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是我哥 作者:僵尸嬷嬷 简介:   【伪骨+双重人格】   宝诺小时候是个财迷,有阵子把主意打到她的小竹马身上。   小竹马送她回家,她要收十文钱。   小竹马想亲亲她的额头,她说好呀,二十文。   刚亲完就听见一声嗤笑,宝诺回头,看见大哥谢随野歪在门边,笑盈盈打量他们。   完了。宝诺心下一凛。   “亲够了吗?”谢随野皮笑肉不笑:“滚进来。”   宝诺低头回家,大哥先不管她,挽起袖子走向小竹马。   接着传来几声惨叫。   宝诺站在院子里抠手指。   谢随野收拾完小竹马,进来揪住她的后领子,把人拎进库房。   “趴下。”他指着长板凳,拿出藤条。   宝诺咬牙屏住呼吸。   尽管谢随野平日常常吓唬说要揍她,可从来没有真的动过手,这回是真气着了。   宝诺眼圈儿通红。   忽然他声音变了:“诺诺?”仿佛难以置信,他盯着手中的藤条皱起眉头:“谢随野打你?我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他居然敢打你?”   宝诺愣怔片刻,接着猛地扑到他怀里:“哥哥,你终于醒了,谢随野是大恶人!他刻薄恶毒、凶狠残暴,我讨厌他!最讨厌的就是他……”   宝诺一股脑地发泄,没有留意她哥身体变得僵硬。   当她发现不对劲,仰头一看,哥哥脸上哪还有疼惜,那挑眉似笑非笑的模样,分明就是谢随野。   “骂够了没?”他重新拿起藤条,一字一句:“告我状啊?原来你背地里憋着这么多好话呢。”   完蛋,这下彻底完蛋了。   宝诺有苦难言,她的哥哥有病,大病,时不时转变身份,好说话的那个是谢知易,凶巴巴的那个是谢随野。   而且他们转换的频率越来越难捉摸了。   宝诺因此深受其苦。   毕竟,谢随野对于她和谢知易的亲昵,一向是非常反感的。   就像他反感谢宝诺这个人一样。   ——   *每晚九点更新,系统可能延迟两三分钟。   *双重人格设定为情节服务,与现代医学上的认知有出入,请勿细究。   *躯体1v1,灵魂1v2。   *HE。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青梅竹马 相爱相杀 多重人格 第1章 第 1 章   夜雨落下来了。   平安州最冷的时节,雨水像迟钝的酒意悄然蔓延,比风雪还要绵密。   多宝客栈的阿贵开了后院门,取下被水打湿的竹编灯笼,换上明瓦的,“哒哒哒”,巷子那头马车驶行,黑影憧憧,他探出脖子细瞧,没等车子停稳,立马惊喜唤道:“大掌柜回来了!”   一个高大的青年跳下马车,随手脱去蓑衣和斗笠,递给阿贵,嘱咐他搬车上的几只箱子。   “家里最近都好吗?”   阿贵回:“生意好着呢,年下走亲访友,每日客房都住满了。”   青年淡淡“嗯”了声,问:“老四呢?”   阿贵笑说:“楼上歇着,二掌柜和小三爷逗她,说您必定赶不回来过年,姑娘听了生闷气,两日没出门了。”   青年深邃的眉眼舒展,像静夜里水中悄然盛开的睡莲。   他是多宝客栈的当家人谢知易,伙计们称呼大掌柜,底下有三个姊妹,老二谢司芙,老三谢倾和老四谢宝诺。   大哥不在,二姐管事,前边大堂传来叫好声,不知说书先生讲了什么传奇故事,赢得满堂彩。   谢知易往院子里走。   阿贵笑:“姑娘知道您回来一定高兴,我这就喊她。”   谢知易仰头往二楼西厢房的窗子望去,阻止阿贵喊人:“不必,让锅炉房准备热水,我先洗漱,待会儿你再到厨房看看得不得空,煮一碗红糖生姜饮备着。”   “好嘞。”   谢知易到水房脱去半湿的衣衫,回来的路上雨水缠绵,靴子沾满泥点,袜子早已浸湿。   他在桶里泡暖了,身上几处刀伤也逐渐有了痛觉,阿贵搬完行李,将干净衣裳挂在屏风上,谢知易让他再去拿些金疮药。   “大掌柜,您受伤了?”   “一点皮外伤,别嚷得叫人知道。”   “……是,我这就去。”   谢知易洗完澡从木桶里出来,脚踩青砖,浴间设明沟排水至客栈外的沟渠,墙壁有管道引热水入内,沐浴很方便。   他擦了药,换上一件竹月长衫,端着糖水前往西厢二楼。   *   宝诺窝在被子里看话本小说。   她把灯拿进床榻,搁在枕头旁,帐子放下来,拢着朦胧的光,看得尤其投入。   外面淅淅沥沥,雨声不绝,谢知易打起毡帘进屋,把漆盘放在桌边。   宝诺听见“啪嗒”一响,以为是谢司芙,幽幽翻了页书:“二姐,我不吃夜宵。”   “夜宵可以不吃,糖水要不要喝呀。”   床上的人影微微怔住,紧跟着一阵翻身的扑腾,帐子撩开,一张红通通的饱满脸蛋出现,葡萄似的眼睛发亮,随后笑得眯起。   “哥哥!”   宝诺忙不迭跳下床,鞋子也没穿,谢知易被结结实实撞个满怀,顺势弯腰将她抱起来,搂着掂了掂。   “是不是比我走的时候重了?”   宝诺使了牛劲,脑门抵住他颈窝蹭,像要蹭掉一层皮似的。   “你这次走了快三个月。”她皱眉控诉:“三个月!”   谢知易低低地笑起来,把她放回床铺,可手松了却没放得下去,她的四肢还牢牢束紧。   “不冷吗?”谢知易长得高而结实,宝诺小时候觉得他像大树,攀上去可好玩儿了。他手往后,握住她的脚腕探了探体温:“快回被窝,你这几日不能受凉。”   听见这话,宝诺也没怎么臊,倒是钻回铺盖里:“哥哥怎么老记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谢知易将那碗红糖生姜饮端给她:“你的事都很重要。趁热,先喝了。”   宝诺接过,三两口喝完,随手把碗放在三角几上,又将灯台从枕边拿开,接着往里挪,拍拍床铺:“躺进来,我有好多话和你说。”   谢知易想了想,听她的话照做:“明儿除夕,过完年你就十五岁及笄了,怎么还像小孩儿似的。”   宝诺自有道理:“哥哥也过弱冠之年了,怎么还跟我计较?”   谢知易语塞片刻:“也对,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孩子。”   一只手从袖子里伸过来,扯他衣裳。   “怎么了?”   她眨眨眼睛。   谢知易登时领悟,稍支起身,凑近她热乎乎的脸颊,两人亲昵地蹭了蹭鼻尖。   这是他们之间私密的小动作,再怎么闹脾气吵架,只要这么贴一贴,气息交缠,即刻便能找回小时候相依为命的感受,骨肉至亲,血脉相连,他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谢知易说:“你知道吗,有些猫儿到一个地方便要到处蹭蹭,留下它自己的气味,标记地盘。”   宝诺扬眉感叹:“有的猫却爱往外跑,不着家,三不五时地跑个没影,都快成野猫了。”   谢知易支起胳膊托着脑袋瞧她:“嘴皮子愈发刁钻。”   宝诺抬手,食指指尖点着他的额头,一路往下,经过远山俊峰般的眉宇,从笔直的鼻梁滑落。   谢知易闭着眼睛享受。   “哥,你这次走那么久,我做噩梦,梦见你再也不回来,把我丢下了。”宝诺喃喃地说。   谢知易一怔,将她的手抓住:“傻子,做这种傻梦。”   “我是傻子,那你就是大傻子,大笨蛋。”   谢知易那双漆黑的瞳孔晃了晃,扬眉莞尔:“目无尊长。”   宝诺朝他挪近些,感觉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将自己包围,好像雏鸟回到大鸟羽翼之下,如此安全,如此体贴。   “瘦了好多。”她低声轻轻地:“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谢知易心里泛起微弱的叹息,稍纵即逝:“我很好,只是赶路顾不上饮食,怕来不及陪你过除夕。”   宝诺皱了皱鼻子:“那你还记得走前答应我的事么?”   “当然,过年教你骑马。”他想起什么:“但这两日不行,等天晴了再说。”   宝诺笑得眸子发亮:“哥哥说话算话。”   “那是自然,我什么时候敷衍过你?”   宝诺与他聊至深夜,直到眼皮子快睁不开才恋恋不舍地睡去。   次日天晴,腊月的阳光像羽毛轻抚窗子,宝诺醒来,身边不见哥哥人影,想必是半夜回了自己房屋。   “四儿!”二姐谢司芙浑厚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喊:“有人给你送帖子,还不赶紧下楼,大哥回来了,你再敢偷懒贪睡试试看?!”   话音刚落,只听“嘎吱”一声,东厢那边的窗户推开,宝诺听见三哥谢倾阴柔的哼笑:“一个懒一个糙,谁也别说谁。老四年纪小,尚有挽救的余地,老二,你再看看你自己?”   宝诺没听见二姐回应,想必又被气走了。   二姐性情豪迈,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嘴钝,应付不了三哥的揶揄。   宝诺穿好衣裳下床,打开房门,忽而脚步顿住,只见门边堆放着黄花梨木箱和紫檀匣子,不用猜,定是谢知易给她带的礼物。   宝诺惊喜不已,顾不得下楼,蹲在边上一件一件打开,有绘花草鱼虫的集锦墨,一套共七锭,取名竹林七贤;端砚一方;琴形臂搁一柄,铜胎掐丝珐琅工艺,通体施蓝釉,正面饰喜鹊莲芦图案。另外还有小叶紫檀镇尺和铜制小手炉。   都是些精致文雅的物件,但最得她心的是一套高桥马鞍。   宝诺爱不释手,仔仔细细端详个遍,提起裙子往东厢去,一路欢欣雀跃:“哥哥!哥哥!”   她来到谢知易的屋子,猛地推门而入:“你带回来的马鞍真漂亮,我要立刻给踏雪扮上!”   榻前的纱帐被她带进来的风吹起,宝诺正想去床上拽人,这时却听见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啧了下,带着明显的不耐:“吵什么?”低哑的嗓音混杂着朦胧睡意:“出去。”   宝诺屏住呼吸,脸颊欢喜之色顿时僵硬,失落感将她从云端打回地面,冷不丁地,眸子也暗几分。   “哥哥……”   不死心,怀着几分侥幸,她还想再确认一遍。   “没听见我说话吗?”床上的人耐心用尽,语气愈发冷冽。   宝诺手指攥紧,立刻转头离开这间屋子。   ……   谢司芙见老四垂头丧气出来吃饭,忍不住一把掐住她肉乎乎的脸蛋。   “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听见你叫唤,撒欢小狗似的,这会儿怎么蔫了?”   宝诺摇摇头。   谢司芙瞧她这样便心中有数,不禁调侃:“又挨大哥骂?”   宝诺皱眉,抓起勺子埋头吃汤圆。   “对了,裴家小少爷差人送的帖子,你瞧瞧,用的还是砑花笺。”   宝诺接过,幽然道:“二姐早就看过了吧。”   谢司芙被甜醪糟呛住,猛咳嗽几下,有些尴尬地瞥过去:“他邀你明日逛庙会观游神,我可提醒你,家里事多,大哥不会同意你出门乱逛的。”   宝诺收起帖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每年出几趟远门?一走至少一个月,谁知道干什么坏事去了。”   “你还真敢说啊,怎么不到他跟前嚷嚷?”谢司芙怼了两句,跟着又放轻声音安慰:“没关系,二姐替你打掩护,只要大哥不留心,我便放你出去找裴度玩儿。”   宝诺垂下浓密的眼帘,吃得没滋没味:“算了吧,大哥不喜欢裴度,每次发现我跟他一起玩儿都要阴阳怪气地刻薄。”   谢司芙笑道:“既然明知他不喜,为何还要阳奉阴违呢?我看你就是故意跟他对着干,自讨苦吃,也不知图什么。”   宝诺张了张嘴,倒是没来由地语塞了。   ————————!!————————   啊啊啊我来啦~   作为一个德骨深度爱好者,本来觉得已经写到头了,再也翻不出什么花样,谁知骨科之心一朝复燃,烧得天灵盖冒烟欲罢不能~   希望大家跟我一样享受这个故事~   哥妹万岁~ 第2章 第 2 章   正午时分,几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笑盈盈步入多宝客栈,扬声便问:“听闻你们家大掌柜回来了,人在哪儿,还不请他出来相见?”   宝诺从柜台后面扬起脸,为首的游宗熙晃晃手中红绸包的铜钱:“哟,四姑娘温书呢?那便祝你鹏程万里,岁岁安康。”   宝诺站起身接过:“多谢游二哥。”   其他人见状倒不干了:“宗熙,你给四姑娘准备压崇钱怎么不提醒我们?单你一个做人情,显得我们多小气?”   游宗熙没好意思地笑笑:“这也不是我准备的,是我娘,她惦记谢家的小妹妹,叫我别忘了礼数。”   “这倒怪了,你娘为何惦记?她见过四姑娘?”   游宗熙道:“没见过,她听闻谢四姑娘聪慧乖巧,想邀她正月赏灯呢。”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笑道:“难不成游夫人想给四姑娘说亲?”   话音刚落,一个低沉冷峻的声音响起,像在酒坛子里泡过,醇厚却辛辣,带几分不易察觉的严厉。   “是谁要给她说亲?”   众人霎时安静,不约而同仰头望向楼梯处。   谢随野居高临下,一袭深邃玄色锦袍,乌发高束,虽然穿得黑,身上点缀却不少,腰系玉带,左手一枚扎眼的红宝石戒指,呼应着精致的红翡耳坠。他是少见的戴耳坠却不显阴柔的男子,越是珠光宝气,越是邪性四溢。   宝诺收回视线。   分明同一副躯壳,同一张脸,谢随野和谢知易却判若两人。   昨晚那个温柔亲昵的哥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张扬冷峻的家主大哥。   内核与性情更换,连轮廓也变得凌厉,显得凶,宝诺不喜欢。   谢随野拿着凿子、钻子和鲁班尺下楼,本就长得十分高大,下巴微微抬着,眼睛扫过众人,仿佛在瞥小动物。   “大猫。”游宗熙调侃:“掌柜还亲自干活儿呢?”   谢随野的朋友们给他起的外号,因他发怒时像北方老虎,顺毛后又像慵懒的波斯猫,长那么大个儿,遂叫大猫。   他刚修理客房窗子,将工具递给伙计,轻描淡写:“不干活吃什么。”说着瞥向柜台后面的宝诺,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讥讽:“我还没成家,老二老三都没定亲,哪里轮得到她?”   朋友们闻言便笑:“你要放话出去找媳妇,明日平安州的媒婆能把多宝客栈店门踏破,信不信?”   谢随野不以为然:“小店局促,塞不下那么多媒婆。”   午饭人多,坐满大圆桌,盘子多得叠放起来,温酒壶满过一回又一回,他们划拳、行酒令,热火朝天。   谢随野懒洋洋坐在主位看着他们撒欢。   自打数年前来到平安州,多宝客栈在此地扎根立身,好生意不仅靠经营,也靠大掌柜交友广泛,老于世故的缘由。   平安州的游冶子弟向来会玩儿,哪里有好吃的好逛的,呼朋引伴,寻欢作乐。谢随野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时从外地带回一些稀罕物,唬得那些公子哥晕头转向。   应酬罢了。   宝诺清楚那不过是谢随野交际的手段,别看他长得一副浪荡贪玩的模样,其实内心疏离,根本不屑与之为伍。   某次游宗熙吃醉了酒,告诉她说:“四姑娘,我与大猫交好,却甚少邀他去府上做客,你可知为何?”   “不知。”   游宗熙皱鼻子笑:“呵,我防着他呢。”   “防他什么?”   “唉,我家中两个妹妹正是少女怀春的年华,我唯恐她们见了大猫,被他给骗走。”   宝诺愕然:“不会吧?我觉得……你该担心令妹被他吓哭才对。”   游宗熙闻言苦笑:“四姑娘,你是身在此山中,看山只是山啊。你哥长成那样,很招小姑娘喜欢的。”   宝诺皱眉:“不觉得他很凶吗?”   游宗熙叹道:“应该说是危险。”   “什么意思?”   “就是会诱拐良家少女私奔,亡命天涯,再弃如敝履,摧毁少女之心的那种危险。”   宝诺怔了一怔,随即哑然失笑:“不至于吧?”   要说摧毁什么,谢随野应该会想摧毁一座城池,那才是他内心深处承载的破坏欲和成就感。   游宗熙摇头轻叹:“你是他妹妹,自然不懂,以后长大就明白啦。”   宝诺只觉得好笑,哪个姑娘敢亲近凶巴巴的危险野兽,论起性情,谢知易才惹女子青睐,又没有受虐的癖好,谁会看上谢随野那种狂妄之徒?   ……   酒过三巡,血气方刚的青年嘴上没个把门,逐渐说起荤段子。   谢司芙捂住宝诺的耳朵:“吃完了吧?回屋打个盹儿,今夜守岁。”   宝诺的确有些困顿,上楼小睡一觉,醒来日光斜照,大堂的说笑声隐约传入后院,那帮人竟然还在喝。   宝诺靠在床头翻话本小说,谢司芙忽然急急忙忙在楼下喊:“老四,快去油桃符,我这儿忙,险些给忘了!”   她便下楼到柜台抽屉里拿新的门神纸。   有道目光一直瞥着她,宝诺深呼吸,顶着难以忽略的关注,像长着尖刺却又十分美丽的枝条在她背脊蔓延。   换了新门神,又用油彩给桃符涂刷翻新,进店,走过大圆桌,宝诺目不斜视,只往那边瞄了一眼,她不该生出好奇心的。   “谢宝诺。”谢随野抓住她在偷瞄:“过来。”   宝诺脚下顿住,迟疑地走到他面前。   谢随野歪在紫檀圈椅里,耳朵脸颊绯红,目色迷离,像月下吃花瓣的金鱼,为月光和花倾倒,晕眩了。   “你方才在看什么?”谢随野单手支额。   宝诺:“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   闻言他笑了,眉毛挑起来:“见大哥醉了,还不去煮一碗醒酒汤来?”   “我有事忙。”其实宝诺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这样说。   果不其然,谢随野脸上露出微愠的神色,嗤笑一声:“数典忘祖。别以为过年我就不会收拾你。”   宝诺屏住呼吸,登时有点心虚。   这两个月她在学堂里数次惹祸,要是夫子差人来告状,这个年就不好过了。   宝诺去厨房翻找,大厨伍仁叔早就备好沆瀣浆,锅里热着,盛一碗给她。   宝诺自个儿先尝了一口,甘蔗的清甜和白萝卜汤混合,既能化酒又能消食。   谢随野头痛,闭目养神。   宝诺本想放下碗就走,可到了他跟前居高临下瞧着,难得以这种角度俯视,某种凌驾感让人莫名兴奋,她有些享受,微微抬起下巴,右手松开漆盘,摸着发烫的瓷碗,忽然想,要是把汤泼到他身上,会怎么样?   谢随野突然睁开眼。   宝诺一怔。   他盯着她瞧,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灵魂。   “留心你的手。”谢随野冷笑:“敢烫我试试看。”   宝诺心下倒吸一口凉气,自然不敢实施,把沆瀣浆搁在桌边。   “谁让你走了?”   她不解,扭头望着他。   谢随野放下交叠的腿,往两边岔开,大马金刀的坐姿,像他库房里收藏的青铜重剑,象征威严与权力。   “端过来,喂我。”   宝诺脑子嗡鸣,对上他微醺却凌厉的双眸,耳朵有点发烫,背心热烘烘。   谢随野分明是故意的,等着观赏她的窘迫。   宝诺只慌了片刻,镇定地拿起帕子垫在掌中隔热,再端碗,用调羹舀一勺,喂到他嘴边。   谢随野尝了尝,眉尖拧起,啧道:“烫。”   宝诺忍着打翻汤碗的冲动,每舀一勺先吹吹,再喂给他喝。   游宗熙趴在桌上观赏,不由发出感叹:“还是四姑娘好,要换我家妹妹,早就一脚将我踢到墙边去。”   我也想踢。宝诺心里嘀咕,谁不想踢呢,踢完后果承受不了罢了。   将近黄昏时分,这群狂蜂浪蝶终于散了,除夕团圆夜,多宝客栈照常经营,伍仁叔备好年夜饭,留店的伙计们一窝蜂围着谢随野磕头拜年。   宝诺饿了,守着丰盛的一桌子菜,哥哥姐姐没落座,她也不敢先动筷子。   “多谢大掌柜!”   “小的们来年必定加倍卖力!”   谢随野一向出手大方,伙计的工钱虽同外边一样,但逢年过节给的赏银比工钱十倍还多。   宝诺的小金库也靠这种日子填充。   长兄如父,谢随野又是当家人,弟弟妹妹们都过去,恭恭敬敬地给他作揖,说些吉祥话。   宝诺混在里头打哈哈,她穿了新的对襟袄,藕粉色缠枝暗纹缎面,白貂毛镶边,毛茸茸的,活像只蠢兔子。   谢随野瞥她一眼,懒得计较,发完银子便吩咐大家开饭。   宝诺早就饿了,抓起肘子啃,二姐在旁边给她夹糯米圆子:“除夕要吃这个。”   伍仁叔扫视过去,喃喃道:“糯米团年年都有,四儿,尝这个,我新做的菜式,暂名老饕鸭宴。”   每次研究新菜,宝诺总是第一个试吃,她胃口好,不挑食,伍仁叔最爱看她吃饭。   “这是我查阅古籍做的,湖鸭用绍兴酒和太平猴魁初腌去浊,再以松茸、火腿、荸荠填馅,缝合之后悬于竹笼熏蒸,经过三蒸九灸而成。”   大伙儿一听,都不敢动筷子。伍仁叔的厨艺自然没话说,南北菜系信手拈来,不仅熟稔,还相当地道,五湖四海的客人都照顾得当。   但他自己琢磨的新菜就不好评价了,整个剑走偏锋,有时一鸣惊人,有时可能吃到此生难忘的诡异滋味,相当刺激。   众人等着看四姑娘的反应。   只见她不做迟疑,夹了一筷子鸭肉,嚼两下,杏眼发亮,鼓掌称赞:“好好吃!”   “真的假的?”   旁边几桌伙计见状纷纷品尝,吃完一个个面面相觑,五官皱成团。   谢随野要笑不笑地讥讽:“不会吧,你们还信她?”   伍仁叔打量众人反应:“怎么,不好吃吗?”   谢倾回:“不是不好吃,就是怪。”   宝诺点头:“肘子更合我胃口。”   谢司芙扯起嘴角:“那你不早说?”   伍仁叔琢磨:“看来还得改进。”   “你应该换个人帮忙试菜。”谢随野提醒。   伍仁叔没有味觉,他自己尝不出好赖。   “老四靠不住,你别被她坑了。”谢随野说。   “那不行,我们都说好了,出新菜第一个给她吃。”伍仁叔拒绝。   宝诺暗暗点头表达支持。   谢随野无语轻笑,瞥了眼不着调的某人:“我这客栈早晚败在你手上。”   ————————!!————————   宝诺:烦死了,除夕还要听教训。[白眼] 第3章 第 3 章   除夕,平安州的烟花爆竹响彻整夜,没有宵禁,整座城欢饮达旦,好不快活。   宝诺守岁至四更天才睡。   次日窗户纸将将透亮,谢司芙把她从床上捞起来,催促着洗漱更衣,下楼祭祖。   谢随野开了小家祠,搬出牌位置于院中,净手焚香。   五尊牌位漆黑,没有先人只字片语,只是五块光秃秃的牌子,年年祭奠,年年如此。   宝诺跪在后面跟着烧香磕头,敬天法祖。   年初一热闹,办完正事,谢司芙想叫宝诺出门游船,她兴致缺缺,转头去马厩给她的踏雪梳毛。   同窗好友裴度倒是抽空溜过来找她。   “不是约了今日观游神吗,你怎么在这儿刷马?”   裴度给她带了一篮子冬枣和柿子。   宝诺摇摇头,神色难掩低落:“原本我哥哥答应教我骑马,好早以前我就想学骑马,踏雪都三岁了,我还没骑过呢。”   裴度少年心性,听见这话突然打个响指,悠然笑道:“你想学骑术,我可以做师傅呀。”   宝诺眨了眨眼,有些怀疑:“你会?”   “当然,这有何难,我八岁就上马了。”裴度神采奕奕,俨然成竹在胸的模样:“明日我们去城外找个地方,元宵节前包你学会。”   “果真?”宝诺动心了。   裴度扬起下巴:“哼,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哥一个人会骑术。”   宝诺总算扫去阴霾笑逐颜开:“成,信你这回,明日午后我带踏雪出门。”   “这就对了嘛。”裴度说:“这么漂亮的马儿,谁要骑上它,必定万众瞩目,风采万千。”   宝诺捧着双手,已然开始幻想自己风采万千的模样。   “不过你确定能出门吗?”裴度表示担忧:“万一你哥不准呢?”   宝诺抬手制止他的乌鸦嘴:“放心,他没空管我,明日我必定准时赴约,否则犹如此物!”   她拿起马儿的口粮胡萝卜,两手用力一掰,啪嗒,断成两截。   裴度望着她坚定的模样,张嘴愣在那里。   ——   年后谢随野忙于应酬,果然没工夫管束宝诺。   次日晴空万里,她牵着踏雪出门,裴度等在巷子口,老远朝她挥手。   “走,招摇过市去。”   踏雪通体纯白,俊美健硕,两年前谢知易送给宝诺作生辰礼,那时还是毛茸茸的小马驹,如今长得快有宝诺那么高了。   “配上马鞍真好看。”裴度抚摸打量:“这是大漆的吧?还镶嵌了螺钿,真是珠光宝气。”   “对呀,哥哥给我的东西都是好的。”宝诺得意挑眉,手指抚摸细密闪烁的螺钿,忽然心下一怔,流光溢彩,华丽夺目,不像谢知易的审美,倒像是谢随野……难道这副马鞍是他带回来的?   不会吧?   宝诺盯着马鞍瞧,满心恍惚,不停找理由否认这个可能性。   “我说会受瞩目吧。”裴度挑眉踱步。   踏雪实在美貌,走在街头引来侧目纷纷。   他们出城来到郊外,静水庵下有一片平整开阔的草地,适合马儿奔走。   天上漂浮五彩缤纷的风筝,山顶香火繁盛,天气好,出游的人多,小贩和货郎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宝诺踩镫子上马,裴度在前边引导,一边倒退一边同她讲话。   “要像蹲马步一样,别坐着。”   “好高呀……”宝诺有点害怕:“你别松手。”   “放心,它跑不了,抓好缰绳。”   裴度有耐性,循循善诱,从前的急性子随年岁增长而日益消磨,尤其去年结识宝华寺方丈,不时去寺里与师父辩经论道,静思参禅,因而陶冶性情,看待事物自有一番道理。   他与宝诺交好,旁人都以为两人情窦初开,定有倾心之意,更何况裴度当年被谢随野痛殴一事传出去,外人无不猜测和小儿女私情有关,只是碍于许多因素,没到挑明的时候。   可唯有宝诺裴度心知肚明,无话不谈可以是因为志趣相投,高山流水,与风月无关。   “你不勒缰绳,怎么控制方向呢?”   “我……”宝诺已经骑了好久,满头是汗,眼睛被阳光晃得睁不开:“我怕勒疼它。”   踏雪毕竟是她养大的,舍不得用力,总担心衔铁会弄痛它的嘴。   裴度愣在原地呆了片刻。   宝诺纳罕:“你怎么这副神情?”   “哦。”裴度回过神,摸摸鼻翼,自嘲似的笑了笑:“没什么,还是头一回听见骑马的人担心马儿会疼。”   宝诺俯身一下一下轻抚踏雪瀑布般柔顺的鬃毛,到底年纪小,对动物亲近,看着它乌溜溜的黑眼珠,愈发心软,当即跳下马,怎么也不肯再骑。   “哈,你真是……”裴度笑着摇头,仰倒在草坡上,翘起二郎腿,遥望苍蓝的天。   宝诺也躺下来,从怀里掏出手绢擦汗。   “你说我们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裴度忽然问。   宝诺将帕子盖在脸上遮挡刺目的阳光:“想不出来。”   “我娘已经开始操心我的婚事,可我……”裴度抿嘴微叹了声。   裴家经商,在平安州有铺子有田地,家产颇丰,裴度比宝诺年长一岁,确实到了议婚的时候。   要说如他这样的公子哥,房里放了丫鬟,通常十三四岁便通晓人事,而裴度身上倒瞧不出沾过情欲的模样,走哪儿都是檀香气,干干净净,清心寡欲。   “我大哥三哥都不着急成亲。”宝诺拿下丝帕转手指玩儿:“过完年,大哥二十一,三哥也及冠了。”   裴度双臂交叉垫在脑后:“唉,有时我倒羡慕他们,没有家族和长辈施压,逍遥自在,婚姻大事也全由自己做主。”   宝诺抿嘴不语。   “呀,快看那匹马!”   “竟然会发光!”   四周传来惊呼声,宝诺支起身,原来是踏雪出汗,纯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显现金色,香粉般晶莹,流光溢彩,绝美无匹,如此奇景引得路人侧目纷纷。   “裴度!”一个围观的少女突然发现他在这里,面露惊喜之色,但转而看见宝诺,瞬间沉下脸。   “姝华?”裴度坐起身:“你怎么在这儿?”   少女把玩手中的马鞭:“陪母亲去庵里烧香,顺道练练骑术。”   “姑母也在?”   “嗯,那边亭子里坐着呢。”   裴度起身准备过去打招呼。   “慢着。”姝华却将他拦住:“先不急,我问你,这是谁的马?”   “宝诺家的。”   姝华挑眉瞥过去,用揣度的眼光上下打量一番:“你会骑?”   宝诺摇头:“还没学会。”   “呵。”姝华扬起骄傲的脸蛋,嘴角压不住,露出几分讥诮:“可惜了,这么好的马儿却跟了一位……”她稍作停顿,没把话说清楚,也可能没找到合适的形容:“真是暴殄天物。”   宝诺与裴度对视。   姝华挑眉:“不如你将它转手于我,多少银钱,出个价吧。”   宝诺:“不卖。”   裴度提醒:“姝华,你这样不太礼貌。”   少女见他帮外人说话,眉尖一拧,霎时怒上心头:“呵,良驹配英雄,若不是那块料,强行霸占依旧不配。今日我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骑术,睁大眼睛,可别太惊讶。”   宝诺立即上前制止:“你别碰它!”   然而姝华小姐动作飞快,利落地翻身骑上踏雪,倨傲一笑,天之骄女扬起手中皮鞭,狠狠抽打下去:“走!”   “踏雪!”   流光溢彩的宝马惊呼嘶叫,瞪大恐惧的眸子慌乱狂奔。   裴度这位表姐乃甄府千金,她爹爹甄老爷曾官至户部尚书,又是平安州两百年来唯一进了殿试三甲的探花郎,可谓光耀门楣,轰动一时。   前几年朝局动荡,借着丁忧,甄老爷携妻女回乡守孝,等待起复的时机。他才四十出头,年富力强,所有人都明白,甄老爷早晚会重返中枢,大展宏图。   裴度的父母一直想亲上加亲。   按理来讲,甄老爷只有姝华这个独生女,无论为仕途布局抑或权力博弈,都该精心挑选亲家,通过儿女婚姻达成政治联盟。   裴家只是商贾,姝华嫁过去属于下嫁,甄老爷自然不愿意。   可坏就坏在这个独生女是他的掌上明珠,心中珍宝,任凭哪个高门士族求娶,也得她自己乐意才行。   姝华偏偏看上了舅舅家里小她一岁的表弟裴度。不为别的,就为她从小到大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她可不是只会绣花弹琴的闺阁小姐。   “哇,快看那位姐姐,英姿飒爽,好气派啊!”   姝华策马之姿引来众口称赞,她已经骑着踏雪在林子里绕了两圈,因踏雪尚未被驯服,不太配合,她的鞭子越抽越狠,宝诺急切的模样映入眼帘,倒叫她愈发舒畅。   甄夫人听见动静,在婢女的搀扶下从凉亭出来。   姝华炫耀够了,准备下马。   “吁——”   谁知踏雪失控,竟不听指令。   “给我停下!”姝华猛勒缰绳。   一阵嘶吼,踏雪扬起前蹄,直接把姝华颠了下去。   “啊——”   “姝儿——”甄夫人见状大惊失色,慌忙跑上前。   裴度和宝诺也赶紧过去。   “踏雪!”宝诺心疼马儿,立即抱住它的脖子安抚:“不怕不怕,我们不玩了,这就回家。”   姝华在草地滚了两圈,面门擦伤,火辣辣地疼。   “娘……”   甄夫人被她脸上的伤势吓得心颤:“要不要紧?快,快找大夫!”   裴度端详道:“姑母别慌,虽看着吓人,但只是皮外伤,先问问姝华还有没有别处疼痛,万一骨头磕碰倒不好办。”   眼看女儿哭得肝肠寸断,甄夫人也慌了神,气不打一处来:“该死的畜生,竟敢伤我女儿,是活得不耐烦了?!”   宝诺闻言愈发将踏雪护住。   甄夫人身旁的婆子看不过去,上前呵斥:“你的马摔伤我家小姐,身为主人,怎么连道歉都不懂?”   宝诺见姝华哭得厉害,心里却无半分同情和畏惧:“是她未经允许擅自骑我的马,还用皮鞭那么凶狠地抽它,它不舒服,自然要想办法摆脱,没踩她两脚已算好性儿了!”   “你……”   甄夫人听见这话气得脸色发青,强自镇定,先命婢女送姝华上马车,接着转头瞪住宝诺。   裴度赶忙打圆场:“姑母莫恼,此事确实是姝华一意孤行,与宝诺无关……”   甄夫人倏然盯紧侄子,厉声责骂:“你怎么跟这种没教养的市井丫头厮混?姝华坠马,你就在边上看着?呵,亏得你娘还说你如何记挂她,原来就是这么记挂的,很好。”   裴度张嘴噎住。   甄夫人的车轿在奴仆的簇拥下风风火火离去。   裴度挠挠头,心中苦笑,得罪了姑母和表姐,回到家必定没好果子吃。   宝诺没工夫管别的,赶忙检查踏雪的鞭痕。   “可恶,下这么重的手!”   “都怪我。”裴度挠头:“我们是不是又闯祸了?”   “是啊,闯大祸。”   姝华小姐坠马,事情闹起来可了不得,宝诺预感待会儿回去只怕要遭殃。 第4章 第 4 章   “我们逃吧。”裴度出主意:“索性到寺里躲起来,等过几天事情平息后再做打算,如何?”   某种叛逆的兴奋令他眉飞色舞,蠢蠢欲动。   宝诺有那么一瞬间动心,但很快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这会儿走了,像什么,私奔?到那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摇头:“况且我没做错任何事,为何要躲?”   谢随野生气,大不了给她一顿板子,她受着便是。   裴度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家。   他刚走到宅邸前便看见母亲裴夫人急急忙忙出门。   “阿度,你姑母说姝华坠马重伤,是不是真的?”   裴度咋舌:“不至于重伤吧?只不过脸上擦破皮……”   裴夫人闻言面色铁青:“你竟如此漫不经心?谁教的你这样冷血,是不是谢宝诺那个丫头?”   “与宝诺何干?”   “哼,”裴夫人冷笑:“你最好祈盼姝华安然无恙,她可是你姑丈的心肝肉,倘若有个好歹,谢家丫头就算有九条命都不够赔!”   说完钻进轿子,马不停蹄赶往甄府。   甄家此刻人仰马翻,姝华小姐从未遭过这种罪,服侍她的丫鬟婆子急得满头汗,还有的在边上掐泪,仿佛天塌了大半。   裴夫人被这阵仗唬得大气不敢出,心脏乱蹦,眼看姝华躺在床上打滚儿,需得几个人按住才好给她擦药,漂亮的脸蛋到处破皮,乍一看像是毁了容,尤其吓人。   甄夫人晓得嫂嫂来了也不打招呼,心里有气,故意晾着她,直等她煎熬到极点,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这才算完。   “阿度呢,怎么没来?”   裴夫人忙回:“他哪还有脸来见姝华,我叫他在家反省呢。”   甄夫人冷道:“幸亏老爷今日出门访友,不在府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嫂嫂也知道我家老爷只有这么一颗掌上明珠,为着女儿高兴,他年过四十也没想纳妾生子,可见有多爱重。”   “是,是。”裴夫人掏出帕子按了按鼻翼渗出的汗。   甄夫人胸膛起伏:“好端端的怎么会坠马?老爷回来我如何向他交代?”   裴夫人心想,你分明在现场看着,如何坠马你不清楚,反倒来问我?   “姝儿骑术精湛,照理说不会轻易受伤才对……”   “她是从谢家丫头的马上摔下来的。”   裴夫人一听,瞬间找到转移矛盾的目标:“难不成谢宝诺动过手脚,故意让姝华受伤?”   甄夫人攥紧袖子,脸色突变:“她怎知我们今日会去静水庵烧香?”   裴夫人眼珠飞快转动:“大概是阿度无意间听见,告诉她的。”   甄夫人拧眉思忖:“对了,姝华无缘无故为何突然骑上别人的马?定是受那丫头诓骗,遭人设计了?”   “姝儿心思单纯,那谢宝诺于市井中长大,牙尖嘴利,满肚子诡计,谁知她憋什么坏呢。”   甄夫人不语,忽然冷静下来,转变语气:“不会吧,我瞧谢家丫头生得唇红齿白,不像作恶的人呀。”   裴夫人愣了愣,心里狠啐了口——是是是,你高贵的眼睛看的都是阳春白雪、岁月静好,我来做尖酸刻薄的陪衬,满足你高尚的姿态。   “谢家丫头成天缠着裴度,她嫉恨姝华,有什么做不出来?”   “果真?我竟忘了这层因果。”甄夫人拉住嫂嫂的手:“老爷还没回来,此事终究瞒不住他,还要劳烦嫂子跑一趟,让谢家给个交代。我们不想仗着门第给人施压,趁早将事情了结,若等老爷处理,恐怕他们担不起后果。”   裴夫人心下烦闷,脸上还得陪笑:“行,你放心,我定让谢家丫头给姝儿赔罪。”   ……   宝诺回到客栈,立即找桃花散给踏雪治鞭伤。   “怎么弄的?”   身后冷不丁有人说话,宝诺吓了一跳,转过头,对上谢随野的视线。   “你的表情像是看见鬼。”他慢悠悠踱步上前,端详乱七八糟的踏雪:“这种马皮肤很薄,你把它抽得皮开肉绽,驯服成功了么?”   宝诺起唇:“不是我。”   谢随野打量她蓬头垢面的模样:“上哪儿撒野去了,你该不会被马蹄子踹了吧?”   宝诺正要开口,客栈外忽然一阵骚动,闹哄哄,好大的动静。   这么快?   宝诺心下一凛,匆忙瞥了眼谢随野,心脏蹦到嗓子口。   “谢四姑娘在哪儿,请她出来说话。”   裴夫人派出家里管事的李婆子,带着家丁气势汹汹找到多宝客栈问话。   谢司芙正喝得半醉,迷迷糊糊撑起脑袋张望:“谁啊?”   谢倾两手抄在袖子里,背脊端正,娉娉婷婷走到店门口,居高临下瞥过去:“哟,这不是裴夫人身边的李妈妈么,有何贵干呀?”   周围聚集不少看客,李婆子利落地抽起衣袖:“小三爷,请你家四姑娘跟我走一趟,她在外边闯了祸,总不能躲回家里当乌龟吧?”   谢倾笑了笑:“我家老四向来乖巧,她犯了什么错,李妈妈请进来说个清楚。”   “就在这儿说吧。”李婆子得了夫人的指示,有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让谢家难堪:“诸位还不知晓,甄老爷的千金被谢宝诺害得坠马,伤势沉重,夫人让我来找谢家要个说法,你们不会包庇吧?”   谢倾思忖片刻:“真那么严重,为何不报官呀?”   李婆子道:“甄夫人心善,念在谢宝诺年纪小,不忍苛责。但她得去甄府赔礼道歉,还有那匹伤人的畜生,该拉到郊外砍了,省得以后再造孽。”   谢倾:“这倒怪了,甄小姐自己没有坐骑吗?为何骑我家的马?这说不通呀。”   李婆子撇撇嘴:“定是你妹妹撺掇,明知那畜生尚未驯服,这不是诚心害人吗?”   “喂,你这个老太婆,讲话当心点儿!”谢司芙摇摇晃晃出来,靠在门边,一手叉腰:“我家老四温柔恬静,与甄小姐无冤无仇,好端端害她作甚?”   李婆子冷笑:“我家少爷与表小姐正在议婚,谢四姑娘怕是拈酸吃醋,昏了头,才做下这等恶事。”   谢司芙骂道:“分明是你家裴度缠着宝诺,隔三差五便往我们客栈跑,大伙儿亲眼所见,皆可为证,你少来倒打一耙!”   谢倾紧跟着开口:“踏雪乃我妹妹心爱之物,平日都舍不得骑,今天裴度诓我妹妹出门,甄小姐抢了她的宝马,自己骑术不精摔下来,怎么还好意思找我们要说法?真是滑稽。”   “放肆!”李婆子怒斥:“甄老爷的千金,岂容你这般编排?甄夫人有心宽恕,你们竟如此不知好歹,等甄老爷回来……”   “我管你真老爷假老爷,少在这儿狐假虎威!”谢司芙最厌恶作威作福的官和仗势欺人的狗:“我们谢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是见着官老爷就打哆嗦的软骨头!”   李婆子在这对姐弟的夹击下有些难以招架,张嘴噎了片刻,竟落了下风。   “好大的气势,谢掌柜果然有颠倒黑白的本领。”   众人回头,甄府管家领着几个小厮往这边来,派头端得很足。   “郑总管。”李婆子仿佛见到救星:“多宝客栈好不讲理,指着我老婆子骂,我可说不过他们。”   甄夫人原将此事交给嫂嫂处理,自己不必出面,可转念又改了主意,素闻谢家姊妹厉害,十几岁便来到平安州开客栈,可见有些手段,嫂嫂未必能应付,便另派管事的前去支援。裴家便罢了,难不成他们还敢与甄家作对?   “多宝客栈大掌柜呢,让他出来说话。”郑总管站定,并不做口舌之争:“我们小姐伤重,夫人是要报官的,你们准备应诉吧。”   李婆子哼笑:“讲道理不听,这下可好,闹到衙门去,我看你们还如何嘴硬狡辩。”   谢司芙与谢倾对看一眼。   “上衙门好啊,正巧我也想报官呢。”   谢随野从店里走出来,众人视线立刻转到他身上,只一个人,却似乌云压境,强大的气场逼得李婆子和郑总管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多宝客栈”招牌底下,谢氏姊妹四人悉数到齐。   宝诺嘞?   她在,只是谢随野过于高大,全然将她给挡住。   等到郑总管看见她从后面现身,当即沉下脸。   宝诺挺直腰板,不躲不闪地望过去。   谢随野的声音又沉又慢,似乎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当然,那不是善意的。   “甄夫人与甄小姐外出游玩,遭遇这种意外,真是令人惋惜。”   郑总管冷道:“不必说这些客套话,大掌柜,要么见官,要么请令妹登门道歉,拿出你的诚意来。”   谢随野抱着胳膊思忖,露出讥笑:“我话还没说完呢,急什么?没记错的话,甄老爷是回来守丧的,三年孝期过了么,你家夫人小姐怎么跑出去游山玩水?”   此话一出,郑总管顿时慌了神色。   “夫人小姐并非外出游玩,而是去静水庵为老太爷烧香。”   “哦,是么?”谢随野揪住此事紧追不放:“方才李婆子说你们两家正在议婚,我没听错吧?”   郑总管嘴角抽搐,斜眼瞪向李婆子:“议婚而已,并非正式婚嫁,再说我们老太爷生前留了话,让小姐不必为守孝耽误婚姻大事,遵从长辈心愿比墨守成规来得实际。”   这位总管脑子转得倒快。   谢随野挑眉瞥下去,连喘息的间隙也不给:“很好,裴公子既然已经议婚,往后请他自重,别再纠缠我家小妹,如今日这般哄她出门,险些酿成大祸,都是裴公子轻浮贪玩的缘故。”   郑总管冷笑:“受伤的分明是我家小姐,谢掌柜怎么倒打一耙?我看还是去公堂上评理吧。”   谢随野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好啊,我正想讨个说法呢。”   这时阿贵将踏雪从马厩牵到客栈门前:“让让,大家让一让。”   “就是这畜生伤我家小姐?!”一个小厮突然嚷嚷。   谢随野:“畜生不会说话,你倒挺会叫的。”   “你……”   谢随野往前两步:“这匹西域金马是我们老四的宝贝,养了两年舍不得骑,谁知今日带出去却被甄家小姐看上,强行夺取不说,还对它鞭打虐待,将它打得皮开肉绽。”   踏雪纯白的躯体映衬着猩红鞭痕,甚为刺眼。   “哎哟,造孽啊,这么漂亮的宝马,竟然下得去手。”   “没错,先前我看见谢家老四牵它出城,当时还好好的呢,怎么眨眼间被打成这样?”   “甄家小姐未免太残忍了,难怪会坠马,原来是她自己糟蹋马儿在先。”   周遭七嘴八舌指指点点,李婆子招架不住,还想脱口争辩:“不就一只畜生……”   郑总管猛地瞪过去,示意她闭嘴。   可惜来不及了。   谢司芙冷笑:“老太婆,你识不识货,西域金马,莫说平安州,只怕放眼整个南朝都找不出几匹,那是我大哥送给小妹的寿礼,意义非凡,如今打坏了,你们拿什么赔?”   谢随野乘胜追击,不遗余力地煽动:“即便是普通马匹也不该受此虐待。养不教父之过,甄老爷家风不正,教出的女儿行事残忍,肆意毁坏他人财物,毫无怜悯之心,事后还让家丁气势汹汹上门兴师问罪。我知道甄家在平安州是名门望族,但权势再大也大不过天理人心,我们兄妹四人虽是普通老百姓,却也不会任由权贵欺凌。”   此话一出,效果十分厉害,围观的看客们燃起朴素的正义之心,纷纷站出来声援多宝客栈。   “甄家未免欺人太甚。”   “马有灵性,甄小姐坠马受伤,焉知不是现世报呢。”   “亏他还是名门世家,竟这副仗势欺人的做派!”   ……这样下去还得了?   郑总管满头细汗,闪烁的目光掠过谢随野,顿觉此人奸险狡诈,城府颇深,再与他争辩下去只怕自家老爷就要名声扫地,不知会被安上什么毒瘤的帽子。   “走。”   郑总管和李婆子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被谢随野给叫住。   “慢着。”   一旁牵马的阿贵立即取下马鞍,塞到就近的李婆子手中。   谢随野挑起左眉:“拜甄小姐所赐,马鞍上的漆和螺钿都给刮花了,你们得负责修复。另外,踏雪的汤药费和我妹妹被恐吓的损害赔偿,你们两家商量一下,尽快给我答复。”   “……”   李婆子仿佛接了个烫手山芋,想递给郑总管,对方却阴沉着脸拂袖而去。   多宝客栈的伙计们一窝蜂起哄:“回家玩儿去吧!”   路人也鼓掌叫好。   大家都觉得解气,谢随野吩咐阿贵把马儿牵回马厩,再找兽医来瞧。   接着回身进店,发现宝诺的视线紧紧跟随踏雪,目色难掩落寞。   谢随野停在她跟前,略弯下腰:“想学骑术,也不该找乱七八糟的人做师傅。”   宝诺眉尖一蹙:“裴度是我朋友,不是乱七八糟。”   谢随野冷笑:“专给你惹祸添乱的朋友,真不知拿来有什么用。”   宝诺想反驳,他却迈开长腿越过她走了。 第5章 第 5 章   裴老爷和裴夫人看着桌上的大漆螺钿马鞍,听完李婆子的描述,浑身僵硬,半晌说不出话。   “岂有此理……”裴夫人气得几乎发笑:“谢家怎敢如此猖狂?!”   裴老爷仔细端详马鞍,不由琢磨:“这等精妙繁复的工艺,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打造完成,那谢氏姊妹究竟什么来头?”   裴夫人道:“不就经营一间客栈么。”   裴老爷拧眉思忖:“客栈能有多少流水,又是西域金马,又是大漆螺钿,贵倒在其次,那西域金马纵然有钱也买不到,谢掌柜才多大年纪,竟有如此门路?”   裴夫人闻言也静下来:“对呀,他们非本地人,也不知籍贯何处,兄妹四个仿佛无父无母,太奇怪了。”   裴老爷冷哼:“背景成谜,却说自己是普通老百姓,几句话便煽动民心,这个谢掌柜不简单呐。”   裴夫人盯着马鞍:“这是送来显摆还是故意恶心我们?”   “警告吧。我看你以后还是少招惹谢家。”   “怎么是我招惹他们?”裴夫人冤得很:“分明是你那个攀上枝头的妹妹指使我干脏活儿……呵,栽了这么大的跟头,想必她这会儿正在府里发脾气呢。”   “她要有脑子就不该把事情闹大,人家都抓着孝期做文章了。”裴老爷起身拍拍衣裳:“阿度呢,叫他随我去甄府走一趟。”   “做什么?”裴夫人跟着起身。   “左右不过是姝华那点儿皮肉伤,让阿度把她哄好,大事化小,赶紧翻篇吧。”   裴夫人亦步亦趋送到廊下:“老爷还得嘱咐阿度,谢家丫头来路不明,趁早断干净,省得日后出事连累我们。”   “知道了。”   ……   宝诺这回闯祸没有挨骂,倒是超出预料。   她闷头想了一夜,脑中不断浮现谢随野说的那些话,在维护谢家和多宝客栈这方面,兄妹四个从来一致,矛头只会冲着外人。   若非如此,他决计不会说出“我妹妹”、“我们老四”、“我家小妹”这种亲切的话。   大多时候他喊她全名,疏离的语调就像喊一张桌子凳子。   有几次他吃醉酒,心情愉悦,便会叫她“宝儿”,那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宝诺觉得非常恐怖,宁可他正常一点,做回凶恶冷峻的本色。   就这么胡思乱想一宿,次日宝诺去看踏雪,小心翼翼给它擦药。   “还疼不疼?你忍着点儿,别害怕,我手很轻的。”   “等天气暖和了,带你去河边玩水。”   “我保证不会再让人欺负你,昨儿是个意外。”   ……   谢随野走到马厩,看见宝诺在棚下叽里咕噜和踏雪说话,嘴巴喋喋不休,好像它真能听懂似的。   “你瞧着比踏雪更需要吃药。”   谢随野牵出一匹高大健硕的黑马,轻巧地翻身骑了上去。   宝诺没做声。   “过来。”他忽然发出命令。   什么意思?宝诺心中纳罕,放下膏药走到黑马左侧。   “坐上来。”谢随野说。   宝诺仰头便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下颌线条清晰,瘦削得没有一寸多余的肉,仿佛最尖锐的刀刃雕刻而成。他鼻梁很高,眉目深邃,眼尾长而上翘,看人的时候相当嚣张。   比如此刻。   “没听见我说话么?”   谢随野还有一张生动的嘴唇,只需从嘴角上扬或下撇就能判断他的心情。   整个五官,整个人都像随时会发动攻击的野兽,危险气息如同与生俱来。   宝诺仰头询问:“干什么?”   “出城,教你骑马。”他浓黑的睫毛在瞳孔投下阴影,表情露出几分讥诮:“该不会上不来吧?”   宝诺犹豫要不要拒绝。   谢随野拍拍马鞍,示意她的位子在前面。   太高了,比踏雪还要高。   宝诺扭头打算去搬一张脚凳。   刚转过身,还没走出两步,衣裳突然勒着脖子,她感觉双脚离地,身体悠悠荡荡升腾,眨眼间便歪坐到了马背上。   发生了什么……   谢随野把她拎上来了?   “真替踏雪担心。”他悠然揶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能扛住你的马也不多了。”   这是嘲讽她重?   宝诺胳膊抵着他硬邦邦的胸膛,一时没缓过神,还在庆幸冬天穿得厚,否则被他揪住领子拎起来,衣裳岂不是会撕裂?   “想什么呢?”谢随野用皮鞭敲敲她的腿,不太客气:“你这坐姿是要荡秋千吗?”   马背上的空间过于局促,宝诺笨拙地抬起右脚绕过马头,跨坐稳当,扶好马鞍。   “给你三天时间掌握基础,学不会趁早放弃。”他这么说。   宝诺:“那也得看教的人水平如何。”   谢随野垂眸瞥她乌黑的头发,午后阳光肆意洒落,耳朵边上的小绒毛若隐若现。   他踢踢马肚子,一路出了城,来到河边宽敞的空地。   宝诺脸色不太好,用手顺着胸口,屏住呼吸。   谢随野跳下马,打量周围:“就在这儿吧。”   “等等……”宝诺轻声说:“先让我下去。”   “为什么?”他的语气不似询问,而像拒绝。   宝诺没有多费口舌,自个儿抱住马脖子慢慢往下挪。   谢随野见她一意孤行,费劲巴拉地,右脚够不着地,也不知怎么个意思,于是随手托了把:“还没开始就打退堂鼓,你就这点儿能耐?”   宝诺终于踩着地面,耳朵嗡鸣,顾不上和他说话,胃部翻涌,晕眩异常,她额头顶住他胸膛,“哇”一声,猛地呕吐不止。   谢随野石化僵硬。   宝诺吐得鼻涕眼泪直流,感觉胃里的东西全部清空以后才缓过劲,稍微舒服了点儿。   谢随野今天穿的新袍子。   “我……”宝诺后退两步,没敢细看他的脸:“中午吃多了,还没消食,方才坐在马上一直颠,全给颠出来……”   谢随野深呼吸,攥拳的手有些抖。   宝诺垂头嘀咕:“我去洗把脸。”   说完也没管他,自顾走到河边掬水漱口,又搓帕子把脸擦干净。冬天水冷,好在她月信已过,大太阳挂在天上,晒得浑身暖和,清水洗完,头脑也精神不少。   宝诺回身,看见谢随野扯掉腰间玉带丢到地上,外面的袍子脱了,有多远扔多远。   他脸色阴沉,压制着怒火与烦躁,大步走来,一把扣住宝诺的胳膊,将她拽到黑马跟前。   “上去。”   命令般的两个字,不容置喙。   宝诺深知他的脾气,这种时候再说什么都是枉然,她闷不吭声爬上马背。   谢随野认真做起事来要求非常高,倘若他给人当师傅,定是最严厉、最不讲情面的那个。   宝诺对着他的臭脸一刻也不敢松懈,足足在马背上待了两三个时辰,夕阳快落尽才结束今日的教学,精疲力尽回家。   她以为谢随野心血来潮玩一把,被吐个满身,必定心情糟透,不会再管她。谁知翌日竟又抓她去郊外继续锤炼。   没记错的话,他分明宣称只给三天时间,可似乎转头就忘了,第四天、第五天照常拎她出门。   密集的训练下,宝诺酸痛的肌肉和饱经摧残的骨头架子逐渐适应,谢随野对她的监督也逐渐松懈,要么去远处凉亭睡大觉,要么带了零嘴吃独食,不分给她。   这天傍晚,倦鸟归林,宝诺后背出了一层绵密的汗,内衫贴着皮肤,鬓角头发丝里也往外冒着热气。眺望西边蔓延的晚霞,这个时辰差不多该回了。   宝诺勒缰绳调转马头,沿着白绒绒摇曳的大片芦苇朝冬青树走。   谢随野靠在树下打盹儿,酒囊搁在一旁,闭着眼,面色微醺。   宝诺踢踢马肚子上前,喊他一声。   起风了,枝叶沙沙作响。   谢随野转醒,直起背,低头揉了揉眼睛。   宝诺说:“走吧,天很快要黑了。”   他抬头望去,表情还有些茫然。   冬青树上长满一簇簇小红果,被风骚扰,不时地往下掉,正好砸中谢随野脑袋,他冷不丁一惊,微微瑟缩了一下,双眼眯起。   这人真是俊美得有些离谱。   宝诺挪开视线。   马儿原地踱了两步。   谢随野站起身拍拍衣衫:“明天不能陪你了,费我这些时日,正经活儿一件没干。”   年下有什么正经活?宝诺心想,还不是和狐朋狗友吃喝玩乐。   “让个地儿。”   他跃上来,那么大个人,像堵墙似的抵住她的后背,些微酒气散漫,强势而不经意地从她手中拿走缰绳。方才还自由自在的宝诺一下被困于方寸之间,失去掌控黑马的权力,只好扶着马鞍。   “咕咕。”   肚子忽然叫起来,宝诺赶忙捂住。距离午饭已经过去两三个时辰,饿是很合理的。   但她就是不想让后面的人听见,否则又得挨一顿讥讽。   回城内,经过人烟稠密的北市集,马儿停在街边小摊前,小贩夫妇才刚出摊,炉子刚烧热,冒出腾腾白气。   谢随野:“老板,来两个藕夹子。”   “好嘞好嘞,马上。”   宝诺正纳罕,又听见他说:“两个都给你,够吃吧?”   他什么时候变这么好心?   “可是家里晚饭应该也做好了。”   谢随野“哦”了声:“说的也对,那就不买了吧。”   老板正往油锅里下藕夹,听见这话一怔,茫然又尴尬地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宝诺倒吸凉气,手肘猛地往后杵了他一下,赶忙解释:“他说笑的,我们要二十个藕夹!”   “嘶。”肋骨吃痛,谢随野有点难以置信地扬起眉梢,停顿片刻:“你打我?” 第6章 第 6 章   宝诺最烦谢随野犯起浑来不管场合不留余地,交际礼节通通抛诸脑后,只凭自己心情,全然不理旁人脸上过不过得去。   这傲慢乖戾的性情若非多宝客栈一大家子拘着,还不知他会做出多么离经叛道的事来。虽说宝诺偶尔也羡慕他自负随性,蔑视规则,但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若无足够的底气支撑,不为世俗所容,下场必定惨烈。   所以宝诺与谢知易更合得来。   谢知易从不在宝诺面前甩脸子,更不会当着她的面使外人难堪,让她收拾烂摊子。   就那么一下,宝诺又开始想哥哥了。   “这么多藕夹,你吃得下么?”   熟悉的嘲讽语调拉回她的思绪。   宝诺冷道:“家里人多,只怕还不够呢。”   谢随野嘴欠:“家里有几个比你能吃的?”   宝诺翻白眼,不予理睬。   夜市刚起,藕夹摊子前就他们两位客人开张,老板赶紧忙活。藕片夹着肉馅,面糊用红薯粉和鸡蛋调成,裹上藕片放入油锅,两面炸成金黄。   老板手脚十分麻利,但客人骑马候在摊前,无形中带来压力,他们生怕动作慢了让客人久等,因而异常紧张。   宝诺说:“我想下去。”   谢随野忽然问:“你带钱了么?”   她摸向腰间:“没有。”   谢随野语气古怪:“那怎么办,我也忘拿钱袋子了。”   宝诺屏住呼吸扭头瞥他,声音压低:“不会吧?”   谢随野提议:“不如趁现在逃走,他们应该追不上。”   那怎么行?!!   宝诺生怕他直接走人,当即跳下马,紧张地仰起头:“你先回去,让阿贵送钱过来。”   谢随野垂下眸子,目光隐含调侃。她的手伏在他膝上,像只阻止主人干坏事的慌张兔子。   “命令我啊?”   “不是。”宝诺眉尖微蹙:“人家已经下锅油炸了,现在走像话吗?我留在这儿等家里送钱。”   谢随野:“真麻烦,你怎么出门买东西不带银子?”   这不是你停下来要买的吗?!   宝诺生气了,扭过身,双手抱住胳膊。   兔子气性还挺大。   谢随野觉得好笑,喊一声:“喂。”   宝诺不理。   身后很快没了动静,他大概已经走了吧?   这么想的时候,一只青缎蝙蝠纹的荷包从天而降,悬在她耳畔轻轻晃荡。   宝诺瞪过去,谢随野松开带子,荷包跌落,她下意识伸手接住。   “不是说没钱吗?”   他不以为然:“我是担心被你吃垮,想省些银两。”   “……”无聊!!   宝诺咬牙深呼吸。   天色愈渐昏黑,长街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亮,冷落的小摊因为谢随野的驻足,引人侧目,竟招来不少顾客。   他这人就是这样,过于张扬耀眼,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既吸引他们靠近,又令人望而却步。   老板娘铺展油纸,准备用来装藕夹。   宝诺打开荷包,发现里边有一枚平安符,是她去寺庙给谢知易求的,上回出门前特意检查他有没有随身佩戴。   想来谢随野应该不知道此符的来历,否则早就给扔掉了。   “哟,谢掌柜。”   碰巧遇见熟人,酒米行店家,肩上坐着他三岁的女儿。   “看来藕夹子实在美味,连你都来买。”   谢随野下巴朝宝诺那边点了点:“她嘴馋。对了,秦掌柜,你们店何时开张,米酒送二十斤过来,年下都不够喝。”   那人笑说:“过了十五再开业,不过既然谢掌柜要,明儿我就让人送过去,是四姑娘爱喝吧?”   谢随野没做声。   藕夹子煎好,宝诺付钱,接过油纸,老板娘笑说:“小娘子,你夫君待你真好,爱吃什么都记在心上。”   宝诺一怔。   身旁传来秦掌柜的笑声:“弄错了弄错了,他们是嫡亲的兄妹,并非夫妻!”   老板娘张嘴愣了愣,赶忙找补:“怪道长那么像呢,我还以为……”   谢随野低头瞥着宝诺,见她恍恍惚惚的模样,便伸手把人捞上马。   “秦掌柜,我们先走了,再会。”   “好的好的。”   刚出锅的藕夹很烫,只能搁在马鞍上。   谢随野问:“你刚才那副呆样,想什么呢?”   宝诺沉默片刻:“我跟你长得像吗?”   听见这话,他忽然用手掰过她的脸,就着街上明暗交错的灯光打量。   宝诺眉头皱起来,双颊被扣住,肉乎乎的脸蛋像只圆脸猫。   谢随野冷淡道:“谁说长得像,分明不及我一成好看。”   宝诺用力推开他的手,揉揉腮帮子,心里暗骂他有毛病。   ——   正月初十,宝诺的寿辰,谢知易不在,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   谢倾今儿出门会友,谢司芙邀了两个姐妹过来吃饭,正好,游宗熙也带着几位新朋友来找谢随野,于是中午又一大桌子热闹。   平安州民风开放,并不忌讳男女同桌,谢司芙给新朋友做介绍。   “这是宛睿,有巧夺天工之妙手,放眼平安州内,要说她绣工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这是尹瞳,东街水天香铺的掌柜,人称香粉西施。”   游宗熙赶忙率友人起身拱手行礼,宛睿尹瞳还了个万福。   谢司芙对自己的密友十分骄傲,又起了爱护之心,放下话来。   “我这两位姐姐都是自力更生的女中豪杰,你们若是言语怠慢,别怪我不客气。”   大家都笑,游宗熙说:“不敢不敢,我等钦佩敬重还来不及。”   谢随野似乎心情不佳,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宝诺年纪小,坐在最边上自顾吃饭。   “大哥。”谢司芙小声提醒:“你和尹瞳不是认识么,上回你去买香粉,和她说了会儿话,她对你印象可好了,什么温文尔雅,谦逊随和,都是好词儿,特意跟我夸你呢。”   谢随野:“是么,你确定说的那个人是我?”   谢司芙愣住,干咳一声,抠抠脑门,不知如何向闺蜜解释,只得转移话题。   “你们说巧不巧,尹瞳正月十五过寿,撞了元宵节,我与宛睿犯愁怎么给她庆祝呢。”   游宗熙:“这有何难,雇一艘船,在船上设席,一面游河赏灯,一面吃酒吟诗,岂不美哉?!”   宝诺身旁的小哥给她斟酒,方才做介绍,好像是冯家三郎。   “米酒能喝吗?”他生得唇红齿白,年纪不大,跟着几位哥哥出来玩,融不进成人的世界,倒是和宝诺惺惺相惜。   “能,”宝诺说:“我家人里都挺能喝的。”   “你才几岁?我像你这个年纪,只有逢年过节才准吃一两杯。”   宝诺:“今儿满十五了。”   “果真?”冯三郎压低声音惊呼,亮晶晶的眸子眨巴眨巴:“那我得好好敬你一杯,祝小寿星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宝诺笑:“多谢多谢。”   谢随野默不作声看了两眼。   酒过三巡,都有些醉意,大伙儿看出谢司芙想撮合她大哥和尹瞳,那么出挑的女子,清水芙蓉似的坐在那里,令人无法忽视的美貌,想和她说句话都得提前酝酿,不敢怠慢。   谢随野却毫无察觉一般。   有人心里不太舒坦,借着酒劲调侃:“谢掌柜好福气,家中两位艳阳般明媚的胞妹,又有皎月般温柔的知己,我等生在深宅大院却难见如此美景,真叫人羡慕啊。”   谢司芙朝那人翻了个白眼。   谢随野瞥过去,戴着宝石戒指的手缓缓转动酒杯:“樊郎何出此言,我倒很羡慕你呢。”   樊郎不由得整理衣衫,挑眉笑道:“哦?是吗?”   “当然,你的人生便是我的理想。”谢随野不紧不慢地感叹:“我一直都想做败家子,可惜天生劳碌命,又太会赚钱,这辈子是过不上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日子了。”   话音落下,哄堂大笑。   游宗熙更是乐得前俯后仰,捂着肚子喊痛。   樊郎面露一丝尴尬,却拿他没有办法,只能跟着笑一笑,显得不那么难堪。   他不知道谢随野有那样的本事,当面损人,又说得圆滑婉转,把你气得发笑,没办法回嘴。   “呵呵,”樊郎扯起嘴角,正色道:“早就听闻谢掌柜风趣,今日得以亲自领教……”   他话还没说完,谢随野轻轻松松打断:“汝之荣幸。”   “……”   又是一阵爆发似的哄笑。   谢司芙畅快之至,宛睿与尹瞳对视,抿嘴忍俊不禁。   樊郎脸上忽红忽青,被身旁好友拍打肩膀,当下已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得当。   谢随野抿了口酒,目光望向圆桌对面。   宝诺和冯三郎聊得投机,并未理会他们的热闹,左不过又是些烂笑话,早就听腻了。   “习惯就好,”游宗熙安抚樊郎:“我们都被他怼过,没一个接得住话。”   眼看樊郎脸上挂不住,友人帮忙打圆场,替他挽回颜面。   “樊郎还是有些奇遇在身上的,前两年他到山中游玩,树下小憩一觉,醒来天地变色,竟找不到回去的出路。这时偶遇一仙人,衣袂飘飘,出尘绝世,绝非凡间俗物。樊郎被领回家悉心照料,沐浴梳洗,无微不至。次日山中放晴,樊郎要走,那仙人恋恋不舍,宁肯放弃修为也要与他厮守。樊郎只得哄骗说回家禀明父母再来赴约,之后便逃之夭夭,白白辜负了人家。”   “真的假的?”谢司芙咋舌:“你碰见神仙了?”   樊郎笑着扫了朋友一眼:“说这个作甚?我也不能确定是真的,或许山中一梦,浑浑噩噩,其实也记不太清。”   游宗熙:“那日你回来同我们讲得那般生动,可不像记不清的样子。”   “樊郎,你说你到底有何本事,不过相处一夜,连仙人都舍不得放你离开。”   “怕不是你在外边欠的风流债吧?”   樊郎一副讳莫如深心照不宣的神情,笑而不语。   游宗熙转头道:“大猫,你信这种奇遇吧?”   众人纷纷望向谢随野。   除了宝诺和冯三郎。   他面无表情,连客套敷衍都没有:“信啊,想必那仙人定是一位助人为乐慷慨好客的老叔叔吧。”   桌上静默半晌,谢司芙先顶不住,笑倒在尹瞳怀中。   “……”   游宗熙反应过来也不行了,扑在桌边攥拳捶自己大腿。   “要是叔叔还得了……哎哟喂,大猫你别闹行不行……”   樊郎已经快气晕过去。   谢随野这么针对一个人并不多见,大家不免猜测是否有些争风吃醋的关系,毕竟樊郎想在两位小娘子面前出风头的意图过于明显。   不过谢随野是为了宛睿姑娘还是尹瞳姑娘,而与樊郎明争暗斗,倒是得好好猜一猜。   就在众人揣测看戏的当头,谢随野冷不丁开口。   “谢宝诺,谁允许你吃酒的。”   嗯?   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大家摸不着头脑,四姑娘?有她什么事儿?那丫头还在桌上?   正与冯三郎聊天的宝诺骤然听见自己名字,不明所以抬头望去。   不过须臾间,席上所有人都转过脸来盯住她。   莫名其妙。   然后她撞进了谢随野直勾勾逼视的眸子里。 第7章 第 7 章   他并非针对樊郎,纯粹心情糟糕,看谁都不顺眼。   游宗熙:“三郎,怎么给四姑娘吃酒?”   谢司芙:“米酒而已,我们老四能喝的。”说完奇怪地看了看大哥:“过年呢,随她高兴吧。”   谢随野稍稍往右歪下头,打量她的表情,问:“前几日才闯祸,有什么好高兴的?”   宝诺不说话,也没回避他的目光,面无表情看着。   游宗熙用筷子敲碗,清脆的一声“叮”响:“我听说了,前几日甄家和裴家好大的阵仗,跑到多宝客栈寻你们麻烦,都传遍了!”   众人觉察气氛不太对,纷纷讲起好话。   “四姑娘,你兄长虽然管教严格,但是真心为你着想啊,该出头的时候绝不含糊,不叫你被外人欺负,多好的兄长。”   “就是,连我家胞妹听了都艳羡不已,拿我做比较,嚷着想换哥哥呢。”   “我说各位,其实用不着劝,人家嫡亲的姊妹,一母同胞,血浓于水,亲兄妹哪有隔夜仇,一会儿就好了。”   ……   宝诺静静坐着,手指甲抠了抠桌上的漆。   七嘴八舌间,谢随野的眼睛眯了一下。   “谁说我们是亲生的?”   惊雷般,炸得满桌寂静。   宝诺猛地抬起双眸,呼吸瞬间滞住。   谢随野慢条斯理看着她:“表兄妹而已,没那么亲,论起血缘也没那么浓。”   众人屏息面面相觑,完全没料到今日会听见这么大的秘密。   “四姑娘……不是谢家的亲妹妹?”   “当然不是。”谢随野语气笃定,说完抿了口酒。   谢司芙挠挠额角,低声问:“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宝诺的手在抖,攥成拳头也抑制不住地抖。   游宗熙没转过弯:“这么说是表妹?可四姑娘怎么也姓谢?”   谢随野敷衍轻笑:“巧了么不是。”   宝诺的目光如刀似剑,几乎想把他戳烂。   他对这饱含恨意的眼神再熟悉不过,嘴角笑意愈发冷冽,看她的目光充满挑衅。   宝诺起身推开板凳,大步跑回后院小楼。   “这……”   “别管她。”谢随野也起身:“都吃好了吧,换个地方消遣。”   “去哪儿。”   “游船赏灯何必等到元宵,不如今日乘兴而往,岂不美哉?”   他说完丢下酒杯,迈开长腿就走,众人也跟着一哄而散。   谢司芙叫来阿贵:“你跟伍仁叔说一声,让他看着四姑娘,最好煮一碗降肝火的汤水送上去。”   “好嘞。”   不过片刻间人都走了,后院清净,宝诺上楼回房间,一头扑到床上,脸埋进锦被,不一会儿便湿透。   她恨谢随野,恨到骨头里,恨不得他彻底消失在世上,渣都不剩才好。   明天日落前就会传遍,平安州内所有认识的人都会知晓,谢宝诺不是谢家嫡亲的妹妹,只是表妹,隔了一层,天差地别,没有血浓于水这回事,说到底她只是寄居在此的外人。   谢随野不就摆明了想说她是外人么?   好了,他现在如愿了,满意了!   宝诺想到今天是自己生辰,没有人记得,脑子里又想着“寄人篱下”、“孤女”、“无依无靠”之类的词儿,愈发伤心欲绝。   她哭完耳朵嗡鸣,脑袋懵懵地,浑身发烫。   既然如此,还不如走个干净,省得在这里看他脸色。   一股长久压抑的冲动作祟,宝诺瞬间下定决心。   她要离家出走。   ——   伍仁叔的绿豆百合汤做好,听见阿贵说四姑娘好像又和大掌柜闹矛盾,这会儿必定生闷气,于是亲自端过去哄她。   刚进后院,却见她下楼,红彤彤的脸颊挂着泪痕没擦干,嘴唇紧抿,眼神决绝。   “丫头去哪儿?”   宝诺站住脚,眸子转了转,嗓子沙哑:“骑马,这几天不是练骑术么。”   伍仁叔打量她:“刚才哭鼻子了?”   “没有。”   “你大哥病得不轻,时不时发作,别跟他一般见识。”伍仁叔站在她这头,连大掌柜都骂上了:“晌午吃饱没有,再来碗汤。”
  宝诺想了想,乖乖端起瓷碗,一勺一勺喝干净。   伍仁叔这就放心了:“好,吃饱该困了,回屋睡一觉,醒来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   宝诺点头:“嗯。”   伍仁叔拍拍她的脑袋,笑着转身回厨房。   宝诺见他走远,闷不吭声往马厩去,牵了踏雪出院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城外。   穿过喧闹的街市,出了城郭,一人一马行在官道上,宝诺低头看着脚下宽敞的土路,想起六年前来到平安州,也是走的这条路。   六年前……   那时她还在西川的乡下干农活,老皇帝昏庸,奸臣当道,起义军揭竿而起,到处都在打仗。军队要粮要钱,横征暴敛,也是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宝诺的爹离逝后,她跟着继母过活,每日一碗稀饭一个馒头,清早一睁眼就得赶紧下床砍柴烧水,生怕惹继母不痛快。   那天大年初十,没出太阳,村里到处阴沉沉,宝诺从河边洗完衣服回家,继母周氏找的牙婆已经恭候多时。   “就这丫头?啧,怎么跟病鸡似的?”   周氏坐在门槛边抽旱烟:“跟她那死鬼爹一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看着就来气。”   牙婆掰过宝诺的小身板,一会儿捏她的肩,一会儿掐她的腰,还扣住脸颊检查她的五官和牙齿。   宝诺害怕,止不住地发抖打颤。   “娘……”刚出声,眼泪跟珠子似的往下掉。   牙婆回头询问。   周氏冷冷讥笑:“谁是你娘?你亲娘跑得倒快,丢下你这个拖油瓶不知上哪儿享福去了。她要是不走,我也不会被骗到你家,你爹那张嘴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整日打牌酗酒,一喝醉就发癫,又哭又笑,一会儿咒骂你娘抛夫弃女,一会儿抱着枕头喊她快回来……呵,把我当什么?”   牙婆听完便知她铁了心要卖孩子:“既然不是亲生的,你也不必替别人养着,还得为自己做打算。”   周氏轻哼:“她爹死了大半年,我留她到现在已算仁至义尽。”   牙婆从袖子里掏出钱袋,上前与她完成交易。   宝诺想跑,扭头猛地往门外飞奔,谁知一个刀疤脸打手抱着胳膊堵在门口,挡住她逃生的去路。   “死丫头还敢跑?!”周氏见状顿时怒火冲天,仿佛她的举动是对自己极大的忤逆,上前便用烟杆子狠狠砸她脑袋:“让你跑!让你不听话!”   宝诺抱住头大哭。   牙婆撇嘴道:“行了,别把人打坏。”   周氏强壮的手臂像不可撼动的锄头,每当她抬起胳膊,无论挠痒还是拿东西,都会吓得宝诺浑身僵硬。   “死丫头很好管教的,要是敢顶嘴,使劲儿打,打两次她就老实了。”周氏一边说着,一边揪住宝诺的头发展示给牙婆看,仿佛炫耀自己的成就。   “过来吧。”牙婆招招手,居高临下瞥着她:“跟我住城里的大宅子,供你吃穿,教你琴棋书画,只要听话,那便如朱门绣户的小姐一样。若不听话,我的手段可比你娘厉害得多。”   周氏冷笑:“去过好日子吧,大小姐。”   宝诺被刀疤脸揪住衣裳连拖带拽地出门,远处田边拴着一辆马车,牙婆昂首阔步走在后面,不时打量新买的丫头片子,心里琢磨,虽然有些缺陷,但底子好,再养个几年,准能转手卖上大价钱。   “娘……”宝诺晓得牙婆那里不是好去处,哭着哀求:“别卖我……我给你干活……”   “少废话,赶紧走!”刀疤脸异常阴狠。   寥落的村庄白雾茫茫,毫无生机。远处那十几亩荒地就是宝诺父亲文淮彬的遗产,听说当年文氏败落,分家时父亲不懂争取,大头被族中各房瓜分,他只得了一间铺子和乡下的土地。父亲娇生惯养长大,根本不懂经营,铺子也很快被他拿去抵债,一家三口无立足之地,只能搬到乡下。   宝诺的生母不能忍受这种丈夫和生活,决意与他了断,连孩子也不要,洒脱地远走高飞。   周氏原先嫁过一次,丈夫死后她回到娘家,成了父母兄嫂的负累,嫁给文淮彬是为找个依靠,二来听说文家以前富裕,瘦死的驼驼比马大,或许还有东山再起的一日。   可惜她算盘落空,文淮彬只是一个胸无大志更无谋生本领的落魄公子哥,乱世之下更无自保能力,遑论发达。   周氏没能翻身改命,暗觉此生无望,日复一日由着性子堕落下去,成天痛骂文淮彬不争气。文淮彬闷不吭声听之任之,有时躲出去吃酒打牌,偶尔逼急了也会还嘴打架,打完再一走了之。周氏转而将怒气撒在宝诺身上。反正文淮彬只顾他自己,对女儿的死活并不在意。   以前娘亲还在的时候,父亲待她很好的。   宝诺幻想有朝一日父亲醒悟过来,脚踏实地耕耘,可他却喝酒喝死了。   ……   刀疤脸将宝诺拽到车轿前,她忽然抬脚抵住踏板,用力往后使劲,不肯上车。   “作死呢?!”   刀疤脸一掌狠狠拍她脑袋,宝诺只觉天旋地转,几乎昏厥。   “塞进车里。”牙婆面无表情走近:“乡下丫头性子野,回去慢慢调教。”   宝诺被推上车轿,远处山壁拐角传来轻快的马蹄声,一个清俊的少年骑着黑骏马出现,他风尘仆仆,玄衣佩剑,眺望四周农田房舍,像在搜寻着什么。 第8章 第 8 章   上了马车,宝诺绝望地蜷缩在角落,以为自己掉入无尽深渊,再也没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她年纪虽小,但明白这个牙婆的营生——   低价买回贫家女调习,教她们歌舞乐器,书画笔墨,长大些再卖给大户人家做妾,或秦楼楚馆为娼,供人玩乐。   摇摇晃晃的马车逐渐离开村子,牙婆肥胖的身躯堵着车厢,本就阴沉的光线被尽数遮蔽,宝诺的脸埋进膝盖,眼泪将裤子浸湿。   “哒哒、哒哒……”   紧凑的马蹄声由远至近,铿锵有力,像要踏破枯燥冬日的死寂。   “嘶——”   马儿高声嘶鸣,猛地停在车轿前,拦住去路。   刀疤脸看着来人面容青涩,只是个少年郎君,便粗生粗气问:“你谁啊,别挡道!”   “车里的小姑娘可是宝诺?”少年的声音异常冷静:“她是我妹妹,你们不能带走。”   听见这句话,宝诺缓缓抬起脸。   牙婆撩开轿帘打量一番,笑着跳下马车:“哪儿冒出来的哥哥?周氏将她卖给我做女儿,卖身契具已签订,你怕是来迟了。”   少年的眼睛像将明未明的天,深邃幽静,他没有理会牙婆的话,却是盯着黑洞洞的轿厢,隐约瞧见一个蜷缩的影子,瘦小,单薄。   “没听说这家还有儿子呀。”牙婆端详:“你想怎么着?”   “我是她表兄,这次专程过来接她。”少年收回目光,颜色冷冽:“人必须留下,不可能让你们带走。”   刀疤脸挽起袖子,凶相毕露:“小杂种,擦亮眼睛看看你在跟谁说话,老子的皮鞭可不是吃素的。”   牙婆说:“哎哟,你想赎人也可以,价格得另外谈。”   少年:“给个数。”   牙婆眼珠子转了转,抬手摊开五指:“拿得出来么?我看你还是先回去筹银子,反正她现在还小,接不了客。”   刀疤脸哼笑:“那倒未必,某些老爷就喜欢没长大的雏儿,你妹妹刚好符合他们的口味。”   少年的眸色愈发冷了几分,屏息片刻:“银子我有,先看看人,以免弄错。”   牙婆回头招呼:“姑娘,出来吧,你命好着呢。”   宝诺没动。   牙婆钻进去拽她下车。   少年也跳下马,乌黑斗篷将他衬得庄严而压抑,像冰天雪地里伺机而动的黑兽,来到她跟前:“诺诺,还记得昭颜姨母吗?我是她的儿子知易,前几年我们见过的。”   宝诺还是不说话。   牙婆催促:“怎么样,确认是你表妹吧?”   刀疤脸接话:“别说你们俩还真有点像,小丫头虽然灰头土脸,但仔细一瞧水灵灵的,就这个数让你赎回去都可惜了。”   少年谢知易仍旧没有回嘴,只是沉静地掰过宝诺的肩膀:“妹妹,你先背过去看风景,听见什么都别转过来。”   宝诺犹如提线木偶照做。   “什么意思?”刀疤脸警觉,两步上前,伸手想要抢人。   “蹭”地一下,长剑出鞘,冰冷锋利的剑刃瞬间砍断刀疤脸的手,猩红血液飞溅,光秃秃的一截断肢,血肉模糊。   变故发生得如此突然,刀疤脸呆了片刻才惊恐大喊:“啊!!”   又是一剑,当胸贯穿。   刀疤脸倒地,面部狰狞,身体痛苦地扭曲。   牙婆亦想不到这个看上去干净斯文的少年竟会如此凶狠,恐惧地指着他,“你、你敢杀……”   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利刃抹开她的颈脖,一剑毙命。   宝诺僵硬的身体猛地抖了两下。   自称是她表哥的少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连杀二人。   他瞥着地上的尸体,就像瞥两条死狗。   长剑拨开牙婆的袖子,戳破契书,拿过来看了看,撕个粉碎。接着他用刀疤脸的衣裳擦干剑上的血,再插回剑鞘。   宝诺屏住呼吸不敢动。   一只冰冷大掌从后面捂住她的眼睛,带她往前边走了几步,轻巧地将她抱上马背安置。   雪下起来,扑簌簌漫天纷飞。   谢知易脱了斗篷,把妹妹严严实实包裹。   “驾!”   他们马不停蹄离开此地,一路几乎没有停歇。   宝诺仿佛被劫持的哑巴默不作声。   傍晚时分残阳落尽,天是朦胧的天,山是沉默的山,远处江面渔火点点,四下幽静深邃,只听见鬼魅般的树影婆娑摇曳,寒风快要把脸刮裂。   宝诺累得睁不开眼,摇摇晃晃,一头往右边栽下去。   “当心。”谢知易手快,当即把人捞住:“很困吗?靠着我睡会儿吧。”他说:“很快就到下一个镇子了。”   宝诺听在耳中,却是强打精神直起背,试图保持清醒。   觉察到她的警惕和防备,谢知易心底暗自叹息,大概是害怕他这个杀人犯吧。   可惜没能坚持多久,实在太过疲乏,宝诺仍是靠在他胸前睡了过去。   清醒时已到镇上,他们在一间简陋的客栈落脚,没有沐浴的条件,谢知易让店小二打来两盆热水。   那斗篷浸了层雪水,皮毛都湿了,谢知易给她脱下来,挂在衣桁上铺展开。   一回头,只见宝诺缩着肩膀呆坐在床沿,身上穿着蓝灰色棉袄,花纹都旧了,大概好多天没洗,脏兮兮的,配上乱七八糟的头发,活像个小叫花子。   谢知易皱眉,将炭盆挪近些,又用铺盖把她裹起来。   她瘦得可怜,显得脑袋大,头重脚轻,即便穿着袄子也看出单薄,比正常同龄人要小上一圈。   不过如今兵荒马乱,乡下孩子吃不饱,自然瘦弱。   “饿不饿?一会儿饭菜就端上来了。”谢知易轻声说。   宝诺抓紧棉被发颤。   “这是……”谢知易小心拉过她的手:“冻疮?”   八九岁的孩子,怎么会两手长满冻疮?十根手指和干裂的胡萝卜似的。   宝诺把手缩回去,对他的大惊小怪感到不解。   “你……还会说话么?”他终于问出口。   宝诺垂眼闷了会儿,点点头:“嗯。”   店小二提热水进来,谢知易让她先泡脚。   “双脚暖和了,身上就暖和。”   宝诺动作僵硬地脱鞋,谢知易蹲下来帮她,裤腿挽上去,猛地手一顿。   “怎么这么多伤?”谢知易愕然仰头。   青的紫的,还有用旱烟烫的。   宝诺绷紧四肢,好像露出伤痕是一种过错。   “那个女人……”谢知易突然醒悟,瞳孔震惊:“你的继母周氏?她竟然虐待你?!”   宝诺茫然望着他错愕愤怒的模样,这个人好像在关心自己?为什么?   谢知易胸膛深深起伏,先前找到她家,那周氏便理直气壮地说宝诺被牙婆带走,谢知易一时无法辨别真伪,以防找不到人丢失线索,于是并未对周氏做什么。   他现在真后悔,恨不能即刻回去把周氏千刀万剐。   最让人心酸的是,宝诺似乎对自身遭遇习以为常,以至于不能理解他剧烈的情绪波动。   谢知易掀起她的衣袖,果不其然,胳膊也遍布淤痕。   宝诺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丑,像破铜烂铁,异常丢人,于是愈发不知所措。   谢知易攥紧双手,强自忍耐克制,再慢慢松开,尽量言语温和,别吓着她。   “以后有哥哥在,不会让人欺负你。”   这话对宝诺来说就跟“天气真好”一样不痛不痒。   她内心防备之重,冰雪覆盖般难以消融,是面对暖阳也不敢伸手触碰,怕转瞬即逝,怕希望落空。   “诺诺,你看。”谢知易坐到她身旁,从香囊里摸出一只玉镯:“这是外祖母的镯子,你娘和我娘一人一只,几年前你娘把她的那只给砸了,还记得吗?”   那是三年前,宝诺才六岁,昭颜姨母带着谢知易千里迢迢前来与胞妹相见,因得知文家分崩离析,担心妹妹生活无以为继,特意寻到乡下探望。   可好容易见了面,姐妹两个却大吵一架。   宝诺母亲自尊心极强,被姐姐看见自己捉襟见肘的窘迫,崩溃个彻底,认为她在看自己笑话。   “别对我指手画脚!少在那儿假惺惺,我的人生用不着你评价!”   昭颜姨母脾气也很硬:“都什么时候了还犟嘴呢?我是你姐,爹娘都不在了,我不管你谁还管你死活啊?!”   “我说了不要你管!”   宝诺母亲将那只象征姐妹亲情的玉镯摘下,当着昭颜姨母的面给砸碎。   “从今往后你做你的厉夫人,我当我的乡野农妇,各安天命,老死不相往来!”   ……   “我娘把碎镯子捡回去,找能工巧匠用金饰修复好了,你看。”   谢知易递给她。   宝诺拿着玉镯才想起不对劲,据她所知昭颜姨母嫁给一位姓厉的江湖人士,表哥大名厉随野,字知易,可他与客栈老板交流却自称姓谢。   “姨母呢?”宝诺哑声询问。   谢知易垂下眼帘静默片刻:“她不在了。”   宝诺屏住呼吸。   “我如今随母亲姓谢,以后你跟我一起生活,为方便起见,也得姓谢,好吗?”   宝诺对此倒没什么异议,文淮彬不配为人父,她丢掉他的姓,并无任何负担。   “三年前那次决裂之后两家彻底断绝往来,我和我娘都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谢知易问:“小姨去哪儿了?”   宝诺暗淡的眸子盯着热水中自己长了冻疮的脚:“和姨母吵完架没多久,她就走了。”   谢知易默然片刻:“小姨父何时死的?”   “半年前。”   “小姨父不在以后,周氏开始打你?”   宝诺摇头。   文淮彬还在的时候,周氏就开始打了。   没说出口的话,谢知易却都能在她的沉默中听懂。   “不必难过。”他宽慰道:“天底下的父母并不都爱他们的孩子,有的更如畜生一般,只是披了张人皮在世上行走罢了。”   他在说谁,语气怎么突然变冷?   九岁的宝诺有些糊涂,不明所以望过去。 第9章 第 9 章   当天夜里吃过晚饭,简单洗漱之后便熄灯歇下。   宝诺睡在床铺里侧,谢知易将汤婆子塞到她脚边,身上暖和,冻疮却开始发痒,痒得她睡不着觉。   谢知易合衣躺在她身旁,冷冽月光洒落,少年俊秀的轮廓像工笔勾勒而成。   他睡觉十分警惕,佩剑抱在胸前,双臂交错扣紧,倘若发生意外,他第一时间便能拔出利刃。   就是这把剑,白天杀了两个人。   宝诺头皮发麻,悄无声息地往更里边挪,仿佛能闻到浑浊的血腥气,心里生出一阵阵恐惧。   前途渺茫,她与这位表哥一点儿也不熟,跟着他会发生什么,往后的日子是安稳还是漂泊?他可靠吗?可以信任吗?   宝诺揪着棉被胡思乱想,看不见前面的路,更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年幼的心脏被无尽的迷茫包裹,浑浑噩噩,命运逼着往前走,哪里知道下一步会踩到石头还是悬崖。   ……   次日继续赶路,谢知易抽空去市集给她买了保暖的新衣裳,新鞋袜,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小小的人儿被蓬松的棉花撑得胖乎乎,乍一看终于不那么骨瘦如柴了。   “能吃胖的。”谢知易弯腰瞧她瘦削发黄的脸,把一顶貂鼠帽和暖耳给她戴上:“要是冷了饿了立马跟哥哥说,知道吗。”   宝诺点头。   虽表现得如此乖顺,谢知易心里却明白她肯定不会开口提任何要求,于是轻叹一声,拉过她红通通的手,打开膏药,抹上去轻轻推开:“每日早晚涂抹,过完这个冬天,明年就不会再长冻疮了。”   宝诺低头眨巴眼睛打量,他的手那么大,练剑磨出了茧,有些粗糙,但动作轻柔,而且十分耐心。   从来没有人如此专注地捧过她的手,也没人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她。   宝诺不习惯。   “帽子戴好,当心吹风。”谢知易说:“今日得继续赶路,会很辛苦。”   被抱上马的时候宝诺问:“去哪里?”   她声音很小,蚊子似的,但谢知易随时留心着,随时回应。   “去找我们的家人汇合。”   家人?   宝诺愈发茫然。   快马加鞭,路上颠簸异常,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一处村落,谢知易牵马来到柴扉前叩门。   “谁啊?”主人家由远至近,开门一瞧,赶忙朝堂屋方向喊:“回来了,你们大哥回来了!”   紧跟着两个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跑出来,身后还有一位黝黑强壮的男子,随身携带一把长刀,神色难掩担忧。   “哥!你可算平安归来,我们整天提心吊胆,真怕你出事!”   “知易,路上顺利吗?”男子问。   “嗯。”谢知易点头,抱宝诺下马,牵她来到大家面前。   “这是伍仁叔,这是你二姐谢司芙,这是三哥谢倾。”谢知易说:“她就是宝诺。”   “哦……”   平淡至极的招呼,实在谈不上热情,三人脸上疲态尽显,并非劳累的疲态,而是经历巨大变故和打击,魂魄处于麻木当中。   宝诺心思敏感,以为他们不喜欢自己,赶忙行礼:“二姐姐好,三哥哥好,伍仁叔叔好……”   伍仁叔略微叹了口气,这么小的孩子,路上可怎么带,要是遇到紧急情况,如何照看得过来,只怕她连逃跑都不会。   谢倾和谢司芙默不作声打量宝诺,面黄肌瘦的一张脸嵌在毛茸茸的帽子底下,头发干燥发黄,身上穿着粉扑扑的漂亮新衣,从袖口伸出的手却是黑黄的爪子,如此怪异。   这就是大哥绕路也要去接的表妹。   平平无奇。   甚至索然无味。   他们有些失望,谢知易冒着生命危险带回来的妹妹,还以为会有什么过人之处。   谢倾上前两步,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审视般盯住她:“知道什么是逃亡吗?”   宝诺不语。   “就是随时可能会死。”他的表情不像在吓唬人:“跟着我们可过不了富贵日子,不如去找你娘……”   谢知易冷冷打断:“谢倾,闭上你的嘴。”   他支起身耸了耸肩:“实话而已,早点儿认清现实,不要做无谓的的幻想。”他对宝诺的父母略有耳闻,那次谢昭颜拿着碎玉镯回来,谢知易虽没透露情况,谢随野却滔滔不绝骂了个痛快,什么好吃懒做萎靡不振,什么眼高手低目中无人,一句好话都没有。   可想而知,这种夫妻能教出怎样的孩子?   况且谢倾从未见过宝诺,形同陌路,与她并无任何亲缘情分,偏见已先于相识尘埃落定。   “我是不会管她的……”   “没人让你管。”谢知易打断他的话:“管好你自己便是,哪儿那么多废话?”   谢倾咬牙,冷冷一笑:“行,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转身回堂屋,谢司芙站在原地看了看谢知易的脸色,迟疑片刻,默不作声也扭头走了。   伍仁叔轻抚宝诺的头:“三哥哥脾气就那样,别放在心上。”   其实没关系的,她平日里听的诅咒和谩骂比这个刻薄百倍。   谢知易闭上眼睛揉捏眉心。   宝诺浑然不觉的模样让他很难受,倒是宁愿她哭闹一场,任性些,放肆些,伤口藏着并不会好,只会越来越重,深入骨髓。   “诺诺。”他忍不住用一只手捧起她的下巴,像在安抚一只小狗:“过去的人生全部忘掉,从现在开始你是谢家的四姑娘,是我的掌上明珠,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担心,好吗?”   彼时谢知易也不过才十五岁,少年郎君的清澈面容,眼睛却似融冰的春水,无声静淌,给人无比慎重的安稳之感。   宝诺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当晚歇在农户家,晚上睡大通铺,谢知易让宝诺待在最里边,靠墙的位置能让人觉得安全。   简陋的方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窗外寒风凛冽,纸糊的窗户微微震颤。   谢知易和伍仁叔坐在灯下摊开地图,细细碎碎地说着什么,话音低沉而持续,他们的影子投照墙壁,随昏暗烛光晃动,宝诺看得失神,昏昏欲睡。   谢倾和谢司芙都呆坐炕上,没有任何表情。   后来宝诺才知道,他们那时刚刚失去双亲,成为孤儿。   大哥、二姐和三哥虽然自幼长在一处,但并无任何血缘关系,更像结义姊妹,加上宝诺,四个孩子算是因为逃亡而组建起来的新家庭。   宝诺不知道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昭颜姨母为何早逝,谢知易为何隐姓埋名颠沛流离,这些事情像是一个禁忌,不能问,问了他们也不会说给她听。   “很晚了,怎么还没睡?”   谢知易躺到她身旁,捞过她的手,帮她擦冻疮膏。   “脚上抹了吗?”   “抹了。”她赶忙回。生怕他给自己擦脚。   “我看看。”谢知易对她的心思已经能猜个七七八八,想糊弄可不容易。他去拿油灯,手拢着微弱的小火苗,灯台搁在床沿。   宝诺感觉被子掀开一角,脚腕被握住,不由瑟缩了一下。   “每天都得抹药,才好得快。”   谢知易低头看着她脚趾肿成一块一块的冻疮,像灶房里挂的香肠。   其他人都睡了,宝诺揪住棉被,不敢动,光线太过昏暗,只见朦胧的身影坐在哪儿,安静,深邃,熨帖她慌乱的心,再没有比这更安稳的感觉了。   “快睡吧。”擦完药,谢知易躺到她身旁,低声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宝诺原本紧贴墙壁,大概畏寒怕冷,悄悄往后挪一点,等一会儿,再挪一点点……   谢知易伸过手,直接把她捞到怀里抱住。   “这样还冷么?”   少年身体温热,小火炉似的,把她烘得暖呼呼。   再也不冷了。   ——   难得睡到自然醒,翌日清晨,宝诺揉着眼睛坐起身,大家正在整理行装。   谢倾发现大哥对她格外体贴照顾,心里吃味,不由啧一声,催促道:“傻坐着干什么?准备出发了。”   昨夜睡眠过于香甜,宝诺尚在回味当中,迟钝地挪到床边。   “让你生个火,怎么比杀猪还难?!”女主人斥责丈夫的声音传来:“笨死了,什么都得我做,要你来有啥用?!”   宝诺心口猛地揪紧,熟悉的恐惧席卷全身,她后背脊梁都僵了。   乡下土炕太高,谢倾见她发怔,以为她下不来,于是过去准备帮一把。   “穿鞋不会吗?”   他手里握着皮质腰带,随意晃了晃,宝诺下意识抱住脑袋瑟缩成团,身体抵住墙壁闪躲。   “别打我……我马上去砍柴……”   一瞬间屋内所有人都呆了。   谢倾僵在原地,几乎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干了坏事,往后退半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宝诺躲避的姿势如此熟练,求饶的声音如此真切,即便不相识的人都能猜到其中隐情。   “诺诺。”谢知易两步上前将她抱住:“三哥哥不是要打你,别怕。”   谢司芙咬唇,揪住谢倾的衣裳往后拽:“你吓到她了。”   “我……”谢倾不由泄气:“我不是有意的。”   谢司芙凑到宝诺身旁,把她捞到自己怀里,轻轻摸她的脸蛋:“妹妹莫怕,我们都是好人,只有坏人才会对小孩子下手,坏人断子绝孙不得好死,相信我。”   “啊对,”谢倾赶忙接话:“坏人没有好下场,绝对的。”说完摸了摸鼻子。   谢知易蹲下来给宝诺穿鞋。   伍仁叔重重叹一声气:“都是好孩子,路上相互照看着,日后你们可是亲姊妹,一定要同心协力,别叫外人欺负你们,知道吗?” 第10章 第 10 章   五个人三匹马,往南方前行。   宝诺发现他们几乎不会进城住店,连续几天都在乡野找普通农户投宿,而且只住一个屋子,绝不分开。   伍仁叔对他们异常紧张,生怕丢了一个少了一个。   这日没有找到合适的落脚地,天空乌云暗涌,来势汹汹,快马加鞭赶到附近的镇上,住进一间客栈。   店内供应汤浴,谢司芙带宝诺洗澡,冬天冷,脱了衣裳,谢司芙立马跳进桶里。   “你愣着干啥?快进来呀。”她催促妹妹。   宝诺不大好意思,隔着屏风用热水冲洗一遍,小声说:“二姐姐,我洗好先出去了。”   “去哪里?”谢司芙啧道:“你忙什么,过来泡汤,泡完浑身舒坦,包你晚上睡得香。”   宝诺不想扫她的兴,从屏风那头转过来,爬进大木桶里。   谢司芙将手中的肥皂递给她:“你闻闻,好像是茉莉花味的。”   宝诺接过。   谢司芙的目光扫过她身上,忽而顿住,嘴角笑意变僵。   “你……”她伸手过去,指尖几乎要碰到宝诺胳膊时瑟缩了一下:“这些伤哪儿来的?”   宝诺尴尬地扯起嘴角:“是啊,呵呵。”   谢司芙心肺具颤,黑眼珠瞪得老大:“谁干的?你继母?她为何如此凶狠?”   其实宝诺哪里知道呢,努力想了想:“我是一个累赘。”   “什么?!”   “娘说我只会拖累她,是她命里的灾星。”   谢司芙气血翻涌,一个没忍住,猛地站起身,温水顺着她的身体哗啦啦往下淌。   “二姐姐?”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又猛地坐回浴桶,小心翼翼触碰宝诺触目惊心的伤痕。   “可怜的宝儿,你从前竟过的这种日子?我和谢倾还当你是娇纵的大小姐……”   “娇纵是什么意思?”宝诺听不懂。   谢司芙心头一揪,瞬间鼻子发酸,声音也哽咽起来:“以前我有爹娘娇纵,今后再也没有了。”   变故发生到现在,她尚且处于浑浑噩噩之中,恍惚且麻木,根本无法品味巨变的人生,更不愿直面双亲亡故的现实。   可就在刚才那一刻,突如其来的清醒将她击垮,再不能逃避,于是压抑的情感犹如泄洪一般猛烈,谢司芙坐在水里号啕大哭。   “二姐姐……”宝诺手足无措,慌忙给她擦眼泪。   伍仁叔惊吓的声音从隔壁传来:“怎么了?!”   谢司芙大嚎:“没事,我哭会儿——”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搞的,许是面对着宝诺,一个比她年龄更小,经历却如此残酷的孩子,她再不必硬撑,可以真实地表达出来,反正也不会更惨了。   “没事,没事。”宝诺笨拙地用手擦掉她不断泛滥的眼泪。   谢司芙哭到耳朵嗡鸣,脑瓜发烫。   突然什么东西塞到了她嘴里。   谢司芙不由愣怔,睁开湿糟糟的泪眼,看见宝诺凑在面前,担忧地望着自己。   “这什么?”她嚼了嚼口中的糖果。   “瓜珀。”宝诺端过摆放在三角几上的小碟子:“冬瓜切片,用蔗糖和蜂蜜熬煮成的。”   “这间客栈倒想得齐全,沐浴还备着小食。”谢司芙轻哼一声,又抓了两颗放进嘴里。   “好吃吗?”宝诺问。   “还可以,你尝尝。”   姐妹俩吃着冬瓜糖,暂将伤心难过搁置一旁。   “宝儿,你洗好了,我帮你擦水。”   “嗯。”   “衣裳也让我帮你穿。”   “好。”   当天夜里,谢司芙抢了谢知易的位置。   “大哥,今天晚上我来陪四妹妹睡觉。”   谢知易只得答应。   同性天生比异性容易亲近。   宝诺到现在都和谢知易不亲,很可能是那天当着她的面连杀两人,给她留下了极端的印象。   谢知易把剑收起来,以免勾起她糟糕的记忆。   “二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平安州。”   “那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左不过是江南富庶之地,两个月前叛军被击败,江南局势稳定,百姓可以休养生息了。”谢司芙小声道:“我是听大哥和伍仁叔说的。”   宝诺自顾琢磨:“平安州,你们有亲戚在那儿吗?”   “没有,谁都不认识。”谢司芙道:“正因如此才安全,咱们要在那里扎根,以后就能过上寻常人的安稳日子,你期待不?”   宝诺自己也说不上来。以前她的期待是每天能多吃两个馒头,夜里睡个好觉,少挨一顿打,还有就是……娘亲来接她。   现在和哥哥姐姐们在一块儿,她只希望自己不会被丢弃,不要像当初被母亲抛下,仿佛她是一堆可有可无的垃圾。   “什么,确定要进平安州吗?”谢倾听见她们的谈话,随口发问:“是不是该和大哥商量一下?”   谢司芙闻言也道:“对啊,万一他不同意……”   话音落下,二人忽然反应过来,慌忙望向伍仁叔。   谢知易的背影怔了片刻,灯光下看不清神色。   伍仁叔皱眉,朝谢司芙和谢倾摇头。   宝诺没听明白他们的话,“大哥”不就在这里,还要和谁商量?   但她并未细想,安然地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上路,谢司芙想和宝诺共乘一骑,被谢知易拒绝。   “你骑术不精,当心摔着妹妹。”   伍仁叔带谢司芙,谢知易带宝诺,当两匹马并行时,姐妹二人便拉住手,抠对方的掌心,乐得咯咯笑。   许久没听过孩子的笑声,伍仁叔凝重的神色得以纾解,也跟着轻松不少。   中午又开始下雨,他们到酒楼吃饭,等雨停了再出发。   “啧啧,谢宝诺,你是饿死鬼投胎么?”谢倾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实在难以恭维:“每顿饭都胡吃海塞,那么小个人,那么小的胃,受得住吗?”   宝诺嘴角挂着鸡腿肉,茫然抬头看他。   “吃!”谢司芙护短:“别搭理他,能吃是福,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谢倾轻哼了一声。   宝诺有点不好意思,她饿怕了,看见食物就想往嘴巴里塞,不塞就浪费。   “吃饱别硬撑。”谢知易温言提醒。   下午雨停,几人继续赶路。   谢知易面无表情握着缰绳,今天过分地沉默。   宝诺坐在前边,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扭头递给他。   “嗯?什么?”   “馒头。”   谢知易纳罕,接过,纸包着,竟然还是热的。   “你中午没吃饭。”宝诺说。   他愣了愣,没想到她会留意这个。   “所以你特意给我包的馒头?”   “嗯。”   谢知易笑了笑,打开来,刚咬了一口,又听见她说:“你心情不好。”   他又愣住。   不是询问,是肯定。   谢知易自认情绪控制得当,很少表露自己的低落,只要他想,别人不会发现他不开心。   可宝诺竟然觉察到了。   她足够敏感,或许也比其他人更关注他的心情。   “诺诺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不太记得了。”   似乎意识到他想拉近关系,她又缩回壳子里去。   谢知易垂下眼帘,默然咬了口馒头,算了,不提也罢。   ……   谢倾的警告并非全然废话,宝诺因为这些天的暴饮暴食,身体很快就出了问题。   先是吐得天昏地暗,早饭午饭全都吐个干净,接着开始发烧,浑身滚烫,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病成这样自然没法再赶路,否则霜寒天再受凉只怕一命呜呼。   谢知易找到一户渔民家住下,伍仁叔请来大夫替宝诺看诊,大夫开了药方,又去镇上抓药回来煎煮。   “娘、娘,你别走……”宝诺烧糊涂了,整宿说梦话:“爹死了,没有人要我,娘,救救我……”   谢知易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照顾,有时她半夜清醒,喉咙干涩无比,一双手便将她捞起来,茶水喂到嘴边。   “慢点喝,当心呛着。”   是谁这样搂着她,呵护她?   宝诺眼泪滑下来,迷迷糊糊地喊:“娘……”   天性使然,没有哪个孩子不惦记她的娘亲。   哪怕那个娘亲早已将她抛弃。   高烧昏睡的这段时间,宝诺并非全然失去意识,她记得汤药很苦,苦得她一边喝一边反胃。   谢倾说:“捏着鼻子灌下去!否则她喝不下!”   谢知易没有这么做,他轻言细语地哄:“再喝一口就给你吃糖。”   宝诺喝了,他便塞一颗冰糖山楂给她舔一舔。   “很乖,再来一口。”   谢知易有的是耐心。   夜里宝诺吃了半碗稀饭躺下,没一会儿肚子难受,五官痛苦拧起,谢知易凑近询问:“怎么了?”   她想吐,控制不住地作呕,身体往旁边一翻,胃里抽抽,喉咙涌上异物感,就这么吐了出来。   谢知易怕她把自己弄脏,用手接住,一点儿没漏。   当晚又出一身汗,第二天醒来却精神大好,病退了,身上无比松快。   天刚亮,公鸡打鸣,伍仁叔睁眼起来,正穿外衣,突然发现炕上少了个人,顿时一惊。   “老四呢?!”   众人被他吵醒,谢知易往旁边摸去,空的。   “难道半夜被人偷了?!”谢司芙骇然。   “不可能,有人进来瞒不过我的耳朵!”伍仁叔随手拿起长刀。   谢知易立刻起身下床,外衣也不穿,面色如铁,疾步走到屋外,见主人家正在院子里喂鸡,他径直逼近:“我妹妹去哪儿了?” 第11章 第 11 章   渔夫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唬了一跳。   “小姑娘在灶房里呢,哎哟,没见过这么勤快能干的孩子,非要给你们做饭。”   谢知易立马调头直奔土灶房。   宝诺果然坐在干柴堆旁生火。   伍仁叔松一口气:“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把我吓得够呛。”   谢司芙拍拍胸口:“老四,你病好了也不说一声。”   谢倾倒头睡回笼觉。   “诺诺。”谢知易走过去蹲在她跟前:“你病才刚好,别干这些脏活累活。”   宝诺摇头:“我可以的,早饭很快就做好了。”   谢知易看着她利索的动作,默了片刻,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生病耽误行程,所以想弥补?”   宝诺手握火钳子顿住,脸上露出尴尬的笑:“都怪我。”   谢知易屈指轻轻敲她额头:“又说傻话,谁会责怪病人,心疼还来不及。”   渔夫的媳妇儿进来招呼:“丫头玩够了吧,快出去,收了你们的银子,烧水煮饭都交给我。”   谢知易回房更衣。   宝诺端着一盆热水进屋,搁在木桌上,拧了张帕子,递给他。   “嗯?”谢知易接过:“给我洗脸吗?”   宝诺站在原地仰头看着。   等他擦完脸,宝诺又放在热水里搓,拧干,再递给他。   谢知易不明所以。   她抿着唇,上前拉过他的手,替他擦拭掌心。   于是谢知易突然间领悟,不由得莞尔失笑:“你想把我手上的皮搓破吗?”   宝诺低头专心致志:“我吐的东西,脏。”   “早就洗过了。”   她不语,只觉得抱歉,这么漂亮的手,竟然接她的呕吐物。   谢知易也没拒绝,安安静静等她擦完,拉着她出门:“走,我们去院子里透透气。”   天色熹微,农家院落散养家禽,他们用小簸箕里的糠麸和野菜喂鸡。   “冷不冷?”谢知易问。   宝诺摇头。   默了片刻,她忽然道:“哥哥。”   谢知易愣住。   宝诺问出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仅仅因为那点儿血缘关系,只见过一面的表妹,值得他如此推心置腹,无微不至吗?   谢知易垂下幽深的眼帘,眸色与将明未明的天如出一辙。   “因为我和你一样,都是被至亲视作多余的存在。”   宝诺倏然转头看他。   “什么?”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谢知易莞尔一笑,抬手揉乱她的头发。   “三年前见你的场景,我现在还记着呢。”他说:“长辈们在屋里争执不休,那动静像要把屋顶掀翻。”   宝诺“嗯”一声,仍旧沉浸在他刚才那句话里。   谢知易却沉浸于回忆。   “当时我想劝架,想破脑袋该怎么让长辈冷静下来,心平气和沟通。正在焦头烂额之际,转头却发现你坐在树下发呆。那种情况,你居然能视若无睹。我有点好奇,便走过去看你在干什么。”   宝诺在看小鸡崽子。箩筐里毛茸茸一堆鹅黄小鸡,喳喳乱叫,声音又细又软。   当时谢知易也不过十二岁,见着如此可爱的小东西,顿时被吸引,坐到她身旁的矮凳上。   院子西南角种着高大的枣树,不时往下掉果子。   “你娘骂得好大声。”他说:“你不去劝劝吗?”   “那是大人的事。”宝诺异常淡定:“他们应该自己解决,我们只是小孩子。”   这个回答完全超出谢知易的认知,他过于早熟,很小就养成察言观色的习惯,一股少年老成的意味,别人也拿这些词来夸赞他懂事,似乎从未将他当做孩子,他自己也忘了其实自己只是个孩子。   宝诺用衣裳兜着一堆甜枣,分给他吃,两人就这么边吃枣子边看鸡崽。   “哥哥,”她忽然问:“你下次还会来看我吗?”   “嗯。”谢知易下意识点头,随后又顿住:“下次……可能不是我来了。”   宝诺皱眉不解:“不是你是谁?”   他不确定地说:“另一个我,脾气秉性很不一样。”   宝诺听不懂,自顾坚定地告诉他:“那不管,我就认你,别人都是假货,我只跟你分果子吃。”   他眨眨眼睛:“你不明白,我只是一个附庸,或许什么时候就会消失,做不得数。”   宝诺拧起眉头,语气相当严肃:“你就是你,活生生一个人,独一无二,什么叫做不得数?你是我表兄啊!下回必须是你来,换别人我断不会认的。”   ……   她是第一个承认他独立存在的人。   尽管宝诺根本不明白,这对谢知易来说意味着什么。   “诺诺,”他望着她发呆的侧脸:“如果有一个更好的哥哥出现,他比我耀眼,比我风趣,比我张扬,你会更想要哪个做你哥哥?”   宝诺仰起头:“我只要你。”   谢知易垂眸想了想,喉咙滚动,有点小心翼翼:“等你真正见了他,未必还这么想。”   那副表情好可怜见的。   宝诺心肠软,明明自己处境糟糕,朝不保夕,可是看见别人示弱就难过,大概源于一种惺惺相惜的同情共感。   “哥哥。”她朝他招招手。   “嗯?”谢知易不明所以,但还是弯腰凑近。   宝诺长着冻疮的爪子捧住他的脸,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尖。   “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好啦,你是独一无二的。”   亲昵的触碰让心脏暖呼呼,晒了冬日阳光般,浑身沐浴在温柔里。   可是这动作怎么有点眼熟。   “从哪儿学的这个?”他轻声问。   宝诺弯起眼睛笑:“以前我养过一条小黄狗,它和我一样时常挨打,每次被凶了,可怜巴巴跑来找我,我就跟它蹭蹭鼻尖,它马上又高兴起来,围着我转圈圈,好可爱的。”   谢知易语塞,不禁挠了挠自己的眉梢:“怎么拿我和小狗比……”   “你生气了吗?”   “哦,没有。”他倒是有些脸红:“我记得是见过一条黄色的小狗,它后来去哪儿了?”   宝诺表情慢慢变得凝重,脑袋也垂下去。   谢知易自知失言,立即补救:“你现在可以想想,今年生辰要什么礼物。往年我也给你准备过,但是……”送不出去,路途遥远不说,即便顺利送达,只怕也到不了她手上,还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宝诺想了想,扬起笑脸:“哥哥,我不想要原先那个生辰了,不如换个日子。”   谢知易抬眉思忖,心想真是个豁达的好孩子,只要决心做改变,整个人都会全力以赴。   “好呀,你喜欢哪个季节?我们挑最吉利的那天给你做生日,好吗?”谢知易自己琢磨起来:“春天草长莺飞,最是生机盎然的时候,夏天烁玉流金,骄阳似火,初秋丰收,但深秋萧索,冬天就更不好了……不行,得找一本黄历慢慢挑。”   宝诺笑:“哥哥,不必麻烦,我已经想好了。”   “嗯?”   “就是……”她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你来接我那天。”   谢知易心底浮现微弱的酸涩,可仍旧欢喜:“正月初十?”   确定吗?   “嗯。”宝诺认真点头:“新生的日子。”   谢知易拉过她的手:“所以,我对你来说是重要的。”   “自然重要。”宝诺对于认定的事情会钻牛角尖:“你是我哥哥呀。”   谢知易笑:“还以为你有了姐姐,就被她拐跑了。”   宝诺又朝他招手,等他弯下腰,便挡住嘴凑到他耳边:“我心里跟你最好,没有人比得过你,千万别告诉二姐。”   谢知易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唇角止不住地往上扬,瞧她眸子亮晶晶的样子,忍不住屈指夹住她的小鼻梁掐了下:“狡猾。”   转念又想,这么贴心这么俏皮的女娃娃,竟然得不到父母的疼爱,大人们眼睛都瞎了吧。   呵,没关系,谢知易告诉自己,我的妹妹我来疼,我来养,旁人不稀罕她,那是没有福气,也不值得放在心上。   ——   距离平安州越近,沿途经过的镇子也愈渐繁华。   他们几人风尘仆仆,带着孩子,却又拿刀配剑的,瞧着实在古怪。于是在镇上置办行装,由头到脚焕然一新。再置办车厢套在马上,之后赶路便让三个小的坐车子,伍仁叔和谢知易骑马带路。   “妹妹,这个喜欢吗?”谢司芙拿起一枚碧玺蜻蜓簪子:“方才在市集上看见,小小一支,适合给你戴。”   宝诺点头。   谢司芙给她插进发髻里。   谢倾不忍直视:“可怜的审美。”   宝诺却很喜欢:“我有首饰啦。”   “这算什么。”谢倾轻哼:“让大哥给你买一屋子金银珠宝呗,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谢司芙清咳:“哎呀,有人说话好酸呀。”   谢倾瞥她:“同样是妹妹,大哥对老四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你却不闻不问,啧啧,谢司芙,你说你为何混成这样?”   二姐想怼回去,张口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攻击。   宝诺赶忙摘下簪子:“这是二姐的东西,我不拿。”   “诶,”谢司芙从怀里掏出另一支银簪,又粗又大:“我这个更值钱,看见没有,浮雕龙头,多霸气!”   宝诺“哇”一声,由衷捧场:“好漂亮。”   谢倾翻个白眼,不愿再跟她俩说话。 第12章 第 12 章   这晚住上大屋,主人家好客,时常招待亲朋好友,客房摆着三张木床,他们今晚也不用再挤在一块儿了。   炭火烧得旺,谢倾嚣张道:“都说南方冬日阴冷,比北方更甚,我怎么觉得还行?挺暖和,我还有点热,都出汗了。”   宝诺倒是觉得冷。   山中长夜幽静,宝诺夜起,悄声下床,捧着蜡烛去茅房方便。   她睡得有点迷糊,回屋走到谢知易床边瞧两眼,总觉得他会冷,棉被不够厚,想了想,左看右看,三哥好像说他热?   正好,宝诺把谢倾的铺盖拿走,爬上谢知易的床,认认真真给他盖好,被角掖实。   次日清早,谢倾裹成粽子蜷在炭盆边,怨念极深地盯住宝诺。   “……”宝诺心虚,抠了抠鼻尖。   “行了。”谢知易轻咳一声:“赶紧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谢倾仍旧一瞬不瞬地盯死宝诺。   可怜他昨晚睡得好好的,也没招谁惹谁,大半夜,被子从身上滑走,不翼而飞,冷得他做噩梦掉进寒冰地狱。   “谢宝诺。”   “你、你说你热嘛……”她狡辩一下。   谢倾脸色更青:“寒冬腊月,我能热到哪儿去?你睡迷糊就不要乱跑乱动,大哥肉.体凡胎会冷,你心疼,三哥就不是人,是块石头啊?”   宝诺挠头。   谢司芙捧腹大笑。   谢倾白她一眼:“幸亏伍仁叔睡我旁边,否则我非冻死在床上,你们只能得到一具尸体。”   谢司芙:“呸呸呸,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谢知易牵宝诺出去,抱她上马车。   “等到了平安州安定下来,你可以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梳妆台,衣橱,小金库。”他似乎已经做好一切打算:“上学堂,读书写字,结交新朋友,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听他这样讲,宝诺目光憧憬,迫不及待想要奔赴他描述的那个未来。   “还有,一直和哥哥在一块儿。”她补充最重要的这件事。   “好。”谢知易承诺:“只要你想要的,哥哥都会给你。”   宝诺相信了。   “等我学会写字,一定把你刚才的话记下来,签字画押,这样你就不能抵赖了。”   谢知易摇头轻笑:“有没有听过一诺千金?既是承诺,怎会轻易许下,又轻易抵赖呢。”   听上去很慎重。   宝诺便将这承诺慎重地揣在了心里。   ——   “知易,不舒服吗?”   宝诺在马车上听见伍仁叔的话,赶忙撩开帘子问询:“哥哥,你不舒服?”   谢知易回头冲她笑笑,脸色苍白:“我没事。”   谢司芙揪住宝诺的衣裳将她逮回来:“坐好。你是不是紧张过度了?大哥身强力壮,比你高那么多,你把他当小鸡崽子护着呢?别惹人笑话。”   宝诺不在乎被人笑话,她只记着谢知易对她好,所以她也要加倍地对他好。   半晌,马车停在一间荒废的城隍庙前,他们收拾东西进去歇脚,顺便吃干粮充饥。   大伙儿盘腿围坐一圈,堆枯柴生火煮粥。   伍仁叔:“待会儿把饼放在锅盖上烤热了再吃。”   谢司芙:“好,交给我。”   宝诺见谢知易精神不大好,想起水囊里有酒,喝两口应该能让身体暖起来,于是立马去车上拿。   等她找到东西回到城隍庙,原本忙碌的伍仁叔和二姐三哥通通定在原地,像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而盘腿静坐的谢知易也变了姿势,背靠石柱,两条长腿岔开,豪烈霸道的坐姿,手掌正用力按压青筋暴胀的额头。   “哥哥。”宝诺急忙来到他身旁,取下塞子,将水囊喂到他嘴边:“先喝酒暖一暖。”   另外三人屏息瞪大眼,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刚刚苏醒的谢随野浑身戾气极重,他失去意识前刚刚经历血腥厮杀,若非伍仁叔将他打晕带走,只怕早已死在宗门内斗的刀下,就如同他母亲那般。   这会儿醒来怎会有好脾气,连谢倾和谢司芙都不敢跟他说话。   谢随野眉头紧锁,看着莫名怼到脸上的水囊,抬手一把推开。   “干什么?”冷冽的语气显露他的恼怒,这毫无边界的触碰令他反感。   水囊落地,酒撒了出来。   宝诺愣怔,呆住:“哥哥,你怎么了?”   他用无比疏离的目光上下打量,心想这是哪儿来小孩,穿得毛茸茸,活像只兔子,瞧着只有六七岁,他最讨厌这个年纪的孩子,嫌烦。   “谁是你哥哥?”   那极度漠然的语调让宝诺呼吸瞬间消失,钉在原地不能动弹。   “这小孩谁家的?”   伍仁叔和谢倾对视一眼,组织语言:“那个……”   宝诺紧紧攥住发颤的手,再次鼓起勇气开口,告诉他:“我是宝诺呀。”   “谁?”   “我,我是你的妹妹谢宝诺……”   听见这话,他扯起嘴角嗤道:“少乱攀扯,我几时多了个妹妹?”   宝诺大气也不出,惊恐地望着他。   伍仁叔走近,从后面握住小姑娘僵硬的肩膀,以示安抚。   “随野,这是你小姨的女儿,知易把她接过来了。”   宝诺脑子嗡嗡作响,身体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气,迅速瓦解。   谢随野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张桌子,一条板凳。   “真会找麻烦。”他冷冷讥讽:“你娘不是放下豪言壮语和我们断绝往来么?既然如此,我与你自然也没什么关系,哪儿来的你回哪儿去吧。”   眼睛看不清东西,豆大的泪珠子不断滚落,她眼中熟悉的哥哥扭曲变形,比怪物还要可怕。巨大的冲击之下,宝诺溺水般张嘴着,仍在低声呢喃:“哥哥……”仿佛想要把他喊回来。   伍仁叔叹道:“随野,她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你让她上哪儿去?她爹死了,娘跑了,八九岁的小孤女,你说她还能去哪儿?”   “这不是我该管的事。”谢随野态度笃定强硬:“给她找一户人家,拿些银子寄养,尽快送走。”   ……   以后有哥哥在,不会让人欺负你。   你是我的掌上明珠。   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只要你想要的,哥哥都会给你。   既是承诺,怎会轻易许下,又轻易抵赖呢?   ……   言犹在耳。   宝诺不能呼吸,心脏四分五裂般抽痛,即便被周氏毒打也没这么痛过。   哥哥不会骗她。   这个人是谁?   一定是中邪,恶鬼上身。宝诺见过乡下驱邪,洒符水,抽鞭子,烧头发。   