚州那道场,与三省六部,有关系么?”   “自然也官家的错——”   吴敏:“不明白,燕京城和汴京城底有区别!”   那个御史脸白了:“吴相,话!天下哪有皇帝对的京城,的臣子……”   “总了,官家现在要问一句,问一句,底不官家的臣子,不大宋的臣子!”   个话,有逻辑上的问题的,一个昏君,暴君,视群臣为草寇的君,大家也的臣子吗?   但没关系,吴敏可以修补修补。   接下吴敏要。   比如,官家除了件事,做错?朴素,自制力强,吃穿都节俭,从不沉迷娱乐,励精图治,减轻赋税,每日里操心大宋的国库,为了赚钱,给每一个债主付足利息绞尽脑汁,打了十年的仗,给一个濒临灭国的大宋重新拉回天朝大国的地位上。   干坏事吗?拿小斧子去和爹哥斗那个不,那老赵家传统艺能。   二十多岁了,连个有实质性关系的男人都没有!要真荒淫了,也轮不叭叭叭地上折子闹出么大的祸事了!   :“谁家没有儿女,换家的女儿,有人出样的主意,怒不怒!”   都堂里彻底安静了。   那御史低着头,脸上的怒气散了,换成一种惆怅的表情。   吴敏走回座位,坐下,靠进椅背里。   “那人该死,全家都被拖累了,,谁也救不了,天子一怒,咱硬碰硬,成全的名声,死的,我也一把年纪了,要我死,我不怕的,可没有,咱死了,百姓办?大宋办?河北的春耕谁管?燕山的屯田谁管?西夏那边,万一打,谁筹粮草?燕云收复,可西夏不曾完结,先帝看着呢!皇帝样年轻,刚刚登基,咱也没个好好教导的人,任担了昏君暴君的骂名,将万千生民袖手不管了吗?”   样又了半天,一边,一边看着那几个人,目光慢慢扫去。   “咱些读书做学问的人,不一个人,一代接一代的,我年岁大了,可明岁,后岁,有年轻人递补上。”   后面的话,大家都聪明人,会。   大家会,吴敏话意思呢?自然,皇帝今天发癫了,杀人了,咱大家怕,那只能认了,皇帝现在二十岁,也年轻,但皇帝会老,皇帝也会改变主意,皇帝会被迫将皇位传给下一个皇帝呀!秦皇汉武也没能长生对不对?皇位在那里,坐上去的人总会换,咱慢慢,能在位皇帝的任上把律法的口子缝上,咱缝上,缝不上,有下一代。   日方长。   最后,吴敏:“除之外,其进去的,我办法,至于案子,咱不得,只能往白时中身上推——谁叫教出了么个好学生!”   大多数人被安抚了,浑浑噩噩地回去了,少部分仍然悲愤,悲愤也没有用,最机智的几个人留下了,比如张浚。   吴敏:“我看,咱请罪的时候了。”   张浚:“可要不要再上一道折子?”   吴敏:“王善会给咱消息,不要急,等一等。”   王善的纸条又传了。   王善,人抓抓了,但除了前三日给名单,第四日,试探性地,拖了一拖。   官家没有催。   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当然只有王善能收发个信号,不熟的人敢么试探官家,容易变成第三十八个人。   官家不催了,王善进一步请示,有几个人年岁高了,没用刑,瘫在道观里,该做,要官家的示下。   官家挥挥手。   外面继续兵荒马乱,但王善可以从灵应军里找医官看看,至于其的士大夫,要硬气些的,继续硬气了,王善也不虐待狂,没道理为事真给手指头夹断。   当然有不硬气的,在里面写了一串儿名单,有用的没用的都写上了,连张叔夜和岳飞也没放,反正都有些莫须有的罪名。   有人快要被吓疯了。   官家看了那张名单:“给我个世界上最诚实的人写的六行字,我一定能从中找足够的理由绞死——我现在明白句话了,差不多了,让李纲准备请罪吧。” 820 ☪ 第十九章   朝会开始,皇帝走进殿内时,所有人都低着头,听着她的脚步声,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她坐在御座上,布料摩擦的声音。   没人看她,原来大家是因为礼仪,因为规矩,她不是皇帝那阵,也是个贵女,是个年轻姑娘,大家觉得,嗯嗯嗯我不能看她,这不对劲。   现在大家还是不看她,但不是从前的理由了。   大家觉得她的目光像是有形的,有重量的,那种目光从御阶压下来,像石头,像冰,沉沉地压在他们的脊梁上。   她坐在御座上,就那么沉沉地看着他们。   终于,李纲出列了。   他捧着笏板,叩首请罪。   “臣有罪。”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熬了好几天的夜。   “臣等身居宰执,不能匡正言路,不能约束台谏,致使狂悖之章上渎圣听,罪当万死。”   吴敏也跟着请罪。   “臣等失职,请陛下治罪。”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相公们,群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请罪了。   ……连耶律余睹都跪下了!   话说回来耶律余睹为什么会跪下!   李素左右看看。   然后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继续在那站着。   皇帝冷冷地看他一眼,他没察觉,他这么多年对皇帝的目光一直是免疫的。   皇帝又继续看向这些请罪的打沉了。   她说:“你们很该请罪。”   接下来皇帝就要开始训话。   她说:你们是宰执,宰执是什么?是朕的左膀右臂,是百官的楷模呀!结果呢?那封折子在你们眼皮底下递上来,那是大逆!你们看不见言官的折子,也瞧不见他们平日里的做派吗?这是失职!他羞辱的岂止是朕,他羞辱的是宗庙,是大宋的江山!好哇!朕和女真人打了十年的仗,就是女真人也不敢这样同朕讲话!还有那些个言官,见到朕将他一家子查办了,倒上折说朕的不是!这是一人之过么?这是朋党!朕登基以来,何曾亏待过言官?他们要说话,朕让他们说,他们要议政,朕让他们议,就算他们骂朕,朕也听了,现在竟然养出了这样的东西!   大家都规规矩矩地趴在那,听她在朝堂上咆哮。   她说:“你们失职,该杀!”   大家说:“臣罪该万死。”   她说:“但朕先不杀你们,也不准你们辞官的折子。”   有人偷偷向上看一眼。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们。   “燕云新复,春耕正忙,河东河北正是需要打理之时,朕不杀你们,”她说,“但夺俸降职是少不得的!”   大家继续趴在那,小心脏怦怦跳。   当然李纲不在乎这些。   他说:“陛下,群臣有罪,罪在宰执,求陛下……”   “怎么,你要朕放过那些言官?”皇帝的声音里透着杀气,“朕要看一看,还有哪些人,存着欺天之心!”   散朝了。   群臣跪在地上,半天没人敢动,就听着皇帝离开的脚步声。   然后是李素。   这可恨的李素。   李纲慢慢站起来,脸色发白,吴敏扶了他一把,张浚在旁边站着,将手束在袖子里。   往外走的时候,几个人围过来,压低声音问吴敏:   “吴相,这可怎么办?!”   “官家要起大狱啊!”   吴敏低声说:“怎么办?等过几日议罪时,将他们都送出去,送远些!”   要是几日前,大家就要说:“凭什么?”   但现在谁都不敢了。   皇帝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暴力手段,大家甚至在朝堂上都不提道士了。   那个道士鼻子那么长,耳朵跟蒲扇似的,圆柱似的四条腿,就站在房间中央,可大家小心翼翼,不去提他。   现在站在吴敏身边的人只是低声说:“还能议罪么?”   “官家是圣明之主,你们听不懂吗?”吴敏低声说,“以后你们要议政,要议国事民生,随便你们议,这些正事上,官家是有容人之量的,只是千万不要再惹她——你们不惹她,那些个关在道观里的,就有办法!”   当然还有人不忿,但不忿也没什么办法。   最不忿的那一批已经被抓进去了。   大家只能抓着吴敏给的希望,有人唉声叹气地走,有人冷冷地看他一眼再走,还有人语重心长说几句话,说吴相啊,匡扶朝纲都靠你们这些直臣啊。   那话里的讽刺意味很浓了。   李纲看看吴敏。   吴敏也唉声叹气,但不是那种恐惧或是不安的叹气,而是“到底我造了什么孽要受这个夹板气呢?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能继续找一个人来坑的话,简直不敢想象我会是多么快乐的老头子。”   叹过气后,他对李纲说:“快了快了,你不信我,也该信官家。”   李纲什么都没说。   赵鹿鸣回到艮岳,她换了一身衣服,倒在榻上,这几日她累得很。   佩兰给她端了一盏温热的蜜水,她喝了一口,又放下。   积压的奏折她没看,她先闭目养神,听听窗外的鸟叫。   她心里什么都清楚,清楚文官怕她,怕她也不服她,只是怕,只是忍,等这件事过去,他们大概能忍个几年,过后呢?过后再说过后的。   她和他们之间毕竟没有恩义,况且这本来也是最难效忠的一群人,可就算皇权高度集中的明清,大臣们也各有各的脑袋,各有各的路数,恐怖统治总是解决一些问题,又冒出一些新问题。   所以她只是给他们看看,她手里有刀。   她的刀就拎在手里,并不落下。   他们要时时刻刻地想,不能让官家的刀落下,不能在他们这一代,将士大夫的皮都扒了,那天下读书人,还怎么办?   忍吧,跟她比着熬寿命,看谁熬过谁。   她心里就想这些计较。   过一会儿问:“有什么要紧的折子吗?”   “李素……”   “李素的等一会儿看,”她皱眉,“朕变不出那么多的钱!”   尽忠说:“虞允文倒是送来一封信。”   她睁开眼,伸出手。   虞允文的信,字迹很端正,像他这个人。   开头是几句问候,问她身体如何,燕山府那边事事可还顺利?然后笔锋一转。   他说,臣最近读道家经法,心里有个念头,官家是神霄派的领袖,是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的化身,这事是错不了的。玉清是三清之一,官家是其化身,位在诸天之上。以此而论,官家之于世俗,本非凡人。   “咦,”她说,“虞允文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   虞允文继续往下写,从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继续说。   他说,世俗婚配之礼,要定夫妇、正人伦,但官家不是凡人,官家不用拘束凡礼,若从神霄之制,玉清真王自有侍者,号曰侍宸,位在仙班,跟什么驸马都尉之类的,不挂钩呀!   他说,官家要是有属意之人,不须与朝臣商议,不必循礼部规制,官家就以神霄之命,封为侍宸,侍奉左右,此天家之事,非人臣可议也。   她坐起来了,很震惊地继续看。   至于子嗣,虞允文说,更不用担忧,玉清真王降世度人,本非由人道而生,官家之子,即真王之子,理在官家,不在他人。   理在官家,不在他人。   嗯,爹是不是法定配偶,无所谓,对于历史上正常继位的男皇帝来说,他们的继承权从来只来自父亲,与母亲无关。   现在反过来了。   她说:“真是天才啊。”   她说完之后,将奏折递给尽忠。   “你来看看。”   尽忠看完之后脸色就很精彩。   尽忠说:“奴婢不知该怎么说。”   “你就使劲说。”   尽忠小心翼翼地说:“小虞郎君这话……解了官家近日里忧虑的一件大事。”   “嗯,‘但是’呢?”   “但是,”尽忠踟躇道,“此非常法,奴婢不敢言。”   “你想说荒唐。”她说。   尽忠吓了一跳,“奴婢不敢。”   她说:“我也觉得这事很荒唐。”   尽忠不敢问那句“‘但是’呢?”   “但是,”她说,“这个事,我不是第一个荒唐的!我也不是第一个道君皇帝!”   没错,她之所以能干这些荒唐事,全是因为她有一个荒唐爹呀!   当然,爹爹怎么能荒唐呢?爹爹做的事全对呀!   爹爹信道,给自己封成了教主道君皇帝,在宫里道场,养道士,炼丹药,给各路神仙加封号,然后呢?   朝臣们也由着他,让他随便荒唐,一直荒唐到金人都打过来了!   “爹爹当道君皇帝时,朝臣们由着他,说什么官家崇道,官家圣明,官家必得天佑,”她说,“我就是天佑。”   尽忠不敢接话。   她撇撇嘴。   “现在我刚登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我难能也。”   尽忠还是不敢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看外面。   她想象不出虞允文这个主意放到朝堂上会激起多大的风浪。   但是,朝臣们有什么话说呢?反正多荒唐的事都有太上皇开先例,她没再封汴京街边哪条长石一个马路牙子侯,她已经算是够明君了。   侍宸最多可以有几位?按神霄派的经籍来说,九位?   说多了那就是对女骂父,那官家这么纯孝的人可要发飙了。   她说:“把朕的智能吴敏叫过来。” 821 ☪ 第二十章   吴敏来之前又做了一些心理建设。   他有些话在嘴上说说是很甜蜜的,其实心里并不那么想。   比如说,官家是明君,嗯官家当然是明君,但明君不意味着在她手下干活就很舒服。   官家是个女皇帝,这就意味着礼制上有很多事需要重新界定。   大宋的官员最爱吵这个。   然后吵出人命了。   吵出人命了,就不吵了吗?   也许不吵她了,大家被吓到了,暂时应该是不吵她了。   可那三十多个人不是吴敏杀的,大家不会被吴敏吓到。   反而会想,好哇,吴敏,你这浓眉大眼的,平时站在李纲身边像个忠臣,装成个忠臣,其实你才是真正的奸臣!你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这种话,吴敏闭着眼睛都能想出一大篇。   他也可以辩解,但辩解有什么用呢?就算大家都信他,那必然会导致下一个结果:   大家就会想,吴相公,大宋在你肩上担着呢,我们也想死谏,可官家只信任你,且轮不到我们置喙,那你就得给你这个忠臣的责任担住了。   你得劝官家,你不能当奸臣,官家犯错了,官家抓人了,官家说了这样的话那样的话,反正这都是你的责任,大家都看到了,官家整天喊你去艮岳,比喊李世辅都勤,你一个大观年间的进士对吧,官家断不可能再对你有别的心思对吧?那你就不能推脱了——官家这就是信你!你得把咱们的问题,都解决了!   不管是哪一种,吴敏心里都会想,凭什么呢!   他虽然不至于混吃等死,但他也就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文官,官家要是拿他当李素用,他没什么话说,他按部就班上班打卡下班回家,闲了找李纲说话,他上班上得平静从容。   官家又不给他发奖金,凭什么拿他当牛马用呢!   他现在不知道官家又出了什么新计策,可他还要想办法捞那些倒霉蛋!   他也是个人啊!他还是个老头子!   赵鹿鸣不知道吴敏这些牢骚,吴敏来时,天色有些暗了,也不知道他吃没吃饭,反正他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沉静老练。   赵鹿鸣示意他坐下,给他看虞允文的信。   “你看看这个。”   吴敏看了这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略思索了一会儿,将信折好,送回到内侍手上,然后才说:“官家怎么看?”   “我想听听你怎么说。”   吴敏迟疑了一下,说:“虞允文是官家的旧人,情分不比寻常,他是有心为官家分忧的。”   “嗯。”   “只是这事,若是让朝臣们议,恐有……”   “荒唐之诘。”   吴敏没抬眼睛,但她莫名觉得他心里在吐槽:原来您知道啊?   她说:“能办到吗?不行的话,我就让李纲来办这个事。”   吴敏很老练地说:“臣觉得,这事交给李纲不妥,臣来上折子,也不妥,若是官家自己下旨,朝堂更会议论纷纷,总归要损了官家的圣德。”   吴敏又很老练地说了一些话,类似什么朝臣们本来就怕啊,上一个事还没完事,这下一个又来了,大家肯定怕官家这是要将大宋带到何方啊?当然我们都知道官家又英明又睿断又纯孝又宽仁的,但这不是怕大家一时想不开嘛。   官家看着他,像是等待他深度思考结束后给出的答案。   吴敏就硬着头皮,一边分析一边想出一个最安全的法子。   还是得找人,他说,但不能是朝臣们,士大夫们对道家的东西哪有那么了解?   先找一个道官,神霄派里地位高些的,说话有分量的,让他先上一个疏,说近日读神霄旧典,发现古有侍宸之制,乃是玉清真王度世之法,今上既为真王化身,不妨循此旧例。   然后,吴敏说,接下来臣就安排人手,上折子说,偶然听闻这道疏,觉得有些意思,考诸旧典,似乎确有其事,值得议一议。   接下来他们还会吵,但不要紧,既然是某一个人提出来的,和官家无关,就让他们自己吵去,吵够火候了,臣再——   “再搬太上皇出来?”   “是,”吴敏说,“太上皇当年封自己为教主道君皇帝,朝臣们是怎么说的?现在官家不过是想在神霄派里设几个侍宸,比之太上皇当年,算得了什么?”   她说:“有良心的还是得骂你。”   “臣会私下里说,”他说,“这都是为了救那几个言官出来。”   智能吴敏,丝滑地进入到他的重点里。   官家说:“总不能轻轻放过。”   吴敏说:“臣知道官家宽仁,况且这件事,大利官家。”   吴敏说,官家新君登基,想给言官大换血,这很正常,言官其实就是,嗯,虽然这话不礼貌吧,但言官就是,官家看朝堂上哪个大臣不顺眼,官家别自己下场,有言官哪!   不礼貌,但非常委婉,夹带恳求,“言官就是您的狗,偶尔有一条犯了狂犬病,但他们本质上还是您的狗嘛。”   吴敏还在小声说,“官家趁这个机会,将剩下的那些,罚了,贬了,流放了,都是道理。”   后面藏着一句话:您千万别杀他们。   她说:“确实不能轻饶。”   吴敏就立刻说,“已经议出了一个章程。”   肯定是罚得很重,吴敏还独出心裁,说反正这些人该接受再教育,您给他们全发配去麟州那边,那边荒凉,鸟不拉屎,让他们去重新建设,替百姓做点事,也让他们自己知道轻重,不好吗?   她说:“你上一道折子吧,我要看一看,御史台的人我要挑一挑。”   这就不是发配哪个,而是准备还留下几个。   片刻后她说:“我想开个恩科。”   吴敏说:“这是好事,不过,就不是臣能置喙的了。”   这件事,吴敏就赶紧往外推了。   皇帝要开恩科,这一批可称一句龙飞榜,是新皇帝登基后的第一批进士,当然以赵鹿鸣的心性来说,她的恩科不可能是大宋的旧恩科。   大宋有种稀奇古怪的恩科,是专门给那些老书生的,就好像补偿他们读书一辈子,让他们临老有个官做,贪一把就软着陆似的。   有人说这是为了防着那些落第书生去周边国家当军师,或用异族兵入侵,或自己起兵造反,这也是史书上的旧事。   但赵鹿鸣不在乎这个,她就是个马上皇帝,她裁军时也干了不少镇压起义的缺德事,她怕什么落地秀才造反。   她要开恩科,那就是纯恩科,那就是24K的含金量了,谁要是当这一次的考官,这是天大的荣耀。   吴敏觉得自己福气不够,他得赶紧推了。   不过这件事要是李纲来,倒也不坏。   李纲爹味十足,但他在这件事上,没有私心。   赵鹿鸣喊李纲来问问之后,李纲立刻就给了她一些建议。   他说:要臣为官家分忧,臣责无旁贷,不过臣有一句话。   李纲说,官家并不是提拔了一批人,他们就会自动变成官家的言官,从此指哪打哪,每一个进士都是天子门生,难道每一个进士都有私心吗?诚然御史台目前的混乱是因为他们同官家没恩义,但官家是天下人的官家,又不是水泊梁山的大王,官家要用,不要用那些只会为了讨好官家而咬人的,官家得用点好人。   李纲又说,官家仔细想想,他们中了进士之后,去哪儿?进六部,上面自有那些老官僚;外放做知县,转运使自然要看顾;管上几年,他们就跟那些人熟了,有同年了,有同乡了,有姻亲了,到那时候,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天子门生?   官家要自己思考一会儿。   为什么她在军队里就觉得待得很舒服?   因为军中的年轻军官,一大批都是她提拔上来的。   他们因为表现出色被她提拔,又在提拔后,与她并肩作战,她与他们待的时间太久了,面对的风浪也太多了,他们自然而然就绑定在一起。   但进士们,进士们好像面目一直很模糊,她没工夫去问他们每一个人的想法,他们也没有渠道同她说什么心里话。   他们更没有共同面对过什么。   李纲说,官家给御史台清空一批,新上来一批也不会与官家同心同德,但官家不要急,这些新进士,官家可以给他们送出去。   送去燕山府,或是送去云中府,官家最需要人的地方,给他们送过去。   尤其是燕山府,官家有大筹谋,那里有大量的契丹人,官家用他们抵御金人,可也不能完全不防备他们,送些读书人过去,潜移默化,再给契丹人一点移风易俗的奖励。   对于商人来说,四面都是蛮夷,对于周人来说,楚人也是地道的蛮夷,对于现在的大宋来说,契丹人就不能移风易俗,逐渐变成汉人,归王化嘛?这都可以商量的。   给他们送过去,吃几年的苦,看几年百姓们到底如何生活,看看大宋一百余年不曾富贵的燕山府究竟什么样,等这一批天子门生回来时,他们才是真正的天子门生。   官家,到时候你就赚翻了。 822 ☪ 第二十一章   贬谪言官的诏书是第三天的朝会上宣读的。   赵鹿鸣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那些人,朝堂上很安静,好像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宣诏的是……哎呦,不是尽忠的孙子,这孙子是老童的儿子,所以是童贯的孙子。   一脉相承,声音清亮,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御史台言官十几人,国子监博士几个人,翰林院编修几人,还有府推官几人,一共三十多人,俱以言事不当治罪。接下来继续说,本应严惩不贷,但念其多年勤勉,姑从宽典。   有人的肩膀就塌下来了,不绷着了。   但耳朵都竖着。   第一个,贬丰州司户参军。   哎呦,这可够狠的,丰州那在哪啊?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第二个,贬府州司士参军。   咦?   第三个,贬丰州司户参军。   咦咦?   第四个,贬府州司士参军。   妈耶?!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念下去,一个接一个的地名冒出来。丰州,府州,丰州,府州。念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抬起头,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是比麟州更北的地方,在黄河西岸,与西夏隔河相望,这几年宋金交战,金兵从北边打过来,西夏从西边压过来,那两个州早就被打成白地了!城池是塌的,百姓是逃的,衙门是空的。   让他们去那里?   不对,让他们去那里,就不怕这些人跑去——   哦对,大家想起来了,咱们御座上的这位女帝,刚刚给大金按在地上摩擦来着,以她充沛的武德,就算再有翻一倍的读书人跑去西夏,或者跑去金人那里,皇帝也无动于衷。   她有“撼山”,胜过御史们的千言万语。   但是,但是,那地方,苦哇!   宣诏的内侍念完了,把诏书合上,退到一旁,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   赵鹿鸣看着那些人,等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丰州那么远,府州那么苦,那边还在打仗,去了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   “朕也想让你们路过麟州时看一看,李若水整天上折子,他在麟州如何,朕待他如何,百姓又待他如何。   “大宋的臣子,整日里只知道坐在汴京城中,坐在这高墙里做文章,也该出去看一看!   “若是能将丰州府州立起来,将城墙修起来,将逃散的百姓找回来,将边界的寨子重新扎下去,朕记功,回来不仅官复原职,更有封赏。   “若是做不到,就回家吃自己去,一辈子也别出来。”   太残酷了。   诏书最后还很优待地说,家属可以带,也可以不带,俸禄照发,路费从优,自己看着办吧。   等大家一回到都堂,那一群被道观关着的还没出来呢,其他的御史们就给吴敏围住了。   这太过分啦!   有人就哭着说:“那是什么地方?咱们当中有人三十年书,考了二十年试,熬了十年御史台,到头来去丰州当个司户?那地方有户可司吗?人都死光了!”   吴敏两只手就在袖子里搅来搅去,心想这破事,这破事,又在我身上,现在不打仗了,张叔夜清闲了!   他最后说:“你问清楚,你兄长带家里人去吗?要是带去,我给他多批些路费。”   那人就说不出话。   旁边有人扯住了吴敏的袖子,“吴相,这是什么话!贬谪贬到丰州府州,这叫贬谪吗?这叫流放!比流放还狠!那边要是西夏人打过来,御史们连跑都跑不了!”   吴敏说:“咱们大宋打了胜仗,西夏人岂敢呢?”   “他们穷得连丰州的土都刨回去当粮食吃!”   吴敏慢吞吞地说:“官家原有杀心,我死劝着,才到如今,那些神霄派的道士们,难道你们没见到?那一双双眼睛,唉!你们还要我如何呢?”   大家又不吭声了。   并不都是傻子,有人或许被他说动了,有人还在狐疑地看着他,心想吴敏是不是在湖绿他们。   吴敏缓了缓,又开始语重心长。   他说,我死劝着官家说,如今燕云已复,可北方许多州县,已近废墟,百废待兴,这都需要人呀!官家就说,要那些言官有什么用!我说,官家,言官风闻议事,虽说这次处事不当,可他们原有一身傲骨的,再苦再累的地方,怎么,难道就怕了不成?   大家脸色不好看,很想骂他几句,碍于脸面又不能骂。   接下来吴敏就继续吹言官,给言官往高了捧一捧。   有人说:“可那离西夏就一条河呀!官家就不怕……”   吴敏说:“又不是落第的书生,这几十个人各个有名字在的,李乾顺连自己子侄也恨不得送来为质,怎么,若有人逃过去,难道能比他自家人还金贵,官家要他交人,他敢不交么?”   好恨,这条路堵死了。   还有人小声说:“那往北走……”   “听说克烈部那些蛮子,买了岳飞上百万的短期战争债券,”吴敏说,“你们也劝劝你们那些同僚,自己想想身价抵不抵得上。”   大家又不说话了。   已老实,吴敏就可以再苦口婆心地劝说了,说咱们都是读圣人书的,圣人教的不就是这个吗?那边也是大宋的地盘。官家把你们送过去,是让你们去死的吗?不是。是让你们去活的。是让你们去把那些地盘,从烂泥里重新刨出来。你们去了,好好干上三年五年,到时候有成绩,官家把你们调回来——那时你们是谁?是吃过苦的,是立过功的,是替官家守过边的人,是为万民谋过实实在在福祉的人!远的不说,就说李若水,李若水那是天天对官家指手画脚,那真是一点做臣子的礼仪都没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官家对他有二话的?那不还是麟州要什么,官家就给什么吗?   没人说话,吴敏叹了口气。   “反正这事就这么办了。”   最后人散了,吴敏一个人在都堂里坐了许久。   这些人恨一定是恨的,恨也没办法,他也没办法,他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活下来,至于活成什么样,那是他们的事,别指望官家同情他们。   官家受过的罪他们没受过,除非他们也在冬夜里手脚并用地爬一夜太行山躲避金军追捕,否则就只是去府州当官,官家无动于衷。   他就是这样无可奈何地开始拟路费的批文。   他想多批点,他还得和李素小吵一架。   那人更完,是个脸上刺字一路从京畿走去四川的狠人,他也不会多批的。   写完这个,吴敏想,他可不干这些事了,他得赶紧致仕。   当天夜里,这些人回了家。   王善没使劲给他们上刑,除了那个罪魁祸首——他给自己吊死了,剩下的大多数是担惊受怕,最多也就是被打了几棍子。   但都很娇气,好几个人到家就病倒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要家人炖一只鸽子给他补补。   这汤他没喝几口,他瘦了一大圈,可食欲也不是很好,他还要继续躺下,继续哼哼唧唧。   他总得哼唧个几天,才有力气爬起来呢。   结果刚哼唧了不到几个时辰,诏书就传到耳朵里了。   妈呀!丰州!丰州在哪!哪来这么个丰州!他们一辈子也没去过,一辈子也……偶尔听过,可那就跟天涯海角似的,那也不是个正常的贬谪地啊!   这府里立刻就哭声一片了。   大家先要哭老爷,然后还要哭老爷会不会带自己去,家里要是有妻妾的,那妻子定要坚持照顾公婆,可小妾也很愁苦,互相开始指责起谁老公你老公了。   老爷愁云惨淡,那鸽子汤是更喝不下去了,恨不得就在京里躺着,干脆辞官得了!   可是,可是……能活着出来就好不错了,这要是辞官,关键是触怒了皇帝,谁知道她还能发配去哪里呢?谁也想不出来了。   有人就说:“小心给你装‘撼山’里,一炮轰出去!”   这个确实吓人!   三天之后,这些人哭哭啼啼地出城了,他们的路费不太多,不过往北走的车马和船都不少,他们可以跟着走。   他们可以一路走,一路看看路上的风光。   当然第一天看不得,第一天躺在船里哭,第二天也哭,第三天船已经离了京畿,准备从潼关往北走,他们当中有人躺得后背疼,就得起来看看了。   看看正在重建的河东。   有人换了车马,还可以路过虒亭。   这里的白骨都被埋得差不多了,经过时,草已经长出来了,山谷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农人就在这里耕田,谁也看不出这里曾经死过一个微不足道的皇帝,以及许多伟大的士兵。   就在这些御史继续北上,并且因为一天三顿吃碳水,开始怀念那碗鸽子汤的时候,朝堂上有人就悄悄地发言了。   他说,原来那件事吧,闹得很没必要,臣听有位道长说……   不少人就一下子应激了。   道!道什么道!不知道老爷听不得这个“道”字么?   那人说,道君皇帝!这个事还是道君皇帝和当初的王文卿仙长一起搞出来的,怎么,你们要对子骂父吗? 823 ☪ 第二十二章   有人给皇帝送了一道折子,说,这个事,可以议一议呀!   皇帝似乎对此不置可否,说,那就让礼部和太常寺的人去议吧。   礼部和太常寺的人拿到批复,面面相觑。   议什么?议“侍宸”?这是神仙家的事,他们哪懂是不是真有其事?这玩意儿上哪儿考证去?神霄派的典籍?   他们一共只见到了两个神仙,一个是太上皇,一个就是当今皇帝,都是活神仙。   有人小声说:“这事不是明摆着的吗?就是给那几个人的名分。”   另一个人说:“还是原来那事,官家是不打算让朝臣们给她选,她恼了,要自己选。”   “那咱们怎么议啊?说不行?”   没人敢说不行,那三十七个人刚埋了,那几十个受牵连的官员哭唧唧地正在往府州和丰州去呢,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说行?”   这事要是说行,是不是有点,嗯,是不是,嗯,容易被骂啊?   礼部的官很老成持重,说:“拖着,咱们就说,道家的典籍,太浩繁,咱们需得花些时日考证。”   当然这时日不是考证的,而是让子弹飞一会儿,他们不想得罪皇帝,也不想叫同僚照脑门拍笏板。   这什么事儿啊!   拖了大概三四天,又有人上折子了,是个国子监的,专门研究道教的经籍,说了一大堆的车轱辘话,引经据典的,反正大意就是汉朝到唐朝,受皇家供奉的佛道之类的官都是有的,所以侍宸这事,古已有之。   接下来又有一些奏折。   有赞成的,有反对的,赞成的不敢大声张扬,反对的也是小心翼翼,赞成的说这个承天意,顺道心,反对的就说这个事儿容易乱了名头。   还有些人说,这事咱们得从长计较,慢慢计较。   皇帝也不在乎。   又过了几天,朝堂上终于吵起来了。   刚开始吵架的人说,侍宸这事,闻所未闻,神霄旧典也多半是杜撰出来的,一个道士插手皇帝的婚姻大事,这太狂妄了。   总之这一派说,陛下若信其言,置祖宗法度于何地?   另一派就说,皇帝这是孝顺,这是三年不改父道!   两派就吵起来。   吵着吵着,就出现了偏离皇帝预想范围的人。   肯定有这种人,就像李若水一样的。   这是一个言官,原来关于皇帝后宫问题,他没吵过,但这人比较特殊,以前太上皇给自己加装道君皇帝系统时,他激烈地反对过。   太上皇就给他调出去了,后来他才回来,年纪有点大。   这人战斗力就很强了。   他写了一道折子,给赵鹿鸣痛骂了一顿。   大意就是说,天子承天牧民,而不是自己给自己封神的,三代以下没听说有教主身份自居,还能长治久安的,陛下刚继位就开始学宣和旧事,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这不对劲。   接着这人又给太上皇骂了一顿,说陛下要是有个好爹,陛下三年不改父道是孝顺,但陛下的爹干了许多荒唐事,陛下也准备跟着学?臣觉得陛下看到太上皇的事迹,心里应该警醒!   最后,陛下要是对着功臣,就赏以爵禄,要是对着旧部,就酬以金帛,要是单纯就想多搞几个,那随陛下的便,臣管不到陛下的后宫里去,但陛下可别真学了你爹,你爹要不是你爹,臣这话说得更难听。   臣岁数大了,臣请骸骨归田,终身不言朝事,当然陛下要是太生气了给臣剁了臣也没话说,但臣觉得陛下是明君,臣为陛下来日的名声担忧,臣说完了,臣等死了。   皇帝看完之后就挠头。   她说:“人是个好人,骂得也都是好话。”   但这人属于被老登搞到应激了,没看出来她的重点是什么。   ……也可能人家看出来了,所以特意提了一笔,让她想开后宫就开,但不要非要拿她爹出来说事。   她就假装没看到,但过后给小女道们看了一眼这份折子,说:“这个人我要赏,不能现在赏,等这场风波过去的。”   大臣们照旧在都堂吵。   有人就说,这事太荒唐了。   有人说,那太上皇在宫里建道场,养道士,炼丹药,给各路神仙加封号,确实大家也都忍了。   还有人说,太上皇当年吧……招数太多了,大家应付不过来,养道士已经不算什么大事了。   太上皇搞出了汴京六贼,搞出了花石纲,太上皇还要四处奔波操劳,在街头巷尾找小美女,太上皇还要跟樊楼的艺术家们,比如说李师师搞出一些绯闻。   这就导致了极致的破窗效应,大家已经不知道该议哪一件了,比起西城所的宦官圈地,再比起童贯喝兵血,又比起燕京那伏尸百里的惨败,或者还有河北大起义——太多了,养道士不算啥了。   太上皇是个老皇帝,手段也足,有的是办法拉一派打一派让群臣有事可忙。   但新来的皇帝和她爹不一样,她也不宠信什么奸佞,尽忠收钱,可距离童贯梁师成差得远,皇帝不仅不搞艺术,还给艮岳拆了个稀巴烂,皇帝不强抢民男,皇帝还百战百胜。   都挺好的,就剩下这点事让大家吵了。   还不敢高声吵,怕被送去丰州吃黄土炒面疙瘩。   吴敏就听他们在那悲愤地说,说了半天。   吴敏忽然说:“你们以为,官家怎么就将那些人,都送去了府州和丰州的?”   他们闭嘴了,问:“吴相的意思是?”   “官家杀了人,杀了一家子,凭什么其他人就一个都不杀?”吴敏问。   大家很惊怵地看着他。   吴敏叹了一口气,说:“这事,原本也不是道士提出来的。”   吴敏认为大家其实不傻,只不过大家也需要一个台阶下。   他就开始给大家挨个发台阶,他说,官家的想法其实很正常,你们想,公主下降,驸马尚主,可那孩子还是跟驸马姓,对不对?按礼法,孩子继承的是父亲的姓、父亲的族,那还是赵家的天下吗?就算是皇夫,皇夫家就不是外戚了?在礼法上照样被群臣盯着,这事烦恼就多了。   侍宸不是驸马,不是外戚,他们没有后族的身份,自然就没有干政的法理基础,到时候皇帝生孩子,那就是“真王之子”,孩子的继承权全部来自母亲,在礼法上就不用给父亲权力了。   吴敏说:“这岂不是一件好事么?现在官家要的,不过是封几个人做侍宸,不花钱,不养人,不设衙门,不干朝政。”   “官家身边那几个人——”   “官家就是不封他们侍宸,”吴敏说,“他们也照旧受宠。”   这是个死胡同了,没办法继续说下去,除非走回夷三族的老路上去——有本事你就彻底给官家变成虚君,你看官家杀不杀你全家就是了。   吴敏说:“这折子也原是读书人上的,我看过,觉得很好,总比这事吵下去,吵个没完要好,我就同官家说,若是朝臣沸腾,我替官家去说,求官家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给那些犯官们一条生路,果然官家宽仁,你们不要瞧他们如今去了丰州,可来日做出一番成绩,未必不能在你我之上。”   那个写折子骂皇帝的小老头儿还很不放心,问:“真不学太上皇?”   吴敏说:“真不学,真不学。”   小老头儿就略放了心,又问:“可官家倚重道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叫天下的读书人怎么看呢?”   吴敏在他耳边就嘀咕了几声。   小老头儿就眼睛亮了,点点头。   吴敏说:“放心吧,官家是圣主,她也不愿外戚乱国,她也想事事稳妥,国家长治久安呀!”   大家又嘀咕一阵子。   又过几天常朝时,大家就说,那也行吧,反正咱们得盯着陛下您,您千万不能当昏君。   陛下则表示朕怎么会当昏君呢,朕有你们这群小可爱辅佐,朕必须得当个明君。   侍宸这个事就算是大家都没意见了。   接下来赵鹿鸣还需要同时忙几件事,一个是侍宸的名单,一个是恩科,还有一个是她终于可以去和种冽聊一聊了,她给种冽放在那里,又不能掉好感,但又没想好该怎么办,她就很愁,只能是时不时给他刷一点礼物,比如说阳春三月送来的笋很好吃,她就给他送去点,又比如说翻翻宫里还有什么可卖的东西,翻到了一幅画,她也给他送过去。   她挨圈送,额外还要问问李世辅的伤怎么样了。   她就准备去和种冽认真聊一下的时候,吴敏上了折子。   吴敏的折子很恳切,大意就是:臣顿首再拜,自陛下登基以来,不,自陛下还没登基时起,臣就开始CPU过载,内存溢出,臣模型已经老了,不堪大用了。臣反思,从那封要命的奏折开始臣就反思,要是臣尚年轻,精力充沛,断然不会察觉不到言官里有这么个疯子,臣早可以拦住他,不让他写那个糟心的玩意儿,这样他家三十几口就不会死,陛下的名声也不会受损。   后来虞允文那封信,臣又宕机了,臣干不来,臣从小到大没学过《度人经》,臣不知道这玩意是怎么运行的,陛下要臣负责,臣操碎了心,臣能力确实不够呀!臣惭愧,臣不配,臣这老朽,早就该乞骸骨啦!   陛下,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陛下让臣回家吃自己去吧,如果陛下需要臣推荐几个人的话,臣觉得虞允文很好,张浚也不错,当然最为老成谋国的还是张叔夜,陛下,有事让张叔夜上吧。臣再拜再拜。   皇帝摸了摸脑门。 824 ☪ 第二十三章   金明池的水,在四月里就变成了一种透亮的,清淡的颜色。   暮春时节,现在轮到文人走一走,写点伤感的东西了,他们就在这花已经落尽,柳絮也落尽的时节里,感慨爱情,感慨青春,感慨自己那无情无义的丈夫,那个渣男,那个年轻有为,拯救了大宋,给了他希望,又冷酷无情地拒绝了他,抛弃了他,将他丢弃去了丰州,让他绝望的,呃,丈夫。   他们写起来可起劲儿了,就在自己的诗里使劲哀怨,写尽了那个渣男的始乱终弃。   这些言官、太学生、读书人集体的夫君也在金明池。   她坐在池边,看岸边的柳树,看池子里的天光云影,看风吹过的涟漪。   种冽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人很瘦,但挺拔,像一柄剑,站在柳树的影子里,忽明忽暗。   她说:“你那天说了许多话,过后我一直不曾找你。”   “官家这些日子有许多大事要处置。”   “我一直记得,”她说,“你还记得吗?”   “臣记得,”他说,“臣等着官家。”   “我现在想清楚了。”她说,“其实也没那么清楚,但总算有了些脉络。”   种冽就不说话了,等着她说出那个脉络。   等她转过头看他。   她转头,阳光洒在她脸上,他垂下眼帘,尽量不去看她的脸。   她说:“你要的,是一个位置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现在才找他,是因为她已经“解决”了那个问题,她总算和朝臣们大打了一架,给朝臣们按在地上打,搞出了这么个别出心裁的办法。   “你不要?”她说,“你要那唯一的位置吗?”   “臣是罪臣,”他说,“臣降过金,是失节之人,臣哪一个位置都不配。”   “我知道你的功绩,”她说,“你不要这样说。”   “臣一直等在京城,只是想等官家的一句话。”   “什么话?”   “官家看到臣了。”   他说得很自然,那话也很自然,像是四月里的春风,柔和温暖,一阵风来就来了,一阵风散就散了。   可要是以前的种冽,他绝不会说出这句话。   他要和李世辅纠缠不休,互称狗贼,他要防备每一个接近她的人,他的眼神可好了!   她那时候也没心思,可她觉得也很好,好像大家热热闹闹的,她偷偷坑他一下,借他的幌子让种家替她打工,让种家替她借来了那些旗,又用那些旗骗来了西军。   她说:“我看到你了。”   她想起他被金人拖着走,她又想起岳飞的战报里说,他守在那,重伤不退,硬是撑住了不让云中城的铁门落下。   他就蹲在兴元府的山坡上,跟自己的哥哥弟弟侄子们一起啃馍。   她重复了一遍:“我看到你的心意了。”   “那臣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他说,“官家要臣去臣留,臣无不听从。”   她沉默了一会儿。   “官家要你回关中,小种相公年事已高,西军返回家乡,官家要一个心腹之人守在关中,几年之内,或许大宋还要对西夏用兵,到时候,更要一个可靠的人。”   种冽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说。   种冽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你问的如果是我,”她说,“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是皇帝,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要打西夏,知道要还债,知道要稳住朝堂,知道要收拾那些言官,让他们发出自己想听的声音。她知道吴敏罢工了得赶紧处置,知道岳飞过几天该调回来,知道燕山府的契丹人该怎么安排,尤其是让他们留起头发,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开始汉化。   但她不知道这个。   不知道是要他留,还是要他走。   种冽看着她,看了很久。   “李世辅走吗?”   赵鹿鸣愣了一会儿。   “他不走。”   种冽笑了。   “狗贼。”   她也笑了:“无礼。”   “官家,”他说,“臣领诏后,立刻就回关中。”   她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起身,向他走了一步,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他的脸。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原本生得也很好,星目剑眉,只是现在沉郁了很多。   她就伸手碰了他的脸一下。   她说:“若是你回去了,遇到了一个好姑娘……”   种冽又笑了,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嘴角微微动一下的笑。   “臣等得起。”   赵鹿鸣站在那里,手还放在他脸上,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该继续放着。   种冽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让她摸着,笑着,看着她。   有风从从池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的鬓发,吹得柳枝乱响,吹皱了金明池的水。   她收了手。   “你去吧。”她说。   种冽就行了一礼。   她说:“事情忙完就回来。”   种冽说:“臣知道了。”   “你去看看李世辅了没有。”   “臣看他有气。”   “那你也早点回来。”   “臣知道了。”   赵鹿鸣很伤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尽忠说:“吴敏在艮岳等着。”   她说:“那咱们回去吧,总不能在这里见吴敏,气氛不对。”   艮岳里有的是好地方,就在一处偏殿里,摆了饭。   窗外有她说不上来的奇花异草,藤蔓垂下来,正好将山石后的泉水遮住,只听到流水声,看到远处那池子上的水鸟整理羽毛。   桌上摆着几碟菜,两壶酒,菜肴里有鹅肉,吴敏是真州人,据说真州人爱吃鹅——不过她觉得吴敏深藏不露。   她坐下了,吴敏推辞再三,才坐下。   “吴相怎么要走?”   “臣已老迈,”他很谦和地说,“而今英主临朝,有许多青年才俊,臣当避过一头。”   她说:“我不常请臣子吃饭,吴相要我准了你的折子,你得说实话。”   吴敏踟躇了一下,说:“臣这个位置,不是给定邦安国的大才坐的,真有经天纬地之才,该去管军、管钱、管边事,臣也不是舍身为国的骨鲠之臣,那等人才,该去御史台,该去谏院。”   “吴相过谦了。”   吴敏说:“臣不过是仗着有些灵活圆滑的身段,再有便是这一把年纪,旁人看到臣胡须皆白,为着尊老的心思,略听臣几句劝罢了,这称不上本事。”   “还是过谦了。”   “臣不曾过谦,臣替官家办事,是因为臣还有几分颜面,朝堂上那些老臣,给臣三分薄面,言官们闹事,臣也能去说几句话,就连灵应军的道士,也能同臣坐下来喝杯茶。”他说,“只是这颜面也要用完了。”   她听了,指着那烧鹅,尽忠立刻为吴敏夹了一块。   “现在因为朕,这颜面用完了?”   吴敏就笑了,“官家登基后的两件大事——臣这颜面不值什么,舍就舍了。”   潜台词还是这个意思。   她说:“我心中记着这份功劳。”   “官家记着臣,臣更须谨慎行事,”他笑道,“官家若准臣归乡养老,臣在晚辈们心中还能博些孤直的名声,要是再晚些,他们便要看穿臣的根脚,拿臣当佞臣看待!”   官家听了不言语,过一会儿问:“那你觉得,谁合适?”   吴敏就微笑。   “臣推举张叔夜。”   张叔夜这时候不知道是吃饭还是在看书,又或者巡营,总归值得一个寒战。   不过官家还在问。   “张叔夜是枢密使,”她说,“你让他来干这活?”   吴敏说:“张叔夜也有进士出身,中书舍人、给事中、礼部侍郎,都做过。”   她就在心里嘀咕。   张叔夜是个缝合怪,文武全才,他既有充足的地方官经验,当了好几次知州,同时也在汴京待过,当过文官,他还特别会打仗,特别爱打仗。   要说吴敏坑他也不是没来由,主要是这人确实很全能,让吴敏手边缺人填坑时,第一时间就能想到他。   但宰执是另一回事。   吴敏还很有理由。   他说:“张叔夜是个老练的,朝堂上的人,他知道怎么打交道是其一。”   “还有二和三呢?”   “其二,将他从枢密院调过来,免了他结党的嫌疑,官家,文官与帅臣不同,文官结党,只要官家的一纸诏令,贬去丰州就是,帅臣手中有兵,结党是大患,张叔夜若能离了枢密院,他既不可能受武将结党之诘,亦不会与文臣结党,岂不周全?”   她听着,没说话。   “其三,”吴敏笑道,“臣知官家喜爱武将,不怕惹恼官家,大宋到底是读书人天下,张叔夜若能在宰执的位置上退下,比枢密使又更体面些,他年岁已高,不怕得罪人,替官家干几年活,告老还乡,官家成全他,他也成全官家。”   赵鹿鸣沉默了一会儿。   “就没有一个更合适的吗?”   吴敏眨了眨眼。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官家不当奢求。”   这是奢求吗?   吴敏说,这是奢求。   官家想要一个,对她绝对忠诚的,同时品行非常正直的,聪明精通庶务的,而且还能圆滑地完成她所有要求,协调她和臣子们所有矛盾的。   这样的人有吗?   肯定有,比如说要是天上掉下一个诸葛亮,忠诚又正直,勤快又聪明,国事军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圆滑地协调宫中府中大小官员将领……   哦,杨仪和魏延不太行,这个协调失败了。   但除了这俩之外,差不多的人家都能协调得很明白。   她要是有这么一个宰相,她就可以给手里的摊子都扔给他,自己除了打仗就是斗蛐蛐。   她连孩子都不用教育!扔给诸葛亮就行!   反正诸葛亮是万能的!虽然阿斗有点不争气,但就大宋的大臣们这个强势的风格,基本也能保住一个傻皇帝不出格,稳稳当当健健康康几十年。   但吴敏说,官家,诸葛亮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   一来是诸葛亮不一定出现在世上,二来就算出现了,官家是会三顾茅庐呢,还是会听说他不来,一气之下点了他的茅草屋呢?   三来就算他来了,他肯定不叫诸葛亮,那他出现时就是一个口出狂言的小青年了,官家是能“贤”还是能“尽”呢?   这不好说对不对?至少目前为止,官家的人设并不是那种粗豪爽快容易交付信任的类型啊!   那官家就很难吸引到这样的一个人。   不是一定吸引不来,但官家别强求这样的人。   因为如果官家强求了,就会有人把自己包装成这样了。   比如说,一定会有那么个人,看起来也很孤直,很忠诚,有才学,还非常精明,有城府,圆滑,这人可以在表面上满足官家的所有需求,他表现出了最高尚的品德,又附和你最卑劣的心思。   官家要是信了这个人,受了这人的影响,拿他当诸葛亮用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就不一定了。   官家要一个裱糊匠,那就找一个裱糊匠,不要强求别人的忠心,忠心这东西,最难得。   官家听了,默然不语。   过一会儿问:“你走了,李纲怎么办?”   吴敏就乐了。   他说:“臣原本担心过,但现在不担心了。官家是圣明之君,李纲是直臣,忠臣,官家会恼他,但不会杀他的。”   张叔夜回京那天是个大晴天。   仗打完了,钱也发了。   剩下还有不少工作,但他很省心——你的下属要是岳飞这样的人,你也会觉得省心的。   当然岳飞不能长年在燕山府待着,戍边的将领得几年一换,但最苦最累的活,反正已经交出去了,西军回乡,也交到小种相公手里了。   钱是个大事,但有李素管着,总之就是大家各司其职,上面还有一个精明又勤劳的皇帝在盯着,皇帝还很年轻。   张叔夜就觉得,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回京,路上走得不快,看了一路的春景,看农人耕作,问问当地官府粮价如何,农具是否齐备,耕牛有没有缺口,怎么解决的?   他又在一路上吃了各种小吃,这次可以配酒,老头儿心情很好,还写了一些文采并不出众的诗。   