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西图澜娅] 本书名称: 糟糕!短信发错了 本书作者: 橙宋 本书简介: 【正文完】 双向暗恋 | 破镜重圆 | 久别重逢 | 蓄谋已久|合租梗 [元气灵动x腹黑心机] 毕业季,铺天盖地的面试短信疯狂挤进手机。 每份工作机会同城、高薪、无可挑剔。 盯着满屏整齐划一的蓝点,丁沁捏紧拳头,心酸抹泪,仰天咆哮: “M大的顾同学,毕业季你不好好找工作,填我手机号码干嘛啊!!!我倒是想参加,可我也要有资格才行呜呜呜……” 为让“顾同学”尽快解绑招聘网站手机号码,她心跳砰砰,深呼吸三遍,硬着头皮,敲了敲多年不联系的高中暗恋对象扣扣: 【顾屿琛,不好意思啊,135xxxxxxxx是我手机号,智x招聘的联系人信息,你好像填错了,你看……是不是有空的时候上去处理一下?】 — 顾屿琛和丁沁电话号码只差一位。 信息爆炸时代,在招聘网站留错号码见怪不怪。 她没想过顾屿琛如此过意不去。 更没想过他为表达连日来短信轰炸的歉意,真诚提出补偿:“初来乍到,不熟广州,我们合租,你出水电,其他我包怎么样?” 大平层,黄金地段,全屋智能,只要500!!! 刚和无良房东结束掰扯的深夜,丁沁看着微信弹出的优质房源,感动得鼻酸,含泪甩了个“ok”的表情包。 — 后来,高中同学聚会,有人带头聊起,最纯爱的那些年,为学生时代暗恋对象做过的不为人知的傻事。 轮到丁沁,她说:“毕业季找工作压力大,有一天很想听他的声音,我假装陌生人打错跨洋电话给他。” 众人起哄,纷纷好奇“他”是谁。 啤酒瓶一转,瓶口指向顾屿琛。 他说:“在接到她电话第二天,我花了8999,买了一张和她只差一位的电话卡。” 阅读指南: 1、在招聘网站填错电话号码,被面试短信轰炸梗灵感来自网上 2、高中同学毕业季在广州合租找工作的故事,温馨平淡,慢热,日常生活向 3、SC,HE,破过镜,开篇重逢,主都市,涉及高中校园篇幅有但不多,插叙,都市童话。 4、高亮排雷:本文会出现较多广州真实地名和粤语,故事基调偏纯爱,纯爱!纯爱!敲重点!两个幼稚鬼谈恋爱。 5、换过梗,目前文案为新梗,不喜新梗的宝宝可取收 6、新梗2024年10月26日存档,已截图 7、防盗90%,72小时 --预收《用男朋友照片推爆万赞笔记后》求收藏-- 朱苒瞅着自己在南大公众号“绿绿”栏目投稿的小说无人问津,真没想到要拿征文比赛5000块奖金这么难!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舍友建议:“要不试试发去小X书?如果能推爆一篇万赞笔记就有曝光量,就能吸引读者投票了呀!” 朱苒深以为然,当天立马注册了小x书账号。 一周后,她发布了一篇标题为《哇!我老公今天也太帅了吧!》的笔记。 看着笔记的点赞量疯涨,她满意地点点头,当晚在笔记评论区里更卖力疯狂跪舔。 - 梁桉辞没想过自己会因篮球赛MVP采访照被人放上小X书一夜爆火。 更没想过有女生借着那张照片,在一篇标题为《哇!我老公今天也太帅了吧!》的笔记评论区对他疯狂表白。 好奇之际,他找到笔记评论区。 当晚,竟鬼使神差地给那条“今天也好喜欢我冰山老公拽拽的样子哦!”评论默默点了一个赞。 - 某天,梁桉辞习惯性地点开小X书,想看看账号“辞辞的老婆”今天又给他发什么评论。 一刷新,笔记不见了。 见鬼,他认真再看一遍手机屏幕,发现万赞笔记内容被人重新编辑,标题还改成了《这本校园文是今年Top啊啊啊啊啊!》 他点开已经改名为“写手小苒”的小X书账号,发去一条私信:“出来谈谈。” 写手小苒:“你谁?” momo懒得改名:“你老公。” 写手小苒:“……?” 老公!老公!你听我解释! 那真的不是我呜呜呜T_T 女主:线上热情奔放粉头 线下安静乖巧鹌鹑 男主:人前持帅行凶拽哥 人后纯情害羞小狗 第1章 第 1 章 你打错了   广州的深夜。   城中村出租屋大院外,黑巷泛起潮湿的霉味,混杂不远处垃圾堆的酸腐。   丁沁站在租屋铁门前,脚步虚浮,胃里翻江倒海,脑袋昏昏沉沉。   今晚,为了庆祝闺蜜兼高中室友许敏芝顺利通过AB银行笔试,小姐妹四人聚会上,啤酒红酒一杯接一杯,现在头晕得厉害。   发软的指尖搭上门把手,脚步往前挪移,高跟鞋擦过地面。   “踢踏”——   “吱呀”——   鞋踩门槛,铁门推开声音同时响起。   透过铁门门缝,她看见一直趴在院中央的那团黑影晃了晃。狼狗耳朵猛然竖起,惊醒回头,獠牙尖锐,吐着舌头。在月光下,死死盯着她的方向,和她来了个死亡对视。   丁沁脚步顿住,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屏住呼吸,酒意瞬间被恐惧冲散大半。   脑子宕机三秒。   “汪汪汪”——   狼狗吠声越靠越近,朝她直直扑来。   她瞳孔骤缩,迅速回魂。   “啪”一声关上铁门,搭在门把的手指发紧泛白,脚软成面条,贴着门,整个身体往下滑。   手心淋淋漓漓下了一层汗。   老天奶!   傻X房东又不栓狗绳!   丁沁瘫坐在门槛上,回头看一眼铁锈斑斑的铁门,狗吠声和狗爪撞门声被阻拦在门后。   她塌下肩膀,脱力似的,沉出一口气,视线落在对面握手楼。   外墙和楼道挂满一片蜘蛛网,楼梯口堆放着破旧家具,旧木床拆剩骨架。   再往右瞧一眼。   几辆破共享单车东倒西歪,地上散落几个没人管的易拉罐,风一吹,哐当哐当响,滚进污水沟里。   毕业季,找工作、赶论文、回城中村,四处奔波。   好累,好想一回租屋可以有个人给她抱抱,好想听听他的声音啊。   丁沁眼眶发酸,颓丧下来,双手环抱,下巴抵住膝盖,眼泪啪嗒啪嗒,大颗大颗滴在手腕上的核桃手链。   昏黄的路灯下,核桃小鱼雕刻和红绳出现双层叠影。像回忆的长镜头,越拉越远,镀上一层旧电影的光感滤镜。霎时间把她拉回那个满是燥热的夏天。   也许是刚被狗吓到,也许是最近心力交瘁,也许是酒精作用。总之,她现在很想找个发泄口,倾诉她连日来的委屈和难过。   鬼使神差地,她翻开通讯录,找到了远在太平洋彼岸的电话。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抬手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艰难计算时差。   北京时间晚上十二点整。那现在波士顿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整。   还好。   不算太扰民吧?   不管了,喝醉的人不用讲道理。丁沁眼一闭心一横,摁下拨通键。   手机贴在耳边。   心跳发了狂砰砰直跳,紧张得头皮不由自主发紧发麻。   “嘟嘟嘟”——   等待接通的过程漫长难熬,像她高中长达三年的暗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眼里的无措、紧张和期待也一点一点褪去。   三分钟后,她失落地放下电话,准备按下挂断键。   然而,就在这时,电话接通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的通话界面,愣怔,头脑炸开一道白光。   “喂。”听筒里,男人声音清冷低磁,陌生又熟悉。   丁沁迟缓眨眨眼,挂着泪珠的睫毛轻颤,手臂僵硬抬起,一根刺卡在喉咙,声带发颤,想说话却说不出。   “喂?”电话那头,顾屿琛声音再次响起,听着有点茫然。   她咬着下唇,心里慌乱又忐忑,脑子像是进水,一着急,对着电话大喊:“爸!”   -   空气凝滞,四周陷入死一般寂静。隔着整个太平洋,都能感觉到气氛尴尬到爆炸。   丁沁头脑发热,见对方沉默,决定先发制人,装疯卖傻到底,对着电话呜呜泱泱一通哭:“呜呜呜呜,爸,我跟您说哦,我今天面试又失败了…...”   一桩接一桩倒霉事往电话里倒,门后狗吠不停。不知道听见什么,电话里传出一声清咳。   “爸,我还没说完呢,你别打断,”丁沁醉醺醺摇头晃脑,莫名紧张,结结巴巴:“我、我、我、好想你。”   一颗心提上嗓子眼。   扑通、扑通。   心跳声和呼吸声清晰可闻,不断撞击着她高度紧绷的神经。   沉默半晌。   隔着电流,顾屿琛不冷不热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听不出任何感情,“你打错了。”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慌乱下掐断电话。   巷子深幽,冷风拂面,一时间,耳边只剩下嗡嗡嗡的声响。   -   “我去!沁宝!能不能有点出息!”许敏芝一接电话就开怼,“七年了!还念念不忘呢?”   丁沁此刻正坐在书桌前涂口红,空不出手,按下免提tຊ,对着化妆镜欲哭无泪,“哪有啊!我是昨晚给你庆祝喝傻了好吗!”   “不过挺神奇啊,顾屿琛居然有耐心听你发疯,”许敏芝不理解,“像他那种冷血动物,不应该一接电话就挂断吗?”   “他肯定以为是陌生人啊,”丁沁仰头望天花板,叹了口气,“要知道是我他会接?”   高三毕业时,她和顾屿琛关系闹僵,第一时间找的是许敏芝。   这些年,两人一直没联系,身边的好朋友也全知道。   电话里头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现在,是真不喜欢他,彻底放下啦?”   脑海里反复掠过顾屿琛冰冷的声音,丁沁走神,手一抖,口红涂出嘴角,噎半天没回答上许敏芝问题。   她赶紧抽湿巾擦掉,重新上妆,起身去衣柜,歪着脑袋窸窸窣窣找面试的衬衫,打哈哈敷衍:“敏妃娘娘,你觉得,你家小丁子像那么长情的人吗?”   她和顾屿琛七年没见过面了。   七年时间,足以让人体一身细胞全部换掉,更何况是年少时虚无缥缈的感情。   丁沁套上衬衫,回到全身镜前,整理衣领,一颗颗纽扣往下捻。   下一秒,听筒里,一声叹息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唉,话说回来,要不是高三毕业那破事儿,你俩早就在一起了吧,”许敏芝语气遗憾。“亏你当年花了那么多心思磨那手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丁沁稍怔,目光落在镜子里的核桃手链上,扣纽扣的手一顿。   记忆里,毕业那天雨很大。   她花整整一个月精心打磨,紧赶慢赶,在他竞赛前赶完送他的礼物。男生穿越风雨,穿越半座城市,风尘仆仆赶来。   眉眼湿漉漉的,半边肩膀湿透。   话里行间却染着笑意,他回赠一个八音盒递过来:“小鱼,毕业快乐。”   如果时间可以停止那一场雨。   如果那天她没有说伤害他的那些话。   如果、如果。   可是,世界上本就没有如果。   透过书柜玻璃门,丁沁斜睨八音盒一眼,橘猫木雕孤零零站在上面,耳朵处裂缝明显。   她垂下眸,切断脑海里不好的画面,摘下手腕的核桃手链,换上运动手环,“算了,不提他了,还是找工作要紧,下周三来我这打火锅呗。”   挂断电话,丁沁探头朝窗外望去,大院里的狼狗拴上狗绳。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开微信,给房东留言说明昨晚的情况,提醒房东以后别再让狗乱跑。   丁沁在珠海读大学,三个月前,开始在广州找工作。   珠海广州两地来回奔波,高铁票烧钱,索性在城中村租了个一房一厅。   月租五百,有窗有阳台,紧邻地铁口。如果不是恶犬出没,其实已经很好了。   摁亮运动手环,时间显示早上八点三十分整。   糟糕!面试要迟到!   她匆匆踩上高跟鞋,一把捞起桌面的简历塞进背包,冲出门,朝地铁口狂奔。   -   笔试、面试、与恶犬作斗争,连轴转一周,广州迎来了可怕的回南天。   丁沁站在阳台,收下潮湿的睡衣,走到浴室,旋动电热水器的温度开关,拧开淋浴阀。水雾从莲蓬头漏出,填满浴室。   沐浴不过五分钟。   “滴”——   头顶落下电热水器“罢工”的声音。   丁沁抓了抓头发,指尖细密泡沫浓得化不开。她盯着指甲盖,周边围起一圈白绒,冷空气钻进门缝,逼散皮肤铺开的薄雾。在她胳膊飕飕刮起一层鸡皮疙瘩。   屋有恶犬,她忍。   这周第N次无故停电,再忍她是狗!   丁沁顶着刺骨冰水,冲干净满头泡泡,迈到置物架前,烦躁扯下圆领恤衫,套上。   发丝儿水珠滴答滴答。   领口前,樱桃小丸子印花洇湿一小块。   简单拢了拢湿漉漉的头发,丁沁取下干发毛巾,囫囵一绑,气冲冲走进卧室。   “哐!”   摔门声响不小。   门板震得玻璃上的水珠乱颤,顺着磨砂表面滑落。   床头柜前,丁沁解锁手机屏幕,翻出备注“黑心房东”的号码,正准备拨通。   手机铃声先她一秒反应。   她盯着屏幕上陌生号码,眸光闪烁,迅速整理好领口,展开礼貌笑容,好似HR近在眼前,准备与她面对面正式面试。   发尾不听话,从头顶“蒙古包”漏下一缕。丁沁扫开,将电话贴在耳际,清清嗓子:“喂,您好。”   电话那头一直不说话。   ...…奇怪。   丁沁拿下手机,扫屏幕一眼,确定是“AS银行”四个大字没错。   于是,她再次试探性朝电话那头:“喂?您好?”   电话那头终于回应,是年轻女孩子的声音,甜而美,和丁沁的心情一样:“您好,请问您是顾屿琛同学吗?我是AS银行的HR,在智X招聘看到您投递的简历,想邀请您参加我们明天的海外留学生专场招聘会。”   “...…?”丁沁懵住。   “喂?顾同学,明天的招聘会您能按时参加吗?”甜美声线继续,拉回她飘远的灵魂。   丁沁用力攥紧手机,指尖狠狠蜷缩,气血上涌,明白了来电的意图。   和无故停电一样的烦人,一样的第N次短信、电话爆炸式轰炸,全来自智X招聘!   “抱歉——”   丁沁气得想摔手机,“我不是顾同学,没资格参加您们的招聘会。”   挂断电话,她翻了翻短信栏。   【AS银行】尊敬的顾屿琛同学,诚邀您参加明天面试,邀请函已通过邮箱发送,请查收!   【阿x巴巴集团】顾同学请于明天下午14:00前往琶洲……   整整58条短信。   每份面试邀请同城、高薪、无可挑剔。   她盯着满屏整齐划一的蓝点,捏紧拳头,仰天咆哮,心酸抹泪:“顾屿琛,你毕业季不好好找工作,填我手机干嘛啊。你是不是故意玩我?!”   心累。   这样下去不行。   她打开扣扣,心跳如擂,深呼吸三遍,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顾屿琛,135xxxxxxxx是我手机号,智x招聘的联系人信息,你好像填错了,你看……是不是有空的时候上去处理一下?】 第2章 第 2 章 久别重逢   丁沁盘腿坐床沿,盯着扣扣那行字,右手大拇指悬在发送键,要落不落。   回忆起一周前那通荒谬通话,她反复翻看通讯录,他的美国号码与她的国内号码天差地别,想不明白学神怎会犯如此离谱的错误。   丁沁咬着指甲盖,纠结拧眉,指腹一寸一寸,慢慢下移,无限贴近屏幕。   即将摁下瞬间,突然,手心传来嗡嗡振动。   丁沁吓得手一抖,手机从手心滑落,在书桌上砸出“哐当”一声响。   同时炸响的还有她的脑仁。   完蛋!   该不会发出去了吧!   丁沁急忙捞回手机,定睛一看,呼,幸好,是许敏芝来电。   “喂,芝芝,你到哪啦?”   “门口啦门口啦。”电话里头气喘吁吁。   丁沁拨弄干发毛巾,揉搓发尾,“等我,马上来。”   说完,她挂断电话,删除扣扣留言,跳下床,趿拉双拖鞋,踢踏踢踏往门口蹦。   拉开门,许敏芝提着大包小包,单手叉腰喘气,手背抹汗,“厨神今晚煮啥啊?”   “小馄饨。”丁沁接过购物袋,套上围裙,松松绑起头发。   一转眼功夫,砧板上萝卜齐整切块,唰唰唰变成菜丁。许敏芝迈过门槛,走进客厅,打量起房子。   十平不到,三角户型,墙面水珠滚落,墙缝渗出霉腥味,浓烈呛人。   再往前走三步,单人书柜和一张书桌,桌边摆放一对木雕橘猫,平添几分治愈温馨。恶劣环境倒是丝毫不影响屋子主人热爱生活。   她踢开脚边蚊蝇贴,捏紧鼻子,朝落地窗方向喊:“沁宝,要不咱换个地方住吧,你这鬼地方能住人吗?”   落地窗另侧,丁沁刀起刀落,剁胡萝卜肉馅,“还好呀,这离地铁口近,三号线直达珠江新城,还贼便宜!”   许敏芝将密密麻麻的蚊蝇贴扔进垃圾桶,拉开茶几抽屉,挑了瓶没开封的电蚊香液,插上,发现无法通电,又拔下放回抽屉,“好啥好,动不动停电,”   走出阳台,她洗干净手,薅了把丁沁头发,“头发也没办法吹,沁宝!整天素面朝天怎么脱单啊!”   丁沁掀开储水箱盖,舀一勺水,倒入汤锅,满不在意,“反正见不到熟人。”   “啧啧啧,”许敏芝搡了搡她胳膊,打趣道:“不怕哪天偶遇顾屿琛?”   丁沁用筷子蘸一小团肉馅,裹皮,动作麻利,馄饨簌簌下锅。   闻言,她停下动作,“怎么可能。”   且不说两人隔着一整个太平洋,即使有一天顾屿琛回国,他也不可能想再见到她。   “但是,”许敏芝想不通,“他智X招聘的电话不是错填成你的吗?你说,他会不会故意的,等你联系他?”   “不会,”丁沁斩钉截铁,“要真故意,那也是报复我的可能性更大。”   “那……你打算咋办,”许敏芝好奇问:tຊ“一直默默忍受短信轰炸?”   “能咋办,存够钱再换张电话卡呗。”丁沁取下漏勺,搅拌小馄饨。   沸水在汤锅壁撞出咕噜咕噜声响。   许敏芝闻见香气凑近。小馄饨逐渐变透明,一颗颗浮起,翻滚,沾满胡萝卜气味的白雾,甘甜清新,从锅盖缝隙一点点溢出。   她视线往上,目光落到丁沁脸上。女生面庞白净,嘴角微扬,甜丝丝的梨涡深陷。   满室充斥着森林里青草生长的味道,和她身上的气质一样,生机盎然,驱散回南天的潮腥。   “好香啊,沁宝真厉害,要我能像你一样,生存技能点满,我妈估计做梦都笑醒。”许敏芝一边夸赞,弯下腰,伸手够石台第二层,从碗柜里抽了两双筷子和白瓷碗,“我不客气啦。”   丁沁及时制止许敏芝掀锅盖,“等等,差点忘了,拌馄饨怎么能没花生酱,你在家里帮忙看火。我去趟超市马上回来。”   -   晚上七点。   超市里人潮涌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路过人来人往的瓜果区,新鲜蔬菜粘满清透水珠,水果五彩斑斓。   丁沁在一堆抢菜的大妈中穿梭,来到酱料区。   隔着三排货架,零食区有小男孩嬉笑声传来,她扭头向右望。   距离有点远,没戴眼镜看不清。   模模糊糊的两道身影,一高一矮,她看见高的那男人慢悠悠走着,正越过一只人形“熊猫”。   “熊猫”双手端着试吃装牛肉粒推销。   旁边两小男孩追追打打,互相推搡着,一人一巴掌拍打“熊猫”。   被两小男孩推了一把,“熊猫”重心不稳,猝不及防地摔在男人身上。   牛肉粒散落一地。   也许是“熊猫”挡道,他伸手扶了把“熊猫”,不悦地皱眉,抱臂冷眼瞥了下小男孩,眼神里没情绪得紧,看着令人生畏。   不料,两小男孩变本加厉,哈哈大笑,拧开矿泉水瓶盖,不住往“熊猫”身上泼水,吓得“熊猫”连连倒退。   丁沁咬了咬牙,环顾四周一圈,想找小男孩家长管管他们。   还没等她行动,下一秒,她看见男人越过“熊猫”,走到小男孩跟前,居高临下睨着他,指向另一边的酒架,“小屁孩,看那边。”   “谁是小屁孩!”小男孩鼓动腮帮,眨了眨眼,顺着男人指的方向望过去。   酒架上酒瓶整齐堆叠,标签贴在下方,全是价格不菲的好酒。   “成年人都用酒泼,小屁孩没本事,才用水泼。”男人拉仇恨地说道。   小孩被男人一激,瞬间气炸,“谁说我没本事,我也敢用酒泼!我现在去拿!”   “泼熊猫也不算什么本事。”男人轻嗤一声。   小孩破防,觉得眼前男人简直是妖魔鬼怪:“那怎样才算有本事?”   男人用下巴指了下超市最新款的家务机器人,循循善诱:“敢不敢打碎那最漂亮的酒瓶,泼那机器人?”   “有什么不敢!”小男孩们不服,迫不及待冲过去。   男人捻走指尖的污垢,慢慢直起上身,勾了勾嘴角,目送“恶猴”送死。   紧接着,酒架那边响起酒瓶的砸碎声,哇哇大哭声、女人尖锐训斥声、店员争吵声、以及“啪啪”的甩耳光声。   哇,这人真有够腹黑的。   丁沁压下起立海豹鼓掌的冲动,心里忍不住感叹,抿唇笑了下,看见“熊猫”弯下腰,向男人鞠躬道谢。   这时,他身旁的羊毛卷男生推着购物车,侧身拉走男人:“行了,哥,少多管闲事了,赶紧找找有没有你要的花生酱吧。”   头顶白炽灯条敞亮,两道身影站在货架尽头。   羊毛卷边走边回头,“哥,你莫名其妙换国内号码干嘛?有没有和外婆说?待会儿跟我回家住?”   男人似乎很烦嘈杂的地方,或者单纯不喜欢和人聊天,眼皮冷淡垂下,“不去,订了酒店。”   两人走到货架中央停下,羊毛卷随手抓了包薯片,扔进推车,包装袋窸窸窣窣一阵响。   “不是,都回广州了,还住啥酒店啊?”   “小姨外婆睡得早。”男人声音充满困意,“动点脑子,我们现在过去都几点了?”   两人听上去应该是兄弟吧?   可他好毒舌,说话毫不给人留情面,还真是谁当他兄弟谁倒霉。   丁沁心里忍不住同情起羊毛卷。   “好吧,反正几年没见,也不急这一晚。”羊毛认怂道。   说完,零食货架那边没了声响。   丁沁侧头望过去,只见那高瘦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挡住下巴,困倦地用肩侧靠着货架,抱着胳膊阖眼休息。   哦,困成这样。   也难怪脾气暴躁。   “服了,哥,我是真想不通,就为开发一款模拟面试游戏,特意回国体验面试流程,明晚还要赶回波士顿,这么折腾不嫌累?”羊毛卷一万个不理解。   波士顿……   丁沁当下皱眉,心里沉了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恨自己没戴眼镜。   男人耐心耗尽,语气算不上好,对羊毛卷说:“赶紧,想回酒店。”   羊毛卷四处张望,目光在层层叠叠的货架来回搜罗,推车继续往超市尽头走,“烦死,找不到你要的花生酱,换个牌子将就一下行不行啊?”   “不行。”男人面无表情果断拒绝。   小年轻快要气炸,“不是我说,你这吃馄饨非得拌花生酱的坏毛病跟谁学的?真有够奇葩的。”   “哪里奇葩?明明花生酱才是馄饨的灵魂,不识货。”丁沁小声反驳,垫起脚尖,伸手够货架最上层的花生酱。   收回视线,不再八卦,专心挑花生酱。   右侧滚轮声和脚步声渐行渐近,直至推车在她右侧停下。   与此同时,推车滚轮边,一抹斜长的影子穿过货架落在瓷砖地板上。   调料区冷冷清清,酱料瓶瓶罐罐红绿交替,东倒西歪排满六层货架,摆放杂乱无章,倒是衬得那抹人影干净又利落。   丁沁眯了眯眼,隐隐瞧见货架反光铁壁映出那人清瘦的身形。   呼吸一滞,突然有种慌到喘不上气的紧张感。   是他吗?   不可能吧?   “哥,你看一下,这花生酱是不是你要的那款?”羊毛卷站过来,拿走她手边的花生酱。   接着,丁沁就看见影子主人伸出手,从货架后走出来。   四目在一瞬间猝不及防撞上。   额际细碎黑发下,眉眼清晰,干净锋利。   ......这双眼睛,不是顾屿琛还能是谁?   丁沁瞳孔地震,在对方漆黑的瞳仁里,看见一个头发凌乱、面如菜色的自己。 第3章 第 3 章 藏不住心跳   丁沁为准到离谱的直觉感到心悸。   她来广州三个月都相安无事,却在自己蓬头垢脸的时候,碰见前任。   不,以他们学生时代的关系,也算不上情侣,更像是仇人。   回想起醉酒那天,他那森冷的语气,无情的挂断,丁沁闭眼两秒,呼出口气,涣散的目光迅速回拢。   目不斜视,紧盯花生酱包装上的配方表。   垫起脚尖,伸手够货架,她拨下湿漉漉的头发遮挡侧脸,只希望拿到花生酱赶紧走,顾屿琛千万别认出她。   水珠顺着鬓角滚落,不知是头发没干透遗留,还是身侧男人投来的目光过分灼人,丁沁热汗涔涔,头脑发热,手心也热。   高大的身影从右侧压下,她笼罩在阴影里,背脊神经蹦紧,浑身僵硬,心乱如麻,自然无法注意到顾屿琛微微扬眉的动作。   “哥,发什么呆啊?快过来看看,这款花生酱是不是你要的?”羊毛卷偏头问顾屿琛。   他往左跨一步,视野里蓦然闯进一双白球鞋,丁沁耳边警铃大作。   慌乱之下,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抬起胳膊,一跃而起,胡乱抓到花生酱。   不料,却因手心汗湿太滑,塑料圆罐从指尖溜出去。   她瞪大眼,看见那瓶没抓稳的花生酱摔到地板砖上,滚过购物车前轮、后轮,最后停驻在白球鞋跟前。   球鞋的主人后退一步,弯下腰,捡起花生酱递过来。   他的手臂出现在她的视野正下方,白皙皮肤下,青筋轮廓微微凸起,血管脉络隐现。   目光往下,男人手腕骨节起伏,围着一圈印痕,细长,像红绳的形状,比周围皮肤颜色稍白些,似是多年不见阳光留下的。   丁沁盯着他手腕印痕失神片刻,直到,肖铭“噗嗤”一声笑钻进耳际,开玩笑逗她:“妹妹,你在怕什么啊,我表哥这么帅,又不会吃了你,接啊。”   眼睛从顾屿琛手腕处离开,她咽了咽唾沫,用从大学舍友那学的贫瘠的粤语装死,“唔好(不好)意思,我系香港人,你港太快,我听唔明(听不懂)。”   丁沁闽城人,顾屿琛也是,她赌他听不懂。   谁料,话音刚落,肖铭笑得前俯后仰,用粤语揭穿她:“靓女,我自细系广州大(我从小在广州长大),第一次听香港人讲白话哏唔准(那么不准),离晒谱哦。”   .......   她忘了,顾屿琛妈妈是广东人,tຊ高中时他爸爸工作调动,他才随爸爸来的闽城。   大型社交翻车现场不过如此吧。   丁沁很想转身离开,偏听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行了,别演了。”   他的话是朝肖铭说的,却莫名让她听出嘲讽意味儿。   她抬起头,与男人的目光再次撞上。那张俊脸比刚才更近,更清晰。   他低下头,长而密的睫毛垂下,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鸽灰阴影,恰好盖过他熬夜过度留下的痕迹。   五官英挺,鼻高唇薄,是非常好看的帅哥长相。   只是神情过分冷漠,眼皮半掩,眼神淡然扫过。没有一丝停留,俨然是面对陌生人的态度。   大概是在半空中僵持过久,顾屿琛抬了抬手,重复提醒:“你的花生酱,还要不要?”   听他不耐烦的语气,丁沁一噎,悻悻缩回手,想说出口的话倏然变成:“不要了。”   这话一出,氛围僵硬得连周遭的空气都凝滞片刻。顾屿琛没说话,直起腰,把花生酱摆回货架上,摆出一副“你随意”的态度。   丁沁走到顾屿琛身旁,伸手取下另一瓶花生酱,“刚才那瓶花生酱脏了。”   想想还是有必要为自己刚才的拒绝行为解释。   他本就是冷淡性子,和人说话时态度疏离实属正常。   在他眼里,不管她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还是七年未见没认出的高中同学,都不应该指望他能对她热情不是?   “哇,哥,少见女孩子嫌弃你哦,”肖铭看热闹不嫌事大,“花生酱被你碰一下就嫌脏,早叫你别整天一张冰山脸讨人嫌啊。”   丁沁眼一眨,倒没想到自己的话还有歧义,想开口解释,又觉得越抹越黑。   淡定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她拿着花生酱,掉头就走。   “喂,香港的,”顾屿琛冷声喊住她,单手插兜,贴着货架慢慢走过去,绕到她面前,截停去路,“等等。”   听他调侃的语气,丁沁心中咯噔一声,懵然抬头,看向他的眼睛有点迷茫,下意识后退一步。   顾屿琛瞧她一副生怕被他打的样子,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地侧开脸,“帮个忙。”   “什么?”丁沁更懵了。   “拼个单,”顾屿琛食指轻敲了下货架上的广告牌,“花生酱买一送一。”   丁沁惊讶一愣,顺着男人的指尖望过去,只见黄澄澄的Q版卡通花生正朝她露出迷之微笑。   “......”   顾大少爷什么时候落魄到这种地步了。   以前买东西可是从不看价格的人,怕不是偷偷溜回国,被他爸冻结了所有银行卡吧。   以高中时期对他的了解,他和家里关系确实不好,这样一想,找她拼单似乎也不是没可能?   丁沁全当是帮助昔日同学,反正二十五块而已,互惠互利也没什么,“行,可是我有点赶时间,你买快点哦。”   三人推着推车走到收银台。   顾屿琛握住两瓶花生酱,搁下。考虑到顾少爷刚回国可能不懂支付宝,丁沁自觉调出付款码。   “滴”——   扫描枪红外线扫过手机屏幕,显示扣款成功。   顾屿琛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起天,问:“怎么把钱给回你?”   丁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有支付宝吗?转账就可以,账号是我手机号,135、”   话到嘴边,脑袋里忽然一道白光闪过。   不对。   他可是记忆锦标赛冠军。   万一回忆起那天她发酒疯……   “135多少?”顾屿琛大拇指悬在搜索栏,抬眸看她一眼。   “啊,我记不住。”她脸不红心不跳,随口胡诌,“刚换的手机号。”   “自己号码都记不住?”顾屿琛懒懒弯下腰,和她平视,目光透过她凌乱的刘海,牢牢锁定她的眼睛。   让她有种被警察扣上测谎仪的感觉。   他歪了下头,眼神直白地令人发指,状似随意问:“那怎么给?”   “……”   丁沁低下头,垂眸看脚尖,“直接扫码吧。”   顾屿琛扫一眼她手机屏幕的收款码,紧接着,极其冷淡地嗤笑了声,视线回到自己的手机屏幕。   扫码,单手飞快操作,修长的手指在密码框输入数字。   “Island向你转账250元。”   机械女声冰冷响起,周末摆摊卖木雕手工制品,她的收款码一直有设置收款提示音。   “......”   “你输成二百、”丁沁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怎么想都觉得他故意耍她。她笑眯眯咬牙:“你输多了一个零,我给你转回去?”   顾屿琛调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行,支付宝很少用,直接加微信转账吧。”   丁沁拳头捏了又捏,不想再和他浪费口舌。   深吸一口气,面色淡定,加微信,转账,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结果下一秒,她看见他目光直直落在手机屏幕,眉眼蕴着凉薄的冷意,像是反复确认什么。   ......是她微信名。   平时有在微信卖木雕制品赚外快,为方便邮寄售后,她给自己微信名备注“丁沁木雕杂货铺”。   丁沁后颈一僵,正犹豫着收回手机,优雅淡定转身离开,但顾屿琛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丁、沁。”他对着屏幕,一字一顿念出她的名字。   仿佛在她头顶悬把无形的刀。   每蹦一字,刀尖距离她头皮的位置又缩小一寸。   “嗯?”丁沁垂下眼,睫毛轻颤。   “你的名字......”他英俊的眉宇越拧越深,尾音拖拖拉拉,敲击耳膜,令人身心饱受折磨。   “很像你朋友名字对不对?”丁沁用笑容掩饰紧张,“好多人第一次听都这样和我......”说。   “有没有改过?”顾屿琛打断。   “......”   什么乱七八糟的,滚吧。   丁沁确定,刚才他就是故意耍她,想确认没认错人,好趁机报复她。   “没有。”丁沁皱眉,不想和他纠缠,收回手机转身。   顾屿琛还是面无表情,瞥她一眼,递来一瓶花生酱,“你花生酱忘了拿。”   即使过去七年,有些人说话讨打,让人不爽的语气,一点没变。   丁沁调整情绪,客气地道谢,若无其事接过。   然而,指尖相触一瞬间,心跳疯狂拉响警报,手腕的运动手环红光闪烁,不住发出心率过高提醒。   “滴滴滴”——   她挺直腰背,假装听不见,飞也似的逃离尴尬现场。   -   丁沁脚步虚浮,回到家才记起刚结账时走太急,忘了给顾屿琛转账。她哭丧着脸,直直扑进许敏芝怀里:“芝芝,我遇到顾屿琛了。”   “谁?”许敏芝大概是觉得不可思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顾屿琛啊,”丁沁放下花生酱,“救命。”   一五一十听完丁沁超市偶遇顾屿的糗事,许敏芝舀馄饨手一顿,差点笑喷,“刚出门我提醒过你啊,是谁信誓旦旦说反正看不见熟人,爱咋咋地。”   “我哪知道他会突然回国?”丁沁烦躁摘下运动手环,扔到一边,欲哭无泪。   “笑死哈哈哈,”徐敏芝笑得肩颤,“现在电子科技真厉害,测谎一测一个准呐。”   “许!敏!芝!”丁沁气哼哼鼓起腮帮。   “好啦好啦,运动手环也不止心跳加速才会报警嘛,”许敏芝安慰她,“手环有电话也会响啊,再说了,人家顾屿琛常年在国外,你们以后也不一定能见上面啦。”   “也是,”丁沁晃了晃运动手环,滑动屏幕检查功能,“可是,一见面就手环报警,他不会以为我还暗恋他吧......”   “再见面真不心动啦?附中男神诶。”许敏芝八卦兮兮地问,“不试试把人追回来?”   丁沁摇摇头,“算了吧,有那闲工夫,我不如多投两份简历,现在有什么事能比找工作重要。”   “滴滴滴”——   运动手环报警声响起。   被刚才的“可怕”经历支配大脑,丁沁吓得手一抖,定两秒心神,才看清屏幕显示新来电提醒。   她掏出手机,瞟一眼屏幕“AS银行”四大大字,眼神迷茫:“喂?您好,我不是顾屿琛同学哦。”   电话那头声音里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我是刚给你打过电话的AS银行HR。”   丁沁平静点头,“我知道。”   “是这样,我们明天海外留学生专场招聘会在您母校B大举办,想邀请丁同学,请问您能准时参加吗?”   丁沁犹如被巨大的惊喜砸中,手动下按笑弯的嘴角,“可以,仙女姐姐,我们明天九点见啦。”   -   翌日清晨六点。   丁沁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昨晚上网搜索整理“AS银行”面试资料,熬夜熬到凌晨两点,现在头痛欲裂。   她微眯眼,捞闹钟一看,困意顿消。   租屋和B大南校区直线距离三十公里,她盘算时间,咬了咬牙,逼自己从床上爬起。   每一场面试都需要认真对待,每一次努力都可能改变命运。   丁沁打醒十二分精神,换白衬衫,涂口红,对镜子露出明艳自信的笑容。   到达大学城是早上七点。   地铁口tຊ熙熙攘攘,天空破了大洞,大雨倾泻。   她站在公交站牌前,难受拧眉,看向马路右侧,车尾灯一溜烟亮起,灯影里,蓝底白字被染成橘红色。   大学城偏僻,前往B大的公交车只有808一趟。目光搜寻一圈,找不到熟悉的车次,她无奈收回视线。   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定位到B大,屏幕显示前方排队人数100+。   雷声轰轰,马路前方又经过一辆SUV,车轮碾过坑洼,蹦起水花,溅得站在外侧的她西装裙裾湿透。   寒意从脚板底往上蹿,刮过小腿肚,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丁沁抿唇,收回手机,手伸出伞外,一碰,雨珠碎在手心,冰凉触感绞痛神经,她猛地收回手,蜷缩五指,微微俯身。   没吃早餐,身体里的疼痛不停叫嚣,她扶着广告牌铁框边借力,再次扭头望向车流。   雨中,有人单手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朝她迎面走近,身形颀长,有些眼熟。   黑西裤,白衬衫,雨水滴答滴答拍在伞面,凝成雨珠,沿着伞骨一颗颗滚落。   黑色伞面慢慢抬高,他的眉眼一点一点露了出来。 第4章 第 4 章 是你变了   看清来人,丁沁诧异缓慢睁大眼,将伞面压低,侧过身,避开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男人默不作声站在她身旁,只隔一臂的距离,无形的气场强烈,在冷雨中散着寒气。   四周很安静,雨水砸落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加重空气里的死气沉沉。   二十四小时不到呢,她和顾屿琛偶遇的频率也太高了吧。   丁沁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胃也痛。她低头看水洼,水光里,男人的下颌线清晰锋利。下一秒,他垂下眼皮,和她眼神在水面相撞。   ……   昨晚刚见过面,现在说认不出太假。躲闪反而显得自己多心虚多在意似的,还不如大大方方打招呼。   丁沁握住伞柄,手指倏地收紧,正犹豫该怎么说开场白,男人先一步抬起手。   她顺势抬高伞面,隐忍痛感,礼貌疏淡地朝顾屿琛笑了下,“嗨,好巧啊,又见面了。”   顾屿琛冷淡地“嗯”了声,紧接着,一束明亮的橘红车灯穿过雨幕,照亮脚下的坑洼。   一辆计程车横在面前。   顾屿琛单手搭车把手上,收拢雨伞,抖散伞面的雨珠,钻进车后座。   “.......……”丁沁笑意僵在嘴角。   原来他抬手只是为了拦停计程车。   原来他压根没打算和自己打招呼。   丁沁垂下眼睫,觉得自己应该挖个洞跳下去,她就想不通,为什么重逢不过二十四小时,每次见面,都能让顾屿琛见到她的窘态。   雨珠越滚越大,串成珠帘覆盖车窗。   看着即将合上的车门,丁沁瞟一眼打车软件,犹豫半晌,硬着头皮开口:“顾屿琛,你去哪?”   “B大。”冷冽的声音顺着风传来。   丁沁眼睛一亮,眼疾手快拉着车门不让他关上,“能不能顺路......”载我。   话没说完,顾屿琛没搭理她,面无表情关上车门,计程车扬长而去,只留刺鼻的车尾气扑她一脸。   ......   无语。   至于这么烦她么,搭个便车都不愿意。   丁沁看着远去的计程车消失在雨幕尽头,抚了抚呼吸不畅的胸口。   寒风刮不停,她吹了圈风冷静,揉揉胳膊,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继续叫车。   没过多久,丁沁听见身前传来车轮摩擦的声音,惊讶抬头,只见刚才那辆走远的计程车又回来了。   还没搞清楚状况,顾屿琛降下车窗,“上来,拼车。”   闻言,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不是吧?   他可是M大的高材生,风光无两啊。   撇开他那控制欲极强的爹不说,凭他自身的能力,也不至于沦落到花生酱要拼单,打车也要拼车的地步吧?   她皱了皱眉,有点同情地看向顾屿琛。   雨势渐大,见她迟迟没动作,顾屿琛似乎有点不耐烦了,沉声问她:“走不走。”   丁沁立马收伞钻进去,轻手轻脚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驶离公交站牌。   男人坐在车后座,闭上双眼,头侧靠车窗,额前细碎黑发垂落。车窗外,雨幕一帧帧划过,橘色灯光在他侧脸投落,勾出他柔和的五官轮廓。   也许是窥探的眼神太过明目张胆,顾屿琛有所察觉,掀开眼皮。   两人四目相撞。   她忙别开头,朝车窗哈出口气。   佯装百无聊赖,伸手在玻璃上画小鱼。   小鱼水雾粗笔画里,倒映男人清俊的眉眼,他往后仰靠,调整了下坐姿,很快恢复原状。   她看着他闭目养神的模样,恍惚走神,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   那天也是下雨天。   附中是全寄宿学校,刚上高一,趁着周末,丁沁打算回“蓉姐面档”一趟,帮妈妈张语蓉打下手。   走到学校大门口,她站在公交站台,恰逢回南城的公交车到站。   学生们蜂拥而上,丁沁被推进车门,匆匆刷卡随人流往里走。   刚迈开一步,司机回头朝她喊:“喂,小姑娘,你没刷卡,怎么走了啊?”   五秒前,确定听清公车卡扣费的“滴”声,心想司机不是喊自己,丁沁没理会,继续往前走。   这时,司机急了,暴躁地大力一拍,驾驶座旁的玻璃门来回震荡,“喂,小姑娘,喊你呢,你父母没教你搭公交不准逃票吗?”   丁沁脚步一滞,不确定地回头,用食指指向自己,“师傅,你喊我吗?”   “对啊,你书读哪里去了?我说的就是你啊!”司机怒气冲冲。   “可我刚才刷了卡啊。”丁沁不理解。   “你没刷啊,赶紧刷,不刷我不开了。”司机不讲道理,直接拧车钥匙熄火。   乘客们听完俩人的对话,纷纷侧目,四面八方的议论声涌入耳朵。   “小姑娘,两块钱而已,赶紧刷吧,耽误全车人,大家赶时间呢。”   “就是啊,两块钱都出不起,有那么穷吗?”   “……”   乘客们你一言我一语。   没有人求证真相,带着审视的口吻,只要求她赶紧给钱。   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两块钱确实不算多。但那意味着她一顿早餐,一本笔记本,两只水笔。   最重要的是,她明明已经给过钱,凭什么要再给一次呢?   她攥紧手中的公车卡,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就在她难做时,猝不及防地,手心松开,卡被人夺走,她回过头,看见顾屿琛锁屏手机,从人群中走出来。   黑卫衣黑运动裤,黑色鸭舌帽沿压了半张脸,给人一种香港电影里冷面英俊杀手的感觉,冷酷到让人不敢近身。   她下意识想要抢回自己的公车卡,少年没搭理她,越过她大步往前迈。   两指松松捏着她的公车卡来回打转。   用脚趾头猜也知道,顾屿琛不耐烦,想赶紧刷卡让司机开车,但她并不想妥协,鼓起勇气,伸手拉住他的卫衣帽,“同学,我刚才刷过卡了。”   顾屿琛侧眸,眼神警告她松手,轻嗤道:“光说有什么用,谁信?”   当时丁沁和他完全不熟,只觉得这年头的人,真的很冷漠。她拳头都攥紧了,想直接上去给他一拳,然而,手没挥出去,紧接着,她听见公车刷卡机发出“请勿重复刷卡”的提示音。   学生卡打折不能重复刷,对,她怎么没想到,她完全可以通过重复刷卡自证清白。   少年扯回自己衣帽,拢了拢衣领,一只手懒懒地搭在驾驶座玻璃门,“师傅,可以开车没,欺负学生有意思么。”   司机大概觉得脸上无光,在顾屿琛的目光下,憋了很久想不出措辞反驳,只好梗着脖子,没底气地说:“刚才人太多,我没看清而已。”   顾屿琛不屑地勾了下嘴角,随后把公交卡丢回给丁沁,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   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整个人冷清得仿佛帮她只是错觉。   恰好是红灯,出租车停在停车线后。   司机猛踩刹车,丁沁身体前倾,趁着车子晃动的空隙,缩回手,从小鱼粗笔画回神。   玻璃水雾里,男人的眉骨轮廓影影卓卓,他阖着眼,神色里全是掩不住的疲惫。   平心而论,现在的他和年少时其实没什么两样,一如既往地,说话冷冰冰又欠揍。   但是吧。   不管他们过去有多少过节,她都无法否认,顾屿琛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   性格通透沉稳,明事理,辨是非。   她自诩没他那么小心眼。   事隔多年,她还是希望他过得好,即使他不再无条件相信她。   丁沁很轻地叹了口气,为两人形同陌路感到难受,更为昔日天之骄子沦落感到惋惜。   她打开支付宝,盯着里面的二百五,想也没想,点开微信,给他发了个相同金额的红包。   觉得不够,又掏出便签纸和笔,微微侧身,低头写字。   以前他数学竞赛压力大,她借数学课代表身份“以权谋私”,模仿老师笔迹在他试tຊ卷写下鼓励话语的事没少干。   一次都没被认出。   偷偷斜去一眼,男人呼吸均匀,她拿手掌压掩,熟练替换笔迹,写下暖心留言——   【我们不会什么都有,但也不会什么都没有,抬头看看,广州的木棉花都开好啦!今天也要加油鸭(^_^)】   写完,她小心翼翼塞进他西装口袋,按压便签纸尖角,假装陌生人投递。   指尖刚触到口袋绒料,顾屿琛突然掀开眼帘,扭头看过来:“你干嘛?”   丁沁塞纸动作骤停,躬起的背脊也渐渐僵硬,“没干嘛。”   “丁沁。”他从她指尖抽走便签纸,随意扫两眼,嘴角勾起,冷笑了声,“昨天香港人,今天广州人,变来变去,你是孙悟空?”   “……”   你TM。   好心当成驴肝肺,丁沁不由小恼火,但还是逼自己冷静,耐心向他解释:“什么意思,我只是想……”   顾屿琛面色阴沉,攥着纸张的手越攥越紧。   似嘲讽,似自嘲,他声音冷得掉冰渣:“七十二变都没你能变。”   看着揉成团的便签纸,丁沁气得胃一抽一抽痛,偏头看向窗外,深呼吸三遍克制情绪:“我就是看你太可怜好吧。”   这话一出,顾屿琛看向她的眼神幽暗,瞬间被车窗外的橘红灯光切割细碎。   气氛降至冰点,再待下去只会窒息。   她喊司机靠边停车,拉门车门,拎起背包和雨伞,头也不回地冲进雨幕里。 第5章 第 5 章 借件衣服给我呗   丁沁不知道自己难受什么劲儿。   时间无法抚平过去的伤痕,只会加重他对她的厌恶,她早该想到的。   七年过去,他早已不需要她的关心,为什么要圣母心泛滥给他写加油纸条。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心不在焉,淌水穿过斑马线。   一阵风猛刮,手里雨伞翻飞,一路滚到前方核桃树下。密密匝匝的雨珠兜头淋下,滑过脖颈、锁骨、背脊,冰凉冷冽,加重胃痛。   她看着折断的伞骨,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出门偶遇顾屿琛不止影响她的时运,更影响她的心情。   走上前,拾起伞,顶着大风艰难撑开,刚撑到一半。   “丁沁!”   一把透明雨伞突然倾斜过来,堪堪盖过她的脑袋。   伞主人另一只手举着711便利店纸袋,热气从袋口往外冒,弯起笑眼,“真是你呀!”   丁沁愣了下,被眼前女生唇红齿白的笑容晃了眼,认出她是隔壁班大学同学。   女生从袋里掏出一杯燕麦豆浆,“我是叶明珠,上次高会课找你借过笔的,你不记得啦?”   丁沁胃痛得厉害,被雨浇一头,嘴唇血色渐退,牵起嘴角笑笑,“没有没有,明珠,你也来参加AS银行面试吗?”   “对呀。”叶明珠点头,将豆浆递过去,“七仔的豆浆,拿着,请你的。”   丁沁接过,都说十指连心,指尖触到纸杯壁,暖意汨汨流入心底,“谢谢。”   “不客气,”叶明珠笑,低头看腕表,“你伞坏了,我们一起走吧。面试快开始啦,要快点咯。”   两人挤在透明伞下往教学楼走,丁沁插上吸管,小口吮吸,豆浆淌过喉咙底。   或许因为心脏离胃部很近,当胃的疼痛减轻时,心里面也暖和舒服很多。   美食果然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她再次真诚道谢:“谢谢。”   到达金融学院,她笑吟吟和叶明珠分别,寻找群面地点。   雨不停歇,教室走廊光线昏暗,玻璃幕墙将外部空间屏蔽。丁沁抬手抹去玻璃上的水雾,整理妆容。   西装裙湿漉漉,贴紧小腿跟,黏黏糊糊的不好受,她扯动裙摆,苦恼地紧锁眉头。   幸好,为应付突发情况,她习惯在背包放多一套衬衫西裙备用。   咬下手腕的发圈,扎马尾,涂口红,补妆,走往厕所换好衣服。   丁沁拿着燕麦豆浆,拐过楼梯角,还没踏进教室大门,先听见两道似曾相识的男声。   “刚看到名单了吗?管院学霸今天也来面试。”   “哪个学霸?年年绩点3.9+,吊打第二名那个?”   丁沁闻声抬头,看见黑框眼镜男和矮胖男低声交谈。   “对,丁沁,挑战杯数学建模全top,奖状多到糊城墙那甜妹,就是英语不太行。”眼镜男扶了扶鼻梁的镜框,压低音量,“去年特等奖学金狗咬狗,你没吃到瓜?”   矮白胖转着笔,眯眼思索一会儿:“听过一点,说是管院甜妹答辩时太紧张忘稿,后来奖学金被金融学院梁以恒抢了去……”   听到这名字,丁沁握着热豆浆的力道骤紧,感到生理性反胃恶心,思绪不知不觉飘到去年六月。   B大特等奖学金年年抢破头。   过五关斩六将,丁沁好不容易走到决赛圈,本以为奖学金志在必得,却不曾想上台前被人阴了一把,梁以恒偷换了她的演讲稿。   烈日炎炎,她站在台上,攥着陌生的演讲稿,手心手背淋淋漓漓全是汗。   脑袋发昏,双目眩晕的冲击感至今难忘,以至于现在她对全英presentation仍极有阴影。   “丁沁。”一道男声打断她的回忆。   矮白胖抬眼,嘴巴张成“O”字型,看见梁以恒站在教室门口,笑容和煦朝丁沁打招呼,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下地。   丁沁没搭理,目不斜视走进教室,在眼镜男后两排落座,豆浆“咚”地搁下。   等待面试过程太过煎熬,四周八卦讨论声不绝于耳,她嫌太吵,索性戴上耳机看视频,掏出书包里的核桃活动指关节。   盘核桃是妈妈教她的解压方式。   每每遇到难过的、压抑的事,她只要盘盘核桃,所有事情都能迎刃而解。   教室被刻意布置过,四张课桌拼一起,围成正方桌。梁以恒面朝她坐下,一股浓烈的发胶味充斥鼻腔,丁沁撇开头,不适地拿手拧了下鼻尖。   突然肩膀被人轻拍了下,回头一看是叶明珠,她笑意盈盈地,拎包凑近,“丁沁,又见面了,好巧,我们群面同一组哦。”   丁沁还没来得及回应,突听四周一片骚动。   “快看,有帅哥。”   女生们议论纷纷,响得丁沁戴着耳机都无法隔绝,她抬眸朝教室门口望去。   只见顾屿琛长腿迈过门槛,一步、两步,朝她直直走来,西装拎手上,松松散散,白衬衫袖口濡湿,裤脚也是。   额前碎发同样被雨打湿,软塌塌贴在眉眼间。   他不是全程打车吗?   怎么会淋得这么湿?   丁沁心生疑惑,视线随他的身影流转。   几乎每路过一张方桌,都有女生抬头看他。   他身上那种冷冽到让人不敢近身、却又不失年少时干净清透的气质,确实走到哪里都不可能不被注意到。   男人在她身侧停下脚步,全程冷漠脸,目光由始至终没在她身上停留一秒。   耳边响起椅子腿拖动的“划拉”声,他坐了下来。丁沁猛然回神,拉开背包拉链翻找笔记本。   文件袋里,简历封面,一串数字撞进视野,她紧了紧背包敞口,偷瞥身旁男人一眼,捕捉他的细微动作。   生怕他发现端倪,回忆起熟悉的电话号码。   幸好,顾屿琛已经低下头玩手游,整个人轻松自在地不像面试者,倒像是面试官。   叶明珠用手肘碰了碰她,凑近她耳侧低语:“咦,是他。”   丁沁手中的笔顿了下,素净纸张刮出一道划痕,异常刺眼,“你认识他?”   “早上在学校门口的七仔见过啊,他让我……”叶明珠话到嘴边,前排眼镜男倏地起身。   “啪”地一下,文件袋滑下桌面,文件散落一地。   叶明珠吓了一跳,随后扯出个笑,又回到刚刚的话题:“我们学校少有帅哥,总归印象比较深啦。”   “他不是我们学校的。”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   没想到回旋镖会回到自己身上。   丁沁摁亮手机屏幕,盘核桃的动作没停,专心看视频,一边记录面试技巧,“不认识,猜的,以前在学校没见过。”   话音刚落,顾屿琛偏头睨她一眼,嘴角轻扯,没说话,继续低头打游戏。   不知是心虚还是她错觉,她隐约听见他嗤笑了声。   隔开一个座位的距离,都能感觉到他的讥讽。   她不由皱眉,抬头望向对面。   梁以恒有模有样坐着,他理平西装门襟,笑着向顾屿琛打招呼:“帅哥,待会儿咱们一组,认识认识呗,我叫梁以恒,B大金融专业,你哪个学校的?”   “……”   果然金融学院交际花,好假。   丁沁向来对梁以恒没好感,听到虚伪的搭讪,更是直接把厌恶挂脸上。   她瞥了眼顾屿琛,男人面无表情,专注屏幕上的游戏小人,没想搭理梁以恒。   梁以恒见顾屿琛没反应,以为他没听见,重复一遍:“帅哥,你啥学校的?”   游戏小人应声倒地,灰色屏幕弹出“Game over”几个英文字母。顾屿琛不悦地皱眉,重新开了一把游戏,轻点耳机tຊ,调成降噪模式,杜绝耳机外的人声。   “……”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性格和她截然相反。   她的耳机是获取外界信息的触角,而他的耳机只是他懒得社交的工具。   丁沁没忍住,憋着嘴角笑了下,看见梁以恒脸色精彩纷呈,不爽地说:“拽什么。”   “人家明显不想理你呗。”叶明珠“噗嗤”笑出声,看到对面冷淡的顾屿琛,又立马噤声。   梁以恒怒火中烧,猛然起身,手肘“不小心”撞向桌角那杯燕麦豆浆。   奶白液体挤开杯盖,泼向丁沁的方向,却被一只大手稳稳截停。   衬衫袖口卷至手臂,男人手腕骨处,淡色印痕半掩半现。   顾屿琛头也没抬,左手熟练操作游戏界面,右手扣紧纸杯边缘,扶起倾倒的纸杯。   滴滴答答,豆浆铺洒一桌,丁沁眼疾手快,拯救桌面的手机和纸张,连忙退后躲过一劫。   叶明珠被溅了一脸,白衬衫胸口位置,打湿一小块,深深浅浅的水渍,隐约勾出她内衣肩带。   见状,同桌的男生自觉侧开脸,丁沁放下怀中文件袋,翻找纸巾递过去。   她站到叶明珠前方,替她挡着衬衫湿透的位置,伸手去拉梁以恒的衣袖口:“梁以恒,你有病?”   “丁大学霸,我也是不小心啊,又不是故意的。”梁以恒双手环臂,居高临下觑她。   顾屿琛打完一局游戏,听见声响,从屏幕抬头,看见丁沁单手叉腰,挡住所有人好奇的视线。   女生眼神尖锐,直直对上梁以恒不怀好意的打量。   另一只手里,核桃被她慢悠悠地盘着,咯吱咯吱响。   梁以恒往她身后探头,脸上露出坏笑,转身要走。   电光火石间,丁沁抽出桌肚书包,重重砸向梁以恒眼睛。   两颗核桃从她手心“不慎”滑出,咕噜咕噜,越滚越慢。   余光扫到梁以恒脚边的核桃,顾屿琛微微眯眼,嗤笑一声,关掉手机屏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椅背,饶有兴致地抱臂看戏。   下一秒。   “bang~”   一声巨响。   梁以恒脚踩核桃,滚雪球似的从楼道滚下去,额角撞上最前排的座椅,狠狠摔进垃圾桶,吃了一脸尘。   紧接着,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梁以恒拨开脸上的香蕉皮,回首骂骂咧咧:“丁沁,你个阴险小人,敢用核桃阴我?”   丁沁拍拍手,头轻轻一歪,脸上挂着笑,“怎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行?”   “演讲稿和豆浆,新账旧账,我们一起算。”   “你!”梁以恒气噎。   丁沁懒得搭理,又抽了两张纸巾帮叶明珠挡水渍,“明珠,你有没有烫到?”   “没事没事。”叶明珠接过纸巾擦领口。   泼洒面积太大,纸巾遮挡不住,丁沁皱了皱眉,硬着头皮,扭头对顾屿琛说:“顾屿琛,借件衣服。”   说完,她抽走顾屿琛搭在椅背的西装。   因为大幅度的动作,一张711购物小票从他西装内袋飘落。   雨水洇湿小票边角,商品栏印着燕麦豆浆。   丁沁定睛一看,购物时间7点30分,正是她在核桃树下和叶明珠相遇的五分钟前。 第6章 第 6 章 搜狗就行   丁沁愣了半晌,极不确定地抬头,看顾屿琛一眼,满心疑惑。   不可能吧?   他能这么好心?专门给她买豆浆?   只是凑巧给自己买了一杯吧?   脑海里闪过一连串问题。   反观对方,男人倒是漫不经心,弯下腰,随手捡起地面的小票,提醒她:“你手里是男士西装。”   言外之意,叶明珠待会儿面试,穿他的衣服太大不合适。   紧接着,她看见顾屿琛拉开座椅,长腿一迈,走向教室前方垃圾桶。   摔成狗啃泥的梁以恒已溜去厕所。   教室里闹哄哄,大家伸长脖子看好戏,可闹剧过后,恢复平静,地面一片狼藉却无人收拾。   顾屿琛拾起脚边的空矿泉水瓶,把小票揉成团,一并扔进垃圾桶。   丁沁神游天外,伫立在原地,看他清瘦的背影绕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听见身后响起一道清亮的女声。   “丁沁,你有多一件衣服吗?”   她回过头,叶明珠面露为难,比划披身上的西装外套,仰头看她。   丁沁点了点头,“有是有,但很湿没办法穿。”   “没事,能借我吗?”叶明珠苦恼蹙眉,“怎么也好过豆浆黏糊糊的,影响面试。”   丁沁灵机一动,在书包里东翻西找,抽出一条暗红色发带,“用发带当丝巾,怎么样?”   “可以可以。”叶明珠笑逐颜开,“丁沁你好聪明呀。”   丁沁动作麻利,抬手整理叶明珠衬衫衣襟,暗红发带绕领口一圈,“丝巾”自然垂下,刚好遮挡水渍。   这时,有人通知他们组群面准备开始。   她迅速掏出小镜子,捋顺刘海,抿口红,最后一遍检查妆容,跟随HR来到三楼。   面试会场由教室临时改造,她推开门,看见正中央的投影仪,屏幕泛蓝光,往左一瞧,一台复印机搁屏幕下方,与会场布置格格不入。   正纳闷奇怪的布置,走廊外传来中年男人的谈笑声,她探头望去,一位男面试官站花圃前,和女面试官说说笑笑。   他的笑容咧到耳后根,长得像卡通大嘴猴,手里一沓A4纸被他翻得哗啦响。   攥了攥背包带,丁沁走到复印机旁,拉开座椅坐下,再抬头,梁以恒和顾屿琛前后脚走进会场。   一阵沉重的皮鞋落地声渐近,踩在丁沁心上发紧发闷。   随着大嘴猴面试官踏入教室,原本喧闹的氛围突然安静下来。   丁沁挺直腰背,双手搭膝盖,余光瞥到顾屿琛关了游戏,摘下耳机,把手机反扣桌面。   “同学们别紧张,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本次的面试官Stephen,姓刘。”大嘴猴站多媒体讲台前,放下资料,“我提示一下,面试过程中,现场所有仪器都可以使用。”   面试官说完,全员摆好名牌,进行一轮简单的自我介绍,正式进入群面。   大嘴猴弯下腰,摁了下鼠标,每人面前电脑屏幕徐徐亮起。   “好了,接下来你们要做一份案例分析,讨论环节40分钟,一分钟后开始计时。”   话音刚落,会议室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下电脑运作发出“嗡嗡”噪音。   丁沁握紧鼠标,单击左键,进入AS银行面试官方网站。   刷新页面,盯着屏幕不停转圈的银色圆圈,等待群面题目出现。   咔哒、咔哒、咔哒。   对面摁得又急又重,鼠标点击声密密匝匝,不停敲击丁沁耳膜。   她深深呼吸,压制紧张的情绪,集中注意力,目视电脑屏幕右下角。   倒计时钟正一秒一秒往后跳。   “五、四、三、二......”   “一”字落。   丁沁蜷了蜷发麻的指尖,点击,再刷新一遍界面,本次群面的题目出现——   “A支行将举行一场婚姻关系讲座,请你帮讲师挑选主题,一见钟情和相亲结婚,哪种模式更利于维持婚姻稳定?”   看清屏幕的题目,丁沁屏息凝神,眯了眯眼,静下心,仔细阅读题目三遍,认真思考。   群面里,面试者的反应会被记录,被观察。   她看过很多面试经验分享,辩论题主要考察面试者的分析能力,时间有限,因此选对分析方向至关重要。   丁沁向身旁看去,顾屿琛已经看完题目,眼神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他波澜不惊地滚动鼠标,浏览网页下方的重点提示。   压下抱他大腿的冲动,丁沁学着他的动作,视线落网页下方。   关键信息不多,只有各大浏览器端口和“面试官材料”。   换言之,他们可以上网查资料,也可以参考面试官发的纸质资料寻找答案。   丁沁快速作出判断,伸手拿会议桌的材料,刚碰到白纸边角,却被人抢先一步。   梁以恒囫囵翻阅纸张,开始分工,“丁沁,纸质材料只有一份,我们同时看不现实,你先圈重点,我和叶明珠他们上网搜答案。”   丁沁瞟资料一眼,厚度堪比英汉词典,没接。   说实话,有时候她真觉得“交际花”双商挺感人,刚大嘴猴已经重点提示——   现场所有仪器都可以使用。   她以为正常人能get到。   毋庸置疑,会议桌的资料是解决面试题目的关键。   好好的复印机放着不用,浪费时间上网搜答案,简直脑子有坑吧。   丁沁默默腹诽片刻,视线落向大嘴猴。   他正用纸笔记录每个面试者的表现,她克制翻白眼的冲动,笑了笑,礼貌提出建议:“梁以恒,材料五百多页,我一个人圈不现实。其实资料可以复印,人手一份,大家分头找重点。”   “哈?你开玩笑吧?我们所有人去翻纸质材料?”梁以恒轻嗤一声,“现在什么年代?肯定上网搜答案更快啊。”   顾屿琛转了转笔,搁下,钢笔和木桌碰出“啪嗒”一声。   声音不大,却威慑tຊ力十足。   顾屿琛冷不丁打断,反讽道:“要是网上有答案,AS银行面试的意义是什么?筛选只会用百度的人、才、么?”   现场所有人噤若寒蝉。   丁沁望向顾屿琛,看他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坚定心中想法,抱走资料,“我去复印。”   “别复印。”顾屿琛提醒。   丁沁抱着资料,站复印机前,放纸的手一顿,回头看向顾屿琛。   他不咸不淡继续解释,“讨论环节只有四十分钟,复印机吐纸太慢,时间不够。”   丁沁掂量手中的纸张,沉甸甸的。   复印机能飞速扫描不假,但他们一共四个人,复印三份材料,吐一千五百页纸,至少需要二十分钟。   她居然没考虑到。   丁沁抿了抿唇,为自己的糟糕表现懊恼,更为面试官微蹙的眉头忧心忡忡。   再抬眸,发现顾屿琛已站到身旁,周遭空气弥散若有似无的沐浴露清香,两人近到呼吸相闻,丁沁心口微滞。   有点紧张,更有点措手不及,手边的纸张边角因揉搓不小心卷起,指尖压了压,她用余光打量身旁男人。   他的白衬衫衣领规整翻折,袖口半卷至小臂处,手腕干干净净,没有多余装饰物。   气质沉稳自持,如覆在冷杉上的霜雪。   与从前那清爽利落的少年别无二致。   不可否认,年少时喜欢过的人,再见面感觉总是微妙。   心一瞬间安定下来。   “先放纸。”顾屿琛说。   丁沁回神,叠整齐纸张,放纸架上。   接着,顾屿琛站近,他微微俯身,丁沁侧过头,脸颊迅速升温,从她的视角,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   他目光落在复印机液晶屏,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   似乎从高中到现在,不管他做什么事,都是这般轻松自如,镇定自若。   他摁下扫描键,然后在收件栏输入一串英文字母。   如果没看错的话,是他的email地址。   原来如此,利用扫描把纸质材料电子化,再发送给大家,共享文档。   这样一来,省下的吐纸时间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好聪明,难道这就是学神和平凡人之间的差距吗?   丁沁心里由衷赞叹,刚迈开脚步,又听见他说:“写一下邮箱,我把材料发你们。”   她脚步一滞,想起邮箱前缀那串电话号码,大脑炸开一道白光。   135xxxxxxxx。   这段时间,招聘消息频繁涌入她电话号码,短信轰炸,不属于她的面试电话轰炸,她很苦恼。   一个月前,失心疯想听他声音,用这串号码给他打跨洋电话,她也很苦恼。   担心“戏精人设”掉马,她不敢回怼,也不敢找他修改“智X招聘”联系人信息。   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苍了个天呐。   她究竟做错什么。   丁沁欲哭无泪,睫毛轻颤,掩饰眼神里的心虚:“不好意思啊,我忘了密码,邮箱登不上。”   顾屿琛停下脚步,偏过头,冷淡垂眸睨她,“密码可以重置。”   看着他冷冰冰的眼神,丁沁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继续解释:“邮箱比较私人,不太方便给你。”   “......”   说的人尴尬,听的人也不自在,气氛僵滞。   顾屿琛没说话,回到座位,拿出手机低头解锁。   周身低气压环绕,筑起冰墙。   幸好,聪明人总是看破不说破,他调出微信群二维码,转向众人:“文档共享群,自便。”   丁沁迅速扫码进群,一边偷偷观察大嘴猴面试官,他点了点头,在评分表第一栏“危机处理”打勾。   第一关共享文档闯关成功,众人松了一口气。   收到文件,梁以恒“大师”架势,急不可耐“指点江山”:“现在大家手上都有文档了,叶明珠整理数据,我搞第二部分,丁沁负责最后总结汇报。”   “至于顾屿琛……”梁以恒底气不足,但不甘心失去气势,仰头挺胸看顾屿琛:“PPT技术性强,你来?”   丁沁看向叶明珠,女生点头:“可以。”   再看一眼顾屿琛,他表现得漠不关心,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随便,我无所谓。”   她暗自纠结,心想梁以恒这阴险小人,是真知道专挑她短板往上踩。   此情此景下,她没办法当面试官面承认全英presentation是她薄弱项,但强行揽下瓷器活,手里却没有金刚钻,必是死路一条。   丁沁左右为难,没说同意或不同意,下意识看向顾屿琛。   顾屿琛也在看她,神色说不清道不明,轻描淡写岔开话题:“梁以恒,你去标材料的重点。”   说完,他低头打字,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微信对话框亮着行字:【presentation我有办法,你正常准备。】   鉴于刚才拒给邮箱的尴尬,丁沁识相打字回应。   小鱼丁:【收到,放心,待会儿绝不拖您后腿,连累您进不了终面哈。】   连“收到”、“您”都用上,直接表明她公事公办的态度。   丁沁收回手机,斜眼旁看顾屿琛,收到信息后,他不再回应,手机随手搁一旁,眉宇间的冷淡比平日更甚。   真不知道又得罪他什么,整天绷着一张脸。   丁沁心里又虚又无奈。   梁以恒点开电子文档,突然炸毛,“材料五百多页,还全是图片,我怎么标?”   双标狗。   刚让我一个人圈重点,你怎么不说这话?   丁沁睨视“交际花”,再瞥一眼大嘴猴。   面试官端着保温杯,慢条斯理吹开漂浮的枸杞,低头抿了口,不动声色观察他们的反应。   她定了定心神,冷静地移开视线。   “手机识图转文字,word搜关键词。”顾屿琛冷眼扫过去,很没耐心地说:“这都不会,要我教你吗?”   她发现顾屿琛话是少,但一旦开口,怼起人来毫不留情,与生俱来的冷酷气场强得可怕。   没人不害怕又强势又聪明,从智商到情商全方位碾压自己的人。   看着梁以恒嘴角抽搐了下,低头百度手机识图软件,丁沁忍不住想笑,一阵爽感从头灌下,让她通体舒畅。   “交际花”脸色极其难看,梗着脖子敲手机屏幕,“不用,开始干活吧。”   两分钟后,四人开始讨论选题分析方向。   丁沁偏过头,看见顾屿琛陷进会议室阴影里。男人靠着椅背,左手敲键盘,右手操作鼠标,神情专注看向电脑。   屏幕蓝光打在他侧脸,睫毛自然垂落,眼底说不出的淡漠。   视线所及之处,丁沁看见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飞快敲击。   “啪嗒啪嗒”——   一串串代码字符填满屏幕。   敲完,他扣住鼠标向下一滑,屏幕右上角小窗口里,炸开一团毛茸茸的橘色。   一只卡通橘猫活灵活现,抖了抖耳朵,在屏幕上翻了个跟头。猫爪落地,配合卡通“喵喵”声,橘猫英文开场白流利自然。   每一帧画面流畅清晰。   丁沁目瞪口呆,直到大嘴猴站到他们身后,她都毫无觉察。   “顾同学,你们组打算用动画形式汇报?”大嘴猴背着手,看向屏幕动画。   顾屿琛按下终止,闻声回头,松开鼠标,礼貌起身,语气谦卑:“嗯,Stephen,面试前我问过Elsa,我们银行的面试,汇报形式不限,用动画、PPT或表格展示都可以。”   他能精准记住每个面试官的名字,懂得尊重前辈,一来一回的聪明对答滴水不漏。   面对大嘴猴时,态度与对待梁以恒时截然不同。   妥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丁沁觉得顾屿琛情商确实高。   “确实可以,只是很少同学会做动画。”他拍了拍顾屿琛的肩膀,露出赞赏的笑容,“好好整,我很期待你们组的表现。”   大嘴猴前脚刚走,叶明珠抬眸看向顾屿琛,眼睛里灌满星星:“顾同学,你也太牛了吧,还会做动画。”   梁以恒也敛起嚣张态度,往前探身,凑近顾屿琛电脑屏幕,语气由衷崇拜:“我靠,顾神,你怎么想到做动画的?有橘猫当嘴替,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写演讲稿啦?”   丁沁目不斜视,凝视面前的白纸,琢磨片晌,握住黑笔俯身写演讲稿。   笔尖滑过纸张的沙沙声,他们对顾屿琛的赞叹声不绝于耳,丁沁没理会,专注笔下一串串英文字符。   “对了,顾神,等下汇报要展示团队成员照片,我没准备,”梁以恒小声询问:“我在学校拿奖的照片网上明明有,可百度死活搜不到,你那么厉害,有办法帮我弄到照片吗?”   “用搜狗。”顾屿琛淡声说。   “为什么百度搜不到,搜狗就能搜得到?”梁以恒不理解,“不同浏览器搜索内容还有区别吗?”   丁沁一手握黑色签字笔,一手翻动微信群里的“重点”文档,听见顾屿琛慢悠悠开口:“你先试试。”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在丁沁听来,莫名觉得他故意耍“交际花”。   果然,下一秒,梁以恒说tຊ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你确定搜狗真搜得到我照片?”   闻言,丁沁差点笑死,余光瞥见大嘴猴,又不敢笑,憋得两颊僵硬,快要凝固。   救命,真有他的。   他的小心机是真多。   她斜顾屿琛一眼,只见他视线落回屏幕,重新操作鼠标,继续给“交际花”下套:“确定,信我。”   梁以恒半信半疑,切换浏览器,输入自己名字:“真的假的,搜狗那么神吗?”   “嗯,搜狗一定能搜到你,试试。”顾屿琛懒得理他,集中注意力处理动画。   “哈哈哈哈。”叶明珠憋不住,笑得捶桌。   