要把恶鬼赶走,哥哥才能回来。   她满脑子只有这个想法。   “愣着做什么?”谢随野打量伍仁叔、谢倾和谢司芙:“我说话不管用了是吧?”   没有人动,也没做声。   谢随野气笑了:“行,我现在就轰走她。”   说罢正欲起身,这时宝诺突然取下发簪,对准他的心口,用自己整个人的力量扑下去。   锐器刺破皮肉的痛楚令人不可置信,他抬起头,对上一双绝望的眼睛。   “把我哥哥还给我。”宝诺一字一句。   她不是个孩子吗?怎么会有如此深刻的恨意?   宝诺拔出银簪,再次狠狠戳下去。   “把我哥哥还给我!!!”   “宝诺!”伍仁叔大惊失色,立刻上前抓住她。   谢司芙和谢倾看见这幕也如五雷轰顶般愕然:“老四!”   宝诺满手是血,簪子掉了,她便扯住他的衣裳不放。   “你这个假货!恶鬼!我要杀了你!把我哥还回来!!啊——”   谢随野胸膛晕开鲜红血水,他瘫坐在地,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崩溃发狂的小姑娘。   这么烈的性子,这么硬的脾气,原来是他看走了眼,她根本就是披着兔子皮囊,实则长了尖牙利爪的野兽。   想起来了,三年前母亲带他去探望家道中落的小姨,那两日是谢知易与她相处,必定有了些交情,临走时谢随野醒来,听见小姨和小姨父在吵架,而这个表妹充耳不闻,只顾给他塞果子和蜜饯。   “哥哥,路上带着吃。”她眨眨漂亮的杏眼:“记着我们的约定,别忘啦。”   约定什么了?谢知易背着他跟人约定什么了?!   他莫名其妙懒得搭理,只觉得屋里吵架的两公婆异常讨嫌。   马车慢慢走远,小表妹仍站在田边挥手,一条小黄狗围着她转,和她一样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彼时谢昭颜叹气:“可怜宝诺,不知将来怎么个命数,我看不如回去和你爹商量,等到合适的时间把她接到我们家去……”   转念想想却又摇头:“算了,你小姨那个性子,宁可让女儿忍饥挨饿也断不可能让我带走。”   谢随野没太明白这话,问:“为何?她那么舍不得女儿?”   “不是舍不得,而是要面子,不想被我压一头。”   谢随野不懂怎么会有这种母亲,嗤道:“那她爹呢?”   “文淮彬?呵,窝囊废一个,更指望不上了。但愿宝诺自个儿争气,平安长大,别被父母耽误一生才好。”   话虽如此,母亲却仿佛已经预料到宝诺的命运,所谓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大概很难挣脱血脉枷锁,去争一个广阔天地了。   母亲更不可能想到,她怜悯的这个外甥女,有朝一日会往她儿子身上戳两个血窟窿,那狠劲儿啊,恨不得把他当场戳死。 第13章 第 13 章   明明是谢随野提议游湖听曲,真坐上画舫,他却歪在角落不理会人,自个儿待着。   “司芙,你瞧你哥。”   宛睿和尹瞳笑着使了个眼色。   “怎么了?”谢司芙扭头看去,只见谢随野靠在窗边,胳膊搭着栏杆,下巴枕在手臂上,百无聊赖地眺望岸边垂柳,那么大个人蜷在那儿,平时凶巴巴,发起呆来却露出天真神态,反差极大。   “像不像没睡醒的孩子在生闷气?”尹瞳抿嘴挑眉。   “啊?”谢司芙咋舌,心想你对他是不是怜爱过头,竟然觉得像孩子?那么大只的孩子??   游宗熙请来的歌伎妙音婉转,一把好嗓子,嗲得能把人骨头唱酥。   如此湖光山色,花间小酌,众人意兴盎然,唯独谢随野格格不入。   谢司芙过去推他:“哥,谁惹你了,过来跟大家吃酒呀。”   “不去,别烦我。”   谢司芙压低声音:“我总觉着忘了什么事情,方才终于想起来,今儿是宝诺生辰。”   谢随野蹙眉,越想忘记的事情偏要提醒,他为什么要记得她和谢知易定的那个日子,跟他有什么关系:“是吗,初十了?”   “对啊,没人记得不说,你还讲那种话,她肯定被气哭了。”   “本来就不是亲生的,哭什么哭。”   谢司芙深呼吸,不与他争论这个:“人家规规矩矩的,也没怎么着,你就不能对她好点儿?”   此话落下,谢随野眯起双眼,目色冷冽而危险,嘴边却笑:“她想我死,我还要对她好?犯贱呢我?”   谢司芙顿时语塞:“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她还小,又被你给吓的……现在长大懂事,肯定后悔当初下狠手……”   “该是后悔力气小,没把我戳穿吧。簪子没落你身上,说得倒轻巧哈。”   “……”谢司芙便不敢多言。   谢随野眉宇蹙紧,被咿咿呀呀的曲子吵得心烦,起身绕过屏风,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下径直走向甲板。   “大猫,你去哪儿?”   “困了,回家睡觉。”   他招呼船夫,坐小船上岸,扬长而去。   ——   伍仁叔小憩一会儿醒来,日头正好,店里没什么事,便想趁这个空闲去市集转转。   刚走到大堂,碰巧撞见谢随野回来,怪道:“你不是游湖去了吗?”   “没什么意思,吵得很。”   伍仁叔点点头:“我要去城南市集,你要不跟我一起?”   “不了。”谢随野忽然停下脚:“顺便买几个寿桃包回来。”   “嗯?你想吃馒头?厨房有啊,我做的比外头卖的好,有嚼劲。”   谢随野语塞,撇撇嘴:“我不是想吃馒头。”   伍仁叔不明所以,奇怪地打量他:“不吃还让我买?”   “……”他心里烦得很,原打算抬腿就走,想想又顿住:“总之你记得买回来,晚上再做一碗长寿面条。”   伍仁叔面露疑惑之色,接着突然反应过来:“是不是宝诺生辰?我怎么给忘了!”   谢随野问:“她人呢?”   “应该在楼上歇着呢。”   这时阿贵从外面回来:“大掌柜,我好像看见四姑娘牵着踏雪从南城门出去了。”兄妹俩才闹完别扭,他觉得应该说一声。   “不是吧?”伍仁叔有些意外:“她刚才喝完汤好好的,我以为回屋歇息呢。”   谢随野没做声,大步往后院走,上楼一看,屋里果然不见宝诺身影。   “可能是出城骑马,她先前就说要练习骑术来着。”   “不可能。”谢随野言辞肯定:“北郊人少,河边地势开阔,她通常都会去北郊练习马术,怎么会走南城门?”   闻言,伍仁叔愈发疑惑:“难道又是裴度约她去玩儿。”   “那她就不会带上踏雪了。”才出过事呢,谢随野冷笑:“我看她八成是离家出走。”   “什么?!”伍仁叔大惊失色:“这妮子气性也太大了,孤身一人往外跑,遇到土匪强盗可怎么办?!”   “正好让她长长教训呗。”谢随野说得无所谓的样子,转头去马厩牵自己的黑马出来,骑着径直往南城门方向狂奔。   ——   冬日暖阳洒满周身,踏雪的皮肤在阳光底下变成溶溶闪烁的金色,美得仿佛神驹。   宝诺牵着缰绳闷头走在官道上。   从离开客栈到现在,行一会儿歇一会儿,快两个时辰过去,似乎也没走出几里地。   宝诺自己也分不清,她究竟是担心踏雪伤势刚刚痊愈而舍不得骑它,还是根本没想好要去哪里,策马扬鞭只能徒增茫然。   城外路上断断续续遇见往来平安州的行人,见着她的踏雪,无不纷纷注视打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靠近,“哒哒、哒哒”,节奏快而规律。   要说天底下的马蹄都一样的声响,可宝诺偏偏能听出自家大哥的坐骑,也不知算心有灵犀还是太过熟悉所致。   相处时间久了,某些意识不到的生活习性潜移默化,像埋在地下的根茎盘根交错,表面看似比邻独立的两棵树,实则早已共生缠绕。   宝诺知道他来了,背脊微微直起,但并未回头去看。   谢随野奔驰的黑马在她身后慢下来,然后跟在后侧踱步。   这么大的动静,她竟然置若罔闻,反倒有些刻意。   这是摆明了态度,不想搭理的意思。   谢随野:“喂。”   她果然当耳旁风。   “太阳都快落山了,不知道伍仁叔的寿桃和长寿面做得怎么样。”   宝诺加快脚步,闷头往前走。   谢随野蹙眉:“谢宝诺。”   她当他空气。   给台阶都不下,这性子未免太倔。   谢随野捏了捏眉心,压下胸膛烦躁之感,暗做深呼吸,收起凌厉的气场,学着某种柔软姿态,装出谢知易的模样。   “诺诺。”   他踢了踢马肚子,上前直接挡住她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怎么不理哥哥?”   宝诺低头立在原地。   “是不是谢随野又欺负你?”他表情无辜且可怜:“他干的坏事,总不能算在我头上,对吗?”   宝诺抬起黑压压的眉眼,打量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谢随野伸出手:“上来。”   她默不作声,借助他的力气上马,斜坐着,没有把腿跨过去。   “这样跑不快。”他说。   宝诺却顺势依偎到他怀里,胳膊搂住了他的脖子,额头甚至蹭了蹭他的下巴。   谢随野忽然缄默下来。   “哥哥,我没有骑踏雪,其实踏雪跑起来很快。”   他默了会儿:“是担心它的伤吗?”   “伤好得差不多了。”宝诺低声喃喃:“我是怕自己跑得太远,你出来找不到我。”   谢随野屏住呼吸:“真的么?”   宝诺将脸颊贴在他胸口,有些累,嗓子沙哑:“是呀,我舍不得哥哥。”   寒风吹得坡上的竹林沙沙作响,太阳往西边下落,余晖愈渐薄弱,天色很快变暗,风又凉了几分。   宝诺搂紧他的腰。   “冷不冷?”谢随野问。   “抱着就不冷了。”   踏雪乖乖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天色已暗,官道上没有其他人,看着天边融化的残阳,古道西风,颇有种浪迹天涯的错觉。   谢随野用下巴尖蹭了蹭她的头发。   宝诺面色淡淡:“这几年想过那么多办法,还是没能让他消失。”   他略微僵住,随即莞尔:“什么?”   “谢随野啊,”宝诺平静无波:“怎么还没消失呢。”   他笑意越甚:“你可以试试再拿刀捅他。”   “没用的,”宝诺轻叹:“白白伤了哥哥的身体,到头来难受的还是我。”   谢随野自顾笑了会儿,就一会儿,笑意消散,眸色冷得像深潭寒冰。   二人回到客栈,天已黑透,大家等着他俩吃晚饭。   谢倾听说今天发生的事,莫名好笑道:“我不明白老四为何那么大反应,她是大哥的表妹,论血缘亲疏比我们近得多,有什么好生气的?”   谢司芙早就饿了,大哥没回来她也没法先吃,只能用蚕豆垫两口:“我觉得大哥才奇怪,无缘无故干嘛突然说起宝诺的身世,让外头的人知道她不是亲妹妹,有什么好处?”   谢倾轻叹:“他脾气怪,你又不是不知道。”   谢司芙突然觉悟:“太坏了,明知宝诺最看重她和知易的亲情,这么做无异于诛心嘛。”   伍仁叔:“你们俩说的都不对,大掌柜要是存心让四姑娘难受,得知她离家出走为何立马出去找人?说不过去嘛。”   谢司芙托腮轻叹:“真复杂,他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稳过日子,三天两头闹别扭,最后害得我们在这儿饿着肚子等。”   不多时,阿贵惊喜地喊:“大掌柜和四姑娘回来了!”   “谢天谢地,我的天爷。”谢司芙双手合十。   “太好了,准备开饭,我这就去把面条下锅。”   谢随野把宝诺带回家,晚上给她庆祝生辰。   席间少不得要被揶揄。   谢司芙没好气道:“大哥,你晌午说走就走,也不和人打招呼,让我很没面子啊。幸亏我那两个姐妹通情豁达,不与你计较。诶,你不知道别人对她俩有多殷勤……”   谢随野没做声,宝诺也安静吃饭。   谢倾喝了酒,有些醉意:“老四现在真能吃,吃得珠圆玉润,肉乎乎的,不像刚认识那会儿,面黄肌瘦,一看就命苦。”   伍仁叔调侃:“能吃好啊,吃饱才有力气离家出走,你看隔壁顾掌柜的女儿弱柳扶风,出门多走两步都要晕倒。”   谢倾失笑:“我们家这两位小姐别说晕倒,估计能合力打死一头牛。”   谢司芙瞥过去:“别胡说,我可喜欢牛了,万万舍不得打死。”   ……   晚饭后歇了会儿,宝诺和谢司芙一起洗澡,两只浴桶中间摆着一扇花鸟屏风,腾腾白气弥漫,夹杂胰子香气飘散。   宝诺闭目养神,今日走了好多路,她的双脚酸得厉害。   “四儿。”谢司芙叫她:“你说大哥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   宝诺闻言微怔,这话题未免有些突然:“什么?”   周遭并没有其他人,但谢司芙仍放低声音悄悄议论:“尹瞳和宛睿私下问我来着,说他这个年纪,长得又俊,来平安州多年,却没听说他和哪个女子走得近……我想想也是啊,连老三都在外边偷吃过,大哥难不成还是个童子身?”   宝诺忽然想捂住耳朵,抬手一摸,耳朵滚烫。   “我不知道。”她想了想:“平安州没有,不代表外边没有,他常出远门,或许红颜知己在别处呢。”   “那不可能,他出远门是去……”谢司芙突然打住:“你和大哥最亲了,有没有在他房间或他身上发现女人的物件?比如帕子啊,头发,肚兜、胭脂什么的。”   宝诺难以想象,只觉得异常别扭,好像偷窥别人私隐,这个别人还是她朝夕相处的兄长,哪怕稍微想想都是亵渎,太奇怪了……   “没有。”她抿着嘴回。   谢司芙倒越发来劲:“我可犯愁呢,尹瞳对大哥有那个意思,虽未挑明,但我们姐妹之间都看得出来,我倒是想撮合他们,可她还不知道大哥的情况……你说,一副躯壳里住着两个灵魂,谁接受得了?我没敢告诉她,怕她吓跑了。”   宝诺保持安静。   “唉,这事儿真棘手,大哥那边我又不敢问,要不你去探探口风?”   “我?”不要。   “对呀,你是老幺,他不会太当真,此事留有转圜余地。”   “……”宝诺扶额:“可你是不是该弄清楚,尹瞳姐姐究竟看上的是谁?”   总不能两人都喜欢吧,秉性脾气可天差地别。   闻言,谢司芙也犯难起来:“我怎么好问,你也知道,外人都以为谢大掌柜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谁能想到他并非性子乖戾,根本就是两个人。”   宝诺出言讥讽:“这么多年都没被戳破,他也挺会遮掩。”   谢司芙趴在浴桶边,透过屏风瞧着对面模糊的人影:“毕竟来到平安州的时候,他那个毛病已经很多年了,两人早有默契,应付突发情况得心应手。”   “就是会装呗。”   “没错,有几次我都分不清他们谁是谁,今儿晚上也是,像随野又像知易……诶,你能分清吗?”   宝诺沉默片刻,应一声:“能。”   “果真?那你怎么从未拆穿过?”   “拆穿做什么?”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可以帮助自己达成某些目的。别人真诚待她,她便真诚回馈,人家若要绕弯子,她便将计就计,借力打力,何乐而不为?   “你这丫头真是一根筋。”谢司芙还当她四妹单纯天真,殊不知她心底幽暗之处早已酝酿出邪花。她不仅会用银簪戳人,还会用言语诛心。   “总之你得帮二姐的忙,找时间探探大哥的意思,他也该成家了。”   “哦,好啊。” 第14章 第 14 章   宝诺沐浴完,更衣上楼,回自己屋子。   推门而入,焚香袅袅,房间内浮荡着隐约的香气,温柔缱绻。   夜深了,床边亮着一盏灯,黑乎乎的影子投照墙上,谢随野正歪在她床头翻书。   “哥?”宝诺讶异,观察那姿态,确认是谁:“你怎么在这儿?”   他懒散疏放,又有些百无聊赖,手里拿着她平日看的话本小说,也不知心里会怎么想,宝诺顿时面红耳赤。   “找你说个事,等累了,拿本书翻一翻。”谢随野倒没讥讽她看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随手合上,放回枕边:“正月十五之后学堂开馆,你今年还要继续念书吗?”   宝诺想了想,摇头。   他挑眉,显然意外:“不读了?”   “我有别的安排,听闻惊鸿司今年春季会在平安州招募游影,我准备参加选拔。”   谢随野直勾勾盯着她,大概因为过于惊讶,半晌后才开口:“你想做游影?”   “对。”   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可知惊鸿司什么来头?”   宝诺面容平静:“知道,朝廷的千里眼和顺风耳,为调查隐秘之事所设,独立于三司六部之外,不受任何衙门辖制。”   “既然知道,为何要去?”这种刀尖舔血的营生,适合女子吗?   宝诺回答:“因为他们今年来平安州招募了。”   “……”谢随野头痛欲裂,上前两步逼近,居高临下看着:“你的脑子整天在想什么?好好的小姐不做,家里揭不开锅了吗,需要你跑去卖苦力?”   宝诺并不退让,仰头迎上他的目光:“不然我做什么呢?琴棋书画样样松,女红刺绣一塌糊涂,做生意更不是那块料,难不成待在家里等着嫁人?”   “没让你嫁人,你待在家玩儿啊,吃喝玩乐不好吗?打扮得漂漂亮亮去逛庙会,去听曲看戏,你知道这种富贵闲人的日子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吗?”   “可我不想吃干饭混日子。”宝诺语气坚定,眼神亦然:“人各有志,你不要把他人的追求硬扣到我头上。”   谢随野被她气得发笑:“你长大了是吧,有主意了,我说一句你顶十句,要翻天啊?”   宝诺冷冷地:“我离开家里,你不是应该很高兴?这是在气什么?”   他再度语塞。   不知不觉间,那个孤苦无依的小姑娘已经亭亭玉立,像根笔直的竹子站在他面前,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争取自己的前程。   她已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小孩了。   谢随野慢慢弯下腰,饶有兴致地端详她的脸。   “我说,不许。”   宝诺蹙眉,嘴唇刚要张开,被他打断。   “让你随心所欲,我会更不高兴。”   撂下这句极其欠揍的话,他转身出门。   宝诺对着他高大的背影:“没关系,我哥哥会同意的。”   谢随野回头扬起浓黑的眉毛:“谢知易?呵,那你等着瞧吧。”   惊鸿司游影,这么危险的差事,他会同意就见鬼了。   ——   宝诺高估了自己目前能够自主做决定的程度。   当她第二天宣布参加惊鸿司的选拔,遭到了全家人的反对。   谢司芙下巴都快惊掉:“要死了谢宝诺,你几时胆子变那么大?”   谢倾:“我比较好奇的是,你从哪里听来惊鸿司的情况?”   “谭先生的奇闻异事集呀。”   客栈是天然的人流集散地,多宝客栈有说书艺人驻场,说些公案传奇,江湖轶事,历史演义。   “谭镇铭?”   “好个谭老头,”伍仁叔拧眉:“放着那么多江湖侠义的故事不讲,竟然编排惊鸿司?”   谢随野:“你们平日里没留意听他说书吗?”   “哪有功夫听,都忙着做事。”   谢随野若有所思,修长的手指在黄花梨长桌上轻点了点。   宝诺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闯祸了。   既然所有人都反对,她便暂且按下不语,等到时候直接去参加招募选拔,杀个措手不及。   元宵前夕,灯笼刚刚亮起,裴度忽然拎着一摞梅花饼登门,面上带笑,姿态尤为恭敬。   “谢二姐,谢三哥,伍仁叔。”   这边刚吃完饭,闲来无事,正坐在大堂摸牌聊天。   谢司芙抬眉瞥了眼:“哟,裴家大少爷来啦,快进来吃茶。”   伍仁叔拍拍边上的板凳,随口招呼伙计斟茶。   裴度先不忙落座,将梅花饼放在桌沿,笑说:“宝诺在家么?我想请她看戏。”   谢司芙一边摸牌,一边抬下巴朝后院方向扬了扬:“刚回屋,你们打算看哪出戏啊?”   “《疑魂记》,春喜班的新本子,已经演了好几天,场场满座。”   谢倾挑眉:“老四最喜欢新鲜故事,满书柜的话本,就差自个儿动手写了。”   “快坐。”伍仁叔招呼他,接着让阿贵去喊宝诺。   裴度有点不好意思:“那日连累宝诺和踏雪,我实在难辞其咎,一早就想登门致歉,可是被家里拘着……”   谢司芙当即摆手:“诶,你是你,裴家是裴家,我们又不是心胸狭隘不明事理的人,以后你尽管来玩儿,就跟从前一样。”   那日撕破脸,双方闹得难看,虽然当众撂了狠话,不许裴度再来纠缠宝诺,但谢家人心知肚明真正作怪的是谁,而不会真的迁怒裴度。   “唉。”裴度松一口气,高兴却也惆怅:“多宝客栈果然有人情味,我要是你们家的孩子就好了。”   听见这话,桌上另外三人不约而同直勾勾转头看着他。   “干什么,你想娶宝诺?”谢倾左眼睑微颤。   眼看他们露出警惕的神色,裴度也吓了一跳,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怎么配,我与宝诺是君子之谊,绝对没有儿女私情。”   三人这才放过。   “那就好,算你小子有自知之明,你们裴家一心想攀甄家的高枝,且不说你爹娘不喜欢宝诺,就是我大哥那关你就过不去,要是敢来提亲,非把你腿打断不可。”   裴度:“这个我是清楚的。”   就在去年,裴度曾经领教过谢家大哥的厉害,当时他房里的小厮悄悄去外边买春宫图和禁书,说少爷到了该开荤尝尝滋味的时候。   裴度阅过以后果真对男女差异产生好奇,他从未喜欢过什么女子,平日里只是酷爱研读道教佛教典籍,看多了经书,对于凡尘俗事丢失兴趣,都是些自讨苦吃的欲望,看不清的迷瘴罢了。可若不入世,又谈何出世呢?   裴度身边只有谢宝诺这么一个异性好友,便找她探讨,何为男欢女爱。   宝诺也还小,不开窍,说:“你先把那些书给我看看,等我看完再帮你分析。”   裴度有点犯难:“怎么能给你看那种东西?”   宝诺一本正经哄骗:“你看得,自然我也看得,人欲罢了,每个人都有的东西,遮遮掩掩岂非落了下乘?”   “对啊,看来是我狭隘了。”裴度回家去,挑了几本上乘之作借给她。   那段时间谢随野不在家,没人严格管教,她乐得自在,夜里放下帐子,把灯台拿进床榻,幽暗中仿佛孤身进入一个新奇瑰丽的秘密森林,盛放着活色生香的枝条和花朵,目不暇接,妖冶生猛的馥郁之气惊得人大汗淋漓。   没过两日,裴度仍觉得不妥,询问她什么时候还书。   宝诺背着手正色道:“不急,我还没开始看呢。”   裴度狐疑地瞧她。   宝诺清咳一声,若无其事询问:“你悟出什么道理了吗?”   “尚未。”   宝诺也用怀疑的眼神瞥他:“你娘没有安排人教你?”   裴度微赧,挠了挠头:“最近给我院里塞了个姐姐,说是服侍我洗澡,可我不喜欢被人盯着沐浴……”   宝诺扯起嘴角。   裴度赶忙说:“真的,她爹把她卖了,晚上偷摸着哭,我听得难受,想把卖身契还给她,让她离开这里,可她还是哭,说自己没地方去……我正犯愁呢,索性打发她去干些侍弄花草的活儿。”   宝诺琢磨:“看来你没做过那种事,自然不知道情爱的好处。”   “那种事也得和两情相悦的人做才有意思吧?”裴度说着说着脸颊发烫:“可我并没有心仪的女子。”   宝诺倒十分淡定:“你身边只有我这个红颜知己,该不会喜欢我而不自知吧?”   “啊?”裴度:“不会吧?”   “不如你将我当做喜欢的女子,借由我体会情为何物。”宝诺提议。   裴度大惊失色,后退半步结巴起来:“你、你……”   宝诺见他一副撞鬼的模样:“我不是要跟你做那种事,你可别瞎想!”   裴度好半晌才把惊吓过度的心脏揣回胸膛:“险些被你吓死。”   宝诺干咳两声:“人人都说男女之间不存在友谊,我不也纳闷么。”   裴度擦擦额头的汗:“好吧,从明日起我便将你当做心爱之人,看看男女之爱究竟怎么一回事。”   宝诺计谋得逞。   次日傍晚,两人下了学堂,裴度送她回家,她说:“好啊,不过你得付我十文钱。”   裴度眨眨眼:“为何?”   “难道你想白送?”   “我以前不天天送你吗?!”   宝诺自有道理:“今时不同往日,我现在是在帮你参透风月情事,干活出力,怎么能和往常一样呢?”   “……”裴度想想也觉得有理:“那好吧。”   他从钱袋子里摸出十文交给她。   等送到多宝客栈后门,站在芙蓉树旁,裴度耳朵绯红,闷声闷气憋出一句话:“我,我能不能亲你一下?”   “亲哪儿?”   裴度指她脑门。   宝诺点头:“好啊,给我二十文。”   他又掏出荷包付钱。   “来吧。”宝诺仰起脸,闭上眼睛。   裴度硬着头皮碰了她一下。   宝诺问:“什么感觉?”   他一边攥着袖子擦拭她额头被亲的地方,一边拧眉琢磨,好像没什么愉悦的感觉,反而十分别扭。   他正要开口,这时忽然听见一声嗤笑,两人不约而同寻声望去。 第15章 第 15 章   宝诺没想到谢随野竟然回来了。   当时他就斜斜地歪靠在门边,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打量她和裴度,也不知看戏看了多久,虽然姿态懒散,可宝诺却感觉到隐隐压迫的气势,无声无息蔓延。   “亲够了吗?”谢随野眯起眼睛,略挑了挑眉,慢条斯理道:“滚进来。”   宝诺大气也不敢出,低头闷不吭声往门内后院走,经过他身旁的时候脊梁骨都僵了。   谢随野先没管她,挽起袖子走向裴度。   “谢、谢大哥,你听我说。”裴度想解释,可他根本说不清楚,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宝诺在院子里听见惨叫,抿紧嘴唇低头,自暴自弃般抠手指。   “四儿、四儿!”谢司芙在楼上喊她。   宝诺仰头望去,只见二姐立在她房间窗前,手中扬起几本册子,表情张牙舞爪:“大哥发现了!”   紧跟着东厢二楼的窗子也被推开,谢倾懒洋洋靠在窗边:“谢司芙,你一个人唱起双簧来啦?不是你打扫屋子发现春宫图向大哥告密的吗?四儿,你今天要是冤死,可要记得谁是罪魁祸首啊。”   “谢老三!别在那儿挑拨离间,我不过一时嘴快……我见着春宫图吓得花容失色,可不得交给大哥处理,我又不是故意的。”   谢倾啧道:“一个糙老娘们还花容失色。”   宝诺定在原地不能动弹,看来今日不仅偷亲被撞破,连禁书和春宫图也一并东窗事发,这下彻底完蛋。   就在她准备逃跑之际,谢随野收拾完裴度,“嘭”一声关上后院门,径直走向宝诺,揪住她的后领子,把她拎进库房。   谢司芙急忙劝道:“大哥,饶过她这次吧,别下狠手,老四还小,她扛不住啊!”   谢倾却道:“打,往死了打!家门不幸,小小年纪竟然不学好,以后还得了?必须得给她教训,以正家风!”   谢司芙听不下去:“就你还提家风呢,平日也没见你管教老四,这会儿倒出来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你欠不欠啊?”   “我怎么没管教?你们俩的举止和仪态我说过多少遍,有人听吗?”   ……   东西厢房俩姐弟隔空数落对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库房里,宝诺冷汗淋淋。   谢随野面无表情指着板凳:“趴下去。”   她瞥了眼,不趴。   谢随野已经取出藤条。   宝诺咬牙屏住呼吸。   尽管他平日里常常吓唬说要揍她,可从未真正动过手,今天不一样,脸色沉得吓人,是真气得不轻。   “趴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重,只是冷,非常吓人。   宝诺眼圈儿红了。   “谢宝诺,你如今是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谁教你这么赚钱的?”谢随野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恼怒倒在其次,更明显的是失望,情绪到了某个临界点反而趋于平静,诡异暗涌。   “你和裴度还做过什么?”他目光冷得像没有感情的动物,周身萦绕危险气息,蓄势待发:“别告诉我你们已经偷试云雨,你才十四岁。”   那双冷冽的眼睛逼视着她,似乎只要听见她说出一个“是”字,就会化身洪水猛兽,毁天灭地。   宝诺咬牙憋出两个字:“没有!”   她觉得屈辱,没忍住加了句:“就算有也不关你的事!”   “你说什么?”谢随野上前逼近了一步。   宝诺下意识猛地缩起肩膀,余光瞄见他扬起手,于是赶忙闭上双眼,身体绷成石头。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她喘着大气定睛一看,只见他按住额头,面露痛苦之色,胸膛起伏剧烈。   宝诺想趁机离开,脚刚挪半步,谢随野厉声呵斥:“我让你趴下!”   她被吼得一颤,鼻尖酸涩,喉咙发堵,腿已经发软,却仍硬撑着不听他的指令,就是不趴。   视线逐渐模糊,泪珠子在眼眶打转,她不想示弱,立即攥袖子抹掉眼泪。   “诺诺?”   谢随野声音变了。   宝诺顿住。   他神情尚有气焰汹汹的余威,眉目间的恍惚却让他陷入困惑,仿佛两种灵魂拉扯撕裂,痛苦不堪,勉强用意志力维持平稳。   “谢随野打你?”他惊愕地看着手中的藤条,不可置信:“我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他居然敢打你?!”   宝诺眼底糊着亮晶晶的泪痕,像雨天遗落的水迹,与她七零八落的心情一样凌乱。   “哥哥,”确定他是谢知易,宝诺几乎用扑的,一头栽进他胸膛:“你终于醒了,谢随野是大恶人!他刻薄恶毒、凶狠残暴,我讨厌他!最讨厌的就是他……”   发自肺腑的控诉如泄洪般滔滔不绝,仿佛那是天底下最十恶不赦的存在,简直罄竹难书。   谢知易不断轻抚她的后脑勺,想安慰这个满腹委屈的可怜妹妹,然而力不从心,他现在头晕目眩,听见脑子内部不断发出暴怒的声音,谢随野不知在发什么疯,他尝试获取刚才的记忆,但没能成功。   “……”   渐渐地身体不受控制,四周环境变得尤为扭曲而不真实,强烈的拉扯感让他疲惫至极,谢随野的意识非常蛮横,正在强行夺回主导地位。   谢知易失神片刻,身体被谢随野接管。   宝诺对此毫无察觉,仍沉浸于控诉当中,将心里酝酿许久的感受一股脑宣泄。   谢随野恢复知觉,发现她竟然抱着自己哭,这中间丢失一段过程,方才定是谢知易短暂出来过。   “……他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管我?还打我的朋友!”宝诺越说越气:“当初来到平安州,学堂里的同学都排斥外地人,嘲笑我讲话调子土,只有裴度愿意和我做朋友,愿意带我玩儿,谢随野算哪根葱,凭什么打他?!”   絮絮叨叨半晌,总算一吐为快。   等到精疲力尽口干舌燥,宝诺才发觉不太对劲。   她仰头望去,哥哥脸上哪还有疼惜怜爱,那挑眉似笑非笑的模样,分明就是……   “骂够了没?”谢随野重新拿起藤条,一字一句:“告我状啊?原来你背地里憋着这么多好话呢。”   宝诺呼吸停滞。   这天她被按在长凳上,臀部挨了好多下藤条,幸好伍仁叔过来维护,她才捡回一条小命。   次日一瘸一拐去学堂,碰见裴度,发现他也变得一瘸一拐。   “宝诺,你大哥下脚也太重了,昨晚我在家照镜子,都紫了!”   “我更紫。”她只能叹气。   春宫图和禁书被没收,一并送回裴宅,谢随野让伙计带话,阴阳怪气讽刺裴度父母一顿,此事才算揭过。   ——   说回元宵前夕,裴度约宝诺一起去戏楼看戏,出门时天已经黑了,到处亮着灯火,街上更是人烟稠密。   “还好你大哥不在家,否则今晚你可出不来。”裴度买了两串糖葫芦分给她吃。   宝诺说:“上次你回去挨骂了吧?好些日子不见,近来可好?”   “别提了。”裴度轻叹:“我的婚事差不多已经定下,只等甄府孝期结束便要正式提上日程了。”   宝诺有些惊讶:“果真?”   裴度黯然垂眸,点点头:“爹娘最近可高兴得很,聘礼单子早早开好,还要大动干戈修缮园子,唉。”   “何故叹气?订婚是好事呀。”   “你真这么想?”   这倒把宝诺问住,娶妻生子乃人生大喜,几乎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可若仔细想想,也许未必适用于所有人。   “好吧,我也不太希望你定亲。”   裴度:“怎么说?”   “老觉得我们还没长大,还没玩够呢。”宝诺吓唬他:“到时甄姝华必定严厉管教你,再想跑出来看戏都难。”   裴度瞥她:“没记错的话你已经及笄了,搞不好你大哥也在替你物色佳婿,用不了多久便有人上门提亲。”   “呸呸呸!乌鸦嘴,能不能盼我点儿好?”宝诺皱眉,心中冒出一丝恐慌和焦虑,无可避免的婚姻仿佛会剥夺她的天真自由,会将她变成另外一个人,宝诺害怕那种未知且陌生的转变,于是愈发坚定要去惊鸿司,只要通过选拔,今后便有了吃饭的本领,不靠家里,他们自然不能干涉自己的婚姻大事。   宝诺迫切地想要主导人生的权力。   否则便如裴度这般,只能听从父母之命,乖乖投降罢了。   忽然间气氛有些凝重,两人都感到被迫长大的压力,忧心忡忡。   “不是出来看戏么,说这些做甚?快走,一会儿没好位子了。”   裴度拉她跑起来。   到戏楼一看,果真门庭若市,票友们不排队,秩序混乱,围得水泄不通。   “我们也得挤进去。”裴度严阵以待:“抓紧了,千万别松手。”   宝诺便死死勾住他的胳膊,两人的肘窝牢牢嵌住,深吸两口气,拼命往人堆里扎。   “哎哟,我的脚!谁踩我?!”   宝诺压根看不见路,她的糖葫芦还没吃完,怕被弄脏,于是高高举过头顶,裴度在前边开道,挨了好多骂。   等他们终于挤到门前,宝诺突然发现手里的糖葫芦不翼而飞,回头张望,看见它插在别人的发髻里,那位大叔还浑然不觉。   “……”   裴度将筹签交给把门人,赶忙拉她进大堂找地方落座。   两人没有发现戏园子隔壁的酒楼上一双眼睛正看着他们。   “少主。”詹亭方三十来岁,坐在谢知易身旁,讲话却十分恭敬:“属下已查实,谭镇铭受岐王门人指使,利用说书先生的身份于市井中散播宫廷秘闻,将今朝天子夺权篡位之事改头换面,编入传奇话本中。”   谢知易收回目光,缓慢把手伸向炭炉上方,修长清瘦的五指张开,仿佛要将火攥于掌心。   “岐王自就藩以来小动作不断,惊鸿司今年到平安州招募游影,他竟还不知收敛。”   詹亭方思忖:“惊鸿司乃天子利刃,为何今年千里迢迢跑来平安州……难道是皇帝有意敲打岐王?”   谢知易看着烧得红烫的炭:“好好一个太平地,来了个不安分的王爷,真是晦气。”   詹亭方说:“永乐宗即将召开宗门大会,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宴州。”   谢知易对他的提醒并不放在心上,只说:“逢着年下,又是宝诺生辰,不回来不行。”   “那,谭镇铭怎么处理?”   “你不用管,省得被岐王的人盯上。”   “是。”   谢知易拢了拢白狐皮披风,站起身:“隔壁戏楼唱什么好戏呢,随我过去看看。” 第16章 第 16 章   大堂茶座座无虚席,宝诺和裴度找了一圈儿才发现一桌空位,赶紧上前霸占。   “今晚演《疑魂记》第四折,最好看的一出。”裴度给她讲前边的情节:“这个胡玉娘与黄春生成婚三年,育有一子,黄春生被知州老爷的千金看上,打算抛妻弃子做上门女婿,却又不愿担上薄幸的骂名,于是想了个恶毒的计策,在胡玉娘饮食中下药,致使她神智恍惚,精神虚弱,一段时日后,左邻右里都知道她疑神疑鬼,不大正常。这时黄春生假意出远门,实则躲在家附近,夜深趁胡玉娘吃药熟睡,他偷摸进去,亲手勒死自己儿子,再将麻绳缠在妻子手上。胡玉娘醒来以为是自己发病所为,伤心欲绝,投井而亡。”   宝诺托腮:“然后呢?”   “到了阴曹地府,胡玉娘见到孩子才知真凶是黄春生,她放弃投胎,躲避阴差的抓捕,回到阳间,想弄清楚事情原委。今晚便要演到结局了。”   宝诺看多了话本,这个故事对她来说算不上新鲜,且待一会儿欣赏戏子的身段唱腔如何。   艳段开场,五名副净副末登台表演滑稽段子,先热场子。   好戏既已开演,大堂茶座也已客满,戏楼外的人群只得散去,明日再来。   门口挂上满座的牌子,验票的壮汉正准备进去,这时却见一位极清俊的男子径直走来,身后跟着一个魁梧的美髯公。   “里头已经满座了,二位明日请早吧。”   谢知易没作声,詹亭方从袖中抽出一块金漆木牌,这是特殊凭证,包下雅厢半年以上者持之。   “得嘞,”壮汉立马放行:“客官里边请。”   偌大的戏楼人影憧憧,乌泱泱嘈杂喧闹,几十张桌子数百号人,灯烛之下,谢知易倒是很快发现宝诺所在的位子。   冷淡阴郁的眉眼转向温柔,笑意像春水在眼尾荡开。   “那丫头嫩生生的,比幽香坊的雏儿还水润。”   隔着三张桌子,一个微胖的男人盯着宝诺上下打量,不断向同伴吐露他龌龊的臆想。   谢知易目色冷淡,转头稍稍往后撇了下,詹亭方见状立马凑近。   “清理干净。”没做任何停留,他仿佛在交代一件极普通的琐事,擦灰,洗地,抹去脏东西。   “是。”   詹亭方并非第一次收拾冒犯四姑娘的人,但只几句龌龊话就要弄死,少主的脾气越来越难测了。   他确认那胖子的样貌,转身离开戏楼。   宝诺浑然不觉,正与裴度说笑,左肩忽然被拍了一下,她扭头望去,身后空无一人,再转过头,谢知易已经来到她右侧,冷不丁屈指往她脑门弹了下。   “哥哥?!”宝诺一看他冲自己那副笑脸就知道是谢知易,惊喜得几乎跳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方才和朋友在隔壁酒楼谈事,正巧看见你了。”   裴度立马起身行礼:“谢大哥。”   “嗯。”谢知易拉住宝诺的手:“这里位子不好,随我上二楼看戏。”   “好呀好呀。”宝诺抱住他的胳膊,方才还是个小大人,这会儿蹦蹦跳跳,完全暴露孩子气:“哪个朋友,我认识吗?你在这里包了座,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不是经常出来看戏?和谁?竟然不带我?”   谢知易低头瞧她扬起的脸,有些哭笑不得:“这么多问题,我先答哪个呢?”   裴度挠挠头,跟在后边。   三人上二楼雅座,这里能俯瞰整个大堂,地方宽敞,不仅供茶,还有果盘蜜饯。   “我想吃盐水花生。”宝诺说:“刚才好像看见有人叫卖。”   谢知易便打发堂倌去后厨拿吃的。   “你和裴度还能玩在一块儿,倒也稀奇。”他半开玩笑:“平日上学堂每天都见,不觉得腻烦吗?”   “很快就见不到了。”宝诺哀叹。   “怎么?”   裴度自己解释:“家父与姑母商议,让我年后去甄家私塾上学,他们请了一位前朝致仕的老翰林,学问渊博,对历届科举试题了如指掌。”   谢知易微微挑眉,摸了摸自己平整的指甲:“你与甄家小姐即将完婚,上他们家私塾倒也合理。”   宝诺说:“只是订婚。”   裴度:“甄家提出要求,等我中了乡试才能把姝华姐姐娶回家。”   谢知易随口道:“倘若你一直中不了呢?”   宝诺皱眉嗔怪:“哥哥,别乌鸦嘴。”   裴度倒不在意:“尽人事听天命,为人子女完成父母期望便是报答养育之恩,我只能尽力罢了。”   谢知易点头,转而告诉宝诺:“在孝顺方面,你应该向他取经。”   “……”   《疑魂记》演到最后的大高潮,胡玉娘化身复仇厉鬼,将黄春生吓破胆,满堂宾客喝彩叫好,欢呼雀跃。   如此热闹的气氛,裴度扭头一看,宝诺却靠在谢知易怀里睡着了。   将近一个时辰的大戏,她看到一半困得直打瞌睡,撑不住,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起身,坐到她哥腿上,拿他当软榻。谢知易等她躺好,慢慢岔开膝盖,越分越开,宝诺赶忙抱住他的肩:“我要漏下去了!”   谢知易低头看着她笑:“哦,你要漏下去了,怎么办呢?”   小时候就爱这么玩,长这么大了居然还是觉得好玩。   坐在一旁的裴度习以为常,这双兄妹向来如此,时而相看两厌,时而亲密无间,比季节交替变幻莫测的天气还要无常。   “时候不早,该回了。”谢知易轻声叫醒宝诺。   裴度与他们不同路,在戏楼前道别,各自回家。   谢知易拉着宝诺的手,回头见她看着地上的影子发愣,像个睡懵的呆子。   “还困呢?”   “嗯。”   谢知易便将她背起来,慢慢走回客栈。   宝诺打个哈欠,忽然想起二姐的嘱托,借着这股恍惚劲儿问出口。   “二姐的好朋友,尹瞳姐姐,你认得吧?”   “谁?”   “别装了,你不是去人家店里买过香粉,还跟人家相谈甚欢。”   谢知易默然思忖片刻:“是几个月前帮你买敷面的香粉,我又不懂,才要问清楚啊。”   宝诺:“那你觉得尹瞳姐姐怎么样?”   “听谢司芙说是个非常聪明要强的女子,为人爽朗仗义,很好相处。”   “别管二姐怎么看,你自己的感觉呢?”   谢知易失笑:“我只见过几次,能有什么感觉?”   “那,那多见几次,熟悉之后就好办了。”   谢知易没说话。   夜已渐深,平安州没有宵禁,岐王就藩后曾想控制百姓亥时之后的消遣,遭到大家强烈反对才作罢。   虽如此,随着夜幕深垂,街上的行人和灯火逐渐稀少,经过醋坊,陈醋的气味夹在夜风里飘散。   宝诺没有听见回答,喃喃嘀咕:“若是无意,那便趁早表明,别耽误了人家。”   谢知易“嗯”一声:“好,那还是别耽误吧。”   宝诺心底微动,不禁抿嘴咬住下唇,悄悄生出几分窃喜。   她有自己的私心,极度幼稚的幻想,希望和哥哥姐姐永远在一块儿,多宝客栈一直经营下去,谁都不要离开,谁都不要成婚生子,连伍仁叔也不行。   “可是……”才高兴没一会儿,她眉头拧起:“万一谢随野喜欢呢?”   宝诺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非常非常严重的事情,谢随野和谢知易秉性相差那么大,中意的女子必定也不相同,今后娶媳妇儿可怎么办?   她越想越觉得吓人,背脊不由得直起。   谢知易:“在琢磨什么?”   “哥哥,要当心谢随野。”宝诺语气郑重:“若他招惹你不喜欢的女子,岂非给你惹祸?想想看,有天你清醒过来,发现身旁躺着一个面容陌生的姑娘……”   “等等,打住。”谢知易又气又好笑:“你想哪儿去了?怎么越说越离谱。”   “怎么离谱,这是很现实的问题,难道你不害怕吗?”宝诺念头一转,忽而沉声道:“或者你觉得无所谓?你们享受这种刺激?”   宝诺话讲得严肃,脸却没来由地发烫。   方才还期盼大家都别长大,转眼却要面对如此荒唐的境况,可见美好的幻想经不起一点深究。   谢知易语塞片刻,却问:“在你心里,还是把谢随野当做鸠占鹊巢的假货吗?”   “当然,我先认识的你,不管二姐三哥他们怎么想,在我这儿谢随野就是多余的那个。”   “如果他现在消失,永远不会再出现,也没关系吗?”   宝诺张了张嘴,喉咙飞快滚了一下:“是。”   谢知易笑:“犹豫了。”   宝诺眉头紧锁,从他背上跳下来:“什么意思?”   谢知易的神情没有显露意图,仿佛十分随意:“即便你讨厌他,相处时间一长,也会养成某种习惯。”停顿片刻,他转头瞥她:“你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宝诺下巴微抬:“那我得时常提醒自己,他有多么厌恶我,当初恨不得一脚把我踢开,就像摆脱一件没用的脏东西。”说到这里她忽然打住,跳到谢知易跟前揪住他的衣裳:“不对,你怎么转移话题?”   长街灯火幽暗,谢知易的眼睛深邃而沉静,定定地望住她。   “那你说怎么办呢?你觉得我们喜欢不同的女子比较麻烦,还是喜欢上同一个女子更麻烦?”   宝诺被问住,眨巴眨巴眼睛,想不明白,脑壳疼:“我看你们索性终身不娶,别祸害外面的姑娘了。”   谢知易莞尔笑起来,揉她的脑袋:“好啊,我可以终身不娶,在家守着你,以后你可别嫌烦。”   他说完迈开长腿大步往前走,附近有些黑,宝诺赶紧小跑跟上。   ————————!!————————   哥俩人格记忆方面,大事基本会共享,以便于维持正常的生活,如果状态不好,无法获取记忆,就问身边重要的人。   小事或个人私事就不一定知道。   目前哥的状态比较正常,人格转换没有特定条件,随时随机随缘。 第17章 第 17 章   谢司芙特意等宝诺回来一起沐浴。   隔着屏风,宝诺将谢知易的意思告诉二姐,让她别再瞎撮合,趁现在还没有苗头,一切来得及补救,日后还能照常见面交往,否则弄得大家尴尬,事情谈崩了,二姐和尹瞳的友情恐怕都得遭殃。   谢司芙也想到这层:“说得有理,倒是怪我一头热,没有顾及周全。”   宝诺提醒:“不过我还没问谢随野,不知他什么想法。”   谢司芙却道:“大哥不必问,他对尹瞳态度冷淡,更没那个意思了。”   “你确定吗,那可是香粉西施。”   “唉,你也不可置信吧?”谢司芙长吁短叹:“尹瞳是我见过最出色的女子,容貌只是她最肤浅的优点,人品没得说,性情更是刚烈。她家中父母兄弟都是势利眼,想把她许给富贵人家的老头做妾,其实就是卖女求荣。尹瞳宁死不从,自己跑出来做买卖,从最小的摊子做起,中间吃过多少苦自不必说,可她从未想过走回头路,再多的诱惑都顶住了,才做成今天的铺子,多好的女人啊。”   宝诺听得入迷,不由点头嘀咕:“那大哥可配不上她。她怎么能看上谢随野呢?”   谢司芙笑,舀了勺水从屏风上头泼过去:“咱大哥很招女人喜欢的,你整天对着他那张脸,早就习惯了,外面的姑娘可不这么想。”   宝诺道:“若是为了那身皮囊倒不值得,脸又不能当饭吃,相处下来她们就会知道谢随野的性子有多糟糕。”   谢司芙不以为然:“你是从妹妹的角度,怎么能一样呢?亲情和风月可差太远了。”   宝诺微微怔愣,忽而没来由地问:“二姐,你和大哥三哥并无血缘羁绊,你会从男女之情的角度看待他们吗?”   那头霎时静下,接着传来剧烈的干呕声:“不行……太恶心了,想想都要吐……”谢司芙恨自己为什么顺着她的话去想象:“你要我死是不是?我还在襁褓里就认识他俩,从小一起长大,若生出什么情愫,就跟乱.伦一样龌龊,快别恶心我了……”话没说完她猛地又干呕了几声。   听见“乱.伦”两个字,宝诺心里也一阵别扭,怪异无比,心惊肉跳。   她忙搓自己胳膊,搓掉耸立起来的鸡皮疙瘩。   “既然大哥无意,我得想个婉转些的理由告诉尹瞳,别伤了她的心才好。”谢司芙苦恼犯难。   宝诺说:“如实相告便是,大哥有那个癖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嗯?啥癖好?”   “谢随野不是喜欢寡妇么?”宝诺十分笃定:“几年前他被小仙姑迷得晕头转向,你忘了?”   谢司芙皱眉思索半晌:“哪个小仙姑?大哥几时为女人迷糊过?”   “青梧仙姑,家住如意街那位。”   “哦哦,想起来了,你说她呀……”谢司芙无谓地笑:“不算不算,大哥和她就是一场误会。”   宝诺轻嗤:“怎么不算,连着好些天夜访香闺,哪里误会了?”   几年前谢随野曾有过一场艳遇,当时闹出的动静还不小。   也是寒冬腊月,一家子去逛庙会,那位青梧仙姑陪着董记醋坊的董夫人烧香,晌午时分,两路人马在山下的斋堂相遇,多宝客栈平日采买的便是董家的醋,因此与董夫人也算相熟,便坐到一张大圆桌上吃饭。   谢随野和青梧就这么认识的。   宝诺记得小仙姑还说她面善,似曾相识。   接着几天谢随野行踪诡异,每到深夜便出门去,过了子时方归。大家都发现了这个异常,私下偷偷议论,他大晚上究竟干什么去。   “肯定是和女人幽会。”谢倾斩钉截铁:“昨夜我在后院碰见他回来,身上一股幽香,定是在哪个女人身上沾染的。”   谢司芙纳罕:“谁啊,大大方方带回家给我们见见呗,何必偷偷摸摸。”   谢倾道:“就是偷着才有意思,你不懂,这里头学问可大了。”   谢司芙啐道:“不要脸,什么学问,偷摸着不就去干那种事吗?他最好招惹的不是黄花闺女,否则我怕人家爹娘去衙门告他诱拐良家子!”   谢倾撇撇嘴:“何必说得这么难听,男欢女爱是人之常情,只要你情我愿,怎么能算诱拐呢?”   很快,大家的顾虑得到消解,游宗熙跑到多宝客栈通风报信。   “我有个朋友昨夜吃酒,回家路上碰见大猫,亲眼看到他去了如意街,敲开青梧仙姑家的门!”   “什么?他居然去撩拨出家人?!”谢司芙大惊。   游宗熙摆手:“我打听过了,这个青梧并非真正的道门中人,她从外地来,自称寡居修行,颇通周易五术,并以此为营生,所以才有仙姑之称。”   “寡妇啊?”谢司芙已经不知道该惊还是该喜,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的表情:“原来他喜好如此独特。”   谢倾啧道:“接连好几天深夜幽会,大哥这是流连忘返,神魂颠倒了?”   游宗熙道:“年长些的女人自有她的好处,什么都懂,什么都会,那份韵味倒不是小姑娘能比的。”   谢司芙扶额:“这传出去也不好听啊,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何不挑明了来往?”   谢倾琢磨:“我看就是露水之情罢了,不能挑明。唉,大哥自己的事,别管了,要被他知道我们背地里议论,当心吃不了兜着走。”   ……   那时宝诺年纪虽小,但听见那些话,多少明白怎么一回事,当天夜里她就去东厢二楼堵住谢随野,不让他出门。   “做什么?”谢随野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瞥她。   “你、你不准去!”   “不准?”他挑起凌厉的眉毛:“跟谁说话呢?”   
  宝诺用力咽一口唾沫,直视他极具压迫感的眼睛:“我哥哥同意了吗?你不能乱用他的身子!”   谢随野略歪脑袋,抱起胳膊打量:“我的身子用得着你管?让开。”   “不让,不准你玷污我哥哥!”   “呵。”谢随野冷笑,毫不客气地把她拎起来扛上肩,丢回她自个儿的房间,然后从外头把门锁了,悠哉游哉,扬长而去。   没能守住谢知易的身体,宝诺趴在床上气哭,咒骂谢随野把她哥哥弄脏,色欲薰心的混蛋,为了跟女人鬼混竟然将妹妹反锁在家,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他还敢用那具身体去和谢知易不认识的女子颠鸾倒凤,太可恨太可恶,他不会有好下场的!!   ……   那晚过后谢随野倒是歇下来,没再半夜出门幽会。   大伙儿都不敢询问内情,纷纷猜测这场露水之欢是否已经结束。   谁知没过两天,人家青梧仙姑竟然亲自找上门来了。   恰好那天游宗熙正在客栈请客吃酒,青梧一进店,大伙儿的目光全被吸引,好奇心和窥探欲几乎无法压制。   “来找大猫的?”   “完了完了,瞧那迫切的神情,怕不是被谢随野抛弃,登门讨说法来了?”   “这个女人可是会做法的,大猫敢招惹她,不怕被下咒?”   “诶,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看她就是一位多情的小寡妇,夜夜缠绵,估计动真情了。”   ……   揣测纷纷。   谢司芙和谢倾暗暗腹诽大哥风流,招这种桃花债,整个多宝客栈都沦为客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仙姑今日过来有何贵干呀,呵呵。”谢司芙扯起嘴角干笑。   青梧语气非常着急:“谢大掌柜在吗?”   “不在,出门谈事,要不你晚点儿再来?”   青梧垂眸拧眉,宝诺坐在柜台后面打量,虽然穿得素,但真是个唇红齿白的美人儿,连蹙眉都别具一番风韵。   “不行啊,我马上就得走……”   谢司芙一听,转头和谢倾对视一眼:“你要走?”   “嗯。”青梧咬唇:“我婆家的人找来,想把我抓回去守节。”   “啊??”谢司芙瞪大双眼:“还有这种陋习?那你还能去哪儿?不如留下来,等我大哥替你撑腰。”   旁边假装吃饭实则竖起耳朵紧密关注的那群人也跟着开口:“是啊,躲躲藏藏也不是办法,如今有谢大掌柜在,怕什么,你只管依靠他便是。”   青梧的眉头拧得愈发深:“那怎么好意思麻烦?”   “怎么叫麻烦呢?这些天随野去你那儿勤快,大家都晓得,难不成你遇到麻烦,他反倒置之不理?哪有如此薄情寡义的情郎?”   青梧闻言大惊:“情郎?!”她赶忙摆手:“不是不是,你们搞错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大伙儿面面相觑:“他夜夜留恋仙姑的仙居,难道不是……”   青梧急得直跺脚,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折成三角的黄符放在柜台上:“烦请转告谢掌柜,今夜子时,按照我教的那个法子,将此符烧尽吞服,十年大劫方能完全消解,万万切记,否则之前的努力功亏一篑。”   “啥玩意儿?”谢司芙听得一头雾水,捻起三角符查看:“什么十年大劫?”   游宗熙起身走近:“仙姑是说,随野这些天去你那儿是消灾解厄?”   青梧叹道:“我为他算过八字,日主强旺,是刀斧不伤的硬命格局,可是却逢大运与流年,构成三重厄局,若不及时干预,将会影响后面十年的运势。我费了好大的心力,每夜子时燃灯拜斗,为他开坛做法,谢掌柜也很配合,并且许下重金……”   “不会吧?”谢倾整张脸都皱起来。   游宗熙哭笑不得:“原来不是桃花债,是流年劫啊。”   风月情事变成一桩迷信玄案,众人大为扫兴,连谈论的兴致都没了。   谢司芙却松一口气,问:“我哥许了多少酬金?”   “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谢司芙几乎跳起来:“他……”疯了吧?是不是疯了?!这么糟蹋钱?!   谢倾:“家里没这么多现钱,要不等大哥回来再给仙姑送去?”   青梧胸膛起伏,喘着粗气思索片刻,明白他们提防自己,只能妥协:“好吧,请他今日黄昏前务必送到。”   交代完,仙姑匆忙离去。   下午谢随野回来,得知此事,便让阿贵将二百两银票送到青梧家。   谢司芙和谢倾直勾勾盯着,立在两旁审问他。   “大哥,你竟然相信那些歪门邪说?还要喝符水?是不是她给你下药才让你神志不清的?!”   谢随野夹起那枚三角符,无谓地笑笑:“图个心安嘛,我可不想倒大霉。”   “你被她骗走二百两银子,还不算倒大霉?!”   谢随野无动于衷不予理会。   翌日,一伙外地人找到多宝客栈,张口便让他们交出青梧。   谢司芙挽起袖子叉腰站在门口:“你们就是青梧的婆家人?怎么,要抓她回去守节?欺负一个寡妇算什么本事,她男人都死了,两家再无瓜葛,你们凭什么抓她?”   “少废话!我已经打听清楚,你们大掌柜和那个贱人来往密切,必定是你们把她藏起来。赶紧交人,否则报官告你们私通!”   这时谢随野慢条斯理走出来:“报官好啊,我正有此意,青梧道长装神弄鬼诓骗我二百两银子,我正想找她理论呢。昨晚她已逃之夭夭,人去楼空,正好,你们是她的家里人,这笔债该由你们来还。阿贵,立刻报官,别让他们跑了!”   “是,大掌柜!”伙计们闻言抄起家伙出来,严阵以待。   对方本就想来诈一诈,捞个油水,见这阵仗讨不了好,不敢久留,立马溜之大吉。   ……   “你真信他是为了做法事?”宝诺摇头轻笑:“平日里那么精明自大的人,怎么可能被算命的唬住,还白白送给人家二百两银子。分明就是拿这个当幌子,见色起意,不好意思承认被骗了。”   谢司芙打个哈欠幽幽道:“我自然不信,后来问过大哥,他承认那几日去做法事就是个借口。”   “对吧。”   “嗯,不过他也并非见色起意,而是为了套话。”   “套什么话?”   “那个青梧认识你娘,相处过不少时日呢。听说你娘过得好,大哥担心她会找来把你带走,所以先摸清楚底细,以防万一。”   宝诺愕然愣住,手中的胰子“扑通”一声掉入浴桶,溅起几点水花,砸得她措手不及。 第18章 第 18 章   “那些天他被青梧的解厄仪式折腾得够呛,子夜时分穿个道袍开坛,绕着他念经转圈,他心里烦得要死,后来跟我说那根本不是什么仙姑,就是个乱七八糟的神婆。”   宝诺受到冲击缓不过神,语气喃喃迟钝:“我娘……”   谢司芙轻叹:“你娘好着呢,嫁给一个知县做姨娘,后来扶正,成了当家主母,据说还生了个男孩儿。青梧替他们家做过不少祈福法事,那个县令和原配夫人有一儿一女,年纪和你差不多大,你娘将他们视如己出,比对自己的小儿子还要上心。”   宝诺不语,默然捞起蔷薇胰子,搓了搓手。   “那会儿你年纪小,大哥不让告诉你,省得胡思乱想。”   宝诺依旧没有声响。   谢司芙探出脑袋张望:“四儿?”   “嗯,我在听。”   “你现在长大了,应该没那么脆弱吧。”谢司芙说:“大哥不希望你们母女再有瓜葛,但我觉得应该看你自己的意愿,若是心结未解,想见到娘亲问个清楚,尽管找她便是,人之常情嘛。”   宝诺冷静地回:“我不想见她,也不会去找她。当初走得那么坚决,母女情分早已切断,她不要我,我自然也不要她。”   谢司芙听完高兴,做出随意的语调:“我就说嘛,毕竟是我们家的老四,别说你娘没有接你的意思,即便她果真来接,难不成你还一拍屁股就走?”   宝诺张了张嘴,想确认这是谢随野还是谢知易的意思,但不知为何没有问出口。   总之误会了他好些年,宝诺心情复杂,不是滋味儿。   一夜辗转,次日便是元宵节,清晨,宝诺跟着谢司芙和伍仁叔在厨房搓汤圆,谁知一大早听见噩耗。   “顶多到月底大哥要出远门了,趁早备些他爱吃的,我看他这次回来清瘦不少……老四你别再气大哥,这段时间乖一点……”   没等她话说完,宝诺脸色僵硬,丢下手里包一半的芝麻汤圆,跑上东厢二楼,径直推门而入。   谢知易还没醒,宝诺走到床边撩开帐幔想捶他,可见着他沉静熟睡的模样没下得去手。   又要走,才刚回来多久啊,怎么又要出门?   宝诺颓然坐在床沿生闷气,想着想着就掉眼泪。   她倒不是爱哭,只是在哥哥面前特别容易脆弱,大概因为知道他会在意,会伸手接住她所有情绪。   谢知易转醒,看见一个毛茸茸粉扑扑的姑娘守在他身旁抽泣,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湿润的睫毛上黏着晶莹的泪珠子,圆润的脸蛋像刚出笼的寿桃包,她今天穿的又是粉色短袄,软乎乎,暖融融。   “怎么了?”谢知易哑声开口,抬手想碰她的脸,浑身却没有力气。   宝诺回头瞪他:“二姐说你月底要走?”   谢知易语塞,眼神微微躲避,当做默认。   宝诺咬牙:“外面究竟有什么勾着你,走得越来越勤,你索性住在外边好了,还回来干什么?”   谢知易轻轻捏着她的手指:“外边有生意,要赚钱啊,否则怎么给你买踏雪,买那些好东西?”   鬼话。   宝诺明白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可他不愿意说,那件事也许比多宝客栈还要重要。   “我宁可不要踏雪。”算了,宝诺起身:“不管你了。”   “去哪儿?”谢知易拉住她的手腕。   宝诺惊了下,当即探他额头:“好烫,哥哥你染上风寒了吗?”   “不太舒服,嗓子疼。”   “声音这么哑……我马上去请大夫。”   她一下忘记生他的气,动作飞快,去医馆把大夫找来,切脉问诊,确实是风寒发热,算不上严重,吃几副药能好。   谢司芙叉腰叹道:“今儿闹元宵,晚上要出去看花灯呢,大哥这样还去吗?”   谢知易说:“你们去吧,我困得很,不想下床。”   “那好吧。”   谢知易和谢随野身子骨结实硬朗,风寒这种小病不能把他怎么样,谢司芙和谢倾招呼宝诺:“四儿,别打扰大哥休息,让他睡,明早就好了。”   谢知易脸色苍白,冲她笑:“玩儿去吧。”   这一整日他都没有下楼,胃口也差,三餐只吃了些粥,汤药倒是一碗一碗吞下去,宝诺看着都嫌苦。   掌灯时分夜幕低垂,街上的热闹传到后院厢房,烟花爆竹忽远忽近,像昏沉里无法摆脱的梦魇。   屋内幽暗静谧,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在起伏。   傍晚昏睡到现在,谢知易后背出了一层汗,醒来喉咙干涩异常。多宝客栈也难得如此清净,大家都出去观灯会,剩他一个人在家,病中难免生出几分寥落之感。   谢知易嘲笑自己,慢慢支起身,撩开帐幔,正欲下床,却见圆桌前趴着一个人影,浑身罩在朦胧灯光下,像极了画中的场景。   他不由一怔:“诺诺?”   这么爱热闹的人,一年只有一次的元宵佳节,她竟然待在这里陪他?   话音刚落,打瞌睡的宝诺立刻清醒,坐起身:“哥哥你醒了?还难受吗?我看还有没有发热。”   说着径直走来,握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回床榻:“别起来,当心着凉。”   她用手背探他额头,拧眉仔细感受:“好像退了,又像没退?我怎么摸不出来?”   谢知易拉住那只柔软的手:“你身上也热,方才趴在桌边睡得香吗?”   “我在哪儿都能睡好。”宝诺再探体温:“哥哥出汗了么?换件衣裳吧。”   她起身去打开衣橱,翻出一套干净的寝衣递给他,然后放下帐幔,扭头去炉子前倒水。   谢知易换好衣裳,她将茶杯送到他嘴边:“热的。”   喝完一杯,她再倒一杯:“你要多喝热水。”   丫头很霸道,谢知易只得照做。   窗外烟火络绎不绝,一群孩童嬉笑追逐,从后院外的巷子跑过。   “今晚元宵灯会,你怎么不去凑热闹?”   宝诺听见这话露出惊讶又好气的表情:“你生病躺在床上,我还跑出去玩儿,像话吗?”   谢知易摇头笑笑:“又不是什么大病。”   宝诺再次把他按回被窝:“脸色这么差,还要嘴硬。”   “……”谢知易垂下眼帘,想了想,耳根子烫,不由莞尔自嘲:“方才醒来以为家里没人,确实有些许失落。”   宝诺抿嘴瞧他,心里头乐:“还好有我在吧?”   “嗯。”   宝诺愈发高兴,埋头凑近,蹭他的鼻尖:“生病要听话,我一直都在这儿,一直陪着你。”   谢知易阖着眼睛享受亲昵的触碰。   就在瞬息之间,谢随野觉醒过来。   头脑昏沉,四肢乏力,一股子药味。   什么东西在蹭他?   谢随野皱眉,想把伏在他身上的人推开,手抬起来,竟然没什么气力。   宝诺的脸近在咫尺,眉眼带笑,像隆冬雪夜提前打开花骨朵的桃花,飘落后融化进了她的皮肤。   “笨蛋哥哥。”   宝诺蹭完心满意足,稍稍退开,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打量探究的神情。   “嗯?”宝诺挑眉,调皮地冲他皱了皱鼻子。   “胳膊怎么又露出来?”她很霸道,用锦被把他盖得严严实实,尤其肩膀颈窝不能漏风:“别仗着自己强壮结实就那么嚣张,该病还得病,你要是不听话,我就……”   谢随野忽然撑着床铺坐起身,动作太过突然,宝诺没能及时反应,愣怔呆住,原本俯身在上,随着他的逼近本能地直起背撤退。   “……”   谢随野抬着下巴懒洋洋地瞥她,锦被滑落腰间,胳膊支撑上半身,脖子仿佛没有骨头,脑袋往右歪,一副半死不活的姿态。   宝诺屏住呼吸。   “你就怎么着?”他嗓子又沉又哑,调侃的语气带几分挑衅,然后悠然观赏她精彩的变脸过程。   宝诺的喉咙在滚动。   谢随野视线往下,捕捉到了。   她僵硬地站起身:“大哥休息吧。”   “谁让你走了?”谢随野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随后又松开:“去给我倒杯茶,渴得很。”   宝诺:“你刚刚已经喝过两杯了。”   他嗤笑出声,眼里戏谑的意味更加明显:“谢知易喝的也算到我头上么?现在是我口渴。”   宝诺本想开口,自知说不过他,于是自觉敛声,去桌前倒茶。   “换个杯子。”他说。   宝诺心下腹诽,同一张嘴,同个身体,竟然还嫌弃对方?真是矫情。   她拿另一只干净瓷碗斟茶,转身走回床榻,谢随野的视线一直跟着她。   “又在心里骂我什么了?”   “……没有。”   “敢做不敢认?”谢随野一眼看穿,笑意带着嘲讽,视线落在茶碗:“拿近些,这么远我怎么喝?”   宝诺:“你端着呀。”   “没力气,端不动。”他懒散到理所当然:“喂我喝。”   宝诺暗作深呼吸,倒是习惯他难伺候,忍忍就好。   谢随野就着她的手喝完一大杯热茶,拧眉埋怨:“嗓子真痛,谢知易昨晚出门没穿衣裳么,怎么病倒的?”   宝诺不语。   “其他人呢?”   “出去逛灯会了。”   “什么?”谢随野怀疑自己听错:“我生病躺在这儿,他们居然还有心思逛灯会?没有人把当家的放在眼里吗?”   宝诺扯起嘴角:“只是风寒而已,吃几副药就好。”   “他们几时出门的?”   “晚饭后。”宝诺随口回答:“二姐中午就出去了。”   “干什么?”   “尹瞳姐姐生辰,上回吃饭的时候提过,你们还说要包花船给她贺寿呢。”什么记性?   谢随野想了起来:“病得倒是时候,否则今天还得出去应酬,累得慌。”   宝诺瞧他那副庆幸的模样,心里也松一口气,装作随意地开口:“看来你对尹瞳姐姐没有情意,正好,我已经告知二姐,她不会再自作主张撮合你们了。”   听见这话,谢随野默不作声地打量她,目光充满探究,接着直接坐起身,胳膊搭在膝盖上。   “谁说我对她没有情意?”   “……”   “谢宝诺,你这是第几次破坏我的好姻缘?”   “……”   谢随野眯起眼睛端详:“当年撒泼打滚阻止我和小仙姑亲近,今日又自作主张斩断我的红线,你究竟安的什么心,说说看。”   宝诺心跳如鼓:“你、你配不上尹瞳姐姐。”   “呵。”他无谓地轻笑:“是吗,那小仙姑呢?”   宝诺胸膛起伏:“你找小仙姑不是为了消灾么?”   谢随野理直气壮:“什么消灾,我能信那个?不过找个理由接近仙姑,你跑出来碍我好事,若非你搞鬼捣乱,我早就抱得美人归,如今儿女双全,不知多逍遥快活。”   真是荒谬到离谱。   宝诺几乎失笑,直视他的目光:“哦,这样吗,原来你是真心倾慕仙姑,不是为了打探我娘的消息啊。”   谢随野嚣张的表情戛然而止,轻晃的身体顿住,语塞片刻:“谁告诉你的?谢司芙?”   宝诺抬起下巴:“对呀。”   他捏着眉心倒回床榻:“头痛,以前的事不提也罢。”   宝诺乘胜追击:“我娘嫁给哪个官员,现在何处?”   “问这个做什么,你想找她?”   “随便问问。”   谢随野冷笑:“记不清了,有本事自个儿打听去。”   宝诺想了想:“我哥哥知道吗?”   “他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好容易养这么大,从病秧子养成白白胖胖的漂亮丫头,他怎么舍得拱手送人?”   宝诺:“原来你觉得我漂亮。”   “……”谢随野今天连续吃瘪,不可置信地瞪她:“也就那样。”   宝诺挑眉拉长语调:“哦~”   谢随野懒得计较,掀开被子翻身趴过去:“你上来给我捏捏,浑身骨头酸得难受。”   “不嫌我力气小么?”   “你可以用脚踩。”   踩他?   宝诺来了兴致:“好吧。”   她脱鞋爬上床铺,从左边踩着他的背脊越到右边,来回践踏,乐在其中。   谢随野皱眉“啧”一声:“你要在我背上犁地吗?”   宝诺咬唇,前脚掌抵住他左肩胛的缝隙碾啊碾。   “这是挠痒吧……啊!!”   抱怨的话还没有说完,谢随野猛地倒吸凉气,不由自主发出呻吟。   按对了地方,肌肉舒服至极,酸胀处一寸一寸得到释放,骨头都快酥化。   “谢宝诺,你从哪儿学的?”   “天赋异禀。”   她找的位置恰到好处,下脚力气也够猛,踩得谢随野没了废话,不时从喉咙发出享受的喘息。   宝诺居高临下瞥着,起了歹念,踩几下踢他一脚,踩几下再踢一脚。   谢随野觉得不对劲,忽而翻身一把抓住,似笑非笑望过来:“伺机报复啊?”   宝诺脚掌落在他胸膛,脚腕被握着不能动弹,只得撇撇嘴,一本正经:“没有,那是帮你疏通经络。”   “你看我像三岁孩童吗?”   “不像。”   谢随野收起假笑,松开她的脚:“下去看看锅炉房有没有人,让他们准备热水,我一会儿要沐浴。”   “哦。”   宝诺结束粗使丫头的活儿,跳下床一溜烟跑走。 第19章 第 19 章   谢随野的病好得很快,只两日便痊愈,早上在院子里光着上半身舞刀弄剑活动筋骨,宝诺在二楼窗台托腮瞧着,心里暗暗腹诽这个骚包,显摆什么。   “老四,你下次和裴度出去玩耍可别吃酒。”谢司芙告诉她:“哎哟,吓死个人,听说有个胖子夜里看戏吃酒,回家路上摔进河里淹死了!”   “不会吧?护城河不深呀。”   “千真万确,而且据传那胖子是会水的,就因为醉酒的缘故,面朝下趴在水里,被发现的时候脸都泡白了,嘴里塞着发臭的水草,别提有多恶心!”   谢倾啧道:“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大过节讲这些不吉利的事。”   宝诺说:“我晓得,不会在外面喝醉的。”   谢司芙欣慰地点头:“还是你乖,某些不识好歹的人我们别理他。”   ……   过完年,里里外外的伙计们忙碌起来,谭镇铭也回到客栈干他说书的营生。   谢随野笑盈盈请他吃茶。   “谭先生以前在哪儿高就啊?”   “鸿福酒楼,云间茶舍,牡丹棚,余音戏楼……还有一些堂会和庙会的邀请。”   谢随野点点头,手中捻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浮在水面的茶叶。   “听闻前任知州大人的母亲爱听先生说书,逢年过节专门请先生到府上唱堂会,换谁都不行,点名要你。”   谭镇铭摆手谦虚:“不敢当,承蒙老夫人厚爱,聊做笑谈罢了。”   谢随野道:“先生才华横溢,在多宝客栈驻场,实在屈才,不如另谋高就,去更好的场地施展拳脚,方才不负天资。”   谭镇铭闻言一怔,望着谢掌柜客套疏离的脸色,手指微颤,张了张嘴,讪笑道:“人老了,不似年轻的时候有闯劲,来此地说书半年,与客栈众人相处融洽,我,我……”   宝诺在柜台后头听着,攥紧手指,心口揪得难受。   谢随野铁石心肠,将老先生的窘迫和恳求看在眼里却不为所动,语气更冷几分:“谭先生志向高远,连惊鸿司的动向都了如指掌,我们这间小客栈只想过安稳日子,不敢妄议朝局。您要是真顾及大家的情分,那就换个地方说书吧。”   谭镇铭脸色发白:“大掌柜,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   谢随野起身:“店里事情多,先生请自便,我就不陪了。”   宝诺把对方失落颓丧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下震荡,愧疚感油然而生,当天晚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谁知第二天传来更加悚然的消息。   “谭先生昨夜回去上吊死了!”阿贵跑回客栈告诉众人:“尸体悬在梁下晃了一夜,清早他媳妇进书房才看见,吓得到处喊人呢!”   宝诺脸色惨白,瘫坐在椅子里呼吸停滞。   又是辗转反侧一宿,次日天亮,宝诺揣着帛金出门,闷头前往谭镇铭家。   刚走出客栈没一会儿,身后传来马蹄声。   “谢宝诺。”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宝诺停下脚步等他。   “一个人鬼鬼祟祟去哪儿啊?”   她失魂落魄垂头不语。   “先上马吧。”谢随野说:“谭先生的住所离得远,况且你没去过,认识路么?”   宝诺不认识,只知大概位置,原想到了地方再问。   她上马,扶着马鞍心事重重。   谢随野看在眼里并没说什么宽慰的话,有些事情是该亲身经历亲自承担,比听一百句大道理管用。   两人来到城西一角,问过街边摆摊的老婆子,很快便找到谭镇铭家。   谢随野把马拴在巷口树下,拉着宝诺往里走。   “怎么,害怕?”   她身体僵硬,脸色异常难看。   “怕还敢一个人来?”谢随野说:“你是觉得自己应该对谭先生的死负责,若非提起惊鸿司,我也不会赶他走,是吧?”   宝诺紧咬下唇,肩膀微微打颤。   “知道一会儿进去会发生什么吗?”谢随野提醒:“他的家人伤心欲绝,必定恨你入骨,倘若要你给个说法,你准备怎么办?”   “我……”宝诺忽而泄气:“我不知道,看家眷有什么要求吧。”   “如果他们打你骂你,还要去吗?”   宝诺低头“嗯”了声。   谢随野用探究的目光瞥她:“什么后果都没想清楚就跑来谢罪,这种人倒是第一次见。”   他牵住她的手:“走吧,罪人。”   宝诺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入谭先生家敞开的院门。   正在办丧事的院落静得出奇,谭镇铭停灵棚内,棺材尚未买好,尸体就放在草席上,牌位前烧着香烛纸钱,冷清清,鸦雀无声。   “你们是谁?”   谭镇铭的媳妇张大娘从灶房出来,神情满是错愕。   谢随野抱着胳膊不语。   宝诺上前一步:“我,我们是多宝客栈的人,想来吊唁谭先生。”   张大娘闻言叹气:“二位请坐吧,老谭这半年在多宝客栈说书,酬劳颇丰,家里日子也过得宽松,谁知他这么想不开。”   她引客人到堂屋吃茶。   宝诺不敢看院中的尸体,胸膛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头脑昏沉,放在膝上的手不住发颤。   “为何丧事办得如此冷清?”谢随野一边询问,一边从桌下握住她的手:“没有亲朋好友吊丧吗?”   张大娘摇头:“老谭独来独往,我嫁给他不过两三年,成亲的时候他都五十岁了。”   谢随野:“没有子女吗?”   张大娘又叹气:“我倒是有个女儿,只是嫁得不好,姑爷懒,时不时还得靠我接济。老谭和我就是搭伙过日子,虽然名义上我是他媳妇,其实更像服侍他起居的仆人,我们都不在一个屋里过夜的。”   宝诺听得稀里糊涂,谢随野略笑了笑:“这倒没什么稀奇,如今外头招人都喜欢雇佣有家室的。”   张大娘:“不瞒你们说,我嫁过来没多久就后悔,老谭这个人在外和颜悦色,回到家里阴恻恻地,不说话,整天在屋里写东西。有一次我顺手帮他整理,他发了好大的脾气,那样子可真吓人啊……后来他得知我不识字,这才同意让我打扫书房。”   谢随野垂眸思忖片刻,做出随意的语气:“许是写评书内容,江湖艺人脾气古怪也是有的。”   宝诺鼓起勇气开口:“谭先生昨日回来可有说过什么?”   张大娘皱眉沉思:“没有啊,和平日一样,闷不吭声,回来就进书房。他很少同我交流,我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谢随野拍拍宝诺的手,示意她该拿帛金了。   宝诺险些忘记这茬,从怀里掏出素色布袋,双手递上。   张大娘接过便知份量不轻,里头的银子至少能让她两年衣食无忧。   “这……太破费了,你看我这儿也没好东西招待你们……”   “不必客气,应该的。”谢随野说:“谭先生整理的书稿能否让我带回去?实不相瞒,他骤然离世,客栈生意也受影响,我想参照他的说书风格再招人,你看方便吗?”   “那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不识字,留着也白费,不如物尽其用,老谭在天有灵肯定高兴。”   张大娘这就起身去书房拿东西。   宝诺打量谢随野:“你信口开河的本领究竟怎么来的?”   “这叫随机应变,不会成语别乱用。”   他说着望向院中灵棚下的遗体,起身走了过去。   宝诺倒吸一口凉气:“哥,你干什么?”   “看看。”   宝诺寒毛耸立,他要看甚?   谢随野直接蹲在草席前,端详谭镇铭发绀肿胀的脸,下颌与脸颊有抓伤,颈脖处狰狞的索沟有交叉痕迹。   “哥。”宝诺立在廊檐下,干涩地喊他一声。   谢随野又看了会儿才起身,拿起桌上的纸钱点燃,丢入铜盆。   “就这么点胆子还想做游影。”他出言讥讽:“怕死人啊?既然不是那块料,还是老实在家做四小姐,不要出去丢人现眼了。”   宝诺咬牙,攥紧拳头走进灵棚,直视草席上的谭镇铭:“我不怕。”   谢随野:“晚上可别做噩梦。”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这时张大娘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沓书稿和几本小册子:“这些都是老谭亲手写的,你们看看有没有用处。”   谢随野略抬眉梢,示意宝诺接过。   “多谢大娘。”   “不用,是我该谢你们来吊唁。”   宝诺心情复杂,这与她设想中的情况大相径庭,谭镇铭的遗孀非但没有怪罪她,反倒如此随和,如此客气,让她那份愧疚愈发煎熬起来。   两人没有久留,谢随野带她告辞离开,走到巷子口,骑上马,慢悠悠回家。   “想什么呢,你该不会还在内疚吧?”   听见这话宝诺扭头看他,脸色格外郑重:“谭先生死了,你怎么能这么云淡风轻?”   谢随野挑眉:“难不成要我给他披麻戴孝?”   “张大娘并不清楚他自尽的原因,倘若知晓,断不会那般和颜悦色。”宝诺懒得看他,别开脸去深呼吸。   谢随野:“收起你的愧疚,先看看那几本小册子。”   什么意思?   宝诺低头瞧谭镇铭的遗物,拧眉怪道:“这是他的笔记,真要翻看么?”   “人都死了,看就看呗。”   宝诺心下纳罕,打开其中一本巴掌大的册子。   “十月初七,客栈入住新客,淮北人士,身份为皮货商。”   “十月初八,谢老四与裴家少爷下棋晚归,遭到训斥,裴、甄两家为姻亲,来往密切。”   “十月初九,大掌柜离开平安州,宣称外出谈生意,实际去向不明。”   “……”   宝诺张着嘴目瞪口呆:“谭先生写这些事情做什么?”   几本册子里的内容全是半年来多宝客栈的情况。宝诺翻到最初的那本,扉页记载:“谢氏兄妹四人来路不明,背景可疑,需待详查。”   “他监视我们?!”宝诺后背瞬间僵硬,毛骨悚然。   谢随野并无惊讶:“谭镇铭是岐王门下一只小爪牙,像他这样的探子被安插在平安州各处地方,搜集情报,散布谣言,为岐王造势。你仔细想想,他的评书内容是不是含沙射影暗讽新朝?”   宝诺冷汗淋淋:“这样的人竟然在我们客栈待了半年。”   谢随野说:“算他会装。这个谭镇铭也算读书人,考了半辈子科举,一事无成,到知天命的年纪被岐王招揽,可想而知他有多卖力,此生唯一的价值皆系于此了。”   宝诺越听越不对劲:“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两天找人打探过。”没等她追问,谢随野及时岔开话题:“你应该庆幸,谭镇铭若不暴露,继续留在客栈,简直后患无穷。”   宝诺琢磨:“他是因为身份暴露才自尽的?”   “非也,他是被人所杀,尸体有挣扎痕迹,勒痕也不是自缢造成的。”   “什么?!”宝诺惊得瞪大双眼:“谋杀?谁干的?仵作难道看不出来吗,怎么没有带回衙门查验?!”   谢随野挑眉:“是啊,你觉得为什么?”   宝诺紧张地苦思冥想,幽黑瞳孔飞快转动:“仵作听命于衙门,必定是上头打了招呼,将谋杀当做自缢了结。”   谢随野唇角带笑,继续引导:“官府又听命于谁呢?”   “……岐王?”宝诺回过身:“岐王暗杀自己的探子,所为何故?”   “你再想想。”   宝诺皱起眉头:“难道是……惊鸿司?他们担心谭镇铭落到惊鸿司手里,变成岐王谋逆的罪证?”   谢随野垂眸瞥她:“还不算太笨。谭镇铭已经暴露,迟早被惊鸿司盯上,若不把他赶走,咱们多宝客栈便有包庇之嫌,到那时可就遭殃了。”   宝诺听得后怕不已,面前这沓遗物仿佛变成烫手山芋,令人悚然又作呕。她对谭镇铭的同情愧疚烟消云散,多宝客栈是她的底线,任何试图破坏客栈安宁的举动都是不可原谅的罪行。   谢随野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外面的世界很复杂,表面看到的很可能不是真相,人会伪装,还会作恶,有些事情弄清楚就不好玩了。所以到了一定的岁数就会说难得糊涂。”   宝诺:“不同年龄阶段心境不同,追求也不同,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谢随野想了想,竟然没有反驳:“说的也是。女大不中留,你的事情自己看着办吧,到时在外面被撞个头破血流,就知道回家哭鼻子了。”   这话的意思是同意她参加惊鸿司游影招募?   宝诺大为意外,惊喜之下扫去心中阴霾,暗暗给自己鼓舞士气,在外面遇到再难的事也绝不哭鼻子,绝不让他看扁。 第20章 第 20 章   万万没有想到,谢随野难得对宝诺放宽松,默许她准备惊鸿司的考核,谁知谢知易竟然明确表示反对,不准她参与,还要求她立刻回学堂继续课业。   宝诺懊恼不已,和谢知易吵了一架,次日气鼓鼓地背着书袋去学堂。   过完年回来,同窗看她的眼神莫名多几分同情,有人还特意过来拍她肩膀安慰她。   宝诺不明所以。   看着身旁空荡的座位,她这才恍然大悟,裴度进了甄家私塾,以后都不会再来这里念书了,他和甄姝华的婚事已众所周知。   面对周遭意味深长的目光,宝诺烦得很:“看什么?我不能来上学吗?”   “谢家老四,你要是难受,回家歇几日,不用强撑的。”   “我好端端的,强撑什么?”   “是,没说你不好,我们都明白,没事没事。”   “……”宝诺一天也待不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裴度是青梅竹马,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早已暗生情愫,却被父母和门第拆散,活脱脱一对苦命鸳鸯。   宝诺都能猜到他们背地里怎么嚼舌根。   “谢家老四一定伤心坏了,出来还得装作若无其事,也真难为她。”   “其实早该有自知之明,甄家与裴家本就是姻亲,再说人家什么门第,那甄老爷迟早要回京城做大官,裴度将来也要走仕途,怎么可能娶一个市井女子。”   “如今这些姑娘会读书会认字,看多了话本,怕不是心存幻想,以为情郎愿意为她放弃前程,与父母决裂,带她私奔去?”   “呵呵,想多了,戏台子没搭好,她们倒戏瘾大发起来。”   ……   宝诺莫名其妙受了一整日的同情,回家倒在床上生闷气,连晚饭也不下楼吃。   掌灯时分,一双沉稳的步伐踩着木楼梯上来,越走越近,宝诺晓得是谁,转过脑袋面朝里侧,不予理睬。   “嘎吱”一声,房门推开,谢知易端着漆盘进来,把饭菜放在桌上。   宝诺趴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谢知易靠近床榻,挨着旁边坐下,推推她的背:“为什么不吃饭?”   “挺尸。”   她冷冷回答,左脸压着枕头,肉乎乎的,怪可爱。   谢知易附身凑近瞧她:“我明天就走了,你还生气,不和我腻乎一下么?”   听见这话,宝诺眉头紧锁,坐起身瞪住他:“哥哥,你究竟在外头做什么,还要瞒我到几时?这些年你每次出远门可知我有多担心,怕你遇到危险,怕你不回来,更怕你死在外面。以前你觉得我小,很多事情不该问,那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你不能再把我当小孩子糊弄!”   谢知易看着她,沉默片刻:“从没想过糊弄你,事关重大,我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你。”   宝诺冷笑:“这正是冠冕堂皇的糊弄,二姐三哥和伍仁叔都知道,偏瞒着我……”她说到这里咬了下唇:“就我是外人,不能听你们的秘密。”   谢知易手指微动,胸膛起伏,不禁掌住她的下颚,让她直视自己:“你是我最亲近的人,这点还要怀疑吗?”   宝诺抿嘴不语。   他不忍心疾言厉色,暗自叹息:“大家想保护你,希望你在天真无邪中长大,不要沾染那些残忍的脏东西,你没有被血腥玷污过,你是干净的,我们这些年是在守着你过日子,明白吗?”   宝诺心下一怔,瞳孔晃颤。   相处时间太长,习惯了客栈的营生,每天看他们像普通人那样忙于生计,几乎忘记他们来自江湖,身上很可能还有血仇。   宝诺忽然觉得自己任性,垂下眼帘喃喃开口:“对不起,哥,我刚才语气太冲了。”   谢知易揉她脑袋:“知道你关心我,在乎大家,所以才着急。我答应你,不会等太久,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嗯。”   “还生气么?”谢知易掐了掐她圆润的脸颊:“饿不饿,先吃饭吧。”   “不饿,不想吃。”宝诺顺势依偎进他怀里,靠着他结实的胸膛:“哥哥,你这次离家要是敢超过三个月,我再也不理你。”   “这么严重?”谢知易笑:“那我可不敢。”   翌日,宝诺给谢知易送行,一直送到城外二三里,舍不得他走。   “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哥哥给你带回来。”   宝诺低着头:“你回来的时候已经春天了,我想在院子里种荷花,养金鱼,等到夏天荷花盛开,满院子都是香气。”   谢知易莞尔笑道:“好啊,到时得慢慢挑选瓦缸和苗子。”   宝诺还是低落,谢知易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她会意,闭上眼睛等着那个亲昵的动作。   嗯?   没动静。   哥哥怎么不蹭鼻尖了?   宝诺预感不妙,睁开眼,果然见他变了脸色。   “谢宝诺。”他扬起嘴角似笑非笑,拇指磨蹭她的下巴,语带讥讽:“闭着眼睛干什么呢?这么大人还撒娇,合适吗?”   不等他说完,宝诺连退几步,转头骑上踏雪。   谢随野的手空了,顿在那里,随即笑笑:“你最好安分守己,要是我回来听见你又闯祸,以后哪儿都别想去。”   “哦。”宝诺做出恭敬的样子:“大哥,一路顺风。”   谢随野离开平安州的次日,宝诺自己做主退了学,开始准备惊鸿司的游影选拔。   谢倾是不同意的,他有时会拿起作为三哥的责任,管教小妹:“你要翻天了,趁大哥不在,居然敢擅作主张。”   谢司芙出来支持妹妹:“让她做自个儿喜欢的事,那破书再念下去又不能考状元,我觉得老四读书读到这个程度也差不多了。”   伍仁叔虽是长辈的年纪,但从来没有长辈的威严,他喜欢和孩子们打成一片,客栈里的各项事宜,除了厨房归他管,别的都由谢氏姊妹做主,他不参与决策,家里的事也一样。   “我已经决定了。”宝诺用冷静的态度平息二姐三哥的争执,过完十五岁生辰她不再是需要管教的孩子,逐渐生出掌控自己人生的欲望。   正如谢知易所说,多宝客栈众人是守着宝诺在过日子,当她表现出成年后的主张,大家都意识到四姑娘长大了,不能再替她做决定,因为她已经可以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   “伍仁叔,我需要你的帮助。”   宝诺已制定好训练计划,她要趁这几个月时间练习骑射和兵器,增强体能,以便应对惊鸿司的筛选。   谢司芙叹道:“我就知道老四做不成弹琴绣花的淑女。”   她骨子里喜欢刺激,甚至危险,随着年岁渐长,心底深处的自我会慢慢浮现,指引她去做真正想做的事。   伍仁叔闲置已久的武艺终于发挥作用,他摩拳擦掌,别提有多兴奋。   “丫头放心,交给我,几个月时间虽不能保你速成侠客,但应付区区游影选拔不在话下。”   于是从次日起,宝诺每日早起打拳,自觉自主,再也没有偷懒贪睡。   伍仁叔专门缝制小沙袋给她系在四肢跑步。   库房里存放着谢随野收藏的兵器,有古董青铜剑,玉鞘匕首,破甲锥,雁翎枪,鎏金嵌宝腰刀,宝塔竹节鞭……宝诺以前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如今置身其中,被其冷峻精美震撼,一件一件摸过去,心下赞叹不绝。   “挑一样衬手的练练?”伍仁叔叉着腰,自信潇洒,他什么兵器都能耍两下。   宝诺果真挑选起来。枪是百兵之王,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速度快,穿透力强,适合长距离攻击,但怕近身,出门也不好携带。   剑则灵巧,攻防一体招式丰富,技巧性强,易学难精,杀伤力不如刀斧刚猛,若对方穿戴硬甲则效果稍逊。   匕首为近战兵器,隐蔽性强,重量轻,操纵灵活,适合近身搏杀,上手相对较快。但遇到长兵器便无还手之能,最好作为暗器使用。   九节鞭不考虑,操作太难,容易勒死自己。   刀,百兵之胆,刚猛硬朗,招式简洁实用,上手比剑快,易见成效,初学者掌握劈砍就能有一定的战斗力。   ……   “你哥擅长用剑。”伍仁叔说:“他三四岁就摸兵器,刀枪剑棍都学,尤其钻研剑术,拜过不少名师。你若想学,等到后面精进,家里便有现成的高手。再说长剑轻盈灵巧,恰适合女子使用。”   宝诺点头:“有道理。可是我喜欢刀。”   她已经看中一把鎏金百炼钢单手雁翎刀,单血槽,刀鞘为木胎绿鲛鱼皮,镶嵌玉石点缀。   伍仁叔拿起来:“这是你哥的藏品,尚未开刃,正好用来训练。”   宝诺仿佛看见自己练成之后英姿勃发的模样,顿时干劲十足。   早上在后院学刀,下午出城练习骑射,至晚方归。   一个多月过去,宝诺饭量变大,手掌磨出茧,谢倾特意给她调配滋润双手的丁香凝露,担心她走上谢司芙的老路变成一个大老粗。   宝诺不在乎手脚粗糙,她每晚沐浴观察自己的身体变化,肌肉线条逐渐清晰,结实漂亮,她相当满意。   三月天气转暖,后院墙边的几盆月季开花,紫燕飞舞,粉妆楼,花色各异,娇艳欲滴。   这日裴度差人送来请柬,他与甄姝华正式定亲了。   谢司芙给自己倒茶,垂眼瞥着帖子,似笑非笑:“甄家孝期刚过,迫不及待给女儿订婚,打的什么算盘?”   谢倾琢磨:“裴度请我们老四去吃席情有可原,但他爹娘和甄氏竟然也同意?”   宝诺刚练完刀,满头细汗,用帕子随意擦拭,端碗吃茶解渴:“裴度是我至交好友,他下帖子,我一定得到场恭贺。”   谢司芙轻叹:“你知道外面谣言满天飞,都在传你为裴度伤心,连学堂也不去了,还有人说你受刺激,整天背着弓箭骑马出城,像是准备复仇……”   谢倾忍俊不禁:“这都什么跟什么?写话本呢?”   宝诺起初面对这些流言也很恼火,但她现在目标明确,有要紧的事情做,旁人的目光和揣测都变得无足轻重,不过一些闲话,若放在心里认真生气倒实在不值。   “我和裴度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大方邀请,如果我不去,反而落人口实,以为我心虚逃避。”宝诺已经考虑妥当,她要坦坦荡荡地送礼,还要亲自参加宴席。   谢司芙仍气不过,叉腰哼笑道:“我们老四日后必定嫁得如意郎君,到时让大哥给你操办婚宴,准备十里红妆,热闹个三天三夜,让整个平安州看看到底什么叫排场!”   ————————!!————————   下章入V,万字章掉落。   这次哥回来以后就要开始正式的情感撕扯了。   宝诺有自己的小成长线,估计大家想尽快看重逢,所以接下来三天都是大肥章。   骨科有天然亲密的优势,但从亲情过渡到爱情也有难以避免的纠结困惑,这也是禁忌魅力之所在。   我理解的骨科精髓不在于“乱”,而在于秩序和伦理的呈现,越是有亲情的束缚,乱起来越惊心动魄。   不过本文还是比较轻松甜蜜的,没有太大的虐点,大家放心食用。   [黄心]我们的宗旨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哥妹永远不分离。 第21章 第 21 章   婚嫁这种事太过遥远,宝诺不做考虑,现在想的是裴度订婚该送什么贺礼。   她到库房挑拣,选中一座缂丝插屏,图案为鸳鸯戏水,是成双成对的寓意,甚为合适。   凭她与裴度的私交,这件礼物提前送去裴家,以表挚友之谊。   纳征前夕,裴父裴母核对定亲礼账,几十只大箱子摆满堂屋。   “蜀锦、宋锦、越罗各四十匹,金银器物共计四十件,珍珠、玛瑙、香料、茶饼、瓷器……”   裴度靠在桌边托腮发呆。   “阿度,你怎么回事?”裴老爷略微不悦:“父母为你的亲事忙前忙后张罗,你却置身事外,难道有什么不满吗?”   裴度闻言立马起身站好:“儿子不敢。”   裴夫人沉浸在喜悦中:“要定亲的人了,还被你这么管教,当心姝华见了要笑话他的。”   裴老爷轻叹:“姝华娇生惯养,性子要强,日后嫁过来只怕不好相处。”   “你是她舅舅,本就是长辈,她嫁过来亲上加亲,怎会不好相处?”   裴老爷瞥着琳琅满目的聘礼:“难说啊,甄孝文脾气大,有其父必有其女,丧期结束,她爹很快便会复职,咱们小小商贾高攀权贵,可不得看人脸色么。”   裴夫人疑惑地打量:“老爷为何如此惆怅?咱们和甄氏做了十几年亲家,早该习惯了呀。”   裴老爷步入中年有些力不从心之感:“我妹妹嫁给甄孝文时,他还没做官呢。这夫妻二人后来去了京城,多年不见,突然丁忧回乡,却摆出那副达官显贵的姿态,唉,若非为了阿度的前程,我倒未必想和他们再结亲。”   裴夫人道:“阿度,你看,爹娘都是为了你,你可要争气,用心准备科考,眼下只是订婚,倘若一直考不中,你姑母和姑丈随时可能悔婚的。”   裴度深呼吸,面露勉强之色:“这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婚姻拿来何用,我可以为了父母的期许努力读书专心备考,考不中也是我自己丢人,若有幸登科及第,说明我有这个能力,又何须依靠联姻呢?”   “这叫什么话?”方才还失落感叹的裴父顿时正色道:“官场上家世背景多重要你不知道吗?莫说妻族亲戚,即便是老师、同窗、同乡,朝中有这些人脉才能担保你仕途安稳,否则举步维艰,何时才能晋升?你怎么如此幼稚?”   裴度低头不语。   裴母上前揽住他的肩膀:“听你爹的,别胡思乱想,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正当此时,小厮忽然进来禀报:“老爷夫人,多宝客栈的谢四姑娘送来贺礼。”   闻言,裴度暗淡的眸子微微亮了亮:“宝诺?”   两个家丁抬着小插屏走进堂屋,裴度迫不及待掀开包裹的绸布,仔细欣赏这座精致的摆件。   裴父裴母对视一眼,也上前查看。   “鸳鸯?什么意思?”裴母哼笑:“你都要定亲了,她难道还想撩拨不成?”   裴度皱起眉头:“娘,你对宝诺成见太大了,她是我的至交好友,希望你不要再针对她,客气一些。”   裴母沉下脸:“你次次为那丫头顶撞长辈,可见她不是善类,谁家好姑娘会挑拨别人母子不和?”   裴父抬手打断:“一座屏风罢了,也算她的心意,只是听说她退了学,近来行为怪异,你请她出席订婚宴,但愿她不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才好。”   裴度忽然觉得疲惫不堪,为何与最亲近的父母交流起来如此之难,每句话都让他感到无法沟通。   他很想念宝华寺的师父,在佛堂谈经论道的时光远离世俗,那是更加辽阔更加深邃的体验,超越世间所知的一切,偶尔灵光闪现,短暂觉悟的愉悦令人浑身振奋,比什么功名利禄香车宝马带来的快乐更加浩瀚盛大,简直无以言喻。   “……”可他现在只能听从父母之命,做着违背本心的事,和青梅竹马的朋友来往都成了奢侈。   幸亏宝诺不畏惧流言蜚语,还愿意当他是朋友。   ——   平安州的习俗通常会在纳征仪式后举行家宴,媒人及双方亲眷一起吃饭,完成定亲的程序。   然而这种家宴怎么会邀请宝诺呢?   当日,宝诺带着礼金骑马来到甄府,但见门前衣香鬓影,车水马龙,平安州的达官显贵皆来庆贺,竟是大摆宴席的场面。   宝诺递帖子送了礼金,上回针锋相对的郑总管见着她依旧笑盈盈,待客礼数做得够足。   “哟,谢四姑娘来了,快请进。”   宝诺也笑笑,随众人走入甄府,不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宴客的大厅,四周张灯结彩,花团锦簇,闹哄哄,她心下感叹:真喜庆啊。   “谢家老四!”忽然有人招呼:“快来,这儿坐!”   宝诺定睛望去,原来是昔日两位同窗,也是裴度的好友,那桌全是年龄相当的小辈,有裴度的堂姊妹,还有甄姝华在平安州结交的朋友。   宝诺过去落座,发现这些人都在打量她。   “怎么了?”她直接问。   “你就是谢家那位姑娘?”   宝诺想了想:“应该是吧。”   少男少女们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叽叽喳喳发笑:“如今外头有许多你与裴度的传闻,什么棒打鸳鸯,伤心失意,不过都是些风言风语,今日见你这般坦荡,我倒觉得都是无稽之谈。”   宝诺随意笑笑。   正式开宴,甄孝文亲自带着裴度一桌一桌敬酒,让他结交平安州的贵人。宝诺瞧这高朋满座的定亲宴,霎时明白过来,甄家是借儿女婚事宴客,彰显声望,经营人情世故,笼络权贵阶层关系。   “走,我们去内宅看看姝华。”   准新娘子不必出来应酬,她的闺中密友起身前往内院。   宝诺百无聊赖地吃了两杯酒。   裴父裴母坐在主桌,欣慰又骄傲地看着应酬中的儿子,仿佛已经预见他将来蟾宫折桂光耀门楣的情景。   “岐王府贺礼到——”   突如其来的禀报声打断交际,岐王府的管家进来,他代表王爷,在场所有宾客立即停止宴饮,纷纷站起身以示礼节和尊重。   “连岐王府都来人了。”宝诺身旁的同窗暗暗咋舌。   这场订婚宴,本该是主角的两位倒成了背景摆设。   酒过三巡,裴度终于得空过来打招呼。   “阿度你行啊。”同窗调侃:“今日可谓风光无限,着实令我等艳羡,订婚尚且如此,到了成亲那日又该如何盛大呢?”   裴度笑笑:“那也得考上功名再说。”   “诶,以你的才学不在话下。”   裴度有些醉意,意兴阑珊,吃半杯茶,转头同宝诺说话。   “你送的贺礼我收到了,多谢费心。”   他似乎哪里变了,定亲后成熟不少,再也不是以前半大的混小子。   “你喜欢就行。”宝诺说。   裴度问:“最近你忙什么呢?”   “准备惊鸿司游影招募。”   “你想加入惊鸿司?”裴度意外。   宝诺点点头:“是呀,大家都长大了,你要参加科举,我也有自己的事情,唉,日子过得真快。”   裴度垂眸呆滞片刻,略笑了笑:“听说你每日出城练习骑射,得空了我去看看你的风采。”   宝诺转过来瞧他,稍作沉默:“可以呀,多带几个人,我们俩就别单独相处了。”   裴度慢慢沉下脸:“你也在意那些风言风语,要和我生分吗?”   宝诺轻叹:“不是要和你生分,只是你已经许了人家,就算不在乎外边的流言,也该顾及你未婚妻子的感受呀。”   裴度瞪了她一会儿,不由得泄气:“好没意思。”   宝诺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下:“大喜的日子高兴些,有失必有得嘛,岂能尽如人意。”   刚把裴度哄好,转眸却见甄夫人和郑总管用锋利的目光盯过来,脸色不大痛快,宝诺视若无睹,拍了拍裴度的肩:“我吃饱喝足,该回了,下午还有好多事忙呢。”   “这就要走?”   “嗯。”再不走,甄家只怕想赶人了。   裴度垂下双肩:“好吧,原本请你赴宴就是为难你,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好。”   宝诺见他这样有点难受,别人办喜事都兴高采烈春风得意,偏他如此厌倦勉强。   回到家,谢司芙立马笑盈盈抓住她刨根问底。   “头一回自己出去吃酒,感觉如何?听了多少刻薄话,遭人白眼了么?”   “没有,甄府忙着招待贵客,没功夫搭理我这个小角色。”宝诺揉了揉肚子:“有剩菜吗?我没吃饱,他们家的厨子实在太普通了,宴席还不如我们的家常菜好吃。”   “给你留了饭菜呢,阿贵去厨房叫人热一热。”谢倾挑眉道:“行啊老四,现在能自个儿出门应酬了,大哥回来也不知该喜该忧。”   “自然高兴的呀。”谢司芙道:“我们四姑娘总要长大的嘛,难不成一辈子躲在大哥羽翼底下做只弱不经风的雏鸟?岂有此理?”   谢倾嗤笑:“她都敢背着大哥备考惊鸿司了,先斩后奏,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跟大哥交代。”   谢司芙朝宝诺挤眉弄眼:“别怕,届时木已成舟,大哥也不能怎么样。”   宝诺并不害怕,反而心中隐隐期待,违背哥哥的禁令,挑战他作为兄长的权威,会有什么后果呢?谁让他一走几个月,可恶,就当是对他的惩罚好了。   ——   冬去春来,一恍到了四月,草长莺飞,已经超过宝诺设定的期限,谢知易却还没有回来,也不知被什么绊住,竟然失信。   往好处想,他不在,宝诺可以大张旗鼓去参加惊鸿司的选拔了。   “地点怎么在沧丸镇?”伍仁叔看着誊抄的告示,眉头紧锁:“骑马过去也得半日呢,离家这么远,万一出什么急事可如何是好?”   谢倾也瞧着告示:“沧丸镇翡君山,他们打算在那儿进行训练吧,远离市井,确实比在城内妥当。”   谢司芙碰碰宝诺胳膊:“老四,怕不怕?现在打退堂鼓来得及。”   “我要去。”   谢倾摇头长叹:“真是自讨苦吃啊。”   伍仁叔也想检验自己这段时间的调教:“行,有决心好样的,辛苦这几个月,是骡子是马总得拉出来溜溜!”   当天收拾包袱,只带了些换洗的衣物,谢司芙还想塞果脯蜜饯,被宝诺拒绝。   “哎哟,我们宝儿要是在外边被人欺负了怎么办?”谢司芙焦虑难当,这几年相处没有分开过,骤然要送小妹出远门,人还没走,她的心已经空空荡荡。   晚上宝诺去她屋里和她一起睡。   “怎么了,二姐舍不得我呀?”   “我才没有,就是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你都长这么大了。”   宝诺依偎在她身旁,胳膊搭过去,腿也压住:“我舍不得离开家,可又想自己出去闯闯,不想长大,又害怕真的长不大,变成胆小懦弱的无用之人……”   谢司芙笑:“你咋那么别扭?”   宝诺佯装叹息:“谁让我有个能干的姐姐呢,整日瞧她风风火火,客栈从里到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外面多少男人都不如她,唉,我要有她一半厉害就好了。”   谢司芙脸红:“你这臭丫头,故意臊我是吧?”   宝诺抬头眨眨眼:“难道我以前没有说过,我心里一直很佩服你吗?”   谢司芙见她变得认真的表情,愣了愣,摇头。   宝诺道:“二姐,你可了不起了,精明强干独当一面,能和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年纪轻轻就当家做主,大哥不在,你就是多宝客栈的顶梁柱。试想一个人长袖善舞,却又能保持真诚仗义,怎么不算女中豪杰呢?”   谢司芙脸颊升温发烫:“我哪有那么好……”   “你就是那么好。”宝诺坚定地点头。   谢司芙愈发耳根子热:“行了行了,嘴这么甜,是想大哥回来让我帮你打掩护?”   宝诺倒回枕头上:“他答应我三个月内回来,说话不算话。”   “必定有很要紧的事。”谢司芙轻声道:“想想看,大哥一向重视对你的承诺,若非特殊情况绝不会食言的。”   宝诺眉尖蹙起:“他会不会出事?”   “不可能,别瞎想。”谢司芙语气肯定:“你还是担心自己吧,等他回来,很可能直接闯进惊鸿司把你揪回家,你可要做好打算,省得到时候场面闹得太难看。”   宝诺望着帐子发呆,心里千思万绪,浑浑噩噩沉入梦乡。   ……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伍仁叔亲自驾马车候在店外,客栈里的伙计们争先恐后出来送四姑娘,连长住的客人也跟着凑热闹。   宝诺怪不好意思:“别弄这么大动静,我又不是参军打仗。”   谢倾歪在门边笑:“这么大阵仗,可别上午去,下午就回哦。”   “乌鸦嘴。”谢司芙啐他:“看不起老四还是看不起伍仁叔?”   “该走了。”伍仁叔催促。   谢司芙也一起坐上马车,送宝诺去沧丸镇。   “其实我自己去就行。”宝诺觉得他们过于小心翼翼,把她当易碎的琉璃了。   “那怎么行,总要到地方看看情况,若有什么不对劲的,立刻调头回家。”谢司芙打量她带的武器:“咦,你平日用的雁翎刀呢?不是已经开刃了吗,怎么带这把破铜烂铁?”   “……不是破铜烂铁。”宝诺拿走放好:“那把雁翎刀太招摇,换把普通的比较合适。”   谢司芙失笑:“人小鬼大,顾虑倒很周全。”   伍仁叔略回过头:“谨慎些是对的,此次招募放开条件,入选者每月可领五钱银子,五十斤米,必定有很多人参与,人员繁杂,张扬不是好事。”   马车跑得快,约莫中午抵达沧丸镇,三人在镇上吃了顿饭,接着马不停蹄赶往翡君山。   “这么小的镇子竟然如此热闹。”谢司芙掀开轿帘端详青石小街:“那些年轻男女都是参加游影招募的吧?四儿,你竞争对手可不少哦。”   伍仁叔说:“没啥好怕的,别给她压力。”   宝诺看着熙熙攘攘的行人,略感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到了翡君山,人头攒动,歇山顶石门伫立在前,高大庄严,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停靠山脚,有的少年由父母亲送,小厮搬运箱笼,简直如同踏春。   宝诺跳下车轿,背起包袱,拿上腰刀:“二姐,伍仁叔,你们回了吧。”   “不急,送你上山再说。”   “不用了。”宝诺严词拒绝:“我不是上学堂,也不是孩子,送到这里即可。”   谢司芙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叹出,无奈道:“好好好,我的四姑娘,翅膀长硬,要展翅高飞啦。”   宝诺同他俩道别,独自走向石门。   除去那些由马车、驴车拉送的,许多人徒步而来,风尘仆仆。   “这位仁兄,你背篓里怎么全是红薯?”   “啊,我娘怕我挨饿,特意准备的。”   “惊鸿司怎会让人挨饿?你来之前都不打听清楚吗?”   “诶,我以为参加选拔的都是穷苦出身,怎么还有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   “惊鸿司游影,配发鸿雁服,雁翎刀,走出去气势逼人派头十足,那些少爷小姐也想过把瘾呢。”   “此言差矣,你说的那些派头倒在其次,‘天子近臣’四字才是真正的派头。谋得惊鸿司官职能迅速提升家族地位,给子女镀金,京城里那些勋贵子弟都想在惊鸿司挂职呢,毕竟有司法豁免权,寻常衙门不能直接逮捕,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宝诺挤入人群中,男女站位分明,嘈嘈切切,议论声不绝于耳。   石门前有两个士兵把手,目不斜视如同雕像。   “他俩也是游影吗?”   “不知道,瞧装扮大概只是普通士兵吧。”   就在众人议论的当头,高高的石梯上走来两个身穿冷峻玄色鸿雁服的男女,佩戴腰刀,仪态挺拔。   周遭不约而同屏息噤声。   为首的女子面无表情扫视四下,眉宇间略有不悦之色。   “那个,女长官,”一对中年夫妇拉着自家儿子凑上前,殷勤热络:“我儿生性腼腆,听闻惊鸿司招募,特意带他过来见见世面,锻炼他的秉性,您只管调教,但是他有梦游的毛病,每日都得吃药,还请你稍稍留心一二……”   那位女子打量他们一家三口,淡淡道:“我这儿是救济院吗?”   她身侧的男子厉声呵斥:“放肆!长官便长官,什么女长官?还不退下,所有人肃静,原地听命!”   中年夫妇惨遭训斥,讪讪地退回石门外。   “我叫秦臻,是本次游影选拔的教官,辛苦诸位从各地赶来翡君山。”她声音洪亮高亢,底气十足,上挑的眼睛如鹰一般锋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惊鸿司乃天子臂膀,本次招募虽不在京城总部,却也不是给你们游历玩乐的地方。”   她说着瞥向车轿:“各位舐犊情深的老爷夫人,且把你们娇生惯养的儿女领回去,这里培养忠诚的利刃,不需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更不是纨绔子弟镀金的跳板。若再有示弱卖乖者,休怪本官翻脸无情。”   此言一出,当即便有几人灰溜溜地离开。   宝诺脸颊微微发烫,她也心虚,半日路程还得家人送,多少有些娇气了。   秦臻继续道:“此次选拔期限为一个月,每七日一考,四场考核的总成绩决定最终去留,入选者将接受两年训练,每月发放钱粮,两年后正式成为游影,食朝廷俸禄,转入军籍。”   立马有人高举手臂:“敢问每月钱粮多少,和告示所注的一样吗?”   “不错,入选者每月五钱银子,五十斤米。”   这里许多人都为谋生而来,钱粮待遇是很现实的问题,大家听完教官的承诺,纷纷点头安下心。   “蕊儿,一定要努力选上啊,五钱银子五十斤米,比你哥挣得还多!”   “这回没来错,惊鸿司是个好去处!”   “竞争可不小,咱们得加把劲。”   秦臻打断众人交头接耳:“想清楚便随我上山,山门七日一开,若有人中途反悔,也需等七日后方能离开,没有商量的余地。”   “走吧走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人潮涌动,宝诺回头张望,看见伍仁叔和谢司芙还立在远处,听完教官的话才放心。   宝诺朝他们挥挥手,背着包袱埋头上山。   ——   六年前,还是镇国将军的南帝率兵镇压叛军,两年时间逐步收复各地城池,又于回朝途中发动兵变,黄袍加身,率大军逼迫孱弱无能的老皇帝禅位,成为南朝新主。   惊鸿司成立不过三年,远离京师的老百姓对其所知甚少,只听闻游影无需家世背景的门槛,无需走漫长的科举,待遇比普通士兵高,还受皇帝器重,因而许多人权当它是光鲜亮丽的金饭碗,心向往之。   今年起,惊鸿司开始在各个州府设立卫所,平安州算是第一批试行地,因其直接对皇帝负责的特殊性与独立性,必定与地方官员和藩王产生抗衡,真不知日后会发生些什么。   山中草木繁盛,绿叶成荫,开阔处有几间房屋和营帐,惊鸿司的指挥使和各个长官已恭候多时。   宝诺随众人排队登记姓名、年龄和住址,教官以男女划分队伍,再以识字与否做进一步细化。   “打起精神,速度要快!别磨磨蹭蹭!”   在各个教官严厉的督促下,数百人被分成若干小队,每队十五人,以天干为号。   宝诺在女队的甲组。   这组里边有人认识她,方才打了个照面,对方异常惊讶。   “哟,这不是谢家四姑娘么?”   语气略带讥诮。   宝诺瞧她有些面善,但想不起来有何交集。   “你是?”   “甄府郑总管是我爹,那日在我们小姐的订婚宴上我见过你。”   宝诺恍然大悟,点点头:“真巧。”   “我叫郑春荣,往后可有日子相处了,四姑娘。”   她的目光明显带着审视,让人不太舒服,宝诺转头直视她的眼睛,平静道:“叫我谢宝诺就行。”   “你原本姓什么?”   “嗯?”   “不是谢家的表亲吗?”郑春荣笑:“怎么连自己本家的姓都不要了?”   宝诺没理她。   郑春荣还想说什么,突然被教官点名。   “甲组第一排第三名,谁让你说话了?懂不懂规矩?!”   “……”郑春荣撇嘴噤声。   “现在听我指挥分配,去你们的营舍放下行囊,更换统一的训练服。女子往东,甲乙丙在第一营舍,快跟上!”   每个营舍有三间大房,房内左右两张通铺,地方宽敞却简陋,比起家里舒适的环境更是天壤之别。   置物柜里摆放着玄色衣衫,一个高个头的女孩说:“咱们按照队伍排序分配吧。”   “行。”   大伙儿放下行囊包袱,拿起衣裳比划。   “你们住得惯这种大通铺吗?”   “自然住不惯,可那又如何,难不成还指望一人一间闺房?”   “我娘见了肯定笑掉大牙。”   “怎么,你娘牙口不好?”   “不是,她反对我参加游影招募,在家骂好些天了。”   “那你怎么一意孤行。”   “唉,若不给自己找路子,家里很快要把我嫁出去了。”   ……   这些识字的女子虽非大户人家小姐,却也不是穷苦出身,来此地自然不单纯为银粮。她们有的是躲避出嫁,有的父母开明,鼓励女儿出来历练,还有的野心勃勃,想入惊鸿司干一番事业。   瞧着来自不同地方的女孩,听她们讲述自己的背景和故事,宝诺顿觉气象一新,精神抖擞。   “换好衣裳立刻出来集合!”教官厉声催促。   宝诺勒紧腰带大步出门。   秦臻仰头眺望太阳与天色,背着手,对她们散漫松懈的样子大为不悦。   “利索点儿,下次我会倒数十个字,迟到的人要受惩罚。”她态度并不凶恶,但颇具威严:“考核将针对你们的骑射程度和兵器熟练度做出评估,体能是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标准,从明早起正式训练,七日后淘汰第一批人。”   闻言大家攥手难掩紧张。   秦臻从副官手里拿过花名册:“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能称呼姓名,只能叫编号,按队伍排序报数,记住你自己是几号!”   副官发号施令:“甲组第一排报数!”   “一、二、三……”   宝诺在第四位,事发突然,她心下一惊,所幸外表沉得住气,没有显露慌张:“四!”   一营共计四十五人,女队总共有三个营,男队那边人数更多。   报完数,秦臻面色淡淡道:“今儿不早了,没一会儿太阳就要落山。”她指着营舍后面的土路:“你们沿着那条道跑步,跑到天黑就可以回来吃饭了。”   众人咋舌:“跑到天黑……?”   “怎么,有意见?”   “不敢!”一号女孩立刻进入状态。   “那就跑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尘土飞扬,众人懵懵懂懂随列队移动,莫名其妙跑山路。   “大家当心啊,副官在坡上看着呢。”五号提醒。   副官手持花名册,右手闲散利落地转动毛笔,一条腿踏在石头上,于夕阳下眺望监督。   很快有人跑吐了。   不止一个。   “肚子好痛。”二号脸色惨白,掐着左下腹,冷汗淋淋。   “我也不行了,腿抽筋!”   突如其来的长跑令人难以招架,这种强度对缺乏练习的人来说异常剧烈,才一圈,吐的吐倒的倒,瘫在路边七零八落。有的咬牙挺住,跑不动便大步快走,只有少数人坚持匀速慢跑,宝诺是其中之一。   “甲组四号真行,都不带喘的。”   “看不出她这么强,还以为是个娇气的小姐呢。”   宝诺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心下暗暗欣喜,数月以来的训练果然有用,她只是刚活动开,其他人却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如此乱七八糟,站在土坡上观察监督的副官面色鄙夷,毛笔往舌尖沾两下,随手记录。   太阳总算落尽,天黑如同大赦,女队这边惨不忍睹,众人慢慢返回大营,发现男队也没好到哪儿去,帐前躺着晕厥的病鸡,指挥使与众教官像看脚边一滩烂泥,目色漠然。   “就这种素质也配选游影?”   “确实不如预期,但才刚刚开始,大人稍安勿躁,说不定后面会有惊喜呢?”   指挥使抚摸扳指轻笑:“平安州富庶繁华,水土温润,只养文人墨客,养不出血性硬骨头也算合理。”   教官们相互递眼神,暗暗感叹指挥使此言侮辱性实在太强,一时间没人接话附和。   山中夜凉如水,宝诺洗完澡回到营舍,十来个女孩子,有的在灯下写家书和日志,有的歪在床上休息,有的聊天,有的靠着椅子晾头发。   空气里都是沐浴后的皂角香。   “四号,你累吗?”   “还行。”她回。   七号说:“我看你一点儿都不累,哎哟,我的腿都快断了。”   “明天更辛苦,大家早点熄灯休息。”一号说。   郑春荣擦着头发打量宝诺,忽而勾起唇角笑道:“不着急,难得松快会儿,随便聊聊嘛。诶,你们可知四号近来在平安州颇为出名,许多人说她受了情伤才跑去舞刀弄枪,没想竟还参加游影选拔,唉,为了男人可真不值,尤其还是定了亲的男人。”   话讲一半,郑春荣等着大伙儿发问。   女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并无好奇心刨根问底,大家都累了。   宝诺迎上郑春荣的笑脸,直接道:“你想说什么?”   “没有啊,没什么,闲聊而已,你不必紧张。”郑春荣扭头招呼:“诶,你们知道她爱慕的男子是谁么?”   “不知道,没兴趣。”一号整理铺盖,挂着冷脸直言不讳:“我们来此地竞争,应当光明正大,你拿别人的私隐出来议论做什么?这儿又不是市井茶馆。”   郑春荣笑意僵住,脸上露出无比尴尬的神情。   九号打了个哈欠:“明日天不亮就得起来,大家别熬太晚,早些熄灯。”   宝诺爬上床,盖好薄被,几乎倒头就睡了过去。   翌日,山上的鸡还没打鸣,大营的号角吹响,催促众人起床。宝诺虽然睡得沉,却也十分机警,听见号声立刻睁眼,幽黑一片,营舍里的打呼声尚未断绝。   “快!起床了!”有人大喊。   宝诺利索地穿衣穿鞋,用布条束紧头发,见五号赖在床铺上起不来,立马按住对方的小腿用力晃两下:“别睡了,快走!”   “嘶——我的腿……”还酸痛着呢。   宝诺听见副官的倒数声,赶紧跑出门集合。   经过昨日的折磨,不少人腰酸腿疼,睡得尤其沉,一营迟到了十来个,连衣裳都没穿好,狼狈地站在秦臻面前。   “我看你们都没睡醒,先跑三圈提提神,迟到的加多一圈。”   “啊?……”   “可是我们还没有洗漱……”   秦臻挑眉瞥过去:“要不要等诸位小姐吃早饭,梳妆打扮之后再开始训练啊?”   “……”   “跑完再梳洗,都动起来吧。”   披星戴月,山里的鸟还在打瞌睡,紧凑的脚步声像炮仗噼里啪啦,响彻夜幕。   “疯了疯了,我的腿不是自己的,腰也飞出去了!”   “你们不冷吗?我怎么直打哆嗦?”   “跑一会儿就不冷了,当心别呛着风。”   “死副官,居然提着灯笼站在坡上监督,真是阴魂不散,哪儿都躲不开他!”   怨声载道,有了昨夜的准备,骂归骂,这次没有人中途瘫倒,即便用走的也走完了三圈。   “看看你们有气无力的倒霉相,跑个步就喘成这样,还不如乡野村妇底子强!”   听见副官的嘲讽,五号悄声喃喃:“那你怎么不去乡下招募?村妇有家室羁绊,能跟你们走吗?”   “五号,嘴里嘀咕什么呢?!”   她一惊,挺直腰板大声道:“回副官,我……”后面蔫儿下来:“没说什么……”   郑春荣忍不住嗤笑。   “三号,你又在干什么,很好笑吗?!”   “……”   “五号三号,加跑一圈!”   “……”   站在中间的宝诺闭上眼睛,不敢多做任何表情。   秦臻道:“这只是第一天,以后每一天都是如此,挺不住的随时可以放弃,只要说一声,你们的名字便从花名册上删去,不必再受体肤之苦。”   微明天色下,营地火把架火光摇曳,鸟儿开始鸣叫,幽暗的山峦逐渐显露清晰的轮廓。   “我退出。”   静谧中,有人抬起手臂示意。   秦臻扫过去,毫无意外地点点头:“还有要退出的报上编号,直接出列。”   “一百二十三号。”   “七十六号。”   “一百零九号。”   副官打开花名册,找到对应的姓名,用笔划去。   秦臻:“从现在起你们不用再参与训练,可以在旁观赏,也可以留在屋里睡觉。”   “我想回家。”   秦臻轻哼:“山门七日一开,刚见面的时候我说过,你没有听见吗?”   “那,我们已经淘汰了,还得在这儿待六天?”   “管吃管住,安心待着吧。”   秦臻对这几个逃兵失去耐心,正眼也不看,转身走了。   副官:“其他人洗漱完到大营吃饭,动作利索点儿,晚了没东西吃都给我饿着!”   话音落下,女孩们撒腿就跑。   “真没想到第一天就有人退出,这也太不扛造了!”   “不晓得男队有没有淘汰的?”   “肯定有!他们昨天就昏过去好几个!”   “诶,希望我们多多坚持,别被他们比下去。”   宝诺一边洗脸一边听着,不自觉点头,原本她并没有男女竞争的意识,也没有刻意想压男队一头的念头,但此刻听见女孩们要强的言语,心里也生出齐心协力的荣誉感,很奇妙,很振奋。   早饭过后,正式的训练开始,旭日初升,教官传授拳法,一整个上午都在练拳。   下午分发弓箭,秦臻见众人议论纷纷,便问:“摸过弓箭的人出列,该不会一个都没有吧?”   男队一窝蜂振臂举手,女队这边却寥寥无几。   “快看他们的表情,得瑟什么?!”   大伙儿叉腰,十分不忿。   宝诺记着伍仁叔的忠告,安分守己,低调行事,勿要引人注意。   可眼看着队友们失落懊恼,如何还能坐以待毙?   “我来试试。”宝诺自告奋勇站了出去。 第22章 第 22 章   秦臻看着热火朝天的年轻男女,显然已被勾起胜负欲,比刚来时萎靡不振的茫然模样精神得多。   “看来女队很不服气,是吗?”教官明知故问。   甲组高声回应:“自然不服!”   男队笑说:“争这个作甚?我们接触弓箭的机会比你们多,不客气地说,男子就是比女子更擅长舞刀弄枪,事实如此,你们再不服气也没用。”   此话一出,霎时激怒女队:“大话说太早了吧?等我们练过兵器之后再论谁更擅长也不迟!”   宝诺没有做声,低头自顾检查弓箭。   教官下达命令:“既然都不服,靶场上见真章,两队比拼一下,看看虚实吧。”   “怎么办?”五号愁眉紧锁:“他们竟然有三分之一会射箭,我们这边才寥寥数人。”   一号冷静开口:“虚张声势罢了,男子最爱吹嘘自己,夸大其词。”   七号提议:“不管会不会,大家都上,气势不能输,不过就是拉弓射箭而已,能难到哪儿去?”   一号说:“乱射没用,得中靶才算。不过你的建议也有道理,各组都上,别被他们压了气势。”   开阔的靶场阳光甚好,大雁向北方迁徙,越过翡君山的上空。   比拼正在热火朝天,双方互不相让,连呐喊助威的叫声都想盖过对方。   场面一时混乱,无数支箭乱飞,大多落于草地,少有中靶。   “瞧,果然虚张声势!”七号眯眼盯住男队,那些宣称自己会射箭的根本就是夸嘴,甚至有人连弓都拿反,真正有本事傍身的不过一成而已。   “吹牛吹牛!”   助威呐喊改成示威挑衅,整个靶场嘈杂喧闹,像有几百只鸭子在叫。   这样下去竟成了闹剧,教官厉声呵斥:“玩过家家呢?好玩儿吗?!”   众人屏息安静。   秦臻道:“两队各派五人轮流上场,每人只有三支箭的机会。”   “谁打头阵?”   女队这边会射箭的不超过十人,宝诺说:“我想第一个上。”   “你?”郑春荣嗤笑:“方才大家都在出力,你却动也不动,谁知你几斤几两?”   一号说:“方才你倒是射最多,有一箭上靶吗?”   “你……”   一号询问宝诺:“有把握吗?”   “嗯,相信我。”   “行,四、九、三十六、一百零七,还有我,过来排队。”   宝诺率先出马,将弯弓拿在手里掂量,接着抽箭搭弦,扣指,三指如钩,白羽箭架在左手虎口之上,拇指竖直紧贴弓把,掌心虚握,形成稳固支撑。弓弦轻抵下颚,通过靠位确认拉距和拉力方向,精准定位。   宝诺神态专注,双眸明亮而沉稳,身后紧张焦虑的气氛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咻!”   利箭如流光飞驰,直奔草靶,却听“嘣”地一声,眨眼之间正中红心!   “好!!”   女孩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宝诺不骄不躁,依旧沉浸专注,第二支、第三支通通射中红心!   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秦臻在边上瞧着,若无其事地观察,看不出什么情绪。   此时男队也已上靶,但偏离靶心,不如宝诺精准。   有了成绩,她在旁边做提点才能服众。   “别用手臂蛮力。”宝诺先前观察到三十六号拉弓不稳,射箭看似动作简单,实则每个步骤都很关键,不能凭感觉乱射:“开弓和撒放的核心力量来自背部肌肉,推弓时放松,别握得太紧。”   三十六号深呼吸,调整站姿,她确实不善技巧,嫌麻烦懒得学,射不射得中全看运气,不愿动脑子。因此听见宝诺的提醒心里还有点不痛快,像是受了约束。   但眼下众人瞩目,三十六号按捺性子,将宝诺的话放进脑中琢磨,似乎有些道理。   “嘣!”   “哇中了中了!”同伴们欢呼。   三十六号惊讶地望着草靶,她先前射了那么多支箭,连草靶的边都没碰到,这次只是稍微酝酿片刻,竟然能射中?   “继续,靠你的实力,别靠老天关照。”宝诺看出她是个急性子,这种人通常有些自大,轻视规则和学问,喜欢追求放手一搏的刺激,没有耐心脚踏实地。若能磨炼性情,绝对可以在短时间内成长飞速,若受不住磨炼,便只能局限于此,久而久之泯然众矣。   宝诺说完就走开,一紧一松,三十六号对她那点儿抵触霎时烟消云散,不仅服气,还信心倍增,改掉手臂发力的坏毛病,顺着第一次的感觉射出剩下的两箭,均中草靶。   欢呼声中,秦臻打量人群里的宝诺,身旁副官略笑道:“竟然还会拿捏人心,有意思吧?”   “四号,什么来头?”   副官翻看花名册:“家里开客栈的。”   秦臻点点头:“那就不奇怪了,客栈人来人往,整日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应付这群同龄男女不在话下。”   副官道:“选这样的苗子,我们能轻松不少。”   秦臻却笑了笑:“现在下结论为时尚早,再观察看看吧,目前我还没有发现她能打动我的地方,只是会射箭,会跟队友相处,不算什么稀罕的本事。”   副官点头附和。   ……   整场比拼下来,女队上靶箭数远多于男队,竟是大获全胜的结果。   男队脸上挂不住,先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   “就当让她们,弓箭较为小巧,又不能背着到处跑,游影的主要兵器是刀,那玩意儿她们耍得明白么?”   怎么那么听不惯呢?   一号叉腰斥道:“手下败将,还不低头认输么?!”   “不认,胜败乃兵家常事,这才刚开始,笑到最后才算真正的赢家!”   真是死鸭子嘴硬。   比拼过后,下午主要的训练便是弓箭,女队振奋,学起来干劲十足,乐在其中。男队被打击了士气,一些人不由懒散起来,随意应付。   他们好像忘了教官随时都在观察,随时记录。   天黑后大营开阔的场地中央燃起篝火,教官让他们自己待着。男队要为白天的失利找回颜面,于是舞刀弄枪展现武力。   郑春荣忽然对着宝诺开口:“喂,四号,你来的时候不是带着刀么,上去和他们比划一下呀。”   “你想去可以自己去。”   “我又没带着兵器招摇过市,怎么,你那把刀只是为了装样子不成?”   一号转头怪道:“三号,你为何老是找茬?”   郑春荣已经忍她很久,冷冷反问:“我和四号说话,与你何干?每次都要插嘴。”   一号长得高挑,性情直爽且极有主见,甚至因为嗓门大而稍显凶悍,短暂相处下来,大伙儿都默认她是大姐头,不会主动招惹挑衅。   郑春荣针对宝诺自然是为了她家姝华小姐,旁人不知内情,只当她将宝诺视为竞争对手,所以才会夹枪带棒。   一号瞬间脾气上来,站起身:“我就是看不惯你的做派,怎么了,不服出来跟我比试比试拳脚呗。”   郑春荣也不傻:“呵,我来这里是要做游影,不是跟人打架斗殴的。”   一号眯眼逼近,二号、五号和七号赶忙劝阻:“别动手,大家在一个阵营,不好起内讧,让人笑话。”   男队那边已经在看笑话了。   “女人打架我还没见过,听说甚为壮观,扯头发扇耳光,抓脸撕衣裳,你们该不会要来这套吧?”   “岂有此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欺人太甚!”   教官见他们剑拔弩张,这就要干架,随即高声制止:“展示即可,不能斗殴,此地不是市井瓦舍,你们也不是江湖草莽!”   五号凑近宝诺低语:“将我等分为男女两个阵营,推波助澜,使我们对立相斗,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宝诺也放低声音:“往好处想,为了激发斗志,唤醒原始血性,分组和对抗能培养荣誉感和使命感,这是凝聚人心的手段,你没发现大家已经不知不觉进入角色了吗?”   五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往坏处想呢?”   宝诺瞥着惊鸿司的老狐狸:“制造纷争,借机观察我们每个人的反应,这群老鸟个个都是挑动情绪的高手。”   五号咋舌,扯着嘴角:“把我们当猴耍呢,指哪儿打哪儿?”   宝诺发现秦臻看了过来,于是清咳一声,端正背脊,装作老实静坐的模样。   这时,二营和三营分别走出两名女子,面色严肃,眉宇间隐含恼怒,似乎对男队的挑衅非常不满。   “启禀教官,在下略懂剑术,愿舞剑助兴。”   “可以,取剑来吧。”   这时男队有人抬手道:“我的剑借给你。”   那姑娘冷冷清清瞥了他一眼,不予理睬,坚持用自己的武器。   “……”   “人家不领情,你收收好意吧。”   男子被调侃,面色发红,尴尬地抿嘴笑笑。   “她是几号?”   “丁组五十三,家里好像开铁铺的。”   “难怪她那把剑如此精致,定是她父亲精心打造,为女儿傍身。”   五十三号清瘦而高挑,浑身自带冷冽幽静之感,仿佛暮春之月,独悬天幕,遥照山峦空谷。   “瞧这架势,这身段。”六号七号不由自主学起她的姿态,脖子伸长,背脊挺直,如同仙鹤。   宝诺专心致志观赏,真如窥见月下仙鹤般美轮美奂,她忍不住鼓掌叫好:“漂亮!”   “与某些大老粗相比,真是云泥之别啊!”一号放声赞叹。   五十三号收剑退场,另一位姑娘上前抱拳示意,她使峨嵋刺,那是一种短小精悍的武器,两头为尖刺,中间有一圆环,套于中指。   “峨嵋刺最适合女子使用,灵巧轻便,隐蔽性强,只是面对长兵器容易吃亏。”   宝诺听见身后的谈论,心里倒不这么想,虽然男女之间有一些天生的差异,但武器不应该区分男女,只要自己喜欢,用得顺手,勤加练习,女子也可以用力量型的兵械。伍仁叔曾提起一位侠女,她的武器便是足足百斤重的擂鼓瓮金锤,没人能顶得住两下。   “精彩。”教官连声赞扬:“贴身绞杀如玉女穿梭,奇险奇诡,连环追刺如流星追月,招式耍得相当漂亮。”   “可惜灵动有余,刚劲不足。”另一教官道:“惊鸿司游影用刀,还有人会刀吗?”   这下大伙儿齐刷刷转向宝诺。   女队中不可能只有她用刀,但选择韬光养晦者亦不在少数,宝诺出了一次风头之后再想隐藏于人群已不现实。好在她想得开,并非扭捏纠结的性格,事已至此,不如大大方方地出去。   一号五号攥拳为她呐喊助威。   宝诺取出雁翎刀。   刀法招式比剑简洁,气势更加刚猛,注重心意合一。   缠头、裹脑,劈、砍、撩、挂,横斩、崩、抹,守如缠丝,攻如疾风,宝诺勤加苦练数月,有伍仁叔这位高手陪她对抗实战,虽不至于速成武士,但已掌握基本功和核心技法,拿出来展示很能唬人,力量与美感兼具,打得行云流水,颇为赏心悦目。   “好!!”   “四号!四号!”   这下何止小出风头,从里到外,连大营周围树上打瞌睡的乌鸦都晓得她这号人物了。   才第一天。   倘若伍仁叔得知她如此高调,必定焦急叹气,用无可奈何的表情。   天色渐晚,众人散了,宝诺去浴房洗澡,沿途遇见的人都用赞赏的眼神望过来,她怪不好意思。   沐浴的地方有隔断,方寸之地,每人只能用一桶热水,且洗漱不能超过一盏茶的功夫。如此紧张的环境,自然不如在家里那么便利,但宝诺适应飞快,以前在家喜欢泡澡享受,磨磨蹭蹭悠闲懒散,可是现在也能跟上苛刻的节奏,迅速把自己搓干净,利索痛快,感觉也不赖。   沐浴完,换下的脏衣裳放在桶里,拿去浣洗处清洗,一天下来早已被汗水浸湿,每日都得勤换。   宝诺刚提着水桶走出浴房,倒是和郑春荣打了个照面。   谁也没理谁,宝诺自顾往水槽方向去,感觉身后有道目光死死紧盯,没带几分善意。   夜里大伙儿又聊得热络,宝诺犯困,早早上床休息,养精蓄锐。   亥时初刻熄灯,营舍逐渐归于沉寂,幽冷月光从纸糊的窗子映照进来,熟睡的姑娘们仿佛形态各异的陶瓷,每一个都独一无二。   就在万籁俱寂之下,郑春荣悄悄爬下床,鬼鬼祟祟的手朝宝诺的靴子探去,摸了会儿,顿住,心下又惊又喜,笑意攀上脸颊——原来如此,好好好,她终于找到机会替姝华小姐出气了。   次日清晨,照常跑完步,所有人在大营前集合。   根据昨日的表现,教官突然宣布了几名淘汰者,够残忍,七日一考,但淘汰名单随时产生,促使大家绷紧神经,时刻不得松懈。   “太可怕了。”五号听完名单,没有自己,暗松口气:“被刷下去还不能立刻走人,得等到山门打开……留在此地看我们训练,他们得有多煎熬啊。”   宝诺没有搭话。   郑春荣瞥了她一眼。   今早起床时,郑春荣似笑非笑地哀叹,对她说:“你也不容易。”   宝诺不知所谓。   郑春荣忽然举手。   “敢问教官,选拔标准和淘汰标准为何?”   听见这话,秦臻眉尖微蹙:“前日已经说明选拔标准,你没有听吗?”   郑春荣抬头挺起胸膛:“考核针对骑射和兵器的掌握程度,我听见了。”   “那你还问?”   “不明白方才淘汰的人有何不妥。”   教官板着脸:“体力太差,四肢不协调,不可能成为游影。”   郑春荣正色道:“至少他们还是健全的正常人,跛子尚未淘汰,为何身体毫无缺陷的常人却率先出局?”   宝诺转头看着她。   “跛子?”   教官们纳罕,男女两队也面面相觑。   “哪有跛子?你说的是谁?”秦臻冷声问道。   郑春荣深吸一口气,目不斜视,嗓音高亢嘹亮,要让所有人都听到:“我身边的四号!”   “啊?”   “什么?”   众人闻言咋舌,纷纷露出疑惑的神色。   “胡说八道什么呢?”一号不忿:“报告教官,三号不遗余力针对四号,把私人恩怨带入大营,唯恐天下不乱,严重影响我们训练,该淘汰的是她!”   郑春荣冷笑:“教官还没发话,你倒急着出头,怎么,只许你们结党营私孤立我,不许我说两句真话?”   一号震怒:“什么叫结党营私?你少给我扣帽子!”   无数双探究的目光朝宝诺射来,将她上上下下端详个遍,窸窸窣窣的议论和揣测从四面八方席卷,风浪般铺天盖地。   宝诺在这样汹涌的审视之下静默无言,垂眸看着地面,脑子是空白的。   “四号哪里像跛子?”教官不相信:“她能跑能跳,射箭耍刀灵活无比,甚至强过你们大多数人,并没有半分跛足的迹象。三号,你如何解释?”   郑春荣自信无比:“她的靴子里塞着脚垫,就在左脚,让她脱鞋一看便知。”   “简直欺人太甚!”一号怒指她:“凭你一句话便要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自证,这般羞辱,简直其心可诛!”   郑春荣无动于衷,勾起嘴角笑道:“倘若她不是跛子,我主动退出选拔,如何?”   教官望着沉默的宝诺:“四号,你……”   宝诺松开攥紧的手,挺直背脊,抬步出列,平静地开口:“三号说的没错,我的左腿比右腿稍短,鞋子里有特质的脚垫,用以平衡双腿步伐。”   此话一出,偌大的营地徒留死寂,方才替她抱不平的一号张嘴愣住,愕然望着她。   宝诺对一号感到有些抱歉,冲她挤出干涩的笑,转瞬即逝。   *   秦臻扶额,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副官也惋惜:“怎么会这样?”   郑春荣大功告成,挑眉低头抿嘴,勉强克制,以免自己乐出声。   原以为事情尘埃落定,谁知宝诺突然镇定地抬头:“报告教官,我虽有些长短腿,可是并不妨碍日常行动,这两日训练我从未落后,是符合你们选拔标准的。”   秦臻略愣了愣,大概没料到她在这种情况下竟还会争取。   可在郑春华眼中不过就是垂死挣扎。   教官们递换目光,各有各的想法,低声讨论:“确实是个好苗子,况且咱们又没有明文规定不许跛足者做游影。”   “不错,只看表面,谁能看出她两条腿不一样长?”   秦臻忽而心下一动,却和众人唱起反调,不近人情地告诉宝诺:“你行走正常是因为鞋垫的缘故,游影任务繁重,经常遇见突发情况,倘若你的靴子突然丢失,还能自如行动吗?”   宝诺屏住呼吸:“教官想看我脱鞋之后的状态吗?”   “嗯,你就光脚从原地跑到东边的老槐树,再跑回来。”   宝诺目测距离,再转头望向秦臻,沉静的瞳孔略微颤动。   站在旁边的五号汗流浃背,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她不敢看四号,哪怕余光偷瞄都不敢。眼下的情形过于恐怖,她都不能想象此事若发生在自己身上……打住打住,不行,光想想都要晕倒了。   “怎么,很为难么?”秦臻像个魔鬼,失望地叹气:“我不勉强你,果真为难就算了。”   宝诺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脱去黑靴,连同袜子也丢掉,就这么将自己不算健全的双脚袒露在众人面前。   “真要命,我们家老四怎么这么可怜?”   那年逃亡路上,宝诺刚成为谢家老四,夜深时分,谢司芙轻轻握住她的腿,并拢脚后跟,目测左腿比右腿短了约莫一寸。   谢知易没有说话,宝诺假装熟睡,一动也不敢动。   当时她心里那个害怕呀,真怕他们嫌自己跛脚,权衡过后就会把她给丢了。   毕竟连亲生父母都嫌弃她是个跛子。   母亲走的时候,父亲大怒,失控一般,揪住小宝诺,将她硬塞给她娘,恶狠狠地斥责:“你生的瘸腿,自己带走,总不会连女儿都舍得丢下吧?!”   这对怨侣已撕破脸,平日里不会说出口的恶毒言语都在此刻爆发,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再无伪装。   母亲瞥着小宝诺,用近乎冷血的语调回击:“留在乡下好,不会丢人现眼,我另谋出路已经很艰难了,带个跛脚丫头更不好过。”   “呵,妨碍你改嫁?”   “我还年轻,得为自己考虑,不能受你们拖累。”   宝诺父亲突然大笑:“听见了吧,你娘嫌你是个累赘,你聋了还是哑了?快哭啊,快求她别抛弃你,说话呀!”   好凶的声音啊,宝诺被吼得发愣,脑中徒留空白,僵硬的身体被推来推去,她哭不出来,看见母亲厌恶烦躁的脸色更加哭不出来。   “这就是你的命。”母亲最后对女儿的忠告:“你可以怨我恨我,但不值得,别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你将来要恨的事情多着呢,想开些,好好活吧。”   后来父亲娶了周氏,整天骂她瘸子。   “长得倒挺乖巧,你亲娘为何不要你?”周氏特意提醒小宝诺:“还不是因为你瘸腿呀!晓得吧,一个瘸子连嫁人都难,你说你还有什么价值?养你就是浪费粮食,以前你们家富裕,吃得起,现在不一样了,你看周围谁家养得起吃干饭的女儿?”   小宝诺害怕再被父亲丢弃,那就真的无家可归了,于是她只能勤快干活,拼命干活,表明自己是有用的,不会白吃干饭。   ……   “可怜见的,”谢司芙温柔的声音里带几分哽咽:“又瘦又小,还跛脚,我见她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就想哭。”   宝诺惶恐不安的心慢慢平复,原来不是嫌弃,她还有些不习惯。   那晚谢倾一直没吭声,坐在灯下忙活半夜,次日清晨,宝诺下床穿鞋,发现鞋子里多了一块精致的脚垫。   “三哥昨夜亲手给你做的,怎么样,合脚吧?”   恰如其分。宝诺低头拎起裙摆仔细打量,一样高了,两条腿竟然一样长了!   不仅尺寸正好,谢倾还用锦缎做面料,还给绣上花纹,十分精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谢倾抬着骄傲的下巴:“纯粹只是技痒,让你见识见识三哥的手艺。”   谢司芙笑他:“藏在鞋子里的东西,你还给刺绣,真是好兴致呀。”   谢倾不以为然:“小姑娘用的东西本就应该精致,可不能跟你一样粗糙。”   ……   后来谢知易找过许多大夫给宝诺治腿,虽然有一点效果,但终究没能完全治愈。   可是宝诺一点儿也不自卑,因为她有了好多漂亮的脚垫,皮革的,丝绸锦缎的,软木的,每双鞋子配有不同脚垫,每次添置新衣,大哥都会特意找人定制新脚垫,以至于宝诺在平安州生活数年,压根儿没人发现她是个跛子。   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也都看见了。   正值槐树开花的季节,营地那棵古槐有些年头,辛香扑鼻。   宝诺早已习惯脚垫的存在,她先前做的所有训练都是在穿鞋的情况下,这让她几乎忘记自己是有残疾的人。   此刻光脚踩在发烫的地面,刚跑出几步便发现不对劲,左脚越来越吃力,右腿膝盖负担更重,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明显,极不协调。   窸窸窣窣,咋舌声,嘀咕声,嗤笑声,宝诺跑到老槐树下都听见了。   没了脚垫,她果然如同废人。   连基本的跑步都成问题。   太可笑了,这就是昨晚备受吹捧的好苗子,这就是女队之光,出尽风头,受众人夸赞的四号。   汗水不断从额头滑落,宝诺看着自己狼狈的影子,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算了吧,不嫌丢人吗,何必再让他们观赏你的丑态呢?   宝诺抬起头,无数双眼睛正望着她,阳光下看不清那些面孔和神情,但即便没有表情,几百道目光的注视已经足够把人压垮。   每多跑一步,即是给人提供多一份笑料罢了。   何必呢?   回家去做四姑娘,开开心心吃喝玩乐,客栈从上到下都疼爱她,尊重她,不好么,何必在这里吃苦遭罪,受人侮辱呢?   宝诺听见自己粗糙的喘息和凌乱的心跳。   回家是好,家里什么都有。   可她难道今后每次遇见挫折都躲回客栈?   一辈子做哥哥姐姐的跟屁虫,受他们庇佑,躲在他们身后瑟瑟发抖?   笼中鸟虽安逸,她更想做广阔天穹下翱翔的老鹰,会猎食,会流血,每一口肉都是自己挣来的,展翅便能高飞,遨游天地俯瞰山河……宝诺想做那样的老鹰。   所以,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她脑子里突然说不。   接着双手攥拳提至腰际,上身微微前倾,膝盖弯曲,原路跑了回去。   不过二十丈的距离,如此漫长,如此艰难。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绯红,两颊汗湿,眼里的难堪是有的,但被更加坚定的东西盖过,秦臻看懂了那东西,三个字,不屈服。   回到起点,宝诺挺直腰背,目不斜视。   原本两队里看戏的揶揄声逐渐消失,谁都没再说话。   五号张嘴望着她汗湿的背影,心下是说不出的震撼,方才替她尴尬的心绪荡然无存,不知该怎么说,就是震撼。   一号胸膛起伏,鼻息沉沉。   教官们也静了会儿,秦臻背着手:“先把靴子穿上吧。”   宝诺听命,迅速穿戴整齐。   “根据方才的测试可以看出,你的身体条件不具备游影资格。”秦臻说。   宝诺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胸口很闷。   “可是教官,她……”   一号下意识张嘴,秦臻锋利的目光霎时瞪过去,警告的意味,让她屏息敛声。   郑春荣笑了。   “甲组四号淘汰。”秦臻正式宣布:“三号也淘汰。”   “……”郑春荣笑容僵住,不可置信:“为什么?!”   面对质问,秦臻显得尤为冷静:“举报队友,出卖同伴,这不是惊鸿司的做派。游影出生入死,必要时可以把命交给对方,而你的行为显然背道而驰。”   任谁都能听出此话背后的意思,郑春荣脸色发白,梗着脖子争辩:“你们事先没有提过这个规则,临时变卦,这不公平!”   秦臻却愈发缓和,淡淡道:“不错,规则随时补充,惊鸿司不招十全好人,但也不收狡诈之徒,此话并非针对三号,而是告诫你们所有人。”   郑春荣双手发颤:“我讲实话也有错?四号隐瞒自己跛脚,倘若进入惊鸿司,岂非祸患?我事先揭发有什么不对?”   秦臻道:“怎么,你揭发她,难道是为了惊鸿司,而非自己的私心么?”   “我……”   “骗人可以,别把自己也骗了。”秦臻语气平稳:“或许你与四号有旧怨,或许将她视为竞争对手而选择检举,自利乃人之本能,放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无可厚非,但惊鸿司不行。昨日你们还是队友,齐心协力共同作战,今日就能揭发举报,往后你依然会为了利益出卖别的同伴。我不知道你为何想做游影,但我可以告诉你,惊鸿司不是你想象中的冷血武器。这里每个教官都有自己偏爱的下属,而我不喜欢损人利己之辈。三号,你很不幸,分在了我管制的一营。”   郑春荣僵硬的肩膀不断颤抖,死死盯着秦臻,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秦臻没再理会:“准备开始训练,淘汰者离开队伍,不要妨碍大家。”   “……”   淘汰下来的人不仅得离开队伍,连原本的营舍也不能再住,需得搬到三营之外的简陋茅草屋,等待开山门。   宝诺回营舍收拾行囊,郑春荣瘫坐床沿,四肢仿佛被抽掉力气,颓然垂丧。   “谢宝诺,你心里一定骂我活该,对吧?”   “你确实活该,但我没功夫骂你。”宝诺背上行囊拿起腰刀,转头就走。   茅草屋那边更是死气沉沉,淘汰的人四仰八叉歪在炕上,百无聊赖。   结束了,轰轰烈烈的游影选拔,才刚开始就惨淡收场,一败涂地。 第23章 第 23 章   到了晚上,十来个男女围着火堆吃酒,郑春荣东倒西歪,醉醺醺地自嘲:“我哥科考失利,爹娘希望我能混个一官半职,将来替我们老爷出力……这下好了,灰溜溜回去,还不知如何交代呢。”   七十六号轻笑:“谁让你揭发四号,人家招你惹你了,做这种害人害己的事。”   郑春荣也懊悔,打个酒嗝:“还不是为了我家小姐……”   “怎么,你们果然有恩怨?”   郑春荣借着酒劲把那点事儿说个七七八八,听完,男队被淘汰的十九号语露讥讽:“真看不出来,四号竟是这种人啊。”   “小声点儿,她就在屋里呢。”   “好像已经睡下了。”   “这么早就睡?明日又不用跑步训练,她睡得着啊?”   “估计受打击太大,不愿面对吧,我等淘汰不算意外,她昨日那般风光,转眼成泡沫,谁受得了啊?”   ……   清晨天微亮,号角吹响,宝诺立即起身穿衣穿鞋,束紧头发,推门离开茅草屋。   “谁出去了?”其他人迷迷糊糊听见动静,不明所以。   “听错了吧,外头吵死了,你们别说话,我困着呢。”   早起比训练还可怕,既然已经淘汰,谁还愿意吃那个苦呢?众人倒头继续酣睡。   晨跑的土路环绕一座小山坡,副官们提灯站在坡上各处,沿途监督。   忽然有人发现队伍最末出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四号!”副官惊讶地叫住她:“你做什么?”   宝诺停下步伐:“跑步。”   “你不是淘汰了么?”   宝诺点头:“是啊,但我还想跟着训练,不记成绩,不影响考核。”   副官张了张嘴,愕然望着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秦臻走近,居高临下,目色淡淡:“可以,但只能在列队之外,不能影响其他人。”   “是!”   宝诺得到许可,与队伍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继续晨跑。   她今天没有塞鞋垫,跑得有些吃力,姿态也不好看。可她想训练自己脱离鞋垫之后的行动能力,要练到像正常人那样才行。   望着跑远的背影,副官转向秦臻,笑道:“这孩子挺倔的。”   “不甘心嘛,难免。”   “我还以为正中您下怀。”   秦臻慢慢收回目光:“心性是否坚定,得看经不经得起撩拨,人受周遭环境影响,很难违背多数者意愿,鹤立鸡群要付出代价,这才第一天,看看她能坚持多久吧。”   宝诺跟在队伍后面训练一整日,此举激怒了茅草屋大部分落选者。   今天又有七人惨遭淘汰,其中竟然包括甲组五号,那个笑眯眯的圆脸姑娘。   傍晚,副官拎着两坛子酒过来给他们加菜,顺便安抚一二。   “再有几日就能下山回家了,各位安心住着,权当踏春游玩。”   这群人对惊鸿司颇有怨气,但副官一改平日刻薄面孔,笑盈盈闲话家常,他们也不好摆臭脸。   “山中风景甚好,只是不敢随便乱走,怕打扰你们训练。”   副官十分随和,拍他的肩:“你们不受约束,照自己喜欢的来便是,没有人会指手画脚的。”   七十六号笑道:“淘汰的人没有价值,自然就不管我们了。”   副官随之笑道:“其实惊鸿司没什么了不得,刀口舔血,任务重,晋升难,况且这次在平安州招募的人不会带回总部,只是留在地方任用,远离朝廷中枢,干再多的活儿也入不了天子的眼,更别提我们办差不招其他官员待见,唉,也难啊。”   听他这样讲,众人心里稍微舒坦些,十九号鼻子哼气,似笑非笑道:“正好,我爹让我留在家中打理当铺,我不过想出来见见世面,经历这么一遭才明白爹娘的用心,有些苦就不该吃,惊鸿司游影的俸禄还不如我家店铺一日流水呢。”   旁人听出他显摆的意思,不甘示弱:“我也就出来玩玩,家里不缺我挣钱。”   副官适时附和:“游影挣几个辛苦钱,若有更好的去处,我早就不待在这儿磋磨时光了。”   淘汰者们的失意被他的话安抚,愈发纵情喝酒吃肉,高歌欢闹,仿佛笑得越大声,越能证明自己不是失败的那个。   宝诺没有加入狂欢,安静地吃完饭,拿换洗衣物洗澡去。   次日清晨,她照常起来跑步,五号竟也加入,跟在她旁边一起跑。   “四号……我好迷糊呀,不是淘汰了吗,为何还要早起呀?”   宝诺说:“你可以继续睡觉。”   “我是准备睡大觉来着,”五号喘着粗气:“可是你一起床,我不知怎么搞的,如坐针毡,睡不下去,见鬼了。”   不仅五号如此,其实茅草屋其他人也受宝诺影响,再不能安稳贪睡。   “真搞不懂她在装什么,想用这种方式让教官回心转意?”   “人家准备数月,费尽心力,肯定不愿面对淘汰呀。”   “也是可怜,情场失意,选拔也失意,打击够大的了。”   ……   经过一整日繁重的训练,五号身体疲倦,精神却大好,落选出局的失落消解殆尽,就是肚子饿得快,她回营地吃饭,只见茅草屋众人齐刷刷盯过来,目光十分不善。   “还当自己在甲组呢?”男队十九号说:“如此殷勤,教官正眼瞧你了么?”   五号脸红尴尬,摸了摸鼻子,傻呵呵笑:“闲来无事,练练筋骨罢了。”   十九号:“这鬼地方吃不好睡不好,我等急着下山,你倒挺留恋的。不就游影选拔么,瞧得上我才来,这几日看教官训练也不过如此,说好听了吃朝廷俸禄,天子臂膀,其实不就是鹰犬爪牙么。”   “没错,我在老家随便找个活计都比在这儿舒坦。”   “有些人啊,见识浅薄,以为是什么体面的金饭碗,却不知自己拼命抓牢的样子有多狼狈。”   五号涨得耳根子通红,下午跟着宝诺一起参与训练的其他两三人也被讥讽得面红耳赤,不敢言语。   这时宝诺洗漱完回来了。   十九号乘胜追击,愈发用轻蔑的语气打压她的气焰:“装给教官看看便罢了,在我们面前不用装积极了吧?你说你家里也不缺钱,削尖了脑袋想进惊鸿司,图什么呀,就那么稀罕?”   所有淘汰者的目光聚焦于宝诺脸上,等着看她找什么理由和借口应对。   “我是很稀罕呀。”宝诺自然而然地说。   众人愣住,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你不稀罕么?”宝诺反问。   十九号嗤笑:“谁在乎这个?不过一时兴起凑个热闹,我又不愁吃喝,干嘛非得受这个罪?”   “哦,是吗。”宝诺道:“可我来这儿不是凑热闹,也不是玩耍,我很认真对待这次选拔,我想进惊鸿司,想做游影,否则费劲巴拉上山作甚?”   十九号的脸僵硬片刻,随即讪笑道:“真替你惋惜,你已经被淘汰了。”   “你不也淘汰了?”   “我无所谓。”   宝诺:“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这人真奇怪,一边说无所谓,一边挂在嘴上拼命强调自己有多无所谓,欲盖弥彰,莫名其妙。”   十九号的脸由白转青,像是被拆穿假面之后恼羞成怒,难看至极。   “呵呵,果然不是省油的灯,难怪人家裴公子和甄小姐定亲,你还敢送屏风撩拨,今日可算领教手段了。”   宝诺闻言转而望向一旁的郑春荣,她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她给裴度送屏风的事,郑春荣如何得知?裴度不会说,定是裴母为了讨好甄夫人和甄姝华,拿此事当笑话给她们取乐,不知里头添油加醋掺了多少揣测。   十九号仿佛抓住她的痛脚,阴阳怪气地笑道:“给定亲的男子送鸳鸯屏风,做出如此纠缠的姿态,怎么能算品行端正呢?”   “朋友定亲,你不送鸳鸯难道送棺材?”宝诺瞥了眼郑春荣,面不改色道:“我与裴公子自幼一起长大,友谊深厚,倘若真有儿女私情,不必等到这个时候才开始纠缠。世间男女并非只谈风月,也有高山流水兰蕙之交,见心见性罢了。”   十九号闻言大笑:“说得真好听啊,男女之间谈什么君子之交,你骗三岁小孩呢?!”   郑春荣摇头轻嗤:“什么叫伪善,大家看见了吧?”   宝诺眉尖微蹙,冷道:“所以你们二人相谈甚欢饮酒作乐,是看上对方了吗?”   话音落下,十九号和郑春荣双双变了脸色,乍一对视,顿觉毛骨悚然,笑也笑不出来,立马就想否认,嘴巴却似打结,无端词穷。   宝诺没有理会他们精彩纷呈的表情,嫌脏眼睛,自顾回屋。   第五日清早号角吹响,宝诺雷打不动早起,屋内其他人其实也醒了,窸窸窣窣,只听见一个人穿衣穿鞋的动静,好似昨夜那些讥讽嘲笑全不存在,更不对她造成影响。   怎么能这么倔啊……五号死死闭紧双眼,心里万般纠结,她也想跟宝诺一起出去训练,可她害怕被大家嘲笑,害怕那些目光,昨夜几句话已经让她招架不住,太可怕了,一道道鄙夷嘲讽的眼神……   宝诺穿戴整齐,回头看了看,昨日和她一起训练的几人没有起床的迹象,她略微默了会儿,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转身出门。   最终只剩她一个人继续做着这件蠢事,大家看她像看怪物。   其实不过倔驴脾气罢了。宝诺认定某件事情,可能就会做出常人难以理解的行为。   有一年谢知易生病,倒在床上昏睡不醒,大夫来看过,抓了药,灌他吃下去,原本没什么大碍,宝诺非要守在床边,深更半夜也不肯松懈。   谢倾恼火,随口编了个故事骗她,说:“既然你要守,可得用心点儿,不能眨眼睛,视线得一直盯着大哥,否则病魔趁虚入体,他的病就好不了了!”   不过一句戏语,谁知宝诺当了真,死瞪着眼枯坐到天明,累了左右眼轮流眨巴,如此视线不曾断绝,病魔就没法钻空子了。   谢倾和谢司芙得知以后仰天感叹,老四这颗美丽的小脑袋瓜究竟怎么想的,坏掉了吗?也不像啊!   谢随野说她就是头倔驴,表面瞧着乖巧安静,实则暗潮汹涌,可难对付了。   *   第一个七日小考来临,对于早早出局的淘汰者来说算是解脱,等到考核结束,第一批完整的淘汰名单出来,山门打开,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考核内容主要分为拳法、刀法、擒拿和骑射,也是这些天的训练内容。   几百人的小考,从早进行到下午,出局者们只能坐在远处一角看着,心情各异。   “望眼欲穿啊,四号。”十九号轻笑:“殷勤这么些日子,教官好像并没有注意你,白忙活了吧?”   宝诺岔开腿坐在石墩上,抚摸腰刀,用帕子擦一遍,冰冷铁器在烈日下发出灼目的白光。   五号走近拍拍她的肩,温言安抚:“没关系,咱们可以回家了。”   这时一个玄衣人影从大营方向跑来,是女队甲组一号。   “哟,道别来了。”郑春荣见她如同世仇,冷冷轻嗤:“才认识几天啊,在这儿上演姐妹情深。”   一号风风火火走近,扫视这群懒散的家伙,抬首传达教官命令:“淘汰者中若有想参加考核的人,即刻到营帐前报到!”   话音落下,众人愕然失声,惊讶地面面相觑:“什么??我们还可以参加考核?怎么不早说?!”   一号平静道:“规则随时补充,秦教官那日说过,你们忘了?”   “……”   宝诺提刀往营帐去,剩下其他人懊悔不已:“早知如此,这几日就该刻苦训练,说不定还有留下的机会!”   “不行,我得去碰碰运气,搞不好教官突然发现我身上的潜能呢?”   众人纷纷涌向大营,剩下与十九号亲近的,这些天不断扬言自己不稀罕做游影,讲出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此刻再想反悔,真就成无节小人了,于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在面前溜走,简直悔不当初。   副官见宝诺过来,收起笑意,挂上严肃的神情:“十人一组,先展示你们的拳法,开始吧。”   “启禀教官,”宝诺说:“我这回没有塞脚垫,需要脱鞋检查吗?”   营帐前一众教官静默片刻,秦臻道:“不必了。”   大家清楚她的为人。   士别三日,宝诺已经可以用跛足自如行动,任谁都能看出她背后下的苦功。   从拳法、刀法、擒拿,到最后骑射,一炷香的时间,宝诺完成所有考核,下场休息,等待结果。   “给,擦擦汗。”一号递给她手绢。   “多谢。”   夕阳西沉,晚霞如血,宝诺滚烫在脸颊在晚风吹拂下渐渐舒坦。倦鸟归林,槐花的辛辣香气四处散漫。   “倘若这回还是失败,遗憾么?”一号问她。   宝诺眯眼望着远处的山峦,摇了摇头:“尽力了,对得起自己的心。”   “等你淘汰,我们应该能交换姓名,不必再喊编号。”   宝诺失笑:“你确定这是安慰?”   一号也笑:“我不会安慰人,说的都是心里话。”   眼瞧着天就要暗下,考核结果出来,所有人在营地集合。   “本次小考共计淘汰一百零三人,先前的淘汰者中有两人通过考核。”   秦臻看着手中的名册,抬眸望去,从密密麻麻的队列里,她看见站在后面沉静等待的宝诺。   “女队甲组四号,男队乙组十六号,你们二位可以重新入列了。”   五号几乎跳起来,兴奋地抓住宝诺的胳膊:“成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宝诺低头深呼吸,对这结果不算意外,但足够欣慰,原来皇天不负有心人这句话是真的。   五号莫名其妙想哭,她自个儿也分不清是为了自己落选而哭,还是为四号感动而哭。   十九号和郑春荣脸色难堪到极致,这一刻突然醒悟,在她的衬托之下,自己像极了跳梁小丑。   宝诺拍拍五号的肩,小跑回到甲组列队,大家早已把位子腾出来,等待她的回归。   “看来咱们没那么快坦诚相见了。”一号调侃。   “来日方长。”宝诺回。   秦臻收回视线,正色道:“第一轮小考结束,之后是更加残酷的训练,诸位切勿松懈,你们离真正的游影还有很长一段路。”   副官道:“山门已开,后面的人拿上行囊随我下山吧。”   五号特意跑回甲组向大家道别。   “我家在落侠镇,你们以后得空来找我玩儿呀!”   “知道游影是干什么的吗,还找你玩儿。”   “说不定你们下一轮就淘汰了呢。”   “呸呸呸!乌鸦嘴!”   五号吐吐舌头:“我叫辛晴,小名囡囡,这次虽落选,但大开眼界,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后会有期啦!”   大家送她到长石阶前,晚风残阳,颇有种凄凉伤感突如其来,才七日时光,却仿佛远离俗世多年,一起接受磨炼,感情总是来得很快。   “回吧。”   没有多余闲暇伤感,明日依旧得早起,高强度的训练趋近炼狱,只有最强的那批人才能够留下来。   此后再也没有懒散懈怠的人出现。   一个月匆匆而过,近四百位参选者最终只取三十五人,他们将来会是平安州惊鸿司的核心力量。   宝诺毫无悬念成功入选,因为她的总成绩排名第一,有目共睹的第一。   甲组内一号和七号也安然挺过最后一关。   教官们没说什么煽情的话,给他们放三日假,回家看看,之后便要进入惊鸿司游影的训练了。   “四号。”秦臻把宝诺叫过去,淡淡道:“考核结束,你的鞋垫可以继续用,怎么方便怎么来,不要硬吃苦头。”   “是。”宝诺虽附和,表情却很疑惑。   “怎么了,有话直说。”   “我以为我的跛脚是很大的问题。”   秦臻道:“跛脚不是问题,只是我们想看看你能受得住多大的磨炼,其实第一轮小考结束你就可以穿上了,我忘了跟你说。”   “……”   秦臻若无其事抬抬下巴:“去吧。”   ……   回到营舍,大伙儿正收拾行李。   “你们家离翡君山远吗?”   “挺远的,得走一日呢,我打算去镇上雇辆马车。”   趁着天色尚早,大家即刻下山。   “我姓柳,单名一个夏字。”一号笑问:“敢问魁首尊姓大名?”   宝诺莞尔:“谢宝诺。”   “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有啊,两个哥哥,一个姐姐……”   还有一位武功高强,厨艺也高强的伍仁叔。   正聊着,宝诺看见山脚下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驾车的那位可不就是伍仁叔吗?   “我家里人来接我了。”宝诺的心脏陡然活跃,不由加快步伐:“回见,各位。”   她急急忙忙跑下青苔斑驳的石阶,跑向马车,谢司芙挥手笑喊:“宝儿!老四!我的乖乖!”   宝诺扑到她怀里,把她撞得连连后退。   “好大的劲,当心我这把老骨头!”   宝诺松开她,往车厢里头打量,好像没有其他人,心下不由失落。   “这一个月来在山上如何,训练苦吗?”   “还行,挺顺利的。”宝诺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下去,算了,如果哥哥回家,今日肯定会来接她的。   “我看你都瘦了。”   “是结实不少。”   谢司芙捏她胳膊:“真没人欺负你呀?”   宝诺云淡风轻:“我可是魁首,第一名,谁敢欺负我?”   伍仁叔开怀大笑:“果真第一名?好样的!比你三哥出息!”   一家人上马车说说笑笑回客栈,刚到家放下行囊,阿贵他们立马围上来,询问四姑娘在翡君山的见闻,惊鸿司的长官什么样,凶不凶,山上发生哪些趣事,有什么好玩的?   宝诺挑了些无关紧要的小插曲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其他的只说一切顺利,全靠伍仁叔这位师父教的好。   谢倾亲手为她做了几双新鞋垫,奖励她顺利通过惊鸿司考核。   “三哥怎知我能入选?万一最后一轮出局了呢?”   “那也奖励你坚持到最后了呀。”谢倾挑眉笑回。   宝诺看着刺绣精美的鞋垫,不再当做单纯的礼物,她的跛脚经历涅槃,缺陷已成为勋章。   谢司芙把她拉到一旁,爱不释手地摸摸头摸摸脸:“怎么不太高兴?”   “没有。”   “我还看不出来?”二姐凑近眨眼:“大哥还没回家,你很失望?”   宝诺深吸一口气,撇撇嘴:“懒得管他,在外头逍遥快活,乐不思蜀了吧。”   谢司芙点了点下巴思忖:“他失信晚归,你也失信,加入了惊鸿司,其实你俩扯平啦,谁也不能怪谁。”   宝诺勉强笑笑。   谢司芙想哄她开心,说:“你知道吗,店里最近来了位客人,男的,长得唇红齿白,斯斯文文,那脸蛋像剥了壳的荔枝,又嫩又水。他出手相当阔绰,自己一人包下三间上房,说是怕隔壁有人打扰。这种财神爷我自然当贵宾捧着,前几日他喝多了,走不动路,我二话不说将他扛上肩膀,他迷迷糊糊地喊,‘不可,二掌柜,男女授受不亲,我不能冒犯你呀……’哈哈哈哈!”   谢司芙乐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飙出来:“你说好笑吧,竟然有这种男人。”   宝诺说:“看来是位教养极好的公子。”   “管他什么公子,我的客人就是神。”   “你把他怎么了?”   “这话说的……我把他扛回房间,替他脱鞋更衣,拧湿帕子给他擦脸擦身。”谢司芙一想起当时的场景又笑得捂住肚皮:“他像个小媳妇,两手死死捂住胸前两点,啊哈哈哈哈哎哟喂我不行了,若非见他生得俊俏,我定一拳下去,让他别纠结害臊,不就擦个身子吗!”   宝诺抚额:“后来呢?”   “后来他一见我就脸红,每天下楼都不敢正眼瞧我,奇奇怪怪的。”谢司芙皱眉嗤道:“我有那么吓人吗?”   宝诺琢磨:“是不是被你搓揉一顿,芳心暗许了?”   谢司芙愣怔:“不会吧?”   “有这个可能。”斯文内敛之人容易被张扬明媚之人吸引,毕竟自己身上没有这个东西。况且二姐虽粗犷豪迈,却也是个美人胚子,只是被她的性情耽误,周围少有人留意这一点。刚认识的贵客或许对她有别样的看法,也未可知。   谢司芙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被这个假设给震住。   宝诺趁她恍神的功夫,自顾自上楼回屋。   打开行囊,将这一个月内断断续续记载的日志拿出来,放进抽屉里。关于她在翡君山上的这段经历,心路历程,写了个大概。等哥哥回来就能看到。宝诺想和他分享。   谢知易到时一定会心疼得要死。   哼。宝诺做好打算,就是要让他心疼。   谢知易大笨蛋!   怎么还不回来呀……   *   在家休息三日,宝诺返回翡君山,指挥使已返京,教官也走了一半,由秦臻主导,负责他们未来两年的训练。   从这天起才算正式步入惊鸿司的门槛。   政治忠诚是最基本也是最绝对的要求,惊鸿司忠于天子,是皇帝陛下最信赖的兵刃。   训练内容不再是简单的武艺与体能,而涉及刑讯、侦查、验尸、密写,例如掌握刑具操作,跟随仵作勘验尸体,学会七窍验毒、骨伤溯源等技能。   除此之外还有伪装训练,方言、行业黑话、行为习惯模拟,其中有语言天赋者还要学习邻国语言文字,为密探渗透做准备。   武艺也不能落下,每日操练雁翎刀,骑射,不定期负重奔袭,着甲胄日行六十里,雨中行军,泥潭搏斗。   ……   宝诺每一天都过得无比充实,体能消耗太大,夜里沾床就睡,从不失眠,也不做梦。   日子如水流逝,灼灼夏日漫天繁星,山中蛐蛐鸣叫不绝,有时流萤飞到营舍,闪着幽光缓慢浮动,宝诺会突然惊觉,夏天好像快要过去了。   每月有三日假期,宝诺回客栈的时间却越来越少,有时她趁着放假和柳夏到附近镇上闲逛,有时去柳夏家里小住,她父母早逝,由叔叔婶婶带大,家中开武馆,教的是南拳。   深秋时分,万物萧索,宝诺突然想念多宝客栈,没有提前通知家里,她跑回去一看,天塌了。   “谁干的?”   宝诺垂眼盯着二姐隆起的腹部,脑中嗡嗡鸣响。   谢司芙脸上闪过羞臊与尴尬,但很快恢复她大咧咧的模样,爽快道:“云褚良呀,就是那个……”   “唇红齿白斯文害臊的贵宾财神爷?”   谢司芙抿嘴:“嗯。”   谢倾捂住额头,一副家门不幸的无奈表情。   “他人呢?”宝诺问:“你们成亲了吗?”   谢司芙笑笑:“他走了。”   宝诺目光凌厉:“什么意思,装斯文装无辜勾引你,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谢司芙脸红:“哎哟,他走了我才发现身怀有孕嘛。”   “他籍贯何地,家住何处,你有没有修书告诉他怀孕之事?”   “没有。”谢倾接话:“只知从京城来,家世背景一概不明,或许连名字都是假的。”   宝诺皱眉:“他何时再来平安州?”   “说了明年。”谢倾冷笑着瞥过去:“你还真信呢?”   谢司芙撇撇嘴,并没什么所谓:“他来不来都没关系,我的孩子我自己能养。”   “未婚先孕,孩子生父下落不明,亏你想得出来,外面的口水唾沫能把你淹了!”谢倾越说越来气。   谢司芙冷笑:“旁人的闲话与我何干,管他们碎嘴生疮去!倒是你,身为我弟,为何不能替我高兴?外人还没怎么着呢,你先给我脸色看,我想要这个孩子怎么了,难道让我吃药打掉它吗?!”   谢倾面色沉沉,不能理解她的做法,猛地起身离席,拂袖而去。   谢司芙眼圈儿微微泛红,别人怎么议论她是真不在乎,可家里人的态度却能对她造成巨大影响。   宝诺拉住她的手,又忍不住摸那微微隆起的肚子,轻声问:“这是几个月大?”   谢司芙咽下喉咙酸涩的哽咽:“五个月了。”   “那你不歇着,还在店里跑上跑下?”   谢司芙哼道:“哪儿那么矜贵,我不看着,谢倾管得了么?”   宝诺拉她坐下,细细地打量她珠圆玉润的脸:“胖了不少。”   “这小家伙可能折腾了,我刚吃完就饿,能不胖么。”   宝诺笑:“肯定和你一样闲不住,是个上房揭瓦的混世魔头。”   谢司芙眨巴眨巴眼睛:“你不生气了?方才还疾言厉色的呢。”   宝诺说:“我是气那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不是气你。若他真心实意待你,怎会隐瞒身世背景,连通信地址都不留,万一他……”险些说出万一他有家室这种话,宝诺赶忙打住:“万一他是从北境来的探子,岂非引狼入室?”   “不会,我瞧他就是个富贵公子哥,口音也不是北境之人。”   宝诺叹气,要换从前也许能放心,可她受过伪装训练,密探为了任务会伪装得滴水不漏,常人很难识破。   “你果真考虑清楚,要生下这个孩子?”   “嗯。”谢司芙坚定道:“我和你们想法不一样,什么明媒正娶,婚姻、名分,我根本不在乎那些。我喜欢云褚良,他也喜欢我,喜欢就睡了呗,高兴一时是一时。孩子没爹又不会天塌下来,有我就行了,我能把它养好。其实很简单的事情,是你们弄得太复杂,自寻烦恼。”   宝诺又笑:“二姐现在怀孕,小脾气都有了,怪可爱的。”   “……”谢司芙啐她一口:“你两三个月不见人影,还知道回家呢。”   “我也没想到今儿回来给我这么大一惊吓。”   谢司芙轻叹:“怎么办呢,你说大哥回来知道我的情况,会不会恼?我不怕谢倾,但是对大哥还有点害怕。”   宝诺笑意微敛,默然片刻,用无所谓的语气:“管他呢,反正我等着做小姨,再有几个月就能抱它啦。”   一眨眼到了年下,宝诺休假在家,裴度送来帖子,邀她到府上看戏。   长久不见,裴度看她的眼神惊了一惊,张嘴愣住:“你,你变化不小。”   她长高一截,又瘦了许多,从前圆润饱满的脸颊颇显幼态,如今轮廓分明,褪去孩子的青涩,明眸皓齿,举手投足间隐约透着漫不经心与英气,着实令裴度讶异。   “你现在随身带刀么?”   宝诺瞥一眼:“嗯,习惯了。”   裴度展颜,小声告诉她:“难怪我爹娘不出声,他们这会儿可不敢惹你。”   宝诺半真半假道:“你娘当初到处散播我的谣言,我还没找她算账呢。”   裴度做出请的手势。   两人一边看戏一边谈天说地,聊着各自一年来的生活和改变。裴度心中有许多苦闷,找不到朋友倾诉,旁人听他叹气便取笑,说他做了甄家的准女婿,多少青年才俊艳羡,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与父母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深,相互难以理解,开口不到两句话就要吵架。   “我真羡慕你,宝诺。”裴度望着戏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们,只觉得自己就像提线傀儡,被裴、甄两家操控着登台表演:“你的世界愈发宽广,而我却越走越窄,时常觉得四周一片漆黑,看不见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前方可有灯火等着我。”   宝诺屏息默然片刻:“每个人的路都得慢慢走,慢慢找,我的痛苦并不比你少,但是你的纠结和迷茫比我多得多。”   他淡淡一笑:“真怀念以前做同窗的日子。回不去了。”   *   除夕当晚,宝诺没有出去玩儿,独自在房里看书。   她如今不爱话本小说,倒喜欢各地风土杂记,不同地方的民俗逸闻,有趣得很。   客栈大堂突然一阵骚动,没一会儿谢司芙在楼下喊:“四儿!大哥派人送东西回来了!有你的礼物,快下来!”   宝诺倏然怔住,头皮发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阿贵拎着一大一小两只木盒进来,搁在书案上,笑说:“这是大掌柜给你准备的新年贺礼,还有生辰礼。”   宝诺看也没看,往旁边推开,似乎嫌它挡了光。   “知道了。”   怎么这反应?阿贵挠挠头,转身下楼。   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宝诺一个也看不进去。瞥了眼盒子,用昂贵的丝绸包裹,想必里头的东西更是价值不菲。   呵。   宝诺心下冷笑,原来他没死啊?   窗外烟花炮竹不绝于耳,吵得人心烦。   宝诺直接把两只木盒丢进橱柜,连打开看看的意思都没有。   她不是用漂亮物件就能哄好的小孩子了。   不回就不回吧,他不在,大家不也活得好好的,少了谁不行?   ————————!!————————   下章久别重逢啦[狗头叼玫瑰] 第24章 第 24 章   谢司芙在暮春三月生下一个小男孩,写信告知宝诺,她等到放假回家,抱住软乎乎的婴儿,欢欣雀跃,舍不得放下。   “我做小姨了?我有小外甥了!”   谢倾的双手一直举着,忍不住把孩子“抢”回去:“不行,老四,你不会抱,还是让我来吧。”   宝诺扯起嘴角:“当初是谁不让二姐生孩子,这会儿恨不得做奶娘,什么意思?”   谢倾立即反驳:“我从未说过不让她生这种话,你可别污蔑我!舅舅天生喜欢外甥,人之常情嘛。”   宝诺懒得理他,坐到床边观察谢司芙:“气色不错,月子坐得如何?”   “伍仁叔每日给我煲汤补气血,能不好吗?”谢司芙笑:“其实我早就恢复好了,他们偏不许我下楼,说是倒春寒,会头疼。”   宝诺又从谢倾怀里将婴儿抱到自己臂弯,瞧着他熟睡吐泡泡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真可爱,取名字了吗?”   “小名叫馒头,大名过两年再取。”   宝诺咋舌:“小馒头,你娘心真大呀,扑通一下就把你生出来了。”   家里一群老爷们儿带婴孩,做足准备,倒是没有手忙脚乱。   自从有了小外甥,宝诺每月放假都要回家看他,孩子长得快,每次见面都大一圈儿,牙齿一颗一颗长出来,有趣极了。   谢司芙见她搂着馒头爱不释手,笑说:“今后你有了孩子,必定溺爱至极。”   “是吗?”宝诺莞尔:“我没想过,还早呢。”   谢司芙朝她挤眉弄眼:“得有男人才能帮你生。”   宝诺无语:“我忙得一塌糊涂,哪有功夫接触男人。”   “你的同僚呢?”   “别,违反禁令,别瞎说。”   谢司芙想了想,轻声叹道:“还是等大哥回来帮你物色,以他的眼光挑中的妹夫定是人中龙凤,绝对可以放心相许。”   宝诺笑意消散,沉下眼,不做回应。   *   又一年除夕夜,吃过团圆饭,宝诺抱着馒头在客栈门口看游神,灯火如昼,人烟稠密,平安州好不热闹。   “来了来了。”   谢司芙忽然惊喜地喊了声。   宝诺不明所以,随着她的目光转向街角,只见一辆马车驶来,车夫戴着斗笠,刻意压低,看不清面容。   马车停在多宝客栈门前,车夫下来拱手致意:“大掌柜的年礼送到。”   谢司芙让伙计们搬东西,问:“大哥可好?”   车夫颔首:“一切安好,勿念。”   谢司芙轻叹:“那就行。”   宝诺将馒头塞给谢倾,扭头大步回后院。   她拿上佩刀骑上马,从后门绕出去,远远跟着那辆马车,想趁此时机查个究竟。   车子一路出城,直奔向北。宝诺担心对方察觉,没有跟得太紧。   绕过山坡拐角,却见那马车竟然停在路边,如此突兀。   宝诺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往前,来到车头,马夫不见踪影,宝诺当即跳下马,撩开轿帘一看,车轿内也并无人影。   忽然肩膀一沉,宝诺顿住,冰冷的剑柄搭住她的脖子,随时可以出鞘。   “姑娘莫要再跟。”   那人不比她高多少,下盘极稳,走路几乎没有声响,是训练有素的江湖暗枭。   “我哥在哪儿?”   “我的任务只是送礼,其他无可奉告。”   任务。   宝诺还想继续套话,对方却没给她这个机会。   “请姑娘上马,否则我只能将你打晕在此。”   宝诺咬牙,此人的警惕心与武力均在她之上,没有挑战的可能,她转身上马,居高临下冷冷瞥着。   “告诉谢知易,没有他,我们大家照样过得很好,不必再给我送东西,我不需要,也用不上。”   那人无动于衷。   宝诺调转方向策马扬鞭,一鼓作气,越走越远。   *   转眼间两年训练结束,宝诺正式成为惊鸿司游影,吃上了官粮。   惊鸿司在平安州的衙署距离多宝客栈有些远,她在那附近租了套院子,平日大多时候住在那边,闲时才会回家。   九月中旬迎来一件喜事,裴度中了乡试,还是第一名解元,裴家大摆宴席,庆贺三天三夜,整个平安州都惊动了。   裴、甄两家商议,择个吉日,于明年春闱前把婚事办了,也算给裴度一个信心和态度,助他登科及第。   谁知去道观请大师推算,最吉利的日子要么太近,要么在春节,需等四个月。两家合计一番,不能办得太仓促,宁肯等到春节,喜上加喜。   宝诺琢磨,定亲送那座屏风引来不少麻烦,这回就不挑礼物了,到时礼金包得丰厚些,裴度自然明白。   一恍又到除夕,平安州年末向来多雨,难得这几日天晴,阳光明媚,晒得人昏昏欲睡。   宝诺带馒头午睡醒来,听见客栈前头闹哄哄,好大的阵仗。   她揉揉眼睛,抱着馒头下楼,还没走到大堂便听见伙计们喊:“大掌柜回来啦!”   “大掌柜回来啦!!”   宝诺僵在原地。   是她睡糊涂了么?   谁回来了?   “大哥!!”   谢司芙和谢倾亲热的叫唤钉入宝诺耳中,她的心像在沸水里翻滚,捞出来,丢进冰窖,周而复始。   馒头不知外面在欢喜什么,自顾自跟着高兴,傻乐。   宝诺不明白自己为何脚软。   失信的并不是她。   当初说走三个月,结果走了三年。   三年。   他还回来干什么呢?   宝诺胸膛深深起伏,将馒头往上颠了颠,挂起笑脸抬起下巴,走入大堂。   *   谢知易犹如众星拱月般,被众人围得滴水不漏。   阿贵突然笑说:“四姑娘,你快看,是大掌柜!”   谢知易个头很高,视线越过众人头顶,瞬间锁定那抹熟悉的身影。   分明很熟悉,却又全然陌生。   小姑娘长成明亮娇媚的女子,太阳般灼目耀眼,不可方物。   众人纷纷让路,宝诺来到他面前。   “长高了。”   “哥。”她在笑,但很生疏。   谢知易所有注意力都在宝诺身上,这会儿才留意她怀中抱着的娃娃。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随口问。   谢司芙心虚地挠挠鼻尖,谢倾用胳膊怼了她一下。   宝诺没有正面回答,握着馒头的手打招呼:“小馒头,这是你舅舅。”   谢知易温柔的眼神霎时暗下,像月夜骤然翻涌的海潮,那视线猛地从孩子转向宝诺,带几分不易察觉的凌厉。   “你说什么?”   宝诺愈发笑得明媚:“他是你的外甥,小名叫馒头,可爱吧?”   不料谢知易直接变了语气,冷冷问道:“跟谁生的?”   宝诺略微愣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还是谢知易吗?   他竟然会用如此冷漠阴沉的声音质问她。   “是我……”   谢司芙咬唇上前,从宝诺怀里接过馒头,轻咳一声:“是我生的,那个,此事有些复杂,稍后我再和你细说……”   谢知易的视线掠过谢司芙和孩子,稍作停顿,突然明白某人的意图,转眸瞥去,宝诺若无其事望向别处。   “馒头,是吗?”谢知易眉眼变回温柔模样,伸手点了点孩子的胖脸蛋,笑说:“长得和你很像,会说话了么?”   谢司芙见大哥没有丝毫责备的意思,喜出望外:“会说简单的话,来馒头,叫舅舅,大舅舅!”   伍仁叔别提有多高兴:“大掌柜回来,让他给馒头起名字。”   谢司芙笑:“对呀,我就等着大哥给他起名呢。”   谢知易说:“我拟几个好的,你来挑。”   “行。”   众人热闹着,宝诺默不作声退出,上楼回房。   她窝在圈椅里看书,东厢那边动静不小,阿贵张罗着叫人打扫屋子,搬运行李,外面更是热火朝天,听说多宝客栈大掌柜回来,许多老朋友蜂拥而至,上门同他打招呼。   人缘可真好。   谢司芙和谢倾心疼大哥,替他挡客,让他先回房歇息。   宝诺听见木楼梯咯吱作响,沉稳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一下一下踩得她心脏乱蹦。   房门没有关,他掀开毡帘进屋,宝诺从书桌前回头,呼吸停滞片刻,问:“怎么了?”   谢知易看着她,稍作沉默,只一小会儿的沉默,宝诺却感觉压力极大,喉咙不由自主滚了滚。   “阿贵他们还在打扫,我想借你屋子休息一下。”他停顿:“可以吗?”   宝诺莫名起鸡皮疙瘩,以前他不会问这种客套的话,不会这么谨慎小心。   可既然要客套,为何要来她房间呢?谢倾的屋子不是更方便?   宝诺拿书的手随意指向床榻:“可以呀,东厢太吵了,你在这睡会儿吧。”   嗯?怎么自己主动替他找借口?   宝诺心下微怔,漆黑的眸子飞快眨了眨,垂头继续翻书。   寒冬腊月的阳光不算刺眼,从绿纱窗透进来,点点斑驳落于桌前,落在她周身。   谢知易脱下袍子搭于衣桁。   宝诺看出他脸颊消减不少,却没想整个人都瘦了那么多。   以前多结实呀,寒冬腊月赤膊练剑,胳膊上的肌肉仿佛能抵御刀劈斧砍,本来生得又高大,气势凌人,一脚能踢死一头狼似的。如今瞧着却单薄,内衫下的锁骨清晰可见,从领口就能看到。他躺下时胳膊撑着床铺,肩膀微微耸起,那形状像是刀削斧劈而成,腰肢更是纤不盈握,又薄又细。   宝诺屏住呼吸,心绪繁杂。   离开三年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回来。   他究竟在搞什么?   年下四处热闹,白天也有许多孩子玩炮仗,在后院外的巷子里追逐嬉闹,伙计们在谢司芙的耳濡目染下嗓门也大,说话喜欢用喊的,呼来喝去。   谢知易翻了几次身,睡不踏实。   宝诺悄然起身,关上房门,将床前的纱帐放下来。她的书案上有一只博山炉,里面埋了炭,用香匙放几勺百合香粉进去,隔火熏香,凝神之气瞬间弥漫,灰白薄雾袅袅盘旋,又消失痕迹。   宝诺将香炉挪到床前的三角几上。   隔着藕荷色的纱帐,谢知易紧蹙的眉头似乎慢慢舒展,搭在枕边的手忽而攥紧,口中呓语喃喃,不知做了什么梦。   宝诺看了会儿,收回视线,将汤婆子塞进被窝里。   这一觉,竟然睡到深夜。   谢司芙和谢倾上来瞧,不敢叫醒他,忧心忡忡:“团圆饭也没吃上,是有多累啊,这算昏迷了吧?”   子时已过,新年降临,客栈外鞭炮震耳欲聋,如此也没能吵醒他。   谢司芙对宝诺说:“你今晚跟我睡吧,屋子让给大哥。”   宝诺想了想:“馒头现在粘你,我们三个太挤了。”   “那……”   “大哥已经睡一天,待会儿应该得醒了,我再等等。”   谢司芙轻轻叹道:“行,要是他还不醒,你索性跟他挤一挤……”   话音未落,谢倾瞪圆了眼睛:“那怎么行?都这么大了,又不像小时候,该避嫌还得避,兄妹俩睡一张床上像什么话?”   谢司芙纯粹想跟他抬杠:“一家人计较这个?以前不都睡一块儿么,长大倒生分了?”   谢倾恼火:“过完年老四都十八岁了,十八岁!你讲话动不动脑子的?”   两人争执起来无比投入,像是乐在其中而不自知,宝诺将这二人慢慢推出门,他俩一边打闹一边往楼下走,伍仁叔还等着放烟花。   宝诺打个哈欠,困意悄无声息蔓延,床上的人呼吸绵长,没有清醒的迹象。该不会真要昏睡一个昼夜吧?   宝诺撩开纱帐,犹豫片刻,弯腰伸出手,想碰碰他的额头,试探是否发热。   谁知手刚摸出去,谢知易陡然惊醒,睁开眼,在她尚未做出反应时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冷冽而警惕的目光仿佛潜伏于暗处的凶兽,逮着猎物便是你死我活。   宝诺瞬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拽落床铺,形势陡然逆转,谢知易以最快的速度将她压制,上位者才有主动权。   “你……”宝诺的脖子被扼住,窒息感汹涌席卷,她难以置信,用力抓住他的胳膊,那一条条暴胀狰狞的筋脉在精瘦的皮肉之下蔓延,力气实在猛烈,再使劲就能把她脖子掐断。   宝诺喘不过气,从喉咙里憋出一个字:“哥……”   谢知易如梦初醒,冷漠残忍的双眼恢复活气,慌忙松开右手,像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宝诺大口呼吸,捂着疼痛的颈脖往旁边避开。   “诺诺,我……”谢知易的神色竟比她还要惊恐,跪坐于床,弓着背脊,瞳孔慌乱颤晃:“我睡糊涂了。”   糟糕的借口。   宝诺慢慢缓过劲,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两人各自维持着别扭和警惕的姿势僵持许久。   险些忘了,他是个病人。   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从前只是会转换身份,加上部分记忆丢失,并没有暴戾冷血的一面……是这三年发生了什么让他病情恶化,还是他本就有这一面,不过以前能控制得住,而现在完全失控了?   宝诺感觉他无比陌生。   谢知易死死攥紧右手,胳膊发颤,头痛欲裂。   这副狼狈痛苦的模样,宝诺亦是第一次见。   “你还好吗?”   倒是她这个受害者先出声询问。   谢知易颓然瘫坐床榻,锦被凌乱,他抬手按压酸胀的眉骨,哑声回:“许是连日赶路过于疲乏,你……你痛不痛?”   宝诺下床,用铜钩挽起纱帘:“我没事。你已经昏睡五个时辰了。”   她去桌边沏茶,此刻已全然恢复镇定,将茶杯递给他。   谢知易还有些手颤,接过,一饮而尽。   宝诺垂眸看着他:“哥哥的房间已收拾干净,行李都放好了。”   谢知易问:“没有别的话跟我说吗?”   宝诺想了想:“二姐没敢告诉你,她不仅生了个娃娃,而且是未婚生子,那个男人早已不知所踪,外头传言不太好听。”   谢知易坐在床上望着她:“还有呢?”   “尹瞳姐姐成亲,招了个赘婿,待她很好,去年我和二姐一道去吃她的喜酒,听说她第二间香料铺也快开起来了。”   “还有呢?”   宝诺将这三年发生的变化挑些值得讲的告诉他,客栈人员变动,伍仁叔的新菜式,平安州奇闻,包括裴度乡试夺魁,即将迎娶甄小姐……   谢知易就那么看着她,一动也不动。   宝诺慢慢没了声响,陷入与他沉默的对视当中。   令人空到心痛的沉默。   他道:“你自己的事还没说。”   宝诺:“我现在是惊鸿司游影。”   谢知易垂眸自嘲一笑:“不意外,我的劝告你不会听。”   彼此彼此。宝诺心想。   “还有别的话吗?”   宝诺已经口干舌燥,摇了摇头。   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知易头一回出远门,宝诺才十岁,正是非常粘他的时候。他走了一个月多,连夜赶路回来,连衣裳也来不及换,径直上楼推开房门,她睡得沉,夏夜幽凉,没有盖薄被,怀里竟然抱着他的披风在睡觉。   谢知易心软得一塌糊涂,想把披风从她手中慢慢扯出来,谁知她越抓越紧,眉头也越皱越深。   “诺诺。”   谢知易只能叫醒她。   小宝诺睁开迷糊的眼睛,眨巴眨巴,瞬间转为惊喜,顾不上怀中的披风,她张开手臂几乎跳到谢知易身上,死死地搂紧他的脖子。   “哥哥!哥哥!”   原本是开心的,可她嘴角一瘪又哼哧哼哧哭起来,埋怨他走那么久。   少年谢知易抱着小宝诺在房中踱步,边走边拍她的背,轻言细语地哄:“不哭了,都是哥哥不好,诺诺不难过了……”   眼泪都糊在他颈窝里,小孩子哪儿来那么大的伤心呢,还不是把他看得太重要。   半晌宝诺才缓过来,脑袋发懵,谢知易轻声问:“想我了吗?”   “嗯。”她老实点头:“特别特别想。”   小的时候真可爱啊,什么心事都不藏,什么话都愿意对他说。   现在的宝诺让他很失落。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谢知易双手略微颤抖,胸膛沉沉起伏,压抑着某种可怕的情绪,想找回从前的亲昵,继续做她最依恋最信赖的哥哥。   “过来。”   他神态变得柔和,笑了笑,朝她伸出手。   宝诺屏息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才走过去,把手放入他掌心。   谢知易闭上眼睛,将她手背贴在额头轻轻地蹭,温热与冰凉相触,是解渴的水,是缓痛的药,是三年空荡的胸膛装回心脏,血肉填回躯壳。   沉重的鼻息喷洒在宝诺手腕,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潮湿黏腻如藤蔓从指尖缠绕而上,小时候他们也这么腻,但不是这种感觉,宝诺不习惯,不适应,像要被他拽进一个未知境地,于是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刚撤退一点距离,谢知易猛地将她拽了过去。   宝诺膝盖抵住床沿,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右手压住他肩膀站稳。   谢知易仰着头,目光缠着她,想凑上前蹭蹭鼻尖,宝诺却别过脸躲开。   期盼中的温存落空,他眼睑微眯,盯着她看了会儿,慢慢松手。   宝诺:“你该回房了。”   “诺诺,还在生我气吗?”   她暗作深呼吸,摇摇头:“起初是很生气,可我的生活被训练和任务填满,离开家以后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有多宽广,难怪你也不想回家。”   谢知易:“我每天都想回来。”   宝诺置若罔闻:“人长大了会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做,以前我不懂,后来自己也长大,能理解你的做法。”   他根本不要这种理解。   “我一点儿也不怪你,哥哥。”宝诺微笑,眉眼清冷。   谢知易抬起下巴,将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没再说什么,默然下床穿鞋,拿起架上的外袍搭在胳膊间,掀开毡帘出去了。   宝诺木然瘫坐床前,捂住心口按揉,那里面痛得很,多久没有过这般深刻的知觉,糟糕而熟悉的记忆席卷冲撞,泥沙俱下。   也许我也病了。   宝诺心里想。 第25章 第 25 章   大年初一,清早起来开小家祠,摆供品,烧纸点炮,拜祭牌位。   宝诺昨夜没睡好,下楼有点迟,谢司芙抱着馒头,谢倾烧纸钱,伍仁叔摆放蒲团,已然准备就绪。   “做了游影还赖床么?”   冷峻的声音传来,宝诺脚步微怔。   是谢随野。   那双不可一世的眼睛往她身上瞥了眼,宝诺便确定他是谢随野。   “可见惊鸿司的纪律也不过如此。”   他手执三根线香,身姿挺拔立于神位前,双手捻香抬至额前,缓缓躬身行礼。   宝诺默然站到后边,一起跪拜磕头。   今年不太一样,牌位罩纸,写上了逝者名讳,最中间的是谢随野的母亲谢昭颜,左后两位是谢司芙的父母,右后两位是谢倾的父母。   除了昭颜姨母外,另外四人宝诺并不认得,但从称谓能看出亲缘关系。   这就是他们的秘密。   “大哥。”谢司芙抱着馒头跪在蒲团上,眼中溢满泪珠子:“我们的仇报了吗?”   “嗯。”   谢倾也难得面容沉重:“可恨我不能亲手血刃仇人。”   谢随野道:“你们安然无恙,好好过下去,才是父母想看见的。”   谢司芙抵着馒头的圆脑袋:“好孩子,给外祖父外祖母磕头。”   一言未落,啜泣声吞没话语,多年以来的心酸隐忍陡然得以宣泄,如洪水决堤,要大哭一场才能纾解。   馒头也被弄哭,谢司芙抱不住,交给了伍仁叔。   “大好的日子,何必如此伤感。”谢随野转过身来:“如今也不必再遮掩,若你们想改回原本的姓氏,随时可以。”   谢倾和谢司芙相互看了眼,不约而同沉下肩:“我们自己知道就是了,不必刻意对外宣扬,否则引起更多事端。”   谢随野点点头,视线越过他们,投向后面的宝诺。   “发什么呆呢?”   她回过神,对上他凌厉的眼睛。   “我有事问你,”谢随野往楼上招呼:“跟我过来。”   宝诺不明所以,起身随他入东厢小楼,走进他的房间。   谢随野拉开桌前的圈椅,掉个头,大喇喇歪坐其中,将她上下打量个仔细。   “长高了。”他用冷淡的语气陈述了一句废话。   宝诺由着他瞧,并未觉得不适。   必须承认,谢随野的目光极具侵略性,他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从不藏着掖着,更不管你心情如何。   放在以前,宝诺是会生气的,因为总觉得他没安好心,故意想看她发窘。   可现在心态不一样,她很得意自己身体的变化,从一个圆润的小胖妞长成高挑匀称的女子,挺拔,修长,血气十足,再也不是与他初见时那个瘦弱跛脚的豆芽菜。   “看见了么?”谢随野举起他的右手。   宝诺刚才就发现他手缠纱布,裹得像只粽子,只露出几根修长的手指。   “昨天晚上你把谢知易怎么了?”他忽然这样问。   宝诺怔住,嘴唇微微张开。   谢随野饶有意味端详她的神色:“又或者说,他把你怎么了?”   宝诺:“我不明白。”   谢随野勾起嘴角,要笑不笑的神情:“昨晚他拿砚台把自己的手……哦不,把我的手砸成这副鬼样,你说你不明白?”   宝诺心下大惊,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胳膊,愕然盯住纱布包裹的地方,额角突突直跳:“严重吗?”   谢随野:“你很担心吗?”   “是我在问你!”   他无谓地耸耸肩:“骨头没断,应该不算严重吧。”   这叫什么话?!宝诺咬牙,也不敢乱碰,脑子里只要想到谢知易昨夜回房如何自责懊恼,如何怨恨自己这只手,如何拿起砚台……她心口堵得没法呼吸。   谢随野凝望她担忧急切的表情,漆黑瞳孔晃颤,红润的嘴唇抿起,小巧鼻翼随紧张的呼吸而微微抽动,捧着他胳膊的手小心翼翼。   令人愉悦的触碰,他不由自主享受其中。   “轻点儿。”谢随野说:“痛得要死。”   宝诺额头的汗都出来了。   谢随野拨开她毛茸茸的衣领,看见了颈脖处的掐伤。   “是因为这个?”   宝诺没有回答,也没有制止他的手指若有似无缓缓蹭过脖子,有点痒,奇怪的触感。   谢随野问:“怎么不躲?”   “什么?”   “扯开领子这种行为,不应该生气么?”   宝诺:“你是我哥,又不是陌生男子。”   谢随野瞥着她,似笑非笑,问:“哥哥就可以扯妹妹的衣裳吗?”   宝诺:“那你还扯?”   “……”他语塞,挑眉看她,只觉得这丫头当真是长大了,不仅嘴皮子功夫克他,估计拳脚功夫也能跟他过两招,再想欺负她可没那么容易。   不过也更加有趣不是吗。   既然手没断,宝诺松开他的胳膊,往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你叫我上来就为了说这件事?”   谢随野抬了抬下巴:“书案上有一只方盒,你拿去送礼吧。”   宝诺纳罕,走到桌前打开盒子:“印泥?”   “藕丝印泥。”   “送谁?”   “裴度不是要成亲了么?”   宝诺怪道:“你为何给他准备贺礼?”   谢随野往后仰在圈椅里,两条长腿岔开,懒散霸道的姿势:“不是送他,原是给你买的,可你叫人传话说不需要这些礼物,用不着,既然如此不如拿去做人情。”   “谁说我用不着?”宝诺脱口而出。   谢随野歪下脑袋,用一种调侃的眼神睨着。   她并不介意自打嘴巴这种事:“裴度成亲我只送礼金,这种好东西还是给自己留着吧。”   谢随野觉得好笑,问:“这印泥要是谢知易给你,你还要么?”   宝诺垂下漆黑的眼帘,拿着印泥盒子把玩,随口道:“不要。”   “为何?”他问:“就为了赌气?”   宝诺想了想,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手,喃喃自语般:“明知我最害怕被抛弃,怎么还能一走三年呢?”   谢随野愣住。   “他这样对我,我也不想让他好过。”宝诺说出这句话,自己心里着实惊了一下:原来我是这么想的。   谢随野亦很震惊,眉梢高挑,打量她:“听起来,报复对象并不包括我。”   宝诺不以为然:“你又不在乎我,报复你有什么用。”   谢随野再度语塞,张嘴怔在圈椅里,半晌回过神,晃晃粽子似的手:“所以你满意了?”   宝诺低头深吸一口气:“我并不想看见他自残。”   谢随野哼笑:“想伤他的心啊,很容易,我教你个法子,只需告诉他,你不想再见到他,让他消失,将这副身躯完整还给我,保证立竿见影。”   宝诺霎时眉头紧蹙,心口猛地揪痛,冷冷瞪过去:“胡说什么?”   谢随野见她脸都白了,愈发嗤笑道:“舍不得啊?舍不得就给我安分点儿,收起你杀人诛心的蠢念头,再敢刺激谢知易自残,连累我遭罪,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嗯,这才是宝诺熟悉的大猫。   她撇撇嘴:“哦。”   谢随野手痛,懒得理她:“滚蛋。”   “……”宝诺拿着印泥扭头就走。   *   正月初三裴度大婚,宝诺封好礼金,准备差遣阿贵去裴家走一遭,谁知计划被谢随野打乱。   “如此丰厚的礼金送出去,连酒席都不吃,是不是太亏了?”   宝诺转过头,眼睛霎时发亮,只见他束着小金冠,中间有红宝石点缀,耳环也是金饰,玄色锦袍,外头罩一件貂毛大领披风,左手戴着硕大的翡翠戒指,右手若非受伤必定同样珠光宝气,好一个俊美清贵的骚包。   “大、大掌柜。”   店里伙计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有这两年新来的,以前没见过大掌柜,过年放假家去了,今日方才回客栈,乍一见他,眼睛嘴巴张着,连路都不会走了,满脸都是惊艳仰慕。   谢随野知道他自个儿长得好看,平日不用打扮就十分扎眼,更别提今日装扮齐整,那么大高个儿,气场张扬霸道,于旁人来说简直犹如天神降临一般。   宝诺也是稍微恍了恍神。   他拿过红纸包的纹银掂了掂:“这么重,你的俸禄够吗?”   宝诺:“不够,我用家里的钱。”   谢随野挑眉轻笑:“败家女。”   她心里骂了个差不多的词。   “走吧。”他随手将纹银丢给她。   宝诺稳稳当当接住:“你要去吃裴度的喜酒?”   “是你和我一起去吃喜酒。”   说着便扣住她的手腕大步出门。   宝诺问:“不骑马,走着去么?”   “我手痛,骑不了马。”   她忍不住端详他这身华贵装束:“你打算抢走新郎官的风头吗?”   谢随野挑眉:“我用得着抢?”   “既然要出席婚宴,为何不提早告知,让我也整理衣着。”   他转头上下扫过一遍:“你还想打扮?不怕人家说你抢新娘子风头?”   宝诺讥诮:“只许州官放火。”   “为兄是替你着想,人家定亲你送鸳鸯屏风,上了翡君山还被人拿此事耻笑,今日成亲你再花枝招展地去,不合适。”   嗯?他怎知当年翡君山发生的事?   宝诺回家根本没跟二姐三哥提过,不可能是他们告诉谢随野,这两日他也没去她房间,还没看见她当时写的日志,从何得知呢?   昨日他在茶室接待访客,聊了甚久,莫非那人是在向他汇报平安州三年来的要紧事?   宝诺想起去年除夕夜驾车送年礼的神秘剑客,难道这种探子早已混进惊鸿司,所以才对她的事情了如指掌?   “梦游太虚呢?”   谢随野对她的走神有些不满,瞪了眼,似嗔似怒。   宝诺真想知道她这位哥哥究竟隐瞒了什么身份,竟然能调动这么多暗线。   以前她年纪小,家里不想让她知道,如今她成了惊鸿司游影,只怕是不能让她知道了。   “有什么值得你反复走神的?”   宝诺说:“我在想,你离开平安州三年,今日裴甄两家结亲,宾客都是达官显贵,未必认识你……”   “那不正好?”   宝诺不解,仰头望他:“好什么?”   谢随野牵住她的手:“久传你痴情于裴度,今日便让他们睁大眼睛看看,裴度算老几,你眼光不至于那么低。”   宝诺想了想才转过弯,被他牵着的手有点麻,默然稍许:“这是要替我撑腰?”   “是替多宝客栈找回颜面。”他挑眉:“裴度那小子我从小就瞧不上,如今外头竟然以为你钟情他,可不可笑?”   宝诺又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宾客不认得,裴家甄家见过你的人不少,知道你是我哥哥呀。”   “表哥。”   “嗯?”   谢随野低头瞧她,强调一遍:“表哥。”   宝诺的脸莫名其妙发烫,不知接什么话好了。   两人说着话慢慢走到裴宅,车马迎来送往,热闹自不必说,裴父裴母亲自在宅邸门口迎客,不断拱手致意,接受大家的道贺。   谢随野牵着宝诺不紧不慢走上台阶,裴父裴母见到他们脸色略微僵硬,虽笑着,眼部肌肉却不大自然。   宝诺有些奇怪,自从她入选游影,裴度的爹娘再也不敢小瞧她,三年相安无事,为何今日这般表情?   谢随野:“我就知道他们不欢迎你。”   宝诺否认:“更不欢迎你才对,毕竟你暴打过裴度。”   两人随一众宾客入席,这个时间新郎官已经到甄府接亲去了。   “三年前甄家孝期就结束了,甄老爷到现在还未被朝廷起复,想必心里十分着急。”   宝诺点头:“是啊,都以为他很快就能重返中枢,谁知朝廷的任命到今天还没动静,像是把他这号人给忘了。”   “甄老爷与岐王还走得近么?”   宝诺:“不清楚。”   谢随野笑瞥她:“惊鸿司会不清楚?盯紧岐王是你们最要紧的差事吧?”   “我不负责这部分差事。”宝诺不想聊了。   衣香鬓影之间,人影憧憧,她警觉地发现有个人时不时地往这边偷瞄,定睛一看,原来是郑春荣。   听裴度说,她落选游影之后只能入甄府干活儿,跟着她父亲学管事,这次婚宴大操大办,许是人手不够,裴家把她借过来帮忙。   “瞧什么呢?”   她接二连三的走神让谢随野耐心耗尽,伸手握住她下巴将人转过来,对着他的脸。   眉眼是冷的,当真有些恼了。   宝诺轻轻拉下他的手:“看见认识的人。”稍作停顿,又说:“你别当众捏我脸。”   谢随野眯眼调侃:“怎么,有损游影大人的权威?”   “不是。”她不在乎权威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他追根究底。   宝诺暗作深呼吸:“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若是哥哥倒还好,兄妹打闹不算什么。”   若是寻常男女,这动作多少有些调情意味,不适合当众展示。   谢随野等了会儿,没有听见后半句,然而他也不回应,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应该稍作收敛,别再引人注目。”   谢随野捻起酒杯,抿了口,眉头皱起,难掩嫌恶之色:“这么难喝的酒也摆上台面,裴家要垮了?”   “……”   华灯初上,天已黑尽,左等右等也没等来新郎新娘,宾客们颇为困惑,小声交头接耳。   裴父裴母也已入席,催促小厮去路上瞧瞧,并向众人解释说:“定是甄老爷舍不得女儿,那可是他的掌上明珠,放在心尖上疼的珍宝。”   谢随野:“既然如此应该招个赘婿,何必把女儿嫁出去。”   宝诺道:“世间男子都认为入赘女方是屈辱吧?”   “分情况,底层以生存为主,没精力琢磨屈辱。如裴度这般家世背景才会将赘婿视为奇耻大辱,毕竟背弃了宗法制度,破坏男婚女嫁的秩序,整个家族都会抬不起头。”   宝诺想了想:“未必都是利益驱使,尹瞳姐姐和她夫君就很好。”   谢随野瞥过去:“怎么,你也想招赘婿?”   “周围的人都在成亲,我也该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了。”   他轻笑:“行啊,有了人选让我掌掌眼。”   宝诺问:“我的夫婿,需要经过你的认可吗?”   “不然呢,辛苦养你这么大,白白跟人跑了,像话吗?”   宝诺继续试探:“那如果你一直不满意,我就得一直待字闺中?”   谢随野转过头来看着她,神色变得认真:“这么着急,你在外面认识什么人了吗?”   宝诺默然片刻:“还没有,不过早晚会有的。”   谢随野垂眸思忖,莞尔挑眉:“行啊,我拭目以待。”   宝诺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若是从前,谈话推进到这里她就会停下,双方算是打个平手,但现在的她经过惊鸿司的训练,并不满足于这个层面。   “哥哥认识那么多青年才俊,没想过替我物色么?”   “你说那群狐朋狗友?”谢随野脸色漠然,冷淡的双眸透出几分讥讽:“你看上谁了?”   “谁也没看上。”宝诺托腮轻叹:“有你在旁边,把他们衬托得一文不值,我能看得上谁?”   谢随野略微怔了怔,瞥过去瞧她,眉梢轻扬,冷脸转晴,嘴角几乎压不住。   “知道就好。”   她的审美总算有点儿提升。   两人沉浸其中,忘了这是喜宴,宾客应该关注新郎新娘。   “不好了!”   小厮突然进来喊:“老爷夫人,少爷他、他逃婚不见了!”   裴父裴母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将那小厮叫来跟前:“你讲清楚,什么叫不见了?他不是去接亲了吗?姝华呢?”   “少爷在去接亲的路上突然策马往城外跑,我们追出城不见他踪影,只找到丢弃路边的婚服和帽子……”   “啊……”裴母闻言站立不稳,往后栽倒,被丫鬟婆子接住。   “如何是好啊老爷?”   甄府那边等不到新郎官,听说他逃婚,甄老爷已气势汹汹过来问责。   “派人去城外找!”裴父面色如铁:“一定得把他给我找回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在场宾客不知所措,新郎逃婚这种事,在平安州闻所未闻,更别提这样大的排场,全城皆知,如今直接从喜事变为闹剧,不日还将沦为全城笑柄。   “裴公子怎会逃婚啊?”   “这也太奇怪了,乡试夺魁,抱得美人归,天大的喜事,有什么想不开的?”   “诶,难不成他是与人私奔?”   “对了,我听闻裴公子有一青梅竹马的红颜知己,莫非……”   宝诺翻了个白眼。   “不对不对,人家好好坐在那儿呢,别瞎猜了。”   “……”   谢随野凑近:“得亏我拉你来吃酒,如若不然,裴度逃婚,你必定又成罪魁祸首。”   宝诺喃喃地:“真没想到他会做出如此决绝之举。”   “没事先向你透口风么?”   “没有,我好些日子没见他了。”   喜酒喝不成,留下看热闹也不合适,他们离开裴宅,乘着月色走路回家。   人烟稠密,街上密集的灯笼把脸烘得柔软恬静,她眼帘低垂,一路没有说话。   “担心裴度?”   “嗯,有点儿。”   “他不会为了反抗父母而走极端吧?”   宝诺狠狠瞪过去:“别咒他,行吗?”   谢随野嗤笑,神态十分不以为然:“许多人不敢违背父母,一生受孝道规训,压抑自己,痛苦不堪。裴度还算开窍,虽有些愚孝,但能悬崖勒马,倒也不是无药可救。”   宝诺叹道:“甄家是平安州的名门望族,裴度逃婚让他们颜面尽失,裴家将来恐怕不好过了。”   谢随野挑眉:“裴度的父母在选择联姻时就该考虑清楚风险,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买卖,只盯着收益,不做失败的打算,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第26章 第 26 章   两人回到客栈,谢司芙还纳闷:“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新郎官逃婚,酒席吃不成了。”   谢司芙和谢倾登时来了精神:“谁逃婚?裴度?”   “嗯。”   “好小子,出息了!”谢司芙简直惊掉下巴,在她眼中裴度就是一个听爹娘话的书呆子,读书人以儒家纲常为立身之本,怎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呢?太不可思议了。   次日一早,逃婚之事果然传遍平安州,裴度一夜未归,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裴母哭得肝肠寸断。   甄姝华把自己的卧房给砸了,甄孝文怒不可遏,与甄氏族长一同到裴家兴师问罪。   裴父也不知如何交代,只说裴度向来温和恭谨,从未出过这种状况,恐怕是被人下了降头,神志不清……   甄孝文根本不理会这种说辞,放出话来,让裴度三日内上门磕头谢罪,否则裴家休想在平安州立足。   裴父裴母只能继续加派人手出去找,甚至让裴度的书童到多宝客栈询问宝诺是否知其下落。   谢司芙和谢倾立即将书童围住,反而向他打听内情。   “你家少爷为何在接亲途中变卦,难道没有任何预兆吗?快说!”   谁知书童揉着眼睛哭起来:“老爷夫人已经审过我了,我当真不知道呀。少爷平日外出不让我跟,他能去哪儿,我真的不知道……”   谢司芙没想到把孩子吓成这样,于心不忍,赶忙安抚:“没事没事,我们随便问问,瞧你这鼻涕……可怜的孩子,来,早饭吃了没,刚出笼的小笼包,快尝尝。”   书童饿着呢,晓得谢家二姐亲切,于是也没怎么客气,当真吃起来。   “慢点慢点。”   谢倾怪道:“裴度的亲事已经定下三年,他若真想反悔,为何偏偏选在大婚这天?”   书童说:“我们少爷这三年来其实提过很多次退婚,尤其中举之后,他觉得对老爷夫人有了交代,婚姻大事自己应该能够做主,可老爷夫人根本不许……”   儿子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娘爹面上有光是一回事,可要给他自由却万万不能。   谢司芙怪道:“裴度考上举子,能独当一面,做父母的减少辛劳还不好吗?为何反而抓得更紧?不嫌累的慌?”   宝诺与裴度交情深,对他在家中的境况比较了解:“有些父母将孩子当做炫耀本钱,越成功,越听话,越能满足他们的虚荣心。”   书童道:“我们少爷从来不做忤逆长辈之事,一直都很孝顺,为了退婚多次与老爷夫人发生争执,已经很出格了……就在前几日,婚期将近,少爷再次提出退婚,老爷大骂他不孝,夫人哭着要去寻死,少爷一声不吭,大家以为他终究还是屈服了,却没曾想会在婚宴当日突然发作。”   宝诺想起昨日裴父裴母看见她时不自在的表情,问:“这里头有我的事吗?”   书童犹豫:“有的……老爷夫人始终不明白少爷为何不肯娶姝华小姐,追问他是不是因为谢四姑娘……”   谢司芙恼火:“还来?”   宝诺道:“你家少爷不是不愿娶姝华小姐,他是不想成亲,与人无关。”   书童:“是的呀,少爷就是这么告诉老爷夫人,可他们压根儿不信。”   谢倾冷嗤:“真够固执的。”   宝诺:“他们不了解自己儿子,也不愿走进他心里看看,只想要他服从。”   谢司芙摇头轻叹:“阿度也可怜。”   书童小心翼翼询问:“四姑娘当真不知我家少爷去向么?”   “不知。”   书童吃完包子回去复命。   谢司芙感叹:“你们说裴度能去哪儿呢?这么多人找他都找不到。”   伍仁叔突然一激灵:“会不会直接上京城了?”   “对呀,春闱在即,他很可能直接赴京备考了啊!”   宝诺听着这些猜测,没有言语,起身回后院。   谢随野正坐在石桌前换药,瞧见她的人影便将她叫了过去。   “怎么,裴家找你打听裴度下落?”   “隔这么远都听见了?”顺风耳么?   “阿贵告诉我的。”   宝诺坐在他身旁,拿起桌上的小瓷瓶,将药油倒在他淤青发乌的手背,然后慢慢搓开。   “嘶,”谢随野拧眉:“轻点儿。”   “我没用力。”   真怀疑他是装的。   谢随野视线落下,她没有留长指甲,剪得短短的,两只手因为练刀和弓箭而磨出薄薄的茧,蹭着他手背的皮肤游走,有些痒。   “你知道裴度在哪儿,对吧?”   “嗯。”宝诺低头专心抹药。   “不打算告诉裴家?”   “我想让阿度清净两天,他做出这种决定并非易事,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谢随野挑眉轻笑:“还真是知己。”   虽然知道她和裴度没有儿女私情,只是至交好友,但眼看两人如此默契,如此体谅,谢随野心里涌上一股烦躁,非常不爽。   视线从手指挪到她的颈脖,今日她没有穿毛领的袄子,掐痕几乎淡得看不见。   “你脖子好了么,用不用擦药油?”   “不必,我已经擦过了。”   “是吗?”谢随野忽然倾身逼近,偏过脑袋,凑到她颈窝的地方,缓缓深嗅。   宝诺身体僵住,尤其脖子那块地方被他若有若无的气息喷洒,瞬间酥麻至极。   “怎么比我用的药香?”他问。   “不知道。”宝诺声音平得过分,如此反常,倒有些欲盖弥彰,她自己也发现了,于是手上用力,谢随野吃痛,当即退了回去。   “作死呢。”他眯起眼睛盯她。   宝诺拿过桌上的纱布:“包起来么?”   “药油还没吸收,再揉揉。”他又把那只伤痕悚然的手伸到她面前。   宝诺有点后悔刚才对他动粗,因为这大片淤紫实在触目惊心,没有伤筋动骨只能算走运。   她揣着几分愧疚,轻轻托起他的手,掌心几乎贴在一起,这样冷的天,他是热的,她有些凉。   宝诺继续将浮在皮肤上的药油推抹轻揉。   谢随野胳膊支在桌面,漫不经心打量她,享受这一刻。   宝诺神态认真专注,几乎擦得差不多,忽然那修长的手指猛地颤了下,好似从梦中惊醒般抽搐。   宝诺茫然抬起头,黑瞳疑惑地望着他,轻声问:“怎么了?”   好温柔的一句话。   他喉结滚动,看看她的脸,又看看自己的手,一时间难掩困惑。   宝诺反应过来,没有说话,低头对着淤痕吹了吹。   谢知易瞬间丢失呼吸,后背脊梁僵直,喉咙干涩。   “关节处已经消肿,不必再缠纱布了。”她盖上药瓶:“今晚记得热敷一下。”   谢知易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给谢随野擦药。   两人从何时开始走近的?   他们不是水火不容,互相看不顺眼吗?   她怎么能如此温柔地捧谢随野的手,为他按摩伤处?   “以后别再做这种事。”宝诺淡淡开口,神情也与刚才不太一样:“我脖子没受伤,也没怪你意识混沌失控,哥哥实在无需自责。”   正于心中翻江倒海焦躁不安的谢知易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我还没说话,诺诺怎么认出是我?”   宝诺不答,垂眸碰他的伤,问:“还疼吗?”   谢知易不大自在,收回手,藏于袖中:“不疼,我……”   他砸手的时候处于失控情绪,这么可怕的伤暴露在她面前,她会怎么看待他?一个控制不了暴戾之气的疯子?   谢知易极其后悔,他维持多年的好兄长的面貌难道就此坍塌?   宝诺看见他那些见不得人的阴暗面会有多嫌恶?   ……   宝诺在他抽回手的瞬间确实有些失落。   可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发现谢知易身上的伤,一定要探个究竟,他那时不给看,她会非常霸道,死乞白赖地扒开他的衣裳,不管他愿不愿意。   为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呢?   现在谢知易若是往后退一步,她会立刻退两步,绝不打扰。   “没事的话,我先回房了。”   收起药瓶,宝诺起身上楼。   “刚见着我就要走吗?”谢知易冷冷看着她。   宝诺顿住:“什么?”   他复又垂下头,鼻梁笔直,下颌线条瘦削凌厉,从她的角度只看见他黑压压的眉眼,看不清双眸情绪。   “我打扰你和谢随野相处了。”谢知易这么说。   宝诺眉尖微拧:“没有,那药本来就快擦完了。”   “是吗。”   宝诺很不喜欢他这样反问,充满不信任。   而谢知易也没再吭声,两人再次陷入无言以对的境况。   傻站着也不是办法,太像木头桩子了,宝诺转身回房。   她走了。   谢知易看着自己遍布淤青的右手,不由自主幻想猜测,她和谢随野是怎样相处的呢?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意识的空白里,发生了什么他无法掌控的事情。   这感觉实在过分糟糕。   谢知易和谢随野共同拥有一副躯体,从发现对方的存在,经历过极度敌视排斥的阶段,将对方视为入侵者和沉重负担,内部处于内战状态,适应了很久才慢慢接纳现实。   宝诺的出现让他们之间的平衡被打破。   尤其当谢知易得知谢随野想丢下宝诺,而被她用簪子戳出几个血窟窿这种极端的事,他写下一封信,警告谢随野善待妹妹,如果将宝诺丢弃,谢知易会采用自残自毁的方式报复。   谢随野的回复就是在那封信纸上留下一个大字:滚。   那个时候谢知易和宝诺紧密得像麦芽糖粘在一块儿的两只小人。   然而三年的分离和隔阂让一切都变了。   宝诺的成长昭示着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他,两人之间相依为命亲密无间的感情已然变质。   这是谢知易的恐惧所在。   可谢随野没有这层顾虑。他和宝诺的关系本就恶劣到谷底,没有再恶化的余地。他们的那点儿亲情也不存在盘根错节、复杂交织的羁绊。   谢随野不会对这三年杳无音讯产生丝毫愧疚,他依然我行我素。   这是他的天然优势。   宝诺也开始发现他的有趣之处了吧?   谢知易坐在院子里发呆,不知不觉间漫天小雪飘落,洋洋洒洒,翩然纷飞。   平安州今年的第一场雪。   西厢二楼的窗子推开,宝诺倚在窗边看雪。   谢知易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双眸,时间仿佛静止。   他在深渊挣扎,看见了月光,想伸手去够,却怕自己丑陋的藤蔓会将她缠紧,越缠越紧,直至将她逼走,离他远远的。   对吧,宝诺?   ……   翌日天色微明,雪又下起来,宝诺匆匆梳洗,换了衣裳,去厨房找吃的。   难得谢随野早起,和她打了个照面,两人一起在厨房灶台前等着玉米煮熟。   宝诺觉得古怪,时不时瞥他两眼。   “看够了吗?”   她撇撇嘴:“你起这么早?”   谢随野打个哈欠,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还不是谢知易害的,一晚上不睡觉,连累我也失眠。”   宝诺嘴唇微动,想问什么,没有说出口。   “你要出门?”看她这身装束,谢随野问。   “嗯。”   “去哪儿?”   “出去一趟。”   如此明显的回避,谢随野心知肚明般笑起来:“见裴度?”   宝诺讶异于他的洞察力:“你怎么知道?”   “动动脑子,不难猜。”他兴致盎然:“我陪你一起。”   “为什么?”   “嗯……自然是要保护你的安全,万一遇见意外状况呢。”   宝诺眯起眼睛,他那副神情分明就是想凑热闹:“裴度未必愿意见你。”   “我管他愿不愿意。”谢随野挑眉:“外边下着雪,这么冷的天,我妹妹冒着寒风出门,身为兄长不跟紧,是失职的表现,你说呢?”   宝诺懒得跟他计较。   吃完玉米,天色熹微,两人骑马出城,风雪迎面扑来,越下越大,斗篷落满洁净的白雪。   出了城,策马疾驰,谢随野不时转头看她,大红斗篷在冰天雪地间盛放,她单手握缰绳,另一只手握刀,衣袂飞扬,真是英气妩媚,飘逸飒爽。   “看什么?”宝诺察觉了他的目光。   谢随野说:“后面有尾巴。”   宝诺没有表现出意外:“我知道。”   谢随野挑眉:“何时知道的?”   “从客栈出来就发现了。”   他笑:“不想办法甩掉么?”   “不必,随他们去吧。”   闻言他愈发觉得有趣:“看来你很清楚被谁盯上了。”   宝诺不语。目前除了裴度的父母,还能有谁盯她梢呢?谢随野自然也能猜到。   路程不算远,不多时他们来到城外的宝华寺,将马儿拴在古树下,两人走入山门。   “裴度躲在寺庙里?”谢随野笑道:“是够清净的,不过他能躲到几时?还不如直接去京城备考,反正做官得避开原籍,以后也不用回来,一劳永逸。”   宝诺有种不好的预感:“阿度并不喜欢做官,他参加科举只是为了完成父母心愿。”   “是吗?”谢随野倒起了好奇心:“那他想做什么?”   宝诺抬头走上青苔遍布的石阶,僧人早课的诵经声密密麻麻,融入漫天风雪,在古刹间盘旋萦绕。   大雄宝殿就在眼前。   *   裴父裴母遍寻儿子无果,无计可施,唯一的指望便落在谢家老四身上,毕竟她是裴度为数不多的知己好友,裴度很可能会和她联络。   遂派人盯着多宝客栈的动静,谁知次日一早便有了消息,谢宝诺天未亮骑马出城,冒雪直奔宝华寺,必定是去找裴度。   裴父裴母立即乘马车杀了过去。   “果然是她!”   仿佛证实多年来的猜想,裴母怒不可遏:“阿度口口声声说与谢宝诺无关,这下我看他俩还怎么赖!”   裴父也气得面色发白:“谢宝诺竟然还敢到我府上吃喜酒,简直无法无天欺人太甚!她与裴度必定早就商量好逃婚,否则怎知他躲在宝华寺?!”   “哼,他们两个这是准备私奔呢,老爷。”   “大逆不道的东西……我们立刻过去当面对质,看他们还有何面目狡辩!”   马车跑得飞快,颠簸着直奔宝华寺。   到了地方,裴父裴母怒气冲冲直闯山门,跟来的小厮、丫鬟和婆子也气势凶猛,郑春荣混在其中,等着看一场撕扯大戏,完事好回去禀报老爷小姐。   裴父裴母一路积攒了滔天的怒火,背叛、欺骗,逃跑,给裴家惹来这么大的灾祸,且看他如何面对爹娘!   登上石阶,果然,谢宝诺站在大雄宝殿外,果然是她!   谢随野也在,这是送妹妹前来私奔??   呵。裴父裴母对视了一眼。   他们原本忌惮谢宝诺游影的身份,谁知她竟敢勾搭裴度逃婚,还是在大婚当日!如此蛇蝎心肠,难道还有理不成?   夫妻二人以为抓住了宝诺和裴度的错处,终于可以借此机会将新仇旧怨一并发作,教教他们如何做人。   郑春荣看着那抹身影,记得很清楚,当初在翡君山她是如何振振有词,面不改色地谈论与裴度的君子之交。   虚伪假面终于要撕破了。   整个平安州都该知道她的真面目才对。   “谢四姑娘。”裴父冷声讥讽:“风雪交加,你怎么在这儿?”   宝诺没有回头,一动不动地面对大殿,仿佛没有听见身后的阵仗。   裴母忍不了,大步逼近的同时厉声斥道:“我儿裴度不会也在这里吧?他丢下妻子父母与你在此私会,可还有半分礼义廉耻?!”   谢随野倒是回头瞥了眼,嫌他们吵,脸色不太耐烦。   众人涌入大殿门前,裴父裴母盯死宝诺,疾言厉色道:“裴度呢?让他出来!怎么,做下这种丑事,不敢面对父母吗?!”   宝诺面无表情看了看他们,没有理会。   一位师父开口:“佛堂乃庄严之地,不可喧哗。”   大殿内围坐着乌泱泱的僧人,正在用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   裴父裴母处于盛怒当中,根本不理会佛门那些规矩,只管逼问宝诺要人。   “谢四姑娘,做人要厚道,我儿不会无缘无故逃婚,你究竟给他灌了……”   “破嘴放干净点儿。”谢随野出言打断,低沉严厉的嗓音明显带着警告意味:“你儿子不就在大殿跪着,眼睛瞎了看不见吗?”   闻言,夫妻二人猛地转头寻望:“在哪儿?阿度?!”   大殿中分明只有一颗颗光头!   谢随野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冷笑道:“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难怪他要剃度出家。”   话音落下,裴父裴母凶怒的神态转为愕然,不能相信,再往殿内搜寻,只见中央的蒲团前跪着一个单薄的身影,住持方丈亲自为他剃度,黑发落满周身,刚刚剃个干净。   唱经结束。   师父说:“裴度,你既决心向佛,皈依三宝,从今起,便要舍弃俗家姓名,为师赐你法号觉真,愿你在佛法中离苦得乐,求得真意。”   “多谢师父。”   裴度虔诚跪拜,随后站起身,双手合十,慢慢走向大殿门外。   裴父裴母与裴家一众仆人皆是目瞪口呆,惊讶的表情仿佛天塌地陷。   宝诺看见他那颗光秃秃的圆脑袋,眼圈儿一下子通红。   知道他自幼喜爱佛法,也猜到他会躲来寺庙,但绝没想过他会直接出家。   谢随野抓住宝诺的胳膊,谨防她脚软站不稳。   “阿度,”裴父满眼骇然,不可置信:“我的儿,你怎么……”   谢随野瞥过去,似笑非笑道:“恭喜裴老爷,你们家要出一位高僧了。”   “……”   惊世骇俗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方才还卯着劲准备找他算账的父母完全呆在原地。   怎么不是私奔?   怎么会是剃度出家?!!   他是乡试魁首啊,前途无量的平安州举子,会试在即,他怎么可能出家为僧啊?!!   裴度平静地看着众人,告诉他们:“我与凡尘俗世再无瓜葛,诸位施主请回,莫要在此打扰师父们清修。”   裴母一头栽倒,昏厥过去。   住持方丈立刻出来处理:“快把裴夫人和裴老爷送去厢房,给他们吃两颗护心丸。”   丫鬟婆子手忙脚乱,闹哄哄,不得安宁。   裴度等着人群散去,走到好友跟前,抿了抿嘴,说:“宝诺,替我高兴吧。”   宝诺喉咙酸堵,眼睛鼻子通红,眼泪几乎掉下来,她立马扬起嘴角,冲他笑着点头:“嗯!”   他终于做成自己想做的事了。 第27章 第 27 章   风雪的天气里,多宝客栈烟雾缭绕,这几日主打全羊宴,每天换着花样吃羊肉,乳炊羊,羊蝎子,山煮羊,烩羊肉,盏蒸羊……香味儿飘到半条街外都能闻到。   宝诺从宝华寺回来,心神不宁,中午谢随野和谢司芙的朋友过来小聚,雅厢内开着两扇窗,桌下有脚炉取暖,酒菜摆满圆桌。   “冬日吃羊肉赏雪,就是舒坦。”   众人聊着平安州的趣闻,近来最轰动的莫过于裴度逃婚又出家为僧这件事。   “才一上午就传遍了,甄小姐亲自跑去宝华寺要人,被住持拒之门外,裴家都乱套了。连知州大人都震惊不已,想让裴度的老师劝他三思而行,那可是解元啊。”   “唉,我看受打击最大的莫过于裴老爷裴夫人,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去年多么风光,这才过去多久,人生起伏如此跌宕,惊煞我也。”   “想不通啊想不通,读书人最大的欢喜莫过于考中科举,寻常男子最得意的莫过于娶得娇妻,他两个都占了,正是人生最风光之时,怎会通通丢弃,跑去做清苦的和尚?”   “此言差矣,各人志向不同,怎可以己度人?裴度虽年轻,但能乡试夺魁,必定极有思想,他选择出家绝非一时兴起,说不定人家追求的是比功名利禄更高远的境界,我等凡夫俗子不能理解罢了。”   “我看甄家小姐也是可怜,闹得满城风雨,今后如何自处?”   “人家是世家千金,花容月貌,这桩亲事没了,再寻良人便是,难道还怕找不着好的?”   ……   宝诺一声不吭吃酒,听他们谈论裴度,心里空落落,温过的暖酒下肚,灼烧着喉咙和胃,脸颊发热。   “四儿,吃点菜。”谢司芙给她夹鱼籽:“伍仁叔特意给你做的这一盘,杀了好几条鲫鱼,鱼没上桌,专门取鱼籽红烧,知道你爱吃。”   她心情不好,没什么胃口,不停地喝酒,已经有些醉了。   “二姐,我想吃那个。”宝诺筷子都快拿不稳。   “哪个?我给你夹。”谢司芙站起身。   宝诺指着谢随野面前那盘卤鸭舌:“想吃哥哥的舌头。”   “行。”   谢司芙和桌上众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偏宝诺自己琢磨过来,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耳根滚烫。   我刚才说了什么?   她心虚地瞥过去,正好谢随野那双黑眸扫了过来,冷冷淡淡盯她一眼,像是被那句话冒犯,又见她醉了,懒得计较。   谢司芙将整盘鸭舌头端过来,宝诺已经不能直视,更没法放到嘴里吃了。   “要不回屋睡会儿?”谢司芙有点担心,裴度毕竟是她青梅竹马的好友,突逢如此变故,她心里一定不好受,所以才会沉默寡言,吃那么多酒。   “好呀。”宝诺点点头,想起来,谁知一头栽到二姐肩上,晕得厉害,意识尚且清明,身体却不由自己控制。   “我就说你喝多了吧。”   “四姑娘怎么了?”   “这酒后劲大,温过以后口感醇厚,一不小心就会过度,快上楼歇着吧。”   宝诺倒是想即刻躺入床铺,可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晕晕乎乎,四肢乏得很。   谢司芙想搀她,正准备动手,忽而被谢随野捷足先登,他直接将宝诺拦腰抱起,轻轻巧巧,醉酒的人儿像条毯子挂在他臂弯上。   “你们先吃着,我送她回屋。”   谢司芙张了张嘴,想提醒大哥手伤未愈,他却抱着人直接走了。   宝诺迷迷糊糊看着他,瘦削的侧脸轮廓深邃,原本应该凶巴巴的脸不知为何隐约带笑,眉梢微扬,有什么值得他得瑟的?   谢随野抱着宝诺堂而皇之穿过客栈大堂,引来宾客侧目纷纷。   他那目中无人又招摇张狂的死表情像在宣示某种特权——看什么看,我的妹妹只有我能抱,把你们的眼珠子塞回去。   走到后院,正准备上楼,宝诺忽然轻轻揪住他的衣裳扯了扯。   谢随野低头看去:“怎么?”   “想看雪。”她说。   “回屋开窗子。”   宝诺摇头,又扯他衣裳,制止上楼:“想在院子里看。”   谢随野抬眸望向后院茫茫飘洒的雪景,黑瓦湿润,朱漆陈旧,院中几口大瓦缸内尽是残叶,巷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芙蓉枝丫从院墙探出头,风雪不大,扑簌簌如梨花纷飞。   檐下摆着一张贵妃榻,铺着柔软的缎面褥子,谢随野将她抱过去放下。   “真难伺候。”他俯视端详,声音很轻。   宝诺说:“有点冷。”   谢随野将自己的大毛披风给她盖上。   宝诺:“渴了。”   他眯起幽深的眼睛,凑近掐她的脸:“造反啊,再敢使唤我?”   小碳炉点燃,烧水沏茶,宝诺喜欢绿茶,尤其西湖龙井和信阳毛尖,不喜欢青茶。   谢随野歪在隔壁的圈椅里,左手托腮,炉子里烧红的炭火啪嗒一声,他转过头去,顺势望向宝诺,见她裹着毛茸茸的披风侧躺在软塌上,眼睛眨得缓慢,不知在想什么,这样出神。   “还在记挂裴度?”   “嗯。”   闻言,谢随野抚摸温热的茶杯,倒是若无其事:“有些人出家或许是心如死灰无处可去,可裴度显然不是,他喜爱佛法,出家正好遂了他的心愿,有什么可难过的?”   宝诺:“他觉悟高,可我是个俗人,见他做和尚就是难受。”   “怎么,你也认同功成名就那一套?”   “人生在世,难免受各种观念影响,我虽然不追求功名利禄,却也希望活得有价值,否则漫长岁月如何自处呢?”   谢随野道:“做游影能让你觉得有价值么?”   “嗯。”   他笑:“你的官瘾也不小。”   “不是官瘾。”宝诺喃喃道:“是刺激。”   谢随野挑眉,确认她真的醉了,才会说出如此不着边际的话。   “呵,我就知道,你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乖巧。”他调侃:“说不定哪天你也会像裴度那般,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我拭目以待。”   宝诺没有回应,她睡着了。   “喂,谢宝诺。”   没动静。   谢随野起身来到贵妃塌前蹲下,近距离打量她,白生生的脸蛋像剥壳的荔枝,游影在外风吹日晒,难免粗糙,得亏这人底子好,从小被伍仁叔各种汤汤水水滋养,即便瘦下来也是白里透红,气色极佳。   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唇间。   蜜桃的颜色。   看上去很软。   和她平日爱说嘴硬的话截然相反。   不知道尝起来怎么样。   他没吃过人的嘴,是像奶豆腐还是冰酥酪呢?   谢随野缓缓深呼吸。   这个人是他的妹妹。   虽然确切地来说只是表妹,并非骨肉至亲,一母同胞。   可宝诺由他养大,长兄如父,血脉相连,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这么一想,若起什么歹念……   好像更刺激了。   她不是喜欢刺激么?   真大胆还是假洒脱,到时看看会不会吓哭就知道了。   毕竟这世上大部分人并不真正了解自己,总要事到临头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我是这样的人。   宝诺也会如此吗?   他很期待她的表现。   *   过完年,宝诺的假期也近尾声,她在惊鸿司附近租的小院落好些日子没打扫,需得提前一天回去收拾。   谢司芙给她备下崭新的起居物件,锦被,枕头,帐子,香料,各色绸缎、茶具,还有胭脂水粉。   宝诺苦恼,直告诉她自己用不上,日常办公得穿游影制服,更不可能描眉画唇地打扮,要是被上司看见,少不得挨训,让她回家嫁人。   谢司芙自有道理:“那也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给惊鸿司卖命,你也得有闲暇的时候呀,做游影也别忘了自己还是青春貌美的小姑娘。”   宝诺不想扫二姐的兴,由着她往马车里装东西。伍仁叔也准备往车里塞腊肉、火腿和酱板鸭。   宝诺赶紧制止:“叔,一条腊肉就够了,我平时没空做饭的,再说我要想吃,随时回来吃你现做的不更好。”   “你忙起来十天半月都不回家,还好意思说?”   宝诺挠挠鼻尖。   行李收拾妥当,阿贵驾车,宝诺抱过馒头狠狠亲了几口,接着还给谢司芙,向众人道别,掀起轿帘弯腰跨入车厢。   里面竟然有人。   谢随野几时上来的?倒把她吓了一跳。   “哥……”他抱着胳膊闭目养神,宝诺打量:“你要送我吗?”   “嗯,你二姐不放心,让我送你过去,看看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宝诺心想二姐哪有不放心,她挥手告别不是挺潇洒?   虽然觉得古怪,却也没有多问,宝诺吩咐阿贵可以走了。   “诶,好嘞。”   马车摇摇晃晃,驶入喧闹的街市。从客栈到她的小院落有一段路程,马车不能在城内狂奔,于是不紧不慢地走着,谢随野也不说话,像是坐着睡着了。   宝诺打量他的右手,手背还是淤青的,但是已经比前几日颜色淡些了。   车厢内没别的东西看,那就看他的脸吧。   宝诺肆无忌惮,视线落在他脸上,光线幽暗,显得轮廓愈发分明。瘦削的下巴,鼻梁高挺,他鼻子怎么长的,从眉骨之间拔地而起,笔直而下,流畅而恰到好处。   以前宝诺经常和他蹭鼻头,怎么没发现这地方如此赏心悦目呢?   是她心态变了。   这么漂亮的鼻子,要是蹭别的地方,会有多么的……招云惹雨,挑拨风骚。   宝诺屏住呼吸,脑中闪现的想象令皮肤酥麻,不由得抖了一下。   对了,她是和谢知易蹭鼻尖,不是和谢随野蹭。   同一副躯体,但感觉大相径庭。   以前宝诺讨厌谢随野,最大的原因还是为了谢知易。   可三年过去,她已经长大,不再以孩子的心态感情用事,仔细想想,除了最初的不愉快,谢随野后来对她并不算差,甚至很好,只是他嘴上说的和实际做的常常背道而驰。   如果能让他主动说出心里话,那该有多刺激?   宝诺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正常了。   谢随野忽然在这时睁开眼,宝诺心一颤,却没有回避,大胆与他对视。   他竟也不问,就这么跟她沉默相对,过了会儿又闭上眼休息,让她观赏个够。   按理说,许多人对于“被看”都会产生抗拒心理,不舒服,不自在,更有甚者会立刻恼怒反击,阻止对方无理的视线。   可是谢随野偏偏相反,他似乎很享受被宝诺看,享受她的视线流连在自己身上,无论她揣着什么样的心思,即便是冒犯,他都觉得舒服。很舒服。   宝诺自然觉察到了。   那种微妙的,不能言明的,游走于危险边缘的……禁忌。   马车停下来了。   阿贵笑说:“大掌柜,四姑娘,你们先进去,我搬箱子。”   宝诺掏出钥匙开门,隔壁住着一家五口,小女孩抱着土狗跟她打招呼:“姐姐,你回来啦?看我的小黄,它又长大一些了。”   宝诺开了门,想过去抱抱那只几个月大的小土狗,被谢随野冷冽的目光制止。   差点忘了,他不喜欢宠物,尤其小猫小狗,家中严令禁止豢养。   这不是谢随野一个人的喜好,谢知易也一样,哪怕他对宝诺予取予求,宠物之事也未松口,宝诺小时候特别想养小狗,怎么求他都没用。   “……”   算了。宝诺把小黄还回去。   狗狗这么可爱的东西,他居然厌恶至此,真是没品位。   阿贵搬箱笼进门,谢随野等着她走近,自然而然拉过她的手:“带我参观参观。”   宝诺往下瞥了眼,由得他拉手:“我这院子很小,没什么好看的。”   谢随野打量四周:“确实小得可怜,一个人倒凑合,再多一人就局促了。”   宝诺拧眉笑道:“这话不能被我的邻居听见,差不多的房子,他们一家五口都住得,你还嫌窄?”   谢随野不以为意,问:“除了一家五口,东边住的什么人,男的女的,有家室了吗?”   “东边房子空的。”   “房主呢?”   “是个老婆子。”   他点点头,各屋里瞧过,阿贵已将行囊摆在堂屋。   “你先回去吧。”谢随野吩咐。   阿贵懂规矩没有多问:“好嘞。”   宝诺莫名有点紧张,不是在客栈和他相处,好似脱离了某种束缚,新奇又令人焦躁不安。   谢随野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双腿交叠,身体略歪着,胳膊搭在扶手上。   宝诺闷头整理那几箱东西。   “惊鸿司衙门离这儿多远?”   “不远,转过街角就到。”   “平日散值你都做些什么?”   “很少按时散值,晚上也忙,忙完回来洗漱,看看卷宗就睡了。”   “这么无聊。”谢随野抚摸额角,有些意兴阑珊:“还以为你做游影的日子多姿多彩,乐不思蜀。”   宝诺白他一眼:“我们是查案,你当吃喝玩乐呢?”   “交新朋友了么?”他又问。   “我和同僚相处挺好的。”宝诺查看二姐送的瓶子罐子:“闲时一道吃酒,聊至深夜,我这儿客房都给他们备着呢。”   谢随野眯起眼睛:“你是说,有男子在你这里过夜?”   宝诺怔住,抬眸望过去:“什么?”   他瞥她一眼:“就那么几盒胭脂水粉,你翻来覆去的要看几遍?”   宝诺耳根微烫:“你管我?”   他又把话题绕回去:“虽是同僚,也不好让男子留宿,你一个未出阁姑娘,又是独居,传出去不像话。”   宝诺摸摸鼻子:“我知道,只有女子留宿过,大家懂得分寸。”   话音落下,忽而觉得怪异,她都已经长大,搬出家,吃上官粮,独当一面了,怎么到他嘴里却像不谙世事的孩子,衣食起居和交友都得报备?   这人不知不觉间就拿起大哥的架子来了?   宝诺心下又气又笑,忽而灵光一闪,不知出于挑衅还是捉弄,她说:“你也是男子,不好久留,该回了。”   谢随野眉梢挑起,语气不屑道:“我和他们一样吗?我是你哥哥。”   “旁人又不知道,你当整个平安州都认识你么?”宝诺越说越来劲:“我的邻居是老实本分的一家子,传统守旧,见不得年轻男女独处一室,你要再待下去,他们定要传我的谣了。”   谢随野若无其事轻笑:“那就传呗,怕什么?”   宝诺嗤道:“方才还语重心长提醒我避嫌,到你自己身上就另一番说辞,真是好兄长。”   谢随野问:“你希望我避嫌么?”   宝诺屏住呼吸:“……我开玩笑的,大白天,门敞着,邻居没那么无聊。”   “那我要是晚上来呢?”   轰地一声,宝诺心口地震,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什么?”   谢随野歪在椅子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语气缓慢而平实:“你听见了。”   宝诺头脑发烫,寒冬腊月竟有中暑的迹象,喉咙透不过气,她逼迫自己镇定,哪怕是装,也要装作镇定。   然后抬头直视:“晚上来做什么?”   要疯了,他的眼神怎会那么深,那么沉?   宝诺有些招架不住,尤其在他持续的沉默里,无声的海浪要将她吞没。   谢随野若有若无地拨弄左手的翡翠扳指,视线锁在她身上,像暗夜弥漫的海雾,缭绕,深郁。   “没什么。”他放过她这遭:“若哪日在附近喝醉了,回不了家,想来借宿。”   宝诺不由暗自松一口气,假装手里很忙,胡乱整理箱笼:“可以呀,你是我哥,又不是外人。”   谢随野盯着她,那侵略性的目光收也收不住,不属于兄长和家人的眼色,是陌生而危险的信号,像动物潜伏在身边,进攻前散发出生猛的非人气息。   大概担心吓到她,这才收敛,恢复她熟悉的面貌。   “时间还早,跟我出去走走。”   “去哪儿?”   谢随野起身来到她身旁,低头看着乱七八糟的行囊:“忙活这么久,就收拾成这样?”   “……”   他拉住宝诺的手腕:“你平日常去哪些地方,带我转转。”   虽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宝诺也不想继续假装忙碌,傻得很,于是跟他一同出门。   慢慢绕了两三条街,走走停停,她发现谢随野根本没有目的地,只是堂而皇之地跟她到处闲逛,让附近的人都看见有他这号人存在。   “老四!”   宝诺遇见同僚左帆,他并非本地人,过年回了趟老家,风尘仆仆。   “哈哈,恭贺新禧,我带了些特产,一会儿你在家么,我给你送去。”   谢随野打量他。   左帆被盯得浑身难受,笑说:“这位仁兄是?”   宝诺道:“这是家兄。”   左帆抱拳,正要打招呼,谢随野冷不丁补充:“是表兄。”   左帆露出古怪的神色,有些不明所以。   宝诺轻咳一声:“我猜你带的特产是云糕,对吗?”   左帆笑道:“对呀,去年没空回去,今年祖母备下好多点心,我行李都快装不下了。”   草草闲聊几句,左帆回了惊鸿司,谢随野问:“他怎么喊你这么亲热?”   宝诺不解:“有吗?”   “我以为只有家里人叫你老四,外人应该加上姓氏。”   宝诺回过味来,告诉他说:“不是家里的叫法,我们训练两年都喊编号,习惯了,恰好也排老四而已。”   “是么。”   “是。”   谢随野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目光隐含好奇:“果然长大了,你有同僚,我还觉得不习惯。”   宝诺嘀咕:“那你要是听见旁人叫我谢大人,岂非惊掉下巴?”   他抱着胳膊:“谢大人,说什么呢?”   “……”宝诺转而去看天色:“还瞎逛么?”   谢随野:“你的逐客令可以再委婉一些。算了,我也乏了,先回客栈,你记得初十回家吃饭。”   初十是宝诺十八岁生辰。   她应得爽快,到了那日匆匆回多宝客栈吃了个午饭,长寿面只扒了两口,这就急着回惊鸿司办案。   ————————!!————————   我要疯了…写的时候就心惊肉跳,再顺一遍还是忍不住尖叫,爽死了啊啊啊 第28章 第 28 章   凌江一带贼寇横行,因水域广阔,处于三省交界,盗匪作案后跨省流窜,各州府相互推诿,难以协调围剿。   趁着年下,水寨盗贼混入平安州,以为节假官府放松警惕,不料被知州衙门抓个正着。连夜提审,原本想问出水寨据点,谁知有意外收获,这群人似乎与甄氏三郎有所勾结。   “这个甄家三郎名叫甄北扬,是甄孝文的侄子,他爹娘早逝,由祖母抚养成人,去年乡试落榜,没想到竟然与水寇勾结。”   宝诺听着秦臻的描述,一言不发。   柳夏问:“既然是州衙的案子,与我们何干?”   秦臻说:“甄家乃平安州名门望族,经营多年枝繁叶茂,势力庞杂,衙门那些当差的都是本地人,连捕头都与甄家沾亲带故,知州大人犯难,找我过去商量,让惊鸿司接手,把那个甄北扬抓回来审问清楚。”   柳夏与宝诺对看一眼:“原来想让我们做恶人。”   “此事就交给你们。”秦臻说:“协助官府查案也是惊鸿司的职责,尽量低调行事,别惊动甄氏那一大家子。”   “是。”   惊鸿司的眼线遍布平安州各处,宝诺收到消息,甄北扬这两日不在府内,他养了个戏子在雾花巷,家眷尚不知晓。   “原来是和情人私混才耽误与水寇接头,他这会儿还不知道同伙落网,咱们抓他个措手不及。”柳夏说。   宝诺和柳夏没带人手,驾车去了雾花巷,找到甄北扬置办的院落,直接敲门。   一个老婆子前来应门,见着两位年轻姑娘不由打量一番,问:“找谁?”   四四方方的小院落,从厢房那边传来嘻闹的声音,柳夏问:“甄三郎在吗?”   听她语气硬朗,身上还带刀,婆子瞬间警惕:“你们是什么人?”   宝诺亮出令牌:“惊鸿司查案,请甄北扬和我们走一趟。”   婆子脸色大变,回过神就想关门。   柳夏抬手挡住她的动作,宝诺大步跨入院内,径直闯进厢房,那甄北扬正与一个清秀的男人坐在榻上嘴对嘴喂酒。原来这便是他豢养的小戏子,披头散发,香肩半露,比寻常姑娘还要妩媚。   见生人闯入,甄北扬先是一愣,稍作打量发现眼熟:“谢家老四?你来做什么?”   他认得宝诺,但宝诺对他没什么印象,公事公办道:“你就是甄北扬?跟我回惊鸿司,有话问你。”   他脸色变僵,杯中酒顿时不香了,怀中的美人也不管了,直坐起身:“我与你们惊鸿司有何干系?不去。”   “这恐怕由不得你。”   他立马下床穿鞋:“我先回府里,有事到甄府来找。”   话音刚落,冰冷的雁翎刀架在他肩头,宝诺淡淡道:“没有商量余地,你当市集砍价呢?走!”   他那衣冠不整的男宠顿时花容失色,仆役们通通六神无主:“三爷,我们该怎么办呐……”   甄北扬满头大汗:“快回府告诉老爷,让他救我!”   宝诺冷笑:“想清楚了,你家夫人要得知你背着她在外边养戏子,还是个男宠,只怕这座院子都得夷为平地。”   甄北扬的媳妇儿厉害,这些仆人怕她甚至胜过惊鸿司,恐吓一番,让他们不敢轻易去甄府搬救兵,为审讯争取多一些时间。   柳夏驾车,马不停蹄将嫌犯带回惊鸿司大牢。   那甄北扬敢与水寇勾结,内里却是个草包,进了牢房吓得三魂去了七魄,脸色发青,仿佛随时会昏过去吐泡泡。   从傍晚审问至深夜,他倒是嘴巴紧,死活不承认与水寇相识,还说了一堆废话,明里暗里威胁她俩。   “我叔叔甄孝文你们惹不起,识趣点儿,趁早放了我,否则,哼哼。”   “你哼你爹呢?”柳夏失去耐心,一脚把他踹翻,连同椅子四仰八叉:“一个丁忧在家至今未被起复的废官,政治生涯几乎看不到希望,还想跟惊鸿司叫板,甄家当自己是平安州的土皇帝吗!”   甄北扬在地上蠕动,又惧又怕,偏偏心下不服,从来只有他将女子当做物件把玩的份儿,何曾被两个年轻丫头踩在脚底拷打,这份羞辱他难以下咽,不禁痛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不知死活的臭娘们,装模作样吓唬谁呢,早晚有一日让你们尝尝凌迟的滋味儿!”   柳夏抄起烙铁往他大腿死死按了下去。   “啊!!!”   甄北扬万万没想到她俩竟然真敢对他动刑,皮肤被热铁灼烧的痛感非人能承受,他张嘴大喊,五官扭曲变形,随后昏死过去。   宝诺面无表情看着,按了按酸胀的眉骨:“不中用,先吃点儿东西,回来再审。”   柳夏每次给嫌犯用刑都像个牲口,眼里没有活气,事后得缓好一会儿才恢复人样:“你说这些王八羔子,不听人话,非得吃苦遭罪才痛快。”   “他知道轻重,勾结江洋大盗,罪名落实可是要斩首的,有甄氏做后台,他断然不会轻易认罪。”   两人离开刑房,出了惊鸿司衙门,夜风凛凛,脑子也算清醒一二。   “晚饭没吃,都耗在那玩意儿身上了。”柳夏摸摸肚子:“饿得很,去吃臊子面吧。”   说话间正打算往面铺走,长街那头驶来一辆马车,气势汹汹,直奔衙门,挡住她俩的去路。   宝诺见驾车的是甄府郑总管,便已猜到轿子里头是谁。   柳夏攥紧佩刀,脸色异常冷冽。   后头跟跑的家丁赶忙上前掀起轿帘,甄孝文慢条斯理下车,眼睛斜瞥过来。   “我家三郎呢?”   甄北扬的贴身小厮还是没忍住回府搬救兵了。   毕竟曾为正二品大员,甄孝文的气场相当强大,看她俩的表情就像看一双无足轻重的虫子,然而这种虫子竟劳动他亲自上门,属实罪大恶极。   “甄北扬触犯南朝律令,我等奉命缉拿审问,问清楚了自然会放他回去。”   甄孝文冷道:“他违反了哪条律法?”   柳夏皱眉:“本案尚在审理,详情不方便透露。”   甄孝文瞥她一眼:“惊鸿司愈发会办案了,无缘无故逮捕良民,让你们上司出来跟我说话。”   柳夏霎时怒道:“岂有此理,官府查案,需要向你汇报吗?!”   甄孝文稍稍转过身子直视她:“年轻人,讲话客气些,装腔作势前先掂量自己能否承担后果,区区游影,不过微末官员,根本不入流,也配在我面前叫嚣么?”   宝诺立马按住即将发作的柳夏,略笑道:“我等奉命办差而已,这会儿已经散衙了,甄老爷想找我们上司,明早再来吧。”   “放肆!”郑总管突然呵斥道:“我们老爷亲自来接人,你们三两句话便想打发?谢四姑娘,你与我们甄家结怨已久,该不会想公报私仇吧?”   宝诺沉下脸。   甄孝文端详:“你就是多宝客栈那位小姐?”   “我乃惊鸿司游影,这里没有什么姑娘小姐。”宝诺冷眼扫过去:“郑总管,你无凭无据便嚷着公报私仇,是想诽谤本官吗?”   他立马打量家主眼色,垂眸不语。   甄孝文背着手:“不必转移话题,立刻放出三郎,否则便请你们长官给我一个交代。”   柳夏眯起双眼,正想拔刀来硬的,这时惊鸿司大门打开,长柄灯笼晃动,秦臻从里面出来,身后的狱卒架着昏厥的甄北扬。   “宝诺柳夏,你们二人先退下。”   “……是。”   秦臻径直来到甄孝文跟前,态度还算客气:“甄老爷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请令侄来我们衙门不过问几句话,公事公办而已,您在朝为官多年,应该体谅我们的难处。”   甄孝文脸色冷冽,下巴抬起,气势凌厉:“岂敢,惊鸿司的门槛高,今日也算见识了。”   他说着望向死狗般的甄北扬:“问完话,能走了吗?”   秦臻回头示意狱卒放人。   宝诺和柳夏不由对视了一眼。   郑总管立即指挥随从接过甄北扬,扛上马车。   “哼,不是说我家少爷有嫌疑?二位游影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宝诺置若罔闻,柳夏握紧了手中的刀。   秦臻略笑了笑:“她们年轻不知深浅,只会听命当差罢了。”   甄孝文冷冷扫过众人,没再多费口舌,扭头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大人……”柳夏万分不解:“下午刚抓来,这就放他走了?”   秦臻面色沉静道:“上头的命令,让我们立刻放人。”   宝诺拧眉问:“甄氏施压么?”   秦臻摇头:“非也。从今日起你们避着甄家,莫与他们起冲突,更不要提水寇之事,就当抓错了人。”   柳夏张嘴噎住,只能白白咽下这口气。   夜宵是没心思再吃了,宝诺拖着疲乏的身子回家,恨不能倒头就睡。   院门虚掩,里头亮着烛光,宝诺一怔,攥紧雁翎刀进屋,想看看谁那么大胆,敢开她的锁。   “……谢随野?”   他坐在檐下的醉翁椅里,百无聊赖,跟前摆着铜炉,他正弯腰点炭取暖。   “叫我什么。”谢随野早就听见她的脚步声,知道她回来也没抬眼。   宝诺噎住,方才太过惊讶而一时嘴快,居然直呼其名:“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一百斤香炭,冬日还长着,谢司芙怕你冻死在外边。”   宝诺看见堂屋里好几只缠丝提篮,不由咋舌:“一百斤,我得用多久啊……”   谢随野放下火钳子,顺势往后躺入摇椅,吱呀吱呀,木椅前后微微晃动,他打了个哈欠,乏得很:“谢司芙总是突发奇想,生怕你饿着冷着,晌午你回客栈吃饭,走得匆忙,她还想让我送寿桃包呢。”   不提吃的还好,一提她就饿了:“那你带夜宵了吗?”   谢随野睁开眼睛瞥过去:“要不把伍仁叔叫过来给你做现成的?”   宝诺摸了摸肚子:“饿得很,晚饭都没吃。”   他问:“要不出去祭五脏庙?”   “可是我又困。”   谢随野难得没有讥讽她:“先洗漱吧,给你烧了热水。”   宝诺也没多问,自顾回房拿衣裳沐浴。磨磨蹭蹭半晌,等她洗完澡出来,发现堂屋桌上多出一个精致的提盒。   “这是什么?”   打开一看,全是她爱吃的小菜,还是热的。   “哥,哪儿来的?!”洗个澡的功夫,竟然凭空冒出热菜?宝诺叹为观止,赶忙坐下开吃。   “知道你饿肚子,提前让人去准备了。”谢随野仍旧歪在躺椅里,不以为意。   宝诺不解:“你怎么知道?”   “这么晚不回家,想去衙门接你,看见你和同僚正准备找东西吃呢。”   闻言宝诺愣住:“你去惊鸿司了?我怎么没发现?”   谢随野说:“甄老爷驾到,你还能留心别的事情吗?”   宝诺默然片刻:“你都看见了?”   “嗯。”他忽然转过头问:“你那位同僚似乎脾气不大好,横冲直撞的,什么来头啊?”   柳夏么?   宝诺回:“她家开武馆,也是普通人家,怎么了?”   “没怎么,我瞧她年纪和你差不多,戾气倒非常重。”   宝诺解释:“她刚对嫌犯用刑,难免有些暴戾之气。”   “那你呢?”谢随野顺口问:“你审问犯人也会动用酷刑吗?”   宝诺慢慢停下筷子,胸膛有点闷:“我很少亲自动手,那种活儿有狱卒干。”   “但你的同僚为何亲自动手?她很享受么?”   “不享受。”宝诺脱口而出,心里异常排斥这个话题,她还没有做好被家人看见另一面的准备:“熟能生巧罢了。”   柳夏近一年来变化不小,性情确实比从前暴躁不少,游影做久了,对血腥与暴力习以为常,某一部分的自己在经年累月中被改变。   谢随野说:“甄家三郎被你们用了刑,恐怕没那么容易收场。”   “怎么讲?”   “他的媳妇儿可是出了名的厉害,脾气大,嫁过去半年,阖府上下没有不服的。”   宝诺讶然望去:“你知道的比我还清楚。”   谢随野从摇椅起身,看着浓浓夜色,轻叹道:“你吃好了没?”   “干嘛?”   “给我整理厢房,困了。”   宝诺愣怔:“你要住这儿?不回去么?”   谢随野回头眯起眼睛瞪她,冷笑道:“你还有人性吗?我在家已经沐浴完准备歇下了,不辞辛苦前来雪中送炭,大半夜的,你让我自己走回去?”   宝诺心里头琢磨,让阿贵送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呢,这么多炭必定是用马车拉来的,为何又将马车打发走?   懒得拆穿他。   宝诺点了灯,去厢房铺床,谢随野就站在边上看着,问:“枕头铺盖没有别人用过吧?”   “没有,都是新的。”   宝诺也准备休息了。   “把灯留下。”他说:“我怕黑。”   “……”   谢随野自顾宽衣解带,回头见她还立在原地,不由拧眉:“还不出去么?”   宝诺心下腹诽,这到底是谁的家。   “烛台放这儿,我也去睡了。”   “嗯。”   今夜万籁俱寂,宝诺睡了一觉,幽幽转醒,窗外的天还黑着,打更声从远处传来,寅时初刻,隔壁家的小狗嘤嘤叫了两声。   才睡不到两个时辰,怎么就醒了?   宝诺翻过身,床铺咯吱一下,她望着窗子发呆,以为很快能重新回到梦中,启料神思却愈发清明,也不知怎么个意思。   宝诺掀开锦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冷风扑面,瞬间通体生寒。   厢房的灯还亮着,以前不会这样,他喜欢月光的银辉,从来不怕长夜漫漫,踽踽独行。   反正睡不着,宝诺心下动了念头,不如过去瞧瞧。   她拣了几块香炭放进手炉,脚上穿着羊毛靸鞋,轻轻打开门,悄然来到厢房。   灯台被他放在床前,微弱光线映照着沉睡的脸,宝诺不由自主坐到床沿。   他呼吸很沉,手指紧紧抓住被角,漆黑长发散落枕边,灯下清俊的面孔隐约不安,眉尖微蹙。   宝诺看了会儿,探出手,想碰碰他的眉心,抚平拧起的纹路。   “大猫……”   长这么凶,睡着也不安稳,做什么噩梦了吗?   忽然宝诺觉得自己有些病态。   大半夜跑到哥哥的卧房,坐在床边看哥哥睡觉,还悄悄碰他……是不是稍微诡异了些?   这么想着,伸出的手不由迟疑,及时悬崖勒马。   然而床上的男人却在此时陡然清醒,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冷漠的眼睛睁开,警惕而阴沉地看住她。   宝诺倒吸一口凉气。   谢知易这次没有掐她脖子,只是在认出她之后依然保持戒备,沉声问:“你做什么?”   “我……”幸好她早有准备,拿出铜炉:“给你送汤婆子。”   谢知易脸色依旧冷冽,他刚才听见她说了声“大猫”,那是属于谢随野的呢名。   宝诺想抽回自己的手,但没有成功,谢知易的神情异常陌生,双眸幽暗疏离,生人勿近,冷峻凛冽的气息将她笼罩。   “哥哥。”宝诺喊他。   谢知易面无表情,片刻过后松开手,目光转向别处:“这是什么地方?”   宝诺平复呼吸:“我租的院子,你来送炭,太晚了,留宿厢房。”   “是么。”谢知易捂住额头,胸膛起伏,沉沉地叹一口气。   宝诺将汤婆子放在他枕边:“你休息吧,我回房了。”   “别走。”谢知易拉住她的手,纤长浓密的睫毛缓慢煽动,再睁眼时,却露出依稀无助的神色:“我有点不舒服,你留在这里,好吗?”   宝诺屏住呼吸。   他忽然间醒来,身处陌生的房间,丢失这些天的记忆,一定会恐惧不适,只是从前他不会如此明显地表现出来。   宝诺觉得他现在的病情似乎更加严重了。   “嗯。”   随着她轻声回应,谢知易掀开锦被往里挪,给她腾出位置。   鬼使神差的,宝诺当真钻进了他的被窝。   熟悉的,久违的感觉。   她把汤婆子放在两人中间,胳膊很快发热。   “不睡么?”谢知易侧躺看她。   宝诺望着帐子:“灯亮着……”   “熄了吧。”   “你不怕黑了?”   他闭上眼睛,哑声回:“你在这里,没什么好怕的。”   宝诺被那沙哑淡漠的嗓音弄得心烦意乱,起来掀开灯罩吹灭蜡烛,一室昏暗,月光从窗子斜照倾洒,浮光幽荡。   “这些天发生了什么?”谢知易问。   宝诺转过身,手放在汤婆子上:“裴度在大婚当日出逃,跑到宝华寺剃度出家了。”   “嗯,真的么?”他的语气并不很感兴趣。   宝诺喃喃道:“甄家与裴家断绝关系,亲事作废,彩礼尽数退回,甄孝文放出话来,要让裴家在平安州无法立足。”   除了这件大事,其他琐碎的小事情也不知他要不要听,宝诺想到什么说什么,惊鸿司的案子不能透露,简单略过。   谢知易呼吸渐沉,宝诺打个哈欠,困意袭来,眼皮子越来越重。   锦被底下,他的手忽然也探向小铜炉,覆在了她手背。   宝诺一愣,等了半晌,他并没有松开的迹象。以前两人搂在一块儿睡觉,比此刻亲密得多,却也自在得多,像一大一小两只雏鸟缩在窝里取暖,无比的温馨眷恋。   可现在没有丝毫温情之感,她自己知道。   宝诺悄无声息地把手抽出来,掩饰般摸了摸鼻子。   三哥的话还是有道理的,人长大了,男女有别,不好再像小时候那样睡在一起,到了某个年龄,自然而然就懂得避嫌。   宝诺心下轻叹,翻身平躺,很快沉入梦乡。   谢知易睁开眼,在昏暗中看着她。   灯已灭,唯有月光照明,冬日萧索的寒意在帐中萦绕,只有两副躯壳是暖的,可是却不能抱在一起。   谢知易眸色清明,缓缓支起身,动作很轻,给她掖好被角,胳膊撑着枕头,单手支额,就这么看她的轮廓,听她的呼吸,闻见她身上的香气。   宝诺不喜欢平躺,没一会儿便翻身,朝着有温度的地方凑近。   谢知易慢慢低头,亲了亲她的鬓发,喉咙干涩,像有什么东西在爬,顺着滚动的喉结爬到胸腔,缭乱,纷扰。   妹妹。   你长大以后,真是很不听话。   谢知易拿起汤婆子,胳膊往被窝里面伸,往下,手指关节碰到了她的膝盖,再往下是小腿和脚腕,他把这小碳炉放在她脚边,用手一握,果然双脚冰凉。   怎么做了游影还是体质寒凉呢?   外表倒是血气十足风风火火。   谢知易不免想起那年去乡下接她,寒冬腊月,她穿得那样单薄,手上全是冻疮,走路一瘸一拐,不知平日要干多少活儿,吃不饱穿不暖,可怜极了。   想到这里,他满心的疼惜被勾起,起身挪到床尾,从被窝里捧起那双小巧的脚,一手给她捂着,一手不轻不重地给她按摩小腿。   宝诺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他刚离开被窝的时候她就醒了。   以前冬天,谢知易经常给她暖脚,早该习惯才对。   他的推拿手法堪称一绝,每一下都按中最酸爽的穴位。   紧绷的肌肉在他手中得到缓解。   宝诺揪住被角,深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吐出。   谢知易抬眸看她。   以前的诺诺不会装睡。她只会把腿放到他身上,命令说:“哥哥,给按按,不到一炷香不准停。”   她现在对谢随野亲近到了叫“大猫”的地步。   但是却在他面前装睡。   装睡是吧?   按摩的力道渐小,他停了下来。   结束了吗?   宝诺心下缓一口气,准备继续睡觉。   她跛掉的那只脚被抬起来,一个柔软微凉的东西贴住脚腕,带一丝丝凛冬的湿意。   宝诺呼吸泯灭。   他、亲她的脚干嘛……   下一刻,谢知易含住她脚踝那块圆圆凸出的小骨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仿佛被雷电劈中,宝诺头皮炸裂,浑身酥麻到瘫痪,心潮卷起旋涡,裹着她瞬间卷入深渊。   ……   ————————!!————————   啊啊啊啊我快晕过去了…… 第29章 第 29 章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或许根本是过于紧张激动而昏厥,若非谢知易将她叫醒,今日点卯可要迟到。   “吃点东西再去衙门。”   他若无其事地备好早饭,从外边买回来的馄饨、油条、羊肉包子和腊八粥,让她自个儿挑着吃。   热水也烧好了,宝诺匆匆洗漱,换上游影制服,佩刀搁在桌边,端起馄饨埋头就吃。   “慢点。”谢知易用调羹舀着碗里的粥,也不吃,却是看着她。   为了避开那目光,宝诺对馄饨异常专注。   “昨夜睡得好吗?”他问。   “嗯。”   “我才知道昨天是正月初十,你的生辰。”谢知易淡淡说着:“他给你送生辰礼了吗?”   他?   谢随野?   宝诺回:“有啊,给了我两锭金子。”   很实际,很直接。   谢知易发出清冷嗤笑,摇摇头:“你这么好打发?”   宝诺:“我本来也不缺什么。”   谢知易垂着眼帘沉默,慢慢吃粥。   宝诺有意无意地瞥过去,视线落在他唇上,想起昨晚被啃脚脖子,呼吸一阵紊乱,不知他怎么能如此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小时候那么亲密都没啃过她的脚。   长大为何生出这种嗜好?   宝诺心情有些复杂。   她已经是个成年女子,不是小时候和他嬉耍打闹的孩子,谢知易能分辨清楚吗?   看他如此淡定的模样,还真是……令人讨厌。   “我吃好了。”宝诺放下碗筷,拿起佩刀,走得干脆利落:“你离开的时候别忘了锁门。”   谢知易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一桌子早点和她碗里剩的馄饨,心下微微失落,她甚至不愿意跟他把早饭吃完。   是被他昨夜的举动吓跑,还是因为厌恶而躲避呢?   若换做谢随野,她还会如此吗?   不会的。   谢知易沉下眸子,双手放在膝头,面无表情看着那碗馄饨发呆。   他与宝诺,为何走到这一步?   她不该这么对他。   *   甄北扬昨夜被甄孝文接走,今日一早又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岐王府的教头带着百十号护卫直奔州衙,声称那几个水寇嫌犯只是普通商人,来平安州与岐王谈生意,州衙无权过问王府事宜,命令他们即刻放人。   “卢知州放了?”   “嗯。”秦臻冷冷应一声。   宝诺与众同僚面面相觑,大家异口同声:“岐王府未免太霸道了吧?”   “卢大人是不是过于软弱了?连水寇都放走?”   秦臻道:“五年内换了三任知州,此地已成虎口狼穴,他也得自保。”   “陛下如此纵容岐王,岂非养虎为患?”   秦臻抬眉瞥过去:“陛下自有圣裁,不可妄言。”   宝诺与大伙儿一样心绪繁杂,当今圣上只有这么一个兄弟,早些年岐王蠢蠢欲动,四处散播谣言,结交党羽,似有取而代之的意图。自从惊鸿司入驻平安州,他倒是消停了两三年,陛下赏赐不断,恩威并施,原以为岐王感念天恩,收敛悔过,谁知竟又勾结甄氏图谋不轨……   “大人为何不禀明圣上,早做防范?”   秦臻的神色看不出任何波澜:“没有拿到铁证,朝中又有岐王党羽为其奔走,讨伐亲王若师出无名,陛下也难以向天下人交代。”   柳夏皱眉:“甄北扬勾结水寇,必定是替岐王奔走,顺着这条线挖下去定能摸到岐王谋逆的罪证,为何轻易放走这条大鱼?”   秦臻道:“甄北扬只是虾兵蟹将,放他回去才能钓到真正的大鱼。好了,这几日我有事离开平安州,你们各司其职,莫要与岐王府和甄家起冲突,即便他们主动挑衅也得无视,不可冒进。”   众人屏息噤声,某种屈辱攀上背脊,藤蔓般缠得窒息。   “可是大人,我们是游影啊,倘若连惊鸿司都畏惧岐王权势,那整个平安州还有能掣肘的力量吗?”   秦臻:“连平安州的驻军统领许大人都成了甄氏的亲家,你觉得呢?”   甄北扬的妻子许少鸳正是驻军统领的千金。   宝诺琢磨过来,心下暗叫糟糕,不知不觉间形势竟如此险恶,平安州的官府衙门几乎被岐王和甄氏架空,驻军兵力六千人,甄氏乃世家大族,至少能为岐王提供数千私兵,若他们勾结水寇秘密集结兵马,集成反叛大军,战乱一起,百姓的安稳日子又到头了!   “谢老四,你跟我过来。”秦臻忽然发话。   宝诺回过神,立马随她进入暖阁。   “我有件机要大事嘱咐你。”秦臻声调沉静而稳重,令宝诺不禁挺直背脊,屏住了呼吸。   “是,大人。”   秦臻往门外瞥了眼,宝诺立即会意,转身将门窗关拢。   “岐王与甄氏勾结水寇密谋造反,我与指挥使已掌握铁证,放走甄北扬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以免狗急跳墙,殃及池鱼。”   “铁证?”   “嗯。”秦臻点头,双手交叉:“有人拿到了岐王招揽水寇所写的密信,上面有他的岐王宝印。”   宝诺睁圆了眼睛,连惊鸿司都没能渗透进去的水寨,谁干的,这么厉害?   “此人十分神秘,似乎在水寨有些根基,他活捉水寇头子姚稚,却派人告知了指挥使。你们也知道,指挥使大人近期在府城准备新一年游影选拔事宜,抓获水寇的消息刚送出去,释放的命令这么快就送到,想必大人已先于我们知晓,说不定也是那名神秘人所为。现如今水寇头子姚稚由游影秘密押送,连同岐王谋逆的证据一同送往京城。”   宝诺愕然:“这么说,岐王很快要倒台了?可是姚稚失踪,岐王和甄孝文得到消息,会不会趁机接管水寨……”   “神秘人已经接管水寨了。”   “什么?!”   秦臻轻叹:“你也觉得耸人听闻对吧?”   宝诺道:“他想投靠朝廷?”   秦臻摇头:“眼下还不知其目的,根据他提供的情报,水寨贼寇有近两万人,大小头目已被岐王授予伪职,什么都督,大将军,部众编入叛军序列。这次州衙抓捕的几人不知又来商议什么阴谋。”   “幸亏这些兵力尚未整合,岐王是铁了心要谋反了。”   秦臻道:“据我所知,岐王去年收编水寇,秘密打造兵器,甄孝文在其中挑唆的功劳很大。”   宝诺思忖:“他起复无望,所以铤而走险拥立新君?”   秦臻轻笑:“背靠士族,胆子就是大,且让他们得意几天吧。”   “大人要离开多久?”   “不一定。”秦臻身上任务繁重,时间紧迫:“你已知内情,千万看好大家,游影盛气凌人宁折不弯,如此反而误了大事。岐王若有招揽之意,装傻蒙混过去,等我回来再处理。”   宝诺拱手:“是,属下明白。”   秦臻是惊鸿司派驻平安州的一把手,她不在,岐王府很快派人过来打听,盯得很紧。   宝诺揣着这个大秘密,不能向任何人吐露内情,心绪倒还平静。   散衙后她骑马回多宝客栈,灯火稠密,看见客栈招牌,不知为何心头揪紧,此时宝诺才发觉自己的紧张和恐惧。   大堂坐满食客,谢司芙穿梭其间,热络地与众人打招呼,笑声洪亮。   倘若战事起,平安州被岐王和甄氏控制,多宝客栈会不会受牵连?   宝诺多次得罪甄家,她完全没有把握能让客栈在变故中幸免于难。   越想越胸口越堵。   “四儿!”谢司芙发现她突然回来,一把将她肩膀扣住:“怎么失魂落魄的?吃饭了吗?快去后厨让伍仁叔给你开小灶!”   “大哥呢?”她脱口问。   谢司芙左右张望:“方才好像在见客,这会儿应该回房了,你找他呀?”   “嗯。”宝诺自顾回后院,东厢灯亮着,她闷头上楼,掀起毡帘进去。   谢知易正在灯下审阅信件,发现她进来也不惊讶,只说:“今儿怎么想起回家?”   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她。   宝诺坐到桌边,闷不吭声没有说话。   谢知易抬眼望过去:“心事重重,在衙门遇到什么难事吗?”   宝诺思索再三开口:“平安州可能要发生变故,我在想,客栈先暂时歇业,你们出城避一避。”   谢知易放下手中的书信,端详她的表情,并未被她的话惊动:“这是同我商量,还是命令?”   宝诺:“我哪敢命令你呀。”   谢知易盯着她,默然片刻,起身来到桌前,坐在她身旁,膝盖几乎碰着她的膝盖。   “岐王成不了事,不必慌张。”   宝诺心下一跳,屏住呼吸:“你怎会知道?”   “平安州是我们的家,它的安危我自然关注。”谢知易倒了杯热茶递给她:“甄孝文勾结岐王谋朝篡位,但他们手上真正能作战的兵力屈指可数,岐王私自扩充的府兵多为亡命徒,乌合之众因利而聚,利散则溃,不足为惧。”   宝诺盯着他瞧:“倘若岐王控制了驻军呢?那可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队。”   “你是说驻军统领许季安?”   “嗯,他是甄孝文的亲家。”   哥哥摇头轻笑:“据我了解,许季安曾随天子亲征,对朝廷十分忠诚,他性情直爽不善权术,未必觉察出岐王的阴谋。甄孝文与之结亲,先拉他上船,再慢慢将其腐化,经年累月,说不定许季安真就成为岐王朋党。只可惜他们没这个时间了,岐王此时谋反,许季文必定左右摇摆,即便被裹挟参战,军队士气低下,也极其容易临阵倒戈。”   宝诺听完他的分析,心中巨石慢慢松动:“你确定不用躲出去避祸吗?”   “有我在这儿,你大可放心,多宝客栈不会出事。”   他这样讲,仿佛某种承诺和担保,宝诺呼出一口气,吃茶润了润喉咙,用玩笑的语调幽叹:“哥哥到底藏了多少秘密没让我知道?”   “怎么,想打听?”   “你想说吗?”   谢知易挑眉莞尔:“拿惊鸿司的情报来交换吧。”   宝诺作罢:“我去洗漱了,好久没泡过家里的汤浴。”   谢知易随她起身送至门口,张嘴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他稍作犹豫:“你要泡汤?”   宝诺怪道:“有什么问题?”   他挪开视线:“算了,没什么。换下的衣裳放那儿,我帮你洗。”他用拇指磨蹭她的额头:“忙碌一天很累吧,早点回屋歇息。”   宝诺耳根发烫:“多大的人了,不用你洗……”   说着她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处,忽而突发奇想,毫无预兆地回过头,果然,谢知易靠在门边瞧着她,目光如影随形。   宝诺心里舒坦了。   哥哥的视线最好时时落在她身上,不要东张西望去看别人。   宝诺承认,她就是想得到他全部的关注,眼里心里只能装着她,把她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不可取代。   他们之间的羁绊是缠绕的藤蔓,是隐晦的愁索,是分叉平行的血脉再度交融,更是毫无道理可言的排他和占有。   三年时间不在一起,反倒叫她弄清楚这层关系。   哥哥也是这么想的吧。   不然他还能怎么想?   宝诺庆幸自己不笨,且足够诚实。她不要做深闺话本里懵懂天真的女子,等着被发现、被选择、被掠夺。   她可以假装被动,用以达成某种目的。   但不能骗自己是无辜承受的傻姑娘。   那样多没意思,多么软弱啊。   况且她深知自己并不无辜。   占有欲这种东西,她实在不遑多让。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来确认,对哥哥不是纯粹亲情的占有欲。   宝诺不知他是否一样混乱,又能否分辨清楚,这是共生和依恋的惯性,灵魂契合产生的误读,还是重新审视之后,发现妹妹在他心中异样的位置。   他会痛苦吗?   会抗拒情感的异变吗?   会羞耻厌恶吗?   宝诺亦很迷茫,哥哥是她最亲近的人,她害怕关系混乱玷污那份纯粹,害怕搞砸一切然后失去至亲手足。   摸索万丈悬崖多么危险可怖……又多么令人着迷。   平安州沦陷的危机逼迫她直面心底的恐惧和渴望,就在刚才,谢知易举重若轻地跟她分析局势,举手投足尽是坦然自若,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当中,游刃有余又保留余地,他不知道自己那副模样多有魅力。   抛开妹妹的身份看待,他无疑是个迷人的男子——极具审美愉悦的清隽脸蛋,五官出众而优越,充满雄性特质的高大身形带来强烈的安全感,仿佛天塌了都能被他顶起。隐藏在人情世故之下的疏离与侵略性使他具备极致的反差,像披着华丽人皮的野兽,游走在规则与失控之间,强大、神秘,散发着独一无二的吸引力——倘若他不是兄长……   宝诺猛然惊觉,心脏剧烈狂跳。   不,不对,完全不对!   她根本无法接受谢知易不是她的哥哥。   哪怕只是幻想他们之间毫无亲缘瓜葛,都会让她死掉一半,浑身发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们是被祖先的血脉牵扯在一起,有着切割不断的宿命。如若没有兄妹这层关系,何来如此深入骨髓的亲密与纠缠?   是哥哥才会毫无底线地包容,为她遮风挡雨。   是哥哥才会竭尽所能地付出,不掺杂任何功利,凭着本能为她奉上一切。   因为是哥哥,他们才成为彼此最独特的存在。   宝诺想要霸占的就是哥哥。   只有兄妹之间的纠缠才能达成最极致的感情浓度,极致才能让她感受到巨大的存在和价值……也许有些病态,但这体验只有哥哥能带给她。   仅仅是想到这些,已经让宝诺精神亢奋,心潮澎湃。   她拿了换洗衣物去浴房洗澡。   脱下衣裳,看见沾着血液的月事带,这才惊觉汤浴是没法泡了。   冬天冷,宝诺赶紧冲洗完,穿好衣裳。   方才谢知易说,换下的衣物留给他洗……   宝诺看着竹篮里的月事带,额角突突直跳。她的月信向来准时,以前只要哥哥在家,都是他亲手给她洗这玩意儿……   小时候习以为常,眼下却臊得慌。   浴桶旁边的三角几上放着肥皂,其实只要拆开锦缎,拿掉里头的棉花,再用皂角搓几下就能洗干净,费不了多少力气。   可是……   宝诺抿住下唇,心脏乱蹦。   她想让谢知易给她清理贴身私密的东西。   不同于小时候的习惯,此刻她只要想到谢知易拿起经带,手指沾上她身体流出的血,一种夹杂着肮脏和禁忌的亢奋呼之欲出。   宝诺屏住呼吸,闷不吭声扭头上楼。   屋内桌上放着一碗红糖生姜饮,还是热的。   宝诺从衣橱抽屉里拿出新的月事带穿上,喝完热饮,抱着汤婆子钻进被窝。   一夜无梦。   翌日天色微明,宝诺早起下楼,看见那条经带已经清洗干净,晾晒在院角。   谢司芙哈欠连天,眼底尽是乌黑,宝诺把馒头接过去放在腿上,抱着他喂米汤。   “这家伙真是讨债来的,不让我休息,半夜就醒了。”   伍仁叔说:“白天睡太多的缘故。”   谢司芙摆手:“婴儿都这样,他困了也不能不让他睡啊。”   “再找个乳母晚上带吧。”   “那不行,白日有奶娘照看,夜里我得自己带,否则他都和我不亲了。”   伍仁叔怪道:“这么小的娃娃,还不懂事呢,长大些自然会跟你亲近的。”   馒头精力旺盛,挥动小胳膊嘤嘤叫唤,险些打翻碗筷。   “小乖乖。”宝诺将他往上捞了捞:“力气这么大,你要变成小魔头吗?”   说话间忍不住往他圆润娇嫩的脸蛋亲了好几下。   “别烦小姨了。”谢司芙把孩子接过去:“四儿,你赶紧吃饭,一会儿得去衙门画卯呢。”   宝诺拿起调羹,往主位瞥了眼,不料撞进谢知易的视线,他正盯着她的嘴瞧。   “……”   宝诺不由微微启唇,呼吸放慢。   谢知易的目光挪向她的眼睛,两人潦草对视,触碰又分开。   没看错的话,他眸底暗沉,心情不太舒展,仿佛她亲吻旁人是一种罪孽。   尽管这个旁人只是襁褓中的小外甥。   ——不会吧?   宝诺心惊肉跳,被他盯得脊梁发麻,表面淡定地夹起酥琼叶放入口中,匆匆用完早饭,骑马往衙门去。 第30章 第 30 章   甄北扬被接回府中,大腿处的烫伤好似被烧焦,血浆伴随恶臭的脓液渗出。   大夫前去医治,他痛得鬼哭狼嚎,四五个人才能将他死死按住。   许少鸳在房里守了一天一夜,惨绝人寰的嚎叫弄得她头痛心烦,把甄北扬的贴身小厮叫到跟前问话,小厮自然不敢透露他家少爷是在戏子床上被惊鸿司游影抓走的,只说外出会客,半路上突然遭到秘密逮捕,他追了好几条街才发现是惊鸿司所为。   “少爷属实冤枉啊,他们平白无故抓人,还擅用酷刑,还有天理王法吗?!”   许少鸳气不打一处来,抄起袖子:“惊鸿司未免太嚣张,当咱们甄家好欺负呢?!”   小厮在边上挑唆:“定是看老爷久久未被朝廷起复,所以才敢肆无忌惮作践!”   许少鸳冷笑:“欺软怕硬狗仗人势,我倒要去会会他们,都跟我走。”   郑春荣听闻三少奶奶发威找惊鸿司算账,登时来了兴致,这就要跟去壮壮声势。   她爹郑总管把人叫住,脸色沉沉:“正经事一件办不成,你除了凑热闹还会做甚?当初让你选拔游影,谁知第一轮就被刷下来,若非如此,今日三爷会在惊鸿司受刑吗?你说你有什么用?”   郑春荣霎时垮下脸,嗤道:“惊鸿司算什么,我还瞧不上呢。”   郑总管瞥过去,对她这般自信觉得好笑:“本事没有,只会口出狂言。”   闻言,郑春荣愈发不服,扬眉道:“等岐王完成大业,我们甄家便有从龙之功,到时封侯进爵,我能坐上什么职位不都是老爷一句话的事?”   郑总管登时皱眉:“闭嘴!谁跟你说的这些,还敢大张旗鼓嚷嚷!”   郑春荣撇撇嘴:“三爷喝醉了告诉我的,不过在家说说,又没告诉旁人。”   郑总管愈发狐疑,脸色更为冷冽:“不是告诉你不许和三爷厮混吗?”   郑春荣抬起下巴,倒有些自得,仿佛做了件让她爹无法掌控之事:“少奶奶霸道,三爷不喜,他说早晚找机会休了她。”   郑总管怒道:“胡闹!老爷费尽心思拉拢许统领,你可别坏了他的大事,否则连我也保不了你!”   郑春荣面色略微慌乱,随即抱住她爹的胳膊:“哎呀,我有分寸,您只要答应向老爷求情,让我日后入主惊鸿司,我保证不和三爷来往。”   “呵,方才还说不稀罕?”   “爹,女儿在翡君山被他们欺负,这口气憋了三年,您忍心吗?当初我也是为了替小姐出头才遭他们排挤,因而落选,至今没人给我说句公道话呢,我到底还是不是你女儿?”   郑总管烦道:“总之你不要捣乱,事成之后自有你的好处。”   郑春荣眼珠子一转,仿佛已预见扬眉吐气的那刻,惊鸿司上下尽数在她面前俯首称臣,唯命是从,到时她爹也不会再瞧不起她,小姐夫人亦不会对她视若无睹了。   ……   “许大小姐带人往惊鸿司衙门去,气势汹汹地,老爷你也不管?”甄夫人沏茶。   甄孝文面无表情:“她爹是驻军统领,闯了祸自有父亲撑腰,我去多管闲事。”   “毕竟是侄儿媳妇,她为北扬出头,也是替甄家找回颜面。”   说起这个就来气,甄孝文蹙眉:“子孙不孝,年轻一辈人才凋零,个个不中用,若非如此,我怎能把事情交代给他去做,你看他像什么样。”   甄夫人赶忙宽慰:“老爷别动怒,北扬年纪轻,需要历练,慢慢会好的。”   “我等得及吗?原本放了莫大的期望在裴度身上,有心栽培,让他做我的左膀右臂,谁知竟是个畜生!当众逃婚,害我甄家颜面扫地,浪费我这几年的心血,实在可恨至极!”   甄夫人心下倒吸凉气,霎时不敢吭声。   “怎么不帮你那好兄嫂说话?”甄孝文冷哼:“都是你们裴家教出来的混账东西,姝华瞎了眼睛才会抬举他。我告诉你,这口气我咽不下,迟早要跟他们清算。你自己看着办。”   甄夫人面颊抽动,扯起嘴角讪笑:“我能怎么看,他们做出这种狼心狗肺之事,自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顾念手足亲情。”   “呵,谁知道呢。”   甄夫人赶忙转移话题:“对了老爷,听说这次对北扬动刑的是谢宝诺那丫头,她几次三番与我们作对,究竟安的什么心?听闻多宝客栈的掌柜来路不明,不像简单的生意人,你说会不会坏事?”   甄孝文露出不屑的轻笑:“不过一间小小的客栈,也值得你如此忌惮?他们大掌柜外出三年,近日方归,想来在外头混了几年一事无成,灰溜溜跑回家继续做小老板,这种色厉内荏的后生我见多了,根本不值一提。”   甄夫人脸色难看,勉强挂起笑脸:“老爷是做大事的人,胸怀韬略自然在我之上,我哪里懂那些……”   “行了,你去陪着姝华。”甄孝文打断:“劝她忍耐些时日,倘若仍旧难以释怀,我便将裴度绑来给她做狗,还有姓谢的丫头一并抓来任她处置,弄残也好,杀了也罢,到时随她高兴。”   “是……”   *   宝诺尚不知晓自己被预定了一个悲惨的下场。   衙门外忽然传来叫骂声,热火朝天,犹如东街闹市。   “什么情况?”柳夏怪道:“竟敢在惊鸿司门外大声喧哗,谁那么大胆?”   宝诺思忖道:“只能是甄北扬的媳妇了。”   “她仗着她父亲是驻军统领,便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柳夏冷道:“如此横行霸道,当真目无王法。”   宝诺见她气盛,即刻将她拦住:“你不要出面,让我去看看她想做什么。”   “那怎么行?甄北扬是我亲手动的刑,她此番过来必定要找我算账,怎能推脱给你?”   “别忘了秦大人走前的嘱托。”左帆提醒:“不能与甄氏起冲突,你这怒气冲冲的势必要干架,还是由我和老四出面为好。”   柳夏重重叹气:“行,我给你们做后援,倘若他们不讲道理,那时再发作不迟。”   “嗯。”   左帆和宝诺交换眼神,心下有了默契,二人来到衙门外,只见甄家数十号人堵在台阶下,为首的婆子和家丁正大声起哄,引得周遭百姓驻足议论。   “惊鸿司滥用职权构陷忠良,重刑拷打无辜百姓,辜恩溺职,壅蔽圣听,枉为天子之刃!你们惭不惭愧,知不知羞!有何脸面在平安州耀武扬威!”   宝诺疾步走下台阶,直勾勾走到叫唤最凶的那人跟前,目不转睛盯住,他连忙后退,撇撇嘴,回头望向自家主子,随即冷哼一声,抱着胳膊往旁边撤开。   许少鸳坐在矮凳上打量自己涂着蔻丹的手指,有些气定神闲的意思。   宝诺周围全是向她翻白眼的人,好似一只只吊死鬼。   “衙署重地,尔等在此喧哗闹事,不怕触犯律法么?”宝诺语气平静:“许小姐可以随我入衙,有什么话大家慢慢说清楚。”   许少鸳置若罔闻,连正眼都不给她。   “哎哟,我们三爷从惊鸿司出来都少了块肉,还想骗我们三少奶奶进去,你居心何在呀,谢宝诺?”郑春荣眯眼微笑。   宝诺略瞥她一眼,依旧十分镇定:“我等奉命审问甄北扬,职责所在,许小姐乃将门之女,应该知道军令如山,不可违抗。”   许少鸳神情稍稍顿住,郑春荣瞧她脸色有变,立刻说道:“谁下的命令,让他出来呀,凭什么抓我家少爷?”   左帆道:“大人外出公干不在衙内,具体事宜得等她回来才能知晓。”   许少鸳不由发出冷笑,站起身走近:“这么说你们惊鸿司无凭无据抓走我夫君,严刑拷打,是想屈打成招么?若非老爷及时赶到,你们打算给他安上什么罪名?嗯?”   这个许少鸳还不知道甄氏勾结水寇与岐王密谋造反,倒是认定惊鸿司滥用职权陷害她丈夫。   眼下不能提及水寇之事,惊鸿司抓捕甄北扬倒真成了无凭无据欲加之罪了。   “说啊,”郑春荣讥笑:“看你能编出什么理由。”   许少鸳冷道:“编不出来吧,若我夫君果真有罪,为何轻而易举放过他,如此岂非落人口实?”   “就是,说啊!你们凭什么抓人?!”甄府家丁群情激愤。   “诸位稍安勿躁。”宝诺提高声量压过他们,随即笑了笑:“衙门公务岂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不过我们愿意负责甄少爷的汤药费,还有雾花巷那座宅子,登门时我好像把毡帘扯坏了,一并赔偿。”   许少鸳蹙眉,不耐道:“什么宅子毡帘,莫要顾左右而言他!”   宝诺就是要转移重点:“怎么,你不知道?我们抓捕甄少爷时,他正在那座宅院和他私养的戏子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许少鸳的脸霎时风云变色,目色愈发凌厉几分:“你说什么?”   郑春荣也怔住,笑意僵硬。   宝诺暂时不想拆穿那戏子是个男人的事实,但必须让这位将门之女知晓,她挺身而出帮扶的夫君究竟是何面孔:“隐瞒妻子将情人私养于宅外,也算不得新鲜事,许多正妻都隐忍下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小姐也不会在意的吧?”她故意说得轻巧:“据我所知,甄北扬购置宅院安顿这位戏子,按月给养,为讨其欢心甚至下聘礼,还拟定了婚书——虽无官府备案做不得数,但只要你同意他入府,登记宗谱,那就算名正言顺的二房,早晚都是一家人,你不想见见么?”   许少鸳攥紧了手指,眼睑微颤:“不可能,你在说谎。”   她与甄北扬成婚才半年,正是如胶似漆浓情蜜意之时,虽奉父母之命结为夫妇,甄北扬却待她极好,言听计从,殷勤讨好,许少鸳如何能信?   宝诺道:“雾花巷东边的宅院,一探便知。”   许少鸳咬牙,胸膛起伏剧烈,白着脸给了小厮一个眼神,那人立马动身打探虚实。   宝诺漫不经心踱步,姿势放下防御,没有继续刺激她,回头给左帆使了个眼神,两人准备换个话术攻心。   许少鸳嘴唇紧绷,眉尖深深纠结,尽力维持冷静。   左帆:“令尊跟随陛下南征北战,军功卓越,听闻他纪律森严,赏罚分明且以身作则,在士兵之间颇具威信。”   许少鸳瞳孔转动:“你想说什么?”   “今日许小姐只带了甄家打手,没带士兵么?”   许少鸳撇撇嘴,深吸一口气,抬着下巴:“我父效忠朝廷,深明大义,岂会因公废私,让朝廷的驻军为她女儿打架斗殴?你可别想借题发挥牵扯我父。”   “不敢不敢。”看来她还没有到丧失理智的地步。   随从骑马跑得飞快,不多时回来复命。   “小的去雾花巷找了,东边只有一间空宅,无人居住。”   “确定吗?”   “是。”   许少鸳泄下胸口压制的怒气,眯眼冷冷讥笑:“谢大人,你们惊鸿司的手段真是愈发下作了,逮捕良民滥用刑罚不说,还想污蔑栽赃我夫君,简直欺人太甚!”   宝诺:“……”   没想到甄北扬那厮还有点儿脑子,动作也快,竟一夜之间将情人转移,人去楼空,消失个无影无踪。   “呵。”方才神色不安的郑春荣立刻抓住时机出手:“大家都看见了,惊鸿司就是这么办事的,凭他们也配做官?上梁不正下梁歪,可见从秦臻往下没一个好东西!”   宝诺冷道:“听说你哥哥郑春复被赶出甄家是因为盗窃,甄孝文看在你爹的面子才没有送官,不知郑总管如何教出这种儿子,是否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才歪?”   郑春荣脸色煞白,攥紧了拳头:“你从哪儿听来的,根本就是捏造、是污蔑!当心我回去告诉老爷,把你们惊鸿司夷为平地!”   “哟,口气好大呀。”   柳夏与一众玄衣游影从衙门出来,乌泱泱如黑云压境,个个手持雁翎刀,气势汹汹,仿佛地狱走来的修罗夜叉。   甄府的家丁手无寸铁,对着宝诺一人倒凶狠异常,如今来了支援,且都是训练有素的酷吏狠手,不由心生胆怯,往后退缩。   宝诺暗叫不妙,当即过去制止。   “你们想做什么?”   柳夏冷道:“跟他们干啊,都欺负到家门口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帮他们漱漱口。”   “秦大人的交代都忘了吗?”宝诺尽量稳住这群凶神恶煞。   眼看箭在弦上,烧烫的锅炉眨眼间就要爆炸,周遭围观的百姓预感不妙,纷纷退开数丈,以免被他们误伤。   这时从人群外走来一个风情万种的男子,削肩膀水蛇腰,面若花蕊,楚楚可怜。   “敢问这里可是惊鸿司衙门?”   他站在楚河汉界之间,用含泪的眼睛巴望众人。   宝诺心下一跳,这不是甄北扬的男宠吗?他怎会来这儿?   “你……”宝诺即刻上前明知故问:“你找谁?”   小戏子用帕子掐了掐眼泪:“找我夫君呀。”   听见“夫君”二字,连宝诺都脑子嗡鸣,真敢叫啊。   “你夫君是哪位?”   小戏子眨巴眨巴凤眼:“前日就是你抓走我夫君甄北扬!你把他怎么了?!”   宝诺回头朝同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必再舞刀弄枪,小戏子一人足以。   “你说谁是你夫君?!”许少鸳大步逼近,表情仿佛要吃人。   小戏子吓得躲到宝诺身后,小心翼翼地瞧着她:“甄家三爷是我夫君,你、你若想欺负我,他可不会放过你。”   郑春荣抬手狠狠指过去:“哪里冒出的骚货,是不是谢宝诺找你来做戏?!”   眼看小戏子又气又哭,宝诺佩服他的信念感,配合着安抚:“别害怕,他们是甄府的人,想弄清楚你的身份。”   “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飘零人,承蒙三爷爱惜,替我赎身,在雾花巷为我置办宅子,还雇了仆役照顾我的起居,如此大恩大德,小的必定以命相报……”   许少鸳双肩发抖,声音极冷:“你说的是甄、北、扬,对吧。”   郑春荣急道:“这是惊鸿司做的局,别被他们骗了!”   小戏子皱起鼻子瞪她:“什么做局?我来找我的夫君,与你何干?”   郑春荣眯着眼睛:“左一个夫君右一个夫君,不要脸的东西,张嘴就来,你怎么证明三爷认识你?”   “三爷的贴身小厮仲微在哪儿,他认识我的呀。”小戏子想了想:“哦,三爷左胸口有块胎记,说了你们也不懂。”   郑春荣眼珠子飞快转动,忽而嗤笑:“露馅了吧,三爷的胎记分明在右胸,你……”   许少鸳猛地回过头,老鹰般锋利的目光瞬间将她锁定。   郑春荣愣住,讥讽的神情转为僵硬,后背渗出冷汗,浑身寒毛耸立,头皮一阵阵发麻,恐惧如海潮侵袭,她莫名被吓得失语。   “你叫什么名字。”许少鸳面若寒霜看着小戏子。   “宣、宣蕊。”   “和甄北扬厮混多久了?”   “两个月。我们并非厮混,而是真心相爱。”   许少鸳依旧面无表情:“你不知道他有明媒正娶的夫人么?”   宣蕊擦擦泪痕:“三爷说,那是父母之命硬塞给他的姻缘,不过是为了替长辈笼络势力罢了。他与我在一起这两个月才是真正的倾心相许,他不在乎世俗非议,说我才是他心中想要白头偕老的伴侣。”   许少鸳头晕目眩,身旁的老婆子赶忙将她搀住,转脸冲着宣蕊咒骂:“不要脸的小蹄子,在三少奶奶面前还敢口出狂言,一个养在外边不三不四的骚货,你也配!”   宣蕊霎时露出惊恐之色,嘴唇颤抖地望向许少鸳,忽然双膝下跪失声啜泣:“都是我的错,您千万别责怪三爷,要杀要剐我都受着,求求你别伤害他……”   许少鸳冷笑出声:“我就这么让他害怕?”   婆子是从娘家带来的,赶忙出谋划策:“小姐,先把人带回去慢慢审。”   许少鸳闭上眼睛缓了缓,胸膛深深起伏,愤怒散去,唯余冰冷恨意,扫视一遭,不禁自嘲:“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带回去做什么,倘若有个差池,岂非赖到我的头上。”   “那……”   “走,回府慢慢算这笔账。”   甄府众人浩浩荡荡离开,惊鸿司游影也返回衙内,免去一场灾祸。   宣蕊从地上爬起来。   宝诺瞥着他,不愧在戏班里浸淫过,三分假意能演成十分真心,厉害。   “宣蕊,随我进衙门坐坐。”   “啊?不必了,惊鸿司的大门,我怎么敢进?”   “你不是来找甄北扬的么?”宝诺打量:“他前天晚上就被甄家接走,安排你转移的人难道没有告知?不会吧。”   宣蕊用帕子按了按额角的细汗:“这……我也是关心则乱,想亲眼看看他。”   “不必拐弯抹角,甄家那么大阵仗,你特意挑这个时候现身,扮猪吃老虎,谁教的?”   宣蕊咬牙,手指绞着丝绢:“我、我……”   宝诺猛地扫向四周,忽然觉得有人在暗中窥探。许少鸳带人到惊鸿司闹事,宣蕊的出现看似搅局,实则帮了大忙,是谁通风报信把他弄来的?   “既然你有苦衷,也不必明言,我来问,你只需点头或者摇头。”   宣蕊依旧一副柔弱的神情,抿嘴不语。   宝诺想了想:“甄北扬不敢向家里透露情人的存在,你依附他生存,按理说不应该主动暴露自己才对。况且许少鸳威名远扬,绝不可能容忍,此番闹得人尽皆知,只怕甄北扬明日就会将你抛弃,如此得不偿失,自寻死路,究竟所为何故?”   宣蕊眨巴眨巴眼睛。   宝诺道:“除非受人胁迫,已无别的退路。”   宣蕊抿住下唇,脸色浮现一丝张皇。   宝诺一边观察一边推论:“那人威逼利诱,先是恐吓你,扬言将你送到许少鸳面前,或者直接把你杀了,接着再安抚你,许下重金,并且安排后路,让你事成之后离开平安州,拿着银子去过快活日子,是吗?”   宣蕊屏住呼吸,举止姿态已不见半分矫揉扭捏,沉下了眼去。   宝诺:“你只需告诉我是否确有其人。”   宣蕊依旧沉默不语。   “不说可以,我把你押入惊鸿司慢慢审问。”   “别……”宣蕊攥紧双手,很轻地点了点头。   宝诺没有多问:“行了,你走吧。”   他惊讶地望去,大概没想到当真只回答一个问题就能放他走——犹豫片刻,他赶紧逃离此地。   宝诺若无其事回惊鸿司衙门,躲在角门后稍待片刻,确认无人监视,她立即朝着宣蕊离开的方向跟去。   得罪了甄家,小戏子在平安州无法立足,必须尽快脱身,如果没猜错,那个幕后指使者会立刻履行承诺完成交易,只要埋伏在宣蕊的住所,定能将他当场抓获。   想到这里宝诺不由兴奋起来,她有预感,自己将会挖出一个天大的秘密。 第31章 第 31 章   惊鸿司的动向被人盯上并不奇怪,可谁会那么好心出手解围呢?   搅乱甄家的方法也和她如出一辙,利用甄北扬的男宠转移矛盾,又能让许统领与甄氏生出嫌隙,一石二鸟,怎么不算知音?   宝诺远远跟着宣蕊来到纵横交错的小巷,青石板街,粉墙黛瓦,每到拐角处便加快步伐,没有发现其他人跟踪。   宝诺心跳如雷。   这时宣蕊转过一处房屋,忽然紧张地开口:“我得尽快离开平安州。”   宝诺紧贴墙壁停住步伐,没有探出头去窥视。   “吩咐的事情我都办完了,你不会食言吧?”   对方依旧不吭声,但似乎递上什么东西,宣蕊倒吸一口气:“我即刻收拾东西,城外马车可安排妥了?”   宝诺悄无声息地挪啊挪,心下琢磨,是立刻现身抓现行,还是偷偷跟踪,看那人究竟是何来头?   不能迟疑,宝诺听见宣蕊开门进了院子,她转进那条小巷,发现一个中等身量的男人疾步离去,他衣着寻常,头戴斗笠,仿佛再普通不过的百姓,混在人堆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宝诺克制脚步声,死死盯住他的背影,迅速跟上去。   然后她把人跟丢了。   “……”   这是她第二次跟踪失败,上一次是去年除夕夜。   宣蕊也闪得飞快,逃命似的消失踪迹。   虽然线索丢失,但能躲过游影的追踪,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傍晚,宝诺回客栈吃饭,谢司芙奇怪地盯着她打量,笑说:“以前十天半月不见人影,现在倒舍得回家。”   谢倾说:“大哥在就是不一样。”   他俩当着谢知易的面调侃,宝诺倒没觉得别扭,反而用探究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带着几分揣摩。   哥哥由着她看。   “惊鸿司今日又出名了。”饭桌上随意闲聊,谢司芙笑说:“大家都以为许统领的千金要和惊鸿司干架,谁知雷声大雨点小,没干起来呀。”   谢倾挑眉轻叹:“你这种人怎么老盼着出事?真闹大了还不是老四遭殃。”   “我看我们老四挺稳的,能顶得住,趁年轻多历练嘛。”   席间聊着,宝诺发现哥哥忽然闭上眼睛垂下头,眉宇紧蹙,似乎不太舒服。片刻过后他抬起脸,略显恍惚,扫视周遭及众人,哑声询问:“你们在说什么?”   二姐三哥和伍仁叔只略愣了愣,随即告知:“今日平安州的趣闻,大街小巷都在传,甄府三少奶奶为了替夫君报仇,带着数十家丁直逼惊鸿司,差点打起来呢。”   谢随野一边听他们细说详情,一边招呼伙计换一副干净的碗筷。   宝诺心里忽然觉得难受,身体内住着两个灵魂是什么感觉?不由自控地消失,意识清醒却丧失记忆,不知身在何处,一定很辛苦,也很迷茫吧。   “你看够了没?”谢随野忽然直勾勾盯过来,扬眉质问:“谢宝诺,我脸上有饭粒吗?”   谢司芙和谢倾面面相觑,伍仁叔怪道:“怎么了?”   宝诺耳根有些热,镇定道:“没有。我吃好了,先回屋休息。”   她起身离席,身后传来哥哥姐姐的声音,谢司芙要酒喝,谢倾阻拦:“做娘的怎么老想吃酒?也不怕熏着馒头?”   “我酒量好,有乳母在,馒头又不用我喂奶,喝两杯怎么了?”   “谢司芙你知不知羞?大庭广众把喂奶挂嘴边,你到底是不是女的?”   “只有女的才能喂奶,要不你去喂?”   “……”   宝诺没有回房休息,她来到东厢二楼,进了谢随野的屋子。   打开紫檀案上的匣子,接着又翻找书柜,想找到昨日他看的那封信。   谁会给他写信?他这三年究竟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   宝诺要知道关于哥哥的一切。   但他似乎尚未做好坦白的准备,也许时机不到,也许三言两语不能说请。   又或许,他在等着她主动摸索,主动走入他隐藏起来的世界。   案头上没有,书柜里也没有,宝诺转而去翻找他的床铺。   该不会阅后即焚吧?   何事需要如此隐秘警惕?   宝诺一无所获。   她随手将枕头放好,心事重重地转过身,赫然发现哥哥靠在门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   见鬼,她险些叫出声来。   “找什么呢?”谢随野饶有兴致端详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心虚:“要不要我帮你?”   宝诺脸颊发烫,但神色异常镇定:“自然是找我的生辰礼。”   两人不约而同走到圆桌前落座,炉子里的水都凉了,一个点炭烧火,一个打开茶叶罐。   “你的生辰都过去几天了,我记得我给了你两锭金子,不够花么?”   宝诺早就想好借口:“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哥还没表示呢。”   谢随野嗤笑:“一个人身上薅两份礼,你算盘打得可真响。”   宝诺摸了摸鼻子,忽而貌似随意地询问:“宣蕊的退路都安排妥了吧?”   谢随野抬眸盯她:“谁?”   宝诺额角狂跳,却依旧做出自然而然的样子:“甄北扬的外室呀,多亏你及时找人收买他,否则今日可不好收场。”   谢随野瞧了她一会儿,稍稍歪下头,眯着眼,神情异常玩味,甚至暗含兴奋,像是伪装成过家家的狩猎游戏到了撕开真容的时刻,他的小猎物为了保命却跟他装起同盟。   宝诺被那过分生猛的目光盯得心乱如麻,连呼吸都飘忽缭乱,好像要被看穿,然后吃掉。   “你、你看什么?”   谢随野慢条斯理凑近,目光在她脸上徘徊:“套我话呢,嗯?”   宝诺喉咙滚动:“哦,哥哥和我聊了许多事情,你还不知道。”   “哦,是吗,谢知易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宝诺咬牙强撑:“当然是你们的小秘密,比如除夕夜送礼的人,还有你派来暗中看管我的人。”   谢随野那侵略性的笑意几乎无法抑制:“你是说,谢知易亲口跟你聊这些?”   “嗯。”宝诺硬着头皮演下去:“话已讲开,你就不必讳莫如深打哑谜了。”   “我怎么听不懂呢?”谢随野想把她吃掉:“不过既然你如此信誓旦旦,那我就问问谢知易,让他出来对峙。”   什、什么?   宝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见谢随野闭上眼睛低头酝酿片刻,再抬眸时,表情变得沉定,谢知易出现。   宝诺脑中轰然炸裂。   炉子里的水烧开了,他用帕子包住把柄,提起来沏茶。   “你把惊鸿司审问嫌犯那套用在我身上是吗,诺诺?”   宝诺瞳孔颤晃:“你、你知道方才我在做什么?”   谢知易略笑了笑,有些勉强:“嗯。”   宝诺震惊到头皮发麻,她一直以为他们的记忆是碎裂的,只能通过字条或者身边人的提醒才知道自己失忆期间发生了什么。   原来不是的吗??   谢知易见她张着嘴一副被雷劈的模样,解释道:“我们有时会在内部进行沟通。”   “内部?”   谢知易拉过她的手放在眉心,眼帘垂下,哑声低语:“就是这儿。”   宝诺手指发烫,他额头的温度透过皮肤熨帖着她。   “有时协调妥当,记忆可以共享,不必写在纸条上。”   宝诺不单手烫,全身都烫起来,尤其脸颊和耳根。   “我,我不太明白。”她用力咽一口唾沫。   谢知易蹭了蹭她的手,像只犯困的羔羊:“就是在意识中对话,通过对方的转述了解事情经过,但有失真的风险。有时则是被动感知,仿佛隔着明瓦灯罩,有画面,声音,触觉,但像碎裂的拼图,没有前因后果,令人十分迷茫。”   有时则毫无知觉,犹如沉睡休眠。   宝诺心惊肉跳:“哥哥……”   “你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我。”他说。   宝诺张嘴语塞,冷空气吸入胸膛,身上寒津津地。她自以为的了解只是谢知易愿意展现的一面,他在她这里总是体贴温柔的兄长,导致宝诺时常忽略他是个病人。   “这次回来,你好像……”   “像什么?”   讥诮的声音让宝诺一愣。   他突然抬起幽深的双眸,用凌厉而戏谑的目光盯着她。   宝诺下意识站起身,想往后退开,然而他还抓着她的手,在她撤退时用力往前拽了一把,宝诺瞬间扑过去,抵住他的肩膀站稳。   谢随野仰头看着她,一手扣住她的胳膊,一手揽住了她的腰。   “吓成这样,我很可怕吗?”   宝诺屏住呼吸,脑子里乱糟糟闹腾腾,他现在转变未免太过频繁了吧!!   “跑来我房间偷东西,还敢耍心计诈我,翅膀长硬了是吧?”   宝诺竟然脚软,堂堂游影大人怎会脚软?!难道长兄的权威刻进骨髓和血液,连她也逃脱不了吗?   “你……”宝诺想说你放开,可就连这三个字都变得难以启齿,她不知怎么回事,头昏脑胀,晕头转向。“放开”到底有什么好羞耻的,居然说不出口??   谢随野的表情和语气并不凶,可宝诺宁愿他凶,好过这种软刀子磨蹭,目光如藤蔓缠绕,反复游离于眉眼与嘴唇之间,荡秋千似的荡她。   “谁让你骗我。”她先发制人。   “骗你什么了?”   宝诺咬牙:“总之你有秘密瞒着我,既然不让我查,那就说出来呀。”   谢随野看了她好一会儿,松开揽着她后腰的手,冷笑了声:“我的秘密,只怕你听完吓得躲回惊鸿司,连家都不敢回。”   宝诺想了想,幽幽道:“是你自己不敢说吧。”   谢随野愈发漠然,瞬间竖起高高的围墙:“我的事不用你管。”   宝诺:“那你还抓着我的手做什么?”   谢随野皱眉,自己也没反应过来,登时松开她。   宝诺后退两步,慢条斯理端详,她享受这种攻守逆转的滋味:“我迟早能查出来。”   谢随野这会儿不想理她:“出去。”   她正要走,忽然被他叫住。   “以后别让谢知易给你洗衣裳。”冷冷地,略带埋怨的语气。   宝诺:“又没让你洗。”   他凶巴巴地瞪过去:“那也是我的手,你想什么呢?”   宝诺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你该不会洗过好几次吧?”   “我吃饱了撑的?”谢随野直接起身将她推出门:“以后不许来我屋里翻东西,要是再被我发现……”   “就扒了我的皮?”宝诺回身扬扬眉梢,在他发作前溜之大吉。   *   甄北扬的男宠当街挑衅甄少奶奶,通过无数张嘴在茶余饭后议论,传得沸沸扬扬。   宝诺得到消息,许少鸳已经搬离甄府回了娘家,并且要和甄北扬和离。甄孝文亲自向许统领赔罪,竭尽全力试图挽回局面。   “听说了吗,甄北扬拖着伤腿去许家门前跪着,已经跪了两天两夜,昏过去三次。”   柳夏觉得可笑,用这种成事不足的草包,可见甄氏人才凋零,无以为继。   宝诺往油泼面里加了些醋和辣子,搅拌搅拌,芳香四溢。   “甄北扬唯一的用处就是这门亲事,倘若无法挽回,他立刻成为弃子,再无翻身之日。”   柳夏挑眉:“口口声声要做大事,却连情欲都管不住,你说这人好不好笑?”   华灯初上,面馆外灯火如昼,人群熙攘。   宝诺不时眺望四周,被暗中窥探的感觉又来了,她不知那人隐藏在何处,得用什么方法逼其现身才行。   “许久没活动筋骨,小虫子自己送上门。”柳夏忽然提醒:“东南方向,陈记糖水铺。”   宝诺讶然,以为她发现了监视的人,当即朝目标望去,却见四个鬼鬼祟祟的家伙隔着窗子偷看她们。   柳夏大口吃面,额头点点细汗:“一会儿找个暗巷解决?”   宝诺倒是慢条斯理:“生面孔,你觉得谁派来的?”   “得罪的人不少,但近来闹得最凶的只有某位英明神武的草包。”   宝诺赞同:“腿受了烙刑,媳妇没了,前途也没了,想报仇也在情理之中。”   柳夏率先吃完,用帕子擦擦额头的汗:“本想今晚看花灯,偏要败我兴致。”   “时辰尚早,干完活儿再看也不迟。”   柳夏拿起桌边的佩刀:“走吧。”   宝诺想了想:“你先走,我们分开行动。”   柳夏叹一口气:“唉,大好的元宵节呀。”她迈开腿往清净的地方去,其中两名杀手立即跟上。   宝诺估计是甄家为岐王豢养的死士,专门进行暗杀活动。   惊鸿司也搞暗杀,但不会做得如此蹩脚。可见甄孝文招揽的盗贼流寇不中用,难成气候。   “老板,结账。”   付完钱,宝诺走入繁华长街,随便瞧瞧看看,然后越走越偏,直到拐入一条幽暗的冷巷。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这就按捺不住要动手了。   宝诺仔细辨认,除了两个脚步凌乱的杀手,还有另一个隐藏极好的暗枭,距离较远,入巷之后他悄然跃上屋顶,宝诺听见瓦片被踩的细微动静。   这就对了。   杀手掏出短刀逼近:“这位姑娘,问个路。”   宝诺回头的瞬间,杀手眼疾手快,先朝她脸上丢去一把粉末状的迷药,谨防与她过招。   宝诺尚未拔出雁翎刀,晕头转向,慌忙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往后退了好几步,扑通一下猛地栽倒。   杀手亦很谨慎,一个举刀盯死她,另一个赶忙用脚踢开她手中的刀。   “幸亏带了药粉,这娘们儿看着不好对付。”   “快点办完事交差,以免节外生枝。”   “嗯,我来割喉,你切手指回去复命。”   趁着天黑四下幽僻,正是杀人的好时机,两人持刀而上,蹲到宝诺身前,比划比划,对准她的颈脖就要下手。   忽然“砰”地两声,黑瓦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中凶手脑壳,力道大得将他们直接开瓢,抱头往一旁摔倒。   “谁?!”   戴着斗笠的黑影从屋顶跳下,朝他们慢慢走近。   二人心生恐惧又咬牙切齿,连忙爬起来,挥舞利刃向他刺去。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杀手还没看清他如何踢腿便遭到重创失去了知觉。   黑影随即来到宝诺跟前,想检查她是否受伤。   这时宝诺突然睁眼,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并将方才用来刺破手指阻碍迷药麻痹神经的银针扎向他的肩井穴,让他暂时不能动弹。   黑影没料到她是装晕,惊了一下,但反应极快,上步转身,以左脚为轴,身体猛地向右后方旋转,带动手臂如鞭子般甩出,迫使对方无法承受扭力而松开,同时破坏其重心。   银针落地,宝诺迅速抓起佩刀起身指着他,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小药瓶,单手推开盖子,然后放置鼻下深吸了几口。   黑影觉得有意思:“惊鸿司的防范果然细致。”   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让意识清明,宝诺一瞬不瞬地盯紧:“你到底是什么人?”   黑影脚步慢慢往后,一寸一寸隐没于幽暗。   “休想走!”宝诺提刀而上。   那人跃上屋顶,像只黑豹于夜雾中逃逸,宝诺顺着方向在巷子中追逐,他占据优势,把她往死巷带。   宝诺借助跑步的冲力,踏着墙壁翻上房顶,穷追不舍。   “哗啦啦”,瓦片砸落,引来屋主谩骂:“闹贼了,谁养的野猫,又来我家作乱!”   黑影跳下街道,宝诺也随之跳下去,不料闯入主街,灯火稠密,行人接踵并肩,黑影似乎也摘下斗笠混进人群,宝诺喘着粗气四下搜索,再次丢失目标。   “大爷的。”   她满头热汗,懊恼对方狡猾,这次抓不住,下回再用苦肉计也没用了。   好好的元宵佳节就此被毁。   宝诺胸膛酝酿着恼怒,返回冷僻暗巷,两个杀手还在昏迷,宝诺放出焰筒,附近的游影接到信号立马赶来,将刺客带回大牢。   跟踪柳夏的二人也抓住了,不过只有一个活口,另一个被她当场捅死。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柳夏准备刑具。   “惊鸿司作恶多端,我等为民除害罢了!”   柳夏嗤笑:“我瞧你们眼熟,像在州府衙门的通缉令上见过,刘耀荣,李贵全,张果二,是吧?”   三人瞬间噤声。   “偷蒙拐骗,奸杀掳掠的强盗,也好意思说我们作恶多端,滑稽啊,甄家就是这么蛊惑你们的?”   “什么甄家?听不懂!”   “还装?”柳夏示意狱卒干活:“给他们松松筋骨,脑子清醒些,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是。”   可怖的惨叫充斥着阴暗的牢房,惊鸿司之外是喜庆热闹的元宵夜,万家灯火,烟花璀璨。   “誓死效忠圣主!誓死不做叛徒!”   “你们这点儿小伎俩吓不到我!!”   “惊鸿司的末日快到了,今日之耻,将来必定百倍千倍讨回来!!”   柳夏眉头紧锁,告诉宝诺:“他们对甄家倒很忠诚,受尽皮肉之苦也不松口,骨头挺硬。”   不硬怎么做死士呢。   宝诺冷眼看着:“既然是通缉犯,并非从小接受训练,甄孝文控制他们的手段无非许之以重利,恩威并施,我倒不认为利益关系能带来多大的忠诚。”   这会儿喊口号喊得越大声,越是证明内心需要壮胆。   柳夏看着来气:“那你说怎么办?他们皮糙肉厚,扛打。”   宝诺面无表情,双眸之下冷冽的寒意不断浮动,她起身拿过一把斧头,同时吩咐手下:“把饕餮带来。”   饕餮是惊鸿司豢养的烈犬,来自北部边境,体型大,几乎有半人高,肌肉发达,性格凶猛,战斗力与攻击性极为强悍。   难得她亲自动手,柳夏抱着胳膊观刑。平日里看似随和好说话的游影,一朝翻脸,会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来啊,臭娘们,有本事弄死我!只要老子不死,他日必将你扒皮抽筋……”   宝诺将地上那具尸体挪个位置好让他们看个仔细,接着扬起斧头,一下、两下、三下。   血汁子飞溅,尸体被她拦腰砍成两段。   饕餮进入牢房。   宝诺踢了一脚,把上半截踢给它。   狱卒松开绳子,饕餮闻着味道走了过去。   柳夏有点想吐。   “审这么久,犯人也饿了。”宝诺道:“饕餮爱吃牛骨,搅拌搅拌,一起吃吧。”   “是。”   狱卒当着三名刺客的面将下半截尸体剁烂,掺入牛骨和牛肉汤,饕餮闻到熟悉的香味,立刻抛下死肉,转而走向铁锅。   刺客忍不住开始呕吐。   狱卒将锅中混合的肉酱尽数泼向三人。   “啊——”   饕餮来到刑架前,鼻子凑近闻了闻,沾着血丝的长舌头舔上他的大腿。   “啊——” 第32章 第 32 章   刺客当场失禁,放声哭嚎:“别过来!别过来!”   “闭嘴!怂包!一条死狗把你吓成这样,不中用的废物!”   “主人不会放过你,圣主千岁,我愿意为他肝脑涂地……”   宝诺嘴角抽搐:“你口中的圣主是甄孝文?可这次刺杀的任务是甄北扬指使的吧,你们确定甄孝文知道么?”   柳夏眯眼:“一群蠢货,别跟他们废话了,老四。”   宝诺:“我现在给你们一次机会,先招供者可免于一死,最后开口的那位留下来陪饕餮进食,你们自己看着办。”   在诡异的静默中,有人摇摇欲坠,宝诺决定推他一把,忽然冷不丁鼓掌:“聪明人就是果断。”   他们霎时以为有叛徒暗示招供。   “我招!!”刚才被吓到失禁的刺客生怕自己落后,忙不迭喊:“是甄北扬指使的!我们都是甄府训练的死士!”   “张果二!你个没用的烂货!”   宝诺立即挥手示意狱卒:“把他带走,单独审问。”   “是。”   张果二被拖走,剩下两名刺客,其中一人冷冷发笑:“屈打成招,谁会信你们的口供?”   宝诺提醒:“没时间了,等张果二吐干净,你们可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我、我也招……”   “很好,带走。”   “叛徒!小人!圣主不会放过你们,呵呵,忠诚的勇士刀枪不入,我无所畏惧!!”   宝诺懒得理他,转身去往审讯房。   *   夜深,暗枭简单汇报完,戴着斗笠离开多宝客栈,直奔许家府邸。   许季安平日住在军营不常回府,许少鸳带着自己的丫鬟婆子从甄家回来,整座宅子才有了些活气。   甄北扬依旧跪在石阶下,想用这种方法让妻子回心转意。也不知谁告诉他,女人心软,只要死乞白赖软磨硬泡,假以时日必能哄好。   除此之外他的脑子估摸着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三爷,眼下没人瞧着,您歇歇吧,小的给你揉揉膝盖。”   甄北扬一屁股瘫坐在地,瞪了眼许家大门,身上布满冷汗:“不忠不义的女人,狼心狗肺,我平日待她那些好处全忘光了,竟敢这么对我……”   仲微赶忙劝道:“老爷的命令,不能不听啊,要说罪魁祸首都怪惊鸿司,若非那两个游影对您严刑拷打,少奶奶也不会跑去兴师问罪,自然碰不到宣蕊……”   提起这些人甄北扬愈发恼火:“再派人出去找,把宣蕊给我找到,活剥了他!”   “哎哟,不怪您生气,戏子就是戏子,没心肝的下九流,把您害到这个地步……好端端的他干嘛跑到少奶奶面前哭丧,肯定受惊鸿司指使,故意跟您对着干!”   “惊鸿司。”甄北扬咬牙切齿:“哼,派出去的死士今夜该动手了,那两个游影,谢宝诺,柳夏,不是很嚣张吗,我让她们活不过明天。”   仲微小声说:“两个坏女人轻轻松松就死了,三爷您还是慈悲。”   许季安置办的宅子远离闹市,地处偏僻,入夜后行人寥寥,清冷幽静,左右望去一片漆黑。   主仆二人顾着发牢骚,月光下一个黑影慢慢靠近,将他们笼罩。   看着地上多出的影子,两人愕然回头:“谁?!”   黑影一脚将仲微踹晕过去。   “你、你是何人!”甄北扬惊恐万状,不断地往后缩。   黑影的脸被斗笠遮挡,像从地狱深处爬上人间的厉鬼。   “救命……”甄北扬想跑,扑腾着爬起身,下一刻却被黑影踩中大腿,尚未痊愈的烫伤瞬间痛入骨髓。   “啊!!!”   黑影拔出横刀,未发一言,对准他的大腿根削了下去。   *   子时已过,平安州的元宵夜欢饮达旦,烟火此起彼伏。   东厢二楼的窗子推开,谢随野歪在窗前吹冷风。   繁星漫天,后巷悄然无声,宝诺此刻在做什么呢?   抓到刺客带回惊鸿司审问,她曾说她很少亲自动刑,通常交给狱卒处理,但这次险些要了她的命,她还能置身事外吗?   很少动刑,不代表没有动过。   谢随野闭上眼睛,想象出她在牢房审讯的模样,一个冷漠沉稳的残酷游影,沾满血的双手挥动暴烈的刑具,冷静而专注,削骨剥皮,危险到极致的美丽,由她制造出的伤口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杰作。   嫌犯应该跪下向她道谢。   等刑讯结束,她会洗干净双手回家。   回到客栈,变回大家眼中温柔亲和的四姑娘,爱吃爱笑,与所有人打成一片,仿佛市井中再普通不过的邻家小妹。   这反差让谢随野心潮澎湃,滚烫的火焰在胸膛灼烧。   然后他听见阿贵的笑声:“四姑娘回来啦?”   谢随野睁开眼,宝诺走进后院,仰头对上他的视线。   “轰”地一下,心中的烟火铺天漫地,银河坠落般从天幕冲着他倾泻而下,酣畅而盛大,仿佛要将人溺毙其中,寂静长夜因此撕裂,天地不再存在,只有他们的灵魂在共颤。   谢随野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明明只是如此平静的对视,他所知所感却抵达从未有过的激烈,死去又活来。   宝诺不知道他的想法,面无表情别开脸,上楼回房。   *   夜凉如水,宝诺泡在浴桶里,周身虚软无力,犹如死海浮荡,一点知觉都没有。   方才都做了些什么?   分尸,剁碎人肉喂狗。   手臂和胸膛全是血,明明换了身衣裳才回来,怎么还是觉得有股洗不掉的腥味?   死人的血是粘稠的暗红色,像伍仁叔在初夏做的梅子酱。   剁碎的人肉和猪肉没多大差别,搅在牛骨汤里,又腥又香。   宝诺想吐。   可比起碎尸,她更厌恶的是自己。   拖着斧头手起刀落的一刻,脑中的弦好似崩断,一下比一下彻底。极端的暴力让她有些神志不清,仿佛看见童年,那些被继母虐待的场景闪烁浮现。她心里瞬间塞满仇恨,无法克制的戾气让她不断扬起斧头,像在用这种方法拯救小时候无法反抗的宝诺。   若非如此,她怎会想要加入惊鸿司?   一个受过长期暴.力虐.待的孩子,怎么可能对暴力没有向往?   要么重复过去受虐的命运,要么自己成为施暴的人,只有少数幸运者能摆脱阴影走向一个璀璨的未来。   宝诺刚刚及笄,阴影便悄无声息找上了门,当时她还不清楚那是什么。   直到真正接触暴力。   她居然觉得痛快。   从那天起,再也不能欺骗自己做游影只是为了自力更生,只是为了其他狗屁正义的理由。   她无数次想带着雁翎刀回到过去,从继母手下救出自己。   一种扭曲的补偿,通过做游影,通通得到发泄。   “大家想保护你,希望你在天真无邪中长大,不要沾染那些残忍的脏东西,你没有被血腥玷污过,你是干净的,我们这些年是在守着你过日子,明白吗?”   谢知易曾经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多宝客栈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天真无邪的四姑娘。   倘若发现她阴暗扭曲的那一面,会很失望吧?   哥哥还会当她是只干净的小兔子那么喜欢她吗?   宝诺滑入浴桶,屏住呼吸把脸沉进水里。   不会的。   大家凭什么喜欢一个残忍、肮脏,被血腥玷污双手的人?   宝诺忽然看不见自己丁点儿好处。   埋在心底没有愈合的创口,被爹娘厌弃的阴影再度袭来,让她有些自我厌恶。   可是多宝客栈分明给了她很多很多的爱,不该如此才对。   宝诺陷入茫然与无助,像漂浮于汪洋大海的一叶扁舟,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海潮汹涌,随时会将她掀翻,沉入深海。   ……   翌日清晨,惊鸿司衙门。   两名刺客均已招供,皆系甄北扬所派,暗杀宝诺与柳夏泄愤。甄孝文秘密训练死士,为岐王暗杀政敌,散播谣言,监控平安州官员,供状中具已写明。   “怎么着,抓人去?”柳夏问。   “不急,等秦大人回来再说。”宝诺答。   柳夏扶额:“你还真沉得住气,甄北扬想要我们的命,证据确凿,我的耐心快耗尽了。”   宝诺:“凭他和几个蹩脚的死士,要不了你的命。”   正说着,手下急忙从外边进来禀报:“甄北扬昨夜在许家门外被人砍去左腿,陷入昏迷,甄老爷报了官,知州大人请许小姐去衙门问话,两家闹得不可开交。”   “什么?!”柳夏皱紧眉头,随即又笑出声:“甄北扬左腿被砍断?这是哪位义士的善举?”   她转头发现宝诺愣怔不语,凝神思忖,不由怀疑:“老四,难道你……”   “我哪有那功夫。”   “也对啊,昨夜累得半死,谁会绕大半座城去行凶?难不成真是许少鸳派人干的?在自家门口?”   宝诺沉默。其实她心中已有答案,差一层窗户纸,就是捅不破。   *   谢随野和谢知易讳莫如深的态度令人丧气,那些语焉不详的瞬间,点到即止,故意勾引她的好奇,宝诺愈渐压制不了心底的焦躁与愤怒。   作为最亲密的人,他未免隐藏太多。   当晚宝诺没有回客栈,之后的两三天都没有回去。   她以为这样能让自己平静下来,谁知孤独像在心口掏了个黑黢黢的洞,空着,寂寞在里面疯长。可她不明白为何会寂寞。   第七天,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毫无消减的迹象,宝诺再也无法忍耐,趁着休沐,她骑马回多宝客栈。   午后清闲,阿贵趴在桌上打瞌睡,谢司芙坐在柜台后专心核对账本,大堂只剩一桌吃酒的客人,铜炉里的炭火啪嗒作响。   宝诺往后院去,伍仁叔正歪在檐下吃酒,已经吃得半醉。   “四儿,你回来啦。”   “叔,我哥呢?”   “他不在家,早上出门了。”   这么不巧?宝诺按耐胸膛焦灼烦闷之感,坐到伍仁叔身旁,给自个儿也来了一杯。   “怎么不高兴?有人欺负你?”   宝诺摇头:“我如今是游影,谁能欺负得了我?哦,除了谢随野。”   伍仁叔闻言失笑,砸吧一口黄酒:“我看得出来,你这个丫头,表面不吭声,其实心思可重了。大掌柜走三年,心里气他呢,是吧?”   “他什么都不告诉我,这三年去了哪里,做些什么勾当,通通隐瞒,难道还让我体谅么?”   伍仁叔清了清嗓子:“好在人已经回来,别跟他计较了。”   宝诺很淡地笑了笑,戳穿他的敷衍:“你也不和我说实话,二姐三哥更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知道你们有秘密,有苦衷,算了,不提也罢。”   伍仁叔挠挠头,正要开口,谁知被她掐断话头:“别说是为了我好,我是这个家的一员,该有知情和选择的权力。”   “嗝。”伍仁叔打个酒嗝,往后歪靠在软塌上:“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何必揭旧伤呢?大家都想做普通人,忘记从前的恩怨,这些年不挺好的吗?你就是小孩子心性,什么都要刨根问底。”   宝诺猝不及防开口:“他爹在哪儿,还活着吗?”   伍仁叔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宝诺却很淡定:“你们从来不提这个人。”   “提他作甚?”伍仁叔慌忙望向大堂方向:“这话可不兴在你哥哥姐姐面前说啊,不止大哥,二姐三哥都不能提,听见没有?”   宝诺瞧他如临大敌的模样,便知自己切中了关键,继续随意地闲话家常,旁敲侧击。   “谢随野小时候调皮么?昭颜姨母很疼爱他吧?”   伍仁叔叹了口气:“是啊,他母亲是很善良的女人,随和,仗义,不止是我,你二姐三哥的父母都受过她的恩惠。”   宝诺见他露出伤感之色,顺着话题聊下去:“我记得你说谢随野自幼苦练兵器,昭颜姨母舍得让他吃苦吗?”   “自然舍不得,可她又是极贤良的妻子,对夫君言听计从。唉,这便是她唯一的短处了。”   “哥哥的父亲很严厉么?”   “何止严厉,呵呵。”伍仁叔酒劲上来,粗声粗气冷哼:“厉濯楠就不是个人,极擅伪装,把昭颜也给骗了。”   “怎么说?”宝诺屏住呼吸。   “平日在大家面前他装得像个慈父,随野五岁起便时不时跟他去云崖闭关,短则十天,长则月余,这种时候厉濯楠撕下假面,用极端的法子逼迫随野习武,不许他落后于宗门内其他的孩子。有一回冬天,昭颜身怀有孕,让我去云崖给他们父子送衣裳,谁知却看见随野光着半身站在雪地里扎马步,冻得嘴唇发紫,身上还有鞭痕!”   宝诺不由攥紧双手,眉头紧蹙:“好歹毒的爹。”   伍仁叔也气得面色绯红,醉意上了头:“我当即上去质问厉濯楠,他倒是巧舌如簧,一堆苦口婆心望子成龙的大道理等着我,说得那叫一个恳切,我被他骗得团团转。”   “你告诉姨母了吗?”   伍仁叔无比懊悔:“她当时怀着孩子,我哪敢说这个刺激她……后来她给随野洗澡,发现身上的伤,找厉濯楠对峙,夫妻二人发生争执,昭颜激动之下小产了……”   宝诺捂住额头,胸膛闷得发慌:“后来呢?”   “厉濯楠那张嘴,又把她哄好了呀。”伍仁叔猛地灌酒:“他保证不再对随野施暴,又做回慈祥的爹。”   “果真?”   “是啊,毕竟昭颜会检查孩子身上有没有伤。等到此事过去,厉濯楠又带着随野下山历练,倒是没打他,而是教他杀人。”   宝诺五官皱起,简直匪夷所思:“他才五六岁。”   “好孩子,你大哥如今没有变成魔头,已经算他的造化。我记得他八岁那年,我去市集买了一只小土狗,当做生辰礼物送给他,他欢喜得不得了。”   “小狗?”宝诺愣怔:“他不是讨厌小猫小狗吗?”   伍仁叔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叹出,摆手道:“他喜欢的呀,爱不释手,睡觉都把小狗放在被窝里,整日形影不离。”   宝诺张嘴屏住呼吸,额头渗出细汗。   “可是厉濯楠很讨厌,认为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还敢为了一只宠物跟他顶嘴。”   宝诺额角突突直跳。   “然后他、他把随野的小狗杀掉,做成肉汤哄他吃下,吃完再得意洋洋告知他实情,问他味道如何。”   宝诺脑中的神经烧烫崩裂:“什么……”   伍仁叔摇头叹道:“从这件事情之后,知易出现了。”   “……”   疯了,当真疯了,这是人干得出来的事??   宝诺额头那根筋痛得厉害,手发抖,想砍人:“你和昭颜姨母为什么没有保护他?你们在做什么?”   “我,我们都不知道,厉濯楠只有在单独和他相处时才会露出真面目。”伍仁叔满脸愧疚。   “哥哥自己也不说吗?”   “他小的时候哪敢啊,唯恐厉濯楠把他娘给杀了,所以什么都不说,直到知易出现,像是变了个人,随野会跟厉濯楠顶撞,知易不会,他懂事极了,从不让长辈操心。”   宝诺整个头晕目眩,透不过气,脑瓜子嗡嗡直鸣。她从未想过,哥哥的病是这么来的,竟然是这么来的。   ……   掌灯时分,谢随野从外面回到客栈,径直上楼回屋,周身带着酒气,意兴阑珊。   宝诺好些天没露面,大概被他的狠辣手段吓着了吧,她很聪明,能猜到甄北扬的断腿和他有关,可是又很笨,刨根问底,以为自己能承受得住真相。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看来已经超出她接受的范围了。   真是个胆小鬼。   谢随野掀起毡帘,屋里亮着灯,宝诺正歪在贵妃塌上翻书。   他一愣。   “哥哥回来了。”她眼睛也没抬,穿着银红衣裳,腰间搭着他的狐皮大氅,铜炉里炭火烧得通红,她的脸也是红的。   谢随野不语,走到桌前坐下,抬手扶住昏沉的头。   宝诺闻到浓浓的酒气,夹杂清新缱绻的脂粉香,宝诺转头瞥过去。   “你从哪儿回来的?”   他闭眼轻按额角:“游二哥府上。”   宝诺淡淡道:“有云梦楼的姑娘作陪么?”   “他请了花魁出局吃酒,不知是哪个楼的。”谢随野睁开眼,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   宝诺面无表情:“去年底查官员宿娼,云梦楼正时兴一种香料,好像叫软苏香。”   “是吗。”   “离得多近啊,你身上都沾着气味。”   谢随野一怔不怔地盯住她,酒意消失大半,他思忖着,随手拿过一只茶碗,指腹绕着边缘缓缓画圈。   “中间隔着两三个人,不算近。”   宝诺默不作声收回视线,把书竖起来看。   实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谢随野的视线没有从她脸上挪走,片刻也没有。   “好些天不见,今日怎么舍得回家?”他似笑非笑道:“又来我屋里找什么?”   宝诺平静地反问:“甄北扬断了条腿,你知道吗?”   谢随野目色微敛,略有些讥讽:“这么关心他?原来又是为了查案才回家。可惜我没那么闲,姓甄的断不断腿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干系。”   宝诺忍耐片刻坐起身,瞥他两眼:“你觉得谁会下这种狠手?”   “不知道,仇家吧。”   “我还以为是你派人干的。”宝诺就这么说了出来。   谢随野看着她,默然半晌,问:“你希望是我吗?”   “知州衙门正在追查此事,我不希望那个人被查到。”   “为什么?”   宝诺别开脸,眉目间隐含萧索之意:“因为他替我分担了罪孽,做了我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谢随野歪下脑袋端详,似有疑惑和愕然:“罪孽?从何说起?”   宝诺避开他的视线,起身来到桌前摆弄茶壶,其实她一点儿也不渴,但想离他近些。   “前几天审讯刺客,我把其中一人分尸喂了狗。”宝诺心下厌恶:“作为游影,职责所在,我倒没什么负担,只是想到家里人,二姐三哥、伍仁叔,还有……其他人。倘若他们知道会怎么看待我?还当我是纯洁可亲的小妹吗?”   她下巴微抬,嘴唇往上抿住,像只骄傲倔强的猫。   谢随野眼神暗了暗:“这些天你就在纠结这个?”   “我没纠结。”   嘴巴真硬。   还傻站着,为什么不找个位子坐下慢慢说呢?比如他的腿就是很好的软垫。   谢随野压下将她拽到怀里的冲动,身子歪下去,头枕着胳膊,懒散地趴在桌边,然后语出惊人:“伍仁叔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谢司芙和谢倾自幼在宗门长大,见惯了腥风血雨,你当他们是纸做的呢。”   宝诺愣住。   谢随野轻叹:“兔子进了狼窝,居然担心自己两颗门牙把狼吓着,真是稀奇。”   ————————!!————————   [狗头叼玫瑰] 第33章 第 33 章   宝诺耳朵烫起来:“你的意思是,大家都在装正常人过日子吗?”   他摸着瓷杯上的纹路,挑眉道:“这世上有几个正常人啊,出去问问,谁没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谁没有不能言说的阴影,只是面上装装正常罢了。”   宝诺顺势问出口:“这么说你也有阴影?是什么?”   谢随野瞥过去,莞尔一笑:“藏在暗处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拿出来给人看。”   “我也不能看吗?”   他默了片刻,单手支额,盯着她端详:“看完了,然后呢?”   宝诺屏住呼吸:“什么然后?”   谢随野轻哼:“你说你,一时好奇就擅闯人家的私宅,也不提前掂量后果,或许进去就不能轻易离开呢?考虑清楚代价了吗?”   宝诺不语。   谢随野随手一摆:“瞧,怕了吧。”   宝诺放轻呼吸:“伍仁叔告诉我,你不喜欢小猫小狗,是因为你爹的缘故。”   谢随野看着她。   “你从来不提小时候的经历,也是因为那个人对你不好吗?”   谢随野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反倒云淡风轻:“几百年前的事,早就过去了,提它作甚?我可不是沉溺于往事自伤自怜的人。”说完饶有兴致打量她的神色:“怎么,你心疼啊?”   “我是心疼我哥。”   闻言他笑笑,不以为然:“有什么差别?”   宝诺语塞,不甘心,转身朝他走近,几乎隔着半臂的距离,居高临下凝视他。   谢随野等着她发作,出言反击。   这个妹妹最喜欢跟他斗嘴,分毫不让。   “以后有花魁陪侍的局都别去了。”宝诺忽然轻声低语,目色柔软。   谢随野愣住,想了想,笑说:“你见谁家妹妹管哥哥这么严?”   宝诺弯下腰朝他凑近,停在肩膀上方,脸颊略微转向颈脖处,缓慢而深深地嗅了一口。   “软苏香,不好闻。”她评价。   谢随野攥紧的手指突然松开,一把揽住她的腰,猛地捞人入臂弯,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带着粗重的呼吸,他迫不及待朝她贴近,宝诺别开脸往后躲,他追过去,宽大的手掌从腰摸到后背,使劲把人往自己身上按。   “哥哥。”宝诺攥拳抵住他的肩。   谢随野额头那根青筋仿佛要爆裂一般,跳得发痛。   只要再近一步就能亲到她,咬住她的唇,吮吸里面的小舌头,把津液吞进自己肚子……只有这样,喉咙里的渴,心房里的痒,其他地方的欲,才有可能得到缓解。   她像是他丢失的另外一半魂魄,需要嵌入、融合,直至成为一体才算完整。   可她喊“哥哥”。   什么意思?   是在透过他呼唤另一个人,还是提醒他罪孽的界限?   他何罪之有?   不过是对妹妹产生肮脏的邪念,想要把她拆吞入腹,想让她接纳自己的全部,缠绕共生,堕落于深渊,日日夜夜厮守。   每一次邪念出现,就像从他血肉长出荆棘,刺破皮肤,狰狞地蔓延。   难道他不是人,不会痛吗?   “谢宝诺,你故意的。”   宝诺已然有些迷糊,身体碰着他的地方都在融化,化成水,然后烧得滚烫。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话。”她要掌控,要主导,要他低头臣服。   谢随野眉宇紧锁,捞起她的手放在唇边,深深嗅着她掌心书墨的气味。   “我也不喜欢软苏香,腻得很。”他嗓子发哑,下巴蹭她的手:“游二哥置办新宅,叫我们过去吃席,要早知他请了什么花魁,我肯定不去。以后都不去,行么?”   宝诺心潮悠悠荡荡,像小石头投入其中砸出涟漪,一寸一寸浸湿。   她的肩膀缩了起来。   谢随野的目光巴望着她,露出千载难逢的示弱与迁就,宝诺快要不能呼吸,手指收紧,轻轻地“嗯”了声,喉咙滚动,不由得咽下唾沫。   他这副模样,分明想把自己送上门,问她要不要。   “然后呢?”他的气息全然将她包围。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由远至近,是谢倾,宝诺能分辨家里每个人的脚步声。   谢随野自然也听见了,但纹丝不动。   “三哥上来了。”宝诺霎时抽离,心惊肉跳,想从他腿上离开。   “怕什么。”谢随野眨眼间变了脸色,强势地搂过腰,目光冷下去,对她的躲避非常不悦:“这就要跑?”   宝诺心跳如雷,拿不准他的意图,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头皮一阵阵发麻,刺激到呼吸困难,但硬撑着没有惊慌逃离。   谢随野凌厉的眉眼稍微缓和,懒散靠过去,下巴枕着她的肩,不堪酒意的模样。   谢倾进屋时正看见这一幕,他的四妹坐在大哥腿上,大哥不仅搂她的腰,还依偎在她身上。小时候亲密便罢了,如今两人早已成年,腻成这样未免有些过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对痴缠的鸳鸯。   想到这儿,谢倾心底生出一阵别扭,怪异至极。   “大哥吃醉了?”   “嗯。”宝诺头昏脑胀。   谢倾脸色不太好看:“吃醉就歇着,老四,你先回自己屋。”   她“哦”一声,却不知该怎么起来,被缠得太紧了。   谢倾的眉头越拧越紧,胸膛内溢满混沌,是说不出的抵触。他视为亲人的兄长和妹妹不应该这样,他感到强烈的不适。   “老四。”谢倾沉声催促。   这时谢随野忽然睁开双眸瞥过去,身体醉酒乏力地靠着宝诺,眼神却锋锐无比,锁住谢倾,问:“你在命令谁?”   “我……”谢倾顿时语塞,无以言状的压迫感仿佛从天而降,无声无息将他笼罩。   趁此时机,宝诺轻轻推开哥哥,起身脱离他的怀抱。   谢随野还在冷瞥着谢倾,宝诺怕他真的生气,于是伸手抚摸他的下巴:“哥哥早些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就那么片刻,谢随野闭上眼睛享受被摸。   谢倾咬紧后槽牙,拼命强忍不适,他怀疑大哥现在根本不是谢随野,而是谢知易!否则怎么如此纵容她?!见鬼了。   *   翌日,晌午吃饭,难得一家子齐整,伍仁叔忙完后厨的事情,把零碎的杂务交给学徒,拎着酒过来抱馒头。   谢随野提醒:“别把孩子熏着。”   伍仁叔对馒头爱不释手:“我都准备戒酒了,一抱着娃娃,再好的酒都没那么香了。”   谢司芙抓紧时间吃饭:“您照顾他一天试试,保管想丢出去,比当牛做马还累。”   “你们几个小时候不都是我照顾的,有什么累,奶娃娃正是好玩的时候。”   谢倾心事重重,总忍不住想观察大哥和老四,昨夜辗转反侧,只要想到某种可能性,就像鱼刺卡在嗓子眼,难受极了。   怎么会呢?怎么可能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话说回来,虽然大家名义上是谢氏姊妹,但实际并无血缘关系,大哥和老四更是众所周知的表兄妹,从古至今也没有不许表兄妹媾合的道理,表哥表妹做成一对儿,说出去合情合理,外人都会盛赞这桩美谈。   那么他到底在别扭什么?   因为打心眼里把彼此当做嫡亲的一家子,所以不允许有人打破默契和规则,破坏亲情的堡垒?   还是担心他们头脑不清醒,一时意乱情迷,而缺乏长远的计划,等到激情消散关系撕裂,再也不能做亲人,这个家都得毁掉?   谢倾头痛欲裂。   不行啊,他得守住这个家,守住多宝客栈,不能放任丑闻发生。   趁那二人还没有泥足深陷,需得及时悬崖勒马,唤醒他们薄弱的理智!   谢倾心潮澎湃,暗自吞下这个秘密,做好守护客栈的准备。   “你们听说南坡缎庄的秘闻吗?”   “啥?”谢司芙第一个反应,她最爱坊间故事。   谢倾不着痕迹瞥了眼宝诺,若无其事道:“那家小叔子和嫂嫂乱.伦,被抓个正着,闹了好几日呢。”   宝诺夹菜的手顿住,刺激的字眼钻进耳朵,她没来由心下一跳。   乱.伦。   什么东西?   三哥在这儿指桑骂槐,故意恶心谁呢?   宝诺眉头紧蹙,往谢随野那边扫了眼,发现他没什么反应,仿佛事不关己,只是压下的眉眼微微有些发沉。   “南坡缎庄,”谢司芙怪道:“那家的男人不早死了吗?听闻他家生意向来由夫人打理,怕不是族内枭小觊觎家产,有意给她泼脏水吧?”   谢倾觉得她搞错了重点:“抓奸在床你没听见吗?”   谢司芙思忖:“哎哟,这种事情谁说得清,只要别跑到大街上宽衣解带,官府都不管的事儿……”   谢倾沉下声正色道:“话不能这么说,没了纲理伦常还算个人吗?自古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做姊妹的只能有敬爱之心,岂可生出男女私情,那样与禽兽何异?”   宝诺额角突突直跳,一桌子美食味如嚼蜡,她放下筷子:“我回衙门了。”   “这两日不是休沐吗?”谢司芙疑惑地抬头望她。   宝诺闷头往外走:“抓了人犯,不放心,回去盯着。”   伍仁叔想拦没拦住:“这丫头何时变成劳碌命了?放假也不歇着,惊鸿司给她下迷药了么?”   谢倾却暗自欣慰,看来老四还有羞耻心,听懂他的弦外之音便落荒而逃,只要再加以规劝,定能重返正途。   这么想着,他把目光转向谢随野,自信满满,准备再向他敲打暗示。   “大哥以为呢?”谢倾砸吧酒,挑了挑眉。   谢随野搁下汤碗,直视过去:“人家郎才女貌你情我愿,乱不乱.伦的关你屁事?禽兽怎么了?做禽兽也好过某些道貌岸然满嘴天理的丑人,吃多了没事干,盯着别人裤.裆那点事儿嚼舌根,显得你高尚是吧?”   “……”   谢倾嘴角抽动,脸色又青又白。   谢司芙和伍仁叔对视,不明所以,这是谁又惹他了,发的哪门子脾气?   “大哥?”   谢随野瞥了谢倾一眼:“说什么长兄如父,要尊重敬爱,我可没这待遇,需要做表率的时候才把规矩搬出来,平日里一个两个都不听话。”他转向谢司芙:“私定终身经过大哥同意吗?你想生孩子就生了,男方是谁都没弄清楚,我想找人算账都找不到,可有责怪你半句?”   谢司芙抿嘴低下头不语。   谢随野转向谢倾:“你和有夫之妇偷偷私会,打量我不知道?”   伍仁叔咋舌:“啥?哪个有夫之妇?”   “福兴酒楼的老板娘,和谢倾在一起有些时日了。”   “荀幼娘?”谢司芙惊讶道:“她有丈夫孩子的呀,怎么,怎么竟然和老三背地勾搭上?”   谢倾头昏脑涨,屏住呼吸憋不出话。   谢随野懒得给正眼:“我何曾拿伦理纲常那套约束你们?外人要来指手画脚,我第一个轰出去,哪次不是这样坚定维护?”   伍仁叔清咳一声打圆场:“哎哟,他们也没说什么呀……”   谢随野瞥过去:“你拿客人试验新菜式,把人毒晕赔了不少银子,屡教不改,还敢出来替几个小的讲话?”   “……”   谢随野推开椅子起身走了。   谢司芙张嘴愣怔半晌,摸不着头脑:“干嘛莫名其妙把我们训一顿?谁招他了?”   伍仁叔抱着馒头也是一头雾水:“不对劲,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谢司芙转头发现谢倾眼睛鼻子泛红,居然被大哥几句话骂哭:“……不至于吧,你怎么了老三?”   谢随野很少教训谢倾,话里话外透出的失望令他颇受打击,顿时像做错事的小狗,难受极了。   “有啥好哭的。”伍仁叔安慰道:“他又没说不准你和荀幼娘来往,勾搭有夫之妇是不好听,但也不是死罪嘛。”   谢司芙轻叹:“大哥也该找媳妇了,咱们留意给他物色一个好的,有了媳妇,百炼钢化作绕指柔,他脾气应该能好些。”   伍仁叔:“行啊,派谁去张罗这事儿?”   谢司芙噎住:“我不敢。”   “我也不敢啊。”伍仁叔提议:“跟宝诺说一声,让她催催大掌柜。”   “对啊,老四敢,让她去。”   谢倾听见这俩一无所知的笨蛋出馊主意,欲言又止有口难言,憋得想吐血。   算了算了,人各有命,随他们造作去吧。   *   掌灯时分,宝诺回到自己租住的小院子,发现屋里亮着灯,院门虚掩,她心下一动,推门而入,檐下躺椅空荡荡,却没有看见预料中的人影。   随着光亮走入屋里,谢随野坐在书桌前伏案写着什么。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   宝诺默然思忖片刻,过去放下佩刀,发现他在临古帖,行书笔法神采灵动,苍劲雄奇,不似谢知易那手端正疏朗的楷书。   都道字如其人,也不尽然,谢随野像是鬼斧神工的作品,非常人雕琢能成。   “你怎么在我屋子?”宝诺恍惚了会儿才想起质问他。   谢随野嗤笑:“你能到我屋里翻箱倒柜,我不能来?”   宝诺想起谢倾的话不大舒服,实在是过于难听。   她扭头去衣橱找换洗衣物。   谢随野搁下笔,对比字帖欣赏:“过来跟你说一声,我明早就走了,有些紧急的事情要办。”   宝诺拿衣裳的手微微顿了下,失落之后是强烈的怒火,在胸膛内疯狂燃烧,但她有忍耐的本领,心里烧得越热,脸上却越冷。   “是么,这次准备走几年?”   “不一定。”他挑眉给出一个混账至极的答案,然后朝她靠近。   宝诺冷笑了笑:“行,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谢随野堵住她的去路。   宝诺往旁边绕,他寸步不离地去堵。   “做什么?”她眉尖蹙起。   谢随野抱着胳膊端详,万分不解,怎会有人生气这般可爱,像只被惹烦了的小猫,随时会亮出尖爪给你来一巴掌。   “我是白忙活,冒着被谢倾阴阳怪气的风险过来,想让你和谢知易道别,谁知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宝诺别开脸:“不必了,我不想见他,也没工夫招待你,请吧。”   谢随野眯起眼睛:“我现在走了,你可别后悔。”   “不送。”她答得干脆,头也不回往浴房去。   没一会儿听见院门开合的声响,他果真走了。   宝诺洗完澡出来,灯还亮着,屋里空荡荡,书案上留着他刚才写的字,指腹摸过去,不由深吸一口气,缓缓叹出。   帖子只临了一半,闲来无事,宝诺拿起笔,将剩下的一半写完。   夜风还有些凉,但春天已经快到了。   *   谢随野不是和她开玩笑,第二天果真收拾行囊骑马离开平安州。   宝诺没有回去送行。   又过一日,秦臻回了衙门,宝诺向她禀报这些天平安州内各处的情况,尤其岐王府和甄家的动向。   “大人出公差顺利吗?”   秦臻抬手一指:“眼下有件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办,控制水寨的神秘人身份已经查明,他要和我们做一笔交易。”   宝诺闻言不由得直起背脊:“他是什么人?”   “宁记茶行的少东家宁纵。”   宝诺皱眉思索,忽地震惊道:“宁记,两年前被灭门的茶商?”   秦臻点头:“是啊,宁记在广和镇经营多年,突然变卖家产举家迁徙,又在江陵一带遭到水寇洗劫,全家被杀,没想到少东家幸免于难,不仅逃出生天,还改头换面用化名混入水寨,等到今日复仇。”   宝诺不解:“既然已经活捉了水寇头子姚稚,大仇得报,他还想做什么交易?”   “姚稚只是一颗棋子,害死宁氏一家的另有其人。”   “难道又是岐王?”惊鸿司暗中监视,岐王大肆招揽平安州的文人墨客和商贾士绅,宁记亦在其中。   秦臻用审视的目光看了宝诺片刻:“不错,宁氏不愿接受岐王笼络,表面周旋,拖延时间,背地安排后路举家逃离,原本做得非常隐秘,谁知出了个叛徒,提前向岐王告密,导致宁氏在逃跑路上被灭门。”   宝诺倒吸凉气:“姚稚落网,岐王覆灭指日可待,宁纵的仇人还剩那个叛徒?”   秦臻略笑了笑:“你分析得倒快。宁纵提出要求,他可以把水寨移交朝廷,但需要惊鸿司的情报找到宁氏叛徒,杀了他,并且取回宁家祖传的扳指作为凭证。”   四下无人,宝诺突然反应过来:“大人是要将此任务交给我?”   秦臻“嗯”了声:“那叛徒名叫章挥,乃宁纵父亲结交的异姓兄弟。宁氏灭门后他与水寇分赃,拿着银钱离开南朝,去了宴州。”   “宴州。”宝诺诧异:“夹在南朝与北境之间的那座乱城?”   “正是。惊鸿司在边境的探子已经查到章挥的踪迹,他改名蒲察元挥,用赃款在宴州开设镖局,混得风生水起。他为人十分谨慎,狡兔三窟,身边还雇佣了高手做护卫,想来做下亏心事,也怕遭报复。”   宝诺屏息片刻,问出心中疑惑:“宴州路途遥远,为何不派边境游影,或是从总部调人,反而舍近求远?”   秦臻瞥她:“边境的探子毕竟不是骨干,指挥使大人认为需用一个生面孔,这种功劳我自然要争取。”   啊,宝诺怎么忘了这一层。   “若有难处,我便另外换人。”   不等她说完,宝诺立即表态:“没有难处!多谢大人栽培!”   秦臻话不多说:“此次任务具体执行计划已有安排,你趁早出发,路上不要耽搁。”   “是,属下领命!”   ————————!!————————   明天是雷雨天 第34章 第 34 章   惊蛰多雨,快马加鞭,路上行了两日,泥泞不堪,也不知是不是好兆头。   傍晚时分又是一场疾风骤雨,宝诺身上的蓑衣早已湿透。   天色逐渐昏黑,她进入县城,找了两间客栈,竟然都已客满,到第三家,掌柜的同样出言婉拒,宝诺心下有些恼火,小小县城难道果真如此热闹,抑或看她带刀赶路,心生警惕而不想接待呢?   宝诺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毕竟开门做生意,多加些银子,谁会把钱推出去呢?   “天色晚了,掌柜的你再看看,或许还有空房?”   “这……”   掌柜垂眼瞥着银票,霎时陷入纠结。   宝诺赶路疲惫,耐心耗尽,抬手将佩刀放在桌边,啪嗒一响。   “哟,这不是四姑娘么?”   正当她准备来硬的威胁老板,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宝诺惊讶地寻声仰头。   “两位认识?”掌柜的收起银票,嘴角上扬。   谢随野靠在二楼栏杆,似笑非笑地瞧着她。   “没空房的话,我勉为其难和你挤挤?”   他比她早走两天,怎么会在这儿碰见呢?   掌柜的连忙张罗起来:“我让伙计拿干净的被褥铺盖……”   宝诺屈指叩两下桌面,摊开手。   掌柜的不明所以:“客官这是?”   宝诺看过去:“银票。”   “……”   凑合一间房还想收她的钱?   掌柜嘴角微抖,在她的淫威之下割肉般掏出银票奉上。   宝诺对客栈的经营再熟悉不过,茶水、被褥、汤浴都得另外计价:“我的账都算他的。”   听见这话,谢随野挑眉露出任由宰割的无奈神情。   上了二楼,经过厢房,宝诺刻意留心观察,确认里边空着,根本没有住客。   “瞧你像个渔婆。”谢随野打量她的装扮:“刚从河里爬上岸么?”   宝诺取下蓑衣随手递给店小二,顺便嘱咐:“好生照看我的马。”   “诶,知道。”   宝诺进屋,将行囊和腰刀搁在圆桌上,谢随野招呼店小二:“打洗澡水上来。”   宝诺微怔,问:“这家客栈没有浴房么?”   “没有,只能在屋内沐浴。”   她这才认认真真看他,半干的头发披散着,衣裳也不齐整,大概听见她的声音就出来了,也没整理。   伙计下楼忙活,屋内剩下他们二人,宝诺口渴,倒水吃茶,咕噜咕噜灌下去,胸膛起伏,长长地舒一口气。   谢随野托腮打量:“才两日不见,你追着我过来了?”   宝诺怪道:“谁追着你?我有公务。”   他满不在乎地“哦”了声:“这么巧?”   宝诺并不理会他的调侃,表情严肃地观察四周,颇为警惕。   谢随野纳闷:“你瞧什么呢?”   “哥哥,”宝诺放低声音:“这间客栈不对劲,你住了多久,没发现异样么?”   “下雨,滞留了两日。”他趁机解释,然后问:“哪里不对劲?”   “分明有空房,掌柜的为何不让我住店?”