他在燕山府也写过,自己偷偷写,写完看了还乐——真好哇,现在大宋在燕山脚下写边塞诗了!靖康年时,他们在黄河边写边塞诗呢!   等他到了家里,都很好。   老妻也很好,儿子也很好,大儿子是一直跟着他运粮的,沉稳可靠,二儿子领了一个小官职,也老老实实干活,不孟浪了。   不敢孟浪了,谁知道汴京城这么大,再孟浪还碰到个什么奇谈呢,太吓人了。   张叔夜又看了自己的孙子孙女,不一定聪慧,但都很可爱。   他回家吃了一顿汴京的饭菜,夜里就和老妻计较,他都六十七岁了,一把年纪,事业理想全都实现了,现在大宋一片兴盛,故土复归,百姓们看起来过得也不错,他自己还是个枢密使。   至于京城里的风浪,张叔夜和大部分武将的态度差不多——吹皱一池春水,干我何事?   他们已经攒够了功业,攒够了奖赏,攒够了与皇帝之间的信任,他们啥也不缺,年轻人说不定还要钻营,老人已经将这些赚来的东西交给儿女了。   因此张叔夜就同老妻商量:不要贪恋位置,现在急流勇退,找机会上折子乞骸骨就很好。   皇帝要是提拔他的大儿子张伯奋,那很好,大儿子虽然没什么运筹帷幄的本事,但沉稳可靠,替他筹备粮草这些年,从不出错。   皇帝要是提拔他二儿子……呃这就说笑了,但很可能给他家的二衙内再升个官,有个虚职,那这也很好。   张叔夜又问:“京城里还有什么传闻吗?”   老妻说:“街头巷尾说,吴敏似乎要辞官了,皇帝不准,吴敏又上表乞骸骨。”   张叔夜说:“嗯,吴敏年纪比我还小些,他虽可恨,到底是知进退的人,我也该如此。”   第二天早上一家子吃饭,正端起饭碗,宫里就来人了。   张叔夜就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不慌了,他说:“军中时,官家也这样时时宣我过去,官家是个勤勉的,必是燕山府还有什么不尽之事,我纵辞官,也要将军务处置明白才好。”   大家看他这样笃定,也都不慌了。   张叔夜给碗里最后一点稀饭喝完,就出门了。   确实这是个春天,他也没吃羊肉,也没想过什么超出预期的事。   直到他见到了官家。   官家一见到他就很自然地说:“张翁,坐!”   她在军中也这么喊,她喊宗泽为宗翁,大家都知道她很信任亲近宗泽,张叔夜能得她这样不正式的一声,这是很亲切的。   “吴敏要退了,”官家说,“他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张叔夜听不懂,心想吴敏也是个小老头儿,哪还有一辈子可退,再说吴敏退了和他有啥关系?咋啦,他要出门点一串鞭炮吗?   仔细想想,吴敏虽然坑他,但也都是在公事上,没啥私心,所以张叔夜和他也没那么大的仇。   张叔夜就干巴巴地说:“臣也听说了,听说吴相身子不适……”   “不是不适,”皇帝说,“他身体挺好的,就是不想干了。”   张叔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就叹气,说:“唉,朕也只是要一个为朕分忧的人。”   张叔夜就有点警觉。   他还没开始写告老的折子,可恶,他要是提前写了,他现在就可以掏出来。   但皇帝说:“吴敏说,张翁可以为朕分忧。”   张叔夜的脑子就嗷地一下。   皇帝还在说。   说些他没听过的话,什么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哎这两句诗很好啊?他怎么没听过?要说是皇帝作的,皇帝动不动就金明池荷花大,也不像是能做出这样好诗的人啊?   但皇帝在夸他,他听得出来。   皇帝说,张翁啊,当初国难,天下官员,如过江之鲫,但救国之人也不过寥寥几人,朕都记在心里,你的忠心就不用说了。后来朕派你去楚州,你平息了民怨,又立了功,再后来你从河东跑到河北……   张叔夜心里偷偷说,原来官家你还记得啊?官家是圣明之君,圣明之君必有尊老爱幼的美德,不能听吴敏那小人的话!   官家说,朕就觉得,张翁太好用了,正好最近不打仗了,枢密院没那么多事,你来接替吴敏吧。   张叔夜坐在那,官家赐的座。   他呆呆地坐着,不知道说点啥。   官家说,你可以先当三司使——然后,朕准备让你再进一步。   张叔夜干巴巴地说:“官家如此信任臣,臣恐怕政务上生疏,负官家所托呀!”   官家说:“不要紧,吴敏说,你岁数大了,不怕得罪人。”   张叔夜觉得脑子又嗷地一声。   他全明白了。   吴敏干不下去那个裱糊匠了。   之前的风波,张叔夜根本不关心,他一个枢密院的干嘛要关心,现在吴敏从风波里退了,给他扔进去了!   他要负责协调群臣,尤其是御史台那些言官,说不准还有太学生,这一大群要论打仗各个不是他对手,可各个都有本事骂架!   是不是当年在朝堂上还有人抡笏板打他来着?!   他原来的属下是岳飞吴玠韩世忠,一个个都勇猛彪悍,情商还颇高。   而且武将服他的管!   现在让他和那些冲他抡笏板的人共事,一个个都是东华门进来的。   对!他也是个进士出身,可他不是做题家,他是赐的进士出身!这身份要是武将,算他是武将里的知识分子,让他当文臣之首,还让他去挨个和那些古怪刁钻,眼高于顶的文官苦口婆心地说一说,劝一劝。   不是,凭什么啊?!   他这么多年本本分分干活,他除了有一个笨蛋儿子之外,他没干过坏事啊!他是造了什么孽,以后要是有言官偷偷上折子激怒皇帝,这就变成他的责任啦?!   张叔夜干巴巴地说:“官家,臣比吴敏年长。”   皇帝声音很柔和:“对,所以就让你干几年。”   “臣已经六十有七了。”   “就干几年。”   张叔夜回家时,大家看到老头儿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就吓了一跳。   “官家罢了你的官吗?!”   “不,”老头儿很痛苦地说,“官家又准备白麻宣相了。” 825 ☪ 第二十四章   这个事,说来真不能怪二衙内。   因为他遇到的人,就是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   当然,和上一次的郭京一样,起源还是他的孝心。   他家里管得更严了。   原本惹了一回……呃,惹了一回那位不能惹的小娘子,他是已经彻底老实了的。   他家里那宅邸不大,可是比以前更热闹了。   父亲从枢密使变成了三司使,他用笨理想,家里来的应该就是一些整天算账的人了。   原来家中来的是武将,也有枢密院的官员,他不知道那些人都有什么目的,只是父亲的态度很平静。   那时候父亲说,天塌不下来,只要殿下在,军中的事,他只要统筹调度,主心骨还在殿下。   所以起倾国之战,收复燕云时,全家上下看着张叔夜八分不动,该吃吃,该睡睡,竟然也不十分慌乱。   至于那些武将,来家中拜访时,都写着一脸的憨厚,一脸的老实。   张仲熊不能猜到他们内心都有多少算计,吴玠才不会写在脸上,况且他带着他弟来,那真是一脸的豪爽阳光。   韩世忠就更不用说了,和张仲熊推杯换盏,兄弟相称,那叫一个亲切,张仲熊见到他就觉得心里熨帖。   这样的勇将来家里,张叔夜态度也温和,甚至会留饭,当然韩世忠很有分寸,不会留下来,张叔夜从看到他进门到送他走,一直也是笑呵呵的。   二衙内自然就觉得,武将们都很好呀。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现在来送拜帖,登门拜访的,是一些很怪的人。   这些人通常穿长袍,胡须也长,衣冠不华贵,但有一种自来的气派和风度。   他们说话速度也慢,从容不破,看人的目光总让你不能忘记自己身份。   张仲熊看到他们就觉得心里有些虚,再看拜帖,这个也许是礼部的,那个也许是给事中,又或者是一位御史台的言官。   张仲熊心里就嘀咕,他爹既然是三司使,来的就应该是算账的,为什么来的人杂七杂八的?   还都是不同部门的?   言官来他家干什么?他害怕!他不曾做错事!   最关键的是,张叔夜对他们的拜访是很有压力的。   这种压力外人看不出来,但张仲熊是他儿子,还是他不放心经常要带在身边的儿子,自然就看出来了。   张仲熊发现他爹看到这群人拜访时,后背有点僵直,笑容也不自然,吩咐奉茶的语调也怪。   这些人会在他爹的书房里呆很久。   不是武将那种“俺就是来看看张帅,俺老家送菜来了,给张相送点,嘿嘿嘿不贵不贵,俺老家那边都喂猪的”,顺便再说几句话,喝完茶就走的那种风格。   这些人很理直气壮地在他家待很久。   他们也不吃饭,不知道他们到底干什么来了,他爹也不让他听。   张仲熊心里就犯嘀咕。   不听就不听吧,好歹候着客人走了,他再去看他爹,他爹就显得很疲惫,坐在那慢慢地喝冷掉的茶。   张仲熊问过他爹几次,他爹说:“你不是个聪明人,这也没什么要紧的,这世上聪明人太多,聪明了,就有心思了,你这样笨笨的就很好,读你的书吧,哪一天开窍了,再来分担你爹爹的担子不迟。”   开窍,张仲熊这把年纪了,怎么开窍?他不知道,可他看爹爹饭吃得少,眉头也皱着,爱看的小说都不看了,这位二衙内就很担心。   他因此跑去烧香拜佛了。   该说不说,这算是笨人最安全的行为——这总没错吧?   张仲熊就这样来到庙里,上了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求佛祖保佑父亲?父亲不信这个,求佛祖保佑张家?张家已经够显赫了,求佛祖保佑自己?好吧,就求求佛祖让他开窍,变聪明些,替爹爹分忧。   他满面愁容地磕了三个头,身旁有人说:“郎君有心事。”   那声音不高,温润悦耳,张仲熊没听过这样的声音,立刻就转头看去。   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书生,穿着很朴素,近乎寒酸的衣衫,可他的气质很好,一点也不显得寒酸。看他清隽的面庞,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起身时,如一棵松,一棵竹的风度。   书生冲他微微笑了一下:“我见郎君跪了许久,香都烧了半截,还不起身,必有心事。”   张仲熊这才发现自己跪得确实久了,腿都麻了,他站起来。   “先生怎么称呼?”   “我姓秦,是北边过来的,”他说,“寄居在此,替此间法师抄几卷经文。”   “原来是秦先生,”张仲熊很尊敬读书人,连忙说道,“扰了先生清修。”   秦桧笑了笑,那笑也是温的,从眼睛里慢慢漾开,让人看着就放松下来。   “谈不上清修,”他说,“俗世烦扰,借寺庙偏房避一避。”   两人说着话,就从殿内到了廊下,再从廊下又到了秦先生的书房,那书房很朴素,可有几幅字,那字就算是二衙内这个不学无术的,看到都觉得好,击节赞叹的好。   他就说:“都说字如其人……”   秦先生似乎笑了一下。   一般来说字如其人,不过在这个时代不好说,如果叫皇帝听到,皇帝会说,你看那个字写得不错的蔡京蔡太师,对吧,你再看字写得也很出色的我爹爹,对吧,你又看那个变成后世名小吃的……   这个字,张仲熊不是什么品评书法的大师,反正他觉得很好。   他内心就更喜爱这个书生了。   两个人聊了半天,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秦先生只问了他的姓,没问名,没追问,分寸感拿捏得让张仲熊就更舒服了。   张仲熊想,我这么谨慎,必不会被陌生人坑了,我只同他泛泛地聊聊,他看起来是个很有见识的人,我也长长见识。   尤其秦先生聊起天下事,那个洞见是直接给张仲熊按在地上碾压摩擦。   这时代也没人会分析局势推送到他面前,他只能听茶楼的人键政,那个水平和秦先生的水平真是天差地别。   尤其的尤其,他看不出来秦先生一边聊,一边会不经意地瞥他的表情。   张仲熊是虚心听,可懂什么,不懂什么,对什么感兴趣,对什么不感兴趣,他都写在脸上了。   秦先生又说:“读书人,功名没着落的时候有心事,功名有了,心事更多,岂不知有了功名,又要升迁,得了帝心,又恐怕担子太重,没有一个人分担,可到底是身后名,岂有放得下的?”   这个话要是对张叔夜说可能没什么,但对二衙内来说,这话简直太好听了。   而且是秦先生自然说出来的!   完全没讨好他!   秦先生不可能知道他心里想什么!秦先生根本没说什么了不起的话,那话就是自然进了他的心里。   太好听啦!   张仲熊心想,虽然秦先生很好,但我毕竟是个谨慎的人,我不能透露我的个人信息,我假装是从市井茶楼听来的消息,同他讲一讲,看他怎么说。   这位二衙内就说:“秦先生,我在茶楼里喝茶时,听到了一件事……”   秦先生摸摸胡须。   二衙内说,我只是好奇,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只是单纯好奇,那位张枢相当了三司使,这是怎么回事呢?   说完之后,二衙内又赶紧说:“我就是随口一问,先生要是不便说,就当我没问。”   “这有什么不便,”秦先生笑道,“在下不过是个闲人,说错了也不打紧。公子就当是听个热闹。”   他把书卷放到一边,双手交叠在膝上,姿态闲适,就像是真与自己的朋友闲聊。   “依我之间,陛下意不在此,不过是请张枢相帮一把自己的心腹而已。”   “哦?!”   接下来秦先生开始分析了。   他说,三司使掌全国财政,是天下最要紧的差事之一,可张相公是什么人?是枢密使,是带兵打了许多年仗的老帅,让他去管钱粮,不是大材小用,是用错了地方。   他又说,郎君想想,朝堂上,谁更适合当这个三司使?   郎君不知道,郎君傻了吧唧,摇摇头。   秦先生也不嫌他笨,慢慢讲给他,说户部李素,四十上下,年富力强,从随军主簿一路到户部,他是皇帝的元从,自蜀中就管着皇帝的钱粮,对此事最熟。可他有个毛病,就是性子太直,说话太冲,同谁也不来往,让他直接去当三司使,这与军中不同,军中那时,张枢相在上面,头顶还有皇帝这位统帅,下面各路州县那时候还要全力以赴应对曲端,显不出李素的讨厌。   现在仗可打完了,他当三司使,每日里应对各路老油条,要还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办不成。   所以呀,张枢相就得在这个位置待一阵子,李素要办事,就得去找张相公;张相公要用人,就得用李素。一来二去,李素就得学着跟人打交道,张相公也能把那些弯弯绕绕教给他。等李素学会这些了,张相公就该升了。   张仲熊倒吸一口气:“还升?!”   秦先生轻轻一笑。   “我一个闲人,懂得什么?不过是瞎猜罢了。” 826 ☪ 第二十五章   张仲熊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书桌是什么时候变样子的。   以前上面摆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说各种话本,还有一些比话本更不入流的话本,他也只能看这东西。书架上有正经书,但都落灰。   现在那些东西不见了,换成了一套《资治通鉴》。   这东西很难买,虽然神宗皇帝十分推崇它,甚至为它作序,也印刷过发行过,不过哲宗皇帝上台后清算了一下司马光,据说差点连坟都刨了,因此这部书也成了不被明确禁止的禁书,如果是皇帝吐槽,它属于YOU KNOW BOOK。   张仲熊的脑子是想不到这部书的,但秦先生说,这书很好。   他说,郎君啊,你自己读书是读不明白的,让你去请教先生,得请蒙师,又丢你爹的人,要说让我教,那我实不敢当,你自己找一部《资治通鉴》,一边读,一边将看不懂的东西都记下来,咱们可以共同探讨。   张仲熊还要傻乎乎地问一句:先读哪个?   秦先生沉默片刻说,先从汉史来吧,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呀。   张仲熊的书房里就多了一套《资治通鉴》,他要买书是不难的,难的是看书,他以前不怎么看书,父亲先是忙剿匪,后是忙打仗,大哥跟着父亲做事,他夹在中间,文不成武不就,读也没读明白什么,现在他每天早起一个时辰,就着窗外的光读书,读到天色大亮才去给父亲请安。   请安的时候,张叔夜看了他一眼。   “最近都忙些什么?”   “除了鸿胪寺的事之外,儿读些书。”张仲熊说。   张叔夜就乜了他一眼,发出一声不太尊重孩子的冷笑。   冷笑,但也没说什么。   儿子已经过了读书的年纪,读书变成了一个消耗时间的好理由,反正在家里读书至少不惹祸,差不多和钓鱼一个水准。   鸿胪寺也没什么事。   大宋的鸿胪寺之前一直很闲,里面养了不少恩荫官,都是上班下班回家睡觉,或者上班也睡觉,因此鸿胪寺号称“睡卿”。   张仲熊是个恩荫官,他日常也是如此,办公桌在鸿胪寺最里面那间厢房,窗外有棵老树,每天早上他去点个卯,泡一壶茶,把当天的几份公文抄完,有时候可能连公文都没有。   然后他就坐在窗前看书,中午或许出门,去找点好吃的吃了,下午如果没事,就可以提前走了。   同僚们也都差不多年纪,都是各家荫补进来的子弟,喝茶聊天,偶尔抱怨一下俸禄太少,但谁也不靠这点俸禄过日子,爹妈不要他们的孝敬,爹妈不要穷人钱,额外甚至还有一份补贴,就觉得孩子有个正经班上,不至于在家里闲出毛病,跑出门欺男霸女,这职位还很清闲,不会卷入什么可怕的政斗中。   很安全。   张仲熊还是不告诉秦先生自己的名字,他可谨慎了,但他说了自己是鸿胪寺的小主簿,每天闲得发慌,不知道怎么才能有个人生理想,至少能帮爹爹一点忙。   秦先生还是不问他的名字,但问他平日在鸿胪寺留心的事。   张仲熊答不上来,秦先生说:“郎君啊,今非昔比了。”   “还请先生赐教?”   秦桧说,以前鸿胪寺清闲,是因为我大宋吧……大宋历代先帝都相对爱好和平,至少战绩非常爱好和平,所以不太需要四方朝贡,嗯,现在新帝登基,就不一样了。   新帝是个战争狂人,别看她和言官打架打得急头白脸的,但她对外的形象绝对是给列国按在地上打的魔王。   所以春天她登基,秋天时四邻一定会开始派使者送点东西过来。   来了怎么接待?给什么规格?此一时彼一时,此时如何,彼时又如何?住在哪,吃什么?回去带什么礼物?   春天来的各国使节是来谈判的,有专人负责,等形成常态后,你们鸿胪寺就要开始出工出力了,郎君啊,你得翻翻旧档,看看以前是怎么做的。万一哪天来了,你上官问你,你答得上来吗?   张仲熊觉得很有道理,第二天他去鸿胪寺,把库里积的旧档翻出来,一卷一卷看。   大部分是些陈芝麻烂谷子——某某年吐蕃遣使来贡,某某年西夏贺元旦,某某年大理求经书。   格式差不多,他看起来就颇痛苦,谁来了,带什么来,住什么吃什么,走的时候给什么。   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玩意儿,他一看就觉得有人照他脑袋上打一拳头,一拳头下去他眼一黑,再睁眼已经是中午,该吃饭了。   他又跑去寺庙抱怨,“全是旧账,看不进去呀,先生,谁看这玩意!”   秦先生说:“郎君啊,旧账里也有门路,你细想,西夏几时来,住什么吃什么,再来又是何时,朝廷待他们是更温厚,还是更冷落?大理来又如何?那吐蕃来时,若是贡了马,朝廷如何,若只送了些寻常礼物,朝廷又如何?”   秦先生说,这些细微的东西里,你能见许多信息,比如说四邻的国力强弱,朝代兴衰,也能看到朝廷对他们的态度是强硬的,是宽仁的,是窘迫的,甚至是屈辱的。   张仲熊想不到这一点,他只能看到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可秦先生竟然能看到这么久远。   他回去又把那些档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这回看得细,边看边记,把每次朝贡的规格、礼物、接待标准都抄在一本册子上。   他思来想去,那册子是不能给秦先生看的,可他也许可以问一问秦先生,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秦先生还是很耐心。   他说,鸿胪寺是朝廷的脸面,比如说,使臣来了,他会看什么?他会看咱们的城墙,看咱们的王师,看咱们的朝堂,你们鸿胪寺,得让他看到皇帝想让他看的,又不能让他看到不该看的。   张仲熊很懵,说有什么该看不该看的?城墙和王师跟我又没关系。   秦先生笑了,说驿馆归你们管,使臣住什么屋子,用什么家具,吃什么饭,喝什么茶,都归你们管,比如说,你给他用好东西,他知道你富,你给他用差东西,他知道你穷,你给他用旧东西,他知道你没准备。   张仲熊还是迷迷糊糊的,但他回去之后就留心了,他去了鸿胪寺管辖下的几个驿馆,检查了一下,果然有些家具已经朽坏了,但因为一直没有人来,鸿胪寺也不管。   他给上官报告了一下,上官也是个恩荫官,对这事不大关心,事情就搁置在那呢。   可是又过了些天,青唐派人来了,他们山高路远,因此刚刚知道新帝登基。青唐送的礼品质量不算很好,但胜在心很诚。皇帝很和气地招待了他们,让鸿胪寺安顿好。   鸿胪寺这才忙乱地开始清扫驿馆,发现张仲熊自掏腰包给驿馆换了一批新的木器,花的钱不是很多——对于衙内来说,买点家具不需要多少钱——驿馆收拾得也没多奢靡,但很干净,东西齐全。   这一下鸿胪寺就不需要慌慌张张地购置家具了,青唐的使者住进去也满意了。管勾官感动坏了,尤其是——这要是个外面考进来的新人,大家还得怀疑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越俎代庖的野心啊?但这可是张衙内!是那个传说中的张衙内!连尽忠都敢调戏的张衙内!   上官就给这事一路往上报,直到鸿胪寺卿借着这事恭维了张叔夜。   张叔夜震惊了。   张叔夜给儿子叫过来,问了问。   他是个爹,他教育了儿子二三十年,一直也没教育出什么成果,他现在也有点不相信能出什么成果。   儿子穿一身旧衣服来了。   不是那种穷措大的衣服,就是家常衣服,张叔夜发现他不穿新衣服了。   张叔夜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最近在鸿胪寺,忙些什么?”   张仲熊规规矩矩地说:“上官给的公文,儿抄录。”   “鸿胪寺卿夸了你。”张叔夜慢慢地说,一边说,一边狐疑地看他的反应,“夸你做事勤勉,比别人多思多想。”   张仲熊说,“儿闲着也无事,因此想,在公事上用心,不出错,不给爹爹惹麻烦。”   “那些木器,不是你职务之内的事。”   张仲熊低着头,“确实不是,儿只是顺手就买了,想着那些旧柜旧箱都糟烂了,怕使臣住着不舒服,失了朝廷的体面。”   “也就是你,若是旁人,非要落个越俎代庖的罪名。”张叔夜很严厉地说道,“以后事事要报与上官知晓才是。”   “是,”他说,“儿听爹爹的教诲。”   张叔夜又缓和了语气,“不过你到底是好心,也算办了好事,以后做事要更谨慎些。”   张仲熊又说“是”,张叔夜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让他回去了。   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张叔夜心情不错,他以前总怕这儿子给他闯祸,现在觉得,还不错,有点进步,虽然进步不多,但这也是进步呀!   张仲熊回去的路上就在那想。   他听得出父亲虽然言辞严厉,可其实藏着些赞赏。   上官也赞赏他,父亲也赞赏他,这就证明秦先生教他的,全对。 827 ☪ 第二十六章   休沐日一早,张仲熊就出门了,他先去铺子里排队,挑队伍最长的排,买了最好吃的糕点,又去樊楼买了一壶好酒,最后还不忘记揣上从家里翻出来的砚台。   不是普通砚台,这是个名贵物件,还是父亲当初对他有所期待,鼓励他好好读书时送他的。   他没用过,全新。   现在这方砚台被擦得干干净净的,装在匣子里,和其他的礼物,加上两条腊肉,被一起放在马车上。   张仲熊就这么坐着马车一路到了城外那个寺庙里。   他到庙里的时候,秦先生正在书房里抄经,这位文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明明衣衫落魄,可干净整洁,就显出了十二分的气度。   先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笑,把笔放下。   “张郎君来了。”   张仲熊把礼物放在桌上,搓了搓手,从袖子里取出名刺,双手递过去。   “先生,晚生张仲熊,鸿胪寺主簿。这三个月蒙先生指点,获益良多。今日休沐,特来拜谢。”   秦先生接过名刺,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方端砚。   他笑了。   “郎君客气了,”他说,“贫寒之人,不过是闲来翻书,与人说说而已,当不起这样的厚礼。”   张仲熊说:“先生,我虽然也成了家,可文不成武不就,一直受父兄庇护,只能算是个浑人罢了。自从认识先生,先生教我读史,教我明理,又教我如何在鸿胪寺立足,如何为上官,为朝廷做事。现在我懂了许多道理,寺卿夸了我,我父亲也很欣慰,这都是先生的功劳……”   他显得很激动。   “我想以后,在先生面前执弟子礼,这点薄礼微不足道,不知道先生肯不肯收我这个蠢笨的弟子。”   秦先生看了一眼那些礼物。   “张郎君,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过是个寄居在此的读书人,当不得这个老师,你若有心,常来说说话便好,这些礼物就不必了。”   “我想知晓先生名姓。”   “姓名是祖先给的,”他说,“我半生流离,辱没了它,不敢再用,我行事只求肃慎。你叫我‘观我’就好。”   “观我?”   “观我生进退,未失道也。”   张仲熊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观我先生。”   张仲熊的视角去看观我先生,的确是个好人,他教的都是好话,每一句都有道理不说,每一句都能复述给别人,拿到太阳下去晒一晒。   因此这位不肯说出自己名字的先生就更让人觉得神秘,不知道他有多倒霉,才会从故乡一路流离失所,变成这个样子。   尤其张仲熊不明白的是,先生教他的这些道理,让他逐渐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他按照先生教的道理去做他的事,他确实变好了,父亲、上官、同僚,人人都感受到他在变好,这种肯定让张仲熊心里很熨帖。   他就理解不了,先生能将他这么个混球纨绔教导成现在这样,那先生自己自然是个更有智慧与才学,也更有能力的人了。   为什么自己能够找到一个位置,安安心心地向前走,先生却隐居在寺庙里,靠抄书为生,好像天下间没有他立足之地呢?   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先生手里拿着一卷书,想了一会儿。   “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先生含笑说,“再有本事的人,若时势不在,也须待时而动。”   这个张仲熊就不太理解了,不过先生教他的还没完。   先生说,你做事,读书,都是为了帮你父亲,但你我初识时,你是什么也做不得的,你那时既不曾读过书,也没有做过事,你想帮张相也帮不得,现在倒有办法了。   张仲熊就连忙请教。   先生说,人活于世,总要有几个朋友,你可有朋友么?   张仲熊自然有朋友,比如说鸿胪寺的同僚,都是恩荫官,都是那种爹妈手里常握板子的纨绔,张仲熊跟他们关系好,上班能说到一起去,下班结伴找地方吃吃喝喝,发牢骚,听新戏。   先生说,你要改一改你的习气了。   改起来也很简单,先生说,你去太学旁听几节课。   太学生是有编制的,但这时候旁听没有编制,鸿胪寺不忙时,张仲熊尽可以去听,听经义——为什么听经义呢?一来因为张仲熊偏科,秦先生只教了他《资治通鉴》,经义里有学史这一项,他可以学;二来因为史书对张仲熊是有用的,各方面都有用。   其他方面先不说,只说他是鸿胪寺主簿。   “鸿胪”不是宋朝原创的机构,汉时就有大鸿胪了,汉时也有使节出使四方,也有四夷来朝。   先生徐徐善诱,告诉他说,你父亲是赐进士出身,跟正经科举上来的人不一样。文官们嘴上不说,心里是分的,他要带着李素往计相的位置上去,他自己还要更进一步,那就必须同李纲张浚,还有读书人打交道,可你每日里见到过读书人吗?   张仲熊就傻乎乎地说,先生是读书人。   秦先生的脸差点挂不住。   当然秦先生最后抹了一把脸,还是很和蔼,他那么多张脸,那么多本事。   先生继续说,你要学史,论史,你不要争辩,要听他们说什么,书生们都好为人师,而今你在鸿胪寺,你要问史书上历朝历代对邻国的礼仪和态度,太学生会对你喋喋不休的。   因为太学生吧,别看前不久和皇帝闹得很不愉快,皇帝虽然对他们不够体贴,但对外确实是很很提气的!   大家平时要批评汉唐,好像这两个大一统王朝礼乐崩坏,啥啥都不入眼,但人家有万邦来朝,四夷宾服,咱们之前就弱在这一项,太学生们看了就跳过去。   现在不跳了!现在皇帝刚收复燕云,正是他们最得意的时候,对这群妾妇与备选妾妇来说,闺怨诗就写得更起劲了。   所以,先生说,你同他们聊这个,不用你长袖善舞。你只消把那档案里的故事读熟了,去太学找几个人聊聊,就说你在鸿胪寺查到什么什么旧档,觉得有意思,想请教他们,读书人最喜欢被人请教。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过后,你要答谢。”   太学生里有钱人不多,虽说赤贫没有,但这是汴京城,汴京居大不易呀!请吃饭,挑太学附近最实惠的馆子,不要名贵的,就要实惠的。   一来二去,就聊熟了,除了史书之外,太学生就会告诉你他们心里想什么,不仅是他们生活里的苦恼,还有他们对朝廷每一件事的看法。   知道太学生的想法,进一步就知道了太学生的思路,再进一步,言官心里想什么,言官看一件事是什么角度,更进一步,文官们看人,看事,看朝廷和皇帝都是什么想法什么角度,你也就渐渐摸清楚了。   秦先生说,他们都是读书人,曾经也都长着一张模糊的脸,只不过后来走了不同的路,也就变成了不同的模样。   张仲熊听了这些,感觉很震惊。   他问:“他们真会理我吗?”   先生笑了。   “你是鸿胪寺的主簿,你不是去求他们,而是请教。比方说,你查到了真宗朝回鹘来贡的旧档,当时回鹘可汗遣使进贡了什么礼物,真宗皇帝回赐了多少礼物——你请教他们,他们会引经据典,替你找答案,一来二去,就熟了。”   张仲熊就按照先生的教导,继续这么做了。   “记得,”先生说,“多听,多看,少说话,读书人也是人,是人就有蠢人。”   张仲熊问:“比我还蠢吗?”   先生一瞬间像是想笑,但他忍住了。   “比你还蠢。”   他在太学旁听了几节课,请教了几个人,他发现他的人缘果然很好。   他不仅是鸿胪寺主簿,他还是张叔夜的儿子。   张叔夜的儿子恭恭敬敬请教我问题——这能满足多少太学生的虚荣心。   张仲熊很快就结交了几个朋友,这些朋友吃他的饭,当然也会回请,不过张仲熊请他们吃饭时多点几道肉菜,他们回请时,这位衙内就从善如流地跟他们一起吃茴香豆。   他观察他们,听他们说话,思考他们的每一个观点——不一定都是圣人的道理,很可能只是出于自己利益考虑。   比如说,他们会抱怨国家在燕云投的钱太多,要是能对读书人减税免税再补贴就好了。   又比如说,他们说皇帝开恩科很好,可是特奏名最好取消,反正他们都很年轻,他们最讨厌的就是那群老登。   张仲熊每天回到家里,看着人还是那个人,可气质不一样了。   尤其是有两回,太学生找到张仲熊家里来,被张叔夜看到了。   张叔夜终于后知后觉,将儿子叫来了。   “你这些日子,像是变了一个人,”他说,“你是……”   张叔夜很想问他是被神仙踢了一脚还是被哪个黄鼠狼给夺舍了,反正很不正常。   他最后问:“你是,遇到了什么人吗?”   张仲熊说:“儿有一位老师,教儿如何为爹爹分忧。”   “老师?” 828 ☪ 第二十七章   张叔夜见这个人前,心里对他已经有些勾勒了。   他大概猜出来这是个很精明,很有城府的人,而且很希望从自己这里得到些什么,为此可以蛰伏起来,给他那个傻儿子当几个月的老师。   他不喜欢这种手段,但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他一辈子不喜欢的人和事多了去了,吴敏不也使手段坑他吗?他不喜欢有啥用。   他挑了一间偏厅见这个人。   不在书房,也不在正堂,这偏厅是他和老妻摆些植物用的地方,郁郁葱葱的,看起来就随意些,门开着,显得雅致,又不私密。   张仲熊引着这人来时,张叔夜一眼就认出他了。   当然张仲熊不知道,傻儿子脚步很急,脸上带着“我做了件大事爸爸你快夸我”的神情。   这位秦观我先生就不用说了,和张叔夜当初来汴京勤王时见到的样子差不多。   张叔夜说:“秦先生?”   张仲熊说:“是!这就是儿说的秦观我先生!”   张叔夜笑了,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说:“请坐。”   张仲熊也跟着坐,他爹说:“你出去。”   张仲熊灰溜溜地出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现在不算一个全新的傻子,他看出来爹爹和秦先生认识,因此还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   张叔夜上下打量秦桧,秦桧的身姿很挺拔,穿着旧衫子坐在那,依旧像一棵青松,被张叔夜打量,脸上没有心虚,也没有焦躁。   心理素质非常强大。   张叔夜说:“会之,许久不见。”   秦桧说:“颠沛流离,不及当年。”   张叔夜点点头,喝了一口茶,又说:“当年会之上疏主战,惜乎天意弄人啊,我听说你‘被执北去,下落不明’,心中很惋惜。”   秦桧说:“一介书生,自不量力,愧哉。”   张叔夜在心里盘算这几句话,这话说得很模糊,当初完颜粘罕攻入城中,如果秦桧那时候义愤填膺地上前抗敌了——确实有这种说法——那他被俘的确也不是他的错,“自不量力”就是他自谦了。   “我家二郎不是个省心的,被你教得很好。”   “郎君如璞玉,纯良勤勉,”秦桧说,“我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二郎君自悟罢了。”   张叔夜就笑了,“会之休过谦,你的本事我还是知道的。”   秦桧就说:“相公明鉴,我今日来,只是想将该说的话说清楚。”   秦桧的声音很清晰,柔和,里面又透着一股坚定和坦荡。   他说,靖康年时,完颜娄室伤了庶人构,而后金兵入城,他那时力战不敌,被金兵所执,随军北上,完颜粘罕身边要几个文吏,将他带去处理文书,不涉军机。后来到上京,秦桧便得了一个文官的职位,还是文书——秦桧轻轻地加重了一句,金人只信任国族,因此他做官,也依旧不涉军机。后来他在上京待了几年,结交了一些汉臣,也见过一些事,他天性如此,不能和顺谄媚,因此被上京的金人找了借口,送去了燕京。   他在燕京待了不到一年,宋军围城,城中大乱,他趁乱逃出来,混在流民里,一路南归。   他说完了。   干净利落,没有哭诉,没有表忠,没有一句多余的,至于真假,明面上听起来还是很真的。   张叔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那你在北朝,都做了什么?”   “处理文书,翻译奏表,他们还有些修史制礼的琐事,完颜宗干都交由汉人来。”   “会之这么说,在金国数载,不曾做过危害大宋之事?”   “不曾。”秦桧说。   这一句是真的。   “可曾替金人出过对付大宋的主意?”   “不曾。”   这也是真的,皇帝听了都得说:“秦相爷在上京,那就是被动抗金小能手。”   秦桧说:“完颜粘罕不信我,他们只信自己人。”   但也不耽误秦相爷小小地施展一番手段,让大金的自己人杀得血流成河。   张叔夜看着秦桧。   “会之而今南归,心里有什么打算?”   “戴罪之人,岂敢有什么打算?”他说,“我只求埋骨宋土罢了。”   “会之,这样的虚辞就不要讲了,你还是想为大宋出力的,对吧?”   秦桧沉默了很久。   张叔夜看着秦桧。   如果皇帝现在能搬个小板凳坐在张叔夜旁边,也会震惊的。   她就会看到这位让自己的名字变成宋朝后限定绝版的奇男子——他脸上那极其精彩的表情。   秦桧的脸是苍白的,他的眼睛很亮,嘴唇轻轻颤抖,但眼睛里蓄了一点泪水。   他的表情,是那样的忧国忧民!   “是,”他说,“我愧对朝廷,愧对故土。”   张叔夜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看庭院里的树木花草,经过寒冬,现在又长得极其丰茂了。   “会之,朝廷现在对你们这些人,还没有统一的态度,有人主张一概不用,有人主张择其可用者用之,还有人主张——”   “杀一儆百,”秦桧说,“陛下收复燕云,而今正有大批功臣等着提拔,岂有罪臣容身之地呢?”   张叔夜就笑了,这人太聪明了,聪明得有点不像他,不像那个因为直言被宋钦宗赶出朝堂的人,那个年轻锐利,像一把剑一样的人,那时候人人能感受到他的傲气。   现在张叔夜能感受到的,是他的聪明。   “我须得从长计较,”张叔夜说,“会之可有什么筹谋?”   秦桧说:“确有。”   他说,他想帮相公一把。   相公而今是三司使,管天下的钱粮,但钱粮从何而来呢?河北河东,还有燕云新归,土地档案大量散佚。百姓有地无籍,有籍无地者,比比皆是,官家想收税,不知道从谁身上收,百姓想交税,不知道按什么数交,最重要的是,其中还有大量奔跑过去的新贵地主,国家可能赏他们一百亩的地,他们会不会想再来一百亩的隐田呢?   那要是每个地主都搞一百亩的隐田,皇帝的债怎么还啊?   张叔夜听着,没有说话。   秦桧继续说:“相公当界田。”   张叔夜听着他说,一边听一边意识到,这人是真有本事。   聪明,坚忍,情商高,有城府。   如果他有品德的话——如当初被先帝赶出去时的那种品德,那这个人就值得他留下,甚至找到机会推举给皇帝。   毕竟皇帝的意思也透露出来了,她只是要张叔夜暂时在这个位置上,帮李素把财政工作做好,然后李素接任三司使,张叔夜要在更进一步的位置上致仕。   工作变动时,自然就留下了空缺,李素也是需要一个高情商帮手的,秦桧完全足以做好这份工作。   但话又说回来了,张叔夜不是他那傻儿子,他不会因为一番话就相信秦桧。   他得观察一下。   他说:“会之,你先在我这里做事,界田的事,你理个头绪出来,让我看看。”   其他的话张叔夜不可能说,既不可能推举,也不可能留在府中当门客幕僚。   但开了一道口子,这对秦桧来说就足够了。   秦桧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相公。”   秦桧走出去时,张仲熊跟了出来,递上了一个匣子。   张仲熊说:“先生,前番在下想要酬谢先生,先生推拒了,这次千万不能再推拒了。”   秦桧接过来,在手里轻轻地晃悠了两下,里面是金银。   他还是御史中丞时,张叔夜不能直接给他金银,这有些冒犯。   但现在,秦桧需要在附近租个房子,安顿下来,他就必须收下这一匣子的金银。都说张叔夜是个憨憨,被吴敏翻来覆去地骗,可他在这事上也谨慎。   连金银都不是自己送的,而是傻儿子的谢礼,谢的是秦桧在寺庙时的指点,和他张叔夜可没什么关系。   秦桧收下匣子,笑了一笑,说:“多谢郎君。”   秦桧在张叔夜府上领了差事之后,没有急着动手,他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院,离张府不远,走路一炷香的功夫,那院子旁边有大宅子,因此光照不算好,但秦桧不在乎。他深居简出,旁人竟遇不到他。   他有界田的本事,当然不算他自己的本事,这事是当初太上皇在位时,有个叫李椿年的进士上过一道疏,专门讲这个,条理分明,措施得当,但因为太上皇不喜欢这个人,那道疏被压下去了,知道的人不多。   秦桧当初在汴京看过,他这人不仅过目不忘,他还有比李椿年更圆滑精明的手段,他知道怎么做能将这事包装好推行下去。   他把李椿年的思路拆开,重新组装,打量步亩是第一步,要派人去田里量,不能省;第二步是造鱼鳞图,把量出来的地画成图,一丘一丘地画,像鱼鳞一样排开;第三步是置砧基簿,每户人家一本,官府盖印,以后买卖过户,都得在上面批注。   他把这三条写在纸上,看了很久。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先在河东的县里试一试,再推广。   秦桧知道,这么大的事,一上来就铺开,非乱不可。   他写完了,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第二天一早,带着自己写的东西去了张府。   张叔夜在书房里见他。秦桧把方案递上去,张叔夜接过来,越看越觉得厉害。   真是厉害,这么个人去了大金,大金竟然没拿他当成宝贝。   他不知道秦桧那时候心思不在民生上,心思全用在内斗上了。   他也不知道秦桧现在用心民生,也不是因为他忽然回头是岸喜欢民生,他其实是没别的路好走了。   皇帝把所有能内斗的目标都打死了,他没得斗,只能将聪明才智都用在给皇帝干活上。   “这是你写的?”   秦桧嘴角轻轻翘起。   “或许其中也有前人指点,不过,我只记得些细枝末节,不记得是在哪本古籍里看到的。” 829 ☪ 第二十八章   张叔夜门下多了一个秦桧后,针线处的小姑娘先发现了改变。   她们向皇帝汇报,整理账册的效率变高了。   李素时不时会向皇帝提交一些非常原始的账册,这些账册读起来是很头疼的。   最开始时,太祖皇帝可能是为了消弭晚唐五代藩镇割据的麻烦,就一定要让各州财赋纳入朝廷的归属范围,建立起一个朝廷总领全国财政的体系。也因此,三司使号称“计相”。   盐铁、度支、户部这三个部门往下,还有二十多个“案”,比如赏给案、钱帛案、粮料案、常平案等等等,反正就是眼花缭乱的一大堆部门,好处自然是专业,比如说盐铁就是盐铁,粮食不归他管;粮料案就是粮料案,赏给也不归他管。   刚看到这个系统,赵鹿鸣就立刻脑补了一些王熙凤执掌宁国府的既视感,威严的大领导端坐在上面,挨个发号施令什么的。   特别细致,所有的责任划分都很明确,看起来合理极了。   但细致也有细致的问题,比如说州县将册子给三司,三司先发往诸案标明事由,再交勾院审核,签押后交开拆司记录在案,最后发回销账。   每一个部门都不是AI,别说AI,连计算器都没有,全靠一个个人打着算盘眯着眼睛去审查,这就造成了严整的流程在实践中效率极低。   大家给你打工,当牛做马,但你不能真当人家是牛马,人家都是老吏。   因此州县往上送账册,三司内部就开始流转,从这个部门送去那个部门,那个部门再送去下一个部门,平时也就罢了,只要有特殊事件发生,大批量的物资和钱帛调动,立刻就会造成文书积压。   而战争,就是这个特殊事件。   从靖康年开始,文书就开始积压。当然老吏们会辩解,他们说之前大宋与西夏、大辽打仗时,军费一增加,这事就很常见,所谓“案牍凝滞”就是这么回事。   在此期间,钱帛物资都会变得若隐若现,若有若无,中间有损耗查不出,有贪墨也查不出,因为账册就是乱的,你要查,怎么查?   据说熙宁年间还有过十几万道账册被积压的事,老吏们说起来就面带微笑——朝廷要查就查嘛,你抓几百个文吏一起加班也是要给加班费的,大家一边收钱加班,一边抹平账本,反正有的是办法对付你。   李素的人缘不好就变得很正常了。   这样的三司,清廉、高效、被支持三个标签,你差不多只能选两个,你想要效率又想要被支持,你就不可能清廉;你想要清廉还被支持,你就无法高效,你想要清廉和高效,那你就等着大家叫你“活曲端”吧。   “活曲端”李素从来没叫苦过,不过他确实很苦就是了。   他原本一直是赵鹿鸣的主簿,从兴元府到汴京,赵鹿鸣有几百个农民兵时,他是主簿,皇帝有百万大军时,他还是主簿。   那时候他筹备物资是很难的,仨瓜俩枣要喂饱整个军营,他又没有五饼二鱼的手艺,天天算账,天天催,天天盯着损耗。   但他盯的都是从州县送上来后的物资数字,州县怎么筹备是地方官的事。   再不济,曲端会帮他盯着,曲端手长无比,从州县的账目开始盯,这几乎称得上玄幻的行为就拉高了大家对李素的容忍度。   现在他变成了户部领导,而且每个人都知道,他一定会更进一步,成为那个记相,他面对的局势就变了。   他还是用军中那套,去要账册,可各个部门在那转啊转的,网络就是不通畅,要不来他就催,账册还在各个部门间转啊转,催不来他就骂,骂完大家说:“确实有一笔账目模糊,勾院发了回去。”   李素就只能说:“哪一笔,我来核算,我去发文给州县!”   好歹也是有皇帝的一大群秘书在帮忙,否则他那个两眼青黑的模样就容易出事。   这一堆在各个部门间转啊转的东西送过来,让针线处帮忙核算,甚至皇帝自己眯着眼睛还要再算一遍,极其痛苦。   但现在李素送来的东西,它变得很顺畅了。   季兰问过,据说是张叔夜教给李素一套新的办法,给李素找了一群会计。   特别简单,就是有人提前把送进京的奏报数据做了个预审,比如说和盐铁有关的送去哪,度支司的账目该跟哪份对,又或者是户部的田赋该怎么报,所有这些东西,送进三司,去勾院之前,先由张叔夜给李素组织起的团队做了一次核查。   不核查每一笔数字,只核查它有没有明显的错误,格式或是逻辑,它会不会在接下来的三司转盘中停在哪个环节。   这套新方法不知道是哪个老吏设计的,很显然这人非常精通文书工作,他尤其擅长处理公文和整理档案,他知道一份文书怎么写才能让人一眼看懂,知道数字怎么样才能被勾院流畅地注意到并且快速验算正确与否。   那些不同格式的账目迅速被理清了,各个部门之间的通道也被理清了,送到针线处的账册就非常清晰,小女道们验算的效率也高了。   皇帝也能省出时间去看李世辅练剑了。   具体有没有再摸摸胸肌,这个没人知道,知道也不敢说。   总而言之,李素现在的人缘虽说还没有从谷底爬起来,但也没再往下跌进地狱十八层,下班回家走路上被人套麻袋,全仗着他也减轻了其他部门的负担。   皇帝叫李素过去几次。   李素现在黑眼圈减轻了很多,甚至还胖了一点,说话也和气了一些。   皇帝看到李素就很狐疑,问过正事后,又问他怎么有心思好好吃饭了,是不是被黄鼠狼夺舍了?   李素板着脸,说官家这样打趣臣有什么意思,官家有本事为什么不多弄点铜钱去燕云呢?官家知不知道……   官家伸出两只手往外翻:“速去!速去!”   进益的是张叔夜,但张叔夜被吴敏反复捶打过后,进益似乎也很正常。   张叔夜一边帮着李素建立起一个正常的同僚关系和文书系统,一边还在努力做其他的工作。   也都很不错。   比如说,皇帝不停在往燕云送人,她准备开的恩科也是准备往燕云送人的,送各种官员,也送各种道士过去。   梁宣徽的剧团还在很远的地方时不时发来一些信息。   她们越往远处走,表演的场地和道具就越简陋,但效果也是惊人的。   有很多人追着剧团走,剧团在某个县城里表演三天,离开时能带走一大群人,也不管有没有文书就跟着走,迷迷糊糊地跟着走,哭哭啼啼地跟着走。   但梁宣徽也说,她们在外面,什么都不方便,全靠着当地州县官府出钱,想卖票是不可能的,老百姓没有钱,她们有时候遇到想要解救的姑娘,就没办法靠收入,只能从皇帝给她们的补贴里拿出一部分。   那么多人看戏,钱呢?   梁宣徽说,燕云没有钱。   这个“没有钱”不完全是贫穷的意思,也有当地略殷实些的小户人家,可能愿意付出一点东西来犒劳她们,但小户人家是真的拿不出钱币。   我大宋钱荒不是一两天,燕云也没有那么大的铜矿,市场上货币不足就是不足,小女道有从蜀中来的,就说:“我们那也是,用铁钱呢!”   张叔夜手里没有那些铜钱,他也没有像李素一样直愣愣地找皇帝要钱,他就想方设法,用免税和各种债券的福利哄着京城与南方的商人拿铜钱出来,与此同时,燕云的百姓交赋税时,明文规定可以用债券。   百姓们刚开始是不信任债券的,天高皇帝远,皇帝在京城赎回债券,关他们什么事呢?   但既然交税可以用这个交,立刻就有人动心了。   老百姓开始尝试用物资,比如说粮食、布帛、牲畜这些,换一张债券,这比他们以物换物要来得便宜,比他们在本地贱卖商品换铜钱也更合适,债券是官府发行的,岳飞管着这个,保证老百姓能用公平的价格卖掉他们的货物,换取债券来抵任何的赋税。   他们就用这个,官府的人收这个,去燕山府的契丹人也收这个,老百姓就逐渐尝试着,将多余的物资换几张债券了。   不多换,他们到底还不能彻底信任官府,可只要市面上流通一部分债券,就能解决掉燕云的一个问题。   这都是三司应该做的事,之前都是赵鹿鸣在做,反正她精力充沛,她这人戒饭戒眠不下班,算是超级东亚人。   但现在燕云的奏折送过来,汇报情况时详细写了这些情况。   赵鹿鸣就想,这么好的吗?张叔夜不仅擅长打仗,现在连算账都算得这么好?   “张叔夜不是个坏人,这点我很信他,”她一边拿起一份奏折,一边说,“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她手里拿着的是那份平阳县作为试点,开始用新手法界田的汇报。   皇帝一看到那个鱼鳞册就睁大了眼睛。   “好熟悉啊!”她说。 830 ☪ 第二十九章   个事,难。   赵鹿鸣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只抽空找张叔夜聊了聊,明白了回事。   秦桧虽然隐姓埋名,但也不完全没人认识,毕竟当年那个御史中丞,大家记得在朝堂上怒怼先帝的事。   在那之后被掠去北边了,再然后在北边干了,大家不甚了解了。   一类的官员挺多的,后确实也陆陆续续跑回一些。   不一定都汴京的官员,河北河东两地的也有,女真人喜欢南边的东西,吃的用的喜欢,书籍经典也喜欢,金灿灿的东西不用了,青壮年男女喜欢,最后也没落下些读书识字的文官。   所以降官一直个问题,皇帝没处置,悬着。   皇帝一确实容易不,二些人的忠诚度也的确受了质疑,所以言官和皇帝骂架,骂皇帝也不对那也不对,恨得大家写闺怨诗,可大家数落皇帝时都把降官给忘了。   降官不安,有家在的,回家躲,先小心翼翼地伺候夫人,再从兄弟那里获得一点消息,看皇帝不搭理,也不治罪,再试试找同窗联系。   同窗多半不冷不热的,也有同情,可不会替跑关系。   其中有几个比较能吃苦的,一咬牙跟着那些流放的官员去了府州丰州。那里鸟不拉屎,条件自然艰苦,但也缺人,降官去了,知州高低也给一个职位让干活,时候回不一定,可只要能回,一遭也洗去了身上的黑历史。   剩下的都不愿意吃个苦,继续熬着,四处打听消息,给夫人的嫁妆变卖了,跑关系。   皇帝收几个折子,不置可否。   要知道秦桧评价的,也得夸秦桧聪明——大宋本有冗官问题,京官太多了,哪怕赶出去一群,剩下的也太多了,继续裁撤呢!哪的工作岗位给降官?   要用降官给吹吹捧捧,也太丢人了,星宿老怪吗?   可所有人里,只有秦桧最不同。   要秦桧跑面前,那赵鹿鸣一定会宣布今天左脚踏进屋子的,该杀,至于不先迈左脚,此事莫须有嘛!   但秦桧悄悄地躲着。   要知道躲在京城的哪个角落里,不作声,也不做事,能找一个理由杀,或者连理由也不找,让王善带几个人去杀了。   但秦桧不仅悄悄地躲着,做事了,卖力地替干活,荒诞了。   一瞬间感觉像被九哥俯身了,连也在心里赞叹一句:秦桧么勤劳能干?   