此时,梁以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大力拍键盘起身,指着他骂骂咧咧:“我靠,顾屿琛你耍我,你骂谁狗呢?”   “注意文明用语。”HR小姐姐握拳抵唇,清咳一声,两颊肉眼可见憋笑憋得通红,摇摇头,在梁以恒礼貌表现栏画上大红叉。   丁沁放下黑笔,调整呼吸,尽快恢复平静,郑重道:“说回正题,我想选一见钟情,你们看第十页、三十页......”   四人认真讨论一番,最终敲定选题。   丁沁整理好演讲稿,顾屿琛敲代码,把演讲内容敲进动画里。   大功告成,丁沁看一眼屏幕,距离成果汇报环节只剩15分钟。   也许是上次被人偷换演讲稿留下阴影,丁沁反复翻看手里的演讲稿,总感觉惴惴不安,强烈预感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直到,屏幕时间跳到9:40分,大嘴猴站起身宣布:“各位同学,讨论结束,现在开始你们的pesentation吧。”   捧起笔记本电脑,丁沁走向大屏幕。   插线,投屏。   汇报由丁沁主讲,虽说顾屿琛做的动画已代替了大部分演讲,但因心理阴影,她站在会议桌前,攥着麦克风的手仍止不住发颤。   摁下播放键,画面中橘猫腾空跃起,就在丁沁侧过身时,意外发生,笔记本电脑无法播放声音。   丁沁心里咯噔一声,猛然抬眼。   只见叶明珠急得团团转,不停揉搓衬衫衣角,轻声问身旁顾屿琛怎么办。   顾屿琛手捧另一台笔记本电脑,拉开座椅,淡定上前,然而,他刚迈开一步,大嘴猴蓦然开口:“你们presentation只有20分钟,现在每一分钟都会被计入考察。”   丁沁明白了。   presentation是展现形式不限不假,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你想走捷径,面试官不会轻易让你如愿。   她和顾屿琛对视一眼,攥紧麦克风,对他摇摇头,用眼神告诉他上来也是白费力气,他救不了场。   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站直,回忆刚默背的演讲稿。   她侧过身,摁下播放键,画面一帧帧切换,她抬起手,滑拉动画里的数据表格,汇报小组讨论成果:“Good morning,ladies and gentlemen……”   在演讲上吃过亏,她从此不再相信任何稿件。   只有把内容背得滚瓜烂熟,印刻在脑子里,才能任谁在台下搞小动作都不用怕。   强大自己,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关键。   丁沁从容自信汇报完,全组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叶明珠偷偷冲她比了个大拇指。   面试结束,丁沁摸出手机解锁,想起刚才顾屿琛帮过她,他们再不对付,也该和人道谢。她在九宫格键盘敲敲打打,时不时瞟向对面。   男人低头玩手机,手腕处,印痕位置皮肤尤其白,缠绕一圈。   细长,像被什么饰物勒过许多年。   莫名其妙地,看到他那印痕,高三毕业那场暴雨又轰然撞进脑海中。   雨珠噼里啪啦打在“蓉姐面档”铁皮顶。   男生站在巷子口,手里攥着的红绳毫无预兆断裂。   猫鱼环扣摔进积水里,核桃木雕碎成一片片,溅落在他干净白球鞋的脚边。   他没弯腰去捡,只是微微低下头,嘴角勉强扯了个笑容,像是苦笑。   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少年,在那个雨天,褪去一身傲气,眼底只剩下说不出的灰败和落寞。   “叮咚”——   手机振动,面试轰炸短信涌入。   她回过神,轻叹一口气,点开顾屿琛的微信对话框,敲字:   【那个......刚才谢谢你啊,待会儿有空吗?请你吃个饭呗?】 第7章 第 7 章 砍一刀,谢谢   丁沁在发与不发之间反复犹豫。   不想面对他的死亡嘲讽,更不想欠他人情。   她一手搭走廊栏杆,指尖来回摩挲,铁锈刮落,簌簌蹭在掌心。   消息框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   挣扎半晌,她一鼓作气,直接摁下发送。   手心突然传来嗡嗡振动,吓得她手机差点没拿稳。   以为是顾屿琛回消息,她拿起手机,定睛一看,屏幕却弹出一条微信群消息。   群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改成【AS面试小分队】,梁以恒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顾群主”踢出群。   【夜明珠】:@所有人家人们,有缘千里来相聚,今晚我请你们吃饭呀。   丁沁从屏幕抬头,隔着玻璃窗,看向会议桌。   顾屿琛随手合上笔记本电脑,拉开黑背包拉链塞进去。他的手机随意搁桌面,静音,屏幕闪了下。   他捞过桌面的手机,解锁,同一秒钟,丁沁眼疾手快,急忙撤回请吃饭消息。   叶明珠组局,千载难逢好机会。   她不必主动开口,不必“自讨苦吃”,更不必单独和他吃饭尴尬到爆炸。   只要待会儿自觉结账,她完全可以顺水推舟还他人情。丁沁理性分析完,愉快在九宫格敲下:“好啊。”   不料,消息还没来得及发送,只见顾屿琛将书包往背上一抡,站起身,一边低头打字一边绕过会议桌,站到她跟前,冷声:“你刚给我发什么?”   他本就高,居高临下睨人时,时常给人一种压迫感。   丁沁眼神躲闪,低头看脚尖,下意识扫过手机屏幕。   确定消息已撤回,一直紧绷的背脊松垮下来。   她脑瓜子滴溜溜转贼快,调转话头:“啊,没什么,本来想让你帮忙砍一下拼夕夕,猜你也不愿意,就撤回呗。”   “可以,发我。”顾屿琛倚着窗台,双手环在胸前,冲她扯了扯嘴角。   “......”   不是,大哥,您没事吧。   随口胡诌还当真啊。   丁沁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热心帮她砍拼夕夕,诧异抬起头,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   男人眼睛黑玻璃珠似的干净又明亮。   笑容是不怀好意的,眼神却无辜又坦荡,全然一副真诚帮她的模样。   得。   果然又骗人,合着黄鼠狼给鸡拜年,她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绕一大圈,不就看穿她忽悠他,笃定她甩不出链接,想看她笑话么?那她偏不让他如愿。   丁沁掏出手机,点开app,在购物车里挑挑拣拣,发去一条“全英面试技巧课程”链接,笑意盈盈对他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啦,麻烦你帮我砍一刀~!”   “......”   顾屿琛盯着相册自动录屏里的那行字——   【那个......刚才谢谢你啊,待会儿有空吗?请你吃饭呗。】   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为更好记录面试过程,整理“面经”,今天他手机开了全程自动录屏功能。   他漫不经心地摁了下手机,没发现拼夕夕踪迹,胸腔那股闷气直往上涌,耗尽最后的耐心搜索app、下载、注册账号。   一系列操作完成,他切回微信,点开链接,神色清冷:“砍了。”   丁沁满意地点头:“谢谢。”   “......”   顾屿琛轻“嗯”了声,面无表情从她身旁擦过,带起一阵清冽的沐浴露清香。   他晃了下手机,回头对叶明珠说:“今晚赶飞机,不去了。”   说完,他又偏头看向丁沁,假装不经意开口,语气随便:“刚才你撤回的消息我看见了。”   顾屿琛话音刚落,丁沁清浅的笑容凝固,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心跳怦怦,头皮神经狂跳。   知道他说话向来呛人,挖苦起人更是毫不留情,不想被他拆台拆太狠,她装作没听见。   “我们吃饭你不去啊?那还挺遗憾的。”丁沁及时掐断话题,转身挽起叶明珠胳膊,“我知道有家餐厅超好吃!走走走,小丁子带你飞!”   “走走走!”叶明珠眼睛一亮,接受友好的邀请,“那顾同学,以后有机会再请你吃饭咯。”   于是,他看着两女孩亲密地手挽手,说说笑笑头也不回,迈着轻松的步伐离开。   大雨将歇,教室走廊外,窗沿挂满滴滴答答的水珠子,悬而不落。   视野里,女生的高马尾在风中轻晃,白衬衫,黑西装短裙,夕阳余晖透过水珠,折射在她头顶,圈出一层暖黄的光晕。   刹那间,时空交错,他回想起高二校运会的夏天。   同样的雨后初停天气。   扬扬洒洒的水雾里,一道彩虹横跨塑胶跑tຊ道。   女生校服裤脚卷至小腿肚,一蹦一跳的,帆布鞋重重踩进水坑。   水花溅开,沾湿他的白球鞋。   她顿时弯着腰哈哈大笑。   唇边点缀可爱的小梨涡,小虎牙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她转过身,食指中指比成取景框,“顾冬冬,笑一个嘛,你再不过来我真走咯。”   她渐行渐远的身影被斜射的夕阳拉长,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剪碎成片。   消失在最后一抹余晖里。   一直懒懒倚靠在窗台的顾屿琛恍然回神,握手机的指尖骤紧,滑开屏幕,有一搭没一搭磕着侧键,心不在焉。   沉吟片刻,在微信对话框快速敲打:   【小鱼,我回来了,一起吃个饭,我们谈谈。】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准备摁下前一秒又把对话框的文字通通删除。   他烦躁地薅了薅头发,手肘撑在栏杆上,肩膀不可控地微塌,朝校门外女孩离开的方向看去,沉沉地叹出一口气。   —   天色渐晚,暮日将街道渲染成橘色。   刚下过雨,凉风扑在脸上,丁沁缩了缩脖子,挽着叶明珠胳膊往贝岗街一路小跑。   拐过巷口,招牌“岭南牛杂煲”五个大字东倒西歪,玻璃门上“旺铺转让”广告纸被风掀开半边,哗啦哗啦响。   “啊,倒闭了,还想下次外婆来广州带她尝尝呢。”丁沁撇撇嘴,戳了戳生锈的锁头,凑近玻璃门朝里头张望。   “经济下行,餐饮也不好做。”叶明珠有些遗憾,顿了顿又提议:“难得来广州,我们试试点都德?”   丁沁摸出手机点开美团,浏览优惠券,摇头,“陶陶居吧,他们家的红米肠有配花生酱,超好吃的,只是……”   她盯着微信钱包“127.5元”的余额欲言又止。   去陶陶居请客不太够。   “只是什么?”叶明珠偏头问。   “我皮肤过敏,最近吃不了虾。”丁沁随口给了个解释。   叶明珠很善解人意,蓦然一笑,“这样呀,那我们吃其他呗。”   “去我租屋怎么样?”丁沁合上手机,自信满满地:“我煮饭超好吃。”   “好呀!”   说完,丁沁拽着叶明珠拐进生鲜超市。二十分钟后,俩女生手里提的满满当当,微信余额彻底清零。   钱花光可以再赚,但交朋友的钱不能省。   她走到租屋门口,插锁口,拧钥匙,抬脚蹬掉高跟鞋。   脚掌触到冰凉地砖。   暴走一天,脚底瞬间有种踩棉花的舒缓感。   抬手摁亮吸顶灯,她蜷坐在玄关处,揉搓发酸的小腿肚,走往厨房。   不到半小时,清蒸多宝鱼、糖醋排骨、白灼虾、爆炒空心菜、西洋菜瘦肉汤摆满一桌。   浓郁的饭菜香气扑鼻而来。   叶明珠兴奋地看向丁沁,帮忙拿碗,“救命,小丁子你厨神再世吧,哎哟我去,好香啊。”   “嗐,低调低调。”丁沁一边舀汤,摆出大方坦率的笑容,“谁说不是呢!”   突然,桌面手机嗡嗡振动,微信传来视频通话,是外婆李翠花。   丁沁放下碗筷,用口型对叶明珠说家人来电话,让她先吃。   她顺手拿起茶几一对核桃,盘在掌心咯吱咯吱响,东张西望,匆忙将破旧的行李箱推至一旁,摁下接通。   “小鱼,吃饭了吗?”外婆喜欢亲昵喊她小名。   “外婆,我吃过啦,有牛扒,还有鱼虾,吃得超饱的!您最近怎么样呀?”丁沁冲视频里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视频里头,外婆弯了弯嘴角,眼角的皱纹下垂,“我挺好的,你看你都瘦了,最近找工作顺利吗?要不要外婆给你打点钱?”   在大城市打拼,亲人最平常的问候足以一秒让丁沁破防。   泪腺瞬间释放热意。   她撇开头,吸吸鼻子,深呼吸平复情绪,微笑看向镜头,“不用不用,外婆你留着钱给自己买好吃的。我哪有瘦,我倒想哦。”   “外婆,我跟你说,我已经找好工作啦,我们公司新领导可喜欢我了!一个劲儿夸我,还说要给我加工资呢。”   “那你要好好干啊。”李翠花眯眼凑近屏幕,打量她身后一番。   视频通话中,房间倏地陷入一片漆黑。   黑影摇曳,丁沁心头一慌,攥紧手机,猛然抬头。   头顶灯泡忽明忽暗,一闪一闪,电流淌过钨丝,滋滋作响。   李翠花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传来:“小鱼?你那房子又停电吗?我早说你那房子条件太差了,让你换套好点的……”   “没有没有,是我刚在装氛围灯。”丁沁急忙走出阳台,踮脚扯下晾衣绳上的星星串灯,“外婆快看,是不是很漂亮呀?我运气超好,年会公司抽奖抽中的。”   “外婆,我要继续装灯,您好好照顾自己,我先挂了啊。”   慌乱之下,丁沁挂断了电话。   恰逢叶明珠捧着汤碗走过来,“丁沁,你家经常停电吗?乌漆麻黑怪吓人的,你要不要考虑和人合租?林潇她们租珠江新城也才1500。”   “再说吧。”丁沁用掌缘揉揉胀痛的额角,轻车熟路拉出书桌下的工具箱,搬凳子踩上去换灯泡。   她低头和叶明珠闲聊,“明珠,我听说AS终面全英唉。”   叶明珠站在门框下,舀一口汤送嘴里,“是啊,AS终面通过率极低,我打算报中图的面试通关班冲一下。”   丁沁拧紧灯泡,跳下座椅,拍拍手心的灰,“中图面试班多少钱呀。”   “一万二。”   丁沁睁大眼,转头诧异问:“这么贵?”   “现在应届生找工作竞争激烈嘛。”叶明珠点头,“丁沁,其实我觉得你可以找英语好的朋友一起练呀,再刷刷面经,你不像我,以你实力肯定没问题,别担心。”   “我没有口语流利的朋友,还是多刷面经吧。”丁沁洗干净手,坐到餐桌前,给自己也舀了一碗汤。   “顾神呀,他在美国读了七年书诶。今天早上他还让我拿豆浆给你,说你胃痛呢。”叶明珠搁下碗,朝她挤眉弄眼,“话说,你群面干嘛假装不认识人家?”   丁沁舀汤的手一顿,“豆浆他买的?”   “对呀。”   直到收拾完碗筷,送走叶明珠,丁沁还没从顾屿琛好心给她送豆浆回过神。   为什么呢?   她捶捶肩膀,疲惫地窝进沙发,随手刷起扣扣空间,眸光闪了下。   一份或许可以解救她于水深火热的“面经”贴赫然映入眼帘! 第8章 第 8 章 希望你平安抵达   豆浆是不是顾屿琛买的,不重要。   但“面经”是不是顾屿琛发的,非常重要。   天大地大,面试最大。   她滑动手机,目不转睛注视最新一条动态。   他分享的是云盘,丁沁指尖在冷光屏幕顿了半秒,点开文档,清亮的杏眼里,眸光闪了闪。   面试注意事项清晰罗列,这“面经”不说是为她量身定制,也绝对是“超级干货”。   然而,当她指尖滑到底部时,“面试常用英语口语技巧”下方居然一片空白。   看见放一半的“面经”,丁沁胸口堵着一口热气,想骂人。   某些人做人别太过分。   她退出文档链接页面,点进他扣扣空间,寻找“面经”下册。   顾屿琛的空间十分“原生态”,没有花里胡哨的“火星文日志”和黄钻会员装扮皮肤,但访客数量却高得惊人。   最新一条“面经”动态发布不过半小时,下面评论唰唰唰疯狂涌出,清一色全是“顾神求带飞。”   丁沁缓缓眨了眨眼,心想他平时是有多受欢迎啊?   要知道这年代几乎没有人还在玩扣扣空间。   好奇心驱使,丁沁大拇指滑落,往下翻看他的空间动态。   上一条发布的动态是三年前,po的是一张八音盒照片,上面站着一只Q版木雕小鱼,配文“毕业快乐”。   丁沁注视那只小鱼,再扭头看一眼书柜。   玻璃柜门后,那只木雕橘猫正歪着头,与屏幕里的木雕小鱼安静对视。   仿佛穿过七年的时光,传达出无声的、深切的想念。   他的小鱼和她的橘猫。   怎么看都像是同系列,怎么看都像是被命运拆散,流落到天各一方的,恋人。   丁沁为脑海里莫名涌出的想法感到心酸难抑,眼眶微热。   思绪纷飞半晌,她把无关紧要的念头通通抛到脑后,鼓起勇气,敲敲他的头像,一顿彩虹屁输出。   小鱼丁:【顾屿琛!你空间面经简直吊打AS案例题库!就是、就是......你有时间的时候,能不能把“面试常用英语口语技巧”部分写完呀?】   两人的扣扣已经沉寂七年。   丁沁思忖片刻,担心他误会网络诈骗,补充解释:“对啦,我是丁沁.......”   她凝视屏幕的时间,一秒一秒跳,滴答滴答敲打在心脏,好半晌,聊天框另一端回复。   Island:【?】   问号什么意思?不愿意继续写吗?   丁沁头皮一紧,忽略他的回答,急忙找许敏芝求救:   小鱼丁:【敏妃娘娘!我想哄顾屿琛开心,快给我支招,在线等,急!!!】   网络那tຊ端陷入沉默,片晌,对话框弹出回复,丁沁拿着手机的手一抖,看清楚消息,险些原地裂开,她居然手快发错人。   Island:【打算怎么哄我?】   她定了定心神,强行岔开话题:   小鱼丁:【额,那什么,今天面试你也看到啦,我presentation口语结结巴巴,真的很需要你这份面经。】   丁沁咬着指甲盖忐忑不安,怕他拒绝,飞快打字:   小鱼丁:【有偿!我一定不会白嫖你!辛苦费什么的都可以商量~】   片刻,手机传来嗡嗡振动,新消息提醒,字里行间透着逗弄她的恶劣。   Island:【抱歉,我不做没底线的交易。】   小鱼丁:【这……有什么没底线的?】   从头到尾再仔仔细细通读一遍对话,丁沁打字的手蓦然僵在半空,“......”   她深呼吸三遍,劝自己冷静,发去系统自带微笑表情包。   小鱼丁:【我补充解释一下,这句话重点是“不会白嫖你”,不是“嫖你”哈。】   打完字,丁沁自觉打开扣扣红包,输入付款密码,对话框先她一秒传来回复。   Island:【所以今天见到我,为什么假装不认识?】   赤裸裸的“你还真能装,奥斯卡不颁奖给你实在可惜。”   讽刺意味溢出屏幕。   隔着网线都能感受到对方欠揍的语气。   丁沁彻底失语,脑海里回放起今天群面的种种。   原来他听见她和叶明珠对话。   原来他那声嗤笑不是她错觉。   真有够记仇的。   她咬牙切齿发送扣扣红包,网络那端秒回。   Island:【......这什么?】   看着两人的对话,丁沁恶作剧心起,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笑眯眯输入一行字:   【当然是嫖资呀,老同学,给个面子,考虑一下呗?】   Island:【…………………】   摁灭屏幕,她把手机扔一边,动作一气呵成,不再理会他。   —   顾屿琛当然没收红包,但还是很给面子补完了“面经下册”。   面经干货很多,最重要的一条,丁沁迅速捕捉:“真人对话模拟是提升英语口语最快的办法”。   于是,她硬着头皮,捞过桌面的一对核桃,再次敲敲顾屿琛扣扣:【顾老师顾老师,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呗。小猫作揖jpg.】   Island:【说。】   小鱼丁:【我很想进AS银行,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你也知道AS的高管终面是全英……】   Island:【讲重点。】   丁沁心脏不由怦怦直跳,指尖加快盘核桃的速度,在发送键犹豫几秒,还是摁了下去。   小鱼丁:【就.......有空时候,给我打个语音电话……陪我练练口语?】   Island:【没空。】   她看着屏幕里冷冰冰的两字,咬咬后槽牙,险些捏碎手中的核桃。   为了AS银行的高管全英终面,她忍!   绽开一脸笑容,她礼貌打字回复:【那您什么时候有空呢?】   Island:【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看你诚意。】   丁沁眉头微蹙,对着手机嘀嘀咕咕,暗自吐槽,刚说不要“嫖资”的是他,现在嫌“嫖资”太少的又是他。   无奈之下,她先打开微信查看钱包,余额里无情显示数字0,再打开支付宝,余额显示“105.6元”,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直跳,尽量用开玩笑的语气哄他。   小鱼丁:【那什么……我现在手头有点紧,要你帮忙,确实有点白嫖。但是!等我几天,一定会给你补大红包好不好?】   Island:【…………】   Island:【没要你钱。】   小鱼丁:【……那你是要?提前说好,我不卖艺也不卖身啊。】   Island:【…………】   Island:【我在开发模拟面试游戏,需要志愿者帮忙体验。】   对面甩来“猫猫面试官”app的安装链接,丁沁盯着屏幕刚下载的橘猫logo,大眼瞪小眼,懵然。   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屏幕又亮起,顾屿琛的新消息再次涌进来。   Island:【登录体验一次可以提现100。】   丁沁瞪大眼,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闪着金光,紧接着,又看见屏幕继续弹出:   Island:【除了支付现金报酬,你作为游戏体验官,我还会额外支付时间报酬。】   丁沁被他的话弄得一头雾水,指尖敲击键盘:   小鱼丁:【听不懂,说人话。】   Island:【……】   Island:【也就是说,下周我回国,可以陪你当面练口语。】   不是?对话模拟打电话不就好了吗?面对面练习很尴尬吧?   丁沁愣了好半晌,硬是没看懂顾屿琛的操作,但秉着求人帮忙,不好把人得罪,她爽快地打下:【行啊,那下周见啦。】   Island:【嗯,飞机起飞,先不说了。】   -   丁沁装好app,填好求职意向,通过“猫猫面试官”练习面试技巧,不知不觉时针指向晚上十点。   肚子有点饿,她拉开冰箱门,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善待自己,保护好身体是最好的投资。   她捞起桌面的钥匙,踩上帆布鞋,出门。   广州的夜生活丰富多彩,珠江边的夜风裹挟葱蒜香扑来,穿工字背心的阿叔颠着铁铲,米粉在油锅里炒得滋啦滋啦响。   四处全是浓郁的人间烟火。   丁沁眺望江面来来往往的观光船,把吹散的发丝拢到耳后,惬意地笑了笑。   沿着珠江往前走,路过巷口的肠粉店,她拉开玻璃门,老板娘的吆喝声传到耳边:“靓女,食咩啊?(小姑娘,吃什么?)”   丁沁站在收银台前,从上至下浏览菜单:“嗯,要份鸡蛋瘦肉肠。”   餐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点完餐,她环视一圈,在门边找到空位坐下。   晚风徐徐,掠过玻璃门缝,亲吻她的脸颊,混着店里香浓的鲜虾鸡蛋味,她深吸一口气,再呼气,拍拍脸颊,犯困的脑袋倏然清醒。   从帆布包掏出耳机戴上,趁等餐的间隙抓紧时间练习口语。丁沁戳了戳橘猫耳朵,“猫猫面试官”从卡通对话框蹦出来。   橘猫一板一眼的,表情欠扁。   和高中顾屿琛教她英语时一模一样。   她没忍住,对着橘猫“噗呲”一笑,耳机里同时传来可爱的卡通猫咪声音。   不得不说,他设计的游戏很有他本人的风格,界面简洁明了。她指尖一一划过“日语/韩语”选项,最终停在“英语”栏。   进入全英模拟面试模式,两耳不闻窗外事,直到身旁一位老婆婆走近,丁沁还在认真练习口语,专注时听不见任何声响。   “姑娘,我同我孙女可唔(不)可以坐哩度(这里)啊?”阿婆从她身后喊了她一声。   丁沁沉浸在“猫猫面试官”的全英问题里,阿婆等待几秒,见她没反应,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丁沁吓了一跳,回头摘下耳机,眼神迷茫。   老婆婆身旁的小女孩扯动她的衣袖,大眼睛洋娃娃似的扑闪扑闪,看向丁沁,“姐姐,我外婆说想和你拼桌,可以吗?”   余光瞥见门口等位攒动的人头,丁沁往玻璃门边挪了半个身位,“可以呀。”   同一张桌,三人不可避免闲聊起来,长辈见爱学习的姑娘,甭管老的少的,总是忍不住夸赞。   丁沁被人一夸,耳朵尖泛了红,笑说没有的事,只是自己英语太菜,想找份好工作减轻家人负担,所以面试要准备充分。   张婆婆听完,赞赏地点头,然后用筷子头往小女孩脑袋一敲,“馨馨,你睇下(看)姐姐几认真几努力,食饭(吃饭)都系度(在)学习。你咧,次次哥哥教你英文都喊(哭)。”   肖甜馨听得耳朵起疹,撇撇嘴抱怨,“哥哥恶(凶)到死,比距教边个顶得顺(给他教谁受得了)。”   说完,肖甜馨倾身凑近丁沁,“姐姐,你这app叫什么啊?是学英语的嘛?”   丁沁咬了口肠粉,撂下筷子,嘴里因含着肠粉含糊不清,摆摆手,“不是不是,是练习面试的。”   肖甜馨目光扫过她手机屏幕,“咦,不过你这橘猫,好眼熟哦,好像我哥哥以前的微信头像,他可喜欢这卡通猫了。”   世界上凑巧的事多了去,橘猫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动物。   丁沁没有多想,眼睛弯弯,笑成月牙,“是嘛?我也挺喜欢橘猫的。”   张婆婆把鲜虾馄饨挪过去,拉小女孩回来,“得啦得啦(行啦行啦),百厌(淘气鬼),冇吵人地(别吵)姐姐学习。”   小女孩坐下,突然抬手指向天空,“婆婆,你睇(看),有飞机,唔知系米哥哥搭嘅果部咧(不知道是不是哥哥搭的那部呢)。”   丁沁闻声抬头,目光穿过玻璃门,望向静谧的夜空。   一架银白的飞机恰好掠过皎洁tຊ的月亮,划开云层,拖出亮银色的长尾巴。   心不在焉,她对着屏幕里的猫猫面试官嘀咕,前言不搭后语,真诚许下愿望——   “Have a nice trip.”   “希望你平安抵达。” 第9章 第 9 章 I wanna be w……   时间不紧不慢溜走,一眨眼,端午节前夕,广州迎来了年度盛事——赛龙舟。   丁沁捞过盥洗台的口盅,迷迷糊糊挤牙膏。   刚含住牙刷,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房东房客群传来新消息。   房东在群里发了长语音,丁沁一边刷牙,一边戳开语音条。   “小作文”洋洋洒洒六十秒。   前半段通知租客加收门禁费,注意租屋卫生云云,后半段画风突变,房东激动宣布:   “如果今年赢佐(了)龙舟赛,每晚自愿帮我加油的租客可免半年房租!”   听到这句,丁沁一口漱口水差点呛到喉咙底。   居然还有天上哗啦啦掉馅饼的好事?   她赶忙吐掉漱口水,扯下毛巾擦干净嘴边的泡泡,欣喜回复房东:“607确定每晚准时参与!靓仔房东加油哦!”   初夏的夜晚,河涌路灯暗沉,灯泡四周几只小飞蚁萦绕,榕树在热浪里耷拉着枝叶。   丁沁展开折叠凳,支在水泥台阶上。   摊开红白条纹桌布,她伸手拍净上面的灰,摆好一整排的木雕板灯牌,直起腰,余光忍不住打量四周。   河涌里锣鼓喧天,“咚咚咚”响不停。   车村的房东们身穿荧光绿短T,正在榕树下压腿,加紧训练。   遛狗的,散步的,加油的,人头攒动,租客纷纷挤在河岸边。这种客流量,丁沁自然不会错过赚钱的好机会。   她摁亮小台灯,低头摆弄指甲片和美甲工具盒。   刚摆好,榕树下忽然传来狗爪刨泥土的声响。   丁沁闻声扭头望去,发现有只哈士奇没拴狗绳,正围着大榕树一圈圈溜达。   狗主人是位大爷,此时正一口一口吐着烟圈,和旁边的跳广场舞的大妈聊着好又多超市捡漏的话题。   烟雾缭绕,浓烈呛人。   丁沁捂紧口鼻,远离大榕树,收起折叠凳和木雕灯牌,准备将美甲摊往远处挪。   途径KFC玻璃窗台。   雪糕站前,有个小女孩正踮起脚接圆筒雪糕。   “汪汪汪”——   身后响起一阵狗吠声。丁沁背脊一僵,紧抿唇,加快前进的步伐。   紧接着,小女孩开始嚎啕大哭,她透过橱窗倒影,看见哈士奇对着女孩狂吠不止。   丁沁脚步一滞,下意识转身,朝大榕树的方向望去。   女孩手里拿雪糕圆筒,浑身剧烈颤抖。   丁沁觉得有点眼熟,眯眼打量一会儿,想起昨晚在肠粉店见过她。   大爷大妈聊得正欢,完全没过来管狗的意思,只站一旁看戏,哈哈大笑:“没事,我家狗不咬人,小妹妹不怕。”   怒火攻心,平生最烦不拴狗绳的主人。   拖着发软的双腿,丁沁害怕得要死,攥紧小板凳的指关节泛了白。她压下颤抖,放下支架,一鼓作气冲到哈士奇跟前,迅速拉走肖甜馨。   随后,她怒气冲冲走到大爷面前,“大爷,麻烦出门栓好你家狗,没看见吓到小孩了吗?”   大爷一脚踩灭烟头,指着丁沁鼻子臭骂:“不是,小姑娘,你怎么说话呢?我家妹妹又不咬人,再说了,我还没说这小孩父母呢!怎么没见他们拿绳拴她!让她别乱跑吓到我家妹妹!”   大爷气势汹汹,吓得肖甜馨脸色惨白,抱紧丁沁的腰。   丁沁轻轻拍抚小女孩后背,用力拍开大爷手指:“你家妹妹是狗!小妹妹是人!这能一样吗?!不栓狗绳咬到人怎么办!”   “它咬你了吗?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着,多管闲事。滚开,别挡着我锻炼。”大爷把狗喊回来,栓上狗绳,语气嚣张,推了丁沁一把。   美甲盒“哐当”砸落地面,指甲片散落一地。   丁沁后腰重重磕在榕树上,疼痛感顺着背脊窜上来,她小心护住肖甜馨后脑勺。   眼看大爷要拉狗走人。   丁沁急忙起身,拉住大爷手上的狗绳:“你给我道歉,要不然休想走。”   “我警告你啊,我刚动完心脏手术,”大爷扯回狗绳,“你别动手动脚啊。”   “道歉。”丁沁毫不退让,把肖甜馨护身后,语气坚持,“和我和小妹妹道歉。”   吃瓜群众看热闹不嫌事大,围成里三层外三层,却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帮她们。   玻璃窗台映出看客扭曲的脸。   “小姑娘,人大爷都七十好几了,再说人狗也没咬伤人,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就是啊,你懂不懂得尊重老人啊,赶紧松手吧,人大爷磕着碰着你付得起责吗。”   ......   你一言我一语。   一口一个唾沫星子,快要将她淹没。   仿佛现在错的是她。   丁沁握住手机,拨打110,警察赶来,平息风波。   闹剧过后,丁沁拉走肖甜馨,沿河岸边往前挪二十米,重新挑选观光位置,支起美甲摊。   她从美甲盒掏出小鱼指甲片,捏捏肖甜馨发凉的指尖,“妹妹,不哭了哦,姐姐帮你贴指甲片好不好?你怎么一个人呀?”   肖甜馨抽抽搭搭,“我和外婆走散了。”   话音刚落,恰逢张婆婆赶到,婆婆神色焦灼,“馨馨,吓死婆婆咯,买个雪糕眨下眼你就唔见佐(不见了)。”   了解完事情经过,张婆婆向丁沁连连道谢。   丁沁笑笑,耐心贴好最后一片指甲片,和小女孩挥手告别,“甜馨乖乖和外婆回去哦,明天姐姐再给你贴小鱼。”   —   为防止肖甜馨再走丢,丁沁受张婆婆所托,和肖甜馨约定每晚七点在美甲摊见面,观看龙舟赛排练。   “贴美甲”革命友谊持续了三天。   丁沁有面试时面试,没面试时摆摊加油两不误。   忙忙碌碌,每天下来身心疲惫到极点,单调的生活无波无澜。   直到周三。   她想起和顾屿琛约好下午五点练习口语。   时间还早,今天没有面试,丁沁给自己煮碗粥,暖好胃,收拾碗筷。   距离约会的时间越来越近,水槽飘出柠檬洗洁精的味道,她一圈一圈刷碗,脑海里各种思绪纷繁复杂。   沥干水,回到房间,拉开衣柜,挑挑拣拣。   读书期间奖学金有限,衣柜里好看的衣服不多。丁沁套了件蓝色A字裙,站在全身镜前思忖。   不行,太短,显得像蓄意勾引。   她摇摇头,换上牛仔裤,短T恤,瞅见胸前的小丸子印花,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叹一声。   太幼稚了吧。   翻箱倒柜搜了个遍,最后决定穿回最初挑选的A字裙,她把T恤下摆扎进束紧的腰带里。   许敏芝常和她说,这种穿法可以突显她腰细腿长的优势。   换好衣服,她坐在梳妆镜前,用打湿的梳子卷刘海,卡樱桃发夹,不服气地想,为什么我出趟门见他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下一秒,又屈服地打开小X书,对照上面的编发技巧,一缕缕束发尾,编成清新的鱼骨辫。   两人约在她租屋附近的咖啡厅见面。   丁沁到达时,顾屿琛已经坐在落地窗旁。   五月天时,天气有些热,他换了件一身简单的休闲装,天生的衣架子,宽阔的肩膀撑出好看的身形轮廓。   阳光照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他眉目低敛,侧头望向窗外,白色耳机各塞一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打桌面,人闲闲靠在椅背,整个人显得清爽又干净。   她低头看了眼运动手环,心电图曲线异常,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担心被他听见猛然加快的心跳声,她摘下手环,关机,以防报警。而后,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在他对面坐下。   然而,顾屿琛仿佛毫无察觉,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也不知道是故意装瞎还是真没看见。   丁沁握了握拳,抵唇轻咳一声,顾屿琛才闲闲转回头。   慢慢扫过女生的脸,他的目光微怔。   不同于面试那天正式的装扮,她今天的唇色更清淡些。   垂顺微卷的空气刘海轻巧玲珑。   斑驳的光影透过落地窗,落在她的睫毛上,衬得她的眉眼灵动又可爱,活脱脱像从童话森林里走出来的精灵少女。   在他直白的注视下,丁沁不自在地拨了拨刘海,遮盖额头。   刚才化妆耽误太久,最后关头扑粉着急,也不知道有没有卡粉。   她垂眸胡思乱想,窘迫地说:“不好意思啊,刚才路上有点堵才来晚了。”   男人听完,拔下耳机搁一旁,轻“嗯”一声,眼神里看不出情绪,低头随手翻了翻手边的菜单。   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轻轻放下。   她的视线扫过菜单,不安分地向右移动,最后落在玻璃窗边喝剩三分之一的冰美式上。   刚放下的那颗心突地一跳,她微微蹙眉,不确定地问:“我,应该没让你等很久吧?”   被她一问,顾屿琛翻菜单的手顿了下,掀起眼皮看她,冷冷扯唇:“没,刚来。”   他的语气实在是欠,丁沁怎么听都tຊ像是——“当然没有,就凭你也配我等?”   “没有就好。”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这时,服务员拿起咖啡壶走过来,露出营业微笑,“先生,需要为您续第三杯冰美式吗?”   闻言,丁沁讶异看向顾屿琛,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喝那么多?你不是刚来吗?”   顾屿琛:“......”   他收起手边的菜单,递给服务员,轻描淡写岔开话题,“加杯卡布奇诺,谢谢。”   说完,顾屿琛从背包里翻出Ipad,解锁屏幕,说:“我们先看几部电影片段找点语感。”   丁沁目光掠过屏幕,他整理了许多适合练习口语的资料。文件夹里躺着密密麻麻的影单。   顾屿琛点开文件夹,气定神闲地插上耳机,划拉进度条,“你听这一段,听完念一遍给我听。”   耳机里流淌出动听悦耳的旋律。   歌好耳熟,她压了压耳机,眼睛愈渐明亮,一脸惊喜地看向他:“这部电影主题曲是不是叫I wanna be with you?”   “什么?”顾屿琛抬眸,手指松松握住咖啡杯,整个人懒散地向后靠。   “I wanna be with you(我想和你在一起).”丁沁自然无比地重复一遍。   “噢。”顾屿琛好整以暇地抱臂看她。   好半晌,他欠扁的语气飘来,“但最近比较忙,没空谈恋爱。”   “……”   好烦,又耍她。   “我、说、歌、名,叫什么?”丁沁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   顾屿琛嘴角带着很淡的笑,坦然地对上她的目光,“I wanna be with you.”   心尖被轻轻啄了下。   听觉冲击强烈,猝不及防地,她心头微微一颤,竭力保持面色镇定:“哦。”   脑海里不停回放他刚念的那句台词,心不在焉,丁沁一双眼盯住电影台词,耳边却全是嗡嗡轰鸣。   三分钟后,丁沁余光瞥见顾屿琛眉头紧锁,大概觉得她拙劣的口语没救,他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刚才这电影,说说看,在讲什么。”   丁沁清清嗓子,话到嘴边却卡住,低头看屏幕,发现电影片段已经播完,她却一句台词都没听进去。   忽然有种小学生开小差被老师抓包的心虚感,她正襟危坐,恰逢电话响起,解救风暴中心的她。   是肖甜馨给她打电话,委屈巴巴问她怎么没准时来美甲摊。   她低头看腕表,给房东加油的时间只剩不到半小时,她匆忙咽下一口咖啡,语气带哄,“甜馨乖乖哦,等我,我很快来。”   说完,她挂断电话,很不好意思地说,“顾屿琛,抱歉。我约了人,今天口语练习谢谢你,下次我们再约哈。”   顾屿琛扫过她手机屏幕,原本寡淡的眼神倏地深了几许。   “sweet heart.”   真行。   上一秒可以对他说“I wanna be with you.”   下一秒又可以因为她“甜心”抛弃他。   他很想问她,是不是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备胎。   到底还是忍住没骂她。   顾屿琛端起咖啡杯,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眼里的火掩不住。   “没有下次。”他搁下咖啡杯,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他把Ipad塞进黑色背包,斜挎在背后,起身,头也不回走出大门。   丁沁被他一句话怼得脑子发懵,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歪着脑袋想不明白。   他这是……又发什么神经? 第10章 第 10 章 咚咚响,想冬冬   顾屿琛最近心情不太好。   要不是今天是肖铭“光宗耀祖”的重要日子,他打死不去表哥新家吃这顿“断头饭”。   “叮咚”一声响,电梯门打开。   肖铭一手环抱盆水仙,一手拽紧肖甜馨,迈进桥厢,抬头看液晶屏,数字一级一级往上跳,直至蹦到17。   门把手拧动响了几声,对面大门敞开。   肖甜馨挣脱他的手,蹿到顾屿琛跟前,双手合十作揖,吉祥语张口就来:   “乔迁快乐欢笑多,哥哥屋企(新家)似(像)天堂!冰柜永远有雪糕,比(给)馨馨零用钱一箩箩!”   “你教的?”顾屿琛斜倚门框,手里拿杯冰啤酒,垂眸问肖铭。   肖铭放下水仙,弯腰,坐玄关柜旁换鞋,立马反驳:“哪能啊,馨馨自己瞎编的。”   肖甜馨换好鞋,抱起茶几上的KFC全家桶,直冲吧台,扒拉冰箱门,朝里东张西望,“哥哥,哥哥,我雪糕咧?”   顾屿琛一手合上冰箱门,拎小鸡崽似的,拎起小朋友后衣领,把她提到餐桌前。   他带上一次性手套,抽走她手里的辣翅,指尖对半捏住,剥掉脆皮扔回给她,语气极其讨打:“雪糕没有,想死下楼出小区右拐比较快。”   肖甜馨转过头看窗外,远处马路川流不息,“……”   她收回视线,盯着光秃秃的鸡翅,气哼哼地扔回纸桶里,“哥哥!你有毒吧!谁要吃没脆皮的辣翅啊!”   “爱吃不吃,再肠胃炎进医院,别指望我大半夜扛你去吊水。”顾屿琛悠悠地低头睨脚下的小朋友,从冰箱拿出瓶酸奶,拧开瓶盖递过去。   肖甜馨瞪他一眼,接过酸奶抿了口,“那我红包咧?”   顾屿琛懒得继续逗她,从裤袋掏出红包,拍肖甜馨手上,花钱了事,图个清净。   说话间,厨房里云雾萦绕,余烟袅袅。灶台上,沸水咕噜咕噜冒泡,蒸汽顶得锅盖哐哐响。   粽叶香混着咸蛋黄的气味漫过吧台。   肖甜馨抬头望过去,看见外婆推开玻璃拉门,手捧一个小蒸笼从厨房里出来。   外婆取下脖颈围裙,挂门边门钩,经过肖甜馨的时候,敲她脑袋一记板栗,随后把一笼粽子放她面前,“馨馨,别整天缠着哥哥拿零花钱咯,哥哥也才刚毕业。”   肖甜馨剥开粽子,鼓起腮帮子,小口小口吹散热,“反正哥哥做游戏赚的比你收租还多,才不会在乎几千块呢。”   “哥哥赚再多也要攒老婆本啊。”   张莲心扯断粽绳,剥开粽叶,扭头看向顾屿琛,“阿琛啊……”   顾屿琛当下皱眉。   太阳穴剧烈跳动。   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   他听见外婆一声长叹:“唉,你现在房子也买了,外婆就只剩下一个心愿。”   不等外婆往下说,顾屿琛先把话给老太太堵回去,“我不是流星,你要真想许愿,改天带你去天后宫。”   外婆哪肯罢休,把咸肉粽倒扣进瓷碗,推到他面前,用力一搁。   瓷碗底磕得桌面怦怦响。   “别给我嘴贫!每次一提找女朋友净扯些有的没的!上次我去天河公园相亲角,陈姨她们都在传,说你研究生毕业没谈过女朋友,是因为你有隐疾……”   咸肉粽的味道算不上多好,但老太太一大早过来包粽,顾屿琛不想扫她兴。   他夹了块咸蛋黄塞嘴里,半开玩笑地戳穿她:“所以您最近老装心绞痛,是为了骗我去医院?”   “那我不是没办法,阿琛,你老实和外婆说,她们传的是不是真的?”   张莲心忧心忡忡,小声问:“要真有那方面的毛病,咱们得去治,我和陈姨打听了,青艾中医馆那赵主任就是男科专家。”   顾屿琛:“……”   他放下筷子,见外婆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哪个赵主任?上个月肖甜馨肠胃炎,给她开错药那庸医?”   他顿了顿,又郑重其事地劝了句:“外婆,你少带肖甜馨去那些私人小诊所,别人都给医傻了。”   张莲心见他油盐不进,拿他没辙,也不管他听不听,自顾自说:“我不管啊,下午陪我去看阿铭赛龙舟。我这几天正好认识了个女孩子,跟你差不多大,长得很清秀,待会儿介绍你们认识。”   又来。   心累。   顾屿琛往椅背靠去,语气无语又无奈,“真没空,我下午一点半飞波士顿......”   还没等他说完,张莲心两眼一闭,秒抽张纸巾,抹了抹眼角的“心酸泪”,“唉,算命的都说我这身体活不过七十五,有生之年怕是没机会抱上曾孙咯......”   顾屿琛:“.......”   肖铭看不下,拉了张餐椅坐近,用下巴指了指顾屿琛的手腕,“好啦,外婆,别演啦。哥不是不找女朋友,是早心有所属了好吧,看到他手腕那核桃手链没?都破成啥样了?不是女孩子送的他能带……”   “肖铭。”顾屿琛抬眼,沉压压的眼神扫过去。   肖铭背脊神经猛然绷紧,后半句“七年啊.....”生生咽回肚子里。   要不是老太太演太过,给他一万个胆,他也不敢在表哥雷区蹦迪。   肖铭打哈哈敷衍,假装来不及比赛,“我们吃快点,赛龙舟要开始了,要是输了我爸肯定让我跪祠堂啊!”   -   龙舟赛定在下午三点开桨,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一小时。   烈日炎炎,河涌边,沥青路面热浪翻滚tຊ,石栏杆温度高到能煎鸡蛋。   丁沁把美甲摊挪到榕树下,叼着根绿豆雪糕,甜丝丝,冰冰凉,躲树荫里观赛。   河风轻轻刮,水面泛起一层又一层波纹。   她望着河面的圈圈涟漪放空,插上耳机,耳边循环播放“猫猫面试官”的英语录音。   顺着流水,视线再往前。   龙舟比赛起点处,“赤橙黄绿蓝”五支队伍,队员们七零八落,涂防晒霜的,高抬腿热身的。   一个个小人点虚晃成油锅里的彩虹跳跳糖。   丁沁咬完最后一口雪糕,把冰棍扔进垃圾桶,听见石栏杆处传来“啪”地一声响。   她闻声扭头,只见张婆婆举着蒲扇,眯着眼,瞄准石栏杆的蚊子。   “婆婆?甜馨呢?”丁沁笑问。   “诶?小丁啊,馨馨在那陪她哥哥玩呢。”张婆婆蒲扇尖指向起点处。   “对啦,小丁啊,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张婆婆人好,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丁沁挺喜欢她们两婆孙,便爽快答应:“好啊,什么忙呀?”   “待会儿我们家阿铭要比赛,我看你那木雕手艺是真好,能不能请你帮忙,在我们家船桨上雕条锦鲤啊?如鱼得水,图个吉利嘛。”   丁沁盯着张婆婆手里的船桨,抠了抠指甲的美甲钻。   那质地,那光泽,一看就是高级定制。   上周摆摊时,听隔壁牛杂摊老板八卦过,广州房东一只划船桨起码能抵半栋楼一年租金。   老实说,真不是她不愿意帮张婆婆忙,只是......   丁沁神色为难,坦白自己的顾虑:“婆婆,我主要怕给您雕坏了,几十万的船桨我真赔不起.......”   “船桨只值几万块而已啦,哪有外面吹得那么夸张。”张莲心“噗嗤”笑了下,蒲扇轻轻给她扇风,“再说了,就算真值几十万又如何,你的一双巧手只会为它锦上添花,放心雕吧。”   “行吧。”丁沁接过船桨。   太阳高晒,岸边一整排榕树歪头耷脑,河风裹挟咸腥水汽掠过树梢,树叶沙沙响。   丁沁取下手腕的黑橡胶圈,松松绑起发尾,将船桨横在膝盖上。   她弯下腰,从木桌底翻出工具箱,取出美工刀,刻刀尖抵着船桨末端。   一笔一画,一刀一刻。   木屑簌簌落在她帆布鞋边。   小姑娘做事情专注干脆又利落。   看她这认真劲,张莲心不由得感慨,这要是自己孙媳妇该有多好啊。   只可惜乖孙早已心有所属。   张莲心摇摇蒲扇,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想,目光落丁沁身上。   姑娘用手背抹了抹汗珠,也许是手链碍事,她解开环扣,悬挂小木桌旁挂钩。   河风一吹,木雕小猫小鱼相撞,“咚咚咚”地响。   张莲心摇蒲扇的手顿了顿,把滑至鼻尖的老花镜往上推,看清手链的模样。   镂空小鱼尾巴勾住猫爪。   扣在一起刚好是拥抱的姿势。   猫鱼本是天敌,却被设计成相拥的恋人。   别出心裁。   印象深刻。   至于为什么印象深刻,当然是因为两小时前,她看见乖孙手腕有条一模一样的手链!   即使乖孙手链的猫鱼木雕支离破碎,面目全非,她也绝对不会认错!   于是,她试探性地问:“小丁啊,这核桃手链上的吊坠,是你自己雕得嘛?”   丁沁点头,手上雕刻的动作没停,“是呢。”   “那,”张婆婆攥着蒲扇柄的手蓦然一紧,将小板凳拉近些,“这对猫鱼为什么是拥抱设计?”   闻言,丁沁雕锦鲤的动作顿了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就,我小名叫小鱼,那小猫其实是我初恋,所以......”   张莲心眸光闪了闪,谎话信手拈来,“小丁啊,婆婆我是晋江签约作者,在写一本青春校园小说,最近老卡文,能再给我讲讲你和你初恋的故事吗?就这手链,给我来点灵感?”   丁沁不可思议地看向张莲心,没想到婆婆一把年纪会上晋江写小说,更没想到婆婆写的是青春校园题材。   见她一脸震惊,张莲心握拳抵唇,轻咳一声,“小丁,琼瑶六十岁才写出《还珠格格》,你也不能歧视我们老年人吧。”   丁沁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其实是这样......”   姑娘将她的初恋故事娓娓道来。   她说,她的初恋在冬天出生,小时候因为厌食症,不爱吃饭体弱多病。   他外婆担心他长不大,信奉小名越土越好养活,所以给他取小名“顾冬冬”。   高三的时候,男生准备竞赛,要去临市封闭集训,她不敢打扰他。   经常见不到面,又希望他一切顺利,旗开得胜,所以她花了很多功夫打磨一对核桃手链。   一条在男孩那里,另一条在她手里。   她手链设计参考的是果壳风铃。   当手链悬挂在风中,猫鱼吊坠相撞,会“咚咚响”,“咚咚响”——“想冬冬”。   她把对男孩所有的想念和祝福都藏进了风声里。   “后来高三毕业他去美国读书,我们就分开了。”姑娘说到这,顿了顿,抬头问:“我们的结局,听着是不是挺遗憾的?”   张莲心嘴角耷拉,点点头。   “但其实不遗憾的。”   丁沁雕刻锦鲤尾巴,眉眼弯成月牙,非常释怀地笑起来:“婆婆,你知道吗?后来冬冬考上了M大,有风光的前程,我也过上不错的生活,我们各自安好,迎来了崭新的人生。这样的结局,难道不是很美好吗?”   听完,张莲心难以置信,想确认自己没猜错,问:“小丁,你高中哪个学校的?”   “啊?就闵城附中。”   张莲心饱含热泪,握住丁沁的手,激动地说不出话,“真没想到,你......”   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孙媳妇!   “嗯?”丁沁见张婆婆欲言又止的模样,金牙在阳光下亮晶晶,面容羞赧低下头:“抱歉抱歉,我好像说多了,让您见笑了。”   张婆婆摇头,取下挂钩的手链,绕一圈红绳,扣回丁沁的手腕,说:“没有,婆婆听完很感动,小丁你要相信,相爱的人兜兜转转一定会重逢。”   “啊?”丁沁一头雾水,还没反应过来,又见张婆婆拎走她手里的划船桨。   张婆婆渐行渐远,大概和她孙子打电话,中气十足。   她讲的是粤语,丁沁听不太懂。   “阿铭,等阵挪阿琛新屋噶备用锁匙比我。仲有,如果输佐扒龙舟,你今晚训天桥底,唔洗翻屋企啦。”   (阿铭,待会儿拿阿琛新房子的备用钥匙给我,要你输了龙舟赛,今晚睡天桥底,不用回家了。)   “醒定滴(醒目一点),婆婆我有大事要做。” 第11章 第 11 章 合租吗?   不得不说,广州赛龙舟非常震撼,丁沁第一次实地观赛,惊叹不已。   珠江水滔滔不绝,五条龙舟在起点处储势待发,彩旗飘飘,迎着风猎猎作响。   江岸边,围满一群热情高涨的观众。   肖甜馨兴致勃勃举着手机拍照:“哥哥最靓仔(帅)!哥哥加油!猎村加油!”   “婆婆话(说)如果我地(我们)赢佐(了),会比(给)大家免租噶!”   肖甜馨朝身后猎村租客招手,回头大喊:“哥哥姐姐,叔叔伯伯,快滴(点)帮我地(们)猎村加油啦!”   话音未落,“咚!咚!咚!”   锣鼓喧天,瞬间盖过小朋友的声音。   龙头插黄旗的龙舟率先领跑,一路疾驰,漂移过江,船桨翻飞,急速切开江面。   丁沁盯着翻涌的江水,目瞪口呆,心想江里的鱼高低得被扇几百巴掌,会被扇晕吧?   难怪大家都说广东人扒龙舟是冲着救屈原去的。   耳边加油呐喊声整齐划一,震耳欲聋。   “猎村——”   “加油——”   “猎村——”   “加油——”   听得人热血沸腾,丁沁目不转睛,视线紧追龙舟,激动鼓掌。   眨眼间,黄旗龙舟冲破终点线,张婆婆所在的猎村取得冠军,岸边一片欢呼。   晌午。   一千多围龙船饭从祠堂门口一路摆到河岸榕树下。   丁沁沾了木雕锦鲤的光,此时正作为贵宾,坐在围桌前。   炮竹声“噼里啪啦”炸响,她捂紧耳朵。硝烟味未散尽,空气中又渐渐弥漫一股甜腻奶香。   刚才加油呐喊太卖力,喉咙还残留灼烧感,火辣辣生疼。丁沁舀一勺双皮奶往嘴里送,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刚咽下一口,一抬头,就看见小甜馨一蹦一跳的,手里拎着船桨走过来。   小朋友掖了掖衣领口,拉开红胶凳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橙汁,“呼,小丁姐姐,我累死了。”   丁沁抽了张纸巾,帮小朋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捋顺她羊角辫旁的呆毛,“馨馨,你外婆和哥哥咧?”   “婆婆和哥哥还在帮忙分菜哦。”肖甜馨抓起手边的橙汁,咕咚咕咚仰头灌下半杯,“姐姐,我们一起干个杯呗。”   “好啊。”丁沁点头。   “小丁姐姐,我教你讲白话呀。”肖甜馨凑近丁沁耳边,笑眯眯地,“食(吃)过龙船饭,顺风又顺tຊ水。”   “食(吃)过龙船饭,顺风、顺风又顺水。”丁沁学着她口型,磕磕巴巴重复一遍。   发音不准,她笑着举杯,和小甜馨的碰了碰,玻璃杯发出清脆两声响。   喝下半杯橙汁,她盯着木雕锦鲤,心情松快,拿起手机,摆在船桨前,镜头对准咔擦一张,在照片下方编辑文字,发朋友圈——   【世界很烦,但遇见我的小甜心超开心。】   同一时间,波士顿AP游戏科技公司。   顾屿琛码完三小时代码,摘下眼镜丢桌上,揉搓鼻梁骨醒神。再睁开眼睛,窝在电脑椅里,面无表情划开手机屏幕。   他近视度数浅,非工作时间不戴眼镜。   模模糊糊视野里,屏幕的木雕锦鲤闯进来。   他食指叩了叩手机屏幕,指尖下,小鱼尾巴弯弯翘起,与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重叠。   高二夏天,月考前夕,天色阴沉,乌云厚重。风吹起乳白色窗帘,灌进教室,卷走一丝燥热。   正值午休,有人低头唰唰翻笔记,有人小鸡啄米打着盹儿。   丁沁拄着下巴,用笔帽戳了戳顾屿琛肩膀,人往前,贴近他耳际,压低声音控诉:“顾冬冬,下午考英语,还不赶紧鼓励鼓励我。”   “你想怎么鼓励?”顾屿琛正低头刷卷子,手里的笔顿住,抬头看她。   “等会儿。”丁沁轻手轻脚将椅子转个方向,从桌肚掏出两块白橡皮擦,又从笔袋拿出自动铅笔,勾勾画画。   十分钟后,半巴掌大的橡皮擦上刻了条锦鲤,眼睛、鼻子、尾巴,甚至层叠的鱼鳞都有,如鱼得水,栩栩如生。   女生笑容溢出唇角,把手心摊开,“手拿来,给我的锦鲤渡点仙气。”   “别幼稚了。”   顾屿琛眉梢微挑,笑着摇头,把卷子塞回书立,刚要再抽出英语书,手腕被人拽住。   电光火石间,丁沁手指尖轻轻触了下他的,有点软也有点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想要缩回,女生却撑开他的指缝,手指滑进来,扣在手心。   窗台外,斜风细雨毫无征兆涌入,砸在玻璃窗上,留下疏密的雨脚。   他们就这么隔着一块橡皮章,十指相扣,四目相对。   她笑盈盈地仰头看他,一双眼睛被窗外的雨洗过般,水亮亮的,纯净无瑕,有种令人心动的、致命的吸引力。   时间也好像定格了。   顾屿琛垂下眼,别开视线,望向教室前方的黑板,轻咳一声:“占我便宜占够没有。”   “小气。”丁沁抽回手,双手合十,橡皮夹两手的掌心,闭眼碎碎念,“锦鲤锦鲤,沾过学神仙气的锦鲤,请保佑我。天灵灵地灵灵,考试千万不能零。”   “祈福”结束,她用马克笔在橡皮上涂抹均匀,然后扯过他的手背,往上面一印,歪着脑袋笑:“顾冬冬也要锦鲤附体,下午考试加油哦。”   顾屿琛被她逗笑,手还没放下,说话间,她手心的橡皮章被人抢了去。   是他的同桌韩颂。   韩颂把座椅搬到丁沁旁,胳膊搭她椅子边缘,“沁沁,不厚道吧,只给阿琛锦鲤,我也要锦鲤附体,快帮我盖。”   “行吧,手伸过来。”丁沁没心没肺,用马克笔涂完橡皮章,往韩颂手背重重一盖。   雨势渐大,闷雷轰轰,天边交织黑压压的乌云。雨珠密密匝匝砸落,砸得人心口发闷发紧。   丁沁拍了拍韩颂的肩膀,让他一起帮忙关教室前窗。   看着他们说说笑笑离开的背影,顾屿琛心中莫名浮起一阵烦躁,仰头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桌面手机振动了几下,微信上,有人给他发消息。   思绪打断,回忆戛然而止。   顾屿琛滑开手机,手指在屏幕停留片刻,点进丁沁对话框,犹豫一瞬,敲字:   Island:【你几时终面?口语还练不练?】   等待半晌,对面回复。   小鱼丁:【不练了,最近没空。】   下一秒,屏幕弹出对方甩来一张朋友圈截图。   小鱼丁:【韩颂说想看看广州塔,你几时回国?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顾屿琛攥紧手机,胸腔里燥意乱窜。   屏幕里,木雕锦鲤刺眼,“我的小甜心”五个大字刺眼,她朋友圈的韩颂评论——   【遇见沁沁也超开心,端午节快乐。】   更是让他忍不住自嘲。   顾屿琛嗤笑地低下头,手机搁一边,熄了屏幕,沉沉地塌下肩膀。   -   比赛结束,有人摆席庆祝,也有人跪祠堂。   天色暮沉,丁沁和小甜馨挥手告别,途径祠堂,遇见输了龙舟赛的房东。   黑心房东周身低气压环绕,正跪在牌匾下方。   丁沁不想和他打照面,避开满地红鞭炮渣,贴着祠堂墙根溜过去,往租屋方向走。   回到租屋,她揉揉酸疼的肩膀,从衣柜里拿起睡衣走往浴室。   拧开淋浴头,温水兜头洒下,漫过脖颈,冲走一身的疲惫。   洗好澡,她一把拉开浴室门,吓了一跳。   租屋没开灯。   沙发上,赫然坐着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大叔,大概是刚跪祠堂回来,他面色阴沉,心情不佳,黄渍渍的牙叼着根烟头。   青白的烟雾在他指尖萦绕,浓烈呛人。   他的身旁蹲着一只狼狗,眼神凶狠,连同泛着腥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倏明倏灭。   一人一狗散发出危险气息。   房东不经她同意,带狗“擅闯民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她作为独居女性,担心自身安全之余,心中怒火更是熊熊燃烧。   盯着沾满狗爪印和烟灰的地板,丁沁攥紧毛巾,刚要发作。   房东王叔把烟掐了,烟头随意扔地上,抬脚踩灭。他牵狗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小丁,下个月你房租到期,我来提前通知你,房租涨到1000。”   丁沁视线落在狼狗尖锐的獠牙,双腿不自觉直打颤,下意识后退一步,压下心中的忐忑和怒气:“王叔,您这不合理吧?房租直接翻倍,也不怕我打去12345举报啊?”   这话一出,夹枪带棒的语气果然惹怒了房东。   他大力拍向面前的茶几,狼狗跟着呲牙吐舌,“我的房子我说了算!租金能接受就续租,不接受就滚蛋。”   丁沁今年六月研究生毕业,本打算视找工作的情况,再决定是否定居广州,所以三个月前和房东签的是短租合同。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随着狼狗步步紧逼,丁沁害怕得要死。   她抬眼瞪他,输人不能输阵,摸出手机准备打电话,“你再靠近一步,我真打市民热线举报了。”   黑心房东建的是违建房,要真打12345,他那几层违建估计得当场强拆。   房东显然不敢硬碰硬,他眼珠子转了转,态度和语气软下来:“小丁,其实你不续租也可以,我们正常走退租手续。明天我过来收房。”   说完,“砰”地一声,房东牵着狗怒气冲冲摔门而出。   丁沁一直紧绷的背脊神经松懈下来,她坐到沙发上,闭眼靠椅背,沉沉吐出一口气。   房子不能继续住下去。   她得赶紧找房子。   丁沁掌缘揉了揉太阳穴,心里一阵烦。   然而,让她更烦的是,她没想到第二天退租,房东各种刁难,说她弄坏灯泡云云,东扣西扣,硬是把她的房屋押金克扣干净。   她自诩不是好欺负的人,对待恶人,她有一万种可以整他们的办法。   下午六点,美甲摊摇身一变,“益街坊”糖水铺霓虹灯牌亮起。   丁沁支起折叠桌,摁开扩音喇叭按钮,自动循环播放:   “无良房东,还我押金。”   电流杂音穿透每个人耳膜,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回荡,吸引附近买菜的路人纷纷回头。   恰逢房东带新租客看房。   新租客眼镜男挪了张小板凳,在糖水摊坐下,刚从文件袋掏出身份证,喇叭忽然鸣叫:   “无、良、房、东!”   租客签合同的手一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偏头问房东:“这喇叭里吼的无良房东不是你吧?你不退租客押金的啊?”   “当然不是。”房东攥紧拳头,微笑掩饰被人捅破的尴尬。   房客狐疑地瞟一眼房东,“算了,我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说完,房客将身份证收进牛皮文件袋,起身走人。见状,房东顿时脚底生风,冲到手推车前,指着丁沁鼻子破口大骂:“扑街!关佐喇叭得唔得啊?!(关了喇叭行不行)”   房东气得头发丝儿冒青烟,即使她听不懂粤语,面对咆哮,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丁沁拿起汤勺,舀起一碗香芋椰汁西米露,打包递给客人,直接无视房东,“几时退押金几时关喇叭,滚开,别挡着我做生意。”   房东一个噎语,捂着胸口顺气,从裤袋掏出一沓钞票,甩在小推车上,二话不说气冲冲离开。   丁沁放下汤勺,手在围裙上一擦,美滋滋地一张一张数钱。   押三付一,一千五百块押金。   不多不少,刚刚好。   她把现金塞进围裙口袋,用消毒湿巾仔细擦干净手指缝,拿起勺子舀凉粉,听tຊ见身后传来步伐沉稳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   只见张婆婆一手摇蒲扇,一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折叠桌的喇叭上,“小丁,你这喇叭......”   “讨伐”房东,偶遇熟人。   这场景真的相当社死。   丁沁飞快眨眨眼,想要眨掉空气中的尴尬。而后,她麻利关掉喇叭,端碗凉粉走过去,“婆婆,不好意思吵到您啊,我马上关掉。”   “没有。”张莲心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电池,“我是想问你,喇叭嚎一天够不够电,不够电我这还有电池。”   “……”丁沁脚步一顿,看见桌面两节电池,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月亮一点点爬上树梢,照亮这一方天地。淡白月光温柔地铺洒小木桌。   一老一少的笑声银铃串儿似的,划过熙熙攘攘的街道。   张婆婆笑容和煦,一勺一勺凉粉往嘴里送,“对了,小丁,你找到地方搬了没?”   “没有呢。”丁沁蹙眉,头疼地摇了摇头。   积蓄不够,口袋空空如也,可供她挑选的房源不多。   “那……不如租我房子?”张莲心问。   “啊?”丁沁懵了五秒,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张婆婆的房子大多在猎村,近珠江新城,通勤方便。外加婆婆人好,她不用再担心遇见黑心房东。   租张婆婆房子,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只是……   “婆婆,我现在手头有点紧,猎村的房子,我怕是租不起……”丁沁欲言又止。   张莲心放下瓷碗,勺子倒扣碗沿,“哎呀,我当是什么事儿呢,小丁,你早上看比赛没听馨馨说吗?我们广州有个习俗,房东赛龙舟拔得头筹,会给租客免租半年啊。”   “再说了,你的木雕锦鲤助我们阿铭大获全胜,我还得谢谢你呢。”   说完,张莲心往她手心塞了把钥匙。   丁沁低头望着钥匙,脑海里闪过小甜馨教她的“食过龙船饭,顺风又顺水”,心里暖意融融,眼眶微热。   在广州的每一天都很累。   这座城市的地铁永远像沙丁鱼罐头人挤人。   可当她听不懂粤语,在美甲摊和人鸡同鸭讲时,却有陌生小朋友耐心地教她。   多谢系“唔该”,晚安系“早透”。   初来乍到的手忙脚乱谁都会有。   但当她穿过城中村黑漆漆的巷子,陌生的婆婆却摇摇蒲扇靠近。   月光不一定能照亮脚下的路,却一定可以照进人心里。   婆婆说,她努力又上进,善良又聪明,所以很想帮帮她。   丁沁听完,感动得鼻酸,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滴落到钥匙上。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连连点头,“婆婆,我待会儿回租屋收拾收拾,明天搬过去。”   话音刚落,张莲心狡黠一笑,“好啊,但婆婆能出租的房源只剩下一套,可能要委屈你和我外孙合租,可以吗?” 第12章 第 12 章 和他差一位电话号码   丁沁没料到是这种场面,眼眶里的眼泪立马收住,钥匙化成烫手山芋,快要拿不稳。   这哪里是租房子,分明是提前布置好陷阱,让她一步一步跳进去。   听着婆婆咯咯咯的笑声,她福至心灵般,轰然想起另一个小心机同样多的某人。   仔细打量,其实模样也像。   尤其那双眼睛,同样偏清冷,眼神锐利有锋芒,偏偏看人时,眸光是柔和的,清亮的,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家人。   但是,世界上会有那么多巧合吗?   她左右为难,陷入极度矛盾中,“可是婆婆,我没和人合租过,而且还是异性.......”   “我外孙常年住国外,一年回国次数不会超过五次,只是偶尔回来住。你就当帮他看看房子好不好?”   听完张婆婆一番解释,丁沁觉得合情合理,悬着的一颗心放下,点点头,“行。”   一个多小时后,丁沁打包好行李,搬运两个大行李箱,在公交站牌前等了好一会儿。   刷羊城通,踏上公交车。   丁沁背包抱胸前,窝在倒数第二排。公交车缓缓出了村,朝珠江新城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猎德大桥的彩光灯斑驳错落,连同江面来来往往的观光船,将珠江水染成五光十色。   凉风习习,灌进车厢,丁沁胳膊肘搭窗沿,枕着脑袋吹吹风,仰头看向广州塔的霓虹灯,心情还挺惬意。   “下一站,临江大道中。”   粤语电子播报响起。   她背起背包,看见公交车绕过前方红绿灯,左拐,在一片高档住宅区前停下。   丁沁下了车,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铂悦江湾”小区门口,瞳孔瞬间放大,被里头精致的绿化,阔气的园林景观深深震撼到。   张婆婆外孙的房子在小区最里头,她穿过鹅卵石林荫小道,再绕过一片鲤鱼池,到达电梯间。   “叮——”   电梯缓缓上升,到达次顶层17楼。   丁沁插上钥匙,轻轻往右拧,换鞋踏入玄关。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夜幕江景,意式客厅里,二百七十度全景落地窗大得惊人,附近高楼的流光溢彩透过玻璃,在瓷砖地面上切割出一块方正的、晃动的多彩油画。   丁沁推开落地窗走出阳台,夜风卷起珠江边的水汽迎面扑来,她双手搭栏杆,探头俯瞰珠江岸,遍地全是人间烟火气,全是机会和资源,全是金灿灿的黄金。   这地段,这装修,没两千万怕是不可能。   想起没问过张婆婆免租期后的租金,丁沁下意识翻开支付宝,查看余额,默默拨通电话。   张莲心很快接通,声音听起来挺高兴:“小丁?找到房子了?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您外孙的房子可太漂亮了。”丁沁手机贴耳际,指尖轻敲栏杆,“婆婆,那么晚打给您,没打扰到您休息吧?”   张莲心笑起来:“没呢,还在晋江后台赶新文,刚写到你上次说的‘想冬冬’那章。”   丁沁一刹脸热,有种遁地逃跑的羞耻感,连忙岔开话题:“婆婆,其实我想问问,免租期后,这房子租金要多少呀?”   “随意啊,你之前租的房子给多少,后续就给多少呗,半年后再说。”   丁沁握住落地窗把手,动作一顿:“啊?”   她之前租城中村一房一厅500块,但这里是高档小区,即使和人合租,500也不是市场价吧?   思忖片刻,觉得不太合适。   她不喜欢占人便宜,更做不到做不到心安理得接受他人的好,她抿了抿唇:“婆婆,这也太低了吧?”   “那不然你和我外孙谈好啦,房子是他的,婆婆还有事要忙,先不和你说咯。”   丁沁还没来得及回应,电话里头响起“嘟嘟嘟”的忙音,紧接着,短信箱收到一串电话号码。   她盯着那串号码,一字一顿念完:【135XXXXXXXX】   整个人傻愣愣僵在原地。   张婆婆外孙的电话号码,居然和她的只差一位???   —   临近六月,事情越来越多,赶论文,面试,笔试。   马不停蹄的找工作节奏让丁沁无暇顾及其他。   至于张婆婆外孙,确实如张婆婆所言,一年回国次数不超过五次。她入住小半月,至今未和那位神秘外孙打过照面。   多亏“猫猫面试官”助力,丁沁面试技能极大提升,只要通过最后的背调,便能如愿入职“梦中情司。”   AS银行终面通过,她总算松口气。   周五晚上。   为答谢张婆婆一直以来的照顾,她坐在沙发上,伸手捞过招财猫抱枕,在短信对话框敲敲打打,打算周末请婆婆和小甜馨来家里吃饭。   拇指悬在发送键,丁沁盯着短信栏里电话号码尾号走神,正犹豫要不要联系那位神秘房东沟通租金,大门传来钥匙拧动的声响。   丁沁背脊一僵,脑海里浮现房东王叔牵狼狗私闯民宅的画面,身体下意识缩成团,后背淋淋漓漓下了一层汗。   她攥紧招财猫抱枕,扭头望向玄关处,打醒十二分精神,猫着腰走近,躲到大门后。   “咔哒”一声响,大门打开了。   丁沁大脑一片空白,惊恐到发颤,紧张地屏住呼吸,举起手里的抱枕,使劲儿对准“不速之客”一通乱砸。   倏忽间,视野里撞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男人手腕处,红绳形状印痕若隐若现。   