宝诺眉尖微蹙:“起初还以为他忌讳带刀的人,怕惹麻烦,后来一想不对,店里生意如此冷清,就算是阎罗王也得请进来薅他二两银子——嗯,二姐赚钱的原则。岂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而且我先前去的两家客栈都说客满,搞不好也有问题,太诡异了。”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缠绵不绝,屋内烛火昏暗,影子在墙上晃动,怪物一般。   宝诺自顾自地分析完,转眸瞥去,却见谢随野无动于衷地拨弄灯芯,似乎没有认真听她讲话。   “哥哥!”宝诺有点恼。   他回过神来看她,不以为然道:“想多了,我在这儿住着没有任何异常。”   宝诺不想理他,转而去将窗户关拢。   伙计带来干净被褥,铺在窗边的罗汉塌上,大浴桶也搬了进来,放置于花鸟折屏后,热水一桶一桶倒入。   出门在外不拘小节,宝诺转到屏风后宽衣解带,匆匆洗漱。   谢随野看着挂在折屏上的衣裳,拧眉好笑道:“我不用回避吗?”   影影绰绰,模糊的人影坐进浴桶,水声若隐若现。   没有听见回应,他被无视了,难以置信:“喂,谢宝诺。”   “随你便。”她心不在焉地敷衍。   屏风那头渐渐没了动静。   谢随野趴在桌边,侧脸压着胳膊,掀开刷过桐油的桑皮纸灯罩,把烛台挪近些。   幽暗中昏沉朦胧,犹如身处梦中。   他伸手逗弄摇曳的烛火,晃过来,抚过去。   宝诺看着墙上的影子发呆,雨水拍打窗户,嘈杂闷沉,叫人昏昏欲睡。沐浴完,穿好衣裳从屏风后面出来,发现谢随野正弯腰整理罗汉榻上的锦被。   宝诺心下略感欣慰,看来为人兄长还是有些自觉,知道把床让给妹妹。   “我先睡了。”   她自顾往架子床走,谁知谢随野从身后揪住她的后领,把人拽回来:“上哪儿去?你的位子在这里。”   “……”自作多情了?不是孔融让梨兄友妹恭的戏码?   谢随野倒入宽敞的大床,舒展四肢,十分怡然自得的模样。   宝诺低头看看狭窄的罗汉榻,算了,刚好够一人睡,不和他争。   长夜漫漫,泡完汤浴浑身疲乏,宝诺打个哈欠,很快就困了。沉进梦乡前她脑中突然冒出一个猜测:难道这个小县城的客栈全被人包了,所以才放着空房不接客?要命啊,这种无聊又浮夸的举动很像某个人会做的事情……可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让我走进这家旅店,和他偶遇?   可他从何得知我要出任务,还会经过此地?   神机妙算不成?   宝诺虽这么揣测,头脑却昏沉得厉害,思绪到此便再也想不动,转念陷入熟睡。   夜半雨水愈发喧哗,忽而一阵疾风吹开雕花木窗,“啪嗒”两声,瓢泼大雨砸进窗户,纷纷洒洒落在榻上。   宝诺半梦半醒,只觉得脸上凉丝丝,不一会儿沾湿,冷冽的雨滴砸落侧脸和额角,有点疼。   桌上的蜡烛也被狂风吹灭,一室漆黑,谢随野翻身下床大步走近,伸长胳膊关拢窗子,将凄风苦雨关在屋外。   棉被都湿了,他弯腰抱起宝诺,转身往大床去。   “哥,”宝诺迷迷糊糊:“你是不是……”   忽地一下电闪雷鸣,后边三个字被惊雷和雨声淹没。   谢随野垂眸看着她。   轰隆隆,蓝色闪电撕裂暗夜,在若明若暗之间,清醒与昏沉交缠,像在不为人知的幽秘之地做一场醒不来的梦。   床榻就在跟前,他发起呆,抱着她没有放下。   闪电掠过,瞬间照亮了宝诺的脸,沉静地靠着他的肩。   谢随野觉得她像生长在岩石缝隙中的小野花,骄阳底下迎风摇晃,即便遇见倾盆大雨,对她来说也是浇灌,而非摧残。她就在那里,没什么强硬的姿态,但是比岩石还要坚定。   宝诺在这时睁开眼,疑惑地打量,双腿晃了晃:“我要下去。”   谢随野凑近,额头撞她脑门,些微惩罚的意味,然后把人放到床榻。   宝诺吃痛,揉了两下,背过身去,往里边挪。   谢随野也躺了下来。   上次两人睡在一起,谢知易啃了她的脚脖子,也不知他晓不晓得。   宝诺想起方才睡前的猜测,不由在心里琢磨,这人到底背着她做了多少事情?   怎么能装得若无其事呢?   她有些懊恼,慢慢转过身,窗外雷电交加,屋内忽明忽暗,谢随野无动于衷地躺在身旁,没霸占地方,也没拿她搭腿垫脚,安分得诡异。   宝诺凑近,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他的侧脸。   没反应,还想再戳,忽然被抓个正着。   “别动我。”   谢随野丢开她不规矩的手,眼皮也没抬。   宝诺却来了兴致,愈发靠近,哑声问:“哥哥这次走得匆忙,要办什么事呢?”   谢随野异常冷静:“为何要告诉你?”   宝诺鬼使神差地凑到他面前,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对着他的嘴角亲了下去。   “我想知道,这样行么?”   轰隆隆,雷雨肆虐。   谢随野睁开眼,微微转过头,两人近在咫尺,气息相融,他双眸幽深,像月下的海潮将她卷起。   宝诺屏住呼吸,一动未动,等待他的回应。   谢随野开口,却问:“不怕别人骂我们乱.伦了?”   宝诺抿嘴收回目光,翻身挪到里侧,离他远远的,再也没发出动静。   所幸雨水瓢泼,惊雷与闪电此起彼伏,掩盖沉默之下心惊肉跳的气氛。   暴雨能冲刷一切,洗干净,随水流走,不着痕迹。   *   翌日天放晴,宝诺早早起床洗漱,穿好衣裳拿起佩刀,下楼吃饭。   整个客栈大堂只有一桌客人。   谢随野坐在她对面剥鸡蛋,抬眸瞥一眼,问:“昨夜睡得好吗?”   “还行。”   “那么大雨,又是打雷又是闪电,你居然觉得还行?”他若有所指:“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宝诺专注啃馒头,夹咸鸭蛋,面无波澜地回:“不记得。”   谢随野挑眉看着她,几不可闻地嗤笑了声。   “你接下来去哪儿,也许我们俩顺路。”   宝诺:“和你的目的地一样,宴州。”   谢随野动作顿住,默然片刻:“这么笃定?猜的?”   还装呢?宝诺冷淡地瞥他一眼:“此次出任务我化名徐昭,通关度牒上也是这个姓名,你不要喊错了。”   谢随野却还在想她如何得知自己要去宴州这件事:“你可知宴州是个什么地方?”   “身为南朝人,多少知道。”   “说说看。”   宝诺很淡定:“世人称作遗失之地,无主之城,自南北分裂以来,宴州夹在其中,充当两国之间的屏障。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各方势力渗透,门派林立,内乱频发。虽如此,却也成为逍遥法外的绝佳环境,吸引了无数江湖边缘人,逃犯,走私商,掮客。南北两国停战这些年,宴州在夹缝中修养生息,听闻繁荣处堪比江南富庶之地。”   谢随野看着她:“还有呢?”   宝诺:“虽是无主之城,割据混乱,如今却有三个最大的门派鼎足而立,北境扶持的八部盟,南朝扶持的九华门,以及相对中立的永乐宗,三家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这样啊。”谢随野说:“听上去很复杂,也很危险,你可要小心。”   宝诺淡淡道:“这次任务势在必得,我没什么担忧。”   他笑:“果真如此自信?”   宝诺点头:“是呀,有你这个地头蛇在,还怕失手不成。”   “你说谁是地头蛇?”   “你呀。”宝诺抬眸:“你不是永乐宗的人吗?”   谢随野默了会儿,笑问:“什么?”   宝诺白了眼,自顾卷春饼:“自从进入惊鸿司,我便开始暗中调查你的背景,可惜当年我太年幼,只记得你和昭颜姨母从宴州来,却不知你们具体在哪个门派。不过惊鸿司的情报里记录了永乐宗的内斗,与你逃亡南朝的时间刚好吻合。这些年你不断来往于宴州和南朝,想必为永乐宗的复兴奔走,出了不少力气,对吧?”   谢随野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眼睑微微抽动,本想给她一个惊喜,谁知她竟然早就开始挖他的老底。   “是又如何?还查到什么,我洗耳恭听。”   宝诺看他一眼,咬了口春饼,又喝一口粥,若无其事道:“哥哥不必紧张,我虽为朝廷做事,但你我是家人,我不会向上司揭发的。”   谢随野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稍微思索片刻,笑说:“多谢妹妹,我在宗门内不过区区小堂主,主要负责打理产业,扩大生意,是宗门的钱袋子,其他的事情我不参与,揭发我也没什么好处。”   宝诺瞥过去,嗤笑道:“你肯承认就行。”   这小妮子果然又在使诈,她所说的便是查到的全部,却做出尽在掌握的架势,套他话呢。   谢随野挑眉瞧她,不由自主露出审视与玩味。   宝诺无视他的目光,吃完饭便动身上路。   “喂,等我结账。”   她大步去马厩牵马:“没功夫等,你不要耽误我的行程。”   “……”   从平安州到南朝边境槐水城,骑马也要走上十日,谢随野在家里从来一副娇生惯养的挑剔德行,一路没少抱怨,嘴上嫌弃个没完。   “赶路也得吃好睡好,否则哪有力气骑马?”他在人家酒楼大放厥词:“你看看这是人吃的吗?好歹开门做生意,这种厨艺也拿得出手,真不知这家店怎么还没收铺。”   宝诺用警告的眼神瞪过去:“闭、嘴,你出门游玩来了?”   谢随野眯起双眸:“你说什么?”闭嘴?她居然敢对他下这种命令?胆子长肥了?   “赶紧吃完上路。”宝诺没心思跟他拌嘴:“不然大家各走各的,谁也别打扰谁。”   谢随野笑问:“我打扰你了么?”   废话。   宝诺不明白他哪儿来的闲情逸致,不是有要紧事等着办?   挑剔归挑剔,谢随野身体却很扛造,骑马颠簸一整天还精神抖擞。他也算看出来了,经过那个雷雨夜,宝诺忙不迭想撇下他,拉开距离,独自行动,奈何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   由南往北,越是靠近边境槐水城,气候愈发干燥,不似南方雨水缠绵,湿糟糟惹人心烦。   这日黄昏时分,他们在山里停下休息,放马儿去吃草喝水。   “今晚要在山里过夜了。”谢随野把披风取下来铺在地上:“即便人是铁打的,马也受不了,要休息。”   宝诺叉腰打量四周:“得找些柴草来生火,防止夜里有野兽靠近。”   “听说这附近常有黄鼠狼和野猪出没,黄鼠狼便罢了,野猪倒是可以烤来吃。”   宝诺见前边有一片绿植,掏出匕首过去挖根茎:“做什么美梦呢,还想吃野猪肉,这儿有芋头,烤着对付一顿吧。”   她刚挖了没几下,忽然被叫住:“哎呀,小姑娘,那是滴水观音,有毒的,不能碰!”   宝诺愣住,一个老婆婆拄着竹棍走近,她的背驼得厉害,偌大的背篓里装着春笋、韭菜、莲藕和豌豆苗。   “这不是芋头吗?”   “不是啊,叶子不一样,你面前那片都是滴水观音,又叫狼毒花,不要摸,快把手缩回来。”   宝诺呆呆地收起匕首。   谢随野悠然叹道:“老天保佑,幸亏没吃你的烤芋头,否则就要客死异乡了。” 第35章 第 35 章   宝诺撇撇嘴,瞪他一眼。   老婆婆说:“太阳要落山了,你们两个娃娃从哪里来,怎么在这儿乱挖毒草?”   宝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在林子里将就一宿。”   “夜里很冷的,要是不嫌弃,到我家歇脚吧。”老婆婆说。   宝诺与谢随野交换目光,他起身拍拍袍子:“难得遇见好心人,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着走上前,单手拎起婆婆的背篓:“这么重,我帮你拎。”   “多谢,多谢。”   “我们还没谢你收留呢。”   谢随野抬下巴示意,宝诺便将两匹马儿牵过来,跟着老婆婆回家。   “好孩子,重不重?还是给我吧,我干农活习惯了。”   “不重,很轻。”   老婆婆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目光柔软:“我在山里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的娃,你们不是槐水城的人吧?”   谢随野说:“我们要去宴州办事,路过槐水城。”   老婆婆一听变了脸色:“可不兴去啊,宴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那里全是不人不鬼的夜叉!千万不要去!”   宝诺道:“他算半个夜叉,不妨碍的。”   谢随野转头瞪她一眼。   不多时来到老婆婆的农舍,宝诺把马儿拴在篱笆外,顺便观察周遭环境,确认安全。   天色愈渐昏黑,午后坡上有大片竹林,风过去沙沙摇曳。   老婆婆去灶房做饭,宝诺和谢随野挽袖子帮忙,简陋的锅灶烟火冷清,柴火堆凌乱,一股干草味。他在灶台后边烧火,宝诺觉得这场面很荒谬,牛高马大地往那歪歪扭扭的破板凳一坐,有种诡异的和谐。   “婆婆,你平日自己住吗?家人呢?”   “儿子儿媳被骗去宴州,十年音信全无,都不知是死是活,要是死了,梦里给我报个信啊,我得给他们烧纸烧香……”   宝诺不料会听见这个,微微愣怔:“怎么会被骗去宴州?”   老婆婆抹了把鼻涕:“家里穷啊,他们又生了两个娃娃,想把日子过好些,听同村的说宴州干活的机会多,挣得也多,我那老实的儿子就去了,说好每月回来一趟,结果消失半年,连封信都没有。儿媳妇去宴州寻他,又是一去不回……”   谢随野说:“十年前宴州城动荡,各个门派厮杀,南朝人怎么还往那儿跑?”   “乡亲介绍,估计放松警惕了,再说老百姓生活不易,以利相诱,很多人都愿意铤而走险。”宝诺转而问道:“你说还有两个娃娃?”   老婆婆哭起来:“是啊,我的孙女刚满十五岁,上个月被她哥哥卖给牙婆,也被带去宴州啦。”   宝诺拧眉:“还有这种哥哥?他人呢?”   “成天在外边鬼混,拿着卖妹妹的钱不知去哪里逍遥了。”老人家命苦,无能为力:“我可怜的闻莺,可怜的乖乖,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我是不想活了,活着白遭罪啊……”   宝诺想了想,说:“我们这次去宴州,倘若有缘,说不定能帮你找到孙女。”   谢随野从灶台后抬眸看她。   “果真吗?”   “嗯,也许她自己正在想办法回家,人得活下去才有希望嘛。”   宝诺把婆婆劝出去,让她歇着,厨房那口锅油腻腻的,她看着没胃口,对谢随野说:“蒸几个馒头随便填填肚子。”   他没作声,先烧开水,把油腻的铁锅反复刷洗数次,干净了,竹制笼屉用来蒸米,他站在灶台前翻动锅铲,韭菜炒蛋,蒜蓉豌豆苗,春笋炒腊肉,还煮了莲藕汤。   宝诺目瞪口呆。   “你、你会做饭啊?”   “不然呢。”谢随野挑眉瞥她:“跟你似的,就知道吃?伍仁叔的厨艺你是半点没受熏陶。”   宝诺摸摸鼻子,尝了口豌豆苗,额,好咸。   “咽下去。”谢随野发出警告:“不许吐出来。”   她也没好意思吐:“味道还行,不像第一次下厨,你之前给别人做过吗?”   “别人?谁有那么大面子?”   宝诺没接话。   婆婆年纪大了饭量少,兄妹二人倒是胃口好,汤菜几乎全吃干净。   山里的夜晚静得出奇,难得赶路途中还能睡个好觉。   次日天刚亮,宝诺去井边打水洗漱,门外忽然闯入一个十八九岁的男子,老婆婆见着他便冲上前。   “丧天良的畜生,闻莺被你卖去哪儿了?快把她赎回来!”   男子不耐地推开她,往自己屋里走,想拿什么东西。   “还我闻莺!那是你亲妹妹啊,刘闻骁,你还是人吗?!”   “呵,饭都吃不上了还做什么人?她就这点价值,我给她找个好去处,让她能吃饱喝足,后半生无忧,她该谢谢我!”   老婆婆上去拽他,又被一把推开。   宝诺慢慢放下水桶,挽起袖子走过去。   那刘闻骁正要进屋,不料谢随野从里面出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人笼罩,他下巴微抬,眼神无比轻慢,像看一只肮脏的虫子。   刘闻骁不由自主连连后退。   “你、你是何人?来我家作甚?”   谢随野上下扫一眼,冷淡道:“就是你卖自己胞妹?”   刘闻骁虽不认识,但预感不妙,扭头想走,谁知被堵住去路。   宝诺慢条斯理抽出雁翎刀。   “你们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刘闻骁胸口挨了狠狠一脚,痛得钻心,他猛地摔到地上。   紧接着锋利的腰刀抵上了他的脸。   “闻莺被你卖给谁了,我数三声,三声过后卸你一只耳朵。”   刘闻骁大冒冷汗。   宝诺做游影,威胁起人来驾轻就熟,一拔刀,酷吏之气挡也挡不住。   还没等她数到二,刘闻骁吓得迫不及待招供。   “别、别!是于周氏那个坏婆娘买走闻莺,她和她男人四处物色少男少女,我们村还有个清秀的小子也被她挑走了……”   “于周氏,住哪儿?”   “他们两公婆平日住在宴州,花月楼后巷……你要有本事就去找啊,他们是花月楼的人,我可吃罪不起。”   无需再细问也知道花月楼是个什么地方,宝诺直起背,冷冷看着他,接着手起刀落,精准削去他的左耳。   “啊!!”   刘闻骁霎时疼痛钻心,瞪着掉落在地的血淋淋的耳朵,惊恐大喊,眼珠子都快爆裂一般。   老婆婆往后退了两步。   刘闻骁指着她:“你、你……”   宝诺拿起帕子擦刀刃上的血:“我说过三声之后会卸你一只耳朵,没食言吧?”   “……”   谢随野险些笑出声。   刘闻骁狼狈地爬起身,忙不迭逃走。   “闻莺,”老婆婆又开始哭:“我的乖孙女,苦命的孩子……”   宝诺和谢随野简单收拾一下出发上路,他们在桌上留了一锭银子,当做借宿的房钱。   “婆婆,你孙女肯定会回来的,放心。”   村子距离宴州只剩大半日的路程,出关后是大好的山川溪流,策马啸西风,恣意盎然。   谢随野转头去看宝诺,想起当年教她骑马,那会儿还是个娇气的小姑娘,如今手执黑鞭,穿行于山水间,真是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我从来不知道边境外风景如此壮丽。”   他们慢下来,谢随野问:“你果真要帮婆婆找她的孙女?花月楼并非普通风月场所,背景颇深。”   宝诺道:“我有任务在身,时间紧迫,管不了其他事。”   出乎意料的回答,谢随野哑然失笑,挑起浓黑的眉毛:“你骗老婆婆?”   宝诺:“不是骗,是给她一个幻想,你不觉得很多人靠幻想才能活下去么?”   谢随野:“我不关心别人。”默了片刻,又说:“但愿你不用依赖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我用过。”   “嗯?”   宝诺一本正经:“哥哥离家三年,我只要幻想你死了,心里就舒坦。”   谢随野放声大笑。   “驾!”   “比试比试,看谁先到宴州!”   “行啊,输的那个负责宴州的衣食住行,银子备好。”   “又惦记我的银子。”谢随野的披风在身后翻飞,他志在必得,姿态张扬无比,仿佛天高海阔任由他造作:“拿出你的本事,宝儿,我可不会谦让!”   宝诺策马扬鞭:“谁要你让?!”   马蹄踏过浅溪,水花四溅,初春草木复苏,日光下满山辛夷盛开,南雁北归,年轻的男女像肆意奔跑的梅花鹿那么自由自在。   傍晚,宴州到了。   宝诺牵着马慢慢悠悠进城,仔细观察四周,可谓目不暇接。   “果然堪比江南之繁华,某人乐不思蜀也算情有可原。”   听见这话谢随野挑眉,问:“谁啊?”   宝诺没有理会。   “两位从南朝来,风尘仆仆,可有落脚之处?”   忽然一个锦衣男子凑到他们面前,笑盈盈地,眼神隐含端详和精明:“不如我给二位介绍可靠的旅店?你们初来乍到,不知宴州的规矩,定要当心城内的客栈,有些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   谢随野正要打发,宝诺却先开口:“你打错算盘了,我们就是宴州人,有的是落脚处。”   男子没多话,悻悻地走开。   谢随野:“你居然会说宴州话?”   宝诺抬起下巴:“口音如何?”   “非常道地,可以拿出去唬人。”他不由好奇:“惊鸿司游影都会宴州话吗?”   “当然不是,每个人擅长的不一样。”所以秦臻才派她来嘛。   谢随野点点头:“果然厉害,这么说你的落脚地也早就安排妥了吧?”   宝诺:“没有,上司让我进入宴州以后见机行事。”   “……那你有何安排?天马上要黑了。”   宝诺自然而然:“去你的住处。”   谢随野眯眼:“方才赛马好像是我赢了。”   “赢不赢,输不输,你都得把我安置妥善啊。”   谢随野气笑:“凭什么?”   “凭我是你妹。”宝诺转身直勾勾盯着他:“怎么,你的地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激将法对我无用。”他说:“不过既然你那么想去我的宅子,岂有拒客之理?请吧,徐昭小姐。”   宝诺扯了扯嘴角。   宴州城很大,瓦肆林立,两人牵马溜达,谢随野带路,放缓步伐没有催促。   此地风土人情融合南北两朝特色,因其开放的特性而更显生猛张扬。街上随处可见西域美女和波斯商人,道观与佛寺同在一条街的首尾,游侠当众杀贼而不受约束。宝诺受到一波一波冲击,只见有的男子着女装,有的女子着男装,还有的裹着薄纱出来,姣好的身体呼之欲出,众人习以为常,并不认为伤风败俗。   妙哉妙哉。   经过一家瓷器铺子,宝诺看见他们用南朝的银锭交易,同时也用北境的铜钱找兑,货币并未统一。   “整个宴州都这么繁华吗?”她不由疑惑。   “当然不是。”谢随野说:“浮华与罪恶并蒂而生的地方,有的是刀尖舔血食不果腹的人。”   话音刚落,几个结伴抢钱的孩子在人群里窜来窜去,飞快跑过宝诺身旁。   “不知死活的小畜生!有爹生没爹养,看我抓住把你们皮扒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追在后边,一路破口大骂。   “倘若遇见乞讨的孩童可别心软。”谢随野说:“他们会使暗器,很可能贪心不足给你放血。”   宝诺大开眼界:“果然无法无天,难怪逃犯都爱往这儿跑。”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宝诺跟他来到一处较为安静的街巷,停在一间店铺前,牌匾上有“聚宝阁”三字。   谢随野进店,当即有人迎出来,见着他便面露惊喜,用手比划了几下,似乎是个哑巴。   “回来住几天,店里都好吗?”   “额、额。”哑巴乐呵呵点头。   谢随野招呼宝诺上前,告诉她说:“这是哑巴,不会说话但听得见声音,你有事就吩咐他。”   宝诺见他白白胖胖,个头跟自己差不多,笑起来有些傻气,不由怪道:“没有名字吗?”   直接喊人哑巴是不是有点失礼?   谢随野:“他的名字就叫哑巴。”   “……”   店里亮堂堂,到处放着陶瓷、书画和金银器,宝诺随手拿起一只青柚净瓶,看看底下的款识,愣了下,没算错的话,是三百年前的东西。   原来这是一间古董铺子。   宝诺慢慢放回原处。   哑巴安置好马儿,兴冲冲进来,对着谢随野比划:宗主,要不要我通知其他人……   还没比划完,谢随野眉尖微蹙,目色沉了沉,哑巴便立刻会意,垂下双臂。   宝诺倒是浑然不觉。   但谁知道呢,惊鸿司说不定还有手语训练,她这人又精,很懂韬光养晦伺机而动,一不小心就掀老底,可得悠着点儿。   “后面是干净的小院子,有几间空房,你看看喜欢哪间屋,自个儿挑吧。”   听他这样讲,宝诺便往后院去,宴州的房屋与平安州相差很大,院落更为开阔方正,青砖灰瓦,硬山式屋顶更显敦实稳重。   卧房都很干净,宝诺看完随口问哥哥:“你住哪里?”   他抱着胳膊靠在门边:“都行。”   宝诺便知这不是他的老巢,狡兔三窟,真是阴险狡诈。 第36章 第 36 章   在宴州度过安稳的第一天,翌日清晨宝诺独自出门,拿着地图找到通元镖局。她在附近蹲守两日,并未发现章挥的行踪,身为镖局的东家,此人似乎并不住在这里。   宝诺在隔壁茶楼闲坐,向掌柜询问宴州物价,随口问到镖局的保费,掌柜说:“看你的目的地在哪儿,若是北境倒不算昂贵,可若是南朝,通元镖局不一定会接这趟镖。”   宝诺佯装好奇:“为何?他们仇恨南朝人不成?”   掌柜的似笑非笑:“那群镖师大多是从南朝逃亡的罪犯,怕官府通缉,自然不敢回去。”   宝诺道:“这么岂非把银子往外推?不应该呀。”   掌柜不屑道:“人家背靠九华门,根本不缺生意,东家几个月不露面,照样赚得盆满钵满。”   宝诺嗑瓜子:“哟,这么说来我可不敢登门。”   约莫做邻里久了,难免有摩擦,相互看不顺眼,茶馆掌柜找准机会就劝:“姑娘,你可得仔细考虑清楚,宴州的镖局不止这一家,当心店大欺客。况且你年纪轻轻的,更要提高警惕,这通元镖局的少东家是出了名的风流公子哥,成日流连花丛,骚哄哄的,你小心被他盯上!”   “少东家?”情报里提到章挥有个义子,难道就是这家伙?宝诺不解,按照章挥那般狠辣的秉性,怎么会收一个浪荡货做义子?不像他的处世风格呀。   当晚回到聚宝阁,她直接向谢随野开口询问。   “哥哥认识通元镖局的东家么?”   谢随野爱搭不理:“我以为你这两日早出晚归,风风火火,定是情报详尽,怎么还需要问我?”   宝诺看他两眼,猜测他不爽的原因,旋即笑了笑,放软声音:“鞭长莫及,惊鸿司也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总有差错和疏漏嘛。”   谢随野把玩手中的玉石,不吃这套。   宝诺起身离开桌子,谢随野以为她要走,下一刻双肩覆上两只柔软的手,她力道不小,按得恰到好处。   “哥哥这两日在忙什么,累不累?”   谢随野嗤笑:“你几时学会这招?”   “不舒服吗?”   “只能说还行,别给我挠痒了。”   宝诺挨着他坐到旁边,拿起一把嵌着宝石的小锉刀,捞过他的手,给他修理指甲。   谢随野垂眸瞥着。   “你说,章挥那种人,狠毒险恶,必定只信任自己,为何收一个义子放在身边,还任由他花天酒地胡作非为?”   没有听见回应,宝诺抬起头,疑惑地仰望他。   谢随野略微出神,夜凉如水,她的手指有些冷,像早春的露水浸润他的皮肤。昏黄烛火摇曳,刚刚洗过的头发垂落膝盖,幽香暗浮,她这么看着他,像伏在膝上可怜的小兽。   谢随野不由自主伸出手,抚摸她的下巴。   “对外宣称义子,其实是他的亲生儿子。”   什么?!   宝诺心下愕然,好你个谢随野,连这种隐蔽之事都知道,她还没说张挥就是通元镖局的蒲察元挥呢!   虽然惊讶,宝诺却没有表现出来,因为不想打断他的失神。   “他竟然有儿子?怎么连宁纵都不知晓此事?”   谢随野把她的脸稍稍往右撇,仿佛检查自己的宝贝古董一般,端详打量。   “早年他被仇家追杀,逃亡途中为了保命,把妻儿丢出马车,自己跑了。”   宝诺屏住呼吸,她提起宁纵,哥哥竟毫无意外,也不问他是谁,难不成对她此行的任务也一清二楚?   “章挥可真是个禽兽,做的每件事都符合他这个人。”   谢随野又把她的脸往左边撇,指腹轻轻磨蹭:“他妻子摔下马车当场碰死了,儿子活下来,被仇家卖进窑子,受了不少罪。”   宝诺抓住他乱蹭的手:“哥哥知道的这么详细?”   谢随野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在宴州城,我的情报比惊鸿司管用。”   宝诺依旧好奇:“他们父子后来如何相认的?”   蜡烛突然啪嗒一响,火光晃颤,胸膛里的小火苗也烧了起来。   谢随野又不由自主把手覆到她脸上,这次整个掌心都贴着她的下颌和侧脸,轻揉慢抚,修长的手指插.入鬓角黑发,上去又回来,摸到她尖尖的下巴。   “他儿子有些能耐,混迹欢场,哄了一个员外替他赎身,之后买凶杀死员外,把他家洗劫一空,逃往宴州。”   宝诺脸颊好痒,被他摸得浑身发软,心脏扑通狂跳。   “原、原来父子俩心有灵犀……”她怎么突然说话不对劲了?   谢随野双眸沉寂,犹如永夜。他索性把人抱到腿上坐着,一手搂腰,从后腰摸到肩胛骨,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视线流连反复。   “还想知道什么?”   宝诺陡然间不敢出声。   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老虎、大猫,可吓人了。   “讨好卖乖不是你的强项,做得太刻意,又太蹩脚,才到这种程度就进行不下去了?”   蹩脚?不是强项?那他怎么全说出来,半分抵御都没有?   宝诺屁股发烫,也不知是自己臀部烫还是他腿烫,总之又麻又热,她想起身,扭了两下,谢随野霎时皱眉,胸膛深深起伏。   是不是硌着他不舒服?   “让我下去。”   他漆黑的瞳孔翻涌巨浪,声音是冷的,揽在后背的胳膊绷紧:“利用完就丢掉,这是惊鸿司教的人情世故吗?你这么现实,下次别指望我帮忙。”   他在说什么啊,宝诺都快烫死了。   “哥哥,家人之间何必斤斤计较?”她扯起一个假笑:“什么利用、帮忙,你用这种说辞,真让我伤心。”   还跟他演呢?   谢随野觉得有意思,嘴角扬起,饶有兴致打量:“徐昭小姐,谁是你哥哥,别攀亲戚。”   “……”   宝诺无言以对,此人胡搅蛮缠颠三倒四的功夫实在出类拔萃。   “别闹了。”她嗓子好哑,这下不止臀部,连喉咙也烧起来,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谢随野完全享受她此刻的窘迫,愈发得寸进尺,把脸凑过去:“谁闹?你躲什么。”   岂有此理……他简直坏透了。   宝诺深呼吸,顶着双颊两坨绯红,做出严肃认真的表情,压着嗓子沉声道:“你想怎么样?我要去睡了。”   谢随野瞧她片刻,视线再次落到唇上。   宝诺不由暗暗吞咽唾沫。   他说:“把你那天晚上做的事,再做一遍。”   宝诺攥紧手指,心脏跳得仿佛随时会昏厥。   天知道吧,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猫爪在她心口轻轻挠一下,不偏不倚,正好挠的是最酥最麻的地方。   可他要提起那晚,宝诺就不高兴了。   “什么事?我不记得。”她冷冷回答。   谢随野直勾勾盯着她,身上的热气几乎把人融化。   “不记得啊?”他笑笑:“那我来?”   宝诺蹭地站起身,如同惊弓之鸟。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你妹妹?这是兄长该有的样子吗?”   谢随野一时并未开口,只是仰头看着她,嘴边的笑意没有消散,眼睛眯起来,慢条斯理起唇:“妹妹什么样,兄长又该什么样?我也没见哪家的妹妹趁睡觉时亲她哥哥的嘴。”   他说出来了?   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宝诺头皮发麻,想撞墙。   极度的混乱之后心潮诡异般恢复平静,她理直气壮又无所畏惧:“亲就亲了,我看你享受得很,装什么?”   不等他开口,宝诺立刻又说:“哦,你怕蜚语流言?我也怕得很,往后还是保持分寸为好,如这般深夜共处一室的情况应当避讳,你说对吧?”   谢随野未曾反驳半字,他一点儿都不恼,就那么看着她,仿佛洞悉一切,掌握一切,不疾不徐。   真讨厌。   宝诺扭头就走。   *   次日,她照常去镖局附近盯梢,章挥不露面,她便跟踪他的儿子章雨伯。   说来可笑,章挥来到宴州改名蒲察元挥,却叫他儿子继续以章姓示人,到底还是摆脱不了做爹的权威诱惑与认祖归宗的香火观念。这个章雨伯更奇特,小时候他爹抛妻弃子独自跑路,他娘因此惨死,而他自己被丢弃后惨遭仇家报复,备受摧残,到头来竟然还要认这个爹,真是父慈子孝。   宝诺忽然想起谢随野的爹。   那个比毒蛇还黏湿恶心的变态渣滓,如今是死是活?   祭祀时二姐三哥说,他们的仇终于报了,和谁的仇?怎么报的?   谢随野当初逃离永乐宗和宴州,千里迢迢远赴平安州落脚,为什么后来又主动回去?他究竟在谋划什么?   宝诺想着想着险些走神。   章雨伯的马车停在潇潇馆前,放眼望去,这条长街乃是宴州最为声色犬马的销金窟,秦楼楚馆风尘地,白日宣淫歌舞笙箫,多么颓废迷离。   宝诺打量那座奢华的潇潇馆,想继续跟进去,不料却被伙计拦在门外。   “不招待女客。”   她以为宴州城开放,能随意进出烟花巷柳,原来想当然了。   不过她已做好对付章雨伯的计划,用他逼迫章挥现身,算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了。   次日,宝诺换上男装出门,特意画粗眉粘假胡子,举手投足也做足男子的姿态,伪装得当。   然后她下楼,在谢随野疑惑又愣怔的目光中摇着折扇离开。   章雨伯今日去乐坊听曲儿,在二楼雅厢里吞云吐雾。近来兴起一种水烟,波斯商人从他们老家带来,用金银、玉石和陶瓷打造的水烟壶,章雨伯用的这只足有半人高。   小厮朝碗里放置炭火,没一会儿水壶内咕噜咕噜冒泡,通过丝绸包裹的皮革软管缓缓吸食加热过的烟料,浓郁芬芳的烟雾充满整个房间。   “真舒坦……”炕桌旁的蓝衣青年眯着眼睛吐气:“叫几个姑娘进来一块儿吸,更舒坦。”   章雨伯却反应冷淡:“没意思。”   “你近来怎么了?连花月楼都不去了?整日来这儿听曲抽水烟,莫非挨了你家老头子的教训?”   “他才不管我。”章雨伯不屑一顾:“每天吃山珍海味也会腻,女人嘛,说到底千篇一律,没多大差别。”   蓝衣青年笑道:“这种事还能腻?你该不会纵欲过度,用坏了吧?”   章雨伯哼道:“我夜御三女的时候,你还在偷看春.宫.图解闷呢。”   这章雨伯当初做小倌,被迫服侍男客,长年累月下来,身心摧残扭曲,如今做了镖局的少东家,有钱有势,便将自己所受的屈辱加倍发泄在娼.妓优伶身上。   花月楼与寻常青楼不同,他们从各地买来少男少女,专门为有特殊癖好的顾客提供服务,其中大部分人都会遭受虐待折磨,大大满足了章雨伯这类病态残忍的恩客,倌人们只有成为尸体才能离开花月楼。   “你家老爷子不是让你接近棠玉浮?进展如何?”   章雨伯吐出浓郁的烟雾:“人家是掌门千金,矜持贵重,又不出来玩,我上哪儿接近去?”   “什么千金,不就是薛掌门收的义女?咋那么高贵呢?约出来玩儿不行?”   章雨伯冷笑:“我爹巴结姓薛的,指望我拿下他的女儿,促成两家姻亲,可人家也不傻,九华门的头儿,哪里瞧得上区区一个镖局。”   两人百无聊赖地抽着水烟,商量晚上去赌场消磨。楼下大堂热闹,今日乐坊新来的舞伎正在翩然起舞,几个吃醉酒的男子起哄,让她边跳边脱。   章雨伯听见动静总算来了兴致,晕晕乎乎走出雅间,靠在栏杆看戏。   舞伎与老板签订契约,只卖艺不卖身,谁知初次登台便遇见地痞流氓,吓得花容失色。   “我做舞者,乃是正正经经的舞者,你们想看那些下作的东西,请往别处去!”   “哟,装什么清高呀,都是供人取乐,偏你别具一格高人一等啊?”   舞伎冷着脸转过头,希望这间乐坊的老伙计能出来帮她说话,谁知伴奏的乐师置若罔闻,摆明了不想趟浑水。   章雨伯最爱看人被糟践的戏码,尤其当众糟践,有趣得很。   “宽衣!宽衣!”   舞伎被这场面惊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你跑什么?”起哄最凶的大胡子上去朝她逼近。   舞伎咬紧嘴唇几乎要哭出来。   “人家不愿意,你听不懂人话么?”   眼看就要逼至绝路,突然有个小白脸上台,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挑衅。   “你谁啊?”   宝诺利落地收起扇子,上下打量一番:“自然是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的英勇侠客。”   “哈哈哈哈!”大胡子放声嘲讽:“就凭你这小白脸,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你碾碎!”   周遭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子,宝诺气定神闲:“既然大家爱看人脱衣裳,我也不能扫兴不是?也罢,索性让你们看个够。” 第37章 第 37 章   谢随野把账本和算盘放在一旁,端起精致的瓷盏,抿了口茶商送的北苑贡茶,然后看着跟前的暗枭,淡淡开口:“你说什么?”   “……”暗枭自然听懂这不是询问,于是垂手不敢回答。   哑巴立在边上挠头。   谢随野双腿交叠,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扫过账本,翻了翻,慢条斯理道:“四姑娘扮成男子混入乐坊,替一个舞伎出头,把闹事的男人全身剥光,让他丢尽颜面,然后满场追着四姑娘砍?”   暗枭这下才开口:“是,姑娘的折扇里有暗器,那大胡子以为她要跟自己比武,还叫嚣说让她几招,谁知衣裳被割裂,赤条条一览无余,一地碎布,穿也穿不回去……”   谢随野闭上眼睛揉捏眉心,暗枭又不敢作声了。   “然后呢?”   “大胡子和他两个朋友在乐坊追杀四姑娘,章雨伯看得起劲,拍手加好,这时四姑娘跃上二楼栏杆,和他撞个正着,簪子也掉了,头发散下来甩到他脸上,他当时看呆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四姑娘……”   谢随野下眼睑抽搐:“她居然会来这套?”惊鸿司吃饱了撑的?教她色诱?   暗枭:“宗主,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随野没有听见,脑中不断想象宝诺在乐坊折腾的模样,早上惊鸿一瞥,她打扮得像个俏郎君,乌黑头发用小银冠束起,像玄色的绸缎。   散下来时必定如银河倾泻而下。   姓章的何德何能,居然敢碰她的头发。   暗枭自个儿晾在原地,小心打量,犹豫着要不要重复一遍。此时却见哑巴朝他比划手语,意思是:直接说,别讲废话。   “……”暗枭轻轻干咳一声:“宗主,属下奉命保护四姑娘,虽谨慎小心,但她好像有所察觉,已经猜到有人跟踪。奇怪的是,明明发现我的存在,四姑娘却没什么动作,任由我继续跟着……”   谢随野拿起算盘不耐地晃两下,翡翠算珠清脆作响:“她是游影,警惕性很强,既然没什么动作,你隐在暗处就是,一般情况她自己能处理,真有解决不了的危险你再出手。”   “是。”   暗枭前脚刚走,没过一会儿宝诺就哼着小曲儿回来了。   谢随野见她披头散发,嘴上那撇假胡子也掉了,神清气爽的样子,看来她的计划进行得颇为顺利。   谢随野白了两眼,问:“高兴成这样,你的鱼上钩了?”   宝诺倒茶解渴:“刚下钩,不过快了。”   “章雨伯那种脏东西,你也不嫌晦气。”   宝诺无所谓的态度:“那是我的任务,有什么晦不晦气的?”   谢随野不屑一顾:“我竟不知惊鸿司的任务还得出卖色相,游影连这种活儿都干吗?”   宝诺瞧他那阴阳怪气的样子,略微想了想,挑眉说:“这叫技多不压身,色相也是工具,只要能助我成事,牺牲一下无伤大雅。”   谢随野眯起双眼:“真是令人刮目相看,那就祝你马到成功。”   宝诺笑笑:“承你吉言。”   翌日。   吃过早饭,宝诺招呼哑巴,一边嘀嘀咕咕一边用手比划,给他交代了活儿干,哑巴应下,当即出去准备。   谢随野冷不丁瞧着,她今日倒没扮成男人,普普通通的模样,不知心里又憋什么坏。   没一会儿宝诺凑到柜台前,问他拿银子。   谢随野扯起嘴角:“惊鸿司没给你批公费?”   “批了,但是不够用。”宝诺说:“我一会儿出去置办行头,估计得花好些钱。”   谢随野打量她:“置办什么行头?”   “成衣啊,绣花鞋啊,胭脂水粉,还有首饰,女人的东西很贵的,我手里那点儿盘费肯定不够。”   他嗤笑一声:“你这个游影当的,还得倒贴?”说着垂眼停顿片刻,问:“打扮那么漂亮做什么?”   宝诺理直气壮:“自然是为了钓鱼。”   谢随野冷着脸别过头:“没钱,自个儿看着办。”   宝诺眨巴眼睛扫视周围:“那么多古董,你说没钱?”   “有价无市,卖不出去,自然没钱。”他不耐道:“你挡着光了,旁边待着去,别妨碍我算账。”   宝诺觉得他莫名其妙:“不给就不给。”   女人买东西有的是办法。   宝诺掂量钱袋,胸有成竹地上街去。   中午回来,她饭也不吃,马不停蹄地回屋梳妆打扮,兴致异常高涨。   谢随野食之无味,眉头拧成川字,攥着筷子拄在桌上,一下一下地叩,烦得很。   宝诺终于收拾妥当,拎着裙摆下楼,步摇叮铃作响,粉裙似云彩飘来,黑发如瀑。她甚少打扮得如此妖娆娇俏,柳叶细眉,嘴唇用胭脂点缀,面容姣好,像极了初春早开的海棠花。   谢随野看着她走过来。   衣裳首饰都不是什么好料子,与优雅矜贵毫不沾边,但胜在款式新颖,令人眼前一亮的肤浅美丽,难得如此招摇。   谢随野这下完全相信惊鸿司的训练,他们连不同男人偏好什么样的衣着打扮都研究透彻,章雨伯喜欢艳俗,宝诺那点儿银子恰好派上用场。   谢随野一向以为自己品位高雅,不会青睐花枝招展的庸脂俗粉,可他视线一直盯着宝诺,根本挪不开眼。   宝诺娉娉婷婷地走过来,经过他身旁,视若无睹地走了过去。   这妮子穿成这样跑到大街上,是要做甚?   谢随野心下恼火,想到别的男人也能看见她这身装扮,霎时烦躁透顶。   他烦得想把桌子给掀了。   下午哑巴从外边回来,乐呵呵向他禀报:宗主,四姑娘交代我的事情都办妥了。   谢随野冷冷扫过去:“她交代你什么?”   哑巴比划:四姑娘让我找几个打手假装追杀她,故意给章雨伯看见,她好向他求助。   “呵,”谢随野冷哼:“把自己当成猎物送上门,确实是个好主意。”   毕竟男人都想做英雄,即便是章雨伯那种阴沟里的耗子也不例外,救美的幻想能大大满足他们自恋般的拯救欲。   “还有呢?”谢随野对她这个简陋又直接的计划充满鄙夷。   哑巴继续回禀:四姑娘说,她的目的是入住通元镖局,等章雨伯上钩,之后的事情不必我们插手,她从今晚开始就不回聚宝阁了。   什么?!   “她要住进通元镖局?”谢随野难以置信:“谁给她吃的熊心豹子胆,羊入虎口,真当自己是猎手?”   哑巴挠头:我觉得这个计划很周全,很完美呀。   谢随野气得额角筋脉暴跳:“你倒真听她的话。”   哑巴不明所以,心想不是您让我听她差遣么?   谢随野抱着胳膊走来走去,问:“她去哪儿埋伏章雨伯?”   哑巴:潇潇馆后巷。   接连两日偶遇,惊鸿一瞥,何止章雨伯,是个男人都会栽到她手上。   谢随野胸口沉闷,混沌的浊气在里头交织翻涌,令他无法保持冷静,脑中不断浮现幻想的场景和画面,简直不堪入目,混账至极!   他再也待不住,大步往外走。   *   傍晚时分,章雨伯从潇潇馆出来,一身水烟味,神色颓靡。   没劲,没劲透了。   公子哥醉生梦死的日子过久了也腻味,需要的新鲜感和刺激多于常人十倍不止,什么都玩过,什么都没意思。   “少东家。”小厮牵马车走近:“咱接着去哪儿?回镖局么?”   “镖局闷的要死。”章雨伯正要上马,忽然几声呵斥传来,恶声恶气朝他逼近。   “别跑!给我站住!”   章雨伯眯眼张望,却见一抹粉色的身影从人群中现身,匆匆忙忙撞开他的肩,擦身而过,往巷子里逃去。   有点眼熟,章雨伯不由自主跟上前,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分开搜索,很快不见踪影。   那个粉衣女子也不知去向。   “见鬼。”章雨伯拍拍袖子退出后巷,小厮不明所以跟过来:“少东家,您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他烦道:“走。”   马车还停在潇潇馆外,章雨伯掀开轿帘上车,霎时顿住。   宝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躲在他的车里,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竖起手指抵在唇边,一副祈求的姿态。   章雨伯霎时想起她就是昨天那个女扮男装大闹潇潇馆的妙人儿。   “死丫头跑哪儿去了?接着找!”   宝诺听见这几声怒吼愈发害怕,双手合十,拜托他不要声张。   章雨伯嘴角都快压不住,坐进车里,示意小厮上路。   “不必慌张,他们不敢搜我的车。”   宝诺眨眨眼:“多谢。”   路上行了会儿,小厮问:“少东家,咱们去花月楼还是娇藏院?”   章雨伯脸色微变,沉声道:“回镖局。管好你的嘴。”   宝诺说:“公子在前边把我放下就是,不敢叨扰。”   章雨伯做出慷慨的架势:“举手之劳而已,谈何叨扰?姑娘为何被那些人追捕?可有难处?”   宝诺轻叹:“我从家里逃出来,以为江湖上行侠仗义是为正道,谁知每遇不平事只有我一人出手,旁人皆看热闹,事不关己,冷漠相待,唉,真令我失望。”   章雨伯的目光粘在她身上端详:“原来如此,姑娘侠义心肠,不似寻常脂粉,倒是叫我十分钦佩。”   “公子说笑了,今日若非你仗义相助,我可逃不过魔掌。”   章雨伯飘飘欲仙,尝惯了肉.欲横流的交易,像吃腻的肥肉那般反胃,他还没试过话本里描述的风花雪月,才子佳人般的邂逅,不是一上来就脱衣服,倒也有趣。   “姑娘若想摆脱地痞流氓的纠缠,不如到我们镖局暂避一段时日,一来有个安稳的落脚处,二来……”   他词穷,没想出第二个理由,宝诺在这时开口:“你我萍水相逢,怎好意思再三麻烦?”   “不麻烦。”章雨伯觉得自己回答太快有失身份,不由清咳一声:“昨日便见你在潇潇馆为舞伎出头,所以今日再见实属有缘,我也是第一次邀朋友上门做客,父亲家风甚严,我自幼受到的教育便是义字当头,你不要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踏入我家门槛。”   呵呵,是吗。   宝诺做出谦逊的表情,低头默然。   章雨伯又问她名字。   “徐昭,徐徐图之,昭然若揭,不算什么好名字。”   “谁说的,也可以是昭如日月的意思嘛。”章雨伯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成语。   眼看通元镖局就要到了,宝诺问:“我这么贸然借住,令尊会不高兴吧?他、他凶吗?”   章雨伯闻言笑道:“他不在家,你放心,有我做主,没人会为难你。”   宝诺低头羞赧:“多谢公子。”   正当此时马儿突然发出惊呼,小厮慌忙勒紧缰绳,呵道:“你做什么?!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谁,胆敢如此无礼?!”   话音未落,小厮的惨叫传来,车厢一阵晃动,章雨伯皱眉,撩开帘子:“吵什么吵?!”   一只大掌揪住他的领口将他猛地拽下马车。   宝诺心下一惊,她认得那只手,即便没戴红宝石戒指她也认得。   “哎哟!你找死!连老子都敢惹!”   “打的就是你。”   谢随野的声音。   宝诺心乱如麻,呼吸急促,不知他突然跑来作甚,脑中一片混乱。   轿帘突然被掀起,谢随野冷冷瞪过去:“愣着干什么?”   宝诺刚想说话,他倾身而入,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带走。   跳下马车,只见小厮昏倒在地,章雨伯连滚带爬跑向镖局搬救兵:“来人!你们少东家被人打了!快给我把那贼子抓住!!”   “走。”   谢随野拉着宝诺往巷子里跑。   “男的抓住打死!女的给我带回来!!”章雨伯的喊叫声渐远。   夕阳余晖落尽,宴州城华灯初上,遥远的夜空挂着繁星点点。   宝诺气喘吁吁,她的粉色衣衫翩然翻飞,头上的步摇晃着晃着掉了下去,来不及捡,谢随野头也不回地带着她跑,两人好似一对亡命鸳鸯。   “我的首饰掉了!”宝诺发出抗议。   “便宜货配不上你。”他丢出这么一句。   宝诺不知该接什么话,腹诽此人不按套路出牌,但心里又觉得美。   穿过人烟稠密的大街,紧追不舍的镖师丢失目标,站在原地张望,随后往各个路口排查。   谢随野和宝诺来到一间房屋的背面,他们爬墙翻进二楼小走廊,躲进墙壁的阴影里,直到几名镖师从巷子跑过。   宝诺胸膛起伏喘得厉害,这会儿才有空跟他算账:“你干嘛坏我好事?我的鱼都上钩了。”   谢随野松开她的手,冷冷瞥两眼:“等你进了通元镖局,谁是鱼可不一定。不识好歹的东西,浪费我的力气,真是多余管你。”   “……” 第38章 第 38 章   小楼屋内的灯忽然点亮,这家的主人回来,瞧影子是个女人,她还不知道外面廊下藏着两个亡命鸳鸯。   宝诺自觉闭嘴噤声,放轻呼吸。   楼下前院有人叩门,女子推开窗,淡淡说了句:“上来吧,门没锁。”   声音有些低沉,听上去并非少女,也不娇气。   没一会儿客人上楼,稀松平常地打了声招呼:“杏娘,刚从外边回来?”   “嗯,出局吃酒,没耽误你时间吧?”   “不耽误,一炷香时间够了。”   “你母亲今日六十大寿,府上大摆宴席,你这么出来好么?”   “不碍事,吃过饭,女眷看戏去了,我出来透透气。”   杏娘淡淡应了声,宝诺听那语气,以为他俩要吃茶下棋,谁知下一句便将她惊得犹如五雷轰顶。   “衣裳脱了,乖乖坐到椅子上,臭老狗。”   男子的嗓音也变得虚弱而兴奋,方才还平和的态度霎时卑微至极:“是,老狗听命。”   宝诺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头皮发麻,忍不住往窗缝里看,呼吸不由自主停滞。   只见屋内灯光昏黄,影影绰绰,中年男子脱下衣衫,轻车熟路,自己用麻绳把自己捆在椅子上。而那个叫杏娘的女子挽起衣袖,手中拿着马鞭,用无比轻蔑的眼神打量男子,仿佛在看一只低贱的畜生。   “杏娘,我……”   话音未落,皮鞭刷一下抽打在他胸膛,女子冷斥道:“贱骨头,我允许你开口了吗?叫我什么?”   男子骤然吃痛,脸上露出无比畅快的满足之色,抖着嘴唇叹息:“对不起,主人……”   杏娘的鞭刑没有因此停下,反倒变本加厉。   “我是主人,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您的狗,最忠诚的狗。”   “狗怎么不会叫?快叫给我听。”   “汪、汪汪!”   宝诺耳根涨红,难以置信,方才彬彬有礼的男女忽然玩起这种把戏,淫靡下流的话语不断从两人口中吐出,每个字都是惊世骇俗。   一只大掌悄无声息捂住了她的眼睛。   宝诺险些忘记谢随野还在,他也看见了。   这下岂非更尴尬?她盯得那么投入,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正当此时,屋内传来男人持续痛苦的呻吟,宝诺立马拉下覆盖双眼的手,忙不迭凑到窗缝细瞧,原来他们开始玩滴蜡,杏娘一脚踩着他的膝盖,手里的蜡烛倾斜,游走在他身体各处。男人扬起脖子放声哀嚎,兴奋到浑身肌肉紧绷,不住地颤栗。   “爽吗?”杏娘冷嗤:“看你这副下贱的蠢样,你爹娘知道吗?你夫人孩子知道吗?堂堂一个当家老爷,跑来我这儿做狗,你说你贱不贱?”   男人已然爽到丧失理智:“我是天下最贱的烂货,我愿意趴在您脚边亲吻您的脚趾……”   “别脏了我的脚。”   杏娘说完这句,扔了蜡烛,脱衣骑到他身上。   宝诺双颊烫得快出血,挪开视线,转头去吹夜晚的冷风。   谢随野发出很轻的笑声,从头顶传来:“怎么不继续偷看了?”   宝诺赶忙抬手捂住他的嘴,用眼神示意他安静,这要是被里边的人发现,那还得了。   谢随野挑眉讥讽。   屋内的动静越来越大,每一个动作都能清晰地听见,不用眼睛看也能明白他们每一步有多激烈。   宝诺心乱如麻,这感觉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想离开这个是非地,抬腿欲下楼,却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没有力气。   一定是先前跑了太远的路,累的。   “紧张什么?”谢随野取笑她:“以为你见多识广多大能耐,这就不行了?”   说完他便轻巧利落地跳了下去。   “来。”谢随野张开双臂。   宝诺抿唇想了想,坐到朱红栏杆上,双腿挪到外边,相信他,自己没用劲儿,深吸一口气跳下去。   桃夭仙子从天而降。   谢随野被砸个结实,也抱个满怀。   他的胳膊修长有力,抱这么个大活人也是轻而易举,毫不费劲。   “你还真跳?”谢随野垂眸笑看着她,颇为调侃:“不怕我失手,或者故意把你丢下?”   宝诺:“你舍得么?”   谢随野一愣,目色幽暗几分。   “我要下去。”   “腿不软了?”他有些不舍地松开她,转而牵起她的手:“不是游影么,既然查过官员宿妓的案子,应该见惯不怪了吧,怎么看见人家行房事激动成这样?”   “我哪有激动?!”宝诺当即否认,撇撇嘴:“什么叫见惯不怪,我也没见过这种特殊的癖好,稍微有点好奇罢了。”   “施虐的时候你看得最起劲。”谢随野轻嗤:“不学好。”   宝诺努嘴不语。   两人从暗巷转出去,长街灯火如昼,镖师仍在四处搜索,谢随野说:“你这身衣裳太显眼了,他们追来时应该只看清衣裳。”   宝诺便将这夸张的大袖袍给脱了,里头是鹅黄长衫,没那么扎眼。   “他们来了。”谢随野拉着宝诺窜入旁边最热闹的赌坊。   人头攒动,水烟雾气弥漫,围坐赌桌边的男女瞳孔充斥着血色,纸醉金迷,伴随庄家摇晃骰盅,他们像嗜血的野兽,狂躁兴奋,欢呼大叫。   宝诺目不暇接,尚未来得及反应,她被谢随野带到一张大方桌前落座。   这张牌桌的位子所剩无几,所以宝诺是坐在了他腿上,被他虚揽怀间。   “干什么?”宝诺攥拳抵住他肩头:“这种时候玩牌?”   谢随野不以为然:“否则你继续出去捉迷藏?”   说话间,阴魂不散的镖师找到赌坊来,挨桌搜寻。   “追那么紧,真是堪比训练有素的烈犬。”她眯眼嘀咕。   “专心点儿。”谢随野拍拍她的后腰。   宝诺回过神,原来已经开始洗牌了。她便自觉将骨牌砌起来。   庄家掷骰,闲家取牌,一次拿到四张骨牌,组成前道、后道两组,与庄家比大小。   宝诺不会推牌九,接下来都交给谢随野。   气势汹汹的镖师眼看就要转到这桌,宝诺搂住哥哥的脖子,亲昵地偎到他身上。   那些镖师以为她被劫持,自然不会怀疑举止亲密的男女。   “刚坐下就困了?”谢随野稍稍低头,脸颊贴近,略微蹭了蹭,嗓音低沉:“靠着我眯会儿吧。”   宝诺被他说得果真打了个哈欠。   谢随野视线放回牌桌,面对周遭赌徒,目光漠然,不带一丝活气。   镖师在赌坊游荡,引起打手的注意,上前与之交涉,把他们赶了出去。   宝诺放松下来,四周烟草缭绕,只有哥哥身上是干净的,很好闻。宝诺为了坐得更舒服些,腰肢也放软,胳膊圈着他的腰,侧脸抵住胸膛蹭蹭,竟有些昏昏欲睡。   她想起小时候除夕守岁,多宝客栈一大家子围坐榻上,窗外白雪纷飞,炉子里炭火烧得旺盛,瓶中腊梅馥郁芬芳。伍仁叔和哥哥姐姐们打牌,那时宝诺困了,就在旁边打瞌睡,家人的说话声忽轻忽重,一直持续,像窗外不绝的风雪。她窝在锦被里,心里无比安稳。   “哥哥。”宝诺迷迷糊糊唤了声,依恋突如其来,不由将他抱紧。   谢随野没说话,腾出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要死了,宝诺根本无法抵挡这样的亲昵,作为家人那部分的信任和依赖,区别于所有感情,与生俱来的牵扯勾连,亦是此生最温情之所在,是宝诺无法克服的软肋。   有哥哥在,什么都不用担心,即便在赌坊睡觉也可以高枕无忧。   宝诺打了个盹儿,揉揉眼睛坐起身,发现桌前堆着一叠银票和沉甸甸的金锭银锭,她霎时神思清明,猛地回头问:“你赢的?”   谢随野挑挑眉,仿佛对他来讲只是小菜一碟。   宝诺高兴,赶忙掏出钱袋子,装得满满当当。   “出息。”谢随野调侃,忍不住捏她柔软的耳垂:“时辰不早了,回吧。”   “嗯。”乌烟瘴气的地方,再多待一刻都要窒息。   两人离开赌坊,夜风拂面,宝诺深呼吸,闻到风里有蔷薇花的幽香。   镖师大概已经放弃这片区域,空手回去复命了。   “总算甩掉那群跟屁虫,可以清净片刻。”说到这里宝诺觉察不对劲,即刻反应过来,拧眉道:“不对,我的任务被你搅黄,下次再接近章雨伯他必定警觉,你坏我好事意欲何为,说。”   谢随野不加掩饰的轻蔑呼之欲出:“好事?怎么,你和他在马车上很聊得来?”   宝诺一听那语气就知道他不爽:“还行,假客套罢了。”   “还行?”他嗤道:“看来我不该打扰你们相处,那么一段路你就对他另眼相看了。”   “……”宝诺怀疑他耳背,只听见“还行”两个字,后半句直接给忽略。   谢随野绷着脸迈开长腿往前走,宝诺也不开腔搭理。   转过街角,路边店家飘来甜酒香,宝诺立马扯住他的袖子,眼睛发亮:“有夜宵吃,哥哥。”   听见“哥哥”俩字,他停下脚步。   宝诺连哄带拽:“走嘛,尝尝宴州的酒酿,我饿了。”   谢随野黑着一张脸陪她在街边小摊落座。   “忙活大半日,水都没得喝。”她端起米酒猛地喝下大半碗,又让老板直接端一锅上来。   灯火如昼,远处夜空烟花绽放,绚烂而稍纵即逝。   “怎么有人放烟花?”宝诺问:“今天有什么节庆吗?”   谢随野思忖片刻:“春分吧。”   她眨巴眼睛好奇道:“宴州也过南朝的节气?”   “此处是九华门的地盘,自然要过的。”   宝诺琢磨:“那么八部盟的地盘遵从北境的习俗?”   “不一定,混着来的。”   宝诺想想觉得奇特,不由摇头一笑。   这时脚边忽然碰着什么东西,她垂头打量,惊喜地轻呼出声:“呀,小狗。”   一只肉乎乎的小黄狗,约莫两三个月大,尾巴摇得飞快,前爪按住她的绣花鞋。   谢随野皱起眉头。   宝诺把它拎起来放在腿上:“好可爱呀。”   店家忙道:“哎哟,别弄脏了你的衣裳,它很调皮的。”   “不碍事。”反正这身衣裳今晚过后也不会再要了。宝诺把它举到谢随野面前:“你看。”   “拿走。”他正眼都懒得瞧。   宝诺轻哼一声,自顾跟小狗玩耍:“他不识货,我们不跟他计较哈。”   她拿桌上的酥肉喂狗:“这么能吃,以后得长多大呀?”   “这是箭毛犬,长不了多大。”   咦?宝诺发现他搭话,心想有戏,于是又把小狗抱起来展示:“它好乖,软乎乎的,还很亲人。”   谢随野“嗯”了声。   宝诺笑说:“那你摸摸呀。”   谢随野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宝诺回过神,气笑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他挑眉莞尔。   “那边在卖糖炒栗子。”宝诺回头指着不远处的小摊贩:“哥哥,你去买,好不好?”   谢随野:“你使唤我啊?”   她从钱袋里掏出碎银:“去嘛,你最好了。”   “说两句好听话就想让我跑腿,有那么便宜的事吗?”   宝诺诚恳道:“那我给你斟茶倒水,捏肩捶腿,行吗?”   他似笑非笑白她一眼,起身去买炒栗子。   小狗吃完酥肉,宝诺放它回去找主人。   “姑娘怎么自己出来喝酒?”   一个摇头晃脑的浪荡子凑了过来,笑盈盈打量她:“我请客,陪你喝两杯,怎么样?”   宝诺说:“我在等我哥。”   男子以为她找借口推辞,想用不存在的哥哥吓唬自己,心下不屑,愈发得寸进尺,直接坐到旁边:“是吗?你哥在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宝诺淡淡瞥着他。   男子笑道:“路边的米酒有什么好的,才几文钱一碗,我带你去喝真正的名酒,保管让你大开眼界。”   他伸手想拉宝诺的胳膊,还没碰着,突然被一脚踹翻在地,肩膀疼得仿佛脱臼。   谢随野犹如黑云压境般走来,居高临下,面色冷峻,用看尸体的眼神俯视他。   男子面容扭曲,挣扎着爬起身,想理论,岂料发现对方异常高大,那气势压得人胆颤,一时竟不敢上前。   “你想带我妹妹去哪儿?”   “没、没有。”男子冷汗淋淋:“误会,误会。”   谢随野把他坐过的板凳踢开,老板见状赶紧拿过另一张板凳,用抹布擦干净,怕他们干起架来影响生意,于是急忙打圆场:“春分可是好时节,大家喝碗甜酿消消气。”   男子逃之夭夭,跑个没影。   谢随野把装着糖炒栗子的纸袋丢在桌上,面无表情落座,不再说话。   他看起来非常非常不高兴。   宝诺也沉默,剥开栗子尝了两颗,有些食之无味。   “哥哥在生气吗?”她问。   谢随野不语。   “为什么生气?”宝诺又问。   他转过头,用审视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一遍:“你今天格外引人注目。”   从何时起她已经出落得成水中芙蕖,不断引起各种男人的注意,那些奇形怪状的癞蛤蟆也配肖想,别说近身接触,即便多看她两眼,谢随野都想把他们眼珠子生挖下来喂狗。   “可能今天打扮过。”宝诺讪讪一笑:“你觉得我和平时相差很大吗?”   “比平时更让人讨厌。”他说。   宝诺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是吗?”   谢随野端碗喝米酒,脸色十分阴沉。   “从小你就讨厌我,恨不得把我赶出家门。”宝诺挑眉轻飘飘地:“可我有些问题搞不明白,想请教哥哥。”   “说吧。”   “既然讨厌我,为何每年给我准备生辰礼物?”   “有吗?”   “别的不确定,但是给踏雪配的那副马鞍一定是你送的。”   谢随野轻笑:“自作多情。”   宝诺没有被吓退:“哥哥还记得青梧仙姑吗?”   “谁?”   “三年前我问过,你没有正面回答,如今又把人忘了?”宝诺隐含嘲讽:“你为了套话,接连好些天请人家做法事,闹得人尽皆知,都以为你留恋仙姑香闺,连家里人都误解你的动机,牺牲可不小。”   谢随野这才明白她在说什么:“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你不是想把我送走吗,既然打听到我娘的去向,何不光明正大联络她,反倒害怕走漏风声,小心翼翼?”   谢随野蹙眉:“是想把你送走,可惜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什么叫合适的机会?我现在都长大了。”   谢随野盯着她,狩猎一样的目光:“是啊,翅膀长硬,现在敢跟我叫板了。”   这是重点吗?宝诺看着他。   “别转移话题,哥哥既然说讨厌我,为何不趁机把我送走?”   “迫于谢知易的淫威,受他威胁,没办法。”   宝诺:“今天呢?你莫名其妙跑来破坏我的任务,刚才又把搭讪的男子打跑,他不过跟我说了两句话,你用得着出手那么重吗?”   谢随野沉下脸,眼睑发颤:“不、过、跟、你、说、两、句、话。你嫌我多管闲事,妨碍你和蛇虫鼠蚁交朋友?”   “你管我和什么脏东西交朋友?我进通元镖局羊入虎口应该正合你意,不对吗?浪荡公子哥找我喝酒你又生什么气,难道不该欢天喜地把我送到别人手里?”   谢随野胸膛起伏,幽深的瞳孔如同晦暗不明的天色,极力忍耐狂风暴雨的宣泄。   他竟不知她如此咄咄逼人。   把他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那张嘴怎么那么能说呢?   在气他这一点上,真是天赋异禀。   不愧是他的妹妹。   “你赢了。”谢随野忍到极致之后笑出声。   宝诺不解,什么意思?   还想开口,他没再给她这个机会。   一个炙热的、掠夺般的吻落了下来。   “唔……”宝诺有些猝不及防,心脏猛地蹦到嗓子眼,脑中天旋地转。   气息交缠,空气仿佛都被抢走,她想撤退,后脑勺却被他按住,没有逃离的余地。   原来哥哥的嘴唇也这么软,这么烫。   宝诺攥紧了手,肩膀不由自主缩起来。   谢随野喉结滚动,慢慢松开她,垂眸瞧着,哑声轻哼:“我嫉妒,醋意大发,不想你和别的男人单独相处,这个答案满意吗?” 第39章 第 39 章   两人距离太近,宝诺只觉得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洒在她唇间,痒痒的,酥酥麻麻。   谢随野说完不等她回应,低下头去,再次将她的唇含住,吮吸片刻,然后松开。   老板僵硬地立在摊后,低头搅拌锅里的丸子,假装自己不存在。   没听错的话,那两位客人应该是兄妹。   既是兄妹,他们怎会当街亲嘴……   老板犹如五雷轰顶,饶是宴州城民风开放,他也没见过明目张胆乱.伦的兄妹。   生得如此标志,怎么能做出这般丧心病狂之事?   老板忍不住偷瞄几眼,看着看着愈发赏心悦目,好像纲常伦理也不那么重要了。说不定是情哥哥、情妹妹,称呼罢了。   宝诺发现老板闪躲的目光,大概猜到他在想什么。   再喝一口米酒,舔舔唇,把谢随野的味道一起吞了下去。   然后她脸颊烧得发烫。   “吃饱喝足,该走了。”谢随野若无其事结账起身。   宝诺头脑发昏,一时不知如何面对,呆呆“哦”了声。   他牵住她的手,星夜下漫步,一起回家。   “弄丢的癞蛤蟆,明天赔给你。”他说。   宝诺没听懂:“什么?”   “通元镖局那位青年才俊。”谢随野嘲讽:“人给你绑了,接下来的事情你自个儿处理,行么,游影大人?”   宝诺摸摸鼻子哦一声:“行,我有安排。”   谢随野转头打量她:“脸怎么这么红?”   “刚喝了酒,热。”   “是吗?手心都出汗了。”他摊开手掌,接着换个姿势,与她十指交错。   宝诺呼吸更沉,酥麻感从相扣的掌心朝着四肢百骸蔓延,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变得异常敏感。   好热。   从喧闹的长街走入巷子,灯火也暗下,影子在身后拉长。   “宴州城喜欢蔷薇吗?”宝诺指着一户人家墙头盛开的粉花,衬着黑瓦白墙,门扉青苔,整条巷子香气袭人。   谢随野没有做声。   宝诺上前摘了一朵,深嗅一口,回头冲他笑说:“好香啊。”   哥哥压低眉眼,神色不明。   “怎么了?”   宝诺上前端详,他眉头紧锁,胸膛微微起伏,接着抬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在后院养过花。”宝诺捻着手中的蔷薇转动,双眼亮晶晶地:“可惜种一盆死一盆,严重打击我的士气,三哥还给我起外号,叫什么花苗寡妇,忒难听,后来我就再也不养花了。”   哥哥仍旧沉默不语,只是盯着两人十指交错的手,再看她带笑的眉眼,尽是藏不住的羞赧娇俏,根本就是少女怀春,面对着心上人的模样。   谢知易停下脚步,唤她:“诺诺。”   宝诺的笑意瞬间僵硬。   不夸张地说,连呼吸都没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惊慌,随即抽出自己的手,克制着胸膛内轰炸般的动荡,扯起嘴角:“哥?”   谢知易在她抽出手的瞬间僵在原地。   不可置信。   天崩地裂。   宝诺躲避他的目光,赶忙没话找话:“你,你知道这是哪儿吗?我来宴州出任务,你也刚好有事……哦,我们刚才吃宵夜来着,今天被一群镖师围追堵截,我们俩东躲西藏,可累坏了……”   谢知易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阴沉至极。   她心虚找补的反应无异于火上浇油。   需要那么害怕吗?   根本没想到他会醒来是吧。   又或者说,她顾着跟谢随野谈情说爱,已经完全忘记还有谢知易的存在了。   他们亲近到什么地步,居然开始抗拒他的存在。   谢知易不想把她往坏处想,不愿恶意揣测,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强烈的背叛感让他几乎无法自持。   宝诺这时先镇定下来,过去拉他:“走吧,先回家再说。”   可谢知易却猛地甩开她的手,厌恶被触碰似的,排斥感极强。   宝诺被吓到了,眼睛慌乱眨两下,抿嘴不语,半晌后自顾垂头往前走。   谢知易看看自己发抖的手,心口刀搅般生疼。   月上中天,脚下的影子跑到前边,漆黑模糊,正如她此刻混沌茫然的心境。   不知不觉间,另外一个影子跟了上来,默然走在身后。   无言以对。   宝诺忽然感到力不从心,不知该怎么向谢知易解释,她还没有准备好同时面对两个如此强势的灵魂,每当试图主导都会被带跑,失去掌控,反遭影响。   何况她确实怕他。   谢知易从不对宝诺发火,甚至不说一句重话,正因如此,当他真的动怒,真的沉下脸,用冷漠的目光看她,宝诺从心底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来自兄长的权威,血脉天然的压制,难以克服。   谢随野表面的刻薄凶悍可以震住年幼的宝诺,却震不住现在的她。   可谢知易一个眼神她就怂得不敢吭气。   怎么长大后形势全然逆转了?   还有就是伤心。他居然甩开她的手。   但哥哥也伤心的吧。   想到这里宝诺屏住呼吸停下脚步,犹豫要不要再跟他谈谈。   “发什么呆?”   身后的人上前轻拍她的后脑勺,接着拉住了她的手。   宝诺微怔,抬头望去,见他眉色张扬,笑意氤氲眼底,凌厉的轮廓也显出几分柔软,愈发清俊倜傥。   谢随野冲她挑眉一笑。   宝诺也分不清自己是庆幸还是失落,算了,等办完正事再找机会跟谢知易谈心吧。   这晚辗转反侧,直到天色微明才入睡,宝诺很少做梦,今夜却是乱七八糟,哥哥在她梦中捣乱,两副灵魂同时出现,一模一样的两个人,靠在她左右两侧,像在逼她做出选择。   宝诺醒来头昏脑胀,心头空荡荡,还有点疼。   太阳高照,已是正午时分,聚宝阁来了几波客人,哑巴一一接待,也不知他如何跟人交流,总之交易顺利,双方都很满意,哑巴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   谢随野不在,宝诺自个儿吃完午饭,上楼换了身轻便的装束,这时听见他招呼哑巴的声音,问:“四姑娘呢?”   宝诺立刻跑下楼,谢随野已然站在院子里等她。   “昨晚睡得好吗,徐昭小姐。”   宝诺放缓奔向他的步伐:“还行。”   谢随野弯下腰来打量:“眼底乌黑,精神恹恹,什么事让你忧心?做噩梦了吗?”   宝诺不由长吁一声:“惦记我的任务。”   他随意笑笑:“这点小事不值得你失眠,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做什么?”   “癞蛤蟆抓到了,带你去看看。”   “章雨伯?怎么抓的?”   谢随野抱着胳膊:“昨天被我打了一顿,你又被抢走,他气得够呛,今日跑去烟花巷柳发泄怒火,我的人偷摸进去把他敲晕,从二楼丢进后巷,神不知鬼不觉给绑了。”   宝诺扯起嘴角:“这么简单顺利?”   “对你来说可能没那么简单,还得费尽心思色诱。”   “……”   宝诺想揍他。   “人关哪儿了?”   “自然是一个秘密的地方。”   宝诺跟他出门,骑马来到一座几近废弃的四合院,人烟寥寥,荒草遍地。   “这是谁的房舍?”   “以前存放兵器的一间库房,闲置很久了。”   谢随野带她进入东厢,屋子背光,阴沉沉的,角落瘫着一个人影,双手反绑,死蛇般动弹不得。   章雨伯其实早就醒了,身上没有力气,像是被下了药,还被打过,到处都疼。   他使劲回忆,清晨一早直奔花月楼,把姑娘折腾得昏过去,他正穿衣裳,忽然发现墙上冒出一道影子,刚要回头就被敲晕过去。   是什么人害他?把他绑架到此地意欲何为?谁那么大胆,敢绑通元镖局的少东家?   这时房门“嘎吱”作响,诡异得像一声叹息,他先看见谢随野进来,不由瞪大眼:“是你?”   昨日劫持他的马车,抢走他的艳遇,今日索性绑架……章雨伯眉梢直跳,怀疑他嫉妒自己纸碎金迷的生活,必定暗中窥探许久,谋划许久,才做出这种恶事。   “你快把我放了,否则没有好下场……”   他的威胁尚未说完,宝诺从谢随野身后走来,章雨伯霎时钉在原地,眼珠子仿佛爆裂般瞪着她。   “你……”   此女不似昨日那般艳俗装扮,手里握一把精致的雁翎刀,举止神态也完全变了样。   宝诺抱着胳膊打量,淡淡开口:“就这么绑着,人跑了怎么办?”   谢随野略歪了歪脑袋,闲散地拨弄手上的宝石戒指:“给他吞了药,四肢肌肉泄力,即便松开绳子他也爬不出这道门。”   “你们是什么人?”章雨伯立马想到仙人跳,也猜到前两日的偶遇乃是故意为之,这对狗男女必定想敲诈钱财,却不知为何突然从色诱改为绑架。   “我乃通元镖局少东家,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算计到我头上?呵呵,刚来宴州不久吧,打错算盘找错人了,我家背靠九华门,收拾你们两个小角色不过碾死两只蚂蚁,想动我,先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狠话放完,对方却没有丝毫反应,甚至可以说无动于衷。   也是,既然敢绑架,想来也不是三言两语就吓到的鼠辈,章雨伯改变策略,以利相诱:“你们绑我无非为了钱财,我家有的是钱,这个好说,要多少,我写一张条子,只管去镖局取。”   宝诺终于有了动作,抽出腰刀,将他随身携带的玉佩挑起,抛入空中,轻巧接住。   章雨伯轻笑:“这种成色的玉,我家库房有的是,徐小姐要是聪明人就不该这么对我,做我房里一个侍妾可比做劫匪强,眼界太低了,何苦来哉?”   宝诺打量玉佩,谢随野慢悠悠上前,对着章雨伯胯.下狠踩一脚,他顿时痛得张牙舞爪冷汗直冒。   “独生子遭绑票,章挥该现身了吧。”宝诺略带嫌恶地收起玉佩。   “那得看看他还剩多少人性了。”谢随野回。   章雨伯听见二人说出父亲本名,心下大骇,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你、你们想对付我爹?”   宝诺居高临下瞥着他:“章挥在南朝坏事做尽,背信弃义,卖友求荣,以为逃来宴州就没事了?”   听见这话,章雨伯霎时坠落冰窟。   谢随野将这间仓库的钥匙交给宝诺,出门时又将一只旗花火号递给她。   “这是信号筒?”比惊鸿司用的那种穿云箭精致许多。   谢随野道:“倘若遇到危险,一个人应付不来,你便发送信号,我这里好歹有几个人手,届时看见信号自会前去相助。”   宝诺笑起来:“是哦,差点忘了,哥哥好歹是个小堂主。”   “你自己当心,章挥狡诈,没那么容易上当。”   “嗯,我知道。”   *   蒲察元挥气势汹汹回到镖局,稳坐厅堂,看着玉佩和勒索信,脸色无比阴沉。   “谁送的?”   镖头回道:“傍晚一个乞丐路过,丢在门口。”   “人呢?”   “放走了,疯疯癫癫的叫花子,受人指使前来送信罢了。”   蒲察元挥看着威胁的字条,让他明日未时带五百两黄金去城外北坡赎人,且只能孤身赴会,不许带随从和护卫。   “东家,五百两黄金不是小数目,咱库房可能没有那么多现银。”   蒲察元挥仿佛没有听见,眉头紧锁,倒是在想别的事。   “伺候雨伯的小厮呢?”   “石头,快过来!”   小厮垂手大步上前。   蒲察元挥冷眼看着他,询问这两日章雨伯的动向,遇见什么人什么事,以及今早被绑的细节。   小厮头也不敢抬,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事无巨细。   眼看东家脸色越来越难看,镖头道:“少东家是被人盯上了,那名女子十分可疑。”   蒲察元挥冷哼一声:“五百两黄金,真敢要,区区一个女子,哪儿来这么大胆?”   嘴上没说,他对章雨伯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逆子算是厌烦透顶,成日寻花问柳便罢了,镖局里的事务帮不上忙,让他去讨好薛掌门的千金,他连人家面都见不着,简直是个废物。   可惜蒲察元挥就只有这一个亲生儿子,早年逃亡途中伤了根本,他已无法再生养,章雨伯便是唯一的血脉,生性多疑的蒲察元挥没法相信外人,只能指望废物儿子开窍。   这下倒好,一事无成,反而招惹祸端,连累老子。   蒲察元挥倒不怕敲诈,可他担心对方另有图谋,别是南朝那边来的索命鬼。   思来想去,他吩咐镖头和管家:“准备一只木箱,一辆马车,明日我倒要亲自看看,绑架我儿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第40章 第 40 章   宝诺给的交易地点在城外北坡,距离城隍庙不足二里,视野开阔,午后未时天光正好,来往踏春的男女老少络绎不绝,还能看见远处耕作的农户。   蒲察元挥命人早早埋伏在附近,保护他的安全。未时他独自驾车现身,伫立北坡等候半晌,交易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看来对方十分警觉,他把沉甸甸的木箱从马车抬下来,金子就在面前,触手可得,竟然不为所动。   如此可见,要么绑匪心思缜密,早有戒备,要么就不是为钱财而来。   蒲察元挥预感不妙,赶忙驾车返回镖局,   “东家,我们在北坡没有发现可疑之人,绑匪或许根本没来。”   蒲察元挥思索半晌,攥拳捶了下桌子:“不好,她必定比你们去得更早,发现有埋伏,自然不会现身。”   “啊,那少东家……”   蒲察元挥看着木箱里的破铜烂铁,心下烦闷:“再等等,还有机会。”   交易失败,他的好儿子恐怕要遭罪了,蒲察元挥心知肚明。   *   如他所料,宝诺正在仓库对章雨伯动刑。   “你要做什么?别杀我、我有很多钱,我给你钱!”   “你爹不老实,看来他对你也就那样,并非真心想赎人。”   章雨伯的衣裳被刀撕裂,他身上坑坑洼洼,有陈年疮口留下的疤痕,还有新鲜溃烂的皮肉,显然是染了脏病。   宝诺看得想吐,忍着恶心找到他后肩的刺青,二话不说用刀削下来。   “啊!!!”   章雨伯痛得几近昏厥,整张脸扭曲变形,眼泪鼻涕口水四溢。   宝诺用他的衣裳碎布包裹皮肉,也不管他死活,抬腿就走。   *   翌日清晨,蒲察元挥抖着眼皮看着那块血淋淋的“章”字刺青,腥臭味扑鼻,他想吐。   “东家,绑匪如此挑衅,实在可恨!”   字条上说,再给他一次机会,独自前往北坡交易,否则便将章雨伯在南朝为娼之事抖落出来,让整个宴州城都知晓。   镖头瞥见这句话也不敢细问,在他看来东家对这个义子算是仁至义尽,又非亲生,何必倾家荡产掏心挖肺?那章雨伯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哼哼,好啊,好得很。”蒲察元挥气得手抖,他为了自身安全决计不会孤身赴会,倘若不去,章雨伯的前尘旧事被揭发出来,便是断了与薛掌门联姻的可能,这个绑匪真是歹毒,断他后路,可恨至极。   “没人能威胁我。”蒲察元挥咬牙切齿:“不知死活的东西,跟我比狠,你还嫩了点儿。”   他不仅不去交易,还要送给绑匪一个天大的惊喜。   *   “通元镖局的少东家莫名其妙死了,你说奇怪吧?”   宝诺坐在茶馆二楼窗前,老板滔滔不绝,说不清兴奋还是害怕:“镖局一夜之间办起丧事,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比办喜事都热闹!”   人还没死,棺材都给他备好了。   宝诺看着四处悬挂素帷的镖局,门前那对偌大的灯笼也换成白的,贴上黑色“奠”字,纸扎运往府内,哀乐不断,镖师们身穿缟素,哭得惊天动地。   章挥啊章挥,不愧是你,此举等于向绑匪挑衅,他宁愿当做儿子死了也不肯被人牵着鼻子走,想拿捏他,此生无门。   宝诺抚摸茶盏,心下琢磨,她得改变计划,慢慢跟这个老贼周旋才行。   当晚回到聚宝阁,宝诺找哑巴打听宴州城无中生有的渠道。   哑巴听不懂。   宝诺说:“就是给人造谣,散播小道消息,捕风捉影,没事找事的那群人,怎么联络?”   坐在柜台那边的谢随野扶住了额头。   宴州有个浮尘酒肆,三教九流汇集,每天有无数的情报和小道消息在那里进出,哑巴当即出门替她联络。   一夜过去,章雨伯做小倌的旧事传得满城风雨,路过通元镖局的狗都要停下来瞄两眼。   蒲察元挥颜面尽失,他没想到丧事都办了,绑匪竟然还要揭穿他的私隐。   “谣言从哪里传出来的,给我查到底!”他百思不得其解,通元镖局的流言不是谁都敢散播的,那绑匪难道有天大的面子,能使唤宴州城的地头蛇?   镖头为难道:“属下等能力有限,只查到流言并非来自九华门地界,无法追踪到底。”   蒲察元挥眼皮发抖:“要你们有何用,区区一个女劫匪都对付不了。”   镖头心想你自个儿不也束手无策,还怪别人?   蒲察元挥预感不妙,既然通元镖局查不到,不如赶紧寻求九华门的庇佑,否则不知后面还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他,总这么坐以待毙不是办法,得找机会主动出击才行。   *   章雨伯对外边沸沸扬扬的传闻一无所知。   宝诺又来了,这次没对他用刑,却是削断麻绳,还带了水和烧饼给他充饥。   章雨伯不知这个魔鬼打的什么算盘,对她又怕又恨。   “慢慢吃,这不是上路饭,放心。”   “……”   宝诺用脚勾过一张板凳,闲散落座,胳膊搭着膝盖,一瞬不瞬地打量他。   “你、你想怎么样?”   宝诺摇头轻叹:“可怜啊,章挥当年抛妻弃子,为求自保竟然将你们母子踹下马车,这是人做得出来的?真是禽兽不如。”   章雨伯忙不迭喝水啃烧饼,不接话茬。   宝诺:“你被仇家卖入妓馆糟蹋,难道从没怨过你爹吗?”   “怨?如今我是镖局的少东家,穿金戴银衣食无忧,我爹必定对当年之事心怀愧疚,才会这般纵容我,可见他心里有我。”   宝诺冷笑:“那你娘呢?”   “我娘?那个蠢女人,屁本事没有,就知道哭!若非她无能又碍事,我爹怎会把她踹下马车?她还死抱着我,连累我也摔了下去!”   章雨伯对他母亲没有丝毫同情和怀念,反倒厌恶透顶。   宝诺面色淡淡:“可惜你这个少东家算是做到头了。”   “你什么意思?”   “章挥那种人,有利用价值才会纵容你,可如今你没了任何价值,自然沦为弃子。”   章雨伯急促喘息:“你做了什么?”   宝诺挑眉:“别紧张,我不过就是把你的过往散播出去,让宴州城所有人知道,通元镖局的少东家是个男妓。”   章雨伯突然大笑出声:“那又如何?我在乎名声?你尽管说啊,他们知道又能怎么样,顶多背后嚼舌根,难道还敢跑到我面前放屁?!英雄不问出处!我是蒲察元挥的义子,只要有钱有势,他们照样像狗一样舔上来,能耐我何?!”   宝诺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你不要脸,你爹要啊。他宁愿你死了也不愿败坏名声,我割你刺青丢给他,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你说你还有什么用?”   章雨伯摇头:“不可能,我爹自有想法,他不可能放弃我,我是他唯一的血脉,唯一的儿子……”   宝诺起身拍拍衣裳:“眼下你只有一条路,取代他,成为镖局的一把手。否则宴州城怕是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章雨伯发现她要走,不可置信道:“你去哪儿?你、你要放我?”   “章挥不管你的死活,你对我来说也是个废物,留着没用,你请便吧。”   说完她当真离开,不做停留,走得彻底。   几日下来药效也过了,章雨伯身上有了些力气,赶忙逃出这个魔窟,一路跑到大街上,跌跌撞撞狂奔回家。   *   通元镖局的丧事依旧在办,蒲察元挥正在想法子洗刷流言,这时管家却惊慌大喊:“少东家回来了!!”   “什么?”   蒲察元挥难以置信,提着一口气大步出门,只见周遭围得水泄不通,看戏的路人指指点点,神色各异。   “义父……”   章雨伯半死不活地倒在路边,衣衫褴褛,比乞丐还要邋遢。   蒲察元挥睁大双眼,额角突突直跳,根本没想到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会活着回来。该死的绑匪不是要撕票吗?怎么又不撕了?!   那章雨伯涕泪纵横,抬手伸向父亲,以为自己死里逃生,父亲肯定高兴,谁知他眼中除了惊恐怀疑,就只有深深的嫌恶,藏也藏不住的嫌恶。   能不嫌吗,章雨伯平日收拾得人模人样,表面看上去还像个俊俏的公子哥,如今原形毕露,身上溃烂的皮肤触目惊心,连五大三粗的镖师都不敢上前搀扶,害怕碰着他会传染。   “爹……”   蒲察元挥攥紧拳头,恨不得他原地消失才好。   “抬进去!愣着干什么?!”   镖师听见命令才上去捞人,左右两边搀扶着,把章雨伯拖回镖局。   先前宝诺明着挑拨离间,章雨伯根本不相信,一门心思想回家,这会儿终于回来,却见满室缟素,院中灵堂搭起,他的牌位和棺材居然都做好了!!   父亲是一点儿没想救他啊?   “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怎么回来的?”   蒲察元挥背着手,目色锋利,并无半分关切之意。   章雨伯想喝口水,但是不敢耽误父亲问话。   “儿子被歹徒绑架,关在一个废弃的仓库……”   蒲察元挥抬手示意镖师和小厮全部退下,等到厅堂内只剩他们父子二人,他才问道:“绑匪是不是南朝来的?她可曾透露身份?”   章雨伯眼里布满血丝,默然看他片刻:“儿子不知她的来历,只知她要钱。”   “哼。”蒲察元挥冷笑:“若只求财,为何要我亲自出面,还不许带侍卫?”   章雨伯不说话,转头看着院中的灵堂,心下不由冷笑。   蒲察元挥来回踱步,思索如何处理这块烫手山芋。   镖局因他名声扫地,留着这么个少东家必定沦为笑柄,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可若将他扫地出门,做得太绝,同样损伤体面。   歹毒的死绑匪,给他出了这么阴毒的一招。   蒲察元挥说:“你可知外头流言蜚语,唾沫星子快把镖局淹没了。”   “都是儿子不好,给爹招惹祸端。”   蒲察元挥点点头:“既然知道自己闯了祸,也该由你收拾烂摊子。”   “是,全听爹的吩咐。”   “外人都以为你是我收养的义子,既是义子,你之前做过什么,我这个义父自然蒙在鼓里。”蒲察元挥已想到断臂求生的法子:“明日你便出去向大家坦白,从前受人胁迫,逼不得已才做了小倌,而且此事瞒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觉得你像死去的儿子才收你为义子……演得逼真些,最好声泪俱下博取同情。”   章雨伯没吭声。   “饭时我再出来,表示对你既往不咎,这段时间你离开宴州,避避风头。”   章雨伯心想:我果然成为弃子,要被赶出宴州了。   蒲察元挥自顾提醒:“忏悔的戏份要做足,一定记住,你的过往与我无关,我完全被蒙在鼓里,这样镖局的名声还能挽回,明白吗?”   章雨伯笑笑:“明白,放心吧,爹,儿子定会保全你,不负你的期望。”   ……   “筹码放回去,你确定他们父子一定会反目,互相残杀吗?”谢随野问。   宝诺托腮:“章挥摆明了不受威胁,章雨伯留在手里也没用,不如放他回去添乱。倘若他脑子开窍,肯弑父求生,我自然乐见其成,如果他没胆子弑父,此处亦无他的容身之处。只要通元镖局内乱,我便想办法混进去,找机会取了章挥的狗命。”   谢随野说:“他身边高手如云,你想近身杀他没那么容易。”   宝诺轻叹:“我晓得呀,要能借刀杀人最好不过,就看章雨伯上不上道啦。”   谢随野的目光像看一个顽童,溺爱又纵容,任她翻天覆地。   “给你的火号随身带着吗?”   “带着,怎么?”   他道:“宗门有事,我得回去看看,这几日不在聚宝阁,你自己当心。”   宝诺眨巴眼睛:“你要回永乐宗?”   “嗯。”   “会有危险吗?”   谢随野:“自己的地盘,何来危险。”   宝诺心下微叹,哥哥虽说是个小堂主,却不知那永乐宗内部有多险恶,可别出什么事才好。   “那你去吧,倘若遇到危险赶紧回来找我,我毕竟是惊鸿司游影,可以保护你的。”她说。   谢随野盯着她,嘴角慢慢弯起,眉目带笑:“遵命,游影大人。” 第41章 第 41 章   蒲察元挥从九华门见过薛隐山回来,夜色深沉,通元镖局静若棺木。   “东家。”护卫寸步不离地跟随他进门,直至送到内宅。   “行了,你们休息去吧。”蒲察元挥疲惫地摆摆手。   “是。”   夜凉如水,他站在廊下眺望四周,这间镖局是他毕生心血,当年结交宁记茶行东家宁望笙,钻研他的喜好,用一副假面与之结为异姓兄弟,数年来谨小慎微,装得何其辛苦。他以茶行做掩护躲避仇家的追杀,宁望笙视他为手足,宁夫人好善乐施,亦容易相处,宁家的善意,说是恩情也不为过。   然而对于章挥,非但不记恩,反倒觉得他们伪善,一种充满优越的施舍,富贵闲人彰显道德的方式罢了。若他是东家,照样能成为十里八乡歌颂的大善人。   宁记的财富滋养着章挥的贪婪,他不甘心只做个旁观者,他也想当老爷,大手一挥施舍底下人,听他们感激涕零巴结讨好。   于是在躲避岐王魔抓的关键时刻,章挥毫不犹豫便出卖了自己的结义兄弟,将他害得家破人亡,还拿着他半副身家逃之夭夭。   来到宴州,章挥的人生才真正开始,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镖局,大宅子,锦衣华服,体面和尊重,还有别人艳羡的目光。   这一切来之不易,没有谁可以毁坏。   蒲察元挥眯起双眼,想到什么,转身往儿子房间去。   章雨伯刚用完创伤药,他后肩被宝诺削掉一块肉,痛得厉害。   “雨伯。”蒲察元挥抬脚进屋,随口问道:“大夫看过,伤没事吧?”   “爹。”   他说:“皮外伤养养就好。明日的发言你准备得如何,我教给你的话都记熟了吗?可别忘了。”   章雨伯屏息片刻,慢慢穿好衣衫:“爹放心,儿子定不让您失望。”   蒲察元挥“嗯”一声:“绑匪关押你的仓库,改日让林镖头再去一趟,找找看有什么线索。”   章雨伯去拿茶罐沏茶,顺便将剧毒药粉抖下去:“那个女绑匪擅用雁翎刀,不知哪门哪派。”   “也可能是惊鸿司游影,他们的佩刀都是雁翎刀。”   章雨伯一边沏茶一边用绑匪信息转移父亲的注意力,使他放松警惕。   “这么说,南朝的人找过来了?”   蒲察元挥拧眉道:“宁家灭门,即便官府追查也只能查到水寇头上,怎会派游影来宴州寻我?”   章雨伯见杯中药粉完全融化,端着茶杯走到桌前:“难道宁家还有人活着?”   蒲察元挥的脸色愈发紧绷:“不可能,就算有生还者,凭什么请得动惊鸿司越境追查?南朝一年那么多案子,惊鸿司很闲吗?”   章雨伯弯腰递上茶水:“是啊,也许咱们都想多了,可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绑匪,掀不起什么风浪。爹喝茶润润嗓子吧。”   蒲察元挥扫了眼,接过茶盏,捻起盖子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   章雨伯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掐入掌心。   蒲察元挥正往嘴边送,突然发现哪里不对劲,方才雨伯的眼神好像有些怪异。   他立马转头检视,章雨伯正一瞬不瞬盯死茶杯,发现他瞥过来,眸子一转,四目相对,不由慌了慌,随即垂下眼帘,表情自然而然。   如此微妙而隐晦差异,几乎难以察觉,但蒲察元挥生性多疑,一点点细微末节的古怪都能精准捕捉,引起他的警惕。   不好,茶里有毒。   他瞬间做出判断,眉头蹙起,随即将杯子放下。   章雨伯心下一凛,知道要坏事。   “既然你准备妥当,我就不打扰了。”蒲察元挥起身想走。   “父亲。”章雨伯伸手按住他的肩,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瞳孔因过度的紧张而凸出眼眶:“喝完茶再走。”   蒲察元挥脸颊抽动,逐渐扭曲:“你想做什么?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   章雨伯屏住呼吸,只那一句:“喝茶。”   蒲察元挥猛地打翻茶碗:“混账东西,没用的废物!累我名声便罢了,居然还敢对我下毒!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和你娘一样蠢,一样该死!”   章雨伯抄起桌上的剪刀猛地刺向他胸膛:“该死的是你,狗杂碎!我遭的罪全都是你害的!给我去死!”   “天狐天豹!”   蒲察元挥的外衫被刺破,露出里面的金丝软甲,刀枪不入,顶住了那一剪子。   护卫听见呼唤当即破窗而入,不待迟疑,一剑刺穿了章雨伯的后背。   蒲察元挥曾经吩咐过,只要危及他的性命,无论是谁,即刻弄死,义子也一样。   “噗通”一声,章雨伯手握剪刀摔倒在地,胸膛鲜血直流,狰狞的眼睛瞪住他爹,死不瞑目。   “东家,没事吧?”   蒲察元挥大口喘气,扫了眼地上的尸体,摇摇头,仿佛还不能相信,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对他下毒手。   “灵堂不必撤了,传令下去,接着治丧。”   这一切都怪那个女劫匪,好好的日子全被她毁了。   蒲察元挥跌坐圆凳,眸底愈发阴沉。   *   通元镖局少东家暴毙的消息传到聚宝阁,宝诺大失所望。   原本指望章雨伯弑父,谁知竟被反杀。   镖局对外宣称他受绑匪折磨,回家后丧失神志自残而亡,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托词。   宝诺双手相扣,撑住额头,闭上眼睛思索对策。   这个章挥未免太难杀,连最亲近的儿子都办不到。   硬碰硬肯定不行,需得利用其他势力迂回。   章挥既然逃离南朝来到宴州,为何不投靠八部盟或永乐宗,却选择依附由南朝扶持的九华门?   宝诺出发前收到秦臻的提醒,朝廷虽然对九华门提供钱财和兵器的支持,用以平衡八部盟和永乐宗的势力,但其不可控性极其危险,断不可视为同盟。   秦臻也说,若走到死路,万不得已时,可以向九华门表明身份,他们不会轻易和朝廷作对,至少能保她活命。   由此可见,九华门虽不可控,却也有所忌惮。而章挥的意图嘛……他曾与岐王勾连,若岐王篡位成功,九华门自然恭贺新君,那时章挥说不定还能返回南朝,讨一个功臣的名头。   他想得倒好。   宝诺随即有了对策,她要揭穿蒲察元挥的真面目,再找九华门谈判,告知他们岐王谋逆之事朝廷已有部署,逆贼覆灭在即,蒲察元挥这个同党也不能逃脱。   九华门虽无义务帮忙诛杀逆贼,但蒲察元挥依附在其门下,坐视不管的后果等同于倾向岐王,只要摆到明面上来,他们必定会表明态度。   想清楚一切,宝诺立刻行动,让哑巴再去浮尘酒肆,将蒲察元挥在南朝干的勾当宣扬出去,越快越好。   “诶、诶。”哑巴拿着银钱和她写的书信,兴致勃勃出门做任务。   宝诺一个人守着聚宝阁,掏出谢随野给她的旗花火号端详,突然担心自己和哥哥的这层关系会不会给他带来麻烦?毕竟她是南朝游影,马上又要与九华门共谋,而哥哥是永乐宗的堂主,这算不算通敌?万一被永乐宗的人知晓,会不会大做文章对付哥哥?   宝诺攥拳抵住额头,心下后悔,进入宴州城就应该和哥哥保持距离,独自行动才对,当时怎么昏头了呢?她居然一直住在聚宝阁,如此掉以轻心,脑子是被什么迷惑了吗?   更可怕的是,哑巴早上出门,直到傍晚都没有回来。   宝诺预感不妙,带上腰刀和旗火,稍做易容,亲身前往浮尘酒肆。   *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市井之中人烟稠密,宝诺身处陌生街巷,头一次感到孤立无援。   往常隐在暗处保护她的暗枭也不见踪影,谢随野说宗门有事,想必暗枭也一并回了永乐宗。   浮尘酒肆不太好找,即便拿着谢随野给的地图也走了不少弯路,等她终于看见悬挂的酒幌,晚霞已经落尽。   酒肆灯火亮起,坐在窗边的胡商向她投来端详的目光。   宝诺握紧腰刀走入店内,伙计迎上来,见是个生面孔,笑问:“姑娘,春点开不开?”   江湖暗语,意思是问她懂不懂黑话。   宝诺:“借个亮子。”打听情报。   伙计殷勤地引她到小桌前落座,接着便有另一个跑堂的上来递酒牌。   “客官想打听哪一路的消息?”   宝诺反问:“你们这里谈生意安全吗,我仇家多,若交易到一半突然被人抓走,岂非人财两空?”   伙计笑道:“店内不允许动武,您说的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   “店内不允许,出了这个门就危险了,可以这么理解吧?”   “呵呵。”   宝诺扫一眼酒牌,掏出银子,问:“早上那个哑巴是不是抓走了?”   伙计将银两放入漆盘:“是,有埋伏,刚出门他就被抓了。”   宝诺皱眉,宴州城不止这一处传播消息的地方,蒲察元挥如何找到的?   “是通元镖局的人吗?”   伙计不语。   宝诺又掏出一锭银子。   “不知是谁的人,只看见他们往东边去了。”   东边。宝诺摊开地图查看,果然是通元镖局的方向。这下遭了。他们抓到哑巴,会不会顺藤摸瓜找到聚宝阁?可是过去大半日的时间,直到宝诺出门,聚宝阁安然无恙,可见哑巴没有被认出来,或者说他没有招供。   谢随野才刚走,他手下的人就出了事故,宝诺自觉难辞其咎,当即决定夜探通元镖局。   走出浮尘酒肆,压低斗笠,宝诺埋头往东边去。   被窥探的感觉突然又来了。   “是她……是她!”   隔壁医铺黑灯瞎火,二楼窗子猛地推开,有半截上身探出,陌生男子指着她高声急呼。   怎么回事?宝诺加快步伐,这时一把锋利的长剑搭上她肩头,可谓悄无声息,来人功夫极高。   二楼的男子忙不迭跑下来,掀开她头上的斗笠,弯腰仔细查看她的脸。   “没错,就是她!”   宝诺呼吸停滞,不是没想过蒲察元挥会派人蹲守酒肆,所以她出发前用简易的工具把腮帮子和鼻子做了些许调整,这是游影的基本素质。但即便有人蹲守,章雨伯已死,谁又会认识她?除非哑巴叛变。   然而宝诺看着眼前激动的青年才想起自己的疏漏,她忘了,那日在潇潇馆,看清她长相的除了章雨伯,还有他身边一个狐朋狗友。   “好啊,总算被我逮住了!我要替雨伯报仇!”   蹲守的人除了青年,只有两个使剑的高手,他们混迹人烟里,隐藏能力极强。   “徐昭小姐,跟我们回镖局吧。”高手没有理会青年的叫嚣,只是卸了宝诺的刀,将她双手反绑:“我们东家恭候多时了。”   她被押上马车,不一会儿就到了通元镖局。   正厅外偌大的院落灯火通明,宝诺进去便看见乌泱泱一堆人立在廊下,哑巴被揍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蒲察元挥面色阴沉地坐在圈椅里,他身旁是一位仪表威严的中年男子,姿态气定神闲。   “人抓着了,就是这个小贼害死令郎?”   “还得多谢薛帮主出面,查到了浮尘酒肆,否则抓不住这两条小鱼,我儿白白丧命。”   宝诺听着对话便知那中年男子是九华门的掌门薛隐山!   “举手之劳罢了,元挥兄不必客气。”   薛隐山其实抱着看戏的心态,参与这件惊动宴州城的丑闻。章雨伯死不死倒不打紧,从他的前史爆出那一刻,通元镖局自该断了联姻的念头,不用挑明,大家心照不宣。   薛隐山本就不想和蒲察元挥结亲,他瞧不上章雨伯,他的义女应当有更好的安排。   但顺手帮一把,揪出始作俑者,卖通元镖局一个人情,他还是很乐意的。毕竟宴州这种地方,谁的地盘越大,实力越强,根基自然越稳,放着一头肥牛不拉拢,若是被其他两股势力撬走,可就得不偿失了。   蒲察元挥阴冷的目光盯住宝诺:“你的同伙呢?应该还有一个小喽啰,他是谁,人躲哪儿去了?”   宝诺也盯着他,发现他手上佩戴的扳指,约莫就是宁记茶行的传家宝,他灭了人家满门,居然还敢戴这枚扳指,是当成勋章和战利品炫耀战果?真够歹毒的。   “薛掌门,我乃南朝惊鸿司游影,奉命前来缉拿你身边那个逆贼,请替我松绑,容我细细道来。”   看戏的薛隐山猛地怔住,始料未及,表情差点转不过来:“什么?你是惊鸿司的人?”   蒲察元挥脸颊抽动,果然,果然是南朝来抓他的!!   “蒲察元挥原名章挥,三年前在平安州卖主求荣,害死茶商宁记一家,逃至宴州改头换面,章雨伯乃是他亲生儿子,并非义子。”   薛隐山坐直腰背,不动声色转头打量,见蒲察元挥面容僵硬,咬肌紧绷,眼中杀意腾腾,尽是被拆穿之后的愤恨。   “元挥兄,这……”薛隐山不想撕破脸,给他递台阶。   蒲察元挥白了宝诺一眼:“满口胡言,仅凭你这贱人一面之词便想编造故事颠倒是非吗?”   薛隐山清清嗓子:“你说你是官家游影,有何凭证?”   “我有腰牌。”宝诺道:“若薛掌门还不信,只管找联络人求证。”   九华门与南朝保持密切的交往,求证并不难,但惊鸿司与使臣之间属于两个体系,核实需要时间。   “腰牌?”薛隐山给了手下一个眼色。   “不要碰我。”宝诺气势凛然:“腰牌贴身收着,我自己拿。”   薛隐山若有所思,点头应允。   捆绑双手的麻绳解开,宝诺扭动手腕,从怀里掏出小巧精致的腰牌,递了过去。   蒲察元挥脸都白了,坐立难安。   薛隐山查验完,笑了笑:“元挥兄,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薛掌门见谅,我只是一个小角色,过去种种,无非为岐王效力罢了。”   “原来你是岐王的人?”   宝诺蹙眉,薛隐山那态度分明想和稀泥,两头不得罪,等着局势变换再做打算!   “薛掌门,岐王谋逆,覆灭就在眼前,章挥乃逆贼爪牙,你可不要袒护!”   薛隐山瞥着她,略笑笑,仿佛自己十分无辜:“藩王谋逆那么大的事,怎么我没有听见半点风声?”   蒲察元挥趁机道:“惊鸿司表面对付我,实则对付岐王,不如将她除掉,以绝后患,岐王殿下必当感念薛掌门的人情。”   薛隐山惯会扮猪吃老虎装傻:“那怎么行?她毕竟是朝廷派来的,岂可随意处置?”   蒲察元挥眯起眼睛:“她只有一人,谁会跑回南朝告密?不如交给我处置,此事与你无关,与九华门更无半分瓜葛,即便将来惊鸿司要查,怎么也查不到您这里。”   薛隐山装模作样推辞:“这,这不好吧?”   “掌门切不可妇人之仁,她想把您卷入南朝内乱,其心可诛!交给我,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九华门依旧独善其身!”   薛隐山重重叹一口气,扶住额头:“唉,实在是太复杂了,不如改日再议。”   他说着起身准备告辞,意思再明显不过,等同于把宝诺丢给镖局,任其自生自灭了。   蒲察元挥露出得逞之色,立于廊下拱手恭送薛隐山,视线转向宝诺,不掩阴冷凶残,嘴边勾起冷笑。   趴在地上的哑巴听见他们的谈话,明白凶多吉少,想起身保护宝诺,却被镖师踩住脑袋,死死按在地上。   兴许见她一界女流,手上又没了武器,仿佛任由宰割的羔羊,周遭所有人松懈下来,等着看东家怎么给少东家报仇。   “小贱人,给雨伯陪葬吧!”章雨伯的狐朋狗友跳出来咒骂。   蒲察元挥:“我儿遭受的折磨,我要百倍千倍让你偿还。”   这是拿她表演慈父本色呢。   宝诺摸向后腰,取出旗花火号,用火折子快速点燃引信,朝向夜空。   方才还死死挣扎的哑巴见她发射信号,松一口气,不再费劲挣扎。   “咻”一声巨响,火药推动箭矢穿云而上,瞬间划亮夜空。   众人仰头望去。   宝诺原想趁此时机夺回雁翎刀,杀出一线生机,谁知却被眼前的场景震住。   漆黑天穹之下烟火迸发,一只五彩斑斓的凤凰惊现夜空,以傲游之姿俯瞰众生,久久不散。   宝诺呆住,她以为只是一支普通的穿云箭,怎么动静如此之大,信号火焰如此考究?!   刚踏出镖局大门的薛隐山急匆匆返回,脸色发沉:“凤凰令!你究竟是什么人?!”   宝诺低头看看手中的旗火,心下嘀咕,凤凰令……是什么东西?   蒲察元挥的脸快变成猪肝色:“薛掌门,我就说她还有同党!这是发信号求救呢!我倒要看看能叫来几个小毛贼!”   薛隐山置若罔闻,只顾着盯住宝诺:“凤凰令只有永乐宗宗主可用,怎么会到了你手上?!”   宝诺愕然抬头,呼吸逐渐停滞。 第42章 第 42 章   蒲察元挥站得远,不知他们在说什么,生怕薛隐山反悔,于是立即吩咐护卫:“天狐天豹,砍下她的头祭奠少东家!”   “是!”   长剑出鞘,“噌”地一下,尖锐冰冷的摩擦声撕裂空气,寒光刺眼,宝诺被按住肩膀双膝跪地,另一护卫提剑逼近,她抖出袖中暗器,尖锥从下往上,将身后那人的手腕穿透,肩膀得以解脱,她逃出桎梏跑开。提剑的护卫见兄弟被她暗伤,愕然大怒,当即挥舞长剑猛地朝她砍去。   那势头对准天灵盖,是想把她劈成两半的意思。   宝诺手中只有一根锥子,无法抵挡利剑的进攻,想跑,镖师们拔刀围了上来。   “动手!”蒲察元挥催促。   宝诺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却听“铛”地脆响,有什么东西从面前射了过去,凌厉迅捷,锋锐无比。   周遭围聚的镖师不由发出惊呼,下意识往后退开,慌忙眺望四周。   宝诺睁开眼,看见断裂的长剑和掉落地面的飞刀。   “百炼堂接令,前来支援。”   一个二十出头的妖冶男子蹲在墙上,几缕红毛格外扎眼,他笑呵呵打量众人,接着潇洒地跳了下来,随即一群血气方刚的小子蜂拥而至,有的翻墙,有的破门,如入无人之境,嚣张至极。   “百炼堂……”蒲察元挥惊怒:“我与永乐宗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擅闯我通元镖局做甚?!”   薛隐山脸色沉沉,立刻吩咐弟子发送信号召集人手。   为首那个红毛男子见状忍不住发出讪笑,略微颔首:“薛掌门,久仰。”   “你是百炼堂新任的堂主?”   “在下大头。”   薛隐山眯眼端详:“永乐宗改朝换代,各个堂口重新分配,听闻你们宗主提拔了不少新面孔,只是没想到这么年轻。”   红毛挑眉笑道:“宗主英明,深谋远虑,知道有些人老了冥顽不化,占着茅坑不拉屎,于宗门无益,还得让年轻一辈上位才是正理。”   薛隐山白了他一眼。   蒲察元挥依旧没搞清楚状况,他根本没把惊鸿司游影和永乐宗联系起来,只当这群人是为了薛隐山而来。   “愣着干什么,先把这个女劫匪砍了,莫要耽误正事!”   护卫丢下断剑,随手夺过镖师的佩刀,二话不说便执行命令。   这回倒没有飞镖阻拦,却是一条金线长鞭突如其来,绕住那护卫的脖子,将他腾空拽起,重重地砸向墙角。   蒲察元挥大惊失色。   “欢喜堂接令。”   一位高大魁梧的女子走进镖局,面无表情,不紧不慢地收起长鞭,来到宝诺跟前,单膝跪地,颔首示意。   宝诺垂眼看了看怀里的凤凰令,明白她是对这旗花行礼,并非自己。   红毛笑道:“殷阿姐,你来晚了。”   蒲察元挥这才意识不妙,赶忙跑到薛隐山身旁:“游影怎会和永乐宗勾结?薛掌门,不对劲啊,这里头恐怕有大阴谋,莫非朝廷想对付九华门?!”   薛隐山倒很镇定:“不必惊慌,我的人马正在路上,压制两个堂口不在话下。”   蒲察元挥刚刚安下心,永乐宗的妖魔鬼怪竟然悉数登场,把通元镖局围个水泄不通。   薛隐山额头渗出冷汗,身后的下属向他汇报:“金鳞堂屠观音,苍龙堂暴君,弥沙堂老旦,女贞堂穷奇……”   永乐宗九大堂主,一下来了六位,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倾巢而出。   镖局外整条长街都被堵住。   红毛大头问:“那三个老东西呢?”   屠观音拨弄拂尘:“被宗主叫回去商议大典事宜。”   说话间,目光不由投向宝诺。   红毛和暴君走近,饶有兴致地绕着她转圈打量。长眉入鬓,杏眼明亮,小巧端正的鼻子,抿起的嘴唇显得有些倔强,是个漂亮姑娘,但奇怪的是,眉眼神态竟与宗主有三分相像。   “凤凰令,还是彩凤。”   这二人挤眉弄眼,心照不宣地笑出声。   宝诺蹙眉:“有什么好笑的?”   红毛兴致勃勃:“你可知你手中的凤凰令乃本门圣物,只有宗主能用,不过宗主的火号为金凤,意喻至高无上的九雏之首,而宗主夫人则为彩凤,烟火有五种颜色,犹如身披五彩羽毛,象征百鸟朝凤。”   夜空模糊图影正在消散,宝诺仰头望了眼。   穷奇两手抄在袖子里,疑惑地嘀咕:“宗主何时成亲了?”   红毛挤眉弄眼:“不一定成亲才能给人家用嘛,你懂的。”   “我不懂,坊间传闻宗主和棠玉浮不清不楚,这个女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诶,传闻不可信,搞不好就是九华门自己编造的,我只认凤凰令。”   “……”   宝诺被接二连三的意外状况轰炸,脑中纷杂混乱。   薛隐山脸都绿了,他今天过来原本只是卖个人情给蒲察元挥,顺便看看热闹,就算女绑匪透露游影身份,对他而言也不算什么大麻烦,神不知鬼不觉处理干净就是。   谁知她居然放出凤凰令,招来永乐宗六个堂口的牛鬼蛇神!   同一时间,同一方位,两大门派相继发出最高级别信号,这是足以震动全城的奇闻,很可能昭示着内乱,宴州恐要变天。   “掌门。”大弟子低声耳语:“咱们的增援到了,正在外面和永乐宗的人对峙,一触即发。”   薛隐山猛地抬手:“万不可轻举妄动。”   两派要是打起来,死伤惨重得不偿失,更怕八部盟坐收渔翁之利,趁机把他们按死。   “诸位。”薛隐山心下迅速衡量利弊,很快做出息事宁人的决定:“九华门与永乐宗相安无事多年,你们新任宗主继位,我早已备下贺礼,到时亲自前去恭贺。今日想来有所误会,竟引发这么大的动静,属实意外,各位稍安勿躁,切莫伤了和气。”   薛隐山虽然瞧不上这些角色,但是明白年轻气盛的道理,看他们一个个张牙舞爪奇形怪状,显然冲动易怒,不计后果,这种人最能坏事。   殷阿姐是老资历,说话最有分量:“手持凤凰令者,便是我永乐宗的主上,你们方才几次三番想对她下杀手,所为何故?”   薛隐山什么身份,岂能向他们解释?于是背着手不动声色,他的大弟子见状上前交涉:“我等并不知晓这位姑娘的身份,她与镖局有些恩怨,九华门不过居中调停罢了。”   几位堂主不约而同望向宝诺,红毛调笑道:“夫人,我们受你调遣,你说,想怎么着?”   宝诺深吸一口气,倒是大大方方接受,没有扭捏推诿的意思:“先把哑巴放了。”   蒲察元挥面色铁青,攥紧拳头死盯住她。   薛隐山转过头,用冰冷的目光发出警告和命令。   蒲察元挥咬牙:“行,放了。”   鼻青脸肿的哑巴一瘸一拐跑向永乐宗的阵营。   宝诺还没完,锁定蒲察元挥:“我要他的命。”   薛隐山立刻制止:“徐昭小姐,你绑架章雨伯,又害得他丧命,人家父亲想报仇亦在情理之中,归根究底祸源在你,如今你安然无恙,蒲察家已经死了一个,还想再弄死一个,不合适吧?”   通元镖局依附九华门,若是让他们随意处置蒲察元挥,等同于宣告九华门怕了永乐宗,薛隐山这个掌门还有何威信可言?事关整个门派的体面,绝不能在此时让步。   宝诺自然也清楚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红毛大头把玩兵器,却是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我们夫人要他死,他今晚必须人头落地。”   薛隐山沉下脸:“我看谁敢。”   九华门弟子拔刀掩护在前,蓄势待发。   几个堂主再次把目光投向宝诺,这些人精并非真的等着听她号令,而是观察她的反应,看看这位手持凤凰令的小姑娘究竟几斤几两,会不会脑子发热恃宠生娇,真把他们当马前卒使唤。   宝诺不用走出这扇门也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她的任务虽要紧,却不能用宴州百姓的安稳做代价,一旦两派厮杀,必定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既然薛帮主维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宝诺拿回自己的雁翎刀:“不过我这条命你们今晚也拿不走。”   薛隐山笑起来:“和气生财,没有必要弄得这么剑拔弩张,大家日后还要见面,以和为贵的好。”   蒲察元挥想破脑袋也没弄明白永乐宗为何跑出来保她。   “这个女人是南朝惊鸿司游影,你们可别被她骗了!”   红毛和暴君一听,喜上眉梢,愈发玩味地打量她:“原来是游影啊?放心,我定会禀明宗主,让宗主好好审问她。”   蒲察元挥气得浑身发抖。   “走,护送夫人回永乐宗!”   大门乌泱泱的人群撤退,并牵来马匹。   红毛笑盈盈朝薛隐山挥手,蒲察元挥被保住性命,其他人可没有。   “咻——咻!”   两枚飞刀扎穿护卫的脖子,瞬间断气。   蒲察元挥恐惧万状,几乎瘫倒在地。   宝诺利落地骑上马,离开镖局。宽敞的道路被永乐宗弟子围得拥挤不堪,遥遥望去竟是鸦青色一片,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无数双眼睛在看她。   宝诺暗做深呼吸,尽量视若无睹。   红毛骑马跟上,饶有兴致地告诉她:“明日天亮,整个宴州都会传遍,一个妙龄女子手持凤凰令,调集永乐宗六大堂口与九华门对峙,几乎引发动乱。唉,我们宗主把那么大的权力送给你玩儿,真不知会被外界编排成什么样。”   宝诺难掩尴尬之色,不由得反驳:“我没有玩儿,性命攸关,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穿云箭。”   “啊?我派圣物,宗主就当成穿云箭给你吗?没嘱咐别的?”红毛下巴快惊掉。   怎么越解释越不对劲?宝诺不再接话,扭头往人堆里张望。   “你找什么?”   “哑巴去哪儿了?”   红毛扬眉:“你放心,有兄弟们照顾,他没事。”   走出这条拥挤长街,六位堂主吩咐手下各自返回堂口,只留少数人马随行,他们还要回宗门向宗主禀报今晚的变故。   可谁知数以万计的弟子正在兴头上,高举兵器和火把,振臂欢呼:“永乐宗!永乐宗!永乐宗!”   众堂主交换眼神,明白他们今夜倾巢出动,那股血气和兴奋尚未得到释放,不肯就此退场。   红毛同样意犹未尽:“难得大家相聚,险些就和九华门干起来,真带劲儿。”   殷阿姐道:“既然如此,便一同回宗门,反正继位大典在即,好久没热闹了。”   红毛冲宝诺挤眉弄眼调侃:“小小镖局敢动宗主夫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得让整个宴州城知道,我等为宗主效忠,只需一声令下,莫敢不从。”   宝诺嘴唇微动:“叫我徐昭就行了。”不要夫人夫人地喊。   殷阿姐道:“永乐宗弟子受宗主恩惠,若能为他尽忠,做什么都甘愿。”   声势浩大的队伍犹如黑云压境,穿街而过,摇晃的火把似银河流动,初春之夜依旧寒凉,狂躁澎湃的杀戮之欲却是热火朝天。   宝诺沉默地骑着马,众星捧月,仿佛走在权力之巅,又像身后这群人邀功的战利品。   红毛最是好奇,一路问题不断:“你和宗主怎么认识的?你们什么关系呀?他知道你是惊鸿司游影吗?”   宝诺没有搭话,她此刻心乱如麻,只想尽快见到哥哥,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   永乐宗总部位于宴州西区的永乐山,环境清幽,戒备森严,巍峨气派的房舍伫立山腰,半隐于茂盛的花树之间,能俯瞰宴州夜景。   宝诺跟随六位堂主来到明亮的厅堂,止步台阶下,一个玄衣男子早早等候在侧。   “秉申?”   他是宗主的左右手和心腹,很少出来迎客,大伙儿见着他有些意外。   “宗主知道外面发生的事了?”   秉申中等个头,为人沉稳,说话不疾不徐:“是,三位长老方才急忙求见宗主,正在里面说话。”   红毛转头对着宝诺大笑:“你的凤凰令把三个老东西都吓着了!”   宝诺心脏跳得很重,抿唇不语。   “那我们先进去吧。”殷阿姐说。   红毛哀叹:“又得听死老头端架子讲废话。”   屠观音提醒:“回到宗门注意你的嘴,不要对长老无礼。”   红毛不以为然。   这时秉申却忽然转向宝诺:“四姑娘。”   她抬头。   其他人一愣。   “宗主吩咐,等你到了,先送往寝殿休息,他忙完会马上过去见你。”   这声音有点熟悉,宝诺拧眉仔细端详他的脸,突然一个激灵:“你是那年除夕送年礼的人?”   众堂主目瞪口呆,什么叫“宗主忙完会立马过去见你”?宗主用得着立马去见谁?   “秉申,你特意候在这儿,不是等我们啊?”红毛张着嘴来回打量:“四姑娘?你们以前认识?”   “诸位请入厅堂。”