卖力干活,不争不抢,张叔夜虽然对的品德有疑问,但对的能力可给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张叔夜:官家,现在有许多降官都等着看官家的意思,虽然当中有些臣节有污,但也不能太寒了的心。   :降官我也用啊,种冽不回陕西了吗?   张叔夜不一样,种将军能和其的降官相提并论呢?   等着点暴论,不张叔夜谨慎地:种将军武将呀!   皇帝有点失望地撇撇嘴。   “秦桧不行。”。   “臣愚鲁,望官家解惑。”   思考了一会儿,感觉像桓范,但张叔夜一把年纪的老人家,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被指着鼻子骂犊子的地步。   直接我掐指一,招对敌人可以,对人——虽不人,可张叔夜又不知道——有点不太合适。   张叔夜又:“秦桧确实个可用之才。”   赵鹿鸣陷入了一些沉思之中。   张叔夜,原本将秦桧留给李素。   留给李素自然不行的,对赵鹿鸣,人不杀总感觉对不未卜先知的身份。   可秦桧又确实帮了李素不少忙,尤其那个鱼鳞图,赵鹿鸣对那个有些了解的,但那东西难道秦桧发明的?   不能够呀!   沉思之后确认了要。   要一个有秦桧的能力的人,但个人不能秦桧。   不因为特别地憎恶秦桧,能做尽量不用好恶去决断。   因为自觉有一些昏君和暴君的基因。   一个人站在了个位置上,可以凭心情去决定无数人的命运,立刻有可能不将别人的性命当成性命,会觉得天下事大不的心情。   那容易出问题了,比如,记得耿南仲,如果那个人活着,会杀吗?   虽然庶务没有那么精通,可非常会揣测的情绪与心思,总会给出最听的回答。   但那回答里不藏着些别的陷阱,即使不需要此时付出代价,也要之后付出代价呢?   耿南仲不会告诉了,个奸臣,只要在身边地位稳固,能谋求的利益,至于如何,百姓如何,大宋江山如何,耿南仲并不关心。   但好在也没那么精通庶务,所以死了,也死了,要找奸臣白手套可以再找一找的。   有样的法,所以才不能留秦桧。   秦桧一个顶配版的耿南仲,在上京干了,朝堂上没人知道,可有所耳闻的。   秦相爷兢兢业业地坑死了完颜宗磐,甚至害得完颜吴乞买早死,当然不忠诚的赞歌,只单纯争权夺势。   如果给放在身边,秦桧会样?   一定会表现得比王猛诸葛亮更完美,那个最完美的宰相,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合心意,财政也如此,军事也如此,民生也拿手,极会做文章,连言官都能像的舌头一样发声。   有了,像萧高六有了香象奴一样。   然后,秦相爷得了授予的权力,自然会开始排除异己。   秦桧自然坏的,可更坏的那无法被节制权力的君主的首肯,在心里骂赵构,也必须如此提醒。   :“我有一个法。”   季兰第二天一早的张叔夜府上。   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手里拎着个包袱,下了马车。   身边有一个小女道,两个人结伴,显得不眼。   张叔夜派了人领进去。穿几道门,走一条长长的廊子,了偏院,秦桧在里办公。   屋子里有几个文吏正在干活,桌子上都账册,窗下的位置最好,那里坐着秦桧。   “秦先生,”带路的人,“位季娘子,位刘娘子,针线处,跟着先生学习的。”   秦桧身,温文尔雅地向俩行了一礼。   两位娘子也回礼了。   两位娘子,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只有十几岁,生得并不美,但有气度,不卑不亢,俩手里都拎着一个小包袱。   秦桧对身旁的仆役了几句话,仆役搬了椅子,为俩收拾出一块地方。   秦桧:“不知道娘子在针线处学了些?”   季兰:“学了些账册,不最基础的东西。”   “最基础的,”秦桧重复了一遍,“收支,勾销,磨勘?”   季兰:“学些。”   秦桧摸了摸的胡子,翻了翻手中的账册,递给。   “娘子看一看页。”   季兰接,低头看,一份河北某县解送三司的春税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条目细。   两个女道硬着头皮去看,针线处确实也看些,但看的李素送整理完的,现在看州县最原始的账册,必须聚精会神。   看了大概半个时辰,小女道对季兰耳语了几句话。   季兰:“个县的户数不对。”   “哪一处?”   “去年该县报的户数三千二百户,今年报的户数三千户,少了二百户,但税额没减,要么去年多报了,要么二百户的税,摊了剩下的三千户头上。”   秦桧又摸摸胡子,看俩一眼。   接下有一些,比如个县的折钱,与上一年比对,布价涨了,但折钱数没变,也,按个折钱数,百姓交的布比去年多了一成,不官家加税了,下面的人没按市价折,但最后挨骂的官家。   俩埋头,秦桧悄悄观察。   越观察,越感惊奇。   也听“针线处”,可第一次看见“针线处”的真人。   原本京城里都,官家身边的小女娘,能有出息?只要会写几个字,替官家整理奏折罢了,除此之外陪着玩,陪着闹罢了。   偏偏官家个女子,又不能红袖添香。   可秦桧看的,那个二十余岁的娘子有城府,话有分寸,个十几岁的,账时也有天赋!   秦桧忽然意识,也许一个机会,让官家重新看的机会。 831 ☪ 第三十章   那个小女娘,刘小娘,她私下里偷偷地对季兰说:“先生其实人还不错。”   季兰问,“怎么?”   刘小娘说:“他教咱们时,很尽心。”   季兰听着刘小娘一句句的话。   先生是个很好的人,教她们的时候很尽心,不仅教她们某个部门的某个规矩是怎么样的,还会教她们这个部门到底为什么立起了这个规矩。   这样她们听过之后,不需要使劲去记去背,也就记住了。   大宋虽然有冗官的问题,虽然部门有点多,可这些部门的存在是为了什么,秦桧都能说清楚,讲明白。   再加上他这个人就是事事都让人感到熨帖,言行举止,全都是君子标配。   刘小娘会这样说也很正常。   季兰听她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试玉还要烧三日满呢。”   刘小娘说:“我觉得再怎么试他,先生都是君子。”   “你算数算得好,”季兰说,“但人情世故还差一截。”   “怎么?”   季兰就没再说下去。   她临来秦桧这里之前,官家吩咐过她几句话。   官家说这几句话时,表情很奇怪,季兰说不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   的确秦桧没有什么恶名,就算是上京那边的探子,也只能说这人在上京名声很好,很受人欢迎,但要说他实际做了什么坏事——怎么可能呢?金人都没抓到他把柄,秦先生何其滑不留手!   但官家提起他的时候,那表情是很戏谑,很嘲讽的,就好像她在看一个注定要被打破的瓶子,看一个注定要被戳穿的把戏。   季兰再一次踏进偏院的时候,秦桧正坐在石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新送来的卷宗。天气很好,先生就在院子里看东西,阳光照在他身上,像是这人全无阴影一般。   季兰行了个礼。   她说:“先生,平阳县的田籍已经整理完了,下一步要往邻县推么?”   秦桧说:“且不忙。”   他接过文书,仔细地看,季兰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工作,而是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看那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像是已经熬过寒冬,迫不及待要长出些爪牙。   季兰说:“多亏了先生。”   “怎么?”   季兰说:“针线处的姊妹对我讲,李户部少挨骂了呢!”   秦桧就笑了笑,说:“李户部原是忠直的性情,他是官家元从,官家待他自然不同。”   “话虽这么说,”季兰说,“到底也太直了些,官家毕竟已是官家,与当初在蜀中时不同,先生,这文书整理得可还对么?”   秦桧抬起头望向她,目光很温和,说:“娘子进益了许多。”   他指出了几个小瑕疵,需要她再核算一遍。但她一共准备了五个瑕疵,他只指出了四个。   还有一个,在她抱怨李素时,他正好看到那里。   但他没有指出来。   季兰抱着册子回去了。   又转过一天,送季兰过来的内侍在门外说话时,秦桧正好回家,听到了他们闲聊。   内侍说,某州县的界田账目出了些问题,是旧年的账,可李户部稀里糊涂地没审出来,教针线处给审出来了,皇帝大发雷霆,给李素叫去好一顿骂。   秦桧的脚步又停了一停。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季兰再过来继续学鱼鳞图,就发现秦桧比以往更沉默了一点,他总体和往常差不多,但偶尔会盯着那棵树想自己的心事。   他只想一点点。   又过了几天,秦先生教书途中,出去解个手,刘小娘就同季兰闲聊:“听说官家最近不砸李户部的茶杯了,只是教他出去。”   季兰说:“这好不好?”   刘小娘说:“对管茶水的那几个人来说不太好,他们总盼着多砸几个茶杯,官家砸一个,他们报上去砸十个的钱!”   季兰就咯咯笑。   两个人在廊下说话,听到秦先生脚步声,就收了声。   秦先生回来,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这天她们学完了,回去的时候,季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秦先生又坐在那里,姿态还是很优雅,很有风度,只是细长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像是在想什么事。   张叔夜这里,收到了秦桧的一份文书。   秦桧说,有些去年的旧档,他核算归档的时候,发现有点小瑕疵,比如说,有一份军器监的旧账。   军器监的账是有瑕疵的,这瑕疵来源于皇帝某种意义上架空了军器监,她调了矿石等资源送去她的“道场”,让王穿云来管理研发热武器。   为了防止奸细,王穿云调物资时,要的东西会多且杂,有些是她真要的,有些是障眼法。   三司没有什么办法,那时候还是长公主的皇帝就喜欢这种新开一个衙门给他们架空的事,李素那时候被派过去了,实际也还没开始真的管事,但先给印用了。   战争期间,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李素那时候的作用不是让每一笔账都清晰可见,而是在后方全力调动所有部门,配合并且筹备物资供应前线。   于是就留下了一些有问题的账目,这些东西都在三司自己处理消化,李素也没来得及告诉皇帝。   毕竟一场战争下来,光是钱就够大家焦头烂额的。   但“还没来得及”,与“故意瞒报”之间,不是那么说得清楚的。   张叔夜看到了一份旧账,就说:“李素那时刚到户部。”   秦桧声音也很温和,他说:“账目不清,恐怕中间有什么误会,查清楚了就好。”   张叔夜静了一会儿,说:“会之,你说的对。”   秦桧行了一礼就下去了。   转过天,他再见张叔夜时,张叔夜叹了一口气,说:“你整理的那份账册,皇帝见了便问我,是只有这一册么?”   秦桧低着头,说:“还是应当由李户部来查清为好。”   张叔夜说:“若是查不清呢?”   秦桧过了一会儿说,“李户部是官家的元从,总要设法保全。”   张叔夜说:“只是官家面前,咱们做臣子的,总要说实话,不可欺君呀!”   秦桧就低着头,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像是真心实意的,很为李素惋惜。   账册送到了皇帝手上。   皇帝正吃莲子羹,她把碗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后她笑了。   她说:“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尽忠和佩兰都看她,她说,“有时候我想,比如说一个人没有走到那个节点上,没有做出那个选择,没有变成那个大家都知道的坏人,是不是意味着他是个好人呢?”   她这是个问题,尽忠就说:“奴婢不知,但奴婢觉得,好人一直是好人,遇到什么选择,他从心而选,只要他那心是好的,他选的也不会错。”   她说:“嗯,这话说的,虽然你不是个好人,尽忠,但你还是很知道什么是好人的。”   尽忠就立刻说:“官家打趣奴婢,奴婢不是个好人,可奴婢是个好奴婢!”   她就乐,乐完了说:“这位秦会之秦先生,他蛰伏时真是个好人,他温和,勤勉,教得那个狗熊一样的张家二衙内也像个人,替李素干活,事事也妥帖,就连教季兰和刘小娘,他都尽心竭力,你们瞧瞧他,可只要我表现出和李素的君臣之间,有了那么一丁点儿的间隙,他立刻就动手了。”   她停了停,说:“怎么这么急呢?”   这个问题,得季兰来回答。   季兰的回答也挺简单的,她说:“张家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给秦先生的那点钱,不够他撑起场面的,汴京居大不易呀!”   秦桧的意志力说强也很强,但说弱也稍微有一点。   他这大半年,从燕京到汴京,他过的是什么日子?颠沛流离,清寒窘困,他忍是能忍的,要是没有希望没有机会,他再忍十年也能继续忍。   可他骨子里是那个要在幽静的别院里,让琴师穿着单薄的袍子坐在雪里为他弹琴的人,他要享受,而且要很有品位的享受。   他可以继续等,等李素倒了再表现,但问题是——如果李素倒了,官家凭什么选他呢?   如果他不能表现出自己出色的能力,论资排辈轮不到他秦桧一个降官啊!   皇帝又拿起那份册子,又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没有一句假话,但正因为没有一句假话,才更让人心寒,因为秦桧很清楚,有时候不需要假话,只需要把真话摆在合适的地方,就能杀人。   只要皇帝觉得,李素在军器监的旧账上瞒报了,那李素的忠直形象就受损了。   那如果李素不是直臣,他还刚而犯上,他凭什么?皇帝是个能杀言官的皇帝,接下来李素就危险了。   皇帝将册子放下了,说:“这是三司的旧账,让李素自查吧,对了,连这份秦桧所呈的材料,一起交给李素。”   秦桧一直在等消息。   他坐在张叔夜的宅邸里,坐在自己那座寒素的小院子里,坐在石桌下,他一直在等那个消息,他太累了,他也太兴奋了,他一边忙界田的事,一边忙李素的旧账,无论如何,他在张叔夜面前,在皇帝面前应该是有点形象的。   一个认真的人,一个敢说话的人,一个能做事的人。   季兰来了,秦桧立刻站起来了。   季兰笑着说:“先生,先生呈上去的册子,官家——”   秦桧等着。   “交给李户部了。”   秦桧愣住了。 832 ☪ 第三十一章   秦桧坐在他的小院子里。   像是什么事都没有改变,甚至到了傍晚,张叔夜的那个蠢憨憨的二衙内还来看望了他。   知道他清雅,给他送来了一包茶叶,说是南边新采的,刚到家,就被他偷来给了先生。   秦桧看着这个人,心里的恶意翻涌。   怎么天下就有这样庸碌又这样好命的人呢?   这种蠢货,分辨不出忠奸黑白,就因为有一个好爹,竟然也能顺顺当当地当一个小官,上班干活,下班回家路上买些零食果子,回家和妻子儿女安享时光。   可要是他秦桧也想要这样的生活……   不,让他当一个八品小官,不如杀了他。   他只是想,若他是张叔夜的儿子,他就要牢牢地将父亲的脑子握在自己手里,他要利用张叔夜,踩着张叔夜一步步地向上爬,他那么有才华,他合该站在皇帝身侧,合该连皇帝也玩弄股掌之中!   他的内心翻涌着这些激烈的幻想,可他已经迅速地想到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他叹了一口气,愁眉不展。   二衙内就问:“先生,怎么了?”   他说:“北边有信,内人病重,汴京有良医,我有心接来,只是路费不济……”   他说完这话,就看到二衙内拍胸膛跑出去了。   接下来秦桧就不再想那些没用的了。   他当然有办法糊弄李素,他的检举是名正言顺的,他没有造假,以李素的人品不仅不会怨恨他,相反还会来一段高山流水的佳话。   这种愚直的君子是什么成色,秦桧看上两眼,手里掂量掂量就清清楚楚。   他能说得李素双目含泪,说得李素羞愧难当,说得李素觉得他秦桧是世界上一等一的贤人,心甘情愿要他当自己的副手,甚至于恨不得将户部的位置让给他来。   只要给他点时间,秦桧能做到这一点。   但没有用。   因为他瞒不过皇帝。   秦桧只要一想到皇帝,心里就发冷。   他会对李素的位置动心,其中一个前提是,他认为季兰没理由设计害他。   这两个小女娘是被皇帝派来的,可皇帝为什么要试他呢?   没道理呀!   他只是一个降官,从南边去北边,从北边逃回南边,这样的降官没有几百也有一百好几十人,大家既算不上忠贞节烈,但也没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相反大家还有不少关于北朝的情报信息,现在回来,老老实实给大宋打工,这有什么需要质疑的呢?   就算质疑,也应该是官家安排几个人,给这些降官一个个审过去,降官们在她眼里,有什么区别吗?   他就是认为官家不会注意到他,不会动心思要设计试他,所以他才会信了——对,不仅是季兰,还有内侍,甚至还有张叔夜!   他不相信他们所有人都会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往那个陷阱里跳,那里根本没道理有陷阱!他以为他藏得那么好!没人会注意到他一个小人物,所以他才会咬李素一口!   现在他知道了,皇帝一开始就对他有些看法,很可能是相当负面的看法。   秦桧想不出皇帝的态度是从何而来,可他知道他不能再留在京城了。   再留下去,就是赌皇帝会不会杀他。   皇帝也许不杀他,也许杀他,但无论是哪一种,皇帝的态度是瞒不住人的。   先是张叔夜的门会向他关闭,然后是李素的,当然,他可以尝试迷惑李素,但那样的话,很容易让皇帝动杀心。   他如果活在汴京城中,唯一能让皇帝不动杀心的活法,就是落魄苟活。   只要皇帝看到他毫无价值,毫无威胁,像蝼蚁一样,皇帝很可能就不杀他了。   秦桧坐在石桌旁,手边放着那包茶叶,头顶的枣树被风吹动,不安地沙沙作响。   他连胡子里都透着一股凄凉。   “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他喃喃自语。   他总得找到一条出路,不在南朝,就在北朝。   秦桧接下来的动作很快,而且几乎算是用尽他毕生的才学和急智。   首先他在京城找到了几个金人,金人容易找,但他要找的是那些混迹在京城里的金人密探。   这种人一定是女真人,他们将头发养长了,外表乍看与汉人无异,可他们的步履和举止里有细小的迹象。   秦桧就在那些商馆附近徘徊,就坐在茶馆里,从早到晚去看那些人。   他向张叔夜告了假,理由很充分,他说得到家人来信,心乱如麻,没办法工作。   他也不担心张叔夜会有什么别的想法——他检举李素的信被送到李素手里,他本来就该羞愧避人,是不是?   他就在茶馆里看了两日,不到第三日,他就找到了那个一看就是谋克出身的商人。   他凑上前去,低声说了几句女真话,字正腔圆,那个商人就给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接下来又是一场表演。   女真人说,你是个宋人,原本还是个宋官,你为什么非要回上京去?你有诈吗?   秦桧说:我虽身在汴京,心却一直在宗弼郎君那里,难道你们不知,我与他有半师半友的情谊么?   这一句说得女真人就半信半疑,接下来秦桧还要细细地说。   不仅说,他还要继续用女真语说。   他说,不错,我原是个宋人,还是个宋官,可完颜粘罕元帅待我不薄,我当初同他一起守燕京,我是想要与他共进退的,奈何元帅同我说,我虽是一介书生,可我还有大用途,他为其易,我为其难呀!元帅说这话时,眼睛里流出的不是泪,是血,是流不尽的英雄的血!   说起完颜粘罕,这些女真人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接下来秦桧就开始了他与完颜粘罕的二三事,本来他就曾经是完颜粘罕的幕僚,他对粘罕的了解远非这些中下层女真军官可比,他说当初被俘虏了,他是一心要求死的,是完颜粘罕三番五次地来请他,求他,说得他动心了,就如同诸葛亮——嗯,反正就是一套现成的鬼话。   先让这些女真人相信了他的忠诚,但女真人还是不会轻易收留他,更不会轻易送他回去。   他们说,先生和粘罕元帅间原来有这么段故事,可歌可泣,可我们奉命而来,不能轻易挑衅南朝女帝,送先生回去,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呀!   这就是要实际的好处了。   或者是给他们钱,或者是给他们功劳。   秦桧没有钱,要是他有钱也不会因为布衣素食的生活就恨得急匆匆对李素下手。   但他可以给他们功劳,这一项很好办。   秦桧说:我虽然心在上京,不肯出仕,但张叔夜派了儿子来,再三再四地请我出山,我同那些官员在一起,时时闲聊,无论是皇帝下一步的军事部署、大宋的财政状况、朝廷内部的矛盾,我都记在心中,你们送我回去,我自然有益于宗弼郎君呀!   女真人说:既然如此,先生不妨先说几件事。   秦桧知道完颜宗弼看重什么,他就说,比如我查过了军器监,其中有不少原料运去岚州道场……   他的记忆力惊人,将那些东西一字不差地背写了一份,交给了女真人。   女真人看过了,也都觉得十分高大上,他们有人还害怕秦桧是瞎写的,说劳烦先生再写一遍。   秦桧连写三遍,每一遍不仅一个字不差,甚至连顺序也不改,这个记忆力简直吓死人了。   秦桧说,我不是什么过目不忘的人,能默背下来,全因为我心中是时时刻刻不忘大金,我是硬背下来的啊!   女真人就肃然起敬了,说先生有这份心,我们女真人不会亏待朋友的,你放心就是。   秦桧问:什么时候动身?   女真人说:总要快马加鞭问问宗弼郎君,不过先生放心,在此期间咱们给先生保护起来。   秦桧沉吟了一下,拿出了一包茶叶,说:我记得宗弼郎君喜欢福建的茶,这是我的一点心,唉,我们曾经在我的别院树下品茶,要是能再有那样的一段时光就好了啊!   女真人恭恭敬敬地接过了茶叶,说,我们一起送回去。   秦桧最后的岁月其实过得不错。   女真人藏在一个大商馆里,他们明面上的生意做得很大,往来的金钱如流水,他藏在这里,很受女真人的照顾,每日里吃得很好,住得也很好。   他知道皇帝不会让他再接触什么机要,甚至军器监的那些东西,恐怕也不是机要——真机要的东西,皇帝都交给那个心腹女官,一直守在岚州的王穿云。   但不要紧,他得先从这个鬼地方离开。   他就在这短暂的迷梦里待着,他心里盘算了许多主意,等他回到了北边,他的日子一样是不好过的,完颜粘罕的死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可他监军的失职,恐怕小皇帝还是要怪罪他。   但不要紧,小皇帝的智商远在大宋这个女皇帝之下,至少小皇帝不会在云端上,离他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忽然冷冷地,轻轻地给他一个陷阱让他跳进去。   秦桧还想了一些别的东西,他就躲在这个老鼠洞里,恶毒地去诅咒,去发誓,只要他回去,将完颜宗弼这个好学生牢牢地抓住,他找到机会一定会报复回来。   他不仅要报复赵鹿鸣,他还要报复李素,张叔夜,报复那两个女娘,还有那个刚给他拿了一万贯钱的张仲熊。   他要报复的人太多了。   秦桧的梦是在大概半个月后破碎的。   天气已近初夏,清晨有点热,他听到什么声音,是马蹄声,接近了这里,他很快爬起来,他心里预感那是完颜宗弼的回信——真够快的!   他看到有人走进他的院子里,脚步从容不迫,可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觉。   秦桧爬起来就要跑,但那几个女真人不仅占据了门口,还占据了窗下的位置。   秦桧被人勒住了脖颈,他懵了,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一直以礼相待的谋克走到他面前对他说:   “先生,这就是我们郎君的回复。” 833 ☪ 第三十二章   女真人不太担心怎么处理秦桧的尸体。   汴京城每天都有死人。   一百多万人的城市,就算皇帝再怎么圣明也没用,大宋这个特殊的构造导致全国的失业青壮年只要有机会,只要能上路,心里都会想要来汴京试一试,闯一闯,区别只在于有的人有机会,有的人没机会。   这么多人,其中自然有人成功上岸,混到了汴京户口,也有人在这个繁华的大城市里迅速堕落。   每天都有流浪汉死在街头,有病死的,有醉死的,有被打死的,没有苦主,官府也管不过来。要是有家人的,街坊邻居抬出去,没家人只有狐朋狗友的,说不准就从桥上扔下去。   据说真宗皇帝下过诏书,说收一收河里的尸体,要专门派人祭祀,仁宗朝也搞过,太上皇也搞过,但基本都流于表面,这活谁干都皱眉头。   女真人埋伏在京城里,三教九流都打招呼,自然也学会了这门本事。   他们只要三招,第一是给他的脸砸烂,第二是给他衣服换下来烧了,给他换一套粗布短衫,第三招是绑石头塞麻袋里,趁夜偷偷溜到河边,扔下去。   要是秦桧还是那个御史中丞,自然有人会找他。   可现在他就只有这样的下场。   甚至连皇帝也没有特别关注过他逃去了哪里,她拔掉了他的翅膀,他去哪里都只是一个跳梁小丑了。   她现在关心的是下一件事。   季兰是在秦桧逃走后的第三天,被叫进御书房的。   赵鹿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卷宗,都是秦桧在三司经手过的文书,界田方案的底稿、平阳县鱼鳞图册的批注、几份关于河东河北的田怎么分,怎么不分的奏折,她已经翻了两天,翻得眼睛发酸。   “你跟他学到了些什么?”   季兰站在案前,想了一会儿。   “学到了不少东西,比如说,秦桧做事谨慎老练,他总会揣度别人的心思,他送上去的文书,总比别人的审得快,以后或许咱们也能跟着改进。”   “秦桧有什么习惯没有?”   “有,”她说,“他喜欢在边角写字,比如账册的末尾,图册的背面,奏稿的边角处,偶尔是批注,偶尔记几个数字,偶尔是几句不知道从哪抄来的话,都是小字。我那时请教过他,他说是随手记的,怕忘了,他还同我说,凡是经他手改过的东西,他都会在边角留个记号,以后对账的时候好找。”   一个很细微的地方。   她回忆了一下,没在秦桧这些档案上发现过。   她将桌上那一堆东西推过去。   “你来找。”   季兰就开始找。   先是季兰一个人找,而后又加上了那个小女道,再后来又加上了几个针线处的小姑娘。   中间成国殿下还来了一次,照旧给皇帝送点瓜果,以及给太上皇和针线处各送一些点心果子。   秦桧的字很好认,端正,清瘦,笔画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规规矩矩,骨子里藏着城府和算计,他在账册末尾写的批注,通常是几个字。   比如说“已核”,也许可以是“待核”,还可以是“与去岁比,有异”。   他还会在边角处写几个数字,有可能是原始记录。   他主要是给张叔夜的文书里,会在边角处写诗句。   很微妙。   那个笔迹就更用心,写几句怀才不遇的诗,又或者是励志的诗。   “特意给张叔夜看的,”她啧啧几声,“秦相爷真肯花心思啊。”   一个小女道举着一份文书说:“这里有个名字。”   那是一份平阳县鱼鳞图册的底稿,画的是县城以东的一片田地。图册的背面,秦桧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平时更小,挤在边角,不仔细看几乎会漏掉:   李椿年,曾上疏论经界,惜其疏未行,其人亦不见用。   “找这个人。”她说。   这个人大家很陌生,因为大家都不是太上皇那朝的人,需要向前找,找个好几天,才能将这个人从废纸堆里找出来。   期间皇帝还要猜一猜,秦桧为什么会写在这里,为什么会写出这个人的名字。   她一直在想,鱼鳞图很有名,后世一直在用,如果是秦桧发明的,那应该营销号满天飞,就像宋体到底是不是秦桧创作的,大家得叽叽喳喳一阵。   既然没有争议,那应该就不是秦桧创作的,可在秦桧之前她确实也没见过,李素也说没听说过。   那就是秦桧窃取了某个人的成果。   她原本想从别的地方找到蛛丝马迹,没想到秦桧会自己写在这——   她忽然自言自语:“我明白了。”   此时坐在她对面的李世辅不太明白,说:“官家明白什么了?”   官家把五子棋扔了,说:“这位秦相爷,小聪明真多呀!他写在图册的背面,边角上,那不是批注,也不是备忘,那是留底!”   李世辅眨眨眼睛。   她说:“这种人偷东西,偷得很有技巧,他怕有一天苦主上门,有人查出来,不光彩,影响他的仕途,所以他得在小小的留一笔,藏在边角处。万一哪天被人发现了,他一定会说,唉!我原是记了一笔,我原以为李椿年是旧年的进士,诸公难道不记得吗?那道奏折,我以为诸位都记得的呀!”   她说:“肯定还要痛心疾首。”   听了这一套操作的李世辅就显得有点笨蛋。   尽忠说:“官家,官家给李世辅说懵了!官家看他那笨样儿!”   官家说:“不要紧,笨笨的也很可爱。”   信使到丰田村的时候,又是半个月后了。   没办法,李椿年是江西景德镇人!   信使从饶州府城出来,一路打听了三天,浮梁县的官吏告诉他,丰田村在县东六十里,过了几道滩,再翻几道岭就到了,信使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带着几个护卫,马是官马,可不是河东大耳马,配着新鞍新辔,跑在乡间的泥路上,蹄子踩得泥水四溅,路上的人都停下来看。   他到鹅公滩的时候,是午后了,滩上有几个妇人在洗衣裳,看见骑马的人,都停了手,低着头不敢说话,信使勒住马,问丰田村怎么走。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往东边指了指:“过桥!”   他过了桥,那桥也就旧,桥上桥下都是青苔,信使还得下马,还要牵着马走,他就听到身后的护卫抱怨,可抱怨也没什么用。   天杀的秦桧,早说是这个人,说不定这活轮不到他们!   但也有人很乐观,说找到时,咱们千里迢迢跑过来,这位进士得犒劳咱们,得给咱们不少赏钱。   他们就这样乐观地走过桥,过桥就是一大片的田地,现在已经是夏天了,绿油油的,都很好看。   “得找个人问路。”   一个护卫上前张望,看到田边有个老农扛着锄头在走。   老农走得有点慢,走几步,停下来看看田里的水,走几步,又看看田里的庄稼。   护卫问:“老伯,丰田村怎么走?”   老农说:“这就是丰田村。”   护卫说:“村里有个叫李椿年的进士,老伯可知道他家怎么走么?”   此时已经有其他的农人渐渐围了上来。   乡下热闹不多,有热闹大家必须赶紧跑过来看。   老农说:“我就是李椿年。”   这人黑瘦,颧骨很高,额头上已经有了皱纹,胡须乱蓬蓬的,整个人看着就是个老农,双脚就那么踩在泥里。   这能是真的吗?和他比起来,秦桧也差不多三十五六岁,可人家就时刻不忘给自己树立一个读书人的形象。   护卫张张嘴:“老伯,不要说笑。”   周围人说:“是他!李郎君!就是他!”   李进士把锄头放下了,看着护卫。   “你有何事?”   信使从马上跳下来,整了整衣冠,从怀里掏出公文,展开,说:“奉官家旨意,宣饶州浮梁县丰田村进士李椿年,即日进京面圣。”   李进士就懵了。   接下来就有点像范进中举,有人赶紧推他,让他接旨,可他现在这样,连个香案都没备,双手还有泥巴,怎么接旨呢?   有人就赶紧跑回去报喜,叽里呱啦的。   还有人小心问道,天使啊!官家有什么事哇?   信使说:你问我,我知道吗?不过听说官家是翻了他的奏折,认为李进士言之有理,具体什么安排,还要进京再说。   李进士还是站在那里,他安静地听过之后,伸手抹抹眼睛,有人就怪叫:“抹成了狸子脸!”   花猫脸的李进士有点不好意思,说:“还劳几位同我回家,我须得换一身衣裳。”   天使就跟着去了李椿年的家里。   他家是大房子,虽然破旧些,可人家到底是进士,衣食是无忧的,只是屋子里没有什么别的摆设,只有堂前挂着一幅图。   那是丰田村,也是界田村所有田地的地图。   田块的形状、四至、面积、成色,密密麻麻的,像鱼鳞一样排着。   这些年里,李椿年就一个人,对着他的鱼鳞图,修修改改,缝缝补补。   他就对着他的理想,修修改改,缝缝补补。   他说:“官家看到我了。” 834 ☪ 第三十三章   接下来关于李椿年在家乡的事,天使后来告诉了皇帝,皇帝听过之后说:“范进中举,我是知道的!”   大家也不知道“范进”是谁,竟然简在帝心,厉害呀!   反正信使带来的消息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田,那不仅是涟漪,那紧接着就掀起了一阵小小的地震。   村民们都很震惊。   李椿年?那个中了进士却连个官都没捞着的李椿年?那个天天扛着锄头在田里量来量去的李椿年?那个不务正业,不讨上面的贵人喜欢、没事就对着墙上那幅破图发呆的李椿年?   皇帝要见他?   妈呀!   天使要给他留点时间,第二天带他走,连夜就有人跑来了。   黄昏时是堂兄,堂嫂给他送来了一筐鸡蛋,抓着他夫人的手摸来摸去的,过去那些妯娌间磨牙拌嘴的小小龃龉全没了!   过去李椿年家的妇人算什么,也算是个乡绅的女儿,自从嫁进来,全没个好日子过,进士家不愁吃穿,可谁见过进士扛着锄头去种地的!妯娌们又可怜她,又笑话她。   这回堂嫂可看清楚了,她亲亲热热地请她千万不要把那些事记在心里,他们是妯娌嘛!最亲不过的,要是李椿年进京了,需要个帮手,那他堂兄堂弟都是很好很好的,可千万别忘记吹枕头风!   接下来李椿年不需要自己做饭,因为族长带着几个族老,还有族老家的娃子来了,还带来了席面,李椿年有点烦,但族老各个都在他小时候抱过他,因此只能忍一忍。   族老们是堂嫂升级版,喝酒吃肉,一番夸赞后,又推出了那几个娃子,中心思想也是如此:你这一次进京,一定是要被官家授职了,不得了啊!都说官家年轻,登基以来除了元从与老臣之外,咱们这天高皇帝远的,也没听说她提拔过什么人,现在居然是你!那你可要发达了,这是你侄子,这也是你侄子,他们俩十几岁,可以帮你干活,这是你侄孙,今年七岁,聪慧可爱,当个小书童也不错,你一起带着去,见见世面。   李椿年吃了人家的饭,但没收人家的孩子,又给推回去了。   族老也不恼,反正李椿年正式当官之后,他还得给家里人带过去,到时候他们还有办法。   最后是入夜了,浮梁县的县丞骑着一头骡子赶来了,县丞平时心宽体胖,难得下乡,这回听说了天使来丰田村的事,赶紧跑过来了。   他也是最大方的一个,不仅带来了县令的温暖,还有县里某个大户的友谊,接下来从丰田村到汴京城的路费,全部由那位大户兄弟赞助,县丞说,那可不是普通的兄弟,那是亲兄弟,他夫人的姨妈嫁给了李椿年岳父的堂兄呢!   李椿年又婉拒了,他到底不是范进,他也不吃那个虾圆子,但县丞说什么也要在他家借住一晚,就算不能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至少也得抵足而眠试试。   人家这口灶已经热了!赶紧蹭啊!   李椿年一路上思考这件事,天使也听说了这些事,似乎挺常见的,不过李椿年说:“那个姓张的大户,我素日就听说过。”   “听说什么?”   “他有隐田,”他说,“几百亩。”   那个姓张的大户平日里也不来搅扰他,他毕竟是个进士,可人家也不理他,他搞这个东西,本质上就是要查豪门大户的隐田,那人家一定是不喜欢他的。   现在套近乎,是一种亡羊补牢式的示好。   李椿年说:“几百亩地,还不足以让他行凶。”   要是多了呢?那就难说。   李椿年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在官道上走,听着逐渐开始大声惨叫的蝉鸣,他忽然自言自语:“总得徐徐图之。”   李椿年是在到达汴京三天后,被引去了艮岳的。   他穿过一路的奇花异草,来到了皇帝的书房。   皇帝正在对着河东的地图发呆,书案上摊着几份文书,有他早年那份石沉大海的奏疏,也有秦桧在平阳县搞出来的“界田”方案。   李椿年整了整衣冠,行再拜之礼,并且十分谦卑地自称草民。   她说:“我算是看到你了,坐。”   有椅子,但在官家面前,基本只有几个人敢理直气壮地坐,李椿年肯定不是其中之一,他只贴边坐,坐半个椅子,脊背挺得直直的。   官家说话了。   “你的奏疏朕看了三遍,看你的形容,应该也对界田很有了解,”官家开了个玩笑,“你来说说。”   “是,草民的办法简单,”李椿年说,“打量步亩、造鱼鳞图、置砧基簿,田有定数,税有定籍。”   “然后呢?”   “然后收取赋税即可。”   她说:“我这里出现一个问题。”   秦桧在试点县搞了这套东西,量了田,画了图,造了簿,尝试推行下去,似乎还不错。   但秦桧跑了之后,赵鹿鸣叫一个新的县令来,让他在百姓买卖田地时继续用这套图册。   县令不会用,很上火,甚至还捂着腮帮病倒了。   这要是真让他上任,鱼鳞册一定是放在库里吃灰的,百姓卖田不过户,所有的成果三年就成了一堆废纸。   她说:“我想要这东西能撑个三五十年,跑步进入——”   李椿年低着头,恭敬地听。   她说:“反正得给它升级一下。”   李椿年说:“草民恭听。”   她讲了一些她的看法,其中有些是不知道从哪个史料、小说、影视剧里看来的,她说,第一,册籍不能只存县衙,要设个什么官,比如说都正,每都一人,管清查交易这些的核验工作;第二,砧基簿要年年查,五年一大查,县衙抽人来查,保证真实准确;第三,鱼鳞图用《千字文》编号,一套管到底,特别丝滑流畅;第四,先从官田、军田、皇亲国戚的田量起……   可能是明清时期的鱼鳞图缝合怪,她凭记忆说,他就低着头听。   她说完了,问他:“你觉得呢?”   李椿年恭恭敬敬地说:“官家容秉,草民觉得……草民在丰田村那八年,见过县中有保甲,保正帮县里收税,收着收着就把自家的税免了,草民怕都正也会如此。”   “所以我就年年查,五年一大查。”   “打量(丈量土地)要人,要钱,要时间,”李椿年小心说道,“草民见官家身后的河东舆图,斗胆以河东为例,河东八十几县,每个县抽一个都,每个都抽几十亩,加起来就是几百亩,这几百亩量完,不是容易之事,抽打量抽到谁,谁都不情愿,大户有的是办法,不让这苦差事到自己头上,若真到了……”   她就坐在椅子里发呆。   李椿年这几年经历了挺多,不是当年一鼓作气写奏折讨太上皇厌的那个青年了,他看得很清楚,地主豪强是不会赞同这事的。   他们不赞同,皇帝的拳头大,但皇权能不能下县,这事不仅皇帝说了算,黄老爷也想争一争。   这种拉锯是痛苦的。   她想要搞一个都正,如果让县衙来指定,指定出来的大概率是县令的亲信,如果让乡民推举,推举出来的大概率是宗族里拳头最硬的,说句难听的,都正这个位子,谁坐上去,谁就有本事给自己家多弄几十亩田。   而且,都正手里有砧基簿副本,管批凿、管核验,五年才被抽查一次。   季兰偷偷对皇帝说:“官家,五年时间,够他把半个都的田都改成自己家的了。”   官家瞪她一眼,她假装啥都不知道,退回佩兰身边。   当然她也可以再设置一个官职,比如说叫都都正,专门来监督都正,但都都正也是活人,活人就要吃饭,吃饭就要花钱。   那要不再设置一个都都都正?   她皱眉。   李椿年就很小心的说:“官家,草民在丰田村八年,对着那幅鱼鳞图,草民以为自己想得很周全了,可官家说的这些,事事都比草民周全,草民只是怕太周全了……”   李椿年还有些话没说。   可她已经听出来一些了。   他其实想说,任何制度,在执行的第一年都会烂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要靠三到五年的修补才能活过来。   他只在自己的村子里,修修补补,花了八年时间,升级了2.0版本,她想一口气升级到几百年后的版本,李椿年觉得,那容易出现无法修复的大问题。   只有一件事,李椿年是很赞同她的。   他说:官田量出来,多出来的田归官家,没人敢喊冤,军田量出来,多出来的田归军,帅臣们高兴还来不及,也没人同帅臣分辨,这两样量完了,榜文贴出去,让天下人看见官家不是只割穷人的肉,到那时候再量百姓的田,百姓也肯信,皇亲国戚的田,放到最后。到那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官家在量田,也都知道量田是干什么的。他们再闹,官家也有话说……   她说:“这个没事。”   李椿年愣愣地看着她,这个进士还停留在上一个版本,觉得“皇亲国戚”通常是连历代皇帝都要头疼的集体,对他们搞土地清查,那是非常,非常,非常可怕的。   “他们最近不闹了,”皇帝一笑,“非常乖。” 835 ☪ 第三十四章   李椿年这就被授职了,细说的话还是很痛苦,因为这人是八年前的进士,那时候没授官,直接给他发配回老家种田去了,这就导致他有进士功名,无官场履历。   现在突然被大老板钦点,要让他从试点开始主持全国田赋改革,这事既要用他的才能,又不能一步登天引发朝臣反弹。   好在我大宋自有国情在,大宋的官职体系非常微妙,皇帝每次看到都被恶心够呛,她就说:“可算我不用写官场话本子,否则就这一个东西都够我受的!”   但现在在李椿年这里,这套系统就起效了。   首先他的官是宣教郎,从八品,进士初授官的常规品级,四平八稳,谁也挑不出错。   其次他的差遣是三司勾当公事,这就意味着可以在三司(财政总署)有正式编制,可以调阅全国账册,但这个官职也不高,群臣不会偷偷咬手帕送他夹带私货的手串。   最后,再给他一个提举经界所的差遣,临时差遣,专门负责经界法的推行,这是他的实权所在。从现在开始,他可以调阅所有三司档案,可以从三司抽调吏员,组建经界所的办事班子,可以向各州县发文,要求配合经界法的推行,可以专折奏事,直接向皇帝汇报进展和问题。   于是完全体的李椿年就是宣教郎+三司勾当公事+提举经界所,别看官职不高,可出门也够报头衔时被人夸一句“我记不得这许多名字”。   接下来他向张叔夜要二十个吏员,他说,不要那种有经验的,有经验的,十个人里有九个在乡下有田。让他们去量田,量出来的数那就特别有经验了,我得同他们斗智斗勇。   他只要年轻的、没背景的、算数好的。   张叔夜摸摸胡子,转过天,二十个吏员来了,吓了李椿年一跳。   是二十个穿着灰袍子的小女道,高矮胖瘦什么样都有,头发用木簪束起来。   都是从针线处调过来的,为首的就是刘小娘,她是个算数天才。   李椿年说:“这活计可苦,仙长们不须如此呀!”   刘小娘说:“知道,这事季姐姐告诉我们了。”   李椿年还是很为难,他是个正人君子,总觉得很麻烦,比如说去量田可能要脱鞋袜,他能赤脚下田,难道这些娇滴滴的小姑娘也能随便脱了鞋袜吗?她们要脱鞋子,那附近就不该有男人在了,也就是说她们去哪量田,周围都要清场。   他又不好意思说,就吭哧瘪肚地指了指她们的脚。   “在下只怕有些不方便。”   这回另一个女道,比她们年纪长些,肤色也黑些的就说:“李提举,我随官家去过河北。”   李椿年不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去过河北就能脱了鞋袜吗?   “寻常妇人下田,都可以卷起裤腿,脱下鞋袜,我们跟随官家打仗时,比此更甚,我们赤脚爬过山林。”她说,“李提举不必将我们当贵女看待,我们没有那些娇滴滴的性子。”   虽然没有娇滴滴的性子,但是下田前,每个人都背了一个小包。   包里啥都有,比如一个小水壶,每个人喝的东西不太一样,有人往里加茶叶,有人往里加蜂蜜,有人往里加点花花草草橘子皮什么的。   又比如说大家都要带帕子,要带好几条帕子,擦汗的擦脚的,这要想齐全。   再比如说还有人很有经验,带草鞋去。   更有经验的干脆带靴子去,其他姊妹就批评她败家,她说:“防水真的好!你们试试!”   官家的田到处都是,别的不说,光是兴元府就有她大片的“荒山”,但这次李椿年只是打个样儿给天下人看看,皇帝也要量自己的田,这是从上而下的改革。   当然刚开始量,李椿年就发现这些女吏还是出了问题。   他教她们怎么量,又教她们怎么复查,长宽如何计算,这些都没有问题。   都是一群年轻姑娘,脑子很快,平时在针线处好好干活,又有成国长公主投喂,不缺蛋白质,数学问题她们确实是很好的。   但她们也会偷偷地瞒报。   李椿年复核时就发现了,比如说京东东路上有一片官田,实际有九百八十亩,较账册少二百二十亩,但她们就硬着头皮说:“核查无误啊!”   那二百二十亩他自己一看就明白了。   靖康年金人南侵后,给官家种田的役户要么逃了,要么被金人用绳子一捆带走了,田地就荒下来了。   后来萧高六带着契丹人来了汴京,这些官田就被契丹人种了,但那时候官田就已经比账册上少了。   少的那部分,被流民给占了。   京畿的役户逃了,可还有河北的流民逃到这里的。   他们占了地,也不交税,偷偷薅官家的头发,萧高六不知道,香象奴负责为他处理田产的事,协调契丹人和宋人农户之间的关系,他察觉到了这件事,但是没吱声,就让那些农户继续偷偷薅官家的头发。   现在这些女吏刚出了针线处,也开始偷偷薅官家的头发。   她们说:“我们看了,那些农人实在不易,这几年下来,他们也不过是将将整治出一个茅屋,吃几天的饱饭,那田地他们打理得极精心,现在若是夺了,他们一家老小可吃什么呢?”   “他们都敢生孩子了!”另一个小女道说,“那娃娃就坐在门口!可讨人喜欢了!”   李椿年就很柔和地说:“放心吧,官家是圣君,我自该将此事向官家说明。”   他过后就写了个折子,说这两日量的第一片官田,实为九百八十亩,较账册少二百二十亩,那二百余亩原是靖康年金人南侵后,流民占垦,现在已是熟地,百姓赖以生计之处,臣不敢藏匿,据实以闻。   果然转过天官家就批复了,说知道了,占了就占了,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那二百二十亩,归种田的百姓,但是不许再薅我头发了,补办手续,入砧基簿,过后收税时还是要交的啊!   大家就都很满意。   接下来,李椿年要开始量官田周围的田了。   这些田大部分是皇亲国戚的,他发现,皇亲国戚们有两种反应,非常奇异。   先说第一种,这个田是公主和驸马的。   这种田不太好量,因为驸马多多少少会有隐田,驸马们都不是村汉出身,是老赵家精挑细选的,别管人品怎么样,容貌和才华多少还是有的,最不济也有个说学逗唱的本事,不然入不得太上皇的眼。   小白脸是要护肤品养出来的,才华也是要花钱供出来的,既然不从政,驸马们是要花钱的,所以除了明面上的田地之外,他们还需要隐田来供自己花销。   某个姓王的驸马都尉,就抗议了。   他的田在皇帝田的隔壁,账册上就写着一千亩,李椿年量他的田就发现,首先官道两边的荒地,他都圈到自己家了,圈了几百亩。   小女道们这回就不留情了,给他细细地查出来了,三百六十亩。   李椿年记下来,当天晚上就有长公主府的勾当跑过来了。   勾当很客气,先是说,“驸马说了,那三百亩荒地在靖康年间就没人管,驸马开垦出来,种了这几年,养了几十口人,官家不是将官田赐给农户了么……”   李椿年说:“官道两边的地,是官地,官地不能私占,这是律法。”   勾当说:“可我们驸马,不是外人呀!”   李椿年说:“我只量田,不管人。”   勾当就很不高兴,说:“提举这是要为难我们。”   李椿年说:“我报上去,官家说要收,就收,官家说不收,就不收,但我不能不报。”   转过天,官家就听说,驸马和几个人喝酒时发牢骚,他的三百亩官地被收了,补租三百贯,钱不多,但驸马气鼓鼓地,觉得丢人。他是驸马都尉,是皇帝的姐夫,凭什么被一个从八品的小官骑在头上?   他就偷偷地发牢骚,骂李椿年不知好歹,骂经界所拿着鸡毛当令箭,骂皇帝也太不念亲情啦!   到底是成国长公主的驸马在前,现在驸马们知道她不会对他们怎么样了。   不过这场闹剧到最后,是长公主回来了,一碗粥泼在驸马脸上。   驸马“嗷!”地一声,酒醒了。   剩下到底是跪搓衣板还是碎瓷片,官家就不关心了。   驸马猜得不错,她容忍自己姐夫或是妹夫背地里偷偷发牢骚,发牢骚不重要,反正你该交钱交钱,该交田交田,这个是不能少的。   不过她想想,让皇城司李二给那个驸马都尉带了一句话。   李二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处。   她想了想,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告诉他,姐夫少喝点酒,伤身。”   姐夫听完之后就拿被子捂着脸,在姐姐的床下老老实实睡了半个月,说:“饮酒伤身,我再也不喝了!”   但李椿年就很担心,他悄悄地对张叔夜说:“相公,我担心呀!”   张叔夜说,“你担心什么?”   李椿年说:“驸马们都能闹起来,若是量田量到亲王处……”   张叔夜正慢慢摸着胡子,听到这话,就将眼睛闭上了。   他说:“你错了,只有驸马会闹,亲王是不会闹的。”   “为何?” 836 ☪ 第三十五章   李椿年开始量宗室的田了。   远支的宗室还是闹了一下,不多闹,微闹。   那些与皇帝出了五服,空有宗室之名、实则与庶民无异的赵家人,发了牢骚。   他们大部分确实也不富裕,田地就很重要,当然他们也没造反的法理和力量,皇帝也不在乎他们发牢骚。   李椿年带着几个女吏,扛着步尺,一块田一块田走过去,远支宗室的田都不大,三五十亩,百八十亩,零零散散地分布四处,量完登记,画进鱼鳞图,户主来签字画押,有些人不太情愿,但李椿年一般让村中较有名望的人先来画押,为首的画押了,剩下的人大部分就只能遵从了。   这一步当然也不太容易,比如说有个老头,据说是太祖幼弟赵廷美的世孙,就要批评一顿。   他说:“祖宗的时候,宗室的田是不用量的。”   李椿年很好脾气,说:“皇帝收复燕云,列位先帝看到,也高兴,也愿意掏一份香火钱帮一帮皇帝,重建河北河东,重兴燕云哪!”   老头儿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可能觉得这话也对,只能又咽回去。   他最后的倔强是盯着人家的鱼鳞图,指指点点,质疑了半天,那个负责画图的女吏说话很柔和,又轻快,老头儿嘟嘟囔囔还是按了手印走了。   过后又悄悄打听那个小女吏,老头儿说:“我家虽贫,祖上也不算辱没了谁,我有个孙儿,刚十八岁,今年就要试一试龙飞榜……”   回去的时候其他的女吏就叽叽喳喳地打趣那个小女吏,小女吏也不害羞,扬头说:“要是真考中了,也不是不能看看!”   其他人笑作一团。   李椿年那里收到的其他抱怨也差不多是这类,有人嫌步尺量得不准,有人觉得自己的田被少算了半亩,有人质疑土色评定得不公平,李椿年就耐心重新量,重新算,重新定,他已经在田里干了八年,他知道这事对他来说是工作,对人家田地的主人来说,这就是命根子,他得慎重些。   