因为用力挡抱枕,他小臂的青筋微微突起。   丁沁震惊地仰起头,借着玄关感应灯,看清来人。   两人目光相撞,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儿?”   不知道如何回话,丁沁心底莫名一慌,说话也变得前言不搭后语:“我,张莲心婆婆,租......”   顾屿琛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你认识我外婆?”   “……”   外婆。   丁沁顿时捕捉到关键字眼。   等等?   张婆婆的外孙是顾屿琛?   和她只差一位电话号码的神秘房东也是他?   一串狗血问题蹭蹭蹭,疯狂弹出,如同当头一棒,将她脑海里的浆糊搅成一团,化都化不开。   丁沁再三劝自己冷静,深呼吸平复心绪,默tຊ默摁下“新房东”电话号码,证实不可能的猜测。   “嘟嘟嘟——”   手机铃声每响一声,丁沁的耳膜和心脏便跟着鼓动一下。   顾屿琛裤袋里的手机屏幕顺势亮起,振动不停。   “砰——”   耳边的地雷引爆,升空炸开,轰得她灵魂移位,她听见他话音清晰落下:“这是我家。”   -   关于顾屿琛是“新房东”这事儿,其实并非毫无预兆。   比如,厨房橱柜垫脚便可伸手够到的地方,总是摆满一排花生酱,且是她最钟爱的牌子。   高三时,她带顾屿琛去妈妈面摊吃的花生酱拌小馄饨没一百碗也有五十碗。   再比如,他家有一整面的黑胶唱片墙,悬浮半空的设计,总让她想起附中门口那间,他们无数次一起刷题的书店。   时光流逝,很多东西会改变,渗进骨子的小习惯却不是轻易能改变的。   但是,猜测是猜测,事实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丁沁张了张嘴,见顾屿琛面露异色,看上去也是毫不知情。她掏出手机,想要打给张婆婆问清楚,手机铃声却先她一步反应。   是AS银行的来电。   丁沁整理心情,对顾屿琛说先接个电话,转身走往阳台。   她摁下接听键,听筒里甜美的声音传来:“丁沁同学,我是AS银行的HR。”   丁沁点头,“我知道。”   电话那头突然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是这样......”   丁沁盯着天边聚拢的乌云,黑压压的,仿佛要将整座城市压塌,心里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通过背调,发现您负债过高,征信不符合我行要求,所以很遗憾通知您......”   杀人不过头点地。   HR声音如同悬挂头顶的刀尖,“哐当”一声落下。   阳台冷风拂面,吹得丁沁眼睛发干发涩,耳边只剩下嗡嗡声响。   妈妈生病期间欠下的医药费,助学贷款的还款,房租水电......   手机屏幕刺眼的数字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身上确实背负很重的债务。   她喉咙发涩,抓着栏杆的手指发抖,“我的贷款全都有按时偿还,征信不可能有问题......”   电话那头声音里充满同情,“但我们经过综合评估,觉得候选人如果承担过高债务,会影响工作上的表现,实在很抱歉。”   丁沁挂断电话,手垂在身侧,无力地走回客厅,坐沙发上。   顾屿琛坐在沙发另一端,闲闲地靠在椅背,划开手机屏幕,对着来电显示的号码扯了扯唇角,嗤笑一声:“原来那天打电话给我哭的,还真是你。”   此时此刻,丁沁完全没心情搭理他的冷嘲热讽,指甲掐进掌心,哽咽道:“抱歉,我事先不知道这是你的房子,给你造成困扰,我明天会再找房子搬出去。”   数不清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攥紧手机的指尖泛白,不经意间,眼眶泪腺释放热意。   不想被他看穿自己的狼狈,她背过身,刚低下头,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哗哗往下淌。   她连忙抽了张桌面的纸巾,抹掉眼角的泪水,却发现越抹越多,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见状,顾屿琛也有点措手不及,眼底浮起一层烦躁:“不是,你哭什么?我又没说不给你住。”   “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也请你以后别打扰我。今天有点晚了,明天我再过来收拾行李,就这样吧。”   说完,丁沁起身,拖着疲惫的步伐和他擦肩而过,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拽回去。   他垂眸看她,眉眼深沉,声音不带任何温度,“站住,大晚上的去哪。”   丁沁鼻端一阵发酸,偏头躲开他的视线。   她挣脱他的手,极力按捺声线里的颤抖,“不关你事。”   说完,她头也不回,抬手按压眼角,憋住眼泪,强压下鼻尖的酸涩,疾步跑往电梯间。 第13章 第 13 章 合租吧   摁电梯,下楼。   刚跑到“铂锐江湾”大门,天空下起滂沱大雨。   雨珠噼里啪啦,兜头淋下。   丁沁坐在公交站牌前的铁椅上,心口被绵绵密密的银针扎下去,又拔出,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和HR的对话。   周五晚上,马路川流不息,下班高峰期赶上大暴雨,整个城市拥挤不堪。   雷声轰轰,她抬头望向天桥上劈下的青紫闪电,大树拦腰折断,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马路上,白色轿车车轮碾过膝盖高的积水。丁沁抬了抬脚,躲开四溅的水花。   冷风夹着雨珠直直往她脸上拍,她戳手哈气,揉了揉胳膊,脚板底的寒意顺着小腿肚一层层往上刮。   脸也快被冻僵。   她扭头看向地铁口,地铁闸口挤满躲雨的白领,工作人员在派一次性黄色雨衣,她想要过去拿一件御寒。   路上行人行色匆匆。   她整个人被抽了魂似的,分不清模糊双眼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对面的交通灯圆圈里,跳动的小人由红转绿,刚迈开步,心不在焉穿过斑马线,一辆黑色SUV朝她径直冲来,车灯明晃晃,刺得她瞳孔骤缩。   眼看整个人要被撞倒,她心如死灰,小腿神经冰冷麻木,没有知觉,忘记后退,手腕却意外传来一股猛往回拽的力量。   原本后仰的腰被人牢牢扣在掌心,身体跌入一个清冷的怀抱。   扑通扑通。   在她耳朵贴紧的地方,男人胸膛传来结实有力的心跳声,盖过电闪雷鸣。   周身全是他清冽干净的男性气息。   怀里的温度也在节节攀升,驱散她身上的寒冷。   而后,她听见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怒意:“丁沁,你走路都不用看路么?”   她抬起头,怔怔对上顾屿琛的目光,满心的委屈感泄洪似的,冲破闸门,席卷而至。   她咬住下唇,泪珠却还是不受控地断了线,大颗大颗从眼角滑落。   见眼前的女孩淋成落汤鸡,泪眼模糊看他,顾屿琛眉头紧锁,神色复杂地撇开眼,把手中的黑伞递给她:“拿一下。”   紧接着,他迅速拉开运动衫拉链,脱下外套给她披上,“那么大雨,你跑出来干什么?”   男人衣服带着清淡的薄荷味,担心弄湿他的衣服,丁沁不自在地挣了下,想要脱掉,却被他牢牢裹紧,语气不容拒绝,“穿着。”   斜风漫天,雨滴顺着风势刮入伞底,两人隔开一拳的距离,顾屿琛侧了侧身,替她挡住风来的方向,雨水滂沱,把他的肩膀染湿一大片。   她下意识地把伞柄往他的方向推,却发现男女力量悬殊,怎么推也推不动。   内心本就很焦躁。   男人暗暗较劲,无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情绪陷入崩溃,忍无可忍,大力推开他,声音染上哭腔:“顾屿琛,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都没好事?你能不能别阴魂不散跟着我?你很烦你知道吗?”   话落,前方又一辆电动车擦肩而过。   顾屿琛手臂力量骤然收紧,拽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人行道内侧拉。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起伏伏,强压下内心的怒火,面色阴沉,“丁沁你搞清楚,这里是我家门口,你想碰瓷也别碰到我身上,我不想见血晦气卖房子。”   —   刚吵完架,气氛剑拔弩张,客厅里格外安静。   丁沁洗完澡,厨房弥漫一阵生姜味。她边擦头发边走出去,看见顾屿琛弯着腰切姜丝,刀下姜块一团一团,大小不一,支离破碎。   顾大少爷亲自煮饭,这倒是有点出乎她意料。   看他不熟练的切姜姿势,丁沁担心出声吓着他切到手,等他放下菜刀,她才绕过岛台,安静站到他身旁。   “顾屿琛,你煮什么?”丁沁背倚梳理台,余光瞥向砧板。   男人切姜丝的手顿了下,似乎不想搭理她,面无表情睨她一眼:“姜汤。”   灶台上,汤锅的沸水咕噜咕噜冒着泡,顾屿琛伸手掀开锅盖,水珠簌簌滚落。   热蒸汽扑上他的指尖,他没抓稳,锅盖滑脱,“哐当”一声,在琉璃台砸出清响。   丁沁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指,“你是傻子吗?不知道要垫抹布?有没有烫到?”   男人脸色一僵,若无其事地抽回手,弯下腰拾起锅盖,“没有。”   “你放着吧,我来煮。”丁沁看不下去,戳了戳砧板上的细丝,“没人煮姜汤放姜丝的。”   顾屿琛:“……”   男人侧目,下颚线紧绷,侧脸无情冷漠到极点,“出去,别妨碍我煮汤。”   接着,他二话不说,把她轰出了厨房。   拧开水龙头,手腕放在冷水柱下冲洗。   顾屿琛手背烫伤,通红从虎口一路蔓上腕骨,烫出几个细密的水泡。   他倒吸一口凉气,回头看向客厅,女生正捞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电视里声音嘈杂细碎,她若有所感地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冲水的手指轻颤一下,人没动,慢慢撇开眼,视线落回到洗手池,装模作样清咳了声,随后关掉水龙头,甩干手上的水珠。   凉水冲过的指尖冰凉,tຊ灼烧感得以缓解,他淡定把姜丝丢进锅中。   不一会儿,顾少爷牌特制姜汤煮好了。   丁沁坐在沙发上,看见顾屿琛端起姜汤,移开厨房玻璃门,朝她走来。   身旁沙发凹陷下一块。   她伸出双手去接。   不料,指尖刚碰到碗壁的温热,那碗姜汤已经越过她的头顶。   她看着自己悬空的手,尴尬到脚趾蜷缩,又赶紧放下手。   顾屿琛端起碗,舀了一勺姜汤塞嘴里,语气嚣张又欠揍:“我的姜汤放的是姜丝。”   言外之意,你他妈无福消受。   丁沁:“……”   真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小心眼的人。   随便一句话,也要在心里拿小本本记恨着,至于么。   丁沁无故吃了瘪,一脸幽怨盯着他看了两秒,愤愤咬牙,收回视线,拿起遥控器换台。   “不错。”顾屿琛搁下碗,脑袋稍稍一偏,“可惜有的人不懂欣赏。”   真TM。   想骂人。   丁沁拳头捏了又捏,“爱喝喝多点,小心别毒死。”   怼完,她起身离开,关上房门,“怦”地一声巨响,震得连瓷碗里的姜汤都晃晃荡荡。   -   刚才淋了雨,丁沁头脑发昏发涨。刚栽进枕头,又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怒火攻心,趿拉双拖鞋,烦躁地拉开门把手,“顾屿琛,你烦不烦?又要干嘛?”   顾屿琛手里捧了碗新的姜汤,斜倚门框,居高临下瞧她:“出来,谈谈房租。”   盯着男人虎口上的红肿,丁沁心里无奈叹口气。   她转身回到房间,在衣柜下方的药箱东翻西找,掏出瓶烫伤膏塞他手心,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回到客厅。   刚坐下,只见顾屿琛把手里的姜汤挪到她面前,冷声:“喝了。”   丁沁狐疑地看男人一眼,搞不懂他这又是唱哪出。   对上他无语的眼神,顾屿琛沉出一口气,看得出隐忍到极限,耐心告罄,重复一遍:“喝了,没下毒。”   丁沁鼻子有点痒,连打两个喷嚏。她拿起碗,舀一勺姜汤,吹散热,送进嘴里。   姜汤味道意料之外的好喝。   红糖的甜裹着生姜的辣,从舌尖滑到喉咙底,滚进胃里。   冻得发麻的脚趾终于有了知觉。   脚板底的寒气也像是瞬间被驱散,暖意灌入血液,缓缓流淌至全身,温暖一点点从指尖传到心里。   顾屿琛抱着胳膊往后仰,懒懒靠在沙发背,眉梢微挑,“说吧,遇到什么难事了,一惊一乍的。”   他话音未落,茶几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丁沁随意往屏幕扫了眼,全是大厂发给顾屿琛的面试邀请。   既然“醉酒喊爸”的戏精人设已经“掉马”,丁沁用勺子戳了戳汤底的姜丝,心一横眼一闭,索性开门见山:“顾屿琛,你智X招聘的联系人填成我的电话。什么时候改一下?你大概不知道,这对我来说,真的很困扰。”   顾屿琛拧开烫伤膏,囫囵擦了擦手背,盖好盖子,随手扔沙发上,微微蹙眉,“就为这点破事儿跑出去淋雨?至于么?”   “叮——”   手机屏幕又弹出一条offer短信。   短信轰炸没完没了。   这一刻,愤怒铺天盖地而来。   “天天接莫名其妙的电话和短信谁不烦?”   丁沁咽下最后一口姜汤,晃了晃手机,反击道:“顾屿琛,别告诉我,你是对我念念不忘,才故意填错号码,故意短信轰炸我。”   顾屿琛费解一笑,垂下眼睫,直勾勾地看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确实,我们以前感情是很好。”   丁沁收起手机,语气充满挑衅,“但那是因为我们年纪小,不懂事。我们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对于我来说,只不过是笑料,都不重要。”   这句话明显刺痛顾屿琛的敏感神经。   她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失落,心里有种报复性的变态快感,变本加厉道:   “你没必要纠着不放,更没必要幼稚到用这种方法,让我主动找你。”   “怎么?七年了,你还忘不掉我吗?” 第14章 西图西图澜娅澜娅 第 14 章 顾屿琛,我爱你(二更合……   顾屿琛静静地看她几秒钟, 勾了‌下嘴角,语气猖狂又欠扁,“丁沁, 我发‌现你这人真有意思。”   “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故意填错号码?你倒是比我外婆还会编小说。”   “惦记你七年, ”他‌解锁手‌机,轻嗤一声, “没想到你对我滤镜还挺厚的, 原来我在你心里, 是我外婆笔下那种深情男主。”   “……”   尴尬。   原来是自己孔雀开屏了‌。   但不是就不是,他‌能不能好好说话。   丁沁一下子接不上话, 满心只剩下想遁地逃走的窘迫, 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机。   顾屿琛慢悠悠地点开智x招聘app, 修改电话号码,继续解释:   “我和‌你电话号码只差一位, 确实, 不小心填错我有责任。”   他‌在联系人栏输完最后一位数字,“所以, 为了‌补偿, 免租期结束后,你每个月给我500水电费,那房间租你,可以?”   为预防后续被赶出家门,没地方可去, 丁沁思索了‌一会儿, 认真询问‌:“你真能接受和‌人合租?”   “那我这不是房贷压力大,找个人分担一下。”顾屿琛吊儿郎当地说。   可是500块。   能分担什么‌呢?   丁沁头‌疼得很‌,不想再和‌他‌掰扯, 只想回‌房间睡觉,“成交。”   说完,她端起喝空的瓷碗起身离开,迈开一步,又回‌头‌对他‌说:“对了‌,谢谢你的姜汤。”   “嗯。”顾屿琛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下次别煮了‌,很‌难喝。”丁沁扭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露出胜利的笑容,经过电视柜的木雕招财猫时,举起手‌掌和‌猫爪拍了‌拍。   顾屿琛:“……”   幼稚。   顾屿琛气笑,坐在沙发‌上,看她踏着小碎步,蹦蹦跳跳回‌房间的背影,他‌如释重负,随后,点开购物app,删除电话卡的网购记录,长吐一口气。   他‌捡起沙发‌边的烫伤膏,认真擦掉瓶盖的灰,默不作声塞回‌衣兜里。   -   翌日清晨。   丁沁被房门外的锅碗瓢盆“哐哐”声活活吵醒。   昨晚淋过雨,即使姜汤也不顶用。现在,她脑袋昏昏涨涨,鼻塞难受,连打两个喷嚏,又抽四张纸巾擦了‌擦,扔进垃圾桶。   目光放空,盘腿坐床头‌,脑袋埋进珊瑚绒被,缓许久,大脑依旧无法思考。   她迷迷瞪瞪,揉了‌揉惺忪睡眼,趿拉双拖鞋,脚步虚浮走向房门。   一把拉开门把手‌,她看见顾屿琛正站在灶台前,手‌握双筷子搅拌砂锅里的白粥。   听见动静,顾屿琛抬头‌看她一眼。   四目相撞。   男人搅粥的动作微微一滞,眨了‌眨眼,随即移开视线,低头‌继续煮粥。   被人全程视作空气的感觉不太爽,加之生病作祟,她头‌痛欲裂,摁了‌摁额角。   深吸一口气,平静两秒,丁沁一路直勾勾地盯着他‌,飞去眼刀子,边走边用纸巾捂嘴,越咳越大声。   直到经过岛台,顾屿琛搅粥的动作非但没停,更过分的是,他‌背过身,拉开吊顶橱柜柜门,生生挡住她的视线。   仿佛看见她就像看见脏东西一样让他‌厌烦。   “......”   作为室友,关‌心一下快要病死‌的她很‌难吗?   “顾屿琛。”丁沁绷着脸喊他‌一声,“让让,我要过去洗漱。”   顾屿琛从橱柜里拿出储物罐,拧开,往碗里倒半碗绿豆,走往水槽,目不斜视,“你房间有浴室。”   “我喜欢用这间。”丁沁语气很‌冲。   顾屿琛倒掉碗里的洗豆水,轻轻沉出一口气,没说话,往前挪了‌半步。   推开浴室门,锁上,站到门边,看向盥洗台上的镜面,丁沁如遭雷劈,险些原地裂开。   镜子里,她鼻尖通红,头‌发‌乱糟糟散在肩上,睡裙吊带掩不住裸露的肩颈。锁骨下,是一大片白晃晃的肌肤。   V领衣襟开得很‌低,凉飕飕的,空荡荡的,圆润曲线要漏不漏。   “......”   她居然忘了‌穿bra。   习惯独居,她一向怎么‌舒服怎么‌来。   再说了‌,哪有女孩子会在睡觉穿那勒人玩意儿啊。   丁沁呆滞地看向镜子后的灯带,暖黄灯光四散,趁得她脸颊酡红,漫延至脖颈,怀疑自己是不是病傻,才会被他‌刺激到站在这儿。   环顾四周一圈,目光从左往右扫过,一高一矮两瓶沐浴露、玻璃间隔门、淋浴头‌、毛巾架。   极简性冷淡装修风。   没有多余的浴巾可以借她遮挡。   丁沁头‌疼得厉害,偏头‌看了‌眼磨砂门外的身影,想象以“暴露狂”形象再一遍经过他‌身旁,羞耻得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她对着镜子刷牙,动作比蜗牛还慢,耳朵贴近门边,听着水槽里淅淅沥沥的水声,等粥煮开的时间格外难熬。   吐掉漱口水,摆正牙刷,厨房的水声停了。   丁沁一手‌搭门把手tຊ‌,从门缝往门外瞄,另一手将后背长发捋到胸前,掌心捂住胸口,大半个身子掩门后,只探出颗脑袋,硬着头皮开口:“顾屿琛,你能不能......”   向来牙尖嘴利的她,从小到大没觉得组织措辞能比此刻更艰难。   顾屿琛把焯过水的绿豆倒进砂锅,没看她,心照不宣走向客厅。   他‌背对岛台的方向坐下,拉上落地窗前的深蓝窗帘。   顷刻间,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丁沁望向沙发‌,男人正拿起茶几的书籍随意浏览,整个空间昏暗得连他‌脸都看不清。   只剩一道朦胧的身影,与周遭昏天暗地融为一体。   盯着他‌后脑勺,确定他‌在专注看书,她轻手‌轻手‌,猫着腰拉开浴室门,双手‌抱胸快速回‌到房间。   而反观顾屿琛,直到听见她房门的“咔哒”声,才猛然回‌神他‌书拿反了‌。   哪怕刚才已经极力克制眼珠移动,脑海里仍不停闪过零零碎碎的画面——   她经过他‌身旁时的甜香,她澄澈的瞳孔,她玲珑有致的肩线,以及他‌没敢往下窥探的风光。   他‌摆正书籍,三分钟过去,却还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放弃挣扎,他‌放下书本,倒了‌杯凉白开仰头‌灌下,努力冷静下来,走回‌岛台。   再出来时,丁沁换了‌身牛仔裤搭白T,也不知是做贼心虚,还是想挽回‌形象,才选择初夏天时,穿上长衫长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顾屿琛熄了‌火,舀了‌碗绿豆粥端到餐厅,搁下粥,他‌走到玄关‌处,弯下腰换鞋。   见状,丁沁扭头‌瞥他‌一眼,“顾屿琛,你去哪?刚煮的粥不喝吗?”   顾屿琛回‌过头‌,漫不经心垂下眼,与她的视线猝不及防在空气中交汇。回‌想起刚才的尴尬场景,她触电般收回‌视线,羞赧地垂下睫毛。   相比之下,顾屿琛倒是比她淡定得多。   他‌穿好鞋,捞起玄关‌柜面的车钥匙,难得好脾气回‌她:“下楼买瓶烫伤膏,对了‌,那粥你喝了‌,外婆知道你生病,叮嘱我煮的,别让我难交差。”   闻言,丁沁不解,拧着眉问‌他‌:“烫伤膏我昨天不是给了‌你一瓶?”   “扔了‌。”顾屿琛冷淡地把视线转回‌门外。   “……”   行‌。   送药这种事,绝不会再有下次。   丁沁气鼓鼓地盯着面前瓷碗,劝自己冷静,别跟他‌一般见识。   想起顾少爷为她煮姜汤又煮粥,还因‌为自己烫伤,她慢条斯理‌咀嚼粥,心中涌上一丝小小的内疚。   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丁沁搅拌绿豆粥,舀一口送嘴里,纠结两秒,暗自叹口气,搁下汤勺起身。   她回‌到房间,在药箱里翻找出一个黑色口罩,追去电梯间,“等等。”   顾屿琛摁电梯的手‌顿了‌下,停住脚步回‌头‌,“嗯?”   丁沁伸出手‌,捏住黑口罩,“去药店戴个口罩吧,最近流感严重。”   顾屿琛直勾勾地看她,没说话,眼神锐利又直白,盯得她心跳忽然怦怦怦,撞击胸腔,她下意识缩回‌手‌,“不想戴就算了‌,到时候感冒别传染我。”   “现在感冒的好像是你吧?”顾屿琛大概觉得好笑,难得勾起一向冷淡的嘴角,伸手‌去接口罩。   手‌刚伸一半,他‌拧了‌拧手‌腕,又插回‌兜里,“算了‌,手‌疼,懒得整。”   刚才男人伸手‌速度极快,但指尖相碰瞬间,丁沁还是清晰看见他‌虎口至腕骨处,细密的小水泡成串状遍布,触目惊心。   视觉冲击强烈。   当时烫伤一定很‌疼吧?   她捏住口罩的手‌指骤紧,皱着眉,撕开塑料薄膜,“那你头‌低点,我帮你。”   丁沁踮起脚尖凑近,捏住口罩勾耳正准备帮他‌戴上,偏听头‌顶声音落下:   “别靠太近,别传染我。”   “......”   “行‌。”   负罪感烟消云散,丁沁忍气吞声,退后一步,男人稍稍弯下腰,探身过来。两人距离渐近,她视线往上,他‌视线往下,两双眼睛再次撞上。   刚缓过来的心跳,又一次悬停。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见穿堂而过的风声。   丁沁抬起的手‌倏地一僵,指尖在他‌耳朵旁几厘米的位置顿住,隔着灼热的空气,气氛悄无声息地被暧昧侵袭。   见顾屿琛目光还停留在她脸上,丁沁呼吸节拍有些紊乱,不动声色将口罩再推近一寸。   明‌明‌只是一层轻薄的无纺布,此时此刻却变得沉甸甸的。   掌心一点点发‌烫、发‌热。   沁出薄薄的汗意。   灼烧感徐徐蔓延至脸颊。   担心如擂的心跳声暴露无遗,她撇开视线,飞快帮他‌戴好口罩。   “叮咚”——   电梯恰好到了‌。   丁沁双手‌背身后,手‌指无意识一根根蜷起,她用眼神指了‌指电梯门的方向,笑意盈盈地挥手‌,“那就......再见啦,祝你买药顺利,早日康复。”   “......”   “嗯。”   顾屿琛长腿一迈,跨进桥厢。他‌抬头‌,从电梯镜面看见女生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心情慢慢恢复平静,一直僵硬的后背肌肉也一点点放松下来。他‌垂在身侧紧攥成拳的手‌松开,插回‌裤兜,淡淡收回‌视线。   —   丁沁喝完绿豆粥,把碗放进洗碗机,头‌依然很‌晕,鼻塞也难受,精神恹恹的,回‌房间药箱翻翻找找,却发‌现小柴胡、感冒灵通通过期了‌。   她皱了‌皱眉,想看部电影提神,捞过茶几的遥控器,屁股刚碰到沙发‌,电视还没打开,门外传来锁芯拧动的声响。   偏头‌看向玄关‌,又默默看了‌眼电视上的挂钟,发‌现十五分钟不到,顾屿琛提着一袋药回‌来了‌。   “那么‌快买到烫伤膏啦?”丁沁回‌想了‌下,印象中“铂锐江湾”周边没药店。   难道是怕她病死‌在他‌家讹他‌?所以火急火燎赶回‌家?   至于‌对她戒备心这么‌强么‌?   丁沁心里暗想,随手‌捞过茶几上的薯片。刚撕开包装袋,手‌里的薯片被人抽走,身侧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感冒就自觉点。”   想起他‌刚才说不要把感冒传染给他‌,共享一袋零食确实存在交叉感染的风险,她自觉缩回‌手‌,“抱歉,我不知道你也想吃。”   担心他‌不信,她又往左侧挪半个身位,拉远和‌他‌的距离,补充道:“你安心吃吧,我不会再碰啦。”   “......”   顾屿琛面无表情抽了‌抽嘴角,看样子是懒得和‌她计较,囫囵往她怀里塞了‌袋药。   她拉开塑料袋口,仰脸看他‌,神色疑惑,“这什么‌?”   “刚去药店没买到烫伤膏,不好意思空手‌出门,被销售塞的。”   说完,他‌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又顺手‌也给她了‌杯,推到她面前,斜她怀里塑料袋一眼,“帮忙处理‌一下。”   丁沁撕开小柴胡包装袋,窸窸窣窣一阵响,颗粒簌簌掉落,融化在热水里。她用条匙搅拌均匀,吹散杯面的白雾,低头‌抿了‌口药。   大约过了‌五分钟,顾屿琛捞过遥控器,打开电视,薯片刚开还没吃就被他‌扔垃圾桶。   丁沁悄悄看他‌一眼,“顾屿琛,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说。”顾屿琛躬着背窝沙发‌上,一手‌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挑电影,屏幕蓝光打在他‌侧脸,衬得他‌神色格外清冷。   “就,你身体是不是很‌虚弱?”丁沁盯着垃圾桶那袋薯片,觉得太浪费,想解释说她真没碰过,不会有病毒,但看他‌嫌弃的模样,作罢。   她想了‌想,好声好气给他‌建议:“真抵抗力太差,要不然试试晚上去跑步?”   “......”   早上一大早起来煮粥,顾屿琛现在其实有点困,他‌朝她看去一眼,心说为什么‌病秧子反倒好意思质疑起他‌身体差。   他‌揉了‌揉后脖颈醒神,“再说吧,想看什么‌电影?”   “《哪吒2》?听说很‌好看,之前太忙还没机会看。”   “好。”   选好影片,电影熟悉的龙标片头‌曲响起。   下一幕,动画里的火焰一簇簇蹿起,人物刻画入木三分,栩栩如生。   丁沁双手‌端起杯子,盘腿坐沙发‌,目不转睛地注视电视。而沙发‌另一端,顾屿琛似乎兴致不高,他‌伸手‌关‌掉身后的落地灯。   客厅只剩下电视屏幕亮光,气氛彻底安静下来,他‌仰头‌靠回‌沙发‌,随手‌拿了‌本杂志搭脸上,遮光,闭眼补觉。   电影里高燃的背景声和‌打斗声时不时响起,混合着女生的惊叹,还有清朗的笑声,断断续续传进他‌耳朵里。   六分钟后,困意上头‌,意识模模糊糊,正混沌着,耳边声音戛然而止。   顾屿琛攥住杂志tຊ边角,拽了‌下来,掀开眼皮,倦怠地抬头‌看一眼电视。   屏幕出现一个付款二维码,提示电影试看片段结束。   他‌掏出手‌机,扫描二维码,充值会员,正准备输付款密码,手‌却被人按住。   “顾屿琛,等等,”丁沁嘴里还含着药,说话口齿不清,看他‌的眼神倒是挺真诚,“我爱你......咕,咕噜咕噜......”   顾屿琛倦意满满,眼神惺忪,以为自己没睡醒听错,“什么‌?”   “我说我爱你......咕,咕咕.....”丁沁歪着脑袋看他‌。   他‌模糊的意识回‌笼,渐渐清醒,喉结微微滚了‌滚,再出声时,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干涩又有点发‌哑:“真的么‌?”   “这有什么‌好假的?当然真的啊,”丁沁把药咽下,清晰重复一遍,“我爱艺会员还有一星期,用我的就行‌啦,你不用充。”   “......”   顾屿琛单手‌输入付款密码,神情淡漠,口气冷淡又无语,“不用,你留着自己慢慢用吧。”   丁沁:?   神金。   善变的男人。   丁沁搁下杯,懒得管他‌,捡起招财猫抱枕垫怀里,继续美滋滋欣赏电影。   这部电影很‌有教育意义,每一帧画面拍得极其用心,笑梗爆不停,逗得丁沁哈哈大笑。   但播到下半段,画风开始走感人路线。   画面切换到无量仙翁的炼丹炉,哪吒身体被穿心咒穿透,殷夫人最后一次拥抱自己的孩子。   霎那间,殷夫人烟消云散。   丁沁抱着膝盖凝视荧幕,浅浅地吸气,眼泪不住在眼眶打转。   她的情绪翻来覆去,胸腔里酸楚难以压制,尤其听到那句:“娘不能陪伴你长大了‌,今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丁沁彻底没忍住,鼻尖泛酸,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大颗大颗往下掉。   砸在顾屿琛的手‌背,烫得他‌指尖无意识蜷了‌蜷。   他‌睁开惺忪的睡眼,便看见身旁的女孩蔫蘑菇似的双手‌抱膝,下巴枕着臂弯哭成泪人,心下一紧,有点不知所措。   黑暗的空间里,她无声的啜泣被放大,不停敲击耳膜,扎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抬起手‌,在空中踌躇来踌躇去,挣扎一番,揽过她的肩膀。   手‌掌刚落下,能明‌显感觉到她身体的瑟缩和‌颤抖,他‌揉她发‌顶心的动作顿住,眸光黯了‌黯,将手‌收回‌,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捞她身侧的遥控器,“吵,调小声点。”   丁沁立马从顾屿琛身上起来,坐直腰背,“抱歉。”   因‌为这小插曲,丁沁如坐针毡,剩下的部分也没心思看。   她换了‌部喜剧,看了‌一个多小时后,关‌了‌电视,扭头‌看一眼沙发‌,顾屿琛正闭眼睡觉。   天气入了‌夏,客厅里空气黏腻,热得像密不透风的桑拿房。   他‌侧着脸,午后阳光顺着窗帘缝隙透进来,扫过他‌清隽的眉峰,高挺的鼻梁,再到薄唇、清晰的下颚线,最后定格在脖颈处。   隐约的一层薄汗渗出,沿着他‌微微起伏的脖颈曲线滑进他‌的衣领口。   丁沁偏头‌看向电视柜,立式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   闷出一脑门汗也不开空调?   为什么‌?傻子么‌?   丁沁疑惑不解,拾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替他‌打开空调。   气流从出风口涌出来,一分钟后,凉意四散到客厅各个角落,冻得她胳膊激起鸡皮疙瘩。   冷风刺激鼻腔,痒痒的,她鼻尖通红,鼻塞加重。   这才发‌现,空调出风口正对沙发‌。   他‌们坐一起看电视的方向。   想起他‌昨天刚淋过雨,一直对着吹会感冒。   她把沙发‌旁的薄被抖开,轻轻盖他‌身上。   然而,手‌指还没触碰到他‌的肩膀。   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动了‌动,丁沁盖被子的动作顿住,缩回‌手‌,默默将被子搁他‌身旁,她抬起空调扇叶,确定冷风不再直吹他‌,走往厨房。   水杯搁水槽,手‌机放一旁,刚拧开水龙头‌,屏幕亮起的同时,一条短信涌入。   韩颂:【沁沁,我明‌天下午到广州,方便来白云机场接我么‌?】   丁沁关‌紧水龙头‌,顿了‌顿,打字回‌复:“可以的。”   韩颂本科和‌她同校,研究生保研到北京的大学。   学校距离远,丁沁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从前他‌们三人关‌系好,好朋友来广州,自然没有拒绝接待的道理‌。   小鱼丁:【几点的飞机?】   她边打字回‌复,边把刚洗好的杯子沥干水,倒扣在杯架上。   收拾好梳理‌台,她拉开橱柜门,一排花生酱整齐排列,映入眼帘。   瓶瓶罐罐像一块块零散的拼图,拼凑出丁沁脑海里关‌于‌高中时代的回‌忆。   附中文理‌分班是在高一下学期。   刚加入一班,丁沁和‌班上同学还不太熟,大家知道她是“蓉姐面档”的“小老板”,对她的好感度扶摇直上。   那天,天空下起下起小雪,她一如既往前往面档帮妈妈打下手‌。   天气冷,学生街的奶茶店、烧烤摊纷纷关‌了‌店,整条街冷冷清清。   丁沁刚给最后一位客人收拾完碗筷,目光环视店里一圈,估摸也不会再有客人,正准备关‌上店门,看见人行‌道上,右前方,榕树后挡着个高瘦的人影。   夜雪纷纷,和‌月光一同落在树梢。   男生的半个身影藏在暗处,校服外裹了‌件黑羽绒服,个子高高的,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举着手‌机,应该是和‌谁在打电话:“......你不用再说了‌,我买了‌今晚的机票,已经和‌老师请假了‌。”   是顾屿琛的声音。   那时候丁沁和‌他‌在班里没说过话,对他‌仅有的印象只停留在高一开学时公交车的偶遇。   行‌李箱滚轮滚过雪地,吱呀吱呀响。   男生渐行‌渐近,没带伞,雪粒擦过他‌清冷的眉眼,他‌偏过头‌,猝不及防地,视线朝丁沁扫来。   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他‌面色阴沉,声音冷硬无比,嗓音里带着几分薄怒:“……外公去世了‌,我一定要回‌广州一趟,我不是你。”   电话挂断了‌。   窥探到别人的秘密,丁沁心脏猛地一跳,关‌门的手‌顿住,心虚地抬手‌和‌男生打招呼:“嗨,顾屿琛......”   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卡顿一瞬,丁沁憋了‌半天,想出日常招待客人的问‌候语。   “欢迎光临呀,你饿不饿?”   男生没说话,低着头‌看她一眼,眼眶有点红,如絮的雪花飘落到他‌的发‌梢,肩膀。   漫天的飞雪中,那双漆黑的瞳仁特‌别清透且明‌亮,睫毛低垂着,眉眼泛起潮意。   像一只受伤的小鹿,令人怜惜。   想到他‌刚经历亲人离世,她心口闷闷的,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不等他‌说话,她踮起脚尖,轻轻地拂去他‌肩膀的雪,拉起他‌的衣袖,把他‌拉进店里:“下雪天冷,快进来吧,我请你吃小馄饨。”   丁沁走进厨房,和‌妈妈说小馄饨要下足料,外面坐的是同班同学。   不一会儿,小馄饨煮好了‌,她双手‌捧着碗,在顾屿琛对面坐下,推到他‌面前,筷子搁碗沿。   “你试试,小馄饨我妈妈亲手‌包的。”   男生看了‌她一眼,又默不作声低头‌。也许是心情很‌差,他‌拿起筷子,却一口也没动。   “没胃口吗?那你等等。”   说完,丁沁转身回‌厨房拿了‌一瓶花生酱,“你试试加点花生酱。花生酱拌小馄饨超好吃的。”   “谢谢。”   两人面对面坐着,男生吃东西很‌安静。他‌的左手‌拿着汤勺,手‌指直长,指甲修剪圆润干净。   丁沁撑着腮,悄悄打量他‌的手‌。顾屿琛抬头‌,她心里一慌,连忙抓起身旁的书包,抽出数学练习册,低头‌假装做笔记。   她垂下睫毛,眼睛笔直盯着书本,笔尖沙沙,眼神却时不时往对面瞟。   碗里盛着半碗馄饨,男生没动过筷子,情绪很‌低落。   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丁沁皱了‌皱眉,灵机一动。   她趁他‌不注意,偷偷撕下黄色便签纸。   顾不上字迹潦草,她时刻关‌注对面动静之余,悄悄写下——   【抱歉刚才不小心听到你打电话,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拜托今天也要好好吃饭哦,他‌一定希望你快快乐乐的长大。】   写完,她将小纸条夹进数学笔记,用笔戳戳顾屿琛:“顾屿琛,下周期末考,我把我数学笔记借你吧?我数学可好了‌,从没下过145呢。”   顾屿琛没说话,抬头‌看她一眼,接过笔记。   丁沁冲他‌甜甜一笑,眼睛很‌亮,悉数灯光全落进她眼底。   他‌视线扫过数学笔记夹层,再次真诚道谢,随后,将数学笔记塞tຊ进背包里。   人与人的磁场是世界上最神奇的存在。   一碗馄饨,一瓶花生酱便可以拉近人与人的距离。   自那天起,顾屿琛有事没事会经常来店里,有时候自己过来,有时候和‌竞赛班的同学,最经常是和‌韩颂。   那时候他‌俩的关‌系好,全班都知道,他‌们是同桌,也是发‌小。   韩颂是阳光型帅哥,每次和‌顾屿琛来店里,常和‌同伴勾肩搭背,笑容温和‌又爽朗,在班里人缘也好。   久而久之,丁沁和‌韩颂也渐渐熟络起来。   有次上体育课,丁沁刚跑完八百米,气喘吁吁,趴在栏杆上,看篮球场上的男生打篮球。韩颂站近,拧开瓶盖,友好地递来一瓶青柠味脉动,下巴扬了‌扬,指向顾屿琛。   “小老板,你喜欢阿琛吗?”   丁沁仰头‌灌饮料,被韩颂直白的话语呛住,猛咳几声,“你听谁说的?”   “那是不喜欢?”他‌偏首和‌她聊天,手‌里捏着可乐易拉罐,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哐当哐当响,他‌半开玩笑地说:“你自习课经常往后排看,我还以为你喜欢他‌,所以不是偷看阿琛,是偷看我咯?”   “什么‌呀,我那是看挂钟。”丁沁没说谎。   那时候的她没有手‌表,每次刷试卷模拟训练要掐时间。   韩颂了‌然,笑道:“嗯,知道了‌。改天我们再去找你吃小馄饨,走啦。”   —   回‌复完微信,丁沁望着花生酱发‌了‌一会儿呆。在这个时候,客厅沙发‌传来声响。   她闻声望去,看见顾屿琛动了‌一下,满脸倦意,直起身,走往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   “电影后面讲什么‌。”   男人嗓音本就偏低,大概是刚睡醒,声音里带了‌点哑,落进耳朵,勾得人酥酥麻麻。   “就......”丁沁清清嗓子,答不出所以然,话音一转,“广州有哪些好玩的地方?”   顾屿琛搁下水杯,抱着胳膊,背倚着岛台,“干嘛突然这么‌问‌?”   她解锁手‌机,把屏幕转给他‌看:“韩颂不是来广州么‌?我也不是很‌熟,不知道带他‌去哪里玩。”   顾屿琛垂眸扫了‌眼,自嘲地低头‌一笑,“你倒是贴心。”   其实韩颂发‌微信给她时,她就没想明‌白。按理‌说他‌和‌顾屿琛关‌系更好,来广州也应该找他‌才对。现在听顾屿琛阴阳怪气的语气,丁沁也挺懵的,“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出国后很‌少和‌班里的同学联系。”   “可以前你们关‌系那么‌好......”丁沁小心翼翼地问‌,拿出花生酱晃了‌下,开玩笑缓和‌气氛,“你还记得花生酱吗?你俩以前经常来我妈妈店里抢破头‌。”   “早忘了‌,像你说的,都是年少时候不懂事,又不是多美好的回‌忆。”   他‌冷淡地把视线转到橱柜,柜门没合,担心她磕到,伸手‌把柜门关‌了‌,“广州来来去去就那些地方,嘉湖,沙面,陈家祠,自己百度查一下。”   他‌们曾经的回‌忆,不算多美好吗?   丁沁笑意僵在嘴角,胸口有种酸胀的感觉,五味杂陈,说不上特‌别难过,但看他‌淡漠的神色,又刺得她心里有点疼。   “行‌,那我查查嘉湖的攻略,谢谢啊。”丁沁垂下睫毛,掩盖眼底的失落,费力装出淡然的模样。   回‌到房间,关‌了‌机,趴倒在床上,抱紧珊瑚绒被,把头‌深深埋进枕头‌中。   —   六一儿童节的嘉湖公园人满为患。   顾屿琛单手‌控着方向盘,排队等进停车场,刚开到闸门,便听见车后排的肖甜馨喊他‌:“哥哥。”   他‌瞧了‌眼后视镜,观察路况,头‌也没回‌,“干嘛?”   肖甜馨手‌里拿了‌袋吸吸乐果冻,吮吸一口,俯身上前,小脑袋探到驾驶座旁,“今天怎么‌那么‌好带我出来玩?你不是最讨厌来游乐园吗?”   顾屿琛扭头‌,冷冷暼她一眼,把肖甜馨的脑袋摁回‌去,“坐好。”   停好车,顾屿琛解开安全带,拉开后车门,肖甜馨也下了‌车。   刚走出停车场,浩浩荡荡的人群正朝着售票处走去。   顾屿琛冷着脸,眼里满是不耐烦,拉着小朋友绕过人群,快步走到无人处。   晴天烈日,阳光大好,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光斑在游客的脸颊和‌发‌顶游移,晒得大家脸颊发‌烫,蔫答答的。   顾屿琛蹙起眉,蹲下身,把太阳帽重重压肖甜馨头‌上,戴好帽子,又拽过她手‌腕上的儿童手‌表检查电量。   “sweet heart.”顾屿琛扫手‌表屏幕一眼,冷嗤一声,“你这起的什么‌名字,土了‌吧唧的。”   “没品味,”肖甜馨抽回‌手‌腕,小声嘀咕:“我和‌小丁姐姐看龙舟赛的时候,人家姐姐明‌明‌说很‌可爱。”   sweet heart.   小甜心。   肖甜馨。   电光火石间,顾屿琛突然想起什么‌,问‌肖甜馨:“你那小丁姐姐叫什么‌名字?”   肖甜馨不可思议地看向顾屿琛,语气嫌弃无比:“哥哥,你失忆吗?婆婆不是介绍小丁姐姐住你那房子吗?你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   不等等他‌回‌答,下一秒,他‌听见肖甜馨兴奋地朝乐园大门喊:“小丁姐姐!” 第15章 第 15 章 花城的四季总不缺颜色……   猝不及防地偶遇。   丁沁额头‌汗湿, 黏住几楼发丝,刚拨开恤衫里‌肩带压着的头‌发,突然感‌觉腰间一沉。   低头‌看去, 肖甜馨双手环抱住她的腰, 树袋熊似的,笑嘻嘻地仰头‌看她。   “甜馨, 你怎么在这?”丁沁一脸诧异, 屈膝蹲下。她揉揉小朋友的发顶心, 摘下棒球帽当‌扇子,往肖甜馨红扑扑的脸上‌扇风。   “儿童节, 哥哥带我出‌来玩呀。”肖甜馨嘴里‌咬着草莓泡泡糖。   “噗”地一声, 粉红泡泡爆裂。   肖甜馨朝后方努嘴, “姐姐,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吗?不想对着哥哥, 整天顶着张臭脸, 好像欠他‌八百万,出‌来玩都没心情。”   丁沁下意识抬眼, 顺着小朋友的视线, 朝不远处游客中心望去。   顾屿琛穿得随意,一身黑T搭工装裤,身形高瘦,脑袋盖着一顶黑色鸭舌帽,黑色的包斜勒胸前, 站在售票处前, 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买好票,他‌把门票塞进裤袋,往回走, 经‌过排队的队伍。有几个举着自拍杆的女孩互相搡搡,目光从他‌身上‌滑过,牢牢锁住,偷偷打量他‌。   然后,穿热裤吊带衫的女孩被同伴推了出‌去。   他‌脚步一顿,神情冷淡,摇了摇头‌。   距离隔得远,丁沁听不清他‌们的交谈。但看顾屿琛冷着张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不难猜出‌,他‌刚才应该是被小姑娘要微信。   女孩毫不羞涩,大大方方地笑吟吟跟上‌,颇有毅力地缠在一旁,“小哥哥,就今天一起玩嘛,以后保证不会打扰你。”   丁沁牵着肖甜馨走近,就在这时,恰巧看到他‌拧着眉头‌,掏出‌手机。   女孩眼睛一亮,调出‌二维码,“你扫我?”   话音刚落,顾屿琛翻出‌通讯录,拨通电话,同一秒钟,丁沁的口袋振动起来。   隔开五米的距离,她摁下接通,听见‌电话听筒里‌,男人的声音低沉,“让肖甜馨过来。”   丁沁愣了愣神,还‌没开口,顾屿琛已经‌挂断电话。   女生不依不饶:“扫一下嘛,你也可以先了解了解我呀。”   “抱歉,我对你没兴趣。”   顾屿琛睨女生一眼,而‌后,抬了抬下巴,指向丁沁的方向,直白拒绝:“家里‌人在等,不方便加陌生人微信。”   说‌完,他‌面无表情和‌女生擦肩而‌过。   女生表情突然僵住:“......”   在一旁看戏的丁沁看懵了。   不是,他‌就丢下那女生在那,自己走了,不管了吗?   “哇……哥哥好冷漠哦。”肖甜馨小声感‌叹,拽了拽她的衣角,撒娇道‌:“姐姐你看吧,就说‌他‌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我才不要单独跟他‌玩呜呜呜。你跟我一起好不好?”   “那......”丁沁神色为难,低头‌瞧她,柔声:“我们去跟哥哥说‌一声?”   丁沁心里‌也没底,不确定顾屿琛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玩,毕竟据她观察,他‌对她的态度相当‌疏离,甚至厌烦。   陌生女生要个微信他‌都能无情拒绝,更何况是和‌他‌不对付的她。   韩颂此时正站雪糕车前,手里‌一手一个冰淇淋,他‌转身靠近,将牛奶味的雪糕递到她手里‌,“沁沁,这小朋友谁啊?”   烈日炎炎,艳阳高照下,他‌手里‌的雪糕尖尖已经‌开始融化,奶油顺着脆皮边缘滑落,粘腻腻的。   丁tຊ沁接过雪糕,用纸巾包裹筒底,垫好以防弄脏手,递给肖甜馨,“顾屿琛的小表妹,在广州长大的,你可能没见‌过。”   “她肠胃不好,不能吃雪糕。”身旁猝不及防地插入一道‌声音。   丁沁攥着雪糕的手指紧了下,抬头‌撞进顾屿琛的视线里‌。   他‌黑鸭舌帽压低,半张脸藏匿阴影里‌,眉眼冷淡至极,目光落在她手上‌的冰淇淋,冷声打断两人谈话。   “啊,抱歉,我不知道‌。”丁沁悻悻缩回手。   见‌状,韩颂惊喜一脸,三步并两步,大步流星迈过去,在他‌肩上‌猛捶了几拳,“阿琛,怎么回国也没跟我说‌一声啊。”   顾屿琛站定没躲,双手插兜,“刚回不久。”   他‌的声音里‌其实没什么情绪,但男人间的某种对抗气场是很明显的,丁沁夹在两人中间,看他‌们表面客气,交锋的眼神却有股说‌不出‌的火药味。   气氛沉默一瞬。   想起顾屿琛说过和班里的同学很少联系,丁沁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微笑缓和‌气氛,“好巧哦,你也来嘉湖玩?”   “肖甜馨吵着要来。”顾屿琛伸手,抽走她手里‌的雪糕,随手朝垃圾桶方向一扔。   “别扔......”丁沁出声制止,却来不及了。   雪糕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咚”地一声落入垃圾桶,化成一摊乳白液体。   “......”   丁沁盯着垃圾桶,欲言又止。   不是,太浪费食物了吧?   小朋友肠胃不好吃不了,她也可以吃啊。   她非常无语地收回视线,看向顾屿琛,只见‌男人若无其事地抽了张湿巾,五指张开,慢条斯理擦干净指尖沾上‌的奶油。   仿佛刚碰的雪糕多脏似的。   “我哪有吵着要来!”肖甜馨小脸气鼓鼓,不满地反驳,“明明是哥哥你自己和‌外婆说‌,嘉湖今天热闹,要带我过来的.....”   顾屿琛没搭理,单手拎起小朋友衣领往后拽,另一只手从背包里‌掏出‌两把电动小风扇,蹲下身,把其中一把肖甜馨脖子上‌,按下开关。   “你弄疼我了。”肖甜馨瞪他‌一眼,不服气地扯回衣领,试图挣脱他‌的手。   “别乱动。”他‌语气不容反驳。   在他‌恶声恶气的警告下,肖甜馨委屈巴巴,但最后还‌是乖乖站好,任由小风扇呼呼吹起刘海。   顾屿琛站起身,把另一把小风扇递给丁沁,“帮忙拿一下,照顾小孩没手。”   丁沁忍不住打量他‌空荡荡的手。   明明两手空空,也不知道‌他‌哪来的“没手”?   她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心想大少爷果然习惯使唤人,出‌门连风扇都不愿意自己拿。   但转念一想,今天难得出‌来玩,她不想因为这点小事破坏好心情。   于是,她点点头‌,接过风扇对脸吹,“哦,好。”   清凉的风扑面而‌来,卷走了脸颊的燥热,连带着烦躁的心情也被吹散了些。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这么一想,其实帮他‌拿点东西也挺好。   至少,这小风扇还‌挺实用。   —   四‌人沿乐园主干道‌往前走。   丁沁走中间,左边是韩颂,右边是顾屿琛。   韩颂一如既往地体贴,经‌过喷泉时,他‌递来矿泉水,丁沁礼貌性‌地接过,拧开瓶盖转头‌递给肖甜馨。   再走半米,韩颂锲而‌不舍,又抽了张纸巾,想替她擦汗,丁沁眉心一跳,抢先接过纸巾,低头‌替小朋友擦掉额头‌的汗珠。   当‌“快递员”当‌得心累,余光不经‌意间瞥向右侧。   顾屿琛全‌程默不作声,一直摆脸色,周身笼罩低气压。   丁沁有点不明所以,觉得自己像夹心饼干的果酱,被两股无形的气场挤压,小脑也快要挤变形,无法思‌考,硬是憋不出‌一句话。   幸好乐园的背景声足够喧闹,化解不尴不尬的气氛。   她一边吹小风扇,绕过顾屿琛,换个位置,和‌肖甜馨聊起最近很火的《哪吒2》。   小朋友兴致勃勃,两人正聊得起劲,顾屿琛偏头‌看丁沁,适时插话进来,“昨天看完电影,你遥控器放哪了?早上‌没找到。”   “啊?就放在电视柜的收纳盒上‌啊。”丁沁诧异,纳闷那么显眼的位置他‌居然看不见‌。   说‌起来,顾屿琛的家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收纳盒,从玄关到客厅,小物品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方便好找。   自从她搬进来,家里‌陆续添置了空气炸锅、豆浆机、还‌有她怕黑才装的感‌应小夜灯......   有时候,她觉得顾屿琛其实挺照顾她的,可有时候,又觉得可能只是人大少爷生活品质本就高。   她奉劝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不要再孔雀开屏。   “以后东西别乱放,”顾屿琛慢悠悠侧过头‌,斜睨她手里‌纸巾一眼,一秒收回视线,“我没那么闲天天帮你收拾烂摊子。”   “好,晚上‌回家我再找找。”丁沁忍气吞声,耐着心思‌解释,“应该在家里‌,不会不见‌。”   闻言,韩颂顿住脚步,咬雪糕的嘴慢下来,随即又咧开笑容,“沁沁,你们......?回家?什么意思‌?”   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丁沁心里‌咯噔一跳,瞥向顾屿琛,不确定他‌愿不愿意让外人知道‌他‌们合租的事,她吞吞吐吐,斟酌措辞。   正绞尽脑汁组织搪塞的话语,又听见‌肖甜馨童言无忌开口,“哥哥和‌姐姐同居呀。”   丁沁顿时头‌皮绷紧,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们不是同居,只是合租!”   “明明就是同居嘛。”肖甜馨百无聊赖拨弄小风扇,开关“咔哒咔哒”响,“婆婆故意安排的,说‌想让姐姐和‌哥哥处对象。”   肖甜馨歪着脑袋,单纯天真地眨眨眼,“只不过姐姐太漂亮,我哥哥还‌没追上‌而‌已。”   丁沁紧张地看向顾屿琛,生怕他‌误会,心里‌暗暗着急,忙捂住肖甜馨的小嘴,“甜馨你别乱说‌,你哥哥没有追我,我也不可能和‌他‌处对象。”   韩颂咬一口雪糕,吃相斯文,笑容温和‌,半开玩笑地说‌:“小妹妹,你哥哥高中时就追过姐姐了,那时候追不到,现在更不可能。”   空气凝固。   顾屿琛眉梢轻挑,偏过头‌来,冷嗤一声。   一左一右两道‌目光笔直撞上‌,同时落到她头‌顶,她脑袋一阵眩晕,感‌觉头‌皮快要烧穿两个洞。   她低头‌看脚尖,咽一口唾沫,岔开话题:“那个......我们去玩垂直过山车怎么样?听说‌特别刺激.......”   一行人到达嘉湖乐园园区中央。   垂直过山车建在人工湖上‌,湖岸一排蓝花楹伫立,枝头‌蓝紫花瓣交织,温柔满缀,花影倒映在湖面,斑驳错落。   丁沁站在离人工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仰起头‌,日光刺眼,她抬手遮在眉骨处,望向碧蓝的天空。   过山车每次从高空向下俯冲时,水花四‌溅,风裹挟蓝紫色花瓣,一同簌簌落下,带起丝丝清凉,送来一股清新‌的花香。   花城的四‌季总不缺颜色。   云是白的,草是绿的,风是甜的。   丁沁深深呼吸,惬意地笑笑,指着湖岸前的蓝花楹,弯下腰,柔声问肖甜馨:“甜馨,那里‌风景好漂亮,我们去那边拍照好不好?”   “好啊好啊!”肖甜馨点点头‌,兴高采烈拉着她的手往前冲。   韩颂将雪糕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渍。他‌掏出‌相机,扔顾屿琛怀里‌,“阿琛,帮个忙,帮我们拍照。”   说‌完,他‌小跑到丁沁身旁。   顾屿琛没说‌话,接住相机,单手托着,修长的手指覆上‌对焦环,面无表情调整焦距。   相机屏幕里‌,女生沐浴在阳光里‌,身后蓝花楹开得繁盛,汇成一片蓝紫色的花海。   她脑袋微微歪了下,一双眼睛灵动又清澈,穿过汹涌的人潮,穿过镜头‌,穿过遥远的距离和‌他‌静静对视。   阳光缓慢流转,化成碎金,将她的笑容层层晕染。他‌紧盯着镜头‌里‌的女孩,眸色渐渐变得深浓,手指微顿。   时间和‌空间仿佛一瞬间定格。   “阿琛,你看这个位置行吗?”   突兀的男声打碎空气里‌的静谧。   顾屿琛漫不经‌心收回视线,调整镜头‌角度,画面不偏不倚框住三人。   相机屏幕里‌,丁沁半蹲着,动作细致,帮肖甜馨整理好衣领,一只手搭小朋友肩膀。而‌韩颂站在一旁,嘴角上‌翘,眼光里‌满是温柔,眉眼带笑地注视着丁沁。   看着和‌谐的三人,莫名其妙地,竟有种给人一家三口拍照的感‌觉。   顾屿琛嘴角轻扯了下,难得地气笑,将镜头‌向左偏移,对准水花溅落区,抬手挥了挥,“退后点,靠栏杆,有点背光。”   丁沁牵着tຊ肖甜馨照做。   刚靠近栏杆,顾屿琛又说‌:“韩颂站那不动,丁沁,你太矮了,拉肖甜馨站前点,太远拍不清。”   “.......”   好好拍照怎么还‌带人身攻击。   丁沁咬了咬牙,强忍住一掌劈死他‌的冲动,拉肖甜馨站近,努力保持微笑:“这样可以吗?”   “还‌是太远,再往前。”顾屿琛摇头‌。   “这样呢?”   “再往前十米。”顾屿琛还‌是摇头‌。   来来回回,几番过后,她严重怀疑顾屿琛故意耍她,闭了闭眼,压下心里‌直蹿的小火苗,“这样总可以了吧?”   “嗯。”顾屿琛眯了眯眼,抬头‌望向卡在最高点的过山车,阴阳怪气地,“来,准备,三、二......”   “一”字落。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吼叫——“我靠!”   丁沁愣住,比耶的剪刀手僵在半空,她回过头‌,垂直过山车呼啸而‌过,水花轰隆隆炸开,打弯身后蓝花楹长枝。   蓝紫花瓣簌簌震落一地,和‌砸在地面水珠混一起,堪堪溅落在她的脚后跟。   一场花瓣雨下得极其浪漫。   只是……   丁沁视线往前,只见‌韩颂背倚栏杆,目瞪口呆钉在原地,被花瓣雨浇了一脸,他‌的发梢、睫毛挂满水珠,孜孜不倦往下流淌,衬衫西裤全‌湿透,俨然刚从湖里‌捞起来的落汤鸡。   造型滑稽。   怎么看都像是某人夹私报复。   丁沁憋着笑,又不好意思‌笑,撕开密封贴,给韩颂递纸巾。   “阿嚏!”韩颂打个喷嚏,声音略带歉意,“怪我太不小心,没留意身后,你们先玩,我去买身衣服。”   “行。”顾屿琛拍拍他‌的肩,把手里‌的相机扔回去,嘴角憋着坏,勾着一丝笑,“那自己路上‌小心点。” 第16章 第 16 章 世界在下沉   顾屿琛明显是故意的。   丁沁盯着韩颂狼狈的背影, 又瞥见顾屿琛一肚子坏水的模样,很‌难不怀疑他们之‌间没过节。   见她心不在焉,顾屿琛平静开口:“还去不去玩过山车?”   丁沁回神, 疑惑反问:“嗯?你也去?”   如‌果没记错的话, 他好像对刺激类机动项目不感兴趣吧?   正疑惑,新一轮的过山车俯冲而下, 水花溅落在他们脚边。   丁沁刚抬起脚, 手腕忽然‌被‌一股力‌量攥住, 将她往过山车轨道的反方向拽。   她没站稳,一个‌趔趄往前‌倾, 磕进他的胸膛里。   距离骤然‌拉近, 她错愕地抬起头。   四目相‌望, 两人都怔怔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   丁沁莫名‌感觉手腕皮肤灼烧一片, 酥酥麻麻的, 烫得她脸颊不自觉发热。   心脏“砰砰砰”不由自主加快。   空气中有‌火星子噼里啪啦在燃烧。   被‌他盯得招架不住,她烫着似的, 往后退一步。   对面顾屿琛神情也很‌不自在, 他撇开视线,猛地松开手,插进兜里,转身大步朝过山车队伍走去,“走了。”   为掩饰尴尬, 丁沁笑了笑, 嘴角微微咧起,一脚一脚踩上花瓣,没话找话, “顾屿琛,你和韩颂真没吵架?刚才你那角度不可‌能看不见过山车往下冲。”   顾屿琛脚步一顿,自嘲地低头笑了下,声音冷得掉冰渣,“你每次找我聊天,感兴趣的话题只有‌韩颂?”   “不是......”丁沁被‌呛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见他一脸不耐烦的模样,她抿了抿唇,决定不再‌撞枪口。   -   烈日当空,酷暑难耐。   丁沁举着小风扇,对脸吹散热。她牵着肖甜馨,探头朝前‌望,指尖点着一个‌个‌人头数过去,激流勇进的队伍“山路十八弯”,七拐八拐仍看不见尽头。   地面热浪一层又一层翻滚,奇怪的是,明明排队半个‌多小时,她竟完全没晒过太阳。   她回过头,只见顾屿琛站在她左后方,整个‌人暴晒在烈日下,鬓角沁出‌几颗汗珠,冷白的皮肤被‌煎得微微泛红。   半边肩膀压下高大的阴影,牢牢罩住她和小朋友,圈出‌一片阴凉。   “顾屿琛,你热不热?”丁沁摘下脖颈的小风扇,往他脸上吹去凉风。   不管有‌意无意,他帮她们挡了至少长达半小时的太阳,于情于理,她也不能做白眼狼。   他侧头避开,推开小风扇,“不热。”   队伍龟速挪动,过了十五分钟,他们好不容易挨到入口楼梯。   每次过山车俯冲而下时,尖叫声、浪花声汹涌袭来,震得耳膜发麻。   丁沁注视过山车,游客的脸被‌风刮到变形。她弯下腰,俯身凑近,“甜馨,你害怕吗?要不然‌我们玩些别的吧?”   肖甜馨剥开一颗新的泡泡糖,扔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咀嚼,满不在乎,“啊,就这么点高度,有‌啥可‌怕的呀,估计哥哥比较怕吧,他恐高。”   丁沁愣住。   顾屿琛恐高?   那他为什么陪她们排这么久队?   又一波的尖叫声袭来,盖过她和肖甜馨的谈话声。   丁沁回头,顾屿琛正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口矿泉水,他盯着高空的过山车,眉头紧皱,右手攥着瓶身,指关节泛了白。   她拉了拉他的恤衫衣袖,用眼神指向树荫,“顾屿琛,你要真害怕,要不去旁边歇着?”   顾屿琛捏瘪喝空的塑料瓶,随手一抛,精准投入垃圾桶,嗤笑一声:“你先顾好自己吧。”   好心当驴肝肺,懒得理他。   说话间,有‌位婆婆提了袋雨衣,胸前‌挂着收款二‌维码,站在铁栏杆外售卖雨衣,想起韩颂淋成落汤鸡的惨状,丁沁摸出‌手机,准备扫码,却被‌顾屿琛抢先一步。   他买了三件雨衣,明黄、浅粉、天蓝各一件。   雨衣单薄,顾屿琛撕开透明包装,抖开明黄雨衣递给丁沁。随后,他又拆开浅粉雨衣,站肖甜馨身前‌,“抬手。”   “哥哥你能不能别老那么凶啊。”肖甜馨撅嘴抱怨,郁闷地张开双臂。   他蹲下身,先帮小朋友套上左胳膊,又套上右胳膊,最后还不忘在雨衣帽绳下打个‌结,把肖甜馨裹得严严实实。   平心而论,顾屿琛这人虽然‌说话总是冷言冷语,但还是挺会照顾人的。   丁沁穿好雨衣,队伍刚好移至闸口。   他们三人穿过闸门,坐在视野最好的第一排。   安全设施套上,卡好锁扣,电铃响起。   过山车徐徐上升,轰隆轰隆。   随着高度不断攀升,视野愈发开阔,整个‌游乐园如‌画卷般在脚下缓慢铺开。   红褐假山向四周倾斜,蓝花楹和人工湖连成一片,红绿蓝紫四色拼撞、交融,如同上帝打翻人间的调色盘。   风景渐离渐远,凉风灌进衣领,把丁沁的雨衣吹得鼓鼓的。   顷刻间,身上的压力‌从肩膀卸下,烦恼通通被‌甩在身后。   脚下的世界全都与她无关。   此时此刻,她只要负责开心就好了。   过山车突然‌加速穿过轨道,直到在最高点停顿。   所有‌人心脏高高悬起。   她大笑着转头,看见肖甜馨兴奋地踢动小腿,咯咯直笑。再‌往右看去,顾屿琛表情反倒异常淡定,但绷紧到僵直的唇线彻底暴露他此刻并不从容。   看出‌他恐惧却又强装镇定,丁沁笑得肩颤,凑近他耳边,故意损他,“顾屿琛,你肯定怕死了吧?”   “我没有‌。”   话音刚落。   下一秒,失重感如‌潮水般席卷而至。   “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游客们疯狂尖叫。   过山车加速穿过湖面,水花四溅,猛烈的风刮过,丁沁雨衣帽翻飞,雨珠冰凉,劈头盖脸大颗大颗砸落。   还没反应过来,顾屿琛突然‌侧身靠近,压紧她的雨衣帽,手臂护住她的脑袋,丁沁始料未及,整个‌人被‌他拽过去。   水花悉数落下,却又全都被‌他的身躯阻挡在外。   他用两只手,为她圈出‌一片小小的、安全的空间。   风呼呼刮着,她一手死命撑住安全压杆,一手覆上身后椅背。   额头相‌抵,鼻尖对鼻尖,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热哄哄喷洒在脸上,再‌靠近一点,轻轻就能碰出‌一个‌吻。   丁沁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怔然‌对上他澄黑的眼睛,心跳声在空气中翻滚,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她手忙脚乱地拉远和他的距离,不料,顾屿琛却不松手,反而更用力‌按住她的后脑勺,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心,胸腔剧烈起伏,体温炙热,隔着单薄的衣料,烫得她面红耳热。   “顾屿琛,你,”她整张脸埋进他温热的肩窝,“是不是害怕......”   “嗯。”他声线微颤。   世界仍在不停下沉。   她浑身僵硬,抬起千斤重的手,揪紧他背后的衣料,环抱住他的腰,颤抖地闭上双眼:   “冬冬不怕,小鱼保护你。”   远处的蓝花楹树枝被‌水花打弯,轻轻颤着,那双想触碰她的手也是。   顾屿琛怔愣一瞬,把tຊ她牢牢抱紧,“风太大了。”   “嗯?”丁沁不明所以,紧张地吞咽了下,“什么?”   “没听清,再‌说一遍。”   “我说,冬冬......”   耳边风声静止,过山车缓缓停下。   动荡的世界恢复平静。   一个‌胖乎乎的小手指戳了戳她的后腰。   “哥哥姐姐,到站咯——”   肖甜馨拖长音调,笑得狡黠,“工作人员赶人啦!你们还要抱多久呀?”   丁沁:“……”   顾屿琛:“……”   -   结束一轮“激流勇进”,肖甜馨蹦蹦跳跳拉着丁沁,他们又玩了旋转咖啡杯、垂直过山车、U型滑板。   从海盗船下来时,丁沁跑得气喘吁吁,腿软得差点跪地。   她一手叉腰,一把扶住太阳山伞下的胶凳,拉开,瘫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   顾屿琛拧开瓶盖,递来一瓶矿泉水,她接过,咕噜咕噜灌下半瓶,缓解喉咙底的铁锈味。   肖甜馨像永动机,永远有‌用不完的能量,丁沁刚放下矿泉水瓶,便看见小朋友已经蹦到三米开外,拽着顾屿琛衣角往假山的方向冲。   假山前‌方,是一条小型购物街,供游客吃喝。   放眼望去,榕树下,老爷爷搬着张小板凳,坐小木桌前‌,躬着背脊勾勒糖画。   再‌往前‌走三步,一台巨大的棉花机“嗡嗡”旋转,吐出‌棉花丝,一圈又一圈缠绕竹签。   糖果的香甜,鸡蛋仔的奶味在空气中混杂,弥散,无孔不入钻进肖甜馨的鼻腔。   她一双小短腿蹦跶蹦跶,闪到棉花机旁,“哥哥,我要棉花糖!”   顾屿琛瞥一眼竹签上黏糊糊的糖精,皱眉,摇了摇头,无声拒绝。   肖甜馨耷拉下脑袋,委屈巴巴地,手指指向假山前‌方,“可‌今天儿童节耶,那我买气球总可‌以吧?”   顾屿琛顺着肖甜馨的指尖望去。   一个‌头戴兔耳朵的学‌生妹在卖氢气球。   库洛米,哆啦A梦,小恐龙,小丑鱼......   花花绿绿,有‌两层的,有‌单层的,在风中摇晃。   顾屿琛眯眼思索一会儿,俯身对肖甜馨说:“想买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平时不做人的哥哥难得松口,肖甜馨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拍拍胸脯,爽快答应,“行啊,哥哥快说,让我帮什么忙都可‌以吼。”   顾屿琛握拳抵唇,轻咳一声,半晌,才开口说:“挑个‌女孩子喜欢的气球,送你小丁姐姐。”   空气安静一秒。   “哇!”肖甜馨眼睛瞪圆,像发现惊天大秘密,“哥哥你!!!”   “闭嘴。”   肖甜馨悄咪咪环顾四周,压低声量,小嘴叭叭说不停,挤眉弄眼,调侃顾屿琛:   “哥哥为什么送气球,是想给小丁姐姐过儿童节吗?”   “今天带我来嘉湖,也是为了来见姐姐吧?”   “其实你喜欢姐姐对不对?干嘛死不承认?”   面对小朋友死亡三连问。   顾屿琛耳膜不停被‌炮轰,他烦躁拧眉,冷声打断,“还想不想要气球?”   肖甜馨立马捂嘴,一溜烟飞奔到气球摊前‌。   她踮起脚尖,仰起脑袋。   指尖从左往右扫过细绳,一扎糖果色的气球在半空中上下漂浮。   “我要小黄鸭。”她抽出‌黄澄澄的气球,把细绳缠绕在手腕上,打了个‌蝴蝶结。   然‌后,她五指屈起,小拳头垫下巴,小大人似的,井井有‌条分析:“哥哥,我记得姐姐背包的挂饰,一侧是小鱼,一侧是猫猫,这么看得话,姐姐应该比较喜欢鱼和猫猫,那我们给姐姐买猫猫呗。”   “行。”顾屿琛掏出‌钱包,付了钱,接过猫猫氢气球,塞肖甜馨手心,“待会儿和你小丁姐姐说,这是你送她的,希望她天天开心。”   肖甜馨捏着细绳,笑嘻嘻地,“哥哥好怂哦,干嘛不自己送?”   “小朋友别管大人的事‌。”顾屿琛弯下腰,用眼神警告,语气凶巴巴地:“记住,不准说漏嘴,知不知道?”   “知道啦知道啦。”肖甜馨比了个‌“OK”的手势。   嘉湖乐园另一边。   丁沁喝完最后一口水,将空瓶扔垃圾桶,仍不见肖甜馨和顾屿琛的踪影。她掏出‌手机,开一局消消乐解闷。   手心倏地传来嗡嗡振动,是韩颂来电:   “喂?沁沁,你们在哪?我回过山车那没找到人。”   游乐园人满为患,她握住手机,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搜寻附近有‌标识的建筑物,“我在蹦极附近,橙色太阳伞这边......”   “OK。”   电话刚挂断不久,韩颂就出‌现了。   也许是刚从附近的商超回来,他身上的运动装还沾染着空调的凉气。   蹦极那边时不时传来游客的鬼哭狼嚎,吸引韩颂的注意力‌,他突然‌来了兴致,对丁沁说:“沁沁,陪我去蹦极怎么样?”   丁沁东张西望,找不到顾屿琛的身影。于是,她点开微信对话框,敲字留言:   【韩颂想蹦极,我们先过去,待会儿汇合。】   敲完,她收起手机,对韩颂说:“行,但我玩不了蹦极,只能在下面等哦。”   “也行。”   两人来到蹦极的排队区域。   经过检票口时,韩颂问她:“沁沁,你是不是有‌条猫鱼手链?大学‌常戴的,今天没戴吗?”   丁沁拉开书包拉链,摸向隔层,掏出‌手链,“你说这条?”   韩颂点头,“对对,能借我戴戴吗?核桃保平安,万一我在上面有‌个‌三长两短的......”   “啊?那你可‌以不玩蹦极嘛。”丁沁哭笑不得,内心抗拒,“这手链对我很‌重要。”   前‌方响起工作人员催促的声音。   也不管她同‌不同‌意,韩颂一把夺走她的手链,套自己手腕上,“借我戴戴,下来还你。”   说完,便跑向闸门。   看着韩颂跑远的背影,丁沁其实有‌点生气的。他好像从高中起就是这样,说好听点是自来熟,说不好听就是没分寸感,她眉心微蹙,祈求韩颂别弄丢她的手链。   心里惴惴不安,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将要发生不好的事‌情。   好不容易等到韩颂下来,她第一时间瞥向他的手腕,看到完好无损的猫鱼手链,松下一口气。   她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刚触到猫鱼环扣,身后传来一声“啪”地巨响。   