秉申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抬手示意:“姑娘请。”   “……”   宝诺在灼烧般的盯视下难免尴尬,但稍纵即逝。   她不是爱出风头的性子,今晚显然过分引人注目,但事情来了她也不怕,受着就是。 第43章 第 43 章   这一路心里盘算着,总算理清一点点线索。哥哥离家三年,杳无音讯,连家书都不敢写,派人送东西还得神神秘秘,想必是担心多宝客栈被盯上,招致祸患。三年过去,不知他经历了什么样的波折坐上永乐宗宗主之位,既然敢把凤凰令这么招摇的东西交给她,看来隐患已除,现在很安全。   秉申在前边带路,来到一处幽静奢华的宅院。   “宗主的内宅没有婢女服侍,四姑娘想要什么尽管告诉我。”   宝诺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该不会要在这里住下吧?   “哥哥什么时候来?”等不及想见他。   秉申不紧不慢:“九位堂主聚齐,应该要应付好一阵。”   宝诺缓缓叹一口气。   这时秉申又说:“姑娘如果着急,我这就去催。”   “啊,不必。”宝诺有自知之明,眼下她的名声已经很夸张了,不能再闹出动静:“我想休息会儿,你忙自己的事吧。”   “好。”   偌大的卧房剩下她一人,宝诺到处看看,灯烛点得多,亮堂堂的,屋内既有华丽奢侈的金器、名贵木料、古董装饰,又有清雅内敛的陈设摆件,巧妙而和谐地融合相衬,跟家里哥哥的房间一样,别具新意,属于两个灵魂的喜好和审美。   宝诺四处看过,这时两名弟子提着食盒进来,往桌上摆满精致小菜。   “姑娘请慢用。”   很是周到,她确实饿了。   桌上全是她平日爱吃的菜肴,还有米酒。   上一顿饭还是中午随便垫吧的俩烧饼。宝诺肚子咕咕叫,坐下吃饱喝足,窗外夜色更浓,风吹进来,身上有些发凉。   弟子又进来收拾桌子,默不作声,干活儿动作利落,没有偷瞄她,也没有因为好奇胡乱攀谈。看来哥哥这里规矩十分严谨。   宝诺走到窗前吹风,屋后竟有一棵芙蓉树,和多宝客栈后巷那棵很像。夜风带来蔷薇花和草植的香气,本想吹风醒神,谁知竟然愈发困顿。   宝诺不由打个哈欠,将灯烛灭掉两盏,接着躺到窗边的罗汉榻上,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窗开着,一阵疾风将蔷薇花瓣扫进来,落了满身。   宝诺将醒未醒,思绪朦胧间觉察有人靠近,她想睁眼看清楚,不料下一刻那抹影子倾身覆来,把她的嘴唇含住。   粗重的呼吸搅乱她的心跳,困倦一扫而空,宝诺想推开他说话,可是没有被允许。   谢随野像是快要渴死那般攫取她嘴里的空气和津液,根本不管轻重。   宝诺闷哼出声,一阵兵荒马乱,被亲得七荤八素,不知自己的舌头怎么被卷到他口中,唇舌相缠时,她浑身绷紧,反应异常强烈。   “哥……”   好容易吐出一个字,谢随野听见,更加丧心病狂,好似要把她拆吞入腹,抵死深吻。   宝诺只觉得嘴唇都麻痹了,他才松开。   乱七八糟,下巴沾满口水。   宝诺不解地望着他,哥哥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对她这么迫切?之前第一次亲她的时候生着气都没这样。   “吓着了?”谢随野眼帘低垂,双眸深不见底,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宝诺没说话。   他掏出帕子帮她擦干净嘴边的唾液。   前几天住在聚宝阁,他一副疏懒的样子,成日披头散发,衣裳也不好好穿,跟个骚包似的。这会儿倒人模人样,发冠上的宝石熠熠生辉,庄重华贵的黑袍衬着暗红里衣,烛光下他出众的轮廓更显清俊,尤其沾上欲望,真是摄人心魄。   宝诺的喉咙不由自主滚了下。   谢随野立刻发现,笑了声,捞起她的手指又亲了亲。   “你的脸快红成猴屁股了。”   宝诺瞪他一眼,抽回自己的手,撑坐起身:“日理万机的宗主阁下,你忙完了?”   谢随野的视线黏在她身上,一会儿碰碰她的下巴,一会儿摸摸她的手,根本闲不下来。   “几位堂主把今晚的事都和我说了。”他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侧脸:“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衣服上的血哪儿来的?”   “章挥的护卫,我把他胳膊扎穿了。”   “你这么厉害?”   “嗯。”   谢随野觉得她此刻这副呆呆回答的样子甚为可爱。   “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宝诺深吸一口气,微微叹道:“我想洗澡,换身干净衣裳,然后睡个好觉。”   他应了声,牵她去浴房沐浴。   这里用的胰子也和家里的气味一样。   宝诺宽衣解带,将沾着血污的脏衣服和靴子丢掉,坐进浴桶里泡着。   立在一旁的黄花梨三足灯台氤氲昏黄光线,烛火微微摇曳,苏绣屏风花纹繁复,有人进来,将几件贴身穿的衣衫搭在屏风上。   宝诺看了看,抹胸,亵裤,寝衣,都是金陵云锦,做贴身料子十分舒适。   “给你放这儿,四姑娘还有什么吩咐?”谢随野问。   宝诺:“这是谁的?”   “什么?”   “为什么会有女子的衣衫?”   谢随野笑出声:“自然是给你准备的。”   宝诺哑然语塞,掬水抚过肩膀,眨眨眼:“可以算作你蓄谋已久的证据吗?”   他默了片刻:“我要说算,你会怎么看待我?阴险?可怕?”   宝诺没想到他会这么想:“没有,只是觉得意外。”   谢随野话锋突转:“要不要我帮你洗澡?”   “?”宝诺愣一下反应过来:“不要。”   “不是说累了,你还有力气么?”   “我有,不劳你费心。”   他笑起来,宝诺脸有点烫。   屏风后头的人离开了。   等她沐浴完,夜色已经很深,隐约听见蛐蛐在叫。宝诺穿好寝衣从浴房出来,张望四周,正在回忆该从哪个方向走,谢随野出现,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低声笑问:“瞧什么呢,迷路的小花猫。”   宝诺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气:“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怕你跑丢了,被别人捡了去,可不得看紧点。”   这叫什么话?宝诺没来由心猿意马,耳朵都烫了。   谢随野慢条斯理抱她回屋,两人一同倒入宽敞的床榻。   “章挥……”   她刚一开口,哥哥的眼睛瞬间暗下。   “你倒尽责,时刻忘不了任务。”   宝诺抿嘴不语。   他拿她没办法:“放心,永乐宗和九华门有生意可做,章挥活不了多久。”   既然他这么说,宝诺自然安心:“那我拭目以待。”   说着打个哈欠,将锦被拉起,盖住胸口。   这么准备睡了?谢随野慢慢凑近她耳边警告:“以后不许在床上提扫兴的人。”   低哑的嗓音像爪子勾着她的魂儿,宝诺半边身子都麻了,肩膀瑟缩起来,忙给他盖被子:“快睡吧。”   谢随野显然毫无睡意,单手支额,目光锁在她身上,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   宝诺懒得理会,别开脸,自个儿找周公去。   一室幽暗,纱帐微微飘动,茉莉皂角的香气在帐中萦绕。   谢随野埋下去亲吻她温暖的颈脖。   宝诺胸膛起伏:“我困了。”   “嗯。”他并没有停下。   “哥哥。”宝诺心跳如雷。   然后他的大掌就按住了她乱跳的心。   宝诺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只要愿意,她可以强势地制止、拒绝,立刻打住这一切。   可她半分力气都没有。   看似抓住了哥哥的手,却什么都没法阻止。因为她根本不想阻止。   她喜欢哥哥这么对她。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很舒服,很喜欢,再多一些,每一寸皮肤都想被他揉碎……   除了那里。   宝诺没做好准备,惊得曲起双腿,膝盖猛地砸到一起,死死闭拢。   他的手好烫。   “不可以碰吗?”谢随野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那我给你碰,好不好?”   宝诺不知该如何应对,脑中一团浆糊。   她听见细微而持续的声响,像雨滴从屋檐砸落,潮湿黏腻,似要将人拉入深不见底的泥潭,浑身不对劲,嗓子却干得厉害,不住地吐气。   谢随野忽而轻笑:“哼哼唧唧的,想说什么?”   她不知道,什么都不想说,就是想哼唧,忍也忍不住。   “这会儿不害怕了?”   宝诺已然神魂颠倒,仿佛飘在云间:“我怕什么……”   谢随野说:“万一谢知易这时突然醒过来,你打算如何面对?”   宝诺瞬间头皮发麻,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尖叫一声,手脚并用,打鬼似的拼命把他推开。   “等等、慢着……”谢随野险些掉下床去,使坏得逞,嘴角勾着笑:“那么怕他啊?脸都吓白了。”   宝诺霎时怒火中烧,抓起枕头捶他,用了吃奶的力气下死手,气得不轻。   谢随野愈发来劲,顶着拳打脚踢凑过去,狠狠往她嘴上亲一口。   “造反了,目无兄长,你要翻天是吗?”   说完不等她反应,又狠亲了两口。   宝诺冷冷瞪住他。   生气的样子最是好玩儿,谢随野笑说:“放心,他最近不太想见你,你有时间慢慢想清楚,怎么跟他交代。”   宝诺头昏脑胀,放好枕头,栽倒下去翻身背对,不再理睬他。   没一会儿谢随野也躺下,贴到她身后,把人圈在怀里,吻了吻后颈。   “睡吧宝儿……什么都不用担心,哥哥在这里。”   万籁俱寂,宝诺昏昏沉沉坠入梦乡。   *   这一觉睡到次日中午才醒,天光大亮,身边枕头空着,床上只有她一个人。   宝诺起身撩开纱帐,发现床边摆着天青色曳地长裙,领缘袖缘处有缠枝西番莲暗纹提花,裁剪恰如其分,穿上正好符合她的身形。鞋子更是特制的赤金缂丝云履鞋,鞋面两侧为凤凰于飞纹样,凤眼用红宝石点缀,内衬是柔软的湖绸,恰到好处地垫高一只,这样两条腿一样长,放松下来走路也不会跛。   卧房里备好了洗漱用的东西,一应俱全,宝诺梳洗完出门,秉申带着几个弟子过来。   “我哥呢?”   “宗主在会客。”秉申说:“已经晌午了,姑娘先用饭吧。”   宝诺:“我想等他一起吃。”   “可是宗主吩咐,不用等他,那边不知还要应付多久呢。”   宝诺蹙眉叹气,心下嘀咕,怎么忙成这样?   “那就放到外边,空气好。”   寝殿外有一方池塘,嫩绿的荷叶露出卷曲的叶尖,水中养了好些鲤鱼,花色各异,成群结队游荡,好似斑斓的晚霞飘过。   宝诺刚动筷子,倒是有人哼着小曲儿过来了。   红毛大头把腰间玉佩甩着玩儿,笑呵呵跑到她面前:“中午过来想蹭一顿饭,巧了,这么多菜,四五个人都够吃的。”   宝诺自然不相信他只是为了吃饭而来:“外面很乱吗?”   “全城轰动,你说呢?”红毛挑眉,忍不住地想打量她,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徐昭不是你的真名吧,四姑娘?我知道南朝游影颇擅伪装,不过想瞒过宗主却不可能,你们肯定不是什么露水情缘。”   这词儿也太难听了,宝诺眉头微蹙。   红毛赶紧撇清关系:“外头传的,我只是转述。”   宝诺不想了解那些风月流言,却问:“今日来的客人该不会就为了问这些无聊的事吧?”   “凤凰令出山,怎么能说是无聊的小事呢?”红毛道:“不过正厅来了好些人,有的确实为了打听昨夜之事,有的则是来给宗主拜晚年。”   宝诺张嘴愣怔:“春分都过了,还拜年?”   “可不是么,宗主年前突然离开宴州,底下那些人都没来得及给他拜年呢。”   宝诺咬住筷子:“怎么听上去像个大家长似的……”   红毛冲她挑眉笑道:“错了,比大家长还权威,他是永乐宗历代以来最众望所归的宗主,若是以你们南朝的规矩,都该给他立生祠。”   宝诺以为自己听错,睁大眼睛懵了片刻:“啊?”   红毛的表情不像开玩笑,隐隐透着一股骄傲和景仰:“不懂了吧?我们宗主那是从小堂主做起,多年来为宗门奔走,经营产业,土地租赁、商铺、酒楼、赌场、医馆、兵器……还有放贷,十年间永乐宗的田产、金库和势力范围扩大了十倍不止。脑子好使嘛,以前那些老顽固就知道勾心斗角撕来杀去,谁管底下人死活?如今弟兄们不必刀尖舔血,吃得饱饭,谁不想跟着他过好日子?”   宝诺若有所思点头:“他赚钱确实天赋异禀。”   红毛笑说:“诶,外头盛传宗主金屋藏娇,你懂的吧?”   怎么老讲一些难听的词儿?   “还有呢?”   “还有说他被南朝女子迷惑,是不是快公布婚讯了。”红毛挠挠鼻尖:“不过最离谱的传言说宗主弄得大张旗鼓,是为了做给棠玉浮看,故意刺激她来着。”   宝诺:“棠玉浮是谁?” 第44章 第 44 章   “你不知道?前任宗主棠策的女儿,棠策死后被薛隐山救下,收为义女,那可是宴州第一美人,不可方物。”   宝诺反应很淡:“我没听过。”   红毛托腮笑道:“宗主和她的故事比话本小说还精彩,青梅竹马突遭变故,爱之不得恨之不能,这里头的揪心啊、隐忍啊,可谓荡气回肠……”   宝诺抬眸打量他,默然片刻,忽然问:“你平日是不是很爱看传奇话本?”   红毛眨眨眼,立刻打住畅想,正了正背脊:“怎么可能,我可是个大男人,那些闺阁女儿喜欢的东西我干嘛偷看?”   “这样啊。”宝诺自顾吃饭:“我小时候挺爱看的,长大以后才觉得过于曲折浮夸,不过是给平淡无趣的生活打发时间罢了。”   红毛道:“并非我意淫,宗主和棠玉浮的流言在宴州传了几年,众所周知的地步,诶,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毕竟宗主把凤凰令给你驱使……可你也知道,坊间市井最爱痴男怨女的戏码,他们非说你是那个、那个……”   宝诺明白他的意思,约莫就是什么替代品、棋子之类的:“无聊,随便说去吧。”   红毛有点意外,嘴角慢慢笑开:“你倒沉得住气,佩服,我果然没看错。”   “你没看错什么?”谢随野的声音传来。   毛红转头看见他的身影,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宗主。”   宝诺抬眸端详,他今日竟也穿着天青色长袍,同样的西番莲暗纹,和她好似一对双生子。   谢随野的视线一直落在宝诺身上,走近了,用手碰碰她的脸,问:“饭菜合胃口吗?”   “还行。”   谢随野挑眉:“厨子是北境人,做南朝菜系估计没那么地道。”   其实已经很地道了,只是宝诺兴致不高。   红毛笑说:“这位大厨是宗主从酒楼挖来的,我馋得很,恨不得每天住山上。”   谢随野道:“你吃好了吧?”   “哈?”红毛没反应过来:“我还没开动呢。”   “去后厨让他们给你另做一餐。”   “……”   等红毛识趣地离开,谢随野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那么开心。”   宝诺难以置信:“我有很开心的样子吗?”   “大头话多,你倒有耐心听他瞎扯。”   “也不都是瞎扯,他讲了一些有趣的消息。”   “是吗?”   宝诺垂眸思忖,慢慢放下筷子:“哥哥昨晚说的话还算数吗?”   “哪句?”   “我想问什么,你都告诉我。”   他早有准备:“算数,问吧。”   宝诺稍微犹豫了片刻:“十年前你和二姐三哥从宴州逃至南朝,昭颜姨母死于当时,你们逃亡后隐姓埋名,是因为永乐宗内斗吗?”   谢随野目色沉沉,“嗯”了一声。   宝诺问:“那你爹呢?”   “死了。”   “几时死的?”   谢随野转眸看她,勾起嘴角:“年前。”   宝诺眉间紧蹙,不太明白:“这么说这些年你一直没有和他断了联络?为什么?”   谢随野道:“为了查真相,养精蓄锐,然后亲手杀了他,给我娘,给谢司芙和谢倾的爹娘报仇。”   宝诺愣在当下,怔怔地望着他。   “怎么了,不是想听么,何故这副表情?”他的戏谑夹带些微嘲讽:“没想到我会弑父是吗?”   宝诺确实没想到:“你从来不提你爹,我也猜到昭颜姨母之死可能与他有关……”可是到了手刃生父的境地,那就不止有关那么简单了。   “厉濯楠,他叫厉濯楠,对吗?”宝诺从伍仁叔那里听过。   谢随野:“嗯,也是永乐宗上一任宗主。”   宝诺反应过来,永乐宗的传统,所有成员对外皆以名号代替真名,一来彰显自身,二来隐藏过去,三来保护家人。其实不止永乐宗,许多帮派和游侠都会用名号行走江湖,隐去真实姓名。   她进入惊鸿司后,只要有机会便打探永乐宗的情况,想从情报档案中挖出与哥哥相关的信息,当时只知永乐宗宗主为濯枝雨,什么都没查到。   “原来濯枝雨就是厉濯楠。”宝诺忙问:“难道十年前永乐宗的内乱是他搞的鬼?”   谢随野慢慢斟酒,神色看不出异样:“他觊觎宗主之位已久,处心积虑谋划,在宗门大会之日引发暴乱。当时永乐宗内部分为两股最大的势力,宗主棠策与其夫人繁黛。”   宝诺听得入迷:“你是说夫妻二人各自为营?”   “是,繁黛夫人性子强势,她的胞弟乃宴州有名的剑客,她与棠策在宗门内呈双主之势,威望颇高。”谢随野说:“厉濯楠便利用他们天然对立的关系,找到了突破口。”   宝诺思忖道:“夫妻一体,想挑拨也没那么容易吧?”   “有心的话,只需几张搬弄是非的嘴就能办到。厉濯楠擅长伪装,人人当他是老好人,易相处,好说话,呵。”谢随野冷笑。   宝诺屏住呼吸:“他如何挑拨离间的?”   “用了一招下作的手段,暗中散播我娘和棠策私通,让繁黛逐渐与棠策离心。”   “什么?!”   谢随野陷入回忆:“那天宗门大会,推选下任宗主,当时谣言已经传了一段时日,两派势力早已剑拔弩张蠢蠢欲动。繁黛想自己做宗主,棠策其实愿意保举她,但底下的人不肯放权。双方争论激烈之时,点破了众所周知的流言,繁黛的胞弟要棠策和我娘出来说话,给个交代。”   宝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厉濯楠精心谋划,不仅编织谎言,还制造二人背地私会的假象,让他们无从自证清白。   “我娘和棠策极力否认,繁黛尚且顾念夫妻之情,想等推选大会结束再处理此事,可就在这时厉濯楠站了出来。”   谢随野的表情露出难以抑制的恶心。   “他哭哭啼啼一副窝囊样,莫名其妙向我娘道歉,说他不够体贴周全,才引得她胡思乱想走了岔路。那番话几乎坐实所谓的奸情,厉濯楠甚至伪造了调情的书信和定情物,也就是在这时,我娘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宝诺缓缓深吸一口气,胸膛有些压抑。   可想而知,永乐宗爆发的内乱堪比灭顶之灾。   “繁黛虽然强势,我娘在宗门内十数年亦有交好的挚友,伍仁叔,谢司芙谢倾两家,还有堂口内部受过她恩惠的弟子都相信她的人品。当时永乐山杀得昏天黑地,我娘便让伍仁叔将我们三个孩子送走,远离宴州,以免遭到毒手。”   宝诺问:“你们知道始作俑者就是厉濯楠吗?”   谢随野摇头:“当时不知他背后做了那么多动作,但他跳出来指证我娘便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   棠策、繁黛、昭颜姨母,还有谢司芙和谢倾的父母皆死在那场乱斗中,永乐宗七零八落,逃亡的逃亡,苟活的苟活,有的人隐姓埋名,在往后的日子里与谢随野取得联络,或潜伏平安州保护多宝客栈的安全,或返回宗门以待启用。   厉濯楠坐收渔利,在长老的扶持下登上了永乐宗宗主之位。   宝诺垂眸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这三年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回平安州?”   谢随野无谓地笑笑:“厉濯楠在查我,他不知道伍仁叔、谢倾和谢司芙还活着。我跟他演戏那么久,总不能功亏一篑,这三年不过就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顺便收网夺权罢了。”   说得如此轻巧,仿佛只是生命中不值一提的一段经历。宝诺了解哥哥,他向来对诉苦不屑一顾,因而越是轻描淡写,其中可想象的余地越是让人不安。   宝诺起身坐到他腿上,把他搂进自己怀里。   “怎么了,心疼我?”   “嗯。”   闻言谢随野笑意散去,闭上眼睛用力箍住她的腰,脸颊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呼吸。   宝诺手掌在背后轻抚。   过了一会儿,她问:“昭颜姨母身上的污水洗干净了吗?”   谢随野低低地应了声:“厉濯楠当众认下他的阴谋,将真相原原本本吐个一干二净。”   能让这种伪善凶残的毒蛇主动说出真相,哥哥必定费了很大的周折,难度可想而知。   “人到了绝路为求保命,连自己都想不到会不堪成什么模样。”谢随野回忆那个场景:“他哭得像条虫子,跟我装悔过,以为至少能留住一条命。”   宝诺胸膛沉沉起伏。   “我杀了他祭酒,以慰母亲在天之灵。”谢随野说:“若放在南朝,弑父乃十恶不赦的大罪,应该会遭天谴吧。”   宝诺:“你没把他慢慢折磨死,已经够孝顺的了。”   谢随野抬起脸,幽黑的瞳孔微微晃动,呼吸愈渐急促:“别替我说好话,你不知道我心里揣着多少残忍肮脏的秘密,你根本不了解我。”   宝诺不以为然:“谁没有秘密,你不要以为自己很特别。”   他发出轻轻的哼笑。   宝诺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对外的名号是什么?永乐宗的人不都有花名吗?”   “宗主的名号由长老商议,授剑仪式之后宣布。”   宝诺眯起眼睛:“我是问你做堂主的时候叫什么?”   谢随野挑眉:“你猜猜。”   宝诺回想情报资料,忽然一个名字跳出脑海。   “……财神爷?”   谢随野大笑:“果然和我血脉相连,心有灵犀。”   “真叫财神爷?”宝诺咋舌,这名头未免也太直白了。   谢随野见她露出嫌弃的表情,抬手用力掐她的脸:“还有什么想问的?”   宝诺坐回旁边的位子,好像是有件事还没弄清楚,但她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估计也不是多么要紧的事。   “吃饭,然后陪我睡午觉。”她说。   *   于此同时,九华门内宅,薛隐山刚刚吃过午饭,压抑的氛围被一张请柬打破。   “师父,永乐宗的帖子。”   薛隐山略有些惊讶,拿过一看,随即喜笑颜开:“邀我参加后天的继位典仪,看来凤凰令一事并未让永乐宗与我九华门交恶。”   大弟子说:“师父,蒲察元挥非常焦虑,他想离开宴州出去一段时间。”   薛隐山沉下脸:“让他稍安勿躁,就在九华门住下,外边危险。”   “他总吵着想见您。”   “我哪里得空,你应付着就是。”薛隐山的心思早就飘走:“对了,我记得去年得了一柄和田玉剑,温润无锋,作为贺礼再好不过,而且那位新宗主擅长使剑,对吧?”   他说着瞥向一旁噤若寒蝉的棠筠和棠玉浮姑侄俩。   棠筠扯起嘴角笑说:“是啊,知易从小学剑,他的剑术在年轻一代中可谓出类拔萃,玉浮和他一起长大,最清楚不过了。”   说着用胳膊怼了怼侄女。   棠玉浮没作声。   薛隐山没给她面子,嗤一声:“说得跟你家亲戚似的。”   棠筠攥紧了手指,尴尬过后堆起笑意:“哎哟,好歹也算看着他长大,不是亲戚也是半个长辈嘛。”   薛隐山不予理会。大弟子道:“那我这就去库房准备。”   “等等,我还是亲自检查一下那把剑有没有磕碰,别闹笑话才好。”他起身离席,随意抬手指道:“你们也做好准备,后天随我一同赴会,毕竟是永乐宗的旧人,恭贺新任宗主亦在情理之中。”   “好。”   棠筠看着薛隐山离开,脸上的笑意霎时垮下。   “你都听见了,作何感想啊。”   棠玉浮面色懵懂,不明白姑妈的意思。   棠筠冷叹道:“永乐宗的千金落到寄人篱下的境地,整日看你义父脸色,不觉得憋屈吗?”   棠玉浮那双美丽的眼睛总是透出天真的光:“义父对我们挺客气的。”   棠筠不耐地摇头:“薛隐山收留我们,做的什么打算,你不会不清楚吧?你是永乐宗宗主之女啊,这重身份是你最大的价值,他养你十年,就等着有朝一日靠你笼络永乐宗呢。”   棠玉浮提醒:“宗主已经换两任了。”   棠筠只觉得她脑子愚钝不灵光,白白浪费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   棠玉浮见姑妈脸色不好,也不敢吱声,虽说是世上唯一的亲人,应当相依为命,但她内心却十分怕她。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棠玉浮在万千宠爱下长大,父母视若掌上明珠,她不爱习武,不擅刺绣,没关系,什么都可以不学。棠策和繁黛只要她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富贵闲人,不必受外边乌烟瘴气的熏染,永远天真烂漫。   那时候棠筠也很疼她。   可惜变故突如其来,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手无缚鸡之力的姑侄二人无力抵挡,永乐宗内部还有一股隐藏的势力想把棠氏赶尽杀绝,她们只能往外逃。   薛隐山算捡了个漏,保住她俩的性命,同时捏在手中当做筹码。   自那以后姑妈的性子也变了,她做了薛隐山的情人,一边讨好周旋,一边筹谋策划,不断向侄女灌输野心,盼着她有朝一日夺回永乐宗,重振旗鼓,扬眉吐气。   可棠玉浮并没有这样的志气。以前不知道父母之死有奸人作祟,等知道的时候仇人就已经死了。   她是被爱灌养出来的娇花,生不出尔虞我诈的心计。   不过她也明白姑妈的处境,毕竟从前在永乐宗,姑妈也是横着走的人物,如今却成了薛隐山无名无分的情人,自然是有落差。   薛隐山的发妻早逝,留下两个儿子,十几岁便打发去堂口历练,棠筠对他们没有半分感情,每次都勉强打起精神笑脸应对,做一些表面功夫。   谁都不是傻子,真情假意怎会看不出来?那两位薛公子对她也只是敷衍,十年来竟没有培养出一点情分。   如此恶性循环,棠筠愈发觉得自己委曲求全,名义上打理着内宅,实际不过是服侍薛隐山的婢女,多么卑微不堪。   她摆脱这一切的指望便落在了侄女身上。   “厉随野回宴州多久了,你去见过他吗?”   棠玉浮抬起愣怔的眼睛:“见他做什么?”   棠筠深深叹一口气,语重心长的神态:“方才你义父为何生气,你不明白吗?他一直希望九华门与永乐宗联姻,你和厉随野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只要嫁给他就能名正言顺回永乐宗,这个道理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是说过,但……   “我和厉随野从小都不怎么说话,他性子乖戾,阴晴不定的,我很少和他们一起玩儿的呀。”   棠筠笑道:“是不是朋友无所谓,做夫妻又不需要玩得来。你可别在义父面前乱讲话,他对你和厉随野的交情深信不疑,整个宴州城都知道你们之间有故事。”   棠玉浮秀眉蹙起:“这是怎么传起来的,太奇怪了。”   棠筠轻哼:“自然是姑妈在为你筹谋。”   “啊?!是你放出去的消息?!”   “小声点儿。”棠筠向屋外扫去,院中无人,她挑眉自得道:“若非如此怎能彰显你很重要?薛隐山养了你十年,必须让他看见你的价值,咱们才有立足之地。”   棠玉浮尚未反应过来,姑妈又命令道:“你好好装扮一番,明日去永乐宗见厉随野。”   “可,”棠玉浮惊到:“可是全城皆知,昨夜手持凤凰令调遣六大堂主的女子……”   棠筠当即打断:“正因如此你才要主动!厉随野身边从来没有女人,那个南朝游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不奇怪吗?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他那么傲慢自大,当然不会主动,释放凤凰令便是有意激你呢,看不明白吗?”   棠玉浮咋舌:“不会吧?”   “他都为你弑父了,你怎么还像个木头似的?”棠筠又笑起来,揽住侄女的肩:“我们玉浮美若仙娥,是宴州第一美人儿,谁见了不迷糊?厉随野待你与旁人不同,越是冷着你,表明他越是在意你。听姑妈的,只要你主动去哄哄他,那凤凰令便是你的囊中之物,他双手捧给你还来不及。”   是这样的吗?   棠玉浮觉得好像不是这样……   棠筠没有给她思索的空闲,这就揽着她回房挑选衣裳首饰,势要将这美人胚子送出去,否则她们姑侄就快没有立足之地了。 第45章 第 45 章   是夜,永乐山清凉如水,宝诺与哥哥散步消食,不知不觉走到视野最为开阔的观云台。   山下城郭灯火如虹,点点闪闪,此地的人们惯会消遣,通宵达旦地宴饮、歌舞、耍牌,天亮才知疲倦。   “你说,二姐他们这会儿在做什么呢?”宝诺倚着汉白玉栏杆,把被风吹起的发丝别到耳后。   谢随野垂眸瞧着她:“忙里偷闲,逗孩子玩儿吧。”   “馒头。”宝诺眨眨眼睛嘀咕:“我有点想他了。”   谢随野掐住她的下巴,把脸转过来:“在我面前还想别的人?”   宝诺愕然:“你怎么这么霸道?小外甥不能想吗?”   “不能。”   “……”   他嫌低头脖子酸,抱她坐到栏杆上,这样几乎与他平视。   “有没有想过回去之后怎么办?”谢随野用手背缓缓蹭她的脸。   宝诺有点痒,肩膀瑟缩:“你是怎么想的?”   他轻笑了一声:“我可不像某些胆小鬼,听见人家说‘乱.伦’两个字就吓得逃之夭夭。”   宝诺不记得自己有逃跑的举动。   但她确实有些抵触这个词,因为实在过于挑战天理道德,刺激得一塌糊涂。   “你又不是我亲哥。”宝诺瞥向一旁。   “也对。”谢随野理所当然:“叫声表哥来听听。”   “……叫不出口。”   他莞尔贴近,用额头轻轻撞她的额头:“我看你很想让我做你亲哥,是吧?”   宝诺整个后背都酥麻了,耳朵烫得厉害:“别胡说。”   谢随野饶有兴致地观察她发窘的样子:“不然你和我留在这里,别再回南朝。”   “啊?”宝诺愣住。   谢随野转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远处眺望:“永乐宗的地盘够你折腾的,有挑战也不会无聊,宗门之内你都能发号施令。”   宝诺哑然无语,不懂他为何突然这样讲:“永乐宗的地盘有哪些?一会儿我回去看看地图。”   “用不着查地图。”谢随野道:“放眼望去目之所及,都可以是你的。”   宝诺屏息片刻,咧嘴笑笑:“哇,这么壮观啊……不过我还是喜欢做我的游影。”   谢随野屈指敲她脑袋:“笑得真丑。”   “……”   气氛陡然安静,凉风吹着,暗香扑鼻。   谢随野又看她,轻声道:“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做什么?”   “一件很要紧的事。”他说:“这次回宴州最主要的原因。”   宝诺思忖道:“你回来不是为了正式继位吗?”   谢随野白她一眼:“走过场的仪式没那么重要。”   宝诺愈发好奇:“那是什么,快告诉我呀。”   “想知道?”他满脸正经:“待会儿一起洗澡,我就告诉你。”   “……”宝诺气笑了:“你怎么老是想跟我洗澡。”   “你说呢?”   她再次语塞,被噎得没话回击。   谢随野见她脸红就舒服,忍不住去亲她的嘴:“宝儿。”   酥麻混沌的感觉上来,四肢百骸被雷电击中般,直让人想打颤。   “哥哥。”   “嗯。”   “我快掉下去了。”   “抱住我的脖子。”   抱住也不稳妥,谢随野越亲越亢奋,要把她吃掉似的。   占有欲是埋伏在心底的野兽,只需稍微打开一条缝隙,它会以饿鬼扑食的架势朝猎物进攻。   即便吓到她也不管了。   反正这是在宴州,如果她退缩,想离开他,或是终止这段关系,那正好,他就有充足的理由用强硬的手段把她留在这里了。   宝诺不知哥哥心中所想,虽然还不习惯如此激烈的亲吻,可她很喜欢,想和他亲近,也享受他的掠夺。   这时谢随野突然如梦初醒般睁开眼,松开她,似乎对自己失控的举止有些懊恼,拧眉别过头去,试图清醒一二。   宝诺玩兴大发,捏他柔软的耳骨和耳垂。   “嘶。”他有点痒。   宝诺笑起来:“笨蛋。”   谢随野又把目光放回她身上,默然瞧了好半晌,额头抵过去:“你什么都不知道。”   羊入虎口还傻乐,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纵容他得寸进尺,早晚会后悔的。   这么想着的时候,宝诺却轻轻搂住了他,说:“很孤独对不对?”   谢随野愣住。   宝诺用额头蹭他的鬓角:“我一直陪着哥哥,好不好?”   他干涩的喉咙滚了两下:“好。”   宝诺捧起他的脸,温柔又认真地看着他,眉眼带笑。   谢随野耳朵红了:“看够了吗?该回去了。”   宝诺晃晃腿:“脚累,不想走。”   他挑起眉梢轻嗤:“你如今愈发会使唤我了。”   这么说着,背过身去,把她背了起来。   两人闲逛着回到内院。   夜里早早歇下,宝诺老老实实躺在自己的位子,有些困了,谢随野坐在那头,帮她推拿小腿和脚。   宝诺玩了会儿纱帐,打个哈欠转头瞧他。   寝衣半敞,漆黑长发垂落腰间,英俊的五官在昏黄灯光下显出几分柔软,令人赏心悦目。   觉察到她的目光,谢随野勾起嘴角,眉眼仿佛沾染了春水,暗自荡漾。   宝诺有点顶不住那双眼睛,微微倒吸一口气,挪开了视线。   不一会儿她就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在哥哥的怀里醒来,他抱她的姿势手脚并用,像要将她全方位包围,难怪昨夜做梦,梦见被藤蔓给缠住。   宝诺记得他说的重要的事,赶忙把他叫醒,只等吃完早饭就出发。   “不急。”谢随野低沉的嗓音拖长,带几分哑:“去早了见不到人,他脾气很怪的。”   谁啊?谁脾气怪?   说话说一半可太讨厌了……   *   被姑母要求盛装打扮的玉浮小姐从内宅出来,衣香鬓影,晚霞般的颜色,金玉步摇微微晃动,发出泠泠的清音。   门房见着她全然呆住,眼睛直勾勾地失了魂儿。   棠筠仿佛欣赏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送她坐上马车,不忘叮嘱:“记住我教你的,放心去吧,不用害怕。”   棠玉浮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是,我知道了。”   等她独自坐到车轿里,攥住手指,心脏因为紧张而扑通乱跳。   棠筠告诉她说,年轻貌美是最大的筹码,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都会为她的美丽折腰。聪明的女人应当学会利用自身优势,千万别被情爱这种东西骗了。   棠玉浮当时问:“万一他不理我呢?”   棠筠笑说:“厉随野性子是傲,那你就顺着他呀,放下没用的自尊,让他明白你的诚意。昔日的宗主千金低头顺从,没有哪个男人能顶得住这份刺激。记着,你这张美丽的脸蛋,这副柔软的身子,抵得过千军万马。”   听上去似乎有些道理。   可棠玉浮不知自己为何别扭。   诚如姑妈所说,她的价值就是姣好的皮囊,待价而沽。除此以外她也不晓得自己还能干什么。   如果能回永乐宗自然是好,她自幼在宗门长大,那里毕竟是她曾经的家。   想到这里,棠玉浮打起精神,总算有了些动力。   或许姑妈是对的。倘若事情顺利,她们姑侄二人都有了依靠,不必再寄人篱下看人的脸色。况且她对自己的容貌还是很清楚的,毕竟从小就是美人胚子,长大后每次出门都会引发一些小事故,比如有人因为看她而掉进河里,还有为了和她搭讪而大打出手,数不胜数。   姑妈说厉随野弑父的举动是在向她表达心意,这层血海深仇由他亲手了结,他们之间的阻碍才算真正消除,否则何必下此狠手,那毕竟是他的生父。   他邀请薛隐山参加宗门大典也是隐晦地释放信号,两派之间刚刚发生摩擦,险些引发动乱,他为何还要安抚薛隐山?   义父前往观礼,肯定会带她一块儿去的。   姑妈说,厉随野想见她,想试探她对凤凰令的反应。   棠玉浮虽然觉得不太对劲,可是心里也有了些隐隐的期待,万一果真如此呢?   她揣着几分侥幸和忐忑,不断给自己鼓劲,预想待会儿见到厉随野,应该怎么和他说话,如果那位身份不明的女子突然向她发难该怎么办,一定得心平气和,忍耐下去就是……   “小姐,永乐宗到了。”车夫提醒。   婢女撩开轿帘扶她下车。   永乐山有弟子把守,棠玉浮望着熟悉的匾额,心头思绪万千。   她亲自上去交涉:“我是九华门棠玉浮,想见见你们宗主。”   这几个弟子并不认识她,打量一番道:“待我进去通报。”   “好吧。”   物是人非,如今想回家都得一层层过关。   棠玉浮低头轻叹,正当伤感之际,左边蜿蜒的山路传来马蹄踏踏的声响,由远及近,不多时,茂盛的紫叶黄栌后面闪出两道英姿勃发的人影。   他们穿着相似的柔蓝衣衫,一个冷峻高傲不可逼视,一个轻盈翩然潇洒灵动,两匹马,两个妙人,疾风骤雨般惊鸿一瞥,随后扬长而去。   守门的弟子单膝跪地,等人走远了才起身。   棠玉浮屏住呼吸,喉咙干哑:“那是……”   弟子满脸骄傲:“自然是我们宗主和四姑娘。”   另一名弟子提醒:“不可多言。”   “……”   棠玉浮的心七上八下,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传话的人回来了。   “秉申师叔吩咐,外人不可擅入永乐宗,棠姑娘若无请柬还是请回吧。”   棠玉浮漂亮的脸蛋整个涨红。   “小姐,”贴身婢女亦很尴尬:“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回去吧。”   婢女给她出主意:“要不在这儿等等?”   “等什么?”   “宗主还会回来,只要及时喊住他……”   棠玉浮慌忙扫向旁边那几个弟子,怕被他们听见,赶紧把婢女拉走:“给我留些颜面吧,你别像姑妈那样逼我了。”   *   宝诺跟着谢随野骑马出城,一路往北,跑了十里地,但见一大片竹林,林中有一柴扉,鸡犬相闻,偌大的院子里有个药童正在喂鸡。   宝诺牵马慢慢走过去,忍不住问:“现在该说了吧?”   谢随野取下沉重的包裹拎在手上:“鱼从仙,宴州诡医,只看疑难杂症,我想让他给你治腿。”   宝诺的表情十分诧异:“小时候不是看过很多名医,都没治好呀。”   “鱼从仙可不是普通名医,他跟我夸下海口,只要你亲自去见他,一定能治好,否则他便自砸招牌,从此再不行医。”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宝诺问:“你什么时候和他说定的?”   谢随野:“几年前就想带他去平安州,可他发过誓,有生之年绝不踏入南朝半步。金银珠宝、威逼利诱对他通通不管用。只能你亲自来见了。”   这么古怪?宝诺闻到传奇故事的气味,正想继续问下去,转眼却已经来到门前。   谢随野叩门。   围墙篱笆只有半人高,药童早看见他们了,听见敲门声才放下簸箕过去应门。   “先生刚起,两位随我来吧。”   林间小筑,修得倒很雅致,院子里种着一些奇花异草,宝诺没见过,叫不出名。   谢随野:“你连芋头和滴水观音都分不清,这个就别看了。”   “……”   鱼从仙是个干巴巴的老头,顶着乱七八糟的干燥头发,穿得也是乱七八糟,一副宿醉的模样。   “又是你啊?”他看见谢随野招招手:“跟我喝两杯。”   “鱼先生,我把人带来了,你看看。”他将包裹放在桌上。   鱼从仙眯眼端详:“谁啊?”   宝诺端端正正站在那儿,仪态从容。   “我妹妹,之前让你去平安州给她看腿,你死活不肯。”   鱼从仙怪道:“这不很正常吗?能骑马,手里拿着腰刀,说明还会武功,比寻常人还康健呢。”   谢随野有点没耐心:“让你医治,那么多话,是不是怕砸了招牌,不敢应对了?”   鱼从仙:“你的激将法怎么那么没水准?钱呢,钱带了吗?”   谢随野烦得很,打开包裹,将紫檀盒里的金子抖出来,哗啦啦作响。   鱼从仙点头:“财神爷出手就是阔绰,爽快,不过我觉得还是有点少。”   谢随野:“等你治好,另有重谢。”   鱼从仙打起精神:“行,两位移步,随我来。”   宝诺跟他走到诊间,坐在一张湘妃竹榻上。   鞋袜脱掉,鱼从仙比对两条腿,又抓住她跛掉的左脚摸骨问诊。   谢随野立在旁边面无表情盯了半晌,冷幽幽开口:“需要摸这么久吗?”   鱼从仙莫名其妙抬眸瞥他两下:“我这双手能接骨续筋,拨乱反正,一会儿不仅要摸她的脚和腿,还要摸腰胯,你不想看就出去。”   谢随野眯起双眼,找了把凳子落座,抱住胳膊冷冷看着他。   宝诺没抱什么希望地问了句:“能治吗?”   鱼从仙拧眉道:“有点难度,今日肯定没法根治,接下来连着七天你都得过来让我给你修骨,七日之后方见成效。”   “七天?!”七天就能根治跛脚,这叫有难度?!   鱼从仙却误解了她的惊讶:“怎么,自己的腿,几天时间都等不了吗?”   宝诺:“不是不是……”   谢随野见他开始掏出一堆可怕的医械,药囊针砭,刀剪钳钩锯,甚至还有烙铁:“这什么玩意儿?痛不痛的?”   鱼从仙:“多少会痛,但是在可承受的范围,不会痛死过去。”   他先用银针扎了几个穴位,再去药房抓药,命药童煎煮,熬出一桶药水,让宝诺的左腿泡进去,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再取下银针。   宝诺按照指示趴在竹床上,这时鱼从仙开始一寸一寸给她修骨。   “啊!!”每一下都是一次剧痛,就像抬桌子时不小心砸中脚趾那种痛感,虽不要命却十分折磨。   谢随野眉头紧蹙:“你能不能轻点儿?”   鱼从仙不理:“轻了没效果。你能不能别打扰医者治病?”   谢随野脸色铁青,按捺杀人的冲动,蹲到竹床边,拉住宝诺的手:“很快就好了,痛的话咬住我。”   她满头细汗,这一刻确实很想发泄暴力,但理智尚在,并未对他施暴。   奇怪的是,痛苦持续久了,慢慢适应,她的承受能力得以提升,越往后越不怎么疼。   可在谢随野眼中,她简直奄奄一息。汗湿的脸被他托在掌心,孱弱无力,头发丝贴在侧颈,呼吸越来越弱。   “行了行了。”鱼从仙也是大汗淋漓:“今日到此为止,后面还有六天,你们可别忘了,如果失约,我概不负责。”   “能走吗?”谢随野把她抱坐起身。   鱼从仙说:“休息会儿即可正常下地走路,用不着那般小心翼翼。”   宝诺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左腿仿佛不是自己的,骨头肌肉全部感受不到了。   谢随野抱着她缓了许久,帮她把鞋袜穿好:“现在怎么样?”   “我想站起来走走。”   “嗯。”   说来也怪,左腿分明酸得没力气,她一瘸一拐走到院子,知觉恢复迅速,她主动脱离哥哥的搀扶,踮起脚尖,跺跺脚跟,原地蹦跳几下。   “不疼了。”   她仰头眨着亮晶晶的眸子,惊喜地望着他。   谢随野松一口气:“明天还来,能坚持住吗?”   宝诺乐道:“当然能……不过明天是你的继位大典,我自己来就行了。”   “不行。”他拒绝得相当利落:“我的好日子你怎能缺席?再说你的礼服都备好了,明日典仪过后再陪你治腿。”   二人说着话,出门牵马,宝诺狐疑地打量他:“我的礼服?至少得做一两个月,怎么可能备好?”   谢随野:“我回平安州前就嘱咐他们准备了。”   宝诺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对此事一直不理解:“你离家三年,我都长高了一截,为何衣裳这么合身?你远在宴州,还能隔空给我量身不成?”   “不用量。”他说:“去年秉申去平安州,知道你长高了些。”   宝诺哭笑不得,眯眼凑近:“原来哥哥处心积虑,早就把我盯上了。”   谢随野垂眸看着:“怕了吗?”   “嗯。”宝诺认真点头:“听闻北境的开国之君迷恋一位波斯女子,为其打造翡翠琉璃殿,殿内极尽奢华,一应物件皆用金银珠宝制成,可是波斯女子整日郁郁寡欢,并不高兴,还总想逃走。后来北境国君用她家乡的绿松石打造了一副美丽残忍的锁链,内侧磨成锋利的薄片,套住双脚,只要她想跑,脚腕就会被磨得鲜血淋漓。”   谢随野目不转睛地望住她,耐心听完,并没有配合她开玩笑的意思,却问:“宝石锁链,你也想要吗?”   宝诺心下一怔,她以为自己的调侃显而易见,可他怎么当真了?   “当然不。”她赶忙憋出这么一句,被他盯得脸发烫:“那都是坊间传闻,必定有夸大之嫌,算不得数。”   谢随野收起考量的目光:“又是金银珠宝,又是翡翠琉璃殿,做什么美梦呢,你值那么多钱吗?”   他说着弯腰将她抱起,放到马鞍上。   宝诺握住缰绳,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谢随野翻身上来,与她共乘一骑:“我带你,脚别使劲。”   “我脚没事。”   “没事就行。”他说:“回去试试礼服,明日可有得忙了。”   ————————!!————————   别着急,知易的主场在后面,他是做恨路线的。 第46章 第 46 章   九华门,内院。   看着盛装打扮却空手而归的侄女,棠筠脸色铁青,手指不住地发抖。   想吃茶,发现壶中没水,心情愈发烦躁。   “空有一张脸蛋,木头似的,路都给你铺好了,还要怎么样?真是被你爹娘宠坏,心计手段一样都没有。”   棠玉浮小声嘀咕:“没有那些也能活吧?”   棠筠听见她竟敢反驳,怒上心头:“你怎会如此懦弱无能?连争取的野心和骨气都没有!白养你十年,我苦口婆心手把手地教你处世之道,你竟一个字都没放在心上,还敢跟我犟嘴?”   棠玉浮胸口起伏,暗作深呼吸:“如何争取?我连永乐宗的大门都进不去,厉随野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既然他有喜欢的女子,我何必厚着脸皮贴上去?自讨没趣……”   棠筠冷笑,仿佛在看一个幼稚浅薄的孩子:“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竟然如此天真,能不能动动脑子,抛去小儿女的情爱,把目标放在权力上?”   棠玉浮不明白她的意思。   棠筠挑眉哼道:“厉随野喜欢谁不重要,难道你还妄想真情实意,一生一世一双人?醒醒吧,那些都是假的,重要的是你得收服他,让他心甘情愿交出永乐宗的大权,就像当年你爹对你娘那样。”   棠玉浮瞪圆了眼睛,感觉姑妈简直天方夜谭:“怎么可能啊?”   “只要有手腕,怎么不可能?”棠筠气势高涨:“如今北境朝廷掌权的可是太后,她从前还是一个不得宠的妃子呢。你的本钱比她多得多,厉随野的亲爹害死你父母,夺走永乐宗,他对你难道没有丝毫歉疚之心吗?你要是够聪明,应当好好利用这份愧疚。”   棠玉浮完全懵了:“北境太后上位是因为母族根基深厚,朝中支持者众多吧……”   棠筠却沉浸在自己王图霸业的幻想里不可自拔:“真正的女人就应该踩着男人上位,面子、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格局越小的人越是在意这些虚的。你还是太年轻,过于天真,不懂得婚姻的本质是利益交换,哪儿来那么多情啊爱的。”   棠玉浮听她奚落半晌,头昏脑涨,差点没昏过去。   好容易脱身,回屋倒在软塌上,婢女赶忙给她倒茶:“小姐还好吗?”   棠玉浮累得说不出话。   婢女看不下去:“夫人未免太霸道了,足足骂了一个时辰。”   棠玉浮轻叹:“她也是为我好。”   “小姐明日还要去永乐宗参加典礼吗?”   “由不得我不去。”   婢女给她揉捏肩膀,手劲贼重:“早上见着宗主,虽说只匆匆忙忙一眼,倒真是过目不忘,长得太出挑了,宴州城的凶神恶煞加一块儿都没他张扬耀眼。小姐要真能嫁给他,肯定不亏的。”   棠玉浮摇头:“我没心思想这个,要被姑妈听见,又得说我格局小,脑中只有情情爱爱。”   婢女嘀咕:“夫人自个儿没得到好姻缘,想法有些扭曲了吧?”   “不许胡说。”   婢女吐了吐舌头。   棠玉浮回头瞧这个丫头,问:“芍芍,你多久没见你娘了?”   “前几天见过来着,她现在帮人家卖糖水,晚上回去还要糊灯笼,可忙呢。”   “那得多辛苦啊,赚得多吗?”   “是辛苦,赚的也不多,但是能存下一些银子。”芍芍聊得起劲:“我大姐如今在铁铺打杂,宴州的人酷爱兵器,店里生意红火,她也能挣到钱。我娘说辛苦这两年,等银子存够,我们就开一间自己的糖水铺,那时日子就好起来了。”   棠玉浮听得新鲜:“你爹呢?”   “老早就死了。”   “所以你们母女三人相依为命?”她难以想象,这样的处境是怎么活下来的。   芍芍说:“外面其实很多人都是这么活的。我娘说,只要有盼头,总会苦尽甘来,最怕没有盼头,人活着都不知道为了什么。”   棠玉浮心下一沉:“我好像没有盼头,除了听从姑妈的指挥,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芍芍:“天啊小姐,你是千金之躯,宴州城的第一美人,怎么能跟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比?我们是为了生计没办法,不得不在外奔波。可你不一样,你已经什么都有了呀。”   棠玉浮微微叹息,忽然想起一事,问:“你知道南朝惊鸿司吗?”   芍芍笑起来:“惊鸿司!我当然知道,每年他们招募游影,我大姐都抱怨自己不是南朝人,没法参加选拔,她此生最大的梦想就是做游影,不过只能在梦中过过瘾了。”   棠玉浮听她如此兴奋,不由好奇起来:“游影……很威风吗?”   “何止威风,他们是南朝皇帝的左膀右臂,被称作天子之刃,那惊鸿司独立于三法司和六部之外,不受任何衙门辖制。你想想看,那些意气风发的人,穿着鸿雁服,手握雁翎刀,好生气派啊。”   棠玉浮想起那名女子,人称四姑娘,她就是惊鸿司游影。   似乎,确实与众不同。   棠玉浮自小接触江湖人士,亦有潇洒落拓之侠客,但与朝廷训练出来的武官相比,气质千差万别。   原来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种活法呀……   棠玉浮陷入了沉思。   *   
  永乐宗的宗门大会每三年举行一次,亦是推选新任宗主的时机,不过为了内部稳定,大多时候只走个过场,宗主通常都会连任,直至更强者上位。   厉濯楠过去三年就是被谢随野逐步架空,到了清算的那刻,他身边几乎无人可用。   永乐宗多少年没这么热闹过,宗主有意大操大办,不计成本代价,越隆重越好,以此彰显权势与新气象。   天不亮,宝诺就被叫醒了。   外头的裁缝带着绣娘和侍女进来,帮她穿礼服,梳头发。   谢随野不知去了哪里。   他的继位礼,为什么她也要盛装打扮,如此遭罪?   宝诺趁空闲赶紧吃早饭,外头人声鼎沸,各个堂口的弟子都上山了,谢随野发帖子邀请的宴州有头脸的宾客也陆陆续续抵达。   宝诺从内院出去,不一会儿便看见两个眼熟的人,鱼从仙和他的药童。   “四姑娘。”红毛大头今日也打扮得人模人样,笑盈盈过来:“你找宗主啊?他和薛隐山在谈事情,这会儿恐怕走不开。”   “我不找他。”宝诺琢磨:“鱼先生怎么也在这儿?”   “你说鱼从仙?”红毛挑眉哼道:“宗主命我把他抓来,连同他家那堆药材也带上山,宗主要他在这里住几日。”   “抓来?”宝诺愕然:“他不是不受威逼利诱吗?勉强扣押在此,恐怕不会心甘情愿给我医治。”   “非也,他只是不入南朝,威逼利诱还是屈服的。”红毛抱着胳膊:“再说这个鱼从仙和我们宗主是老相识,以前暗中帮宗主治眼睛,也算有些交情,请他来观礼应该的嘛。”   宝诺愣怔片刻:“治眼睛,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啊?”红毛说:“宗主被厉濯楠下毒,眼睛瞎过一段时间。”   宝诺呼吸停滞如坠冰窖:“他眼睛被弄瞎?一个人在宴州,看不见,还要在厉濯楠跟前周旋?”   红毛啧道:“我们不是人啊?能让宗主被谋害吗?”   “你要是有用,他怎么会瞎?”   红毛语塞:“哎呀我真不该多嘴告诉你!反正宗主现在好着呢,你别担心,鱼从仙的医术没出过岔子。”   兴许怕她继续兴师问罪,红毛大头假装招呼熟人,赶忙溜之大吉。   宝诺一下心神恍惚,脑中有些浑浑噩噩,随便找个地方落座,尽快调解心情。   没事,都过去了,哥哥安然无恙……   厉濯楠死后埋在哪里?应该有坟墓吧?   她要去挖坟掘墓,鞭尸,再烧成渣滓。宝诺攥紧拳头,关节咔嚓作响。   周遭宾客沉浸在热络与喧哗里,觥筹交错,相互寒暄。   “长远不见,若非今日大典,咱们还没有机会一块儿吃酒呢。”   “是啊,人老了,就想多见见以前出生入死的朋友,知道你们都好,我也高兴。”   ……   “诸位,前两日发送凤凰令的女子在何处?”   “那边呢,秉申叫她四姑娘。”   “听闻是南朝游影,看来宗主的立场已经有倾向了。”   周围不断投来好奇审视的目光,宝诺不想被观望,起身离席。   棠筠带着棠玉浮现身,听见众人的交谈,恍眼看了看传闻中的游影,轻笑道:“不过如此嘛。”   说着转头打量自家侄女:“你是怎么被她打败的,反省过吗?”   棠玉浮心想,根本没有战争,谈何输赢?   棠筠今日重返永乐宗,滋味复杂,她抬起高傲的下巴,闲庭信步,仿佛一只开屏的孔雀,姿态格外与众不同。   正厅内外到处都是人,有些老面孔认得她,主动过去打招呼,秉申的待客之道亦很周全,亲自引她和棠玉浮去主桌。   棠筠冷笑道:“怎么敢当,昨日玉浮想回永乐宗看看都被拒之门外,我以为你们早就忘了棠氏的存在。”   秉申恭谨回道:“怎么会,薛掌门的家眷理应坐在主桌。”   棠筠脸色骤然铁青,噎得没了言语。   秉申招呼完,转而去接待别的贵客。   棠玉浮清咳一声:“姑妈,你看,永乐宗变化可真大,整个宗门都重新扩建修缮了,比当年奢华气派得多。”   这不是个聪明的话题,棠筠一听,立马鞭策她:“你要是做了宗主夫人,这些都是你的,可惜啊。”   棠玉浮垂眸沉默半晌:“您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非要这么夹枪带棒,我是你的亲人还是仇人?”   棠筠想和她理论,碍于场面不合适,暂且按下不表。   大典正式开始,所有人登上观云台观礼。   宝诺与三位长老站在最前端,身后是六大堂主,各方宾客,还有声势浩大的永乐宗弟子。   谢随野终于现身。   他这几日常常披头散发不拘小节,今日倒收拾得相当齐整,金玉莲花发冠,镶嵌的宝石流光溢彩,玄黑长袍用金线绣着缠枝西番莲,他人长得高大,宽肩窄腰,仪态疏阔,将这身华丽的袍子穿出无比强大的气场,仿佛一挥手,天上的云彩都会为他开路。   宝诺心下一跳。   身边的人自然也发现了,她和宗主的装扮几乎如出一辙。   同样的黑金辉映,像极了夜幕下金碧辉煌的宴州城,罪恶与浮华共存。   西番莲是永乐宗的标识,凤凰令上也有刻纹。   棠玉浮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十分陌生。在她父亲那个时代,永乐宗的传统几乎沦为摆设,没有人在意门风,没有人在意曾经的荣耀,所有力气都消耗在内斗中,人心不散才怪。   而如今到了厉随野的手里,他却将秩序、符号和仪式强调到极致。他的权威在这场庄严繁复的典仪中不断被强化,所有弟子与宾客都能切身体会,所谓金玉满堂,枝繁叶茂,如日中天。   永乐宗正在走向鼎盛。   典仪最重要的三步便是焚香、授剑、祭天。   由长老将永乐宗传下来的青铜重剑授予新任宗主。   棠筠脑子嗡嗡作响。她记得那把剑放在库房落灰,早已锈迹斑斑,可如今却华光万丈,雍容威严,损伤部分早已修复,还嵌上了珍贵的宝石。   谢随野接过重剑,长老昭告其名号:垂曜天。   宝诺一听就知道是他自己的意思,几位长老六七十岁了,怎么可能选择如此招摇狂傲的字眼。   “宗主……”   身后传来红毛大头发抖的嗓音,宝诺奇怪地回过头,发现他居然眼含热泪,几乎喜极而泣。   永乐宗众人皆是骄傲动容的模样。   宝诺不由在心下惊叹,可想而知,哥哥在他们心中的威望有多高。   薛隐山当然也看得出来,整个继位大典都是在向宴州展示永乐宗的实力,八部盟来了两位护法,脸色可谓相当难看。   薛隐山暗暗庆幸,没有和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宗主成为敌人。   等到仪式结束,他走到宝诺跟前,仿佛先前的矛盾没发生过一般,笑意随和地说:“四姑娘,我九华门与南朝犹如手足兄弟,不可分割,朝廷要找的罪犯便是我的仇人,那蒲察元挥早已被我扣押下来,明日便将他处理干净,扳指送到永乐宗。”   宝诺见他态度转变得如何彻底,也不知和谢随野达成了什么交易,点点头:“好。”   午宴欢庆,薛隐山喝得伶仃大醉,被弟子搀扶下山,棠筠却没跟着离开,还把棠玉浮也叫住了。   “姑妈?不走么?”   棠筠看着满堂华彩,难以抑制心里翻腾的情绪,冷笑道:“走?这里原本是我家,原本应该是我们的东西,走哪儿去?”   棠玉浮见她神色冒出一股熊熊焰火,暗叫不好,赶忙找借口躲避:“义父喝多了,我得看着他……”   “站住。”棠筠眯眼瞥过去:“没出息的东西,堂堂宗门千金,竟然怂成这样,你对得起你爹娘在天之灵吗?”   棠玉浮额角跳得厉害:“姑妈,你要做什么?”   “哼,苟且偷生有何意趣,不如放手一搏。”棠筠起身,抬起高傲的下巴:“当年的债,总该有人给我们一个说法。”   她拉着棠玉浮径直往书房走。可惜永乐宗今非昔比,她转啊转,根本找不到书房的位置,随即抓住两名弟子问路。   谁知弟子只肯带她回大厅吃席的地方。   棠筠怒火中烧:“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然如此无礼!”   棠玉浮被她吼得心下狂跳,两个弟子却无动于衷,反呛道:“客人请往前厅去,莫要在别人家院子里乱逛,这不礼貌。”   “你说什么?!”   “姑妈,算了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自然是找他们宗主!”   这时后边传来红毛的笑声:“棠筠前辈,你找宗主何事呀?”   她猛地回过身,看见红毛大头和另外两个堂主慢悠悠走近。   “呵,”棠筠笑说:“我在永乐宗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呢。”   红毛顺应着点头:“那是,老黄历了嘛,如今永乐宗上下只认宗主,认识您的人不剩几个了。”   棠筠脸色发青:“我犯不着和你们这种小角色讲话,书房在哪儿,我要见厉随野。”   红毛立即为她引路:“来,我带您去。宗主和长老在书房谈事情,这您都晓得,真是对我们宗主时刻关注啊。”   棠玉浮预感很不好,想走却骑虎难下,急得额头冷汗直冒。   红毛和另外两人显然是要凑热闹,一路恭恭敬敬地把这位祖宗送到书房,还没等他进去禀报,这祖宗自己提起裙子,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   谢随野坐在一把紫檀圈椅里,见有人擅自闯入,莫名其妙地抬起眼。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   红毛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做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宗主,棠筠前辈想见你。”   谢随野没瞎,看见了:“你有何事?”   棠筠对他冷淡的态度相当不满,挺直了背脊:“果然今时不同往日,你娘当初见了我都得客气相迎,你倒乖巧,连一声筠姨都不叫。”   谢随野单手支额,略笑道:“确实今时不同往日了。”   棠筠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说。   一旁的长老脸色很难看:“棠筠,你早已不是永乐宗的人,为何跑来这里摆谱?太无礼了。”   曾经效忠棠氏的长老竟然也不向着她,棠筠讪笑出声:“人走茶凉啊,我兄长若还在,岂容你们这般欺凌于我?”   长老怒拍扶手:“荒谬!当年永乐宗险些葬送在你兄嫂手中,整整十年才恢复元气重振旗鼓,你早不来晚不来,这个时候倒想起自己的出身了?你背弃宗门投入薛隐山门下,我们没有找你算账,已经够体恤你的难处了!”   棠筠被惊得心脏狂跳,但最后那句话又让她把前边的指责全部抛之脑后,“难处”,没错,他们还知道她有难处?   棠玉浮赶忙拉她:“诸位爷爷,我姑妈吃多了酒,口不择言,你们别跟她计较,我马上带她回去……”   话音未落,棠筠一把扣住侄女的手腕:“你还叫他们爷爷?呵,你爹娘被谁所害?厉濯楠!他处心积虑鸠占鹊巢,害得我们家破人亡,这群老头不仅扶持他上位,还弃我们于不顾!”   其中两位长老气得直接站起身:“你说什么?!”   “难道我说错了?”棠筠笑道:“罪魁祸首在这位子上坐了快十年,现在又传给他的儿子,呵呵,你们不心虚吗?也不怕晚上做噩梦!”   “你……”长老头晕眼花,一个踉跄跌回圈椅。   红毛差点笑出声。   谢随野只觉得她嗓门太大,吵得头疼,又觉得好笑:“你到底有什么事,切入正题吧。”   棠筠昂首挺胸,摊开双臂,一个理直气壮的姿势,看起来很厉害:“拨乱反正,物归原主,棠家后人还在,永乐宗理应由她执掌。”   谢随野目光转向棠玉浮,扫了一眼,又看着野心勃勃的棠筠,笑说:“我竟不知永乐宗还能世袭。宗主之位向来靠实力厮杀,你想要,凭实力来拿,我恭候大驾。”   红毛道:“前辈,你在九华门待的时间长了,是不是分不清两派的差别?”   “轮不到你质问我!”棠筠烦躁地瞪他一眼,抓着侄女往前两步逼近:“玉浮本是永乐宗的千金小姐,小小年纪成了孤女,无家可归,只能寄身于九华门,十年来受人摆布,小心翼翼苟活至今,你们如何忍心让她继续流落在外?”   谢随野看看手上的戒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棠筠哼笑:“你爹就是始作俑者,是他害死我兄嫂……”   谢随野抬手打断:“对了,我替你们手刃厉濯楠,挫骨扬灰,你还没谢我呢。”   棠筠简直目瞪口呆,张嘴说不出话。   长老缓过劲来又开口:“若非宗主查明真相,你到现在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永乐宗百废待兴之时你不回来,躲在九华门享清福,如今见着宗门繁盛,你眼热了,竟想捡现成的果子吃!我告诉你,现在的永乐宗和你半分关系都没有,即便棠策繁黛活过来也没他们的份儿!”   堂主与长老难得意见一致,红毛接话:“我说棠筠前辈,你口气真的很大,想要宗主之位,出去问问外面的弟子,哪个答应?”   棠筠忽然一下没了对策,头昏脑涨之际转向侄女寻求同盟:“玉浮,他们欺负我们孤儿寡母,你……”   棠玉浮低着头,浑身发抖,咬牙抬起脸:“姑妈,你真的太丢人了。”   说完这句,她扭头跑出书房,飞似的逃远。 第47章 第 47 章   “筠姨。”谢随野还是给她留了面子:“既然做了九华门的人,还是别惦记永乐宗了,倘若薛掌门知道你来这里大吵大闹,那就不好办了,你说是吧?”   这句话几乎绝杀,棠筠听见薛隐山的名字,什么雄心壮志都抛诸脑后,立刻走人。   棠玉浮回家哭了大半日,傍晚昏昏沉沉睡过去,醒来天色已晚,芍芍在屋里守着她。   “小姐你终于醒了,我让厨房给你热热饭菜。”   “有点渴,给我倒杯水。”   “行。”   她喝了水靠在床头打量窗外的夜色,呆呆地问:“几更天了?”   芍芍正要回答,这时棠筠端着漆盘进来,她只能抿嘴退了出去。   棠玉浮看见姑妈,立刻坐直身体,如临大敌。   棠筠轻轻叹息,笑说:“给你做了银耳羹,晚上没吃饭,肯定饿了吧?”   棠玉浮不语。   姑妈来到床前,摸了摸她的鬓发:“傻孩子,我们是亲人,有什么话说开就是了,难道还有隔夜仇不成?”   棠玉浮依旧没吭声,只是低头端起碗,默默吃银耳。   棠筠看着她,又叹一声气:“罢了,以后别再提永乐宗,回不去的家,其实早就不是我们的家了,都怪我痴心。”   棠玉浮抿了抿嘴:“不怪你,姑妈,我知道你对永乐宗有感情。”   棠筠等她吃完,把漆盘和碗放到小桌上,再回到床边:“好孩子,姑妈盼着你好,只怕你年轻不经事,稀里糊涂就断送了自己的青春,得不偿失啊。”   棠玉浮说:“我明白姑妈的担忧,只是我也大了,往后的日子还是考虑实际一些的问题吧。”   “是,你说的没错。”棠筠点头思索:“留在九华门也好,你是薛隐山的义女,虽然大家各有所图,但毕竟一同生活十年,他对你多少还是有感情的。如今九华门与永乐宗交好,即便你不能嫁给垂曜天,想来薛隐山也不会为难你。”   棠玉浮见她想通,心下微微叹息,主动靠进她怀里,脸蛋贴着她的肩:“其实我心里何尝不茫然,不知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自己又能做什么。眼瞧着年岁渐长,日子一天天过去,活得迷迷糊糊的……”   棠筠轻拍她的背:“是啊,女子总要嫁人。”   棠玉浮说:“垂曜天那种男子高不可攀,和他讲话我都害怕。日后找个情投意合的郎君,对我好,脾气温柔,我就很满足了。”   棠筠默了会儿,笑说:“这个倒是不重要,再怎么情投意合,过几年就淡了,找夫婿还得看他的背景条件。”   棠玉浮现在也没有太多心思想这些:“以后再说吧。”   棠筠笑道:“你今年二十有二,是该考虑终身大事。”她停顿片刻:“好孩子,记得荣盛的袁老板吗?逢年过节常和你义父吃饭的那位,他夸过你知书达理,有大家风范呢。”   “荣盛袁老板?那位绸缎商?”   “是呀,他家字号都开到了北境上京,人脉可广了。”   棠玉浮慢慢直起身,拧眉看着她:“什么意思?”   棠筠拉着她的手笑说:“姑妈为你做打算,数来数去,只有袁老板这样的家世才配得上你。”   棠玉浮脸色煞白,瞬间推开她的手,瞳孔飞快晃动,屏息许久才开口:“他比我义父年纪还大,家中还有妻儿。”   棠筠依旧笑着,带几分讨好:“他那个夫人病怏怏的,不是长寿之人,我和你义父商量,若你嫁过去,先暂时委屈一下,做个姨娘,只是个名称罢了。没两年熬死他夫人,你就是荣盛的女主人了。”   棠玉浮攥紧手指,强自忍耐:“义父怎么说?”   “唉,他自然有顾虑,把你嫁给他的好友,传出去不好听,怕人议论。但他也说了,看你自身意愿,只要你想嫁,他也没什么好阻拦的。”   话音未落,棠玉浮斩钉截铁:“我不想嫁。”   棠筠嘴角抽动,想了想又说:“姑妈是过来人,年轻时也喜欢漂亮的小郎君,可男人徒有外表根本没用啊。你得学聪明些,眼界放宽,别像那些市井丫头一样眼皮子浅……”   棠玉浮直接别开脸。   棠筠胸膛起伏:“你几岁了?还想着情情爱爱,幼不幼稚?男人有钱有势就行,管他多老多丑?醒醒吧,该长大了。”   棠玉浮倏地盯住她:“你整天夸夸其谈,眼界、野心、谋略挂在嘴边,结果说来说去,你所谓的谋略不过就是以色侍人那套,你的格局和见识根本没有走出内宅,对权力的幻想如同天真少女,到底谁该长大,谁该清醒?”   棠筠愣了愣,随即解释:“我作为一个过来人,不想看你走弯路,我在教你啊……”   “你若真有本事,至于到现在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棠玉浮冷道:“我需要一个失败者教我做事吗?别把你的扭曲和势利眼当成智慧,你只是眼高手低自以为是,和野心谋略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棠筠脸色又青又白,仿佛被雷劈中,外表那层皮从天灵盖开始剥落,将她整个假面都给撕裂。   “你、你可知女子的年轻美貌就是最大的价值,再过两年你后悔都晚了……”   棠玉浮不为所动:“照这么说,你这个年纪已经完全没有价值了。”她目如寒冰:“怎么还好意思跑到我面前指手画脚?你的人生那么失败,唯一可掌控的唯有我这个侄女,所以你把我变成你手中的提线傀儡,你想要永乐宗的荣华富贵便让我去替你争,你没有被夫君真心爱过,便不许我拥有正常的婚姻,宁肯糟蹋我,让我去做人家的小老婆,只要能满足你的私欲,填补你的空虚。”   棠筠嘴唇煞白,双手剧烈颤抖,张嘴却说不出话。   棠玉浮却是出奇的冷静:“可惜我不想做你的木偶,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明日我会求义父让我去堂口和铺子历练,这个深宅大院我不会经常回来住了,以后您继续活在幻想里施展宏图大业吧。”   说完躺入床铺,翻身背对,拉起锦被盖住脑袋,不愿再跟她说一个字。   *   夜深人静,纱帐里灯烛昏黄,宝诺和哥哥相对而坐,左脚被他握在手中。   “腿肚子再捏捏。”她说:“今儿力道还行。”   谢随野笑瞥她一眼,没有反驳,垂眸继续给她推拿。   宝诺端详他沉静的模样,忍不住手指探过去,碰碰他的眉心、鼻梁,还有下巴。   谢随野顺势抬起脸:“怎么了?”   她说:“我要检查一下,有没有哪儿坏掉。”   他挑眉笑睨着她,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把脸凑过去,闭上眼睛,献宝似的将自己献给她。   “看吧。”   “你可真是一点儿也不矜持。”   “矜持?要那玩意儿做甚?”   宝诺轻抚他的眼皮,问:“看不见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你会摸到哪里。”   “……我是说你被毒瞎的时候。”   他睁眼瞧她,微微带笑:“想很多事情啊,瞎了以后如何对付厉濯楠,永乐宗的未来该走向何处,底下那些赌上身家性命投靠我的兄弟怎么办,还有想回多宝客栈。”谢随野说:“那时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子,真想再看一眼,记在心里。”   宝诺明知他这话一半真,一半引诱,仍旧心动不已。   她主动凑过去吻他。   谢随野差点没笑出声,心里得意,美得很。   睡前她突然琢磨一件事,问:“鱼从仙的医术那么高,能把你的眼睛治好,有没有帮你看看魂魄错乱这个病?”   谢随野愣了愣:“我倒没想过,怎么,你希望我去医治吗?”   “总得弄清楚这个病怎么回事嘛。”   谢随野:“万一他说能治,但治好以后只能留下一个灵魂呢。”   话音落下,宝诺全身的血液霎时凉了大半,僵硬地支起脖子看着他:“不要这样吓我,大夫还没下定论呢。”   她这副如临大敌又惊恐无措的样子倒是可怜,谢随野不再逗她,把人搂到怀里。   “我不过随口一说。别想那么多,贴着我睡觉。”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不久,九华门派人送来两只锦盒,一大一小,谢随野让秉申打开,大的那只装着蒲察元挥的头颅,小的那只装着宁家祖传的扳指。   宝诺皱紧眉头上前确认,早饭差点吐出来。   她拿走扳指,想立刻启程回去复命。   “急什么。”谢随野自然不放人:“你的脚还没好,现在走,岂非功亏一篑。”   宝诺也纠结:“可是我不想耽误任务。”   这时外面进来一名弟子,手里拎着鸟笼,递给秉申。   谢随野在案前写了张字条,卷好,塞入极小的竹管内,让秉申绑在信鸽腿上。   “消息先传回去,你的任务也算圆满。”   宝诺看着那只健壮精神的鸽子:“能行吗?宴州距离平安州两千多里地呢。”   “这是行家训练的信鸽,万中挑一,从未失手。放它出去,一日之内就能把消息带回平安州。”   谢随野说完,秉申和弟子出去放鸽子。   宝诺怪道:“你要把消息传给谁?”   “詹亭方,当年从内乱中逃出去的旧人,这些年一直在平安州帮我做事。”谢随野说:“他会用他的方式告知惊鸿司和宁纵。”   宝诺屏住呼吸看着他:“没见到扳指,宁纵如何能信?”   谢随野笑道:“他是我的人,信我更甚于惊鸿司。”   “他竟然是永乐宗的弟子?!”   “不是。”谢随野说:“我派去监视岐王和水寇的暗枭把他救下,顺便跟他做了笔交易。”   宝诺脑子嗡嗡作响:“你早就在提防岐王?”   “他谋反的意图那么明显,不早做防范,我怕殃及池鱼,多宝客栈会有危险。”谢随野歪在圈椅里,慢条斯理:“我的两个暗枭混进水寨,后来又帮着宁纵加入水寨,等待复仇的时机。”   千丝万缕汇聚一处,证实了宝诺这段时间不敢直面的猜想。   “怎么不继续问了?”谢随野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似笑非笑地揶揄:“突然发现自己被算计,掉进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上了贼船,害怕了?”   宝诺才不怕,她深呼吸:“你还真是处心积虑,把我引到宴州,就为了治腿吗?”   谢随野打量她许久,确认她是真的没有排斥:“一来治腿,二来躲避平安州的乱流,三来让你看看,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宝诺愣住。   他的目光幽暗而深邃,从来都会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像是一种永恒的追随。   “所以你看见我了吗,宝诺?”   听到这句话,她全身都麻了。   谢随野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里,在这个以他主导永乐之境,有着成千上万的拥趸和爱戴,亦有掩埋于过去的凶残和血债,还有塑造出今日之他的童年回忆。他的快乐、仇恨、痛苦、权势,难以言说的心绪,通通袒露在她面前。   平安州的谢掌柜只是他的冰山一角,加上永乐宗的垂曜天才是完整的他。   他想被宝诺看见。   想要她接纳自己的全部。   “哥哥……”   “你该知道,我不只是你的哥哥。”他半开玩笑的语气:“上了贼船可没那么容易下去。”   宝诺说:“我是惊鸿司游影,不怕贼惦记。”   他瞬间笑起来,明亮如骄阳,抬手招呼:“过来。”   宝诺走过去。   谢随野把她揽到腿上坐着,胳膊圈住她的腰,低头贴近:“复仇这件大事办完,永乐宗也走上正轨,接下来该办你了。”   “……”宝诺霎时双耳滚烫,什么叫办我?这叫什么话?!   “脸红得真快。”谢随野嗤笑:“你是不是敏感得有点过分?”   “我能有你敏感吗?”宝诺下意识顶回去:“你都……”   话到嘴边却难以启齿,咬紧牙关,愈发心慌意乱。   “说出来呀。”谢随野眯起眼睛,夜潮般海雾弥漫:“我怎么了?”   宝诺的呼吸像蒸熟的热气,烧得十分厉害。   可她不想示弱,不想因他几句话就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哥哥很难受吧。”宝诺捏起他的下巴:“你可以求我,或许我愿意帮你。”   “好啊。”他居然想也不想就答应:“求求你了,妹妹。”   宝诺惊得立马松开手,几乎跳起身脱离他的怀抱,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你、你还有做宗主的样吗?”   谢随野饶有兴致地往后靠,双腿岔开,身子稍稍歪斜,单手支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么不经逗,我还以为你多厉害。”   宝诺懒得理他——其实是词穷说不过,扭头气哄哄地走了。   掌灯时分,宝诺沐浴完,躺在矮榻上晾头发,手里拿着宁记的玉扳指端详。   “想什么呢?”谢随野进来,见她发呆,顺手抄起瓶中一根孔雀羽毛挠她。   宝诺轻叹:“小小一枚扳指,背后却牵连上百条人命,岐王一党真是阴狠至极。”   人家不愿依附,放弃祖宅举家搬迁还不行,非得赶尽杀绝,灭人满门。想那宁纵没有发疯,忍辱负重潜伏于水寨,心智也算异常坚定了。   谢随野说:“皇权斗争向来残酷,不过岐王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宝诺问:“薛隐山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放弃章挥?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谢随野说:“南朝这些年一直担心宴州的局势,曾经数次派人拉拢永乐宗,但厉濯楠不敢冒进,怕招惹麻烦,宁可保持现状。不过我早已派人与朝廷暗通关节,厉濯楠一死,他们便立刻过来秘密交涉了。”   宝诺听得目瞪口呆,他究竟在私底下做了多少动作,每一件都惊天动地。   “难怪薛隐山突然变乖了,倘若朝廷放弃他,转而扶持永乐宗,那么九华门很可能被你们针对。”   “他也不傻,知道审时度势。再过几日南朝的使臣过来,三方一同签订盟约,倘若北境大军南下,宴州城将成为南朝最坚固的防线。”   提起战争,宝诺心有余悸:“好在北境这些年局势动荡,诸王忙着争权夺利,内政自顾不暇。”   谢随野揉揉她的脑袋:“游影大人,别只顾着关心家国大事,你的腿怎么样了?”   “好得很。”宝诺突然提起先前收留他们过夜的婆婆:“趁这几日得空,我想去花月楼探一探,看看能不能找到闻莺。”   “已经派人探过了。”   “嗯?”   “上次去花月楼抓章雨伯,顺便摸清里头的情况。”谢随野说:“近日并无新人挂牌,闻莺很可能还在人牙子手上接受训练。”   宝诺思忖:“我记得替花月楼采买少男少女的牙公牙婆就住在后巷。”   “你想去?”   “嗯,既然答应了人家,总得尽力试试。”   谢随野点头:“那花月楼在八部盟的地盘,如今永乐宗和他们尚未撕破脸,不好大张旗鼓挑衅。后巷寅时戒备最为松懈,到时我陪你一起夜探魔窟。”   宝诺赞同:“那今晚早些休息,养足精神好干活儿。”   *   寅时三刻,花月楼灯火通明,琴瑟琵琶妙音不绝,后巷深处却幽静昏暗,越往里走越是鬼气森森。   宝诺和哥哥身穿暗色衣衫,隐于黑暗中,神出鬼没。   此地在八部盟的势力范围,他们两个来去自如倒不难,可要捞个大活人出来,说不准途中会发生什么变故。   宝诺行动前习惯把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都设想一遍,做好应对的计划。   “动作快,别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只要不惊动周围,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救出来带走。”   “嗯。”谢随野赞同:“看守的喽啰我来处理,省得他们叫人。”   不多时终于找到牙公牙婆的宅子,这里四周都是花月楼的产业,巷子深,少男少女被买来调教,敢反抗就会遭到毒打,直到他们听话,再送进花月楼挂牌。   院门无人把守,他俩翻墙进去,三间厢房,最大的那间从外面落了锁,想必是关押买来的孩子。最小的房屋睡着牙公牙婆两口子,还有一间给打手休息,鼾声此起彼伏,从窗户纸打量,约莫六七个壮汉。   宝诺和谢随野分头行动,悄无声息推门而入。   月光冷若寒霜,床上的两公婆睡得正香,宝诺慢慢拔出长刀,横在他们颈脖间。   这时隔壁突然发出半截惨叫,尚未有所反应,下一刻便淹没在了寂静里。   牙婆倒算警觉,听见动静猛地醒来,不料看见窗前站着一个黑影,吓得刚要大喊,冰凉的刀刃便贴上了她的喉咙。   “嘘。”宝诺轻轻地:“一出声就死,当心点儿。”   牙公也醒了,盯住长刀不敢动弹:“你是什么人?”   这时蜡烛点亮,谢随野处理完隔壁的麻烦,拿着烛台走近,他的剑上有很重的血气。   “钥匙交出来。”   “什、什么钥匙?”   “隔壁屋子的钥匙。”   牙公与牙婆对看了一眼:“在门后挂着,我去给你们取……”   谢随野将烛台递给宝诺,揪着牙公的后领,拎小鸡似的,又嫌他脏,不想接近,用剑抵住他的背心,走在后边。   那门后墙上挂着一排钥匙,也不知干什么用的。牙公知道打手已经全部丧命,自己必定难逃一死,不如豁出去,搏个生机。   他做出胆小怯懦的怂样,嘴里不停小声念叨:“别杀我,我只是个奴仆,听人吩咐办差而已……”   话音未落,他掏出袖中暗器,猛地回身射向谢随野。   “砰”地一下,暗器被弹到木窗上,接着利剑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牙公吐血倒地,死不瞑目。   床头的牙婆见状疯狂往里缩:“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谢随野不由分说拿过位置最便利的那串钥匙,回头告诉宝诺:“走,去开门。”   宝诺却一动不动。   “老四?”谢随野疑惑,走过去,见她目不转睛盯住牙婆,脸色非常难看。   “怎么了?”   宝诺起唇:“周翠霞。”   谢随野不解,谁?   牙婆听见自己的名字也是一愣:“你,你认识我?”   宝诺面无表情:“十年不见,你竟然老成这个样子。”   谢随野当即反应过来:“她就是你爹后来娶的女人,小时候虐待你的继母?”   “嗯。” 第48章 第 48 章   周翠霞不可置信地望着她,眼珠子飞快扫视:“你是……你们……”   “没想到你流落宴州,还干起人口买卖的勾当。”宝诺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情绪:“相由心生,阴毒的事做多了,果然面目可憎。”   宝诺小时候多怕她呀,她强壮得像座山,一巴掌就能把她扇晕过去。当时年幼的孩子哪敢反抗,只会不停质疑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一定是自己不够乖巧才会挨继母的毒打。她以为“娘亲”理应是世上最亲的人,总有一天会对女儿好的。   后来宝诺长大才明白,挨打不是她的错,想要得到母爱也不是她的错。这世上有的人就是生性歹毒,他们不敢反抗强权,却把自身的不如意发泄在孩童身上。只有在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这里,他们才能体会到权力的快感。   周翠霞此时也认出她来,恐惧变成了莫名的怨恨,咯咯笑道:“原来你还没死啊?我以为你早去地下见你那个废物爹爹了呢!”   谢随野转头看了宝诺一眼,从她手中接过烛台。   “当年她把你卖给人牙子,今日在这里遇见,也算是她的报应到了。”   周翠霞愈发笑得阴森:“我买卖人口,你杀人放火,这十年不好过吧?何必呢,若当初你跟了人牙子去,说不定早就成了头牌,还用得着干这种见不得光的营生吗?真是糟蹋我的良苦用心。”   她还是没变啊,不对,变本加厉,与鬼同谋了。   宝诺胸膛起伏,冷声道:“让你失望了,我这十年衣食无忧,再也没有劈过一次柴,挑过一次水,连衣裳都不用自己洗。我有爱我的哥哥姐姐,有自己的客栈,每个人都喜欢我,把我当做骨肉至亲来疼爱。我会读书会写字,还会骑马射箭,几年前通过选拔成为惊鸿司游影,吃朝廷俸禄,前途无量。哦对了,我哥哥还是永乐宗的宗主,宴州城最有钱最有权的人,他的也就是我的。你有什么?瞧你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没享受过一天好日子吧?当初你没死在我哥剑下,看来是老天有意为之,让你十年活受罪,留待今日由我亲自动手。”   谢随野听着她说这番话,胸腔内烈焰般燃烧,酣畅淋漓,痛快无比。他主动做配合,掏出永乐宗的令牌,冲着周翠霞晃了晃,眉梢挑起,嚣张的模样能把人活活气死。   宝诺抬起雁翎刀,冰冷可怖的利刃发出孤月般的寒光。   周翠霞笑不出来了:“你敢杀我?我做过你娘,你难道敢弑母?!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你会遭雷劈的,你不敢,你不敢……”   宝诺毫不手软,一刀刺中她的胸膛,拔出利刃,在她痛苦又恐惧的目光下,再一刀穿透心口,彻底要了她的命。   宝诺嫌她血脏,把刀往铺盖蹭了几下。   “走。”   谢随野用钥匙把大屋的门打开,里边炕上缩着六七个少年,惊恐地望住他们,大气也不敢出。   “闻莺?”宝诺叫了声:“你奶奶让我来找你,外面看守的人都死了,赶紧走,别耽搁。”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跳下床:“奶奶在哪儿?她好吗?”   “她在家。”宝诺把周翠霞匣子里的现银全部抖到床铺:“你们拿上银子快走,趁天黑离开宴州,别闹出动静让人发现。”   这些少男少女浑身是伤,犹如惊弓之鸟般愣了片刻才有所反应,慌忙抓起金银首饰,撒腿狂奔,逃离这个可怕的魔窟。   宝诺又把谢随野的钱袋子丢给闻莺,嘱咐道:“带你奶奶离开老家,换个地方生活,别再被你哥找到。”   闻莺白着一张脸,紧咬下唇,用力点头:“我知道,多谢恩人。”   宝诺和谢随野关上院门,从里头插好门栓,再翻墙出去。   回到永乐宗,天都已经快亮了,这一夜恍然如梦,她没想到竟然会遇见周翠霞,还能亲手为自己报仇。   许是事发突然,又或是勾起童年痛苦的记忆,宝诺突然陷入消沉,接着两日足不出户,百无聊赖地待在内院,吃饭,看书,写字,练刀,治腿,等腿治好以后就要启程回南朝了。   下午红毛大头回宗门办事,顺便找她聊天,问:“宗主是不是陪你去抓小毛贼啦?有好玩的怎么不叫上我?诶,话说回来宗主对你可真有耐心,深更半夜不睡觉,下山做侠客,这种事情都配合?”   宝诺由着他自言自语,没怎么搭理。   红毛又说起外边的市井趣闻,直说得口干舌燥,可却没有得到一点反馈。   他总算泄气:“你这天庭饱满,鼻梁挺直鼻头有肉的面相,应该是个疏朗开阔之人,怎么突然郁郁寡欢心事重重的?谁惹你了。”   宝诺摸着骨牌:“你还会看相?”   “那是自然,我爷爷可是神算子,家传的技艺,我看人可准啦。”   宝诺意兴阑珊,随口应付:“是么,那你们宗主面相如何,说说看。”   红毛闻言左右张望,神秘兮兮地挤眉弄眼:“我告诉你,宗主是唯一一个让我看走眼的。”   “怎么讲?”   红毛放低声音:“宗主分明长了一张重欲的脸,可是你来之前,他身边连个女人的影子都见不到,你说奇不奇怪?”   宝诺无语。   “喂,”红毛好奇:“你肯定最清楚不过了,其实我没看错吧,宗主他、他到底……”   宝诺白一眼:“滚蛋。”   “……”   红毛想问却不敢细问,灰溜溜地走了。   时近黄昏,猛地刮起一阵风,池水涟漪点点,宝诺正准备回屋,谢随野忽然走来,拉住她的手。   “饿不饿,晚上我们出去吃。”   “我不想下山。”   “再闷在屋里你都要发霉了。”他不由分说带她出门,坐上马车。   “去哪儿?”   “自然是能让你高兴的地方。”   谢随野知道她心情不好,大概是由周翠霞想到亲生父母,她爹倒是窝窝囊囊地死了,她娘还活着,如此说来她有血缘至亲在世上,表哥算不得血脉最近的那个。   “怎么了,想见你亲娘,做个了断?”   宝诺脸色寡淡:“不想,早把她忘了,我的生命很宝贵,应该放在值得的人身上。”   谢随野捏她下巴:“那怎么不高兴?你心里在想什么,说给我听。”   宝诺蹙眉:“我自己也不清楚,就是烦。周翠霞对我童年造成很大影响,与这么重要的人重逢,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就把她杀了,她就那么死了,我突然觉得心里很空虚,莫名其妙。”   谢随野:“那你想一想,倘若留着她,把人带回永乐宗慢慢折磨,将当初的痛苦十倍百倍地奉还,直到她跪地求饶,忏悔自己的罪孽,到那时再把她处理掉,你会好受些吗?”   宝诺愣了愣,顺着他的话在心里过渡了一遍,当即摇头:“不,和她多待一刻我都觉得恶心。”   谢随野说:“你的人生使命可不是为了复仇,周翠霞死就死了,不该对你产生任何影响,别忘了你来宴州的目的。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占用你的时间?”   *   宴州的第一酒楼取名摘星辰,五座三层高的楼宇以飞桥相连,壮阔繁耀,大堂每日满座,雅间需提前半个月预定。   宝诺和哥哥坐在三楼彩云间,宴州城华灯初上,街市灯火如昼。   她喝了一碗花雕酒,伙计端来了他们这儿的大菜,鹏程万里。   宝诺定眼一瞧,原来是只鸭子,骨架掏空,里面塞了只鸡,鸡肚子里塞了只鸽子,鸽子里头是鹌鹑,一只套一只,外形保持完整,骨酥肉烂汤汁醇厚,可见大厨功底。   跟着又上了珊瑚鱖鱼和红烧蹄膀,还有散烩八宝,冰酥酪和水晶皂儿。   宝诺说:“我们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后面的菜别上了。”   谢随野:“每样都尝尝,万一不合胃口呢?”   酒足饭饱,坐在窗边看风景,吹了吹风,谢随野又带她去街上逛。   宝诺意兴阑珊,她后天就要走了,永乐宗事情那么多,哥哥也没有提过归期,不知什么个意思。   “你还回平安州吗?”她冷不丁问出口。   谢随野好笑道:“当然,我自个儿的家怎么可能不回?”   “那永乐宗怎么办?”   “永乐宗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长老和堂口各司其职,秉申处理宗门事务多年,有他坐镇出不了什么乱子,再说飞鸽传书一日就到,我在千里之外也能及时控制。若凡事都指着我拿主意,没有章程制度,那迟早要完。”   宝诺听着,没有接话。   谢随野垂眸瞧她:“等南朝使臣过来,盟约签订,那时我再回平安州,估计比你晚几日而已。”   “嗯。”她点了点头。   这一带红灯绿酒,人烟稠密,群妖乱舞,卖艺的杂戏团亮出绝活,引得过客叫好不绝。   谢随野带她去看牵丝戏、杂剧、皮影,宝诺兴致不高,走走停停,有点想打哈欠。宴州的夜市与平安州最大的差别就是尺度,天气正在回暖,这些人恨不得袒胸露乳上街招摇。   途径一间瓦舍,里头传来一阵阵欢呼和吆喝,宝诺往里探了探,谁知谢随野立马制止,说:“没什么好玩的,去对面。”   听他这样讲,宝诺的好奇心反倒起来,偏要拉他往里钻。   谢随野皱眉,脸色不太好,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进门先付入场的银子,这间瓦舍的女客远远多余其他地方,场子气氛很热,许多人衣冠不整,露出香肩和半抹酥.胸,脂粉香和水烟味夹杂在一起,醉生梦死般迷幻。   谢随野长得太高,模样又俊,进去没一会儿就引起了骚动。   “哟,来了位俏郎君。”   “妹子真慷慨,这是你家哥哥还是情郎呀,舍得带来这里给姐姐们取乐。”   什么情况?   宝诺一头雾水。   谢随野烦得要死。   他们找了张小桌子落座,大堂中央设有戏台,一群衣袂飘飘的俊俏男子在台上跳完了舞,退入后台,接着一个一个登场,施展才艺,再由老板娘替大家检验。   宝诺被伙计塞了一册“君子谱”,打开来看,里面有九位年轻男子的画像,每人占一页,边上注释着他们的名字、年龄、身高、性格和才艺,正是方才台上献舞的九人。   原来今夜是评选“仙君”的最后阶段。   宝诺从未参与过这种活动,顿时来了兴致。   只见台上弱柳扶风的清秀男子端坐抚筝,他装扮精致,优雅矜持,皮肤比女人还要白皙,举手投足好似云中仙鹤。   宝诺托腮观赏,琴技一般,流畅而已,不过他姿态做得足,很像那么回事儿。   谢随野面无表情吃酒。   宝诺翻看君子谱:“他叫颜宋,十八岁,擅长制香和琴筝?”   一曲过后,风姿绰约的老板娘登台,伙计们迅速撤下乐器和琴桌,颜宋抬着下巴目视前方。   “方才的曲子大家可喜欢?”老板娘笑眯眯地,声音又高又细。   台下欢呼雀跃:“喜欢喜欢!”   “弟弟美若仙子,就是太过瘦弱,瞧着没什么力气呀。”   老板娘笑:“哎哟,弱不弱的,得脱了衣裳看看肌肉才知道的呀。”   此话一出,宾客们齐刷刷拍桌子:“宽衣!宽衣!”   颜宋若无其事地笑笑,摊开胳膊,早已做好准备。   老板娘示意大家安静:“我来替各位姐妹验验身段。”   她显然经过周密的训练,脱衣裳的动作处处透着诱惑,知道女人想看什么,每一个停顿、抚摸和拉扯都恰到好处。   颜宋被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跟个白斩鸡似的。   老板娘从后边掐住他的腰,上下抚摸,笑说:“盈盈一握小蛮腰,柔若无骨啊。”   看客兴奋得厉害。   有个大姐喊道:“不行不行,男人不能小,哪儿小都不行!”   “哈哈哈哈!”   霎时引来哄堂大笑。   宝诺亦是忍俊不禁。   谢随野冷幽幽地:“好看吗?”   “还行。”她觉得新鲜有意思,女人能这么享乐,可太得劲了。   第二位登台,他的才艺是书法,洋洋洒洒四个汉字:翻云覆雨。   “哎哟,什么意思呀!”   字如其人,所谓书法只是暖场小菜,他的大戏在后边。   与颜宋截然相反,此人黝黑健壮,肌肉发达,能精准控制两块胸肌,配合客人拍手的节奏颤动,逗得大家开怀不已。   宝诺受气氛影响,手指也不由自主轻叩桌面,敲打节奏。   谢随野问:“你不困了?”   她说:“周围那么吵,怎么可能困?”   他说:“嫌吵,那我们走吧。”   “别呀,后边还有好多人没上场呢。”   谢随野嘴角抽动,抱着胳膊一脸阴沉。   到了第七位,所有候选者里模样最俊的一位,名唤润竹,本人尚未露面便有看客朝台上丢戒指、香囊和金手镯。   宝诺通过旁边的姐姐了解,最终的结果通过投花票决定,而花票分为四种,一两一贴,五两一贴,十两一贴,五十两一贴,累计银两最多者便是这一期的仙君,且出价最高的客人能与之共度良宵。   “好玩儿。”宝诺叫来店小二,掏钱买了几张花票。   谢随野已经快要七窍生烟,她凑个热闹就算了,居然还想投票?   “看上谁了?”他似笑非笑地问。   宝诺说:“等所有人表演过后再做决定。”   这时千呼万唤的润竹登台舞剑,不知哪位姐姐兴奋过头,竟然往台上丢了一条绣花肚兜!   满场沸腾。   连宝诺也惊得从座位跳起来,伸长脖子张望:“我去……”   这也太猛了。   那润竹却泰然自如,用长剑挑起肚兜,抛向上空,然后用自己的脸去接住。   “啊!!!”   这撩拨直接击中姐姐们的心扉,尖叫、狂喜、尽情放肆地欢呼。   “去衫、去衫、去衫!”   宝诺也被逗乐,扶着栏杆笑得脸颊通红。   润竹舞剑完毕,气喘吁吁,张开双臂迎接老板娘的检验。   这还不算完,衣裳脱到一半,润竹突然反客为主,一把捞起老板娘,一只胳膊托住她的臀,让她挂在了自己身上。   简直太会来事儿了。   宝诺已经有点不好意思看下去,当即喊来伙计,要把全部花票投给润竹。   谢随野突然一把扣住她的手:“你确定吗,万一后边还有更好的呢?”   宝诺脸上热腾腾地:“应该不会了吧?”   谢随野冷笑:“这种货色也值得你掏钱?”   宝诺眨眨眼:“我觉得挺好的呀,你看大家多高兴。”   男色嘛,只要能让姐妹们开心,那就算他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了。   “挺好?”谢随野眼底抽搐,好个屁。   他忽然起身翻过栏杆,径直大步跨上戏台,把润竹搁在地上的剑当做破铜烂铁一脚踢开。   老板娘和熟客很快反应过来:“这位郎君是要踢馆?!”   宝诺目瞪口呆,哥哥在干什么?!   台下再次陷入沸腾。   要论外貌皮囊,那九个人加一块儿都不及他一根头发丝。   客官们十分识货,还没看他表演,当即便有女子喊价百两,志在必得,谁都别跟她争。   老板娘笑道:“诸位先别急,让我替大家验一验。”   谢随野没给她触碰的机会,一把揪下她的发带,二话不说将她双手捆住,然后毫不留情地推下了台。   老板娘放声尖叫,被客人们接住,此举引来浪潮般的起哄。   “捆我捆我,别跟姐姐客气!”   “这么粗鲁的小郎君,太坏了。”   “不够坏,还可以更粗暴些。”   宝诺脑中嗡嗡作响,瞪大了双眼,一眨也不敢眨。   谢随野远远望着她,眉眼带笑,懒散不羁的模样,压根儿没想表演,而是直接开始解腰带。   那条黑金嵌玉的革带被他扬手一抛,落入狂蜂浪蝶手中。   接着脱去外衣。   宝诺浑身热烘烘,感觉鼻血快要滴落。   哥哥已然内衫大敞,姣好的身体若隐若现,疯狂的看客仿佛随时会扑上去把他瓜分。   “脱光!脱光!脱光!”   宝诺惊得大喊一声,怒气冲冲推开人群,顺便夺回谢随野的腰带和外衫,一个箭步跨上台,用衣服包住他,把他撞得连连后退。   “哎哟,这个妹妹吃醋啦?有福大家享嘛。”   宝诺回头恶狠狠道:“不准看!”   欢场老手们愈发觉得好玩儿,就要逗她:“这是你的情郎啊?出个价,让给姐姐一晚嘛。”   “好妹妹,可不兴吃独食哦,你自己享受够了,让姐妹们也尝尝仙品呀。”   宝诺被她们弄得面红耳赤:“想都别想!”   她咬牙回过头,发现谢随野居然在笑!   “你很高兴是吧?”宝诺死死抱住他的腰,狠掐了一把。   谢随野懒洋洋地抬起眉梢,毫不掩饰他的自得和嚣张:“你说,你的花票要投给谁?”   可恶……这种时候他脑子还在想什么?!   宝诺黑着脸抱住他离开这个地方,走下戏台,两人立刻被堵得寸步难行,姐姐们过分热情,又喜欢看小娘子吃醋,故意当着她的面调戏她的情郎。   “好妹妹,你上哪儿找的这么俊俏的郎君?”   一只涂着蔻丹的手直接捏住谢随野的下巴,他也没反抗,看见宝诺气得瞪圆了眼睛,愈发笑得懒散浪荡。   慌乱中宝诺不知被谁喂了一口酒。   她的屁股还被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狠捏了两下。   谢随野更不必说,只会比她的情况更糟,平日里攻击性极强的大猛兽这会儿倒变成温顺的绵羊,任人宰割……他就是故意的!这个骚货!   好容易从密不透风的人堆里挤了出去,哄笑声在身后如海潮般起伏。   宝诺逃到大街上,怒火中烧,将腰带和外衫用力砸向他。   “高兴坏了吧?你索性留在里头当花魁算啦!”   谢随野吊儿郎当穿衣裳,要笑不笑地:“那你拉我出来做什么?”   “……”宝诺气得攥起拳头捶他。   这丫头越生气,他心里越是乐,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造反了,敢打我?”   宝诺眯眼瞪住他:“方才你半分力气都不出,等着别人摸呢?”   谢随野挑眉:“不让她们占点儿便宜,怎么可能放我们离开?”   宝诺不想理他,扭头就走。   “喂。”他慢条斯理系上腰带,在后边打量她气鼓鼓的背影:“你跑那么快,万一我被人掳走了怎么办?”   宝诺置若罔闻。   这时他忽然大步走近,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拉上马车。   车夫十分醒目,早已驾车守在瓦舍外,随时听候差遣。   “回宗门。”   “是。”   宝诺扭过头,掀起轿帘看窗外掠过的街景。   没人说话,马车摇摇晃晃,喧闹的人间好似浮华幻梦。   凉风吹了半晌,心里那股烈火灼烧的滋味依旧没有好转,她放下帘子,回过头,不料却撞进谢随野幽深的双眸,他坐在对面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也不知盯了多久。   宝诺心头猛地一跳:“干什么?”   他没说话,伸手将她拽到自己怀里,埋头狠狠亲下去。 第49章 第 49 章   回到永乐宗,下了马车,谢随野拉着她大步往后院走,宝诺几乎要跑起来才能跟上他的步伐。   这是要“办”她了吗……   宝诺的心跳像洒落满地的珍珠,清脆作响。   哥哥的手掌是凉的,带着些微潮意,高大的身躯像不可撼动的山峦,宽大的袖子和衣袂跟她的衣衫撞在一起,仿佛交错浮动的花海。   她很心动。   可是也用不着这么急躁吧?又不是赶着去吃席,烈火烹油,吃完上顿没下顿似的……   宝诺其实有点害怕,倒不是怕那个,而是怕他。   另外还有一些顾虑。   于是使劲儿刹住脚,胳膊绷直。   谢随野回头看过来。   夜凉如水,山中灯烛幽暗,她欲言又止。   “我……”宝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我要洗澡。”   谢随野默了片刻,仿佛能洞悉她退缩的意图:“洗完澡你是不是会说你困了,或者索性假装睡着,直接糊弄过去?”   他幽深的瞳孔牢牢将她锁住,狩猎般盯紧猎物,打量、琢磨,随时准备扑食。   宝诺只觉得心脏快从喉咙蹦出来,她暗作深呼吸:“不,我的意思是说,一起去洗澡。”   谢随野略微歪下脑袋,玩味在清俊的眉眼间流淌:“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宝诺瞪了眼,甩开他的手,自顾大步往前走。   下一刻谢随野又将她拽回身边:“谁惯的,脾气这么厉害。”   两人直接到浴房洗澡。   永乐宗内宅的热水供应堪比香水行。   宝诺冲洗干净坐到浴桶里,没过一会儿,哥哥从屏风那边进来,身上湿漉漉的,披着一件藕色薄衫,她闭上眼睛,热气把脸颊烘得绯红,挽起的头发垂落几缕发丝,从侧脸蜿蜒至颈脖。   他也坐进了大木桶里。   宝诺深呼吸,睁开眼,与他四目相对。   水面飘着一张帕子,正好把水下的风光挡住。   谢随野却将那块碍眼的布丢开。   几乎同一时间,宝诺抱住胳膊往前,靠进了他怀里。   他难以置信地笑道:“为了不被看,宁愿自投罗网?”佩服她的逻辑。   宝诺小声嘀咕:“你也不用什么话都说出来。”   谢随野把她揽到腿上坐着,没有衣料阻隔,忽然直接肌肤相亲,她险些跳起来。   “别动。”他不可能再给机会让她逃跑了。   宝诺很快镇定,她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怕。   “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宝诺没有回应,手指抚过他胸膛的两道疤,这是她小时候用簪子给戳的窟窿。   谢随野说:“你当时真想戳死我。”   他语气带笑,好似那些针锋相对恨之入骨的过往不过是年幼的玩笑,在他这里早已烟消云散。   宝诺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的脸,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呢?平日里傲慢张扬,目无下尘,挑剔,嘴巴又毒,可时常又觉得他能装下所有事情,任凭世间什么天大的麻烦,在他这里都能顺利解决。   “你现在不讨厌我了?”宝诺见着那两道疤,实在很难不心虚。   “谁说的?”谢随野用手背碰她的脸,嗓音很哑:“在这世上我最讨厌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他的吻将她捕捉。   对了,他还很擅长口是心非。   这世上还有谁家的兄妹会这样,赤裸着泡在浴桶里,互相吃对方的舌头。   想到这里,宝诺浑身颤栗,头皮一阵发麻。   燥热不堪重负,仿佛随时会流鼻血。   “掐我做什么?”她两手搭在他的肩头。   谢随野问:“腿好些了吗?”   这几日他每天睡前都要给她捏脚按腿,细细地推拿好一阵子。   宝诺说不出话。   很快他那双大掌就没那么正经了。   宝诺透不过气,每一寸骨头都快融化,皮肤红得像刚出笼的寿桃包。   “哗啦啦”,谢随野突然抱着她起身,用屏风上挂着的衣衫随意包裹住,大步往外走。   宝诺惊愕不已:“干什么?被人看见怎么办?!”   他们此刻的样子实在过于淫艳,说是衣冠不整都算文雅。   谢随野满不在乎,挑眉莞尔:“谁敢看?后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不会被撞见的。”   从浴房到他的屋子要经过一条走廊,离得很近,但是每一步都让宝诺难以忽视。   她知道待会儿要发生什么,他也知道。   “脸这么红,想什么呢?”谢随野调侃。   宝诺:“在想小时候看的春宫图能派上用场了。”   闻言他笑起来:“是吗,那一会儿你来教我?”   老天。   宝诺手指脚趾瞬间蜷缩紧绷,耳朵都快烫熟。   屋里点着几盏灯,光线恰到好处,不太亮,也不会暗得模糊不清。人在柔软烛光下,轮廓也变得越发温柔。   宝诺被放到床铺上。   谢随野低头看她,目光游离痴缠,像会吃人,如饥似渴。   宝诺受不了他这样。   “你,你看够了没?”   又不是不认识,干嘛老这样盯着她瞧?   谢随野抬起手,抽走她的发簪。   绸缎般的漆黑长发,荡起来会很漂亮。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他慢慢开口:“十年前逃亡路上见到你,当时我真想把你丢掉。你瘦得像棵豆芽菜,跛着脚,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我没想到你性子竟然那么烈,爆发起来完全不要命。”   宝诺眨眨眼睛。   “从那时起就不敢小瞧你了。”谢随野陷入回忆:“可惜你对我的坏印象已然根深蒂固,简直将我视作洪水猛兽。你对谢知易有多依赖,对我就有多排斥。有时候我突然苏醒,看见你依偎在怀里,仰头冲着我笑,双眼亮晶晶的,比葡萄还甜。可是只要你发现是我,笑意立刻消失,身体变得僵硬,还会第一时间远离。你不知道我有多失落。”   宝诺头一回听他讲这些,听得发呆。   “我试过模仿谢知易,对着镜子学他的举止神态,有一回成功把你蒙骗过去,只怕你到现在还不知道。”   宝诺万分震惊,以至于没有留意他褪去了她的衣裳。   “我是有些嫉妒谢知易,可我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并不只想做你的兄长。”   听到这里,痛觉突如其来,宝诺如梦初醒,可是很快又变得迷糊。   谢随野抵住她的额头,说:“我被你弄坏了,妹妹。”   “……”   她确定窗外没有风也没有雨,可是那些绵绵不绝的声音从哪儿来的?   宝诺不敢细想,不敢细听。   他是如此清晰、强势、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是哥哥。   宝诺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说不出口。   陌生又新奇的体验带来持续不断的潮热,她想抓住什么东西支撑,可是双手一点力气都没有。   “哥哥……”   她要表达的全在这个称呼后头,宝诺觉得他应该能明白的,于是重复不断地喊。   殊不知这对谢随野是多么要命的冲击,她不仅承认他是兄长,还接纳这个身份做出这样悖逆的事。   “宝儿,别再叫了。”   山呼海啸,毁灭般倾泻而下。   谢随野不允许自己如此失态:“你故意的对不对?想看我一败涂地,彻底被你毁掉?你做到了,满意了吗?”   宝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到底谁被毁掉?难道她就很好过?现在承受的人是谁?怎么贼喊捉贼呢?   不过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因为实在是……快要魂飞魄散了。   谢随野一瞬不瞬地盯住她。   尤其发现她没有抵抗和害怕,很好,吃得了游影的苦,应该也吃得下别的,他不用客气。   天快亮的时候宝诺才从他胳膊滑落下来,瘫到枕头上,累得沾床就睡。   ……   醒来已经晌午,日光正好,屋内明亮幽静,床前的纱帐不知何时放了下来,她翻身平躺半晌,脑子懵懵的,宿醉一般。   四肢稍微动了动,肌肉酸痛异常,比当初游影选拔训练还累。   可是想到昨夜和哥哥做了一整晚,宝诺就不由自主蹭了蹭锦被,然后不由自主回味起来。   真是惊世骇俗的刺激。   她躺了一会儿,起身下床,穿衣洗漱,然后走出静悄悄的内院。   弟子说:“宗主正在会客,中午不能陪四姑娘吃饭了。”   “好吧。”宝诺便去找鱼从仙和他的药童一起吃午饭。   今日是修骨的最后一日,鱼从仙早在山上住腻了,只想赶紧完事走人。   宝诺也发现她的跛脚症状已然得到巨大改善,之前哥哥特意为她定制的鞋子都没法再穿。   “哼哼,有什么好意外的,难不成你还怀疑我的医术?”   不是怀疑,宝诺从一开始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并没有真的指望能治好,谁知他并非浪得虚名,竟然真能起死回生。   “你这腿疾虽是娘胎里带的,但若小时候及时矫正,也不至于跛了快二十年,三岁前是最好的医治时间,白白耽误了。”   宝诺心下静默片刻,轻轻“嗯”了声。   从记事起她的腿就是跛的,小时候问过爹娘自己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可当时家里已经败落,父母没有多余的银钱和精力找大夫医治,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过给她医治,生了个跛脚丫头,得过且过,听天由命罢了。   幸亏她已经长大,幸亏有哥哥在,现在治好也不晚。   午饭过后休息了一会儿,鱼从仙给她进行最后一次修骨。   同样的过程,针灸,中药浸泡,再由他推骨修正。   “你也算能吃苦的。”鱼从仙自然知道很疼,她满头冷汗,嘴唇惨白,这几天愣是一声痛都没喊。   宝诺却问:“神医,您除了能医治身体上的顽疾,脑子里的怪病能治吗?”   鱼从仙拧眉,专注手上的劲道:“脑子里的怪病?癔症还是失心疯?”   “都不是,看起来和寻常人没有差别,但他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秉性、脾气、喜好完全不同,连字迹都截然相反。”   闻言鱼从仙抬眸瞥她一眼,毫不意外地轻哼:“你哥哥?”   宝诺惊讶:“你竟然知道?”   “他掩藏得很好,但我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鱼从仙道:“这种病极其罕见,只在古籍孤本中偶有提及,古人命名为‘魂裂’。一个人在童年时长期遭受极大的折磨,因其年幼难以承受,从而分离出另一个灵魂来承担这些痛苦。”   宝诺不由自主支起身:“魂裂……”   “诶,别乱动。”   鱼从仙慢慢完成这最后一次修骨,药童递上帕子给他擦汗。   “行了,你下地走走,现在两条腿一样长了。”   宝诺的心思却已经不在自己身上:“神医,您再讲讲魂裂症吧。”   鱼从仙叹了口气:“这个病会造成记忆断裂,当一个灵魂占据身体时,另一个灵魂对这个时期的记忆通常都会丢失。而身份转换的时刻犹如魂魄与身体分离,周围的一切变得不真实,陌生模糊,如在梦中。”   宝诺的心揪起来,连连点头。   “这种体验势必带来巨大的痛苦和混乱,比如突然苏醒却不知身在何处,周围人谈论他做过的事情而他没有丝毫印象,又或是身上出现莫名其妙的伤痕,这些都会给病人造成严重的思维混乱。不过以你哥哥的状态来看,他们显然知道对方的存在,并且经过内部沟通,早已习惯合作,能够维持正常的生活。”   宝诺攥住双手,表情越来越凝重。   “有治愈的可能吗?”   鱼从仙摸了摸鼻子:“古籍中并未记载痊愈的例子,不过我早年接触过另一个魂裂症的病人,她身体里住着六个灵魂,拥有不同的名字、年龄、身份,甚至还有男人。”   宝诺怔住,不由瞪大双眼:“六个那么多?”   “是啊,她的状况非常糟糕,因为她有夫君,但是其他灵魂不接受那个丈夫的存在,其中抵触最激烈的灵魂甚至做出暴力行为,想杀了她的夫君。”   宝诺脑中嗡嗡作响:“如此说来,哥哥的情况还没那么严重?有药可医吗?”   鱼从仙清咳道:“这个我还在研究。”   宝诺蹙眉:“你不是说你从未失手吗?”   “是的呀,那个病人我没有接手嘛。”   宝诺眯起眼睛。   鱼从仙又清咳了声:“你哥哥现在很稳定,没什么大问题吧。”   宝诺垂下眼帘:“我担心他会不会……”   鱼从仙打断:“不必担心,四姑娘,你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稳定药物,过去三年他病情恶化,必定过得非常艰难,如今和你在一块儿,脾气温和,心情愉悦,也没那么吓人了。你把他们两个哄好,这病情就算再稳定不过了。”   *   鱼从仙和药童拎着沉甸甸的提盒下山,小曲儿哼哼,晚霞漫天,倦鸟归林。   宝诺去书房找谢随野。   他下午见完客就在书房和秉申交代事务,宝诺进去的时候他桌前堆着多把钥匙、账簿和文书。   秉申这就出去了。   宝诺绕过桌子站到他面前:“你看。”   说着低头拎起裙摆。   谢知易随之望向她的脚。   宝诺乐呵呵地转圈:“里面没放脚垫,以后再也不用脚垫了!”   谢知易看着她开心的模样,目光不由自主停滞。上次相处不欢而散,他还没有完全从那个情绪抽离,可她现在这样对着他笑。   “鱼从仙的医术自不必说。”   秉申方才就在向他汇报这些天发生的大事。他和谢随野之间再度割裂,排斥、抵触,他完全不想和他交流。   可是宝诺。   上次走在夜巷,谢知易没有压制住心中突然涌现的崩溃,甩开了她的手,他很后悔那么做。   这些天他失去很多记忆,错过与宝诺相处的时光,那种“被剥夺”的恐惧犹如巨大的阴影笼罩,他急需在她那儿寻求安全感。   “哥哥。”   宝诺亲昵地坐到他怀中,搂住他的脖子:“鱼从仙见过别的魂裂症的病人,虽然没有治愈的良药,但是他说最好的状态就是你们二人整合,这样不会有记忆断裂的情况,也不会再有灵魂出窍的感觉。”   谢知易看着她,呼吸慢慢停滞。   宝诺没有察觉,自顾亲亲他的嘴唇:“我让鱼从仙把那本古籍送给我,慢慢摸索钻研,肯定能把你治好。”   宝诺不会亲他的嘴,她亲的是谢随野。   他们二人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谢知易猝不及防地冷笑一声:“治愈,整合?你想让谁消失呢?”   宝诺顿时愣住:“什么?”   他的温柔不见踪迹,脸色阴沉至极:“不是已经开始计划了么,需要我怎么配合?”   宝诺醒悟:“哥哥。”   谢知易听见这个称呼当即发作,猛地扣住她的下巴,冷冷质问:“你和谢随野背着我干了些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宝诺被问懵。   他双眸如同刺骨寒冰:“在我失去意识毫无知觉的时候,你们合谋策划,想法设法让我消失,好把这副身躯完完整整还给他,是吗?”   宝诺摇头:“不是,不是让你消失,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谢知易已经认定了她的背叛,松开手,厉声命令:“从我身上下去。”   宝诺屏住呼吸,浑身僵硬地站起来,后退两步。   谢知易看她的眼神已经不仅是漠然,甚至包含恨意。   “你跟他们都一样。”   宝诺心跳如雷,他们?他们是谁?   “你能不能先冷静听我说话?”她尝试沟通。   谢知易全身心竖起防御的壁垒,根本不想听她狡辩:“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要擅自触碰我。”   宝诺面色发白,突然想起鱼从仙说的那个病人,她有丈夫,但身体里其他灵魂无比排斥,几乎酿成惨剧。   难道她一直以来自以为是,弄错了他的意图?   宝诺艰难开口,问:“你不喜欢我跟你亲近吗?”   “不喜欢。”谢知易毫不犹豫地回答。他不喜欢宝诺把他当做谢随野来亲近,尤其那种亲密已经远远超过他们之间的感情,而他好像被丢在很远的地方,追赶不上。   “你我是兄妹,做出超越人伦纲常的举动,无异于禽兽。”   话音落下,宝诺心里轰地一声,崩裂一般。   