远支的宗室们差不多也就闹到这个地步,不会更激进了。其中还有一个宗室,这人也是挂了虚衔,领着俸禄,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是给皇帝上奏折,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大多是说皇帝该看看宗室子弟,教化管理,又或者是臣查阅古籍,关于宗庙祭祀的古礼如何如何。   全是一些废话,皇帝看到一般就批一个字:知。   这次他写了一个长长的,翻来覆去的流水账,最后说,宗室田产是体面呀,是老赵家的体面呀,现在找几个小吏拿着尺子来量我们的地,与庶民无异,好丢人的,这不是丢我们的人,这是丢官家您的人呀!臣请以宗正官员主理其事,量完造册,送三司备案,求求官家啦!   消息传出去,李椿年就想,果然如此,宗正的官员会量田,会画图吗?他们不仅啥也不会,而且到时候人家怎么操作,三司这边还管得着吗?   转过天皇帝的批复就下来了,上面只有一句话:   差不多得了。   连同那份奏折,一起贴在了大宗正司的门口。   远支宗室们就团成一团了,他们还是会跟李椿年掰扯自家田是不是量错了画错了,但他们不再寻求场外援助了。   毕竟皇帝都说了,差不多得了。   李椿年觉得,皇帝真好,真厉害,这件事处理得也好,也没骂这些远支宗室,但是也表明了态度。   又继续量,量到成国长公主的田,她的田在汴京东郊,不多,八百亩,李椿年去量,公主府给他们送来了一车的小吃,关键是那个酸梅汤,女吏们都顶着大太阳量田,一个个脸晒得发红,脖子后面都是盐粒。公主送来了两大桶的酸梅汤,里面浮着厚厚一层碎冰。   女吏们就前赴后继地去喝酸梅汤。   李椿年还要拒绝,他总是很警惕糖衣炮弹,但女吏们就说:“喝吧喝吧!你查出来也没事,有官家呢!”   果然成国长公主的田查出来也要补税,那个送小吃来的内侍当场就补了钱,过后皇帝就说:“下次阿姊的田要补税时告诉我,补还是要补的,但可以用我私库里的钱补。”   消息传出去,人人都知道皇帝对自家姊妹是很亲厚的,连曹家也要赶紧写折子,虽然那几十贯钱不能真让皇帝自掏腰包,可有这句话在,这就是天大的荣耀呀!   长公主们的田也量完了,现在剩下的就是亲王的田了。   李椿年深吸一口气,他想不出这些亲王配合工作的理由,人家都是太上皇的儿子,是真正的天潢贵胄,他呢?他是个八品的宣教郎,微不足道,人家骑马在街上看到他,那是正眼也不会看一眼的。   所以他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准备好了怎么吵架,怎么理论,怎么被人家赶走,怎么委婉地上表,不激怒皇帝——毕竟那都是皇帝的亲兄弟呀!   但没有人赶他。   第一位亲王的田在汴京东边,李椿年带着人到了,发现田边已经搭好了棚子,棚子里有茶水、有板凳,还有一个内侍在等着。   内侍很恭敬,而且也有分寸,只有茶水,没有贿赂。   内侍说:“田已经清出来了,提举自便就是,若是还需人手,我家主人拨了二十个庄丁,随提举使唤。”   李椿年就懵了。   这比成国长公主的酸梅汤还吓人。   他量田不用那些庄丁,庄丁就自发干活,给女吏打水,那棚子又加了四面的帘子,棚子外堆起一个灶,支锅烧水,女吏在田里走完,还可以进棚子里稍微洗一洗脸和手,然后洗干净脚上的泥,擦干后再穿上鞋袜回城。   这也太甜了吧?!   这是大宋的亲王吗?!   李椿年量了几天,这位亲王的田都齐整得吓人。   官面上的账目如何,他的田就如何,不多不少,账册上写多少,量出来就是多少,没有隐田,没有冒占,没有四至不清,每一块田都边界分明,每一块田都有地契,每一块田都登记在册。   太吓人了。   第二位亲王更夸张,李椿年早起还没出门,内侍就将田契送到了他住的馆舍,内侍小心翼翼的说:“田契在此,李提举可先核对。如有不符,随时派人来量。”   这一天正好下雨,二十个女吏就在李椿年的馆舍里核对田契上的数目与三司的账册是否一致。   李椿年核对了一整天,发现账目确实是一致的,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第二天雨停了,他带着人去亲王的田里抽量。   这位亲王也支起了棚子,按照第一位亲王和成国长公主的惯例,堆起灶台,生火烧水,再来点城内的点心,甜咸都有。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每一位都是如此。   女吏背地里就捏着小肚子说:“吃不下了吃不下了!打包带回去吃!”   李椿年对着做好的册子,目瞪狗呆,所有的亲王,都像是一个模子里批量生产出来的。   主动报田,主动交税,主动配合,绝不多说一句话。   李椿年就想,这不能够啊。   他在丰田村量田量了八年,是他一个人效率低的缘故吗?也有,可不止,他量谁家的田,都要费一番口舌,有人和他吵,有人和他辩,有人不认他量的数,他得一遍遍地量,甚至还要闹到县丞那里去。   县丞很不耐烦,说仲永啊仲永,你岂不闻王荆公曾作《伤仲永》,你也当时时自省啊,你年纪轻轻已经是个进士,学识才华比我们都高出一头,怎么不知上进,蹉跎日月,一心一意就要烂在水田里呢?   李椿年那时候被羞辱了一顿,回来也不闹,转过天又去找人分辨。   他这八年就干这个了,八年的时间,让乡邻渐渐敬服他,他才量出了丰田村完完整整的鱼鳞图。   然后现在,他去量亲王们的田。   不是一个,是一群,所有的亲王都像是刚启蒙的小学生一样,乖得不发一声,这对吗?   他实在忍不住,跑去见张叔夜。   张叔夜正在看小说,这时候就从容地放下了那本小说,问:“仲永,怎么了?”   李椿年说:“相公,亲王们的田量完了。”   张叔夜“嗯嗯”了两声。   李椿年说:“相公,这不对呀!”   张叔夜摸摸胡子,笑眯眯地说:“哪里不对?”   “太顺利了!”   “顺利不对吗?”张叔夜说,“大宋而今处处都有新气象,亲王们受此教化感应,因此也事事谨慎,勤勉自省,这不对吗?”   话是这么说的,李椿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一个正常人在自己的田被重新丈量、重新定税的时候,总会有点反应。所有的抱怨、争辩、讨价还价、发牢骚、跑去上折子、满地打滚,哪怕是叹一口气,冷冷地看他两眼,都是正常的!   但这些亲王什么都没有,他们一群人像是一个人,这种态度,李椿年不觉得这是友善,他总觉得这是一种防备。   他们像是对他说:“你休想抓住我的把柄!休想!我头尚在!我头一直在!”   “李提举,你在京东量田,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不该听的事?”   李椿年摇摇头。   “没听过。”   张叔夜点点头,“那就好。”   李椿年回到自己的家里,将亲王的鱼鳞图册装订好,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京东东路亲王田,共三千二百亩,已量毕,无隐田,无争讼。   交到皇帝手里,皇帝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西线无战事啊。” 837 ☪ 第三十六章   其实量亲戚的田是最容易的。   尤其是兄弟,毕竟这群兄弟都很畏惧她,怕她摇身一变拿出弓弦,变成了一个奥斯曼土耳其皇帝,那就完蛋了。   但量完了亲王们的田后,她就要面对一个非常麻烦的问题。   大宋的田不是只有京东东路这一点。   大家开个会吧。   除了张叔夜李素李椿年,再加上几个三司的官员外,她还要叫上李纲和张浚。   其实这种事最好是喊来吴敏,奈何吴敏跑得快,可气吴敏跑得快。   好在李椿年搞经界法试点推广时,虞允文又给她送来了一封奏折,详细说了说江浙地区的情况,以及推广经界法的利弊。   大家就坐在她的面前,屁股都不敢坐全了椅子,目光都盯在她身后那张河东东路的鱼鳞图上。   她说:“李椿年,你来讲一讲。”   李椿年就站在地图前,指着鱼鳞图,讲出来他在这些地方量出多少户、多少田、其中多少隐田、补了多少税、造了多少鱼鳞图册。   数据扎实,条理清晰,而且,非常理想。   他说完了,其他人都不是傻子,都低头在琢磨。   她说:“接下来该如何,我想要诸位为我出一言。”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最后一起看三司使张叔夜。   好在张叔夜是干过地方官的,不至于被这糟心的官职给干趴下,自从李椿年开始搞鱼鳞图,他就天天研究这个事,现在开口时,还带着当统帅时的沉稳,不紧不慢。   “臣以为,京东东路既已量毕,下一步当以京东路全境为主。”   张叔夜的理由挺多的,最主要的是:皇帝你搞这个是为了钱,想方设法收税还债,那天子眼皮底下的京东京西两路很有钱,不一定有江浙有钱,可在你眼皮子底下啊!你又不是个善茬,你都不用亲自出去恐吓,派你的双花大红棍去,管保顺理成章,阻力最小。   而且还有个好处,张叔夜说:李椿年手下才几个人,加上三司能抽调的人手,满打满算也就几十个,这些人先在京东开始,路近,朝廷盯得住,人熟,李提举管得过来,等京东路的鱼鳞图册造齐了,税赋收上来了,再用这笔钱一步一步来,非常稳妥。   李素就说:“张相公此言,臣深以为然,咱们若是能一个县一个县推过去,事事处置明白,朝堂上也少去许多担忧啊。”   李素还带来了一份账册,他帮皇帝算了一下,京东东路二十多个县,这次找出了大量的隐田,该分给农民的,又或者勋贵宗室被迫补税的,全都记上了,隐田补税加上重新定等后的田赋增收,一年大约能多收数十万贯,这还只是东路,吓人呀!   要是整个京东路全算下来,一年增收可以上百万了!   而且这钱换一个皇帝是拿不到的,只有她这个皇帝,别妄担了骂名,既然补税的地主们偷偷骂她是暴君,那就把暴君应收款都赶紧收回来呀!   燕云的军费,债券的利息,光是京东路就能补上一大笔!   她听了就说:“若是我要往河东河北路推广经界法呢?”   李素说:“河东河北饱受战乱,官家免了他们的税,就是量了田,税收不上来,朝廷还要贴钱进去……恐惹非议,朝堂上必有人说这是劳民伤财之事,比王荆公……”   张浚就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就提了个醒。   他觉得,账不是这么算的,李素只算了钱,没有算民心,河东河北打了这许多年的仗,这肯定是坏事,可现在河东河北的豪族除了寥寥几个婆罗门之外,都被打得稀烂,现在定下田赋制度,量田不用和豪强打一架,过几年再量,那些田地就会被大量新长出来的豪强胥吏地头蛇一类的占去,到时候再量田,就要打一架。   要是官家非要打一架,那你别在河北打了,你去江浙打不好吗?掉落的钱币更多吧!   官家又开始思考,此时李素和张浚短暂地争论几句。   李素说我不是不量河东河北,我只是说先等一等。   张浚说你都开始量田了,人家河东河北的地主不得赶紧把土地坐实了,当人家在朝中没人吗?   张叔夜咳嗽一声,两个人又不吵了。   张浚说:官家,还是得挑些得用的人,在河东、河北选择民生安泰,吏治清明的州县先试行此法,咱们到时候就知道河东缺什么,河北又缺些什么。   她听完之后又看向最后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士大夫集团的代言人,威望极高的李纲,被她背地里吐槽过是太学生集群的主脑。   当然人家品行没啥问题,她还是很敬重的。   李纲想了一会儿,说:张德远所言是也。   李纲和李素,她摸摸下巴,观察他们俩,感觉很奇妙。   李素是她天南海北打仗时的大主簿,一直在军中翻滚,但李素的本质是个最正经的地方官,他最爱的是某天皇帝看他不顺眼,给他踢去某个偏远地区当知州或者通判,然后他专心种田。   李纲是进士出身,文官上去的,但他是个主战派,他对打仗特别敏感。   他说:官家,经界法这事,不止是田赋之事,它是固本之策,河东河北,是边疆的粮仓啊!官家将来不管是经营燕云,或者是西征西夏,官家用何处的钱粮?还是要从河东河北攒出来,要是现在河东河北荒废了,将来从江浙调来的粮食往北送,官家你是打过仗的,你自己算一算损耗,你再举债吗?再举债你就完蛋了。   她两只手揣进袖子里。   “但是现在人手不够,还是要有所侧重,怎么办?”   李纲说:“臣有个想法。”   李纲说,京东路呢,李椿年坐镇指挥,他这个人太重要了,他官是很低的,可推行经界法又全靠他,放他出去容易出危险,还是在京畿待着,京东京西有大量的官员、勋贵、旧党、皇亲国戚,可他们都怕官家你那醋钵儿大的拳头,你在京城,李椿年就能将京畿之地慢慢量完,这样就稳稳地增加至少二百多万贯的收入。   然后从现在的吏员里,抽调人手,搞培训,将原来的一个经界司分裂成两个经界分司,一个是河东经界分司,一个是河北经界分司,分司过去先摸一下底,搜集清楚各州县的情况后,回报该从哪试起。   这样一来,京东路这边继续给官家爆金币,河东河北的情况也不会耽误了,等明年开春前,争取咱们就开始两路的量田绘图,怎么样?   皇帝就觉得不愧是李纲。   当然她心里夸夸,脸上不能夸,别人飘了可能干点违纪的事,李纲的节操不会干什么违纪的事,李纲飘了会孩视天子,进一步孩视天子,新版本的孩视天子。   她最后问:“李椿年,最后还是要落在你肩上,你怎么说?”   李椿年说:“李相公皆老成谋国之言……”   “说实话。”   李椿年就说:“臣发现,河东河北与京畿地不同,京畿地,无主的少,多是有主,有契,有册,只是有些田在官府被藏起来了。河东河北的田,恐怕其中许多是契册缺失,说不清究竟谁是主人,只是谁占了就是谁的。臣觉得,去河东河北的人,最是难选,若是个会收受贿赂的人,一个县能做出两本,三本的鱼鳞图来。”   她说:“哦,这个事,我还想同你们说一句,李椿年用的吏员,都是针线处派出去的女道,你们没意见吧?”   除了李椿年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李素当初在蜀中也用过女道士之外,其他几个人,脸色都十分精彩,像是被皇帝照脸打了一拳。   他们当着皇帝的面,开始使眼色,那个眼色很复杂,她翻译一下的话就是写闺怨诗的人现在被逼黑化了,在那里“你老公!你老公!”   现在就看他们几个人当中谁最贤惠。   过了一会儿,李纲开口了。   他说,官家,臣明白官家的意思,臣试为官家言利弊。   她说:“好,来个十胜十败论。”   李纲眨眨眼睛,没太理解皇帝的意思。   但他还是很客观地说了。   一胜是女道无私心,她们没有田产,不是本地人,成群行动,贿赂他们会很麻烦,比本地胥吏可信,经界法最大的难题不是技术,是人,本地人量田就如同耗子掉进米缸,用这些女道,李纲是相信她们的职业操守的。   二胜是女道的忠诚,她们是皇帝身边的人,皇帝不仅提拔她们,还培训她们技能,教育她们道理,与她们天天在一起,如果是寻常胥吏,就算自己人品过硬,豪强也可以收买威胁,恐吓栽赃,但女道不一样,豪强不敢对她们如此。   三胜是女道们长久,经界法不是一二年的事,丈量、绘图、造簿、推排,至少要十年,经界所要培训一批精通此道的官吏,用当地的胥吏做这事,十年后胥吏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可女道们可以培养下一批女道,她们只负责这一项,她们会变成最精进的技术官僚。   她说:“但是呢?”   但是,李纲开始说不中听的话了。   一败是难以服众,官家眼皮子下面,别说让女吏量田,官家让尽忠牵一头……牵一头狍子来,亲王们都得跟傻子似的拍手夸赞好一匹千里马啊!   官家的目光下,官家让女人去量田,让宦官去量田,让路边捡来的女真萨满去量田,亲王都不会说出一个不字,但要是去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呢?   豪强们不服,他们可能不敢恐吓栽赃,但他们可以不服,可以接连起来不服闹事,到时候女吏们该怎么办呢?   二败是女吏们名义上是经界所的,但大家都知道她们是官家您身边的人,这二十个可能表现得都很好,以后人多了呢?李椿年有资格管她们吗?管不了吧?时日久了,她们当中一定有人不将李椿年放在眼里——臣说实话,这一屋子的人,恐怕除了官家,臣等也未必在她们眼里,长此以往,再将她们放出去,难保不出乱子。   三败是官家的声名,官家三番五次任用道人,朝堂上议论纷纷,读书人已经开始担心,到底是读书有用,还是应该早早投奔道观,更能进官家的眼里?长此以往,朝臣们觉得荒唐,各州县的官员觉得荒唐,他们就会想出许多法子,让推行新法之事变得荒唐。   李纲说:官家,王荆公不曾任用道士,更不曾用女道士,神宗皇帝当初也信用他,可最后变成什么样了?官家当引以为戒,以臣之见,京东路用女吏很好,若是去河东河北,不妨从三司户部中调取些干吏,由女吏培训教导他们,教他们算术、图册、打量之法。教出来的胥吏再去下乡量田,女吏们既然担当了教导之职,就该有一个正式的官职,官家可授她们一个九品的寄禄官,有一个主事的职位。等到经界法从京东路推行开,官家再徐徐图之。   她说:容朕想一想。 838 ☪ 第三十七章   佩兰在偏房里摸鱼。   皇帝早起来又跑去城郊看她的大营了,李世辅最近回到了营中,继续操练骑兵。   她也过去看看,大宋有骑兵了,但要操练成后来的蒙古人那种程度还需要时间,现在天气开始热起来,所以操练要在早上进行,皇帝就早上跑过去了。   她有了自己的时间,就在书房的偏房里,假装替皇帝熬一罐甜汤,实际上那汤已经放凉了,她还在那继续守着。   季兰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   佩兰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也偷懒!”   季兰说,“河东西路的田册,李提举带着几个人在录呢,录清楚了才好量。”   两个女官就坐下,郑重其事地一起守着那罐放凉的甜汤。   佩兰说:“李纲也真是的。”   “怎么?”   “他要放你们出去呢!你且看吧,京城里要大闹一场。”   “闹是一定要闹的,可闹过之后,这事合该这么办。”   “你也要那个九品的主事?”   季兰说:“官家给我什么职位,都是官家的恩典,我尽心尽力去办事就是。”   “可你留在官家身边,不也能尽心尽力吗?”   “阿姊,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佩兰说,“你留在艮岳里,在针线处,你就是头一个,谁不服你呢?”   “外面的人不服我。”   佩兰就笑。   “哪个人敢不服你?”   “阿姊,你一定会说,我出了这个门,武将见了我有笑脸,文官见了我也不敢不客气,可他们是敬我,还是敬官家呢?”   “那有什么不同?”   “那可太不同了,阿姊,你细想,比如你说李纲,从李纲当官到现在,换了几个皇帝了?可太学生都听他的,他的话,比官家的话更让太学生信服,那满朝的大臣也是,文官见他说话,要静听,武将更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凭什么?”   佩兰说:“妹妹,咱们是女官,走的路与他们不同,他们是科举出身,东华门外唱过名的,可咱们不用同他们比较呀!”   “咱们不比较,自然也有不比较的好,官家用咱们是不拘一格的,与内侍没什么不同,可是阿姊,内侍都是一代代的,没听说个内侍能连着给三代的皇帝做事,哪一位皇帝都有自己信用的宦官,是不是?太上皇退了位,先帝驾崩,梁师成还算什么?哪怕是童郡王,当初西军的帅臣要跪在他脚下,一朝主人权势不在,他又如何?”   “妹妹,你这是什么话?官家青春正盛,寿数长久,到咱们老时,官家尚在未央!”   “阿姊也懂了我的话,官家有大恩于咱们,我万万不会诅咒她老人家,可阿姊你想,下一个皇帝——咱们不侍奉他,可那些小姊妹呢?后来的姊妹呢?”   这话就给佩兰问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咱们尚有神霄派的……”   “那就更难说了,官家用神霄派,是不得已用它绕开了许多规矩,下一位皇帝若是不需要绕开规矩,他干什么还用神霄派?若是他要绕开规矩,神霄派的规矩他凭什么要守?或佛或道,难道他不能再挑一个新的,顺手的来用?”   佩兰就垂下眼帘。   她说:“你同我说这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心里只有对官家的忠心。”   “阿姊,我也有忠心,只是现在是好时机,官家用我们,不止要我们在她身边,还要我们这些忠心的人多走几步,为了这个,才给我们留出一个口子,咱们得抓住它呀!”   过了很久,佩兰说:“你要一个长久,可留在官家身边,官家封个五品七品的女官也封得呀!宦官都封得,咱们有什么封不得?”   “是,咱们眼下与宦官无异,宦官也有官职,还高得很!宣抚使也当得!可到底是皇帝的影子!瞧瞧那些宰执,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人家门生故旧满朝都是!”   “可你们要一个九品的小官吏有什么用?有衙门,有编制,就要受吏部考核,要受御史弹劾,要受三司审计,一百双一千双眼睛看着你们,要受上司的调度,要受许多气!”   季兰点点头:“我觉得好。”   佩兰皱眉。   季兰又说:“阿姊,我以前跟着李素,学他的东西,后来我在蜀中,守着那些账册,我心里渐渐生出一个想法。”   “什么?”   “咱们总得写进编制,留下名册,被后人查证,才能长久,经界法如此,咱们也是如此。”   皇帝很谨慎。   就像季兰所说,如果是宫廷里的女官职位,她可以给得很高,而且朝廷一句话也不多说。   只要她们像宦官一样,依附着皇权,作为皇帝的影子存在,文官们是很理解的——皇帝是个女人,她喜欢用女官胜过阉人,没什么毛病啊。   但如果这些女官不是只作为皇帝的影子,而是真正进入到吏部的系统里,哪怕是九品的技术官僚,朝廷就嗡嗡作响了。   大家吵了一阵。   有些不和谐的话就不讲了,皇帝就是个女人,大家学乖了,不会讲得那么刺耳。   但大家可以挑好听的说,而且不一定虚情假意,很有可能是真情实感的。   大家说,皇帝身边的女官,那都是很尊贵的娘子,代表皇帝呀!怎么能让她们真就去乡下,去量田,去和胥吏、豪强、田主打交道了?还光脚?!这还了得?!   皇帝喜欢用女官,咱们不拦着,皇帝给娘子们封个什么使,对吧,金尊玉贵地坐在马车里,到了县城住进县令提供的宅邸里,或者是神霄宫里,反正您妥帖地坐着,有话吩咐下去,由地方官替您找人将田量了,替您将鱼鳞图审了,您觉得不对,您就上报给皇帝,让皇帝派人敲他们棍子嘛!这样一来,您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大家都体体面面的,不好吗?   至于进吏部,这话说的,一个九品的主事不是给您难堪嘛?皇帝只要想,二品三品都随便封——反正您和正经官员两套系统,您谁也不碍着!您想敛财就敛财,想占地就占地,想强抢民男,都随您,当然您最好是收敛点,因为最后您是要被清算的。   什么?李相公提出来的?!呃这……李相公,这是不是惊世骇俗了点?   大家嗡嗡嗡地议论了一轮,最后还是李纲力排众议,让朝堂上的议论声暂时被压下去了。   李纲说:“官家真情实意地要还钱,要付你们利息呀!你们要是在这里帮倒忙,官家还不起钱时,看看先压下谁的债!”   大家不敢吱声了,但朝堂下还是要议论,从市井人家到阀阅高门,只要家里有人在艮岳里的,都炸了锅。   女官们在艮岳里,她们的父母是感觉很荣耀的,连同她们未来的婆家也是,皇帝愿意重用她们,将来等她们离宫嫁人时,不仅可以给一份嫁妆,而且婆家也会说“官家身边养起来的娘子,品行不会有半点瑕疵。”   但现在她们剥去了那层大家熟悉的荣光,变成了一个个灰扑扑的九品小官,她们还要下乡,要走在田埂上,扛着步尺,晒着日头。   这争论就大了。   最能接受的是平民人家,比如某个平民送女儿进道观,当爹的也只有个二十亩薄田,一听说女儿当官了,每个月有俸禄,有官身,不用再交税服役,这当爹的回家要和自己媳妇抱头哭一场。   到底是个当官的,比别的强,至于将来嫁人的事?反正他家是平头百姓,闺女现在有编制了,只会嫁得更好,就算定亲了,婆家也不敢说什么呀!   其次是商贾人家,世代经商的,家里女儿不花钱,反而捧一个小官回来,虽说是小官,可也是吏部造册留档的官身!   夫人嘀咕说,这要是量起田来,一年半载不着家,怎么说亲?   丈夫说,这可是官身,实在不行,招一个上门女婿!   闺女倒是很乐观,说:先不忙着招,我量完田回来,说不定还要升官呢,到那时我能招一个更好的!   再次是那种八九品小官的人家,也不错,父亲干了一辈子的九品小官,女儿十八岁就和他平级了,尴尬。   这种爹爹就会心情复杂,一方面觉得脸上有光,毕竟家里的几个儿子没考上科举,在衙门里做胥吏,连品级都没有,一方面也担心,十八岁的闺女再拖个几年,到底能找个什么样的?   闺女说:难说,有个要试一试龙飞榜的,谁知道能不能上去呢?能上去,我就看看。   态度最支持的是武将,比如说某个赵李马家的闺女,当爹的就表示:好耶!闺女你争气!你看你叔叔婶婶,再看看你翁翁,那都是抱紧官家大腿才有今天的风光,你甭担心婆家的事,大不了咱们在曹家那挑一个漂亮的点的小郎君,爹爹信你,你当官养他就是!   当然也有态度最不支持的。   官家听尽忠说八卦。   尽忠说:“那个刘小娘,她爹爹在御史台,因此为她订的婚事,也是个言官家,听说婆家退了婚,她家现在闹得鸡飞狗跳的……”   “哦,”官家说,“她婆家是哪个?” 839 ☪ 第三十八章   赵鹿鸣正在看奏折。   秦桧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名词,这个名词也可以换成别的,比如耿南仲,比如什么高俅什么童贯什么梁师成李邦彦之类的。   总会有这么一个人,或者是这么一群人,占据这个生态位,致力于对皇帝说点皇帝爱听的话。   如果皇帝没有阻止他,他会进一步揣测皇帝的心思,皇帝喜欢什么,他就往哪个方向努力。   这种人通常是既没有什么家国大义,也没有真正忠心的,要是皇帝只喜欢这种人,来日史书上挨骂是小事,一不小心多少老百姓都因为这一个“喜欢”遭了殃,到时候又逼出宋江方腊来就是大事了。   现在也有这种人,悄悄地出来了。   这人是张邦昌,原本也是宰执,赵鹿鸣不太喜欢他,先帝还在时,他就退了一步,现在是资政殿学士,权吏部侍郎。   据说这人没什么大出息,但干活也算四平八稳,能上来不是因为他力挽狂澜的本事,而是因为他是个主和相公,特别迎合先帝的心。   赵鹿鸣登基后,没给他裁撤下去,主要是因为当初主和派一大群,先帝驾崩后,一个个都显得十分乖巧,卖力干活,那她也愿意暂时留着他们。   总比朝堂上到处都是李纲要好,一个李纲她是很愿意敬重的,就像一个魏征在朝堂上,李世民也愿意搞点君臣相得的美谈,那要是满朝都是魏征,李世民的高血压就要犯了。   张邦昌写了个折子,弹了几个文官。   都是些不轻不重的问题,比如什么考课不称啊,又比如说私下里收了谁的礼啊,再比如说,治家不严啊。   这场风波中退婚女吏的人家,就夹杂在这几个文官当中。   张邦昌的暗示是很明显的。   甚至也不是他一个人上折子,他还有几个门生故吏的,也上了折子。   这就是企图占据当初耿南仲生态位了,他在很柔和地表示,官家一定气坏了吧?臣给官家出气,就这几个人,搜罗出的这些罪名,可大可小,真要追究,够他们灰头土脸,一家子出门都见不得人,要是不追究,那也得让他们知道,这是官家的恩典。   她把三份奏折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每份上面批了留中。   这就是悬着了,那几户人家要是知道了,就会发生很微妙的事——比如说,张邦昌为什么无缘无故拉着自己人,参他们呢?那当然是因为张邦昌顾及皇帝的面子,不能说皇帝想替自己人出气,他就愣愣地只参那一个人呀!   那不是对天下人说皇帝小心眼儿吗?   那不能够,所以必须有几个受牵连的倒霉蛋。再稍稍放出一点风声,倒霉蛋就知道了,就要怨恨那个退婚的——凭什么你干的好事,牵连我呢?   到这一步,当皇帝的爽感已经有那么点儿了,她是什么也不必做的,只要给张邦昌一点点暗示,这种奸臣就会替她咬人,咬得那个言官更惨些。   她将奏折放到一旁去,准备打开下一封时,有人走进来,小声说,刘蕴之求见官家。   刘小娘走进来了,照旧是不施脂粉,但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她很恭敬地向皇帝行了一礼。   “臣刘蕴之,叩见官家。”   皇帝说:“起来吧,怎么跑来了?”   “臣听了些外面的言语,”刘小娘说,“官家心里有臣等,臣年纪轻,学问浅薄,心里感激极了,只是说不出。”   皇帝摆摆手。   “你们是我身边的人。”   后话没说,刘小娘听得懂,但她说:“臣来,是请官家不要插手退婚的事。”   皇帝略有点惊讶。   “为什么?”   “臣听说有人上了折子,要弹劾那户人家,臣请官家不必为臣横生枝节,”她说,“若是官家为此事费心,臣就永远说不清楚了。”   皇帝就是皇帝,男皇帝不会为天下的男人伸张正义,女皇帝也不太可能做到这一点——毕竟是人,不是神。   但皇帝会偏爱自己身边的人,这也是真的。   刘小娘说,她们这些女吏进吏部编制,朝堂上下已经有很多风言风语了,大部分都在说,这不是胡闹么?还有些说,胡闹就胡闹,人家是皇帝身边的人,胡闹也有皇帝护着!   进一步要是皇帝出手了,那个退婚的人家会怎么样?一定是害怕,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退婚,可那不是出于对这个姑娘认可,而是“不过是皇帝护着罢了”。   刘小娘说,皇帝有四海,天下事,都决于官家一人,可官家是天下人的官家,不是身边这几个小女道的官家。   要是官家管了这次管那次,她们这些小姑娘就真的永远被当成皇帝身边的人——甚至说难听些,官家的家奴。   皇帝很专注地听着:“除你之外,还有人也受了未婚夫家的攻讦。”   “臣都知道,这一次臣也与几个姊妹彼此剖过肺腑。”她说,“臣等是一条心的。”   “那你们这条心,要如何?”   “臣想,要让他们心服口服,让天下人看到,臣等量出来的田是准的,算出来的税是对的,做出来的鱼鳞图是实的,那时候,不是官家护着臣等,是臣等的本事护着臣等!”   皇帝听完就笑了。   “天真。”   “官家,臣等被退婚,不是因为臣品行有什么差错,是因为那些碎嘴的人,根本不知道臣等在做什么!他们只知‘妇人下乡,抛头露面’,却不知臣等手里的步尺和图册多么重要,等咱们把田量完了,天下的鱼鳞图造出来了,三司的账册上多了几百上千万贯的税,到那时,臣等才算做出一番功业!”   窗外的阳光落在刘蕴之身上,照得她像是一棵小小的树。   皇帝说:“到那时你做了功业,你要你的夫家后悔么?”   ““臣等做得好,天下人看到臣等的才华和品行,自然知道今日退婚的人是短视的。”   “难说,”皇帝说,“你做得再好,短视之人也会说你不适合当媳妇。”   小姑娘说:“总有好男儿会认得臣,要是这世上真没有,臣也不后悔。”   皇帝皱眉看了她一会儿,舒展开眉头。   小姑娘走了。   带着她那些梦想走了。   她们想做朝廷的官,就像岳飞、韩世忠、李世辅那样,他们能用一次次胜利来拱卫陛下的皇权,她们也希望自己成为用才华和功绩拱卫陛下权威的官员,而不是皇帝身边的小女孩。   留下沉思的皇帝,过一会儿,她伸手又去翻翻张邦昌的折子。   有点妙,她想,张邦昌并不算是个正直的人,但吏部的考核会公正的,因为张邦昌不会得罪朝臣,更不敢得罪她。   那他就必须将这件事做得漂亮,让朝堂上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女吏们量出来的田,到底准不准,快不快,女吏们画出来的图,到底清晰不清晰。   她这样想了一会儿,看到旁边尽忠,忽然问:“你干什么呢?”   尽忠悄悄捂了嘴。   他小声说:“奴婢觉着,刘小娘憋着气呢。”   刘小娘要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她那个未婚夫她是见过的,高个子,大眼睛,皮肤挺白的,她见到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好看,温文尔雅的,到底是个言官的儿子,那一定是有学问的,看起来温文尔雅。   不像她,她也是个文官家的女儿,可她爹就不让她读书,她会什么呢?除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给家里缝缝补补,从头到脚一身接一身地缝衣服外,就只剩下替她娘算账。   那原本也不是她的活,是她娘熬夜缝补太久,看账就眼花,因此这活计只能给她。   她那时才几岁呀,就开始看账本,一文钱一文钱地省,不仅要从自己身上省,还要从婆子身上省,恨不得连院子里的花开了都拿去卖钱呢!   结果她爹爹纳了一个小的,青春貌美,光是聘礼就几百上千贯出去了!迎到家里,天天给如夫人洗脚!   刘小娘就从这种家庭长起来,好不容易进了道观,因为得了官家的青眼,收到针线处里,爹爹脸上有光,才有了这门亲事。那少年上元灯节时,也邀她出去同游,她没几件好衣服,穿着道袍出去,还被好事的老学究批评过。   想起来,那都是多么甜蜜的过去!   现在可倒好,她那未来的翁姑要退婚,他竟然一言不发!   她偷偷去门外堵过他,当面质问他,他嗫嚅了半天,就只会说对不住,门第——不配呀!   女吏们出发当天的那个清晨,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那个言官家的院子被人扔石头砸了。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人,一辆马车上下来几个裹着头巾的小姑娘,都没穿道袍,每人揣了两块石头,都是提前在艮岳里找的,不是随便捡的,大小适中,握在手里刚好,扔出去有力道又不至于砸出人命来。   她们穿着便服,裹着头巾,摸到了孙家后墙外的死胡同,   天还没全亮,胡同里灰蒙蒙的,刘蕴之打头阵,贴着墙根走,耳朵竖着听动静。孙家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鸡叫。   “我先来。”她小声说。   其他几个姊妹还不放心,问:“能行吗?”   她说:“我跟一个契丹人练了练。”   姊妹说:“那行。”   她就将她毕生的本领都用出来了,那些关于抛物线的本领,关于墙高、距离、目标的位置,角度和力度!石头!飞呀!飞进墙里去!飞进他家引以为傲的园子里去!飞去他家那满园鲜嫩娇艳的芍药花上去!   墙那边传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声音。   “砸偏了。”一个姊妹说。   好像有屋子里的人嚷了一句。   刘小娘又扔了一块。   这次她心里没那些数学公式,她凭感觉砸,“啪!”的一声,花盆碎了。   那园子!御史台有名的园子呀!正是好时节!这花培育得辛辛苦苦,以前每次刘小娘来陪御史夫人坐一坐,都要听一耳朵的夸耀回去,这次对不住啦!就砸你!   然后狗叫了起来。   “他家的狗!也砸!”   几个人拿起石头,也不顾别的了,一股脑地往里扔,乒乒乓乓的,那狗原本凶恶地跑过来,挨了一石头立刻就夹着尾巴跑远了,不顾主人家的怒吼了!   她们就是这么一路跑出巷子的,等穿着中衣的主人家追出来时,只看到那马车已经往城门去了。   那马车倒也好认,是艮岳的马车。   要是这户人家是个硬气的,大可以去找皇帝告状呢!   刘小娘说:爽!   季兰就坐在车里,说:“你们也算是朝廷的官吏了,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几个小姑娘一起说:“知——道——了——!”   她们的马车出了京城,渐渐往远处去了,去到了她们当中有人去过,有人没去过的地方。   那里离西京洛阳不远,但已经进了河东地界。   有那么一个垣曲县,离洛阳很近,当成了她们的试点第一站,其中有一条沟,据说这里曾经挖出来过一尊石佛,不知是北魏的还是什么朝代的,反正大家郑重其事地给这山沟里起名字,称之为石佛沟。   她们进来时,不是只有这一车的小姑娘,还有几个灵应军的士兵护卫着,进了村口,里正就迎上来。   据说也是许多年的里正,具体为什么一任又一任呢?大概是因为这十年里不太平,原本他该歇一歇,但村人都信他服他,他就继续帮这个忙了,四五十岁的男人,笑容满面,很憨厚。   几个女吏量他家的田,也没什么可说的,四十亩连成一片,地界清楚,四至分明。他在旁边站着,“我家的田是靖康二年买的,契书齐全。”   刘小娘没听出什么,但有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吏扯了扯她的袖子,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刘小娘就低头记下了。   再看契书,印是县衙的,看不出毛病。   里正说:“几位主事,天气这样热,量完了田,也该歇一歇,我家中备了茶水,虽说粗了些,也是我娘子细心整治……”   刘小娘说:“旁边的田,是孙栓的,是不是?”   里正那憨厚的脸就像是被打了一拳,但他很快恢复了。   他说:“那田早没了,靖康年打仗,人跑了,田荒了,变成了无主荒田,我从县里买来,就在这里了。”   “你买来?”刘小娘问,“你从谁手里买来?”   “县衙里买来,”里正说,“花了二十贯。”   “你这么说,那孙家一定已经不在了?”   里正迟疑了一下。   “也在,”他说,“只是那个老汉种田不精心,他家的田,没什么可量的。”   “你不是说,他家人跑了吗?”   那也算是个人家。   有个窝棚,就在河沟旁,有那么两亩田,也在河沟里,枯水期凑合种,丰水期一场大雨,这沟里的庄稼就跟着河水一起下去了。   没人会在这样的地方种地,刘小娘量地时,甚至没看到那窝棚,因为里正的地在上面,地势高,河沟里的地,看着像是什么人随手在里面种了点东西。   现在她费力地爬下去,就看到一个老汉在那默默地除草。   所谓锄禾日当午,也不是说农民非要顶着中午的太阳除草,实在是田间的活难干,清晨开始,不知不觉就要到晌午。   老头不起眼,在田里慢慢地动作,像个风干枯萎的树根。   现在几个女吏走过来,他抬起头,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们。   女吏说:“老翁,我们是来量田的。”   老汉说:“小人无田可量。”   “你在田册上有田的,”刘小娘说,“你有五亩地。”   老汉说:“小人还有田?”   “宣和年的税簿,”刘小娘说,“你有田的。”   老汉茫然地向四方看。   刘小娘问他:“你的田,是不是被里正占去了?”   老汉说:“小人的两个儿子死了,从那天起,老汉就没有田啦。” 840 ☪ 第三十九章   里正姓张。   孙老汉其实与里正有亲戚关系。   或者说,这个村子里大部分人都有些亲戚关系,老汉的母亲也姓张,当年老汉的父亲就是因为娶了张家的女儿,因此才在村子里有了立足之地,从一个佃户变成了一个农民,因此老汉也可以说是张氏宗族的外甥。   但没有什么用。   整个村子大部分人都姓张,不见得每家都有整整齐齐的四十亩地,大部分人家都只有自己的几亩地,当然他们也不会饿死,毕竟里正每日里忙,他家的地,还要族中的年轻人过来种。   都可称一句子侄,亲亲热热的,佃了他家的地来种,交租时要是遇到了什么旱涝的事,多磕几个头,里正虽不给免了,可也允许写个借据,来年再补,那利息也算公道呢!   几个女吏听了就彼此问:“这公平么?”   她们不能在石佛沟里问这个问题,因为没有人回答,非得回去,回县城里去,她们在县城的饭馆里才能问这个问题。   她们甚至不能在村口的酒舍问这个问题,因为一个小女吏虽然数学没有刘小娘那样算得好,可她有一双好眼睛,她看过了里正的那张脸记下了,再看酒舍的老板,她从那张更年轻的脸上又看到了里正。   “一家子。”她小声对其他人说。   大堂的伙计给她们一碟碟上些小吃,每一样都是面做的,不同口味,不同形状,不同烹饪方式的面食,女吏们拿起一把长得像土疙瘩的小吃,咯咯蹦蹦开始吃。   一边吃,一边说:“小哥,你同我们说一说,那张家你可知道么?”   小哥说:“你们说的是张驴子么?他家可了不得,虽是村汉,可有五个儿子,其中有一个就在县衙里当差呢!”   五个儿子,都已经成年了。   他家生没生过女儿,伙计不知道,反正大宋“生子不举”不是什么新鲜事,总之这五个成年的,膀大腰圆的儿子,就是里正手里的军事力量。   一个女吏问:“金虏来时,他家竟不曾死人?”   伙计说:“他家在金狗那还讨了差事呢!只是后来皇帝收复了河东,他家默不作声,新来的县令看他家乖觉,石佛沟也再找不到第二个里正,因此就让他继续待着!”   “他欺压村民,县令不管么?”   “嗨呀,几位娘子,他欺了谁?谁敢告?那一村子都姓张,不姓张也沾亲带故,真个一纸诉状送上去,还要不要在村里待了?再说,张驴子精怪,石佛沟每次交纳粮税都顺顺当当,没出过错!县令夸还夸不过来呢,这都是为了谁呀?为了皇帝!”   大家板着脸,默默地吃小吃。   孙老汉显然是被里正霸占了田地的,其中两亩地,在县衙里算作了“无主荒地”,那时候孙老汉一家子逃难去了,里正轻轻巧巧地从县衙手里买了来。   还有三亩地,孙老汉没卖,里正也没买,可在县衙的契书上,也自然成了里正的地。   按照李椿年的说法,张横还要说“谁种的就是谁的,老孙头自己不种,我没办法呀!”   谁让他跑了?怎么他家的两个儿子,就在兵荒马乱里死了,怎么他就只剩下一对孙子孙女了?嘿嘿,还好他剩下了这么两个小可怜,你让他告官,他敢吗?他那窝棚搭在河边,须知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伙计不知道那个孙老汉的事,可他说:“他家,在县令眼里,连只臭虫也不是,可要在村里,也算一条小小的地头蛇哪!”   接下来就是一些不适合在女吏面前说的话了,比如说那个在县衙里当差役的儿子花钱去讨好哪个倡家,那小妇人有什么值得讨好的?自然是因为县令的儿子只听这股枕头风……   刘小娘坐在那,几碗面条已经上来了,色香味俱全,她就是吃不出什么滋味来。   “按照律法,逃亡人户在五年内返回的,田产应当归还。”   她忽然说。   “咱们可要去县衙么?”另一个女吏问。   第三个,也就是眼睛十分好用的那个说:“先不要去,他家五个儿子,一个在县衙,一个在酒舍,还有三个在村中,算上姻亲和巴结他的宗族,那个张驴子有几十个打手。”   “在咱们眼里,也不算什么,”第二个女吏说,“我虽不是蜀中出来的,可我也听说过,咱们官家……”   “那是官家,官家那时候遇了茶商暴乱,除了西军,还有李世辅呢!”   “咱们身边,也有护卫呀!”   “那是护卫咱们的,不是护卫孙老汉的,咱们替他讨回公道简单,他还要不要在这村里住下?他还有孙子孙女呢!”   几个小姑娘想不出什么办法了,终于有人泄气了,说:“咱们写个折子,问问官家吧。”   官家收到了她们的折子,准确说是她们的信,因为九品的小豆丁并不具有直接给皇帝上折子的资格。   官家看完了,将那封信拿在手里,敲桌子。   尽忠和佩兰一起悄悄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就叹了一口气。   看到她欲言又止,像是想说话,尽忠就试探性地开口:   “官家,是她们几个在外面受了委屈,求官家讨公道?”   “不是。”她手里拿着那信,又敲了几下桌子,过了一会儿她说,“叫李纲和张叔夜他们过来一趟——不,不要叫他们来了。”   如果只是孙老汉一个人,这事实在是太简单了,他的名字能送到皇帝的案前,已经是一个奇迹,接下来所有作为底层人民想都不敢想的幸运,都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比如说,只要皇帝给知州下个令,不仅孙老汉的田地会返还给他,不仅村子里不会有人再敢伤害他欺凌他,不仅张家会被找到错处,连根拔起,甚至就连那知县都要来讨好他!   毕竟抄家的知县,灭门的知府,知府要碾碎一个小小的,村里的恶霸土地主,实在太容易了,而赵鹿鸣要惩罚一个尸位素餐的知府又是多么容易!   吏部的张邦昌还在随时等着她下达指令呢!   到时候就是孙老汉住大房子,孙老汉的孙子孙女有仆人伺候了,县里的乡绅那么多,一定有人知情识趣,想通过他获得一点复刻奇迹的机会。   但是,然后呢?   大宋不是只有一个孙老汉被宗族欺负,其他人呢?   她说:“叫李纲和张叔夜来一趟吧。”   来一趟,聊一聊怎么能进一步推行鱼鳞册的事,顺带孙老汉的事该怎么办。   李纲说,就事论事,惩治了里正,换一个新的就是。   她也没问“我要是不就事论事呢?”   她只是说:“这些宗族乡党,欺凌族中弱小,还有同村势单力孤的小户,我听了心里很难过。”   李纲低头说,“官家有如此仁爱之心,是大宋之幸。”   一贯很跋扈的李纲没有发表什么更有价值的言论。   她不死心,继续说:“他们不仅欺凌弱小,还吞并土地,若是遇了荒年,那些被迫失地的百姓活不下去,岂不是要造反么?”   李纲皱着眉,过了一会儿,他说:“官家若体恤那个乡民,下诏令给知州,令他们清查石佛沟之事就是,只是如今大宋有一千二百余县,每县又有许多村落,他们交纳粮税,都要靠宗族里正牵头。”   她说:“我真要放一个都正去查土地了。”   张叔夜算了算,终于开口了:“一千二百余县,每县若是有三五人专司田土纠纷,就要五六千人,他们看不懂鱼鳞图,需得提前教导,事后考核,还要拿出俸禄,每年至少要几十万贯,官家,这一笔钱,不易啊。”   她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温和的办法了。”   李纲在这件事上没有爹爹不休。   张叔夜也绕过了“怎么干翻宗族”。   她自己也是如此。   这个书房里坐着的是皇帝和她的重臣,三个人一起对房间里的大象视而不见。   至少她是清楚知道它的存在,可她只能这样僵直着,没什么办法。   她没办法告诉那个长在汴京的刘小娘这是怎么回事。   宗族会吃人,会欺凌弱小,可宗族是皇权不下县的前提下,皇帝最倚重的基层组织。   想打碎宗族,靠的也不是皇帝,要么靠土地改革,一群新思想的人来到乡下,没收宗族最重要的物质基础,要么靠工业革命,大量农民跑进城里去当工人。   两种都很好,两种都会掀翻宗族,让受欺压的农民获得解放。   两种在掀翻宗族之后,都会将最终的矛头指向她。   当然,还有一条比较怪诞的路,她可以将宗族,地主,贵族,还有新兴的资本家通通塞进“军事贵族”的篮子里,然后开始向外扩张。   可我大宋自有国情在,大宋之所以不爱打仗就是因为周围都穷得荡气回肠。   军事贵族,到底要去抢谁啊?不抢吗?不对外扩张吗?   那没办法了,绞刑架还是断头台,要不燕京城那还有一棵老歪脖子树?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还有一个想法。” 841 ☪ 第四十章   “朝廷律令,于州县而止,县以下,听从的就不再是朝廷官员的命令,而是乡里的豪强,或者是宗族里年长,家业兴旺之人。这样的人,职位非朝廷所授,其权非律法所予,但百姓信他、畏他、从他,经界法欲量田于乡野,终不能越此辈而行。”李纲总结了一下,“非官家之过,乃累朝相承之势也。”   “所以,就算孙栓有簿,张横无簿,但后者有势,前者无胆,”张叔夜说,“簿与势较,弱者常屈。”   “所以,”她说,“你们说,如果我要给每个县加上几个专司田土纠纷的人,我每年还要再花几十万贯。”   “是。”   “这个钱,我准备花了,”她说,“他们不仅要司田土纠纷,还要负责教导乡民,宣讲圣谕,但我现在还没有这么多的人,我得慢慢培养,除了培养人才,我还要定下规矩。”   两位宰执默不作声地听着。   首先,不改制度,只改证据规则,砧基簿一式三份,户主、县衙、经界所各存一份,规定无砧基簿者,田产纠纷不受理;砧基簿与契书不符的,以砧基簿为准。孙老汉手里有簿,张横手里有契书,到了县衙,县令只能认簿。   这个想法乍看是合理的,但仅以这个案子而言就有纰漏,县令不认识孙老汉,但张横的儿子在县衙里当差,要是张横再花点钱呢?   孙老汉根本不会想这么多,他那孙子孙女还在河边的窝棚里呢!要是张横家里人趁着他下田时,抱起孩子往河里一丢,他想想就怕得说不出了!   所以必须一边制订规矩,一边加人,在三司下加一个司,提举田讼,在每路加一个提举,专门打官司,不受州县节制。   接下来呢?不受州县节制的官,去抓人是自己露胳膊挽袖子去抓,还是让县衙抓?   所以这人还要有打小报告的权力。   接下来,她说:   “等我推行开时,每州要给我几个案子,不必多,要挑那些欺压百姓最甚,民怨极深的豪强,杀几个。”   张叔夜说:“官家,此事若成了规矩,难保……”   “难保没有冤假错案吗?”她笑了,“要是我要求他们将每路每州的豪强名单给我,挨个砍头,必有冤死之人,但隔一个杀一个,恐怕漏网之鱼甚多呢!”   李纲和张叔夜听到这里差不多就明白了。   皇帝没有什么好办法,她不可能有什么好办法,大宋这么多年,农民动不动起义,又都被压下去,大部分不是靠张叔夜这种名将,靠的就是地主和州县官员的合作。   这个王朝就建立在这不正义的基础上,她摆脱不了,只能用她重建王朝的权威和声望强硬开一条路,让州县敬畏,让豪强宗族收敛。   每个州如果开场都要查一查,都要抓一个典型,地主们不会想集结反抗她这个马上皇帝,而是会想“我小心些,她去抓别人就是。”   当然那个被抓的一定会跳起来。   收买、威胁、诬告、甚至物理意义的暗杀行刺,无所不用其极。   靠的依然是她自己,她必须坚定,必须选出那些不怕死的官吏,她必须给他们足够买命的承诺。   她说:“这事依旧从京东路开始,出了事,也在我眼皮下。”   李纲和张叔夜就应了。   至于张横,他已经是整个案子里最无足轻重的人了,接下来会有人开始查他,查他五个儿子。这种人不会只欺负孙栓一个,他的儿子们仗势欺人,为非作歹的事太多了,只要知州过问,检举揭发控告他家的人会像潮水一样将县衙淹没,那其中甚至也会有真正诬告的人。   孙老汉是在田埂上发现不对劲的。   那几个女吏已经去量别村的田地了,她们不能总在这里守着,但孙老汉的田和张家的连在一起,所以张家那个小儿子,张小五,骑着驴狂奔回家时,孙老汉见到了。   他见到那张脸上有许多熟悉而陌生的表情,像是被张小五欺负过的村里女人的表情,惊恐又屈辱,那种表情可从来没在张小五脸上出现过。   孙老汉就不拔草了,他守着树下,远远地张望,也不知道自己张望个什么,但他很快又看到,除他之外,也有别人在远远地张望。   张望了一会儿,听到马蹄声,这次是张家的大儿子,那个寻常不回村子里,趾高气昂的差役,这可是县老爷的亲信,所有人都知道他只要跺一跺脚,整个石佛沟都要跟着轻轻颤动。   他脸色也煞白,跌跌撞撞地逃进了那气派的农家院里。   