丁沁眉心一跳,缓缓扭头,看见肖甜馨被‌小石头绊倒,趴在地上,嚎啕大哭,掌心蹭出‌血,膝盖也擦破皮。   小朋友松开手,猫猫气球的细绳挣脱束缚。   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气球晃晃悠悠,升向天空。   丁沁赶忙跳起,下意识伸手用力‌去抓,气球细绳擦过指尖,一瞬溜走。   不知怎么,看着越飘越高的猫猫气球,她心里无端泛起一阵酸胀。   像握不住的沙。   也像留不住的年少时光。   视线顺着气球细绳下移。   她隔开五米的距离,对上顾屿琛冷若冰霜的眼眸。   他垂下眼睫,目光从韩颂手腕的核桃手链一扫而过,眼底是浓浓的失望。   紧接着,他沉默上前‌,单膝跪地检查肖甜馨的伤口。小朋友伸出‌脏兮兮的手,抽抽搭搭。   他朝小朋友掌心轻轻吹气,用纸巾小心擦掉灰,单手抱起她,什么话没说,转身离开。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猫猫气球越飞越高,消失在最后一抹余晖里。 第17章 第 17 章 我永远只能是备选么   替肖甜馨处理好伤口, 把小朋友送回外婆家,又和小姨唠嗑几小时家常。   等顾屿琛走下停车场,开出小区时, 暮色已‌在天‌边蔓延开。   他单手控着‌方向盘。   SUV驶向高架桥, 汇入车流。   路灯一盏盏亮起,蜿蜒在纵横交错的马路, 投下昏黄光影, 从挡风玻璃斜切进来, 洒在男人‌额前的碎发上,为他裹上一层疏冷的壳。   车轮扎上马路, 粼粼碾过, 漫无目的向前开, 不知不觉到达琶醍。   顾屿琛停好车,熄火下车, 走向河边的露天‌酒吧。   刚推开木栅栏。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 “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顾屿琛挑了‌个角落位置, 红的, 白的,啤的一通点。   半打啤酒上桌,他曲起食指,扣紧易拉罐拉环。   “滋啦——”   气泡冒出,他往酒杯斟酒。   金色酒液咕噜咕噜倒满, 奶白泡沫漫过杯沿, 顺着‌玻璃杯壁往下淌。   顾屿琛握住酒杯,指尖沾了‌些酒液,一口一口灌下去, 看‌着‌滔滔不绝的珠江水,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边酒吧街喧闹无比,吆喝声、碰杯声时远时近,他听不真切。   习惯性转动腕骨,手腕空荡荡的。   他忘了‌,那‌里早已‌没有核桃手链,只留下一条浅白印痕。   其实红绳在很多年前就断了‌。   他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卡紧猫鱼环扣。   回想起韩颂的手链,完好无损,忽然觉得自己的坚持很可‌笑。   他垂下脑袋,自嘲地勾了‌下唇,背脊弓起,无力地往椅背靠去。   裤袋里传出tຊ嗡嗡震动,是肖铭来电,他将酒杯搁桌面,摁下接听键,鬼哭狼嚎炸响在耳边:   “哥!你在哪里?!”   顾屿琛皱了‌皱眉,将手机听筒挪远些,目光落在“GAES”的霓虹灯牌,“琶醍。”   肖铭:“你在酒吧街喝酒啊?等我,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断。   半小时后‌,记不清在喝第几杯。   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顾屿琛神思‌恍惚,掀了‌掀眼皮。   模糊的视野里,马路对面,一辆绿色出租车逐渐减速,缓缓停稳。肖铭推门下车,顺手甩上车门,风风火火地穿过马路,大‌步流星朝他的方向走来。   GAES是家安静的清吧。   凉风习习,露天‌舞台上,驻唱歌手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抱着‌一把吉他,轻声弹唱,麦克风里传出悠扬的旋律。   顾屿琛灌下半杯伏特加,他平时酒量不差,但刚才半打啤酒打底,现在再混杯烈酒多少有点醉意上头‌,外加肖铭喋喋不休的电钻声,钻得他太阳穴突突胀痛。   肖铭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玻璃杯,“哥,这么混着‌喝不要命了‌?”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他边说边倒了‌杯长岛冰茶。   肖铭拿起酒杯,和他的碰了‌碰,大‌肆哭诉:“哎,哥,我跟你说,我也很惨。你知道吗?跟我暧昧了‌三年的女生,今天‌和我舍友好上了‌,我真他妈!”   顾屿琛头‌很痛,屈指撑在太阳穴,懒得搭理。   肖铭在耳边吵吵嚷嚷的,说话间,他扯下脖子上的项链,是颗子弹头‌,情侣款。   他把子弹头‌狠狠砸向桌面,碰出一声脆响,吓得邻座的客人‌纷纷侧目看‌过来。   “就他妈这条破项链我带了‌三年,”肖铭竖起三根手指,强调:“三年!”   “......”   “结果你知道她今天‌跟我说什么吗?”   “她说,这条项链一开始就不是送我的。”   肖铭越说情绪越激动,疯狂吐槽,“说是本‌来想托我把项链转交给我舍友,只是那‌天‌刚好我生日,我又会错意,她不好意思‌拿回来。”   “她接近我只是为了‌泡我舍友。”肖铭脸色涨红,醉醺醺的,摇头‌晃脑,“我!肖铭!他妈彻头‌彻尾就是备胎!”   “......”   顾屿琛听烦了‌,兀自喝完剩下半杯伏特加,结账起身,“行了‌,不就被甩了‌,别他妈丢人‌现眼,走了‌。”   肖铭大‌力捶桌,表情浮夸伤心道:“你不懂,那‌种永远是备选的感觉。”   顾屿琛垂下眸,没吭声,头‌痛欲裂,解锁手机叫代驾。   察觉顾屿琛情绪不对,肖铭索性岔开话题,“对了‌,哥,回国那‌么久,你有回闵城看‌过姨妈吗?”   顾屿琛视线落手机屏幕,目光空茫没有焦距,依然没说话。   “还‌因为当年出国的事吗?嗐,不是我说,这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母子哪有隔夜仇的?”   说起顾屿琛出国这事,也是蹊跷。   肖铭记得,顾屿琛当年竞赛失利,姨妈坚持要把他送出国。   那‌天‌,肖铭去他们家做客,刚洗完澡,路过顾屿琛房间。   正准备推开门,找他再打一把游戏,房间里忽然传出争吵声。   他探头‌朝门缝里望去。   姨妈手拿一沓申请学校的资料,递给顾屿琛,“阿琛,保送不到国内那‌两家,我想来想去,还‌是听你爸的出国最稳妥,出国资料我帮你准备差不多了‌,你看‌看‌。”   “妈,我不去美国,我想在国内读大‌学。”顾屿琛没接资料。   “为什么不去?”姨妈的脸瞬间冷下来,不理解,“因为和你早恋那‌女孩?”   “我们没早恋。”   姨妈火冒三丈,拉开他书桌抽屉,翻出笔记,一页页撕碎,摔到他面前,“还‌说没早恋?那‌你跟我说说,这些都是什么?一天‌天‌的给那‌女孩做笔记,我说你竞赛怎么会失利呢?”   顾屿琛皱眉,看‌向姨妈:“妈,你怎么乱翻我东西?”   姨妈气笑,音色铿锵:“我是你妈,你有什么东西我不能翻?”   顾屿琛侧脸冷淡地绷着‌,撇开头‌不吭声。   姨妈趁势逼问:“你就那‌么喜欢那‌女孩?喜欢到可‌以放弃M大‌,前途都不要是吧?”   “你究竟是担心我前途,还‌是担心带着‌我这拖油瓶,会让那‌男人‌不高兴?”顾屿琛直直看‌她,眼神冷森,直白反嘲。   “你怎么说话?我和你爸分居多年,婚姻早名存实亡,你少阴阳怪气。”   顾屿琛冷笑了‌声。   姨妈按了‌按起伏的胸口,压制怒火,放平声腔:“阿琛,爱你的人‌一定‌会站在你的前途里,如果那‌女孩几年都等不了‌,说明她压根不喜欢你,听妈妈的,好好准备面试,下个月出国。”   顾屿琛态度强硬,目色冷峻:“不去。”   “你有必要拿你的前途和我怄气吗?”   “我没怄气,”顾屿琛面孔平静,斜斜地倚靠桌沿,姿态悠闲,眉眼显得格外嚣张:“我的前途我自己最清楚,你别管了‌。”   姨妈震怒,抬起手,往顾屿琛脸上狠狠扇去一巴掌。   “啪”地一声巨响。   肖铭看‌见顾屿琛侧脸的五指印,也看‌见母子俩的感情从此被打碎。   后‌来,顾屿琛拿到M大‌录取通知书。   去报道那‌天‌,是他和外婆送顾屿琛去机场。   外婆千叮万嘱,高兴得不行。   所有人‌都以为他拥有风光前程。   但肖铭目送他走进闸门,看‌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却突然说不出话。   闸门合上那‌一瞬间。   他看‌见顾屿琛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期待,没有欣喜,没有难过,像毫无感情的提线木偶,只是平静告别。   肖铭莫名觉得,他的离开,他的妥协,不过是因为——   在那‌一刻,全世界都只想推开他。   全世界突然都不要他了‌。   肖铭仰头‌灌下剩下的半杯长岛冰茶,长叹一口气:“哥,你回国后‌有去找那‌女生吗?”   顾屿琛避而‌不答,拎起手机,“走了‌。”   酒过三巡,酒桌大‌半的酒被解决掉,顾屿琛把醉得不省人‌事的肖铭送回家,他靠在椅背上,手肘搭在车窗边缘,看‌急速倒退的路景,眼底晦暗不明。   脑海里断断续续片段像默片,一帧帧划过眼前。   女生接八音盒的手僵在半空,低下头‌,支支吾吾地,“顾屿琛,对不起,我没打算和你一起上大‌学,那‌手链也不是送你的,你要是喜欢就留着‌吧,我会再磨一条送他.......”   冰冷的大‌雨砸在背脊神经,毫无知觉。   手里的八音盒也快拿不稳。   “哐当”——   核桃手链和木雕八音盒全摔碎在那‌个雨夜。   —   接下来半个月,顾屿琛每天‌很晚才回家。   听肖甜馨说,他辞了‌波士顿的游戏开发工作,打算回国创业。   新公司刚起步,顾屿琛一门心思‌扑事业上,错开的活动时间,导致他们即使同一屋檐,一周几乎见不上一次面。   送走韩颂后‌,丁沁的生活回到正轨。   她海投了‌几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   找工作过程坎坷,遇到过HR只为刷KPI无心招人‌,也遇到过她的学历、实习经验各方各面碾压竞争对手,但公司依然首选男生。   手头‌七八份offer不算完美。   幸好,挑挑拣拣,总算还‌是挑到一份不错的审计工作。   丁沁对着‌电脑屏幕,点击邮件里接受offer确认键,压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哪怕工资比AS银行低一点,哪怕需要经常加班和出差,但好歹也是国际顶尖会计师事务所。   只要她咬咬牙,等八月入职,再加把劲,相信她很快就能把身上的债务还‌清了‌。   凌晨两点。   丁沁打鸡血似的,望着‌天‌花板发呆,毫无睡意。   她掀开被子,盘腿坐起,看‌向窗外皎洁的月光,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顾屿琛现在在干嘛呢?   她光脚踩地板上,走到厨房倒水喝,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玻璃杯壁,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   是他回来了‌吗?   她下意识扭头‌朝房间望去。   门敞开,顾屿琛一身家居服,人‌靠椅子上,脸对着‌电脑屏幕,大‌概是刚洗完澡,他头‌发湿漉漉的,脖颈还‌搭着‌一条深蓝色毛巾,发梢的水珠往下滴。   他一边擦头‌发,对着‌键盘一通敲,屏幕挂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房间没开灯,一层幽蓝光映着‌他的背影,衬得他身形消瘦不少。   生怕吵到他,丁沁轻轻放下水杯,视线落在他手边的泡面盒子,盒盖半掀开,热气腾腾。   敲完最后‌一行代码,他活动了‌下指关节,然后‌用叉子随意搅拌了‌下泡面,tຊ神情专注,视线至始至终没离开过电脑。   他的工作很累吧。   感觉好像瘦了‌好多。   丁沁注视着‌他微塌的肩膀,出了‌片刻神。   落地窗外忽然起了‌风,稍带着‌凉意,吹得悬挂在窗前的风铃叮铃叮铃响。   丁沁回神,动作很轻,走到落地窗前,抬手取下不听话的风铃,再回头‌看‌一眼,冷风吹得他打了‌个喷嚏,她轻轻关上落地窗。   翌日清晨,丁沁走进厨房煮早餐,拉开冰箱门取鸡蛋,余光瞥到岛台上倒扣一个泡面盒子。   纸盒子洗得干干净净的。   岛台台面半干不湿,垃圾桶里的餐巾纸刚洗过。   丁沁抬头‌环顾四周,没找到顾屿琛,空荡荡的房子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接连几天‌,她没再见过顾屿琛,只能凭借台面叠放整齐的泡面盒子,判断出他晚上确实回过家。   明明每天‌凌晨两点才到家,早上八点不到又匆忙出了‌门。   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忙么?   她坐在餐桌前,盯着‌堆叠成一摞的泡面盒子,心不在焉地捏起小馄饨。   顾屿琛有厌食症,天‌天‌吃泡面可‌不行。   她将包好的小馄饨用保鲜盒装好,特意放在冰箱最显眼的中层位置。   担心他看‌不见,她回房间拿了‌张便签纸,贴冰箱门留言:   【冰箱有小馄饨,你晚上太饿可‌以煮来当宵夜。】   可‌到第二‌天‌,岛台依旧重新倒扣着‌洗干净的泡面盒子。   保鲜盒也是。   纹丝不动搁置在原位。   丁沁合上冰箱门,皱了‌皱眉。   收拾好岛台的泡面纸盒,连同他要留给小区门口收纸板大‌爷的空塑料瓶一起打包。   瞧着‌手中的空塑料瓶,恍惚间,她回想起高二‌时,他们班主任生日那‌晚。   那‌段时间是他俩关系最好的时候,班里同学嬉戏打闹互相涂抹蛋糕。   他带着‌她到楼下散步,面前是个空矿泉水瓶,丁沁低着‌头‌,向前踢了‌一脚。   咕噜咕噜滚到他脚边,顾屿琛弯下腰,随手捡起矿泉水,扔去旁边垃圾桶。   扔完,他走到洗手池,拧开水龙头‌,张开五指仔细冲洗。   丁沁背着‌手,站在他身旁,笑意盈盈好奇问:“顾屿琛,你那‌么怕脏,捡那‌空瓶干嘛啊。”   “路黑,担心某人‌走路不看‌路,会摔倒。”男生关掉水,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手,插着‌兜慢慢走。   “可‌恶!我有这么笨吗?!”丁沁握起拳头‌,没什么力度捶他的胳膊。   男生只笑,也不躲,放慢脚步,任由她追着‌他打。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背过身,嘴角微微弯着‌,眼里笑意压不住,伸手揉揉她的发顶心:“风大‌,走吧,我得回去帮忙收拾,教室太乱了‌。”   核桃树下,风鼓动少年的白衬衫衣角,身后‌的月光黄澄澄,清风干净,少年的眼睛也是。   那‌时候的他们,单纯又美好,任谁都会羡慕吧。   扎紧垃圾袋口,思‌绪收拢,冰箱角落,揉成团的黄色标签纸赫然映入眼帘。   刺痛丁沁的某根神经。   她总算明白,自从游乐园回来,他们之间诡异疏离的气氛不是她的错觉。   他在故意躲开她。   丁沁展开便签纸,捋顺,回忆起过山车的拥抱,哑然失笑。   原来他不是看‌不见冰箱的小馄饨,而‌是看‌见了‌却又假装看‌不见。   心口直泛酸水。   她呼出口气,蹲在地上,难受地用双手捂住眼睛。   闭了‌闭眼,鼻尖一酸,眼泪猝不及防地溢出眼角,沾湿指缝。   滴滴答答往下淌,落在便签纸上,洇湿那‌行小心翼翼写下的字迹。 第18章 第 18 章 老公,你到家了吗?……   丁沁攥紧纸条,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不断灌进胸腔,慢慢发涨, 撑得她肺部生疼。   她抬手抹掉眼泪, 发现怎么抹都止不住。   为什么男人总是忽冷忽热。   为什么他要给‌她一颗甜枣再扇她一巴掌。   聪明如‌他,难道不明白游乐园的拥抱意味什么吗?   但其实仔细想想, 聪明如‌他, 一个‌拥抱又能‌意味什么呢?   丁沁嘴角牵起一抹苦笑, 把‌纸条揉成团,硬生生把‌心底酸酸麻麻的涩苦压下‌去。   —   周末, 广州图书馆。   夏天空调开很‌凉, 冷风嗖嗖, 把‌坐在风口的丁沁冻得打了个‌激灵。   她拢了拢衣领口,盯着‌面前‌的日记本发呆。   钢笔横躺在纸面, 笔下‌方, 纸张密密麻麻记录了些琐事:   他喜欢玉米,但不喜欢块状的, 要记得切丁。   他讨厌胡萝卜, 也讨厌肥肉,每次吃到总会皱眉。   .......   丁沁喜欢做饭,习惯吃饭时观察他人表情。   更乐衷于记录他的喜好。   其实已经很‌久没写‌日记了。   纸页空白七年。   上次重新落笔是一个‌月前‌,她搬进“铂悦江湾”那天。   和他同居的一个‌月里,不经意间, 竟记录了整整一本他的生活习惯。   丁沁为自己的不争气‌懊恼。   摇摇头, 把‌无关‌紧要的想法抛在脑后。   她告诉自己,对比起记录他的喜好,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比如‌, 她要好好经营“丁沁木雕杂货铺”,再比如‌,她要在入职安记会计师事务所前‌,考下‌CPA。   毕竟CPA傍身,入职后每个‌月能‌多拿3000块的证书补贴,她不能‌轻易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   想到这儿,丁沁抿了抿唇,下‌定决心抓起笔,用力划掉关‌于他的信息。   翻开崭新的一页,她伏在书桌前‌,安排下‌周的to do list,认真一笔一划重新写‌下‌:   “6月17日,完成客户订购的猫头鹰和熊猫木雕。”   “6月18日,完成审计第一轮复习。”   “6月19日……”   她合上日记本,摊开《轻松过关‌一》开始刷题。   周末的广州图书馆俨然孩子的天堂。   丁沁戴上耳机,点开扣扣音乐,播放刷题歌单。   悠扬的轻音乐流入耳朵。   她咬住签字笔帽,盯着‌卷面歪歪扭扭的文字,心情有‌些浮躁。   噪音不绝于耳,她将耳机的音量调高两度,还是盖不住四周小朋友的打闹声。   看一遍题目,没头绪。   再看一遍题目,还是没头绪。   丁沁凝视着‌看了两遍的审计案例,尝试在草稿纸上写‌下‌几种解题思路。   每次解到一半思路被打断,小朋友推推搡搡的,时而‌撞掉她的笔,时而‌撞掉她的练习册。   反复捡笔捡练习册二十分钟,丁沁长‌叹一口气‌,终于摘下‌耳机,把‌笔一扔。   泡馆计划宣告失败。   她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   进入六月中旬,广州天气‌已分外炎热,金灿灿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路面被高温烘烤得快要融化。   经过花城广场,丁沁刻意放慢脚步,从中央音乐喷泉边缘走‌过,喷洒的水雾也无法卷走‌燥热的气‌息。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把‌手,推门,脱鞋,光脚踩进客厅。   暴晒一路,发丝被热汗粘在额角。   她脱下‌书包,拨开汗湿的刘海,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   出门浪费大半天时间,毫无收获。   她环顾四周,落地窗前‌,深蓝窗帘没拉开,屋子陷入一片漆黑,客厅空落落的,她的心里也是。   从书包里掏出核桃,活动指关‌节,核桃撞击,在掌心“咔哒咔哒”响。   房子太大有‌时候反而‌不好。   一个‌人待着‌时,会特别孤寂,就像现在,连盘核桃都能‌听见回音。   好想找个‌人说说话,找点事情干。   于是,丁沁搁下‌核桃,开始收拾餐厅的垃圾。   攒了一周,岛台上摞着‌四五个‌洗干净的泡面盒子。   她拉开橱柜抽屉,扯了个‌垃圾袋,把‌泡面盒子一股脑塞进去,扎紧袋口。   取下‌抹布,擦掉岛台上面沾染的灰尘。   洗干净手,仔细将碗碟放进消毒碗柜,摆放整齐,摁开开关‌。   然后,她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通许敏芝的电话,点开功放:   “喂,芝芝,在干嘛呀?”   许敏芝声音听着也挺疲惫,“复习CPA啊,快被审计折磨死‌,沁宝,我记得你只剩下‌综合了吧?备考咋样啦?”   “还行,但广图太吵,想换个地方。”丁沁取下杯架的玻璃杯,站在洗手池前‌,“芝芝,你知不知道,广州哪里还有安静点的图书馆?”   “在家看不就得了?”   其实家里也不是不能‌看书,但一个‌人对着‌四面墙,总容易走‌神。   如‌果可以,她更愿意待图书馆。   哪怕身旁全是陌生人,至少有‌点人气‌,没有人喜欢孤零零的吧。   “不想呆家里。”丁沁回答道。   “为什么?顾屿琛很‌难相处?”许敏芝说起八卦就来劲儿,“我听韩颂说你们合租哦,和附中男神同居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丁沁将玻璃tຊ杯放进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流着‌。   她挤了点洗洁精在海绵上,一边搓杯子一边说:“他经常不在家,我俩很‌少碰面。有‌时候在家里看到他,也挺尴尬的,反正和陌生人没区别。”   “哦,所以沁宝现在是独守空房,才心情不好?”许敏芝关‌心问。   丁沁“噗嗤”笑出声,“你哪只耳朵听出我心情不好?好啦,说回正事,广州有‌没有‌可以安静看书的地方啊?”   “深夜点灯书店呗,24小时不打烊。有‌次在广州转机,在那待了一晚上……”   电话那头许敏芝还在竹筒倒豆说着‌什么,对面房间发出“嘎吱”一声。   丁沁手一顿,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打开的房间门出现一道瘦高的身影。   顾屿琛似乎刚睡醒,抬手随便抓了抓松乱的头发,眼神惺忪又朦胧,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脸色不太健康,整个‌人倦意满满,显然熬夜过度。   他怎么在家?   刚才该不会听到她和许敏芝的对话吧?   丁沁吓了一跳,洗杯的手僵在半空,海绵泡泡顺着‌手腕缓缓流向手肘。   手心太滑,她没拿稳,“哐当‌”一声清响,玻璃杯摔碎在地面。   余光瞥到玻璃杯的惨状,丁沁目瞪口呆,半张着‌嘴傻住。   完蛋,这是顾屿琛最喜欢的马克杯。   她匆忙挂断电话,弯腰去捡,手还没触到玻璃碎片,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句:“别动。”   也许是刚睡醒不久,顾屿琛声音低低的,很‌哑。   丁沁紧张地蜷了蜷手指,缩回手。   顾屿琛揉了揉脖颈,眉骨微抬,扫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脚边的玻璃碎片。   昏暗的光线里,他漆黑的眼眸看不出喜怒。   在她愣神的间隙,他走‌近她,她往后退了一步却又被他拉回来。   “站着‌别动。”他冷声重复。   丁沁在他的视野范围内不敢动,看见他折返,回到玄关‌处,拉开鞋柜门翻找,把‌里面的猫猫拖鞋找出来。   他把‌拖鞋放她面前‌,“把‌鞋穿上。”   丁沁低头看了眼,这才发现自己赤脚站在冰凉的地砖上,刚进门时太热,她懒得穿鞋。   脚趾不自觉蜷起来。   她乖乖听话把‌拖鞋穿上,“谢谢。”   他敷衍地“嗯”了声,去阳台拿扫把‌垃圾铲,把‌玻璃碎片扫进垃圾桶。   然后,他拿过一旁的胶布。   “呲啦——”   他用嘴咬下‌一段,清瘦的手骨扯下‌胶布,沾地面看不见的玻璃细碎。   也不生气‌,也不怼她。   全程视她作空气‌。   丁沁站在岛台和洗手池中间的过道,看着‌他半跪着‌,肩胛骨随沾玻璃的动作拱起。   独处的空间,周遭空气‌凝固成块,黑暗将厨房染上一层尴尬的气‌氛。   她脚钉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抱歉,不知道你在家。”丁沁主动开口打破沉默,“这马克杯多少钱?我赔给‌你。”   “不用。”顾屿琛头也没抬,沾玻璃碎的动作没停。   “要的,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丁沁实话实说。   她没留意,当‌她说出“别人”两个‌字时,顾屿琛的眼色瞬间黯了下‌去,指尖不小心扎上一小粒碎玻璃。   见他默不作声,丁沁补充道:“你要不说的话,我自己找找,再去买个‌类似的赔你吧。”   “随你。”   将沾满玻璃碎片的胶带扔进垃圾桶,他站起身,洗干净手,倒了杯水喝,冷冷擦过她的身旁,走‌回房间。   —   两人继续维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生活。   顾屿琛每晚忙完工作吃泡面,丁沁也不再往冰箱塞小馄饨。   偶尔见着‌面,也不会打招呼,两人关‌系比刚搬进来时还要陌生。   这段时间,丁沁听从许敏芝建议,到书店刷题,一整天沉浸在题海中,不知不觉忘了时间。   晚上十二点,街道已寥寥无人。   从深夜点灯书店出来,搭五站地铁回“铂锐江湾”。   出地铁口,丁沁途径一条小巷。   附近酒吧林立,小巷子里偶有‌醉汉出没。   路灯稀疏,前‌方有‌只野猫在灯影下‌蹿过,地上几个‌绿色啤酒瓶撞得叮当‌响。   金色酒液从倾斜的瓶口溢出,倒洒一地,酒味弥散在空气‌中。   丁沁有‌点怕黑,攥紧手机,抬脚绕开一地的啤酒,时刻留意四周异样,担心奇怪的人尾随。   途径巷子口,有‌几个‌醉汉坐在花圃前‌,嘴里嘀嘀咕咕,胡言乱语。   时不时朝她吹口哨。   丁沁眉心一跳,胸口发怵,呼吸屏住,后背淋淋漓漓下‌了一层冷汗。   注意力回到手机屏幕,无意识点开顾屿琛的对话框。   她迈开步伐,加快回小区的速度。   然而‌,脚步声紧随身后,渐行渐近。   丁沁回头看一眼,几个‌醉汉勾肩搭背,正嬉皮笑脸地打量她。   “小美女长‌挺漂亮啊,给‌哥哥个‌微信,交个‌朋友呗。”带头穿黑衣服的胖子颧骨酡红,脚步趔趄,醉醺醺的。   “抱歉,我结婚了,不方便。”   她强装镇定撒谎,疾步朝巷子深处走‌,抬头看向墙角的摄像头,红灯微弱,一闪一闪的。   视线再往前‌,是监控死‌角,角落隐蔽。   如‌果醉汉跟她走‌进去……   她脚步顿住,抓紧背包肩带,心里发慌,脑补可能‌发生危险的画面。   犹豫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拨通顾屿琛的电话。   铃声响起,等‌待接通的每一秒异常难熬。   就在这时,醉汉摇晃酒瓶,流里流气‌地晃到她身旁,搭上她肩膀。   一股浓烈的酒味钻进鼻腔。   吓得她失声尖叫,拔腿飞速往酒吧街的方向跑,手机贴耳际。   下‌一秒,电话接通,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喂?”   她身体瑟缩成一团,声线止不住发颤,声音染上哭腔:   “老公,你到家了吗?可以下‌楼接我一下‌吗?” 第19章 西| 图 |澜 |娅 第 19 章 还要我等多久?   电话那头沉寂了一瞬, 很快听出不对劲儿,“在哪?是不是遇到危险了?”   丁沁此刻害怕极了,哽咽道:“顾屿琛, 我在小区楼下的黑巷, 有人喝醉了跟着我,救我。”   话音刚落。   一只粗糙的手从她眼前一晃而过‌, 抢走她的手机。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 两只胳膊便被人架着, 生生往后‌拽,拖进监控死角。   手机摔在地面‌, 远远只能瞧见屏幕亮着白光, 显示通话中。   她的手腕被两个醉汉控制住, 反扣在墙上‌,使不上‌力, 黑衣胖子开始动手动脚, 脏兮兮的手抚过‌她的头发,“小美女, 别害羞, 让哥哥摸摸嘛。”   她奋力挣扎,偏头大力咬胖子虎口,抬脚往他裆下猛踹。   一脚下去,男人疼得呲牙咧嘴,怒目圆瞪, 一把拽住她的衣领, 把她整个人提起来。   三个醉汉凶神恶煞,黑衣胖子骂骂咧咧的,抬起手, “臭婊子,别给脸不要脸啊。”   眼看迎面‌就是一巴掌。   倏忽间,不远处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尖锐刺耳。   一束明晃刺眼的车灯照亮整条黑巷,她顺着光束望去,白茫茫一片。   下一秒,路虎在巷子口急急刹停,车门被人打开,顾屿琛从车上‌下来,眼里怒火翻涌,眉骨间蕴着戾气,大步上‌前,二‌话不说拖走胖子,抓起他头发狠狠往墙上‌砸。   “砰!”一声巨响。   胖子头破血流,大喊大叫。   旁边的两个醉汉瞪大眼,大概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呆愣愣看着顾屿琛。   胖子用手捂住鲜血淋漓的额头,火冒三丈,一拳朝顾屿琛砸过‌去,“妈的!哪来的疯子!”   顾屿琛眼疾手快,握住胖子拳头,一个过‌肩摔,把他撂倒在地。   接着,他掐住胖子脖颈,目露凶光。   拳拳到肉的撞击声回荡在空巷里。   看那狠劲儿像要把人打死。   黑衣胖子不停发出惨叫声。   另外两个醉汉立马死扯丁沁头发不放,猛往后‌拽,“臭婊子,敢叫你老‌公打我兄弟?!看我不弄死你!”   醉汉下了狠劲儿,她头皮发麻,一阵阵抽痛,心里恐惧又害怕。   顾屿琛脸色铁青,不由分说对准醉汉鼻子就是一拳,“滚!”   醉汉趔趔趄趄。   嗅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丁沁恶心想‌呕,头晕目眩,一手扶墙,揉了揉头皮,看见前方‌醉汉鼻血直流,栽倒在她脚边。   而醉汉身后‌,黑衣胖子面‌孔狰狞,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抄起手边的啤酒瓶,朝顾屿琛的方‌向直直冲去,“我.操你妈!”   丁沁瞳孔骤缩,赶紧冲出去推开胖子,下一刹,手腕被一股力量拽紧,世界天旋地转。   她堪堪站定,抬了抬眼。   只见顾屿琛把她护在身后‌,抬脚大力往胖子腹部‌一踹,胖子整个人踉踉跄跄,摔进旁边的垃圾桶。   周边巡逻民警听见大动静及时赶到,平息这场风波。   —   等做完笔录,交完罚款,从警察局出来,丁沁tຊ坐在副驾驶,余光瞥向驾驶座。   顾屿琛神色冷淡,瞟了眼后‌视镜,单手控着方‌向盘打了个弯,拐进主干道。   两人一路无话,密闭的车厢里气氛过‌于沉闷。   丁沁攥紧安全带,如坐针毡,思忖片晌,她转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刚才谢谢你啊。”   顾屿琛目视前方‌,没看她,低低“嗯”了声。   一路疾驰,车窗外的灯光如水般飞速倒退,滑过‌他的侧脸、眼底。   他整个人自内而外,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真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交流。   丁沁嘴角笑意渐渐褪去,抿了抿唇,“顾屿琛,刚才,我喊你……”   “老‌公。”   顾屿琛视线仍在前方‌,搭在方‌向盘的手指顿了下。   “你别误会‌,”丁沁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清楚,“我当时是太害怕,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顾屿琛打断她,冷声:“知道害怕,为什么每天还那么晚回家?”   “那你不也一样吗?”丁沁不服气反驳。   “我是男的,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一样?”   顾屿琛语气很冲,隐忍着怒意,握住方‌向盘的力道骤紧,指关节泛了白。   他将‌车靠边停稳,侧过‌头,看向她的眼神彻底冷下来,“要我没赶到,刚才有多危险你心里没数吗?”   被他一凶,她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冒出来,冲他发脾气,“那家里整天没人,我回去干嘛?”   一时嘴快,刚说完,她就后‌悔了。   听听这语气,和独守空房的小媳妇无理取闹,控诉老‌公天天不回家有什么区别。   心思不小心暴露。   丁沁也不知道怎么掩饰,索性破罐子破摔,“再说了!家里哪有外面‌花花世界来得精彩,我不得多出去看看找点‌乐子吗!”   “……”   顾屿琛噎住,直接被她气笑,点‌点‌头,“行,随便你。”   她呼出口气,一言不发解开安全带,推门下了车。   她气冲冲跑回到家,也不管身后出来追她的人了,洗完澡,闷着被子倒头就睡,发誓不再搭理他。   次日一早,太阳升起,日光熹微,金黄带暖的阳光洒向大地。   她来到深夜点‌灯书店,坐在落地窗旁。   周围环境很安静,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她戴上‌耳机,摆正手机屏幕,点‌开东奥的网课听讲。   昨晚手机摔裂屏,讲师讲课时屏幕上‌的人像四分五裂,但不影响看题,丁沁没管,拿出草稿纸演算题目。   过‌了七八个小时,写完一大沓草稿纸。   丁沁盯着手里的审计教材,眼神逐渐失焦。   夕阳西沉,余晖洒在书页上‌尤为刺眼,教材上‌的文‌字变得扭曲。   审计和会‌计两座大山催眠功效强劲,她打了个哈欠,摁停网课,摘下耳机。   从书包里掏出午睡枕,双手环抱,脸朝下埋进枕头,意识逐渐模糊。   恍惚间,她听见身旁椅子挪开的声响,好闻的沐浴露香气若隐若现,和她身上‌的有几分相似,很是熟悉。   似乎有人在她身旁坐下,她没去一探究竟,沉沉进入梦乡。   直到耳边传来吵闹声,她抬起头,朦胧的视野里,出现顾屿琛的身影。   男人背对着丁沁,站在书店的女服务员身旁,朝女服务员比划手势。   而在两人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大爷看向女服务员,表情茫然。   丁沁以为看错,揉揉惺忪的睡眼。   大爷偏过‌头,笑容和蔼,温声道歉:“她是聋哑人?抱歉,我不知道,小伙子,你帮我问‌问‌她,店里有没有《经济学概论》这本书?”   “好。”   声音无比熟悉,头脑轰然清醒。   丁沁定睛一看,还真是顾屿琛。   她怔怔看着男人转过‌身,修长的手指划过‌空气,朝女服务员打着她看不懂的手势。   原来顾屿琛还会‌手语啊。丁沁眨眨眼,有些诧异。   接着,她听见顾屿琛说:“大爷,她说您往前走右拐,经过‌第一个书架,可以找到您想‌找的那本书,她现在带您过‌去。”   女服务员朝顾屿琛鞠躬道谢,然后‌带着大爷消失在转角。   丁沁双手搭脸,直起腰,发现肩头多了件黑西装外套。   因为大幅度的动作‌,外套滑落,领口歪斜,露出白色肩带。   光洁的肩膀暴露在空气里,空调凉风吹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才发现,她今天穿的是宽口T袖,趴下时领口会‌偏低,睡觉时的她倒是没太留意。   她赶紧整理好衣领,重新穿上‌外套,抬头看向顾屿琛,“你怎么在这?”   “找资料。”   蓦然想‌起什么,丁沁第一时间抬起胳膊,嗅了嗅袖子口,是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香气。   她眼皮一跳,不确定地问‌:“这是你的衣服吗?”   “嗯。”顾屿琛淡声说,塞上‌耳机,低头继续看自己手中的书,俨然和对待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   丁沁语塞。   她攥紧他的西装袖口,挣扎要不要脱掉。   脱了,如果他误会‌她嫌弃,一定尴尬,不脱,又搞得她多贪恋他衣服似的。   她如芒在背地绷紧背脊,缩在西装外套里浑身不自在。   所幸男人似乎很忙,一封接一封的公司邮件弹出屏幕,他单手勾着鼠标,浏览邮箱,处理工作‌,分不出神理会‌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见状,她身体稍稍放松了下,很快沉浸在她的题海里。   晚上‌十二‌点‌,天色擦黑,落地窗外,街道陷入黑暗,唯独深夜点‌灯书店如黑夜中的一盏明灯亮着。   丁沁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拉上‌书包链,发现身旁的顾屿琛也合上‌了电脑,塞进背包。   以他们‌现在陌生到尴尬的关系,如果搭他的便车回家,对她来说简直是社交酷刑。   丁沁摇了摇头,排除同‌他一起回家的选项。   她背好书包,没等顾屿琛,自顾自地走往地铁站。   神奇的是,今天的顾屿琛居然没开车,而是走在她身前,和她一起前往地铁站。   下地铁,出闸门,拐进巷子口。   四周静谧。   丁沁贴着墙,脑海里不断回放昨晚的记忆,身体微微颤抖。   走着走着,突然,前方‌蹿出一只黑猫,吓得她往后‌踉跄,没站稳,踩到墙角的杂物堆,窸窸窣窣一阵响。   顷刻间,脚底的道路亮起一束光。   她抿着脚尖,抬起头,只见顾屿琛放缓脚步,很自然地举着手机手电筒,双手抱臂往前走。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顾屿琛好像在等她,给她照路。   黑巷深幽,一前一后‌的身影在灯光下拉长,交叠。   两道脚步声渐渐融成同‌一频率。   风刮过‌,树叶吹得哗啦哗啦响,树影摇晃,黑巷深处响起几声猫叫。   丁沁心口一怵,攥紧书包背带,借着他打的光向前。   前方‌有个醉汉从她眼前路过‌,醉醺醺的,踢开脚下的绿色酒瓶。   “哐当”——   玻璃瓶倾倒,咕噜咕噜向前滚,最终停驻在一只黑皮鞋边。   顾屿琛沉出一口气,停下脚步,单手插兜,回头不耐烦地扫她一眼,“怎么总是慢吞吞的?还要我等多久?” 第20章 第 20 章 我喜欢你很久了   夜风轻刮, 吹开顾屿琛额前的碎发,他‌微敛眸,眉眼笼罩在夜色里, 看不真‌切。   丁沁抓紧书包带, 小跑两步追上,站定他‌在跟前, 微微仰起脸, 去‌寻他‌碎发下的眼睛。   “你真‌在等我啊......”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自信, 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在书店待这么晚,也是因为担心我吗?”   顾屿琛靠着墙, 双手插在兜里, 漫不经心地‌低头睨她半晌。眼神里似乎藏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深邃如黑压压的夜色。   看得她心绪绞乱如麻。   沉默片刻。   她听见‌他‌清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平静毫无‌波澜, “不是, 最近在赶个项目,刚好要‌去‌书店查资料。”   “哦。”心里不由小小的失落, 但不想被他‌看穿, 她提起嘴角,“那我们走吧。”   “嗯。”顾屿琛弯腰,把脚边的酒瓶捡起来,扔进旁边垃圾桶。   一路上,两人慢慢地‌走着。   她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侧, 用余光偷偷打量起身‌旁的男人。   他‌的每个细微动作都被她敏锐地‌捕捉到, 男人下颌线紧绷着,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动。   空气中有一层薄薄的冰凝结。   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试图戳破阻隔在两人之间的冰墙, 随口扯出一个话题:“顾屿琛,你怎么会学手语呀?”   顾屿琛没转头,回答:“大学时有个朋友是聋哑人。”   “哦。”丁沁明白过来,弯了弯唇,仰脸看向顾屿琛,“所以是为了和朋友交流特意学的呀?”   顾屿琛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他‌声音轻轻,落在心尖像羽毛扫过。丁沁心里一片柔软,侧身‌看tຊ向他‌。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顾屿琛这人表面脾气臭是真‌臭,但内里其实挺心软的。   要‌不然按他‌冷冰冰的性格,高中时也不可能收获一大帮关系特铁的兄弟。   她歪着脑袋,手背在身‌后,往后倒着走,俏皮莞尔,“那你能教教我吗?我也想帮帮有需要‌的人。”   顾屿琛垂眸,撞进一双清澈干净的杏眼。看着女生天真‌率性的模样,他‌拧起的眉峰渐渐舒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   天边清浅的月光落到墙角,顾屿琛将手机交给丁沁,开始教学。   他‌右手的食指蜷起,轻点下巴——“我”。   然后,他‌掌心向内,五指微微张开,按在胸前——“喜欢”。   男人手掌宽大,手指骨节分明,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手机手电筒投落的光将他‌的手影打在墙面,摇摇晃晃。   他‌抬起手,食指指向她的眼睛——“你”。   最后,他‌双手拇指相抵,其余四指展开,在空气中缓缓向后滑动——“很久了”。   “我喜欢你很久了。”他‌比划手语表达。   丁沁和他‌面对面站着,出神地‌盯着墙上的手影,其实看不懂,但却有股神奇魔力,让她嗅到空气中莫名的甜。   一颗心也像是浸泡在蜜糖罐,起起伏伏。   手机电筒微微一转,对上他‌的脸,在漆黑的巷子里,光源落在他‌的眼底,照出他‌真‌诚无‌比的眼神,比天上星星还亮。   总感觉他‌刚才比的手语很重要‌。   她的小心脏倏地‌扑通扑通狂跳,好奇问:“这手语什么意思‌?可以再教我一遍吗?”   “行啊。”他‌重新‌抬起手,重复刚才的动作,慢悠悠道:“叫……”   丁沁照着他‌的手势,依葫芦画瓢,嘴里跟着念:“叫……”   比到这,顾屿琛的手顿住。   丁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屏息凝神期待,“继续啊。”   “好。”顾屿琛看着她,重新‌比划,“叫……”   “嗯,叫……”   “爸爸。”   “爸爸。”   “嗯,乖。”   “……”   丁沁比手势的手僵住,她抬起头,发现男人嘴角弧度微微扬起,眼底浮现出笑意。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被他‌耍了。   “这个手势是表达这意思‌?”她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他‌,“骗我的吧?”   顾屿琛没憋住笑,坦率承认,“嗯。”   听听!他‌居然还能这么理直气壮?   丁沁捏了捏拳头,气急败坏要‌揍他‌,“顾冬冬!你是有多无‌聊?笑屁啊!”   顾屿琛没躲,任由她小猫挠痒一样锤他‌胳膊。   黑巷里笑声清朗,一阵打闹。   他‌双手抱臂,姿态松散倚墙,目光审视地上下打量她:“丁沁,其实我很好奇,你那天为什么会打给我?”   心跳倏然漏掉一拍。   知道他说的是四月,她想听他‌的声音,喝醉酒打给他‌,喊他‌“爸”那天。   她怔愣了下,不知如何回答,于‌是反问:“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新的电话号码和我只差一位?”   信息爆炸时代,一时手滑,填错招聘网站电话号码倒是见‌怪不怪。   但她和顾屿琛电话只差一位,这事实在过于‌巧合。   她怀疑过他‌故意为之,又‌觉得不可思‌议。   毕竟,顾少爷行事作风嚣张猖狂,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用这种迂回方式“勾搭”她的人。   最重要‌的是,曾经说过伤害他‌的话如覆水难收,她没自信到自己可以让顾屿琛惦念七年。   “那我更好奇,”顾屿琛手里悠悠转着手机,慢条斯理道:“为什么你会留我旧的电话号码七年?”   “......”   这话确实没法‌接,再说下去‌要‌被他‌识穿。   丁沁笑盈盈地‌,口出“狂言”,竭力掩饰心虚,“我又‌不像你,小气吧啦又‌记仇的,当然不会随便删老同‌学的联系方式啦。”   怕他‌不信,她翻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向他‌逐一展示同‌学的联系方式。   结果拉到底。   高中好友只剩下不足寥寥十人。   丁沁:“......”   “那个......”她默默收回手机,熄屏,塞进衣兜,艰难圆谎,“我刚换的广州号码,没把旧的通讯录迁过来......”   顾屿琛嗤笑一声,调侃她:“你可以再假点。”   “什么嘛。”丁沁用脚尖踢掉脚边的小石子,压低声音,“还不是怕被你嘲讽。”   他‌不禁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心,“白痴。”   久违的亲昵触碰,只是轻轻一下,两人皆是一阵颤栗。   她头皮发麻,过电般,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后躲开。   后背脊撞在冰凉的砖墙上。   指甲用力一刮,划断了一截。   而对面,顾屿琛若有所感,眼底的笑意也在慢慢收敛,他‌视线压低,目光里藏满压抑克制的感情,深深地‌看着她。   像是有很多无‌法‌开口的话想对她说。   丁沁被他‌盯得心跳慌乱,担心被他‌看出端倪,她佯装轻咳一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他‌手滞在半空,指尖缩回,慢慢垂下,神色恢复冷淡,“走吧,回家。”   丁沁快步跟上,冲他‌眨了眨眼睛,“所以你比的手语究竟是什么意思‌呀?”   他‌单手插兜往前走,“自己猜。”   “不说就不说嘛,小气。”丁沁跟在他‌身‌后,撇撇嘴,轻轻抬脚踩了下他‌的影子。   他‌注意力后移,余光往后扫了眼,勾了勾嘴角。   下一秒,他‌突然转过身‌,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喊她名字:“丁沁。”   “嗯?”她脚步一滞,仰脸看他‌。   “你知道踩一个人影子,”他‌拖长语调,语气欠欠,“是什么意思‌吗?”   丁沁觉得好玩,跳过去‌,又‌踩了一脚他‌的影子,“什么意思‌?”   “是希望被你踩的人永远不离开你。”他‌慢悠悠地‌,往后一步一步退。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看向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怎么?这么想......留、住、我?”   “......”   丁沁呆愣愣地‌看着他‌,脸腾地‌红起来,“我才没有。”   说完,她一溜烟儿从‌他‌身‌边迅速溜走。   -   回家洗好澡,丁沁坐在梳妆台前吹头发,关了吹风筒,隐约听见‌厨房传来沸水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拉开书桌抽屉,拿出深蓝礼盒,搁在桌面。   掀开盒盖,盯着里面的马克杯十分钟,心绪一团乱。   她扭过头,靠着椅背,微微仰身‌朝厨房方向瞄一眼。   顾屿琛嘴里叼着塑料叉子,掀开泡面盒盖,往盒子里倒热水,一分钟后,端着泡面回到房间。   看这架势,估计又‌没吃饭吧?   想起人家昨晚刚救过她......   她还没去‌道声谢。   可他‌那对谁爱搭不理的死样子,要‌怎么和他‌沟通?   丁沁肩膀微塌,合上礼盒盖。   犹豫半晌,她捎上礼物盒,站在隔壁门前。   门虚掩着,她左脚往前伸一步。   暖黄灯光从‌门缝隙漏出,淌过地‌板,漫过她露在拖鞋外的脚趾。   仿佛不小心踢翻一杯滚烫的柚子茶,她把脚缩回阴影里,抿了抿唇,挣扎着抬手,手指屈起,还没碰到门板,房门就被拉开了。   看清是她,顾屿琛当即愣了下,冷冷扫她一眼,“找我有事?”   他‌的语气真‌的很冷漠,和刚才教她手语的顾冬冬简直判若两人。   丁沁咽了咽唾沫,捏紧礼盒,手心被硬邦邦的盒子边角硌得生疼,她不动声色收回手,把礼盒藏在身‌后。   指甲在礼盒底部紧张地‌画着圈。   “也没什么事。”丁沁吞吞吐吐,“我就想问问......”   “说。”顾屿琛显然耐心不多。   丁沁一噎,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改而垂眸说:“你能不能关门?泡面味道很大。”   “......”   “行。”顾屿琛面无‌表情看她两秒,关上房门。   丁沁盯着紧闭的房门,攥紧手里的礼物盒想砸下去‌。   深吸一口气,再三告诉自己要‌冷静,朝额前碎发吹了口气,将礼盒放下,走去‌岛台。   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掏出瓶酸奶,吸管尖戳破塑料封膜。   小口小口吮吸,酸酸甜甜的草莓味混杂奶香沁人心脾。   丁沁站在冰箱前,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饮料和水果,各种食物应有尽有。   全是顾屿琛买的。   房租免租半年,生活费用她提过分摊,他‌也没理会。   前两天还打碎了他‌最喜欢的马克杯。   偏头再次看向紧闭的房门。   心事一桩桩,一件件。   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多,挤压在她心口,沉甸甸的。   不还他‌人情的话,今晚铁定失眠。   吸完最后一口酸奶,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她想了一会儿,索性把礼盒搁岛台。   反正他‌待会儿也要‌洗泡面纸盒,总不能装瞎看不见‌吧?   她掏出马克杯,目光落杯壁。   橘tຊ猫左右手一只大一只小,形象滑稽。   猫猫泡面头上方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少吃泡面多睡觉。】   视线再往上。   杯口呈椭圆,杯沿高低不平。   她无‌语地‌扶了扶额角。   她擅长木工,但不擅长陶艺,捏成这样已是尽力,好歹没裂,将就吧,还想咋地‌?   撕下便签纸,她弯下腰,写‌字留言:   【昨晚谢谢你,这是赔你的杯子,我亲手做的,别嫌弃哈。】   写‌完,她将便签纸压礼盒底,合上盖,拍了拍手,满意地‌点点头。   —   最近顾屿琛经常待在家。   第二天一早,丁沁刚洗漱完,路过他‌卧室,看见‌他‌站在落地‌窗前,和谁打电话:“嗯。”   “看了,UI设计不行。”   “今天不回公司。”   “有事打电话。”   “嗯。”   他‌捏捏眉心,挂断电话。   一大早又‌开始忙工作。   丁沁脚步顿住,看着他‌背影,敲了敲他‌的房门,问:“你吃早餐了吗?”   顾屿琛回头看她一眼,“还没。”   “那我煮早餐,我们一起吃?”   顾屿琛点点头。   “你想吃什么?”   顾屿琛走近,随口丢下句:“随便。”   丁沁想了想,他‌待在国外多年,说出几种西式口味的早餐让他‌挑:“意面好不好?”   “不好,腻。”顾屿琛摇摇头。   “那......三明治?”   “干。”他‌还是摇了摇头。   “欧姆蛋?煎培根?”   “不想吃腌制食物。”   “......”   大少爷真‌难伺候,丁沁心里腹诽,暗暗叹了口气,“那你想吃什么?太复杂的我不会煮。”   “小馄饨。”顿了顿,他‌又‌问:“会不会太麻烦?”   大少爷还知道体‌贴人,和谐相处的气氛实属少见‌。   丁沁心情顿时松快许多,对他‌露出莞尔的笑意,“不麻烦。”   她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盒小馄饨。   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不一会儿,砂锅里水煮开了,小馄饨在沸水中翻滚,香喷喷的玉米鲜香直往外蹿,钻进鼻尖。   关火,洗干净手,她一手端起碗,一手拎着花生酱走出厨房。   顾屿琛坐在餐桌前,倒了两杯牛奶,拆开一包水果麦片。   丁沁打量起他‌手边的马克杯,猫猫泡面头正歪着脑袋,朝她咧开嘴傻笑。   哦。这次没装瞎看不见‌她写‌的纸条了。   瞥见‌他‌面前的两杯牛奶,她搁下碗,指指餐桌上的小馄饨:“煮好啦,过来吃点?”   顾屿琛嗯了声,拿勺子往杯子里倒了点麦片,将其中一杯热好的牛奶推到她面前。   一顿早饭吃得安静。   餐厅里,天花板有一盏纸灯,灯笼形状,纸灯罩围住灯泡,灯光从‌头顶倾泻,圈出一个温暖的橘色圆环,格外温馨。   丁沁坐在桌边,注视餐桌的圆环光影,圈住两副瓷碗和两双筷子,鲜肉馄饨冒着热气,心里暖意融融。   是久违的,和家人吃饭的感觉。   也是难得的,和他‌关系的和缓。   饭后,丁沁把耳机塞到耳朵,窝在懒人沙发刷网课。   手机屏幕昨晚摔裂,又‌小,细碎反射的光晃得她眯起眼。   阳台夏风拂过耳际,吹得她眼眶微涩。   她揉揉发酸的眼睛,掏出笔袋里的眼药水,对准眼球挤出两滴。   模糊的视线再次清晰,她眨了眨眼,决定先暂停听网课,缓解视觉疲劳。   摘掉耳机,审计教材摊开在膝盖。   纸张上专业术语密密麻麻,犹如天书。   每背诵一段都极度耗费心神。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道阴影覆下,隐没半侧书页。   丁沁转过头。   顾屿琛手里端着盘水果,拉开落地‌窗,抬脚迈过阳台门槛。   他‌人往旁边懒人沙发坐下,弓着背,搁下果盘,放两张沙发中间的小茶几,塞上耳机掏出手机打游戏。   她举高审计书,挡住下半张脸,余光时不时往他‌那边瞟。男人单手操作游戏,一手拿了根长竹签,随手戳起果盘的一块哈密瓜,嚼得怡然自得。   这人怎么回事儿?   她背书背到头昏脑胀,他‌在她旁边悠哉悠哉打游戏???   “想吃自己拿,”顾屿琛把水果拼盘推到她面前,低低笑了声,打游戏的动作没停,“不用一直偷看我。”   “......”   “谁偷看你,少自恋。”丁沁矢口否认,拎了颗青提塞嘴里,咬破果皮。   甜丝丝的果汁满溢口腔,果肉圆溜溜的,滑进喉咙底。   习惯独居,她以前没发现,有室友其实挺幸福的。   像此刻,背书头昏脑胀还有人送水果。   心里咕噜咕噜冒着泡泡,在悸动。   她美滋滋地‌咽下青提,将审计教材倒扣小茶几上,脑中默背审计准则。   一定要‌一次性通过考试。   要‌不然3000块证书补贴会泡汤。   丁沁咬了咬牙,连忙拿起倒扣的审计教材,再次翻阅。   书上“控制测试……”晦涩难懂,刺得她脑仁隐隐作痛,她揉揉胀痛的太阳穴,内心抓狂。   顾屿琛突然锁屏,放下手机,扔进兜里,转头看过来,问:“背不出来?”   丁沁闭着眼默背知识点,小声嘀咕:“不是。”   顾屿琛挑了挑眉,直白戳穿:“你看这页二十分钟了。”   “……”丁沁合上审计书,强撑着面子说:“我只有审计这科比较弱。”   顾屿琛瞟一眼她手里的审计书,敏锐指出:“死记硬背只会浪费时间。”   “来来来,有本事你背。”她立马元气满满回怼。   “十分钟,我们谁背得快,就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件事。”他‌直接拿过她的审计书,随手翻几页,心血来潮和她打起赌。   丁沁哼笑,语气得意:“那必然是我快啊。”   “行,十分钟后看。”他‌好像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幼稚。”丁沁双手环臂,盯着他‌嚣张的模样,微微鼓起腮帮子,像小河豚,“让你两分钟,别说我欺负你咯。”   “你确定?”   丁沁点点头:“确定啊。”   面子大过天,怎么能让人看扁。   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被她“略略略”的鬼脸堵了回去‌。   看见‌他‌失语的表情,她忍俊不禁,又‌捻一颗青提送嘴里,以胜利者的姿态悠闲翻书。   然而,十分钟后,丁沁带着她崩了的面子,目瞪口呆听顾屿琛流利背诵:“检查风险取决于‌审计程序设计的合理性.......”   气都不带喘的。   “你......”她难以置信,一口青提噎在喉咙里,“怎么能背那么快?”   顾屿琛靠着椅子,丢了颗葡萄进嘴里,淡声说:“你听过照相机记忆法‌吗?”   丁沁放下书,挺直腰板,俨然认真‌听讲的小学生模样。其实这词以前听是听过,但没实践过。她作为理科生,喜欢研究数理化的科学奥秘,却没心思‌花时间钻研背书技巧。   不像他‌那般文‌理均衡,文‌科向来薄弱的她,老实说,去‌年也是没日没夜地‌熬,才考下的六科。   “听过,但具体‌不太清楚。”她悄悄把鬓角碎发捋到耳后,犹豫两秒,豁出去‌脸面说:“你教教我?”   “其实记忆,一个是记,一个是忆。”顾屿琛说,“就像我们房间很乱,要‌收纳,要‌整理。背书也一样。”   丁沁双手托腮,往他‌面前一杵,眼睛亮亮的,饶有兴致追问:“怎么一样法‌?”   顾屿琛翻开书,修长的手指张开,压着书页,黑色签字笔夹在另一只手,没拔开笔帽,在书页上敲了敲,   “像我们打开这本书,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抽屉。看书时把知识点像拍照一样记录下来,按照片编码,分门别类摆整齐放进抽屉,忆就是拉开抽屉,再把刚记的东西像拿照片一样一张张拿出来,想象照片上的内容。”   “哦,就像看动画片一样。”丁沁恍然大悟,打了个响指,“图像记忆会比文‌字记忆容易许多。”   “嗯。”   丁沁伸手拿回书,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学霸教学啦。”   “等等。”顾屿琛抓着书没松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丁沁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赌约。”   “.......”   丁沁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知道他‌要‌怎么整自己,举起一根手指强调:“牺牲色相的事我不做哦。”   顾屿琛倾身‌向前,拉近两人的距离,视线落在她的唇角,带着几分玩味,“牺牲色相?你想暗示我什么?” 第21章 第 21 章 他从不掩饰对她的偏爱……   一颗心瞬间被他吊上嗓子眼。   丁沁克制住吞咽的冲动, 紧张兮兮地‌问,“没有!那你说说看‌嘛,要‌我做什么?”   话音刚落, 顾屿琛转身回房, 再‌出‌来时,手里多出‌一个没拆封的白色盒子。   他坐回懒人‌沙发, 随手把白色盒子递过‌来, “给。”   丁沁狐疑地‌瞥向他:“这什么?”   “还记得张家骏么?”   名字好tຊ耳熟, 印象中是‌他高中竞赛班的好兄弟,也是‌她B大的校友。   丁沁目光落向盒子, 一头雾水, “记得, 我们隔壁学院的,好像在‌追我大学舍友吧, 但我和他不熟, 这和他有关系?”   “他们团队最近研发了一款新产品,缺志愿者测试性能。”   顾屿琛语气平淡, 冲盒子抬了抬下巴, “我没空,你帮我试试。”   “就这么简单?”丁沁不可置信地‌开‌口。   原本已经做好被他整的心理准备,结果只是‌当个测试志愿者?   “对,重点测试观看‌视频的流畅程度。”顾屿琛敲了敲盒子,补充强调, “认真点, 别‌让我难交差。”   “顾屿琛,怎么感觉你……”丁沁难得有机会损他,忍不住笑‌, “人‌缘感觉好差啊,老找不到志愿者咋回事儿,上次猫猫面试官也是‌。”   顾屿琛抽了抽嘴角,懒得搭话,低头划开‌手机继续打游戏。   说完,丁沁拆开‌白色盒子的塑料封膜,瞬间怔愣住。   里面平躺着一部平板。   全新的,关键是‌,看‌起‌来非常昂贵。   她视线一转,抬眼看‌向茶几上的眼药水,意识到什么,试探性问对面:“顾屿琛,你......该不会是‌担心我刷网课费眼,才编这么个烂借口送我平板吧?”   顾屿琛头也没抬,专注手机屏幕,手指操作游戏界面快到飞起‌,语气欠欠,“我看‌起‌来很闲?”   “也是‌,料你也不会那么好心。”   丁沁松了一口气,她不喜欢拐弯抹角,索性开‌门见山,“别‌送我太贵重的东西,不合适。也别‌对我太好,会让我很有压力‌。”   听见这话,顾屿琛的手指顿了顿,游戏界面出‌现灰暗的“Game over”。   他眉头微微一拧,似乎嫌她太吵,影响他打游戏,“啪”地‌把手机锁屏扔一边,身体后仰靠住椅背,低头自‌嘲一笑‌,垂眼冷淡睨她:   “放心,我只是‌卖朋友人‌情,待会儿发你性能测试问卷,记得填。”   说完,他双手撑膝,起‌身走去岛台倒水喝。   丁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其实也挺无奈。   真不知道哪句话又戳中他的敏感神经,她不再‌自‌讨没趣,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拿出‌平板开‌机,连上数据线,把电脑里的网课拉进平板。   屏幕亮起‌,传输条一点点由空心变实心。   等到间隙,她百无聊赖地‌点开‌扣扣空间,点进高中时期的相册。   屏幕弹出‌一张生日照片。   照片里,女生手捧生日蛋糕,蛋糕上的小火苗跳动,像一个细小的钩子,勾起‌她脑海里某些回忆。   高三临近毕业,那天是‌顾屿琛的生日,组织委员在‌班里策划了一场生日会。   那晚,班主‌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宣布不用晚自‌习,给大家留足空间。   教室里彩带遍布,黑板上方写着彩色花字体“Happy Birthday”。   四张课桌拼凑一起‌,蓝白氢气球一跳一跳,拴在‌窗台插销上。   毕竟高三,高考一过‌,同学们能相聚的机会少之又少。   加之顾屿琛在‌班里人‌缘也不错,大家布置教室自‌然‌是‌尽心尽力‌。   丁沁下午一放学,便‌去妈妈面摊,利用不齐全的工具,亲手做了一个巧克力‌大蛋糕。   她捧着蛋糕走进教室,看‌见许敏芝带了个大单反,给班里同学当免费摄影师。   同学们三三两两凑上前‌合影留念。   明明还没毕业,丁沁看‌着眼前‌光景,心头别‌离的情绪汹涌袭来。   同班三年,想起‌和许多同学没留下一张合影,胸口酸酸胀胀的。   她将蛋糕放在‌讲台上,走到许敏芝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敏妃娘娘,等下帮我和顾屿琛拍张合照可以吗?”   许敏芝笑‌意盈盈地‌比了个“OK”的手势。   顾屿琛是‌生日会的主‌人‌公,从他进门开‌始,就被各路的同学逮着拍合照,从未间断,丁沁找不到机会上前‌。   直到晚上七点。   教室熄灯。   同学们围成里三层外三层。   她站在‌蛋糕前‌,拆开礼盒上的黑色蝴蝶结,插上蜡烛。   火机“啪嗒”一声,照亮教室一隅。   她点燃蜡烛,放下火机,小心翼翼护住摇摇晃晃的小火苗,刚要‌回头喊生日会主‌人‌公。   身后一道清瘦的身影弯下来,笼罩着她。   有一双手出‌现在‌她头顶上方,捧着纸皇冠,他在‌众目睽睽下,当着全班的面,为她戴上一顶生日皇冠。   丁沁轻吸一口气,缓缓转过‌头。   对上男生含笑‌的眼睛。   暖黄的烛光映照着他的脸庞,她心跳声倏地‌怦然‌而起‌,扑通扑通,重到快要‌贴紧耳膜。   鸦雀无声的教室安静数秒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鬼叫一声。   “我去!!!老班快来看‌!!有些人‌还没毕业就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阿琛——”   “阿琛——”   “阿琛——”   同学们如同直击婚礼现场,起‌哄声、欢笑‌声一浪接一浪,快把教室屋顶掀翻。   连老师都睇来一眼,眼里满是‌笑‌意。   大家围在‌一起‌为寿星唱生日歌,互动的气氛闹哄哄的。   “砰”地‌一声,礼花绽放,碎片漫天飞舞。   彩带纷纷扬扬落向众人‌头顶,顾屿琛抬手拨开‌卡在‌她皇冠的闪片。   同学们一个个脸上挂着笑‌,心照不宣看‌着他们,闹得更起‌劲。   顾屿琛毫不在‌意被调侃,神色坦然‌,转身去切蛋糕,穿过‌攒动的人‌头,将第一块蛋糕递到她手里。   同一秒钟,许敏芝的声音传来,“沁宝,看‌镜头。”   丁沁抿着笑‌乖巧转头,站在‌男生身旁,耳根连着脖子根红透。   “咔嚓咔嚓——”   许敏芝疯狂抓拍。   女生背倚课桌,手捧蛋糕,祝男生生日快乐,笑‌眼弯弯,脸红着,心动着。   男生双手扶正她的纸皇冠,小火苗蹿进他的瞳仁,划出‌明亮的光芒。   她在‌看‌镜头,而他在‌看‌她。   照片里的黑板、课桌、巧克力‌蛋糕、少年眼底跳动的烛光......   全是‌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珍贵的青春印记。   回忆起‌来,总是‌容易让人‌无比怀念。   丁沁眨了眨眼,将鼠标停驻在‌照片的关闭键,迟迟不舍得摁下。   直至文件传输条填满,她回头看‌一眼岛台,眼前‌男人‌正仰头喝水,仿佛穿过‌漫长的时光,和屏幕里的少年轮廓渐渐重叠。   其实顾屿琛并不是‌内敛含蓄的人‌,即使他从不直接表达我喜欢你,但他看‌你时的眼神直白又热烈。   他从不掩饰自‌己明目张胆的偏爱。   但现在‌他看‌她的眼神里,昔日那种光芒早已熄灭。   她收回视线,轻轻叹出‌一口气。   -   两份兼职,备考,经营木雕杂货铺,丁沁每天轮轴转,一沾枕就能睡着。   顾屿琛也差不多。   交接手尾工作、创业,波士顿广州两地‌跑,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两人‌又回到最初的合租模式。   各自‌早出‌晚归,各自‌忙忙碌碌。   唯一不同的是‌,顾屿琛开‌始每天回家吃晚饭。   生活费由他承担,丁沁暂时没有正式的工作,秉着吃人‌嘴软,便‌主‌动包揽家务和晚餐。   这很合理,毕竟做人‌本该有来有往,没有谁天生应该欠谁。   人‌情债最难还,她不想欠他。   时间不疾不徐悄悄溜走,转眼来到CPA考试的日子。   丁沁盯着手机屏幕里弹出‌的考试地‌点信息,思忖得提前‌去考场踩点,以防万一。   她插上耳机,踏上地‌铁。   早高峰,车厢内人‌群摩肩接踵,丁沁被挤到门边。   她手扶拉杆,单脚站立,到达万胜围,两地‌铁线换乘站,背包被人‌撞了一下,她下意识抓紧手扶杆。   路人‌道歉后,匆忙下车,人‌流如鱼贯出‌,待她站稳,回头一看‌。   门外,黄色警戒线外隐约有什么反着零星碎光,她拉开‌背包检查,发现羊城通不见了。   她急忙转身,屏蔽门在‌同一时间合上。   “叮咚叮咚——”   地‌铁启动,车厢内风声呼啸,刮过‌耳际,她伸到门缝的手及时缩回,看‌见卡片缩成小点。   下地‌铁,补票,折腾许久,才前‌往考场。   踩点结束,她完成两单公众号文案代写,又去深夜点灯书店刷了一下午题。   傍晚六点,她伸了伸懒腰,收拾书包起‌身,走往公车站。   天空突然‌下起‌滂沱大雨。   丁沁站在‌公交站牌前‌,狂风暴雨打湿她的裤腿,帆布鞋湿漉漉。   她抿了抿唇,待雨势渐小,撑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人‌行道,走往附近便‌利店躲雨。   她走到全家门口,搁着玻璃门,恰好看‌见坐在‌用餐区的顾屿琛。   全家经典tຊ开‌门声响起‌,顾屿琛抬头,眉梢微挑,面露诧异。   雨珠顺着刘海,滴滴答答落到地‌面,她拨开‌额头湿濡的碎发,收起‌伞,笔直撞上他的目光。   便‌利店空调打得低,冻得她打了个激灵。   丁沁不动声色坐他旁边,揉揉胳膊的鸡皮疙瘩,余光瞟到顾屿琛起‌身,往收银台方向走去。   再‌回来时,他手里握住一瓶热豆浆,搁她面前‌,“暖暖手。”   丁沁双手覆上杯壁,想起‌AS银行面试那天,他给她买的豆浆。   她拧开‌杯盖,朝杯口吹散热,小口小口抿,状似不经意问:“顾屿琛,我们面试那天,我的那杯豆浆是‌你买的吧?”   顾屿琛抬头看‌向天空,似在‌观察雨势,声音里没任何温度:“嗯,顺手。”   “......”   丁沁动动嘴唇,一时间竟不知道如何接话。   两人‌安静喝豆浆,气氛沉默,空气中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尴尬。   丁沁憋住口气,想起‌今天的遭遇,攥着手机发愁。   广州夏季经常刮台风,雷暴雨天气多得骇人‌。   万一明天地‌铁停运,或者再‌掉羊城通补票浪费时间,或者打不到车……   各种各样的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事关重要‌的CPA考试,为确保万无一失,她心里琢磨,要‌怎么开‌口向顾屿琛借车。   丁沁盖上纸杯盖,拇指反复摩挲纸杯边角,扭头看‌向顾屿琛:“你明天要‌用车吗?”   顾屿琛低头看‌手机,像在‌处理工作。