她双手发抖,掩在袖子底下紧紧攥拳。   “我不是你的亲妹妹。”她几乎咬出这几个字,随后抬起下巴,绷直了脖子:“方才你问我和谢随野背着你干了些什么,我现在就仔仔细细告诉你,昨晚我跟他……”   “闭嘴。”   谢知易的目光如同冷血动物:“我不想看见你,立刻收拾东西滚回平安州。”   这话说得无比平静,但宝诺知道他的怒火已到极致。   看来没有沟通的余地了。   宝诺攥紧发抖的手,扭头大步离开。 第50章 第 50 章   书房剩下他一人,沉默地静坐良久,仿佛与黄昏融为一体,再消失于黑夜。   谢知易的世界正在崩塌。   从他有意识开始便知道自己存在的目的,为了承受来自父权的重压和痛苦。   简单来说他如同一个入侵者,一个病态而多余的附庸。   谢随野才是这副身躯的主人。   每当他意识苏醒,面对的即是母亲僵硬又痛苦的神色,尽管稍纵即逝,但他仍然敏感地捕捉到了。   身边所有亲近的人都将他视为异样的存在。母亲,伍仁叔,童年玩伴,他们都更喜欢谢随野。   巨大的困惑与恐惧如影随形,他只能努力扮演好孩子,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想要创造自己独一无二的价值,证明给所有人看,他是谢知易,真实存在的谢知易。   可他们似乎早已做好准备,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怪病就好了,多余的谢知易随时会消失,永远离开。   他的存在像个笑话,连替身都算不上。   因为这具身体是谢随野的。   那他算什么呢?   直到有一天认识了宝诺。   她跟他说,我就认你,别人都是假货。   她说,你就是你,活生生一个人,独一无二,你是我的表兄,换别人来我不会认的。   她说,我只要你,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好了。   ……   在她这里,谢知易头一回被认可了存在,也是头一回感受到作为这具身体的主人,拥有切切实实的掌控和主导。   在她这里,谢随野成了多余的那个。   这对谢知易来说就像突然找到灵魂的同盟,不再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宝诺就是他的全世界。   可她现在也要抛弃他了。   谢知易闭上眼睛。   这无异于背叛。   他真的有些恨她。   *   夜幕低垂,宝诺收拾行囊,准备连夜离开宴州,省得被谢知易教训。   她刚刚险些被他气晕过去。   此刻脑子还在发昏,胸口透不过气。   心烦意乱,以至于没有发现从屋外进来的人影。   “在做什么呢?”   一个宽厚温热的身体从后面贴近,搂住了她的腰。   宝诺愣了片刻,继续收拾行囊。   谢随野弯腰亲她侧脸,腻乎乎地流连在耳朵附近:“别走了,多留几日,到时一起回平安州。”   宝诺眉头微蹙,用胳膊肘推他:“别动我。”   谢随野笑了笑:“他惹你生气,算到我头上?”   “你又知道了?”   “缺失白天的记忆,猜也猜得到。”   宝诺心下烦闷,丢掉手里的衣物,转身仰起头:“他现在很讨厌我,不喜欢我碰他。”   谢随野扬眉嗤笑:“谁管他喜不喜欢,这是我的身体,我想碰就碰,用得着经过他的同意?”   宝诺一听愈发头痛:“这也是他的身体。”   谢随野眯起眼睛:“后悔了?你跟我在一起之前就没想到这点?”   “想到了。”宝诺面无表情:“我以为他跟你一样,偷偷爱慕我,没想到他那么排斥。”   谢随野愣怔片刻,看着她那副倒霉又吃瘪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   宝诺现在恨不得去撞墙。   谢随野有意逗她:“那怎么办?谢知易不想跟你乱.伦,可是我想啊,你准备如何应付?”   宝诺瞪了眼,凝神注视他,脑中闪过很多可能,被她一一否决,然后坚定地直面自己的心。   “由不得他拒绝,我会强迫他,直到他屈服为止。”   谢随野慢慢呆住。   她的占有欲竟然隐藏那么深。   强迫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谢随野毫无预兆地突然又开始嫉妒谢知易。   原来痛苦自虐能引起她的强势占有,被她强迫……那得爽成什么样啊?   这种好事又给谢知易撞着了,他就那么好命。   *   深夜,因为嫉妒,谢随野把宝诺折腾得够呛。   他得了一枚新的羊脂玉戒指,戴在手上,质地温润细腻,裹着食指,把玩的时候就在想,有个问题必须得问问她:为什么那么润的同时,又束那么的紧密。   似乎戴上就摘不下来,这可如何是好?   宝诺没有回答,转头去看床边昏暗的灯笼。   他不太高兴,被她的脸转过来直视自己。   每一寸表情和反应都不能放过。   不知外头几更天,蜡烛已经烧过一半。   哥哥猛地靠到她肩上休息,那么高大强壮的一个人,真不客气啊,也不怕把她压坏。   宝诺眨巴眼睛,已经准备睡了。   身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撑起胳膊低头看她。   宝诺立刻觉察危险,他刚才没有离开,一直待在里面,一点点变化都能引起她的警觉。   灯还亮着,宝诺抬眸寻望,谁知被他捂住了眼睛。   谢知易快疯掉。   从没想过有一天苏醒过来,宝诺就躺在他的身下,与他紧密相连。   脑中瞬间天崩地裂,绝望与痛苦掀起巨浪,他应该立刻起身远离,然后质问她的背叛和诚信——下午不是才警告过,不许随便碰他的吗?   谢知易的理智在咆哮、在激烈抗拒,可是腰tun却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不这么做。   为了不让她看见这副狼狈的模样,只能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然后事情愈发地失控了。   宝诺看不见,反应更加过度,含羞草似的每碰一下都要命,告饶声把他逼向悬崖。   谢知易方寸大乱。这一定是谢随野残留的意识在作祟,控制了他的躯体,否则他怎么可能停不下来?   他脑中分明在喊停呀。   可是为什么……就是停不下来……   谢知易恨自己这样,更恨她把他变成这样。   不对、不对,一定是因为苏醒时就已然身在其中,受本能裹挟才如此失控,倘若能够出去,他根本不可能深深陷落无法自拔。   于是猛地一下撤离这荒唐境地,他终于逃脱生天。   然后下一刻,不由自主地,将她翻个身,又不由自控地,再次陷落禁地,闯个彻底。   事到如今还能找什么借口呢?   谢知易低头看着,不用捂她的眼睛,腾出手来,可以碰很多地方。   比如掐住yao zhi。   比如摸索困住他的所在。   连手也不受控制。   他真的快崩溃了。   ……   宝诺死也忘不了这晚,她最后能睡觉是因为昏了过去。   丧失意识前,哥哥还在里面发疯。   她原本计划翌日清晨启程上路,谁知一觉直接睡到下午。   惨不忍睹。   后半夜灯灭了,看不清的时候他把她抓起来,面对着面,双手托住她升起又砸落。   黑暗中哥哥的轮廓隐约而模糊,宝诺在失魂落魄中仰头去tian他侧颊的汗,他猛地一震,十指掐得她生疼。   这下可好,骑马都成了问题,于是她让秉申备了辆马车,也没当面跟谢随野道别,这就驱车离开宴州,返回南朝。   路上行了两日,岐王起兵造反的消息传至边境,宝诺大惊,当即丢弃车轿,快马加鞭,疯狂往平安州方向赶。   多宝客栈……   可千万别有事。   *   往日繁华喧闹的平安州噤若寒蝉,全城已落入岐王府的掌控。   谋划多年的叛乱一朝发动,再无转圜余地。   这一切还是比他想象中的仓促了。   朝中党羽递来消息,惊鸿司已找到岐王谋逆的铁证,皇帝很快会有动作。   甄孝文劝说岐王,趁朝廷大军尚未集结,应当立刻控制平安州,先发制人,率兵拿下府城,再顺长江东下,直取金陵。   岐王没有退路,唯有放手一搏。   二月春分,王府以王妃寿宴为由,邀平安州知州卢大人、同知、判官,分守道、分巡道、兵备道主要官员,以及惊鸿司秦臻和驻军许季安,入府吃席。   秦臻借口生病推辞,没有现身。   当夜岐王发动兵变,自称皇帝,改元天顺。知州、同知等官员因拒绝附逆而当场被杀,许季安遭到囚禁,其他官吏或被囚,或受胁迫而投降。岐王命甄孝文接管了驻军。   平安州的官署全被叛军把持,除了惊鸿司衙门。   甄孝文很快带人前去围剿惊鸿司,不料他们早已暗中将衙门加固,犹如堡垒一般,易守难攻,更利用暗器、箭矢和火器将叛军逼得连连后退,无法接近。   游影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各怀绝技,他们不仅激烈抵抗,更像钉子似的扎在平安州,并且竖起南朝大旗,表明效忠朝廷,拥护南帝的决心。   甄氏的私兵根本不是对手,甄孝文决定以退为进,派人严防死守,要让游影活活饿死在里头。   殊不知秦臻防范着这天,早已在衙门内储备了充足粮食和水,还挖了条通往城外的秘密通道,岐王一反,她立刻派柳夏去府城报信。   岐王控制平安州后自立为帝,随即大肆册封党羽,尤其以甄氏大族为主,那甄孝文直接被封为丞相,甄夫人为一品诰命,连瘸了腿的甄北扬都成了昭武将军。   除去驻军、甄氏私兵、王府护卫军,以及这些年暗地豢养的死士,兵变后,为扩大叛军队伍,岐王在平安州附近强征壮丁入伍,手上的兵力已达数万。   在甄孝文的部署下,叛军很快向府城进攻。   岐王派心腹联络水寇,打算整合大军,却不知水寨已经被宁纵控制,而宁纵选择与朝廷合作,放出假消息:三月初三,水寨两万人马直奔府城,与岐王兵马两路夹击,在府城汇合,再一鼓作气挥师金陵。   岐王留下部分兵力守住平安州,亲率大军出发。   一朝得势,那甄北扬腿也不疼了,仿佛整个平安州都是他的天下,每个人的生死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么大的权力,若不张扬,简直等同锦衣夜行。   于是往日得罪过他的人,他看不惯、瞧不上的那些公子哥,通通遭了殃。   话说回来,他最恨的还是游影,尤其当日对他动刑的谢宝诺和柳夏。   惊鸿司衙门固若金汤暗箭难防,甄北扬不敢贸然接近,亏得郑春荣提醒:谢宝诺的家人就在平安州。   多宝客栈与甄家结怨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甄姝华坠马,谢家姊妹非但没有赔礼道歉,还公然叫板,煽动百姓诋毁甄家声誉。   拿他们的脑袋祭旗,真是再好不过。   甄北扬当即派出一队私兵,由郑春荣的哥哥郑春复领头,直奔多宝客栈抓人。   *   晌午刚过,长街一片死寂,所有店铺门窗紧闭,只怕这场政变波及自身。   郑春复气势汹汹,带着二十人踹开多宝客栈的大门。   “掌柜的在哪儿?姓谢的都给我出来!”   谢司芙正坐在柜台后边抱着馒头哄睡,谢倾和两个伙计摸骨牌,听见动静,不约而同抬眼望去。   “你找谁啊?”谢倾问。   郑春复见他们这副不知死活的样子,不由发出冷笑:“哟,还有闲情逸致玩牌呢?一群蠢货,死到临头了,想想怎么求饶吧。”   谢司芙和谢倾平静地对视了一眼,乳母过来,把馒头抱去后院。郑春复没把女人孩子放在眼里,嗤笑说:“今天一个都跑不掉,包括那个幼童。”   士兵摆开阵仗,数十把尖刀被阳光晃得刺眼。   想象中的惊恐和慌乱并未发生,他们聋了还是瞎了,竟然如此迟钝。   谢司芙不慌不忙地将账本收入抽屉,谢倾继续摸骨牌。   郑春复轻嗤:“看你们还能装多久,我们三爷说了,谢宝诺罪该万死,谢家贼子全部带到惊鸿司衙门前,一个一个斩首,以儆效尤。”   谢倾:“你找老四啊?她不在平安州。”   郑春复眼底抽搐:“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这时伍仁叔从后厨出来,手中端着小锅子,问:“盐水毛豆吃不吃?”   谢倾:“放着先不吃,甄府来人了,说要把我们抓去惊鸿司,一个一个斩首。”   伍仁叔扫视大堂,把锅盖盖好,搁在桌上,双手往围裙擦两下,轻轻嘀咕:“待会儿都放凉了。”   郑春复耐心耗尽,冷着脸发出号令:“把姓谢的和这个厨子带走,其他人就地诛杀,不留活口。”   “是!”   “诶,等等。”伍仁叔叫停,同时抽出挂在腰后的刀具:“门关上,省得一会儿跑了。”   郑春复见他举着把菜刀,顿时乐得前俯后仰:“跑不了跑不了,就你们几只小蚂蚁,我甄家稍微抬脚就给踩死了,费得了多少力气啊?”   “阿贵,去关门,别吓着邻居。”谢司芙从柜台底下拿出两把剑,扬手丢给谢倾一把。   “是,二掌柜。”   郑春复的笑意愣了愣,没看明白他们怎么会有剑。   “多少年没活动筋骨了。”谢倾拔出利刃,勾起嘴角,难掩亢奋。   “砰”地几声,门窗闭拢,在后厨打盹儿的伙计也抄着武器涌入大堂。   谢司芙言简意赅:“甄家的狗,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郑春复慢慢睁大瞳孔,艳阳天,如此静谧的午后,血腥的屠杀猝不及防展开了。   ……   傍晚,久久等不到郑春复回来复命,甄北扬派人前去催促,十分不耐。   “你大哥做事这么磨叽吗?”   站在身后按揉肩膀的郑春荣飞快眨眼,陪笑道:“定是谢家人替伙计们求饶,拖延时间呢,他们也知道,被抓回来就是个死。”   甄北扬往下瞥了眼自己的断腿,面色阴冷:“收拾完谢家,接着得找我那贤惠的妻子好好聊一聊。”   他一直怀疑许少鸳就是废他腿的幕后指使。   郑春荣赶忙附和:“想来她这会儿躲在深宅,必定恐惧万分,悔不当初吧。”   “呵,”甄北扬冷笑:“夫妻一场,她如何待我,我只能百倍奉还了。”   郑春荣笑道:“三爷说的是,如今平安州谁还敢挑衅您呀?不过那惊鸿司还在垂死挣扎……”   “瓮中之鳖罢了。”甄北扬不屑一顾:“放心,我知道你和惊鸿司有仇,等他们受不了投降,到时便交给你处置。”   郑春荣眼睛发亮:“多谢三爷……别的倒罢了,有几位老熟人,我已经等不及想看她们跪在地上仰视我的模样。”   “你说是谢宝诺和柳夏?呵,我可不会让她们轻易就死了,留着她们的贱命慢慢折磨,后半生的乐子可有着落了。”   郑春荣轻哼:“可惜谢宝诺不在平安州,否则,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手足死在面前,该有多痛快。”   甄北扬嗤道:“那还不容易?留着她姐姐,削去四肢做成人彘,送给她接风。”   郑春荣点头:“还是三爷想得周到。”   这时小厮慌慌张张从外头跑进屋,一个趔趄摔得结实。   “不好了三爷,春、春复哥带去多宝客栈的人全部被杀,尸体丢在大街上,无一生还!”   “你说什么?!”甄北扬五官扭曲,难以置信到几乎要站起身。   “不可能!”郑春荣眼珠子快瞪出来:“你疯了吗,满嘴胡言!”   小厮冷汗淋淋:“是真的,春复哥他、他双手反绑,跪在街上,身前用一块木板支撑……死不瞑目……”   郑春荣一个腿软,踉跄后退:“不可能,不可能……”   “谁干的,”甄北扬惊愕又暴怒:“谁人如此大胆,和甄家作对,不想活了吗?!”   小厮四肢打颤:“小的也不知道,春复身上那块板子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反、反贼下场……”   甄北扬愣怔片刻,突然砸了茶盏,目眦欲裂:“活腻了,我看究竟是谁活腻了!”   小厮颤颤巍巍:“会不会是多宝客栈的人干的?”   甄北扬和郑春荣的脸同时变得扭曲:“就凭他们?一个小小的客栈敢杀我甄家二十名卫兵?!哈,他们哪儿来的胆子和能耐,二十人带着刀去的啊!”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莫名的恐怖犹如夜雾弥漫,外头天色已暗,凉风阵阵,某种超出认知的存在仿佛幽魂埋伏四周,蠢蠢欲动。   “三爷,夫人叫您立刻去正厅。”丫鬟来报。   甄北扬尚未回过神:“做什么?”   “郑春复之死传开了。”   甄家族长和几位叔公正在厅堂与甄夫人大眼瞪小眼,郑总管得知儿子被杀,已经昏过去数次。   平安州乃岐王根基,后方若不能安定,影响前方战事,任谁都担待不起。   甄北扬被叫过去问话,得知前因,众人颇感蹊跷。   “不过一间客栈,抓几个人,怎么闹出这种岔子?”   “难不成他们有别的背景?”   甄夫人向来厌恶谢家姊妹,当即提议:“无论如何,此事与他们脱不了干系,我看应当尽快派兵包围客栈,斩草除根。”   族长亦是这么认为,这就准备调兵遣将,灭了多宝客栈。   突然外头又传来紧急情况,打乱他们的计划。   “岐王府走水了!岐王府走水了!”   众人猛地起身大步往前。   “护卫军统领张岳被暗器所伤,暴毙身亡!”   接连两个巨雷炸开,甄家地动山摇。   “王妃如何?!”   “王妃安好,可是王府内宅火势凶猛,只怕要烧掉大半!”   族长脸色发白:“王府的封火墙气势高耸,即便起火也不会蔓延到相邻的院落,怎会烧得如此凶猛?!”   “是啊,无缘无故走水,怕不是有人故意纵火吧?”   甄夫人攥紧双手:“连张岳都遇害了,王府走水怎么可能是意外。”   “肯定是游影干的!他们最擅长暗杀,神出鬼没无孔不入!”   “可惊鸿司不是被围起来了?况且王府戒备森严,晚上还有家丁巡逻,游影如何进去放火的?难道……”   “只有一个可能,游影暗桩早就潜伏进王府和护卫军了。”   这个结论让甄家众人毛骨悚然。   如果壁垒森严的王府都混入了游影,那么甄府……   “立刻加派人手巡逻!”族长赶忙稳定局面,避免恐惧蔓延,人心涣散:“张岳暴毙,护卫军由谁接管?”   “凌山王。”小厮回。   凌山王乃皇室宗亲,亦是岐王最信任的臂膀,所以命他留守平安州,看管家底。   甄夫人道:“王府已经不安全了,还是尽快把王妃和其他家眷接来甄府,我亲自去。”   一夜之间如此大乱,死了的郑春复已经微不足道,甄府自顾不暇,也就将诛灭多宝客栈的事抛到脑后了。 第51章 第 51 章   宝诺在路上听闻岐王叛军围攻府城,久攻不下,损失惨重,已经滞留城外多日。   水寨的两万人马根本没有出现。   但朝廷的援军很快就到了。   叛军人困马乏,士气低下,甄孝文提议退守平安州,保存实力以待来日反攻,岐王没有更好的对策,只能退守根基坚固防线。   谁知,唯一的退路也被斩断。   惊鸿司拿到岐王谋逆的铁证便与巡抚陆刹暗中联手,神不知鬼不觉地展开部署,在沧丸镇翡君山屯兵屯粮,秘密训练。战事一发,叛军主力前脚离开平安州,巡抚大人后脚便在沧丸镇组织兵力,招兵买马,集结两万大军进攻平安州。   而惊鸿司在城内安插的密探也开始行动,先是暗杀护卫军统领张岳,火烧岐王府,夜间偷袭哨兵,还四处散播岐王垮台的消息,引发骚乱。   守城的护卫军本就薄弱,被游影接连不断地骚扰,更加人心浮动,惶惶不安。   巡抚率领平叛的军队很快攻下城门,收复平安州。   岐王已无路可去,双方在凌江一带决战。   当宝诺日夜兼程赶回平安州时,叛乱已平,叛军大败,岐王被生擒,甄孝文及其他亲信均被俘虏。   从起兵到战败,这场政变只历时三十四日便迅速平定。   宝诺第一时间跑回多宝客栈,见大伙儿安然无恙,一个人都没少,胸膛里那颗心才总算安稳。   来不及休整,她赶忙回衙门复命。   同僚们见她回来,七嘴八舌,无比亢奋地描述这些天来的经历。   宝诺找到秦臻,将宁家的玉扳指交给她。   “宁纵已将水寨移交朝廷,咱们眼下最重要的是配合巡抚大人善后。”   甄氏一族数百人下狱,王府被查封,岐王家眷全部成为阶下囚。   岐王、甄孝文、凌山王、甄氏族长以及岐王身边最重要的谋士和党羽被押送京师审判。   其余从犯和附逆官员直接在平安州审理。   因此案牵涉甚广,涉案人员众多,州衙大牢和惊鸿司牢房无法负载,便将一部分人关押至军营和仓库,派重兵把守,还有一部分则被软禁在府内,等待清算。   惊鸿司协助办案,宝诺去甄府提审人犯。   作为平安州的世家大族,一朝败落,金枝玉叶和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偌大的府宅外围聚着诸多百姓,都来亲眼见证这桩震惊整个南朝的大案。   宝诺在人群中看见了光脑袋的裴度和他父母。   甄姝华、甄夫人、郑总管、郑春荣,还有断了腿的甄北扬,全部戴着枷锁跪在门前,头发凌乱,面如死灰。   裴老爷和裴夫人相互搀扶,看着眼前的场景,心情复杂难以言喻。   无尽的后怕。倘若当初裴度入赘甄府,今日必定沦为逆贼,裴家亦会受到株连,在劫难逃。   庆幸之余,不免心中堵涩,甄夫人毕竟是裴老爷的胞妹,看她落难,终究不可能好受。   “逆犯人数都清点好了吧?”柳夏向衙役问话。   “有个老头吊死了。”   “谁?”   “甄氏七叔公。”   柳夏冷笑:“畏罪自裁,记下来,一会儿禀明大人。”   郑春荣抬起头,看见冷峻的玄衣绣着展翅鸿雁,坚硬锋利的雁翎刀杀气腾腾,多么威风的游影,原本她也该是其中的一员才对。   柳夏垂眸撞上了郑春荣的目光,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当年翡君山上的短暂相处,这才过去三年,人生际遇,谁都没料到会有今日。   柳夏只扫了一眼,不予理睬,转而走向甄北扬。   “哟,难为你了,三少爷。”柳夏一脚狠狠踩住他的断肢:“不是说要让我们尝尝凌迟的滋味吗?不是派人暗杀我和谢老四吗?你起来继续横啊!”   甄北扬痛得放声惨叫。   宝诺给裴度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一旁说话。   “眼下平安州这么乱,你不在寺庙待着,跑来蹚这趟浑水作甚?”   裴度手上握着一串念珠:“早前听闻岐王谋反,平安州被封锁,不知道你们的消息,我着急啊。如今叛乱平定,自然要赶紧回家看看爹娘。你怎么样,可还安好?”   “我好着呢。”宝诺说:“去了趟宴州,跛脚都治愈了。”   “果真?”   “嗯。”宝诺不放心,提醒道:“你与甄小姐虽然早就解除了婚约,又剃度做了僧人,可此等谋逆大罪,不知圣上会不会株连旁支。你还是躲远些,别再沾惹甄家。”   裴度眉头紧锁,胸膛起伏着,视线落向远处。   他的表姐和姨母再也不复往日神采,枯叶般凋零。   “深宅女眷,难道也参与谋逆吗?”   宝诺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应该很清楚,无论她们是否直接参与,谋反都是要灭族的。”   朝廷对甄氏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裴度也明白自己无能为力,只是不忍再看姨母和表姐,背过身去,劝说父母回家。   游影押送人犯前往官署受审。   接下来宝诺忙到昏天黑地。   京城那边对主犯的审理异常迅速,半个月便拟定了罪名和刑罚,上报皇帝朱批核准。岐王仍抱有幻想,在押送赴京的途中滔滔不绝大肆宣扬与天子的手足之情,声称“兄长如何惩处,弟弟甘之如饴”,试图放低姿态用亲情博取皇帝一丝不忍。   可皇帝直接放弃三法司会审,而将此案交由惊鸿司总部审理,略过冗长繁复的程序,大大提速。   岐王被捕仅一个月后,皇帝朱批下令,将其凌迟处死。   岐王藩号废除,封地收回,亲属家眷废为庶人,终身圈禁。   甄孝文和族长被判处凌迟,甄氏男丁全部斩首,妻女充官为奴,家产田地尽数抄没。   水寇姚稚伏诛,水寨骨干遭到清洗。   其余主犯均被处决,朝中党羽和从犯或流放或发卖。   其中受岐王威胁而被迫附逆的官员,情节较轻者,经过巡抚大人求情,姑从轻典。   平安州因反抗岐王而殉难的知州卢大人、同知等官员得到了追谥抚恤,子孙蒙荫入国子监,朝廷还命地方修建旌忠祠,将殉国官员的牌位供奉其中。   许季安身为驻军统领,当时被岐王囚禁,软硬皆施,始终没有移交指挥权。岐王暴力夺取兵符印信,导致驻军将领和士兵消极厌战,进攻府城和凌江决战时甚至临阵倒戈。   经过巡抚大人的甄别和调查,上报朝廷,许季安官复原职,之后调离了平安州。   此次平叛的功臣都受到了晋升和嘉奖,包括宁纵。   宝诺忙得晕头转向,好容易得空回多宝客栈,伍仁叔赶忙把好吃的都给她端上来。   一家人这才有时间慢慢说话。   “四儿,让我瞧瞧你的脚,当真治好了?”   “嗯。”宝诺把腿搁到谢司芙腿上。   “鱼从仙,我竟然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是宴州人士吗?”   “不清楚,背景成谜,不过医术确实高明,哥哥的眼睛也是他治好的。”宝诺轻轻叹道:“这次去宴州才知道你们的秘密,那么大的事情,从前都瞒着我。”   谢司芙说:“如今大家都是普通人,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往后做个平头百姓,把日子过好了才是真的。”   谢倾和伍仁叔点头。   宝诺问:“你们一点儿都不怀念永乐宗吗?”   他们不约而同摇头:“既然离开宴州,脱离了永乐宗,再也没想过回去。多宝客栈多好啊。”   宝诺垂下眼帘:“可是哥哥……”   她只要想到过去三年哥哥一个人在宴州那鬼地方沉浮,经历多少她不知道的事,每个艰难的时刻她都没有陪在他身边,宝诺胸膛仿佛空掉了。   “随野替我们承担了一切。”伍仁叔说:“厉濯楠狡诈阴狠,又是他爹,要亲手解决此人,实在不是轻易能做到的。”   谢倾突然重重地叹了声:“我真没用,什么都帮不上,连父母的仇都交给大哥,自己躲在平安州苟且偷生。”   伍仁叔忙拍他:“这叫什么话嘛,一家子计较来计较去。”   谢司芙也有些难过,勉强扬起笑脸:“你还想帮忙呢,别给大哥拖后腿就行了。”   宝诺此刻终于理解大家为何隐瞒前尘往事,现在她也后悔告诉他们哥哥被下毒致盲的事,白白增添担忧自责。   她转开话题,谈起继母周翠霞。   谢司芙说:“那种人死有余辜,当年虐待你,后来又沦为人牙子,不知祸害了多少少男少女,早该下地狱。”   这晚大家聊至深夜,蜡烛快燃尽才回屋休息。   还有件重要的事情宝诺没有坦白,就是她和哥哥的关系。   如今哥哥既是兄长,又是她的情郎,还被她吃得一干二净,大伙儿要是知道,估计下巴都会掉下来。   宝诺暂时还不想打破平衡,家人能否接受先不提,谢知易能否接受尚且未知,他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经过岐王之乱,平安州衙门职位空缺,虽有巡抚大人坐镇,到底不能事事兼顾,朝廷陆续调遣官员补缺。   这晚散衙,宝诺与同僚小聚,在酒楼吃饭。   左帆道:“听闻新来的这位知州姓叶,不日便将上任,也不知他能力如何,扛不扛得起事儿。”   柳夏轻笑:“他在澹州数年,平平无奇,无功无过罢了,哪里比得过卢大人。”   卢大人殉节,平安州所有官员百姓无不敬重怀念,对继任者自然少不了比较和挑剔。   “当初他让咱们接手甄北扬,后来迫于甄孝文施压又放走水寇嫌犯,我还觉得他过于软弱,没有骨气呢。”柳夏猛喝了几杯:“卢大人提早送走妻儿,想必当时已经做好殉节的准备,绝不归顺岐王。”   因着这份误解,游影对卢大人多了几分愧疚,后悔当初对他妄加评判。   气氛一时低落,左帆打起精神笑道:“大家别多想,说不定新来的知州大人也是个好官,咱们还没见着人呢,可别预设偏见先入为主了。”   酒过三巡,几分醉意上头,不敢喝得太多,趁早各回各家。   左帆和宝诺顺路,两人都住在衙门附近,回家路上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就在接近宝诺租赁的院落,二人赫然发现门前停着辆扎眼的马车。   “你家的?”   “不是。”   闻言左帆立刻警觉,握住了腰间的佩刀:“走,过去看看。”   宝诺摸了摸鼻尖,想提醒他不必如此紧张:“那个……”她已经猜到那是谁的马车了。   周遭没有可疑的身影,左帆猛地掀起轿帘,看见里面眼熟的面孔,愣怔片刻,顿时想起曾经见过。   “老四,你表哥!”   听见这把嗓子,谢随野睁开眼,冷冷看着来人。   宝诺上前探入轿子确认:“你回来了?”   他没吭声,面无表情靠在里面,神态很不好看。   谢随野疲倦的时候就会黑脸,谁的面子都不给,宝诺以为他赶路太累,又在外边等久,所以不怎么高兴。   “左帆你先回去吧,天色不早了。”   “行,你也早点休息。”   左帆还记得上次被这位表哥盯得浑身发毛,因此并没有应酬的打算,这就离开。   宝诺深呼吸,抬眸道:“等多久了?”   谢随野不做声。   她又问:“不下来吗?”   依然无动于衷。   他现在看上去很不好哄。   宝诺歪着脑袋打量,心下轻叹一声,问:“要我牵你下来吗?”   谢随野这才有了点儿反应,慢慢起身走出马车。他动作呆滞僵硬,没有往日的凌厉张扬,像是病了。   人从阴影里出来,借由灯笼与月光,宝诺这才发现他脸上的伤。   “怎么弄的?”   一条疤痕从侧颊拉到下颚,蜈蚣似的趴在那里,虽然已经结痂,但依旧十分骇人。   谢随野脸色苍白,眼底乌青,胳膊搭住她的肩,大半个人靠着她。   “谢知易弄的,他疯了。”   宝诺僵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幽微的恐惧悄然蔓延:“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他想自毁。”谢随野浑身没有力气,声音也很虚弱,短短一个半月不见,竟被折磨成这副模样。   宝诺心口地震似的慢慢裂开缝隙,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他、他还在吗?”问出这句话,宝诺瞬间窒息,魂魄仿佛被抽走一半,浑身轻飘飘,脑子里像有一口大钟不断摇摆撞击,震耳欲聋。   谢随野嗤笑道:“想消失,哪有那么容易?鱼从仙说过,得了这个病,只要新身份出现,往后一生都不可能消失。”   宝诺堵在喉咙的窒息感稍微松懈:“让他出来,我要见他。”   谢随野蹙眉摇头:“谢知易现在很排斥我,完全没法沟通。”   宝诺强自稳定心神,先搀他进门,回自己屋,轻轻放到床上。   “哥哥。”她点灯照着他端详:“你脸色好差,人也瘦了一圈儿,用不用我去请大夫?”   他摇头:“谢知易不配合,找神仙来也没用。”   宝诺心如刀割:“都怪我,鱼从仙还让我把你俩哄好,我都干了些什么?”   谢随野闻言却笑起来:“那你以后再对我好点儿,言听计从,时时刻刻都看着我,想着我。”   宝诺摸他的额头:“你快休息吧,有气无力地。”   “我想沐浴洗漱。”   “行。”宝诺立刻去灶房烧水。   干燥的柴火在灶蹚里烧得啪嗒作响,摇曳的火光忽明忽暗,宝诺呆呆坐在灶前,思绪万千。   她没想到哥哥会突然病成这样。   越是这种时刻她越要稳住,如果连她都慌了,谁来安抚摇摇欲坠的哥哥呢,他现在简直一碰就碎。   宝诺烧好热水,唤谢随野沐浴。   她帮他宽衣解带,把他当做孩子来照顾。   衣衫褪去,他身上崭新的伤痕暴露在她面前。   “这是……”   宝诺懵了,怎会有那么多的割伤和淤青?!   “谢知易那个混蛋干的。”谢随野哑声笑说:“游影大人可要给我讨回公道。”   豆大的眼泪啪嗒往下掉,宝诺抱住他,手臂圈紧,心也碎掉了。   谢随野微微愣住,没想到她会这么难受,原本调侃的语气不由收敛,叹息低喃:“都结痂了,看起来吓人而已,其实不怎么疼,不哭了。”   听他这样讲,宝诺的眼泪更是决堤,把他胸膛弄湿一大片。   夜已经很深了,他睡不着,宝诺想了许多法子,给他念书里枯燥的小故事,轻拍他的背心,甚至哼童瑶,但是通通不管用。   后来无意间摸索出一个刁钻的方式,揉捏他的耳朵。   从薄薄的耳郭轻轻捏到柔软的耳垂,周而复始,谢随野终于困意袭来,没一会儿闭上眼睛,紧贴着她的胳膊睡了过去。   次日天未亮,宝诺轻手轻脚下床洗漱,赶往惊鸿司衙门,向秦臻讨了个长假。   “理由。”   “兄长生病,我得在家照顾他。”   秦臻瞥过来,目光犀利,若有所思道:“你哥病了?严重吗?”   “我要不回去看着,会越来越严重。”   秦臻食指轻叩檀木桌:“岐王之乱刚刚平复,我这儿正安排大家一个一个放假呢。你往返宴州与平安州执行任务,回来也没歇过,两三个月了,确实该休息一段时间。”   有些话不必挑明,经过宴州之行,惊鸿司肯定已经知晓谢随野就是永乐宗的垂曜天。如今永乐宗与朝廷签订盟约,谢随野在南朝以普通百姓的身份活动,朝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戳破罢了。   宝诺其实也有顾忌,不希望因为这层尴尬的身份让上司难做,更不想接受任何优待。   她刚要张口又突然打住,三年共处,以她对秦臻的了解,绝不会因为游影的背景身份而区别对待,惊鸿司只看个人能力,她刚才的担忧实在是多余。   “怎么,有话直说。”秦臻观察入微。   宝诺屏息片刻:“敢问大人,我还算是惊鸿司的自己人吗?”   秦臻挑眉:“何出此言?”   宝诺平静直视:“属下只想做单纯的游影,不想被其他因素裹挟,如果上头对我有别的考量和安排,请务必直言。”   秦臻端详了一会儿,笑说:“这世上哪有绝对单纯的环境?不过在我这儿永远只有两条标准,能力,忠诚。你们这批游影是我亲手挑选亲自培养出来的,维护你的立场是我的职责,你不必为此忧虑。”   宝诺松一口气:“是。属下也保证,惊鸿司的情报不会从我这里传到宴州。”   “你有这个觉悟就行。享受你的假期去吧。”   *   宝诺带着早饭回家,哥哥已经起了,洗漱完,趴在软塌上发呆,精神恹恹。   他少有这样颓丧的时候,胳膊耷拉下来,扳指杵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推来推去,像一只没睡醒的老虎。   难怪他的朋友们给他起外号叫大猫。   “你买这么多,早上吃得下吗?”   谢随野看着桌上的豆腐羹,榾柮,羊腩银丝面,灌汤包,粥,馎饦,炊饼,蟹酿橙,豆浆。   宝诺说:“挑你喜欢的。”   他登时反应过来,不由嗤笑:“原来是想一碗水端平。”   把他和谢知易爱吃的一块儿买了。   其实买来也白费,谢知易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   “待会儿我想去香料铺子转转,再找大夫给你开一张安神助眠的方子,先把睡眠调整过来。”   宝诺自顾说着,吃了几口面,给他夹热腾腾的灌汤包。   “啪嗒”一声,谢随野搁下筷子,眉头紧蹙,双眼痛苦地闭起来。   宝诺愣住:“哥哥。”   接着谢知易苏醒,神态全然变样。   他的眼底是一潭死水,望向她的时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宝诺屏住呼吸,不知他记忆停在何处,对当下的情况认知有多少。   “这是我租住的院子,还记得吗?”宝诺轻轻地开口:“你哪里不舒服?饿不饿?先吃早点吧。”   谢知易慢慢低头,撩开衣袖,看着胳膊愈合的疤,显出些许茫然:“我怎么还在?”   宝诺一听,瞬间心往下沉:“不然你想去哪儿?” 第52章 第 52 章   他看也不看桌上的吃食,起身就要走。   “站住。”宝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饭还没吃,你要做什么?”   谢知易面色麻木:“回客栈。”   “不行。”她态度强势:“你现在这副模样回去只会吓着大家,就在我这里住下,其他的以后再说。”   谢知易仿佛早已做好应对她的决心和打算,心里筑起厚厚的防御墙,难以撼动。   “我不想和你相处。如果大家害怕,我可以搬去外面住。”   宝诺眼皮子猛跳:“你生病了,不能一个人待着。”   谢知易垂下暗淡的眸子,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颤动:“我知道你们担心谢随野,他可以照顾好自己……”   “谢随野和谢知易是同一个人。”宝诺打断他的话,视线毫不动摇地望住:“你就是他,他就是你啊。”   谢知易瞳孔停滞片刻,随即别开脸,冷静而平和地开口:“我不是。我本就不应该存在,没有我,大家都会过得更好。”   他用一种完全认命、接受的态度面对这一切,自己将自己丢进深渊,并且拒绝接受任何帮助。   宝诺也看出来,哥哥这是把自己贬低到了没有一丝价值的境地,只求速死,别无他想。   “不会更好,只会要我的命。”宝诺:“哥哥以前说的那些话全忘干净了,我不是你最亲近的人吗,怎么舍得丢下我?”   谢知易沉默片刻:“有谢随野在就行了,你跟他在一起很开心,我没有什么能再给你的。”   宝诺胸膛起伏:“我说过了,你们是同一个人,哥哥。”   谢知易忽而转头看她,放弃纠正,直接挑破:“你放心,我会找到合适的方法,在不伤害谢随野性命的前提下尽快消失,只要给我一点时间……”   话语未落,宝诺忍无可忍,抓起桌边的碗,起身狠狠砸到地上。   “哐当”巨响,白粥四处溅洒,瓷碗支离破碎。   宝诺双手不住地发抖,瞪着他的双眼冷冽而泛红,肩膀僵硬,鼻息深重。   把她逼到这步田地的人却无动于衷,他整颗心麻木空洞,对现实的一切丧失真实触感,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谢知易挪开视线,隔绝所有情感冲击。   宝诺死死攥紧拳头,差一点哭出来。   她拼命告诫自己,哥哥现在生病了,他的言语和行为都不是出自真心,他需要引导,需要帮助。   “从今天起,”宝诺调整呼吸:“你哪儿都别去,在家待着,我会一直陪着你。”   谢知易:“我用不着你陪。”   “这由不得你。”   说完,宝诺推开凳子,自顾整理地上的狼藉。   谢知易冷冷看着她,心中升起愤怒,头昏脑涨。   为什么连他消失的权力都要剥夺?   为什么他这辈子都得以谢随野的意志为主,生非自愿,灭不能自主,他到底是什么?谢随野的影子?附属?替代品?   就算以前是吧,可如今厉濯楠已经死了,他这个承载痛苦记忆的灵魂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应该一并消失才对啊。   谢知易消失,谢随野的人生才能重新回到正轨,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不是吗?   他不知道自己存在的理由是什么。   一个累赘,负担。   他不想成为谢随野和宝诺之间的障碍,更不想苏醒过来面对她失望的眼神和排斥的反应,只要想想那个场景都让他窒息,痛苦到难以承受。   唯有彻底消失才能摆脱这痛苦,才能解脱。   剧烈的耳鸣响起,谢知易的脑袋仿佛四分五裂,眼睛看不清东西,瞬间被混沌吞没。   他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   宝诺把昏迷的哥哥扛回屋放到床上,纱帐放下来,遮挡外面日渐刺眼的阳光。   她把院门从外面锁好,然后去了药铺和香料铺子。   接下来一段时日两人在一起生活,她不太会做饭,于是去附近的酒楼,向掌柜的预付一个月的酒菜钱,让他们每日送两餐去家里,每顿变着花样,菜式她先挑好,全是哥哥爱吃的。   忙完也到了晌午,宝诺拎着药材和香具回家,走到院门口,愕然呆住。   她的锁被劈成两半,门框边沿也有刀剑削掉的痕迹,跟进贼了似的。   宝诺心里暗叫不好,大步进屋,果然床上没有哥哥的身影,他跑了。   “……”   怎么能这样?   他怎么那么浑啊?   宝诺赶忙出去找人。她第一时间回客栈,二姐见她突然出现在大堂,怪道:“老四,衙门放假了?”   二姐这个反应,说明哥哥没有回来。   宝诺暂时不敢让家里知道哥哥的情况,回后院找了一圈儿,确定没人,她赶忙骑马出门去找。   可是偌大的平安州该从何寻觅?   宝诺想到他那群朋友,先去游宗熙府上打听,无果,又找了另外几位朋友,然后突然间惊醒,这些公子哥都是谢随野结交的,并非谢知易的好友。   宝诺几乎从未听谢知易提过什么朋友,甚至连二姐、三哥和伍仁叔,他都觉得是谢随野的家人,而他唯一可信任的,亲近的,无话不谈的,好像就只有宝诺了。   我真该死啊。   宝诺这才体会到他的绝望。   他在这个世上的羁绊只有她,只剩她。   可她率先投入谢随野的怀抱,无异于将他抛入深渊,弃之于荒野,否定得彻底。   “哥哥。”   宝诺一屁股瘫坐在石桥边,落日余晖仿佛要将她融化,马儿原地踏了两步。   水波粼粼,炊烟袅袅,疲倦的鸟儿归巢,平安州的灯火就快亮起。   “四姑娘。”   一个男子走近,站到她跟前,微微颔首。   宝诺已经筋疲力尽,麻木地抬起头。   “宗主找到了,您快回小院子吧。”   宝诺见过此人,对他的大胡子记忆深刻,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偶尔会到多宝客栈送茶叶,和哥哥在茶室说话。   她直起背:“你是詹亭方?”   “是,永乐宗的暗枭会在暗中保护宗主,他上午出门时命令不许人跟,可我担心他出事,派人远远看着,不敢松懈。”   宝诺立刻起身上马:“你们从哪儿把他送回去的?”   “城外一间废弃的荒庙。”   “他去荒庙做什么?”   詹亭方不敢言语。   宝诺心下猛地一震,血凉个半透,没再多问,踢踢马肚子,飞快往家赶。   黄昏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散尽,掌灯时分,平安州的夜色降临。   宝诺回到家,跳下马直奔卧房。   谢知易被安放在床榻上,脸色惨白,不知昏迷还是睡了过去。   宝诺气喘吁吁心跳如雷,点灯站在床边盯他半晌,他的颈脖多出一条勒痕,青紫,触目惊心。   宝诺浑身发颤,瞳孔干涩而酸胀,胃部剧烈抽搐,疼得冒出冷汗。   这就是他现在的沟通方式,以这样极端的做法宣泄痛苦,表达他的绝望。   宝诺也深受折磨。   她不能接受哥哥的行为,这是往她心里戳刀子,钝刀子,来回地割。无论他是否知晓这一点,宝诺已经快受不了了,她必须采取强硬的手段让他知道后果。   ……   谢知易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宝诺的屋子,他这个意识竟然还在。   命运可笑的捉弄,他不由自主发出嘲讽,等待窒息再度将他吞没。   屋外有人影走动,应该是宝诺。   谢知易想起身离开她的床,胳膊突然被扽住,他仰头望去,发现自己的左手腕被镣铐钳制,拴在了床头的木栏杆上。   “……”   他难以置信,用力扯动,架子床结实,只微微晃了晃,稳如泰山。   “惊鸿司的刑具,没有钥匙打不开,别白费力气了。”   宝诺端着漆盘进来,搁在桌上。   谢知易:“我是你的犯人吗?”   “我也不想这样。”宝诺转过身,目光直视,仿佛要将他穿透:“是你逼我的。”   他别开脸,看着冰冷坚硬的镣铐锁链:“游影的手段我见识了。”   宝诺略笑道:“妹妹的手段你还没见过。”   她说着走向梳妆镜,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做工精致的匕首。   谢知易没什么反应,猜测她难道想用匕首把他牢牢钉在床上?   利刃拔出鞘,宝诺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划的?”   “不记得了。”   宝诺点点头:“是这样吗?”她说着,将刀剑抵住耳朵附近,然后朝着下颌角用力。   谢知易瞬间瞪大眼睛扑过去制止,可惜他被镣铐拴住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侧脸割出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直淌。   “你疯了!”他厉声呵斥,额头青筋暴起。   宝诺站在梳妆镜前面无波澜地看着他:“跟你学的呀。”   “谢宝诺,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紧不慢道:“我以哥哥为榜样,你做什么我就学什么。往后只要你身上多一道伤,我也往自己身上弄一样的伤,如此才叫手足至亲嘛。”   谢知易喘着粗气,苍白的脸色仿佛结了层雾蒙蒙的寒霜,冰渣子不断碎裂。   她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敢做这种蠢事……   面对他的惊愕和震怒,宝诺反倒十分平静,掏出帕子擦擦脸上的血,接着将一张榻几放到床上,再把饭菜端过去:“你先吃饭。”   她有条不紊,转身去处理刀伤,敷药止血,再用纱布缠起来,脑袋顶上打个结。   谢知易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宝诺洗干净手,坐到床上:“你不吃的话,我也不吃,大家一块儿饿肚子。”   “你真是疯了。”   “彼此彼此。”宝诺挑眉:“谁让我们一脉相承,血浓于水?”   谢知易被她气的绷紧嘴唇,胸膛如潮汐起伏。   宝诺低头拿起勺子,喝了口粥,味道不错,又舀一勺,喂到他嘴边。   “趁热。”她冲着他笑。   谢知易垂头用力闭上眼睛,强自忍耐澎湃的情绪,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居然拿自己来威胁……而他竟然没有应对的方法,只能被迫屈服。   宝诺知道他很不痛快,于是换上温柔的面孔,耐心哄他吃饭,就像以前自己每次生病哥哥哄她那样。   夜里洗澡,宝诺烧好热水,解开镣铐放他去浴间。   谢知易洗漱完出来,发现她坐在门外的石阶上,就这么守着他。   “把安神汤喝了,我找大夫调配的。”宝诺往铜炉里洒了两勺镇静助眠的香粉:“你每晚至少得睡四五个时辰,休息好了心情自然也会好转的。”   谢知易盯着碗里黑乎乎的汤药,难闻得很。   “喝完漱漱口,再吃一颗蜜饯就不苦了。”宝诺早已准备妥当,东西都给摆在床边。   她说着话,又给他戴上镣铐,然后拿干净衣裳去梳洗。   “……”谢知易看着自己被铐起来的手,不明白她怎能做得如此自然而然。   这算什么?妹妹囚禁哥哥?   谢知易很困惑,他是如何沦落至此的。   不多时,宝诺沐浴完回屋,坐到镜台前换药。她脸上的伤恐怕得十天半月才能痊愈了。   就着昏黄烛光,谢知易望着她的背影,心想哪有女孩子用刀割自己脸呢?她真是惊世骇俗,总能做出一些让他震撼又无法抵抗的举动,然后深深地沦陷,自掘坟墓。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   谢知易无法挪开视线,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不去看她。   宝诺换好药,从镜台前起身。   他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着。   她把灯烛吹灭,脱鞋坐上床,放下纱帐。   蔷薇胰子的香气笼罩弥漫,好奇怪,他们分明用同样的香皂,可谢知易却能分辨出她身上的味道,那么特别。   愣怔的当头,她的唇吻了下来,贴着他的嘴。   谢知易屏住呼吸,心跳停滞。   什么意思?   她在亲谁?   这是她和谢随野的睡前习惯吗?   因着同样的躯体,同样一张脸,所以她顺理成章地把他当成……   谢知易脑中混乱的猜测突然被打断。   宝诺亲完,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就像他们小时候经常做的那样。   谢知易瞬间攥紧拳头,黑暗中浑身绷住,心跳如鼓。   宝诺翻身躺在他旁边,贴近,搂住。   到底什么意思?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难道这个亲昵的动作已经不是他独有的了?   “放松。”宝诺忽而轻声开口,柔软的手掌缓缓抚摸他的胸膛:“亲一口而已,你不是连死都不怕么?”   谢知易喉咙滚动,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扰乱,全然失去章法和判断。   安神汤的药劲上来,焚香袅袅,他的脑子仿佛被秤砣拽着往下坠,不由控制,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却并不安稳。   他梦见厉濯楠还活着,阴沉灰白的一张脸,鬼魂似的站在角落盯他。童年可怕的记忆再度侵袭,他变回那个幼小的孩子,被厉濯楠抓住,逼他去杀人,分尸,美其名曰磨炼意志。   小知易不肯,厉濯楠走近,漆黑的身影像巨大的怪物将他吞没,他被丢进棺材,和一具腐烂的尸体关在一起,直到他肯服从为止。   身临其境般的恐惧让他崩溃,拼了命地推开棺材盖,爬出来,谁知却看见了宝诺和谢随野。   小知易大声呼唤,喉咙压抑,怎么也喊不出声。   “诺诺……妹妹……”   那二人忽然回头,看他一眼,似乎叹了声气,就此彻底摆脱累赘,不再停留,越走越远。   谢知易半夜惊醒,后背渗透一层冷汗,瞳孔在黑暗中睁大,胸口压抑,无法呼吸。   心里荒凉到了极致的境地,连绝望都被吞噬。   可宝诺就在身旁,依偎着他熟睡,哪儿都没去。   谢知易慌不择路,迫切地与她贴近,闻她头发的香气,触碰她皮肤的温度,呼吸她吐出的气息。   妹妹。   别离开我。   别抛下我。   …… 第53章 第 53 章   翌日清晨,宝诺外出买早点回来,见哥哥靠坐在床头,面色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昨晚没睡好?”她打开提盒摆放早饭:“大夫说了,刚开始喝安神汤反倒会引发噩梦,过几日就好了。”   谢知易抚摸手腕的镣铐,默不作声。   宝诺:“做了什么噩梦,说给我听听?”   他不语。   “是不是梦见我把你丢下,置之不理?”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   宝诺略笑了笑,走到床边看着他:“我要是那么干,死无全尸,下地狱永不超生,行吗?”   谢知易眉尖蹙起:“你喜欢诅咒自己?”   “我也想好好说话,可是你听吗?”讽刺的意味。   他噎住。   外头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早饭过后宝诺提议出门散步,晒一晒太阳。   “我想去市集买东西,一个人拿不了,哥哥帮我干活儿,好吗?”她笑起来比太阳还明媚。   谢知易看着她包扎起来的脑袋,像只兔子。   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宝诺当即拉他出门,走到大街上,她牵住了他的手。   谢知易有点烦闷,牵手而已,心脏怎么又在乱蹦跶?   没过一会儿,宝诺调整姿势,改为十指相扣。   这下他彻底没救了。   平安州有东南西北四大市集,清早正是热闹的时候,人烟稠密,到处热火朝天。   宝诺今天没穿官服也没带佩刀,寻常女子的打扮,轻罗裙衫,发钗好像是从聚宝阁顺的古董,很衬她这身丁香色的衣裳,只是脑袋裹着缠带,古怪得很,路上招来不少侧目。   宝诺视若无睹,不把别人的目光放在眼里,拉着他四处闲逛,对每个摊子都感兴趣。   “你看,芍药花。”   宝诺停下来琢磨:“我那个小庭院光秃秃的,一直想布置些花草,我看芍药就很好。”   她做决定很快,这就掏钱买了袋芍药籽。   谢知易忍不住开口:“放着现成种出来的花不要,你买种子?”   宝诺自有道理:“亲手培育长大才有成就感嘛。”   “你还有做花农的本事?”   “我没有,你可以呀。”   他愣住,想了想:“我会种花吗?”   “不会可以学嘛,回去慢慢摸索。”   谢知易不明所以:“我为何要摸索?我又不养花。”   “可是我需要啊。”宝诺理所当然:“满足妹妹的心愿不是哥哥的职责吗?”   “……”怎么会有如此霸道的人?而他竟然无从反驳。   “走,去前面看看。”她拽他快走两步。   市集有人卖刚破壳没几天的小鸡,两只大箩筐里边装满了,叽叽喳喳,惹来不少孩童驻足。   “这我小时候养过。”宝诺被吸引过去:“哥哥还记得吗,我们初见的时候。”   谢知易怎么可能忘记:“你不会想买吧?”   “嗯。”宝诺点头:“放在院子里多好玩儿啊。”   她一口气买了六只,小贩用竹编的提篮装好递过去,谢知易接住。   “这些小东西就交给哥哥照顾了。”   “什么?”   宝诺:“可怜见的,你要是不管,它们很可能活不过三天。”   谢知易:“我何时答应照顾它们?”   宝诺收起钱袋子,重新牵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胳膊:“算我求你啦,行吗,哥哥?”   他屏息不语。   整个上午的时间就这么消磨,逛得差不多,宝诺带他走进一间喧闹的酒楼,谁知在这里碰见了游宗熙。   “你、你俩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一个脸上有疤,一个把脑袋裹成兔子。   宝诺半真半假地开玩笑:“和我哥打架,谁都没落着好。”   谢知易看了她一眼。   游宗熙招呼他们二人落座,满是疑惑:“大猫何时回来的?昨日四姑娘到我府上找你,我不在,听管事的说起,姑娘急得满头大汗,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谢知易没有精神应付,宝诺笑着调侃:“吵了一架,他突然离家出走,这么大人了,你说可不可气?”   游宗熙飞快眨眨眼,视线来回扫视这对兄妹,有些意味盎然的样子。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游宗熙逐渐热络:“家母前些日子提起四姑娘,想给她说媒,只是顾及她在惊鸿司当差,老人家不敢轻易开口。”   谢知易的目光冷了下来,对方并未察觉。   宝诺倒很乖觉:“这叫什么话,逢年过节游夫人都记着我,待我如同自家孩子,她若有吩咐,我这个小辈哪敢不听从?”   游宗熙受用极了:“好妹妹,你真是我亲妹!”   谢知易拧紧眉头,嫌恶地瞥过去:他在发什么疯?   “你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一定让我娘细心挑选,把最好的青年才俊送到你面前。”   宝诺果然思忖起来:“嗯……说来也简单,高大英俊,家财万贯,能文能武,用情专一。重要的是对我包容宽纵,凡事以我为主,以我为先,把我视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游宗熙嘴角抽动,难以确定她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这种夫婿上哪儿找去……整个南朝都凑不出半个吧……”   宝诺摆摆手:“我的要求也没那么高,他也可以有很多小毛病,比如阴晴不定,敏感多疑,钻牛角尖,患得患失,这些我都能应付。”   谢知易握住茶盏,手指微顿。   游宗熙张嘴愣怔,转而询问他的意见:“你觉着呢?”   谢知易深呼吸,神态平静:“她长大了,自己决定就是。”   游宗熙摸着下巴思忖:“等我回去问问母亲……”   宝诺打断他的话,笑道:“游二哥当真了?别叨扰伯母,我有心上人,不必为我费心张罗。”   “啊?谁啊?果真如你方才所说的那么好吗?”   “是呀,”宝诺双眼亮晶晶地:“不过他这会儿不想理我,我再加把劲,哄他高兴。”   “还得你哄?!”游宗熙叹为观止,望向谢知易:“这你忍得了?咱们四姑娘可是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个不长眼的男人竟敢如此怠慢她?”   宝诺托腮轻叹,少女怀春的愁索爬上眉间。   谢知易脸上没什么表情,心却早已被她弄得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在对他造成影响这方面,她真是天赋异禀,炉火纯青。   *   谢知易从来没有如此讨厌过游宗熙,从他开口要给宝诺说媒,整个人就像在酒罐里泡肿的死麻雀,喋喋不休,吵得人头疼。   “吃饱了吧?”   “嗯?”   不管她什么反应,谢知易一手拎起竹篮,一手拉她离开酒楼,没有理会面目可憎又一头雾水的游宗熙。   宝诺心下暗喜,摸了摸鼻子,清咳道:“还没跟游二哥打招呼,这样不好吧?”   “你还想和他聊天?”   眼看哥哥脸色发沉,宝诺见好就收,没再继续刺激他。   “今儿太阳真暖和,回去睡个午觉肯定很舒服。”宝诺问:“我的床你睡得习惯么?”   “将就。”不冷不淡的语气。   宝诺晃晃他的胳膊:“要不要换一床褥子?下午得空我回客栈把你的衣裳搬一箱过来吧?”   正说着,迎面走来两个带刀的游影,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谢大人,你,你受伤了?”   谢知易看出这是她的下属,当即想抽出手,岂料却被她用力握紧。   “一点小伤,你们要上哪儿办事?”   她并未摆出上司的姿态,只是随意询问交谈,那二人虽然好奇,却无半分揶揄戏谑,对她十分尊重。   “还没吃饭,正想找地方祭五脏庙。”   宝诺闻言点头:“快去吧。”   “再会,大人。”   谢知易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又看看她自然而然的神态,没有一丝勉强和别扭。   她和谢随野也这样么?   “你真是长大了。”他忽然开口。   宝诺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谢知易没有解释,只觉得她和小时候的冲动截然不同,已经学会逢场作戏和忍辱负重。   回家的途中他毫无预兆地再度失去意识,苏醒时窗外夜幕低垂,天色黑透,宝诺坐在镜台前换药。   头痛欲裂。   记忆的丢失加重他的病情,心绪犹如浑浊的山洪一发不可收拾。   先前几次三番尝试让自己消失,均未成功,谢知易猜到其中的关键,他这个多余的灵魂一旦出现,恐怕此生都不可能再消失了。   宝诺必定也知道,她害怕谢随野受伤,所以才哄他,稳住他,不让他伤害这副躯体。   如若不然,她为何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谢知易记得很清楚,分别三年,他满怀期待地回到多宝客栈,以为终于能和她团聚,可她是怎么对待他的?抗拒、排斥、疏离,拒之千里,用这种方式报复他折磨他。   这些他都能接受,甚至甘之如饴。   他以为宝诺只是赌气,只要让她发泄完,迟早都会被他哄好的。   可谁知她竟然转向谢随野,对着她曾经最讨厌的人敞开心扉,冲他笑,与他夜游宴州城,一起对付蒲察元挥父子,还跟他滚到了床上。   为什么偏偏是谢随野?   倘若宝诺真的在意他这个哥哥,怎么可能忽略他的感受,去投向谢随野的怀抱?   难道她不知道这对他来说等同于背叛和丢弃吗?!   “……”   随着起身的动作,铁锁链发出冰冷的剐蹭声,谢知易看着手上的镣铐,霎时怒火中烧。   宝诺回过头:“哥哥,你醒了?”   “闭嘴,别叫我哥。”谢知易冷冷咬出几个字警告。   宝诺屏住呼吸僵硬下来:“怎么了,不舒服吗?”   说着起身走向床榻。   谢知易缓缓抬起泛红的双眼,像一头被惹怒的狮子做困兽之斗,遍体鳞伤却凶性毕露,若非镣铐控制,他早就朝她扑了过去。   宝诺猛地停住脚步,没敢靠近。   “钥匙给我。”他说。   宝诺胸膛起伏,心跳堪比惊雷,仿佛突然间不认识他,陌生感带来强烈的恐惧,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给我!”谢知易狠狠扯拽铁链:“真当我是你的囚犯?我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还要剥夺我所剩无几的一点点自由,让我彻底沦为你们的奴隶!我究竟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要把我踩在脚底下这样践踏!”   宝诺瞪圆了眼睛,鼻尖通红:“哥哥,我……”   “我说了不许叫我哥!”谢知易全然失控,一瞬间对她恨之入骨:“你别想拿这个身份心安理得作践我,你和谢随野玩的好计策啊,在我失去意识没有知觉的时候,你们背着我谋划了些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   宝诺攥紧手指,尝试往前靠近:“冷静点儿,你现在太激动了,我说什么都是错。”   “立刻放开我。”   “大半夜你想去哪儿?”   “用不着你管,”谢知易冷道:“不必假惺惺地关怀备至,我不需要你施舍。”   宝诺整个头昏脑涨:“非把我往坏处想,这样你就心安理得自暴自弃了?”   谢知易嗤笑:“怎么,难不成把你对游宗熙说的那些话当真?我几时变成你的心上人了?”   宝诺屏住呼吸。   他扯起嘴角:“我不是谢随野,不吃这套,留着你拈花惹草的本事对付他去吧。”   宝诺默了片刻:“为什么就不能是真心话呢?”   谢知易竖起坚固的心墙,以防千疮百孔的心肺再度破碎。   “我是你的兄长,你所说的真心难道是指禽兽乱.伦?”   宝诺脑中轰地一下,喉咙窒息半晌,突然叹出压抑的气息,收起怜爱,拿出在惊鸿司训练多年的强硬手段。   “哥哥这是骂我还是骂你自己?”宝诺冷笑,转身回到镜台前,慢条斯理,继续换药,纱布缠上:“乱、伦,爱上表妹值得让你这么痛苦吗?”   “我没有。”他几乎脱口而出,仿佛在反驳一桩耻辱:“你和谢随野厮混,用不着拉我做垫背!”   宝诺从镜子里看他,平静地端详,审视,然后转过身,直接望住他的眼睛。   “你是说对我没有丝毫非分之想和男女之情吗,哥哥?”   谢知易跪在床榻上,黑发铺散,眼红如血:“当然没有,我不是禽兽。”   宝诺轻笑:“可是你那晚在我身体里折腾那么多次,比禽兽还不如呢。”   谢知易霎时僵住。   宝诺眯起双眼,神色逐渐沉下,凛冽而咄咄逼人。   “我一没给你下药,二没绑着你,更没用手段威胁逼迫,你当时是怎么了,撞上瘾停不下来?”   “……”谢知易犹如受到惊吓的麋鹿,呆看着她。   “需要我帮哥哥回忆吗?”宝诺耳根通红,目光和语气却似审判的酷吏,充满挑衅和蔑视:“你蒙住我的眼睛,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快,我受不了拼命哀求,你倒会玩儿,假装放缓退出,在我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又cha起来,怎么,哥哥很喜欢听我叫chuang?”   宝诺眯起双眸:“灯灭了还把我抱起来c,那是兄长该对妹妹做的事?我后来被你弄晕过去了,你说你到底she了多少次?”   谢知易慢慢瘫下双肩,像只斗败的猛兽,被她一根小指头压死。   “既然没有男女之情,那你把我当成什么?”宝诺继续逼问。   “不,不是……”   “不是你,难道是谢随野?”宝诺冷道:“你以为我分不清吗?”   谢知易全然崩塌,碎成一块一块,碾成渣滓,比死还难受。   她竟然知道,一直都知道……   “怎么,分清的?”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宝诺走近:“你很喜欢喘,每次冲昏头的时候都快哭出来。”   谢知易攥紧双手,忽然觉得周遭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像坠入混沌的梦中,整个房间好似虚假的图画,所有一切都不再真实。   他明白自己又犯病了,毁灭般的恐惧感侵袭,将他困在清醒的噩梦里,他好怕自己会疯掉。   “哥哥。”   宝诺的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墙壁在喊他。   手背传来温柔的抚摸。   她解开镣铐,接着将他僵硬的身体搂住:“别害怕,我在这里。”   宝诺看出他不对劲了:“我喜欢和你亲近,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点儿也不讨厌。”   他此刻像极了傀儡。   “我知道你现在感受不到真实,没关系的,不用着急,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我哪儿都不去。”   宝诺的掌心在他手臂缓缓磨蹭,温度传过去,又亲他的鬓角和侧脸:“好可怜,老天怎么忍心这样对我哥哥。”   他的下巴被抬起来,惶恐而无措的一张脸,漂亮的眼睛失神颤晃,宝诺忍不住亲他挺拔的鼻梁。   “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发热生病,你就这样搂着我,一整晚没睡,给我讲了好多故事。”   “诺诺现在长大,可以保护哥哥了。”   “谁都别想把我们分开。”   “今天买的几只小鸡在院子里叫,听见了吗?”   “你看我,脸上一道口子,是不是很难看?”   谢知易的视觉正在恢复,望着她摇了摇头。   一点儿也不难看。   宝诺点点他的鼻尖:“我就知道,哥哥最喜欢我。”   她把谢知易放到枕头上,歪在旁边支起胳膊托住脑袋,一会儿抚摸他的脸,一会儿摸到胸膛。   “好些了么?我快把你全身都摸遍了。”   “不够。”他像是快要从牢笼里挣脱出来,嗓子颤抖压抑,向她发出艰难的渴望和求救。   宝诺埋下去吻他干涩的嘴唇。   溺水者得到浮木,迫切地抓紧,索取。   “不够,不够……”谢知易想把她吞进肚子,毫无章法地掠夺她嘴里的空气,捕捉湿润的舌尖,将她的津液吮到自己口中,经由喉咙吞入身体。   呼吸急促地交缠,他时不时发出低哼,喘得厉害,宝诺实在忍不住伸手去碰他的喉结,指腹微微发麻。   他知不知道这样哼哼这样喘,会让她湿掉?   “哥哥。”   退开些许,他眼睛仿佛氤氲着水雾,脸颊绯红,嘴巴湿漉漉地,不住地想起身够她。   ……真要命啊。   宝诺抵不住这诱惑,再度吻了下去。   谢知易的感官在深吻里一寸一寸复活,是她将他拉回真实的世界。   “你别走,妹妹。”他被温存包裹,卸下厚重的防御:“别丢下我,别瞧不起我……”   宝诺的心快碎了,忙把他往怀里搂:“傻子,笨蛋,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我哥是全天下最好的男子,我锁着你就是为了满足私心,怕你出去被别人拐跑了。谁都不准觊觎你,你是我一个人的……”   她滔滔不绝地说情话,自己也不知哪儿来的口才,不用经过思考就这么脱口而出。   谢知易一直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里,像一条被暴雨淋湿的小狗。   宝诺也记不得最后是哥哥先睡着还是自己先睡过去,第二天她醒来天色微明,床上空空荡荡,不见谢知易的身影。   宝诺猛地坐起身,昏沉的脑袋仿佛被泼了盆井水,凉透心扉。   他又跑了!   又不见了!   宝诺心脏狂跳,不敢细想谢知易这回用什么法子了结他自己,假如他今天的精力足以甩开暗枭,那么绝对没人能跟踪他保护他。   要快!说不定他刚离开没一会儿,说不能可以追上!   宝诺跳下床榻大步跑出院落,旭日初升,平安州正在苏醒,新鲜空气沁入心脾,街边的早点铺子冒着腾腾白雾,行人寥寥。   她来到岔路,左右张望,仓促间陷入迷茫。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她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昨晚怎么就心软没把他拴住呢?她怎么能睡得那么死!是猪吗?简直比猪还蠢!   就在懊恼自责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宝诺。”   她以为是幻觉,回身搜寻声音的来源,然后钉在了原地。   谢知易从白雾中走来,衣冠整洁,举止端正,俊美无匹。   宝诺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朝自己走近。   谢知易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一遍:“怎么这个样子跑出来?你在慌什么?”   宝诺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瞧了瞧自个儿,原来她光着脚没穿鞋,披头散发,寝衣轻薄如烟。   “呀……”她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想把脚藏起来。   谢知易看着她出神,不由地微微失笑:“院子里可养了鸡。”   宝诺正想检查脚底板,忽然被抱了起来。   “先回家吧,游影大人。”   宝诺怕碰见同僚,赶忙把脸藏到他肩下:“快走。”   回到院子,径直入屋,谢知易把她放到桌前,发现她双颊烫红,像熟透的石榴。   提盒摆上桌,他拿出热腾腾的早点。   宝诺眨眨眼:“原来你是去买吃的?”   “不然你以为我干什么去了?”   宝诺语塞,一下泄气,懊恼地撑住额头:“怎么这样啊……”   丢人丢大了。 第54章 第 54 章   锅里烧着热水,谢知易先去打水给宝诺洗漱,顺便帮她把脚也洗干净。   两人坐在一起吃早饭。   气氛十分古怪,身为病人的哥哥衣冠楚楚,慢条斯理地进食,宝诺却乱七八糟,连头发也没梳。   “我脸上有饭吗?”谢知易问。   宝诺略显尴尬,试探道:“你是不是忘了很多事情?”   他现在正常得仿佛过去三年都不存在。   “什么事?”   宝诺被问住,一时不知从何讲起,只能挑最近的:“昨天晚上……”   “我记得。”谢知易看她一眼,夹了只烧麦放到她碗里:“再不吃就凉了。”   宝诺的耳朵莫名其妙发烫,脸蛋也红扑扑地,再也没好意思直视他。   “你知道平安州附近有座陌溪山么?”他忽然问。   “青石镇内的那座山?”   “嗯,”谢知易道:“我们去山里住几天,你觉得如何?”   宝诺瞧他:“我当然乐意奉陪,只是怎么突然想进山?”   答应得过于爽快,谢知易不由默了片刻:“我有朋友在山中买了块地,用几年时间修建了一座疏云别业,景致甚好,还有温泉汤浴,你应该会喜欢。”   宝诺思忖道:“山中清净,对你养病也是有益的。不过话说回来,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位朋友?我认识吗?”   谢知易笑了笑:“不认识。”   宝诺眯起双眼:“你还瞒了我多少事?我怎么突然觉得对你所知甚少?”   谢知易抬眸看着她:“也许你本来就没那么了解我。”   宝诺莫名生出一种掉入虎穴的微妙直觉,稍纵即逝。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吃完饭就可以收拾动身了。”   “这么快?”宝诺拧眉:“可我院子里的小鸡怎么办?要不让你的暗枭每天过来喂它们?”   谢知易哑然语塞,从没想过暗枭还能有这种技能。   “行,你说了算。”   他们整理轻便的行囊,骑两匹马出城。   行至山林间,一路无话,谢知易见宝诺发愣,若有所思的样子,以为她后悔了。   “你在想什么?”   “嗯?”宝诺回过神,莞尔笑道:“在想好久没有如此惬意,放下所有事情游山玩水,二姐要知道了肯定羡慕。”   谢知易说:“你心里装的人倒挺多的。”   宝诺不解地望过去。   “和我在一块儿还想着别的人。”   “……”宝诺愕然咋舌,想二姐也不行?以前怎么没发现他那么霸道?   谢知易慢条斯理勒着缰绳:“又在心里骂我什么?”   “没有。”   “你那副表情可算不上友善。”   宝诺琢磨片刻:“你是不是对我过于关注了?”   连小表情都不放过。   谢知易沉默下来,没有回答。   宝诺顿时有点后悔,刚才那句话会不会让他瞎想?   这时谢知易说:“我很难不关注你。”   “……”宝诺心跳加快。   “你觉得很烦么?”   “那倒没有。”她赶忙否认,接着转开话题:“哥哥,你的这位朋友是做什么的,好相处吗?”   谢知易瞥了她一眼:“他是北境人,因喜爱南朝饮食和江南山水,化名沈海庭,来到平安州隐居。”   “竟然是北境人?”宝诺不由吃惊:“他在陌溪山修建别业,就为了闲云野鹤?”   “怎么,想把他带回惊鸿司衙门审问一番?”   宝诺噎住:“不是,你的朋友,我怎会如此?”   谢知易说:“你要审我也不拦着,不过他确实背景干净,对南朝并无图谋。”   宝诺点点头:“他的身份你告诉我便罢了,不要再让第三人知晓,以免徒增烦恼。”   “我知道。”   两人慢慢悠悠骑马闲逛,正午时分来到陌溪山,宝诺亲眼见到疏云别业,完全超出她的想象。   “我还以为只是山间小屋。”她低声询问谢知易:“怎么这么大?”   前边引路的小厮笑着向客人介绍:“家主买下这块宝地,细心打造数年方才建成,别业内共有大小二十几处景致,连花草树木都是从外面移栽进来,两位请看,前面是听溪馆。”   宝诺瞧这流水潺潺,香草点缀两岸,石桥似弯月架在溪流之上,更有白鹤闲庭漫步于水边。   “家主在杏林坳恭候二位。”   见着沈海庭,宝诺没想到他如此斯文温雅,仿佛一介文人雅客,看不出半分北境彪悍之气。   “知易,你来了。”
  沈海庭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足以做他们的长辈,但言谈举止更像平辈朋友,对谢知易十分尊重。   宝诺看着他俩寒暄,哥哥如此自在,他喜欢和年长的人交朋友。   “知道你要来静养,我已命人收拾住处,在漱石园,那里清净,没有闲人打扰,后院有一方天然温泉,对你休养也是有益处的。”   “多谢海庭兄费心。”   宝诺心下琢磨,他究竟什么时候通知朋友要来别业小住的?不是今早才临时起意带她来的吗?或许是早上出门时让暗枭提前告知沈海庭,反正他身边总有神出鬼没的暗枭。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谢知易轻拍她的后脑勺。   宝诺转头便发现沈海庭好奇地看着她。   “这位是令妹?”   “我家老四。”谢知易这样说。   沈海庭又瞧了瞧他,心知肚明地笑笑,亲自送客人去漱石园。   “我那个不着调的儿子过两日也要回来了。”   “映农?”   “诶,刚及冠,跟撒欢的猫儿似的,天南地北到处跑,一年到头都不在家。”   谢知易淡淡道:“这不是跟你很像么。”   沈海庭失笑:“他来信说路上结交了两个同龄朋友,一起回平安州,要来别业做客。我知你喜欢清净,到时不必出来应酬,也不必费事和他们打交道。”   宝诺听着也不禁莞尔笑起来,谢知易低头看她,心想这傻丫头乐什么呢?念头一转,明白了,或许她是高兴,除她以外还有人真心替他着想,在意他的感受。   偌大的疏云别业,不知不觉经过卧雪亭,叹息楼,天青湖,万馥园,浣女坡,工匠手艺与自然山水相融,景致清幽,果然是绝好的隐居之所。   “这些仆人也是我精挑细选,有的从北边带来,做事伶俐,你们若有任何需要,尽管交代下去。”   行至漱石园,沈海庭带他们参观住处,宝诺的行囊被丫头放到西厢,她和谢知易一人占一间屋子,宽敞得有点过分。   中午吃过饭,宝诺很快就困了,回屋睡觉。这里的窗户用一种翠茵茵的纱,树影在屋外摇曳,日光柔和,她听着自己的呼吸,睡得十分舒服。   下午醒来,宝诺想哥哥了,出去找他。   谢知易正在东边的池塘钓鱼。   宝诺随手拔下一根狗尾巴草,蹑手蹑脚靠近,想从后边偷袭。   “不怕我反击吗?”他突然开口。   宝诺吓了一跳,猛地拍拍胸口:“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影子没藏好,脚步声也没藏好。”   宝诺失笑:“影子怎么藏?”   她见边上的木桶内已有四五条鱼,眼睛发亮,蹲到他腿边:“这么肥美,哥哥钓上来准备如何安置它们?”   谢知易转眸便看见她仰着红扑扑的脸,像只乖巧的小狗巴望着他,恍然间仿佛回到很久以前,兄妹二人毫无芥蒂的时候,她还是黏他黏得厉害的诺诺。   “想怎么样,说吧。”   哥哥忽然摸她的下巴,宝诺有点痒,缩起肩膀耳朵红了。   “嗯、我想做鱼给你吃。”   谢知易盯着她的唇:“你会做饭?”   “突然来了兴致想学。”宝诺抓住他的手:“好不好?”   他不可能拒绝得了她哪怕一个字:“好,做成什么样我都吃。”   宝诺挑眉:“伍仁叔手下无弱兵,吃他那么多年饭,看也看会了,你莫要小瞧我!”说完低头问:“这是什么鱼来着?”   “……”谢知易顿时有点头痛,但也没嘲笑她:“鳜鱼。”   她拎着木桶往小厨房去,找厨娘请教清蒸鱼的做法。山中物产丰富,有良田、鱼塘,还养了家畜,每日吃的都是地里刚拔出来的青菜和现杀的鸡鸭鱼,就地取材,宝诺觉得很有意思。   谢知易钓的鱼被她拿走,便也回了漱石园,到书房练字帖。   宝诺在厨娘的帮助下做出三菜一汤,清蒸鳜鱼,东坡肉,火腿炒春笋,还有芙蓉花豆腐羹。   不管味道如何,看起来十分像样,宝诺佩服自己的天赋,忙摘下围裙跑去书房,迫不及待要向哥哥炫耀。   时近黄昏,夕阳如醉,风里都是炊烟的味道,落叶从屋顶黑瓦间扫落,纷纷洒洒。   宝诺大步走入书房:“哥哥,我做了三道菜……”   话音未落,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有力的大手,揪住她的领子把人猛地拽到帐幔后头。还没来得及反应,熟悉的气息如潮水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宝诺险些没站稳,后腰撞到了平头案,她赶忙用手撑住,而谢随野直接把她抱到案台上坐着。   喘不过气。   他刚吻下来宝诺就知道是他。   如此掠夺、碾压、绝对的掌控与凌驾,肆无忌惮地彰显他的存在。   “这什么破地方?”谢随野拧眉,满脸不悦:“连个人影都见不到,静得像座空坟,你来这儿锄地做农妇呢?”   他喜爱繁华,对山林野趣没多少兴致,即便这疏云别业修建得仿佛世外桃源。   宝诺低头喘息,用袖子擦擦嘴:“我觉得很好玩,钓鱼捉虾,围炉煮茶,还能体验种地,多有意思。”   谢随野几乎抵着她的额头,双眼眯起:“你倒挺会惯着谢知易,只要他喜欢,衙门的活儿也丢开,陪他到深山老林消磨光阴,你可真闲。”   宝诺脑子嗡嗡作响,压根儿听不进去他的话,仰脸贴近,亲他讥诮的嘴,心痒酥麻。   谢随野握住她的后颈把人分开些许:“干什么,撒娇?我方才听见你说做了三道菜,别告诉我是为了谢知易特意下厨。”   宝诺没有理会他的质问,胳膊缠上去,勾住他的脖子,再次堵住他的嘴。   谢随野恼火,一把搂紧她的腰肢,变本加厉还以颜色,平头案微微晃动,唇间湿意搅拌着急促的呼吸,他没闭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小厨房的何二嫂走进院子,站在廊下问:“四姑娘,晚饭在哪里吃?”   宝诺赶忙推开哥哥,想出去,他却抵在案前不让分毫。   “四姑娘?”   “哦……”宝诺满脸涨红,双手按在他胸前,焦躁地揪住衣裳,咬唇瞪了眼:“在堂屋吃吧。”   何二嫂走了,谢随野似笑非笑道:“怕什么?瞧你一头汗。”   “我要去端菜。”   “去呀。”他站着没动,垂眸睨着她,吊儿郎当的模样。   宝诺的耳朵都快熟透,走也走不掉,待也待不下去。   “你、你怎么这样啊……”就知道欺负她。   谢随野瞬间起了反应:“妹妹。”   趁他又腻过来,宝诺使劲把这庞然大物推开,跳下案台跑出书房。   再跟他多待一刻都要出事。   等到吃饭的时候,谢知易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垂着眼帘默不作声,精神也不如晌午的时候充盈。   “很难吃吗?”宝诺问。   谢知易闻言望过去,盯她片刻,冷淡回道:“不难吃。”   宝诺也没多话,自己吃自己的,填饱肚子比较要紧,他可以以后再哄。   是夜,月明星稀,山中清凉如水,蟋蟀长鸣不绝。   宝诺薄纱裹体,用脚探探温度,然后滑入温泉池子,靠在石壁边闭目养神。   谢知易就在她对面,幽深的眼睛像夜色覆在她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   他确实心里很不舒服。   只要丢失时间和记忆便意味着谢随野占据了这副身躯,他介意宝诺和谢随野独处,哪怕一时半刻都难以忍受,仿佛自己成了多余的那个。   他就是需要反复不断地从宝诺这里索要承诺,反复不断地确认和验证,只有这样他才能得到一点点安心,确信她不会被人从身边夺走。   感受到灼热的视线,宝诺睁开眼,与哥哥四目相对。   真奇怪啊,分明什么都没说,可经历过房事的宝诺只靠眼神就读出了他的暗示。   “……”   她别过头去不予理会。   这种事情,他想要,应该主动。   盯着她作甚……   宝诺心里正嘀咕呢,谢知易突然开口。   “过来。”   “……”   她屏住呼吸,耳根烧得通红。 第55章 第 55 章   月色如醉,汤池周围伫立着石灯,烛火昏暗,谢知易的轮廓愈发显得深邃。   宝诺暗自咽下一口唾沫,脚趾抓起来,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朝他走去。   温热的泉水从她身上荡开,涟漪一层又一层。   谢知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如果他只是一个男人,只有情郎这个身份,宝诺定会泼他一脸水然后走开。   可他偏偏还是哥哥,是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兄长。   真要命啊。   宝诺想到这个就起鸡皮疙瘩,某种晦暗不明、潮湿、禁忌、黏黏乎乎牵扯不清的感觉将她裹挟,刺激到天灵盖都在颤栗。   离得近了,谢知易伸手将她揽到腿上坐着。   “脸上的伤好点儿了?”他嗓子低哑。   宝诺心猿意马:“嗯,用的金疮药是惊鸿司秘制的。”   谢知易的手指慢条斯理碰着她的下颚和侧脸:“世上没有哪个女子不爱惜容貌,更遑论美人,你倒真下得去手。”   这是夸她美还是嘲讽她笨呢?   宝诺:“彼此彼此。”   谢知易盯着她瞧,好像看不够似的。   “今儿下厨伤着没有?”   “做饭而已,伤不到什么。”宝诺别扭,肩膀微微瑟缩:“怎么突然这么关心我呀?”   前两日不是赶她走就是凶她,把自己封锁在荒无人烟的绝境,不准她接近,这会儿终于不排斥她了?   “难得吃你做的菜。”谢知易心想,谢随野有这待遇吗?应该没有:“还是特地为我做的。”   宝诺笑说:“这么容易感动,你也太好打发了?”   “所以我应该得寸进尺吗?”   宝诺垂眸飞快眨眼睛,紧张得快要晕厥。   “诺诺。”谢知易贴近,鼻尖蹭到她的侧脸:“你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宝诺咽一口唾沫:“当然。”   她甚至不问是哪句话。   谢知易抬起眸子,像捕猎的野兽般锁定她。   “那就证明给我看。”他说。   宝诺头皮酥麻,仿佛被雷电击中,浑身都快化了。   老天爷,快救救她。   “……”宝诺手指脚趾全部攥紧。   谢知易见她迟疑,问:“是不敢,还是不愿意?”   他头发有点湿,沾在下颚和颈脖,仿佛泡的不是温泉,而是陈年佳酿,让人倾倒迷醉。   宝诺突然就不慌张也不畏缩了。   她捧起哥哥的脸,亲他的额头、眉心、眼皮、鼻梁、唇角、喉结。   “你是我的,谢知易。”   这句话几乎令他颤栗。   他最想要的就是被她占有,成为她的囊中之物。想让她看见自己的恐惧,接纳他所有一切哪怕是阴暗丑陋的那面。   她会吗?   “我想喝酒。”宝诺忽然在他耳边说。   谢知易便抱着她起身上岸,回到屋里,径直走入屏风后头。   他想帮她脱去湿衣,但是被她制止。   “不许看。”宝诺抱住胳膊:“你躺床上去,等会儿我找你吃酒。”   谢知易不明所以,退到屏风外,换了身干燥的衣衫,把亮堂堂的灯烛灭了两盏。   宝诺放下头发,随便拿了块料子把自己裹住,接着走到圆桌前拎起酒壶。   谢知易说:“你有伤,不宜饮酒。”   “就喝一点点。”   她像条红色小蛇爬到他身上,扯开他的衣裳,露出漂亮的锁骨。   “别乱动,哥哥。”   谢知易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幽静的眸子像蒙了层醉生梦死的雾。   “这里很漂亮。”宝诺点着他锁骨中间,颈脖底下的那个窝。   谢知易喉结滚动。   她抬起月白釉玉壶,约莫六寸高,像是件古董,对准浅窝倒下酒水,像惹了凡尘的神雨坠落,把他弄脏、弄乱。(这里纯倒酒,审核员看清楚行吗?)   宝诺埋下脸,shun xi被他浸润过的清酒。   谢知易猛地揪住锦被,胳膊紧绷,筋脉像凶险的崇山峻岭。   喝完酒,她并未停止,染上醉意的唇舌继续移动,将他也染醉。   过了好一会儿。   宝诺回到他耳边,略带指责的语气轻声说:“都怪你,下巴差点脱臼。”   谢知易头痛剧烈,搂着她翻过身,撑在上方端详审视。   她唤了声哥哥,问,无师自通,我是不是很厉害?谢知易不答,只是看着。宝诺不确定,又问他有没有被弄痛。   他说没有。   她直接问舒不舒服。   谢知易再也受不了。   碍事的绸缎把她裹成一件瓷器,影青釉,观音尊,漂亮,但碍事。谢知易揪住料子边沿,停顿片刻,一把扯下。   宝诺呼吸凌乱,失去主导,忽然没了章法。   哥哥的脸突然逼近,嘴唇在她耳边回答:“很舒服。”   老天。   宝诺脚趾猛地蜷缩起来。   之后只记住了两句话。   他说她是乖孩子。   还说……   “我被你吃掉了。”   宝诺已经分不清他究竟是哥哥还是情郎,抑或二者皆是。   次日清晨,宝诺起个大早,神清气爽。   谢知易却还贴着她的颈窝熟睡。   她继续躺了会儿,蹑手蹑脚起来,亲亲他的脸,下床洗漱更衣。   听厨娘说竹林后面有一大片斑鸠叶,可以用来做翡翠豆腐,宝诺以前看伍仁叔做过,有趣的很,于是啃了根玉米当早饭,拎着篮子去摘树叶。   正值瓜果丰富的时节,园子里不仅繁花似锦,更是果实累累。   宝诺摘完斑鸠叶,沿途又摘了些桑葚和樱桃,谢知易喜欢吃樱桃,各种意义的樱桃,她便多摘了些,竹篮内色彩斑斓,十分好看。   不多时经过一棵枇杷树,果子结得旺盛,宝诺手痒,把竹篮放到一边,爬上树干去摘果子。   “映农,你说你家别业宽敞,适合招待朋友,我却没想到是这般宽敞。”   几个年轻人沿着花团锦簇的小路朝这边走过来了。   宝诺正靠在树干上尝果子,隔着绿茵茵的枝叶,发现那三人也走到了树边。   “诶,有樱桃,我正馋这口呢。”   紫衣青年直奔竹篮。   “琅台,先让人拿去洗一洗。”红衣女子道。   他刚拎起竹篮,宝诺便开口示意:“别动,那是我摘的。”   三人没留意树上的动静,皆是一愣,只见一个鹅蛋脸的姑娘忽然出现,轻盈又利落地跳下来,比春天的燕子还要灵活。   她走到青年面前,垂眸看着竹篮。   青年呆看着她。   红衣女子清咳一声,然后转向左边的男子,笑说:“映农,你家的婢女脾气倒不小。”   沈映农打量她,疑惑道:“这姑娘我怎么未曾见过?你是新来的吗?”   宝诺自顾拿回竹篮:“原来是沈公子。”她记得映农这个名字:“承蒙令尊招待,我与家兄在漱石园小住,多有叨扰。”   沈映农霎时眼睛亮起:“你是四姑娘?”他咧嘴笑开,赶忙拱手作揖:“失礼失礼,实在是我眼拙。”接着又忙道:“听父亲说知易哥哥来家中静养,我好久没见过他,这回可得好好聚一聚。”   他叫谁哥哥呢?   还叫得那么欣喜若狂。   宝诺嘴角略抽了下,尽力维持风度。   沈映农向她介绍:“这二位是我朋友,叶琅萱,叶琅台。”   宝诺略点点头:“幸会。”   那叶琅萱鲜衣华服,与湖光山色格格不入,年纪很轻却喜爱金饰和翡翠,周身是显而易见的矜贵。   叶琅台稍微低调些许,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丝毫没有克制。   沈映农也打量她,但眼神清澈,还有些傻气,直接问:“四姑娘,你的脸怎么回事?受伤了?”   宝诺随口应付:“贪玩,不小心刮伤的。”   与此同时,叶琅萱也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观察她衣裳的用料,有没有佩戴首饰。   宝诺道:“出来一阵子,我也该回了。”   沈映农笑说:“知易哥哥喜欢樱桃,一会儿我再叫人多摘几篮送过去。”   宝诺眯起眼睛屏息片刻,扯起嘴角:“不必麻烦,我们吃不了那么多。”   “不麻烦,今晚家宴,知易哥哥可一定要来。”   宝诺皮笑肉不笑:“待我回去问问他。”   说完点头示意,转身大步走开。   “回见,四姑娘!”沈映农热情地道别,中气十足。   *   叶氏姐弟被安排住在落芳斋,午后院中没有旁人,这对双生子在石桌前吃枇杷。   “姐,真没想到平安州还有如此别致的庄子,比我们奉城老宅可有趣的多。”   叶琅萱不以为然:“山野闲趣罢了,你可是叶家长房第一个儿子,既不走仕途,奉城的家业将来都得交给你打理,让你结交沈映农也是为人脉撒网,日后用得上。”   叶琅台笑道:“你怎么看了几眼就知道他不是寻常人?我们初遇之时他平平无奇,连个随从都没有。”   叶琅萱用绸绢擦手:“随从?你没留意他戴的那串珠子,上头有一颗天降石。”   “天降石?”叶琅台听得稀奇:“什么东西,宝石么?”   “吐蕃七宝之首,被视为天神佩戴的饰品,只是受限于地理,在江南文玩圈内并不受追捧,所知者甚少。”叶琅萱长眉微挑:“亏得我识货。”   叶琅台笑着打趣:“长姐英明。”   叶琅萱想起一件事,瞥过去:“上午你怎么回事,盯着那个爬树的小村姑,我咳嗽提醒你没听见?”   叶琅台有点没好意思:“瞧着稀奇,一时没留意。”   “你是看她脸上那道显眼的伤?”   “不是。”叶琅台来了兴致:“你说她怎么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脸?见着陌生男子也不避讳,我倒从未见过这种姑娘,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叶琅萱轻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老毛病又犯了,刚进山就想吃野味?”   “什么野味,别说得这么难听嘛。”叶琅台啧道:“一道小伤难掩其美色,再说她既是疏云别业的客人,不可能只是乡下丫头,你好歹客气些。”   叶琅萱不屑一顾:“知道这是人家的庄子就好,勒紧你的裤腰带,别给我惹出什么事端。”   *   午后小憩,宝诺趴在谢知易身上打了个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新到的客人好像是双生子,长得有六七分像呢。”她声音喃喃地,好像已经快睡过去。   谢知易“嗯”了声。   “那个沈映农怎么老叫你哥哥,烦得很,你们很要好么?”   “其实只见过一次,他心思简单,性子热情,跟很多人都合得来。”   宝诺又打了个哈欠:“既然主人家邀请,晚上的小宴我们过去坐坐,别失了礼数。”   谢知易见她眼睛睁不开,将手指插入浓密的发丝,缓慢抚摸,没一会儿功夫宝诺就趴在他身上睡了过去。   当晚赴宴,见到叶琅萱和叶琅台,果然长得非常相像,旁人一看便知是孪生姊妹。   “知易哥哥!”   沈映农忙不迭跑上前抓住谢知易的胳膊:“许久未见,你一切可好?还记得我们上次一块儿去挑马,你说要送给家中小妹做生辰礼,原来就是这位四姑娘呀!”   宝诺过去不着痕迹地把他挤开,换自己抱住哥哥的手臂:“你说的马是指踏雪?”   谢知易将她的动作看在眼里,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沈映农毫无察觉,还在兴致勃勃地叙旧:“你给它取名踏雪?这个名字倒很贴切。”   宝诺抬头,不经意间发现哥哥眉眼含笑,剑眉星目,春雨绵绵的模样,她心下猛地一跳。   走进厅堂却发现愿者上钩的不止她一个。   叶琅萱愣怔地盯住谢知易,眼睛也忘了眨。   他近来处在病中,脸色苍白,显得斯文孱弱,与高大挺拔的外表形成反差,平添几分病态之美,确实格外惹人垂涎。   可以理解。   宝诺暗自深呼吸,咬了咬牙。   席间叶琅台询问他们兄妹做什么营生,谢知易如实相告:“在平安州开客栈。”   “哦……”叶琅台警惕的神色放软,莫名生出几分自得和窃喜。   沈映农说:“知易哥哥走南闯北见识颇广,我最喜欢和他聊天了。”   叶琅台瞥了眼自家胞姐,貌似随意地打听:“二位倒有闲情逸致,怎么放着家里的生意,跑来山中躲清闲?难道客栈丢给夫人打理?”   谢知易道:“家中还有弟弟妹妹,自会打理。”他转向沈映农问道:“你这次出远门去了什么地方,从哪儿回来的。”   “去了趟吐蕃,回程路上感染风寒,在澹州住了些时日,因此结识叶兄和叶姑娘,他们正好也要来平安州,你说巧不巧?”   闻言谢知易眉尖微蹙:“这么说两位是澹州人士?”   叶琅萱道:“我们老家在奉城,只是跟随父亲在澹州住了几年。”   叶琅台道:“澹州的繁华比之平安州也不算逊色。”   宝诺发现哥哥细微变化的神色,心下纳罕,难道这对姐弟有什么古怪?   她留心观察,那叶琅台时不时对着她眯起桃花眼,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叶琅萱则盯着谢知易打量,姐弟俩确实很不对劲。   晚饭后沈映农提议换个地方玩牌九,谢知易推脱身上不痛快,拉着宝诺回了漱石园。   叶氏姐弟见状也没了兴致,早早回落芳斋歇息。 第56章 第 56 章   “先前说我什么来着?”叶琅台出言嘲讽他姐:“你见着那位谢掌柜怎么也挪不开眼?”   “爱美之心,人之常情罢了。”   “哈!那皮相确实英俊,我身为男子也不得不承认他好看。可惜啊,父亲绝对不可能把你嫁给一个开客栈的普通人,死了这条心吧。”   叶琅萱听见这话发出嗤笑,扯起嘴角:“谁说我想嫁给他?”   叶琅台:“你已经定了亲,安分守己自然是好。”   “呵,你说元世聪那头肥猪?能不能别扫兴倒我胃口?”   叶琅台啧道:“大理寺卿的独子,是胖了点儿,也不至于骂人家是猪吧?诶,明年你可就要出嫁了,收敛些,当心被人抓住把柄。”   “正因如此我才要抓紧时间好好享受男色,否则岂非便宜了元世聪那头猪?凭外表他配得上我吗?”   叶琅台琢磨:“说的也对,你嫁给他确实委屈,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不过你若真讨厌元世聪,何不求父亲退了这门亲事?”   “为何要退?”叶琅萱挑起眉梢,觉得这个弟弟脑子不太灵光:“待我嫁入金陵城,登高望远,结识公侯王孙,有的是机会改嫁。”   叶琅台没料到她有这种打算:“难怪小娘想替你推掉这门亲事,你还不乐意。”   叶琅萱哼笑:“深闺妇人懂什么,用得着她操心?”   叶琅台叹了声气:“小娘对我们也算费尽心思讨好,无论如何,这些年她帮我们瞒了那么多事,予取予求,对她自己亲生的儿子都没那么周道,若非她三番五次帮忙,只怕我早被爹爹打死了。”   “行了,别提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叶琅萱把叶琅台的贴身小厮叫进来,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那个谢掌柜这两日在园子里最常去哪儿,都喜欢做些什么。”   “是,小姐。”   叶琅台哼笑:“既然你出手,那我也不客气了。”   叶琅萱有点烦:“男女不一样,小村姑要被你沾上手,让你负责,到时想甩都甩不掉。”   “甩不掉就收到房里做妾呗,又不是养不起,你倒不必操这份闲心。”   *   宝诺刚洗完澡,正歪在矮榻上晾头发。   谢知易进屋,宝诺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身上,不管他去关窗还是点蜡烛,如影随形。   “怎么了?”谢知易觉得好笑,忍不住开口询问。   宝诺冷哼了一声,别开脸不予理睬。   这是什么意思?他更觉好奇,走过去摸摸她半干的头发,把人从头到脚端详一遍,手掌放在腰间,好像握住一只温润的梅瓶。   “哼什么?”谢知易跪在矮榻前查看她结疤的伤。   宝诺瞪过去:“我后悔了。”   他微微一怔:“后悔……什么?”   “就不该跟你来山里。”   谢知易不解:“住得不舒服?”   宝诺又哼了声,胳膊抱在胸前:“一个沈映农向你献殷勤还不够,又来了个叶小姐,她看你的眼神像要把你给吞了。”   谢知易挑眉,不由莞尔:“有吗?”   “有!”宝诺越想越气,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早知如此就该把你关在我的小庭院,不准你出门,省得被别人惦记。”   谢知易垂眸不语。   宝诺歪着脑袋打量:“怎么,你不愿意?”   “不愿意。”他说。   宝诺倒吸一口凉气,闭上眼睛别过头去,自尊心有些受挫。   谢知易轻轻笑了声,把她抱起来走向床榻,放到柔软的枕头上。   “你那间小院子不够隐蔽,谁都能找到。”他说:“若真想避开俗世,我倒有个好去处,地处深山,人迹罕至,风景比这里还好。”   宝诺好奇,眨巴眼睛瞧他:“果真?”   “嗯。”谢知易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她的鬓发:“早些年担心历濯楠报复,特地寻了个避世之所,实在不行就躲进山谷隐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中物产丰富,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想玩什么我都陪你玩,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他越说越真,宝诺张嘴愣怔:“那多宝客栈怎么办?”   “有谢司芙做掌柜,客栈一切如常。”他幽深的目光锁着她:“诺诺不是想把我关起来么,等我们去到那儿,没有外人打扰,整座山都是你的牢笼,我是你唯一的囚徒。”   宝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耳朵烧烫:“别瞎说……就我们两个多无聊啊。”   谢知易轻笑:“和哥哥在一起还嫌无聊,你那么容易喜新厌旧?”   怎么越说越离谱?   宝诺心乱如麻:“我何时喜新厌旧……不对,明明是我在审你,怎么绕来绕去变成我的错了?你说,你在外面是不是特别招人喜欢?还有谁叫你哥哥?”   “只有沈映农而已。”   “为什么不拒绝?你在家有三个弟弟妹妹还不够,外边的人凭什么,不许他们喊你哥哥……”   宝诺喋喋不休地数落,谢知易一边应承,一边解她的衣衫。   “我错了。”他说。   宝诺浑身猛地颤了颤。   他、他错了?   怎么认错这么快?   更奇怪的是,如此简单的三个字为何令她心脏乱蹦狂跳不止?太没出息了吧谢宝诺,这就心动了?   她顾着暗暗腹诽,忽然发觉身上凉津津地,回过神,不由惊呼出声:“哥哥!”   衣裳呢?!   谢知易慢条斯理地看着她。   宝诺的脸越来越红:“干什么?我还没审完呢。”   “嗯,”他说:“我在想,该怎么向你赔罪。”   宝诺脚趾蜷缩起来,喉咙滚动:“我看你以后出门索性戴上面纱好了,身在病中还惹人注目,是不是太不像话……”   谢知易一下一下亲她的身体。   “哥哥?”   他跑哪儿去了?   宝诺不敢看,漫无边际地说些题外话掩饰紧张:“明天我还想吃鱼,你再去钓几条鳜鱼,让厨娘做鱼羹……”   谢知易吻住了她的嘴。   宝诺捂住脸,抖着嗓子发出低低的呼叫。   这法子可真有效,瞬间将人拽入悬崖,时而坠落混沌,迷迷糊糊不辨东西,时而惊醒,清晰地感受每一寸触觉。   宝诺脚趾蜷缩起来不住地磨蹭床榻。   哥哥勾勒着她的形状。   果实淌着甜蜜的汁子。   她不由自主想要逃避,可惜被他把控,并不上,只能焦躁地打颤。   “别……”   品尝的声音几乎将她烫熟,哥哥吃得好投入。   那么柔软的舌头,怎会如此厉害?   “不要……”   宝诺的哭腔没压住,尖叫的同时决了堤。   这下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谢知易把那脆弱处安抚好,回到枕边,脸往她颈窝里蹭。   “没出息。”他低哑的嗓音略带讪笑。   宝诺的指甲胡乱地挠啊挠。   谢知易直起身,垂眼打量,他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长夜漫漫。   可怜见的,后来又决堤了几次,哥哥就那么盯着,双眸黑得像深渊,忽而抬眸瞥她两眼,那充满攻击和侵略的目光冷不丁吓人一跳。   无力制止,她茫然求救。   谢知易眸底暗沉,冷声问:“你想让谁救?”他半真半假:“要不要把谢随野叫出来一起?”   “不要!”宝诺顿时三魂去了七魄。   可别再吓唬她了,一个哥哥都吃不消,两个……不要命了吗?   *   翌日清晨宝诺起不来,睡得很沉。   谢知易记得昨晚她说还想吃鱼,也不知真话假话,趁着天色早,他更衣准备出门。   掌事的婆子走到廊下禀报:“叶公子差人传话,邀四姑娘共进午膳。”   谢知易眉眼黯下,整理着衣衫,冷淡开口:“四姑娘不想出门,推了。”   “好。”   他把床前的纱帐放下来,看了看仍在睡梦中的某人,幽暗的眸色像灯火点亮。   妹妹是我的。   我一个人的。   谢知易这样想着,听见心里发出一声嗤笑。   他没有理会,拎着鱼竿和木桶出门,去池塘钓鱼。   今日天气尚好,微风和煦,经过竹林,撞见一个小厮和婢女在说话。   “呵,摆什么臭架子,真当自己仙女下凡呢,一大早触霉头,真是晦气。”   “你小声点儿吧,想想回去怎么向公子交代。”婢女叹说:“这二位主子任性妄为惯了,见色起意的事情没少干,可总有失手的时候,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像他们这样乱来啊。”   小厮冷哼:“倘若知道我们公子的身份,小村姑早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装什么清高。”   婢女咋舌:“未必吧,如果人家真不愿意呢?”   “只要公子想要,用尽手段也会得到,管她愿不愿意,到时下药把人送到公子床上,她又能怎么着?”   “唉,我看你们行事还是收敛些,万一被老爷知道了,大家吃不了兜着走。”   ……   周遭清净,谢知易从头到尾听个完整。   偌大的池塘波光粼粼,时辰尚早,他不疾不徐地用小虾垂钓,这池子里的鳜鱼养得肥美,不一会儿便上钩,不过他还想多钓几条上来,挑最好的给宝诺做鱼羹。   太阳逐渐高升,池塘对面是一片瓜棚,嫩藤长出卷须,绿叶层层叠叠。   突如其来的脂粉香破坏了眼前的田园山色,谢知易眉尖微蹙。   叶琅萱拿着鱼竿走到不远处,笑着打了声招呼:“真巧啊谢掌柜。”   她意图直接且明显,甚至不做掩饰,毕竟熟能生巧,她从未见过不贪恋鱼水之欢的男人,对他们来说不过就是风流韵事,艳遇来了享受便是。   “钓鱼好玩么,我不太会,你教教我?”   她走到一旁,昂贵的香粉味愈发浓重了。   谢知易有些不耐,面色冷峻异常。   叶琅萱满不在意,毕竟人家顶着一张巧夺天工的脸,得天独厚,自然比寻常男子矜持。   “哟,你已经钓了三条?吃得下这么多吗?不如我拿好东西跟你换?”   她笑魇如花,对方却无动于衷,连看也不看,叶琅萱觉得有趣,倒是激起了胜负欲。   “谢掌柜,你……”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古怪的响动,打断了她的进攻,叶琅萱寻声望向池塘那头,却见一个头戴斗笠的玄衣男子抓着一个眼熟的面孔按在地上。   “陈、陈皮?”那不是叶琅台的贴身小厮吗?   叶琅萱不明所以,张嘴愣怔地望着。   暗枭戴着斗笠看不见脸,动作却很利落,拔出匕首,捂住陈皮的嘴,猛地横穿他的颈脖,陈皮面容狰狞,痛苦地挣扎了几下,瞪大眼睛倒在了瓜棚前。   叶琅萱大惊失色,连滚带爬地躲到谢知易身后:“杀人、光天化日杀人了!”   谢知易调整鱼竿,无动于衷。   还没完,暗枭抄起锄头,将陈皮分尸,大卸八块。   叶琅萱吓得瘫软在地,哇地一下呕吐不止。   更让她感到恐怖的是,谢知易面对这种场景居然毫无反应,还有闲情逸致摆弄木桶里的鱼!   那边在杀人分尸啊,他是瞎了还是见惯不怪?!   叶琅萱毛骨悚然,撑起身落荒而逃,生怕晚走一步遭到灭口。   第四条鱼钓上来,谢知易收起鱼竿,满载而归。   *   宝诺睡到中午才起。   她进入惊鸿司之后养成的好习惯被打破了,变得如此懒惰,全都怪哥哥。   谢知易瞧她呆坐在床边揉眼睛,迷迷糊糊发愣的模样,顿觉憨态可掬,过去揉她的脑袋:“睡饱了?正好起来吃午饭。”   宝诺没吭声,晃了晃腿,他会意,蹲下来给她穿鞋袜。   “渴。”嗓子还是哑的。   谢知易去倒水,握着瓷杯探探水温,不冷不热正合适。   “你要是一直不长大该多好。”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宝诺仰头莫名其妙地望去:“哈?”   谢知易打量着她的脸,像在回忆她小时候的模样,小姑娘长大了,容易被不三不四的人肖想觊觎,他很不高兴。   “真想把你藏起来。”谢知易用手背碰她的脸:“谁都不许看。”   宝诺不明所以:“本来也没人看我呀。”   她下床洗漱,屋外人影憧憧,丫鬟婆子们捧着漆盒到堂屋摆饭,脚步很轻,来去匆匆,放下饭菜就出去了。   宝诺洗完脸精神些,坐在镜台前梳理长发,谢知易拿起一支银簪端详,忽而抬眸,发现宝诺正从铜镜里瞧他,视线相交,她很快移开。   谢知易上前,立在身后,用簪子轻轻拂过她的侧脸:“鬓云欲度香腮雪。”   宝诺觉得有点痒,肩膀微微缩起,又发现他目光隐含玩味,于是心跳漏了几拍。   “哥。”   谢知易垂下眼帘,默然片刻,将簪子插入她的发髻。   “我是豺狼虎豹么?”他淡淡说道:“用哥哥这个称谓唤醒我的人性,你是这意思?”   宝诺语塞,随即抿唇笑说:“还算有自知之明。”   谢知易挑起眉梢,屈指作势要敲她脑袋,她赶紧离了镜台跑向堂屋。   沈映农正好过来蹭饭,笑盈盈进门:“你们中午吃什么?加我一副碗筷吧。”   “你怎么来了?”谢知易不紧不慢落座。   “刚送完叶氏姐弟,父亲那边又来了客人,我也不认识,说不上话。”   宝诺问:“那对双生子走了?不是昨日才到别业吗?”   沈映农拧眉叹气:“是啊,叶琅萱早上出去钓鱼,突然惊恐万状地跑来找我,说她家小厮在池塘被人杀了。”   宝诺惊讶:“啊?这儿发生了凶杀案?”   沈映农瞟了谢知易一眼:“我带人到瓜棚看过,根本没有尸体,不过那个叫陈皮的小厮确实不见踪影。”   “这么奇怪?”宝诺拿起筷子:“一个小厮能得罪什么人?”   沈映农道:“知易哥哥,叶琅萱说当时你也在池边,你看见过程了吗?”   宝诺愕然转头看他。   “阳光晃眼,没看清。”他摆明敷衍。   沈映农也不细问,只笑着摇头:“叶琅萱吓得魂不附体,好像我这庄子会吃人,一刻也不敢停留,拽着叶琅台就走。”   宝诺思忖:“他们是去报官了吧。”   沈映农摇头:“不太像,无凭无据,官差来了也于事无补,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宝诺看着桌上的鱼羹若有所思。   我好像,就是官差诶。 第57章 第 57 章   沈映农还没吃两口菜就被他爹叫过去应酬。   宝诺望着空荡的院落,转头打量谢知易:“哥哥,从实招来吧,你的暗枭也跟进别业了?”   她语气像在说家长里短。   谢知易自然对游影大人招供:“他们隐于暗处,需要的时候就会出来做事。”   宝诺舀了勺鱼羹:“那个小厮怎么得罪你了?”   “嘴欠。”   “尸体呢?”   谢知易淡淡道:“物尽其用,给瓜棚施肥了。”   “……”宝诺望着一桌子美味佳肴噎了下,忽然食之无味。   “想吐吗?”他问。   “那倒没有。”她很快调整过来:“再过两个月丝瓜长熟,想必果实累累,养得那般肥美,伍仁叔肯定喜欢。”   谢知易面无表情看去:“你不觉得这种事情很脏吗?”   我手上沾满脏血。   本不该让你知道。   宝诺:“让你不高兴的人死有余辜。我在惊鸿司衙门沾的血比这脏多了,哥哥何必为此介怀。”   谢知易瞳孔微动,默然半晌:“不知道你因为什么事又会疏远我。”   “……”宝诺屏住呼吸眨巴眼睛:“我怎么你了?”   冤枉啊。   谢知易却记得清楚:“除夕夜我回来,三年未见,你待我形同陌路。”   她张嘴愣在那里,仓促间噎得说不出话。   “你知道自己狠心的时候有多狠吗?”   “哥,”宝诺咽一口唾沫:“那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谢知易:“几辈子过去我都记得。”   她霎时哭笑不得,实在不知该怎么应对,他是如此敏感、多疑,外表看上去有多温和,内里就有多疯狂,爱恨都那样强烈。   笑过之后心里却有点疼。   这时谢知易又问:“你当时真要和我疏远,还是赌气?”   宝诺默了会儿:“我后来也琢磨究竟怎么一回事。你走了三年杳无音讯,我觉得自己被遗弃,可是不想承认,宁肯把心收起来,主动疏远你,以为这样就不会再难过了。”   她停顿片刻,深呼吸:“就和你最近抵触我是一样的。”   谢知易:“是这样吗?”   宝诺“嗯”了声,看着他:“手上推开你,心里希望你把我抓紧,用力些,这样我就不能真的走掉。”她脸颊逐渐发红,但仍然继续:“我理所当然认为你应该懂我心底的想法,不用说你也应该了解,否则怎么能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呢……”   谢知易一动不动地盯住她。   宝诺抿了抿唇:“很自私对吧?我在你面前就会不由自主变成这样,我也不想的。”   越是亲密无间的关系,越是会退化成孩童,希望对方满足自己所有欲望,所有情感的妄想,明知不理智,不成熟,却还是想被对方义无反顾地接纳。世上需要冷静面对的事情那么多,在哥哥面前就不用装大人了吧?   宝诺眉尖蹙起,忽然有点自我怀疑,这样对吗?   “你可以再自私一些。”谢知易看出她在别扭,立马纠正:“尽管任性,尽管肆意妄为,我是你哥,无论你丢什么我都接得住。”   宝诺偷着乐:“那我可当真了。”   谢知易瞥过去:“竟然让你怀疑这一点,我这个兄长确实失职。”   宝诺张嘴愣了会儿:“我知道你对我向来宽纵,可从前和现在不一样嘛。”   “有什么不一样,我这辈子都是你哥。”   宝诺嘀咕:“谁家正经兄妹像我们这样啊……”   “哪样?”谢知易饭不吃了,菜也不夹了,专心致志地托腮瞧她:“有何差别,说说看。”   他微微带笑,雨雪消融般和煦,漂亮的眉眼像在春水里浸过,澄澈清明。   宝诺呆愣片刻,许久没见哥哥这么笑,她的心都快融化。   鬼使神差地,她仰起脸凑过去,对准他的嘴唇亲了一口。   还用说吗?   谢知易浓密的睫毛颤动,忽而抬起黑眸,在她撤离时逼近,按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地、贪婪地吻下去,在她唇上辗转厮磨,吮吸津液,让呼吸搅在一块儿。   宝诺很享受和哥哥亲密,可是也有顾虑,适时地把他推开。   昨夜……昨夜做得那么过分,火药似的一点就着,白天要是再痴缠未免过于纵欲,不太像话。   “诺诺。”谢知易屈指点了点她唇角的水渍:“你对谢随野也这样么?”   “……”   “我和他之间,你更喜欢谁呢?”   宝诺眼尾抽了两下,把凳子挪开些许,端起碗,拿起木筷:“吃饭吧哥,菜都要凉了。”   *   下午宝诺独自出门,去凶杀现场勘查一番,没有发现血迹,埋尸处翻动的泥巴都用旧土做了掩盖,碎肉大概埋得很深,没有闻到气味,暗枭做事非常干净。   如此一来宝诺倒觉得自己走这一趟多余,居然操这个闲心,想着替他善后。他是谁啊,永乐宗的宗主,手底下那么多能人异士,何须她惦记。   宝诺不由反省自己,是不是对哥哥太过怜爱了。   回到漱石园,意外发现詹亭方出现在疏云别业,正在书房和谢知易谈事情。   宝诺纳罕,不是休养么,怎么放不下正事,把詹亭方叫来了?   夜里灯烛亮起,窗外是深郁的蓝,不时响起青蛙的叫声。   宝诺在灯影下看蛐蛐,天气一日一日地变热,她穿得薄,光脚丫悬在罗汉榻外轻晃。   谢知易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脚上,停顿了一会儿。   “哥哥,”宝诺盯着陶盆里的蟋蟀,不时拿草去逗:“詹亭方来这里做什么?”   他坐到炕几那头,随手把她的脚捞起来,握在手里按揉。   “怎么了,你不喜欢他?”   宝诺抬眉瞥了眼:“没有,我以为永乐宗发生了什么事。你也是个操心的命,闲不下来。”   谢知易觉得她话里有话,但表面风平浪静,看不出丝毫言外之意。   人长大,会藏情绪了。   谢知易垂下漆黑的眸子,默然在心中发问:“诺诺什么意思,忽然语气这么冷淡。”   不一会儿得到谢随野的回应:“不喜欢永乐宗吧。我来问她。”   谢知易想了想:“嗯。”   宝诺没听见回应,奇怪地抬头望去。   谢随野冲她挑眉笑笑,也不按揉推拿了,手指有意无意地来回剐蹭她的脚背,这样也很舒服。   “上次去宴州玩得不开心么,还是永乐宗有谁得罪你了?”   宝诺撇撇嘴:“不是。”   谢随野思忖:“那就是詹亭方的问题,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宝诺看着对峙的两只蛐蛐,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调侃:“山中日子清闲,待久了容易无聊,才几天而已,哥哥就闲不住了。”   谢随野脑中响起谢知易的声音:“原来她介意这个。”   宝诺以为哥哥和她在一起也会感到日子寡淡无趣,所以才记挂外面那些重要的事。   谢随野垂下眼帘:“要不要告诉她实情?”   谢知易:“不算什么好事,她知道了也不会开心。”   “可她早晚都会知道,现在不说就是隐瞒。”   谢知易犹豫半晌:“好吧。”   又一阵沉默,宝诺皱起眉头,以为他默认了。   “既然觉得无聊,明日便回平安州,我不妨碍哥哥做大事。”   她抽回自己的脚,脸色愈发冷了几分。   谢随野歪在靠枕上,缓缓抚摸左手的宝石戒指:“我让詹亭方调查叶氏姐弟,他是来向我汇报详情。”   宝诺闻言愣住:“叶氏姐弟?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你何时让詹亭方调查的?”   “昨夜让暗枭回平安州传话。”谢知易松开戒指,坐直身体:“你应该知道,新任知州姓叶。”   宝诺愈发诧异:“所以他们姐弟是叶知州的……子女?”   “没错。”   “可是你怎么会对那二人忽然起疑?仅凭姓氏吗?”   谢随野托腮逗瓦盆里的蛐蛐:“不止姓氏,他们从澹州来,老家奉城,还是孪生子。”   “等等,”宝诺不解道:“这个叶知州有何特别之处,你竟然如此关注,连人家老家在哪儿、膝下几个孩子都了如指掌?”   还特意让詹亭方调查确认,未免太古怪了吧。   谢随野闭上眼睛叹了声气,坐姿再次端正。   “他叫叶东赋。”谢知易目光沉静,隐约带着几分抗拒:“是你娘现在的夫君。”   啥?   宝诺张嘴愣怔,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娘?”