孙老汉心里就敲小鼓,敲了半天,不知道张家到底发生了何事。   转过天,他知道了一点,来村子里卖豆腐的王豆腐说,县里有告示,说朝廷要严查“侵占田产、欺压良善”之事,冤者可直接向州衙投状呢!   孙老汉听了不言语,其他围过来买豆腐的人也说,“这和张家有什么想干?”   “他家清白么?”   “不清白,可也查不到他家头上,那可是咱们的里正,别的不说,张大可是县里的一号人物呀……”   王豆腐说:“你们哪!想岔了!”   虽这么说,可村子里没人敢再多说什么,都与张家有亲,都受过张家的欺负,不一定是什么样的欺负,但反正都还能活下去。   能活,大家就会谨小慎微地活。   第三天石佛沟来人了,一队穿着公服的差役,但不是县里的,是州府的,他们神情冷峻,骑着马来到张家,过了一会儿,村里人就听见张家鸡飞狗跳起来。   孙老汉跟着村人都围在他家外面,伸着脖子看,过一会儿就看到他家的大门开着,一个接一个被带出去。   堂堂的里正,看起来好憨厚的一个人,被牵着出来,也像是一条狗,经过孙老汉身边,他忽然停下来,看了孙老汉一眼。   那眼神孙老汉说不清楚,像是恨,像是怕,可也不准确,更多的是一种被泰山压顶的,无法招架,无法抵抗,无法动弹的一种惊怵的麻木。   第四天,村口酒坊的二儿子也被抓到了,他原本是逃了的,可也是他爹害了他,金人来时,其他人逃,他家留下给金人干活,练就了讨好的手艺,可将逃难的本事就荒废了。现在官差来拿他,他只会躲在相好的家里,第四天的早上,相好的就给他推出去叫官差带走了。   到了第五天,县衙的堂鼓从早上响到中午,鼓槌都敲断了一根,到处都是告状的。   其中有人真是苦主,被里正家的人欺负过,张横那四十亩田地都是他一点点置办下的吗?那里还有许多龌龊事,比如他家想要买田,人家不卖,他家就要使出手段,拐着人家去县里,哄着大吃大喝几日,再在赌桌上按下手印,将自己家的牛,自己家的地,还有两间破瓦房,一起押给堂哥家。   都是远近的亲戚,但都站在县衙外,往死里告张家。   孙老汉没告,他不会写状子,不知道该告什么,他的田是没了,他的儿子也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能在河沟里开垦两亩田地,现在太平盛世,没有兵乱,官差收税也不重,他能养活孙子孙女,他就不再节外生枝。   不过第六天,有人开始来孙老汉的窝棚了。   王豆腐送来了豆腐,两个小娃子美美地吃了一顿,那可是豆腐,放在锅里加水煮一煮,只要一点酱在上面,就能让两个孩子吃得大汗淋漓,连汤也一点不放过,全喝了下去,喝得肚皮滚圆。   小娃子吃完豆腐,又有村里人送别的东西来了。   这次还有一篮子的青菜,还有一壶酒,还有……还有鸡蛋!   大家像是忽然想起来他这么个人了,明明他儿子死后,他在村里是狗也不如的,可现在大家说:“你的田,都要还给你了,老栓叔,你可知道不知道?”   第十天的时候,县衙的判决下来了。   里正张横侵占了谁家的田,包括孙栓的,都要归还,他那大儿子当差期间收受贿赂、包揽词讼,革职,杖八十,他的二三四五儿子各犯了什么罪,包括但不限于伤人,敲诈,欺凌妇女,最后是徒刑三年,刺配琼州。   张家的家业是抄了,不多,但也很可观,其中大半充公,小半也给受害者们分分,有些是真受害者,有些是假受害者,但无所谓,反正墙倒众人推。   孙老汉的田也回来了,那五亩地,一点也不少,差役把一根木桩钉在东边的旧沟上,说:“老栓叔,等女吏们回来画图,还要你替俺们美言几句。”   刘小娘摸了摸那根木桩。   她听着孙老汉语无伦次的道谢,听着其他几个姊妹叽叽喳喳,她心里不知为什么,生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这不是经界法的胜利,不是因为砧基簿管用了,不是因为经界法的制度起了作用,这是官家的胜利,是官家要帮她们一把。   她们写信的时候,是抱着这个念头,可又不是这个念头,她们想的是,请官家指点她们该怎么办,该怎么战胜宗族。   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刘小娘心里又生出了一个新的念头:   如果想达成那个目标,或者至少是接近那个目标,她们一定会付出比想象中,更大的代价。 842 ☪ 第四十一章   刘蕴之逐渐觉得,她们像是一些……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一些清洁工,又像是一些老母鸡,被投放到了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过的地方,她们刚一落脚,搬开了石头或者是暗处的木板,水缸后,有无数的蜈蚣白蚁就爬出来爬出来爬出来。   有些她们能处理,有些她们也不能处理,至少不能很好地处理,但她们又不能不停地召唤皇帝,搞得好像皇帝不用办公了,也不用巡视军营了,也不用算账了,更不用谈恋爱了,一个劲地响应她们的召唤。   她们是不敢说,说了的话皇帝也要吐槽:朕又不是你们的Master!   这不对劲,她们得学会独立行走。   但她们总会遇到一场不召唤皇帝就无法解决的麻烦。   她们刚开始想象了,那应该是一场刺杀。   可能刚开始是威逼利诱,说不定还要弄几个美少年来引诱她们,她们得严词拒绝,然后可能就是黄金白银,她们还是得拒绝,最后那就上刺客了。   短暂过来了一趟的季兰听到这个词就两只眼睛发直了一会儿。   几个女吏问:“季兰阿姊,你遇到过刺客吗?”   季兰说:“没有!不许胡说!”   女吏们遇到的不是刺客,刺客这种事只要一出现,她们这些量田画图的姑娘就算是在道义上立于不败之地了,她们遇到的比刺客麻烦多了。   还是宗族,但这一次,双方都有理。   太行山快近了秋天了,这时候量田其实很好,天高云淡,不冷不热的。   几个女吏干脆不坐马车了,山路太颠簸,她们骑着牲畜,县府帮她们租了骡子,她们就骑骡子走,县府还给她们派了几个差役和小吏来。   刘蕴之就发现这个县比石佛沟那边还不对劲。   因为她们到了县府,县令就死皱着眉,县令点差役和小吏,那几个人也是死皱着眉。   所有人对她们的态度有点像是:“你要舍得死,我就舍得埋。”   这不对劲,还有送来了这几个差役和小吏,也不对劲。   出了城,女吏里有个嘴巴很甜,很会套话的,路上又请几个差役喝了粗茶,吃了一碗烂肉面,总算是给话打开了。   其中一个姓王的差役,大家称呼他为王大哥,就同几个女吏说:“黎城山里与外面不通,两姓争地是常事,咱们的父母官已是操碎了心的。”   “操碎了心?”刘蕴之问,“争地,判了就是。”   “不好判,不好判!比如说张村和李村争的那块河滩地,闹了几十年,死过好几个人,老父母审了三次,每次判了都不服!”   黎城的山里,好地少,夸张点说,好地一亩,比一头牛还值钱!那两个村,张村和李村,争的是小东河边上大概五十亩的一块地,县令不收钱,县令想公正执法,别说他还算是个清官,好官,他就是个昏官,贪官,他都不敢贪那块地!   没有人敢!因为那块地旁边就有水,它太肥了,两个村争起来没完没了!判了三次,第一次判给张村,李村不服,第二次判给李村,张村不服,第三次县官也颓了,说你们一村一半成不成?当然不成!   每次判完都有人不服,不服就想办法往上告,知府出门,就有两村其中之一的村民冲出来,拦在路上,一拦再拦,拦而又拦,知府又没有办法,只好发回来重审,又痛骂一顿县官。   这还只是打完仗之后的事!   打仗之前审了多少次,判了多少次,两个村子打了多少次,没完!   女吏愣愣地看着王大哥。   “文书呢?文书怎么写的?”   王大哥一乐。   “这事看文书,恐怕也看不完全。”   “为何?”   “那河是改道的。”   现在女吏们全明白了。   县令的态度是“求求你们,别量那块地”,但他不能说,他说了,显得他心虚。   女吏们推行经界法要量全县的田,凭什么不量那块地?你心虚吗?   所以县令就加派了差役和小吏过来,又偷偷叮嘱:   “别让他们打起来,要是打起来了,护住那几个女吏,那都是官家身边的人,有个三长两短,怎么了事呀!”   “是,还有什么吩咐?”   “血别溅到她们身上!”   那块地在县城东北三十里外,山脚下的拐弯处,河流冲出一片糟心的河滩,上面一半是淤积的沃土,一半是坡地,地里种着粟,这时候已经快熟了。田中间有土埂,土埂上插着几根木桩,歪歪斜斜的,就像骄傲的旗帜,气势不倒。   女吏们骑着骡子到了,一到了,立刻就被这股气势给镇住了。   两个村子的人都在这里。   气势汹汹。   张村那边是二三十个人,打头的是个老头儿,后面都是青壮年,李村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也差不多。   张老头儿手里拿着一卷破破烂烂的纸,李大叔抱着一块残碑。   有里正,这种情况下,里正在旁边站着如喽啰,一声也不敢出。   刘蕴之头都大了。   她说:“谁是张村的首领?”   老头儿就站出来说了姓名,又说自己是张氏宗族的族长。   她又问:“李村呢?”   那个大叔也站出来,又说自己是前里正。   她说:“你们都争这一块地,那就各自说说自己有何证据吧。”   张村先说,他们手里的是熙宁年间的批文,这块地一共四十八亩,是张村的,写了这条小东河以东,大黑岩以西,这片地都是张村的,这是朝廷的印。   刘蕴之接过来就仔细看,纸是真的,印是真的,字迹也工整,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文书上写的四至,和现在的地形对不上。   这就是小吏所说的“河流改道了”,改道之后,河滩的面积增加了。   李村后说,李村那块碑,是大宋太祖皇帝时期立的碑,那碑上刻着“李庄界”,虽然碑已经损毁得很严重,但字迹还是能看到的。   只不过毕竟是乾德年间的事,距离现在太久了。   “还有什么文书契纸吗?”   张村说,“县衙有旧档,熙宁年间的档还在,写的就是这块地归张村。”   李村说:“旧档?兵荒马乱的,你们张村的去烧过了!靖康年间县衙的大火,是不是你们放的!”   张村说:“你放屁!你们偷了我们的砧基簿!”   李村说:“光天化日的,你问问你的良心!”   两边开始骂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站在后面的青壮开始往前挤,有人手里攥着锄头,有人攥着扁担。   女吏就搓脸,以前见过官家搓脸,现在她们也搓。   刘蕴之说:“够了!”   她现在可算明白了,她们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不过暂时还不要气馁,说不定后面还有更麻烦的事呢。   她说:“你们信不信我?”   两边一起说“我们都信主事!”   张村的老头儿说:“但该判给我们。”   李村的大叔说:“判给我们。”   “我们!”   “我们!”   刘蕴之说:“判给谁,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也是要由律法来定,我得查一查县里的旧档,还要量一量地,看一看四至,十天后,我告诉你们一个初步的裁决,这十天里,你们要是闹事了,打架了,不管谁伤到谁,这事可就不占理了!”   双方一起盯着她,她硬挺着,一丝闪躲也没有。   双方就慢慢信服了些。   “那就十日后,听主事裁决。”   双方散了,几个女吏说:“哇!刘小娘,你威风了!刚刚一动也不动!”   刘小娘说:“我后背都湿透了!”   “咱们能清楚吗?”   “难说!”   县衙的文书被烧了大半,但其实张村和李村的还在那里。   人家烧也是烧大户的账,他们这几十亩地的文书人家还真懒得烧,为什么传出了文书被烧这种流言呢?可能是县丞或者哪个狗头师爷出的主意,让他们不要再拿文书说事了,因为这个地是六十年前就开始吵的,再往上追溯,当年那是河道,河道旁也没有几亩地,再找文书找不到了!   自从几十年前河流改道后,两个村子开始吵架。   熙宁年间那份文书的底稿上写着:李村不服,上诉。   元祐年间的文书又翻到一封,这次是给李村的,理由是张村所持契书有疑,四至不清。   确实河流改道后四至不清。   政和年间又吵了一架,又判给了张村,说:李村所持界碑非官府所立啊,不足为凭。   宣和年间是最后一次和稀泥,说两村械斗,死了两个人,县衙说要不你们各退一步,以现耕为界,具体现耕是怎么个梗法,大家不知道。   然后经过了靖康年的混战,皇帝那时候还是长公主,就开始准备量田的事,大家听说了,大家就觉得,打完仗重新确定地权这种大事,那咱们绝不能坍台,这次必须把这个事给办了!   不答应!告他!   这个战后来到黎城的县令曾经也有过什么什么理想,现在变成了一只倒霉熊,三次尝试按照旧例判一下,怎么判都不行,怎么判都被骂。   他躺平了。 843 ☪ 第四十三章   刘蕴之现在知道了,为啥县府的人说文书被烧了,这东西不如被烧。   她和大家商量,不行咱们偷偷去村子里问问。   几个年轻姑娘,分别下乡去村子里打听消息,这个想法是很好的,但对于这两个山村来说,大家都在备战的状态,她们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   第一个女吏偷偷溜进去,还算是轻巧,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她说:“我问了张村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他说这地他小时候就是张村的,后来李村去抢,打了好几年,有一年老父母判给了李村,再后来他们村的人又抢回来。就这么来回倒。”   大家说:“你去张村问,可不是这结果?”   但第二个女吏去了李村,那就很狼狈了,李村不仅有老人家告诉她那地是李村的,还冲出来了两个大婶,硬要给她拉去家里,要请她吃饭,还要请她和李村的神婆聊聊,那是百年前的老祖宗上身,错不了,那地就是李村的!   女吏就吓得拔腿逃了,慌慌张张的。   刘蕴之在县府找不到百年前的文书,但她找到了百年前的地图,她就发现百年前这段河道没有淤积,因此没有冲出那段河滩,因此按照几十年前的和现在比对,相当于是凭空多出了至少三十亩的地,虽然形状是细长的,但这地肥沃,谁也不想让出去。   女吏们又写信给李椿年。   李椿年说:经界法主要看近三十年实际耕种情况,结合旧档四至,如果双方一起种,那就按比例分配,不必追求绝对正确,求也求不来的。   几个女吏睡了一觉,有人忽然半夜爬起来了。   这姑娘不如刘蕴之数学好,她也不是个八面玲珑,擅长与人沟通的。   她是这群人里的老资历,跟着皇帝曾经在河北爬来爬去,因此她也是几个女吏当中唯一一个参与战争的。   “咱们这事弄错了,”她说,“就按木桩来吧,这不是真正的界限,这是正经的前线。”   那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拔了插,插了拔,就是双方田地的分界线,之所以歪歪扭扭,不仅因为频繁地插拔,还因为土埂也不是直的。   木桩是战斗的证明,土埂也是。   想清楚这一点,她们就想清楚了这个村子的土地该怎么判——这根本不是她们去“判”,而是她们作为强大的第三方,让这两个村子停战。   根据木桩的位置,刘蕴之开始画鱼鳞图,歪歪扭扭地画,但她画得很仔细,很精细,她到底是个很有良心的人,很担心他们因为她的图再起争端。要是换成了诺曼王朝的后裔,可能那条线直直地就画下去了。   她熬夜画了三天,终于画完了,在鱼鳞图上,张村和李村的田地犬牙交错,像两块拼不拢的木板。   果然画完了,给两个村子召集过来,两个村子依旧是不满意的。   张村的觉得被李村占的地要夺回来,李村觉得被张村占的地,也不能让。   两边还是雄赳赳气昂昂,张村的老头说:“主事娘子,我们不服!”   李村的大叔也说:“不服!”   但是这个女吏站在他们面前,很淡定地问:“我们没来之前,你们怎么样?你们斗过了多少场,是不是?你们彼此看对方那个眼神,有人死掉了,是不是?”   两边就不用说了,那的确是很仇恨的,再打一打,他们就是世仇了。   女吏就看着两边的领头人说:“阿翁阿伯,我问你们,为了这块地,你们愿意死几个儿子?”   这问题过于祖安了,他们气得立起了眼睛,可回答不出来。   女吏说:“你们现在划的地界,就是你们各自能占住的地界,想再进一寸,说不准就要死一个人,那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丈夫,谁家的父亲呢?他难道不是你们的族亲?他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   双方就说不出了。   那个很会讲话的小女吏上前,又说了些很柔和的道理,比如说,若是灾荒年,若是横征暴敛,让你们活不下去,为了一寸地死斗也是无法,可现在有了圣明天子,灾荒年给你们免赋税,若有贪官污吏,你们尽可以去州里告,天子又派了新的官员来,专要裁决田地诉讼,专要看顾你们的!我看过了你们的村落,不富裕,可你们也都能吃饱饭了,凭什么还要死斗下去?   再有些没什么意义的话,比如说化干戈为玉帛后,两个村子还可以互通婚姻,女儿嫁得远了,难道爹娘不心疼,不想念?若是可以就近嫁在隔壁村子里,娶亲的汉子得了岳家的助益,女儿也有娘家当倚仗,这不是很美好的事吗?   反正归根究底,这道理不是道理,她只是将这种非常冷酷的现实摆给他们看。   他们现在就是不死人就不能将战线向前推进,双方都是如此,那为什么一定要打下去?   两边的人默不作声地回去了,低着头,心里愤愤不平。   可他们有死战到底的决心吗?   显然都没有,那就这样吧——河流冲出来的三十多亩地,两个村子分一分,各自忍气吞声,但都可以对自己的村民宣称:   “不是我怂了,实在是那主事的小娘子,人家官大一级!是皇帝派下来的!”   小娘子们就当了两边的台阶,没得到什么好话,灰头土脸的,但总算是得到了这两个村子都认可的鱼鳞图。   这份鱼鳞图就被县令当宝贝一样供起来了,恨不得挂在公堂上,可算是了解了他的一个心病。   小娘子们说:“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份判决惹出了大事。   她们的道理,全是对的,但奈何有人从另一个方向去理解了。   最先被测定好鱼鳞图的是张村和李村,接下来还有王村和周村,还有什么吴村和赵村,看多了她们都不认识“村”字了。   每个村都有争议地,有的是边界不清,有的是水源分配不公,有的是祖上留下的糊涂账,打官司,判决结果不满意,县衙判了,大家不服。   但村民们不是狂战士,他们不能每天睁开眼就战斗,战斗至死,大部分村民对于争议地只是嘟囔,只是不满意,只是背地里怨恨,除非族长振臂一呼,否则他们没有那个推着族长发动战争的勇气。   但现在,这个勇气被“量田”的消息给点燃了。   人人都听说了!   朝廷派了人来了!派了这些女吏过来,她们是天子身边的人,她们带着带着经界所的公文,给张村和李村的地画了图,那图就定下来了,以后张村和李村那块田的界线,就那么定下来了。   “永远定下了!”   这句话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县,甚至翻滚着越过山梁,跟着货郎的脚步到了县外,到了山外。   人人都知道了,大家在田埂上议论,在酒舍外议论,在村口的大树下一轮,他们说:“判了就不能改了!”   “那咱们村和他们周村争的那块地,是不是也要判了?”   “听说就是现在谁种就判给谁!”   “那咱们得赶紧抢回来呀!等判了,咱们再抢,就不占理了!”   王村和周村争的地其实是一块贫瘠的坡地,种不出什么厉害的东西,放羊倒是还好,可农民是清贫的,不管那地能长出什么东西,就是草根呢,荒年挖出来吃了也饿不死人,这草根也得在我们村,对不对?   他们原来为这块地没出过人命,只是打过几次架,打得双方鼻青脸肿的,这一次王村听说了,几个青壮小伙子就扛着石头跑过去了,去垒石墙。   周村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了,就给墙推倒了。   王村不气馁,再接再厉,继续垒石墙。   周村不放松,兢兢业业,继续推石墙。   到了第三天,垒墙的和推墙的就在这片贫瘠的坡地上对峙起来了。   没什么道理好讲了,北朝人不是说嘛,一寸山河一寸金,对着这满地的黄金,两个村子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啊呀呀呀地就冲上去了。   有人拿了家伙,拿了扁担,精神抖擞地杀进对面,有人没拿家伙,可是拳怕少壮,人家醋钵儿大的拳头照着鼻子来一拳,扁担战神也吃不消。   两边从山坡上滚下去,再从山坡下跑上来。   放羊的羊倌就呆呆地在山顶看着,那羊“咩”了一声。   里正去拉开,勉强拉开了,可双方都放了狠话,家里的妇人精神抖擞地将缸里藏着的好白面拿出来烙饼给汉子吃,也不怕吃晕碳了,只是要吃饱了才有精神去打第二场,第三场,非要在女吏来量田前,把这片争议的山坡变成既成事实。   消息传到了县衙,县令也不准备自专了,他说:“快去请经界所的主事娘子去!快去!还是派几个人,不要让血溅到她身上!”   这回刘蕴之等人到了山坡上时,看到的就不是文绉绉对峙的老头儿和大叔了。   她们看到了一场微小的战争,一场因她们到来而爆发的战争。 844 ☪ 第四十四章   这里就需要专业的人来了。   比如说那个跟着皇帝打过仗的,姊妹里称呼她为沈五娘,当然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所以现在就是沈主事。   沈主事站出来了,对着跟过来的县尉说:“带了锣不曾?敲锣!”   鸣金收兵!   县尉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膀大腰圆,一脸愁苦,人家原本在县城里也是有名有号的,女吏一来也成了倒霉熊。其实要光是这几个女吏,他真是眼皮抬也不抬,根本不理睬,奈何女吏能召唤她们的……虽说女吏不会这么干,可谁也不知道啊!   县尉就必须挥手,让跟来的十个差役敲锣。   一敲锣,山坡上外围的人就转过头看,甚至向后退,但里面的人还在混战。   比赵鹿鸣当年在朝堂上看到的有点像,大家都没有战斗经验,那就一定会打得满地打滚。   但也比朝堂上更危险,毕竟那次打仗的都是文官,文官们一来没力气打出人命,二来那是在朝堂上,谁敢用凶器?三来大家都很精明,打人专打脸,要的是对方社会性死亡。而在这里,农民们有力气,有锄头,还有一股蛮劲,他们打仗是不讲究轻重的。   果然外围的人往后退,沈主事就看到里面有人满脸是血,滚来滚去,有人还在拿锄头去刨地上的人。   县尉大喊一声:“住手!”   那个抡锄头的还在起劲刨。   沈主事冲了进去,她帮着刘小娘砸负心汉家的花园时不十分出力,但现在她可用出真功夫了,她夺过后面不知道哪村人的一条扁担,冲进人群里劈头盖脸照着那个拎锄头的就是一顿打!   好一条扁担!打得拎锄头的人扔了锄头抱头鼠窜,又有两个同村的汉子打红了眼,准备冲上来给这不知哪里来的妇人两拳头,被她抡起扁担照着鼻子又是梆梆两下!   那个很会说话的女吏说:“这个就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刘小娘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第三个女吏转头去看围在外面的差役,说:“沈主事要是受伤了,我们没办法交差啦!”   外围的差役原本磨磨蹭蹭来着。   非常合理,他们当中甚至有这两村出身的,村民打仗时还要高呼一声:“二狗子!你就看着你大伯被打!”   现在没办法,大伯被打固然让人心痛,可自己的铁饭碗要是被端了更让人心惊,差役们就只能拎着棒子冲进去。   这回就变成了大伯破口大骂:“二狗子!你拉偏架!”   对面的大伯也要骂:“你给人家当三孙子去了?!你敢扯着我?看不见你哥的鼻子都叫那贼妇人打歪了!”   差役说:“那是女吏啊!那是量田的女吏啊!”   一片混乱中,也有差役被打的,本村的差役就不敢还手,忍气吞声,外村的差役看得还很高兴,嘿让你在老父母面前给我上眼药,今天该你被打!开心!   最后还是县尉大声嚷嚷:“北边正缺人呢!再惹是生非的,判个全家徒流,送府州吃沙子去!”   大家不打了。   地上躺着的人起不来了,是周村的,脸上流了不少血,似乎是额头上有一块伤,可身上也没见到什么,但这人就是躺在地上,他家老母亲扑上来嚎啕:“杀人了!杀人了!青天白日,大宋的地界上还有没有王法了!”   女吏就必须得上前帮忙看一看,又摸了一下脉搏,这人也知礼,看着已经进气少出气多,可女人一摸他的手,他那手立刻就缩回去了,不让摸。   摸完了,女吏起身看看沈主事和刘蕴之,撇撇嘴。   周村的人哭的很厉害,说这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老母亲老眼昏花,做不动活,他娘子病弱在家,他还有四个儿女,三个未成年的弟弟妹妹,现在他被打残了,怎么办吧?县尉说要徒流,太好了,给王村整村一起徒流了吧,男女老少一起,路上好有个照应,最好连那几个差役一起。   这贫瘠的山坡上,这除了荒草之外长不出什么靠谱作物的山坡上。   刘蕴之说:“将你们各自的伤员都抬回去,明天你们的村长族老来县衙,咱们公道论事。”   老太太还问:“我儿的药费怎么办?”   刘蕴之说:“等论完公道,谁理亏,谁出钱,可要是故意讹钱,一起去府州!”   老太太就不吭声了,但也撇撇嘴。   山坡上的羊慢慢地又回来了,伸脖子看,咩了一声,羊倌说:“不要叫!”   这种事不能让皇帝来插手。   但跟着女吏的灵应军护卫里有人就写信给王善了。   不完全是监视,其中也有保护的意思,多少就带点“打成这样了,人脑子要打出狗脑子了,要不给女吏们换回来吧?”的意思。   他们也是打工人,自然不希望女吏半途而废,但回去坐办公室总比中道崩殂要强吧?能不能换几个比较皮实的男吏来啊?看着挨打也不怕疼的那种。   王善看了就挠头,他挠完头后将这封信交给了皇帝。   皇帝说:“咦?出了这样的事,她们也没写信给我。”   王善说:“她们也要为官家分忧,官家心怀天下,日理万机,已是十分劳累,她们不能事事都求官家。”   王善说完等了等,没等到官家的下一句话,比如说给她们换回来或者增加护卫之类。   官家不说,他不好直接问,就在那里踟躇。   官家说:“她们既然不告诉我,我就当做不知道吧。”   “若是村民械斗……”   “我想过,虽然这也算不上是真正的械斗,但我想过她们可能会受伤,甚至可能有人会遭遇更坏的事,比如说,死在了某条田埂上,山坡上,河滩上,”她说,“那又怎么样呢?”   王善说不出话了。   皇帝的态度仍然很平和:“她们其中要是有人想回来,就回来吧,回针线处待两三年,出嫁时我依旧给她添妆,要是有人想在朝堂上争一个地位,那她们就还得受着,再难再苦也得受着。”   王善就说了一声“是”,恭恭敬敬地准备退下去时,尽忠冲他使眼色。   “官家还有吩咐?”   官家还在那想什么,忽然说:“针线处今岁省下了不少银钱,送几件内甲给她们。”   暂时还没有升级成“内着细甲外披锦袍”版本的女吏们坐在县衙后院里,还有一个羊倌。   刘小娘细心,给他叫过来了。   那个羊倌不是两村的人,他是个臭外地的,替人放羊维持生计,他天天在这里转悠,因此刘小娘觉得问他话可能比问那两个村的人更客观些。   羊倌刚开始不肯说,但女吏们叫厨子煮了几斤面给他吃,先煮一斤,再煮一斤,羊倌不知道吃过第几碗面,终于开始晕碳了,就说了些实话。   他说,那片坡地根本是没有人要的,那坡上的土很薄,下面是石头,除了野草,种什么都难长出来,要它做什么呢?   可山坡下有个泉眼,那就不一样了。   刘小娘说:“泉眼?两村都有浊漳水支流经过……”   “旱时河道干涸,”羊倌说,“那泉眼还出水。”   这就不一样了。   这泉眼原本只用来给附近的羊喝水,某次大旱之年,它起了奇效,从此连这片山坡一起就变得很鸡肋,丰年它的确没用,可谁知道旱年什么时候就来了呢?   羊倌回去了,厨子说,面条煮多了。   现在换成几个女吏吃面了,有人说:“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怎么受不了了?”   “说不上,也不是那种苦,”那个女吏说,“像沈阿姊上战场吃过的那种苦,轰轰烈烈的,那吃过苦了,接下来就都该算着功劳过好日子了,这种苦,就是零敲碎打的,我写给李提举,李提举怕也不爱看,给官家看,官家更厌烦了!”   还有些苦,方方面面的。   她们原本在针线处,能享受到艮岳的居住环境,能吃到成国长公主投喂的美食,能在休假时拿着补贴金出门逛街,偌大的汴京城,怎么逛怎么有滋味。   现在她们在破落县衙的后院里,一天吃三顿面,当然她们可以出门,出门也吃面。   她们还必须下乡去量田,想象中不管去哪里都有农人箪食壶浆的盛景根本没出现,她们要给某个百姓讨公道是很艰难的,可还有更多的百姓因为她们的量田愤愤不平呢!   这工作既艰苦,又琐碎,它还经常要打击她们的士气,张村李村不感激她们,过两日王村周村听过她们的裁决,也不会感谢她们。   他们总要抱怨。   从河东路的一个小县城开始,她们要听遍全国的抱怨,她们一定还会遭遇更稀奇的,更麻烦的,更让人头疼的事,而这工作肉眼可见,几乎是漫长到令人厌烦,令人无法忍受的。   “要是这苦咱们不吃,谁来吃?”刘蕴之说,“交给别人去吃,就因为他们见不到官家的面,入不得官家的耳,所以合该别人来吗?要是这样,咱们凭什么取信于朝堂,凭什么立于天地之间?”   有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种声调起来了。   “阿姊你说,这泉水,咱们怎么判才对?” 845 ☪ 第四十五章   景熙元年的汴京,没有战火,没有围城,举子们进京,尤其是那些南方的举子,他们说:“原该这个样,就是这个样!”   他们一边说,一边去看满街卖楸叶的小贩,看妇人或是孩童将那楸叶剪出许多花样,戴在头上,绿色清幽,金色富贵,尤其是金黄色的,远看像是鬓发间颤巍巍的一枚金钗。   心大的举子可以买点炒栗子,一边走,一边吃,还可以坐在街边的小桌子旁,吃一碗清凉的糖水,里面煮了梨子枣子,还有甘草,生津止渴。   这富贵的汴京,白日里就这样热闹,夜里更加可爱,那么多的彩楼,精神抖擞地招揽着八方来客。那些明暗相通的飞桥栏槛,宣和年间是浪荡相公李邦彦站的地方,大概还有几个童贯的子孙,现在站的是举子们,是尽忠的子孙了。自然这些内侍也不需要奉承李邦彦了,毕竟现在这位皇帝不喜欢浪荡俊美的相公,她只要牛马,结实的牛马,新鲜的牛马。   那夜夜笙歌的是举子中的婆罗门,多半是汴京本地人,少半是家大业大的官二代三代,大部分举子是没有这个经济水平的,他们面对的是重新繁荣的汴京,重新伟大的大宋,那关于它伟大的另一面,举子们也得忍受——   比如说,租房子可太难受了。   九月的汴京,秋闱未至,春闱改期。   皇帝春天下的旨,举子们秋天才能赶到,南方读书人多,尤其是福建人,大夏天的赶路,惨透了,有人走了三个月,鞋底磨穿了五双。   还有人从广南西路来的,走了四个月,人瘦得像一根竹竿,站在城门口发呆,以为走错了地方。   当然也有从燕云来的举子,拿着在大辽那边科举过的履历,来汴京碰碰运气——之所以是大辽不是大金,是因为大金的举人太水了,拿着大金的学历来大宋,叫皇帝看了就得说:“这个是克莱登大学毕业的?”   所以得是大辽的学历,大宋这边听说了,李纲等人还能讨论讨论,最后决定需要来一场初试,至少得把自己名字写对,然后再说下一步。   这部分的士子穿着契丹人的衣袍,说着北边的方言,街头巷尾的群众看到他们就很兴奋,而且还有点自豪:咱们现在也算个大大的帝国了,这四面八方的读书人都来了!   嘿嘿,给他们涨房租!   皇帝下过令,搞点廉租房,给举子们解决一点房租问题,不过皇帝也不是万能的,房源本来就不多,告示还没贴出来呢,礼部上班的每个官吏,只要有亲戚朋友同学家孩子来考试的,全给安排上了!   也是皇帝自己就是天字第一号核动力牛马,她下过令让搞廉租房后,突发奇想,去查了查有没有举子住进来,住进来的都是什么人。   一拿到名单,清一色的京东京西两路,甚至其中还有汴京户口的!本地孩子,觉得在礼部的廉租房备考很好,很清净呀!   皇帝就气得小发雷霆,让李纲处置这件事,从李纲到礼部全体就灰头土脸地挨了一顿骂,讪讪地让这些举子搬出去,或是投亲靠友,或是忍痛租一个小房子。   后来就是江浙地区的考生占了这点便宜,他们距离汴京不远不近,申请较容易通过。   最惨的依旧是福建考生。   本来汴京的房价就没便宜过,所谓尺地寸土,与金同价,离贡院比较近的房子,月租跟坐了筋斗云似的,恨不得上天,一个小单间就要几十贯的租金,您还别嫌贵,您看看那些福建人,等他们到时,连这个单间都没啦!   远道而来的考生就只能想办法,客舍住不起,去寺庙看看呢?和尚们也懂得风投,万一哪个举子走了大运,寺庙也有一段光辉历史是不是?传说中苏洵当年带着两个儿子进京赶考,那也是住了寺庙的,那寺庙就很光彩!   传说中寺庙里有给香客们歇脚的地方,现在全住上了举子,一间大通铺里就要住十几个,几十个人,不知道夜里怎么睡得着,白天又哪来的地方读书复习。   尤其天还没凉下来,蚊子也要撑死了,卖痱子粉的小贩也要财务自由了。   实在睡不着,怀民亦未寝,大家开始小声嘀咕。   大家嘀咕:皇帝开恩科!龙飞榜!女皇帝!这位皇帝要的,到底是什么人?   都是举子,体面人,谁也不会说皇帝要年轻好看的,当然要是来几个年轻貌美的进士,皇帝说不定真会多看几眼。   但年轻貌美的是少数,这里三十多岁四十岁的人都大有人在呢!两条腿走过来的,走得整个人都木木的,跟李素一样黑瘦,这肯定不能凭美貌了,得靠真本事。   有人小声说:“据说要去燕云呢!”   还有人说:“说不定要去经界所。”   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其他人听了皱眉,不说话。   黑灯瞎火的,还有举子小声说:“这选的是官,还是吏?”   要是官,大宋的官还是挺舒服的,但要是皇帝一心想拿官当吏用,那就很苦了。   又有人说:“到底是龙飞榜。”   大家又不吭声了,心里继续计较。   有这么种流言——   皇帝要的是干苦力活的人,除了特别会骂人的,她可以留几个在御史台,剩下的她都要送去最艰苦的地方。   大宋的省试,通常都在春天,冬天里赶路更舒服点,别看冷,冷点想办法,还是比酷暑赶路要容易的。可她是春天下旨,考生们必须硬着头皮在酷暑中赶路。   一定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瘴气,高温,缺水。   她不在乎,也不体恤中途倒下的人。   举子们都是读过书的人,有聪明人就偷偷说:“这不是选官,也不是选吏,这是选兵呢!”   “哪有兵卒会写策论的?”   “你写策论,官家看嘛?官家先看你有没有两条腿,从汴京走到燕云!”   黑灯瞎火的,又有人小声说:“荒唐!”   “怎么荒唐?你看看那些外邦人,咱们这位官家,要开疆扩土,说不定再过几年,连西夏也收复了,那些地方,不要派官去吗?”   外邦人也在汴京的街上晃悠,他们都精明能干,早就租好了房子,现在房东要涨价赶他们走,他们是坚决不会走的,他们还有一百个本事和房东打官司。   那些大理人,那些西边过来的辽人,还有西夏人,渤海人,奚人,都在汴京城里,都在一边做生意,一边观察着,倾听着。   他们都在等待,等这位年轻的君王将目光放在何处。   皇帝看完了《官家,猜猜我们今天量田又发生了什么事》,也看完了针线处整理过的财务报告,以及李素对今秋粮税征收工作的草案,最后开始看起举子名单。   好几千人,乌泱泱的。   她说:“怎么这么多!”   李纲就坐在她对面,说:“官家今岁只要中过一次,三十岁以下的就给免解,可不是这么多人。”   张浚就在旁边,很小心的说:“官家,附近寺庙都住满了,人要是再多些,举子们要闹事了。”   她说:“好的,等考完试,我给他们安排房子。”   两个大臣不太想接皇帝的地狱笑话,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她说的是那种地很多,很宽敞,随便盖房子,反正旁边不是蹲着西夏人就是女真人,房价可便宜可便宜的地方。   李若水的麟州和那些地方比起来都可以称一句鱼米之乡了。   ……李若水还在声嘶力竭地哭穷,皇帝好像渐渐不爱理他了。   跑题了。   李纲和他那神秘的幕僚们(其中或许也包括已经致仕但返聘的)关于这次考试,还是准备得挺详细的。   首先是年龄限制,以往大宋的恩科都是开给老人家的,但这次年龄限制在四十五岁,再高就不适合往北边送了,至于这个年代四十五岁的考生还有没有体力,李纲很乐观:大夏天的都能从福建跑到汴京,那肯定不比二十岁的差啊!   李纲又说:“而且这些老举人学问扎实,人也稳重,他们若是能得了官,比年轻人更能吃苦。”   她说:“怎么看出来?”   “这一批考过的,官家可给他们派到京东京西各县,学一学庶务,等几个月后,得了评语,开年正好送到北边去。”   “只是……苦了些,须得心智特别坚定之人,才能胜任。”张浚说。   她琢磨了一会儿。   大家来考试不是为了吃苦,至少不能是单纯吃苦,人家要的是黄金屋和颜如玉,一股脑送到北边去,黄金屋自然是没戏了,颜如玉也不乐意跟着去府州吃西夏人啊!   她说:“外放去北边的,我给他们另加一份补贴,就这么写下吧。”   李纲和张浚走了,他们都不是激进派,不会提什么异想天开的主意。   但皇帝觉得,还不够,怎么能让这批举子老老实实为她打工呢?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脑子里升出一个怪念头:   要是她写一封信,写一封灌满心灵鸡汤的信,让人拿去印个几千份,然后她挨个签上自己的名,给新科进士们——还不花钱,但特别有意义,怎么样? 846 ☪ 第四十六章   考试这东西很怪,大部分人对它很抗拒,不希望它到来,因为总觉得自己复习得还不那么充分。   可它必须到来,因为等待它到来的日子也过于难熬了。   总而言之,这天来了。   天还没亮,贡院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各地的举子都在这里,有的人提着灯笼,有的人举着火把,有的人什么都没有,但会嚷嚷:“烫到我了烫到我了!你怎么打着火把也看不见人的!”   有的人看起来很镇定,但大部分人的镇定只是假装的,有的人看起来很慌张,这种一般是真的,但也有人假惺惺地慌张。   “我什么都没背下来!”有这样的人说道,“我这一次可完了!”   旁边的人就冷笑一声:“你夜夜在被窝里点灯用工来着,我都看到了!”   他们都挤在一起,像一窝有大有小,有老有少的鹌鹑。   也有起得更早的人,不厌其烦地在他们当中钻来钻去,举着手里的小饼说:“状元饼!状元饼!”   有人问:“吃了它,可得状元么?”   那小贩说:“必得的!必得的!”   “若是不中,怎么办?”   小贩说:“郎君这话说的,那小人能怎么办!小人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卖出去七八十个饼子了,难道官家能点出七八十个状元吗!”   这小贩就被赶走了,过一会儿再来时,前面的差役已经开始搜身了。   差役搜身搜得很严,据说某一年,摸摸袖口,抖抖衣领就好,今年要连鞋底也翻出来,甚至发髻也要散开,摸一遍,再重新扎。   一个压线来考试的四十五岁老举子被搜出了策论精选,差役上下看他几眼,将那小玩意儿扔到身后的筐里,老举子很心疼,那巴掌大的小册子,他可熬夜抄了半个月,字字珠玑呀!   差役说:“没记你名字就不错了!快走吧!等特奏名吧!”   老举子就摸着眼泪走了。   又有一个年轻举子被搜出来带了一张纸,举子吓得脸煞白,差役凑近了仔细看,说:“你带个符干什么!”   举子小声说:“是从神霄宫请的……”   差役说:“不许带!没收了,进去吧。”   举子就怯懦地进去了。   还有比较精彩的,是一个浑身上下写满了小抄的胖子,被拖出去时,胖子哭叫道:“我走了三千里呀!三千里!”   差役说:“走了三千里还这么胖!”   其他人就低着头,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该先笑为敬,据说这件趣事传到皇帝耳中,皇帝还很感兴趣地问:“真是自己走的?那还真的很了不起!”   尽忠说:“官家呀,那哪是自己走的,那是骡子替他走的,压弯了骡子的背!”   皇帝说:“原来如此,那你记下他是哪里的人,下次我问问当地官员,骡子的品种怎么样。”   这就是闲话了,总之大家还要陆陆续续往里走。   贡院里的位置是随机分配的,自然有好的有差的,现在的天气尚可,住在里面不算冷,但一排号舍,总有位置靠近厕所。   有人进了号舍,一看墙上模模糊糊有笔迹,算是被清洁过,但清洁得不十分彻底,这人以为是什么解题思路,赶紧凑近了看,看了半天,终于看明白了四个字:此厕害我!   这就很惨,而且最惨的是这一届是最后受臭号之苦的考生——官家看过不少科举文,在此之后,她吩咐人用大量草木灰收拾了厕所,并且每天清理,让它尽量没什么气味了。   不过这一届不可能有这样的待遇,这一届是皇帝存心要给他们点苦头吃。   考题下来了,策论:经营燕云策   大家目瞪狗呆了。   三千多人,对着这道题,有人就感到一阵眩晕。   大家提前押题,押了不少,其中有个很流行的观点是,皇帝一定要论一论女主临朝的合法性正当性,或许要给史书上的哪位女主翻翻案,本朝武后的名声不太好,是不是皇帝会让大家写写她的事?   这是一种很书生气的想法,毕竟皇帝是女人嘛,那肯定是心虚的,肯定要时时刻刻强调自己作为女人当皇帝是正确的,她肯定整天都在琢磨这事儿,她肯定天天都在琢磨这事儿。   现在发现皇帝根本没琢磨这个,这部分押题押错的人就懵了。   当然也有人心想,果然呀,我押题了!我必胜的!   福建举子,对着这道题看了半天,仔细看,将纸翻过来又看看背面,看看自己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写,最后确定没有。   皇帝只要这个。   他就细细地写了几个字:不知燕云。   想想不太对劲,那再写点别的吧,比如说从燕昭王黄金台招贤开始,写史书上的燕国,位置肯定也大差不差,招贤纳士的中心思想应该也不会跑得太偏,唉,写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唉,硬着头皮写吧,这破手,赶紧给纸写满吧,不管对不对,反正不能留空呀!   也有人知道皇帝要考燕云,但这人是蜀中来的,他就认认真真地写,写燕山府该怎么兴修水利,劝课农桑,那个梯田该怎么引水,还有一年三熟的地该种点什么。   越写越觉得自己有东西可写,写得兴致盎然,激情澎湃。   还有江浙的举子,不仅买了关于燕云的地理书,还读了辽史,还读了各路屯田相关的文章,他就写得头头头是道,写云中府的商路,写燕山府的汉人与契丹人该怎么相处,这是个卷王,一高兴写得引经据典,骈四俪六,具体有多少有用的东西先不说,反正是文采飞扬。   最特别的是那十几个辽人举子,他们是州县送过来的,又额外经过了一场初试,其中甚至还有萧高六的族弟。   他们穿着汉人的衣服,写汉人的文章,不太能引经据典,书法也没有江浙卷王那么漂亮,但他们写的东西是最实际的。   有人写,燕云最大的问题是不知大宋太久了,民心不在大宋,因此官家经营这里,最重要的是得民心,想靠燕云赚钱是很难了,前几年里,官家不仅赚不到钱,恐怕还要做好持续投入,持续赔钱的准备,减赋税、轻徭役、不扰民。这人又写,契丹人治燕云,税重役多,百姓不堪其苦,因此金人来时,百姓多迎金人,如今官家要是能给牛给农具给种子,三年后再收税,到时候百姓既有能力交税,又有忠心交税,这就很好了。   还有人写得更细,详细说了燕云的水利是什么样的,比如说那个桑乾河,一时发水一时干涸的,臣觉得这个河最好能在上游蓄水,下游分洪。   这人写着写着又在纸上画了一条简图,将自己的构思也画在上面。   还有个四十多岁好不容易进来的,写了些关于燕云民族构成,契丹人的生活方式,汉人的生活方式,大家理念有啥相同的地方,有啥不同的地方,如何求同存异,如何能够公平的,一视同仁的处理他们之间的矛盾。最后这人很诚恳地说,如果官家能够治理好燕云,让所有人都感受到大宋的恩德,他们将会是抵抗北虏最坚固的防线。   与其说他是来考试求官的,不如说是趁机给皇帝写信的。   这些燕云举子的卷子,收卷的差役单独放了一摞。   当然也一定有些乱七八糟的策论,比如有人说,契丹蛮子,不类中原,今日归宋,来日降金,官家要治燕云,先得给契丹人都挪走,比如说将他们往南送,分而治之,让他们不能勾结在一起。   还有投降主义谋士,说其实燕云已经割出去小二百年啦,官家,那地方又不出钱,官家要它干什么用,它就是个边境线,缓冲区,官家不要经营它了,专心经营河北河东,休养生息,不是很好嘛?   这种策论甚至没送到皇帝面前,毕竟考生不知道,但考官们知道皇帝为了燕云举了多少债,兴了多少兵,付出了多大代价,要是看到这种策论,契丹人会不会被往南送不一定,这人八成得去府州了。   大家写着写着到了中午,贡院就放饭了。   饭食也不好,本来饭食就不丰盛,又遇到一个冷酷无情,专要他们吃吃苦的官家!   粥是热的,但很稀,馒头管饱,吃完了晕碳,一碟咸菜,没有半点油脂。   有钱的举子吃自己带的饭,有肉有菜,香气飘得到处都是,没钱的举子就偷偷在墙上写:此粥可鉴。   写完又对着粥顾影自怜了一番,才将它喝了。   好歹大家不用在号舍里过夜,吃一顿饭,继续写,写到日落时收卷。   有人交了白卷,真写不出来,不知道燕云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吃,好不好吃。   有人交了半张,硬着头皮写了个荆轲刺秦王的,你说燕不燕吧!   还有人写着写着就疯了撕卷纸的,被差役抬出去了。   总之最后收卷了,大家蜂拥而出,挤在酒舍茶馆里,吃吃喝喝,边吃边说,边吃边哭。   “官家是铁了心要咱们去燕云呀!”有人说,“苦也!苦也!”   考官们看了这些五花八门的卷纸,就说:“苦也!苦也!哪曾想养出了这么多纸上谈兵的赵括呀!” 847 ☪ 第四十七章   省试放榜的日子定在考试后的第十二天。   从贡院出来到放榜,中间隔了十二天,这十二天是汴京最热闹也最难熬的日子,好几千个举子挤在城里,不读书,不写字。   寺庙的大通铺,鼾声此起彼伏的,有人还在补觉,有人已经醒了,有人去门外买东西吃,有人吃饱了,心里就不踏实了。   还有人,比如说那个住在厕所旁边的,偷偷写了张纸,把“此厕害我”改成了“此厕佑我”,贴在自己的藤箱上,神神叨叨的在那里嘀咕。   旁人看到了,也不在意,考试嘛,总有几个疯魔的,省试给人考出毛病已经很客气了,岂不知还有人考个举人就发疯了,要老丈人大嘴巴子抽过去才能清醒呢!   他们吃饭睡觉,醒来后就四处乱窜,凑到一起,像一群鸟儿一样,叽叽喳喳地在那里讲。   讲自己肯定是失误了,讲别人肯定偷偷用功了,讲皇帝今年的题目这么刁钻古怪,古怪刁钻,总之,唉唉唉,但话说回来,万一就能成呢?唉唉唉,不如去求个签吧!要是上上签肯定高兴,要是下下签,不行就换个地方,再求一次。   这时候很少有人读书,不是不想读,是读不进去,策论写完了,经义背烂了,燕云?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燕云是一团问号,考完省试再也不想去碰了,何况殿试还早着呢!   往年都是放榜后半月才考,燕云跑不了,放榜之后再读就是了。   书铺在这时候,生意就很古怪,往年放榜前,尚有读书人买点准备殿试的书来看——临时抱佛脚去读那些《策论精选》之类的东西,有没有用说不定,反正突出一个心诚则灵。   今年皇帝不考这些,因此没人买了,书店加印的书就全都烂在书店里了。   燕云相关的书,类似什么地理志,辽史(先别管是官史还是野史),又或者什么边防的,屯田的,水利的,不仅卖不出去,还有不少举子排队进书铺,问老板收不收。   一本燕云的书,原价一贯两贯的,现在通通二十文,通通二十文,简直让人怀疑书店老板是不是叫黄鹤。   老板收了许多书,实在受不了了,一文钱也不出了,有举子就将书卖给隔壁卖炊饼的老头,老头说:“这纸倒结实!只是炊饼上沾了墨迹,吃下去却长了不少知识!”   乱哄哄的一群人里,也有个别例外的。   有那么个福建人,黑瘦,穿着有汗味儿的袍子,他路上能搭上车,就搭一段,搭不上,就用两条腿走,鞋底磨破了五双,好在他出门时,娘子给他准备了十双草鞋,结结实实的。   省试结束后,别人睡觉,他睡不着,他省试时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东西,很羞愧,因此就出门乱转,别人卖书,他买书。   他见了书铺门前摆着燕云相关的书,他就问问。   人家说,二十文一册。   福建人说:有点贵,二十两册吧?   书铺的伙计立刻将所有燕云相关的书,一样一本,打了个小包裹说:“一百文,这些都是你的!”   福建人拎着这一包书就回去了。   别人或是还在睡觉,或是已经醒了,坐在席子上,蓬头垢面地吃着肉馒头,看到他拎着书回来开始看,他们就说:“你看这劳什子干什么?考都考完了!殿试还早呢!”   他说:“闲来无趣,看着玩。”   旁人就继续该吃吃,该睡睡了。   又有人说:“你要是真有把握,也该去买些脂粉,人家都说那个沈家的……”   就是那个江浙卷王,在举子当中很有名望,那是个江南大户出身,二十多岁,丰神俊朗,写得一手好字,人人都说他该是个探花,看他那张脸也该是个探花。   福建人不语,只是一味地看书。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一味地吃,睡,要么就是四处闲逛,汴京这么大,到处都能走动,走到八九天,有人走不动了,第十天,有人吃不下饭了,放榜前一天,有人就连觉也睡不着了。   福建人还在看他的书,看得比以前更仔细,一边看,一边记,记那些清晰度模糊的地图上的城寨位置,河流走向,山川向阳处的道路,背阴处又有哪座小城。   有人就说:“殿试包过?”   他依旧说:“不包过,我就是闲来无趣,我想,不能白来一回,官家问的,我一句也答不上,我心中羞愧。”   这天天不亮,就有人跑去贡院门口了,黑压压的一大群人,穷举子自己守着,富举子家里人守着,火把灯笼一大堆,就在那等,甚至有人爬两边的树上去,还有人爬房顶,爬对面的房顶,叫人家老板一竿子给打下来。   大家就等,等得口干舌燥,等得心火如焚。   总算差役带着这份省试通过的名单出来时,大家嗷嗷嗷地冲上去,挤得差役不得不大叫:“别挤别挤!坏了运气!”   这话很有用,总算维持住了秩序。   榜贴上了。   大家去看第一名,看到后有人就叫起来:“幽州人!怎么会是幽州人!”   但话说回来,皇帝考的是燕云,那自然是北人更占优势。   大家气鼓鼓地继续往下看,看有没有南方人,嗯还是有的,科考大省的实力,比如那个江浙帅哥,又继续看,还有宗室,老赵家就这点厉害,怎么这么多做题家。   