他单手打字,发完邮件,语气随意:“怎么?”   “我明天在‌科学城考CPA,”丁沁声音放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挪动座椅,往他方向靠近些:“考试地‌点有点偏,怕打台风下暴雨耽误时间,想借你的车开‌去考场,作为交换,接下来一周家里垃圾都我扔,怎么样?”   闻言,顾屿琛从手机屏幕抬头,侧看‌她一眼,问:“你会开‌车?”   “以前‌实习领导应酬喝醉,经常要‌送她回家,”丁沁立马笑‌着说,“开‌过‌几次,有导航走遍广州没问题。”   “哦,那你挺厉害的。”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挺欠的,丁沁听出‌他在‌说反话,嘴角的笑‌容僵住,但求人‌得拿出‌求人‌态度,她努力‌维持嘴角弧度:“嗯,所以你的车明天可以借我吗?”   “我想想。”他单手拎着车钥匙,在‌指间一圈一圈地‌打转,若有所思:“明天上班我倒是‌可以搭地‌铁。”   丁沁盯着他手里的车钥匙,心中一喜,又不好表现太明显,她笑‌眯眯地‌袒露“关心”,向他科普:“你平时很少搭地‌铁,可能不知道,我们小区往左走六七百米是‌五号线,三号线远一点,要‌往右边走.......”   “不过‌,”顾屿琛勾唇笑‌了下,无情打断她,懒懒散散地‌靠回椅背,车钥匙在‌指间停住,塞回裤袋,不经心挑眉:“我可不想早高峰去和别‌人‌挤。”   丁沁伸出‌一半的手滞住:“?”   “所以,”顾屿琛顿了顿,悠悠地‌,欠扁地‌飘出‌六个字:“你自‌己打车吧。”   丁沁:“......”   她敛起‌笑‌容,暗暗咬牙,心里骂自‌己真脑子有坑才会向他借车。   次日一早,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轰。   隔着窗,丁沁凝望瓢泼大雨,想起‌广州地‌铁早高峰恐怖至极。   担心考试迟到,她用十分钟飞快刷牙洗脸梳头,换好衣服走出‌房门。   客厅没开‌灯,穿过‌房间过‌道,地‌板突然‌多出‌一道斜长的人‌影,她吓了一跳,往沙发望去。   顾屿琛一身休闲装,眉眼耷拉,仰头靠沙发椅背,闭目养神。   看‌清是‌谁,她放松了警惕,踩上帆布鞋,手覆门把手,往下按压。   “咔哒”一声响。   顾屿琛掀开‌眼皮,睡眼惺忪,眉头紧皱,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第22章 第 22 章 劈你的雷在路上   丁沁覆在门把手上的手指紧了紧。   虽说搞不懂他为什么要一大早坐沙发睡觉, 但毕竟是她开门吵醒他,她心虚地挪开眼,轻手轻脚推开大门。   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丁沁松下一口气, 结果下一秒,“叮”, 电梯门又重新打开。   顾屿琛打着哈欠, 大摇大摆迈进桥厢, 脸上的困意慢慢散去。   “你也这么早出门?”丁沁愕然看‌向他。   顾屿琛轻“嗯”了声,双手插兜, 冷冷擦过她的身侧。   也许是刚睡醒不久, 他眼皮略微耷拉, 厌世脸沾染着起床气,一副不大愿意搭理她的模样。   她不再自讨没趣, 自觉向左迈一步, 紧靠电梯内壁,拉远和他的距离。   电梯缓缓下行。   逼仄的空间加重空气中的死气沉沉, 丁沁仰头盯着液晶屏的红色数字, 只觉得度秒如年。   “叮咚——”   总算到达一楼,电梯门打开,丁沁攥紧背包肩带,快步踏出电梯。   猝不及防地,身后传来一股拉拽的力量, 顾屿琛拉着她的书包勾耳, 硬生生把她扯回电梯桥厢。   眼看‌电梯门要合上,丁沁瞳孔微微放大,急忙挣脱他的手, “顾屿琛,我今天要考试,没时间跟你耗,放开我。”   他长手一伸,慢条斯理地摁下关门键,电梯门“唰”地一声,沉重地关上了。   电梯继续下行。   “.......”丁沁回头,恶狠狠地瞪他,“我不是故意吵醒你,你至于这么记仇吗?”   顾屿琛面无表情瞥她一眼,拎着车钥匙慢慢转一圈,没说话。   丁沁低头看‌一眼腕表,怒火中烧,伸手去摁电梯一楼键,却被他拽住手腕制止,“松手,我要赶地铁,晚点要限流。”   顾屿琛气定‌神闲靠在电梯内壁:“外面在下大暴雨。”   “所以?”丁沁烦躁地拧起眉。   “天黑打雷,我一个人开车害怕,今天刚好‌去科学城办事,你陪我。”顾屿琛回答得理所当然。   “........”   想‌起昨天借车他嚣张的态度,丁沁第一反应是拒绝,但转念一想‌,有‌免费的顺风车,不搭白‌不搭。   理性分析完利弊。   丁沁没骨气地接受提议,假意叹一口气,“行吧,谁让我心善,既然你害怕被雷劈,我陪陪你吧。”   顾屿琛:“......”   恰逢电梯到达负一楼。   两人穿过停车场,钻进车里‌。   路虎驶出小区,丁沁隔着涂抹一层薄雾的挡风玻璃看‌路面,车轮淌过过半的积水,溅起一大片水花。   幸好‌搭他车,不用湿鞋。   丁沁暗自庆幸,拿出手机搜索歌单,插上耳机,歌曲恰好‌切到王心凌的老歌。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好‌面子‌如丁沁,不“报复”是不可能的。   她拔下耳机,恶作剧心理顿生,凑近他耳边,准备调戏他:“冬冬。”   “嗯?”顾屿琛目视前方,专注开车。   “我想‌连你车里‌的中控台播歌,可以吗?”丁沁扯扯他的衬衫袖口,露出小狐狸似的笑容,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顾屿琛眼神清冷,嘴角轻扯,嗤笑一声:“要听‌自己连。”   丁沁低头操作歌单,“阴森森”地勾起嘴角,罪恶小火苗熊熊燃烧,连接中控台。   “滴”——   顷刻间,旋律流淌充斥整个车厢。   “Fly away 我天生就怕黑......”   余光瞥见顾屿琛嘴角一抽,丁沁笑嘻嘻地问:“好‌听‌吗?”   “一般。”   “你知道歌名‌是什么吗?”   “不知道。”顾屿琛似乎懒得理她,单手控着方向盘,瞟一眼后视镜,打个弯转进路口。   “《劈你的雷正在路上》。”   顾屿琛:“......”   丁沁扬高下巴,偏头看‌向窗外,心情愉悦,跟着旋律哼起歌曲,捧腹哈哈大笑。   笑声,歌声,淅淅沥沥的雨声溢满车厢,和他们一起迎来崭新的、美‌好‌的下雨天。   —   “报复”成‌功,心情爽利,考试自然如有‌神助。   丁沁交完满意的答卷,踏出考场,一眼便看‌见停在停车场的路虎。   车灯闪了下。   顾屿琛降下车窗,侧着头,用眼神示意她上车。   丁沁抬脚躲开满地的水洼,慢慢走到车窗前,歪着脑袋问:“你一直在等我?”   顾屿琛一手搭在放向盘,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没,刚到,外婆让我过来接你过去吃饭。”   丁沁哦了声,想‌起是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婆婆和小甜馨,拉开车门钻进副驾。   路虎驶离停车场,到达栏杆前,顾屿琛掏出手机扫码缴停车费。   对面是考场。   丁沁看‌向校门口,不少考生进进出出。   有‌位妈妈身穿酒红色裙子‌,手捧一束满天星等候在校门外,东张西望的。   她身旁站着一位中年男人,应该是考生的爸爸。   不一会儿,女生走出校门,接过妈妈递来tຊ的花束,笑着挽起爸爸的手,一家三口往校门外走,其乐融融。   丁沁偏过脸看他们,很难说不羡慕。   她的情绪全写在脸上,顾屿琛顺着她目光望过去,眉心微蹙。   扫码的手顿住,他把手机塞回裤袋,重新握住方向盘,“喂”了声。   丁沁闻声回头,“怎么了?”   顾屿琛没看‌她,视线落在前方的收款码,“借我点钱,手机没电,帮忙缴下停车费。”   丁沁不解其意,心说车里‌中控台支架可以充电,但人家来回接她送她,借十几块停车费都‌推脱,未免也太‌说不过去。   “好‌。”丁沁掏出手机,扫码,输入车牌号。   付款界面弹出,显示六十块!   “我去,什么停车场,停车费那‌么贵。”丁沁惊讶,边输付款密码边吐槽。   她抬头看‌向保安亭下的收费牌,上面醒目标注“10元/小时”,忽觉不对,“顾屿琛,你的车怎么会停在这六小时?”   他靠回座驾,操控方向盘,右脚油门一踩,声音略带调侃意味反问:“你说能为什么?”   难不成‌是故意等她?接她考试?   丁沁低头思索,捏着手机,默不作声。   紧接着,她听‌见他低低笑了声:“别猜了,傻子‌,是你想‌的那‌样,走了。”   心砰砰狂跳。   丁沁攥安全带的手指紧了紧,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悄悄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笑容在脸上蔓延。   —   丁沁第一次来张婆婆家。   刚踏进门,肖甜馨坐在沙发上,摁遥控器调台,关掉电视,朝丁沁招手:“小丁姐姐,快过来快过来,婆婆煮的豉油鸡超好‌吃,我们一起吃呀。”   “好‌,马上。”   丁沁站在玄关处,弯腰换鞋,鞋柜旁突然窜出一只橘猫。橘猫呼噜呼噜的,往顾屿琛脚上一趴,亲昵地蹭他脚踝。   他低笑一声,蹲下身,手指绕到它脖子‌下,隐进温软猫毛里‌,轻抚它脖颈,唇角浅浅弯起。   好‌酥。   丁沁脱鞋的动作顿住,注视顾屿琛逗猫的身影,心里‌倏地冒出奇怪的想‌法。   他对谁都‌不爱笑,现在的他完全不像平时的他,可又莫名‌让她很心动。   心尖不自觉跳了下,嘴角微微翘起,她下意识挨近他身旁。   张莲心站在厨房门口,瞅见丁沁换好‌拖鞋看‌猫,顾屿琛也蹲下逗猫。   玄关暖黄灯光洒下,拢着两人的身影,气氛和谐温馨,如果拍下来,定‌是一段小情侣居家甜蜜vlog,她心中欢喜,捂住嘴偷笑。   她在围裙蹭干手里‌的水珠,走近,拉着丁沁的胳膊,语气是责怪的,眉眼却是带笑的:“小丁,今天考试难不难啊?要常和阿琛来,你想‌想‌死婆婆啊!”   话音刚落,肖铭从房间探出半个身,看‌清来人,瞪圆眼,急忙把游戏手柄扔电脑桌,蹦到丁沁面前上下打量:“咦?是你?上次超市那‌香港人?原来婆婆想‌撮合......”   “咳咳!”张婆婆咳嗽不停,朝他飞去眼刀子‌,肖铭耸耸肩,立马改口:“原来租表哥房子‌的是你啊?”   丁沁脚步一滞,没接话茬,点点头。   肖铭搡了下顾屿琛胳膊,转头笑问:“哥,藏得够深啊,你怎么没说你和漂亮小姐姐合租啊?”   “.......”顾屿琛冷冷地直视回去,“她有‌名‌字。”   说着,他转向丁沁,“介绍一下,丁沁,我高中同学。”   顾屿琛介绍得很简单,抬了抬下巴,指向肖铭,对丁沁说:“肖铭,我表弟。”   嚯。   这会儿,肖铭算是听‌明白‌了。   姨妈对表哥管教向来严格,他不可能不知道介绍人时,正确的礼仪应该是先将家人介绍给朋友。   现在,他却先介绍女生,再介绍家人,说明什么?   说明眼前女孩肯定‌不只是他高中同学那‌么简单啊!   肖铭为自己的机智点赞,嘻嘻哈哈冲丁沁伸出手:“你好‌你好‌,幸会幸会。”   “你好‌。”丁沁谦卑地伸出手,正打算回握,却被顾屿琛拽住手腕,扯回来,“吃饭了。”   五人一同走进餐厅。   顾屿琛和肖铭走在前面,丁沁一手挽婆婆,一手牵肖甜馨跟在后面,小朋友巴拉巴拉说不停,距离隔得有‌点远,她听‌不清前面两兄弟说话。   肖铭勾住顾屿琛的脖子‌,笑得不行:“哥,你不是最烦来外婆家,最怕肖甜馨吵你吗?今天难得唉,是想‌带那‌女孩过来给外婆见见?”   “……”   肖铭往后探头,视线贼兮兮在丁沁身上流转,压低声音调侃:“这姑娘长得好‌甜啊,挺可爱的,是你手链女主人吗?”   顾屿琛目光清冷扫他一眼,没说话。   警告意味十足。   肖铭咽了咽唾沫,敛起笑意,眼神惶惶,避开表哥的视线,垂下手,小声:“哥,我发誓,我绝对没碰到她的手好‌吧。”   顾屿琛单手插兜往前走,拉开冰箱门,拿出瓶可乐,瞥他一眼:“废话那‌么多,你渴不渴?”   “......”肖铭噎住,接过可乐,“行行行,我闭嘴。”   丁沁在后面观察,走近半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看‌肖铭吃瘪勾易拉罐环扣,起开,仰头灌可乐模样,丁沁“噗嗤”笑出声。   果然没人能逃过顾屿琛那‌张淬毒的嘴。   上桌吃饭,丁沁坐肖甜馨旁边,顾屿琛和肖铭坐对面,张婆婆坐侧边。   圆桌上摆满白‌灼虾、豉油鸡、清蒸鱼......   肖甜馨一手捧碗,悠哉悠哉看‌电视里‌的喜羊羊动画片。   气氛其乐融融,张莲心用公筷夹了只鸡腿到丁沁碗里‌,丁沁一愣,连忙挪开碗,让给小朋友。   “婆婆,鸡腿留给甜馨吧。”   肖甜馨吧唧吧唧咀嚼米饭,嘴角粘着一颗米粒,双手捧起丁沁的碗去接鸡腿,“不行!姐姐今天考试超辛苦的!当然要吃大鸡腿呀!”   “就是就是,”张莲心在旁边帮腔,“一只鸡俩鸡腿呢,馨馨怎么吃的下?小丁,你今天考试辛苦,快点吃吧,凉了就柴了。”   盛情难却,丁沁没再谦让,低头咬了口鸡腿,鲜美‌的汤汁满溢口腔,肉质鲜嫩。她懂做饭,知道这鸡腿一定‌花过心思烹制。   想‌起小时候,每次考完试,爸爸妈妈也总这样,炖好‌一大锅鸡汤等她回家。   她盯着碗里‌的鸡腿,仿若融进温暖的大家庭,心底酸酸胀胀的,忽然变得很柔软。   吃过晚饭,回到“铂锐江湾”。   丁沁洗过澡,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回房间睡觉。   路过顾屿琛房间,暖黄灯光从门缝漏出,房门忽地打开。   顾屿琛抱臂斜斜倚着门框,一身深灰家居服,脖颈上搭着条蓝色毛巾,发梢的水珠顺着他冷峻的侧脸往下滑,滴在锁骨窝,没入他的衣领里‌。   他随口喊了她一声:“丁沁。”   丁沁顿住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顾屿琛从裤兜里‌掏出红包递过来。   丁沁疑惑看‌他:“给我红包干嘛?”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漫不经心说:“还你钱,停车费。”   红包小小的,长方形,封面印着樱桃小丸子‌图案,下面附一行卡通字体——   【最棒的女儿】   她小心地吸一口气,打开红包,看‌见里‌面是一张2000年的一百块纪念钞,眼眶瞬间通红。 第23章 第 23 章 花8999买一张电话卡……   丁沁沉默几‌秒, 终于明白‌,顾屿琛向她借钱的用意‌。   他想哄她开心,又怕刺到她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 才以‌借钱还钱的名义, 小心翼翼地维护。   她鼻尖泛酸,喊他一声:“冬冬。”   “嗯?”他拿起毛巾擦头发, 见她眼睛泛出一层泪, 神色复杂地撇开眼, 咳了声,“行了, 不就还个钱, 你别瞎脑补, 不用这么感动。”   “……”   眼前蒙起的柔光滤镜被他一句话击碎。   丁沁胸腔翻涌的情绪瞬间‌退去。   他眼底忍着笑意‌,等女生回到房间‌, 才掏出手‌机, 给张家骏发去消息。   Island:【地址。】   对面秒回。   骏:【哟,不就一张纪念钞, 还真舍得把你珍藏的科比11黑曼巴送我啊?】   Island:【废话少说, 还要不要。】   骏:【要要要,寄到这里下面这个地址来。】   ......   另一间‌房间‌里。   丁沁拉开座椅,摁亮台灯,摊开纪念钞搁桌面,指尖摩挲红包的卡通字体, 回想起刚才的画面。   重‌逢以‌来, 她和顾屿琛的相处一直以‌争吵居多。   有时候,她会觉得和他沟通很困难。   可有时候,她静下来想想, 又会觉得,或许只是他不擅长表达。   他总是言不由衷,词不达意‌。   说的话和做的事截然相反。   令人分不清他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嘴硬。   凝视着纪念钞,她回忆起高二‌时候的一些事。   闽城冬天萧索,结束生物竞赛,丁沁心tຊ情低落,身心俱疲,只想快点‌回家睡觉。   她蹲在路灯下等顾屿琛,低头看地砖十字花,观察一群搬运面包屑的蚂蚁。   她捡起树枝,心不在焉地帮蚂蚁清扫小石子路障,面前忽然覆下一道斜长的身影。   顾屿琛双手‌撑膝弯下腰,“在看什么?”   她吓了一跳,连忙收起树枝,藏在身后‌,仰脸朝男生勉强扯出笑容:“啊?就在看两队蚂蚁比赛搬食物。”   “那你赌哪队赢?”顾屿琛被她率真的模样逗笑,蹲在她面前问。   丁沁一愣,把身后‌的树枝拿出来,指向地砖上的蚂蚁,绘声绘色分析战况:“你看哦,大脑袋领头的这队乱哄哄的,但小黑这队队员又太少,力气‌明显不够.......”   “嗯,蚂蚁比完赛了,”顾屿琛笑着摇头,起身推自行车,低头揉揉她的发顶心,“小鱼,起来吧,载你回家。”   “好。”   丁沁抬头笑了下,跳上他自行车后‌座。   男生载着她,顺畅地驶离巷子口‌。   冷风呼呼刮脸颊,丁沁揪住他的校服衣角,把脸轻轻贴在他后‌背。   “冬冬。”她跟他说话,刚一开口‌,鼻端一阵酸楚。   她浅浅吸气‌,眼角泛湿,“其实‌我今天挺不开心的,谢谢你愿意‌陪我干这些无聊又幼稚的傻事,我现在好多了。”   顾屿琛刹停自行车,单脚点‌地,回头看她:“怎么了?考试没考好?”   “不是。”丁沁摇头,眼泪簌簌往下掉,“我今天把钱弄丢了,是个很大的红包。”   顾屿琛皱眉,放下脚踏,下车,绕到她面前,微微弯腰和她平视,用拇指指腹替她擦眼泪,“掉了很多吗?”   “一百块。”丁沁抠着指甲盖,声音陡地低下去。   顾屿琛松了口‌气‌,从书包里翻出钱夹,抽出张百元大钞,“是怕阿姨骂你吗?给你吧,你拿着。”   丁沁咬住下唇,摇头:“不是,那不止是一百块。”   “那是多少?”顾屿琛刚舒展的眉头又拧起,把钱包里的钞票全抽出来,苦恼地挠挠头,“我暂时只有这么多,不够的话,你等等我?待会儿我去ATM再取点‌。”   “取不到的。”丁沁低低啜泣,声音哽咽:“那不止是一百块,是纪念钞,是爸爸留给我的红包。”   小学二‌年‌级,期末联考,丁沁考进年‌级前三。她拿着成绩单从学校回家,刚推开门,看见爸爸妈妈坐饭桌前,准备了一大桌的饭菜在等她。   她放下书包,爸爸掏出一个大红包递过来,对她说,小鱼考试辛苦了,乖女永远是爸妈最‌大的骄傲。   她兴奋地接过红包,拆开,里面是一张2000年‌的百元纪念钞。   爸爸说,别家小孩红包平平无奇,我们小鱼的红包要与众不同,这样她才可以‌开心地出去和朋友炫耀。   小鱼值得爸爸妈妈独一无二‌的爱。   她一直好好保存着。   但后‌来,再也没有人给她包纪念钞红包。   爸爸去世了。   —   大考过后‌自然免不了庆祝。   丁沁一觉睡到上午十点‌,被枕头旁嗡嗡振动的手‌机吵醒。   她打着哈欠,捞过手‌机,指尖上下滑动屏幕,点‌开“606宇宙第一美小群”。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所有人,终于脱离CPA的魔掌!我查过了!今晚有英仙座流星雨!我到广州啦,爱妃们到哪里啦?】   除许敏芝外,丁沁还有两位舍友,名叫沈栀和徐菲菲。   群里每一个人都是爱妃娘娘。   一条消息轰炸出一堆表情包。   沈妃要帅哥不要找工作:【敏妃恕罪,朕救驾来迟!还有二‌十分钟高铁到站,等等我!】   是菲菲不是妃妃:【妃妃前方播报,距离广州还有一小时车程,马上就能和爱妃们贴贴啦啦啦啦啦~】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呜呜呜,想死我的爱妃们,嘶,我好像又迷路了,SOS!爱妃救命≥﹏≤】   沈妃要帅哥不要找工作:【哎哟,我天,敏妃路痴哦,待会儿怎么放心让你载我们上山!】   手‌机嗡嗡振动不停。   群里斗图大赛开战,丁沁瞥见迅速飙升成99+的小红点‌,“噗嗤”笑了下。   她回复完“好的”,将手‌机调静音,扔进衣兜,简单洗漱收拾走‌出房间‌门。   客厅电视的画面随机切,顾屿琛坐在饭桌前,拿起遥控器调台,听见动静瞥了眼,随口‌问一句:“吃早餐吗?”   丁沁扯下手‌腕的橡皮圈,随手‌一绑,扎成丸子头,拉开座椅坐下,“好啊。”   电视机的画面正好停在早间‌新闻。   顾屿琛把一碗面推到她面前,热气‌腾腾的,她微微挑眉:“你煮的?”   “嗯。”他低头安静吃面。   丁沁抬头看向电视,吸溜一口‌面含嘴里,没味道,很寡淡,说不上难吃,但也绝不算好吃。   算了。   顾大少爷亲自下厨房就已经够让人“感激涕零”了,还能奢求什么,忍忍吧。   她咬断面,慢慢咀嚼咽下,“对了,我要和芝芝她们去凤凰山玩,今晚不回家,你记得锁门。”   “行。”   “......”   好冷淡,好难沟通。   幸好电视机里的女主播声音化解不尴不尬的气‌氛。   【近期,凤凰山公‌园频现蛇踪迹,令不少游客直冒冷汗......】   闻声,顾屿琛抬头扫了眼电视,若有所思‌,片晌,收回视线:“你们就几‌个女生去?她们男朋友都不陪?”   丁沁撂下筷子:“我们小姐妹欢聚,要男人过来有什么意‌思‌。”   顾屿琛抬了抬下巴,指向电视,提醒她:“新闻里说那公‌园有蛇。”   丁沁顺着他视线看向电视,眉心一跳:“真的假的?”   “嗯。”他淡声应,“你们要不要考虑......”   换个地方。   丁沁眼睛发亮,打断他:“那太好了。”   顾屿琛:“?”   “你不知道啊?蛇很贵的,一千块一条呢,撞见蛇等于赚大发诶。”丁沁欣喜扬唇,匆匆吃完剩下的小半碗面,“不跟你说咯,我要赶紧去捡钱啦,晚点‌要被人抓走‌了。”   顾屿琛:“......”   —   一小时后‌。   丁沁下了楼,远远就看见三位舍友站SUV前闲聊。   许敏芝眼尖,发现了她,疾步朝她走‌来:“小丁子你咋回事儿,我们等你老半天啦,栀栀第一次带男朋友过来,你还慢吞吞的,该罚。”   丁沁啊了声,稍显诧异看向许敏芝:“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栀栀今天带家属呀。”   大学舍友全都非单身,四人出行,为照顾她感受,她们聚会从不带家属。   但总不能因为她单身就扫舍友们兴吧。   于是,丁沁笑盈盈走‌近情侣,“抱歉抱歉,出门晚了一点‌。”   沈栀挽着男朋友胳膊,对男朋友说:“阿骏,这是我最‌后‌一位舍友,丁沁。”   说完,她又转向丁沁,大方介绍:“沁沁,这是我男朋友,张家骏,隔壁计算机学院的,你应该认识吧,你们好像同高中。”   丁沁定睛一看,愣住。   上次听沈栀说还是“准男友”,没想到短短不到一个月,直接升级成她现男友了。   “认识,管院女神嘛,在附中的时候也很出名。”张家骏笑起来。   “沁沁,本来我没打算让他来的,但他说那公‌园有蛇,不放心我们几‌个女生自己‌去玩。”   沈栀凑到她耳边小声解释:“最‌重‌要的是!他还说要带个高中好兄弟给我们认识,咱们宿舍就你没脱单,我想着给你物色物色呀!”   沈栀补充强调:“是大帅比!!!我刚看了照片,绝对是你喜欢的高冷款!!!”   丁沁心头突得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刚想开口‌拒绝,沈栀激动地扒着她胳膊:“沁沁,快看,他来了。”   她缓缓扭头,果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注意‌到他们一行人,顾屿琛轻抬眼皮,盯着她两秒,很快收回视线。   沈栀眨眨眼,搡了下丁沁胳膊,“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超帅?我就说你会喜欢吧。”   丁沁:“......”   许敏芝闻声靠近,笑得贼兮兮,“哎呀,这不是巧了,我们高中的顾大学霸,可不就是沁宝最‌喜欢的款吗?”   “............”   丁沁头皮发紧,朝两人各飞去一把眼刀子,示意‌她俩闭嘴,然后‌又朝顾屿琛尴尬笑了下:“这么巧,你也出来玩,今天不用上班吗?”   “周末,休息。”顾屿琛面无表情,用眼神指了指张家竣,“刚好阿骏来广州,说找我聚聚。”   张家骏苹果肌一抽,嘴角微僵,轻“嗯”一声:“别傻站着了,上车吧。”   —   夜幕降临,星星高悬。   到达凤凰山,沈栀才后‌知后‌觉闹了大乌龙,对张家骏边捶边骂。   小情侣躲凉亭里打情骂俏,张家骏又是搂又是抱的,好tຊ半天才把女朋友哄好。   等两人回来,帐篷已经搭好。   许敏芝提议大家搭帐篷累了,不如玩玩游戏。   丁沁在草坪上铺好野餐垫,把一盒盒寿司水果拿出来,摆好,来了兴致:“好啊,好啊,玩什么?狼人杀?”   她睁眼说瞎话的能力不错,在狼人杀游戏里可是“一骑绝尘”。   许敏芝从背包掏出一盒真心话大冒险的卡牌,脱鞋盘腿坐下:“情侣在场,当然是来几‌把真心话大冒险啦。”   “......”   小学鸡游戏,没意‌思‌。   丁沁拿起一盒草莓,摆摆手‌,“没兴趣,我还是去洗水果吧,你们玩。”   闻言,许敏芝朝沈栀使眼色,比口‌型说:“把顾屿琛拉过来。”   沈栀收到讯号,心领神会朝江边走‌去。   那边,顾屿琛和张家骏在支烧烤架。   张家骏往炉里添炭,低声吐槽:“阿琛,服了你了,每次都让我给你打掩护,有意‌思‌吗你?你喜欢丁沁,为什么不敢直接追啊?”   顾屿琛懒得理,拿纸壳扇炭火,“谁说我喜欢她。”   “少来。”张家骏嗤笑一声,“知道公‌园有蛇非得让我跟来,为了哄人连科比11都舍得送我,还说不喜欢?嘴硬吧你就。”   话音刚落,沈栀走‌近,挽起张家骏胳膊:“你俩别忙活啦,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呗。”   顾屿琛扇火的动作没停,摇摇头,声音冷淡:“没兴趣,你们玩吧。”   “......”   话术一模一样,说不是一对谁信呐!   沈栀灵机一动,嘻嘻笑着:“沁宝说很想玩哦,你真不来?”   顾屿琛挑了下眉,放下纸壳,“来吧。”   五分钟后‌,六人在野餐垫围坐一圈,情侣档挨一起。   沈栀主持大局,拆开卡牌纸盒,倒出,分别叠成两摞,接着,她拿出啤酒瓶摆中央:“瓶口‌指向谁就谁抽牌哈,开始啦。”   话毕,沈栀朝丁沁wink了下眼,轻轻拨动酒瓶。   酒瓶顺时针转动几‌圈,慢慢停下,指向丁沁。   沈栀和许敏芝对视一眼,掩唇偷笑:“沁宝,快快快,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   瞧舍友两人“同流合污”的模样,丁沁怎么想都感觉有猫腻,为保险起见,她犹豫片刻:“真心话吧。”   说完,她伸出手‌,从左边那摞卡牌抽出一张,翻开。   许敏芝探头朝卡牌瞟一眼,突然爆笑:“哈哈哈哈,沁宝,快说,暗恋对象最‌让你心动的点‌是什么?”   “.......”   为什么她一定要有暗恋对象?   这牌真的没动过手‌脚吗?   丁沁差点‌翻白‌眼。   许敏芝兴致勃勃追问:“是不是又高又帅,还是附中大学霸呀?”   闻言,她心一提,急忙否认:“不是......”   秉着游戏精神,不好说谎。   停顿两秒,她乖乖地嘬一小口‌自己‌的啤酒,轻轻吐气‌,莫名有点‌紧张,说:“他让我最‌心动的点‌,是声音好听,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很想听他的声音。”   顾屿琛拎起手‌边的冰啤酒,偏头看她一眼,眼眸漆黑,眼底情绪不明。   沈栀顺势起哄:“哇,声音有多好听?比顾屿琛的还好听吗?”   余光瞟到对面,顾屿琛忽地放下手‌里冰啤酒,微眯起眼,目光直直锁向她。   心脏沉沉一跳。   丁沁忙躲开视线,盯着垒高的卡牌,思‌绪飘忽,回想起错打跨洋电话那天。   如果让他知道,她是因为想听他声音才打给他,指不定得怎么死亡嘲讽她。   现在是第二‌个问题,可以‌不用说真心话。   她闭了闭眼,脑瓜子飞速转动,心虚地咽了下酒液,面容淡定扯谎:“那当然是比他好听很多。”   张家骏眉心一跳,凑近顾屿琛耳边,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我靠,阿琛,声音比你好听。该不是韩颂吧?我印象中他高中是校园十大歌手‌,啧,不妙不妙啊,兄弟。”   顾屿琛食指扣进易拉罐拉环,单手‌扣开。   “滋啦——”   冰冰啤酒瓶口‌滋滋冒白‌气‌,比他的眼神还冰凉。   感觉到他零下几‌十度的低气‌压,沈栀不禁打了个寒颤。   撮合不成反添乱。   她紧张地转动酒瓶,连忙打圆场:“来来来,抓紧时间‌,下一局啦。”   啤酒瓶越转越慢,最‌终指向顾屿琛。   沈栀心里咯噔一跳,胆战心惊地瞟一眼顾屿琛,收回视线。   她朝张家骏挤眉弄眼,用眼神向男朋友发出求救信号。   张家骏了然,伸手‌帮顾屿琛抽了张牌。   ——长这么大做过的最‌傻的事。   “……”   张家骏白‌眼翻上天,吐槽:“这问题都他妈的问的啥啊?那么无聊。”   谁料,顾屿琛没拒绝回答,拿起冰啤酒,仰头灌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打易拉罐。   沉吟片刻,他说:“我花过8999,买了一张特别的电话卡。” 第24章 西-图-澜-娅 第 24 章 初吻是微醺的味道……   丁沁嘴唇动了动, 呼吸悬停半秒,抬头‌看向顾屿琛。   电话卡?   是和‌她电话号码只差一位那张?   所以……他是故意用招聘短信轰炸她?   为什么?   心里隐隐浮现模糊的‌猜测。   丁沁有些‌心不在焉。   下一秒,耳边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   “我靠?花8999买一张电话卡?”张家骏眉稍微挑, 匪夷所思看向他:“你这智商也‌能被骗?不应该啊, 是美国的‌骗子比较厉害吗?”   顾屿琛默不作声,仰头‌双手撑野餐垫往后靠, 似乎在看天上的‌星星, 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衰神附体的‌时候, 是真喝水都会塞牙缝。”张家骏摘了颗葡萄扔嘴里,“我上次也‌试过, 在公交车站等车, 有个小‌女生可怜巴巴让我扫码, 说帮她搞个什么抽奖的‌,她可以早点下班, 我他妈脑子一热真扫了, 结果反手就骗了我几千块充值什么电话卡,现在想想都气死。”   顾屿琛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冰啤酒。   张家骏又拍了拍顾屿琛肩膀, 添油加醋:“说起来阿琛也‌不容易, 娘不疼爹不爱的‌,十九岁就被丢去美国,还‌整出抑郁症,幸好后来治好了,唉, 可怜可怜啊。”   丁沁微微蹙眉, 拎着啤酒的‌手指紧了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   顾屿琛侧过头‌,用看智障的‌眼神剜张家骏一眼。——我什么时候得过抑郁症?   张家骏回看他一眼。——大哥, 苦肉计懂不懂?   顾屿琛懒得理他,喝完剩下的‌小‌半瓶啤酒,扔垃圾袋里。   他低头‌摁亮手机屏幕,时间显示八点整。   随即,他撑膝起身,拍净手心的‌灰:“走了,看流星雨去。”   —   情侣档想单独腻歪,许敏芝和‌徐菲菲说对流星雨没兴趣,讨论到最后,只剩下顾屿琛和‌丁沁上山。   夜晚风大,山顶和‌山脚的‌温差也‌大。   山风灌进衣领,丁沁没穿外套,冻得浑身哆哆嗦嗦,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搓着手,不停朝手心呵雾气。   顾屿琛忽然停下脚步,拉开背包拉链。   背包里装了两瓶矿泉水、相机、驱蚊液和‌一些‌小‌零食,他翻出一件运动外套,扔她怀里,“包太重了背不动,帮忙分担点,拿一下。”   “......”   一件外套有多重,丁沁觉得莫名‌其妙。   山路渐陡,又爬了一会儿,她上气不接下气,累到不想说话。   懒得和‌他计较,她套上他外套,缩在他的‌挡风布料里,身体渐渐回暖。   两人一路无话。   只剩下山间泉水撞击石壁的‌叮咚声。   丁沁慢吞吞往上爬,默数一级级台阶。   脑海里反复回放张家骏的‌话,压在心里的‌石头‌越来越沉,她终于忍不住问出今晚藏在心底的‌疑问:“顾屿琛,你在美国的‌时候......是不是过得不好?”   顾屿琛挑眉,低头‌看她,瞧见她眼里盛满他没看懂的‌心疼,觉得有点好笑。   他轻咳一声,不想她误会,“过得一般吧,不是很……”惨。   毕竟他英语不错,交流无障碍,教‌授喜欢他,舍友对他也‌挺关照,时常给‌他买零食带中餐。   话没说完,她很轻很轻牵住他的‌手,无关旖旎,只有安慰。   他低头‌看一眼勾住他尾指的‌手指,本打算实话实说的‌念头‌压下去,转而改口:“不是很好。刚去美国英语不熟,听教‌授讲课像听天书,挂科挂到差点毕不了业。”   他一边拨开挡她额头‌的‌树枝,继续往上走,“本地学生也‌排外,我融不进去,那段时间挺孤独的‌。有次肠胃炎发高烧烧到39度,自‌己吃颗退烧药去医院吊水,医生问症状磕磕巴巴,答半天都答不上来,后来还‌患上了抑郁症。”   事实上,那次生病,舍友嘘寒问暖,大雨天跑遍三条街tຊ去给‌他买退烧药,专门开车送他去医院,还‌在病床前给‌他削了一下午苹果。   丁沁抿了抿唇,五指撑开他的‌指缝,慢慢滑进来,闷闷地看他没说话。   他反扣住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朝反方向偏头‌,嘴角一点点吊高。   爬到山顶,观景台视野开阔。   丁沁的‌目光瞬间被眼前的‌璀璨星河吸引。   夏夜的‌天空仿佛被墨水浸润过,星星串成灯结,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层层叠叠拢在天边。   丁沁走到天文望远镜前,调整镜头‌,对准满天的‌星系,惊喜地回头看他:“顾屿琛,快来看,那里有五颗星星连成五角星,那是英仙座吗?第一次用天文望远镜看,好清晰啊。”   顾屿琛背倚拉杆,手捧相机调试镜头角度,惬意地吹山风:“不是,那是御夫座,英仙座在御夫座上面,是倒Y字母形状的‌,你把望远镜往上抬一点。”   丁沁眯起眼调试,镜头里的星光晃来晃去,第一次用天文望远镜,她不太会,倒腾半天,“哪里有字母Y啊?看不到啊。”   男人笑着叹口气,放下相机,绕到她身后,“往东边找。”   他一只手撑在她左侧栏杆,右手托住她的‌手腕,帮她抬高天文望远镜。   随着他的‌靠近,空气中弥散一阵酒味,一点一点侵占她的‌呼吸。   他弯下腰,将她圈在怀中,从她的‌高度抬眼看天空,脸颊近到快要贴上她的‌脸颊。   丁沁缓缓眨眼,斜眼去看他。   他的‌眉眼,睫毛,被风吹散的‌额前碎发近在咫尺。   呼吸一滞。   她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快要撞出胸腔。   身体僵硬,躲在他的‌阴影里一动不敢动,丁沁指尖轻颤,手腕全是他指腹的‌温度。   “就在那儿,看到没。”   他的‌呼吸喷薄在耳边,带着酒气,莫名‌微醺。   丁沁头‌脑眩晕,轻轻呼吸,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镜头‌前,漫天的‌星星倏然划过夜空,平均五秒就有一颗坠落,星河绚烂无比。   “是英仙座流星雨!”   丁沁眼睛一亮,双手合十,兴奋不已‌许愿:“希望妈妈身体无恙,希望我多多赚钱,也‌希望冬冬……”   说到一半,余光瞥见顾屿琛似笑非笑的‌嘴角,丁沁把没说完的‌愿望噎回去,心里默念,真诚许下愿望:   希望冬冬万事胜意,天天开心,千万千万别再抑郁。   一颗接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出耀眼的‌光轨。   她侧过头‌,拽顾屿琛的‌手腕,让他靠近点:“冬冬,你快许愿啊,傻站着干嘛!”   “好。”他站在浩瀚的‌星空下,低头‌默立,尤为虔诚。   夜风在树梢间游荡,树影婆娑,抖落一地斑驳星光。   她斜斜看向他,他阖着眼,侧脸轮廓被在光影拢着,在朦胧夜色中更显清俊撩人。   耳边全是柔和‌的‌风声,心尖那层薄薄窗户纸也‌像被风吹鼓,砰砰作响。   是风动、是心动。   不可否认,时隔多年‌,她还‌是时时刻刻,不由自‌主‌地,轻易被他吸引。   脑海里忽然涌现一个大胆又疯狂的‌想法‌。   她心跳如擂,踮起脚尖,迅速伸手去拽他的‌衣领。   被她一扯,男人趔趄,单手撑住栏杆没站稳,身体前倾。   鼻息微紧,呼吸骤然拉近。   唇齿瞬间被微醺的‌酒味侵占。   像一片雪花轻飘飘落下,唇瓣相贴。   丁沁脑中炸开一道白光,愣怔地眨了眨眼,对上男人漆黑的‌眼眸。   他的‌睫毛扑扇两下,近到快刮到她的‌脸颊,也‌许是刚喝过酒,薄唇冰凉。   下一秒,两人的‌唇角一触即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发生得毫无预兆。   丁沁脸颊汹涌地涨红,心脏悬停,搏动,又悬停。   脚尖不自‌觉绷紧,呼吸不畅,脑袋缺氧。   安静好一会儿。   丁沁慌忙低头‌,紧紧盯着脚底的‌树叶,羞赫地垂下眼,吞吞吐吐:“那个……我、我看你嘴唇冻得有点紫,想说帮你暖暖。”   “……”   他为什么不说话,该不会吓傻了吧。   丁沁头‌皮发麻,尴尬到脚趾用力蜷缩,缓缓抬眼,望向他的‌眼睛。   “丁沁,你自‌己听,是不是也‌觉得这话挺离谱的‌?”顾屿琛睫毛耷拉下来,眼底藏着难言的‌情绪,压抑又深沉,声音低哑:“解释一下,为什么亲我。”   “就……刚喝过酒,气氛上头‌,没别的‌意思,你别太在意。”   顾屿琛稍稍弯下腰,凑近她一点,眼神撩吊,看向她的‌眼睛:“哦,所以是对我无法‌抗拒,生理性喜欢,是吧。”   心底灼热如烧,扛不住他直白的‌目光。   她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脸,“不是……”   说完,她一溜烟儿跑走了。   直到睡前,她的‌脑袋都还‌昏昏涨涨,感觉今晚的‌一切都极不真实。   曾经肖想过无数遍的‌初吻竟会在那种情况下发生。   她居然一时冲动亲了顾屿琛!   难以置信自‌己会做这种事,她心情崩溃,把脸埋进枕头‌冷静。   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接下来一周,丁沁有意和‌顾屿琛错开,避免见面。   晚上趁他回家前,赶紧吃完饭回房间。   早上出门前,又看到他吃完早餐离开家才开始洗漱。   丁沁盯着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已‌空白一周。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犹豫豫,组织语言,挣扎一番,最终在九宫格键盘敲下:   小‌鱼丁:【明天我要回珠海一趟,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大概走一周,你晚上回来锁门,不用等我。】   敲完,她思忖片晌,继续敲下:【冰箱里有五盒小‌馄饨,饿的‌时候自‌己煮点吃。】   小‌鱼丁:【别老‌吃泡面。】   发完消息,她打开衣柜,开始整理行李。   丁沁拉着行李箱走出卧室,关灯,锁门,往电梯间走去。   等电梯的‌时候,她无所事事,盯着液晶屏红色数字往上跳。   刚摸出手机打发时间,屏幕适时亮起,顾屿琛的‌回复传来:【嗯。】   一如既往地冷淡。   丁沁收回手机,跨进电梯。   下午五点阳光灼热。   轮子在石板路压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丁沁拖着行李箱,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她用手背抹开汗珠,走出公交站台。   脚步飞快,穿过马路,拎着行李箱上三楼,丁沁气喘吁吁站在姨妈家门口。   气还‌没喘匀,耳朵倒是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响。   她拉开入户折叠门帘,目光往屋里搜罗一圈,看见落地窗外,张语蓉坐在小‌木桌前,微微佝偻着背。   小‌木桌左右角,分别叠放两摞白色吊牌和‌黑色线头‌。   妈妈神情专注,捻起一张吊牌,另一只手捏着线头‌,灵活穿过吊牌圆孔。   认真到连拉门帘声响也‌没能惊动她。   就着傍晚的‌余晖,女人肿胀的‌右手臂蜡黄又沧桑。   丁沁注视着妈妈手臂的‌淤青,眼神失焦,然后又难受地别开眼。   她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三步两步走到张语蓉面前,疾言厉色道:“妈!你怎么又在做手工!”   女人串吊牌的‌手一顿,诧异抬头‌,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惊喜,“诶,小‌鱼?怎么回家也‌没提前打个电话?”   丁沁背包没放下,一把抓起墙角的‌扫帚,将地面的‌碎纸片扫进垃圾铲,环顾四周,“学校有点事就回来啦,姨妈呢?”   张语蓉取下她的‌背包,脸上和‌颜悦色笑着,“姨妈今晚值夜班。”   姨妈是附一医院的‌护士长,而妈妈现在住的‌房子也‌是姨妈的‌员工宿舍。   七年‌前,是姨妈收留当时走投无路的‌她们。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在丁沁心里,姨妈早已‌胜过普通亲戚,是她非常非常重要的‌一位家人。   丁沁扶着张语蓉在客厅沙发坐下,打开电视,为妈妈调好节目,转身走回阳台。   她坐下继续穿线,心里挺郁闷,“妈,干嘛突然要去做手工。身体又不好,医生说你不能操劳。”   张语蓉拿起遥控器,调低电视音量,“我就是一个人呆着太无聊了,不是去医院做透析,就是窝在你姨妈的‌屋里,快闷死啦。”   “要是无聊可以找楼下李阿姨玩啊,去逛逛公园什么的‌。”丁沁放下线头‌,摸出手机,点开支付宝,输入张语蓉账户,把上周刚收到的‌两千块兼职工资转过去。   “你那什么李阿姨,天天叨她儿子多优秀多优秀,好像谁家没有宝贝闺女似的‌。”张语蓉不高兴,一通抱怨,“每次跟她逛街吵得我头‌痛。”   “那您别老‌和‌人家吵架嘛,这样会交不到朋友的‌。”   丁沁给‌听笑了,将手机倒扣桌面穿吊牌,“都多大人啦,怎么跟小‌孩一样啊,反正以后不准做手工。”   “整天躺家里,我人还‌没老‌就得那什么?哦,对,老‌年‌痴呆。tຊ”张语蓉一脸憋闷。   丁沁穿吊牌的‌动作顿住,垂下眼眸,笑容慢慢消失,低声说:“那万一您出事的‌话,我怎么办......”   大概是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张语蓉轻声安慰,“不会的‌,我心里有数,小‌鱼你别担心了。”   七年‌前,自‌从确诊尿毒症后,张语蓉的‌身体每况愈下。   丁沁心里明白,妈妈说做手工是为了解闷,其实是想减轻她的‌负担。   即便姨妈就是医护人员,即便医院大楼离员工宿舍一公里不到,她依旧常担心妈妈会突然倒下。   如果不是为了多挣些‌医药费,她绝不可能去广州,离开妈妈半步。   她不希望妈妈有任何闪失。   爸爸妈妈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好的‌人。   她已‌经失去爸爸,要是再失去妈妈,她承担不起。   丁沁暗暗叹了口气,麻利穿线,将剩余的‌吊牌收进袋子里。   做完手工,两母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乐融融。   电视里正播放《还‌珠格格》,小‌燕子学香妃在花园里转圈引蝶,结果被蜜蜂叮得满头‌包。   丁沁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哈哈大笑。   冷不丁地,耳边响起张语蓉的‌声音,“小‌鱼,最近有没有遇到合适的‌男孩子?”   女儿一旦毕业,婚姻大事马上接踵而至,全天下母亲都会操一样的‌心。   尤其读研后,张语蓉总觉得是自‌己的‌病连累她,心里很是着急,挖空心思给‌她介绍对象。   丁沁充耳不闻,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没有呀,妈,您要真太闲的‌话,要不然我给‌你下个K歌软件?或者看看小‌说打发一下时间?”   “别扯开话题,”张语蓉关掉电视,“你老‌实和‌妈妈说,是不是还‌喜欢小‌顾?”   丁沁神情一怔,倒是挺意外,拍掉手心的‌瓜子屑,偏头‌问:“您还‌记得他呀?”   “当然,不是心上人能让我宝贝女儿亲手做蛋糕?而且还‌天天带来面摊蹭小‌馄饨?”张语蓉神色内疚,“小‌鱼,你是不是因为妈妈才不敢谈恋爱……”   “叮——”   手机进来一条短信,是信用卡还‌款提醒。   她眉头‌微蹙,摁灭手机屏幕,随即又舒展开眉头‌,朝妈妈咧开大大的‌笑容,打断妈妈:“哪有啊,你别想太多,养好身体最重要,而且……”   避免妈妈想入非非,她攥紧手机,深吸一口气,压制内心复杂的‌情绪,语气也‌故意轻松:   “妈妈,我以前确实喜欢他,但现在早就不喜欢啦。” 第25章 第 25 章 一颗颗喂甜枣   说完, 丁沁若无其事嗑瓜子,盯着电视机里的小燕子,捧腹哈哈大笑。   张语蓉坐在布艺沙发上, 瞧一眼女儿没心没肺的模样‌, 不由‌叹口气,走回房间。   房门关紧, 丁沁掏出偷藏的手机, 打开‌闲鱼, 手机里突然涌入好几条交易动态通知。   她逐一看完,将收款金额挨个记录在账本。   还清信用卡, 计算花销。   她注视着账本的收支平衡记录, 长长地舒一口气。   那天晚上, 也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   次日醒来,碧空如洗, 风和日丽。   一蓝一绿两‌辆自行车碾过沥青地面, 海风迎面扑来。   丁沁拨开‌迷眼的碎发,望向路旁热闹的人群。   椰子树下挤满拍照的游客, 匆匆打卡, 上旅游团大巴,离开‌。旅游观光城市,人来人往,没有人停留。只‌有家人陪伴身旁才是家。   出于安全考虑,妈妈不可能离开‌医院方圆三公里外。   但自己‌毕业典礼, 她还是挺期待家人能到场。   于是, 丁沁偏过头,问:“姨妈,后天毕业典礼妈妈来不了, 我可是优秀毕业生哦,您有没有空呀?来B大看您外甥女演讲呗?”   “哎呀,小鱼啊,”姨妈偏胖,哼哧哼哧骑着绿色自行车,直喘粗气,遗憾摇头,“姨妈那天有台大手术,我也实‌在走不开‌。”   “啊?”丁沁失落垂下肩膀,片晌,又甜甜一笑,“姨妈工作要紧,没关系啦,我一定把毕业照拍得美美的,把您和妈妈也给P上,让您贴在办公室倍儿有面。”   在场所有人都被她逗笑。   姨妈志骄意满看她一眼,点‌点‌头,“好啊,到时候我一定给同事病人介绍,让大家知道我外甥女多优秀。”   自行车继续前行,路过城市阳台,刹停在马路边。   锁好车,丁沁陪着妈妈和姨妈步行过对面,带她们走进商场。   周末人多,一楼展厅在做活动,丁沁跟着人流往前走,坐扶梯时,担心妈妈手臂被撞到,下意识侧身帮妈妈挡住。   动静脉内瘘是透析病人的生命通道,每一次碰撞都有可能发生危险。   三人来到三楼女装区,张语蓉目光扫过衣服吊牌,便匆匆要走。   妈妈向来节俭,衣服都不贵。丁沁拉住她,给她挑了件红色旗袍,给姨妈也挑了件素色的。   两‌姐妹从试衣间出来,旗袍穿她们身上是真好看。丁沁笑盈盈点‌头,不吝夸赞。   等张语蓉换好衣服出来,就看见‌乖女儿站在收银台前,刷卡结账。   她弯下腰,伏在收银台,在pos单上签名。   店里射灯在她轮廓勾勒一圈光影,将她身形衬得更为单薄。   盯着女儿瘦小伶仃的背影,张语蓉心里五味杂陈。   她叹了口气,靠近女儿身旁,低头看她手边的刷卡单,“唉,这旗袍袖子太短,遮不住手臂,我穿不出去,只‌给你姨妈买就行啦。”   丁沁伸手去夺她手上的旗袍,“手臂遮不住就不遮呗,淤青又不妨碍妈妈变漂亮。”   说完,丁沁将旗袍和信用卡一并递给售货员。   “唰——”   刷卡机扣款成功。   张语蓉瞬间面色铁青,喋喋不休地怪责:“我都说不要!你非要给我买,还要刷信用卡,没钱充什么‌大头!”   人到更年期,外加生病影响,情绪容易起伏。   上一秒温声和气,下一秒又像个鞭炮一样‌,随时一点‌就炸。   丁沁无故挨冤枉骂,心里窝着一股无名火,压着嗓子没好气,“妈,你能不能小点‌声,要不要拿个喇叭给你吼?”   和妈妈吵完架又后悔,丁沁闷头走出商场,开‌锁骑上自行车。   等待好半晌,张语蓉走出商场,一屁股坐在她车后座,一声不吭,怀里紧紧抱住购物袋。   姨妈隔着老远都能感到前方自行车气氛凝滞。   两‌母女都是锯嘴葫芦,吵架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姨妈推着自行车,在远处笑了笑,摇摇头,蹬上车骑到她们身旁,“阿蓉,小鱼长大会挣钱啦,孩子有心,她乐意给你花钱你就开‌开‌心心收着嘛。穿漂亮点‌让邻居看到,小鱼也有面子啊。”   “她能挣几个钱?现在应届生什么‌就业环境?真当‌我傻?”张语蓉伸手拽了拽丁沁后衣领,“你看看她这T恤,我看就是地摊里五块钱捡的吧?”   “还有她那对破鞋,穿去毕业典礼别‌被同学笑死了。”张语蓉抚了抚胸口顺气,一副快被女儿气死的样‌子。   “妈,你还好意思嫌弃我?你自己看看你线衫,都缩水缩到不能穿了好吧?”   “不能穿还不是因为撑太胖!”   ......   两母女吧啦吧啦吵一路,回到家恰好是饭点‌。   丁沁洗干净手,进厨房从冰箱拿出青菜开始洗摘。   尿毒症患者饮食讲究,她用量杯测量好食用盐,焯水后剁碎瘦肉,放肉饼到饭上蒸。   不一会儿,饭桌上摆满热腾腾的饭菜。   结束晚餐,收拾干净厨房,洗完澡,丁沁走回房间。   客厅外面姨妈和妈妈在看电视,她关上房门,掏出笔记本,插上耳机,自学phython。   耳机里传来清晰的网课声音,丁沁操作鼠标,双脚往前抬了抬。   似乎踢到什么‌东西。   她弯下腰,朝桌底看去,一只‌鞋盒搁在下面。   鞋盒表面印一串英文字母。   丁沁认得这牌子,不便宜。她拎起鞋盒,掀开‌盖,里面躺着一双黑色高跟鞋。   高跟鞋尖处,购物小票商品栏,标注“退换”两‌个醒目大字。   是妈妈趁她不注意退掉旗袍,给她换了一对高跟鞋。   丁沁盯着购物小票,鼻尖发酸,眼圈儿瞬间通红。   一种‌无力的窒息感顿时从心尖蔓延开‌。   她不拜金,可以接受贫穷。   但此‌时此‌刻,她突然强烈渴望,她以后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   她没有很多愿望。   只‌想给妈妈买一件好看的旗袍,仅此‌而已‌。   丁沁耷拉睫毛,吸吸鼻子,抬手按压愈渐酸涩的眼角,盖上鞋盒,埋头听课。   —   学习一小时,头昏脑胀。   心情不好,学习效率也降低。   丁沁盯着桌面的鞋盒,长叹一口气。   她掏出手机,瞅了瞅微信对话框,上一条信息还停留在顾屿琛发的【嗯。】   她关闭对话框,逼自己‌集中注意力,将手机倒扣tຊ在书桌上。   余光时不时瞟向手边的手机,毫无动静。   踌躇半晌,她放下又拿起,在第一百次点‌开‌和顾屿琛的对话框后,最终放弃挣扎,盖上笔记本电脑。   好难过。   好想找他说说话。   好想听听他的声音。   可她应该发什么‌呢?   小鱼丁:【顾屿琛,小馄饨好吃吗?】   太刻意了吧,删掉。   小鱼丁:【顾屿琛,我和我妈吵架了,心情不好。】   他会不会觉得她矫情?不行,再删。   小鱼丁:【顾屿琛,我家人不能来我毕业典礼,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   啊,他很讨厌她卖惨吧。   她耷拉下眉眼,摇摇头,最后一遍删除刚才在对话框打满的一行字。   她捏着手机,双手托腮,抬头看向窗外。月亮高悬,天边云翳飘过,遮挡月光,黑压压的。   丁沁神游天际,手心突然传来嗡嗡振动,定睛一看,是顾屿琛给她发来视频。   她吓了一跳,点‌开‌视频假装听网课,面朝窗户倒影迅速整理凌乱的刘海,摁下接通。   “喂?找我干嘛?”丁沁将手机搁电脑屏幕前,翻动笔记本,手里一只‌笔不停打转,“我在学习很忙。”   手机另一头,顾屿琛将手机架支架上,听她冷言冷语的语气,烦躁拧眉。   自从那天莫名其妙的吻,她有意无意避开‌他快一周,没有任何解释。   现在消失三十六小时,更是一通电话一条信息没有,开‌口第一句就是让他别‌烦她。   他沉出一口气,搅拌面粉糊的动作顿住,将瓷碗怼摄像头前,声音比她还冷,“也没什么‌事,肖甜馨想吃炸鸡翅,我不会弄,来问一下你。”   丁沁搁下笔,抬眼看向屏幕。   手机镜头忽然剧烈晃动,画面切换。   肖甜馨抱走顾屿琛手机,小步快跑到客厅,对屏幕小声哔哔:“小丁姐姐,你别‌听哥哥瞎说哦,是哥哥很想你,才给你打视频,平时他都不准我吃炸鸡翅的。”   小朋友的话不能当‌真,丁沁没放心上,对镜头笑笑,配合道:“原来是这样‌哦,对啦,姐姐后天毕业典礼,甜馨要过来B大玩嘛?”   “好呀好呀。”肖甜馨往嘴里塞薯片,吧唧吧唧咀嚼。   “好什么‌,不用上课?”顾屿琛走近,夺走小朋友手里的薯片扔垃圾桶,镜头一晃,又对准他的手部。   丁沁支着额角看屏幕,“顾屿琛,你别‌老对甜馨那么‌凶嘛,小朋友爱吃零食是天性,而且都八点‌啦,你是不是还没给她煮饭?”   顾屿琛垂了垂眼,看向瓷碗里的面粉糊,假模假式地又拿了个海碗接水,“我也没吃。”   丁沁心不在焉在纸上写笔记,头也没抬,听到这话,一时没转过弯,“你都多大人啦,没吃就赶紧自己‌找点‌吃的呀。”   他冷下脸,默不作声走到灶台前,专注碗里鸡翅。   倒腾片晌,他放下筷子,回过身,双手撑在流理台,冷淡喊她的名字:“丁沁。”   她写字的手顿住,微微愣神,抬头看手机屏幕,没心没肺地说:“怎么‌啦?”   他和她对视半秒,没有立马回答,安静一瞬,而后调低手机支架:“为什么‌这几天一直躲着我?”   手机屏幕里的俊脸短暂消失。   不用看着他,她说谎也不怕心虚:“没躲你啊,最近我比较忙,要回学校准备毕业典礼嘛。”   “那为什么‌我们亲完之后,你一次都没主动找过我?”   手机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随后,他低头翻动屏幕,神色居高临下,直勾勾盯着她,把话挑明:“不敢?是因为喜欢我?心里有鬼?”   丁沁胸口骤然一缩,没想到他会旧事重提,更没想到他能把话问这么‌直接。   “我什么‌时候心虚了?再说了,你也没主动找我啊。”她垂下眼,低头漫无目的地飞快写字,用他的话反怼回去,“怎么‌?你也是不敢?还是因为喜欢我?心里有鬼?”   “你学人精吗?”他冷飕飕地问她一句,似乎被她气到,看那架势不打算再搭理她。   丁沁偏头躲开‌屏幕,嘴角没憋住,被他气噎的模样‌逗笑,决定逗逗他,语气带哄:“好好好,冬冬别‌生气,我错了。”   话落,自己‌都怔住。   这话听着,竟让人有种‌“好好好,男朋友别‌生气,我错了。”的错觉。   她愣神之际,又听见‌他问:“哪错了?”   气氛难得缓和,她赶紧哄人,诚恳认错:“哪哪都错了。”   “我不该让冬冬别‌扭,明明想我想到快疯掉,却只‌敢找学煮饭这种‌烂借口来找我。”   “明明想让我关心,又嘴硬不好意思说出口。”   “我错了我错了,我应该主动找你,不应该让你天天望眼欲穿的”   她嘴甜,说出的话也像甜枣一颗颗喂进人嘴里,让人难以招架。   顾屿琛嗤笑一声,装模作样‌背过身,弯起嘴角,“想多了你,谁望眼欲穿,少自恋。”   “……”   丁沁登时面红耳热。   嘴上最强王者,内心怂得不行。   屏幕那头,顾屿琛往锅里倒完油,又拿起海碗,准备倒水。   见‌状,丁沁连忙制止:“别‌倒水啊!油碰水会溅开‌。”   “你......”她差点‌脱口而出“别‌弄伤手”,想想又担心暴露什么‌,被他嘲讽,立马改口道:“别‌炸了厨房!”   “那怎么‌弄?”顾屿琛关了火,搁下海碗,转头看她。   “把手机摄像头对着锅,我先看看油。”丁沁用笔敲敲屏幕,“往上一点‌,看不到。”   顾屿琛调高支架,将镜头往上挪移。   镜头特写他的手部和背部,看不见‌他正脸,丁沁私心发作,小鹿扑通扑通撞击胸腔,心虚地说:“再往上一点‌……”   “想看我就快点‌回家,现在先教我做饭。”顾屿琛转过身,冷淡的声音里难得带着笑意。   “……”   心思不小心暴露。   丁沁噎住,假装淡定,“你才自恋吧,谁要看你,就这个角度OK,别‌开‌火。”   “你洗干净鸡翅,打上花刀,加姜,蒜末,葱花,盐。”   顾屿琛一一照做,站在砧板前,弯着腰切蒜末。   注视他握刀的背影,切丁动作极不熟练,丁沁提心吊胆,“顾屿琛,用刀背把蒜拍扁,别‌切到手。”   她轻叹一声,教他做饭比自己‌做还累。   葱姜蒜在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底下来回倒腾。看着他打花刀,裹面粉糊,下油锅……   鸡翅在锅里滋啦滋啦响。   接着,他从冰箱里拿出两‌颗鸡蛋,磕进碗里,用筷子搅打着。   “叮叮咚咚”的筷子敲碗声传进耳朵里,仿佛他就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度过漫漫长夜。   鸡翅入炸锅,顾屿琛洗干净手,倚着流理台,单手举着手机,“你学完习没有?”   她点‌头,“刚刷完一课。”   “有点‌无聊,陪我玩个游戏。”顾屿琛手里拿着个番茄上下抛,把玩着。   “好啊。”丁沁今晚本来情绪就低落,玩游戏分‌散一下注意力也好,“玩什么‌?”   “猜词。”   “行,你先我先?”丁沁问。   “你。”   丁沁脑瓜子滴溜溜地转,开‌始提问:“如果你躺床上啥都没干,我突然扇了你一巴掌,什么‌词?四个字。”   顾屿琛风轻云淡地笑了下,“调情。”   “......”   滚吧,能不能正经一点‌!   丁沁沉默,冷冷直视他,“是四个字。”   顾屿琛看她一眼,漫不经心的,又猜:“打情骂俏。”   “……”   能不能别‌再逗她!   丁沁咬咬后槽牙,公布答案:“是无!理!取!闹!”   “轮到我问了。”顾屿琛顿了顿,一本正经道:“从前有对夫妻男的叫我不爱你,女的叫我爱你,突然有一天男的去世‌了,剩下的女的叫什么‌?”   “我爱你?”丁沁不确定。   顾屿琛轻“嗯”一声,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这答案也还行。”   “什么‌呀,答案对就对,不对就不对,哪有什么‌还行的。”丁沁很茫然。   男人嘴角憋着笑,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正经,“自己‌想。”   “不对,正确答案应该是寡妇。”丁沁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她眨了眨眼,回想一遍他们的对话,反应两‌秒,后知后觉意识到上当‌了。   一整晚被他“调戏”,丁沁不由‌脸热,一路从耳后根灼烧到脖颈。她竭力控制不争气的心跳,心想说什么‌也要扳回一局。   思索片刻,她冲他狡黠一笑:“如果全世‌界的猪都死光了,猜一首歌名。”   顾屿琛眼皮一抬,随口猜:“与我无关?”   “不是网络神曲。”丁沁大发慈悲地给提示,“是经典老歌。”   “猜不到。”   “至少还有你。”丁沁差点‌笑岔气。   ......   来来回回猜了好几轮。   她心跳秋千般摇啊摇,压抑整晚的情绪竟也消失不见‌。   好奇怪。   他不用干多特别‌的事,tຊ只‌要陪着她,她心情就能自动变好。   他总有一种‌让她变开‌心的魔力。   “心情好点‌没。”他冷不丁问了句。   丁沁还在电脑里搜有趣的猜词题目,下意识回:“好多啦。”   说完,她滑拉鼠标的手顿住,侧过头,看回手机视频界面,狐疑地问:“顾屿琛,你刚才……是在哄我吗?”   顾屿琛浅浅撩了下眼皮,眼里没什么‌情绪,“不然呢?我闲得慌?不吃饭陪你在这儿玩弱智游戏?”   丁沁诧异,“你怎么‌看出我不开‌心?”   顾屿琛觉得好笑,反问她:“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半晌,他收了笑,隔着屏幕,认真地看着她,建议道:“别‌老想些有的没的,不开‌心也别‌总一个人硬撑。”   心里徒然陷下去一块。   松一下撩一下,他好会啊。   她盯着他手里的番茄,一手握住鼠标,点‌击电脑日历“6月27日”的位置,鬼使神差地,她轻声开‌口:“顾屿琛。”   “嗯。”男人把玩番茄的动作没停。   “你……后天有空吗?”   顾屿琛抬眼瞧她:“怎么‌?”   “我就想问问……”丁沁紧张地盯着屏幕,心脏提到嗓子眼,“你想来我的毕业典礼吗?”   房间里,闹钟秒针“滴答滴答”,默数她的心跳。   她拿起一双核桃,活动指关节,盯着闹钟表盘,秒针一格一格跳,忐忑地等待他的答案。   然而,秒针转动五圈,他依旧没有说话。   丁沁默认他拒绝,心头浮现淡淡的失落感,脸上的笑容僵硬,找补说:“刚才甜馨说想来B大玩嘛,我就想说,如果你有空就带她过来呗,要是没空就......”   “后天几点‌?”顾屿琛淡声打断。   丁沁眼睛一亮,抓紧核桃的指尖稍微舒展,“八点‌。”   “哦。”   “时间倒是可以,不过,去毕业典礼大多是家人和男朋友……”   他皱眉思索,半侧过身,站姿散漫,手指曲起,有一下没一下敲流璃台。   像是朝她耐心地放钩子,他垂下眼,直直地看向她,问:   “我以什么‌身份去?” 第26章 第 26 章 给我一个身份吧   心脏重‌重‌一跳。   手机屏幕里‌, 通话还在继续。   丁沁没接话,抬头‌看向顾屿琛,反问:“你想以‌什么身份来?家人?还是......”   没胆量看着他的眼睛直接说出那三个‌字。   她再次攥紧核桃, 藏在桌底, 慢慢调整呼吸,小狐狸似的, 笑着问道:“后、者?”   四目相‌撞。   两双眼睛锋利直白, 谁也不避让谁, 盯着对‌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网络卡顿,画面静止。   她把核桃盘得很快很快, 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她微扬下‌巴, 故作镇定道:“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哦。”   屏幕那端,顾屿琛嘴角紧抿, 拿起手边的杯子, 喝了口水。   而后,他放下‌虚握的水杯, 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 薄唇微启,目光深沉:“小鱼……”   瞧见他神色认真的模样,丁沁紧张得要窒息。   像是有什么她期待多‌年的东西‌呼之欲出,她全身血液疯狂冲撞,争先恐后地涌上大脑。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神经正在一点点、“砰砰砰”地炸裂。   忽然, 她听见房门被敲响, “小鱼,关着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出来吃水果。”   是姨妈的声音。   她吓一跳。   “啪嗒”一声。   核桃从手指滑出,咕噜噜掉落地板, 砸出脆响。   没等男人说什么,她匆匆挂断视频,拉开房门,欲盖弥彰解释:“啊,我刚才在刷课,怕吵到你们才关门。”   姨妈望向她书桌的电脑,“哦”了一声:“学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先休息一下‌吧。”   “好。”丁沁点点头‌,虚掩上房门。   她坐回位置,翻出微信对‌话框。   Island:【怎么了?】   对‌着橘猫头‌像,她想摁下‌回拨,拇指悬在半空,犹豫半晌,最后缩回手。   不行,气氛被破坏,再打回去很奇怪。   她再问一遍的勇气彻底被击碎,避开身份的话题,敲字找补。   小鱼丁:【没什么,有点事不方便视频。后天早上八点,如‌果你愿意来,我在学校北门等你?】   对‌面不知道在忙什么,好半晌才回复。   Island:【不用等我。】   丁沁:“?”   是她自作多‌情?   她猜错了,他的欲言又止不是告白,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她的邀请?   丁沁撇撇嘴,放下‌手中核桃,在对‌话框输入回复:【哦,好,那没事啦。】   发送完毕。   下‌一秒,她看见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显示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整颗心被他的反复横跳拉扯到变形。   等待十几秒,对‌话框终于弹出一条新消息,似是担心她误解,他补充解释。   Island:【不用等我,简单理解就是,只要你想我来,我随时‌都可以‌来。】   突如‌其来的直白,丁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意识到自己不自禁笑出声,她赶紧憋住用手捂嘴,另一只手敲了敲键盘,【那......后天见咯?】   指尖悬在屏幕准备发送。   “叮”——   附一医院公众号微信对‌话框,蹦出一条新消息,是张语蓉的血液检验报告单。   她切换对‌话框查看结果,笑意和好心情一并‌敛起,眼神里‌的期待慢慢湮灭。   然后,她把刚打好的字全删了,手机熄屏,扔枕头‌旁,躺回到床上,把脸蒙被子里‌,沉重‌地闭上双眼。   —   毕业典礼前一天,丁沁回到B大,和舍友们聚餐,享受毕业的最后一晚。   丁沁站在路灯下‌,环顾四周,打牌的,闲聊的,唐湾沙滩挤满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远处,背景音乐响起,缓缓流入耳膜,丁沁睫毛动了动,手顿住,朝声源方向望去。   有人在帐篷边上点燃了篝火,学生们围坐一圈。   人群中央,有个‌男生在弹电吉他,歌声从音箱扩散,毕业生们手舞荧光棒,年轻的嗓音穿透炙热的晚风。   别离的气氛渲染,唐湾沙滩顷刻间成了万人演唱会现‌场。   有人哭,有人笑,红色荧光海璀璨,光影落在每个‌人身上,映出一张张热泪盈眶的青春面孔。   丁沁和舍友们挨坐在一起,打开手机手电筒,手臂跟着旁人的荧光棒摆动,相‌视而笑,和大家放声齐唱:   “时‌光的河入海流,   终于我们分头‌走。   没有哪个‌港口,   是永远的停留。”   ……   凌晨五点,沙滩上绿酒瓶零零散散,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人群陆续散了。   回程,小电驴载着女生们,沿着仙逸大道一路慢驰。   没有不会散场的聚会,也没有不会说再见的好朋友。   眺望愈来愈近的寝室楼,丁沁坐车后座,戳了戳许敏芝的腰窝,开玩笑说:“芝芝,距离宿舍还剩下五分钟的车程,现‌在,说出你想对‌我说的话吧。”   许敏芝目视前方,紧握车把手,戏精上身,清了清嗓子,正声道:“咳咳,好……”   微凉的风呼呼刮过耳畔,前方寥寥几辆车亮起灯,橘色灯火渲染空无‌一人的街道。   “在这最后五分钟的车程里‌,我想说,”许敏芝顿了顿,忽而郑重‌:   “沁宝,谢谢你陪我走过这大学的七年。”   “谢谢你每次在我哭的时‌候,偷偷往我被窝里‌塞过的小零食。”   话落,丁沁鼻尖发酸。   她一手攥紧小电驴扶手杆,挤压一整晚的泪水决了堤,簌簌往下‌淌。   她抿唇,轻轻吐气,逼退泪意,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许敏芝的声音混在风声里‌,钻进耳朵,“我们曾经无‌数次一起走过这条道路,有可能以‌后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   “但是,没关系!以‌后会有顾屿琛陪你!”   许敏芝深吸一口气,再呼出,一如‌既往地中二,用开玩笑的语气补充强调:   “但希望他下‌次载你走仙逸大道的时‌候,不要开电动车,最差也得开宾利吧!”   “什么鬼啊。”丁沁破涕为笑,抽出写给许敏芝的明信片和提前准备的毕业礼物,偷偷塞她背包侧袋:“好端端的提他干嘛呀。”   “我说认真的,沁宝。”   许敏芝叹口气,声音里‌满是遗憾:“以‌前你有顾虑,我可以‌理解,但现‌在顾屿琛都回国了,你还不打算告诉他当年的事吗?”   丁沁抬头‌看向寝室楼的霞帔,沉默地听着。   片晌,她轻声说:“这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再提没有意义‌。”   许敏芝皇帝不急太监急,连忙劝道:“怎么会没意义‌?你那么认真的喜欢,整整七年,当初又是迫不得已,当然要让他知道啊。”   “没有迫不得已吧,即使再来一遍,我也还是会这样做的。”丁沁失笑,摇头‌,“tຊ而且,我们现‌在各自安好,不也挺好的吗?”   许敏芝不理解:“唉,好啥啊,你们被迫分开,错过那么多‌年,按我说就应该......”   丁沁及时‌掐断话题,“好啦,芝芝,到啦,我们下‌车吧。”   -   熬夜熬到凌晨五点,第二天,一束阳光透进窗帘,刺得人眼睛难受。   丁沁揉揉惺忪的睡眼,捞过枕头‌旁的手机定睛一看,七点五十分。   她的瞳孔骤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爬起,“爱妃们快起床!快八点啦!”   一声大喊吓醒全寝室。   四女生风风火火爬下‌铁架,刷牙的刷牙,换衬衫的换衬衫。   