他们又继续看,几百个人名,人头攒动,那个福建人看到靠后的位置,总算看到“陈奂”的名字,他长吁一口气。   忽然有人怪叫起来:“怎么回事?!这,这,这殿试的日子怎么回事啊?!官家要咱们的命吗?!”   寻常殿试都在省试放榜半月之后,但今岁不同,官家要五天后殿试,就写在榜上,清清楚楚。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考生们休息复习,打理自己,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走进崇政殿,现在完了,变成了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省试榜上一共四百多人,本该有四百多个快快乐乐的读书人,但他们现在都慌了。   帅哥得赶紧回去补觉,本地孩子回去复习,剩下的大多数人冲向了书铺。   十几天的时间,书铺那些书已经卖完了,价格很便宜,说不上干什么了,比如说有人怀里的炊饼就用书页包的,又比如和尚们的灶下引火也用这个,还有些也这么流离到不知天涯海角了。   买新书当然可以,可书铺一时不会进燕云的书了,该准备明年春闱的东西了。   大家就疯疯癫癫地,开始四处找书。   寺庙里一定还有,不一定在大通铺的下面,还是在和尚的禅房,又或者是灶坑里,刨去吧。   福建人陈奂躺在铺上,继续看他的书。   这十几天的时间,这一摞书他看了不少,看完地理看水利,看完史书看风俗,第一遍他已经看完了,现在他看第二遍,开始融会贯通,史书里写某年某月某地发水,他对着水利的书就琢磨明白了河流走向,又或者是风俗里写克烈族一年里每个月份都在干什么,他又明白了为什么云中府的大宗贸易都集中在某个时节。   有人发现了他,就开始撒娇,卖萌,哀求,威胁。   陈奂说:“没看完,不借。”   这人说:“你都看了好几遍了!我只看一遍,成不成?”   陈奂说:“你只看一遍,不如不看。”   气得同窗跺脚骂他,骂了也没用,这人睡觉时将这十几本并不很厚的册子压在枕头下,旁边铺的同窗想偷,没偷出来。   他就靠这个本事,一个福建人,一辈子没去过燕云,甚至今岁来到汴京之前,听也只寥寥听几句“燕云”俩字,现在硬生生变成了一个燕云通,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风土人情,能记的他都记了,能背的他都背了。   当然有人准备得比他更充分一点,虽然方向不完全一样。   殿试时,四百多个新科进士站在殿前,每个人都恭敬肃然地等着。   龙飞榜上的人生赢家,有人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别人认出来,就是那个省试的第一名,那个幽州来的举子。   还有人青春年少,估摸着再放榜就要被榜下捉婿了,有些传闻说,某位致仕的相公离休不离职,企图让李纲帮忙捉一个人品才华样貌年纪样样俱全的给自己孙女。   但还有传闻说,那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早就叫他爷爷稀里糊涂给订了一门亲——还是个在乡下的泥巴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女吏!哎呀!让人扼腕跌足!   大部分人都有黑眼圈,陈奂没有,他把能看的书看完了,他睡了个好觉。   那个江浙沪的卷王沈文翰也在列,他背辞藻,他家里有钱,燕云的书他提前看完了,这十几天他都在准备怎么把文章写漂亮,顺带他还给自己收拾了一下。   现在站在殿前,内侍在上面看,一眼就看到这个丰容靓饰,光明宋宫的年轻进士。   这可不是那些恩荫官考试了,这是正经八百的殿试,尽忠也不敢再给这小伙子加火盆了。   崇政殿的门开了,内侍喊了一声“入殿!”   皇帝就在殿内,她看着这四百多个进士,心里偷偷说:“真好啊!又来了这么多为国家干活的牛马啦!” 848 ☪ 第四十八章   几百人鱼贯而入,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的脚步很轻,有人的仪态漂亮,有人则显得很紧张,有人脸上挂着微笑,有人额头上都是汗,他们都洗过澡,都换了干净的衣服,都企图让自己的言行举止符合上座那个人最细微的要求。   殿内站着卫士,有人偷偷去看卫士。   不是从前了,从前的卫士,每一个都是英俊的脸,乌黑的头发,高大挺拔的身材,穿着漂亮的典仪甲,持金瓜。他们站在那里,丰神俊朗,像天神一样保卫着御座,因此御座上的人就像天上的神仙一样尊贵。   现在殿内的卫士穿着真正的铁甲,铁甲在殿内的光线下是黑色的,他们的脸也是如此,这些卫士高矮胖瘦不一,有人黑瘦,有人脸上有疤,甚至还有人鬓发间有星点的白发。   他们站在那里,像久经沙场的将军一样保卫着御座,因此御座上的人就不再是天上的神仙,而是人间的帝王。   这位帝王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不是男性皇帝的常服,是女人穿的锦绣裙子,上面有金线绣出的花纹,随着他们一步一步,那金线的光像是一闪一闪,落在余光里。   不寻常,但不要紧,她已经坐在那个位置上,她穿什么都是庄重的,没人敢直视她。   进士们按省试名次站着,心里敲小鼓,有人想自己该背的都背完了,比如那个黑瘦的福建人,有人在想上头那个是我姑还是我姑奶还是……反正是我亲戚,可怎么这么吓人?还有人在想,官家必考燕云,我的文笔这么好,看我炫官家一脸。   过了片刻,所有人都站好了,大殿里静得能听到屋顶上的鸟叫,偏它清闲!偏它讨厌!   官家说:“开始吧。”   她的声音不高,但殿内太静了,因此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策题的确目的性还是很强。   开头是皇帝若曰,说朕德薄但继承大统,夙夜忧勤,不敢暇逸呀,燕云这些年来,久陷腥膻,还是将士用命,百姓齐心,十年征战,终于克复,但现在的问题是,燕云百姓新附,胡汉杂处,边疆山川虽险,但战争也没彻底打完,现在想久安长治,该怎么下手?这回不要泛泛而谈了,屯田、水利、怀柔、戍守,孰轻孰重,怎么轻,怎么重?   大家心里就嘀咕,这是准备分工了。   这四百多人里有大半是要送去边疆当牛马了,可就算是牛马也要分门别类,有的牛可以耕地,有的马可以拉车,还有的牛用来挤奶,吃进去的只有草,有的马还可以当战马,吃香喷喷的豆子。   大家坐下,开写。   有的人提笔就写,这种人是有侧重点的,知道自己该写什么,有的人就要想了,他很可能在具体问题上想不清楚。   不行就打打草稿,画几个大圆套小圆。   福建人陈奂写得不快,他的字和他这人一样不漂亮,但很清楚,他写他没能力决定孰轻孰重,因为他认为每一个地方的情况是不一样的。   燕云那么大,十六个州,从山西到河北一大片土地,不能一概而论,比如说桑乾河附近的情况如何,他认为那一定是搞水利优先;奚人的聚落应当先搞好胡汉问题,奚人和渤海民都是金虏仆从军里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咱们拉拢好这些人,会对金虏的士气造成重点打击;至于屯田,某某地可以屯田,戍边又该以什么关隘为重点。   他就一笔笔写下去,写得很笼统,但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比他更详细的是幽州的那个老举人,他详细写了目前燕山府的情况,他下了更大的功夫去研究,因此他写出了不同部族,不同阶级,不同职业的燕人的想法,他们想什么,怕什么,盼什么,其中哪些要紧,哪些可以缓缓,他都写得一清二楚,像是在给皇帝写信,他说,陛下不负燕云,燕云亦不负陛下。   比这个老举人更详细的是那个写水利的,他这回比省试更详细地画图,不仅因为他复习了,背得更详细,也是因为上次画图没被考官给卷纸撕了,他有信心了。   他就专心在那里画桑乾河的改造工程草图,一边画一边在旁边写,为什么在河水南边蓄水,为什么绝不能在北边蓄水,这里土质如何,那里有没有山体滑坡的危险,陂塘要筑多大,反正他像做毕业设计似的,一股脑给自己的构思全画出来了。   ……画得还挺爽的。   殿内也有人偷偷去看那个漂亮的江浙卷王。   那人和他们几个不太一样,他依旧是写了一篇极其漂亮的文章,读起来四平八稳,朗朗上口,他说先戍守以立其骨,次屯田以充其肉,再水利以通其血脉,终怀柔以养其精神,什么都说到了,虽说没写得太深入,但还是说到了,而且引经据典。   反正就是很漂亮,和他这个人一样漂亮,他坐在那像一棵竹子,他的笔迹也像一棵竹子,他写出来的东西也是如此,卷面干干净净,没有涂改,像一件艺术品。   到点儿该吃饭时,殿试的午餐送进来了。   每人一碗鸡汤面,两荤两素四碟小菜,甜咸两样点心,额外还有一杯清口的茶。   有人吃得就狼吞虎咽的,比如说那个黑瘦的福建人,有人吃得还是像艺术品,比如那个沈文翰。   他甚至连食盒里的甜点都没吃,他吃得很克制。   交卷的时候,依旧有人抢着写最后几个字,被人夺了卷纸,那人就偷偷地抹泪,还有人走出去时一个趔趄,难得旁人扶了一把。   那个十八岁的宗室少年就小声说:“我们不容易呀,这不比量田辛苦多了!”   陈奂小声说:“听说经界所有一位女吏,与你有旧。”   少年脸红了,说:“足下怎么知道的?”   “都知道了,”陈奂小声说,“寺里的大通铺,大家睡不着就念叨这些,要不是这门亲事,你可要被人扛走了!”   殿试之后,大家还得等,虽说都有个名分,可名分也有高低,到底是一甲还是二甲,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皇帝也很认真,一本本看,不仅看,还要和针线处整理出来的燕云资料比对,皇帝是个地道的燕云通,她在河东河北来来回回打仗,太行山东西两头跑,因此有些她一看就知道露怯了,有些她一看就知道有本事,还有个,她看了就说:“这是个燕云人。”   李纲看了一眼名字,笑着说:“这是个福建的举子。”   她说:“真不容易。”   又拿起一篇,说:“这一手字真漂亮,文笔也漂亮,虽说没什么实际的东西,可也很适合留下来写点漂亮文章。”   尽忠小声说:“就是那个人样子。”   “是个聪明人。”她说。   尽忠就听懂了。   大家的赛道不同,四百多个人,皇帝要给大部分送去燕云当牛马,但其中一定也有另辟蹊径的选手,比如说这个沈文翰,他很可能根本不想去燕云。   他就想留在京城,当一个舒舒服服的文官。   可皇帝凭什么留他?那他就得拿出些本事来,比如说他文章写得漂亮,皇帝喜欢他的文笔,嗯,皇帝要是喜欢他的脸,也不错。   不一定皇帝想给他召进后宫,不管是男皇帝还是女皇帝,都喜欢俊美的臣子,赏心悦目,摆在那当个花瓶也是好的,要不然太上皇怎么会有那么多美貌的宰执?老赵家当皇帝行不行另说,人家审美一直在线的。   皇帝说:“这就麻烦了。”   李纲没明白,等她继续说。   “按照才华来说,那个幽州的老举人周思源当状元是没问题的,搞水利的那个,我要是点他为榜眼,也说得过去,但是探花,”她说,“探花不是要漂亮的吗?”   李纲就皱起眉了,准备发表一些皇帝轻佻,可不能子承父业啊,您这样怎么君天下的爹味言论。   皇帝又说:“我知道我知道,一甲还是要品行才华都出众者,但是,难道天下百姓的想法就不重要了吗?”   一旁的尽忠就低了头,很想用拳头堵嘴。   皇帝的说法……也没错,大宋没有那个探花必须选秀的规矩,唐朝有这个说法,说放榜后从中选两位才子为探花使,快马跑去各个名园,给大家摘花来,那自然要选最年轻俊美,风度翩翩的。   因此汴京城的市井街头也要猜要下注,都在说这一届的探花就该是沈文翰,人家这个身材,这个相貌,这个风度,放在京城给各国的使节看,很有面子,送燕云去给胡人看,也很有面子啊!就该这样!看板郎就长这样!   但是,李纲说:“官家,这都十一月了,无花可摘了。”   皇帝说:“卿真扫兴。”   李纲就忍不住笑了。   临轩唱名是殿试后最隆重的仪式,皇帝坐在崇政殿的御座上,面前摆着四百三十七份卷子,已经排好了名次,李纲站在殿前,拿着名单,神色肃穆庄重。   “景熙元年殿试,第一甲,第一名,幽州,周思源!”   老举人愣了一会儿,有人推了他一把,他出列,走到御前,再拜。   内侍递给他一封信,他看着这信,双手抖得不敢接。   皇帝看着他的脸,很温和地说道:“朕在宗庙前发过誓,不负燕云之民。”   这位四十多岁的老状元忽然就泣不成声。 849 ☪ 第四十九章   那封信,纸是精挑细选的,不用从外面找技术,找她那个爹就够了,她爹创造了许多非常富有创意的玩意儿,其中就有那种染色的,里面有淡淡金光浮动的纸,花了多少心思,糟蹋了多少钱,她是不清楚了,反正她就突出一个拿来主义。   信的正文是雕版印刷的,皇帝的诏书有时候会这么干,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她要在上面签名。   签的不是“赵鹿鸣”,这是她的小名,要是真叫“鹿鸣”,天下人避讳也实在有点麻烦了,她的真名是一个柟,但也不能直接这么写上,要写“花押”,和后世签名很像,突出一个写成别人不大认识的模样,这东西最有名的依旧是她爹,“天下一人”。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大艺术家呢?她花点时间研究,画了一个尚可的——她不太满意,但胜在诚心。   签名花了大概一个时辰,这封信上首先要写敕谕新科进士,然后依旧是朕以凉德,承继大统,朕忧心,朕时时刻刻不敢放松,燕云虽然收复了,但如同大病初愈呀,大家是千里驹,不光要写漂亮的文章,还必须有真才实干。   接下来就上点鸡汤,说:边地苦寒,风沙砺骨,但丈夫生世,就该提三尺剑,成就大事,而今读书万卷,不如行路万里,在燕云各尽其职。   最后说,朕在汴京,看着你。   周思源去一边儿哭去了,下一个人是榜眼,那个水利专家,赵鹿鸣说:“治水是功在千古的大事,千年后能享百姓香火的,非此功莫属啊!”   水利专家也很激动,领了信,又叩首说:“臣记在心里!”   下一个是……   下一个是探花。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那位卷王,他今天站在殿前,依旧是美得熠熠生辉,他自己也轻轻扬起了下巴。   李纲说:“第一甲,第三名,福建路,陈奂!”   一片哗然,大家一起去看那个走出来的黑瘦黑瘦的小个子,他恭恭敬敬地上前,官家说: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你不仅读了六经,你在燕云庶务上下了苦功夫,天下读书人,当以你为表率。   第三个也哭得很厉害,走到一边去了。   下一个——   “沈文翰!”   消息传到京城,市井街头的反应就很那个,不是说好或者不好,而是大家纷纷吐槽说,逼死强迫症了!   宋朝并没有头甲只有三人的规矩,因此沈文翰也是一甲进士,也因此他第三名还是第四名,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陈奂下苦工了,写得东西含金量也有,大家不是质疑他的才学。   但是!大家都想要看到一个好看的探花!要一个漂漂亮亮的探花,要那种可以在樊楼写很多诗词,让最骄傲的美人唱他的词,要那种最风度翩翩,最养眼,最能让各路夫人小姐痴迷的探花!   那才是探花!那才是汴京的看板郎!   官家怎么这样啊!气死了气死了!   沈文翰不敢吐槽,他出列,上前,再拜。   官家看着他,忽然一笑。   “字写得好,文章也好。”她说。   沈文翰冒死偷偷看了官家一眼。   他总觉得官家是故意的。   逼死强迫症了!   他说:“臣——谢官家。”   虽然后面的人看他有点僵硬,但他还是很完美地完成了这套礼仪。   接下来还有一些人,比如说宗室,不止一个宗室,不过那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来到官家面前时,官家还是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这个少年就心跳砰砰的,不过官家没说什么惊人之语,也没有以他左脚出列的理由给他拖出去砍了,她甚至还微笑着对李纲说:“此吾家千里驹也。”   少年心跳砰砰地出去了,出去的时候长吁一口气,出去之后就后悔了,官家对宗室这么好,他刚刚该激动得也跟头甲前三名的水袋一样,大哭一场来着!   外面的人都在等。   有小内侍偷偷往外跑,跑出去一趟,能得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钱袋。   小内侍说,官家夸了谁谁,又夸了谁谁,哎呦,官家还冲谁笑了!   外面的人赶紧往他手里塞钱袋,连声说:“多谢!多谢!”   小内侍说:“绳子可准备好了?”   对面就乐,说:“金丝编的绳子!”   京城的人都很激动,尤其是家里有妹妹,女儿,孙女,甚至是侄女或者侄孙女的大户人家,都觉得宫里那一大群正在领皇帝亲笔签名信的人里,一定有一个是自家姑娘的财产。   这就是汴京城的规矩,殿试放榜,大家都要来“观榜”,谁家少年得中,又未婚配,就会被捉走,当然不是真拿绳子捆,而是拦住,递上名帖,请到府上小坐。虽说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父母也知道,这可是京城,京城的大户人家!运气好的,一壶茶的功夫就定下了终身大事。   今年的情况尤其特殊,龙飞榜,皇帝登基后第一次开科,四百三十七名新科进士,个个都是潜力股,更何况皇帝明说了,这批人里,不少要派去燕云。燕云苦寒,但也是升官最快的地方,三五年回来,立刻就上一个台阶,将来怕不是宰执的料子!   精明的汴京人家早就算明白了这笔账,现在把女儿嫁过去,比他们从燕云回来之后再嫁,稳妥得多。   因此皇帝还没起床,各府的健仆已经起来了,皇帝和李纲一个个念名字,一个个新科进士的薛定谔的岳父已经在御街上等着了,有骑马的有坐在马车里的,有喝茶的,有聊天的,有人甚至揣着自家闺女的嫁妆单子,很紧张地问左右:“盯着些!你们平日里浑浑噩噩的我不说什么,今日误了大事,仔细你们的皮!”   宫门开了。   新科进士们鱼贯而出,刚走出去,立刻就被潮水般的人群淹没了。   有人喊:“状元郎!状元郎!”   周思源就懵了。   他说:“我四十三了啊!”   这几个递名帖的健仆心说谁不知道啊,不知道你的年纪还看不到你那白头发啊?但人家看中的是你吗?看的不是你那状元的身份吗!   第一个人就说:“我家主君是……”   第二个人说:“有一个寡居的妹妹……”   第三个人说:“妆奁钱十万贯!”   周思源说:“不敢不敢,我发白齿摇,况且家中已有发妻,不敢耽误贵女!”   第四个人很机灵,还是塞给他名帖,说:“状元郎,不知令郎庚辰呀?我家主君有一千金,将至及笄之年,聪慧大方……”   这回打开方式正确了,周思源立刻就收下了,说:“容我回去与夫人商议。”   第二名出来,围的人就更多些,这位榜眼正没奈何时,忽然看到身后的人,就指着说:“探花!你们看!那是探花!福建路的探花!他尚未婚配!”   陈奂就很懵地看着这一大群人,一大群人也看他,看过之后又看看这个北人。   虽说是北人,可这人身材高大,样貌端正,他二十多岁,头上没有白头发,拉这么一位新科进士回家,不会像第一个那样,被夫人拎棒子打,也不会像第三个那样,被夫人拎棒子痛打。   大家就继续围着榜眼苦劝,放探花慢慢地,慢慢地走过了热闹的御街。   其中还有两家拦上来,觉得也不要太以貌取人,奈何沈文翰出来了。   所有人都激动了。   有人在喊“探花!”,有人说“错了!不是探花!”,有人说“管他呢!反正就是探花!”   “郎君!郎君郎君郎君!”   “快!快!”有少女大喊,“爹爹!我就要这个!”   榜下捉婿的是岳父,可岳母也有可能来看看,毕竟是女儿的终身大事,不能草率了去,一见到帅哥儿,立刻就激动了。   尤其是听说这人有可能不去燕云,这就更激动了,留在京城,女儿也能留在京城,那三五年的苦不用跟着吃了!   有丈母娘一激动,给丈人从马车里推下来了。   “愣着干嘛!上去抢啊!”   陈奂慢慢地走回了寺庙里,有人连声恭喜他,他似乎是听到了,似乎又没听到,他回到了那间大通铺里,好好地坐下,打开信开始看。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记在心里,还有皇帝最后的那个花押,他也牢牢地记着。   他想,难道皇帝不知道全汴京都想要沈文翰做探花吗?可皇帝还是点了他。   他心里想,总得做出些事业来,才算不辜负了官家。   正这样想的时候,有人登门了,一个衣着朴素,但材料质地精良,看起来也彬彬有礼,颇有教养的管家。   那人说:“是探花郎么?小人是吴相公府上的。”   吴敏这么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也会被夫人痛打。   夫人说:“就算不要沈文翰,也得要一个人样子吧!这一个人都说黑瘦黑瘦,你是要晒肉干么!”   吴敏说:“你且养一养,养一养!他赶了三个月的路,可不是黑瘦一个,你且养一养!这个是我叫伯纪留心过的!”   陈奂是懵懵懂懂吃了一顿饱饭(吴敏家的饱饭,还炖了一只鸡)以后,才说起正题的。   他说:“不知吴相公有何差遣?”   吴敏摸摸胡须,“探花郎而今高中,不知有何打算呀?”   陈奂老老实实说:“总得将我妻儿老母带过来,我得寻一个便宜的房子。”   吴敏不摸胡须了。 850 ☪ 第五十章   沈文翰的婚姻问题是个很麻烦的事。   他其实已经是大龄未婚青年了,但很合理,主要是因为他之前守孝来着,一守再守,耽误了议婚,等到终于出孝了,忙着准备考试,也就不急了。   现在到了汴京,既然皇帝没有表现出对他个人的青睐,那他就成了大家使劲疯抢的目标,以至于沈文翰好像选择谁都会得罪一大群人。   不知道那天他是怎么脱困的,有可能很不容易,甚至他还引起了一些连锁反应,比如说有长公主跑到艮岳里来,想要请皇帝帮自己脱单。   第一个妹妹跑进来时,皇帝还能说“我看看,这个事儿应该不难办”,等到第二个第三个跑进艮岳时,皇帝就开始对李世辅讲一些地狱笑话了。   她说:“我听说西方有城邦,那里有些女人是崇酒神的。”   李世辅说:“酒很好,咱们大宋也有许多酒中仙的传说,臣看李居士也是好酒懂酒的人。”   “对,”赵鹿鸣说,“但易安居士不会喝多了给帅哥五马分尸。”   李世辅就被吓到了。   当然沈文翰虽好,也不能真切成几块分给大家,但在这件事上皇帝表现出了一点点昏君的苗头。   她躲了!   她说:“朕不知道该怎么办,尽忠,你去同沈文翰说吧,就告诉他朕的妹妹们喜欢他,让他自己说,他到底要选谁!”   这比狄俄尼索斯侍女们的神话故事还吓人!沈文翰听了之后差点吓疯了!他是谁呀!他一个新科进士还敢挑起长公主了吗!   他就只好说:臣是官家钦点的进士,官家选了臣,不是因为臣的容貌,而是因为官家希望臣能为大宋万民做点事呀!官家,送臣去燕云吧!燕云不兴,臣,臣不结婚啦!   据说沈文翰离京那天,京城里有些小娘子就哭的很厉害,坐着马车去送他。   据说沈文翰也哭得很厉害,毕竟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他考试只为了能在京城里找到一份好工作,买一套好房子,娶一位好夫人,然后过上闲适富贵的好生活。   不过这就是流言了,流言随着沈文翰离京,暂时消停了一阵子,皇帝也就不用太头疼了,毕竟只要到了燕山,一个臣子的婚姻问题就算不得什么了。   真正为婚姻问题头疼的是完颜宗干和完颜宗弼,这两位燕山北边的,南朝的邻居。   当完颜宗弼走进太傅府时,天已经黑了。上京不像汴京,汴京还在赏红叶,还有美丽的少女红叶题诗时,上京已经开始飘雪花了。   薄薄地落在瓦上,又轻飘飘落在了完颜宗弼的大氅上。   他抬起头看一眼,沉默地往里走。   屋子里烧得很热,但完颜宗干还是穿得很多,腿上盖着皮毛,他慢慢地喝着汤药,满屋子都是那股药味儿。   完颜宗弼说:“大哥哥。”   完颜宗干说:“兀术,你来了。”   “大哥哥近日如何?”   “不如何,还是那样罢了,”完颜宗干很和气地说,“你从城郊大营回来,该回家歇一歇,偏被我用琐事烦着。”   完颜宗弼说:“不妨事,大哥哥为何事烦恼?”   “皇后之事。”完颜宗干说了几个字,就不往下说了。   皇帝已经十四五岁了,宫中要添女人了,不是那种没名没姓,陪他嬉闹的宫女,而是一些身后有家族,因此入宫有身份职位的女人。   完颜宗干为他选了一些,都是很好的人选。   完颜宗干选的少女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女真大族的女儿,徒单、乌古论、蒲察、裴满这些,少女的背后是父兄,父兄皆有私兵,他们跟随完颜阿骨打起兵,每一个都有响当当的战绩,每一个都是完颜家最可靠最坚固的盟友。   完颜合剌娶了她们,与她们生育子女,这些女真大族会觉得这位皇帝依旧是他们女真人的都勃极烈。   第二类是渤海民的女儿,当然不是哪个平民家的出身,依旧是大贵族的闺女,渤海人是女真人的盟友,娶了他们家的女儿,就是安抚渤海民,告诉他们女真人愿意与他们荣辱与共。   第三类是克烈部的女儿,克烈部在草原上,原本大金对他们的态度没那么热络,那时候大金天下无敌,既不缺奴隶,也不缺战马,大金只要保持羁縻政策,克烈部的南边是完颜粘罕掌握的云中府,西边是唯大金马首是瞻的西夏,克烈部没有任何选择,他们就只能忠于大金。   但现在不一样了,云中府在大宋手里,宋人的手素来极长,克烈部与宋人的势力范围已经接壤了,有人说,克烈部买了许多大宋的债券,这种流言太可怕了,如果宋人一步步加深与克烈部的联系,这些草原上的蛮人随时可能倒向南朝。   到那时候,无论是马匹牛羊,还是青壮兵卒,以及这条通道——都变成了南朝人的资源。   三面作战的大金要怎么守?   娶一位克烈部的少女入宫,让克烈部觉得大金下一任皇帝可能有克烈部的血统,这对克烈部来说会是一次示好。   “他不要。”完颜宗干说,“都勃极烈年纪尚轻,他喜欢……南朝女子。”   “他想要谁?”   “他不曾见到谁。”完颜宗干说,“但他说,他要选一位汉官的女儿入宫。”   “可以选很多位。”完颜宗弼很平静地说,“只是要等到皇后与宫中高位都入宫之后。”   “我也是如此说的,他不愿。”   完颜宗弼皱了皱眉。   “都勃极烈怎么说?”   完颜宗干摇了摇头,“他当着我的面,没说什么,只是我走后他发怒,将那些名册扔在地上,还说了些……他并不是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的,只是左右内侍告诉了我。”   皇帝视此事为一种侮辱。   南朝的女皇帝将“往后宫里塞陌生男人”视为侮辱,北朝的皇帝也这么想。   尤其是完颜宗干在为皇帝挑选这些贵女时,没有充分考虑到皇帝自己的审美。   完颜合剌在那想,女真的贵女有什么好的?他见过他的母亲,也见过先帝的妃嫔们,她们当中有美人,有寻常的人,有纤瘦的,也有丰腴的,但有文化的一个都没有。   契丹人里有没有呢?也许有,可那些契丹女人会写诗吗?会画画吗?听说南朝的女皇帝……就连她的父亲都很有才华!   当然要是赵鹿鸣听说了,就得夸完颜合剌滤镜离谱,以及与其肖想她,不如一步到位肖想她爹,她爹作为用来肖想的艺术家真是十全十美,她只会写打油诗而已。   至于克烈部在完颜合剌心中,那就更完蛋了,他连她们会不会经常洗澡都不知道!   茹毛饮血的一群蛮女!   完颜合剌就是这样看待这些候选人的,他想:难道朕不是皇帝吗?难道朕只是一个需要取悦女人,需要做低伏小的赘婿皇帝吗!这不是侮辱吗?!   完颜宗弼说:“皇帝年纪尚幼,还是要大哥哥开导他。”   “不,”完颜宗干说,“第一个内侍出宫告诉我这件事,大概一个时辰后,宫中就来了第二个使者。”   “怎么说?”   “他说,”完颜宗干说,“皇帝同意了,皇帝说,太傅必定能为他选一位贤惠有品德的皇后。”   完颜宗弼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能说:“大哥哥,合剌恨你。”   完颜宗干也不能说:“他恨你我。”   皇帝恨他们,拿他当赘婿,货卖多家,那些女真贵女,那些契丹的,渤海的,克烈的女儿入宫,她们的的确确都是带着人脉入宫的,皇帝也的确需要好好对待她们。   如果完颜合剌是一位弓马娴熟,靠自己的勇武和声威打下天下的皇帝,他绝对用不着这样,只要他愿意,他大可以随心所欲地和汉女谈恋爱。   但话说回来,他一个小皇帝,家国大事到他这里,他什么决定都做不出,听说燕云被南朝夺回去,听说南朝一炮轰塌了燕京的城墙,他就只会飞快地跑回寝殿,跳上床榻,整个人钻进被褥里去瑟瑟发抖。   这样的一个小皇帝,完颜宗干能给他安排什么样的重任呢?   送一群青春少女入宫,他也不需要忍辱负重地一个个睡过去,只要让她们安闲地在宫中度日,时不时给一些赏赐,让各族觉得自家女儿在宫中过得不错,皇帝即使不爱她,至少尊重我——这已经是完颜宗干认为最简单,最适合完颜合剌做的事了。   但即使如此,皇帝还是深恨他们。   即使深恨,皇帝还是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将自己的恨意藏起来了,藏得不高明,他的伯伯叔叔们心知肚明,但又有些无可奈何。   屋子里的药汤被撤下去了,换了一壶热酒,几碟小菜。   完颜宗干轻声说:“当初他克扣粘罕的粮草,燕山府丢了,粘罕战死,可他说,此獠自取其祸。”   完颜宗弼喝了一口酒。   “皇帝既然同意了,大哥哥,这事就这样办吧,只要大金不亡,他恨一辈子也无妨。”   完颜宗干说:“我怕我身体这样,几年之后……”   “几年之后还有我在。”完颜宗弼很镇定地说。   完颜宗干就点了点头。   几年之后,他的儿子如何,他就准备交到完颜宗弼手里了,唉,若是小皇帝有他的儿子完颜亮一半的聪慧温和,完颜宗干想,自己是什么也不必怕了,宗室也不必怕了! 851 ☪ 第五十一章   新科进士们各有各的去处,有人去河北,有人去燕山府,有人去云中府,有人留京。   本来沈文翰是可以留京的,但在贵女们的目光下,他还是逃出去了。   虽然他逃去了燕山府,但长得好还是有福气的,他出门是坐的马车,马车里有寒衣,不一定是哪位小姐绣的,很可能人家家里有专门做针线的人,但做好的寒衣给小姐,小姐认认真真绣上一个自己的LOGO,这就显得颇为情意绵绵,沈文翰到时候拿出来穿,看到了这个标记,很可能就会开始一段爱情故事。   当然更残酷的可能也有,比如说小姐连那个LOGO也没绣,是老泰水,甚至是老泰山找人绣上去的,反正沈文翰也不知道,照旧可以开启一段爱情故事。   陈奂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他虽然吃了吴敏家的炖鸡,但智能吴敏被夫人拉去进行修理升级,就忘记了提醒他往北走需要准备什么东西。   按说一个读书人,一个进士,一定应该知道准备寒衣的。   但问题是,福建人脑子里的“寒衣”与燕京人冬天穿的那种“寒衣”不是同一种。   陈奂平日里穿一件洗得发白,有些松松垮垮的袍子,袍子里加了一套中衣,这就算是福建人心中的寒衣了。   他穿这套在汴京出发时已经有点冷了,他就感慨说:汴京真冷啊,天下最冷的地方大概也就这样了。   他是坐在小摊上,一边吃一碗馄饨,一边同小贩这么感慨的。   小贩也说:“可不是呢?咱们这儿四季分明,不比你们那,冬天可冷着呢,你看!我也多加了一件!”   陈奂已经有俸禄了,不多,在汴京尤其显得不多,他准备去燕京,他还想给家人接过去,那他就更得省着花。   这两个念头加在一起已经很危险,可他还算着,反正走到燕京也就十几二十天,冷一点不算什么,到了燕京,物价就便宜了,对吧?他拿着汴京的俸禄去燕京花,此乃三赢!赢麻了!   因此他在汴京的一家铺子里坐了半个时辰,花了三贯钱,买了一件“棉衣”,老板拍胸口说:“这件寒衣去燕地尽够了!尽够了!”   陈奂听了很满意,指着里面的裘皮貂皮狐狸皮的大氅问:“那些是干什么穿的?那般贵!贵得全无道理!”   老板回头看了一眼,说:“那都是给傻子穿的!”   老板当然没去过燕云,不过反正汴京的冬天又不冷,谁冷谁知道嘛。   陈奂就上路了。   他上路已经是景熙元年的初冬,燕云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燕京城头,落在拒马河结冰的河面上,落在城外已经收获过一次田埂上。   燕山也白了,那山苍茫,翻过去就是女真人的地盘了。   城中的百姓是真穿上了棉衣,长时间在外的人,比如说猎户,或者是樵夫,他们要想办法弄一件碎皮子拼出来的皮袄,用布缝了面子,很珍惜地穿在身上,有这一件衣服,就能保证冬天出去打柴不会冻死,现在的柴火可值钱呢!   岳飞站在城楼上,也裹着一件大氅,有点旧了,是皇帝赏赐的,皇帝动不动赏他些什么东西,犒劳他的兢兢业业,辛辛苦苦。   一想到这里,岳飞心中是很熨帖的,前线形势未稳时,他管着前线,古北口是宋军的,但金军也组织了两三次的反攻,想要重新夺回去。   岳飞守住了,守住了燕山的关隘,才谈得上燕山府的治理。   燕山府这一年来也很麻烦。   岳飞先是下令不得劫掠、不得滥杀、不得奸淫,他杀了几个抢百姓财物的士兵,挂在城门上示众,全军肃然。而后要安抚各路百姓,契丹人、汉人、奚族人,甚至还有女真人,岳飞发了告示,说只要归顺,不问过往,算是又安抚下去。   接着是屯田,燕云的地荒了太多年,辽人治下税重,百姓不愿种,金人打过来后更是抛荒了大片。   岳飞把军队分成两拨,一拨守城操练,一拨下田耕种,士兵们有抱怨的,但抱怨也没什么用,河北已经供了前线一年又一年,为的就是前线向前推,河北能喘口气,既然已经打下燕云,那士兵就得自种自吃。   况且皇帝也是举债供着燕云,又调了麦种,又拨了耕牛和农具,岚州的“道场”加班加点,工匠们三班倒,往燕山送农具,那铁矿石和煤都不是从“道场”里自己长出来的,那都是要钱,要矿工去开采的,为的不就是让燕山府的军队和百姓吃饱饭吗?   夏天的时候,麦子抽了穗,岳飞还亲自去看过,随从问:“将军还懂种地?”   岳飞说:“我就是个田汉,怎么不懂?”   秋天的粮食就勉强够吃几个月的,但军队几个月的粮食也很可观了,岳飞很高兴,写的奏报里详细说了这事,外带又提了一句,说官家,我们前线的将士盼各路贤才治理燕云如婴儿盼父母,我这人老大粗,根本不懂民生庶务,还是请朝廷赶紧派人过来呀!   皇帝看了就说,鹏举如此知进退,唉。   前线不稳定时,武将总揽文武大权是非常高效的,但打完仗了,逐渐就会有不同的声音出现。   比如说,太祖皇帝以来,朝廷对武将的猜忌从未停止,所谓“更戍法”窥一斑知全豹,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就是为了防止武将拥兵自重。岳飞一个武将,又是云中府的制置使,又跑到燕山府管着几万兵马,还插手民政,这很容易犯忌讳,所谓“久镇边陲,恐非朝廷之福”。   但放他回去,留士兵在燕山府,换一个新的统帅过来,士兵们也得吃饱穿暖,那就需要整个燕山府能够养得起这支兵马。   萧高六在燕山府,镇得住契丹人,但契丹人也要吃饭,汉人也想要耕熟的地,文官别说贪赃枉法,只要是个吃不得苦,来了之后天天缩在县衙里哭的,那就等于给燕山府找麻烦。   皇帝已经送了一群这样的太学生去麟州,但那里有个总胜利的李若水,硬是按着他们的脑袋改造他们,算是给他们压服住了,可这也要改造的时间。   燕山府没有这个改造的时间,来的必须是最出色的地方官,岳飞在奏折里就表了这个态,希望皇帝送点好官。   皇帝说,没问题鹏举,今年的龙飞榜你等着。   岳飞收到信后就很高兴,他告诉人,在城中收拾出馆舍,专门给新来的进士们住,他又说,从他往下,都要注意点儿,穿戴要整齐干净,言辞要文雅,官家给咱们送来的是整个大宋最聪明的一群人!打起精神来!   下面的城门处,忽然有个可怜人,骑着一头驴,慢慢地走进来。   那人衣衫单薄,非常单薄,看了就让岳飞心声怜悯,他说:“那看着是个读书人,不知是遇到何等变故,竟沦落至此?燕地最缺的就是读书人,让城门守卫将那位书生请到一旁,烤烤火吧。”   那个人从驴背上爬下来,腿已经僵了,站不稳,扶着驴背站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往城门洞里走,他的嘴唇发紫,脸上没有血色,眉毛上挂着冰碴子,整个人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本来守城门的几个小兵离远时在笑话他,说“哪里来的措大?”   见到他走近了,实在可怜,小兵就不笑了,他们交头接耳:“俺们在家时,就是田舍汉也不曾穿这么单薄往外走,这是要冻出病的。”   他们就先没有查他的公验,而是将他叫过来。   “你是来投奔亲友的?”   那个黑瘦的书生摇摇头,说:“我……我来……我来做官。”   几个小兵互相看一眼,一个人说:“可了不得,冻迷了心!”   正好城上有人跑下来,说了几句什么话,这书生啥也没听到,他靠着驴背,身体还在抖。   两个小兵给他架住了,架到旁边的值房去,说“将军有令呢,这几日有新科进士来,你且在这里烤烤火吧,可不要傻乎乎地冻死在街边,叫人家相公们看了,偏给咱们将军招惹口舌。”   陈奂还是说不出话,他坐在那小屋子里,面前是一个炉子,他就赶紧烤火,炉子里的热气扑出来,扑到他脸上,扑到他身上,扑得到处都是,他就在这热气里抖了半天,可算是重新活了过来,这才有功夫去看他的手。   冻得跟鸡爪子似的,太惨了。   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不抖了,舌头能动了,身体开始回暖。他坐在炉子旁边,看着炉火发呆,忽然想起什么,他站起身。   “我要见你们将军!”   老兵用火钳从炉灰里掏出了一块薯给他:“吃你的薯吧!等你精神些,仔细想想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没人给岳飞汇报这件事,要是每个发癫的读书人都要岳飞看一遍,岳飞也没工夫八千里路云和月了,他是自己走下城墙,想起来看一眼。毕竟在他治下有一个百姓潦倒成这样,一时不慎就要冻死路边了,他得看看。   他进了值房,看了小兵,又看看这个坐在火炉旁,正在一口口吃薯的黑瘦书生。   “你可好些了?”他和颜悦色地问。   书生点点头,说:“我要见你们将军。”   小兵赶紧说:“将军,他说他来做官。”   岳飞和颜悦色:“那请问,你的公文呢?”   这人哆哆嗦嗦地要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往外取东西,但只剩一只手,因为另一只手拿着薯。   几个小兵和老兵都露出没眼看的表情。   直到这个黑瘦读书人真把公文拿出来了,上面写着,陈奂,福建路福州人,景熙元年殿试第一甲第三名,授经界所勾当公事,差往燕云屯田司。   岳飞拿着公文,感觉自己的嘴好像不好用了。   “探花郎啊?”   陈奂:“啊,正是在下。”   围观的士兵们都懵了。   陈奂忽然想起什么了,他很诚恳,甚至有点急切地说:“将军,在下还有几个同窗在后面,将军须得救救他们……”   岳飞还拿着公文,整个人像是被人用棒子打傻了似的,过了一小会儿,他说:“救他们?他们出了什么事?”   “燕地如此,如此苦寒,”陈奂说,“我身体素来康健,才能熬到这里!”   岳飞说:“状元郎是幽州人。”   陈奂说:“幽州人,便不怕冷么!”   岳飞说:“许是他会穿寒衣。”   陈奂说:“在下也穿了寒衣!”   岳飞的表情就更复杂了,有两个小兵悄悄伸出两只手,捂住了脸。   小兵们离开了值房,他们得给探花郎拿衣物,准备马车,但在途中他们也会偷偷说:“看咱们将军那个表情。”   “咱们将军像是伤了心呢!”   “探花郎是个傻子!”   “不知道陛下怎么点了这个!”   “冷”这个字,确实不是肉眼看得到,摸得到的东西。   他那棉衣显然是老板哄他的,可他出了城,跟着商队慢慢走时,他早该在路上买衣服呀?   要说就是陈奂很有当卧底的资质,他这人,坚贞不屈。他这一路,冻得哆哆嗦嗦,他骑在驴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燕京的棉衣一定便宜,到了就买,到了就买。   他已经在路上走了十九天。   不是他不想走快,是驴走不快,也不是他不想跟其他进士一起走,是他算了一笔:大家一起住店,今天你请,明天他请,后天就得我请。   交际是费钱的,他请不起,他俸禄就那么点,他得精打细算,在汴京被人架着请了几顿饭,那就花了不少了!剩下的,要留着到燕京安家,还要攒钱把娘子从福建接过来,每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于是,全国第三聪明的探花郎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他自己提前出发,跟着一个商队走,商队住大车店,他睡通铺,一天只吃两顿饭,省下来的钱够去燕京买一件好棉衣。   他跟着的那个商队是做皮毛生意的,从汴京往燕京运绸缎,再从燕京往南运皮货,商队的老板很和气,看到陈奂穿得单薄,劝他买一件棉衣,陈奂说:“我到了燕京就买。”   老板又说:“你穿这件,走不到燕京。”   陈奂说:“我忍一忍。”   老板就唉声叹气。   果然过了真定府,那风就变了,那就不是所谓的湿冷,而是一种刀一样的干冷的风,锋利刺骨。   陈奂哆哆嗦嗦,实在没有办法,他挤在老板的马车上,商队就又带了他一段。   等快到燕京时,老板的商队要在外面处理货物,老板说:“我还有件破皮衣……”   陈奂说:“燕京的棉衣,一定便宜!”   老板说:“好!真是个有志气的!”   最后这三十里,陈奂就自己骑着驴,一路狂奔过去了。   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   岳飞也算是半个读书人,也很仰慕读书人,面前的还是正经八百的一甲进士,探花郎。   岳飞说:“陈探花啊,你这一身,你这一身……”   他想说“燕地的狗也知道冬天多长些毛”,但他可是岳飞,他不能说这话。   他只能罕见地对小兵发脾气,他说:“怎么还不把寒衣送过来!”   小兵捂着脸往外跑,正好撞上拿着寒衣跑过来的另一个小兵。   现在探花郎终于穿上棉袍了,那种结实的棉袍,毕竟宋朝已经有棉花了,毕竟官家还是个特别重视寒衣的。   这衣服又厚又重,陈奂穿上了就忍不住扭一扭。   小兵又偷偷捂住了脸。   陈奂问:“将军,这棉衣多少钱?我……我有俸禄。”   岳飞说:“不用还,这是官家备的,她知道你们这些南方来的进士……对,她知道你们不备寒衣,来到燕地才知此地寒冷。”   陈奂眼圈就红了。   他说:“官家的恩德,我真是一生一世也还不完啊!”   官家当然没给他们准备寒衣,官家怎么会给进士准备寒衣?官家会说:“他们都已经是大孩子了,朕给他们发了俸禄,他们会知道冷了穿衣服,热了脱衣服的道理。”   但岳飞觉得这么说,陈奂心里会好受点,果然陈奂心里就很好受,去了馆舍住下,在吃了一块烤薯后又吃了一份酸馅儿馒头,一份豆腐汤,豆腐热热的,他吃了很满足。   他吃饭时,有人在外面偷看他,他也没理睬。   过来的是馆舍的仆妇,大家没见过探花郎,还是年轻的探花郎,还是南朝的年轻的探花郎,简直不知道要俊美光彩到什么地步。   有人指着牵到馆舍的瘦驴说:“看这驴也不太行。”   但其他人不信,非要过来偷窥,等偷窥完才能死心。   一甲第四名进城时引来了一阵喧哗。   在他前面,已经有其他进士来了,但就像岳飞所说,状元郎虽然是个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的人,可人家是幽州人,人家穿得朴素但保暖,稳稳当当进了城,没半点奇怪的地方。   沈文翰不一样了。   他坐着马车来到燕京城,这么个玉一样的美男子,缓缓地掀帘,缓缓地探出身,缓缓地将他那张被狐裘围着的,雪白的脸露出来,立刻就引发了城门处一场小小的轰动。   有小兵偷偷在同伴耳边说:“这俩进士肯定有一个是傻的。” 852 ☪ 第五十二章   皇帝当然不会将所有的进士都送到燕云去,还有不少人需要留在京畿学习,比如说榜眼就得留在工部学水利,正经学完,看看学习成果怎么样,再放出去。   周思源和陈奂这种略特殊,他们的理论知识太充足了,剩下的就是实地考察实习一下,看看理论知识和现实工作中间到底有多大的距离。   周思源领了一个燕山府签书判官厅公事,陈奂是经界所的,来看看燕云的田怎么回事,别像那个四川考生一样,在那里讲什么燕山府一年三熟梯田引水的奇怪东西。   他们俩送过来,燕山府的人也很高兴,多少有点“皇帝还是挺重视我们的,龙飞榜的状元和探花都送过来了”的荣耀感。   这里的大户人家会请他们吃饭,光吃饭当然还不够,还要试试吟诗作对,契丹大户也会说汉话,他们也读诗,他们也会说:看看人家汪伦,干过什么大事吗?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请李白吃了顿饭,人家就出名了,那我也请状元郎你吃顿饭了,你也写点什么吧,不写桃花潭水深千尺,写个孤帆远影碧空尽也行。   这种小要求让他们有点为难,因为这两位并不是写诗的高手,他们能考中一甲不是靠文辞的。   靠文辞的是沈文翰,偏偏他又不敢来赴宴。   他太特殊了,他来燕云是个意外,也是皇帝看他头疼,给他扔出去的,原本没设计他的位置,临时给了他一个燕山府经略安抚司干办公事,让他每天抄抄公文,如大宁郡王一般故事,他那字也跟老赵家亲传一样漂亮,岳飞看了就很喜欢。   当然比岳飞更喜欢他的是燕山府的一些大户。   小户人家虽然生活拮据,可想的少,只要努力活下去就够了,天冷了,缸里有没有粮?柴房有没有柴?有这两样,他们心里就想的很少了。   大户人家想的就很多,他们归顺大宋了,原来的人脉关系全没了,他们得重新建立一个人脉网,一个在大宋朝廷里有用的人脉网,然后顺着这张网,他们的儿孙也能渐渐往上爬。   不往上爬,那就要忍受阶级跌落的痛苦了,原来一顿饭吃八个菜的,现在只有四个菜,胭脂米变成白米饭,再过些年就得用猪皮擦嘴了。   所以家里的老爷就得想办法,一边看看儿孙哪个争气,督促读书练武,一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关系能和南朝的士大夫连上亲的。   燕山府来了几个进士,这就很好,状元已婚,四十三了,但不要紧,问问他家的儿子,探花……探花……下不去嘴,不知道他娘子怎么看中的他,但北方人的看法,天冷了不知道加衣服的不能要。   还有个第四名,进城时特特从马车里出来,特特穿了一件狐裘,还是白色的,特特围住了那张白皙的脸。   这不是故意给大家看的吗!   接下来一定会发生一点鸡飞狗跳的事。   这一回比汴京还严重,汴京的殿下和贵女只是爱他的脸,各路权贵只是有这个需求,毕竟他是龙飞榜的进士。可燕山府的各路贵女更急切——本来父兄就想拿她们联姻,说联姻谁知道能和什么样的人联姻呢?对方是个丧偶的鳏夫,或者状元那样的老头子,又或者另一个未婚的,天冷不知道加衣服的倔驴,只要身份地位合适,父兄都可能要她们嫁啊!   那现在有一个条件样样合适的,还年轻俊美的文官来燕云,这不得争取一把?   过了这村还能找到这店吗?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不一定,原本赵鹿鸣也不知道,天高皇帝远,她送人去燕云只是为了一来体现她的重视,二来锻炼人才,她要的报告是燕云的量田进度,陈奂和李椿年不断给她报告,第一个试验县如何,其中汉人的表现是什么样的,契丹人的表现又是什么样的。   陈奂说,有点麻烦,李椿年说,原本以为河东已经很麻烦,原来燕山府更麻烦。   河东那点事,在燕山府真是微不足道。   首先这里是胡汉混居的,汉人是农业为主,地是用来种的,契丹人和奚人还有女真人就有家畜,地有些是用来种的,有些是用来放牧的。   汉人说这地是祖上传下来的,契丹人说这地我们放了几十年的牧。   两边都觉得自己有理,经界所的女吏说,看看文书吧。   对方就好像河里升起来的女神一样,问:你是要看大辽的文书,大金的文书,还是大宋的文书啊?   这怎么看,这没法看,其中大宋的文书还有两个版本,这破地方还被太上皇短暂地收复过,童贯花的钱,留下了一堆乌烟瘴气的文书!   那闹到衙门,就是本朝的官对上前朝的和前朝的和前,前代皇帝的剑。   女吏头都大了。   然后官员说:我知道你头大,你先别着急头大。   一个经常打仗的地方,水利一定是非常烂的,因为没人会去好好维修一段今年在自己手里,明年可能就易主的河道。你花的人力物力都是浪费,每一个铜板每一个民夫都要用来打仗,这就不说了,要往深了说有更好笑的,下游要是被敌人占据了,你掘不掘河拿水淹他啊?杜充说那肯定啊,各段堤坝都刨一遍之后,你再治理?你且治理吧。   桑乾河本身已经很麻烦,夏天发大水、冬天干成沟,上游筑坝,下游缺水,这里的人换来换去的,今天契丹人在上游筑坝,嗯,牧场郁郁葱葱的,我为大宋养战马,明天下游的汉人村子就野田禾苗半枯焦了。   怎么办?汉人扛着锄头冲上去了。   塔塔开!   然后两边一起坐在岳飞的面前诉苦。   汉人说:契丹狗贼辱骂我们!他们说,你们当年燕京之战几十万西军死了一百多里地,你们都忘啦?   契丹人说:青天白日,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是你们先冲上来要拆我们的堤坝的,你杜充转世啊?看你岁数也不像啊!   原本是岳飞负责这事,但岳飞也不是完人,他天天处理田地纠纷他也头疼,现在皇帝派来了经界所的人,岳飞就赶紧躲了。   女吏面对着愤怒的契丹人和愤怒的汉人,头就更大了。   还有各路大户,比如说几代都在燕山府经营的契丹贵族。   大户们手里可能有田,可能有田契,如果他们只是兼并土地,女吏还能和他们谈一谈,谈不拢就请出岳飞来,毕竟再大的豪强,再略懂拳脚的健仆,也敌不过岳飞。   但大户们很可能是很委屈的,他们田契是有,但女真人在这里胡搅蛮缠,给田地圈成了草场,后来女真人走了,岳飞安置流民,流民又迅速在这些草场上开始种地。   现在流民说这是他们的地,大户说他们说的都是我的词!契纸在我这里!当初王师进城时,我可是正经箪食壶浆过的,你们不能对不起我!   女吏们年纪轻轻,出京时都是青春少女,现在晨起揽镜自照,就有人惊呼:“我的头发!我的头发!”   有人说:“先不要管头发!快想一个办法出来!”   第一个文书问题,女吏们去实地看,看了很久,她们已经有经验了,说:“既然他们没天天打生打死,一定已经形成了一条实际的界线。”   果然在一条废弃干涸的河沟处,女吏们发现了牲畜吃草最多只到这里,河沟另一边就是田地了。   她们说:“就按着这个画图吧,打完仗,我们走在路边儿都见到白骨呢,你们活下来都不容易,留着力气看孩子长大,多好。”   第二个水利问题,陈奂高强度去翻文书,翻了两天,他说:“不对呀,岳将军这里的战马都是从哪里调配来的,有文书为证,没有那个草场呀!”   