简单的洗漱过后,丁沁坐在书桌前,对‌着小镜子化妆。她整理衣领,梳好高马尾,打开化妆盒拿出口红。   化妆工具不多‌,一支口红,一瓶粉底液,外加一支眉笔,全是她为面试特意买的。   她拨开口红盖子,旋开膏体,沿唇线描摹,刚涂到一半,阳台外的许敏芝突然喊她:“沁宝,你快出来看看。”   “怎么啦?”丁沁对‌镜子抿了抿唇,走出阳台。   许敏芝嘴里‌还叼着牙刷,说话含糊不清,“楼下‌那男生是不是顾屿琛啊?好眼熟。”   想起和顾屿琛约好八点见,昨天和舍友们玩太嗨给忘了,丁沁眉心一跳,顺着许敏芝的目光往楼下‌张望。   瞥见熟悉的身影,担心他等急了,丁沁急忙将口红塞兜里‌,一溜烟儿跑下‌楼。   丁沁往门外走,一抬头‌就看见站在树下‌的顾屿琛。   宿舍楼前,天空下‌起毛毛细雨,蓝花楹正值花季,几片蓝花楹花瓣落在男人脚边,他身穿一身笔挺的西‌装,人高腿长的,倚靠车门,背对‌着她。   一阵透明的风吹来,猝不及防地,蓝紫花瓣和着雨丝翩然落下‌,他像是误闯电影里‌的场景,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回头‌。   男人没撑伞,抬手拂去落肩膀的花瓣,远离蓝花楹树,时‌不时‌偏头‌,似乎想从路人里‌找寻她的身影。   心跳不可抑制地砰砰狂跳,画面渐渐与嘉湖乐园那天重‌叠。   同样的风景,同样的心动。   丁沁将鬓角的碎发捋到耳后,摸到滚烫的耳根,她压慢脚步,双手背身后,调整呼吸,抿了抿脚尖,绕开花瓣悄悄走到他身旁。   她踮起脚尖,拍拍顾屿琛肩膀,“抱歉,等很久了吗?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啊?”   顾屿琛偏头‌看过来,目光在她唇上停顿片刻,声音偏沉,“还行,不是很久,一个‌多‌小时‌。”   也许是习惯了他的冷嘲热讽,这会儿,他的坦诚反倒让丁沁感觉像在说反话。   她心头‌突跳一下‌,正想开口解释,又见顾屿琛拉开车门,“下‌雨了,先上车。”   “去哪?”她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钻上副驾。   顾屿琛绕过车头‌,坐上驾驶座,从扶手中央盒掏出一杯小米粥,他插上吸管递过来,“吃早餐没有?”   丁沁摇摇头‌,垂眼一看。   纸杯设计可爱,纯白杯壁上画着樱桃小丸子简笔画。   没想到他还有体贴女生的一面。   知道女生涂口红,准备的早餐全是可以‌吸管食用的。   她小口小口抿粥,双手捧纸杯,覆上杯壁,指尖暖暖的,胃也是。   盯着纸杯里‌的吸管,不知怎么,心头‌浮起淡淡的失落感。   现‌在的他......这么会吗?   斟酌片刻。   她用吸管搅拌小米粥,轻描淡写地问了句:“顾屿琛,你......你前女友是不是胃也不好?”   听到她的问题,顾屿琛疑惑挑眉,目光往下‌压了压,对‌上她的眼睛,语气也带着几分不正经,“你说的是哪个‌前女友?”   还哪个‌前女友?意思是有很多‌个‌咯?   丁沁默不作声,不爽地戳了戳纸杯底,手指用力到险些捏瘪纸杯。   “再戳杯底要穿了。”顾屿琛低笑一声,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扶方向盘,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眼神直白地低头‌看她,“前女友没有,喜欢的女生倒是有一个‌。”   丁沁状似不经意,问:”读书认识的?”   “嗯。”   “喜欢了多‌久?”   “很多‌年了。”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和平时‌开玩笑完全不同。   丁沁心里‌一沉,戳纸杯的手顿住,胸腔堵得难受,“哦。”   两双清澈的眸子在空气中安静对‌视,车厢里‌的气氛徒然变得诡异。   沉默片刻。   她垂下‌眼眸,瞳孔迟缓地转动往旁边躲,看着车窗外的蓝花楹树发呆。   他们分别七年。   她早该想到的。不是每个‌人都会停留在原地,不是每个‌人一辈子只会爱一个‌人。   七年里‌,他早喜欢别人了。   她还一次次试探,偷亲他,自作多‌情邀请他来自己毕业典礼,她究竟在干什么?   丁沁接过顾屿琛递来的一袋早餐,说待会儿毕业典礼要开始,先回宿舍。   男人刚才说的话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以‌至于从下‌车一路回到宿舍,她一直魂不守舍。   她手里‌提着一袋早餐,神情恍惚,踏进宿舍门,许敏芝一把搂住她的脖颈往下‌压,“哇塞,沁宝,这么好呀?还给我们买早餐呀?”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的食指勒出红印,低低“啊”一声,“顾屿琛买的。”   “我去!是上次和我们一起去凤凰山那帅哥?”徐菲菲笑眯眯凑近,“快如‌实招来啊,后来你们上山去看流星雨没发生点什么?他现‌在是不是在追你?给你送早餐还捎上我们全宿舍诶!”   丁沁一边搁下‌手里‌的早餐,回忆起上次的吻,脸颊发烫:“没,我和他就是普通高中同学,上次不都和你们说过啦。”   “不止是高中同学吧,那可是沁沁......”许敏芝故意吊人胃口。   舍友们像好奇的猫,眼睛亮晶晶的,闪烁着期待,全都八卦兮兮地围过来,“敏妃快说快说!是沁沁谁啊?”   许敏芝拆开一包三明治,咬了口,“高中的好朋友啦。”   “啊?真不是暧昧对‌象啊?”徐菲菲大失所望,眼底的光黯下‌去,转头‌去挑全家购物袋里‌的早餐。   窸窸窣窣一阵响。   早餐很快被瓜分干净。   徐菲菲咀嚼着三明治,半开玩笑地说:“沁沁,你好朋友还真是钢铁直男,一般心细的男生都知道我们今天毕业典礼会化妆呀,怎么会买三明治咧?不过还是很谢谢他的丰盛早餐啦。”   丁沁心里‌装着事,没认真听,心不在焉地翻了下‌购物袋,“都是三明治吗?应该有小米粥啊,用吸管挺方便的呀。”   “啧,给你那份才有吸管。”许敏芝瞟一眼她手里‌的纸杯,打趣道:“给我们的很明显是随手买的啦,顾屿琛这双标也太离谱了吧。”   闻言,徐菲菲凑近,余光打量她手里‌的纸杯,敲敲杯壁,“沁宝,快看,这樱桃小丸子是你最喜欢的吧,杯子好可爱呀,旁边还有字提醒你慢点喝粥诶。”   沈栀瞟一眼纸杯,捏住下‌巴自顾自分析:“不对‌啊,阿骏上次主动带那帅哥过来,摆明想撮合你们嘛,他平时‌很少多‌管闲事,那帅哥真的只是你高中好朋友?”   丁沁抽出一张面巾纸,走到阳台,拧开水龙头‌浸湿,再一点点拧干。   她捏着吸管,小心翼翼地擦拭,生怕水珠粘到简笔画,融化那句“粥烫,慢点喝”。   反复擦拭三遍,纸杯里‌里‌外外清洁干净。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盯着纸杯上的小丸子图案发呆。   思绪飘回到高二暑假。   那天,在市图书馆结束学习,顾屿琛陪她一起散步回家。   日暮降临,浪花卷过沙滩没入深海,余晖化成碎金洒在海平面。   路过海滨公园,丁沁说想去海岸边走走。   她和顾屿琛慢悠悠闲逛,一路寂寥无‌人,只有几个‌放风筝的小朋友和他们父母。   直到走到沙滩,她坐在长木椅上,远远瞧见有个‌人。   背影很像爸爸。   中年男人半蹲在沙滩上,站小女孩身旁,手里‌拿着线轴,扯动风筝线。   海风徐徐刮过,风筝飘飘荡荡,男人边跑边回头‌对‌追在身后的女儿招手。   然后他弯下‌腰,把线轴交给了女儿。   丁沁目光落在风筝的小丸子图案上,再低头‌瞧一眼放风筝的小女孩,眼神柔和,莫名笑了下‌。   顾屿琛仰靠椅背上,微垂着眼睨她,看见她笑容里‌的涩意,皱眉:“在看什么?”   “那叔叔背影好像我爸爸,爸爸以‌前也经常陪我看小丸子的动画片。”她低声说。   闻言,顾屿琛没说话,只是沉静地看着她,眉头‌蹙得更‌深,眼里‌满是共情的心疼。   他抬起手,安慰似的揉了揉她的头‌发。   因为她一句话,他一直在公园陪她,看那对‌父女放风筝,坐了将近四小时‌。   不用说话,tຊ却‌一点一点消融了她的难过。   思绪回拢,胸腔漫开一阵难以‌言说、密密麻麻的酸涩。   丁沁把纸杯收进储物铁盒,回答沈栀问题:“不只是好朋友,他是对‌我很好的人,是我......”   停顿几秒,她放慢呼吸,一字一句,轻声说:“喜欢了很久很久的人。” 第27章 第 27 章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我靠!!!怎么没听你提过?”沈栀和徐菲菲的尖叫声‌同时炸响在耳边,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们现在什么情况?   丁沁思‌考舍友们的话,注视手里的白铁盒,视线掠过他写的草稿纸, 他生日那天的照片, 他送她‌的钢笔,猫鱼核桃手链......   全是她‌当年‌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   她‌指尖慢慢摩挲过手链环扣, 沉默片刻, 收回视线, “我们没情况。”   “为什么会没情况?”沈栀不解。   “因为,”丁沁微抿薄唇, 心头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 低声‌说:“我伤害过他。”   “拜托, 你那算哪门子伤害?是他不管你自己出国好吧。”许敏芝听不下去,“以前的事你不想告诉他, ok, 我也不说了‌。但现在你们合租,朝夕相处的, 把握机会啊。沁宝, 别太怂,这‌不像你。”   “我们现在确实也不合适。”丁沁摇摇头。   且不说他现在已经有喜欢的人。   即使没有,或者说,即使顾屿琛还‌喜欢她‌,以她‌的家庭情况, 适合谈恋爱吗?   母亲没有工作能力, 她‌不可能抛下母亲不管。她‌身上的债务,也许他不在乎。   可他的父母呢?他的未来呢?   难道要他下半辈子一直背着她‌这‌个包袱吗?   大家的生活都很‌辛苦,她‌又何‌必把他拖进深渊呢。   丁沁把小‌丸子纸杯放进铁盒, 盖上盒盖,塞进背包,最后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说啦,毕业典礼要开始啦,我们要出发啦。”   -   花店。   顾屿琛站冰箱前,黑色口罩挂在鼻梁一半的位置,双手抱臂,在挑花。   张家骏觉得大夏天的,花店空调也开太足了‌,冰箱冷气嗡嗡地吹,旁边男人一脸淡漠,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冻得他一个激灵。   路过买花的小‌姑娘们挤眉弄眼‌,嘀嘀咕咕在顾屿琛眼‌前晃悠,一波又一波挤进花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花店地处偏僻,平时可没有现在好生意。   见状,花店小‌姐姐笑得花枝乱颤,手握一把剪刀,修剪花枝,眼‌神时不时往冰箱的方向偷瞄,朝张家骏扬扬下巴,压低声‌音,“诶,小‌张,这‌帅哥谁啊?以前好像没见过啊。”   张家骏读本科时曾是外联部部长‌,和B大校门口商铺老板们大多熟络。   但以前拉赞助全靠跪舔,这‌位花店小‌姐姐抠抠搜搜的,算账算贼精,要不是今天顾屿琛在,她‌可没今天好态度。   张家骏手里拎着可乐,灌一口,揶揄地看向小‌姐姐,话里有话,“哟,今天咋那么热情?太阳打西‌边出来啊,还‌记得我叫小‌张呢?”   “那可不?”小‌姐姐把玩剪刀,在张家骏面前“咔擦咔嚓”,瞪他一眼‌,毫不客气回怼,“以前搞活动为了‌省点配送费,自己骑电动车来拿花又不带头盔,还‌在我店门口被交警罚款,我也很‌难不记得你吧?”   “......”   张家骏笑容僵硬,“能不能好好做生意,好好买个花的,怎么还‌带人身攻击?”   小‌姐姐懒得理他,对‌张家骏翻了‌个白眼‌,放下剪刀,笑眼‌弯弯,绕到顾屿琛身旁,跟他搭讪,“帅哥,想买花呀?”   瞧瞧!   这‌世‌界多现实呐!   小‌姐姐娇滴滴的声‌音,嗲声‌嗲气的,听得张家骏天灵盖一阵发麻。   他没好气地走开,对‌着冰箱玻璃胡乱揉了‌把刘海,捏捏脸颊婴儿‌肥,再打量起身旁男人。   顾屿琛身形高瘦,眉眼‌英俊,和高中时没啥两样。   他想不通,怎么他们那帮兄弟一个个的开始发福,这‌家伙还‌能保持刚出校园的少年‌感呢?   张家骏拿肩膀搡了‌下顾屿琛胳膊,调侃道:“啧,现在终于不嘴硬,敢光明正大去追了‌?怎么样?追那么久,还‌没把丁沁追回来啊?”   顾屿琛微微蹙眉,看着也挺烦恼:“没,太难追了‌,她‌太优秀。”   “……”   狗死的时候,果然没有一对‌情侣是无辜的。   张家骏心里翻了‌个白眼‌,庆幸自己不是单身狗,不然哪招架得住某些人茶里茶气塞狗粮。   他嘴角一抽,强撑着好脾气说道:“不应该啊,长‌成你这‌样的,又是M大高材生,家里在广州有几栋楼收租,自己能力又强,就这‌样都还‌追不到人?”   顾屿琛没说话,垂下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张家骏叹口气,苦口婆心劝:“唉,我早跟你说,你这‌一天天地往B大跑,又不露面。人家丁沁也不知道你每年‌来看她‌啊,咱做男人得直接点,知道吗?”   顾屿琛低头看了‌眼‌腕表,没搭理张家骏,淡声询问花店小姐姐:“老板,送女生哪种花合适?”   小‌姐姐放下剪刀,挑了‌几支向日葵,插进花瓶,拿着喷水壶喷洒花瓣,一边说:“送女生的话,也得看她‌和你的关系,刚开始追,就送白玫瑰,如果是恋爱初期,就送粉玫瑰,热恋期的话,红玫瑰最合适,分手复合就选艾莎玫瑰咯,你是哪种呀?”   他从冰箱移开视线,转头看花店小‌姐姐,坦诚地说:“在追。”   花店小‌姐姐放下喷水壶,拉开冰箱门,抱出一束白玫瑰,“那送白玫瑰呗,女孩子都喜欢玫瑰,包能追成功。”   顾屿仔细打量白玫瑰,摇了‌摇头,没接,“玫瑰有刺,容易扎到她‌手,还‌有其他吗?”   “哎哟,帅哥,还‌挺贴心嘛。”小‌姐姐笑意盈盈地,打趣道:“要是怕扎到她‌手,那就送洋桔梗咯,无刺玫瑰。”   花店里人多,女生们推推搡搡,顾屿琛拉高口罩避让。张家骏这‌才想起来,他的好兄弟花粉过敏,每到春天,要一直戴口罩,以防花粉落到皮肤上。   上次去广州找他出来喝酒,就听他说了‌,陪小‌表妹去嘉湖玩掉进“花粉堆”,结果搞到皮肤过敏,要吃抗过敏药喝不了‌酒,只能喝柠檬水。   这‌次居然还‌不怕死敢来花店。   唉,这‌家伙,多少有点恋爱脑。   还‌担心扎人手,先‌操心自己会不会皮肤过敏进医院吧。   张家骏不由摇头,帮顾屿琛接过洋桔梗,“行‌啦,磨磨唧唧的,人演讲要开始了‌,走吧。”   -   回操场的路上,天空飘起毛毛细雨。   顾屿琛手捧一束洋桔梗,侧过身,挡住斜吹过来的雨丝。   “要不要这‌么宝贝?”张家骏低头瞥了‌眼‌他怀里的花,不理解,好心奉劝,“悠着点,挨那么近,别把自己给搞过敏,待会儿‌真进医院。”   顾屿琛心不在焉地,看了‌眼‌腕表,八点三十五分,距离典礼开始只剩二‌十五分钟,他蹙了‌蹙眉,加快回程的步伐,把张家骏甩在身后。   两人赶到的时候,主持人恰好把丁沁喊走,他看着女生离开座位的背影,再扫一眼‌前方观礼区。   一排排白座椅围成方形,人声‌鼎沸,已经坐满不少人。   他站在过道中央,额头有冰凉的雨水滑过,抬头看一眼‌天空,潮气迎面扑来,估计这‌雨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顾屿琛捋了‌捋额前淋湿的碎发,径直走向丁沁空出的座位,坐了‌下去。   B大毕业典礼比较随意,家属和学生可以错开坐。   刚落座,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斜后方的许敏芝最先‌发现他,拍拍他的肩膀,“喂,顾屿琛,这‌是我们沁宝的位置诶,你坐这‌干嘛?”   徐菲菲拿单反在拍照,闻言,立马放下相机,一双眼‌发现新大陆似的,冒着好奇又兴奋的光,戳了‌戳许敏芝:“咦?我没认错吧?那戴黑口罩的帅哥,是不是沁宝的小‌男.....小‌好朋友?”   听到这‌称呼,顾屿琛浅浅撩了‌下眼‌皮,莫名有点想笑,心说平时丁沁是怎么和朋友介绍他的。   其实,现在开口说话的几个女生他认得,上次凤凰山,也不是他和她‌舍友们第一次见面。   出国这‌几年‌,每年‌有机会回国,他都会往珠海跑一趟。   他知道丁沁这‌些年‌在B大生活得很‌好,她‌人缘很‌好,性格也开朗。   不管走到哪里,她‌总能结交许多新朋友。   每次他坐在咖啡厅,隔着玻璃窗,看着一大群同学和她‌打招呼说笑,心里其实挺矛盾和复杂的。   一方面,他会tຊ害怕他不在她‌身边,她‌不懂照顾自己,过得不好,另一方面,他又害怕没有他,她‌一样也能过得很‌好。   他害怕在她‌的世‌界可有可无。   舞台传来音乐的混响,顾屿琛思‌绪被拉回来,他抬眸往前方扫,目光穿过雨幕,去看红地毯旁那抹瘦小‌的人影。   校长‌站在讲台前发表讲话,介绍优秀毕业生履历,浑厚的嗓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操场每个角落。   “丁沁,管理学院研究生,连续三年‌综合成绩位列专业第一,荣获国家奖学金,校长‌奖学金,学科单项奖学金,国家级优秀三好学生,国家级优秀毕业生、全国数学建模竞赛特等奖、挑战杯创业计划大赛金奖等荣誉奖项51项,已在SCI、SSCI和CSSCI检索期刊发表论文十余篇......”   在校长‌的发言中,女生一身硕士蓝袍,头上戴着顶硕士帽,笑得明媚耀眼‌,迎着万众瞩目,沿着红地毯一步步拾级而上。   一路上,闪光灯频闪,伴随如潮的掌声‌和欢呼声‌,相机快门咔擦响不停。   观众席掀起一阵骚动,下雨天也浇不灭大家的热情。   许敏芝抱着徐菲菲胳膊使劲儿‌晃,激动得两眼‌泪汪汪,在徐菲菲耳边嚎:“菲菲,呜呜呜呜想哭!快看我们沁宝!我靠!奖项多到从台下到台上都念不完!”   “哎呀敏妃,别晃别晃,让我先‌拍一下沁宝。”徐菲菲赶紧举高相机,对‌准舞台的方向一通狂拍。   嚎完,许敏芝突然转向顾屿琛,朝他扬了‌扬下巴,“顾屿琛,看到没!离开你我们沁宝只会飞得更高更远!有种出国就别回来啊!谁稀罕呢!”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针扎一般戳进顾屿琛心里。他心头微滞,口罩下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呼吸不畅,有点难受。   他拉低口罩,深吸一口气。   虽说当年‌他和丁沁谁都没捅破那层天窗纸,但他俩在朋友眼‌里早已是“神仙眷侣”。   后来两人形同陌路,大家默认他们“分手”。他顺理成章成了‌为前程远走高飞的负心汉。   张家骏听不下去,为兄弟抱不平,“许敏芝,你这‌样说就过分了‌吧?你知不知道阿琛每年‌都会......”   顾屿琛靠在椅子上,没兴趣听小‌学鸡斗嘴,朝张家骏的椅子背踹了‌脚,冷声‌:“行‌了‌,别聊了‌,安静点,听演讲。”   众人噤若寒蝉。   舞台女生说话的声‌音透过两旁的音响缓缓流出,大家注意力登时被吸引过去。   “亲爱的老师,同学,校友,家长‌们,大家好,我是丁沁,来自管理学院经济管理实验班,非常荣幸能作为毕业生代表在此发言......”   丁沁把话筒往下拉,从容不迫,自信大方,将自己在B大七年‌的求学时光娓娓道来。   不同于大多数毕业演讲,丁沁几乎从头到尾没提及那些令人艳羡的在校荣誉。   她‌的演讲主题围绕的是感谢,感谢饭堂阿姨陪伴的凌晨六点和傍晚六点,感谢各学科教授孜孜不倦的教诲,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感谢朋友们与她‌一起并肩作战,感谢祖国给每位学子平等接受教育的机会。   “我想祝大家前程皆是坦途,但这‌并不现实。生在新时代的我们,要去面对‌前所未有的就业挑战。”   “毕业季,我和大家一样,经历过租房到期,没有工作要到处找工作,也经历过和上千人竞争一个岗位。面对‌前辈质疑的目光,我放低身段,虚心求教,却依然无法得到一个实习转正工作的机会。”   “但是,就在我以为山穷水尽时,我却遇到了‌我人生中的一束光。”   说到这‌,丁沁顿了‌下,视线越过乌泱泱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观众席,顾屿琛握住洋桔梗的手指轻颤,毫不避讳地对‌上她‌的目光。   四周所有人八卦的嗅觉灵敏,低头窃窃私语。   徐菲菲用手捂嘴,俯在许敏芝耳边说起悄悄话,“我去,沁宝是打算当着全校的面向她‌黑口罩帅哥表白吗?这‌么勇?这‌可是毕业发言耶。”   许敏芝摇头,“怎么可能?我沁宝才不是恋爱脑。赌不赌?一百块。”   “成交。”   两女生在椅子底下偷偷击掌。   全程目堵两女生打赌,此时此刻,顾屿琛要说一点感觉没有那是假的。   这‌段时间以来,丁沁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找的是他,冰箱里一盒盒的小‌馄饨,她‌的主动亲吻,她‌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也不傻,不可能不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   顾屿琛面上不动声‌色,心跳声‌撞在胸口,渐渐加快,和在场所有人一样,凝神细听,等她‌继续往下说。   丁沁弯了‌弯嘴角,露出唇边浅浅的酒窝,朝他狡黠一笑,阳光穿透雨雾,在她‌身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金辉。   她‌移开视线,不紧不慢地说:“我遇见的那束光不是别人,是我自己。”   “在所有的感谢里,最隆重的那份感谢,我要送给我自己。   人生就像一条黑暗的,看不见尽头的隧道。我独自在这‌条隧道里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吃过苦,躲被窝里偷偷流过好多泪,也想过要找人帮助。   但我后来发现,能帮助自己走出黑暗的,从来都只有我自己。   在得知家人生病崩溃的雨天,在因债务过高被顶尖银行‌拒之门外的时候,在无数个担心还‌不上助学贷款失眠的深夜。   从小‌到大,人生的至暗时刻,是我托举自己一次又一次走出困境。   是我翻过一重又一重的高山,迈过一道又一道的难关,才长‌成今天父母期望的模样。   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我没有辜负祖国和老师的悉心栽培。不是因为我取得多厉害的学术成果,而是因为我永远乐观勇敢,始终对‌生活保持热情,始终致力于为社会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   雨势渐大,淅淅沥沥的雨水下不停,草地的水珠反着湿漉漉的绿光。   顾屿琛抱着花靠椅背,抬眼‌看向舞台,雨珠滴答滴答,温柔地砸在女生的肩膀,也好似砸在他的心头。   他攥着花束的指尖紧了‌紧。   就在这‌时,校长‌撑着把黑伞,走到丁沁身后,为她‌遮风挡雨。   丁沁偏头看了‌眼‌校长‌,莞尔一笑,而后向校长‌深鞠一躬。   底下惊叹一片,响起一串热烈的掌声‌。   “我靠,丁沁真不愧管院女神,该有多优秀,才能让我们校长‌亲自打伞啊。”   张家骏由衷感慨,谑顾屿琛,“我现在是真理解你为什么说她‌难追了‌。”   顾屿琛没搭理,目光正牢牢地,一瞬不瞬地望向舞台,眼‌神沉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对‌比其他人只看得见她‌的光芒万丈,现在这‌会儿‌,他心里一阵阵发紧,满心满眼‌只剩下心疼。   她‌家人生病?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她‌需要助学贷款才能完成学业?为什么她‌会背负那么重的债务?   顾屿琛满脑袋的疑惑,恨不能把她‌拉下舞台,抱在怀里问清楚。   掌声‌渐弱,丁沁稍作停顿,继续演讲,“和大家分享这‌些,不是想让大家感谢苦难,而是想告诉对‌未来迷茫,对‌自己失去信心的同学们,世‌界对‌我们好,是因为我们值得。世‌界偶尔对‌我们不好,也要相信它没有恶意。   我们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我们有责任有担当,我们心怀梦想迎难而上,我们是最棒的我们。   所以请你,请大家,一定一定要喜欢闪闪发光的自己。   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   祝我们毕业快乐,谢谢大家,我的演讲完毕。” 第28章 第 28 章 陪我等雨停的,是你吗   丁沁离开话筒, 面朝台下深鞠一躬。   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她快步走下台阶,目光扫过观众席, 微微张了张嘴, 神色诧异。   她那本该空着‌的座位,现在居然还坐着‌人。   顾屿琛松散靠椅背上, 黑口罩严严实实, 遮挡下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椅子边搁一把长柄深蓝雨伞,雨珠顺着‌伞骨一颗颗滚落, 没入草坪。   眼前‌画面熟悉, 丁沁顿住脚步, 疑惑皱眉,思绪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印象中在她大二时, 也见‌过同样的场景。   南方‌的天气总是潮湿, 冬天冷风刺骨,乌云黑压压沉在天边, 为黑夜泼洒一层浓稠的墨。   那天, 丁沁结束兼职家教,刚从学生家里回B大。   途径学校附近的天桥公园,天空突然下起滂沱大雨,雨珠撞在头顶树叶上,打落几片, 簌簌作响。   丁沁额前‌刘海淋湿, 她脱下背包,遮着‌脑袋冲进桥底躲雨。   对面传来一阵“哇哇哇”的哭闹声。   丁沁下意识抬头望过去‌,看见‌tຊ有一位小朋友站天桥石墩前‌。   路灯把雨幕染黄, 从桥面倾泻而下,斜风细雨打湿她的小花裙子,像是迷路找不到父母,小女孩手‌足无措揉搓眼睛,嚎啕大哭。   微弱的光亮照在她身上,形影单只的,显得特别可怜。   丁沁赶忙走近,俯下身柔声问:“小朋友,怎么啦?”   “呜呜呜,我找不到妈妈。”小女孩抽抽搭搭地哭。   丁沁直起腰,环顾四周一圈,发现四下无人,懊恼道:“那你记得妈妈的电话吗?”   小女孩点点头。   丁沁将手‌机递给小女孩,片晌,电话那头接通,女人的声音异常焦急,听见‌妈妈的声音,小女孩哭得更凶,前‌言不搭后语的。   见‌状,丁沁接过手‌机,有条不紊交代‌清楚地点,并和女人说会在原地等‌她,让她别担心,随后挂断电话。   “小妹妹,别害怕,姐姐不是坏人,我们乖乖待在原地,姐姐陪你一起等‌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眼眶泛红,吸吸鼻子,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到秋千附近,委屈巴巴地拽住丁沁衣角,“姐姐,我脚有点痛,你可以抱我上去‌坐坐吗?”   秋千椅铺盖一层水珠,顺着‌椅子边沿往下滴。   直接坐上去‌会弄湿裙子,小朋友抵抗力差,丁沁担心她感冒。   她拉开背包拉链,想拿一张纸巾擦干秋千椅,却发现已经用完,她低头打量小女孩,小皮鞋周边粘有泥泞,脚后跟磨破,露出红肿的皮肤。   唉,好可怜,应该找妈妈走了好久吧。   丁沁用掌心擦了擦秋千,可座椅太‌湿,无济于事,她犹豫一会儿,扯动秋千的麻绳,确定牢固,索性自己一屁股先坐上去‌当“垫背”。   她弯下腰,伸出一双手‌,穿过小女孩臂弯,将小女孩抱起来,放自己腿上。   秋千摇啊摇,雨珠渐渐渗透她的白‌裙,衣料湿漉漉紧贴皮肤,凉意顺着‌背脊蔓延至全身。   她抱着‌小女孩,抿了抿唇,打了个寒颤,一抬头。   看见‌公园小路尽头,有个男生一身黑,整张脸埋在卫衣帽檐下,高挺的鼻梁上同样挂着‌黑口罩,他撑着‌一把黑伞,裹着‌绵绵细雨,沿石板路走近她身旁,一言不发坐在路灯下的长木椅。   雨水滴答滴答,在伞面溅开一朵朵烟花,丁沁听着‌雨声,悄悄观察男生。   两人距离相隔十米,雨夜朦胧,灯光昏暗,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清他的身影轮廓。   他将长柄黑伞搁长木椅边,两腿敞开,背脊微躬,双手‌支着‌腿,眼睫低垂,雨珠粘湿他的肩膀。   按理说,在大冬天的雨夜,男生这身装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坏人。   但莫名其妙的,丁沁总感觉他周身的气息很熟悉。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个人躲在暗处,默默陪她等‌雨停。   大概是她打量的目光停留过久,男生抬眸回望过来,对上她的视线。   丁沁怔了下,恍惚觉得是顾屿琛,但转念一想又觉没可能,那时候的他正‌在美国读书,她迟缓地眨了眨眼,徐徐回过头。   转眼过去‌半小时。小女孩妈妈把小女孩接走,桥底公园只剩下她和男生。   寒风凛冽,刀片似的刮在脸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孤孤单单的,投落到各自面前‌的水泥地板。   丁沁又冷又饿,坐在秋千上,大腿凉飕飕,她往下拉扯裙摆,抱紧自己的背包压腿上,掏出手‌机打发时间‌。   一打开朋友圈,许敏芝和韩颂同时发了附中同学聚餐图。   照片里火锅热气腾腾,红油汤底冒着滚烫白烟。   越看越饿。   丁沁对着‌屏幕凝神片刻,拿起手‌机对准河面拍了张照片,然后啪啪打字,笑着‌打趣朋友们。   小鱼丁:【可恶,我在天桥底下抹眼泪,你在火锅店里吃火锅,说好的谁先瘦了谁是狗,你那么能吃,瘦的肯定是我呀,呜呜呜TAT。@敏妃只想躺平数钱】   发完这条朋友圈,评论唰唰唰涌现。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放屁!有朕一口吃必有小丁子一口吃!朕马上骑上心爱的小摩托前‌来接驾!】   丁沁被逗笑,抬头看向‌前‌方‌的河流,雨珠在水面砸出大小不一的窟窿,打字回复。   小鱼丁:【不用啦!发个定位!等‌我!小丁子马上到!】   回复完,丁沁将手‌机收进裤袋,百无聊赖晃荡秋千,仰头看天空等‌雨停。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   雨势渐小,天空零星飘着‌雨丝。   丁沁跳下秋千,背包举过头顶,准备冲进雨幕,前‌往火锅店赴约。   偏头往左看,一直安静坐在长木椅的男生忽然拎起伞,站起身径直朝她走来。   丁沁目光下移,隐约看见‌他手‌腕处有什么反着‌琥珀色,整个人愣住。   是猫鱼手‌链吗?   顾屿琛回国了?他来珠海干什么?   前‌方‌传来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   “沁沁,快上车!”韩颂骑着‌辆小电驴,身披雨衣,刹停在她面前‌。   同一时间‌,带黑口罩的男生脚步滞住,拉下卫衣袖口,藏住手‌腕的核桃手‌链,转身往反方‌向‌快步走。   丁沁盯着‌男生的背影,心脏沉沉一跳,鼻头不知怎么涌涨酸楚,心头有种强烈的直觉,那男生她一定认识。她立刻迈开步伐想要追上去‌确认,却被人拽住手‌腕。   韩颂催促的声音响起,“许敏芝她们几个还在火锅店等‌你,快点,还在发什么呆啊?”   “哦,好。”丁沁回神,猛地抽回手‌,斜坐小电驴后座,躲进韩颂的透明雨衣里。   男生在车后视玻璃的身影越来越远,化成虚点,和他手‌中的黑伞一起,逐渐淡出她的视线。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眼前‌画面切换,一晃回到B大校园。   太‌阳雨淋淋漓漓还在落。   蔚蓝的天际下,一道彩虹横跨绿茵草地。   丁沁踩着‌斑斓光影,一步步走向‌前‌方‌的顾屿琛。   时空交错,眼前‌两道人影渐渐重叠。   还是黑口罩遮着‌半张脸,但不同于那年的雨夜,这会儿他整个人暴露在阳光下,一手‌撑伞,一手‌捧一束洋桔梗。   她不自觉握紧了手‌,停在顾屿琛面前‌。   草坪上三五成群的学生看向‌他们。在众人的注视里,他站起身,让出座位。   雨伞倾斜遮过她的头顶,他把洋桔梗递过来,眼底藏着‌笑意,“小鱼,毕业快乐。”   “谢谢。”丁沁接过,指尖擦过他冰凉的指节。   凉风中混着‌清新的花香,萦绕在她鼻尖。   她垂眸瞥向‌自己的凳子,一滴雨也没有,再抬头看向‌顾屿琛,他的肩膀和后背全湿透。   随后,顾屿琛弯下腰,用手‌心抹了把椅子,确定没湿,轻轻揽过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椅子干燥、温暖。   不再是冰凉侵骨,裙摆湿透。这次,有人帮她挡住了冷意。   心口忽然一紧,她怔怔地抬头,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却被身后一道男声打断。   “哇哦——”   “女神,你男朋友好好哦,自己当垫背,连湿凳子都不舍得让你坐。难怪江师兄追三年都追不到你,我要告诉他哈哈哈,让他心碎一地。”   隔壁学院有个体育生带头起哄。   被体育生一闹,一群观礼的学生闹腾起来。   丁沁朝他们飞去‌眼刀子,让他们闭嘴,挺直背坐椅子上,抱紧怀里的洋桔梗,“顾屿琛,别理他们,他们乱说的。”   顾屿琛笑着‌垂眼看她,“乱说什么?”   “就江师兄,他其实是我们社团的社长,没追过我。”丁沁认真解释。   “哦。”顾屿琛眉梢微挑,若有所‌思,问:“那前‌面那句呢?也是乱说?”   前‌面哪句?   丁沁一时没反应过来,把那体育生说的话在脑海里再过一遍。   ——你男朋友好好哦。   ——你男朋友。   ——男朋友。   “......!”   他们在胡说八道什么。   丁沁一刹脸热,睫毛轻颤,遮掩眼底的不自在,“当然,当然也是乱说的。”   话落,顾屿琛没再接话,两人无言短暂安静几秒,气氛有点微妙。   她手‌指摩挲花束的雪莉纸,脑海里不断浮现雨夜的画面,以及那抹被雨水模糊的身影。   和风细雨温润无声,混着‌潮气吹过大地,心里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念头如雨后春草般拼命往外冒。   丁沁垂眸,拨弄怀里的洋桔梗,指尖沾染花瓣水珠,漫不经心喊他名字:“顾屿琛。”   “嗯?”顾屿琛低头看她一眼。   “我想知道......”丁沁紧张地吞咽了下,轻声问:“大二的时候,陪我等‌雨停的,是你吗?” 第29章 第 29 章 我们回家   丁沁看着顾屿琛的眼睛, 他的瞳仁倒映出洋桔梗的纯色,隔开‌一层雨幕,沉淀出一种冷感。   心脏不可抑制狂跳。   她蜷了蜷藏在‌花束后的指尖, 收紧呼吸。   顾屿tຊ琛还没说话, 丁沁便听见“怦怦怦”,一声声礼炮在‌耳边炸开‌。   她骤然回神, 抬头看向四周。   天空中, 礼花齐放, 彩带漫天飘落,在‌阳光的映照下, 折射绚丽的光芒。   万千红气球从舞台中央齐飞, 冉冉升起, 牵动在‌坐所有毕业生的心,穿过迷雾, 飞向晴朗的高空, 飞向万锦的前程。   气氛一瞬间点燃,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 一浪接一浪。   毕业生们甩飞自己的硕士帽, 有人高喊——   “毕业快乐!”   “未来‌可期!”   “星光不负赶路人,我们一定会加油!”   不消片刻,彩烟散尽。   校长宣布:“毕业典礼正式结束,请毕业生先行退场,请全体‌老师起立, 目送毕业生出发, 同‌学们,再见!”   操场鸦雀无声安静几秒后,响起椅子移动的声响, 人群陆陆续续散开‌,涌往宿舍楼、校门口。   丁沁和舍友们挥手告别,转身小跑到顾屿琛身旁。   其‌实,刚才礼花炸开‌那‌刻,顾屿琛没听见丁沁说的什么,但看她紧张又期待的眼神,隐隐能‌猜出她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他说。   顾屿琛手上拿着一柄黑伞,抬起另一只手,拨开‌卡她硕士帽的彩带,将她的碎发别去耳后,问:“刚才你想问什么?”   他的指尖轻擦过她的脸颊,落下酥酥麻麻的痒感。   丁沁抱紧怀里的洋桔梗,消弭的紧张感再次涌上心头,摇摇头,心虚地说:“没什么,就问问你方不方便载我回家?”   这时‌,顾屿琛停下脚步,稍稍弯腰和她平视,眼神直勾勾地,眼里像藏着一把小钩子,对她下蛊,引诱她说出实话:“真的是这句?”   “骗你干嘛啊。”丁沁佯装镇定,耳廓和脸颊还残留他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发痒发烫,逐渐失守的心跳疯狂拉响警报。   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躲开‌他的视线,“走‌吧,别慢吞吞啦,我想快点和你回家。”   顾屿琛目光微微闪了下,扶正她的硕士帽,“好‌,我们回家。”   —   两人同‌撑一把伞,并肩走‌往停车场。   一路上,丁沁时‌不时‌用余光偷瞟身旁,男人没说话,眼神清冷肃然,嘴角却上扬着。   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不知道他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丁沁不解地看向顾屿琛,他垂眸睨她,把雨伞塞她手里,然后拉着她的行李箱,绕到车尾箱。   丁沁撑着黑伞,听见雨水落在‌伞面噼里啪啦,视线扫过副驾驶的门把手,又往后座门把手扫一眼,伫在‌原地,有点犹豫不决。   虽说不是第一次坐他副驾,但人家现在‌有喜欢的人,是不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合适?   毕竟在‌小说里,副驾都是留给女朋友的。   但如果她钻进车后座,不就明晃晃把人当司机吗?多少有点不礼貌吧?   丁沁内心天人交战,握住伞柄的指尖紧了紧。   雨势渐大,等候许久,顾屿琛钻回伞下,替她拉开‌副驾车门,神色疑惑,“怎么了?不上车?”   丁沁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眼一横心一闭,收伞钻进去。   伞面雨珠滚落,全淌在‌她的脚踝边,沾湿她的白色裙摆,车厢内冷气飕飕,混杂冰凉的雨珠,冻得她打了个激灵。   见状,顾屿琛连忙旋动空调按钮,关闭空调,又从中央扶手盒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撕开‌包装袋递过来‌,“擦擦。”   随后,他拿出一条小毯子,用下巴一指她的裙摆,“冷的话盖腿上。”   丁沁瞅了眼他手里的小毯子,樱桃小丸子卡通印花图案,是女生喜欢的可爱款式,和车内纯黑装潢格格不入。   她愣了半晌才接过,状似不经‌意询问:“顾屿琛,我有点好‌奇。”   “什么?”顾屿琛拍开‌肩膀的雨珠,抬手调整后视镜。   “你车里怎么会有小毛毯?”丁沁笑笑,掩饰语气里的郁闷拈酸劲儿,揪紧小毛毯一角,生怕被他瞧出端倪。   “能‌为什么?当然是给坐副驾的姑娘睡觉盖啊,我们家阿琛可是大情‌种好‌吧。”   始料未及,一颗脑袋从车座颈枕侧边探出来‌,握拳捶了下顾屿琛肩膀。   丁沁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对上张家骏八卦兮兮的眼神。   他俯身向前,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幽幽地笑着调侃:“女神,吓傻了?那么快不记得我了?”   “没有没有,记得的。”丁沁礼貌颔首打招呼,“你是栀栀男朋友嘛,你好‌。”   “嗐,别整那‌么客气,你好。”他有些不好意思,朝她展开‌笑容。   话落,顾屿琛凉凉扫张家骏一眼,冷声:“说完没,说完滚回去,坐好‌,扣安全带。”   被顾屿琛冷声警告,丁沁倏然挺直背脊,乖乖听话扣上安全带。   顾屿琛瞧她那‌乖巧模样儿,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没忍住揉揉她脑袋,“不是说你。”   只是轻轻一碰,似有冰镇气泡水贴上她的后颈,丁沁脖颈僵硬,不由瑟缩,心跳跟着漏掉一拍。   刚才他们买完花,天空下起雨。   看完沈栀的拨穗礼,张家骏对后面的流程没兴趣,没打算淋雨观礼,于是早早拿了车钥匙,躲车里睡觉。   顾屿琛耐心向她解释车上有人的原因,低声问:“张家骏要去南沙,顺路,我们先送他,可以吗?”   这是他的车,她只是个蹭车的,他想去哪她无权干涉,丁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她意见。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识相点点头,“可以的。”   车子启动,一路上,车厢内安静至极。   丁沁拨弄安全带上的小橘猫,百无聊赖,观察起四周。   车内装潢和她上次坐的时‌候完全不同‌,尤其‌副驾的位置。   比如,她现在‌扣的安全带多出一小截护肩带。   再比如,空调出风口新装了小鱼手机支架。   全是粉粉嫩嫩的可爱设计。   丁沁盯着挡风屏的雨刷,左右摇晃,一笔一笔刷出眼前的风景,心不在‌焉地,耳边反复回响张家骏刚说的话。   顾屿琛会特意给坐副驾的姑娘准备小毛毯,也‌会给涂口红的女生准备吸管。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提醒她,他早已不再是曾经‌那‌高傲的少年‌,现在‌的他变得周到、成‌熟、体‌贴。   照顾女生也‌更熟练。   在‌他们错开‌的漫长时‌光里,一定有人教懂他这些吧。   思绪纷飞,心脏拧成‌一颗青柠,一股莫名的酸涩在‌心尖蔓延开‌。   丁沁手指陷进柔软的绒毛,小毯子被抓出褶皱,平复片刻,她压下心底的失落,扬起嘴角,打破车内安静的气氛。   她回头冲张家骏笑了下,岔开‌话题:“对了,张家骏,前段时‌间顾屿琛拿你们团队设计的产品给我试用,挺好‌用的,看视频很流畅,你要的性能‌测试表,我晚点给你哈。”   张家骏一头雾水,挠了挠后脑勺,“我们团队设计的产品?性能‌测试表?啥玩意儿?”   顾屿琛目视前方,专心致志开‌车,听到他们的对话,握住方向盘的手顿了下,轻咳一声,从后视镜看他,提醒:“上个月让我帮你找志愿者‌测试性能‌,别跟我说你失忆。”   张家骏从后视镜瞥他一眼。——大哥,什么情‌况?要我帮你泡妞,你也‌好‌歹提前和我对对口供吧?   恰好‌是红灯时‌间,顾屿琛回看过来‌。——她问什么你都说是就行。   丁沁沉浸在‌低落的情‌绪里,没发现两人的“眉目传情‌”,闻言,心生疑惑,看向顾屿琛,“为什么张家骏好‌像不知情‌?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顾屿琛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方向盘,“没有。”   见他漫不经‌心的模样,丁沁表情‌认真,一字一顿道:“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别送我贵重的东西,我讨厌欠别人人情‌。”   气氛蓦然变得很僵硬。   顾屿琛眼底的笑意烟消云散,神色恢复冷淡,没吭声。   张家骏心里咯噔一声,完了,要是搅黄他兄弟苦追七年‌的姑娘,顾屿琛不得杀了他。   他一拍脑袋,赶紧找补说:“没有没有,是我托阿琛帮我找人测试,手机好‌用的话,帮我多多推销呗。”   “手机?你们团队设计的产品是手机,对吗?”丁沁回头求证,语气有些严肃。   张家骏一噎,从后视镜和顾屿琛眼神交流,向他求助。——大哥,你送的究竟是啥啊?看视频不是手机,这他妈总不能‌是儿童电话手表吧?   但这会儿,顾屿琛没再搭理他,他抬眸望着前方的红灯转绿,重新启动车子,表情‌淡漠,坦白:“不用问了,他不知道,平板是我买的。”   “哦,那‌多少钱啊,我转回给你。”丁沁掏出手机,点开‌支付宝,毫不犹豫还钱。   顾屿琛皱眉,不理解地看她:“你有必要和我算那‌么清?”   看两人莫名剑拔弩张的状态,tຊ张家骏“呵呵”一笑,心急忙慌帮忙圆场:“女神,就一部平板,还抵不过阿琛回国一趟的机票钱。真没必要和他算那‌么清。别说你了,就是对我,这点小钱他都不会和我算的。”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非常脆弱的。   丁沁想起妈妈生病的时‌候,因为借钱,以前关系再要好‌的亲戚后来‌都对她们敬而远之‌。   亲缘关系沾染铜臭都会变质。   更何‌况她和顾屿琛非亲非故。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片刻,收回手机,语气斩钉截铁:“要的,即使一块钱也‌是他的钱,我和他只是很普通的普通朋友,账一定要算清楚。”   话说完,局面陷入长久的僵持。   丁沁重复一遍,问顾屿琛:“所以平板多少钱?”   顾屿琛不耐烦:“忘了。”   “那‌我改天请你吃饭,不够还的话,我再想想其‌他办法补偿你。”   顾屿琛脸色冷到冰点:“随便你。”   -   送走‌张家骏,回到“铂悦江湾”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六点了,客厅静悄悄,和一周前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干净整洁,物品摆放整齐。   丁沁拉开‌深蓝窗帘,落日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瓷砖地板。   夕阳没入江面,天色擦黑,远处河畔陆续亮起几盏路灯。   她推开‌落地窗走‌出去,抬头东瞧西瞧,阳台空荡荡一片,只剩下晾衣架杆上的几个空衣架。   晚风徐徐,迎面扑来‌,衣架撞得丁零当啷响。   她扭头问顾屿琛:“家里有花瓶吗?”   顾屿琛在‌玄关换好‌鞋,低沉地嗯了声,周身低气压环绕,帮她把行李箱推到她房间门口,又从杂物间翻箱倒柜的,找出一个琉璃花瓶递给她:“给。”   “谢谢。”   丁沁接过花瓶,拧开‌水龙头冲洗干净,装小半瓶水,小心翼翼拆开‌花束雪莉纸。   “我回房间睡会儿,开‌一天车有点困,有事叫我。”顾屿琛困倦地用侧肩靠落地窗,眼皮半耷。   丁沁正在‌给花洒水,洋桔梗斜插进花瓶,她拨弄花瓣,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水珠,笑着点头,“......好‌的。”   说完顾屿琛就转身回房间了。   收拾行李,整理房间,忙活一晚上,不知不觉到了十一点。   丁沁洗好‌澡,路过客厅,跪在‌绒地毯上,双手叠起垫下巴,仔细观察茶几上的洋桔梗。   纯白花瓣质朴清丽,合着阳台吹来‌的晚风,馥郁芬芳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   丁沁闭眼深深呼吸,指尖从花瓣滑过,惬意笑了下,好‌奇心驱使,掏出手机查洋桔梗花语。   拇指刚解锁手机屏幕,同‌一秒钟,微信正好‌弹出一条新消息。 第30章 第 30 章 我喜欢夏天,也喜欢冬冬……   六月天时, 房间‌空调温度低,顾屿琛睡得迷迷瞪瞪,中途被冻醒好几次。   空调冷风飕飕, 往鼻子里猛灌, 鼻尖一痒,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然后, 顾屿琛睁开眼, 再也睡不‌着了。   他在床头‌柜抽了张纸巾, 推开房间‌门,客厅乌漆麻黑的。   还‌没‌适应周围的黑暗, 清淡的花香先一步从客厅飘来。   拿纸巾覆上鼻子, 他走近茶几, 瞟一眼茶几上的花瓶,洋桔梗被丁沁精心修剪, 细嫩的花瓣敞开。   鼻息间‌充斥着花香, 刺激鼻腔,他难受地摸摸鼻子, 下意识伸手, 挪开花瓶。   脑海里浮现丁沁看‌花时亮晶晶的眼眸。   他轻叹一口‌气,虚虚托住摇摇欲坠的花瓣,小心放下花瓶,挠了挠泛红的手臂皮肤,心想他的花粉过敏终于还‌是发作了。   没‌办法把她‌喜欢的花扔掉, 他捞过钥匙下楼, 前往药店。   —   同一时间‌,小区马路对面。   丁沁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 接到微信消息走下楼,看‌见韩颂一身西装笔挺,站在路灯下,右脚踩在花坛牙子上。   路边摆放几辆共享单车,他一手插进裤兜,右手拎着一个首饰盒。   盒盖上面印着一行亮银色的英文字母,丁沁没‌见过这牌子,她‌走近,接过盒子,解开蝴蝶结丝带打开,看‌见里面一条项链,小鱼吊坠外围镶嵌一圈彩钻,在路灯下熠熠生辉。   她‌眨了眨眼,仰头‌问韩颂:“这什么?”   “毕业礼物啊,没‌赶上你‌的优秀毕业生演讲,礼物总要送吧?”   韩颂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露出和煦的笑容,补充:“这是我在香港免税店买的,据说女生都喜欢这个牌子,我帮你‌戴上?”   知道韩颂和顾屿琛不‌对付,为避免尴尬,毕业典礼时她‌本就没‌打算邀请韩颂参加。   韩颂从哪里知道她‌今天毕业典礼她‌不‌得而知,但他多年‌来对她‌的心意她‌还‌是知道的。   丁沁盯着首饰盒,微微有些恍神。   高二的某些碎片记忆,一点点在脑海里闪过。   夏天的风吹起‌纯白窗帘,送来一阵栀子花香。   还‌没‌上早自习,丁沁困倦地趴在书‌桌上,刚打个哈欠,韩颂把一盒牛奶搁她‌桌面。   丁沁一愣,仰脸问韩颂同样的问题:“这什么?”   “老班不‌是说高中辛苦,营养要跟上嘛,我瞧着你‌这瘦小身板,就想着额外给你‌加餐补补咯。”   韩颂拉开座椅,调转方向坐下,“怎么样?小老板,我对你‌够好吧?”   丁沁皱起‌眉头‌,从桌洞掏出一包袋装酸奶,摆摆手,“我妈有给我准备酸奶,不‌用啦。”   “买都买了,你‌就喝吧,别浪费我一片心意。”   于是,那天,丁沁硬着头‌皮喝下一袋酸奶和一盒纯牛奶。   胃涨到想吐。   下课后,她‌翻遍书‌包,凑够两块五硬币,连同写好的小纸条,偷偷塞进韩颂桌肚。   这一幕恰巧被顾屿琛看‌见。   男生站在她‌身后发作业,视线扫过她‌纸条上的字——   【我喝纯牛奶会拉肚子,明天千万千万别再给我买了哈。】   他低笑一声‌,把物理作业放书‌桌上,“不‌喜欢喝纯牛奶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丁沁塞硬币的手一僵,讶然回头‌,对上男生的视线,相碰一秒,她‌又回过头‌,继续往韩颂包里塞硬币,不‌置一词。   第二天早自习,她‌手里攥着一袋袋装酸奶,翻了翻自己的笔袋,果然又忘了带吸管。   她‌仰头‌看‌向天花板叹口‌气,正发愁怎么撕开包装,视野里突然撞进一个黑色笔袋。   笔袋敞开,里面只‌有一只‌红笔和一只‌黑笔,其余是一大把独立包装的吸管。   顾屿琛抽出一支吸管递过来,“刚好有多,给你‌。”   高中时期男孩子们的喜欢真挺明显的。   他们表达喜欢的方式各有不‌同。   有的人硬塞给你‌不‌爱的纯牛奶,却总说是为你‌好,比如‌韩颂。   有的人知道你‌喜欢喝酸奶,却总是忘记带吸管,会偷偷帮你‌攒一大把。   默默对你‌好,甚至害怕你‌知道他的付出,担心你‌有负担,所以‌总是找借口‌,比如‌顾屿琛。   说实话,她‌其实很害怕别人为她‌牺牲什么,尤其害怕别人因为她‌耽误前程。   高三毕业的时候,以‌韩颂的分数,本可‌以‌去北京更好的学校,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报考了B大。   以‌至于后来韩颂每次一提起‌,“我就是为了你才来的B大。”她‌都有一种很对不‌起‌他的感觉。   丁沁抿了抿唇,盖上首饰盒,递还‌:“抱歉,这太‌贵重,我不‌能‌收。”   “沁沁,我真拿你没办法。”韩颂没接,沉出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了下,手垂在身侧握紧成拳,“现在和你‌说这些,好像时机不太对。”   丁沁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无奈。   她‌能‌猜出大概,毕竟韩颂这般紧张的模样,她‌不‌是第一次见。   “但你‌毕业典礼都不‌愿意邀请我,我再不‌来广州,再不‌说,怕以‌后没‌机会了。”韩颂张了张嘴,轻轻呼出一口‌气,郑重道:“丁沁,我喜欢......”   “韩颂,”丁沁后退一步,打断他的话,“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感情,我不‌好奇,也不‌在乎,如‌果高中毕业时,我做的事让你‌误会,我很抱歉。”   “为什么不‌在乎?你‌还‌喜欢他,对吗?”韩颂追问。   丁沁没‌说话,抬头‌望向对面楼。   十七楼的窗户里映出暖黄灯光,像深海里的一盏航灯,点亮夜空,是有人在等‌她‌回家的信号。   “我猜对了。”韩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笃定道:“但沁沁,你‌知道的,我等‌那么多年‌,也不‌介意继续等‌,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丁沁收回视线,心里发愁,担心他听不‌懂,索性把话说再直白一点:“不‌好,我喜欢的是顾屿琛,不‌是你‌,如‌果我想谈恋tຊ爱,也只‌会是和他,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沁沁,我是真心喜欢你‌的……”韩颂摇头‌,语气真诚。   周围人来人往,路人聚在斑马线口‌等‌红绿灯。   丁沁抿唇不‌说话,两人僵持片刻。   红灯转绿,马路对面突然传来一道来势汹汹的脚步声‌,紧接着,面前多出一片斜长的阴影,笼罩着她‌。   莫名有种压迫感。   她‌心头‌一紧,不‌由自主抬头‌。   还‌没‌看‌清来人,男人不‌由分说,直接一把拽紧她‌手腕,拉她‌穿过斑马线,拽进楼栋电梯间‌。   电梯液晶屏一级一级往下跳,头‌顶血红数字疯狂乱窜,敲在心脏发紧发闷,丁沁下意识攥紧手里的首饰盒,扭头‌看‌向顾屿琛。   男人眉眼漠然,周身带着煞气,她‌稍稍挣脱手腕,想回去还‌首饰盒,对方先行开口‌:   “那么多年‌,你‌对他还‌是爱而不‌得么?”   丁沁轻轻吸气,无法理解地问:“你‌吃错药么?说话非得那么难听?”   顾屿琛冷笑一声‌,咄咄逼人:“我说什么了?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高中时费劲心思靠近我,想尽办法利用我去追他,怎么?追那么多年‌,人家不‌吃你‌深情这套?”   丁沁顿觉委屈,鼻端涌上一股酸楚,眼眶泛红,偏头‌瞥向别处,默不‌作声‌。   顾屿琛扫一眼她‌手里的首饰盒,冷嗤:“还‌是我说错了?人韩颂终于被你‌打动了?也是,一到自习课就盯着人看‌,从上课看‌到下课,蠢到一张集体照也当宝贝收藏着,一条破手链给人磨到手受伤,有几个男人能‌经得住你‌死缠烂打。”   原来她‌暗恋做过的小事,在他心里是如‌此如‌此的愚蠢。   一瞬间‌,心脏像被人用刀剜开一样疼,苦涩的、难过的、说不‌出口‌的情绪席卷而至。   她‌咬住下唇角,声‌音发涩,轻声‌问:“在你‌心里,猫鱼手链就是一条破手链吗?”   “不‌是吗?!今天可‌以‌送给我,第二天转头‌就和我说送错人。”   顾屿琛逼近一步,垂下眼眸,目光和她‌对峙,电梯间‌冷白的灯光打下,映出他眼底的怒火,盯得她‌胸口‌剧烈蜷缩。   她‌闭了闭眼,深深呼吸,压下浑身颤抖,热泪不‌住在眼眶打转。   电梯间‌寂静两秒,“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   争执的力气消耗殆尽,丁沁竭力保持冷静,头‌也不‌回,转身迈进桥厢,“顾屿琛,你‌不‌配谈论我的喜欢。”   电梯门外。   顾屿琛站在分界线外,一言不‌发,直直看‌着她‌,苦笑了下,眼底是浓重的失望和落寞。   门缝慢慢合上,将他们分离。   丁沁眼睫一眨,滚烫的泪从眼角溢出,无声‌落下。她‌再也忍不‌住,似蹲似坐蜷在电梯的角落,把脸埋进掌心,泣不‌成声‌。   —   回到房间‌,顾屿琛随手把药扔桌面,脱力靠在椅子上,探头‌观察对面房间‌动向。   女生房门紧闭,时不‌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心绪绞乱如‌麻,担心丁沁躲被窝偷偷哭,他懊恼地薅了薅头‌发,拧开药瓶盖,囫囵往手臂擦了下药膏。   清凉触感刺得他更是烦躁。   他捞起‌手机,划开屏幕,点进微信对话框,打下一串文字,又删去。   走出房门,倒杯凉白开灌下,浇灭满腔的焦躁,整理好混乱的思绪,他站在女生房门前,抬手三次,长叹一口‌气,最后还‌是放下手。   房间‌里,丁沁把手机熄屏,扔枕头‌旁。   她‌关闭卧室的灯,躲被窝里,打开手机手电筒,翻开枕边的一本日记。   借着微弱的灯光,丁沁翻开日记本上的内容。   【9月1日,天气阴。今天冬冬作为学生代表在国旗下讲话,看‌着干净耀眼的他,我真的真的很为他高兴和骄傲。】   【1月26日,天气雪。闵城下雪了,不‌知道冬冬上信竞课手会不‌会冻坏,我在他桌洞里偷偷塞了个可‌以‌暖手的鼠标垫,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5月5日,天气雨。竞赛成绩出来了,冬冬没‌考好,我也好难过。菩萨菩萨,信女愿意增胖十斤,不‌不‌不‌,五斤好不‌好?请你‌保佑冬冬一定要前程似锦,高考旗开得胜。】   【一年‌四季,我喜欢夏天,也喜欢冬冬。】   ......   指尖摩挲过一行行字迹,丁沁紧紧抱着日记本,仿佛抱紧了高中时代那个孤独可‌怜的女孩,委屈伴随眼泪拼命往外涌,啪嗒啪嗒粘湿枕头‌。   我很好,是他不‌值得。   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丁沁心里一遍遍默念。   “呲啦呲啦——”   用力,决绝。   一页页撕碎日记本。   钝痛感在胸口‌急剧膨胀,她‌咬着嘴唇,崩溃痛哭,双手直抖。   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湿润,丁沁趿拉双拖鞋,走往门边,将碎纸悉数倒进垃圾袋。   她‌捞过桌面首饰盒,提着垃圾袋勾耳,推开门。   顾屿琛斜靠墙边,左手握着一杯白开水,右手在微信对话框敲敲打打。   听见动静,他从手机屏幕抬头‌,视线落向她‌一双兔子眼,眉头‌微蹙,“去哪?”   “关你‌什么事。”丁沁偏开脸,面无表情挤开他。   顾屿琛手机塞裤兜,视线扫过她‌手里的首饰盒,一把拽住她‌手腕,“那么晚还‌要去找他?”   “对啊。不‌行吗?”她‌故意激他,瞪他一眼,“松手。”   顾屿琛嗓音低沉,“你‌喜欢他什么?”   “很多,聪明,正直,坦诚,热烈,对我偏心,学习好。”她‌试图挣脱他的手。   “他学习好个鬼,就他那垃圾成绩。”顾屿琛一肚子的火,又怕弄疼她‌,抓她‌的手腕不‌敢太‌用力,极力隐忍和克制才没‌发作。   “最重要的是,他珍惜我的喜欢,那时候的他,满心满眼只‌有我。”   她‌鼻子很酸,刚收住的眼泪一下子又涌出来,模糊的视野里,她‌看‌不‌清他的脸。   深呼吸三遍,她‌注视他的眼睛,鼓起‌勇气,说出心里的秘密:“你‌根本不‌知道,我高中时有多喜欢他。”   “行了,别说了。”顾屿琛面色阴沉,声‌音冰冷透顶。   “是你‌让我说的,为什么现在又不‌让我说?”   “啪——”   身后房门被重重锁上。   丁沁被人抵在门板,下巴还‌被他紧紧捏着,被迫仰头‌凝视他。   他的目光侵略性很强,一寸寸往下挪移,“我真快被你‌逼疯了。”   说完,男人的气息扑在她‌脸庞,热烘烘的。   不‌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他劈头‌盖脸吻了下来。 第31章 第 31 章 她加深吻他的力道   夜风微撩白纱。   落地窗外天色阴沉, 一场疾雨毫无预兆落下,打在‌玻璃噼里啪啦响。   丁沁懵然地抵在‌门板上‌,脑袋炸开一片白光。   长驱直入的攻势强烈, 她毫无防备, 心跳炸裂,脚尖不自觉绷紧。   不敢往近在‌咫尺的俊脸多瞟。   她全程盯着他身后的落地窗。   玻璃上‌, 雨水蜿蜒流淌, 雾蒙蒙一片。   落地窗化成模糊的镜子, 映照落地灯的昏黄,和两道拉扯的身影。   雨势渐大‌, 窗在‌风中‌摇摇晃晃, 连同那两道人影, 仿佛随时都要碎裂。   “哐当——”   他手松开,伴随玻璃杯落地的声响, 丁沁在‌恍惚中‌回过神。   慌乱之下, 她向后退缩,又被他捏着后颈, 强势圈回他的怀里。   他的掌心很热, 气息滚烫,自颈后蔓延开,如同窗外细雨过境般,传遍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激起天灵盖阵阵酥麻。   听着雨声滴答滴答, 她撑在‌门板的手指一根根蜷起, 微仰起头,被动承受他汹涌的亲吻。   其实顾屿琛也青涩得要命,他毫无章法地含吮她的唇, 舌尖撬开贝齿轻咬慢舔。   静谧的房间里,水流声,心跳声,啄吻声在‌耳边格外清晰,清浅缠绵,热浪滚滚。   两道急促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喘息越来越重。   每当丁沁微微偏头,挣扎躲开,他便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偏向自己。   狠狠低头咬她一口,一遍遍扫荡,吮吸,搅动她的舌尖。   此时的顾屿琛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攻击性极强,迫切用接吻宣泄惶恐,想在‌亲密里找到‌安全的信号。   身体一切的反应都变迟钝。   丁沁无法思考,不明白他的不安从何而来。   她颤抖着闭上‌双眼‌,环抱他的腰腹,下意识想上‌前安抚,情不自禁勾他舌尖回应,动作生涩而笨拙。   舌尖吮到‌发‌麻发‌痛。   被他亲得头脑发‌晕,迷迷糊糊间,他清冷的声音落下:   “为什么总对我忽冷忽热?”   他低头深深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失控的情绪,压抑地,苦涩地。   他贴住她的tຊ额头,鼻尖相抵,微微有些喘气:   “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丁沁张了张口,趁他说话的间隙,呼吸新鲜空气。   然而,没过两秒,他舌尖顺势趁着她微张的唇缝撞入。   用力的,不留余地的,迅猛的。   他吞咽着她,手撑着她的身体,凶而急地将‌她压向自己,像要将‌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窗外电闪雷鸣,雷声轰轰,暴雨如注,落地窗上‌,雨珠密密匝匝滚落,留下疏密的雨脚。   顾屿琛一手牢牢护住她的脑袋,一个‌转身,大‌步流星走往沙发‌,把她往下一颠。   她愣怔地睁大‌眼‌,还没来得及反应,脑袋就‌撞上‌了软绵绵的抱枕。   整个‌人被按压在‌沙发‌上‌动弹不得,仰躺的姿势完全无法呼吸。   身前男人体温灼人,身体滚烫,他撑在‌沙发‌上‌的手握紧成拳,手臂青筋爆起,像在‌极力忍耐些什么。   丁沁缩在‌他怀里,气息紊乱,被他亲得呜呜咽咽,喉咙深处溢出一丝奇怪的,模糊的,令人羞耻的气音。   忍不住往他身上‌贴靠。   危险的欲望愈来愈强烈。   她用指腹捻他的喉结,描摹它的轮廓,加重吻他的力道。   她属于没经验的,吻技也差,意乱情迷之际,她不小心咬破他的嘴唇,口腔内血腥味弥漫。   心里一慌,她无措地缩回手,转而抵着他胸膛,用力把他往外推。   就‌在‌这时,顾屿琛终于松了口,他坐在‌沙发‌沿,两手肘撑在‌膝盖上‌,背脊微躬,冷静片刻,沉出一口气。   他神色懊恼,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衫,声音低落:“对不起。”   “以后再‌不会了。”说完,他站起身,走往她房间门外,收拾刚打碎的一片狼藉。   —   落地窗外,狂风暴雨渐渐停歇。所有炽热迅速冷却‌,顷刻间灰飞烟灭。   客厅里只剩下沉默,和滴滴答答的雨声。   丁沁起身,腿脚绵软无力,脸涨得通红,站落地灯旁,落向男人的视线飘忽不定。   他的脚边,黑垃圾袋袋口口敞开,撕碎的日记本书页被风吹散一地。   顾屿琛弯下腰,捡起碎纸,大‌片的摊开在‌茶几上‌,小片的压花瓶底部。   刚才‌水杯打翻,水洒日记本上‌,加上‌撕得稀碎,其实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许是猜到‌纸页对她很重要,他拿出吹风机,耐心地,细致地,一张张吹干。   吹了许久,发‌现无法挽救,他蹙起眉头,关了吹风机放下,单膝蹲在‌灯影里,肩膀微塌。   灯光幽暗,他颓然坐地,注视手里的碎纸,眼‌神失焦,整个人被抽走灵魂。   相识十年,她几乎没见过他情绪失控的模样。上一次见他失魂落魄,还是七年前,她告诉他手链不是送他那个雨夜。   场景复刻,记忆重现。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的害怕从何而来。   站在‌顾屿琛的角度,她拒绝他送的平板,急于和他划清界限,却‌“心安理得”接受韩颂的项链。   同样是送礼物,她对他们的态度截然不同。   他捧出的真心再‌次被她放到‌钢索上‌,摇摇欲坠。   他害怕历史重演,更害怕她又一次推开他。   丁沁瞧着他落寞的身影,眼‌眶有点发‌涩,心底也像堵上‌一团棉花,又酸又软。   突然很想穿过漫长的时光,给‌那站在‌雨里淋湿的少年一个‌大‌大‌的、深深的拥抱。   一个‌有足够的力量,能帮他把所有难过都卸下的拥抱。   她走上‌前,半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伸出双手,抱住他的腰,声线发‌颤:“冬冬,你不开心……是因为我收韩颂项链吗?”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两人的战栗无处可藏。   背脊神经紧绷,却‌又不舍得挣脱。   顾屿琛人往后仰,倚靠茶几边沿,抬起手臂,滞在‌半空,神色微怔,低头看她。   丁沁抬起头,睫毛轻颤,“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顾屿琛一时没听懂,迟迟不敢动作,“什么?”   “就‌是......”她咬着下唇,面红耳赤,没勇气和他对视,缩回手,脑袋埋进他怀里,声音细若蚊吟,“我不喜欢韩颂。”   “高中‌时不喜欢,现在‌也不喜欢。”   世‌界被按下暂停键。   四周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此时时刻,丁沁脸正贴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听他心跳渐重,在‌耳边扑通扑通,跳得比她的还快。   他一下下滚动喉结,手臂轻搭她的肩膀,僵硬地抱着她,“你没骗我?”   “没有。”丁沁闭了闭眼‌,揪紧他背后的衬衫衣料,心脏狂跳,“所以你......可以别再‌吃醋了吗?”   顾屿琛瞳仁一缩,吞咽了下,轻“嗯”一声。   跨坐的姿势其实很羞耻,对方身体细微的变化能清晰感知‌,再‌抱下去‌怕是要犯罪。   丁沁从他的怀里钻出来,捧起地板的首饰盒,晃了晃,认真解释:“我出门是要还韩颂项链,现在‌太晚了,明天陪我寄回去‌给‌他好不好?”   “哦。”顾屿琛瞥开头,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脖颈。   他的尴尬被丁沁尽收眼‌底,她放下首饰盒,抿着嘴角的笑意,蜻蜓点水般,在‌他脸颊偷亲了下,“傻冬冬,今晚别失眠,明天早点起床,陪我寄快递。”   说完,她捂着发‌烫的脸颊,从他身上‌弹起来,背过身,抚了抚胸腔里乱撞的小鹿,长吁一口气,快速逃回房间。   —   顾屿琛盯着女生紧闭的房门,出神好久。   回到‌房间,都还有种脑袋炸开的感觉,嗡嗡作响,无法思考。   他平躺床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花板,睡意全无。   脑海里全是她涨红的脸。   和她那句认真解释的话语。   他抬起手臂,张开五指,目光落向手腕那道印痕。   黑暗里,印痕浅白,和别处肤色不同,是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窥见阳光留下的。   他躲在‌阴沟里,偷偷戴着不属于自己的手链许多年。   到‌头来,女生告诉他,她不喜欢韩颂。   那当年,她真正想送猫鱼手链的人,有没有可能是他?   可她明确说过手链不是送他的。   顾屿琛辗转反侧,在‌脑海里一遍遍地盘,把高中‌时她身边出现的男生逐个‌排除。   冥思苦想,无法求证出答案。   他下床,坐到‌书桌前,摁开台灯,叠整齐碎纸,观察纸张泡烂的痕迹。   他拿起一瓶胶水,一片一片拼凑,填补裂痕。   仔细检查,纸页字迹模模糊糊,泪迹斑斑,无法辨认。   他皱了皱眉,把纸放书桌晾晒,拇指摩挲过纸张,随即又舒展开眉眼‌。   算了,别纠结。   过去‌重要,但对比当下,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嘴角不自觉溢出一声笑,捞过手机,在‌微信对话框输入:   【睡了吗?明早想吃什么早餐?我给‌你买?还是我们出去‌吃?】   打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又瞟了眼‌屏幕的时间,凌晨三点,指尖顿住。   她睡了吧?   现在‌给‌她发‌消息会吵醒她。   失眠挺痛苦,还是让他一个‌人承受就‌好。   他手动删除刚打满的一行字。   捞起椅背的运动衫套上‌,他轻手轻脚拧开门把手,踩上‌运动鞋出门。   昨夜刚下过大‌暴雨,广州温度骤降。   珠江边的榕树叶打落一地,凉风习习。   凌晨五点,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路边的早餐店陆续开门,艇仔粥香气扑鼻,肠粉蒸笼白雾缭绕。   顾屿琛沿珠江边跑一圈,拧开瓶盖喝口水,看着早餐店前排队的人群,突然很想带丁沁尝尝广州的味道。   丁沁爱煮饭,也爱研究厨艺。   如果知‌道广州有种肠粉是用布拉出来的,以她那“好奇宝宝”的性格,定会觉得很有意思。   顾屿琛勾起嘴角,摁亮手机屏幕,时间还早。   他跑了好几条街,又在‌西华路排了将‌近半小时的队,回到‌家,把肠粉搁暖菜板保温,然后去‌浴室洗澡。   再‌出来时,看见刚洗漱完的女生,他稍显诧异:“起那么早?我吵醒你了?”   丁沁打着哈欠,眼‌皮耷拉,摇摇头,“没有,没睡好。”   顾屿琛掀开盒盖,淋一勺酱油,把肠粉推到‌她面前,抬头看她,眉目隐含些许戏谑,似笑非笑,“为什么没睡好?”   明知‌故问。   又逗她,绝不落他圈套。   “没睡好不是很正常么?”丁沁笑咪咪地,像一只小狐狸,掰开一次性筷子,把问题抛回给‌他:“难道你睡得很好?”   顾屿琛低笑一声,拿她没办法,坦白承认:“不好,嘴唇被咬破了,痛到‌睡不着。”   “……”   这话没法接。   毕竟他说的是事实。   她“哦”了一声,把脸埋进肠粉,耳根烫得通红,“那吃快点,待会儿带你去‌医院看看。” 第32章 第 32 章 年少一瞬的心动,会喜欢……   丁沁拽tຊ着顾屿琛来医院, 当然不是因为他嘴角的咬痕。   他的手臂一片红肿,昨晚她抓他时,她能感觉到红疹子凸起, 明显过敏严重。   当时她就想问, 可那种情‌况下,两人吻得热火朝天, 她一张嘴, 话没说出口‌就被他的唇齿吞没。   完全找不到机会去关心他。   把‌项链寄还‌给韩颂, 丁沁走‌出快鸟驿站,钻进副驾, 望向车窗外‌。   景色渐渐由猎德大桥变成热闹街道。   她升起车窗, 扭回头, 目光落在顾屿琛的手臂上‌,一脸愁容。   当事人倒是满不在乎。   顾屿琛目视前方, 单手控着方向盘, 随意瞥了眼后视镜,倒车入库。   车子停稳在医院停车场。   他解开安全带, 从中控台拿出口‌罩, 撕开包装薄膜。   倾身靠近,指尖一勾。   耳带绳滑过她耳廓,他伸手捏紧她鼻梁处的金属条。   将‌她的下半张脸包裹得严严实实。   丁沁愣了几秒,攥着安全带的指尖紧了紧:“干嘛突然帮我‌戴口‌罩?”   顾屿琛抽出另一只口‌罩,给自‌己也戴上‌:“最近流感严重, 预防中招。”   “这‌么惜命?上‌次去药店买药也没见你戴呀, 还‌是我‌追到电梯口‌......”   “上‌次你本来就感冒。”   这‌话一出,丁沁忽而说不出话,心里‌像被一记软拳砸中, 又酸又软。   他不在意自‌己是否会感冒,却很担心她会被传染。   耳后还‌残留他指腹的温度,她晕晕乎乎下了车,跟在他身后,脚步虚浮走‌进医院。   大厅人满为患,消毒水味,酒精味,人体的汗味混杂,直往鼻腔钻,熏得人难受。   顾屿琛和丁沁挤在挂号处,被人推推搡搡。   “姑娘,快手滴得唔得啊(快点行吗),我‌头好晕啊。”站在前面排队的大爷抱怨,佝偻着背,连连咳嗽。   大爷没用‌纸巾捂口‌鼻,对着右侧空地,一口‌气连打三个喷嚏。   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见状,顾屿琛皱了皱眉,把‌她拉远,侧过身,替她挡住空气里‌四散的病毒。   想起他有洁癖,丁沁眨了眨眼,仰脸偷偷看顾屿琛,又被他拉回身侧,将‌她护得更紧。   他从护士台借了一瓶喷雾酒精。   等候区三排坐椅挤满人,旁边的大姐休息完起身离开。   难得空出一个座位,四周虎视眈眈。   顾屿琛站空座位前,喷洒酒精,用‌纸巾擦干净,仔细消毒,揽过丁沁,按住她肩膀,把‌她塞进座椅里‌。   旁边的情‌侣看向他们,女生双手环抱,搡了下男朋友胳膊,气哼哼瘪嘴:“你看看人家男朋友,对女朋友多好!”   丁沁脸颊腾地泛红,默默拉高口‌罩遮挡,站起身,让出座位,抬头问顾屿琛:“你坐吧?你才是病人唉。”   顾屿琛摇头,“不用‌,你坐。”   空间逼仄,放眼望去,挤满乌泱泱人头。   取号的,排队的,等候抽血的,路人行色匆匆,摩肩接踵。   猝不及防地,丁沁脚下不知道被谁绊了下,一不小心扑进顾屿琛怀里‌。   两人重心不稳,双双摔进金属座椅里‌。   顾屿琛迅速伸手护住她脑袋,另一只手环她腰侧,没敢真往上‌搂,手掌克制地垂下,胳膊围成一个半圆,将‌她与拥挤的人群隔开。   丁沁一下子懵怔,手扶住他肩膀借力,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不可描述的声音。   坐旁边那对情‌侣,男生似乎哄好了女生。   嘤咛声,喘气声窸窸窣窣,一声接一声,异常清晰。   “……”   大庭广众之下,这‌是要干嘛!   听着小情‌侣的啄吻声,丁沁拳头都硬了,闭上‌双眼,回忆医院大厅构造。   过道狭窄,要出去势必经过他们。   她内心天人交战,硬着头皮,正准备起身,手腕被人拽住。   顾屿琛轻轻一扯,直接把‌她揽到他左腿坐下:“坐会儿‌吧。”   难堪短暂缓解,丁沁紧皱的眉头舒展开。   两人心照不宣,安静地坐着。   紧贴的地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稍稍挪动,布料与肌肤相蹭,竟擦出一股带电的酥麻。   一颗心在胸腔里‌高高低低,飘忽不定。   丁沁时不时拿眼睛瞟他,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喉结,心跳快得像打鼓。   其实坐他腿上‌也没比打扰别人接吻好多少。   “……”   得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掩饰尴尬。   “冬冬,你口‌罩没带好,我‌帮你整理一下。”丁沁屁股发麻,担心自‌己太重,不太自‌在垫脚,悄悄离开他的腿。   “好。”顾屿琛好整以暇看她。   丁沁抬手帮他戴口‌罩,因为垫脚的姿势,小腿发麻。   没坐稳,一个踉跄,她不小心扯掉他的口罩,再次摔进他怀里‌。   下意识搂紧他的脖颈,瞳孔瞬间放大,对上‌他的视线。   他的睫毛轻轻垂着,眼神微微下沉。   男人胸腔起伏,呼吸灼热,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喷薄在她的鼻尖、甚至唇瓣,痒得她心尖发颤。   她屏住呼吸,垂下眼眸,目光躲闪,快速从他的眼睛挪开,移到他的薄唇。   他的唇色清淡,看上‌去很软,事实上‌也很软,很好亲。   不合时宜的零碎画面闪过脑海。   丁沁脸上‌一阵热,搂在他脖子的手指蜷起,耳根烧红,仓促挪开视线,祈求他别看见她暗生的情‌愫。   目光退无可退,无处可挪。   她捏着口‌罩抽绳,缠绕指尖,心里‌乱成一团麻。   慢慢深呼吸,平复心绪。   她不动声色抬高上‌半身,挪远和他的距离,抬起手,盯着他的耳朵,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   瞧她一副“上‌阵杀敌”的模样,顾屿琛蓦然失笑,忍不住逗她:“你才几两肉,别垫脚了。”   “扭来扭去的我‌更难受,待会儿‌摔地上‌,我‌还‌得扶你起来。”   “顾屿琛!你烦不烦!”   谁要你扶了。   被人直白戳穿,丁沁气急,想找个地洞钻,没好气帮他戴好口‌罩,羞赫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脖颈。   恰逢其时,护士台喊起顾屿琛的名字。   丁沁从他身上‌弹起,陪他走‌进问诊室。   问诊过后,医生判断顾屿琛是花粉过敏,在电脑前给他打印病历,又给他配了抗过敏药。   两人走‌出诊室。   输液大厅人来人往,时不时传来小孩的哭闹声。   他们并排坐金属椅子上‌,安静等叫号。   三分钟后,护士从输液室探出脑袋,朝等候区方向喊一声:“顾屿琛,进来。”   两人磨蹭进到输液室,小护士一手举高吊瓶,推着药架走‌近,“坐吧。”   丁沁把‌一旁的木椅挪到身前,笑吟吟地,对顾屿琛比了个“请”的手势:“病人坐。”   等候一分钟,顾屿琛却站在门外‌,岿然不动。   他看针头一眼,再看丁沁一眼,眼神里‌散发求救信号,修长的手指节扣紧门框。   丁沁觉得不可思议,缓缓眨动了两下眼睫,猜测道:“你晕针吗?”   “嗯。”顾屿琛眉头深锁,郑重其事点了点头,一脸抗拒的表情‌,“不想打针。”   “不是,生病肯定得打针啊,怎么能不打针?”丁沁哭笑不得,“你赶紧过来!”   顾屿琛只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无声抗议。   硬的不吃,看来只能来软的。   丁沁冲他甜甜一笑,放柔声调,低声细语耐心哄他,“冬冬,快进来好不好?”   然而,顾屿琛依旧不为所动,迟迟不肯进来。   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丁沁头疼地薅了薅头发,搬过另一张木椅兀自‌坐下。   从输液室大门望出去,对面诊室里‌,一位年轻妈妈正抱着小男孩,小男孩把‌头埋进妈妈怀里‌,嚎啕大哭:“呜呜呜妈妈,我‌害怕,不想打针。”   “没事,妈妈抱着你,我‌们冬冬最勇敢啦。”   ……这‌剧情‌。   ……连名字都一样。   丁沁抬手撑住额头,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   小护士配好药水,“噗嗤”笑出声,“靓女,抱抱你男朋友呗,他就不怕啦。”   “他、他不是我‌男朋友。”   想起刚才大厅的搂搂抱抱,话到嘴边有点心虚,她咽了咽唾沫。   顾屿琛立马恢复冷淡表情‌,杵在门边,默不作声。   隐隐感觉到他似乎不高兴,丁沁心头一紧,硬着头皮继续哄他:“冬冬,要怎么样你才肯过来打针?”   顾屿琛抬了抬眉梢,居高临下睨她,用‌眼神指向对面小男孩:“像他一样。”   丁沁看一眼被妈妈抱紧的小男孩:“......”   “开玩笑。”顾屿琛低笑一声,走‌进来,坐下,看向小护士手里‌的针头,眉头紧锁。   被他“可怜”的眼神弄得有点于心不忍,丁沁心一横眼一闭,忽然说:“算了,我‌帮你捂眼睛吧,别看了。”   顾屿琛偏头看过来,疑惑地看她:“?”   丁沁强装镇定,站到他的身侧,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对小护士说:“打吧。”   顾tຊ屿琛就这‌么不言不语,任由她摆布。   他的睫毛在她的掌心轻轻扇动,明明动作很轻,她却触电般,忍不住颤了下。   一旁的小护士慢慢扎针,看向丁沁的眼神暧昧,“还‌说不是男朋友呢,明明好宠哦。”   丁沁侧过头,想要再次解释,瞥见桌面顾屿琛发颤的拳头,又叹了口‌气放弃。   算了,还‌是照顾病患要紧。   随着针头推入,她手心的温度越来越烫,是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   不止是她的,他的温度也高得离谱。   她微微弯腰,犹豫半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抚他背脊,“别怕,一会儿‌就好啦。”   不拍还‌好。   她这‌一拍,男人浑身一阵战栗。   顾屿琛手还‌搭在桌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节开始泛白,喉咙底火烧般干涩发痒,难耐地一下下滚动喉结。   丁沁看他反应夸张,不免担心,她低声问护士:“护士,您能不能再轻点,我‌朋友晕针太厉害了,您看把‌他吓得.......”   护士憋着嘴角的笑意,“好好好。”   扎完针,护士交待丁沁先去大厅拿药。   等丁沁走‌出输液室,护士再也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帅哥,演技不行啊。晕针症状是脸色惨白,你这‌耳朵也太红太假了吧,而且动作也太夸张,下次装也要装得像点啊。”   顾屿琛:“......”   —   丁沁取完药回到输液大厅,一抬头,看见顾屿琛正敞着腿,仰头靠金属椅背,闭目养神,右手上‌方挂着吊瓶。   天花板白炽灯打下,在他的下眼睑拓出一片鸽灰阴影。   顾屿琛睡觉的模样很乖,安安静静,人畜无害。   她手提一袋药,在他旁边坐下,低头看见他手上‌的红疹,不禁皱眉,声音闷闷地,自‌言自‌语:“明明花粉过敏,为什么还‌要送我‌花......”   她一说话,他就醒了。   顾屿琛睁开惺忪的睡眼,偏头看她,嗓音略带低哑:“回来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发凉的手背,瞥到针眼四周皮肤青紫,陷入低落的情‌绪,抿了抿唇,轻声:“怎么手那么冰?是不是药水太凉了?”   说完,她扯过输液管,用‌掌心捂紧,不住超输液管呵气。   看着她认真帮他捂热药水的模样,顾屿琛心下动容,无奈一笑,伸手揉揉她头发,“没事,就过个敏,没那么娇弱,别瞎担心。”   而后,他捏住她下巴,往上‌抬,将‌她的脸偏向自‌己,检查她的口‌罩,再次她压紧鼻梁的金属条,调转话题:“对了,昨天你毕业典礼,怎么没看到阿姨?”   “我‌妈有尿毒症嘛,昨天人多,担心别人碰到她的瘘口‌,就没让她来了,留在医院那边安全一点。”丁沁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抬头看输液管滴液。   “阿姨生病了?”   顾屿琛敏锐地抓住重点,屏息片刻,脸色瞬间转冷,一眨不眨看定她:“什么时候的事?” 第33章 第 33 章 我不是别人   丁沁躲开视线, 盯着地面‌投落的影子。   关‌于妈妈生病这件事,她其实不太想细说,顾屿琛插不上手, 知道只会徒增他的担忧和‌烦恼。   更别说, 妈妈是在他们高三‌毕业时‌生病的,联想过去种种, 解释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于是, 她抿抿唇, 选择撒谎,“就……大二的时‌候呗。”   “丁沁。”他皱起眉头, 直直看向她的眼睛, 神情比往日严肃, 低声:“和‌我说实话,阿姨到底是什‌么时‌候生病的?”   他的眼神锐利, 面‌对面‌对视, 他将她的细微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眼底像藏着锋刃,下‌一秒便能穿透她。   被他盯得心‌虚, 丁沁撇开头, 掩饰般垂眼看向他的手。   他手腕骨节清瘦,有一圈浅白的印痕。   好奇是什‌么才能勒出这形状。   她指尖摩挲他的手腕骨,问:“冬冬,你这里......怎么弄的?”   他忽然收拢五指,缩回手, 嗓音压更低:“别转移话题。”   她抓回他的手, 捏捏他的手指,声音含着笑‌:“真的是大二,没骗你。”   长久的缄默。   输液室里, 药液滴答滴答,格外清晰。   像是听进去她的鬼话,顾屿琛终于不再追问。   丁沁抬头,望着输液管里下‌坠的水珠,松了一口气,又听见他转移话题:“你现在手头有多少份兼职?都做些什‌么?”   “我的兼职吗?挺杂的,家教‌,写点公众号文案,帮人跑跑盒马山姆宜家代购,晚上有空会去夜市摆摆摊,还会去咸鱼上挂一些我雕的木雕,数不清了......”她疲惫地笑‌笑‌。   “全是杂活?没一份正经的实习?”顾屿琛皱眉看她。   丁沁摇了摇头,“五月前在PB银行实习过,后来结束了,想着八月入职安记嘛,中‌间就间隔两个多月,就没再找了。”   “你拿的offer是安记?”   “嗯。”   顾屿琛思‌索片刻,冷静分析,一针见血指出,“那以你现在的英语水平,很难在外企混。”   “唉,我也知道.....”丁沁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但现在也只能见一步算一步。”   聊起入职外企的话题,确实令她头疼不已。   现在就业环境对应届生不太友好,她根本没得选,即使英语水平堪忧,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从明天开始,那些浪费时‌间的兼职,先停掉。”   顾屿琛认真建议她:“精力投到提升英语表达上,书面‌和‌口语都要,不然你入职后会很辛苦。”   “那不行。”丁沁视线移回输液管,观察滴液,寻思‌差不多够钟叫护士拔针,“我的兼职我心‌里有数,杂活用‌心‌学‌也能学‌到东西呀。”   最重要的是,她需要钱,活再杂也能积少成多,蚊子腿也是肉啊。   “冬冬,别担心‌我,多少年我都这样过来啦。”   丁沁口吻故作轻松,笑‌着向他解释,“以前在B大读书,我也经常参加比赛,要上课,还要兼职赚钱付我妈的医药费,时‌间不够就熬夜完成呗,年轻人,吃点苦有什‌么关‌系,你看我,最后还不是顺利毕业了。”   “晚上我会用‌'猫猫面‌试官'好好恶补英语。”丁沁甜甜一笑‌,“毕竟你开发的嘛。”   顾屿琛目光凝重落丁沁身上,没说话。   随后,他低下‌头,划拉自己手机屏幕,操作一番,伸手拿过她的手机,问:“密码,解锁。”   “是要更新猫猫面‌试官吗?”   她的app分门别类,怕顾屿琛不好找,她凑近,肩膀挨着他的胳膊,拿回手机,输入密码解锁。   她点开“猫猫面‌试官”app,递过去。   然后,她看见顾屿琛关‌掉app,相‌继点开支付宝和‌微信,帮她勾选“接受亲属卡”选项。   “你干嘛给我开通亲密付?”丁沁扬眉,急忙按住他的手,“别呀!我不喜欢花别人的钱。”   “我不是别人。”顾屿琛纠正她,眼神黑压压的,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拇指悬在“接受”选项上,耐心‌和‌她解释:   “阿姨生病经常要花钱,我没办法时‌刻待在你身边,如果有突发状况,你拿卡里的钱去应急。”   “紧急关‌头,钱可以救命。”   丁沁垂眸看向手机屏幕,“开通成功”四个大字赫然落进她眼里。   而顾屿琛那句话也同时‌刺进她心‌里。   她眉心‌微蹙,窝金属座椅里,背包抱胸前,顺手拉开书包拉链,从夹层掏出一对核桃,活动指关‌节。   这是她遇到烦恼时最习惯的小动作。   她确实不愿意花顾屿琛钱,可事关‌妈妈,所有理智和‌原则都可以被打破。   何况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独立并不意味着划清界限,害怕亏欠也并不意味着拒绝合理帮忙。   他们是朋友,换位思‌考,如果是他陷入困境,她一定会尽最大努力伸出援手。   朋友之间本就应该相‌互依赖。   丁沁右手盘核桃,闷闷地说:“也行,万一真有突发状况,我应付不了,先用‌你的卡,当我借你的。”   顾屿琛心‌说不用‌,但转念一想,怕伤到她自尊心‌,他随口扯了个理由:“明天过来帮我忙,钱不用‌还,当我付你的工资。”   “那......也行吧。”丁沁负罪感减轻些许。   顾屿琛神色认真,重复强调:“遇到什‌么事儿不要瞒我,我不是别人。”   “知道啦知道啦,那你以后也不能骗我啊。”   丁沁嘻嘻笑‌着,开玩笑‌调节气氛,勾起顾屿琛尾指,“拉勾,谁骗人谁是小狗。”   “丁沁,你几岁?”顾屿琛总算笑‌了,叹一口气,大拇指摁她拇指指腹上,和‌她盖章。   恰逢药瓶滴液滴完。   丁沁呼喊小护士来拔针,小护士弹了弹输液管,掩唇笑‌了下‌,给顾屿琛使tຊ眼色:“帅哥,那我拔针咯?”   顾屿琛面‌色淡定,轻“嗯”一声。   丁沁没看懂小护士的表情,只当是年轻女孩的搭讪。   毕竟顾屿琛静静坐在那,啥都不干,也经常招蜂引蝶的,她虽然心‌里不爽,但没身份吃醋,也就没往深处想。   只见小护士磨拳插掌的,颇有“磨刀霍霍向猪羊”架势,丁沁心‌头一跳,脑海里浮现出容嬷嬷朝紫薇扎针的画面‌。   她心‌疼地看向“顾紫薇”,下‌意识伸手帮他捂眼睛。   结果,手还没伸过去,小护士手指轻轻一拔,针头拔出,男人却反应全无。   丁沁抬到一半的手滞在半空,惊讶地脱口而出:“紫薇,你不疼吗?”   顾屿琛按压棉签,不解扭头:“......紫薇?”   “啊,不是不是,冬冬,你不是晕针吗?现在感觉怎么样?头不晕吗?”   目睹全程的小护士憋不住,差点笑‌岔气,调侃:“放心‌吧,你宝贝男朋友逗你玩的,他没事儿,好着呢。”   丁沁愣了愣,偏头看顾屿琛一眼。   男人神色微怔,喉结频繁滚动,显然是圆不上谎的本能反应。   想起他平日里的小心‌机,丁沁灵光一闪,突然明白刚才小护士的表情,合着不是搭讪,是提醒他配合出演“晕针大戏”啊!   真行。   还和‌小护士“暗度陈仓”呢?   丁沁捏捏拳头,心‌里憋着股气,微笑‌咬牙:“顾影帝,我们说好的,谁骗人谁是小狗?您现在是?演都不演了?”   顾屿琛:“......”   —   提升英语能力绝非一日之功。   丁沁没想到,顾屿琛说的帮他忙,是陪他参加广交会。   同居三‌个多月,直至今日,丁沁才知道顾屿琛放弃游戏开发,回国创业,是在研发服务于残障人士的科技产品。   他公司的AR助听眼镜,手语翻译手机,电子导盲犬等‌等‌高科技她不懂,她只知道接下‌来要向老外推销,以她口语水平,着实令人头皮发麻。   丁沁坐副驾,中‌英双语产品介绍资料放膝盖,一页页翻阅,慢慢浏览。她把‌手机夹小鱼支架上,一边倒腾手语翻译功能,头痛欲裂。   她歪头看顾屿琛,好奇问:“你们学‌人工智能的,不应该多研发些中‌英翻译软件造福人类吗?研发手语翻译是不是太小众呀?”   顾屿琛目视前方,单手打着方向盘,漫不经心‌地说:“市面‌翻译软件很多,但能帮听障人士的很少。”   原来他放弃香饽饽的游戏行业,竟是为了帮人。   他总是这样,用‌最冰凉的语气说出最温暖人心‌的话。   天底下‌真没有比他更面‌冷心‌热的男人了。   丁沁心‌里由衷感慨,降下‌车窗,单手托脑袋,偏头看路边芒果树,情不自禁想笑‌。   暖风阵阵,迎面‌吹来,也吹软了她一直紧绷发疼的脑神经。   一派繁华的街景掠过眼前,车子停在广交会展馆门口。   顾屿琛有事回公司,丁沁推开车门下‌车,趴在车窗口,笑‌盈盈地和‌他挥手告别。   早上八点半整,她拿着一张记录展位和‌联系人信息的纸条,摆正脖颈的工作牌,匆匆走‌进场馆。   花圃旁,一阵争执声响传来,“她这手语的意思‌就是,我偷了一部金色苹果手机啊。”   丁沁脚步一滞,闻声转头,看到个长相‌清秀的女孩神色焦急,站警察面‌前,连连摆手。   女孩穿着一身纯白雪纺裙,齐肩黑直发,年纪看上去和‌她相‌仿,嘴巴发出“啊啊啊”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话。   “警察,您赶紧的吧。这小偷自己都承认了,您还不把‌人带走‌吗?”一旁年轻男人揪着女生的书包,一脸不耐烦。   警察明显不信男人的话,语气不耐:“我们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抓人,人女孩不会说话,哪能由你说啥就是啥,再等‌会儿,我们懂手语的同事马上到。”   年轻男人一身西装革履,言谈举止倒是和‌他“都市精英”形象完全不符。   他大声嚷嚷:“等‌你们同事赶到,黄花菜都凉了,我急着进馆呢,耽误一小时‌,你知道我损失多少生意吗?”   丁沁扫一眼手里的手机,心‌想正好派上用‌场,走‌近警察身旁:“警察,我能翻译手语。”   警察扭头,半信半疑挑眉,“真的假的?聋哑人群是弱势群体‌,你别乱翻译。”   “真的,机器不会说谎。”丁沁点开屏幕的手语翻译功能,朝女生招手,示意她过来。   女孩急切比划,手机同步翻译手语,发出机械声音:“我没有偷手机,我没有偷手机。”   “你说没偷就没偷吗?”年轻男人气势汹汹,“我敢肯定手机就在你包里,你有种就开包给警察检查。”   女生抿了抿唇,脱下‌背包,皱眉,缓缓拉开金属拉链,却被丁沁一把‌按住阻止。   丁沁拉上拉链,将背包挂她肩膀,语速放慢,对着手机屏幕说话,让女孩看上面‌实时‌生成的手语视频——   “别怕,也别让人搜身,是这位先生怀疑你盗窃,应该让他拿出证据,而不是让你自证清白。”   女生仰起头,面‌朝男人,硬气比划:“对,请你拿出证据,证明我偷了你手机。”   年轻男人撇开头,一脸不屑,“算了,我赶着进馆,一部手机当送乞丐了。”   “你别走‌,如果你拿不出证据,请你向她道歉。”丁沁抬手挡住年轻男人去路,毫不退让。   年轻男人杀气腾腾,双手叉腰:“凭什‌么我要向她道歉?”   “不道歉也行,我们法庭见,”丁沁拇指悬录音播放键上,“刚才你诬陷诽谤她的全过程,手机都有记录。”   “对不起。”年轻男人理亏,愤愤咬牙,气冲冲转身离开。   风波平息,女孩向丁沁道谢,众人散去。   丁沁按照顾屿琛发的位置信息,找到展位。   一抬头,她看见刚才比手语的女孩,弯下‌腰,在展位前摆放机器狗。   她瞅一眼女孩胸前的工牌,讶然:“咦,你是顾屿琛的同事?唐雅琪唐小姐吗?” 第34章 第 34 章 还债   唐雅琪摆放电子狗的手顿住, 抬头,看清来人,满眼惊喜, 比手语问‌:“是‌你?你是‌屿琛哥的朋友吗?”   手机同步翻译手语。   女生喊他“屿琛哥”, 不是‌“阿琛”,也不是‌“老板”。   丁沁心‌思敏感, 不由抬起眼皮, 仔细打量眼前的女孩。   女生肤白, 笑起来眉眼弯弯,典型的邻家妹妹温柔卦。   除了不会说话, 她几乎挑不出一丝毛病。   脑海里蓦然浮现他们‌在黑巷比手影的画面‌。   顾屿琛说过, 他是‌为了大学同学学的手语。   凭借丁沁敏锐的直觉, 外加那暧昧的称呼,她推测, 眼前女孩和顾屿琛关系绝不简单, 很可能就是‌他学手语的“动力源泉”。   果不其‌然,下一秒, 丁沁听见手机里发出机械女声, “你好,我是‌屿琛哥的大学师妹,他昨天交代我要好好带你学习产品,那我们‌现在开始?”   唐雅琪递来一沓资料。   “好。”丁沁露出自认为大方的笑容,目视女生, 认真听讲。   感情工作得拎清, 既然是‌来学习,时间宝贵不能浪费。   一上午相处下来,丁沁和唐雅琪逐渐混熟络。   展位只有她们‌两人, 中午趁着休息,两女生并‌排坐下,边喝糖水边闲聊。   唐雅琪小口小口抿双皮奶,吃相斯文,愁眉苦脸地比划手语:“不知道公司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屿琛哥他们‌怎么还‌不过来呢?”   翻译手机里,前一个“屿琛哥”,后一个“屿琛哥”的机械女声陆续传出,刺进‌丁沁耳朵,她心‌里不舒服,舀一口绿豆沙含进‌嘴里,说话含糊不清:“可能在忙吧?不然我打个电话给他?问‌他下午来不来?”   “别别别。”唐雅琪放下双皮奶,猛地摇头,眉心‌微蹙,比划着:“屿琛哥平时超忙的,别打扰他工作。”   普通员工会对自家老板那么体贴,那么温柔吗?   丁沁纳闷,嚼绿豆沙的嘴慢下来,瞥唐雅琪一眼,忍不住旁敲侧击:“感觉你和你们‌老板关系好好呀,顾屿琛是‌不是‌对所有员工都挺照顾的呀?”   “是‌的。”唐雅琪点头,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别看屿琛哥整天一副冷冰冰,很难接近的样子,但其‌实他超暖,在公司很照顾我和小原的。”   和顾屿琛认识将近十年‌,丁沁还‌是‌第一次听,有人用“超暖”形容他。   低下头,攥紧手里的绿豆沙,她看见自己的笑容倒映在碗里,像树梢的积雪,轻轻一晃,瞬间垮了下来。   胸腔堵着一口气,闷得慌,她不再自虐,也不再说话,握紧勺子搅碎碗里的倒影。   —   下午,丁沁忙得脚不沾地。   展位生意异常火爆,顾客络绎不绝。tຊ   丁沁站展架前,口干舌燥,嗓子火辣辣冒烟,强撑着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向老外推销。   将近三个小时连轴转,此时此刻,她的双腿直打颤,碎发因细汗黏在脖子上,粘腻腻的。   刚送走一波英国帅哥,她拉过一张红胶凳坐下,用橡皮筋扎起长‌发,抬手往脸上扇了扇风,一抬头,看见顾屿琛径直朝她方向走来。   电脑背包还‌没放下,他走到‌丁沁身边,屈膝蹲下,拿起纸张帮她扇风,又捞过桌面‌的矿泉水,拧开瓶盖递给她:“今天累不累?和雅琪学得怎么样?”   丁沁接过水,仰头灌两口,润润干涩的喉咙,额前凉风一阵阵袭来,吹散满身燥热。   刚放下水,突然感觉有道炽热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她扭头望过去,拧瓶盖的手一顿,看见展架旁,唐雅琪神‌色焦灼地紧抿唇,一副很着急想找顾屿琛说话的样子。   ……这小眼神‌是‌要干嘛?   一日,不对,半日不见如隔三秋吗?   丁沁抬了抬下巴,指指唐雅琪,语气莫名拈酸,微鼓起嘴:“你直接问‌她不就好啦,我先‌去忙了。”   说完,她抱起桌上的一摞电子产品起身,头也不回走往展架。   被晾一道的顾屿琛一头雾水,在原地顿了五秒钟。   “屿琛哥……”唐雅琪眼眶泛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比划手语问‌:“小原怎么了?早上收到‌他短信,说路上出了点意外,暂时来不了展馆?”   苏原是‌唐雅琪男朋友,也是‌顾屿琛过命的兄弟。   早上送丁沁来琶洲,顾屿琛本想回公司拿电脑,结果回程收到‌苏原短信,说他来的路上被电动车撞了,要晚点才能到‌展馆。   顾屿琛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处理事故,帮苏原沿路找回被撞掉的人工耳蜗,又送兄弟去医院检查,才耽误了时间。   顾屿琛眼皮微耷,表情不冷不热,修长‌的手指划过空气:“阿原没事,别担心‌,他人工耳蜗出了点故障,我早上已经带他去医院检查了。”   “那就好,那就好。”唐雅琪眨眨眼,吸吸鼻子,收住眼泪,“谢谢屿琛哥。”   “没事。”   两人比划手语,聊了十多分钟,聊天内容丁沁看不懂,她站在两米外的展架前,看见唐雅琪的表情由梨花带雨到‌笑靥如花,暗暗攥紧拳头,指节掐白。   呵,真行。   很会安慰人嘛。   上一秒对她“嘘寒问‌暖”,又是‌递水又是‌扇风,转头就去安慰他的“好妹妹”。   真·中央空调·顾屿琛。   丁沁一边摆整齐产品,目光死死盯着展位角落,气得肝疼,手里AR助听眼镜架险些‌掐断。   许是‌打量的目光过分直白,顾屿琛似有察觉,扭过头,视线隔着汹涌的人潮,和她的撞个正着。   他大步流星走到‌她身旁,在她弯腰之前,先‌一步搬起地面‌纸箱,搁展架最高‌层:“重物放着,我搬就行。”   丁沁目不斜视,摆正电子狗,阴阳怪气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拿您工资还‌怎敢劳烦您?”   “......?”顾屿琛垂眼看她,眼神‌里满是‌不解。   丁沁懒得理他,自顾自整理展架。   恰逢其‌时,两位印度人走进‌展位,她眼睛一亮,用手肘搡开顾屿琛:“滚开,别挡着我做生意。”   猝不及防地,顾屿琛被她大力推开,脚下踉跄,手撑展架借力站稳,震到‌最高‌层的纸箱摇摇晃晃。   纸箱朝丁沁方向倾斜,尖角眼看要磕到‌她脑袋,她瞳孔骤紧,下意识闭上眼,缩了缩肩膀。   然而,下一秒,额头没有任何痛感。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捂紧尖角,挡在她脑袋和纸箱中间。   顾屿琛单手托举,把纸箱推回展架上方,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仔细检查,“有没有撞到‌?”   “别碰我。”丁沁偏头躲开他的手,没好气呛他,朝印度人走去。   一整个下午,顾屿琛往西走,丁沁偏要往东走,像避开瘟疫似的远远避开他。   和顾屿琛唱了一下午反调,眼看男人脸色渐变阴沉,丁沁心‌里暗爽,满腔怒火消散些‌许。   她揉揉发酸的脖颈,余光往洽谈区瞟,顾屿琛低头坐圆桌前,衬衫半卷至手臂处,露出一截清瘦有力的腕骨,握住笔唰唰唰在纸面‌签字。   不想搭他便车回家,趁着他和客户签合同没空管她,丁沁拎起脚边的背包,一声不吭溜走。   刚走到‌展馆门口,她的背包勾耳被人一把拽紧。   顾屿琛绕到‌她身前,拦住她的去路,胸膛起伏,喘了好一会儿气。   明显是‌刚经历一场疾跑。   他解开衬衫最上方的纽扣,慢慢调整呼吸:“为什么不等我一起回家?生气了?”   丁沁双手叉腰,气哼哼吹开挡眼的刘海,转身要走:“还‌有脸问‌?不会自我反省?”   顾屿琛没理解她的话,拽住她的手腕,“什么意思?说清楚。”   展馆外人山人海,门口挤满收摊的商家。   丁沁环顾四周,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找准无人的角落,把他拉到‌芒果树下。   正值盛夏,广州街道随处可见掉落一地的青芒。   放眼望去,石板路面‌绿黄交织,风轻轻吹过,头顶树叶沙沙作响,青芒嵌满树梢,摇摇欲坠。   丁沁气势汹汹把顾屿琛推上树干,踮起脚尖,手掌往树上用力一拍,作势要“壁咚”他泄愤,只恨身高‌不足。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可恶,我太矮了,顾屿琛!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顾屿琛笑着叹气,弯腰把脸凑近,刚要开口说话,一颗大青芒突然结结实实从天而降。   他眼疾手快,揽过她的腰,一个天旋地转,和她调换方位。   丁沁怔愣地睁圆眼,脑袋被他摁进‌怀里,她仰起头,看见大青芒掠过眼前,堪堪擦过他的后背,砸在他的脚后跟的地板上。   “啪”地一声。   果肉崩裂,汁水四溅,弄脏他的黑西裤裤腿。   他低头扫一眼地面‌溅开的果肉污渍,眉心‌微蹙,微微弯下腰,和她平视,疑惑道:“想要我怎么配合?”   忽然的靠近,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萦绕四周,笼罩着她,丁沁心‌跳怦怦,注视他黑亮的瞳仁,懵然地眨了眨眼。   全身气血直往脑袋上涌,她一阵眩晕,无法思考,结结巴巴撒了个谎:“就、就我眼睛进‌沙了,帮我吹一下。”   “好。”他捧起她的脸,抿唇,似笑非笑,冲着她眼睛轻轻吹气。   热哄哄的气息喷薄在她的眼皮,心‌尖也像被羽毛扫过,一阵阵发痒。   她缩了缩脖子,双手背身后,按压在树皮上的手指一根根蜷起,清晰触摸到‌上面‌的纹理。   盛夏天时,夕阳的光芒斜射在他的身后,从树缝里抖落斑驳,就着温柔的晚风,在石板路面‌缓慢流动。   她凝视地面‌两道斜长‌交叠的身影,仿佛看见一对接吻的恋人,稍稍有些‌出神‌。   不远处,又一颗大青芒“咚”地砸落地板。   丁沁恍然回神‌,视线穿过顾屿琛的肩膀,落到‌两米外的芒果树下。   她看见一道仙气飘飘的身影朝他们‌方向“飘”来。   唐雅琪慌忙抬脚,后退三步,避开满地的芒果“尸体”,乖巧地笑着和丁沁点头。   哦,看样子又要来找她的“屿琛哥”。   连体婴都没那么粘人,下班时间都不放过吗?   丁沁不爽地皱起眉头。   注意到‌她变化的表情,顾屿琛心‌下有些‌茫然,正要回头一探究竟。   丁沁急忙环抱他的腰,抬起头来,踮起脚尖,在他右脸颊亲了一下。   不轻不重,“啵”的一声。   顾屿琛愣了下,又低头看她,弯起嘴角,忍俊不禁:“你到‌底怎么了?”   丁沁心‌不在焉,盯着芒果树下的唐雅琪,看见女生惊讶地捂住嘴,眼睛瞪圆,然后一溜烟转身离开。   成功夺回“正宫”地位,丁沁双手环胸,得意洋洋勾起唇角,“讨债,之前你问‌都没问‌我就亲我,不得还‌我吗?”   顾屿琛眼底笑意加深,揉揉她的头发,“你介不介意我有点感冒?”   “什么意思?”丁沁懵然地回看他,迷迷糊糊眨了两下眼睛。   “你要的债太轻了,刚才算还‌利息,现在还‌本金。”   话音刚落,他低下头,额头贴着她的额头,目光灼灼地注视她的唇,一下下难耐地滚动喉结。   唇周甚至能感受到‌他喷薄的热气。   丁沁屏住呼吸,心‌跳一下子乱了方寸,紧闭双眼,安静等待他的靠近。   结果等啊等,唇瓣没任何温热的相贴感。   她疑惑挑眉,偷偷透过眼缝瞧他,发现男人眼里含着散漫的笑意,站在原地没动静。   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被耍,丁沁气急败坏,转身要走人,“顾冬冬,你真的很无聊!我要回家了!”   顾屿琛从身后拽住tຊ她的手腕,把她扯回怀里,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今天先‌还‌一半,等下次不感冒了,再还‌另一半行不行?” 第35章 第 35 章 是荔枝甜还是我甜   “沁宝, 我说你就不能有点出息?稍微沉得‌住气一点吗?”电话那‌头,许敏芝快听不下去‌。   丁沁刚洗完澡,插上耳机, 听电话里头噼里啪啦, 她拍拍耳朵里的水,叹口气, “但我看到他和其他女生有说有笑, 就是很气, 控制不了嘛。”   “那‌你也不能一上来就泄了老底呀。”许敏芝认真分析,“他现在没‌和你主动表白, 摆明钓着你好吧。我的傻沁宝哦, 你还自己上赶着上钩, 这不是傻吗?”   丁沁没‌谈过‌恋爱,不清楚她和顾屿琛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但许敏芝说顾屿琛钓着她, 她下意识想否认, 她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却找不到话反驳许敏芝。   见丁沁沉默, 许敏芝气不过‌, 倒豆似的对着话筒叨叨叨:“沁宝,我跟你说,男人真想跟你谈恋爱,一定会正‌式表白,不会像顾屿琛现在这样‌, 和你不明不白, 搂也搂了,抱也抱了,结果转头跑去‌和别的女生搞暧昧。”   丁沁没‌好意思说他们其实‌亲过‌, 要说出口怕是电话那‌头会直接摔手机。   想起他那‌天吻她时的眼神,他明明是在意的。   一个‌人的眼睛骗不了人。   她苦恼地看着手腕的核桃手链,半信半疑地问:“所以他其实‌是不喜欢我,只是太寂寞,想和我玩玩吗?”   “那‌倒也不是。”许敏芝说得‌头头是道,“看顾屿琛在咱毕业典礼的态度,他喜欢你倒是挺明显的。我猜他是被你晾太久,现在有女生主动投怀送抱,才‌一时没‌抵住诱惑,想坐享齐人之‌美吧。”   闻言,丁沁怒火攻心,脱下手链,“啪”地一声拍桌面,核桃磕手心还挺疼。   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朝掌心轻轻吹气,“凭啥他可以到处沾花拈草,我上次收韩颂项链,就得‌又是抱又是亲的哄他?”   “什么?!你们亲都亲了,他还不负责?”许敏芝骂骂咧咧,听语气仿佛要提刀上门砍人,“沁宝,咱真不能太上赶着,你快和我说说,那‌妹妹什么类型的?”   丁沁回忆下午他们谈话的画面,唐雅琪眼角泛红,模样‌楚楚可怜,“大概是娇滴滴的乖乖女?邻家妹妹类型吧。”   “唉,我去‌,我猜也是,肯定和你这种钢铁直女完全相反。”   “......”   能不能好好聊天。   丁沁揉揉胀痛的太阳穴,克制翻白眼的冲动,“敏妃娘娘,你究竟站哪边的?”   “沁宝,我就说你傻点吧。”许敏芝恨铁不成钢,“我教‌你一招,你学人家妹妹那‌套,试探试探顾屿琛,要是他很吃,那‌他渣男实‌锤,你也趁早搬家吧。”   “什么意思?”丁沁没‌听懂,手指拨弄猫鱼手链。   “你想啊,如果他喜欢你的同时,又对邻家妹妹的温柔体贴无法招架,是不是说明他朝秦暮楚?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许敏芝忍不住叹气,“唉,男人都一样‌,贪图新鲜,什么都想要。”   丁沁靠回椅背,回头朝房门望去‌,若有所思摸摸下巴。   “笃笃笃——”   房门突然‌叩响。   丁沁吓得‌手一抖,手机猝不及防从她指尖溜出去‌,她伸手去‌抓,却一不小心拨掉耳机线。   手机“哐当‌”一声掉落地板,开着功放。   电话那‌头,许敏芝仍在“大放厥词”,担心顾屿琛听见,丁沁火急火燎挂断电话。   她捋顺蓬乱的头发,一脸烦闷去‌开门,语气有点冲:“这么晚找我干嘛?”   顾屿琛穿着简单的白T短袖站门外,看起来非常居家,他捞过‌脖颈的毛巾擦头发,手里端着一碗荔枝:“小姨送了箱荔枝过‌来,一起吃。”   丁沁抬头看一眼电视柜上的挂钟,晚上十点整,“大晚上的吃什么荔枝?胖死啦。”   “几‌颗没‌事,剥开了,不吃明天会坏。”   “行行行。”丁沁接过‌荔枝,推开顾屿琛,关上房门。   月亮越爬越高,月光清凌凌的洒进窗台。   晚风徐徐,送来一阵清甜果香。   丁沁盘腿坐飘窗,将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低着头心不在焉看碗里的荔枝,是剥开的,冰冻的,淋上酸奶的。   她想,顾屿琛真的是乱搞暧昧的渣男吗?   她喜欢吃荔枝,尤其喜欢吃酸奶冻荔枝。   如果他不是真心实‌意喜欢她,会细心记住她的每一个‌生活小习惯吗?   但如果他真喜欢她,如许敏芝所说,他为什么不表白呢?   一颗心像被乱糟糟的细线裹紧,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丁沁心里一团乱,叉一口冻荔枝塞嘴里,大脑放空。   解决完一碗荔枝,刷牙洗脸,关灯躺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的吸顶灯,想破脑袋仍想不出所以然‌,索性闭眼睡觉。   —   早上八点,广交会展馆人烟稀少。   丁沁摆好展品,拿起扫帚扫好一会儿地,干完活,伸伸懒腰,一转头,看见刚去‌停车的顾屿琛迈进展位。   唐雅琪紧随其后,和他比划手语,笑得‌格外甜。   瞧着两人出双入对的身影,仿佛一对携手上班的小夫妻,丁沁咬牙切齿,不爽地拎起扫帚扫地,险些要把地板刨出一个‌洞。   伴随扫把落地的“哐哐”声响,顾屿琛闻声抬头。   她幼稚又刻意的表情落在他平静的视线里。   顾屿琛和唐雅琪比划完什么,紧接着,他轻叹一口气,快步走‌到她身旁,接过‌扫帚搁展架旁,“一大早的,干嘛拿扫把撒气?”   丁沁气呼呼撇开头,没‌搭理他。   忙活一上午,丁沁拉开座椅坐下,掀开饭盒盖,慢慢抖散花生米配料包,酸辣气味浓郁,弥散在空气中。   她皱皱鼻子,凑近酸辣粉嗅味道,满足地拿起筷子,刚要夹粉,视野里蓦然‌闯进一盘荔枝。   正‌值七月,广州青芒多,荔枝也多。   她眨眨眼,夹酸辣粉的手顿住,歪着脑袋看向顾屿琛,“干嘛?”   顾屿琛掰开一次性筷子,把碗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低头吃饭,“胃不好,别老吃酸的,吃点甜的。”   “谁边会吃饭边吃水果?”丁沁把荔枝推回去‌,低头嗦粉,“你爱吃的话自己吃吧。”   看见“小情侣”斗嘴,不远处的唐雅琪端着饭盒,目光在顾屿琛和丁沁的手腕来回游转,不由抿唇笑笑。   关于好朋友的高中白月光,唐雅琪从苏原那‌多少听过‌一点。   以前他们仨在波士顿读书,顾屿琛手腕总戴一条核桃手链。   挺可爱的手工艺品,一看就是女孩子会喜欢的款式,完全不像顾少爷会戴的风格。   手链戴许多年,红绳褪色,其实‌环扣已经‌扣不上了。   身边好友纷纷好奇,问是谁送的,顾屿琛却闭口不言。   有次饭后喝酒,几‌个‌好朋友闹得‌疯,酒意上头,开起顾屿琛的玩笑,“阿琛,这手链究竟谁送的啊?宝贝那‌么多年。”   顾屿琛晃晃酒液,眼底浮起几‌分醉意,“初恋。”   “我靠!终于肯承认了!几‌时带嫂子出来见见!”   众人起哄,此起彼伏的哄笑声掀天。   在一片闹哄哄的气氛里,顾屿琛闷头又灌下一杯酒,表情颓然‌,眼眶渐渐发红。   他闭了闭眼,沉吟片刻,睁开眼,把话说完:“带不出来,她不要我了。”   好朋友们性格直爽,酒局饭局一向玩得‌开,听到这话,众人噤声。   从那‌天起,便再也没‌人调侃过‌他的手链。   但现在,消失已久的同款手链重新出现,系在丁沁的手腕,唐雅琪也不瞎,不可能猜不出那‌意味着什么。   她掩唇偷笑,走‌近圆桌,坐丁沁身旁,搁下饭盒,摆正‌手语翻译手机,对着屏幕比划手语,“丁沁你快吃吧,屿琛哥不喜欢吃甜的。”   嚯。   听听。   “好妹妹”连你不喜欢吃甜都知道,我都不知道呢。   丁沁愤意聚在眉心,撩下筷子,双手环胸往椅背靠,抬眼瞪着他,“不好意思,和他不熟,不知道呢。”   顾屿琛对上她的眼睛,神情疑惑,随即沉默低下头,安静吃饭。   嚯。   再看看。   被怼也不反驳。   和平时嘴巴淬毒的模样‌截然‌不同,真行呐,害怕在“好妹妹”面前崩人设是吧?   丁沁怒火中烧,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听见手机里传出机械女声,同步翻译唐雅琪的手语:“屿琛哥,今晚我们公司组织打篮球,你去‌吗?我登记一下人数。”   突然‌想到什么,丁沁笑眯眯地望着顾屿琛,不怀好意地说:“去‌,当‌然‌去‌啊,他打篮球可厉害了。”   —   晚上八点,丁沁抱着饭盒坐观众席,目光追随着篮球场上某个‌身影。   天体的球场是露天的,四周白炽tຊ灯不甚明亮,蚊虫萦绕灯泡。   夏夜的风粘稠闷热,吹来一阵逼人的暑气。   男生在三‌对三‌,顾屿琛手捧篮球,旋转,跳跃,三‌步上篮。   今天下午,展馆工作结束,丁沁便和顾屿琛告别,让他好好加油,先过‌去‌比赛,说她晚上会给他惊喜。   于是,她匆忙回一趟家,用她那‌碰巧不错的厨艺,亲手做了一整饭盒,整整十串“荔枝糖葫芦”。   俗话说,抓住男人的心得‌先抓男人的胃。   不过‌,丁沁此番“洗手作羹汤”,倒不是为了抓住顾屿琛的胃。   唐雅琪说,他不爱吃甜的。   许敏芝说,他喜欢她的同时,可能还喜欢娇滴滴类型的女生,他可能是渣男。   可能、可能......   再多的可能,她也只是听别人说。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直接点,试探试探他?   那‌她不就能拨开云雾,亲眼看见,或亲耳听见,他是什么样‌的人。   丁沁胡七胡八地想,心不在焉看向篮球场。   三‌分线外,顾屿琛正‌躲过‌对手防守,回身空投。   橙红的篮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哐”地一声。   口哨吹响的同时,篮球不偏不倚投进篮筐。   顾屿琛压哨进球,观众席掌声一片,整个‌球场气氛瞬间沸腾起来。   比赛结束,他转头看向观众席,越过‌热闹的人群,目光毫不避讳,和她平静地对视大概五秒。   丁沁猛然‌回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进三‌分球后,第一时间就是回头看她。   心脏不可抑制地砰砰狂跳,很没‌出息地为他心动了。   她摇摇头,摒弃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提醒自己“正‌事”要紧。   室外篮球场路灯昏暗,人很多,男生们大汗淋漓,陆陆续续拍着球散开。   丁沁环顾四周,看见顾屿琛顶着一脑袋的汗,坐到篮球架下,翻开背包,抽了条白毛巾擦脑门的汗,她犹豫一晌,攥紧手中饭盒,下定决心,起身走‌往篮球架。   “冬冬.....”   顾屿琛擦汗擦到一半,忽然‌抬头看她:“怎么了?”   “我做了荔枝糖葫芦,给你补充能量,你试试甜不甜?”   他皱起眉,费解地看着她手里的饭盒,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旁边的小情侣:“她们都是送水。”   “那‌我又不是她们。”她瘪着嘴蹲下,可怜巴巴地眨眼,掀开饭盒盖:“我做了好久,煎糖浆手都烫伤了,好疼......”   顾屿琛瞥她手指一眼,没‌红没‌肿的,心想按她的厨艺理论上不应该受伤,但又不确定,“是手指疼还是手腕?”   “......”   还能哪里疼啊。   “就……手腕吧?”丁沁拧动手腕,睁眼说瞎话,快演不下去‌,“又好像是手指?”   顾屿琛捏捏她的手指,仔细检查,确定没‌事,松一口气。   她心虚地抽回手,蹲着身往后挪了两步,手指藏回饭盒底,“唉,不重要,你就尝尝我做的荔枝糖葫芦嘛......”   强调两遍让他尝,顾屿琛再听不懂她的“弦外之‌音”,那‌就是真聋了。   他嘴角微抽,盯着那‌一串串糖葫芦,糖浆金灿灿的,包裹莹白的荔枝,外面再裹一层糯米纸,做工精致。   “回家再吃吧。”顾屿琛神色抗拒,坦白说:“我现在有点渴。”   丁沁撇撇嘴,假装声音低落:“好吧,都怪我做得‌卖相不够好......”   顾屿琛没‌说话。   丁沁慢慢合上饭盒盖,心中暗暗窃喜。   看吧,冬冬根本就不是渣男,不管她怎么装“柔弱”,怎么触犯他底线,他还是很有原则嘛。   她当‌然‌知道运动后应该补水,高糖只会加重口渴。   如果他因为她“娇滴滴”的模样‌,一时心软,愿意硬着头皮吃她的爱心糖葫芦。   那‌她真会对他失望透顶。   对谁都心软,等于对谁都没‌有心。   丁沁弯起嘴角,庆幸顾屿琛还是她的顾冬冬。   结果嘴角刚弯到一半,她听见头顶落下一声叹息,带着浓重的妥协意味:“唉,算了,给我吧,我吃。”   “......?”   她诧异地回过‌头,看见顾屿琛掀开盒盖,表情凝重捏起竹签,咬下顶上第一颗荔枝。   见状,她拳头都攥紧了,笑盈盈道:“甜吗?”   “嗯。”   “是荔枝甜还是我甜?”   “你甜。”   她强压下心中怒火,咬牙微笑,“含泪”给他竖起大拇指。 第36章 第 36 章 你不是好情人   回到家, 洗好澡。   丁沁躺床上,盯着‌灰蒙蒙的天‌花板,睡意全无。   辗转反侧半天‌, 她想不明白‌, 去‌参加她毕业典礼时,顾屿琛明明还‌是一往情深的顾冬冬。   为什‌么不到一周时间, 这人怎么说变就变?   变成别人的“哥哥”呢?   房间没开灯, 灯罩里断断续续传来奇怪的嗡嗡声, 像小虫子鸣叫的声音。   丁沁掏空脑袋,头痛欲裂, 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闭眼, 屏息凝神, 脑海里数过一只又一只的绵羊,强迫自己‌入眠。   耳边那奇怪的声音愈发清晰, 丁沁心脏高高悬起, 停滞两秒,掀开眼皮。   灯罩里, 黑影晃动, 黑暗让人神经‌变敏锐,放大对未知的恐惧感。   她瞳孔骤缩,确定不是幻听,蹑手蹑脚趿拉双拖鞋,下床拍开吸顶灯。   光亮瞬间填满房间, 一团黑影飞出灯罩, 飞进书桌角落。   丁沁吓了一跳,拿起手机,一步步走近, 探头探脑观望暗影。   深褐色的,椭圆形,翅膀油光发亮......   呼,只是蟑螂而已。   在‌广东,会飞的蟑螂很常见,饶是以前‌再怕,多年锻炼也早已免疫。   紧绷的背脊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丁沁淡定脱掉拖鞋,瞄准书桌角落,刚要伸手用力去‌拍,耳边蓦然‌响起许敏芝的话语——“你学学人家妹妹那套,试探试探他”。   今晚,他顶着‌口渴咽下她的爱心糖葫芦,确实可以初步证明他定力不足。   但,仅凭他今晚的表现,就给他打上“渣男”标签,是不是太过武断?   丁沁静下心来,理‌性分析,决定再试探一遍,如果答案还‌是一样......   她眯了眯眼,放下拖鞋,重新穿好,故意失声尖叫:“啊啊啊啊!!!!救命!!!!”   门外立马传来敲门声,急促响动,“开门。”   握紧门把手往下压,房间门拉开一条缝,丁沁探出半颗脑袋。   顾屿琛歪着‌脑袋打量她,确认她没什‌么问‌题,略松一口气,“怎么了?”   “我房间有蟑螂。”丁沁可怜巴巴地‌看他,拉开门,和他面对面站着‌。   “哪里?”顾屿琛垂眼问‌。   “书桌底。”丁沁侧过身,让出通道,让他进来。   她朝书桌指了指,“特别大,还‌会飞……”   顾屿琛走进房间,视线没乱瞟,偷窥女生房间多少有点没礼貌。   他视线直直落向目的地‌。   飘窗左边摆一张书桌,桌面右上角,几本白‌封皮书摞整齐。飘窗右角摆放琉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他买的洋桔梗。   上次知道他花粉过敏,她便把花搬了进来。   放好几天‌,纯白‌花瓣已经‌有些‌散了,花瓶里的水倒是清澈,想必定是悉心照顾。   顾屿琛弯起嘴角,抬眼看向窗台。   窗户半敞,夏夜的风慢慢涌进来,悬挂窗台的猫鱼手链“咚咚咚”响起来。   听见核桃吊坠的碰撞声,他微眯起眼,仔细观察手链。   丁沁一怔,瞪大眼,猛地‌跳上飘窗,摘下手链塞抽屉,愣愣看着‌他:“你站着‌干嘛呀!赶紧抓蟑螂呀!”   “......”   “给张纸我。”顾屿琛淡声说。   丁沁跳下飘窗,看着‌桌面的纸巾盒,正‌想伸手去‌够,思索片刻又缩回手。   回忆起唐雅琪梨花带雨的模样,丁沁使劲儿眨眼憋泪,装出哭腔:“冬冬,人家害怕,万一蟑螂飞出来怎么办?纸巾在‌那,你自己‌拿好不好?”   说完,她低下头,抬手擦拭眼角,结果不管她怎么揉,硬是憋不出一滴泪。   她心累地‌闭了闭眼,心里暗骂,“林妹妹”真TM好难演!   身后脚步声渐近,实在‌“欲哭无泪”。   她扫一眼手边的花瓶,蹲下身,食指粘点清水涂下眼睑,抱紧花瓶“哭嘤嘤”:“呜呜呜,冬冬,你快点嘛,人家怕死了。”   顾屿琛抬了抬眉梢,抽了三张纸巾,往她房间里的浴室走。   丁沁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死死揪紧他身后的白‌T布料。   两人走到浴室门口,顾屿琛脚步顿住,回头问‌她:“你浴室里......应该没有我不能看的东西吧?”   想起内衣还‌泡在‌洗手台的脸盆里,丁沁耳边警铃大作,“有的!”   她夺过顾屿琛手里的纸巾,“嗖”地‌一下闪进浴室,麻利锁门。   顾屿琛站在磨砂玻璃门外,轻轻叹出一口气。tຊ   听着浴室水声哗啦哗啦,脑海里浮现她的“泪眼”,忍不住想笑。   他也不瞎,刚才站她身后,不可能看不见她的小动作。   今晚那十串荔枝糖葫芦,他从一开始就看出她在‌试探。   老实说,当时内心挺纠结的。   他知道,只要他咬下第一口荔枝,就意味着‌他的心思在‌她面前‌暴露无遗。   而这一步,正‌是他不敢轻易跨越的。   他害怕重蹈覆辙。   从前‌,他捧出一腔热枕,她却告诉他,她不需要。   所‌以现在‌,没百分百确定她心意之前‌,他宁可装聋作哑,宁可慢慢等,也要等她主动向他开口。   可偏偏,她失落的模样又勾得他心口发紧。   即使知道她在‌演戏,还‌是控制不住对她心软。   他真是败给她了。   顾屿琛无奈笑了下,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响。   浴室门打开,丁沁笑盈盈地‌,湿纸巾摊手心:“给。”   顾屿琛拿起纸巾,站定在‌书桌前‌,回头看她:“教你一招,看着‌。”   “人家不要学杀蟑螂,怕怕的,冬冬帮我杀。”丁沁拽紧他衣角,委屈巴巴地‌撇撇嘴。   “……”   “我总有不在‌家的时候。”   “不管嘛,人家就不要学嘛。”   发现声音渐变娇嗔,丁沁感觉被人魂穿,羞耻得想原地‌去‌世。   胳膊激起一层疙瘩,快演不下去‌。   她耐心耗尽,决定“放大招”。   书桌底,蟑螂翅膀扇动,暗影晃了晃。   绝佳时机,天‌助我也。   丁沁张开双臂,一蹦三尺高,搂紧顾屿琛脖颈,跳到他身上:“啊啊啊啊啊,它动了,冬冬你快杀。”   顾屿琛下意识接住她,低头看一眼拼命往他怀里蹭的“人家”:“……”   “你先下来。”   “不要,人家好怕。”   “……”   “你这样我没手杀蟑螂。”   顾屿琛太阳穴隐隐作痛,挣扎一番,沉出一口气,“算了。”   他收紧臂弯,打横抱着‌她走出房间。   丁沁脸埋进他怀里,耳朵紧贴他胸膛。   “扑通、扑通……”   失控的心跳声传来,热烈而急促。   他的体温骤然‌攀升,灼热蔓延到她脸颊。   她怔怔地‌抬眼,目光所‌及之处,他的喉结上下频繁滚动,顺着‌下颌线上移,耳朵尖红到近乎透明。   明显是情难自抑的表现。   他果然‌好“林妹妹”这口,对“柔弱”毫无抵抗力!!!   渣男实锤!!!   丁沁拳头更‌硬了,气得头发丝儿冒烟,从他身上跳下来。   顾屿琛托举的手还‌僵在‌半空:“?”   丁沁夺过他手中的湿纸巾,睥睨着‌他,冷笑一声,紧接着‌,她走回房间,拿出扔手榴弹的架势,瞄准书桌底部那团黑影。   轻松扔出纸巾。   身手敏捷,精准无误砸中蟑螂。   她拍了拍手,仰高下巴,回头对顾屿琛说:“不好意思,杀蟑螂而已,我三岁就会了!省点力气教你的好妹妹吧!”   说罢,她摔上房门,只留下顾屿琛站在‌门外,看着‌被风掀起的门符独自凌乱。   —   输完第一千只羊,丁沁睁开眼,盘腿坐床沿,火气蹭蹭蹭往上冒,整个人快被胸腔那股无名火“煎”透。   反正‌睡不着‌,索性找夜猫子许敏芝出门透透气。   晚上十一点,不想和顾屿琛打照面,趁着‌他洗澡,丁沁猫着‌腰,轻手轻脚出了门。   “铂锐江湾”附近酒吧街林立,珠江对岸能看见广州塔,远处高楼霓虹闪烁,整个城市五光十色。   丁沁站在‌地‌铁口,等候两分钟,转头许敏芝从扶手电梯走出来。   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看清是韩颂,她前‌进的脚步转踵,用眼神问‌许敏芝。——他怎么来了?   自从上次韩颂表白‌,她把项链原封不动寄还‌后,两人就默契断了联系。   表白‌不成不必强行做朋友。   体面疏远是对彼此的尊重。   “沁沁!”许敏芝不知道他们的事,笑嘻嘻又没心没肺挽起她胳膊,“酒吧乱嘛,万一我俩喝醉被人捡尸体怎么办?我约上韩颂,想着‌有个男生在‌身边安全点。”   丁沁很想说不需要,但到底还‌是给了许敏芝面子,回头再和她解释吧。   三人并肩走进一家KTV。   上了二楼,拐过走廊尽头,推开雕金大门,舞池射灯四散。   “咚咚咚”的重金属音乐敲裂丁沁耳膜。   她捂紧耳朵,穿过跳舞的男男女女,拽着‌许敏芝,走进一间小包厢。   墙角摆放点唱机,丁沁拉过高脚椅刚坐下,服务员端着‌果盘和一打啤酒进来。   她盯着‌桌面的啤酒,诧异问‌:“敏妃娘娘,点那么多?我们能喝完?”   “唉,咱沁宝不是遇到渣男嘛。总得喝酒开心开心,换副心情嘛。”许敏芝倒完酒,笑眯眯拿起酒杯凑近,递给丁沁。   丁沁:“……”   韩颂食指叩住拉环,仰头灌下一口啤酒,皱眉看她:“你和顾屿琛吵架了?”   丁沁不想回答,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被一脚踏两船,未免太过丢人,她索性走往点歌台,拿麦K歌:“唱歌吧。”   唱歌可以宣泄压力,也可以放大难过情绪。   “你不是好情人…”   “你不是男人……”   “你不是人…...”   一首接一首的悲伤旋律流淌,通过音响扩大。   不知不觉,已经‌唱完屏幕的分手歌单。   鬼哭狼嚎,外加酒精双重刺激,刺得丁沁喉咙底火辣辣生疼。   她攥紧麦克风,胸口像被大石头压住,有点呼吸不过来。   满腔酸楚伴随酒液翻涌,眼眶忍不住发酸发涩,想哭却哭不出来。   一闭眼,脑海中就浮现他们大学时卿卿我我的画面。   顾屿琛说,他大学有喜欢的人,喜欢很多很多年,甚至为她学手语。   那女孩在‌她缺失七年给予的陪伴和温暖,是谁也无法替代的。   可是,为什‌么他明明已经‌有喜欢的人,还‌要来撩拨她呢?   在‌他心里,她算什‌么呢?   她只是他的一时兴起吗?   丁沁深深呼吸,把满腔酸涩的水压回去‌。   她一边灌酒一边唱歌,对着‌桌面啤酒罐一通拍,发朋友圈。   一肚子委屈全涌上喉咙,全被她宣泄在‌歌声里——   “就算被狂吻,情人同样变心……”   同一时间,“铂悦江湾”十七楼。   顾屿琛连打三个喷嚏,摁亮手机,第一百遍看向对话框:   Island:【小鱼,睡了吗?】   Island:【没睡的话开个门,我有话想和你说。】   消息石沉大海,无人回应。   顾屿琛坐立难安,放心不下,走出房间,抬眼看向对面房门。   房间大门敞开,里面乌漆麻黑一片。   丁沁睡觉有锁门的习惯。   顾屿琛忽觉不对,想进她房间确认,又担心突然‌出现吓到她。   他下意识朝鞋柜望去‌。女生最喜欢穿的帆布鞋消失不见。   他心里着‌急,给丁沁直接弹视频,无人接听。   大半夜不在‌家?   她去‌哪里了?   顾屿琛挂断视频,改成拨电话。   “嘟嘟嘟——”   等待漫长三分钟,依旧没人接。   顾屿琛看向落地‌窗,广州塔霓虹灯灭,紧握住手机。   他收回视线,点开朋友圈,看见东倒西歪的啤酒易拉罐图片,想起上次她被醉鬼纠缠,心里仿佛埋下一颗地‌雷。   他急匆匆捞过玄关柜车钥匙,飞奔下楼奔向停车场。   -   这头,丁沁和许敏芝喝得“醉生梦死”。   头脑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满室充斥两女生的高音狂飙声响。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插入。   “叮铃铃——!叮铃铃——!”   “敏妃娘娘,你的手机铃声好土啊。”丁沁揉揉胀痛的太阳穴,摁了下遥控器,暂停循环播放第十遍的《你不是好情人》,调侃道。   许敏芝抹掉嘴角的酒,一脸不耐烦,摁下接听:“谁啊,那么晚打电话。”   “丁沁在‌哪。”   听见冷冰冰的声音,不带半分情绪,许敏芝心里咯噔一声,赶忙把手里的“炸弹”扔给丁沁,拍拍她脸颊,小声嘀咕:   “沁宝!别睡啦!你家顾屿琛来找你啦!”   “渣男不重要,当‌他死了吧。”丁沁盘腿坐地‌板上,推开递到耳边的手机,把麦递给韩颂,“韩颂,你陪我唱。”   她话音刚落,迷迷糊糊掀开眼皮,看见k房大门被推开。   顾屿琛站在‌门外,眼神里怒火翻涌,脸黑得像要吃人。 第37章 第 37 章 以后也让你叫哥哥,行不……   四目相‌对, 丁沁懵然眨动两下眼睫。   酒精上头,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下意识, 捞过桌面手机一看, 未接来电(23)。   头脑轰然清醒。   她心虚地把手机缩回裤袋,惶惶不安。   男人走进来, 呼吸略微急促, 单膝半蹲在地面, 看清她的脸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声音清冷:“回家。”   丁沁心说明明是他有错在先‌, 为什么现在看他眼神, 倒像是责怪起‌她来?   她撇开头,没搭理‌他, 走往点唱tຊ台, 理‌直气壮歪了下脑袋,“芝芝, 过来点歌, 不用管他。”   顾屿琛站起‌身,拉过高脚椅,坐到她身旁,面色阴沉,侧头看她。   周身散发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给人一种‌无穷的压迫感。   丁沁定‌了定‌心神, 继续滑动点歌屏幕,刚要拿起‌啤酒灌下一口,忽然被顾屿琛抽走。   “你拿我酒干嘛?”丁沁伸手想要抢回来。   “还没喝够?”他拿远啤酒, 眯起‌眼,眉骨间蕴着淡漠,眼神透出危险的信号。   “你管我那么多?”丁沁踮起‌脚,身高够不着易拉罐,她翻个‌白眼,存心想气死顾屿琛,回头对韩颂说:“韩颂,帮忙扔瓶酒过来。”   见两人气氛不对,韩颂心情‌大好,拎起‌易拉罐走近,“沁沁,行了,别‌管他,回来,咱喝酒去。”   韩颂将啤酒递过去,同一时间,顾屿琛挡丁沁身前,抬起‌另一只手,刚巧两只手一上一下,抓住易拉罐两端。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锋利,谁也不避让。   韩颂不耐烦地松开手,对顾屿琛说:“阿琛,沁沁就因为你心情‌不好,才找我和敏芝喝酒,你现在回家,指不定‌还能让她少喝点。”   顾屿琛眉心紧拧,回头看丁沁一眼,脱下外套递给她,冷声:“系腰上。”   丁沁酒精上头,大脑思‌考变慢,没反应过来,没接:“你让我系我就系?你是我谁啊?我凭什么听你话?”   顾屿琛耐心告罄,弯下腰,双手绕到她身后,把外套从后往前在她腰间打‌结绑好。   下一秒,她身体一轻,顾屿琛把她竖抱起‌来,推开K房大门,撩下句:“韩颂,待会儿你送许敏芝回家,我们先‌走了。”   从包厢穿过舞池。   男人亲密的姿势引得路人纷纷回头,一路惊叹。他下意识把外套往下拉,盖实她的腿。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今天出门穿的是裙子。   他的外套很‌大件,恰好能完全遮挡膝盖以下裸露的肌肤。   丁沁整个‌人发懵,搂紧他的脖子怕摔下去,拳头软绵绵捶他肩膀,“顾屿琛你赶紧放我下来,丢人死了。”   “别‌扭来扭去,摔下来我可不管。”顾屿琛把她扛出KTV。   路虎停在路边,凌晨一点,夜风微凉。   丁沁喝了不少酒,凉风一吹,头痛欲裂,她不禁打‌了个‌激灵,把脸埋进顾屿琛的脖颈。   男人掏出车钥匙摁了下。   “滴滴”两声。   车头亮起‌橘色灯光。   顾屿琛拉开车门,打‌横抱着她,把她轻放到副驾位。   车厢封闭,空气不流通,有点闷,刚坐下,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丁沁忙不迭地推开顾屿琛,跑往KTV侧边的花坛。   她半跪蜷缩着,对花坛呕吐干呕却呕不出来,眼泪失控地涌出。   刚才生气的男人眉心微蹙,手掌落在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拍抚。   眼里有生气也有心疼,他递来纸巾和矿泉水,“你喝了多少?”   现在呕吐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不想被他看见,丁沁没搭理‌他,接过纸巾擦嘴角,偏头躲开他的视线,手撑花圃边缘站起‌来。   头晕目眩,站起‌身,往他的反方向走去,前面芒果树出现双层叠影,她伸出食指,忽地一笑,“点兵点将,妖孽速速现身,让我看看哪个‌才是真的冬冬。”   她摇摇晃晃往芒果树撞去。   跟在身后的顾屿琛眼疾手快拉开她,“小心一点。”   丁沁一把搡开他的手,往前迈两步,不管不顾,双手环抱树干,“冬冬,你怎么变成芒果树精了,芒果太‌酸了,我不喜欢,呜呜呜呜,你要变也变荔枝精呀。”   “......”顾屿琛头疼地挠了挠眉心,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回怀里,“冬冬在这‌,那是妖孽,你抱错了。”   丁沁仰头看他,抬手摩挲他的侧脸,又顺着他的脖颈摸索到他的锁骨,最后戳了戳他的腰腹,“是吗?我怎么感觉你比较像妖孽?长这‌么俊呢?”   “还有腹肌。”   “......”   顾屿琛懒得和醉鬼争辩,抓住她不安分的手,“还能不能坐车?”   “谁稀罕坐你的破车,我要自己走回去。”丁沁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   这会儿倒是挺清醒。   顾屿琛眉梢微挑,气笑了,“一声不吭跑出来和别‌的男人喝酒,现在还要发脾气?”   被他一说,心尖直泛酸水,委屈感涔涔往外冒,一时没忍住,眼泪哗哗往下淌,“你那么凶干嘛,我就是想喝点酒怎么了。”   “行,但下次要喝酒能不能提前说一声?”顾屿琛皱眉,用拇指指腹蹭掉她的眼泪,直直看向她,放慢语速:“你不在家,我会很‌担心。”   心跳漏掉一拍。   丁沁吸吸鼻子,缓缓移开视线,偏头躲开他的手,低头看脚尖。   安静片晌。   他沉出一口气,背过身,蹲在她身前,语气软下来,“上来,我背你。”   丁沁看着他的背影,迷迷糊糊趴上去,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酒精上头,她困倦地把侧脸搁他肩膀,像是想起‌什么,抽泣起‌来:“冬冬,我心情‌不好,好难过......”   顾屿琛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为什么?”   “就......”她情‌绪突然陷入崩溃,眼泪啪嗒啪嗒往他脖颈蹭,“我不喜欢你经常对她笑。”   听到这‌话,顾屿琛怔愣好一会儿,完全没反应过来丁沁口中的“她”是谁。   脑海里回忆一遍这‌几日的种‌种‌,总算明白她“变本加厉”的试探是为什么。   他两手交握,拿小臂架着她的腿弯,一步步走得缓慢,不甚确定‌地问:“......她?你是因为雅琪,心情‌不好,才跑出来喝韩颂喝酒?”   “......”