这也是大冷天的,下了雪,就很难仔细查看田地和草场的区别,这回女吏们又去看了一次,看清楚了,契丹人那个上游也在种田。   给契丹人从道德制高点薅下来,大家开始了第二轮谈判,女吏说那个坝开个口子,怎么开,开多少,你等等我们这里研究好给你消息,但是不许再这样了啊!   第三个问题最麻烦,它是个政治问题。   女吏没办法,那上面已经有流民在种田安家了,岳飞也没办法,人家大户给过军需物资,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要说归正这是最归正的归正人。   大家一起问问皇帝,顺便燕京城里还有道士,道士是皇帝的眼线,也写信说,官家啊,人家也说了,其实那千亩良田都献给朝廷也不心疼,毕竟流民困苦,硬要赶他们走也不忍心,献给朝廷,由朝廷再分发给流民,发就发了嘛。   皇帝就继续往下看,看那个“但是”。   但是,道士说,只是大户在酒宴上的醉话,当不得真,大户说:   要是我家能作为表率,将我那个不成器的,热爱骑马射箭喝酒斗殴的小女儿嫁给沈进士,啊,皇帝拿我们契丹人也当大宋的子民看待,胡汉一家,皇帝的恩德,我家是永远也还不完的呀!   显然这是个趣事,不能当真,被道士写进汇报里,逗大领导开心一下的。   大领导拿着文书,竟然还真的,不太正经地想了一会儿。 853 ☪ 第五十三章   景熙二年,汴京的花已经开了,贺兰山的雪还没化。   实属正常,大白高国这地方荒凉。   其实原本他们不觉得荒凉,兴庆府的人不少,那贵族家的太太也会说:“我们家常来往的邻居有二十多户呢!”   但春天来了,商队来了,南边的东西来了,还带来了很多让党项人胡思乱想的东西。   大部分的商品是正常的,比如茶叶,瓷器,绸缎,香料,这些是党项人最喜欢的,从贵族到平民,商品的价码不一,大家各取所需。   这些商品在渡口堆得到处都是,偶尔那干草没扎严实,叫风吹了一点,露出下面的瓷器颜色,有人会赞叹一句:到底是南朝人的东西!到底是南朝!   小部分的商品看起来也很正常,比如说书籍。   宋人在兴庆府开了些书铺,比如说这一家,起名叫晋人书铺,老板自然是个河东人,跨过黄河跑去西夏做生意。门面不大,但很红火。   他家有圣贤书,李乾顺很喜欢圣贤书,他喜欢这些君君臣臣的道理,也喜欢让自己的臣子多读书。党项人的上层贵族们里,也确实有许多是精通汉文的。   但这家书铺还有很多世俗的杂书卖,销量也很不错。   比如说,今年开春,铺子里就多了新到的汴京小说,有些只有文字,有些还有画,插画,那画自然也是雕版印刷出来的,可画工精心,雕得也十分精细,这书价格就要翻倍了。   翻倍,也有人买。   买书的要是男子,通常是理直气壮的,进来翻开书看看,看得高兴了,就掏钱;要是男子的小厮,看不懂书,可看那插图也会啧啧赞叹,说:“就要这本!我家郎君肯定喜欢!”要是贵女,多半就要稍微打扮一下,比如说戴个帷帽进来,悄悄翻书,悄悄掏钱。   最近最流行的一本,是沈文翰贡献的,《燕云公子》。   贵女低声问:“第二册,出了么?”   店主也低声说:“给女郎留着呢!长公主榜下捉婿,美进士艳惊宋宫!”   他拿出那本书,那书的纸是淡黄色的,很清雅,又有一股桂花的香气。   贵女说:“对,就是这个!”   这书是从汴京一路流行到西夏的。   第一册写沈文翰初入汴京,他经历了父母双亡,经历了狠心的亲戚要占他的田地,还经历了路上的劫匪,京城里不怀好意的房东,反正是好一朵清纯的小白花。   途中得遇到一两个帮忙的,就来一个高贵美艳的寡妇吧,寡妇的车队路过,从山贼手中救下了这位矜贵清冷的书生,两个人,两个人生没生情愫?先按下不表,但可以让沈文翰写两首词——哎呦喂,这词还像模像样!   第二册就是沈文翰殿试一举成名,但皇帝说他“红颜薄命”,特地将他从探花压了一位,就是为了让这朵花能长长久久地待在枝头,不要被人折下来……但是!命里该有的劫一道也不会少!   沈文翰被围追堵截的那些破事,都被写进了书里,贵女们骑马拦路、情书相逼,一路追到经略司衙门,中间有多少说不完的传奇呀!   皇帝翻开这本书看了看,第一句说:“怎么翻来覆去还是他?”   第二句说:“那我看看吧。”   接下来第三句,皇帝没说,她津津有味地看了半本,佩兰给她送来了点心,她差点蘸墨汁吃了。   佩兰吓够呛,喊了两声官家,官家说:“哦,我这两笔字还不至于这样。”   她把书放下了,她自制力一直很强。   官家吃完点心出去走走,回来的时候四处张望,说:“佩兰呢?”   两个小宫女就去找,转了一圈,佩兰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   官家说:“你肯定拿了那本书跑了!”   佩兰羞得满脸通红地将话本子放在书案上,说:“官家,确实是好看。”   同样是这点破事,如果是一个九流写手来写,它只是流水账,汴京城不缺新鲜事,沈文翰再漂亮,他离了京,大家已经不稀罕再多提他了。   但这个写手很厉害,知道怎么给男女角色写得有吸引力,知道怎么设计每一章的细纲,知道什么时候该加点惊心动魄的剧情,什么时候放缓节奏,让沈文翰捧着寡妇走过时,枝头落在她发间的那片红叶发呆。   汴京的读者们都爱看,兴庆府的贵女们更挡不住。   不是说她们不爱看才子佳人,而是才子佳人的套路她们看腻了。什么后花园私定终身,什么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看多了也就那样。   这本书就不一样,给沈文翰写得又惨又好笑,又高傲又深情,贵女们看了就觉得,哎呀他要是来兴庆府,要是他来兴庆府,唉,他怎么不来兴庆府?   这全是李清照的功夫。   皇帝对出口的商品一直是很关注的,她比大多数人想的多,比如说普通的士大夫觉得出口贸易没啥用,商人则觉得出口贸易能赚钱,王善是特务头子,想的更多,觉得出口贸易还能悄悄腐蚀对面的意志力。   而皇帝还知道,这东西还可以文化输出。   因此那些最普通的,要送去西夏的杂书,在皇帝这里就会停一下,进行一些精加工。   李清照来帮忙加工,这位李居士非常有才华,而且是那种几乎全能的才华。   她敲定许多新书的大纲,写燕云新复后,从汴京到燕云,各种爱恨情仇的故事,情之深挚,词之高华,绝非普通的九流写手能做到的。   光是写得漂亮还不够,最关键的是,她知道用小处写大宋。她不写朝廷的兵马如何浩荡,只写汴京街上卖炒栗子的摊子,如何冒着热气,如何让人流口水,又写一家铺子里的光,透过灯笼,如何洒落在街边少年那无暇的面容上。   配上精细的插画,那面如冠玉,清冷又矜贵的年轻进士就像是站在贵女的面前。   那养出了沈文翰的大宋,就像一个最美丽的梦。   这书不仅党项的贵女会看,男人也会看。   他们看书里一个个的美女,也看一场场的富贵,富贵不是《南柯梦》那样虚幻,富贵全都是作者自然而然写出来的,都是耳濡目染的东西。   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那南朝的温柔气象,街头巷尾的小孩子手里举着什么,嘴里咬着什么。   一转头再写沈文翰出京,一路北上,那千亩万亩的良田,粮食已经收了,土地实在是肥沃,这样一个丰年,农家的猪也喂得肥肥胖胖,进士要是进了谁家的院子,人家要杀一只鸡,热一壶浊酒来招待他。   党项贵族就看这些,看插画里河北的广袤大地,看漕运的船,船帆像是一丛丛的森林,在河流上缓慢地前行,将整个中原最好的东西,全都运到汴京城去。   甚至连那些汉人也看。   他们当中也有人是落第秀才,跑去西夏某一条生路的,来西夏时心里未尝不痛恨自己的故土,可是翻开一卷这样的杂书,越看心里越复杂,说不清是自豪还是酸楚。   刚开始这只是杂书,渐渐地杂书里衣食住行什么都有,什么都写,李清照写起这些,信手拈来。   贵女们跟着书里说的打扮,从头到脚要跟得上汴京的时尚,男子自然也开始如此,白日里在李乾顺的王宫里,义正辞严地批评过南朝人奸诈!回到家也换上南朝的衣衫,那冠帽真是漂亮,哎对了,雇没雇到一个南朝的厨子啊?什么?!那个南朝的厨子是契丹人假扮的?!气死我啦!   最有智慧的人去看了南朝的书,去学他们的水利,他们的民生,学着学着也要叹气。   有人就对李乾顺说:还是要禁绝那些书。   李乾顺的王宫里也有一书架,两书架的杂书,这位国主忍不住问:“为何呀?那些书我也读过,并无什么不堪之语。”   “陛下,若是文字粗鄙,倒好办了。”   那书并不粗鄙,祖父看过就给孙儿看,母亲看过也会给女儿看,书里明写的是一个个角色的传奇经历,暗写的全是宋人的生活。   宋人生活得有滋有味,他们一年里四个节气,每个节气每个节日都是怎么过的,汴京城每个区域又各有什么营生,从皇帝到贵族,再到平民百姓,各有各的滋味。那些滋味汇总到一起,就有人悄悄地问了:   “有什么办法,咱们也能过上那样的生活呢?”   “有什么办法,咱们的王城也能变成那样呢?”   “有什么办法,咱们能去汴京呢?”   李乾顺不知道有什么办法,他也没有办法让大白高国变成另一个大宋,他更没有办法让他治下的人民过上大宋的生活。   可从上到下,人人都渐渐开始做那个梦,人人都开始聊那个梦。   做梦总是不犯法的。   它只是让人变得软弱,让人变得痛苦,以及产生一些危险的,不符合现状的期待。   如果皇帝来说的话,她会说:“这很正常,《东京梦华录》不知道造就了多少宋粉,现在轮到我来搞一搞文化输出了。” 854 ☪ 第五十四章   李纲翻着李清照写的书。   按说不是李纲这种爹中之爹会看的东西,张叔夜在一旁,正襟危坐,他不看,他不需要看,笑死了,他一个小说爱好者,他早就看完了,别说他,连他夫人还有他家几个小的可能都传着看过了。   李纲正经地看了一会儿,给书放下了。   他问:“这册新书,印了多少?”   李清照微笑着说:“三千册,榷场送去的。”   李纲皱皱眉,“西夏人不查?”   “不过是男女欢情的话本,”李清照的态度很安闲,甚至是轻松,“他们不查。”   李纲又皱皱眉:“李乾顺并非昏庸无能之人,他该查禁此书。”   皇帝就说话了。   “他们反应过来,至少要一年,不过这东西要什么技术含量?就算他们明面上禁了,兴庆府不知道多少私坊会翻刻,越禁价越高,越高越畅销!”   李纲就被这野路子震惊了,他是正人君子,不知道皇帝曾经经历过那种被学校围追堵截也要看小说的时期。   李纲暂时信了,半信半疑。   男女欢情没啥需要禁止的,尤其是西夏这宝地,要按大宋士大夫的看法,他们也不用禁什么小黄书,先把他们的家庭伦理道德建立起来,亲戚之间不要乱搞,搞也不要公开搞,这就算西夏王室的道德大进步了。   容易引起李乾顺警觉的还是那些藏在故事下的东西,那些鼓吹大宋生活好的东西。   那些东西看多了,就像是无形中生出了一只小手,许多只小手,软软地勾住了对方的衣襟,勾住对方的衣领,轻轻往东边拽。   那些小手都在将人往大宋的方向拽,拽去那个迷梦一样的国家。   拽得多了,就会有人产生一个念头:   我们本来也是宋人,这里本来也是宋土。   福建的读书人可以去汴京做官,凭什么我们却去不得,做不得?   现在轮到张叔夜说话了。   张叔夜说:“臣与李相公议了几件事,第一件是咱们扶持些榷场的商人。”   西夏对大宋贸易依赖重,他们用马匹、牛羊、玉、盐,换大宋的茶、丝、铁器、香药,大宋扶植一批亲宋的商人,给他们让利,让他们赚得比别人多,这些人赚了钱,口袋已经向着大宋了。   皇帝点点头:“他们那爱美好生活的心也向着大宋,大宋又兵强马壮,他们凭什么不忠诚呢?”   张叔夜就微微笑了。   “有了第一件,就有第二件,朝廷可以置一个归正之司。”   这些商人是大宋的耳目和触手,有了他们,以及流向他们的钱——从朝廷的角度说不会太多,毕竟皇帝还在苦哈哈还债——会吸引来更多的人。   不管是哪个国家那个朝代的朝堂,一定不可能是所有人都获益的,一定有人被排挤,被边缘化。   赵鹿鸣从一位非常睿智的作家那里学到过一句话,大抵是说,得意的人想维持现状,曾经得意的人想要复古,而不曾得意的人就要改革。   这些改革派就是大宋潜在的盟友。   大宋给他们一个容身之处,给他们一些来大宋的借口,游学也可以,或者是佛教的什么活动,随便找理由,总之能把家眷安置在汴京,一方面是让他们放心,另一方面他们也让大宋放心,这批失意的人就不会反复了。   还有第三,有了这些人,就可以悄悄开始传一些声音了。   那些“凭什么我们不是宋人?我们祖上也不是党项蛮子啊——当然我们没有批评大宋皇帝审美的意思,总之我们要归正!归正!归正!”的声音,会渐渐成为所有“我不如意”的替代版。   这并不理智,甚至不算一个非常高明的骗局,它只是个迷惑人的毒药。但戳穿它,意味着人必须清醒面对自己的失败,“即使归宋,我依旧是个失败者,我的家族依旧会衰落”这种想法是痛苦的,就连很多年长的智者都不愿意去面对它。   “归宋”就是个非常体面的理由和借口,只要能归宋,只要西夏归宋,我们的家族一定会再次兴旺,我一定能受到大宋皇帝的重用。   这样的想法多么美妙,尤其是李乾顺就在近处,他不容易讨好,谁都看得见,可宋朝的女帝那么远,那些兴庆府的汉人,甚至是党项人,尽可以幻想。   这些想法就是话本的升级版本,话本是温柔的,这种想法就开始变得冷厉了。   “大宋早晚要收复兴庆府,到时候,我为先登!”   商队缓缓地往西走,沿着黄河往上游走。   途中可能还会在麟州站一脚,麟州已经变了个模样,这一年没人袭扰,百姓好好地种了地,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穿暖,开春时人人都在地里忙,可李若水还要拦下每个带着命令往西夏去的官员。   他还在尽心竭力地哭穷,看看他治下的子民,一个个饿得……饿得满面红光的,唉呀,总之麟州就是穷,他这人就是没能耐,皇帝能不能再送点进士过来?什么进士都好,四百多人呢,送来点吧?凭什么只想着燕云,官家看看我们麟州啊!   商队在麟州吃饱了饭,赶紧跑了,不听李若水的絮絮叨叨。   过了几日,到了西夏地界,就有人将商队接过去,安置得妥妥帖帖。   对面派了个皮毛商人过来,很谨慎,看到价格时眉开眼笑了。   大宋收马,价格比去年高一成,而且什么马都收,战马收,驽马也收,当然河东大耳马不行,不行不行,说什么都不行。   皮毛商人看过之后,就小声问:“可有什么……”   宋人笑了:“自己人,客气什么。”   对面就凑近了,小声嘀咕。   宋人又说:“游学?令郎还有令侄,都包在我身上,食宿?什么食宿?只要是天资聪颖的少年郎,食宿开支全叫朝廷包了!对对,学成了,考科举也行,就在汴京考!”   宋人选的都是机灵人,就没多问一句,怎么侄子和儿子不是一个姓呢?那到底是谁家的侄子?是哪一位戍边的党项武官的儿子?   反正都要带回去,送去汴京,别说是小小几个党项人了,完颜粘罕的儿子在汴京住得不也挺好吗?他爹死了,他哭几场不也开始吃虾圆子了吗?   汴京是个好地方,皇帝是个优秀的饲养员,反正谁也不会香消玉殒,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嘀咕完了,皮毛商人就心花怒放了,说:“再送你们二百匹马!孩子的事,你们多照顾些!”   “放心吧!令郎令侄,那都是我亲子侄一样看待!”   等孩子过来了,还真不是党项人。   是戍边的武将之子,可人家是汉人,出发前家里就偷偷告诉他,自家祖籍是太原的,祖父被掳到西夏,到现在第三代,他家的儿郎争气,手底下也管着几百号人了,看着也像个西夏人了。   可越往回走,那身体里的宋人的血就越来越热。   老家的祠堂还在,族人还在,到了太原府,还有健在的叔祖父,老泪纵横地喊一声孩子。   孩子就写信,写了好几封都烧了,最后很谨慎地写:叔祖父一切安好。   哦顺带一提,孩子都去游学了,岁数那么小,不能没人陪着吧?那媳妇陪着孩子出国游学,也很正常吧?   妇人也一起坐在车上,两家的妇人,嘀嘀咕咕了一路,直到了汴京安顿下来,她们的心可算是放下了。   住的院落清幽,房子里什么东西都配齐了,连孩子的笔墨纸砚都是齐全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西夏的孩子想卷过汴京的卷王,实在有点压力山大,老师的摸底考试直接给俩孩子考懵了,老师也很懵:你们都十四岁了,《四书》都没学完?学什么了?三百千?!那你们八岁之前是天天撒丫子在山上野跑吗?!   孩子抽抽噎噎地写信说汴京的点心很好吃,非常好吃,半个月胖了八斤,但是老师甚凶,爹爹你想办法给孩儿换个老师吧!其实孩儿连三百千也没读完……   这些事都藏在水下。   对于整个兴庆府来说,像是根本没有什么变化。   李清照抽空自己写了一本新书,故事讲一位西夏的青年,无意中读了一本宋人的书,从此念念不忘,他学汉语,写汉字,听南方的曲子,最后跟着宋商南下,在路上解决了多少艰难坎坷,遇到了一个汉家姑娘,那姑娘有些小脾气,可既有才华,又有胆量,他们俩就一起坐着船南下,去吃那些南方的点心,穿那些丝绸的衣裳。   李清照还要详细描述一下那位姑娘穿上江浙最新款衣裙时,青年一瞬间被点亮世界的感受。   总之,略有点图穷匕见了,就差明着说“你们快来大宋吧,大宋发金条了!”   这书在西夏流行开了,主要是因为这是易安居士认认真真火力全开写的一本书,文辞实在是太能打了,完全碾压了西夏人的审美。   就连李乾顺也爱不释手,白天看晚上看,废寝忘食地看。   直到他看完了,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愣愣地想了一会儿。 855 ☪ 第五十五章   宋人的网是很轻巧的。   要是按照皇帝的说法,“也不过是秦相爷的二三分力道罢了。”   当然秦相爷的光辉不曾照耀西夏,人秦相爷是什么千载闻名的祸害啊,一个小小的西夏,且用不上十成功力呢!   李乾顺只是看完那本书,心里的确生出了一些羡慕,一些很美好的向往之情。   比如说,他这个兀卒做得并不顺心顺意,他的头发一根根早就白了,他坐在自己的宫殿里,有许多年轻貌美的宫妃,可他心里还会想着他的发妻,他的长子。   他为了引大金为强援,放弃了他们,现在大金江河日下,他又去哪里找第二个强援,对抗大宋?   他当然也可以向大宋屈膝称臣,可新登基的皇帝不会认。   如果这个大宋连已经被占据百余年的燕云都一定要夺回来,西夏凭什么侥幸?   别人不记得,难道李乾顺也不记得,他的祖上是如何建立了大白高国?   这是大宋的耻辱,是大宋永志不忘的耻辱。   这耻辱旁人可以忍,这一位皇帝不能忍。   李乾顺就必须祈祷,他没办法祈祷她老死在他前面,只能祈祷她死在产床上。   这祈祷多么恶毒,又多么屈辱!   因此他看了那书,他也短暂地被那网捕获了。   他也会幻想,幻想他的妻儿没死,他也不是兀卒,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翁,带着他的家眷南下。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南风光,踏歌而行,他也想感受一下没有黄沙的阳春三月。他就在那书里短暂地被迷惑了一会儿,然后他就清醒过来了。   这事儿不对。   他目前没证据,在此之前他也没有关于这方面的知识,但他也读过史书,他知道汉人总有许多狡计,比如说某国送了美女给另一国,又比如某国送了名马给另一国,每一样礼物背后可能都有不可承担的代价。   李乾顺想了一会儿,他是个精明的君主。   他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他说:“查一查,那些宋人,宋商,都在忙什么。”   很快心腹说:“他们送了晋王锦袍。”   “晋王?”   这个事,算不上是心腹坑了他的兀卒,宋商的手伸得长,但正常人的既定想法,那一定是先从达官显贵来。   这不是巧了么,一说达官显贵,那第一个显眼包就是李察哥。   因为李察哥是真有一件价值连城,招摇过市的锦袍。   那锦袍用了上百个女工,上面的花纹有明有暗,华美得像是仙人织就出的神物。   这东西的做工已经堪称僭越,因此它是大宋皇帝的一份礼物,只不过这礼物不是送给兀卒的,而是送给兀卒的弟弟。   这其实就有些居心叵测了。   宋人居心叵测,无所谓,宋人一直居心叵测,但李察哥收下了这份礼物,这怎么说?   李乾顺沉着脸,声音倒是很稳当。   他说:“必有什么缘故,宋人有求于晋王。”   心腹就继续去查了,悄悄地查,这次心腹回来说:“‘撼山’的账目……有些出入。”   要说晋王和宋人勾结,谁也不敢轻易说这句话,否则兀卒就会咆哮“朕的弟弟也通宋?!”   但要说晋王清清白白,那也很难说。   李察哥这个人,他不清廉。   他自己花钱大手大脚,他爱吃喝享受,爱名马美人,全都需要钱,那除了兀卒给他钱之外,他自己必然也会收别人的钱,比如说部下的,比如说官员的。   不管他经手谁的活计,他都会收一道钱。   他是西夏的统帅,他自己这个样子,他的部下有可能忠诚,但绝不可能清廉。   那一层层下去,大家就都伸出了抓钱的小手,四处找钱。   这样前提下,李察哥主持的火炮研发项目要清清白白,那是绝无可能了。   本身科研就要烧钱,一大群贪污犯主导的科研项目,那烧钱速度就是超级加倍,账目想好看,李察哥的军营里得有多少个提篮桥出来的民夫。   因此只要兀卒对他起了疑心,稍微一查,就发现他根本经不起查。   兀卒说:“许是他失察。”   心腹赶紧低头。   这个项目和其他的又不一样,   “撼山”的材料很敏感,除了铁,铜,石炭,就是硝石,硫磺这些,李察哥要什么,兀卒就全力以赴给他搞什么。   搞到现在,能报仇雪恨的火炮没研制出来,可钱却是流水一样被花出去,别说兀卒,就是路边一个买馄饨的心里也会想:李察哥的账目乱,是他“失察”,还是有意为之?   有人就在李乾顺身边悄悄说:“晋王既犯失察之诘,兀卒该设法保全他。”   李乾顺不需要他再说下一句。   他说:“晋王身边有几个贪腐之人,御史台都干什么吃了?”   李察哥原本也说:“这样贵重的东西,我是不该收的。”   宋商就笑:“晋王不收,还有什么人当收?”   李察哥皱了皱眉,他说:“当然是我哥哥!”   “哎呦!”宋商就很夸张地向后仰了一下,“晋王能护住小人,兀卒要护整个大白高国哪!小人是要做生意,又不要讨官做!”   李察哥被他这庸俗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但笑过之后,李察哥立刻想到更甚的地方。   他说:“你要在大白高国行商,只要你替我寻来一样东西。”   他低声说了几句,宋商小声说:“晋王,小人取不来呀……”   李察哥冷笑一声:“想来也是我难为了你,我看,你这衣服还是进献兀卒的好!”   宋商立刻说:“小人,小人想一想办法!”   过了些天,宋商送来了一批农具和铁锅。   这东西送来之后,西夏人就很迷惑,他们要这些铁锅做什么?哦,宋人是供给军队的,也行吧,但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宋夏之间,没有高速公路,因此物流是艰苦的,商品必须有足够的利润才值得跋山涉水往西夏送,农具和铁锅有什么可送的?   可宋商对李察哥身边的人说:“都是岚州出来的!”   岚州!这可就不一样了!   人人都知道岚州有什么,岚州是宋朝那位具有神通的皇帝引雷火的地方,岚州是整个大宋中兴的起点,皇帝南征北战,经历了多少艰难坎坷,不及岚州那座道场前面笔直道路上一瞬间的火光和轰鸣。   那一炮给西夏引以为傲的重骑兵轰懵了,吓破了胆,从此金夏两国都患上了火力不足恐惧症。   李察哥是首当其冲,他虽然贪腐,可他确实做梦也想做出那东西。   宋商送来了岚州出产的农具和铁锅,李察哥的工匠立刻如获至宝,开始研究这些东西。   李察哥给了宋商一笔订单,准备在他哪里再订购些别的东西,当然那个价格里水分甚大,其中不仅有宋商还给李察哥——还给李察哥儿子,或者小妾的——还有宋商给李察哥往下所有亲信军官准备的。   账目自然更加一塌糊涂,御史台的人悄悄过来查,一看到那账目,简直两眼都发黑。   这就是皇亲国戚的水平,哪是有漏洞啊,还风闻,这就是个漏勺,这就是个风筝,超大个的双马尾风筝!   御史们耳语了一阵,都说:“论理也该参他一本!”   大家就摩拳擦掌,搞了起来。   至于晋王为什么没察觉到,理由也挺简单的,他是个嫡嫡道道的军人,他只知道与自己的部属恩义相交,他只同能打的勇将,与采买的亲信分钱。   存档的文吏们能喝口汤,可还不足以与兀卒的威势抗衡。   李察哥眼里也从来没这些小人物,就不知道有人偷偷将他的账册搬出去了。   他连账册什么时候搬回来的都不知道。   小人物收了御史一笔钱,并不多,但他揣在怀里就美滋滋地,回到家时,他将钱数了一遍,给了妻子,小声说:“给孩子攒着,将来说不准咱们也有那个缘法,咱们也当了宋人,到时候,儿子要考一个探花,女儿或作了女吏,或许也嫁到江南去!”   等到了朝堂上,李察哥就懵了。   御史们冷眼看来,桩桩件件,哪一件冤枉了他?   确实没冤枉他,可不该是这样啊,他为大白高国,为哥哥,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点钱,哥哥是默许的啊!   他就看着哥哥坐在御座上沉吟了片刻,说:“晋王有失察之责,不过晋王军务繁忙,岂有那许多空闲看顾银钱琐事呢?还是要审一审往来采买之人。”   采买的人自然是李察哥的亲信,还是他的奶兄弟,李察哥一大把年纪了,他那奶兄弟也是年过半百之人。   就这么被下了狱,打了几板子后,再问话,问那些铁料损耗都到哪去了,那些硫磺的账目怎么对不上,还有更多的问题,他那账本是乱七八糟的,他也是个糊涂蛋,根本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被打,也不往死里打,只是打屁股,打得全身是伤,十分可怜。   叫李乾顺看来,这就算是给大家一个交代了。   晋王搞出这么大的亏空,自己甚至没说一句重话,只是打了他的奴才一顿,这已经算是哥哥的溺爱了。   可有人不这么认为。   奶兄弟被抬回晋王府的时候,李察哥正在后堂喝闷酒。   他喝的不是西夏的马奶酒,是宋商送来的江南黄酒,味道好不好另说,关键是这酒贵,他就爱喝贵的。可恨这酒劲儿不够大,李察哥已经喝了三壶,一边喝还能一边发呆。   奶兄弟姓刘,叫刘旺,从李察哥还是少年时,刘旺就给他喂马、背刀、挡箭,刘旺的肚子上有道疤,是替李察哥挡的。一个给他挡刀的奶兄弟,基本就是王府的半个主子,刘旺在外面又置了宅邸,在宅邸里也是主子,用的都是李察哥的钱。   准确说是李乾顺的钱,但李察哥不在乎,李察哥觉得,一个能替他挡刀的奴才,别说只是贪点钱,就是冲到御史面前骂一句娘,李察哥也得夸他好样的,没丢份儿。   现在刘旺被打得皮开肉绽,鼻青脸肿,放在担架上,哼哼唧唧抬进来。   李察哥的脸色就阴沉下去了。   他问:“打了多少?”   旁边的小校低声说:“二十,是御史台的人监刑,说是……兀卒的意思。”   察觉到主人蹲下来看他,刘旺说:“晋王,我一个字也没说,不曾给晋王丢了脸。”   李察哥听了这话,又伤心,又骄傲。   他说:“你是个好的,你好好地养伤,我给你找来最好的医官,用最好的药,你什么都不必怕。”   等刘旺被送进去,李察哥就去喝第四壶酒。   此时就有声音悄悄飘进来了,说:“晋王的奶兄弟尚以晋王颜面为重,那些御史却如此不堪。”   李察哥冷哼了一声。   那声音又轻轻地飘来了第二段。   “如此胆大妄为……不知道是受了何人指使?”   从这个问题开始,这件事变得危险起来。   李察哥是晋王,为兀卒征战四方,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是太子尚在,太子也要称他一声叔父,而今太子不在,没人能与他分庭抗礼。   谁敢在背后放冷箭?   谁敢将那支冷箭对准他?   李察哥不是三岁的孩童,他对那声音说:“哥哥只是看了奏报,被御史们裹挟……”   那声音又说:“兀卒是青天子,是最英明睿断之人,兀卒的智慧,比天高,比海深,他一句话,整个御史台也不敢再发一声,什么人能裹挟得了他?”   李察哥就坐在那里。   那声音还在说:“论理这话不是在下当说的,在下敬刘管事一腔孤忠,为晋王欢喜,又为晋王心痛呀!”   李察哥不再说话了。   这些声音不是一个人说的,其中有他的幕僚,也有他的亲信,还有一个清客,是个汉人书生,这人来西夏讨生活,就在晋王府当清客,李察哥什么东西都养,珍禽异兽,奇花异草,还有一些不同种类的清客。   现在这个书生就说了。   他说,我为晋王欢喜,是因为晋王的奶兄弟都如此忠勇,我为晋王心痛,是因为兀卒既是晋王兄长,他更该爱护晋王,晋王平日肃正,可在下也听说了,晋王身上,有几十道伤疤!   全是秦相爷玩剩下的,要是大宋没占这么大优势,这招不好用;   要是李察哥是个真正清廉肃正的,这招也没用。   奈何大宋现在压着四方打,而赵鹿鸣既知道李察哥在搞军工科技,又知道他这人在历史上既勇且贪的名声。   那这招就属于对症下药了。   那个书生还在输出,每输出一句,他就距离汴京户口更近一步。   他说,大王细想,今日兀卒审了采买之人,接下来审谁?刘管事不曾招,可那一大笔银子是真不见了,御史们要是不依不饶,兀卒怎么办呐?护着大王?他要护着大王,这事就不会开始,现在它已经开始了,大王就不能心存幻想了。大王呀,这么大的事,兀卒是冲着刘管事去的?在下说句难听的,一个管事,大王的奴隶,值得御史台盯着打板子?那打的不是刘管事的屁股,打的是大王的脸呀!   大王此时就该喷一口酒,不过大王明智地提前将那杯酒咽下去了,他说:你到底要说什么?   书生说:在下恐怕兀卒猜忌大王,这事,还是从那件锦袍开始的。   接下来是一个分岔路口。   李察哥要是自愧,他会说:“我确实不该穿那件锦袍,我确实不该与宋商行走过密。”   书生就说不出什么了,只能蛰伏回去,等下一个机会,想下一个办法。   但天长日久,只有捉贼,没有防贼的,李察哥身边有这样一群人,他又是这样的性格,大宋又在这件事上做得这么精细,那这件事就总会发生的。   但他骨子里也没觉得拿哥哥点钱算什么大事,所以,他只会往另一条路上走。   他说:“哥哥不该如此,唉,奈何他总归是我哥哥。”   书生说:“大王,大王自思,大王与先太子在兀卒心中,孰轻孰重?”   李察哥的脸色变了。   书生说:“大王,先太子说死也就死了,大王难道比先太子更重?在下窃为大王忧虑,大王手中握着‘撼山’,兀卒的疑心一起,这事就难办了呀!”   李察哥下意识就说:“我还不曾……”   “还不曾制出撼山,”书生说,“大王知道,在下知道,兀卒知道么?”   不,不是这句。   书生问的是:“兀卒信么?”   这个潜台词就太可怕了。   李察哥本来已经掌握兵权,现在材料的账目不清,如果兀卒怀疑李察哥偷偷研发制造出“撼山”,那对于整个兴庆府,对于李乾顺来说,可有什么抵挡的办法?   即使李察哥还没有,如果兀卒怀疑他呢?   李察哥说:“那是我哥哥呀!”   接下来,书生有一句话没说,但总李察哥总会听到的。   “忧死不暇,何谓兄弟耶?”   这是一场有点滑稽的较量。   一边是李乾顺,另一边是赵鹿鸣,两个聪明人,中间是李察哥,以及许多李乾顺已经察觉到,还有些李乾顺没有察觉到的人,以及人心。   李乾顺是在午后看到那份奏表的。   他刚从演武场回来,晋王的奏折就上来了。   是请罪表,李察哥亲笔写的,他的字迹比起各路汉儒挺差劲,因此很难被模仿,李乾顺一眼就认得出来。   请罪表上写,刘旺贪墨军资,罪不可赦,今已伏法,他驭下不严,也应该一起被罚,现在请陛下遣使彻查军中账目,凡涉贪者,不论亲疏,依律治罪,当然臣弟也该罚就罚,臣弟没有怨言。   李乾顺就愣住了。   后面还有一封刘旺自己的认罪书,上面写了他是如何做假账,贪银钱,他按了手印,也不知道是活着按的还是死了按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写“刘旺尸身,请陛下派人查验。”   太吓人了。   李乾顺立刻就说:“叫晋王入宫!”   待李察哥入宫,李乾顺就指着他鼻子骂道:“那是你奶兄弟!不是什么马厩里的贱奴,你是疯了吗?!跟了你几十年的人说杀就杀了,以后你上战场,谁护着你!”   李察哥一把年纪的人,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就愣住了,又不敢说话,更不敢还嘴,直勾勾地看着他哥。   李乾顺骂人时很凶,看着蹦高,骂完整个人脸发白,捂着胸口,李察哥就慌了,一迭声地问:“哥哥你要不要紧!哥哥!哥哥!快坐下!”   等到李乾顺似乎是缓过来了,这位兀卒就拉着自己弟弟的手,说:“我打刘旺,是因为他该打,他们这些奴隶,受你天大的恩惠,却不劝阻你,一心一意只要贪你的钱,我气不过,因此打了他,是为了告诫你提防他们,更要警告他们,收敛些!你怎么竟将他给杀了?你那请罪信,分明是在疑你哥哥,惧你哥哥!”   接下来就该上演一些很动人的戏码了,比如说一把年纪的李察哥在哥哥怀里哭,李乾顺就一边抱着他一边拍他的后背,两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在那,周围的人也不知道该跟着哭还是偷偷笑。   反正李察哥暂时信了。   他说:“那我厚葬刘旺。”   李乾顺说:“该厚葬,我给你一笔钱,你将他家眷养起来。”   等李察哥走了,李乾顺就依旧在殿内坐着,阴沉着一张脸。   他可不是傻乎乎的弟弟,他看到了弟弟身上的线。   他看到了有人想要离间他们兄弟。   他知道金国发生的事,亲戚之间,忽然就互相杀起来了。   那些勇猛的,狡诈的,但唯独对亲戚不设防的人。   那些女真蛮子,他们建国太短,不像大白高国!   西夏的王室就很擅长内斗!李乾顺什么没经过见过?!   李察哥什么也没察觉到,他擦干眼泪回去睡觉了。   有人就偷偷地对前来探听消息的宋商说:“李乾顺恐怕起疑了。”   宋商说:“没听见动静,可见不妨事。”   “为何?”   宋商轻轻一笑。   “他不能明着伸手!刘旺已经死了,再查下去,就是逼李察哥,”他说,“饶他李乾顺奸似鬼,也要吃——” 856 ☪ 第五十六章   李乾顺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他最惨的是没有女真人的军队,要是能遂了他的凌云志,他也敢笑宋帝不丈夫。   数米下锅,他看了看自己眼前的形势,然后开始第一轮的反击。   他不能动李察哥身边的人,那会刺激他的弟弟,李察哥既有勇武又有威望,是西夏军中不能替换的人。   但李乾顺抓了几个汉人,不是汉商,而是几个寄居在其他贵族门下的清客。西夏总有这种仕途不顺的读书人来投奔,这些读书人背弃了自己的故乡,他们的忠诚货卖二家,现在又准备卖第三回,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李乾顺用了一些手段找到了他们,他并没有杀死这些书生,而只是叫人给他们统一抓到寺庙里去关着,让僧人严加看守,给他们素斋吃。   他写了一封信,让使臣带给宋朝皇帝。   信是很客气的,大意是说,西夏世守西北,为大宋屏藩,今有奸人挑拨,幸已查获。两国和好,不宜生隙。愿继续称臣纳贡,永为藩属。   赵鹿鸣收到信,看完之后就将这封信在书案上敲敲,再敲敲。   她说:“不愧是李乾顺,多大岁数的人了,身段这样好。”   她微笑着看向使臣,一个三十余岁,身材高挑的党项美男子,她说:“使者偶来汴京,有什么安排?”   使臣说:“我们读了大宋的书,心中很是仰慕,因此如果陛下允许,小臣希望能拜访京城中的大儒,即使小臣愚鲁,但如果能记住一二皮毛,回去讲给族人,也足以教化我们这样的边境之民了。”   这样的话被传出去,听得京城里的士大夫们心中就很熨帖,像吃了人参果,洗了热水澡,毛孔全都张开了。   虽说赵鹿鸣是个凶残的,不慕王化的,哦这个词用的不对,准确来说是士大夫们不慕王化,士大夫们对她的王化项目有点过敏——跑题了,总之,这位皇帝偶尔气疯了暴起杀人是很吓人的,大家心里多有牢骚。   可大家又不得不承认,她那醋钵儿大的拳头太好用了!给李乾顺收拾的!遣使跑来乖乖听课,听听国书,姿态那么低微!   现在主和派与主战派就反过来了。   原来在对金人的问题上非常主和的文官们开始嚷嚷对西夏动武,比如说那个被照脸打过的李邦彦,远远地发来一些声音,说西夏是大宋君臣心中永远的痛嘛,咱们大宋现在武德充沛,咱们这些“臣妾”还有个武德特别充沛的“夫君”,赶紧让“夫君”出去打仗,打赢了我们脸上光彩,打输了我们也有理由骂他!对了,此情此景,让我心中诗兴大发呀!来人!笔墨!我要写点新的边塞诗!   主和派想的就多了,比如说李纲,李纲找张叔夜问这问那,找李素问这问那,还找了李世辅,李纲顺便上下打量了一下李世辅。   李世辅浑身不自在,本来李纲只是来问李世辅关于党项人的一些琐事,以及西夏使者又没有私下里找他如华阳夫人故事,但李世辅一不自在,李纲就皱眉,批评了一下,比如说你是官家元从,与别人不同,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天下人眼中,都是,对吧,小伙子们,对吧,的表率,你得从容,别我一打量你你就紧张呀!对了你长得不错,怎么脸还是黑的?侍奉皇帝,一点也不重视自己的姿容吗?   李世辅出门时就有点精神恍惚,他一直在京郊替官家训练骑兵,改造骑兵,他还在尝试摸索一套更快的,更好的饲养战马,训练骑兵的方式,并且准备写一本教材。   这对皇帝来说是一件大事,她从来不挑剔他的脸黑不黑,她只会时不时跑过来看看骑兵,看看他撰写的教材,找他一起吃顿饭,顺便戳戳他,反正李世辅只要没有髀肉复生就可以了,那张脸她都看了十一二年了,过得去过得去。   李世辅回去了还是有点紧张,找党项亲信给自己买了点面脂。   李纲等人的看法主要基于经济账。   皇帝很好,很能打仗,但光能打仗也不行,官家你才多大呀?刚打完收复燕云的战争,就准备继续打西夏啦?上一个做事这么急躁的皇帝姓杨名广,官家你可能听过他的名字……   燕云现在还在缓慢进行量田工作,各族的百姓慢慢在被安抚,在对大宋生出认同感,现在反正除了京畿之外的黄河以北的土地,都需要休养生息,你是不能从这里弄到钱粮的。   那你要是准备用江浙的粮食去喂饱西夏战线上的军队和民夫,你自己算算路上的损耗,你再算算你要借多少钱吧。   你还借钱,上一笔还清了嘛你就借钱!   李素算了一笔账,差不多战前的钱粮调度要一千万贯,开战后还得准备两千万贯,这还是有“撼山”,能够快速打完战争的前提下。   李素说:“臣还没算战后安抚和犒赏三军,奖赏恩荫的费用。”   赵鹿鸣说,“你出去。”   李素出去了,回来报告量田工作的季兰说:“李相公说得对。”   赵鹿鸣说:“你也出去。”   季兰也出去了。   李乾顺的使者在京城里渐渐摸清楚了宋人的思路。   宋人的皇帝开始磨刀了,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磨刀,是关上门,很有耐心,不紧不慢地磨刀。   西夏人能感觉到,从那些话本,李察哥的锦袍,以及宋商的窃窃私语中,他们就能听到磨刀声,磨刀声日日夜夜不停,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挡在刀子与西夏人中间的,是宋帝暂时没有开战的理由,以及她的子民还没从上一场战争中恢复过来。   使者去太学,去各位大儒的门下,听听课,再听听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嗯,现在的大宋正是如此呀!既然西夏已经是臣,是弟子,那当君主当老师的,就不能打我们了吧?   老师们一边捻胡须,一边含笑点头,当然他们点头没啥用,但点头的人多了,就会变成一股声浪,会变成更多的,算经济账的官员。   他们的确能暂缓宋帝伐夏的步伐。   但也只是暂缓,毕竟他们是宋人。   使者也找不到一个真正的华阳夫人,皇帝是很宠信几个人,但她宠信的人不是很精明就是很忠心,如果既不聪明又不忠心,还能得到她信任的,那一定是个很有品行的人,比如说李若水,天天胜利,使者给他送礼让他帮忙进谗言,这活他干的来吗?   使者送信回去给李乾顺,李乾顺看完了,就将几个心腹大臣召进了宫。   来的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还有一个是梁太后的族人,是党项贵族。   李乾顺问他们:“不出几年,宋帝一定要打咱们,咱们须得想个办法。”   武将说:“兀卒,他们要河东河北恢复元气,要燕云不花朝廷的钱,这就至少要三年。”   文官说:“臣看过从宋地传过来的邸报,而今宋廷连年举债,靠的都是南方诸路支撑,宋帝三年里能还清债务,可赚不来军费,再举债,恐怕将有民变。”   李乾顺说:“赵宋官家裁军时惹出多少事,你们可听说过么?”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   说的是王顺那场民变,可不是只有王顺领导了一场民变,如果只有他,只有一县,为什么能结联数州?   有许多地方的厢军都闹事了,然后呢?   她对一摞摞诉说各地闹事的奏折的反应是:“嗯……怎么办呢?反正,会有好办法,会有人解决的吧?”   赵鹿鸣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她变不出五饼二鱼,可她派去取代厢军的既得利益者是战斗经验远胜过厢军的老兵,老兵自然能镇压了那些闹事的厢军。   冷兵器时代,暴力的胜利能解决一切矛盾。   但接下来,被镇压的人到底该怎么活,被镇压的家庭到底该怎么活?   她不去考虑了,她考虑的只有冗兵的问题解决了,被曲端解决了,反正曲端死了,他死后哀荣她给了,各地被镇压发配的厢军听说后如何喜极而泣,她都不在意了。   旁人看到的是曲端的心狠手辣骄横跋扈,李乾顺看到了那位女帝宽仁有容皮囊下,冷酷的心。   李乾顺说:“若是她执意要打,咱们拿什么挡?”   两人沉默,武将说:“臣愿决一血战。”   “两千个重骑兵,撼山只要一下,”李乾顺说,“决一血战后呢?”   党项贵族说:“那咱们就得让宋人这一仗花的钱,高到他们花不起。”   文官说:“咱们也可以称臣纳贡,削去帝号。”   另外两个人立刻发怒了:“慎言!”   李乾顺没发怒:“然后呢?”   “咱们派人去草原,与他们交好,”文官说,“咱们在,他们就在,咱们同宋人还在打仗,他们就能拿到两份钱,咱们这份是小钱,宋人给他们的是大钱。”   另外两个人都很迷茫。   但李乾顺听懂了。   这不是什么高明缜密的计谋,这是烂泥塘里的计谋。   但话说回来,烂泥塘这时候还比运筹帷幄要有用的多——它能陷个“撼山”进去,张良不行啊!   李乾顺说:“把横山防线的舆图取来,咱们须得重新布防。”   武将问:“为何?”   李乾顺说:“尔等自思,咱们建在横山防线上的堡寨,哪一座比燕京城更结实?” 857 ☪ 第五十七章   赵鹿鸣是在春分的第二天病倒的。   说是“病倒”,其实不过是头重脚轻,像是脚下灌了铅,走不动路。   她坐在书房里看了半个时辰的奏章,最紧要的看完了,剩下的她再去看,看着看着就感觉每个字都认识,可怎么回事,这些竖行的繁体字好烦。   她又一次努力去看奏折,尽忠小声说:“官家,歇一歇吧。”   她看了他一眼,想说“没事”,但想一想,说:“那行吧。”   接下来小厨房送来了一份甜点,是按照皇帝喜欢的口味蒸的双皮奶,上面堆了一些切碎的水果,一旁的人偷偷看着。   皇帝认认真真吃完了那份甜点,其他几个人就使眼色。   “朕偶感风寒,明日不朝,紧急的奏折依旧送过来,其余放书房里就是。”   有人问:“官家,传太医么?”   她皱眉,宋朝的医学是一回事,太医是另一回事,当然她不是说总有太医想害朕,以此时许多医生对各种药材的认知程度,比如说她要是说自己失眠,医生会给她找点朱砂来吃——她觉得还是轻易不要相信他们。   但传一下也没什么,因为毕竟是太医,太医的一大特点是很爱自己的头,因此总会写点四平八稳的方子,吃不好也吃不坏,主打一个今天我当值,只要今日皇帝没死我手里,明天大宋一十三省自有别人来扛。   她说:“那就传太医,开个方子。”   有人出去了,皇帝换了一身很舒服的袍子,去内殿躺着,盖着小被子,想想又坐起来。   “换个地方歇着。”   双皮奶还在她的胃里缓慢消化,她其实还能坚持。   她只是觉得没必要坚持。   要说就是沈文翰真了不起。   这位一甲第四名在燕云待了一阵子,克服了水土不服后,汴京的亲友告诉他,他的名声已经完蛋了。   从西边的兴庆府到北边的临潢府,再到南边的琼州,无人不知他的艳名。   沈文翰原可以继续在岳飞那里当一个傻乎乎的文官,但他不能忍了。   甚至连官家都兴致勃勃地看他的小说,并且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我们大宋也有自己的马库斯!”   沈文翰被迫自割腿肉,准备写点正常的东西盖过神秘人写的话本子。   他不擅长写冒险小说,但他在燕云,他就开始写起了燕云。   他是个种田小说大家。   他写他看到的燕云,很平常。   他写拒马河解冻,河水裹着上游的冰凌,哗哗地往东流,两岸很警惕,一旦下游解冻得晚,就要提前想办法炸开冰层。   今年很好,他写,什么都好。   两岸的小树是新种下的,原来打仗,两岸什么也留不下,别说是小树,就是草根也恨不得挖了给士兵点火取暖,今年的树苗已经长高了许多,柳枝上生出些鲜嫩的叶子,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黄绿色的雾,遮挡住了战场的痕迹。   麦苗已经长起来了,沈文翰又写,田间什么人都有。   有汉人,也有契丹人,还有奚族人,甚至是女真人,春耕时节,都很忙碌,这时候官员不会让他们服役,他们得用心干活。   服役是在冬天,燕云的冬天很冷,岳飞让他们修防线,修河堤,但不像其他人建议的那样,将他们按照民族分开。   不同民族的百姓混在一起,一起扛木头,一起吃饭,一起烤火取暖,还要互相帮忙从肩膀上拔出木头扎的刺,还要在夜里混在一起睡觉。   刚开始小矛盾不断。   他们的生活习惯不同,他们对彼此的认知不同,他们甚至还打过仗,有过血仇。   因此总会争吵相骂,倒是很少动手,因为毕竟有军队驻扎在这里。   有些汉人会欺负契丹人,他认为岳飞是汉人,一定会帮自己人,但岳飞按照规矩惩罚了这样的人;也有些契丹人会动手打汉人一顿,他们认为萧将军是契丹人,一定会帮自己人。   香象奴打了挑事的契丹人一顿:“要不是你们拖累,俺们将军早该在汴京争宠!论争宠,一百个李世辅也比不过俺们将军!”   等到挑事的都被打过了,剩下的就乖乖干活了。   他们在最冷的冬夜里窃窃私语,聊过家常,讨论过农活该怎么干,牲畜该怎么养,甚至问过对方儿女出息不出息,要不要互相相看一下?   冬天总会过去,等开春时,他们在田里见到,就会很亲切地笑一笑。   他们就在自己修筑的河堤里,那河堤有他们大家一起流过的汗水,他们就自然觉得:其实汉人/契丹人也没那么糟。   当然没那么糟,糟的素来都是欺压百姓的大户,契丹贵族会欺压燕云的百姓,难道大宋境内就没有此起彼伏的农民起义?   所以这里换了一批笨一点,但很卖力干活,又不欺负人的官吏后,各族的百姓都觉得日子过得还不错,那自然不会再为了部族死战。   皇帝看了,也看得津津有味,就暂时忘记了沈文翰被契丹贵女绑起来放在马上一路跑去了什么不知名的山里——话说回来为什么是山里?沈文翰又不是李彦仙!   沈文翰还写了一些燕云的风土人情,他文笔也很好,写宋人酿的酒,或者是契丹人的烤肉,写自从他来燕云,他见到的量田进展。   刚开始很难,但进展也很好。   燕云呈现出一些王朝初兴时的样貌,女吏们每日里都在量田,慢慢量,一个冬天过去,量完了燕京附近的地。周思源配合她们,每有争议之处,他要前去处理。   刚开始是因为他是个汉人,大家用对待汉官的方式对他,糖衣炮弹砸得他鼻青脸肿的,汉人大户贿赂他,契丹人也贿赂他。   后来周思源每次裁决都很公正——不一定能让两家都满意,但至少他是清正而有威望的,大家知道他不偏袒谁,就服了他的裁决。   很奇怪,赵鹿鸣看到这里时就想,其实他们要的只是个青天大老爷。   但封建王朝就是很难给他们青天大老爷。   她就只能趁现在,她还没变得昏聩,她提拔起来的这一批青年官员还是理想主义者时,赶紧把能办的事尽量办了。   沈文翰的书就在京城流传开了,主角是个书生,但不是他,是他的一个朋友,在燕云有这些见闻。   接下来还有些事他就不能写了,比如说岳飞主持修筑的对金国的防线,这个是针线处送过来的,赵鹿鸣看了觉得很好。   燕云在缓慢恢复,虞允文在给她赚钱,朝堂上也没出什么幺蛾子。   她颇为难得地认为,可以歇一天。   因此太医进了艮岳,就被内侍领着,在里面转了半天,有竹林,有溪流,有桃花,桃花开得略有些过了,花瓣全倾洒在水里,鱼儿吃撑了,看也不看一眼,就任那花瓣浮在水上,向下游而去。   太医看过了这美景,又看在水边梳理羽毛的水鸟,又看不远处亭子里的皇帝。   皇帝就在亭子里摆了一张榻,褥子铺得很厚,被子也盖得好好的,就那么躺着。   太医心想,看官家挑的这地方,就知道她没啥大病,她要是真有啥大病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躺着,那她可就真有啥大病了。   太医毕恭毕敬地给她号了脉,号完就放心了,果然,这赏钱该我领了。   他说:“官家虽染了些风寒,臣看来还不妨事,臣写一个方子,官家要是愿意吃,就吃几副,要是不愿意,就清清静静地饿几顿……”   皇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当然太医还是领到了一份赏钱,没人想得罪医生。   这一日可以说是一点正事都没有。   皇帝盖着小被子,在午后暖洋洋的亭子里睡了个很好的午觉,醒来之后出了些汗,她又吃了一些老赵家基因里就很爱吃的炸点心。   她就这么点事。   但她确实是罢了一次常朝,消息传出去,从中书省传到门下省,再传到尚书省。   所有的官员就开始议论了。   他们说,官家病了!   官家得了什么病?官家是不是有喜了?官家要是有喜了,孩子父亲是谁呀?哦先别管孩子父亲是谁了,官家得保胎吧?!   但也有人说,官家的身体一直很好,她就算怀孕了也不会罢常朝啊!她之前南征北战,在雪地里爬来爬去都没生病!不寻常!   又有人偷偷问,官家是不是又想杀人了?她上回装病差点给构庶人杀了,这一次她是不是又举起了小斧子?目标是谁?!   大宁郡王在上班,不知道,亲王们听说了,赶紧回床上去用被子给自己头捂住,表示自己也生病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消息传到李世辅耳中的时候,他刚从马背上下来。   听过之后,他立刻就骑马进城了。   虽说他去艮岳跟回家似的,但从来都是官家宣他,他才能去,他自己站艮岳门口求见还是头一次。   他也没求见官家,他只求见尽忠。   尽忠听到小内侍这么一说,就立刻高兴起来。   “这木头今日总算落到咱家手里!你让他在门口等着,说我顾不上他!” 858 ☪ 第五十八章   天阴时,官家进殿里去了,李世辅那时候开始在外面站着。   他大概站了半个时辰后,下雨了。   他就在那站着,没躲雨,他来得急,也没换衣服,就穿着皮甲在外面淋雨。   雨水滴滴答答的,顺着那身皮甲缝隙往里渗。   小内侍来来往往的,没下雨时还在说“太尉顾不上将军呢”,现在又不敢拆祖父的台,又怕李世辅淋了雨再生病,只好劝他。   “李将军站在这,又能帮上什么呢?官家那边有太医守着,将军还是回去吧。”   李世辅依旧站在雨里。   “官家到底如何了?”   “这是太医的事,奴婢说不清的,这事,奴婢都不敢打听呀!”小内侍小心翼翼说,“各人有各人的职分,将军守在这儿,官家也不知道……”   李世辅打断了他。   “我的职分,就是为陛下而死。”   廊柱后面,尽忠正端着茶盘准备进去,听到这话就吓了一跳。   不逗了不逗了。   尽忠是个精明人,不仅精明在看别人的脸色,还精明在听别人的未尽之语。   他一个眼色,身边的另一个小孙子赶紧凑过来。   尽忠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小孙子就跑进殿里去了。   没过多久,一个女官出来,对李世辅说:“李将军,官家宣将军入内。”   李世辅就往里走。   殿内一切都很好,没有什么汤药味儿,也没有十七八个团团乱转的太医,皇帝正在喝一碗热汤,闻起来有姜味儿,那案上还放了一碗。   她说:“你怎么淋成这样?”   一边说,一边就指挥尽忠:“给他的皮甲卸了,拿细布快擦擦。”   李世辅轻轻抬起眼帘,看看她,皇帝的眼睛里有点迷茫。   她看着像是有点弱,但面色很好,面颊上因为姜汤而显得有些红润。   李世辅又看看尽忠,尽忠正悄悄将目光躲开。   李世辅又看看殿内其他的女官,女官在蹑手蹑脚地撤退。   这就意味着皇帝不需要许多人来照顾,相反,她可能会同他说几句调笑的,亲切的,甚至可能是暧昧或是甜蜜的话。   李世辅没让尽忠近身,他就穿着这一身甲,说:“臣听说陛下不豫,因此未受陛下宣召而来,臣进退失据,请陛下责罚。”   皇帝听了,就一笑。   “我今日确实染了些风寒,因此罢了常朝,不是什么大事。”   “既如此,臣就放心了,”李世辅说,“容臣告退。”   她说:“不许告退,你来都来了,怎么不说点好听的?”   “臣说不出。”   “你还没学会?”   “臣愚鲁,臣恐怕一辈子也学不会。”   皇帝皱起眉了,她看向了尽忠,眼神里有埋怨,尽忠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喘。   她又看向李世辅。   她说:“你闹脾气了吗?我没有想戏弄你。”   李世辅摇了摇头。   “臣不敢。”   他的话像是很真心的样子,他并不生气,他只是略有些疲惫似的。   皇帝仔细看了他的脸,又看了几眼尽忠,尽忠收到那个目光,就悄悄地退出去了。   她说:“那你坐下。”   殿内现在什么人都没有了,女官和内侍都退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按说现在他不仅可以擦擦头发,还可以脱下皮甲,那就只剩下中衣了,中衣也是湿的,不用说小内侍们那么精明,早就备好了他用来换的衣服。   他可以在屏风后面换,当然在她面前换也没什么稀奇的,大家觉得只要官家想,什么事都是随时可以发生的。   毕竟她是官家。   但李世辅依旧没有脱下他的甲,他只是继续恭恭敬敬站着,雨水还在从他的身上向下落,他的发丝,他的面颊,他的下巴,最后在他脚下汇聚成一个小小的镜子,照着他那平静的脸。   她说:“你要是不生气了,你过来坐,说几句真心话。”   “官家是天下的官家,当听取天下臣民心声,不必执著一二臣子私下之言。”   “我就要听,”她说,“我就要勉强。”   他望着她,他的眼睛黑黝黝的:“官家病了,臣只能站在宫门外候着,臣不喜欢——”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了一点轻飘飘的,自嘲的笑意。   “臣逾矩,臣没有资格不喜欢,只是官家要臣说几句真心话,臣就斗胆说了。”   赵鹿鸣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看他收了那笑,肃正地说:“臣还有一句真心话——官家来日若欲收取西夏,臣愿为先登。”   她说:“你还有些话没说。”   李世辅就垂下眼帘,不去接皇帝的话了。   他剩下的那些话,都很逾矩。   皇帝富有四海,竟然管不进别人的脑子里,这真是一件太遗憾的事,所以他脑子里那些话,就只能顽固地盘桓在他的脑子里。   可她那么聪明,他说一句,她就全都听懂了。   他站在那里,被雨水打湿,穿一身旧甲胄,急匆匆地跑过来,可他能做什么呢?他能说什么呢?有什么是他被允许做的,有什么是他被允许说的?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他,看着皇帝。   所有的人都在等着说点什么。   那些声音并不都是恶意的,并不都是要拆开他们的。   甚至李世辅也可以说,那都是老成谋国之语。   他们只是希望他品德和行止都端正一些,比如说,要是女子对自己的夫君偶尔闹一下脾气,那也许是很可爱的。   但他要是对皇帝闹一下脾气,文官们就会立刻警惕起来:他是不是恃宠而骄,是不是想要左右皇帝了?   皇帝没让他笑,他该笑吗?他可以讲个笑话吗?他可以主动对皇帝说几句调情的话吗?   在皇帝面前举止轻浮,御史竟然不参他失仪,御史死绝了?不参他,难道还不能参他爹教子无方?   更不用说他伸手去触碰皇帝,这事儿有多严重就不用说了。   但皇帝总找他,那算是谈恋爱吗?文官们觉得肯定算,而且,皇帝伸手碰碰他,或者皇帝冲他笑,或者皇帝说点调情的话,这都没问题。   只要是皇帝说,他受着,这就很好啊。   所以李世辅是不应该有什么意见的。   但连尽忠都会说:“你真是个木头!”   李世辅也不回嘴。   他就像个木头,被镶在了框子里。   因为不管是皇夫还是侍宸还是什么别的名称吧,反正他是试验田,是小白鼠,大宋第一位女皇帝准备发展暧昧关系的男性目标,所有人都在盯着他,挑剔他。   他在营中,他还是他,他可以专心写自己的兵书,他去马厩里,他的战马一看到他来了,赶紧舔一舔他的手。   他就在那里像他自己,等出了营,那四面八方的目光又都来了。   也有人劝他争宠,可怎么争?怎么争才是合乎礼制的,才是不冒犯皇帝的?和萧高六学?那是不可能的,聪明人都知道萧高六占了一个万年小三的位置,他既然不可能成为下一任继承人的生父,那他怎么蹦跶大家都能容忍。   但李世辅要是主动了,那是大家忍不得的,他不要动,就在那里,不说不笑不动,静静地等着皇帝心情好了来找他,这就很好,很对劲。   他就在这框子里,至于他心里怎么想——谁会去想他怎么想?!他一个幸运儿,得了皇帝的青眼,他肯定天天笑着睡笑着醒!   没错!李世辅就是那个幸运儿!他打那几仗时,早就知道自己死不了吧?要真是尸山血海的,他能去?他是皇帝的宠臣佞幸,皇帝能让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谁信呀!   他其实根本没受过伤,娇滴滴的哄着官家心疼他吧?   河北、云中、燕山那几战,他都拿了功劳,白拿的功劳!完颜娄室一个要死的老卒,有什么本事?要不是他有门路,岳飞能报他的功?!呵呵哒,就他精明,就他狡诈,要是早知道那几个女真老登那么弱,当初咱们请战去守那个什么沟,说不定皇帝就看咱们啦!   是也是也!没错没错!   到时候我要是成了下任官家的生父,嘿嘿,我还能不提携你们?还能像李世辅似的,一天到晚板着一张脸,处处避着人?   还有人悄悄说:“其实官家对他哪里是真心呢?只是要用他罢了,等打完了西夏……朝中难道没有一个如文彦博般的忠臣吗?”   李世辅也听到过,他也就一直听着。   就像大部分人的观点那样,他已经足够幸运了,他心里能有什么想法?要不是有官家,史书上谁记得他呀!   而就在此时,赵鹿鸣读懂了他那些没说出来的话:   他觉得,或许战死沙场,或许要是官家有三长两短,他从于地下,这都是很好很好的。   赵鹿鸣忽然站起来,她走上前去,李世辅立刻向后退了一步。   他很恭肃地说:“臣身上有寒气,官家既染了风寒,不可染了寒气,恐怕将……”   她说:“我是官家吗?”   李世辅说:“官家是天下的官家,也是臣的官家。”   她说:“那好,你把衣服脱了。”   李世辅就僵在那里。   官家叉腰说:“你把衣服脱了!” 859 ☪ 第五十九章   她叉着腰,像在战场上发号施令。   不太准确。   李世辅见过她在战场上发号施令,她那时候的目光是冷的,她的声音是沉的,她是有力量的,她在下令的时候,也在施展她的力量。   但她叉腰对他说话时就不太一样,有点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但也可能是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姑娘,明明自己也不确定,却非要装出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现在这个样子是没有力量的,或者说,她将那种巨大的力量,那锋锐不可当的爪子收了起来。   因此就显得很可爱。   李世辅没动。   他说:“臣身上——”   “脱了。”   “臣——”   她说:“李世辅,不是我叫你来的,是你自己跑来的,你跑来我面前了,就得听我的话!”   他站在那,想了一会儿。   有点尴尬,她的命令一遍遍地失效,但她还在一遍遍地重复,她其实不需要重复,她需要的是“升级”,她甚至也不需要在言辞上升级,只要她的语气稍微改变一点,将她的力量拿出来一点,他不仅会卸甲,她说什么他都会照做。   但那就是臣子在服从君主的命令。   而现在,她在用另一种身份同他僵持。   她说:“你要气死我!”   李世辅想清楚了,即使是这一种身份,他还是不愿意违背她的意志。   他向前走了一步。   空气里有姜汤的气味,与雨水的寒气,还有皮甲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李世辅开始有条不紊地卸甲。   他的手指有点僵硬,一来是皮甲的系带被雨水打过,纠结在了一起,二来是他的手冻了一阵。他低着头,专注地卸甲,简直好像他十二岁第一次穿甲上阵时那样专注。   皇帝就站在他面前,这样一座殿内,所有的内侍和宫女都躲起来了,不知道在躲什么,不知道在期待什么,担心什么,可能已经有人开始忙碌着准备起来了。   李世辅不能去想,但皇帝想的多,她暗暗地想,等再喊尽忠出来的时候该找个什么由头罚他。   她的思绪稍微跑偏了一小会儿,但李世辅还在那里慢慢地卸甲。   她差点说:“快点!”   但皇帝忍住了,那样有点像强抢民男的法外狂徒,当然她不是,她自己是“法”。   她说:“你的亲兵不在这,我帮你卸甲?”   李世辅那僵硬的手指,突然就加快了速度。   一副皮甲被搁在了地上,发出了一点点尴尬的响声。   现在李世辅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湿透的中衣,衣服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精瘦的腰身,他就这么站着。   头发也在向下滴水,水珠顺着眉骨,顺着鼻梁向下,但还有水珠留在睫毛上。   整个人像一只英俊的落汤鸡,特别委屈。   她清清嗓子,伸手去摸了一下他的脸。   他像是很想避开,但又很犹豫,也不知道是因为哪个身份想避开,又是因为哪个身份想犹豫。   最后他忍住了,她就摸到了他的脸,她的指尖去摸他的眉毛,眼睛,去摸他那平静又痛苦的脸。   她说:“你怕我吗?”   “臣不怕。”他说,“臣只是不知如何是好。”   “你知道,只是那些‘好’让你不开心。”   李世辅又不说话了。   她小声说:“我也差不多。”   李世辅沉默地望着她,她小声说:“我知道那些话。”   “臣不怕闲言碎语,”李世辅轻声说,“臣只怕臣毁了陛下的圣名。”   “说话归说话,”她小声说,“手别闲着,你继续脱啊,穿着湿衣服要着凉的。”   又墨迹了一会儿。   当然这附近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总得有人在外面,可能在门外面,墙外面,窗外面,可能在屏风后,屏气凝神地听着,一边听一边着急。   他们就听着官家问冷不冷,李世辅说不冷,过一会儿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官家说你擦擦,李世辅说谢官家。   官家说,现在就咱们俩,你换个称呼。   李世辅说谢陛下。   官家说再换一个!   尽忠恨不得拎着靴子出去打他,但要是李纲在这里听——想什么呢——李纲会觉得李世辅谨慎得体。   这就是宦官和士大夫的区别,士大夫觉得后妃自然要端庄,男后妃也是同一标准,宦官觉得你们这些神经病,官家谈工作要主动,谈个恋爱还得继续主动,牛马也不用这么累呀!   现在殿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官家在说一些很低声的话,李世辅在低声应。   原本尽忠以为李世辅会喊她的名字,可以喊一个很亲切的小名,比如说呦呦。   但很意外,李世辅在(他以为)只有两个人的寝殿里,他喊的是殿下。   他低声说,殿下,殿下,殿下。   尽忠心想,李大郎看着跟木头似的,心里还藏了挺多事儿。   现在他那些绷带全没了,只有些旧疤,生在精壮的身上,要是羡慕他,诋毁他的那些人看了,也要惊叹,看那从肩胛到腰间的疤,那是多锋利的一柄长刀劈下来的,那不是步兵用的东西,那是一个力气相当大的女真骑兵留下的。   谁被他劈了这一下,就该一刀两断。   可李世辅还活着。   又或者是他胸前留下的一簇簇的疤痕,那是箭伤,他穿的是最好的甲,可禁不住箭雨没完没了地敲敲打打,这又会让那些人看了后感到怵然,一个人受了第一箭,他是个聪明人就该赶紧转身逃走,他怎么就守在那,挨了一箭又一箭,就是不曾后退?   她将脸贴在那疤上,他的皮肤冰凉,像铁一样,可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她就抱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要是死了,你就是为我而死。”   “我愿为殿下而死。”李世辅说。   “我也这么觉得,”她说,“所以你更不能死。”   殿内又静默了一会儿。   随时等着被喊出来干活的尽忠心想,两个人打哑谜,憋死人了。   好在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话了。   “我心里有很多很卑鄙的主意。”她说。   “殿下可以说出来。”   “我拿了你的布老虎。”   李世辅显然听不懂,他没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说,”她说,“我总伤你,伤你们。”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一层雾,不是泪,而是种小心的试探,她伸手去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插进她的指间。   李世辅低声说:“殿下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我只是怕殿下有一日不要我,若有那日……”   “没有那日,”她说,“我要你留下,你留下,心里一定很苦,你是个武将,功臣,鹏举那般受人敬重,若你只凭军功说话,你也可以堂堂正正,你被我拴住了,你一辈子也不能走。”   “殿下要我,”李世辅说,“我就一辈子都不走。”   “真不走?”她说,“不去当先登了?”   “殿下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那你就不要去了,”她说,“我说的。”   “好。”   “你还委屈不委屈了?”   “不委屈。”他说,“殿下要我说真话?我心中或许还有些委屈,可不值殿下这样哄着我。”   “真的?”她的声音又有些怀疑,“哄哄你就好了?”   他似乎笑了一声。   “殿下哄哄臣,臣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温柔,可少了那种少年时与种冽互喊狗贼的清朗。   他也只有二十几岁,以他的功业,他算得上很年轻。   他只是有些东西在渐渐的等待中被烧尽了。   可那余烬里,还有许多烧不尽的东西,他说不清那到底是执拗还是什么,不是那些又挣又抢的力气,而是忍受着焚烧后,最后烧不尽的一颗心。   又过了一会儿,殿内的声音渐渐就低下去了。   这会儿就不归尽忠的事了,有女官负责这个,当然女官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负责,她们都挺怕的,毕竟官家和李世辅这俩人,大家都盯得挺紧的,他俩是既没什么通晓人事的经验,也没什么通晓人事的路径,就算官家偶尔看看小说,小说又不可能写详细啊!人家书坊老板也怕被审查!然后李世辅看着不算很健壮,但到底也是个武将。   有人就胡思乱想了半天,一来考虑要不要备什么伤药,二来得考虑官家愤怒了踹了李世辅一脚,李世辅自己滚下床去不算什么,万一接下来敲板子,是不是还得让内侍来架他出去?   哎呀,大家没经验!   外面的雨还在下,大家就这么提心吊胆等了很久。   一直等,终于等到了李纲也来了。   李纲也不放心,他不去找尽忠打听,他要亲自来看看皇帝。   尽忠跑出去了。   他说:“相公,这次真不行。”   其实李纲只是有点不放心,他觉得皇帝前两天都很正常,那今天就算生病了,不会是什么大病,所以完全是他那颗尽职尽责的心让他顶着雨跑这一趟。   但尽忠不让他进!这就反常了!   李纲很愤怒:“你这阉人,凭什么隔绝中外?”   尽忠心想,遭报应了! 860 ☪ 第六十章   赵鹿鸣睡醒时,李世辅不在她身边。   她下床,看到他穿着一身干爽的中衣,正在去看她挂在墙上的舆图。   那是一张西夏的舆图,王善培养出一些很会绘制地形的人,他们伪装成商人,走一走西夏的山川、城池、堡寨,他们可以用另一套文字记录在纸上,这样即使被西夏人翻出来,他们也可以泰然自若地说:“这是小人贴身带的符箓呀!”   至于符箓上写什么你别问,问了你也问不出来,你连大夫的字都看不明白呢,还想看道士的字!   这些数字转换成了赵鹿鸣面前的地图,时代所限,一定有相当大的误差,但对于宋朝的地图来说已经算是个进步。   李世辅就在那里看,夕阳落在他宽阔的背上,照出中衣下面隐隐的疤痕,他看得出身,她走了几步,他才听到,连忙转身行礼。   他说:“官家……”   “又喊官家了。”   李世辅就笑了,说:“官家,臣实欲请战。”   “这么想去?”   “臣想为大宋雪耻。”他说,“当自横山始。”   横山曾经有不少堡寨,这条防线是大宋一点点推进的。   其实照实说,她那便宜爹爹在被金人铁骑吓破胆前,文治武功竟还是不错的,他在对西夏的战争中取得了相当的成果。   但这成果没什么用,金人一来,西军开始大规模跑来东边勤王,横山防线自然就空虚了,西夏立刻重新占据了横山。   有了横山,西夏就有了一道天然防线,宋军想雪耻,就得重新打一遍。   光说“打”,问题不大,赵鹿鸣文治怎么样还很难说,但武功的确点满了,她已经训练出一支精锐军队,吃得饱,穿得暖,愿意为她血战,也拥有相当的战斗经验。   这支军队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水线甲胄与武器产出供应。   它甚至还有火炮作为攻城拔寨的手段。   这看起来简直是大赢特赢,赢麻了。   她说:“还是先不要打。”   李世辅眨眨眼睛。   到底不是李素,皇帝很心酸地推了他一把。   她说:“我没钱呢。”   后勤实在是个大问题。   “道场”还在缓慢研发迭代新型火器,她提出了一些新要求,“道场”看过了。   皇帝的要求其实挺简单的,想要一些铲子。   向前线集结军队,需要满足很多条件,比如说军队驻扎地一定得有水源,否则主帅就要挥泪斩马谡了,但环庆路作为宋军驻地,水源有限,又咸又苦。   这时候皇帝就展现出了她作为甲方的可恶一面。   她给王穿云写信说,给朕弄点铲子来,不用很厉害的,能快速打穿一千米土地,打出甜水井的那种就行。   王穿云拿着信对左右的女官同僚们说:陛下许久不见,感觉癫癫的。   大家谁也不敢吭声。   皇帝没得到这个超时空快速打井的钻头,就得将“费时费力打井”写进她的战争规划表里。   没有足够的水,运粮食的骡马也会很难受,人就更不必说了,那运粮食的效率也要受影响。   她又记了一笔。   当然西夏和大宋接壤的地方太多了,她可以换一条境内有河的,但西夏会不会断了河道呢?这也很难说。   又或者找一条挨着黄河的路,李乾顺会不会杜充上身突然掘河呢?   这也必须考虑进去。   赵鹿鸣和李世辅嘀嘀咕咕的时候,尽忠来了。   尽忠当不起隔绝中外的罪名,他跑过来了。   赵鹿鸣就很尴尬,休息一天小情侣聊聊天,拉拉手,增进一下感情,这么点事而已。   她清清嗓子说:“为我更衣,让李纲在书房等着吧。”   李纲看到的是一个很平常的皇帝。   当然很平常,她都二十多岁了,这又不是什么奇怪的世界,也没有奇怪的设定,她也不可能浑身酸软起不来床。   她问:“卿有何事?”   李纲说:“臣忧心官家……”   她说:“服了汤药,无大碍了。”   李纲又说了一些话,大意还是告了尽忠一状,以及希望皇帝多和大臣们联络,皇帝身体不适,要是不放心,可以叫各位宰执来,宰执们可以待在皇帝寝殿旁的小屋子里,轮班在那里守着,不管是太医来来往往,还是皇帝有什么话,都可以同大臣们说。叫李世辅来干什么呢?李世辅能治病吗?不可能的呀!   皇帝支支吾吾了一会儿,说:“劳卿记挂,可还有什么事么?”   李纲说:“枢密院有信至。”   总算有一个正常点的话题了,皇帝就很高兴,说:“快拿来看看。”   枢密院送来的是一份档案。   西夏有个家族,仁多家族,其中有个叫仁多保忠的人,当年同种师道交过手,老种相公给了他战场上不错的评价,认为这个人坚韧勇武,表现不错,如果西夏一直倚重他,大宋对夏作战是很不容易的。   这个评价到了朝廷这里,朝廷也不是全都是废物的,他们就开始研究,既然仁多保忠很重要,咱们大宋又很有钱,对吧,钱给官家玩也是玩,收买仁多保忠也是一条路数呀!   说买就买,蔡京就开始筹备收买仁多保忠归宋的事——然后,事情泄露了。   没收买成功,但仁多保忠的表现也没那么忠诚,因此某种意义上这条计谋还成功了,李乾顺夺了他的兵权,让他养老去了。   仁多保忠郁郁而终,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送来的档案是仁多保忠的儿子,仁多令弼的,这人四十岁上下,管着仁多家族,还有一个统军的头衔,但手上其实没多少兵,兵都在李察哥那里。   赵鹿鸣全神贯注地看档案,李纲问:“官家想用他?”   “咱们收买过他爹,”她说,“我看过信,他爹原是应了的,只是蔡京心急事败。”   李纲说:“仁多保忠已死多年。”   “不要紧,”她说,“李乾顺一直没用这个儿子。”   李纲皱眉,不太理解她这话的意思。   赵鹿鸣笑了,说:“他爹爹是千里马,他就是匹驽马,旁人也看他是千里马骨。”   使者是种冽派出去的,种冽收到信后,从自己手下精挑细选出了这个人。   一个看起来很肃正,并不伶俐的军官,他的确也不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这人被挑出来时很疑惑,他会说西夏语,但这没什么稀奇的,他就长在秦凤路,他爹他爷爷一辈子都在打西夏人,那他必然也会说西夏语,能抓出奸细。   但他不适合当使者,从面向上就能看出来。   种冽说,这是官家的意思。   这个军官有点懵,说:官家知道我?   种冽说:想什么呢!官家能知道你吗!官家是让我挑一个你这样的人去!   使者有点懵懵的,但还是出发了。   他跟着商队,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商队保镖进入西夏境内,一路上他注意到,西夏的岗哨变多了,卫兵的眼神也有了变化。   他们不会粗暴地对待宋商,但他们会仔细检查,现在他们不许宋朝的书籍随便送进来了,得是西夏人自己去采买的,才能带进去。   使者是个憨憨,因此心里觉得西夏人这一手很高明,不知道皇帝该怎么破解。   等他到了驿站,他就看到西夏的商人从那些布匹下面,从那些香料下面,甚至还有猪粪下面,掏出了一本本宋人写的小说。   使者就非常震惊,但党项商人满脸不以为然。   他说:“小哥,你是个傻的吗?有钱为什么不赚?”   使者说:“这是宋人写的,违禁呀!”   商人说:“不要紧,我就带进来一本,我们有自己的书坊,我们给它改个书名,作者写个西夏名字,它就是我们自己写的话本子了!这钱到底是我们自己赚的,没让宋人赚取一文!”   使者又很惊叹了,觉得西夏人这一手更高明了!   李乾顺要是听说,肯定要骂你们是傻的吗?但骂了也没有用,从走私书的,到改印书的,再到买书看书的,都不是兀卒,大家坐不了他的那把椅子,凭什么将屁股向着他呢?   使者就一路向着西夏境内走,走进了一座堡寨,这里说是堡寨,也像一个集镇,毕竟在边境上,常有商队往来。   仁多令弼的府邸就在这里,他没住在兴庆府,李乾顺这一手看着还很体面,毕竟放在兴庆府,让他随意出门,李乾顺要防着他与贵族勾连,不让他随意出门,给大家看了觉得他薄待了仁多家。因此给他打发到了“边关重地”,这样他这统军就依旧显得位高权重,可他麾下其实只有千余老弱病残,其余兵马都是李乾顺的军官统领着,既守在边境上,又负责监视他。   仁多令弼没什么能说的,他是仁多保忠的儿子,父亲郁郁而终,现在换他受着罢了。   这样的一个人,赵鹿鸣看完档案就知道他大概的处境。   他岁数已经不小了,三十年前仁多家辉煌时,他一定经历过,因此家道中落的感受就格外真切,他父亲与什么样的门第联姻,他又娶了什么门第的妻子,那些曾经亲切的笑脸又是怎么渐渐消失的,尤其是他这个年纪,也要为自己的儿女筹谋婚事,可那些世交故旧或干脆或委婉回绝的嘴脸,又让他多么艰难屈辱。   世态炎凉,他全都感受得到。   现在使者来到了他府邸的门口,大大方方递上了拜帖。   不是使者自己的拜帖,也不是商队的,而是种经略,种冽的拜帖。   使者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片刻后,有人出来说:“请跟我来吧。”   仁多令弼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壮汉,身材魁梧,脸上有风霜之色,他很沉得住气,看到使者进来,既没有欢喜激动,也没有鄙薄愤怒。   他只是说:“坐,上茶。”   使者坐下,喝了一口茶。   仁多令弼说:“你们经略年少有为,皇帝看重,名声连我们党项人都听说了。”   使者说:“经略的确很受皇帝看重,我这次来,不仅是奉了经略的令,经略也是得了皇帝的令。”   这句话就让仁多令弼的身体稍稍向前倾了。   但他的声音还是很沉得住气:“哦?”   他很谨慎,一点也不想表露什么,他得看看宋帝要干什么。   在西夏人看来,那位宋帝性情狡黠,擅长阴谋,她一定是要开出一个很甜美的条件,后面附带了十分可怕的代价,然后让他一步步坠入彀中。   ……但话说回来,仁多令弼又想,他有什么价值,能得宋帝这样特殊看待呢?   他手里只有那千余个老弱病残,不管宋夏将来会不会打仗,打成什么样,都和他没关系啊。   使者说:“仁多统军,令尊是当世名将,与大宋交战多年,各为其主,互有胜负,大宋的将领,没有不敬重仁多老将军的!如今老将军已经过世,但他的威名还在,种经略说,仁多家的将门风骨,不该就这么断了,他写信给皇帝,皇帝也很赞许。”   仁多令弼不说话了。   他暂时想不到什么话,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周围看了一眼。   他这见客的屋子,不是他自己想要收拾得这样朴素,而是仁多家已经衰败了二三十年,它没办法不朴素。   他的兄弟子侄太多了,家大业大,有无数张嘴要喂饱,可他家不领兵,不打仗,又没有那些进项,他家就只能守着原本的家业苦熬,每每有儿郎要议亲,下聘一定是多的,女方家却不会送来许多嫁妆,人家觉得能嫁女儿给你家,已经是极大的下注了,没理由再给你送钱花。   他家的侄女也是如此,嫁高门必要双倍嫁妆,否则翁姑挑剔得紧!   他就必须削减自己的吃穿用度,去努力照顾好每一张面子。   已经落魄很久的人,现在忽然听到有人提起他的父亲,提起他的家门。   那三十年的岁月忽然又回来了,他父亲威名赫赫的荣耀时光又回来了!   仁多令弼心神激荡,现在他有点说不出话了。   使者说:“如果仁多统军愿意,可以来大宋看一看,不需要带兵,不需要带马,一个人来就行,京畿之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陛下说,像仁多统军这样的将门之后,朝廷一定会以礼相待,高官厚禄,绝不吝啬。”   仁多令弼一瞬间清醒过来,说:“那么,代价呢?”   使者说:“大宋敬重令尊,君子之交,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使者站起身说:“统军若想来,随时可来,若不想来,今日之事,不会有他人知晓。”   使者抽出了一封信,放在仁多令弼手边的桌子上,说:“统军,告辞了。”   仁多令弼看得出这个使者的分寸,这不是一个巧言利舌的人。   他看了很久那信,他是兀卒的臣子,按说他该将这信呈给兀卒,他连拆都不该拆开看。   可他没办法不伸手去触碰它,那信不是信了,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像是三十年的补偿,它比忠诚更值钱,比美梦更真切。   仁多令弼还是拆开了。   那信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劝他带着兵卒来,没有要他当内应,信上不需要他做任何背叛西夏,背叛兀卒的事,只说:统军想来,随时可来,汴京的宅邸已经备好了,有园子,有清泉,有树木,京城外有良田千亩,还有庄子,统军不必今日做决定,不必明日做决定,凭这封信,统军什么时候来,大宋都欢迎。   信上有印,仁多令弼看过之后,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就将信折了,揣进了贴着胸口的袋子里。   他心里一阵阵的,又熨帖,又感动,他其实还有点迷惑,甚至可以说是羞愧,他不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地位值得大宋费心思收买,想来想去,那只可能是大宋真心敬重他的父亲,真心要给他这个位置。   大宋皇帝根本不像流言中那样工于心计城府,她一定是位至诚至性的豪迈帝王,没错了!   送走了李纲,皇帝要和李世辅一起吃晚饭。   还好这里是艮岳,是她的地盘,她不用给李世辅揣袖子里或者装衣服里,等李纲走了发现已经给李世辅捂死了。   两个人吃饭,也要聊聊对西夏的一些事,比如说这个仁多令弼。   李世辅就有点不解。   皇帝不是个很大方的人啊,为情怀买单?想什么呢?她的情怀可贵了,怎么也用不到仁多保忠这个西夏人身上,她对绝大部分敌人的态度都是打死拉倒,打不死钉草人伺候。   她现在收买仁多令弼,这人有什么值得收买的?乍眼看去就是一条落水狗哇!   但皇帝说:“你看他是落水狗?”   李世辅说:“是。”   “可你不是西夏人。”   李世辅问:“臣愚钝,西夏人作何想?”   “西夏人会觉得,他是名将之后,大家总觉得老子英雄儿好汉,他爹爹厉害,他一定也不错。”   “他并不曾……”   “他没打过什么重要的战争,西夏人这几十年和咱们打仗是有数的,除了最近几场外,几乎没有什么大战,仁多令弼也锻炼不出名将的经验,除非他是个天生将才,是不是?”   “是。”   “如果你是西夏人,如果我的‘撼山’已经兵临城下,如果李察哥已经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不能再领兵呢?”   李世辅就说不下去了。   人并不都是理智的,人也并不都是一直理智的,这是赵鹿鸣的看法。   诸葛瞻并不以行军打仗闻名,但关键时刻大家都希望他能诸葛武侯上身,干死邓艾,这种想法不以客观事实为转移。   这是仁多令弼的第一个用途。   第二个用途,她已经提前说过了,这是个千金马骨,彰显大宋有情有义冤大头的形象。   仁多令弼被大宋敲过门的事会不会传开?现在可能不会,将来形势紧张呢?仁多令弼自己就会心动,他就会想,这艘船是要沉了,三十年前他爹想跳船失败了,但现在他可以跳船啊,凭什么他要留在船上等死?殉国吗?兀卒对他也没那么好,他家也不以忠诚闻名啊!   消息传开时,那些还在犹豫的西夏将领就要想了,他们就会想,仁多令弼这样的人都能在大宋得到高官厚禄,我为什么不可以?   李乾顺当然可以杀了仁多保忠的儿子,但大宋可没要求仁多令弼做出任何背叛大白高国的事,不怕人人自危,那就杀呗,做成肉羹给宋军来一碗宋军也能壮志饥餐胡虏肉。   还有最后一个想法,赵鹿鸣就是暂时放在心里了,不会告诉其他人。   她需要一个代理人。   西夏已经太久不是宋土了,现在的西夏人,除了这几年被劫掠去的少数百姓,大多数人都已经对大宋没有任何感情了。他们不知道宋土到底什么样,不知道大宋的百姓什么样,不知道大宋的官员什么样,至于皇帝,更是天高皇帝远。   那些能读书,向往大宋的毕竟是少数贵族。   所以她靠火炮打下西夏之后,她很有可能要面对一场治安战,这可不是燕云,这比燕云更麻烦,燕云好歹还有大量汉人在,西夏的汉人已经跟着被党项化了。   他们的语言和文字都是奇奇怪怪的!谁看得懂西夏文啊!   火炮很好,但火炮只能摧毁秩序,不能建立秩序。   她需要一个有名望,别人一听会觉得“哦……原来是他家”的党项人来当代理人。   但这个人除了有名望,又不能真的位高权重,否则她就是养第二个李继迁了。   仁多令弼就是这样被挑中,成为备选人的,一个落魄的,军权已经被剥夺大半,但又很有光环名头,自己一定也不甘心,觉得我这样的人怎么就不能有一番事业的家伙。   至于仁多家世代在边疆守着,仁多令弼不可能孤身逃到大宋来,他来就一定要带投名状,这就是心理游戏了,反正大宋可说了,什么都没要你的,你自己非要给的喔!   李世辅想不到这些,至少看起来他想不到这些,因此他表情有点羞愧。   他说:“官家原来有这样一番筹谋……”   她说:“没关系,笨笨的也很可爱。” 861 ☪ 第六十二章   皇帝的一个想法,会变成无数人的命运。   比如说,皇帝下了个令,在庆州修几个大仓吧。   存粮的大仓,这是没什么毛病的,大宋在自己境内任何地方修粮仓都不应该有人置喙。当然庆州这个地方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它距离前线很近,是几次伐夏的出发点之一,只不过这几年里,大宋忙着和金人死磕,就没顾得上这边。   现在金人已经缩回燕山以北,至少面相上装作爱好和平的样子,老兵们就说些粗野话,说谅那没【消音】的小皇帝也不敢再来南下了,趁着这时机,给西夏那个李乾顺带来汴京给大家瞧一瞧,给祖宗看一看,岂不是很好的一件事吗?   祖宗这几年吃得很好了,但是可以吃得更好一点。   皇帝的命令下来,就到了三司这里,张叔夜很熟悉这个,他是各个岗位轮转了一圈的缝合怪,现在学会算账和后勤,之前学的是打仗,再往前他还是个地方官。   因此有士大夫跑过来习惯性说点担忧的话时,他就挨个安抚了一圈。   士大夫首先会说,这个时间不够好,农忙呀,怎么能修仓?谁来修?不耽误农作吗?征发民夫,这不好不好,我给你念一首《石壕吏》吧。   张叔夜说,且还轮不到农民抢这个活呢,我大宋自有国情在此,咱们雇人不成吗?   朝廷修仓运粮有个规矩,叫“买扑”,简单说就是让商人过来投标竞标,这规矩下,你既能看到人治的下限,也能看到人治的上限,比如要是童贯,商人们就会和童贯一起分大宋的钱,要是曲端,商人们得和曲端一起分二斤果子,现在接手的人是李素,李素发给下面的女吏去了。   李素说:挺好用,跟韭菜似的,送一批去量田了,就有一批新的又冒出来。   女吏们说:李素这话有点不像样,怎么我们就像韭菜了,当然他不像样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李素这里没有成国公主,他不像样的事自然就包括了手下的小吏不管男女都一起当牛马用,他还总想不起来给加班费。   这就很可恶。   不过可恶归可恶,女吏们干活还是很谨慎,很像样的。   皇帝夸过两次,李素还是没有好话,按他的话说,女吏怎么啦?女吏就不贪污吗?女吏也是人,现在王朝中兴,官家信用她们,她们也好好表现,将来女吏,女官成了规矩,那也是得盯着一刻不能放松的!   总之汴京有几家大商人就送了自己的方案过来。   他们负责招工,负责工钱,饭钱,关中的流民不多,他们就从其他的地方招过去,或者说买过去。   那些曾经因为朝廷解决冗军问题而被裁撤的地方厢军,那些厢军的家属,他们当中最勇敢,最具有反抗精神的一部分已经被残酷镇压了,他们当中最老实,最逆来顺受的一部分已经在饥寒交迫后死去了。但绝大多数还是艰难地活下来了,这一部分人如果距离允许,商人觉得负责他们的路费支出可以在将来加倍赚回来,就会想办法给他们送到庆州去,比如说,现在漕运不忙,那些闲着的船往来运送货物能赚几个钱?船没装满,装几个人,十几个人,几十个人怎么样?   各有各的办法,当然都不会是很舒服的办法,这些失地的流民被花言巧语骗了按下手印,送去庆州给商人干活,朝廷让商人每天发工人一百钱,商人改成了五十钱,管饭,甚至五十钱还要再拿走二十五文钱抵了路费,都是有可能的。   但只要管饭,最好是管全家的饭,再给点米,给点钱,就有人趋之若鹜了。   肯定有这样的黑工协议,但朝廷经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反正你别激起民愤,你又不是皇帝,你也没有皇帝那些借口,你要是给民夫里培养出陈胜吴广了,那你全家就看着办吧。   李素叮嘱过这些商人,说:“你们须记住,我是个好说话的,能饶过你们,官家也不能!”   商人们出门就小声嘀咕,官家自然不是个好说话的,但李素也不是个能糊弄的好人呢,哼。   安化城外的新棚子先搭起来的,民夫还没到,朝廷的新科进士先送来了几个,龙飞榜的进士,都是吃苦受累的命。   他们得监督商人,棚子该怎么建,厕所在什么地方,取水的井又该怎么打,民夫每日吃两顿,其中需要包括谷物多少,肉和蛋多少,如果一时没有足够的肉蛋,就要用加倍的谷物来补充,别说朝廷指手画脚,朝廷给的钱里包括这一部分了。   商人们很腹诽,但没办法,他们不理解朝廷的意思,民夫也不理解,民夫就单纯将这些提高标准的伙食当成了朝廷给他们的补偿。   壮劳力们携家带口地来了。   最先来的是庆州本地人,有些帮工,或是佃户,忙完田地里的活就来了,高贵的本地人不仅有全数的工钱,还能挑最好的棚子住,他们只有自己住在这里,妇人和孩子在家,因此他们手头最宽裕。   但好景不长,很快外地人就来了,携家带口,商人正为营地的卫生发愁,觉得朝廷派来的进士都是神经病,看到妇人们来了,立刻就招募她们干杂活,清理卫生,浆洗衣物,做饭也都由妇人来吧,照旧管饭,再给一点工钱。   这一家子就都有工作了,男人要修粮仓,妇人要做饭洗衣,小孩子也不能闲下来,大的可以做点手工活,男孩可以编筐,女孩可以纺线,伶俐的可以跑腿,不限男女。   接下来还有更伶俐的就开始在营地里作乱了。   比如说男人开赌局的,又比如女人在外面采买些食材,回来开个小饭摊,小酒铺的,下工的民夫握着工钱,立刻就被这些捕获了,肯定还有人偷偷摸摸勾搭在一起,这一切都形成了对本地民夫钱袋的围剿。   再接下来还会有一些鸡飞狗跳的事,比如说本地民夫的老婆过来给丈夫送饭,顺便看看他,然后看到他在赌博,他在大吃大喝,他在带着别的小妇人一边赌博一边大吃大喝,这都会引发一些不致命但让人特别头疼的案件。   粮仓就这样开始修建起来,民夫已经够用了,几个大仓,不需要太多人。   但光是民夫怎么够呢?消息一传出来,庆州就变成了流淌着蜜与奶的好地方。   还有人继续往庆州聚拢。   民夫是不会住在城中的,但有很多投机的人也跟着来了,客舍住满了,紧接着是寺庙,再然后就是百姓的院子。这些投机客穿着打扮不同,口音也不同,他们会鬼鬼祟祟地打听消息,打听朝廷突然要修大仓是为什么?接下来要囤积什么东西?可别说不囤啊,不囤的话修仓干什么?   囤粮食?豆子?干草也要囤吧?还有盐,哦哦哦,西夏产盐……不是,你那脑子难道是棒槌吗?西夏产盐和咱们有什么相干?朝廷都要修大仓了,你确定过些日子你还能买到西夏人的盐吗?   咱们要不要想办法,给知州送点礼?哦哦哦,还要等人,等谁过来?等种经略吗?   因此还有更多的东西被运送过来,一车接着一车,官道都堵车了,大家在路上一边等着堵车结束,一边用天南海北不知道哪里的方言讲话。   其中也有人穿着汉人的衣服,说着不太流利的秦凤路上的官话,他们也在摊子上跟着本地人一起吃馍馍。   但他们看的就多,他们每天都去仔细看那几个仓的位置,大小,工程进度,他们听工人日以继夜喊号子的声音,他们甚至去附近的砖窑都走动过,去敲一敲,看看那砖结实不结实,看看督工的,监管的官员是什么面貌。   商人招工,民夫脚步又快又慢,第一个大仓都快要建成了,还有人在路上,还有更多的人在路上。   商人已经要吃不消了,朝廷就派了第二个,第三个商人,第十二个,第十三个商人过来。   不仅是庆州要修仓,还有其他地方也要修仓。   不仅要修仓,还要修营,那些靖康年被西夏人摧毁的营寨,都要重新建起来。   朝廷还没有说“停”,因此大宋的流民,距离不是太离谱的,都在缓慢向关中而来。   一万,两万,安化县城容不下这么多人,官员就像牧羊人一样,继续将他们有序地向着边境线上其他的城池运送过去。庆州,镇戎军,延安府,民夫在向着西夏边境上聚集,文官也在向着西夏边境上聚集。   他们正在有条不紊地修筑营寨,囤积粮草,以及其他的物资,石料、木料、布料、牲畜、猛火油、辎车。   大宋依旧与西夏很友好,还在不停地往西夏境内输送各种商品,以及各种书籍。   但这些穿着汉人衣服,吃着汉人食物的西夏人看到的不是繁荣景象。   他们越看,脸色越阴沉,越凝重,越难看。   一言以蔽之,他们在看大宋的决心。 862 ☪ 第六十三章   李乾顺的使者很快就到汴京了。   此时天气热起来,大家不喜欢在家里待着,因此有理由的会出门,没理由的制造理由也会出门乱逛。   使者骑马走在街上,就看到这座城热热闹闹,忙忙碌碌。   六月里,女子穿得就少了,有胆子小的,罗衫还要选不透光的细布;有胆子大些的,一层纱披着一层纱,走过去一阵香风,还能隐约略看到两条白皙修长的胳膊,上面套几样炫富的首饰做点缀。   最后手里一定要有一碗小吃,多半是冰沙拌着金桃甜瓜水鹅梨,水果细细切了丁,盖在上面,汴京的市民还嫌味道寡淡,再浇了蜜糖汁。有人走在街上,一边走一边吃,吃一路也没吃下去几勺,别人看了就吐槽说:“小娘子们惯是这样,一杯冰雪凉水,能从金明池逛到王家园!”   她们就这样结伴在街头走过,或是坐在茶楼的窗边,向下去看那个穿着与她们不同的,有侍卫陪伴的党项使者。   使者也沉默地看着她们。   六月里,京城没有节日可供玩乐,因此大家就得加倍努力找出可以玩的地方,加倍享用冰凉甜蜜的瓜果和甜点。   她们就是这样快快乐乐地生活的。   靖康年已经过去很久了,她们想不起来,也不需要想起来,她们头上有那样一个君主,守护着这个王朝,因此她们除了自己的那点事外,是什么都不必操心的。   她们根本不知道她们的圣主正在将恐怖散播到遥远的西北,她们更不知道即将开启的战争。   使者骑着马,一路走到了官舍下榻,沐浴更衣,到了第二天,他就被宣进了艮岳。   大宋的皇帝正在等着他。   她身边有几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官,另一个年岁大些,虽然也穿了文官服饰,但看起来更像一个武将。   皇帝看起来面色很平静柔和,她穿了一件常服,头发被束起来,戴着发冠,身上没有什么别的配饰,因此看起来并不奢华,甚至比不过使者看到的贵女身边的女使。   那些女使发髻和耳边也有明珠相衬。   整个大宋都知道,皇帝生活得很简朴。   是以使者很想问问她:你生活得这样朴素,明明几户农家的产出就能供养你,你为什么还要发动战争呢?   使者没这么说,这么说容易被直接拖出去。   他得压抑下他的悲愤和屈辱,他低着头,很谦卑恭敬地问:陛下,我主已经称臣,不再动干戈,我们愿为大宋世代镇守西陲,如果金寇胆敢南下,我主也愿为大宋马前卒,使大宋朝廷从此无边患之忧,我们如此忠诚,大宋却在边境上砺戈秣马,我们心甚不安,因此遣臣前来,问陛下一句,两国既为君臣,何以见疑?   皇帝听过之后,轻轻地笑了。   她说:“宣和元年,咱们两国的疆界已经定下了,横山是大宋的,做臣子的,可以随意将君主的土地偷去吗?”   使者心里就突然跳了一下。   他说:“金人南下,宗室东狩……横山守军溃散,我主若不取,金人亦取之。我主取之,实为保全……”   “保全大宋?”她问,“还是保全你们西夏?”   使者说:“保全臣子,自然也是保全了君主。”   “李察哥与完颜宗弼联手攻入麟州,掠我的子民,烧我的城池,逼着我收复云中府的大军回援麟州,”她说,“也是保全君主吗?”   使者就只好说:“陛下,两国交兵是过去之事,金人南下时,我主亦是为金人所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兵。今日大宋能收复燕云,我主亦为之庆幸欣喜,我主已向大宋称臣,岁岁纳贡,不敢有违。陛下既受我主称臣,便是君臣之谊。臣主虽有过,已是往事。陛下何不宽大为怀?”   她说:“你也说了,金人相迫,你们便从,你们如何取信天下?”   使者立刻就继续说下去:   “陛下,我主愿以子婿之礼事大宋。若陛下肯嫁一宗女,与我永结秦晋之好,则横山之事,可徐徐议之。”   从西夏使者嘴里说出这话是很屈辱的。   李乾顺已经不年轻了,大宋如果嫁女,一定会嫁一个年轻的,明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宗女吃亏。   但国力对比在这里,天堂太远,赵鹿鸣太近,嫁过去的那就很难说是兀卒的皇后,而更有可能是兀卒没有血缘关系的妈。这甚至也不需要宗女自己性情如孙权妹妹一般强横,她啥也不需要,她只要带着一个使臣。   然后高欢娶蠕蠕公主的惨剧就会重现。   甚至以大宋皇帝的行事作风,西夏人会怀疑宋帝在那位宗女临行前,可能会语重心长地告诉她:妹妹/侄女啊,你就放心吧,李乾顺没有你,就没有继承人,但你要生一个继承人,是不必一定要他帮忙的!   这些李乾顺都考虑过了,无所谓,不就是请回来一个活妈供着吗?(没错,李乾顺都不会用“娶”这个字)那就谨小慎微地供着,还能怎么样呢?公主要是纡尊降贵愿意和他生一个,那他就立刻给这孩子封为太子,公主要是不愿意,他也可以咬牙给宗室里平头正脸的帅小伙都找来,挨个训练好了送过去。   比起国家存亡,他自己的肘腋之患啥也不算!   赵鹿鸣说:“嫁女?”   使者感觉有戏,赶紧低头说:“是。”   “耶律氏何在?”   “陛下!耶律氏之死,乃是忧思故国,抑郁而终,太子仁爱,亦是为母亲伤悲所致,并非……”   她一笑:“你说出的话,天下人可信么?朕自思,朕与李乾顺虽为君臣,可素昧平生,比不过他的发妻和嫡子,你主待妻子如此,待旧主大辽如此,待宋如何不如此?宣和元年的疆界如何,朕今日还要如何,横山是大宋的,你回去告诉你主,祖宗留下的疆土,朕一寸也不会舍弃。”   使者已经完全被逼到绝境,忍无可忍了。   要是现在他有燕国地图,他就准备发动布衣之怒,让这位暴君也尝尝王负剑的滋味。但可惜他进来之前已经全身上下被搜了三遍,他赤手空拳,对面的皇帝面前则有四个契丹老兵,正一脸嘲弄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背弃大辽的卑鄙小人的使臣。   使者只能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地躬身行礼。   但他还是不死心。   “陛下今日之言,臣一定会转告我主,但也请陛下细思,夏虽小,举国上下,尚有控弦之士二十万!陛下若相逼太甚,我主亦只有死战而已!”   她就乐了,看向了一直严肃旁听的那个老头儿。   她说:“这位是张叔夜,朕伐金时的主帅,回去告诉李乾顺,燕云当年也有控弦之士,铁甲浮屠,他们现在回燕山以北继续追着傻狍子跑去了。”   消息传回了李乾顺这里时是几天后的晚上。   李乾顺已经很久没有临幸过妃嫔了,他没有那个兴致,他喜欢自己待在佛堂里,静静地想自己的事。   妃嫔不敢靠近,好在他也有女儿,他的小女儿也会小心翼翼地做一碗甜羹,捧来给他。   可他在小女儿的脸上又看到了多么痛苦的恐惧!   他问:阿云,你怎么了?   小女儿说:爹爹,外面都在传……宋人要打过来了。   李乾顺就愣了一会儿。   他微微笑道:“你爹爹是青天子,有佛祖庇佑,咱们的兴庆府,一百年,二百年,三百年也不会陷落。”   那封信就是此时被人送进来的。   大宋的意思很明确了。   宣和年拿下来的横山,大宋现在要西夏乖乖交出来,也就是说,横山上的堡寨,那些大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座座夺下来,而后在靖康年被西夏抢走的堡寨,大宋要西夏全部都交出来。   这仍然是谈判,虽然语气不太好,条件也不太好,但大家还可以谈。   李乾顺拿着那封信陷入了沉思。   横山不同于燕云,横山像是唐朝的潼关,像是大金的燕山,像是太原的忻州,有了它,才有它身后的一个文明。   西夏如果让出了横山,就等于将灵州放在了最前线,而灵州是兴庆府最后一道屏障。   失去了横山,西夏不仅要失去这条防线,还失去了大片的领土,以及横山地区所有的部落。   那些部落难道特别喜欢党项吗?如果大宋的军队压境,他们会愿意离开自己的故土,迁居北方,与李乾顺同生死,共进退吗?   李乾顺是不敢那么想的,他反而会想,如果大宋拿出了那些软绵绵的手段,横山的羌人会不会转过头来,替大宋卖命,成为进攻灵州最锐利的长矛?   他不敢想,他不能想,失去了横山,如果大宋贪得无厌,背信弃义,他就只能在灵州与大宋决一死战。   他就只能在平原地区,与大宋的精锐,与大宋的火炮决一死战!   小公主悄悄地退出了佛堂,她走到了月光下,她脸色苍白地对着月亮祝祷。   祝祷那山一样的敌人千万不要来到她面前,千万不要毁灭她的祖国,毁灭她的子民,毁灭她的父亲。   她含着眼泪,小声说:“菩萨千万要保佑我们呀!”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