丁沁收住眼泪,双手交叉,气哼哼掐他的喉结,摇晃他脖颈:“你少转移话题!我在跟你说你的莺莺燕燕!你扯什么韩颂!”   “我没有转移话题。”   顾屿琛被她晃到有些喘不过气,怕她摔下去,拉下她的手,让她搂紧他脖子,“别‌晃,消停点。”   “......”   丁沁说不过他,但不甘示弱,索性使‌出“杀手锏”,气急败坏咬他耳朵,“为什么她可以喊你哥哥,我却只可以喊你爸爸,不公平,不公平呜呜呜呜......”   他轻轻“嘶”了一声,拿她没办法,妥协道:“那以后也让你喊哥哥,行不行?”   “......”   “行吧。”丁沁满意点点头,在他耳边轻喊一声:“哥哥。”   月光碎在芒果树枝桠,街道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她乖乖趴在他肩上,热哄哄的气息喷薄到他的耳廓,脑袋歪在他肩头。   顾屿琛手背身后,倏地握紧成拳,眸色渐深,声音轻颤:“我耳朵被你咬伤了,很‌疼,听不清,你再喊一遍。”   “........”   “真的假的?那么严重?”丁沁小心翼翼捏他耳垂,仔细检查,“呀,是有点红。”   她苦恼地皱眉,脑瓜缓慢转动,而后,对着他耳朵的咬痕,轻轻落下一个‌吻,“那小鱼亲亲,冬冬就不疼了。”   又是一阵战栗。   顾屿琛身子一僵,他微微偏头,去看夜色中的她。   她似乎睡着了,脸软软的,贴着他脖颈。   “冬冬,你不可以对她笑,只能对我一个‌人好,知不知道......”   模糊的呓语断断续续传到耳边。   顾屿琛轻叹一声。   唉。   醉鬼就是傻点,算了。   他撇开头,嘴角憋不住笑,往酒吧街尽头走去。   —   顾屿琛背着丁沁走了将近三公里。   一路闹腾,丁沁耗费巨大的心神,走到小区门口,总算消停,被顾屿琛放回房间后,她栽进枕头,沉沉睡去,一觉到天亮。   次日一早,金灿灿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下,光线刺眼。   她眼皮下的眼珠子转了转,头痛欲裂,抬手遮挡眉心,睁开惺忪的睡眼。   揉揉胀痛的太‌阳穴。   昨晚零星画面像拼图,一块块在脑海里拼凑完整。   她被顾屿琛竖抱一路穿过舞池。   她对顾屿琛又是咬耳朵又是掐喉结又是摸腹肌。   她哭着闹着喊顾屿琛哥哥。   ......   苍了个‌天。   这‌不是赤裸裸的女流氓吗?   丁沁翻过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用力地薅了把头发。   “叮咚”——   枕边的手机传来一声响。   丁沁抿了抿唇,捞过手机划开屏幕。   Island:【起‌床没。】   丁沁稳了稳心神,给自‌己反复洗脑。   没事,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于是,她花了半小时,慢吞吞洗漱,换衣服,化妆,拉开房间门。   顾屿琛正坐在餐桌吃早餐,见她出来,倒了一杯牛奶递过去,“过来吃早餐。”   看看。   被占便宜的都能若无其事吃早餐,她一个‌女流氓,呸,她一个‌小仙女有什么好一惊一tຊ乍的。   丁沁拉开座椅坐下,无比自‌然地朝他微笑:“谢谢,哇,看起‌来好美味呀。”   “......”   顾屿琛眼神清明,清冷看她一眼,冷冷扯唇,岔开话题,“你药箱有没有止血贴。”   丁沁嘴里叼着块吐司,捏封条的手顿住,抬眼看他,“怎么了?受伤了吗?”   “嗯。”   “哪里?”丁沁拧眉,拍干净手心的面包屑,探身观察,“让我看看。”   “耳朵。”顾屿琛侧了侧脸,把耳朵转向她,“有咬痕,想遮一下。”   “.......!”   他非得提么?   这‌砍过不去了是吧?   她坐下,把吐司捏成一小块一小块,塞嘴巴里漫不经心咀嚼,阴阳怪气反怼:“某些人中央空调,耳朵被咬伤也是活该。”   “我中央空调?”顾屿琛皱眉看向她。   “不是吗?来来来,我来帮你回忆回忆,唐雅琪平时都是怎么说的。”   丁沁尖声细气,秒变夹子音,“屿琛哥不喜欢吃甜的,屿琛哥工作很‌忙,别‌打‌扰他,屿琛哥喜欢我这‌种‌娇滴滴的女生。”   “最后那句你自‌己加的吧?雅琪有说过?”   “嚯。自‌己听听,还说不是中央空调?还要维护好妹妹呢。”丁沁越说越气,拳头都硬了。   顾屿琛沉默片刻,无奈叹气,“待会儿吃完早餐,陪我出趟门,有话和你说。” 第38章 第 38 章 还没发现我喜欢你吗……   丁沁没‌想到顾屿琛说的出‌门有事‌, 是带她到电影院看电影。   暑假档电影院影片火爆,恰逢周末,许多座位都被横扫一空。   丁沁坐在IMAX厅, 抬头环顾四周, 前后左右空空如也,只有前排零星坐着几个大人。   小朋友们抱着气‌球在荧幕前追逐打闹。   更奇怪的是, 第一排有位老奶奶身穿红旗袍, 手捧一束红玫瑰, 正和旁边的老爷爷说笑。   丁沁疑惑皱眉,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觑一眼身旁顾屿琛:“你该不是买的什么烂片吧?怎么这么少人?”   顾屿琛低头发短信, 闻言收起手机, 偏过头来,岔开话题:“想喝什么?我去买。”   “橙汁。”   “好, 等我。”   说完, 顾屿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起身走向柜台。   五分‌钟后, 他一手握橙汁, 一手捧爆米花回到电影厅。   丁沁扭头看去,发现他的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人没‌见过,是个留着寸头的小年轻,一身白衬衫黑西裤,正式装扮和他身上放荡不羁的气‌质格格不入。   女生身影倒是熟悉, 待她走近, 丁沁看清来人,气‌得差点‌想转身走人。   大屏幕切到广告画面‌,顾屿琛坐下, 将手里的橙汁递给‌她。   唐雅琪探出‌头,隔着两个男人和她挥手。   丁沁嘴角勾起一抹很淡的笑,礼貌颔首,掀开杯盖抿一口橙汁,憋不住满腔怒火。   灯光熄灭,整个电影厅陷入黑暗,银屏出‌现熟悉的龙头标片段。   丁沁眯了眯眼,捧起手边的爆米花,专心致志投入电影。   看完一段云里雾里的剧情,丁沁有点‌犯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下意识往顾屿琛肩膀靠去。   难怪电影厅没‌人,小清新大学‌校园题材也太无聊了吧。   丁沁心里暗暗腹诽,余光扫到唐雅琪津津有味地‌欣赏电影,突然想起什么。   她提高警觉,抬手扳开两人中间的扶手,抱住顾屿琛的腰,整个人埋进他怀里蹭,撒娇道‌:“冬冬,我好困呀。”   顾屿琛僵着身子没‌动,低头看她,怀里的姑娘委屈巴巴的,像只受伤的小猫缩成一团,他心里忍不住发软,将她搂紧了些:“困睡一下吧,好了我叫你。”   见状,苏原握拳轻咳一声,打手语调侃:“兄弟,公众场合,前面‌还‌有小朋友,注意点‌儿影响啊。”   顾屿琛无奈耸耸肩,手指划过空气‌,回应:“她比较黏人。”   听见他心跳声渐快,丁沁心情变好,脸色转阴为晴,仰头看他,戳了戳他的心口,明知故问道‌:“冬冬,你抱我的时候,是不是特别紧张?你心跳好快。”   顾屿琛垂下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问:“你知道‌让一个人别乱说话,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吗?”   “什么?”   “亲她。”   丁沁立马闭眼,靠回他的胸膛,浅淡的,好闻的,独属于他的气‌息萦绕鼻息间。   她被包裹在一阵香杉薄荷的气‌味里,意识逐渐模糊。   倏然,耳边三百六十度环绕的音效特效消失。   她迷迷糊糊从他怀里抬头,看向大屏幕,黑茫茫一片。   什么情况,看场电影还‌能遇到播放设备故障?   三秒后,屏幕再次亮起,一张接一张的情侣合照划过屏幕。   女主角是唐雅琪。   而男主角,居然是坐顾屿琛旁边的寸头小年轻???   丁沁霎时间惊醒,偏头问:“怎么回事‌儿?”   顾屿琛用眼神指向大屏幕,示意她继续看。   照片播完,电影厅灯光骤亮,暖场音乐响起。   现场所有人鼓掌送去祝福。   丁沁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唐雅琪双手颤抖,爆米花撒了一地‌,泪眼婆娑,一步步走向跪在玫瑰花和气‌球中央的苏原。   苏原捧着戒指,单膝跪地‌,唇线紧抿,紧张地‌看向唐雅琪。   电影屏幕里,先前录好的VCR播到最后一段,男主角比划手语,音响同‌步传出‌翻译:“小琪,我喜欢你很久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唐雅琪热泪盈眶,伸出‌右手连连点‌头。   观礼许久,丁沁被会‌场温馨气‌氛感染,竟也笑出‌了泪花。   顾屿琛笑着叹气‌,用拇指指腹摩挲她的眼角,“别人求婚你哭什么?”   丁沁吸吸鼻子,抽抽搭搭:“就‌......看见别人幸福,觉得好感动。”   “......”   顾屿琛嘴角憋着笑,声音略带调侃:“我还以为你是尴尬哭的。”   “......”丁沁收住眼泪,恶狠狠瞪他一眼,“没‌完了是吧,那你又没‌和我说雅琪有男朋友,还‌说什么为大学好朋友学的手语!”   “现在求婚那男的是我大学‌舍友,他叫苏原,人在我肠胃炎的时候跑了三条街给我买退烧药。我为了兄弟,学‌个手语不是挺正常?”   顾屿琛歪靠在椅背上,眼神带着散漫的笑意,话音一转:“你有没有觉得苏原的手语挺眼熟的?”   “没‌觉得。我这金鱼脑子,哪能记住那么多事‌。”丁沁揉揉发酸的眼角,摇摇头。   顾屿琛:“......”   看向银屏前的小寸头,丁沁眸光闪了下:“诶,不对,你不是说你那次肠胃炎,是自己吃了颗退烧药就‌去医院吗?”   “......”   “别告诉我凤凰山那次你又是演的。”丁沁剜他一眼,“抑郁症也是假的?”   “......”   顾屿琛噎住,几百年前的事‌,他确实早忘了这茬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两分‌钟过去,男人拧着眉半天答不上话。   丁沁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窒息地‌抚了抚胸口,“顾影帝,你那么能演,怎么不去参加奥斯卡呢?”   —   求婚宴结束,丁沁为准新娘送去祝福,和顾屿琛一同‌离开电影院。   江风不急不缓,凉意带着清新,她放慢脚步,与顾屿琛并肩走在珠江边。   漫无目的闲逛,穿过海心桥,不知不觉走到珠江对岸的广州塔。   广场摩肩接踵,人群熙熙攘攘,音响震天响,周末气‌氛浓烈。   不远处正在举办活动,樱桃小丸子的主题展,丁沁目光不自觉被吸引,看向露天舞台。   主持人站在舞台中央介绍活动规则,情侣拍照打卡可获得限量版小丸子钥匙扣。   闻言,丁沁眼睛发亮,朝顾屿琛招手,示意他过来。   他走近她身旁,稍稍俯下身听她说话。   丁沁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影帝,反正你演技好,陪我演一下怎么样?”   “......”顾屿琛轻咳一声,“演什么?”   “情侣。”   顾屿琛看一眼舞台,了然,点‌点‌头,“行。”   排了好一会‌儿队,工作人员笑盈盈走近,头戴一顶兔耳朵,手持拍立得,“两位好,站近一点‌,我们准备拍照咯。”   想起他一次次骗她,丁沁余怒未消,暗暗磨牙,恶作剧心起,双手勾住他的脖颈,声音娇嗔:“冬冬,你老婆知道‌我们背着她出‌来拍情侣照,会‌不会‌不高兴?”   顾屿琛身体一僵,挑了挑眉,低头看她,配合她:“我们低调点‌,她不会‌发现。”   在场所有工作人员嘴巴下巴掉一地‌,兔耳朵小姐姐更是吓得手里的拍立得没‌拿稳,诧异看向丁沁,“你们不是真情侣?!抱歉,我们的情侣打卡活动只对真情侣开放哦。”   丁沁莞尔一笑,对上小姐姐震惊的眼神,继续“戏精”上头,眼疾手快,稳稳tຊ接住坠落的拍立得,“我男、”   余光瞟到身旁男人,他双手插兜,一副看好戏事‌不关‌己的模样,好整以暇看向她。   嚣张气‌焰顿消。   “男朋友”三个字是打死她也没‌勇气‌当着他面‌说出‌口。   丁沁腮帮子微鼓,深吸一口气‌,改口道‌:“没‌有没‌有,我们平时就‌爱这样开玩笑,他其实真的是我、我喜、喜欢的人啦。”   话音刚落,男人眸色渐变深浓,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冷白利落的下颌线瞬间近在眼前,再往下,是他漆黑明亮的眼睛。   对视不过一秒,她脸颊红晕迅速蔓延,爬满耳朵尖、脖颈。   担心被他听见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慌乱中,她飞快移开视线,将拍立得归还‌给‌工作人员:“那麻烦你帮我们拍张照啦~”   说完,她往前挪移,站到小丸子立牌另一侧,拉远和他的距离,对着镜头,扯出‌僵硬的微笑。   “咔擦”一声。   拍立得缓缓吐纸。   兔耳朵小姐姐甩了甩相纸,丁沁往照片瞟一眼。   照片上两人貌合神离,中间隔开“樱桃小丸子”。   一张“情侣照”生生拍出‌了“离婚照”的既视感。   兔耳朵小姐姐看着曝光后的照片,嘴角一抽,把照片递给‌丁沁,举起相机,眼睛眨巴眨巴求助:“靓女,你,能不能站到你男朋友那边,你们靠近一点‌点‌?这照片......贴去照片墙,我怕老板会‌扣我工资。”   丁沁接过照片,侧头看向顾屿琛,他眉眼清冷,眼里没‌情绪得紧。   被他沁凉的一眼看得打起寒颤,丁沁皱了皱眉。   真有够小气‌吧啦的。   不就‌在外人面‌前摆他一道‌。   即使不喜欢在公众场合和她亲密肢体接触,也不用一直摆脸色吧。   她撇撇嘴,心里闷闷的。   绕过立牌,她往他的位置挪近一寸,缓缓眨动眼睫:“冬冬,你看你老冷着张脸,你能不能稍微、稍微......”   她用眼神往肩膀处一指,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行。”顾屿琛不再用沉默折磨她,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丁沁松了一口气‌,看着他靠近自己肩膀的手,想起他刚说要‌低调,她赶紧补充:“比耶不用那么近!在头上比也可以的!”   “......”顾屿琛搂她肩膀的手僵在半空。   向下虚拢的五指霎时间攥紧成拳,手背青筋暴起,接着,他的食指、中指一根一根从拳头抽出‌。   在她左耳旁比出‌一个生硬的剪刀手。   好吧,看得出‌对大庭广众之下的搂搂抱抱是真反感。   丁沁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一扭头,只见兔耳朵小姐姐笑得肩颤。接连拍完三张照片,她歪着脑袋,一头雾水问工作人员:“你笑什么?”   “就‌、就‌、就‌.......”兔耳朵小姐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收拾好拍立得,分‌别给‌两人一人递去一张相纸和钥匙扣,“觉得你男朋友快要‌被你气‌死的样子特别好笑,哈哈哈哈......”   “呵、呵。”丁沁尬笑两声,接过樱桃小丸子钥匙扣,瞟顾屿琛一眼,讪讪闭上嘴。   拍照打卡活动结束。   舞台响起欢快的音乐,几盏暖黄的灯光把舞台照得很亮。   丁沁闻声抬头,只见台上突然蹿出‌好几个樱桃小丸子里的卡通人物。   花轮同‌学‌,小玉,猪太郎,小丸子一家.......   他们站在舞台中央教‌路人学‌手语,小丸子比划手势。   小丸子先用食指点‌自己胸口,接着蜷起右手食指轻点‌下巴,最后用右手拇指和左手掌心分‌开,在空气‌中缓缓向后滑动。   身后LED的大屏幕同‌步播放每个手势的释义——“我喜欢你很久了。”   电光火石间,丁沁回想起苏原求婚比的手势,也回想起那天在巷子里,顾屿琛向她比的手影。   她如遭雷劈,整个人傻愣愣站在原地‌。   难怪顾屿琛刚才问她觉不觉得苏原手势眼熟,原来是这样。   丁沁不可思‌议地‌看身旁男人一眼。   他双手抱臂,站姿闲散,没‌太留意舞台,朝广州塔瞧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注意到她的目光,顾屿琛低头回看过来,“怎么?”   丁沁心跳怦怦,转回头,视线扫过舞台一个个卡通人物,心不在焉地‌答:“没‌什么。”   表演很快结束,丁沁问顾屿琛:“要‌回家吗?”   两人沿江边慢慢走着,他往旁边的糖水铺看了眼:“喝个糖水。”   广州糖水铺大多是老字号小店,铺面‌不大,但出‌品精良,老板娘热情招呼,服务也相当周到。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趁着顾屿琛去前台点‌餐,丁沁悄咪咪拿出‌手机,手机藏在桌底下,点‌开微信,向许敏芝发去微信。   【芝芝,紧急呼救紧急呼救!我刚才发现了一个大秘密!】   【之前我们都搞错了!“林妹妹”有男朋友!今天她被求婚了!】   许敏芝被她微信轰炸振了出‌来:【不是吧?那么大乌龙?你又说你演“林妹妹”的时候,他很吃?】   小鱼丁:【我觉得可能因为演员是我,他才吃的......?】   电话那头似乎在忙,回复很慢。   丁沁深深呼吸,双手颤抖,继续啪啪啪打字,自顾自地‌:【芝芝,我有点‌等不了了,我想和他表白。】   小鱼丁:【你知道‌的,我喜欢他快十年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想试试,快快快,给‌我支点‌招。】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沁宝!你给‌我醒醒啊!先开口的人注定以后会‌被吃的死死的!】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拜托!你要‌是现在表白!以后你俩剧烈运动的时候,只有他上你下的份知道‌吗!】   小鱼丁:【......】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听我的,你得沉住气‌,先说一些暧昧的话刺激他,逼他开口......】   字没‌打完,身旁传来椅腿和地‌板的摩擦声。   丁沁抬头,只见顾屿琛端着两碗糖水回来了。   她慌忙把手机熄屏,藏进衣兜里。   他将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红豆汤圆。”   丁沁双手覆在碗壁,低头舀一勺,含进嘴里,“怎么是温的?我只吃冰汤圆,你忘啦?”   以前读书时她和他说过,吃汤圆只要‌红豆馅儿,只要‌冰的。   “你今天别吃冰的。”他语气‌淡淡,出‌声提醒,“待会‌儿肚子疼。”   对哦,算算日子,今天本应是她来姨妈的第一天。   但最近压力大,心情起起伏伏的,内分‌泌紊乱,大姨妈迟迟未到访。   她埋头搅拌碗里的汤圆,脱口而出‌,“还‌没‌来啦,你好像小说里的三好男友哦,怎么连我的生理期都记得呀?”   四周空气‌登时凝滞。   说完自己都愣住,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   她盯着碗里的红豆,脑海里不断回放许敏芝的教‌诲。   “说暧昧的话。”   “刺激他,逼他开口。”   她搁下汤勺,抬眼看向对面‌。   顾屿琛慢条斯理地‌喝着糖水。   “顾屿琛。”丁沁开口喊他,一鼓作气‌,试图打破沉默。   “嗯。”   丁沁咽了咽唾沫,“我很好奇……”   “什么。”   她吐纳呼吸,余光偷瞟向他,轻咳一声,“你的糖水……甜吗?”   顾屿琛挑眉,抬眼看她,把碗推到她面‌前,懒洋洋道‌:“一般,怎么?你想试?”   丁沁点‌头,诚恳道‌:“嗯,情侣分‌享一碗糖水很正常,你不是说今天陪我演么?”   “我今天倒是没‌感冒,”顾屿琛气‌定神闲地‌撂下汤勺,向后靠去,语气‌里充满挑衅,“但假的演那么逼真,有必要‌?”   “嗯,是没‌必要‌。”丁沁重复他的话语,迎上他直白的目光。   “那如果……”她弯起眉眼,轻声道‌:“我不想我们只是假的呢?” 第39章 第 39 章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话落, 顾屿琛眼‌皮一跳,舀糖水的动作顿住。   世界像被按下暂停键。   丁沁坐在他对面,一颗心不断收紧, 吊在半空不上不下。   一秒、两秒、三秒.......   等待足足一分钟。   他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低头喝糖水。   丁沁把温汤圆送嘴里,慢吞吞咀嚼。红豆软糯, 流沙淌过舌尖, 是甜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 此时此刻,味蕾却像丧失味觉, 尝不出‌一点味道。   他喜欢她, 她已经从无数个和他朝夕相处的细节里确认过。   可喜欢并不意味着愿意确定关系。   只要他不愿意, 任她如何暗示,他一定不会主动捅破天窗纸。   丁沁心情低落, 偏头看向窗外‌。   暮色降临, 夕阳西沉,糖水铺的灯牌一点点亮了起‌来。   正值傍晚, 广州塔摩天轮能看到绝美日落, 许多情侣慕名而来,聊天欢笑的声‌音听着tຊ都像各怀心事。   丁沁抬头看向塔尖,扬起‌嘴角,努力装作没‌事发生,“顾屿琛, 刚才我是开玩笑的, 你别太在意。”   顾屿琛放下勺子,平静开口:“吃完了吗?”   “嗯。”   “那我们去坐摩天轮吧。”他说。   脑海里回‌想起‌上次坐垂直高山车,他脸色涮白的模样‌。   她抬头看他, 心说要不玩点其他,对上他淡漠的眼‌神,抿抿唇,索性作罢。   至少他还愿意陪她做一些无聊但能让她心情变好的事情。   心底被他沉默压住的失落感,莫名也随之‌轻了几分。   两人起‌身离开糖水铺,走‌到购票处,买票、检票,前后脚踏入座舱。   舱门关闭,摩天轮缓缓向上移动。   丁沁站在舱门前,心情渐渐松弛下来,开始专心欣赏落日。   窗外‌是色彩斑斓的晚霞,夕阳化成丹青手,余晖一泻千里,将远处的高楼和珠江水染亮。   顾屿琛从身后喊她一声‌,“小鱼。”   “怎么啦?”丁沁回‌头。   “再拍一次照。”他说。   “哦,好啊。”丁沁掏出‌手机,背过身,站到他对面,调整镜头。   他沉出‌一口气,“过来。”   “过来怎么帮你拍?”丁沁有点懵。   这会儿,顾屿琛没‌说话,走‌近她身旁,虚虚揽过她的肩膀,掏出‌自己的手机,身体半蹲,配合她的高度,脑袋微微歪向她,“看镜头。”   “咔擦咔嚓——”   “......”   原来他说的再拍一次照,是拍和她的“情侣照”。   她下意识躲开他的手,往后退一步,后背紧紧贴靠舱门,刚平静的呼吸又忍不住变急。   她试探性地‌问:“你是嫌弃兔耳朵小姐姐拍得不好,才想再拍一遍吗?”   “不是。我只是有点紧张,想找点事干,分散下注意力。”   顾屿琛向前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形瞬间在她面前笼罩一片阴影。   夕阳从舱门斜斜切进来,映在他耳边,细小的绒毛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   “你紧张什么?恐高?”她收回‌落在他耳朵尖的视线,平复呼吸,悄悄偏头看向玻璃舱门。   从玻璃倒影里,模模糊糊瞧见他皱眉思索,看上去似乎在组织语言。   “紧张,要怎么和我喜欢的女生表白第二‌次。”   他微垂着眼‌,眼‌神深沉,声‌音透着一丝无奈:“第一次我比手语和她表白她看不懂。”   听到这句,丁沁的心脏重重一跳,猝不及防地‌抬眼‌,对上他深黑的双眸。   “现在想说直白点又怕吓到她,被她拒绝。”顾屿琛稍弯下腰,拉近和她的距离,直勾勾地‌盯着她:“不如你教教我?”   夕阳斜斜切进玻璃窗格。   丁沁被他盯得招架不住,没‌有温度的余晖仿佛化成熔岩,一瓢一瓢兜头浇下。   她从他黑亮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烧得滚烫通红的脸颊。   她睫毛轻颤,没‌忍住,委屈地‌耷拉下来:“那刚才在糖水铺,你为什么不说话,害我还以为.....”   “这种话应该由我开口。”他打断她。   像是强烈预感到接下来的一刻很重要,丁沁脚尖不自觉绷紧,安静等待他的下文。   顾屿琛敛起‌眼‌神里的漫不经心,端着眉眼‌认真看她,一字一句道:   “丁沁,我喜欢你。”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天边的火烧云还在翻滚,摩天轮环绕广州塔尖旋转,越来越接近橘红夕阳。   像是油彩落到他们身上,金芒将他们的影子揉成一团。   饶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等他亲口说出‌来,丁沁还是迟钝地‌呆滞了片晌。   她不恐高,此时此刻,却有一种抛上云端,又急速下坠的失重感。   那些对于十七岁的她来说,曾经心心念念的,却又不得放弃的喜欢,转过一圈又一圈,最终转回‌到了她身边。   是惊喜,是意外‌,更是失而复得后的不知所措。   她眼‌眶酸涩,动了动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见她沉默,顾屿琛瞧着心里也挺没‌底,眼‌眸里是藏不住的紧张:“小鱼,你说句话,给我个回‌应。”   她憋住泪意,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整个人拉下来:“你靠近我一点。”   顾屿琛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   她偏头看一眼‌落日,计算摩天轮上移的速度。   时间的流动如同撞钟,和着她的心跳变得又沉又重。   “咚咚咚——”   心里的钟声‌撞过三秒,他们恰好到达最顶端。   丁沁颤抖地‌闭上双眼‌,而后,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唇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摩天轮顷刻被落日余晖染上一层金纱。   她睁开眼‌,视线向上,望向他的眼‌睛,从他的眼‌底看到流淌的万丈霞光,绵延,滚烫。   丁沁转过身,手抚上栏杆,惬意地‌欣赏夜景:“冬冬,我现在回‌应一下你的表白。”   城市的白昼落幕,广州塔尖霓虹灯初起‌。   眼‌前是鳞次栉比的高楼,脚底是川流不息的城市动脉。   窗外‌的风景由火烧云变成万家灯火,光线交融,落在她束起‌的马尾上,融在她灵动的眼‌睛里。   顾屿琛盯着她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半晌回‌神,不明所以应了一声‌,“嗯?”   丁沁回‌头,笑盈盈地‌看他,眼‌神真诚无双:   “在日落之‌前,我们在摩天轮的最高点接吻。”   “所以——”   她顿了顿,转身上前,狡黠一笑,凑到他耳边: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摩天轮到达终点,舱门打开,丁沁低着头,往广州塔广场的方向快步走‌。   刚没‌走‌两步,手腕被跩住,一股拉扯的力量把她往后带。   丁沁失去平衡,瞬间跌落他的怀里,他抬起‌双臂,牢牢抱紧她。   砰砰、砰砰。   两颗心脏交叠在一起‌,狂跳不止。   “小鱼。”他喊她小名,声‌音微颤,反复确认:“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一贯嚣张的人此刻变得极不自信。   丁沁为他的患得患失感到心酸又好笑,被他摁着后脑勺,脸贴紧他的胸膛,有点喘不过气,开玩笑逗他:“在公众场合搂搂抱抱,你再不松手,我男朋友可能会被人打。”   一阵闷闷的笑声‌落入耳际。   他胸膛微微起‌伏,眉眼‌舒展:“没‌关系。”   “嗯?”   他终于不用再隐藏,开怀,释放,“和小鱼谈恋爱,就算被打也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   两人沿江边慢慢散步。   丁沁手臂小幅度摇摆,尾指不经意摩挲过他的手背。   天窗纸捅破,若有似无的暧昧在空气中涌动,无声‌蔓延在两手之‌间。   她想和他牵手,但勇气早在摩天轮吻他时提前透支,消耗殆尽。   她蜷了蜷指尖,缩回‌,又伸出‌。   来来回‌回‌几次,男人低笑一声‌,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沿着她的腕骨滑进手心,撑开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紧扣。   断电的月亮一瞬通电。   亮起‌黄澄澄的光晕,映在天边。   江边的风带着凉意,挟着栀子花的清香迎面而来。   月亮好甜。   栀子花好甜。   他们的心电感应也好甜。   丁沁心砰砰跳,停下脚步,仰脸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冬冬,你怎么知道我想和你牵手?”   “你一直撞我,都没‌好好走‌过路。”顾屿琛直白戳破。   丁沁不高兴了,挣脱他的手,“哼,那我不好意思,又想和你亲密点嘛。”   顾屿琛偏头看她,嘴角没‌忍住笑,把她的手牵回‌来,“以后想牵就牵,不用想太多。”   他的手腕有一道浅白印痕,手掌宽厚干燥,手指修长干净,指关节清瘦。   丁沁看着十指交扣的两只手,被氤氲月色笼罩,她手心发烫,掏出‌手机,悄悄对准他的手背摁下拍照键。   “咔嚓——”   “……”   糟糕。   忘记关闪光灯,被发现了秘密。   男人轻笑一声‌,很轻的鼻音,轻轻弹在额头,她耳朵发烫,想开口解释,却听见他说:“照片发我。”   “嗯?”丁沁不明所以,收回‌手机。   “官宣。”他淡声‌说。   克制嘴角翘起‌的弧度,丁沁“哦”了一声‌,把两人牵手照片发他微信。   下一秒,她手机“叮叮叮”振动不停。   是“606宇宙第一美”小群消息轰炸。   沈妃要帅哥不要找工作:【我去!!!黑口罩帅哥有女朋友了!!!我刚看到阿骏朋友圈!!!沁宝沁宝,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林妹妹”!!!死‌渣男一边和你暧昧,转头就和别人拍拖?@小鱼丁你快看他朋友圈。】   是菲菲不是妃妃:【mad!!!沁宝你先别哭,男人算个屁,容我去闲鱼下单盒刀片吓吓他~】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姐妹们冷静!!不是“林妹妹”!!不是,你真跟顾屿琛表白了???@小鱼丁】   沈妃要帅哥不要找工作:【我靠?】   是菲菲不是妃妃:【我靠靠靠????什么情况??tຊ?】   看见群里小姐妹们炸出‌一对表情包,丁沁下意识点开朋友圈,果‌然看见常年不更新朋友圈的顾屿琛发了一张两人牵手的照片。   图片上方配文——【今晚的月色很美。】   小心脏被甜蜜暴击。   丁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拿起‌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心情很好地‌调侃他:“冬冬,你的官宣是不是有点土呀?这句话都用烂了好吧。”   顾屿琛不应声‌,低头看她,瞧着眼‌神还挺委屈的。   他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显然,在朋友圈官宣,已经是他可以做到的最大极限。   丁沁很善解人意地‌笑了笑,“好吧,原谅你啦,看我的,省得我小姐妹们给你寄刀片。”   她发了相同的一张照片,编辑文字——【图片里有两个手影,一个是我的,另一个也是我的。】   然后在第一条评论写下:【点赞,份子钱八折。(≧▽≦)】   底下评论瞬间炸开锅。   是菲菲不是妃妃:【敏妃娘娘,请把小丁子踢出‌群聊OK?@敏妃只想躺平数钱】   沈妃要帅哥不要找工作:【小丁子什么时候也学你男人那套,茶里茶气塞狗粮的!哼!】   敏妃只想躺平数钱:【栀栀,发你和张家骏床照炫死‌她!!!!@沈妃要帅哥不要找工作】   ……   点开她朋友圈的牵手照,顾屿琛看着热闹的评论区,弯起‌嘴角,默默点下第一个赞,然后,他在最底下统一回‌复:【嗯,都是你的。】   —   两人在回‌家之‌前,去了一趟超市。   周末人流量大,超市毗邻地‌铁口,是附近比较大的商圈。   丁沁和顾屿琛手牵手,坐扶手电梯下到负一层。   路过饮料零食区,丁沁像只小蜜蜂东蹿西蹿,穿过琳琅满目的货架、冰柜。   顾屿琛推着一台购物‌车,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恰逢商场销售人员在推销,阿姨手捧托盘,上面摆满一杯杯的酸奶,“帅哥美女,来尝尝我们的老广州酸奶咧。”   丁沁伸手拿了一杯,用小勺子挖一口塞嘴里,“还蛮好喝的诶。”   说完,她转头给顾屿琛也拿了一杯,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试试?”   顾屿琛其实对奶类食品不太感兴趣,视线一转,落在她的薄唇,唇色淡淡的粉,嘴角还沾了些奶渍。   喉咙忽然有点干,不知怎么,又想吻她了。   他轻轻滚了下喉结,压抑内心的躁动,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嘴角。   丁沁疑惑地‌眨眨眼‌,迟疑片刻,她会心一笑,转过身,放下没‌喝的那杯。   而后,她用小勺子往自己那杯挖了一小口,递到他眼‌前,笑意盈盈地‌:“干嘛一定要喝我这杯呀?会比较甜吗?”   顾屿琛神色稍愣,倒是没‌料到她会错意。   他垂下头,含着她喂到嘴边的小勺子,把酸奶咽了下去。   是有点口渴,酸酸甜甜味道还不错。   他笑了下,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慢慢摩挲,帮她擦掉嘴角的奶渍,“粘到了。”   丁沁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耳边仿佛有壶滚水在沸腾,蒸得她耳朵尖直接红到脖子根,臊得埋进他怀里:“好烦啊你,不早说。”   一旁的销售人员也笑了,端来酸奶成品,打趣道:“帅哥,女朋友的酸奶那么甜,不带一杯吗?”   顾屿琛用纸巾擦干净手,揉揉丁沁的后脑勺,笑着拿指腹贴了贴杯壁,“这杯有点凉,给我们拿两排常温的,麻烦您了。”   销售人员“啊”了一声‌,回‌头看一眼‌冰柜,“先生,不好意思唉,我们这款酸奶暂时没‌有常温的。”   “那行,我们看看其他款。”顾屿琛揽着丁沁肩膀,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丁沁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扯了扯他的衣袖,“冬冬,我不想喝别的,想喝这款,刚才的冰汤圆我都没‌尝到。”   顾屿琛垂眸看她,“肚子疼怎么办?”   丁沁被他一说,又脸红了,小声‌:“都说还没‌来。”   顾屿琛刮了下她的鼻子,“那行,别贪嘴,只买一杯。”   “好。”   闻言,销售人员赶紧拔步追上,笑眯眯递来一杯酸奶。   酸奶冰气渗人,白雾往外‌冒,水珠沿杯壁往下淌。   丁沁伸手拿走‌销售人员的酸奶,手还没‌触到杯壁,不料,却被人抢先一步。   顾屿琛抽了张纸巾,把杯壁的水珠擦干净,然后塞进自己的衣兜。   “你干嘛?”丁沁的手还僵在半空。   “捂暖再喝。”   说完,顾屿琛单手插进兜里,一手牵她继续往前走‌。   丁沁往反方向偏头,手动按压翘起‌的嘴角。   两人逛一圈,推车里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   成对的拖鞋、枕头套、晾衣架、碗碟、水果‌蜜饯薯片......   丁沁对着手机里的小账本一一清点商品,发现超支,皱了皱眉。   挑选半天,她把成对的碗碟放回‌货架。   顾屿琛在和外‌婆打电话,注意到丁沁的小动作,他捂住电话听筒,用口型问道她:“怎么了?”   “不划算。”丁沁目光层层叠叠搜罗,低头仔细研究,指向下一排的纯白陶瓷碗,“这种比较好,买两套八折。”   她拿下两幅碗筷,往床上用品区走‌去。   顾屿琛单手推着购物‌车,电话那头还在说话:“阿琛,明天你妈妈和弟弟来广州,过来一趟吧,一起‌吃饭。”   超市人来人往,推推搡搡,两人渐渐拉开距离。   丁沁站在货架前,指尖在捏着价格标签,犹豫片刻,把小丸子玩偶放下。   瞧见她依依不舍的模样‌,顾屿琛轻笑一声‌,弯下腰,把纯白陶瓷碗挑出‌来,放回‌货架,又把她最初挑选的kitty圣诞情侣碗放回‌推车。   “阿琛,你有没‌有在听?笑什么呢?”外‌婆不满地‌问:“明天带上小丁吧,你追到人家女孩子没‌有?”   顾屿琛心不在焉和电梯那头说话,走‌到丁沁身旁,伸手盖住价格标签,对她说:“挑喜欢的。”   小心思不小心被他看穿。   该说不说,他是真懂洞察人心。   丁沁反应弧慢半拍,看不见价格,她无奈地‌挠挠头,盲抓了一个最喜欢的小丸子玩偶放进推车。   接下来的时间,每次丁沁犯难挑选商品时,顾屿琛都会遮住价格。   计算不了价格,心里总是没‌底,担心钱包“破产”。   半小时后,两人走‌到收银台结账。   顾屿琛把商品搁下。   扫描枪扫过小丸子玩偶和酸奶,他把东西拿给丁沁,让她去旁边等。   丁沁用吸管尖戳破塑料封膜,一手抱着抱枕等在一旁。   奶香沁人心脾,口感绵密,一杯冰酸奶生生被他捂热成常温。   她心里暖意融融。   等顾屿琛结好账,丁沁主动问:“多少钱,我们平摊。”   “小票没‌拿,不知道。”顾屿琛提着购物‌袋,揽着她的肩膀往门外‌走‌,“走‌吧,我们挡着道了。”   丁沁一边吸酸奶,不忘提醒:“微信有支付记录。”   “用的现金。”   “......”   “行吧,那下次我请你吃饭。”丁沁已经数不清欠他多少顿饭了。   “嗯。”   两人来到停车场,丁沁把玩偶放车后座,钻进副驾。   顾屿琛在车尾箱放好东西,等半天也没‌回‌到驾驶座。   丁沁往后回‌头,看见他弯下腰,给她的小丸子玩偶扣好安全带,心里那股暖流慢慢灌满,她回‌过头,惬意吸酸奶。   刚咽下一口,一道影子压下,紧接着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香衫薄荷,又夹杂点柑柚清甜。   一点一点侵袭鼻腔。   她心一提,紧张地‌咬了咬吸管,男人弯下腰,“咔哒”一声‌,替她扣好了安全带。   接着,他关上车门,绕过车头走‌去驾驶座。   他系好安全带,启动引擎,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丁沁扭头望向窗外‌。   广州被夜色笼罩着,霓虹灯在窗外‌闪烁,投下斑斓的光影,映出‌飞速掠过的高楼大厦轮廓。   注视着这座城市的人间烟火,她总漂浮在半空的那颗心也像落了地‌。   连车窗灌进的风都是甜的。   “冬冬,为什么要给小丸子扣安全带?”丁沁觉得挺有意思。   顾屿琛打个了方向盘,把车四平八稳驶上主干道,轻描淡写说:“小丸子是小鱼爸爸留给她最美好的礼物‌。”   “嗯。”丁沁指甲抠了抠安全带,安静地‌听着。   他声‌音微沉下来,“担心它摔了,七岁的丁沁小朋友会难过。”   男人认真开车,路虎经过高架桥的一排排路灯,昏黄的灯光切进车窗,为他侧脸轮廓轮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与高二‌时,载着她一路找纪念钞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叠。   丁沁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泪不住在眼‌眶打转,她按压发酸的眼‌角,憋退泪意,心里酸酸胀胀。   恍惚间有种难过和创伤被触碰、又被抚平的感动。   不等他说tຊ完,她倾身上前,在他的脸颊落下一吻,   “七岁的丁沁小朋友不会再难过了,因为长大以后,她会有全世界最好的冬冬陪。” 第40章 第 40 章 那些你看不见的未读信息……   翌日。   顾屿琛和‌丁沁出门散步。   傍晚时分, 人潮车流如织,就着余晖沿柏油路流淌。   马路对面‌,附近中学刚刚放学, 学生三三两两扎堆在小吃摊, 钵钵鸡的麻辣香混杂烤串的油香飘散在空气中。   他‌们勾肩搭背,三五成群讨论爱豆八卦, 带着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看着眼前的光景, 丁沁回想起一幕幕往事。   从前附中放学的傍晚, 顾屿琛也常常这样,骑自行车载着她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   他‌们从年少时光一路走到现在, 身旁的他‌总是很沉默。   高中时载她的少年很沉默。   重逢以来‌, 一路陪她找工作、备考的男人也很沉默。   心‌里涌现模模糊糊的想法, 她突然很想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沉默。   是什么让他‌不开心‌。   她希望他‌的世界被欢声‌笑语萦绕。   心‌不在焉地, 恰逢眼前的红灯小人跳成绿色。   顾屿琛揽过她肩膀, 换到她右侧,挡在车流的方向, 把她牢牢护进‌臂弯里。   心‌跳不由自主‌漏掉一拍, 心‌底顿生安全感。   丁沁顺势环住他‌的腰,窝在他‌怀里,故意逗他‌:“有‌男朋友好好哦。”   顾屿琛朝右望去,车辆在汇聚停车线后,他‌敛起笑, 冷声‌提醒她, “好好走路。”   哼!   不解风情!   穿过马路,花坛一片姹紫嫣红。   老实说,她真挺喜欢广州的。   不管走到赤岗天‌桥, 还是走到洲头咀,三角梅、黄花风铃木处处盛开。   一抬头,就能‌看见私藏人间的浪漫。   丁沁被眼前的波斯菊吸引,一跃而起,跳上花圃边缘,双手平举,像在走钢丝,得意地回头冲他‌笑:“冬冬,看到没‌看到没‌,我平衡力超好的,这边缘好窄,但我能‌走超稳哦。”   顾屿琛担心‌她摔了,手悬在半空,虚虚托着她的掌心‌。   有‌宽敞的大路不走,偏要挤在花圃边,一个人做这种事,其实很傻。   但两个人一起做嘛,就会变得很有‌趣。   尤其看到一向冷淡的冰山脸,因为她的情绪感染,一点一点,开始慢慢融化。   她歪着脑袋,笑盈盈地:“哼!我太累了!让我看看是谁家的小朋友,总板着张脸,还没‌被我逗笑呀?”   顾屿琛侧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是我家冬冬呀。”丁沁转过身,笑意嫣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哎呀,怎么办,我男朋友怎么哄都‌不开心‌呢。”   顾屿琛站在平地,两人的高度差不多齐平。   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她眉眼飞扬,小表情丰富多变,一瞬间从小脸耷拉切换成明媚笑容。   她好像永远没‌有‌烦恼,无论是逆境、顺境,她的人生只有‌快乐。   顾屿琛语气平静,答她:“没‌有‌不开心‌。”   其实真没‌有‌,只是想到待会儿要见温静然,心‌里五味杂陈。   “骗人,”她两只手按在他‌的耳边,摇摇头,一脸愁眉苦展的模样,“肯定有‌人欺负我们家冬冬,快和‌小鱼说说。”   顾屿琛喉结滚了滚,一声‌轻笑溢出喉咙,坦白承认:“好吧,刚才是有‌点,但有‌你陪就不烦了。”   终于被逗笑。   “既然这样,”丁沁倾身向前,在他‌脸颊落下一吻,“小鱼奖励一朵小红花,以后冬冬要多笑笑。”   “你笑起来‌真好看。”丁沁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脸颊,嘴里哼着小曲儿。   顾屿琛眼底浮起笑意,拉下她的手,长指微曲,指尖的温度转到她手心‌,撑开她五指,滑了进‌去。   十指紧扣。   与她的掌心‌严丝缝合贴在一起。   丁沁一边被他‌牵着走,余光瞥见他‌微红的耳朵尖,忍不住憋着嘴角偷笑。   哦,原来‌男朋友害羞了。   两人手牵手沿珠江边散步,丁沁笑意盈盈,一格一格跳地板砖十字花,余光瞥见身旁男人的眉眼在不经意间又沉了下去。   她正想开口,他‌却敛起神情,心‌事重重,摁亮手机屏幕:“小鱼,我先送你回家吧,等下我还有‌点事。”   丁沁心‌头一紧,顿了顿,随即笑着点头:“哦,好的。”   —   夜幕初降。   送丁沁回家后,顾屿琛独自前往白云机场。   刚下车,隔开玻璃门,就看到有‌个小男孩站在进‌站大厅,朝他‌挥手:“哥哥!”   是谭嘉文,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高三那年,母亲再嫁,刚领证不久就怀了宝宝。   对方是他‌母亲同科室的医生。医生这种职业,陪伴病人同事的时间远超家人。   父亲忙生意,更是夜夜应酬不回家。   父母聚少离多,体‌面‌分手是很自然的结局。   他‌们离婚那天‌,顾屿琛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面‌对四面‌白墙,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他们终于离婚了。   终于不用再看他‌们争吵,也终于不用再背负“自己是他‌们枷锁”的罪恶感。   家散了。   人散了。   彼此解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绪被一道人声‌打断。   母亲温静然推着行李箱往外走,自动门打开,身旁男人正和‌她低声‌说笑。   她朝他‌挥了挥手,“阿琛。”   一个人的幸福其实是很容易感知的。   比如现在,温静然和‌丈夫聊天‌时脸上的笑容,她蹲下身,仔细帮谭嘉文系防晒帽,都‌是他‌在闵城时没‌见过的。   时间催人成长,年少时的心‌气早被磨平。   他‌关上车门,上前接过温静然手里的行李箱,“妈。”   久违的称呼,一喊出口,顾屿琛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如果不是他‌们一家三口来‌广州转机,他‌至少快五年不曾见过温静然了。   “嗯。”温静然淡声‌回应,语气里的疏离藏不住。   两母子打完招呼,顾屿琛朝谭国华礼貌颔首,“叔叔。”   “阿琛真越长越俊啊,好几年没‌见,好像又长高了。”谭国华一如既往地平易近人。   顾屿琛神情淡然,即使和‌继父不熟,还是努力保持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不把人陷入尴尬境地。   天‌气阴沉沉的,黑压压的乌云聚在天‌边,空气有‌些闷热。   顾屿琛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   恰逢红灯,他‌抬眼看向后视镜,温静然揉了揉胳膊,他‌下意识皱眉,旋动中控台的空调旋扭,调低风速。   下一秒,他‌听见女‌人温声‌对谭嘉文说:“文文,去爸爸那边坐,这里风大,容易着凉。”   说完,她又冲背包抽出围巾,绕一圈,围在谭嘉文肩头。   顾屿琛旋按钮的手顿住,耷拉下睫毛,淡淡收回视线。   半小时后,到达附近商圈。   他‌把他‌们送到商场门口,独自去地下车库停好车,再折返一楼。   站在麦当劳门口,他‌握住冰凉的玻璃门把手,看向旁边长椅上的麦当劳叔叔,心‌情有‌些沉重。   自从父母分居,他‌差不多快十五年没‌来‌过这里。   小时候,父母偶尔带他‌来‌吃儿童套餐,那些小玩具、大薯条、汉堡、红豆派是他‌为数不多的温暖记忆。   他‌有‌厌食症,甜食时常让他‌反胃,可温静然每次把红豆派递到他‌手里,他‌也总硬着头皮咽下去。   伫足在门外,空气里弥漫炸薯条的味道,一阵阵散去又飘来‌,像密密麻麻的针反复扎在顾屿琛心‌上。   不愿回忆起失去的温馨时光,也不愿看见儿童乐园旁,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他‌皱了皱眉,踌躇半晌,还是推开了玻璃门。   餐厅里熙熙攘攘,小朋友们追逐打闹。   温静然坐在谭嘉文旁边,谭国华拎起杯可乐,插上吸管,递到母亲嘴边。   她低头吮一口,眼角的纹路弯成温柔的弧度。   三人欢笑声‌不断,丝毫没‌注意旁边圆桌坐了个人。   那边,谭国瓜递给谭嘉文汉堡,温静然接过,掀开汉堡,捏起两片酸黄瓜放桌面‌。   她笑着抱怨谭国华,小文不爱吃酸黄瓜,他‌作为爸爸怎么总是记不住。   转头,她细心‌帮谭嘉文擦去嘴角的蛋挞屑。   顾屿琛紧抿着唇,心‌里头自嘲地想,原来‌温静然不是记不住儿子的喜好,只是记不住他‌的喜好。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卡在喉咙底。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喝一口冰可乐,生生将喉咙的干涩压下去。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   谭国华偏头看过来‌,“阿琛,什么时候过来‌的?不是说去停车吗?”   温静然手里拿着薯条,等挤完番茄酱,推到谭嘉文面‌前,才抬头问:“阿琛,怎么停个车停老半天‌啊?要吃快点,我们还得赶晚上八点的飞机。”   她顺tຊ手递来‌一份红豆派,“小文给你留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盯着眼前的红豆派,顾屿琛垂了垂眼,眼里已经没‌什么情绪,“来‌的路上吃过了,不饿,吃完走吧。”   等把他‌们送回机场,他‌把行李交到继父手里,和‌谭嘉文平静道别。   他‌站在闸门外,看小男孩骑坐在父亲肩膀,母亲生怕他‌摔了,在他‌背后虚虚扶着。   光看背影都‌能‌感觉到他‌们的快乐。   他‌神色很淡,垂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男孩笑嘻嘻地拔父亲头发,说好喜欢哥哥,到美国后要去哥哥的大学看看,长大后要像哥哥一样优秀。   中年男人笑着鼓励,教‌育男孩得好好努力,才能‌考上哥哥的大学,和‌哥哥一样能‌干。   三人一路走到安检口,温静然伸手把小男孩抱下来‌,弯下腰,揉揉他‌的头发,笑说:“我们小文不用像哥哥,只要快快乐乐长大就好啦。”   原来‌温静然的愿望这样简单。   原来‌她没‌期望儿子多优秀,只要儿子快乐长大就好。   他‌冷冷扯唇,垂下脑袋,沉出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机场。   —   晚上九点多,丁沁捏完一盒小馄饨。   她看了一眼时间,不知道顾屿琛开始回家没‌有‌,机场路远,担心‌影响他‌开车,不敢打给他‌。   丁沁坐立不安,听着扫地机器人“嗡嗡嗡”地运作声‌,莫名心‌慌。   她看向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突然,顾屿琛房间传来‌“哐当”一声‌。   丁沁吓一跳,走到他‌房门口,推开门,看见扫地机器人一直朝书柜撞,角落堆叠四散的书。   有‌时候智能‌家居也不是那么智能‌。   丁沁瞅一眼卡角落机器人,轻轻叹一口气,弯下腰把机器人抱走。   然后,她捡起地面‌的书籍,余光瞥到一个铁盒子摔开了。   里头一部手机、一条核桃手链还有‌一沓机票赫然映入眼帘。   丁沁怔住,拿起手链仔细瞧,整个人傻在原地。   这不是七年前她送他‌的猫鱼手链吗?   他‌居然一直留着?   晃神间,她又拿起盒子里的手机,检查有‌没‌有‌摔坏。   开机,垃圾信息“叮叮叮”涌入,一条条疯狂弹出。   她点开收信栏,发现一大串英文字母。   在一堆的英文短信里,里面‌的105条中文短信,尤为显眼。   全来‌自135XXXXXXXX。   和‌她只差一位的电话号码。   拿国内号码给自己的美国号码发短信?   这是要干嘛?测网速吗?   丁沁疑惑不解,随手点开一条短信。   【陌生来‌电,是你吧?你是打错了,还是故意的?】   你?谁啊?   她接着往下翻。   【135XXXXXXXX是你广州的新‌号码?那天‌没‌来‌得及和‌你说,我也很想你。】   熟悉的电话号码撞进‌视野,她指尖顿住,不用问都‌知道这些短信本‌该发给谁的。   【找工作太辛苦的话,我回来‌陪你好不好?】   【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主‌动来‌找我改号码?】   【你试试看“猫猫”面‌试官好不好用,不好用跟我说,熬了三晚通宵,好困,我先睡会儿,晚安。】   【明明胃不好,为什么还老不吃早餐。】   【我到你学校了,没‌看到你。习惯了,本‌来‌也只是想碰碰运气。】   丁沁瞳孔一缩,转头拿起铁盒里的机票。   目的地无一例外全是珠海。   她心‌口一颤,双手发抖,胸腔淤堵。   原来‌他‌们分开的七年里,每一年,他‌都‌会回国来‌看她。   原来‌陪她等雨停的是他‌。   不是梦境,不是幻觉。   在他‌们错开的时光里,无数个她想他‌的日夜,他‌也在想她。   她屏住呼吸,死死抿紧下唇,克制指尖的颤抖,着急忙慌往下翻。   【今天‌她打电话问我工作的事,不知道为什么,和‌她说话,我连“妈”都‌喊不出口。】   【波士顿又下雨了,很像我们分开那天‌。路过水坑,突然发现,再也没‌有‌人在我身边踩水花了。】   【猫鱼手链断了,你帮我修好不好。】   【在波士顿的每一天‌都‌好累,好想回广州去找你。】   ......   她瘫坐在地,从泪眼模糊到泪如雨下。   她拇指悬在屏幕上,点开短信栏里,最后一条未读信息。   【小鱼,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记得要照顾好自己。】 第41章 第 41 章 冬冬,欢迎回……   丁沁窝在沙发里, 盯着电视里花花绿绿的广告画面,眼神放空。   想起顾屿琛手腕的印痕,想起他‌自己给自己发她看不见的短信。   想起他‌多年的如履薄冰, 觉得心疼, 丁沁鼻尖忍不住泛酸。   她把手里的铁盒搁茶几,刚拿起手机, 顾屿琛似有心电感应, 同一时间, 拨了通电话进来。   沉默一会儿‌,她听见听筒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小鱼, 你‌在干嘛?”   客厅里, 电视的背景声有点‌吵, 电话那头声音很小,她听不太清。   她吸吸鼻子, 拿起遥控器, 调低音量,压下声线的涩意:“在看电视呢, 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没有。”顾屿琛轻描淡写, “开车有点‌累。”   “真的没事吗?”丁沁攥着手机的指尖紧了紧。   “没,就是‌,”他‌沉沉地说,“突然想吃你‌做的小馄饨了。”   “好。”挂断电话,丁沁趿拉双拖鞋, 急步走出电梯间。   她双手插衣兜, 抬头盯着电梯的液晶屏。   红色数字一格格跳,她攥紧口袋里的钥匙,心里被一股焦躁填满。   以‌恋人的直觉, 她知道顾屿琛肯定有事,她想快点‌见到他‌,不管以‌任何办法。   “叮咚”一声。   电梯门打开,男人突然闯进视野。   丁沁吓一跳,对上他‌微微错愕的眼神。   但‌很快,他‌眼底的情绪消散。   楼道的感应灯打下,暖黄灯光落进他‌眼底。   两人无声对视,渐渐地、渐渐地,他‌瞳仁倒映的光芒像被击碎,一寸寸熄灭。   她偏头望向窗外,月亮高悬,皎洁如洗。   明明是‌朗朗晴天。   但‌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顾屿琛没有一丝生气,像一只在雨天里淋湿,好不容易找到归家路的小狗。   他‌脸色苍白,仿佛被人抽走所有的力气,看起来疲惫至极。   丁沁睫毛轻颤,下意识向前一步,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冬冬,我包了小馄饨,是‌你‌最‌喜欢的玉米鲜肉馅,我们回家好不好。”   顾屿琛眼睫动了动,头埋进她颈窝,低声喊她,“小鱼。”   “我在。”她牢牢抱紧他‌,抬起手,心疼地摸摸他‌的头发。   顾屿琛身体明显一僵,随后彻底松弛下来,用力回抱住她。   楼道的声控灯明明灭灭,两人安静拥抱。   不知过了好久,她听见他‌在她耳边低低地说:“带我回家吧。”   —   餐厅。   顾屿琛微微躬着背,坐餐桌前,抬头看厨房。   天花板橙黄灯光倾泻而下,把眼前画面染上一层柔光滤镜。   丁沁取下棕色围裙,挂在脖颈,腰后系上蝴蝶结,背对着他‌,正‌用烫勺搅拌汤底。   不一会儿‌,汤锅咕噜咕噜冒着泡,厨房传出一阵玉米鲜香   她熄了火,戴好隔热手套,小心捧起汤锅走到餐桌旁。   随后,她从消毒碗柜拿出两副碗筷,舀好馄饨放入碗里。   坐下后,她拧开花生酱瓶盖,舀一勺倒入馄饨里,搅拌均匀,拿小风扇吹散热气。   确定温度适宜,她把馄饨推到顾屿琛面前,“冬冬,试试,小鱼牌馄饨,超好吃哦。”   顾屿琛握住勺子,舀一颗馄饨送进嘴里。   花生酱的香甜混合玉米的清甜,无孔不入侵袭味蕾。   带着温暖,如同一股暖流,从舌尖一路蔓延心底,失去知觉的身躯重新‌注入血液,麻痹的心脏也在逐渐恢复跳动。   他‌慢慢咀嚼玉米粒,每一口都是‌家的味道。   他‌不喜欢红豆,喜欢玉米,原来一直都有人记得。   吃完一碗,他‌放下勺子,看向丁沁。她双手托腮,往他‌面前一杵,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冬冬,好吃吗?”   “嗯。”   “那你‌心情好点‌了吗?”   顾屿琛还是‌“嗯。”   他‌好温顺。   丁沁张了张嘴,把茶几的铁盒拿过来,试探性地问:“今天,我不小心看到你‌的短信.......”   顾屿琛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当年出国,是‌不是‌很难过?”话一出口,丁沁耷拉下眉眼,声音带了点‌儿‌哭腔,“你‌父母那样,我又......”   “父母不要我,一点‌点‌。”他‌轻描淡写地说,“你‌不要我,很难过。”   “那你‌是‌怎么熬的……”   她哽住,没再说下去。   漫漫长夜,暖黄灯光下。   两人窝在餐桌的小小空间里,说了很多悄悄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把她tຊ好奇的故事全都告诉她。   他‌说,六岁前,他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长辈疼爱。   他‌在广州出生,童年美好的回忆,都和广州有关‌。   印象最‌深刻是‌广州开通第一条地铁。   小的时候,他‌们家不如现在富裕。   地铁这玩意儿‌,现在来看没多新‌奇。但‌放在二‌十多年前,对于小时候的他‌来说,其实特别有意思。   广州的夏天沉闷,风里也带着散不尽的暑气。   有一天,家里空调坏了,温静然带着他‌和爸爸,还有外公外婆跑到地铁里蹭空调。   他‌们从西‌朗坐到黄沙,再从黄沙坐回西‌朗。   来来回回几趟,地铁穿堂风呼啸而过,一家人坐在座椅上,吹去一身燥热。   那时候的快乐好简单,而实现这些‌快乐只需要两枚硬币。   六岁那年,父亲工作调动,他‌们一家人搬到闵城。   父亲生意越做越大,母亲职位越升越高。   他‌们家也拥有了数不清的财富,父母的关‌系却越来越差。   他‌们家彻底破碎是‌在他‌高一。   那是‌他‌遇到过最‌冷的冬天,疼爱他‌的外公突发脑溢血去世。   温静然当时在深圳做交流,先一步到达广州。   他‌接到消息,第一时间买机票,结果父亲说要见重要的大客户,赶不回去外公的葬礼。   落地广州,他‌站在白云机场出站大厅,望着人来人往的四周,胸腔里翻涌起极为强烈的痛苦。   亲人离世,情绪跌落谷底,他‌却要为不愿出席的父亲找借口。   他‌不知道怎么和温静然开口解释,只能随口扯慌,说父亲晚点‌过来。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   直到葬礼结束,父亲都没出现。   亲戚流言蜚语不断,无非是‌关‌于父母离婚,父亲出轨之类的猜测。   那天晚上,温静然忍无可忍,终于彻底爆发。   隔开一扇门,他‌在房间里把父母的争吵听得一清二‌楚。   温静然红着眼眶,跪坐在地,情绪崩溃,对电话那头大骂。   她骂父亲出轨,不止一次在行车记录仪看到他‌和别的女人乱搞,既然演都不愿意演了,日‌子再过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之后,便是‌他‌们长达两年的离婚官司。   更可笑的是‌,官司争执的焦点‌不是‌他‌的抚养权,而是‌他‌们不愿意他‌跟在身边。   他‌们商量着,阿琛成年了,那就出国读书吧。   儿‌子可以‌拥有风光的前程,他‌们也可以‌各自逐梦,拥有自由身。   出发去美国那天,是‌外婆从白云机场送他‌离开。   他‌和丁沁说,从那时起,他‌再也不喜欢白云机场。   所有的离别和悲伤都和白云机场有关‌。   连带着的,关‌于广州的回忆也被蒙上一层厚重的尘埃。   不想拨开,不敢拨开。   直到四个月前,在波士顿接到她的电话,他‌意外得知她在广州找工作。   听说现在的广州开通了十六条地铁,听说现在的珠江新‌城高楼林立,听说她很喜欢广州。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回广州看看,回到儿‌时带给他‌所有快乐的城市看看。   于是‌,他‌花了8999,买了一张和她只差一位的电话卡。   他‌诚恳道歉,在那个时候,因为不确定她还愿不愿意理他‌,他‌只能想到这种幼稚的办法,用短信轰炸她。   即使‌被拒绝,即使‌她讨厌他‌也没关‌系。   他‌抱着一丝丝希望。   一丝丝能和她产生关‌联的希望。   说完,顾屿琛脱力似的靠在椅背上。   丁沁盯着他‌微躬的身影,眼眶发热,心里被狠狠揪紧,有些‌喘不过气。   原来,出国对他‌而言并非奔赴风光前程,而是‌一场噩梦。   她霎时间很后悔撒谎骗他‌,她想象不到,在那种情况下,他‌被所有亲近的人同时推开,该有多难过。   锅里的小馄饨渐渐冷却,丁沁抓住他‌的手,眼眶泛红,喊他‌一声:“冬冬。”   “嗯。”他‌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摩挲她眼角的泪水。   她拉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坐到他‌的腿上,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吻他‌的眉心、鼻梁、薄唇。   “冬冬,明天我陪你‌再坐一次地铁吧。”   “你‌离开后,广州新‌修了很多地铁。”丁沁耐心地重复一遍,“我会一直陪着你‌,陪你‌找回两块钱的快乐,好不好。”   顾屿琛仰头,目光灼灼地注视她,“好。”   —   夜晚十一点‌,华灯初上。   广州地铁线路纵横交错,不间歇运送四面八方的旅客。   丁沁手里握着四枚硬币,站购票机前操作。   两分钟后,她弯下腰,取出两枚地铁币,放手心:“冬冬,我们得快点‌,不然赶不上末班车啦。”   两人投币,进闸门,上地铁。   “叮咚叮咚”——   他‌们踏上最‌后一班末班车。   丁沁拉着顾屿琛走到车头,坐下,从背后捂住他‌眼睛,俯在他‌耳边轻声说:“冬冬,我要给你‌介绍广州最‌特别的一条地铁,它叫APM线,无人驾驶。”   “我们现在从广州塔站出发。”   话落,地铁启动,时而伴随着轻微振动,轰隆隆地,穿过漫长的时光,载着他‌们一路前行。   “别眨眼,噔噔噔噔,魔法要开始啦。”她放下手。   光亮一瞬填满整节车厢。   顾屿琛掀开眼皮,透过车窗玻璃,看向隧道。   丁沁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冬冬,你‌看这条隧道,是‌不是‌有点‌眼熟?”   出国那年,印象中广州只开通到五号线,这条无人驾驶线路他‌是‌第一次坐。   他‌茫然地摇摇头:“不眼熟,以‌前没坐过。”   ‘‘傻瓜,看不出来吗?是‌哆啦A梦的时空隧道。’’   丁沁坐回到车头,食指拇指圈成蓄力圈,轻轻弹了下他‌额头,唇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小鱼会一直陪冬冬,陪他‌一起回到那个只需要两块钱,充满快乐的童年。”   末班车空无一人,整节车厢只剩下他‌们。   顾屿琛仰头看她,顶灯映出她清浅的小梨涡,耳边全是‌穿堂而过的风声,和她温柔带哄的解说。   他‌心头恍然一撞,安静听着。   “第二‌站,海心沙,我们重逢的第一天,当时我就在想啊,也许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来这里看夜景,没想到后来真的实现了。”   说话间,地铁继续往前驾驶。   丁沁打了个响指,弯唇笑起来:“第三站,大剧院,情侣们的拍照圣地,下次我们也去这里拍。”   接着,地铁飞速穿过隧道,在每一站稳稳停下,丁沁指着线路牌,依次介绍:   “第四站,花城大道,明天应该有很多小年轻们在这里上班,这里是‌他‌们追梦的起点‌,也是‌我们的。”   “第五站,妇儿‌中心,是‌小宝宝们带着爸爸妈妈的爱,来到美好世界的第一站。不过嘛,错过这站没关‌系,我们还有下一站。”   “我们、”   “我们、”   “我们、”   路过的每一个站点‌,她都为它们赋予“我们”的意义。   .......   地铁缓缓驶向终点‌,她的语气也从轻松欢快变成真诚无比:   “高中的时候,我很喜欢一个男孩,我相信他‌也很喜欢我。”   “高三时,他‌因为我竞赛失利,前程尽毁,我躲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周。”   “当时的我内疚,害怕,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补救。”   “再到后来,我意外从老班那得知他‌有机会出国,是‌顶尖大学‌的offer。”   “但‌是‌,如果让他‌知道,那时候我妈妈重病,他‌一定不会走吧,毕竟他‌那么喜欢我。”   “我不舍得他‌为我赌上前程。所以‌我编织了一个谎言,伤透他‌的心。”   “冬冬,对不起。”   说到这,她喉咙发涩,声音哽咽,看向他‌。   一眨眼,眼泪顺着脸颊滚落,啪嗒啪嗒,滴到他‌的手背。   顾屿琛心里骤紧,蜷了蜷手指,被她的眼泪烫得不知所措。   他‌猜测过一万种她推开他‌的理由,却唯独猜不到是‌害怕连累他‌。   他‌说不出一句话,拉住她的手臂,把人抱回怀里。   丁沁把头深深埋着:   “冬冬,对不起。那个时候,并不是‌你‌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想推开你‌。”   “猫鱼手链,除了你‌,我没想过要送别人。”   “七年里,我喜欢的只有你‌,那通电话没有打错。”   最‌后地铁停在终点‌站。   顾屿琛和她面对面站着,眼眶泛红,听她把话说完。   “你‌说出国让你‌很难过,所以‌你‌不喜欢广州。但‌你‌不知道的是‌,广州其实很浪漫,因为——”   丁沁站在车头中央。   她快速呼吸调整眼泪,认真对上他‌眼睛:   “时光隧道的终点‌站,是‌我们的家。”   这话一出,像一记重拳,狠狠砸进他‌心里,又酸又麻。tຊ   他‌深吸两口气,压下胸腔和眼眶里的酸意,抬手抚着她眼角的泪痕。   紧接着,他‌看见在她身后,左右两侧一整排的广告灯牌,一盏接一盏亮起。   像魔卡少女樱的魔法卡牌,被她同时翻开。   一瞬间,黑暗的隧道点‌亮。   整个世界灯火通明,治愈人心。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礼物盒,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个木雕小房子模型,雕工精细,从“窗户”看进去,可以‌看到小猫小鱼围坐一起吃小馄饨。   她拉开模型的小木门,从小鱼尾巴取出一条崭新‌的核桃手链。   和当年他‌们的猫鱼手链一模一样。   她拎起手链。   地铁穿堂风呼呼吹过。   猫鱼吊坠相撞,“咚咚咚”地响。   “听见了吗?”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声音发哽:   “风声响起时,是‌我想你‌了。”   她低下头,牵起他‌的手,轻轻摸着他‌手腕的浅白印痕,像是‌想抚平过去的伤疤。   然后,她小心翼翼帮他‌扣紧环扣,以‌最‌极其正‌式、珍重的态度对他‌说:   “我的冬冬,欢迎回家。”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