她第一反应周翠霞不是死了吗?   谢知易:“谢昭敏,你的生母,我的小姨。”   宝诺彻底呆住。   谢随野发出轻笑,捏她的下巴晃了晃:“怎么这副反应?她又没死,哪怕在大街上突然碰见也是有可能的,你没想过吗?”   自然没有想过呀,谢昭敏对她来说就跟死了没两样,十几年不见的人突然出现在她生活的地方,简直匪夷所思。   谢知易松开她的下巴,笑意敛去,看着她失神的反应,冷淡道:“你若想见她倒容易,叶东赋已经抵达平安州,家属内眷陪他一同调任,此刻谢昭敏就在平安州。”   宝诺转眸看着哥哥,忽然觉察不对劲。   谢知易自顾又道:“若不想见面更加好办,深宅贵妇不常出门,即便遇见,十几年过去了,只怕你站在跟前她也认不出来。”   宝诺霎时间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耸立。   “方才谁在和我说话?”她后知后觉,僵硬地绷紧身体,呼吸不畅:“你、你们怎么转换那么快?”   谢知易沉默下来,抬眼看着她。   宝诺毛骨悚然。   不仅切换如此之快,而且自然到没有丝毫痕迹,连她都没能及时觉察,险些被糊弄过去。   可是根据宝诺对魂裂症的了解,除非两个灵魂高度协作,否则这种快速的切换只会带来极端的失控和痛苦。   而他看上去并不像痛苦的样子,反倒诡异地和谐、自如。   “怎么了,害怕?”谢知易一瞬不瞬地凝视她。   宝诺嘴唇微张说不出话。他们两个不是……不和吗?   谢知易病情加重之后对谢随野充满敌意,不愿与他沟通交流,甚至阻断记忆的分享,导致他们整个人时刻处于压力与防御当中,精神深受折磨苦不堪言。   这两天状态才将将好转,宝诺是把他安抚住了,可从未想过他们会突然冰释前嫌,毫无防备地让对方主导这副身躯。   宝诺怎么可能不怕。   以前怕他们自相残杀,可她竟然没有想过,如若哪天他们不再仇视敌对,而是合作共赢,将矛头一致对外……   谁会成为他们猎食的第一个目标?   谁那么倒霉?   想到这里宝诺屏住呼吸瞳孔一颤,霎时望进他漆黑幽深的双眸,时间仿佛静止,他一直盯着她,目光像反复涌来的潮汐,沉默却浩瀚,一次又一次地想把她吞没,卷入深不见底的狂海,永久地沉溺。   宝诺再也顶不住,猛地跳下罗汉榻,身子绷得僵直,脑中嗡嗡响个没完。   “怎么了,诺诺。”谢知易平静地开口。   “我去洗澡。”她丢下一个借口飞快逃离。   谢知易目送她离开,没有拆穿她的小伎俩。   灯火暗了几分,他的影子投照在墙壁上,模糊的一团。   谢随野:“看来她并不期待和谢昭敏相见。”   “未必,毕竟是生母,怎么可能一点儿都不好奇。”   “那么小就把她丢下,毫不顾念母女亲情,这种女人有什么好惦念的。”   谢知易:“我记得你当年从青梧仙姑口中打听谢昭敏的情况,她又生了个儿子?”   谢随野轻笑:“是啊,有了小儿子,更不会记得宝诺了。不过听闻她对继女和继子更加溺爱,做后母的名声没得说,宝诺可没这种待遇。”   谢知易:“叶氏姐弟那副蠢样,原来是谢昭敏教出来的,难怪惹人厌烦。”   谢随野感知到他的杀意和扭曲,那深藏在阴暗里不断被欲望喂养,见不得人,拿不出手的妄念。   真想让宝诺走到心里来看看他这副病态阴狠的模样。   谢随野冷哼:“谢昭敏是小姨,你别忘了。”   “你居然承认这个小姨?”   “我不认,但她在血缘上就是小姨,你懂的吧?”   血缘。   谢知易冷冷白了眼,他介意的正是这两个字。   “我和宝诺本该是世上最亲的人,谢昭敏突然冒出来,真是碍眼。”   “所以呢,”谢随野挑明:“你想杀了她不成?”   谢知易没吭声。   谢随野眯起双眼:“就算宝诺已经不在意这个生母,可是不代表她希望她死。”   “小姨活着,她就是宝诺最亲的血亲,往后的事情谁知道呢,倘若她们母女和解,宝诺的心至少一半都会被她勾走。”   谢随野扯起嘴角:“你别发癫,杀了谢昭敏不难,可宝诺如今是训练有素的游影,你能保证不被她查出来吗?到那时如何自处?你要疯也别连累我。”   谢知易又静了会儿,暂且搁置这个话题。   “诺诺好像吓到了。”   “废话,谁不怕怪物。”   “你怎么不收敛点儿?”   “你怎么不收敛?”   谢知易扫了眼灯烛:“她说她去洗澡。”   谢随野莞尔哼笑:“过去看看?”   “你想干嘛?”   “你不想吗?”   说到这里他起身往浴房走,宽大的衣衫随风摆动,若云似雾,缥缈如仙。 第58章 第 58 章   宝诺大概想明白哥哥为何突然如此转变。   因为谢昭敏出现了。   他们必定将她视作极大的威胁,所以较劲的两个人才会暂时放下恩怨,寻求合作。   按理说两人和平共处,宝诺应该感到欣慰才对,为什么如此慌张,好像自己变成了猎物?   说到底他们能把她怎么着?   真是自己吓自己。   宝诺摇摇头,趴在木桶边发呆,身上冒着腾腾白气,胰子的幽香从皮肤里淌出来,不知用了哪些材料调配的胰子,花露、果香和木香融合,洗过一遍,仿佛已经染透肌骨。   谢昭敏。   宝诺几乎快忘记这个名字。   娘亲二字听来也陌生。   宝诺其实并不记恨她,现在想想,她跟着文淮彬毫无前途可言,过不了苦日子也算情有可原,趁年轻去拼一个自己想要的生活,真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要说世间的父母天生爱其子女,更是理所当然的误解,谢随野那个畜生爹就不用多提了,裴度的爹娘又有多爱他呢?   宝诺甚至庆幸谢昭敏早早抛夫弃女,虽然她走后宝诺的日子更不好过,但是哥哥来了。不敢想象倘若当初谢昭敏带着宝诺一起离开,因此错过了谢知易,她这辈子该有多么荒芜。   “在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宝诺猛地回头,看见哥哥从屏风那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烛台,灯火在他脸上微微晃动,清俊的面容显得模糊又深邃。   宝诺脑中不由自主地回答:在想你,哥哥。   “谢昭敏让你这么失魂落魄?”   谢知易把烛台放在三角几上,挽起袖子,拿过长柄竹勺,舀水浸润她的肩膀。   宝诺不大自在,抱住胳膊:“我哪有失魂落魄,不过心中感叹一二罢了。”   谢知易抬眸:“对她还有怨怪么?”   “没有,若非你突然提起,我早把这人忘了。”   闻言,他忽然低头嗤笑,颇为不屑一顾:“我说吧,那女人有什么可惦念的,谁在乎她?”   宝诺屏息看着这一幕。   “毕竟是小姨,”眨眼之间,谢知易恢复冷淡的神色,专注看着手中的水勺:“她还不知道我娘已经不在世上,按照礼数是不是该主动告知?”   谢随野嘴边勾起冷笑:“这会儿又开始装作敬爱长辈的正人君子,谢知易你在宝诺面前真爱装啊。”   舀水的动作慢慢停顿,他幽深的双眸暗了几分。   “我要是不会装,怎么替你周旋厉濯楠的刁难?”谢知易冷言讽刺:“你能保留天性,不都靠我承担大部分痛苦,你受尽大家的偏爱,倒是理直气壮,真不害臊。”   谢随野眼底微微抽搐:“话要讲清楚,你在厉濯楠面前周旋,而我是跟他直接对抗,你承担你的,我承担我的,谁靠你了?大家喜欢谁自然偏爱谁,你心机深沉内里冷漠,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当大家看不出来?除了谢宝诺你还在意谁?我是不害臊,你就有脸了?”   ……   这是什么诡异的画面啊,天爷。   宝诺目瞪口呆无法动弹。   他们就在她面前争吵起来,两具灵魂轮番掌控同一副身躯,你来我往瞬息万变,不再是内部意念的沟通,而是占据身体直接对话。   落在宝诺眼中,哥哥不断转换神态自言自语,截然相反的两幅面孔,即便她知道怎么一回事,冲击依然无比强烈。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故意跑来吓唬她不成?   宝诺难以忍受这荒诞的场景,猛地扬手泼了他一脸水。   彻底安静了。   谢知易闭上眼睛稍稍别开脸,洗澡水从鼻梁和侧颊滑落,温热,馥郁。   然后他转头看着她。   “出去。”宝诺冷静异常。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也可能是恐惧。   谢知易和谢随野在内部相互指责对方吓人。   “她让你滚。”   “是让你滚。”   ……   当晚宝诺洗完澡便回了厢房,避免与他同床共枕。   不知在顾虑什么,她有一种古怪的防备和预感,不得不暂时疏远,等他状态恢复正常再说。   “你这样频繁切换,总归不太好。”翌日午饭的时候宝诺暗暗观察:“没有觉得身体不适吗?”   “没有。”   完了,宝诺现在好像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   不可能啊,她对哥哥了如指掌,不可能瞒得过她的呀。   “那你们以前有这样过吗?”   他用探究的目光瞥了她一眼,淡淡回道:“最初发现对方的存在,抢夺身体的时候有过,但与现在迥然不同。”   宝诺咬着筷子思忖:“你这算是病情加重还是好转了呢?”   “我倒没觉得哪里难受,不过从你的反应来看,或许真是病况加重。”   宝诺眨眼:“嗯?”   “你都躲到厢房去,可见我有多吓人。”   宝诺骤然语塞,心虚地抿了抿唇,耳朵有点烫:“我没那个意思,哥,我想让你有个安静的环境休息,调养生息……”   “是吗,我错怪你了?”他似笑非笑地莞尔。   宝诺看呆,这究竟是谢随野还是谢知易,为何她突然间无法分辨?   “你们该不会……融合成一个灵魂吧?”她有些心惊肉跳。   哥哥不假思索地否认:“怎么可能,谁要跟他整合。我们目前只是和平共处相互协作,保持记忆连贯,最大的好处便是不再有抽离感。”   宝诺一下就能理解,魂裂症的痛苦正是丧失现实感,仿佛脱离了自己这副身躯,周遭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甚至看待自己也觉得陌生。病情严重起来更会丢失大段记忆,从而陷入恐慌和羞耻。   既然哥哥说他记忆连贯,那就是好事,至少病症没有恶化。   “那你,你现在是谁呀?”   听见这个问题他嗤笑出声:“好妹妹,你竟分不清了?真让我伤心。”   宝诺眯起眼睛,猛地一下抓住他的小表情:“谢随野。”   他笑意愈发明显,带几分恶劣的调侃:“敢直呼我的大名,谁给你的胆子,嗯?该叫的时候不叫。”   宝诺倒吸一口凉气,埋头吃饭。   谢随野说:“晚上过来睡觉。”   “我不。”   “那我过去找你。”   “不要。”   谢随野托腮盯住:“你怕什么?有怪物吃人么?”   比怪物还可怕,宝诺不敢细想,一想就觉得羞耻至极,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谢随野笑叹一声:“早晚我也得发一发疯。”他用食指和中指轻轻夹她的耳朵:“谢知易病怏怏地寻死觅活,你心疼成那样,什么时候把你对他做的那些,对我再做一遍。”   宝诺的耳骨逐渐发烫,不由瑟缩着撤退,脱离他把玩的手指。   “又躲我。”谢随野眯起黑眸,挑眉笑笑,大发善心没再继续逗她。   又过两日,宝诺明显待不住了。   疏云别业恬淡的日子虽然惬意,但长此以往消磨下去只觉寡淡,身子骨愈发懒散。   谢知易觉察她的心思,若有所指地问:“怎么,才几天就嫌腻了?”   宝诺哪敢说腻啊,哥哥好容易稳定下来,才过去多久,她真怕一两句话又引得他不痛快。   “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有什么直说就是。”谢知易对她那点儿心思洞若观火:“我如今在你眼里脆弱成什么样了,三言两语就能击溃么?”   宝诺吐吐舌头,躺入他的臂弯,手指描绘他的轮廓,碰碰这儿,碰碰那儿。   “那你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伤害自己,否则我真的不理你了。”   谢知易低头瞧着她,端详侧脸那道逐渐淡化的疤:“你很知道怎么威胁我。”   宝诺扯住他的衣裳晃了晃身子:“答不答应嘛。”   谢知易慢慢埋下去:“那要看你乖不乖。”   刚含住嘴唇,沈映农笑呵呵从外边进来,迈开长腿踏入院落:“知易哥哥,明儿得空去山里打猎,我……”   他撞见树下纠缠的两人,霎时愣在原地,嘴边的笑容也僵住了。   四、四姑娘不是他的妹妹吗?   他们兄妹怎么在亲嘴?   老天啊……   沈映农以为自己戳破了不可告人的禁忌,瞬间面红耳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恨不得找个地洞立刻钻进去。   谢知易慢条斯理松开宝诺,接着又若无其事地拿掉躺在她发间的落叶,倒是气定神闲。   “映农来了,”他说:“过来吃茶。”   宝诺自然而然从他腿上起开,坐到一旁,继续玩玉石。   沈映农满脸涨红,心惊肉跳地走上前,暗自告诫自己要淡定,切勿用异样眼光看待他们,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他们必定已经痛苦万分,作为朋友绝不能再往他们身上戳刀子。   他一边暗下决心,一边维持平静的神态落座。   “天气正好,我爹收拾库房,找出了几把角弓,心血来潮想去狩猎。”沈映农勾起微笑。   谢知易不置可否,转而询问宝诺:“想去吗?”   她摇摇头。   沈映农默不作声吃茶,心想方才被他撞见那样的情景,四姑娘自然没有心思玩乐,唉,都怪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谢知易说:“你爹可是骑射的高手,听他说起早年在北境草原,春日捕鹅猎雁,秋日入山射鹿,每次围猎竞争他都是佼佼者。”   沈映农附和:“是啊,我爹擅长骑马射箭,可平日却喜欢舞文弄墨……”   他明显心不在焉,脑中不断纠结,既然已经撞破秘密,为何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如坦诚相见,把话说开了,省得大家别扭。   “知易哥哥。”沈映农深吸一口气,屏息憋了片刻,眼中满是犹豫:“你和四姑娘,你们……想过将来如何自处吗?”   宝诺安静看着他。   谢知易手指轻点桌面:“嗯?你想说什么?”   沈映农心慌意乱,不知为何有些着急:“平安州那么多人认识你们,倘若被他们知晓,肯定传得沸沸扬扬,不如你们去别的地方生活,改名换姓,避开此地的熟人……”   听见这话,谢知易支起胳膊撑住脑袋:“可是多宝客栈在平安州,我们的家人都在这儿,怎么能抛家舍业远走他方呢?这样没法向家里人交代,何况宝诺还是惊鸿司游影。”   沈映农眉头紧锁:“那你们可得小心行事,不能被人发现。”   “发现什么?”谢知易明知故问。   沈映农张嘴语塞,脸颊不由自主地涨红,目光闪躲:“这,你、你们……”   “兄妹乱.伦?”谢知易替他说出口。   沈映农耳朵快烫熟,两手攥紧衣袖,背脊僵直,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谢知易垂下眼帘笑了笑:“多谢你的好意,我们知道分寸。”   大白天就开始亲,还有啥分寸,年轻男女爱起来天崩地裂都不理睬的。   沈映农心下叹息:“我也是自作多情,竟然操心起你的事情。”   他眼中的谢知易沉稳持重,表面云淡风轻,实则运筹帷幄,仿佛任何事情都能处理得当。   可正因如此,这般周全妥帖的人,怎会一脚踏入乱.伦的泥潭,那可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踩进去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沈映农心下感慨万分,不知如何面对他们,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见他背着手离开,宝诺不解地询问哥哥:“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   谢知易:“你我是亲兄妹或者表兄妹,有什么差别吗?”   宝诺语塞片刻,挑眉笑道:“不是亲的,你才嚣张说这种话。”   谢知易打量她的眉眼:“若是亲兄妹,会不会更亲密些?”   宝诺霎时笑不出来,扯了扯嘴角:“不会了,还能亲密到哪儿去?”   哥哥在想什么呢,语不惊人死不休。   “有时候真想把你塞进我的胸膛。”谢知易用手背磨蹭她的脸颊,语气淡淡地,像在闲话家常:“骨血相融,密不可分,近得不能再近,这样我才能够安心,确认你不会从我身边逃走。”   宝诺的皮肤迅速升温,背脊发麻,又痒又酥:“别胡说……谁要逃了。”   他收回手,垂眸轻笑一声,转而去摆弄茶壶:“怎么,你这两日不是故意躲着我?”   宝诺摸摸鼻子,哑然失语。   “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她闷头不做回应。   谢知易瞥过去,见她那副心虚又别扭的模样,也没继续逼迫,由得她去,反正再怎么逃避也走不出他的手掌心。   *   又过一日,宝诺从外边回园子,百无聊赖,正想找哥哥解闷,进屋却见他收拾好两人的行囊,准备动身离开。   “怎么了,去哪儿?”   “回多宝客栈。”谢随野一把掐住她的脸:“如你所愿,不必陪我在山中厮守,高兴吧。”   宝诺吃痛,揉揉腮帮子:“这么突然,发生什么事了吗?”   “家里来了不速之客,讨厌得很。”谢随野扬眉:“我们回去把人赶走。”   不速之客?谁?   谢随野卖了个关子,走得急,这就带宝诺向沈海庭父子道别,骑马出山,往平安州方向赶。 第59章 第 59 章   宝诺在回城路上得知客栈迎来一个大麻烦,馒头的生父,也就是那个一走杳无音信的文弱公子哥,突然派人来寻谢司芙,大概想把她和馒头一并接走。   “这个姓云的真是可恶,”宝诺已经忘记他的名字,只记得姓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以为他是谁?”   “云褚良。”谢随野单手握缰绳:“有些背景,可能不太好打发。”   “哥哥已经查到他的身份了?”   “嗯,一直让人暗中查询,总算有了眉目。”   宝诺问:“他果真是金陵人士?家里做什么的?”   谢随野犹豫了片刻:“晚些时候再谈这个,你现在是游影,最好不要出面,让我来跟他们周旋。”   宝诺眉尖微蹙:“二姐肯定气坏了,突然消失的人又突然间冒出来,什么意思,她不会心软吧?”   谢随野摇头哼笑:“以我对谢司芙的了解倒是不会,她并非耽溺情爱之人,今日快活就够,不计较长远,更不在乎那些名分声誉。”   宝诺道:“我有时觉得二姐大智若愚,对世俗枷锁不屑一顾,她敢顶着重重压力未婚先孕,独自生下馒头,不管外面怎么揣测她都置若罔闻,左耳进右耳出,整天乐呵呵地,依旧过自己的小日子,这份心境就没几个人能做到。”   所以啊,谁要敢来欺负二姐,欺负多宝客栈,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   傍晚,兄妹二人回到平安州,正是晚饭的时辰,各处酒楼食肆热火朝天,门庭若市,偏偏多宝客栈大门紧闭,连生意也不做了。   宝诺和哥哥进门,大堂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前坐着人,伙计们都不在,约莫避嫌躲开了。   “大哥,老四。”   谢司芙和谢倾见他俩回来,不由自主站起身。   谢随野点点头,瞥了眼旁边三个陌生男子,两个坐着,小厮立在身后。   馒头刚吃饱,正躺在伍仁叔怀里睡觉。   谢司芙默不作声往边上挪,让出主位给大哥。   谢倾紧绷的神情终于松懈下来。   宝诺先看了看熟睡中的小外甥,然后回头望住不速之客。   “怎么,你就是谢家的大掌柜?”手拿折扇的青年斜着眼睛瞟。   谢随野径直落座,身体微微后仰,胳膊搭着圈椅扶手,双腿交叠:“正是,多宝客栈所有人的事儿都由我做主,云褚良叫你们来有何贵干,只管跟我说。”   青年略微拱手示意,接着继续摇他那把精美的扇子:“鄙人徐哲,奉姐姐姐夫之命前来打探谢姑娘的消息,既然人找到,那便随我去金陵,早日入府,也好名正言顺。”   谢倾嘴角抽动,想发作,瞥向大哥,忍了下来。   谢随野先不理会,转而询问徐哲身旁的中年男子:“你又是哪位?”   “在下季安,是府中的管事。”   这人大家认得,两年前和云褚良一块儿住在多宝客栈,是他的亲信,态度十分谦和,但是被徐哲压得死死的,估计做不了主。   谢随野道:“徐公子,你方才说的姐夫不会指云褚良吧?他成亲了?”   “他从平安州回金陵不久便与我姐姐成婚,两家门当户对,自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闻言谢倾用力翻了个白眼:“可真是般配呢。”   谢司芙没什么反应,脸色平静,无动于衷。   季安低头干咳了一声,小心开口解释:“当时老太太突然病重,极力推动这门亲事,公子孝顺,不敢忤逆长辈心愿。”   徐哲瞥过去:“这话说的,难道你家主子不情愿?”   “不是,六爷,我没那个意思……”   徐哲轻哼:“我姐姐乃高门贵女,金枝玉叶,金陵城的青年才俊趋之若鹜,嫁入你们家并不算是她最好的归宿,明白吗?”   季安垂头道是。   谢随野见状发出嗤笑:“金陵城那么多高门贵女,倒是没听过哪位姓徐的。”   闻言徐哲一愣,当即蹙眉:“我姐姐姓赵。”   “哦,原来不是你亲姐啊。”谢随野挑眉:“徐公子一口一口地喊着,我以为至少是本家亲戚呢。”   徐哲脸色登时变白。   季安赶忙介绍:“六爷是夫人的表亲,常在两府走动,夫人许多事情都交给他做的。”   如此一来大家便都明白了,这个徐哲不过就是跑腿打杂,在他们面前狐假虎威呢。   谢倾懒得看他,直接询问季安:“你家到底什么背景啊,既然云褚良已经成亲,还来找我二姐做甚?难道要她做妾?还是休了那个什么贵女?”   季安面露难色:“这……老太太离世,公子尚在孝期,原本打算守完孝再来寻谢姑娘,可是岐王谋反,平安州经历战乱,公子放心不下,命我赶紧过来打探姑娘的消息……谁知被夫人知道了。”   徐哲冷笑:“你们主仆倒瞒得紧啊,原来公子婚前便有了相好,还珠胎暗结,若非我姐姐发现,你们这次把人偷摸着带回金陵,是准备安置在外边还是入府啊?孩子都生了,总不能做外室吧?”   “我去你大爷的,嘴巴放干净点儿!”谢倾拍桌子站起身,手指过去:“你是不想活着踏出客栈大门了!”   徐哲白一眼,继续摇他的扇子,满是不屑:“敢动我,你几斤几两?别在这儿逞一时之快,坐下吧。”   谢倾眼睑抽搐,拳头攥得发白。宝诺从后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谢随野开口:“老二,你怎么说,想去金陵吗?”   “不想。”谢司芙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   谢随野点头:“我二妹的话你们听见了吧。”   徐哲不以为意,季安倒是犯难:“我们公子惦记谢姑娘,况且他还不知道有了孩子,无论如何也该让他看看孩子呀……”   “这就不必了吧。”谢随野十指交错,眉梢微微挑起:“云褚良若真有诚意,自己怎么不来?派你偷偷摸摸打探,可见他根本没想光明正大迎娶我家老二。”   季安忙道:“公子守孝,实在不敢大张旗鼓宣扬此事……”   谢随野冷哼:“云褚良这个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当初隐瞒还算情有可原,怎么到了今日还要遮掩防范?建平侯府的世子如此见不得人吗?”   此言一出,四下骤然静默,徐哲也不摇扇子了,神色变得警惕。   谢司芙茫然望着大哥,待反应过来便哼笑出声:“原来他是小侯爷?倒是我眼拙没看出来。”   “侯府世子孟承豫,他母亲姓云。”谢随野说:“两年前娶了宁国公的女儿,婚事办完的次月他家老太太就病逝了。”   季安额头渗出细汗:“大掌柜,你……”   “我自然该调查清楚是谁欺骗了我二妹,不对吗?”   季安道:“并非世子有意隐瞒,只怕吓着谢姑娘,等到了金陵城再慢慢告知……”   “既然你们知道,那就摊开了说吧。”徐哲扬起下巴:“小侯爷不可能娶一个市井女子为正妻,你入府后便是姨娘,也算半个主子。我姐姐高贵典雅,宽容大度,你尽管放心,她不会亏待了你。”   谢司芙嗤笑:“你耳朵聋了,我方才说不去金陵,听不懂吗?”   “怎么,你不愿入侯府?”徐哲觉得奇怪,要说她不肯做寻常富贵人家的妾室倒情有可原,侯府世子的姨娘,哪个小门小户的女子不心动啊?难不成她仗着自己生下儿子,自抬身价,还有别的想法?   “我劝你们还是安分守己,莫要打错了算盘,我姐姐可是宁国公的千金,当今皇后的亲外甥女,你要想越过她,下辈子重新投胎吧!”   谢随野慢条斯理:“宁国公世袭二代,除了罔替的爵位,在朝中早已根基凋零,到了你姐姐这一辈更是连个像样的才俊都挑不出来,子孙尽是纨绔,后继无人,一副空壳子,在这儿跟我摆什么权势勋贵的臭架子。”   “……”徐哲登时睁大眼睛,背脊挺直,不可置信地望住他:“你、你说什么?!”   季安也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此等狂悖之言,心中惊雷般巨响:“大掌柜,可不能乱讲啊,你远在平安州,又不熟悉金陵城,从哪儿听来这些、这些……”   “这些大实话想来你们素日不敢听也不敢说。”谢随野眉梢微挑:“宁国公府也好,建平侯府也罢,我们谢家不稀罕,老二不会跟你们去金陵,我话讲得够清楚吧?”   徐哲蹭地站起身:“好啊,你妹妹可以不去,但孩子是侯府的血脉,不能流落在外,无论如何我们得把他带走。”   谢倾拍案而起:“谁敢动?你试试看!”   宝诺立刻从伍仁叔怀中接过馒头,抱着他大步闪入后院,交给乳母,让她把孩子抱进屋。   这时伍仁叔也坐不住了,脚踏板凳,身体前倾,向对方发出警告:“馒头是谢家的孩子,你们带不走,明白吗?”   徐哲观察众人神色,百思不得其解,平头百姓哪儿来的胆量叫板公侯世家,他们疯了吧?   “呵,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徐哲合上折扇拍拍衣袖:“走着瞧,这事儿没完。”   季安欲言又止,憋了片刻只得叹一口气,赶紧跟上徐哲离开的步伐。   谢司芙攥拳抵住额头,心烦意乱,脸色十分苍白。   宝诺走近,按住她的肩膀捏了捏:“别担心,二姐,我们不会让他们抢走馒头。”   谢倾气得把徐哲用过的茶杯丢出窗外摔个粉碎:“什么东西!我就说云褚良是个骗子,装作那副腼腆单纯的模样,实则阴险狡诈,娶了门第相当的千金小姐做媳妇儿,还想让你给他做妾,我呸!他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伍仁叔冷笑:“侯门贵公子妄想齐人之福,倒也不算新鲜。”   谢司芙用力闭上眼睛,焦头烂额,转而去看大哥:“他真名叫孟承豫?”   “嗯。”   谢司芙垂眸酝酿了会儿,眉心越来越凝重:“怎么办啊哥,我原以为他顶多是富家子弟,谁知竟是侯门世子,徐哲和季安肯定已经把消息传回金陵了,他现在知道馒头的存在,万一真来抢孩子……不行,我得带馒头躲出去,不能被他们找到!”   谢随野却不着急,端详一番:“先别慌,只要你不想和孩子分开,没人能把馒头从你身边抢走。孟承豫算个屁,有我在呢,放宽心。”   此事最要紧的是谢司芙的态度,若她当真对那人没有留恋和余情便再好不过,风月债最忌纠缠不清,倘若一个人自己要往火坑里跳,那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   夜晚清凉,宝诺和哥哥在后院廊下吃酒,墙角种的酴醾快要开败了,风一吹,花瓣纷纷洒洒,满庭的寂寞。   “二姐还是想躲出去。”宝诺挠了挠眉毛,稍有几分醉意:“她现在提心吊胆,就怕馒头被抢走。”   谢知易说:“明日让詹亭方带她和孩子出城,去镇上住几日吧。”   “哪个镇上?”宝诺狐疑地睨着他:“你在外边究竟有多少产业,从实招来。”   谢知易慢慢莞尔,用带笑的眼睛看她:“怎么了,想管我的账?”   宝诺摆手,对这个没多少兴趣,只是对他好奇。   “宁国公府和建平侯府虽然式微,可赵皇后还在呢。”宝诺心有顾虑:“中宫没有生养皇子,但毕竟是中宫皇后,国公府内里再怎么腐烂,只要外面的架子撑得够足,依旧是只手遮天的权贵。我看徐哲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向多宝客栈发难。”   谢知易单手支额打量:“那你猜猜看,他会用什么手段?”   宝诺笑道:“还用猜?达官显贵想对付老百姓,最便利的手段就是罗织罪名让对方下狱,惊鸿司的卷宗里有不少例子。只不过宁国公和平安州的官场应该没有瓜葛,徐哲能使唤得动谁,我倒有些好奇。”   “新来的叶东赋叶知州,是三皇子的人。”   宝诺扬起眉梢:“果真?”   “去年万寿节,三皇子献给皇帝的松鹤玉雕就是叶东赋的手笔。岐王之乱刚刚平定,南朝上下都盯着平安州,吏部受三皇子管辖,举荐叶东赋调任此地,是给他机会展现施政能力,铺好晋升的阶梯。”   宝诺恍然大悟:“藏得够深啊,惊鸿司都不知道他和皇子有一腿。”   谢知易失笑:“惊鸿司高层应该知道,你……”他忽而觉察失言,打住,干咳了声。   宝诺拧眉瞥过去:“什么意思,哥哥?”   低阶小官吏没有知情权呗?   谢知易难得噎住:“我是说……宁国公也是三皇子的人,徐哲要给我们下绊子,肯定会找叶东赋施压。”   宝诺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扬眉道:“结党营私,惊鸿司该干活了。”   她又思忖:“不对啊,孟承豫想要儿子还情有可原,徐哲为何也想抢孩子?他姐姐难道容得下馒头?”   谢知易道:“只要进了侯府,她便是馒头名义上的母亲,孩子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更好掌控,也更安心,养在外边鞭长莫及,倒成了心腹大患。”   宝诺恼火,砸了口酒:“都怪孟承豫那个混蛋,若非他隐瞒身世勾引二姐,客栈也不至于招来如此祸端。”   “气什么?”谢知易碰碰她的耳垂。   两人正聊着,谢倾醉意朦胧地走进后院,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径直往他们这边来。   谢知易看见了,眉头一蹙,不想被打扰。   “诺诺。”   “嗯?”   他手指抬起她的下巴:“酒好喝吗,给我尝尝。”   宝诺愣了愣,有些突然,当他贴近时睫毛飞快地扇动,但没有拒绝。   哥哥的嘴唇真软。   她闭上眼睛享受起来,胳膊也缠上去搂着他的脖子,殊不知这一幕落在谢倾眼中简直五雷轰顶,瞬间酒醒大半。   更可怕的是,谢知易一边动情地亲吻宝诺,一边冷眼瞥向谢倾,目光毫不避讳,甚至直接盯住他,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谢倾头皮发麻,收回往前的脚,僵硬地转向东厢楼梯。   谢知易收回视线,垂眸瞧着一无所知的宝诺,引诱她探出小舌尖,将津液吮入口中,尽数吞下。 第60章 第 60 章   “哥哥。”   宝诺发现他越亲越深入,逐渐忘情的架势,不得不将他推开些许,喘着气小声提醒:“这是在家里。”   谢知易目色迷离,仿佛氤氲着一层水雾,视线缠着她,裹着她:“嗯?什么?”   “……”宝诺脸烫,重复一遍:“这是家里,当心有人。”   “你怕谁看见?”谢知易哑然轻笑,湿热的呼吸与她交缠:“客栈上下有我需要顾虑的人吗?”   宝诺忍不住掐他的腰:“别吓着他们。”   “嘶。”低头皱眉的瞬间,谢知易眸底愈发幽暗,忽然贴到她耳朵碰了碰:“去你屋里。”   宝诺心猿意马,勉力克制胸膛内酥痒的悸动:“不行。”   “为什么?”   “二姐和馒头就在隔壁,你疯了吗?”   家里不比外头,大家住得近,尤其宝诺和二姐同在西厢小楼,要有什么声响可瞒不过去。   谢知易观赏她逐渐变红的脸:“谢司芙正带馒头洗澡呢,这会儿楼上没人。”他说:“小点儿声就是了。”   别信他!   宝诺心里陡然生出警觉——千万别被他迷惑!   永乐宗和漱石园地方宽敞,夜里只有他们两人共处,可以随心所欲地折腾,哪怕闹出再大的动静也无所谓,可多宝客栈不行呀。   无论谢知易或谢随野,都是极擅折腾的主,一到床上禽兽不如,根本不可能有谨慎克制这回事。   想想看,哪一次他不是弄个死去活来,好似欲海中吞噬天地的巨兽,一边想要把宝诺塞进自己的骨肉,一边又想让她把自己吞干净,如此反复煎熬不得其法,只能用更加激烈的动作和频次来缓解焦躁。   想到这里宝诺登时清醒大半,推开他凑近的脸,坐直了身子,冷静道:“别闹了,哥。”   夜风凉了几分,星子零落,明瓦灯笼静静伫立在屋檐下,庭院一角的荼蘼不断飞落。   眼瞧着谢知易温柔缱绻的神色褪去,眉梢带笑,方才那副认真的表情也变得轻浮戏谑。   “她不上当,你哄人的本事能不能精进些?”   宝诺僵住背脊,呼吸不由停滞。   谢随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随心所欲地歪在圈椅里,懒散又疏慢,单手支额,像是打量他库房里最中意的古董般打量宝诺。   “可以啊宝儿,没有被谢知易骗了去。”他挑眉笑说:“我看他对你的吸引力也就那样,亲得眼神迷离还能把持得住,说到底还是魅力不足,对吧?”   宝诺现在依然没法适应他们变换自如的状态,每一次都惊心动魄,头皮发麻,她应付不来,起身想走。   “去哪儿?”   谢随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眼睛眯起,似笑非笑的模样。   “回屋睡觉。”   “可以啊,”他轻哼:“把你刚才和谢知易做的事再跟我做一遍,就放你走。”   宝诺的脸颊、耳朵、脖子烫得一塌糊涂,浑身热烘烘,偏他拇指还在磨蹭她腕部凸起的小骨头,真是比化骨蚀肉的药水还厉害。   谢随野见她不动,嘴角愈发勾起,调侃讥诮:“怎么了,不敢?”   激将法还是有些作用的,宝诺上前,站在他两腿间,胸膛深深起伏。   谢随野摆出静待享用的姿势,往后仰着,扬起脸,不放过她每一丝表情,视线完全将她裹挟。   宝诺不自觉地吞咽唾沫,忍不住捏他下巴,端详这张清俊无匹的脸,眉眼神态像在烈酒里泡过,辛辣、醇厚、醉人。   她埋头吻下去。   谢随野十分得意。   谁知刚碰着嘴唇,谢司芙和奶娘的说话声突然传入后院,她们抱着刚洗完澡的馒头从浴房出来了。   宝诺一怔,旋即松开哥哥,佯装若无其事,扭头就走。   谢随野没来得及探出去的舌头抵在唇齿间,骤然落空。   “二姐,馒头乖吗,方才有没有闹?”   “今晚倒很乖,给他洗澡轻松不少。”   “他好像困了,我来带会儿,你去收拾吧。”   檐下剩谢随野一个人,低头瞧了瞧自己,气笑了,起身踢开圈椅,大步回东厢。   谢司芙探出头张望,见椅子倒在地上,怪道:“大哥怎么了,谁又招他?”   宝诺摸摸鼻尖:“不晓得,欲求不满吧。”   谢司芙当她说笑,随口调侃:“大哥不像没开过荤的,有啥不满。”   宝诺诧异地愣住:“这你也能看得出来?”   “总觉得他这次回来和以前不太一样,当初谢倾刚开荤我也发觉他不对劲,少男怀春那副样子别提有多奇怪了。不过我也是瞎猜的,大哥若有了相好的女子肯定会大大方方带回来,何必藏着掖着,他又不是谢倾那种喜欢混乱关系的人,你说对吧?”   宝诺万万没想到二姐竟然有火眼金睛,顿时陷入心虚,胡乱应付两声,不再继续深聊这个话题。   *   翌日,吃完早饭没一会儿,詹亭方赶着马车停在客栈后院门口。   乳母先抱着馒头上车,阿贵将行囊放上另一辆马车。   谢司芙有点难受,轻声叹道:“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得躲出去避祸,弄得如此狼狈,连累孩子跟我遭罪。”   当年逃亡来到平安州安身立命,客栈慢慢经营起来,总算有了一个安稳的家,这种平凡琐碎的俗世生活是他们最宝贝的东西,谢司芙甚至好多年没有离开过平安州,突然放下客栈的生意,逃难似的躲出去,一下勾起亡命天涯的回忆,她心里失落,难以言喻。   “过几日就回来啦。”宝诺搂着她,手掌在背后抚摸安慰:“哪有什么狼狈的,好姐姐,别瞎想。”   谢随野抱着胳膊:“柏溪镇不过半日行程,繁华热闹,给你准备的宅子既宽敞又安静,一应物件齐全,过去就能住,不用你操一分心。又不是发配边疆,有什么遭罪的,就当出去游玩几天,馒头可高兴了。”   谢倾也说:“是啊,你别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推,罪魁祸首是孟承豫那个货。放心好了,我看他面相也不是个长命的,估计没几年就死了,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这种宽慰人的话还是头一回听,谢司芙总觉得怪怪的。   “东西都收拾妥了,趁早上路吧。”伍仁叔说:“家里的事情你不用管,有我和大掌柜在,不会出错的。”   谢司芙放不下的就是客栈:“行,反正该留意的事项昨晚我都写下来放在柜台抽屉,实在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让阿贵给我带话,你们当心啊,徐哲那东西不知憋着什么坏呢。”   “知道了知道了。”谢倾催促:“我送你们去柏溪镇,这里的事情全部交给大哥,你不要管了。”   谢司芙点点头,坐上马车,心事重重地扬长而去。   宝诺目送她离开,倒真有点不习惯。   “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谢随野挑眉:“开门做生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丝毫未受影响,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不需要花费额外的心思,日子照常能过。   宝诺打量客栈大堂,伙计们利索地忙碌起来,贩车将今天新鲜的肉和菜拉到后厨,伍仁叔也投入他一天的忙碌当中。   谢随野到柜台拿出账本和谢司芙留下的笔录翻阅查看。   宝诺见大家都有各自的事忙,倒有些百无聊赖。   “我该回衙门了。”她也是闲不下来的那种人。   谢随野抬眸:“你才休假几日,这么快就要回去?”   宝诺说:“当初为了你才突然告假,现在你没事,我自然该回去干活了。”   谢随野看着她,点点头:“晚上回来住吗?”   “不一定,到时候再看吧。”   他也没说什么,由得她去。   *   宝诺回惊鸿司衙门,发现大家都在议论新来的知州叶东赋。   “老四,你可错过好戏了,叶知州刚刚到任便请客吃饭,平安州各个衙门的长官都收到了帖子,昨晚咱们秦大人带着左帆赴宴,倘若你在,肯定就带你去了。”   宝诺怪道:“新官上任联络同僚也算常事,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左帆笑说:“这么会来事儿的长官我也第一次见,咱们秦大人向来快言快语,不喜欢交际应酬,那位叶知州很会随机应变,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即便你不喜欢他也挑不出错来。平安州那么多官员,我看竟无一人有叶知州这般八面玲珑。”   柳夏:“你到底是夸他还是贬他,我怎么听不出来?”   左帆指着她笑:“瞧,这就是不会来事儿的人,甚至听不懂弦外之音。”   柳夏一把反扣他胳膊:“小兔崽子作死呢,调侃起我来了。”   左帆跟她过了两招,笑说:“我这不是夸你直爽坦率么?”   大伙儿见他们过招,起哄看热闹,打发难得闲暇的时间。   宝诺问:“叶知州请客吃饭,巡抚大人去了么?”   “没有,巡抚大人忙着呢。”   宝诺心下琢磨,既然叶东赋已经到任,那么徐哲应该也和他碰上面了。   *   宝诺的猜测没错,是夜,徐哲与季安坐在叶东赋的书房,商量此次来平安州办的这件差事。   “其实我到此地已经一段时日,暗中调查谢氏姊妹和多宝客栈,总得先弄清楚对方的来头才好做事。”徐哲当着季安的面,毫不掩饰他对孟承豫这段露水姻缘的鄙夷:“我姐姐虽然大度,但也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塞,你说对吧?”   季安脸色难堪,扯起嘴角笑笑。   叶东赋倒是耐心应付,徐哲虽无爵位也无官职,却是代表国公府登门,他这个五品知州也得给足面子。   “我姐姐得知小侯爷的血脉流落在外,写信嘱咐我务必把孩子安安稳稳带回去。”徐哲起身作揖:“叶大人,谢家兄妹霸占着孩子不知作何打算,你可要好好惩治这种心思毒辣之辈,尽早让我带孩子回去交差啊。”   叶东赋抬手安抚:“客气了,国公府的事,本官自然全力配合,只是初来乍到,对平安州的情况不够了解,你让我想想,这两日就给你答复。”   “全靠大人了。”   ……   送走这两个黑白无常,叶东赋沉下脸,陷入烦躁和困扰,回到内宅,叶琅萱和叶琅台这两个孪生子还等着他问话。   “老爷歇歇吧。”谢昭敏递上茶盏,里头是他喜爱的君山银针,热度刚好。   “三郎呢?”   “已经睡了,那个傻孩子,睡前还说想让父亲看他练的字呢。”   叶东赋沉着脸点点头:“三郎乖巧懂事,不像他的哥哥姐姐,只会给我添麻烦。”   叶琅萱和叶琅台背脊僵住,垂着手不敢抬头。   谢昭敏笑道:“人家琅萱琅台都没吭声呢,哪里添麻烦了?”   叶东赋抿了口茶,随手搁下茶盏,冷眼瞧过去:“我问你们,陈皮去哪儿了,为何没有一同回府,是不是你们对他做了些什么?”   “冤枉啊,”叶琅台没忍住:“他是我的贴身小厮,我能把他怎么着,父亲这话好生奇怪。”   叶东赋沉声呵斥:“还敢顶嘴?你贴身跟着的人有什么好下场,当初那个黄筝被你的马活活踢死,险些给我惹来天大的灾祸,你竟还不知悔过吗?!”   叶琅萱悄悄扯他衣袖,叶琅台肩膀坍塌,噤声不敢言语。   谢昭敏见状赶忙打圆场:“老爷别生气,几年前的事情早就解决了,二郎也不是有意的,那畜生突然发疯攻击人,还把二郎也颠了下去,差点摔断胳膊呢……”   “你还替他遮掩。”叶东赋冷哼:“这个孽子迟早要害死我。”   谢昭敏转移话题:“方才见老爷进来满脸愁容,怎么,国公府和侯府的客人给你出难题了?”   叶东赋又端起茶盏:“刚到平安州,屁股还没坐热呢,他们倒是不客气,让我替小侯爷抢孩子,真是一群废物,当我这里是他家后花园不成。”   “小侯爷?抢什么孩子?”   叶东赋便将孟承豫的风流债转述一遍。   “一间小小的客栈都对付不了,不是废物是什么?”   谢昭敏不认识谢司芙,但叶家姐弟却听得耳熟,相互对看一眼,姓谢,开客栈,家中有四个姊妹。   “爹爹,这家人我好像认得。”叶琅萱说。   “你怎么就认得了?”   “这次我和琅台去朋友的别业小住,结识了一对兄妹,应该就是你说的谢氏。”   “果真?”   “肯定没错。”姐弟俩抓住机会替父分忧:“不如让我们先找谢家人谈谈,倘若他们识趣,主动交出小侯爷的孩子,您就不必出手了。”   叶东赋拧眉:“凭你俩?哼,别给我惹祸才好。”   谢昭敏温言笑说:“两个孩子为你出力呢,老爷,你刚到平安州,人生地不熟,周遭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确实不好出面。既然琅萱和琅台与那家姊妹相识,何不交给他们去办,同龄人更好说话呀。”   叶东赋垂眸思索,纠结一番,最终点头默许:“注意分寸,别把事情搞砸了。”   叶琅萱叶琅台眼睛发亮,当即作揖:“多谢父亲!”   “谢错人了,要不是你们母亲袒护,我才懒得搭理。”   姐弟两个对看一眼,干巴巴地开口:“多谢小娘。”   叶东赋一听这称呼就来气,顿时想发作,谢昭敏赶忙安抚:“一家人谢什么,倒是生分了。”   说着话,她挥手示意,姐弟二人闷不吭声扭头离开。 第61章 第 61 章   “昭敏,你也太好性儿了。”叶东赋拉过妻子的手:“扶正那么些年,你早已是琅萱和琅台的正经长辈,叶家的正房夫人,他们还叫你小娘,不合规矩,传出去也不好听。”   谢昭敏脸上瞧不出一丝计较的神情,笑说:“规矩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琅萱琅台还不是顾及他们的生母,说明他们是有情有义的孩子,这份孝心我怎能不成全呢?”   叶东赋叹道:“任何事情你都愿意往好处想,宁愿自己受委屈,世上再没有比你更好的继母了。琅萱和琅台若有良心就该恭恭敬敬地孝顺你。这么些年过去,他们却毫无长进,都是我生的孩子,为何三郎就那般乖巧,难不成两个大的果真是来讨债的。”   谢昭敏愈发笑道:“老爷说哪儿去了,三郎还小,以后大了指不定有多调皮呢,到时候老爷可别嫌他烦。”   “不会,三郎斯文乖巧,比他两个哥哥姐姐强多了。”叶东赋说:“有你管教孩子,我很放心,两个大的不成器,我的指望就在三郎身上,别让他被琅萱琅台带坏了。”   谢昭敏垂眸莞尔:“我知道,老爷放心。”   *   叶琅台跟着叶琅萱回屋商量对策,二人得了这件差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姐,你说巧不巧,我们竟然还能和谢家那对兄妹打交道,这算不算缘分?”   叶琅萱对镜抚摸珍珠耳坠:“我更惊讶的是他们居然与侯府有染,连私生子都搞了出来,真是稀奇。”   叶琅台倚在梳妆镜旁:“勾引侯府世子,珠胎暗结,说明这谢家有意攀附权贵,而且颇具手段呀。”   “可不是么,前几日在疏云别业相识,实在看不出来他们有这份心计。”   叶琅台道:“我说多住几日吧,你非拉着我离开别业,逃命似的,还不知人家怎么看我呢。”   叶琅萱:“我也是顾虑你的安危,那陈皮就在我眼前被杀,我能不害怕吗。”   “陈皮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然光天化日之下被杀害,连尸体都不见踪影。”叶琅台琢磨:“真的不用告诉爹爹详情,让衙门派人去别业查探吗?”   “管好自己的嘴,别多事。”叶琅萱从铜镜里白他一眼:“死个奴才而已,何必为他牵连到我们头上?你让官府的人去疏云别业搜查,又把沈映农父子给得罪了,日后还怎么相处?按我说的去做,给陈皮家人送二十两银子,也算我们体恤下人了。”   叶琅台笑道:“还是姐姐想得周到……不过那个谢知易当时就在你身边,分明目睹了凶杀过程,他怎么那般淡定?不怕歹徒灭口吗?”   叶琅萱:“你以为世间所有男子都和你一样胆怯懦弱呢?”   听见这话,叶琅台轻哼一声:“姐,你还真是色字当头,经过那么凶险的事情,竟然还对他恋恋不忘呢?有没有想过他和凶杀犯是一伙儿的?不怕羊入虎口?”   叶琅萱转过头直勾勾看着他,冷笑道:“倘若他吓得屁滚尿流,我倒一点胃口都没了。越危险的男子越叫人着迷,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劲儿,引人遐想。”   “有这么邪乎吗?”   “跟你说这些也是白费。”叶琅萱目露鄙夷:“你脑子里只有裤腰带,找女人就为了拐到床上享乐,自然不能理解别的需求。”   叶琅台不屑一顾:“不就是情趣么,谁不会啊。”   “我告诉你,你要还惦记谢家那个小村姑,很快就有戏了。”   “嗯?怎么说?”   “想想看,她家二姐勾搭小侯爷,未婚生子,既做得出来,便知是怎样的门第了,这下你只管拿出知州公子的派头,她保管主动送上门来。”   叶琅台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明日我便去客栈下帖子,邀请他们兄妹二人来府上小酌。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倒真惦记谢家四姑娘,忘不了她从树上跳下来,红扑扑的脸蛋,可爱至极。”   他已然成竹在胸,做好了引诱良家女的准备,仿佛宝诺是枝条上含苞待放的花,正等着他出手采撷。   于是次日一早,他特意梳洗打扮,穿戴齐整,银冠束发,玉佩、香囊、怀镜、耳坠、扳指,一身珠光宝气,拿出标准公子哥的派头,乘着香车宝马前往多宝客栈。   不巧,没见着谢四姑娘,谢大掌柜态度冷淡,接过帖子看了看,也没留他吃茶,只说问过四姑娘再做决定。   叶琅台有些失望,怀疑他是否看清帖子上的地址,忍不住开口:“明日我派车轿接二位去官邸。”   “不必,平安州我比你熟,知道衙门在哪儿。”   叶琅台扯起嘴角讪笑,心想怎么跟他预料的不一样?此人未免太狂了,亏他还是做生意的,见着知州公子都不知道巴结,架子未免端得太高。   不仅如此,店里其他人也没正眼瞧他,真是一群土包子,不识货。   叶琅台悻悻地离开。   谢知易让阿贵忙完手里的活儿,把请帖送去宝诺租住的院子,从门缝塞进去,她回家就能看见。   昨晚宝诺没有回客栈,今晚拿到帖子也没有回来找他商量,不知什么意思,或许她担心撞见生母谢昭敏,所以不愿去州衙赴宴。   谢随野提议:“要不把她抓回来?一顿饭罢了,我倒想去官邸坐坐,倘若见到你小姨,打个招呼便是,怕什么。”   谢知易拧眉:“谁小姨?我只见过一次,并不熟悉。你说得倒轻巧,毕竟是宝诺的生母,突然间要见面,她肯定心里不自在,犹豫迟疑也是正常的。”   谢随野冷哼道:“叶氏姐弟没安好心,我看除了给侯府做说客,还有另一层意思。”   “什么。”   “看上你了呗,叶琅萱想让你做她的男宠,显而易见。”   谢知易扯起嘴角:“你怎么确定看上的不是你?”   谢随野无所谓道:“这对姐弟可真是色欲薰心,脏手伸到客栈来了,那个叶琅台,一大早穿得花枝招展,装给谁看?”   “宝诺不在,他很失望。”   “宝诺的品位能看得上那种货色?”谢随野难掩嫌恶:“这顿饭不吃也罢,省得倒胃口。”   *   次日傍晚,宝诺散值,骑马回客栈吃饭。   伍仁叔问:“叶家请客是不是就在今晚?你们不去吗?”   宝诺说:“吃完再去。”   伍仁叔觉得好笑:“哪有人赴宴之前先在自己家里吃饱?是有多瞧不上他们的饭菜?”   宝诺:“主要为了谈事情,一会儿肯定食难下咽。”   谢知易见她还有闲情逸致张罗自己的晚饭,便知她心态稳定,不会因为可能见到谢昭敏而慌张。   宝诺闷头填饱肚子,没怎么说话。   掌灯时分,天色已暗,兄妹二人乘坐车轿前往官邸赴会。   叶氏姐弟正坐在院中苦等,越来越烦躁。   “该不会真的不来吧?”叶琅台难以置信:“我亲自送的帖子,无论如何也该差人回个话呀,小门小户也不至于如此无礼啊?”   叶琅萱也心烦:“你是不是送帖子的时候臭显摆了?否则人家怎会不理不睬?”   叶琅台睁大眼睛望去:“人家?谁啊?你向着谁说话呢?”   这时小厮忽然进门禀报:“小姐,管事的说谢家兄妹到了。”   “果真?”   “他们有请帖,正往内宅过来。”   叶琅萱和叶琅台顿时喜笑颜开,起身指挥丫鬟:“快,通知小厨房可以上菜了。”   “姐,既然他们肯现身,说明有得谈,侯府的事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   “废话,你真当他们放着侯府这棵大树不想攀附呢。”叶琅萱道:“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抓住孩子才好谈条件,你等着瞧,这顿饭吃完保证原形毕露。”   叶琅台整理衣衫:“我就说嘛,普通人的清高一文不值,抓住机会改变命运才是正常反应。”   不多时,久等的客人到了。   他们穿过月洞门进来,小厮在前边打着长柄灯笼,人影有些模糊,谢知易穿着靛蓝衣衫,身形高大而颀长,衣摆在小腿下晃动,走起路来亦是赏心悦目,等他走到灯烛更亮的地方,月光作证,那副皮囊有些惊心动魄。   谢宝诺则是寻常女子的装束,初入官邸却泰然自若,既不好奇也不张望,恬淡的神色好似水中芙蕖,清雅幽静。   仔细看,他们五官虽不相像,但眉眼之间的微妙表情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即便不知他们兄妹的关系也能猜到是极为亲近的人,足够熟悉才会相似。   叶氏姐弟将他们上上下下打量个彻底。   叶琅台不自觉地整理自己精致的衣冠,叶琅萱瞥他一眼,顿时觉得俗不可耐,有点丢份。   “山中一别,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叶琅萱招呼他们入座:“那天走到时候没来得及打招呼,两位可别见外。”   
  这时手脚麻利的丫鬟婆子陆陆续续进来摆饭。   “诺诺,你坐这儿。”   谢知易和她换了个位子,以免上菜的时候不小心碰着她。   叶琅萱捕捉到这个小细节,心下一怔,没料到他对妹妹如此体贴,世上居然还有这种男人?怎么她以前从未遇过?想到这里转头一瞥,孪生弟弟仿佛开屏的孔雀,只顾冲着谢四姑娘笑,俨然一只挂相的蠢货。   没眼看。   不一会儿菜上齐了,叶琅萱拿出一只黄花梨木匣,先送厚礼。   “四姑娘,咱们有缘,上次就想结交你这个妹妹。”她一边打开匣子,一边送到宝诺手里:“这是我一点心意,想来女孩子都爱簪子,这上头的翡翠是骠国进贡内廷的,外面买不到。”   宝诺端详道:“果然十分精美。”   “你喜欢就好。”   只要收下东西,什么话都好说了。   叶琅台拿起酒杯:“四姑娘就是爽快,初见时从树上跳下来,天真烂漫,毫不怯场,我还没见过这么可爱的人。”   谢知易抬眸扫过去,目色清冷,嫌恶之感不言而喻。   叶琅萱觉得时机成熟,便试探地提起建平侯府,不过她并未直接开口劝说,而是假意站在谢家的立场,先帮他们斥责侯府与国公府仗势欺人。   “孟承豫与赵小姐成婚两年有余,膝下竟无一儿半女,恐怕赵小姐根本无法生养,孟承豫被她管得紧,不许纳妾不许养外室,说不定谢二姑娘的儿子就是侯府唯一的继承人。”   叶琅台帮腔:“是啊,小侯爷唯一的血脉,可想而知有多尊贵。”   叶琅萱笑说:“倘若那孩子入了侯府,必定如众星拱月,谁敢不宠他敬他?如今这世道,处处都是拜高踩低的人,没有家世背景做依靠,真不知得吃多少苦头。”   叶琅台跟着感叹:“连我们这样的官宦人家也不能幸免,京城遍地都是达官显贵,一出门就好像自己矮人家一头。”   叶琅萱语气诚恳:“我要是有了孩子,定以他的前程为重,尽量给他铺路。你说,哪个男孩儿长大不追求功名利禄?谁不想做人中龙凤?那些出身穷困的人,难道他们自己愿意?”   “我肯定不愿意。”叶琅台道:“说句不好听的,穷人活着没什么意思,在权贵眼中和烂鱼臭虾并无差别。人分三六九等,倘若前世没有积德,今生投胎沦为贱民,倒真不如早死了好,省得活受罪。”   叶琅萱嫌他讲话太过直白,帮忙润色道:“他的意思是,世上没有公平可言,出身便决定了很多事情……做父母的应当对孩子负责,否则他将来大了,在外边受了冷眼,回来反倒责怪你呢。”   宝诺淡淡笑道:“馒头是我二姐的孩子,血缘上来讲,孟承豫确实是他父亲,倘若日后他长大了,想去侯府转转,我们也不会阻拦,凭他自己高兴就是。”   “……”   叶琅萱苦口婆心讲那么一大堆话,被她这么轻飘飘地就打回来了?   “不是,”她决定说明白些:“长大以后再回侯府,恐怕不能服众,认祖归宗这种事,越早越好,否则名不正言不顺,他得走多少弯路啊?”   叶琅台:“这孩子可是侯府的继承人,血统高贵,留在平安州做个平头百姓岂非糟蹋?”   宝诺的神情无动于衷。   谢知易却突然询问:“叶家在奉城也是名门望族,富甲一方,不知叶氏的家业又是谁继承呢?”   叶琅萱:“自然是琅台,他是长孙,我叔伯膝下无子,将来只能传给琅台。”   “我怎么听说你们还有个弟弟?”   “三郎?他才几岁,更何况还是庶子。”叶琅萱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即便他母亲后来扶正,但他出生的时候是庶子,一生都不能改变庶出的身份,怎么能和琅台争夺家产?”   此话刚刚落下,外头小厮传话:“夫人过来了。”   席上众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院门。   果然,谢昭敏亲手拎着提盒款步走了进来。   她步履从容,头戴金饰,珠圆玉润的手指染着玉笋红,保养得当的脸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略有些富态,是锦衣玉食滋养出来的典雅气韵。   人就是这么脱胎换骨,当初她做文淮彬的妻子,每天吵架吵得面容扭曲,目眦欲裂,如今做知州夫人,不必为生计烦忧,连面相都变得柔软温婉,俨然一位端庄贵妇。   虽然变化如此之大,宝诺还是第一眼就认出她,确认她。   谢知易只关注宝诺的反应,对小姨倒没什么好奇。   “小娘怎么来了?”   叶琅萱眉头微蹙,脸色不太好看。   谢昭敏不仅是知州夫人,更是他们名义上的母亲,无论怎么说,长辈出现,小辈都该起身相迎,可叶氏姐弟依然心安理得地坐着,对这个继母并无基本的尊重。   然而谢昭敏似乎已经习以为常,面带微笑走进堂屋:“厨房做了点心,老爷让我送来给客人尝尝。”   叶东赋到底没法完全信任孪生子,怕他们把事情搞砸。   “小娘坐吧。”叶琅台说。   谢昭敏望向谢知易和宝诺,笑盈盈打量:“果然是亲兄妹,生得这么好看,可要把我家琅萱和琅台比下去了。”   “对了,这二位和小娘好像是本家,都姓谢呢。”叶琅台说。   “是吗?”谢昭敏睁大眼睛,诧异地转了转视线:“竟然这么巧,看来真是有缘。”   谢知易:“我随母姓。”   “果真?”谢昭敏十分新奇的样子:“那你母亲一定很欣慰,她……”   “她已经死了。”   谢昭敏的笑意僵在嘴角,眼底猛地抽了下,呼吸消失片刻,随后才缓过来:“是我唐突冒犯了。”   “无妨。”谢知易看着她的表情:“我娘被奸人所害,十年前死于非命,世上就剩我和妹妹两个血脉至亲,相互依靠不离不弃,我娘泉下有知确实欣慰。”   叶琅萱和叶琅台奇怪地对看,他家不是四个姊妹吗?   谢昭敏神色又慌了片刻:“十年前,死于非命?谁那么残忍……”   “我爹。”谢知易没等她说完便抛出了答案。   谢昭敏惊得忘记维持得体的仪态,叶氏姐弟也瞬间呆若木鸡。   “他、他杀了你娘?”   “是啊,世间少有的大奸大恶。”谢知易说:“不过我已经替母报仇,讨回了这笔血债,想来我娘已经安息,投胎转世去了。”   他就这么平静地说出惊世骇俗的言语,替母报仇,那不就是手刃了亲爹吗?!如此大逆不道的弑父行径,他竟袒露得这般云淡风轻,简直匪夷所思!   叶氏姐弟已然将侯府的差事抛诸脑后,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对兄妹。   “杀妻之人死有余辜,也算他罪有应得。”谢昭敏终于恢复理智,勉强笑了笑:“你们如今过得好,她也会觉得安慰。”   宝诺有点听不下去了。   谢知易垂下眼帘,再抬眸时扬起眉梢,身子微微往后,目光变得凌厉而挑衅。   “对我们自然安慰,不过她的亲妹妹就不好说了。”   谢随野的调子。   他不比谢知易委婉,最不耐烦拐弯抹角装模作样。   “原来你们还有小姨在世?”叶琅台道:“怎么,同胞姐姐惨死,她没有给她报仇吗?”   谢随野懒洋洋瞥着对面,似笑非笑的讥讽:“等她知晓,已经何年何月,仇人的骨头渣子都化了。”   叶琅萱蹙眉不解:“这么大的事,她竟一无所知?”   谢随野挑眉:“她多年前与我母亲决裂,之后又抛下女儿远走高飞,运气不错,嫁得如意郎君,过上她想要的生活,大家已经很久很久不往来了。”   谢昭敏脸色一点一点发白。   叶琅台笑道:“那她女儿呢?既然飞黄腾达,应该把亲生女儿接走一起享福吧?”   “享什么福?她怕别人知晓她的过去,躲还来不及呢。”谢随野哼笑。   宝诺闭上眼睛,抬手抚摸额头,脑中嗡鸣不止。   叶琅萱摇头:“还有这种女人?既不要女儿,也不管外甥,亲姐姐死了也无动于衷么?”   谢随野声音冷冽:“是啊,得知姐姐亡故,她不过诧异了一下,接着说些客套的废话,感叹三言两语,就当悼念姐妹亲情了。”   谢昭敏放在桌下的手攥紧拳头,不住地发颤。   宝诺深吸一口气,望向谢随野,沉静地开口:“我想回家了,走吧,哥。” 第62章 第 62 章   谢随野牵着宝诺的手离开。   叶氏姐弟面面相觑,有点莫名其妙,他怎么突然说起自家恩怨,而且语气夹枪带棒的?   “方才怎么突然转移话题了?”   “好像聊到他们的姓氏。”   叶琅萱无语,霎时烦躁起来,扭过身:“小娘,我们谈正事呢,你突然跑来凑什么热闹?这下好了,他们趁机躲开话题,先前的力气全白费了,你自己向我爹交代吧。”   无人应答,谢昭敏仿佛没有听见,既不像往常那样讨好,也不跟她道歉,反倒白着脸,置若罔闻。   叶琅萱和叶琅台不习惯,面面相觑,脾气愈发上来,她把事情搞砸,还敢摆脸色?   “我说话你没有听见吗?你们姓谢的怎么都这么难搞?”   谢昭敏终于有了反应,转头直直地盯了过去,眉眼冷冽阴沉,目光仿佛毒箭射出,不带一丝犹豫地把他们射穿。   叶氏姐弟从未见过她这样的眼神,猛地一下怔住,恐惧如同游蛇攀上脊梁。   谢昭敏起身离开。   姐弟二人僵了半晌才缓过劲,平日温顺服帖的人突然变脸确实恐怖,但他们早已习惯上位者姿态,恐惧过去以后便觉得被冒犯,愈发愤怒恼火。   “她居然瞪我们?吃错药了吧?”   叶琅台也不想承认刚才被小娘吓到:“真能添乱,久居内宅的妇人没见过世面,非要到客人面前露露脸。”   叶琅萱:“白费了我的翡翠簪子,就那么一支,拿出来做人情,真便宜谢四姑娘了。”   叶琅台:“往好处想,拿人手短,他们那种门第没见过这种好东西,只要不是蠢货都能想到侯府的待遇必定更为奢华,姐,你这招高啊。”   叶琅萱笑了笑,忽然一顿,发现搁在桌边的紫檀匣子,拿过打开来看,翡翠簪子原封不动地躺在里头,人家压根儿没带走。   “这,他们是不是忘拿了?”叶琅台傻眼。   姐弟二人的脸色又红又白,只能用愤怒掩盖尴尬。今夜出师不利诸事不顺,看来以后办事得先翻一翻黄历。   “倘若父亲问起,定要责备我们无能了。”叶琅萱最在意这个。   叶琅台看着翡翠簪子思忖:“不要紧,明日我再去多宝客栈,以诚相待,大不了三顾茅庐嘛,烈女怕缠郎,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叶琅萱扯起嘴角瞥他,心想你到底是为侯府办差还是给自己办事?没出息,早晚栽在女人手上。   她虽然瞧不起这个弟弟,但更瞧不起外头的姑娘,毕竟知州公子献殷勤,没几个能扛得住,那谢家老四若被他拿下,侯府的差事也能顺理成章办成了。   “好好发挥你的本领,趁早去,省得父亲失望。”   “我知道。”   *   深夜,谢昭敏服侍叶东赋更衣,难得沉默寡言,没有说一些贴心讨喜的话哄着他。   “怎么了?是不是琅萱琅台惹你不高兴?”   “没有。”谢昭敏的脸隐在暗影里,叫人难以察觉她的真实情绪:“见着谢家兄妹,想起我自己的姐姐,有些触景伤情。”   叶东赋随口说道:“你姐姐?远嫁宴州的那位?不是多年不往来了么,怎么突然惦记她?”   谢昭敏将袍子搭在屏风上,眼眸低垂:“毕竟是亲姐妹,我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这话怎么讲?”叶东赋不大爱听这些感伤之言:“你嫁入叶家,所有叶家亲眷都是你的家人,除了三郎,琅萱琅台也是你的孩子,骨肉至亲在一块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谢昭敏忍住心里强烈的厌恶之感,附和着应了声。   “老爷歇了吧。”   “你去哪儿?”   “看看三郎。”她放下帐子,转身出去透气。   丫鬟亦步亦趋跟在身旁:“夫人,三郎已经睡下了。”   谢昭敏站在廊下望着漆黑夜空,胸膛内混混沌沌,各种滋味泥沙俱下。   今晚看见那对兄妹的第一眼她就认出他们是谁,虽有些猝不及防,但并不至于方寸大乱,毕竟只是两个无权无势的年轻人,不足以造成威胁。   可谢昭敏没料到会听见姐姐的死讯。   显然,那对兄妹也认出了她,而且沉得住气,没拆穿也没慌张,倒是超出她的预料。   唯一招架不住的是谢随野突然阴阳怪气的攻击,虽未点明却含沙射影,字字句句冲着她来。谢昭敏十几年前见过这孩子,分明记得他是个教养极好,温和守礼的少年,为何长大后性情这般张扬?   仔细想想,他娘亲被他父亲所杀,为了替母报仇他又手刃了生父,经历如此狂悖的人生,性情大变也是有的。   谢昭敏深吸一口气,回头嘱咐丫鬟:“你取些香烛纸钱来,我想给娘家人烧纸。”   这种时候突然要烧纸?丫鬟满心疑惑,没敢多问,立即拿东西去。   *   夜深人静,宝诺吹灭蜡烛,上床躺入被窝。   谢知易在旁边看着她。   月光倾洒,她的头发铺散在枕头上,温热柔软的身子自然而然地向他靠拢贴近。   一路回到租住的小院落,她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不言语,像是累了,沐浴洗漱完便熄灯歇下。   “还好在家吃饱饭才去的州衙。”宝诺轻声喃喃:“果然鸿门宴食之无味,我都没动筷子。”   谢知易“嗯”了声:“算你高瞻远瞩。”   宝诺缩起肩膀笑道:“那是自然。”   接着又陷入沉默。   宝诺翻过身去背对他,打个哈欠:“好困。”   谢知易也躺下来,从后边搂着她,前胸贴后背,严丝合缝。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诺诺?”   “嗯,我睡了。”   又过一会儿,身后再次询问:“宝儿?”   “我睡了,哥。”   这回彻底安静,两人一同沉入梦乡。   *   次日天色微明,谢随野起床喂院子里的鸡,然后出门买早饭。   刚摆上桌,准备喊宝诺起床,忽然有人叩门,一个令他无比厌烦的声音传来。   “四姑娘,我是叶琅台,你在家吗?”   阴魂不散的东西,一大清早就来倒人胃口,叶家祖坟是不是被刨了才生出这么个后代?   “四姑娘?”   谢随野任他在外边思春,晾了好一会儿才不疾不徐地过去开门。   “你……”叶琅台没想到他竟然在这里,笑意僵在脸颊,尴尬地愣在原地。   谢随野抱着胳膊垂眸瞥过去,个头比他高不少,本身气场就强,加之不屑一顾的眼神,无形中形成碾压。   “叶公子这么早?”懒散疏慢的语调。   这家伙好生无礼,从前不晓得他的身份便罢了,此刻明知他是知州大人的公子,竟然如此怠慢?   叶琅台心里不大舒服,脸色略微沉下,通常这种情况他身边有眼力见的仆人或朋友会立刻赔笑讨好,插科打诨,他已经习以为常。   前两年回奉城祭祖,一个远房宗亲见着他便跪下磕头拜年,自称侄儿,喊他叔叔。那人分明比他年长十来岁,家中早早落魄,混在叶府打杂讨赏过活,见着叶琅台便想法设法巴结,双腿不听使唤地往下跪。   叶琅台是在这种簇拥下长大的少爷,并且享受其中。   因而突然碰到不待见他的人,心里纳罕极了,想摆脸色压一压对方的气焰,谁知又碰一鼻子灰。   谢随野淡淡开口:“你有事吗?”   叶琅台暗自恼怒,拿他没办法,自己还得维持体面:“昨日琅萱送给四姑娘的簪子她忘了拿,我给她送来。”   谢随野:“不必了吧。”   叶琅台当他要面子假客套,笑说:“何必如此见外,四姑娘喜欢,这簪子也配得上她,再没有更合适的人了。”   谢随野不耐烦:“我妹妹不喜欢,她才几岁,这么老气的翡翠她从来不戴。”   叶琅台嘴角抽搐,难堪之色溢于言表。   谢随野白了眼,自顾转身回屋,嘴上敷衍:“叶公子请进吧。”   岂有此理……   仗着他家拿捏着建平侯府的私生子,竟然蹬鼻子上脸到这般田地……   叶琅台使劲攥拳,强行忍耐,抬起手,马夫赶紧将提盒递过来,公子哥正愁没处撒气,回头恶狠狠剜了一眼:“蠢货,动作不能快点?故意让我等,找死呢?”   马夫吓得连连躬身赔罪:“小的知错、小的知错!”   叶琅台拎着提盒走入院落,冷眼扫视周遭环境,这时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谢家大掌柜不在客栈待着,为何与妹妹住在外边?看得这么紧吗?四姑娘这么大人还被兄长严格管束,可想而知多么憋屈,她一定也想挣脱桎梏,逃离大家长的掌控,自由自在呼吸。   天助我也。叶琅台不由暗喜,良家女子的心事他了如指掌,以前那几次从未失手,这个四姑娘自然也不例外。等他把人弄到手,定要好好利用她报复谢随野这个不长眼的兄长,让他为今日的傲慢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叶琅台一扫阴霾,大步走进堂屋,把锦盒搁在桌边,一层一层打开。   “我家厨子做的茶点,小巧精致,正好早饭的时辰,带给四姑娘尝尝。”   谢随野问:“你怎么找来这儿的?”   “我先去了客栈,你们家伙计告诉我的。”   “哪个伙计?”   “这……我也不认识,怎么了大掌柜?”   谢随野毫不客气,没打算跟他拐弯抹角,也不给他留面子:“你这般殷勤,不只为侯府办事吧?若想打我妹妹的主意,别怪我说话难听,趁早死了这条心,她不是你可以觊觎的人。”   叶琅台整理衣襟,低头笑了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四姑娘尚未出阁,我有爱美之心,倾慕之意,乃是人之常情。”   谢随野眯起眼睛。   叶琅台自信地扬起眉梢:“大掌柜,恕我直言,四姑娘早晚都要出嫁,你管得这么严,把她身边的朋友都赶走,只会令她反感压抑,倘若哪天不堪重负,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岂非伤了你们兄妹之情?”   叽里呱啦说的什么废话?   谢随野嗤笑:“是吗?”   叶琅台叹道:“四姑娘想和谁交朋友,不如让她自己决定。”   正说着,里屋传来依稀动静,两人不由自主缄默下来。那窸窸窣窣的声响轻缓断续,脚步虚浮,不一会儿水声淋淋,宝诺洗漱完出来了。   叶琅台挺直背脊,做出端正清雅的仪态,昂首含笑。   谢随野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宝诺穿着藕荷色的大袖薄衫晃晃悠悠走进堂屋,乌黑长发垂坠腰间,干净的脸上未施粉黛,因为刚睡醒,表情有些迷茫,显出几分孩子气。   “哥哥。”   她低头揉眼睛,嗓子发哑,径直走到谢随野面前,坐到了他腿上。   “还困呢?”谢随野把人搂住,宝诺顺势倒在他臂弯里,打个哈欠,眨巴眨巴眼睛。   叶琅台目瞪口呆。   长这么大还不避嫌的兄妹已经够罕见的,亲密成这样更是闻所未闻。   谢随野的注意力完全被宝诺带走,仿佛忘记家中还有客人的存在。   “饿不饿,想喝粥还是豆浆?”   宝诺扯着袖子玩儿,没睡够,起床气上来,皱眉烦道:“不想吃,不想喝。”   谢随野瞧她嘴巴噘起,憨态可掬,忍不住低头在她嘴角亲了口:“调皮。”   叶琅台吓得往后倒退两步,头皮悚然,目光惊恐地指着二人:“你、谢掌柜你做什么?她是你妹妹呀!”   疯了吧?这人简直疯癫,竟然当着他的面兽性大发?!   “是我妹妹,怎么了?”谢随野无动于衷,甚至挂起不屑的冷笑,极其嚣张。   叶琅台惊愕的视线不断在二人之间穿梭,他见宝诺像只犯懒的猫儿蜷在他身上,分明还是意识懵懂的模样,恐怕根本不清楚她哥哥这是在趁机轻薄她!   “真是畜生啊,难道你素日就这般诱导哄骗,侵犯自己的胞妹?!你还是人吗?!”叶琅台怒火中烧:“四姑娘你快清醒一下,别受他诓骗!”   谢随野勾起嘴角观赏他暴跳如雷的蠢样,那笑意恶劣至极。   宝诺正沉浸与哥哥亲昵,旁边大喊大叫扰乱她的兴致,真烦人。   “四姑娘,他这是在占你便宜!”   吵死了。   谢随野正要发作,宝诺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分心,接着主动含住他的下唇。   一个绵长的深吻,缠绵且投入。   谢随野霎时兴奋到全身激昂,黑压压的眉眼翻涌着暗潮,凌厉又癫狂的目光射向叶琅台,将他呆若木鸡的表情纳入眸底,眉梢微挑,简直酥爽绝顶。   叶琅台震撼到天灵盖都被掀翻,张嘴僵在原地,仿佛被雷电劈裂,灰飞烟灭。   原来她是自愿的?   她竟然自愿和自己的兄长苟且乱.伦?!   “禽兽……你们真是禽兽不如!”   叶琅台怕了他俩,白着脸落荒而逃。   *   宝诺亲得呼吸急促,醉酒一般,和哥哥分开时眼神都变得迷离,双颊泛红。   “还要。”她仰躺在他臂弯里,情欲浮现之后面若桃花。   谢随野却扣住她的下颚阻止靠近,嘴边扬起讥笑:“你不介意和我一起做禽兽么?”   他居然推开自己?宝诺拧起了眉尖,揪住他的领子拉近。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别人的言语了?”   叶琅台那种草包的话也值得认真吗?   谢随野看着她,目光很深,一瞬也不愿挪开:“我是不在意旁人,可我担心有朝一日你会受不了蜚语流言。”   宝诺不解:“你又不是我亲哥,外头都晓得的呀。”   谢随野:“所以你打算何时向家里公开我们的关系?”   宝诺一愣,被问住了。   “外人不足挂齿,可是谢司芙,谢倾,伍仁叔,客栈上上下下看着你长大的那些人,想好怎么让他们接受吗?”   宝诺确实还未考虑这个问题,她甚至有点享受背着家里偷偷和哥哥相爱,天知地知,花儿知,月亮知,一边维持熟悉安稳的兄妹日常,一边暗地里偷吃,这种两全其美的生活再保留久一些不好吗?   “把我当什么?”谢随野目光变暗,已然洞穿她的想法,语气也转为冷淡,拍拍她的胳膊:“起来,吃完饭该去衙门画卯了。”   宝诺正在兴头上,哪肯放过他:“哥哥不想亲我吗?”   “不想。”   骗人,宝诺就坐在他怀里,能不清楚他的反应吗?   坏心一起,她非但不从他腿上下去,而且搂着他的脖子若有似无地摇晃。   谢随野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烫熟。   “干什么?”他想阻止,可是无从下手,眉头蹙起,嗓音发沉,呼吸渐渐急促:“谢宝诺。”   “哥哥……”   宝诺变本加厉,凑近他的颈脖,含住他清晰的喉结砸吧了一下。   谢随野猛地把人抱起,踹开碍事的凳子,大步回房。   宝诺正高兴,小腿挂在他臂弯晃动,盯着他的侧脸春心荡漾。   “我看你还没醒,不想吃饭就再睡会儿吧。”   谢随野把她放在床铺上转身就走。   宝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两只手一起抓紧。   “不准走。”她难以置信,眉头拧起,嘴巴撅得很高:“你还要去哪儿?”   说话间将他拽了过来。   谢随野扑到她身上,瞬间把人压在柔软的被褥里。   问题是宝诺压根儿没使劲,那么高大强壮的男子,竟然一拽就倒。   “你是我的。”宝诺用手慢慢抚摸他的轮廓,宣誓自己的权力:“每一寸都是我的,你要听话。”   谢随野微怔,不由低头莞尔:“目无尊长,你是想骑到我头上作威作福了?”   宝诺问:“那哥哥给我骑么?”   “你要什么我没给你?天上的星星月亮要不要?”   宝诺对他也没多少招架之能:“我现在只想要你。”   谢随野如她所愿,埋下去深深地吻她。   宝诺起初还能享受,没过一会儿发觉不对劲,睁开眼睛推他,不仅没能推得动,两条胳膊还被钳在了头顶。   无法,她不客气地朝他舌头咬了下去。   哥哥吃痛抽离,有点恼:“做什么?”   “你、你做什么?”   他歪着脑袋端详,眼神颇为玩味。   宝诺只觉毛骨悚然,刚才亲着的时候谢随野和谢知易切换了一次,她能分得清,因为一个喜欢把舌头探入她嘴里,一个喜欢接纳她的舌头。   事发突然,宝诺尚未做好准备,或者说这些天来她就是在逃避这件事:“等等,哥……”   怎么可能等?   不待反应,她的衣衫很快被扒干净。   “看吧,妹妹果然吃以退为进这套。”   “骗人是你的强项。”   “呵,不及你万一,自残博取怜惜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宝诺眼瞧着他自言自语,不禁寒毛耸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脸颊涨得通红。   上当了、上当了!   哥哥刚才那些推拒和冷淡都是欲擒故纵的手段,故意钓她上钩,让她误以为自己把控了局面,还沾沾自喜呢!   宝诺预感大事不妙,立即想脱身,可惜为时已晚。   谢知易将她双手锁在床头木栏,所用镣铐正是当初她用来限制他行动的刑具。   “放开!”   “瞧你生龙活虎。”谢随野说:“一会儿没了力气再放。”   宝诺又恼又怕:“我不要这样!”   谢知易的手背慢慢抚过她的脸颊和下巴,目光迷离:“你一点儿也不乖,人长大了,那些不三不四的阿猫阿狗都跑来吸引你的注意,真让我厌烦。”   “哥哥……”   谢随野嗤笑,手掌往下:“装可怜,想求饶?你现在就算喊夫君也没用。”   宝诺怕了,全然不由自控地扭动,也不知是想摆脱还是迎合:“不要……”   哥哥脸色骤然变沉,胸膛起伏剧烈。   “一会儿就放开你,妹妹,乖,听话。”   他说这话的同时吮着她的嘴。   “不行……”宝诺还不明白自己犯个弥天大错,这种时候嘤咛般带着哭腔的“不要”和“不行”正是催化亢奋的燃料,一声就足以让人丢失理智坠落欲河,偏她还不停地控诉抗议,不停地喊。   此刻是白天,院门虚掩,外头街上的洒扫声和货郎的叫卖声不时传来,宝诺觉得偷情般心惊肉跳,被这重重叠加的刺激和快感冲得颠倒错乱。   更令人难以承受的是随意切换的身份。   “瞧你那点儿出息,要哭了吗?”谢随野不怀好意地讥诮:“我怎么你了?不是你在咬我?咬得那么厉害,我还没找你算账……”   “怎么不喊哥哥了?”谢知易温言细语地哄骗:“刚才凶你的不是我,好诺诺,我何时欺负过你,对不对?乖,再分开点儿……”   宝诺快疯掉了。   他们还会相互攻击。   “谢知易你真是披着羊皮的畜生,把她糟蹋成什么样了?宝儿,别信他的花言巧语,衣冠禽兽最爱装成正人君子行骗。”   “疯狗闭嘴,你在她身上到处乱咬,留下那么多印子,可有半分怜香惜玉?”   “不怪我,被绞得太厉害,下手重了点儿。”   ……   宝诺无法招架,恍惚间觉得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在对付她,时而轮番上阵,时而一同夹击,根本不可能从他们手上逃生。   好在哥哥说话算话,松开镣铐,把她磨得发红的手腕放在唇边亲吻吮吸。   “别动,她现在虚着呢,碰哪儿都要命。”谢随野一边说着,手背慢慢划过去,所到之处惊得她颤栗不已。   “累了就睡吧。”谢知易语调心疼:“可怜的小东西。”   宝诺如获大赦,揪住枕头昏昏欲睡。   谁知刚沉入梦乡没多久,她的美梦就被捣碎了。   怎么能这样?   宝诺松散的头发凌乱铺开,乌黑如绸缎,衬得面如白玉,茫然哀怨的神情,眉眼满是难以置信,动荡中撑着胳膊微微支起身往下看,害怕,又望向他的脸。   此刻她已分不清哥哥究竟是谁。   他陷在欲海里的眼神更是非人非兽。   宝诺忍不住在脑中用恶毒的话语咒骂,身子却不由自控地迎合。   不中用!   没出息!   这辈子都栽到他俩手上了!   ……   ————————!!————————   还有几章完结[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第 63 章   宝诺生平头一回旷职,时近正午,柳夏到家里来寻她,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想好好揶揄一番。   到地方,却见院门虚掩,里头静静悄悄不见人影,只有一群鹅黄小鸡在院中散步。   “老四?”柳夏踏入门槛,东张西望:“你在吗?”   忽而一个高大清俊的男子从屋内出来,披头散发,衣袂带风,虽简单整理过,还是能看出不怎么得体。   “你是……宝诺的兄长?”   “嗯。”   “她今日怎么没去衙门?”   “有点不舒服。”   柳夏一听便露出担忧之色:“不舒服?找大夫诊治了吗?我去看看她。”   谢知易不着痕迹挡住她上前的路,略微笑说:“刚刚吃了药,已经睡下了。”   即便关心则乱,凭着游影的直觉,柳夏也看出不对劲,此人衣衫不整地从宝诺房里出来,还算什么正经兄长,情哥哥罢了。   她尴尬地咳了声,背着手:“那我不打扰她休息,衙门那边我替她请假,你,你好生照顾她吧。”   被看穿的谢知易却不见半分局促之意,若无其事地送客人出门。   正好酒楼送的饭菜到了,提盒拎进堂屋放在桌上,先不忙打开,他回房去叫宝诺。   “起来吃点儿东西。”谢知易用冒出胡渣的下巴蹭她鬓角,轻声说:“你早饭就没吃,当心胃难受。”   宝诺才刚睡一会儿,嗓子哑得厉害,眼睛也睁不开:“谁来了?”   “你的同僚,那个牛高马大的女人。”   “人家叫柳夏。”   管她叫什么,谢知易去拿饭菜,端到床边把宝诺捞起来喂了几口,她困得昏天黑地,实在没有心思进食,连擦嘴都得靠他帮忙,然后倒头就睡。   谢知易把帐子放下来,悄声出去。   *   话说叶琅台落荒而逃之后,惊恐万状地跑回家,直奔他姐姐的院子。   “谢家兄妹乱.伦!”   他不管不顾地丢出几个字,气喘吁吁,五官乱飞。   叶琅萱正在洗漱,莫名其妙地瞪着他:“啊?”   “他们二人当着我的面亲嘴!”叶琅台激动到走来走去:“真看不出来啊,长得人模人样,背后竟做些畜生行径!他们定是疯了!”   叶琅萱听得发懵,扯起嘴角:“你是说谢知易和谢宝诺那对兄妹?”   “否则还能有谁?!”叶琅台陷在震惊、混乱和恼怒中难以自拔:“我要让整个平安州都知道这桩丑事,看他们如何继续嚣张!”   叶琅萱丢开洗脸帕,眉头紧锁,当即吩咐丫鬟:“你去把管事的媳妇叫来,我要问话。”   “是,小姐。”   叶琅台:“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不想想办法!对了,咱们索性就拿乱.伦之事威胁,让谢家交出小侯爷的私生子,倒不必留什么情面了!”   叶琅萱烦道:“你先给我安静,乱就乱吧,这种事情又不是头一回听说,值得你如此癫狂?”   叶琅台找了把圆凳坐定。   没一会儿管事的媳妇进来回话。   “你是本地人,对平安州街头巷尾了如指掌,若想打听这里的事情,问你一个便是,对吧?”   “小姐抬举我了,不敢说了如指掌,只要有些名声的人家,我多少认得。”   “那就行。”叶琅萱直截了当:“多宝客栈的谢氏姊妹你晓得吧?他们什么来头,在平安州有靠山吗?”   管事媳妇思忖道:“那间客栈确实有些名堂,与甄家发生过不少矛盾,岐王叛乱之时,甄府趁机铲除异己,听闻也曾派出杀手清剿多宝客栈,一去二十几人,不知为何全部惨死,尸体被丢在街头,大家都看见了。”   叶琅萱拧眉:“甄家覆灭前可是此地的世家大族,谢氏竟然也敢招惹?”   “他们姊妹四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外地来的,背景成谜,那谢家老四又在惊鸿司任职,谁敢轻易招惹惊鸿司啊。”   “什么?!”叶琅萱和叶琅台异口同声:“她是惊鸿司游影?!”   “是的呀。”管家媳妇说:“别看她表面像个娇滴滴的姑娘,办起案来可狠了,惊鸿司的审讯手段我也略有耳闻,哎哟,真怕您听完吃不下饭。”   叶琅台面容扭曲,额头渗出虚汗,他居然去招惹一个游影……   叶琅萱眉头越拧越紧:“还真不是省油的灯啊。外地人,背景不明,那他们几个是亲生的兄弟姐妹吗?”   管事媳妇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应该是吧……哦,谢老四是他们的表妹,前几年谢大掌柜突然在饭桌上提起四姑娘的身世,大伙儿才知道这层关系。”   叶琅萱琢磨片刻,猝然发出一声冷笑:“呵,偷香窃玉的把戏。”   叶琅台回过神:“不是亲兄妹啊?那就好……”   “好个屁。”叶琅萱啐道:“眼下连乱.伦的把柄都没了,侯府的差事还怎么办?”   “告诉父亲,谢家有惊鸿司的背景,让他亲自出面吧。”   叶琅萱挥手让下人们都出去:“不对,你还记得昨晚饭桌上谢知易说的话吗?他尚在人世的小姨……那不就是谢宝诺的生母?!”   叶琅台摸不着头脑:“啊?她生母怎么了?”   叶琅萱眼珠子转得飞快:“抛夫弃女远走高飞,嫁得如意郎君,怕别人知晓她的过去,躲还来不及……你不觉得他当时的语气非常冲,好像在讥讽什么人吗?”   “对啊,莫名其妙。”   “并非莫名其妙,他是在小娘现身以后才突然发作的。”叶琅萱眯起眼睛冷笑,神情逐渐笃定。   叶琅台还一头雾水:“小娘?你是说他们认识?”   “谢知易说他们随母姓,又提到小姨,用你的脑子好好联想一下。”   “小娘、小姨……啊?不会吧?”叶琅台大惊:“我看就是巧合,不过都是姓谢的罢了……小娘进我们家之前嫁过人还生过一个孩子?从未听她提过呀!”   叶琅萱冷哼:“藏还来不及,她若主动暴露这段前史,爹爹未必肯收她。”   “这都是你的猜测,未免太过天方夜谭。”   “哼,既然骨肉相见,总会漏出蛛丝马迹,走着瞧,我会抓到把柄的。”   ……   是夜,宝诺和谢知易回多宝客栈吃饭,谁知谢昭敏已经在店里恭候多时。   她行踪极其低调,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进店便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谢倾也不认得,只当她是寻常客人。   宝诺正要回后院,忽然发现一个贵妇径直朝自己走来,几乎拦住她的去路。   “宝诺。”   谢昭敏笑着和她打招呼,神色温柔,笑意未达眼底,那种不着痕迹的冷漠是宝诺熟悉的东西。   谢知易的身影忽然挡在跟前。   “知州夫人。”他周身寒气,像一只冷血动物,沉声问:“你找我妹妹有事?”   谢昭敏这辈子没想过还会再见到这个女儿,前尘往事早已被她抛诸脑后,恨不能通通抹除,水一样消失无踪才好。   可她偏又出现在自己面前,提醒着那段令人厌恶的过往。   谢昭敏坐在后院石桌前,手指抚摸瓷杯,前边大堂喧闹的声音传来,这间客栈的生意实在红火。   既然兄妹二人不怎么缺钱,应该不会为了银子来纠缠她,这点可以暂且安心。   不过他们招惹了建平侯府和宁国公府,是福是祸尚无定论,眼下需以安抚为上,不可把话说绝。   “知州夫人痛快些吧。”谢知易提醒:“我想你也不希望被人发现你来这儿。”   谢昭敏松开茶杯,握住手腕的翡翠镯子:“昨晚给你娘烧纸,想起那年最后一次见面,闹得那样难看,真是悔不当初。”   谢知易对她的剖白没多少兴趣,拉过宝诺的手,十指交错,慢慢磨蹭她的掌心和手背。   对方不接话,谢昭敏只能更加主动:“你脱离宗门平安长大,做一个客栈掌柜,过踏实日子,已经十分有出息了。”   “说重点吧。”谢知易失去耐心。   谢昭敏侧身斜坐,面朝着他,仿佛看不见宝诺,将她排除在外。   “听小姨一句劝,侯府的孩子留不得,实话告诉你,我家老爷一定会采取强硬的手段,他身为知州,只需随便寻个由头将你下狱,客栈也给查封,你们斗不过的。”谢昭敏语气诚恳:“我冒险出来跟你说这些,绝非危言耸听,民不可与官斗,你千万别犯糊涂。”   谢知易:“我家的事都由宝诺做主,你得问她。”   谢昭敏微微一愣,这才望向她的女儿。   印象中的宝诺从小就会察言观色,总是想方设法地讨好她,怕她离开家一走了之。每次谢昭敏和文淮彬吵完架,宝诺就一瘸一拐晃来晃去,要么拿果子给她吃,要么把自己做的布偶娃娃给她看,小心翼翼地讨母亲欢喜,盼着她消气。   谢昭敏对她的认知依旧停留在那个时候。   即便她长大了,此刻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面色淡淡,亭亭玉立。   可谢昭敏心里依旧瞧不上这个女儿。   因为她是文淮彬的种。   因为厌恶文淮彬,同样也厌恶这个代表着她糟糕过去的女儿。   只是现在的谢昭敏经过多年沉淀,有了身份和谋算,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张牙舞爪了。   “宝诺啊,你跟着哥哥长大,比在乡下好吧?”谢昭敏笑说:“你和琅萱琅台是怎么交上朋友的?他们性子娇贵,脾气古怪,你还是少来往,那两个祖宗说翻脸就翻脸的。我如今虽为知州夫人,但在府内并没什么话语权,过去的旧事亦无人知晓,倘若他们发现你的身份,恐怕会对你不利,所以往后还是少见面的好。你若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想去的地方,我来安排,钱不是问题。”   宝诺盯了她一会儿,不禁失笑:“平安州是我的家,我哪儿都不会去。今日是你找上门,不是我要见你,叶夫人,我们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你犯不着在这儿虚与委蛇,假得很。”   谢昭敏猛地攥紧手指,她居然这么对自己说话?   哦是了,她必定积攒了许多恨意,埋怨她当初抛夫弃女一走了之。谢昭敏抬起下巴,并无任何心虚羞愧,自觉理直气壮。倘若宝诺出口责怪,她更有一番道理等在那里。   母亲又如何,辛辛苦苦生下她,受尽生育的痛苦,已然牺牲够大,难道还要将一生都搭在她身上?既是文家的种,抚养的责任自然该由文淮彬承担,有什么道理批判生母?   谁活在世上不遭罪?   谢昭敏走到今日,背后咽下的苦楚有谁知晓?凭什么谢宝诺就不能吃苦?   作为生母,她一点儿也不欠她。   别想来高高在上审判。   “呵呵,你自然是有骨气的。”谢昭敏微微挑眉;“我知道,当初抛下你远走高飞,你……”   “我二姐的孩子你也别惦记。”宝诺没耐性听她绕弯子,直截了当把话说开:“知州大人想耍什么花招尽管来,多宝客栈受得起。”   谢昭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当她赌气撂狠话,年轻不知天高地厚,跟她那个爱吹牛的爹一样:“京城里的贵人不是你能招惹的,别说他们,我家老爷朱笔一批,于普通人来说便是灭顶之灾。你不要以为我能替你们善后……”   “好大的官威啊。”宝诺冷道:“叶东赋花钱买来的仕途,能力平庸,多年不得晋升,靠着巴结贿赂皇子才坐上知州之位,如此蝇营狗苟的官员,实乃朝廷之蛀虫,他若想仗着权势陷害多宝客栈,我跟他没完。”   谢昭敏屏住呼吸,不料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心里虽然震惊,但不想被她压下去,遂无谓地笑了笑:“好吧,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言尽于此,你们好自为之。”   知州夫人优雅起身,不紧不慢地离开客栈。   看来兄妹两个不知深浅,油盐不进,此番必定要得罪公侯权贵,谢昭敏留在平安州恐遭他们牵连,不如带三郎回奉城,远离是非旋涡才好。   她心里做着谋划,回到州衙内宅,忽见正院厅堂灯火如昼,一家子整整齐齐地等在厅内,气氛古怪。   “哟,小娘回来了。”叶琅萱起身相迎,走到廊下抱着胳膊笑睨她。   谢昭敏预感不妙。   叶东赋坐在圈椅里,面色沉沉,见她进来,随手放下茶盏,啪嗒一响。   “怎么今日忽然想去庙里烧香?”叶琅萱打量她:“还说吃完斋饭再回来,小娘怪有闲情逸致的。”   谢昭敏没答话,自顾走到叶东赋身旁:“老爷。”   叶琅台朝管家招招手,立在廊下的小厮躬身进门听候差遣。   “小娘,你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谢昭敏说:“静水庵。”   叶琅萱笑起来,指挥小厮:“你把方才汇报给老爷的话再给夫人讲一遍。”   “是,小的跟着夫人的马车出城,先是到了静水庵,没过一会儿夫人出来,回了城,接着去了多宝客栈。”   谢昭敏垂下眼帘,攥住了手。   叶东赋依旧不语,似乎还在琢磨眼下的情况。   “小娘,你偷偷摸摸跑去多宝客栈做什么?”   这两个小畜生竟然派人跟踪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建平侯府的差事尚未办成,我去看看有没有挽救的余地。”   “是么?”叶琅萱弯起嘴角:“我还以为你去和亲生女儿团聚呢。”   谢昭敏霎时屏住呼吸。   叶琅台隐含兴奋,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差错般:“谢宝诺果真是你女儿?谢知易是你外甥?天下竟有这般巧合,看来咱们两家确实有缘啊。”   叶琅萱轻嗤:“小娘,你女儿都那么大了,怎么从未听你提过?当初你隐瞒前史来到我家,我母亲好心收留,将你当做知心的姐妹,而你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抢走了她的夫君……”   “行了。”叶东赋神色严厉,冷冷瞥过去:“长辈也是你能议论的吗?”   叶琅萱撇撇嘴,别开脸去。   叶琅台接话:“父亲,小娘隐瞒欺骗,待人不诚啊。”   叶东赋沉声道:“昭敏,你该一早告诉我,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谢昭敏听他的语气便知留有余地,立马解释:“老爷,并非我想隐瞒,只是当初所托非人,那些年过的日子不堪回首,我决心斩断过去,发誓再也不看回头路,权当重活一遍,所以才对往事闭口不提。”   说着掏心窝的话,她眼眶泛红,用帕子掐了掐眼泪。   “若非老爷垂怜这个飘零人,只怕我早就死在外面了……妾身今日所有皆是老爷的恩德,若能早点儿遇见老爷,不至于耽误了年华,白白受那些罪……”   叶东赋叹气,拉过她的手:“我没有怪你,多年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都不要再提了。”   叶琅萱和叶琅台对视,无语地白了眼。   “既然小娘和多宝客栈有此渊源,侯府的私生子应该能带回京城了吧?”   “不错。”叶东赋拍拍她的手:“谢家那几个年轻人都是你的晚辈,你出面游说,必定马到功成。”   谢昭敏扯起嘴角笑笑:“我与他们并没有多少情分,谢家的老二老三更是和我毫无瓜葛……不如让徐哲呈上状子,您升堂审理,正大光明地把孩子送还建平侯府……”   叶东赋抬手打断她的提议:“我原本做的这个打算,可你女儿谢宝诺乃是惊鸿司游影,这倒不好办了。”   “什么?”谢昭敏僵住:“她是……游影?”   “是啊,惊鸿司,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叶东赋琢磨:“这样吧,由我牵线搭桥,摆一桌酒席,请双方坐下和谈,即便要得罪游影,那也是侯府的事儿,我也算仁至义尽了。”   谢昭敏没吭声。   叶东赋吩咐道:“明日你亲自递帖子,宴席你也一起去,稳住谢家兄妹。”   “……是。”   谢昭敏懊悔不已,她先前不该把话说绝,倘若态度柔软些,再见时脸上都过得去……   可无论她有多不情愿也只能厚着脸皮再登多宝客栈。   谢昭敏用一晚上调整好自己,她毕竟是宝诺的娘亲,谢知易的姨母,是他们在世上所剩无几的血亲,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可能真的无视自己吧?   尤其自幼遭遇变故的孩子,内心深处一定渴望亲人的关怀,即便嘴上厉害也是发泄不满,希望长辈低头认错罢了。   虽然谢昭敏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错,宝诺成为惊鸿司游影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但那又如何,难不成她还想在生母面前耍官威?她做得出来吗?不可能的。   翌日,谢昭敏备着礼品,光明正大地前往多宝客栈,就当昨晚的不愉快没发生过,若无其事地登门造访。   宝诺一早去了衙门,不在店里。   谢随野自有安排,应下饭局,但时间地点得由他来定。   谢昭敏没想到这么顺利,心下揣摩,他们果然对侯府有所图谋,既然愿意坐下来谈,那便是想好让出孩子的条件了。   既然宝诺有官职在身,那么她更不可能和自己作对,毕竟谢昭敏如今是知州夫人,双方把关系处好了,对她的前程有益无害,这是常人都懂的道理。   叶东赋得知饭局敲定,自然高兴,只是对于谢随野的傲慢有些不满:“你这个外甥架子倒不小。”   谢昭敏说:“他们手上攥着小侯爷的孩子,将来说不定就是侯府的亲家,自诩身份也是有的。”   叶东赋冷笑:“如今这些后生,攀附权贵投机钻营,小聪明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谢昭敏不置可否。   叶琅萱和叶琅台被排除在外无法参与,难免失落,少不得揶揄几句。   “小娘真是左右逢源,那晚谢知易指桑骂槐,揭老底,泄私愤,含沙射影起来毫不顾念你是他的长辈,小娘这都能忍,实在令人佩服。”   谢昭敏默然片刻,慢慢走到叶琅萱面前,温柔地替她整理钗饰。   “明年就要出嫁了,怎么还这么毛躁?元家乃书香门第,听闻元世聪的母亲极其看重家规,将来你嫁过去一定要好好和她相处,切勿像在家里这般猖狂,倘若元夫人得知你在婚前纵情私欲,恐怕后半生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叶琅萱沉下脸,一把推开她的手:“不劳小娘费心,日子好不好过,各凭本事罢了。你若坏我姻缘,爹爹可不会放过你。”   谢昭敏面色随和:“老爷若知道你素日干的那些好事,会不会放过你呢?”   “……”   “人长大,该懂些分寸了,大小姐。” 第64章 第 64 章   谢随野将饭局定在七日之后,也不去官邸,而选在平安州最雅致的观鹤楼。   午时初刻,三方人马悉数到场,聚在偌大的雅间,围桌坐定。   季安依然谨慎,徐哲得知对方有惊鸿司这层关系,亦收敛些许。   “谢四姑娘怎么没来?”叶东赋发现少一个人,左右张望。   谢随野:“衙门那么多事等着她处理,今日又非休沐,她来做什么?”   这叫什么态度?徐哲登时就想发作,季安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冷静。   叶东赋也不太舒服,转头看了谢昭敏一眼。   谢昭敏脸上挂不住,没想到宝诺竟然如此无礼,连她的面子都不顾及。   “罢了,谢掌柜在这儿也一样,只要今日将事情谈定,往后有的是机会熟络。”叶东赋自恃长辈,又是知州,不与之计较:“想来你们兄妹几人已然商量妥了,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和你姨母在这儿,都是一家子亲戚,但说无妨。”   谢随野扫视桌上众人,接着嗤笑起来:“谁跟你们是一家子?馒头绝不可能去建平侯府,他是谢家的孩子,没有商量余地,明白吗?”   此话一出霎时激起众怒,徐哲冷道:“耍我们玩儿呢?摆那么大谱来这里吃饭,人到齐了你还跟我装腔作势,过分了吧?”   “不耍一耍你们怎么长记性?”谢随野挑眉:“我已经几次三番表明态度,你们听不懂人话,持续不懈地骚扰,欠不欠啊?”   叶东赋震怒,惊愕地转向谢昭敏,用眼神质问:这就是你的好外甥?!   谢昭敏屏住呼吸垂下眼,手掌微微发抖。   她难以理解这对兄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非要挑衅权贵,以为做上游影就能把皇亲国戚踩在脚下了?   他们迟早会为自己的无知和傲慢付出代价。   不中用,原本指望他们识趣,没想到竟如此浅薄狂妄。   谢昭敏在心里与之划清界限,彻底切割干净。   “年轻人,不要把事做绝。”叶东赋沉声道:“给自己留条后路,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谢随野:“老东西不要教年轻人做事,你已经不合时宜了。”   叶东赋大怒,起身就要发作,这时跑堂的进来:“谢掌柜,您的客人在隔壁。”   谢随野悠然拍拍衣衫:“诸位请自便,我的话说完,该去办正事了。”   *   陆刹在朝为官多年,性情刚正耿直,甚至不近人情,时任巡抚大员,历经岐王之乱,朝廷命其坐镇平安州善后,稳定局势。   如今宴州与朝廷签订盟约,南朝获得了宝贵的盟友,边境防线大大向前推进。而稳坐宴州头把交椅的永乐宗宗主正在平安州活动,虽伪装成一介平民,但他身份尊贵特殊,朝廷命陆刹负责接触,以上宾之礼相待。   谢随野自然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表明想在南朝维持普通人的生活,不要对外暴露他的身份。   这次观鹤楼见面不算公干,陆刹在官场上几乎没有朋友,可若抛开双方背景,谢随野那种直截了当的性子倒与他十分相投。   “谢掌柜好人缘啊,随便在哪儿吃饭都能遇到朋友。”陆刹以为他在隔壁应酬。   谢随野落座:“不是朋友,讨债的,缠了我好些时日。”   “还有人敢跟你讨债?稀奇。”   伙计正端来热茶,这时徐哲带头冲了进来,怒火中烧,猛地一拍桌子,当即破口大骂:“姓谢的你算什么东西!蹬鼻子上脸不知死活,当我们建平侯府是吃素的!别以为你妹妹在惊鸿司任职就了不起,区区一个游影也敢和宁国公建平侯叫板,我看你们嫌命长,全家都不想活了!”   伙计吓得连连后退,谢随野若无其事地观赏他发癫,陆刹则面无表情。   叶东赋道:“小侯爷的儿子不能流落在外,事关侯府血脉,我看谢家还是等着对簿公堂吧。”   如此一来算是撕破脸,谢昭敏只想尽快抽身,别蹚这趟浑水。   陆刹开口,问:“怎么回事,他们是什么人?”   谢随野挑眉:“那俩是宁国公府和建平侯府的鹰犬,边上是平安州知州叶大人。”   陆刹本就是个面瘫,眉目冷冽刚硬,沉下来打量,愈发森冷威严。   他今日出来吃饭没有穿官服,叶东赋就任之后还未见过巡抚的面,所以并不认得。   “我二妹与小侯爷育有一子,他们是来抢孩子的。”谢随野言简意赅。   徐哲已然丧失理智,听见这话愈发暴跳,再次凶狠地拍打桌面:“给你脸了是吧?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们谢家算哪根葱!攀上侯府这棵大树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我姐姐姐夫是体面人,给你们留足了脸面,你还真当我们好说话呢!叶大人,我看没有客气的必要了,立刻将谢氏全家下狱,客栈查封,让他们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也配和侯府叫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东赋面色沉沉,默认了这个提议。   季安也不敢出声了。   谢随野却是悠然笑开:“哟,知州衙门是建平侯府的后院呢?区区一个远房外戚都敢发号施令,这是不是叫官官相护啊?”   徐哲正要叫骂,忽然发现坐在圆桌对面那个面瘫冷冷看着自己,气场颇为古怪。   “大人。”此时闯入两名带刀侍卫,拱手行礼:“卑职听见这边好大的动静,可有什么意外?”   陆刹抬手一指,沉声道:“将此人拿下。”   徐哲尚未反应过来,胳膊猛地遭到反拧:“啊!!谁敢动我!你他妈不要命了!”   叶东赋觉察不对劲,脸色惊变:“你是……”   侍卫将徐哲死死按住,同时厉声呵斥:“放肆!巡抚大人面前岂容你叫嚣!”   此言一出,叶东赋双眼几乎瞪出眼眶,霎时寒毛耸立,太阳穴跳得快要炸裂:“巡抚……陆大人?”   糟糕。   “叶知州。”陆刹的声音冷若冰霜:“岐王之乱刚刚平息,陛下憎恶朝臣结党营私,你怎么还敢顶风作案?”   叶东赋赶忙作揖:“下官不敢,下官听闻小侯爷的孩子流落在外,正要升堂审理此事。”   “还需审理吗?我听此人方才所言,分明给你下达指示,查封客栈,将谢氏全家下狱,没错吧?”   叶东赋倒吸凉气:“大人明鉴,徐哲口不择言行为莽撞,下官并未将他的疯话当真,今日宴请两家商谈,下官作为中间人调停,绝无偏私。”说着回头扫了谢昭敏一眼:“内子与谢掌柜乃是血缘至亲,下官怎会为难自家子侄。”   陆刹询问谢随野:“你与叶知州是亲戚?”   他靠在圈椅里,胳膊搭着扶手,挑眉道:“不好说,是不是亲戚,取决于今日巡抚大人在不在这儿。”   这话简直是打叶东赋和谢昭敏的脸。   陆刹命令侍卫:“先把这个叫徐哲的刁民押回衙门,稍后我亲自审问。”   “是!”   脸色惨白的徐哲被带走,季安立马跪下:“回禀大人,徐哲乃是宁国公府外戚,横行霸道惯了,在侯府也是这般张狂,他此番行径纯属自身品行卑劣,与我侯府无关啊!”   陆刹:“你倒乖觉,想划清界限没那么容易,去巡抚衙门候着,等我审完他,自有话问你。”   季安用力闭眼:“……小的领命。”   连季安都知道割席,叶东赋自然有这个觉悟,赶忙表明立场:“大人,那徐哲仗着国公府的背景向下官施压,来势汹汹咄咄逼人,况且谢二姑娘的孩子确系侯府子嗣,下官这才不得不居中调解……”   没等他说完,谢随野冷冷开口:“告诉孟承豫,馒头是永乐宗的孩子,看他还敢不敢伸手来抢。”   叶东赋猝不及防钉在原地。   当日陆刹便在巡抚衙门提审徐哲,因其态度嚣张,责令重打三十大板,丢进了牢房。   季安引以为戒,愈发不敢轻慢,恭恭敬敬地交代此行的目的,尽力撇清侯府与叶东赋的关系,只管推给徐哲一人。   “我家世子与叶知州并不相识,更无来往,此番牵涉叶知州,都是徐哲自作主张仗势欺人,侯府从来没有授意啊!”   陆刹放他回金陵城报信,这季安压根儿不理会尚在牢狱中受苦的徐哲,赶忙快马加鞭回侯府告知世子。   叶东赋焦头烂额,质问谢昭敏为何不早告知他谢随野的背景。   “我,我并不清楚他的身份呀,谢昭颜当初是嫁给永乐宗的堂主,可我对宴州那个地方一无所知,况且与家姐早就分道扬镳,十余年来切断音讯不曾联络……”谢昭敏心乱如麻,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近日碰巧和那两个孩子重逢我才得知姐姐早已身故,我以为谢随野只是经营客栈的一个掌柜,哪里想到他还有别的身份?老爷,永乐宗远在宴州,就算他在宗门内位高权重,也不至于能影响平安州的局势吧?”   “蠢货,朝廷大事你不知晓,难道还看不出陆刹对他的重视吗?”   “这……说到底,建平侯府想抢孩子,那是他们和多宝客栈的恩怨,与我们何干?老爷平白无故被拖下水,属实冤枉。”   叶东赋眉头紧锁,不想听这些废话:“你赶紧去请他来府上做客,对了,把你女儿也请来,你是他们的至亲啊,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什么都好说。”   谢昭敏犯难,用力揪住手指:“老爷,他们兄妹相依为命长大,对我并没有几分亲情,我去也是徒劳……”   叶东赋:“十多年未见,生分也是正常的,所以你才更得主动缓和关系啊,毕竟血缘在那儿,他们还能弃你不顾吗?”   谢昭敏正垂眸纠结,屋外突然响起一声嗤笑,叶琅萱和叶琅台在廊下偷听,忍不住发出了讥讽。   “小娘啊小娘,怎么你的亲生女儿不愿与你亲近,你的外甥也不愿搭理你,做人实在有点失败哟。”   叶东赋沉下脸厉声呵斥:“你们捣什么乱?不能替我分忧还要内讧!”   姐弟二人被震慑,赶忙上前:“爹,女儿正是给您分忧来了,那日宴请谢家兄妹,你不在,没有听见谢随野指桑骂槐说的那些话,他们厌恶势利眼,小娘自己找到活路便丢下女儿不管,如今想要拉拢人家,务必低三下四做小伏低,得让他们好好出了心头这口恶气才行。”   谢昭敏凌厉的目光射过去,瞬间面如铁色。   叶琅台也道:“听闻徐哲被打了几十板子已经下狱,巡抚大人那脾气定要参奏宁国公和建平侯,父亲怕受牵连只能求助谢家,小娘,只能委屈你了。”   谢昭敏忍了这两个蠢货十几年,今日不想再忍。   “他们兄妹最厌恶的人应该是你吧,琅台。”   “我?与我何干?”   “你肖想宝诺,几次三番骚扰她,你的小厮陈皮为了你,还想给她下药,弄晕了送到你床上,呵呵。”谢昭敏冷笑:“如今想来,陈皮怎会无缘无故失踪,定是被谢随野除掉了。”   叶琅萱和叶琅台大惊,她怎么知道这些内情?   叶东赋听得眉头紧锁:“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小娘,你派人监视我们?”叶琅萱瞪大眼睛:“我身边的鹦儿是你的人!”   谢昭敏冷面相对,无动于衷。   正当此时管家急忙跑进来传话:“不好了老爷,几个官差闯进内宅,说要逮捕大公子!”   叶东赋猛地站起身:“这是州府衙门,哪个官差敢逮捕我儿?!”   “是巡抚衙门的人,他们手上有巡抚大人签押的朱票!”   “什么?!”叶东赋大惑不解:“巡抚衙门抓琅台做甚?”   “爹……”叶琅台不明所以:“我、我什么都没做啊,他们肯定弄错了……”   这时带刀的衙役大步来到正厅,向叶东赋出示腰牌和朱票:“奉巡抚大人之命,请令郎跟我们走一趟。”   “犬子所犯何事,怎会惊动巡抚衙门?”   “澹州云梦乡有人来告,叶琅台勾结县令强占良家女,逼死两条人命,大人震怒,命我们立刻带他过去问话。”   叶东赋万分惊愕:“我怎么不知有这种事?!”   “爹、爹救我!”叶琅台吓得腿哆嗦,脸色煞白。   衙役公事公办,立即上前抓人,并未因其知州公子的身份而有所顾忌,干脆利落地回衙门复命。   “琅台!”叶琅萱追到院门又飞快折返:“爹,就这么任由他们把琅台带走吗?!陆刹手段刚硬,万一对他用刑怎么办?他如何受得住?!”   叶东赋头晕目眩,赶忙扶着圆桌落座,手指颤抖:“来人,快,快去打听,是什么人状告公子。”   这时谢昭敏不紧不慢开口:“定是楚儿的瞎眼外婆吧。”   “谁?”   谢昭敏:“琅萱应该再清楚不过了,老爷不妨问问,去年她们姐弟到云梦乡游玩,都干了些什么。”   叶琅萱屏住呼吸,太阳穴跳得发痛。   叶东赋:“怎么回事,说!”   叶琅萱跪到她爹跟前:“琅台他,他被一乡野女子蛊惑,中了奸人的圈套……”   “呵,什么圈套。”谢昭敏冷笑:“人家早就定了娃娃亲,一口回绝了琅台的示好,他色欲薰心,竟然贿赂知县,给楚儿的未婚夫随便套了个罪名关进大牢,这主意还是你出的,这么快就忘了?”   叶琅萱眯起双眼瞪过去,牙齿咬紧:“小娘可真是用心良苦,背后盯得那么紧呢。”   叶东赋按住额头:“贿赂知县,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打着我的旗号在外边为非作歹……”   谢昭敏:“楚儿为了救未婚夫的命,被迫委身琅台,他把人弄到手没多久就腻了,丢到一旁,可楚儿已经身怀有孕,她不想生下孽种,买药落胎,谁知出血过多一命呜呼了。她未婚夫从牢里放出来,得知楚儿的遭遇,愤恨之下竟为她殉情而亡。”   听完前因后果,叶东赋骤然暴怒,“啪”地一声,给了女儿重重一记耳光:“你们干的好事!我怎么生出这样的孽障!”   叶琅萱歪倒在地,侧脸很快红肿:“爹,你竟然为了不相干的外人打我?难道是我让他们去死的?琅台给了楚儿一大笔银子,够她们祖孙吃半辈子了,谁让她乱找郎中开药的?一个蠢女人,倘若生下叶家的孩子,后半生的依靠都有了,她自己蠢,害人害己,与我何干?!”   叶东赋气得几乎昏厥。   谢昭敏冷眼瞥着:“老爷,这种事情不止一遭,你要做好准备。”   叶琅萱瘫坐在地抽噎:“爹,眼下要紧的是救出琅台,那个瞎婆子连澹州都没去过,怎么突然千里迢迢跑来平安州告状?这背后定有蹊跷,有人冲着我们叶家来的!”   叶东赋冷静片刻,起身握住谢昭敏的肩膀,语气凝重。   “夫人,家中遭此变故,你快联络你外甥,他在巡抚大人面前能说得上话,否则陆刹一定会弹劾为夫,三皇子明哲保身未必会保我,事关重大,你万不可耽误啊。”   谢昭敏深吸一口气:“老爷放心,我自会竭尽所能与你共渡难关,不过此事之后我想带三郎回奉城,让他有个安稳的环境长大。”   “好,好。”叶东赋忙不迭点头答应:“只要你肯尽力,我什么都答应你。”   谢昭敏这就出门前往多宝客栈。   叶东赋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慢慢滑坐圆凳,目光转向瘫在地上的女儿,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会这样……琅萱,你和琅台为何变成这副模样?你们小时候分明很乖的啊,善良又懂事,出门见到乞讨的穷人都会心生怜悯,说要把自己的吃穿物品送给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啊?”   叶琅萱咬唇不语。   “老爷……”孪生子的奶娘哭着进来,扑通跪地:“都怪我没有早告诉你,少爷小姐才会一再犯错酿成今日之祸……”   叶东赋:“刘妈妈,你是看着他们长大的,既然发现孩子出了问题,为何不提点呢?”   “我告诉过夫人,她怕你责罚孩子,不让我说啊……夫人过于溺爱少爷小姐,无论他们干了什么坏事都隐瞒下来,如此长年累月纵容,岂不是、岂不是把孩子养废了呀……”   叶东赋按住额头,有些心力交瘁:“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慈母多败儿,即便这次把琅台救回来,他还有什么用呢?走不了科举,家里的产业更不可能交给他打理,否则真要把祖宗基业都败光。”   叶琅萱僵硬地听着两人的对话,恍然大悟,原来他们姐弟一直被人算计啊,原来谢昭敏打的是这个算盘!她处心积虑隐忍多年,就等着有朝一日东窗事发,琅台彻底毁了!   好歹毒的婆娘,好深的心计,果然从她进入叶家的那日就没安好心!   叶琅萱的指甲掐入掌心,一瞬间恨入骨髓。   *   马车停在街头,谢昭敏让车夫候在原地,她独自走向多宝客栈。   时近黄昏,客栈生意好,嘈杂喧哗,她站在外边消磨时间,没打算进去。   她不会再为叶家付出半分心力,有个过场就当交代了。   今天谢司芙和馒头回来,一大家子团聚,店里的伙计也高兴,一个个接力,驮着孩子在肩上到处跑。   “当心别把馒头摔着!”宝诺挽起衣袖,接过孩子,抱在怀中使劲亲了几口:“想不想小姨?嗯?”   “想!”   “算你有良心。”   谢随野又把孩子抱过去,举着他颠两下:“重了?长得真快,和你小姨一样能吃,客栈早晚被你们吃垮。”   “别瞎说。”宝诺一边啐哥哥,一边挠馒头圆鼓鼓的肚皮:“你更想小姨还是舅舅?兔崽子。”   谢司芙和谢倾也围过来:“要命,店里就一个奶娃娃,你们都惯着吧,将来准成混世魔头。”   “怕什么,谢家没有孬种,魔头我们也养得起。”   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隔着窗子,谢昭敏眼看里边其乐融融,好一幕温情团圆的画面,分明都姓谢,却与她毫无瓜葛。   这里的气氛与叶家真是天壤之别。   疲惫的谢昭敏忽而心里空落落,不禁一阵寂寥,悲从中来。 第65章 第 65 章   “知州公子被巡抚衙门逮捕,一时间全城都传遍了,好多百姓跑到衙门外看热闹呢。”   阿贵从外面带消息回来,兴致勃勃地描述案情,大堂食客听得津津有味。   终于忙完得闲,一家子围坐长桌吃饭,天气一日日暖和,谢家姊妹都爱吃酒,几杯下肚,背心渐渐出汗。   “巡抚大人嫉恶如仇,端坐堂上气势威严,把叶琅台吓得语无伦次,差点儿哭出来。”阿贵和一众伙计乐得不行:“亏他还是知州公子,倒是一点儿也不顾及他爹的颜面,哪怕装一装呢?”   谢司芙抱着馒头,问:“话说回来,那位老婆婆怎会想到来平安州告状?她年纪大了,眼睛也看不见,一个人如何找来此地?而且还知道上巡抚衙门去告。”   伍仁叔哼笑:“老天有眼,叶家姐弟仗势欺人,大概没想到被他们祸害的老百姓也有愤怒反抗的时候,南朝也不尽是官官相护,还有陆巡抚这种好官。”   谢倾:“不知那个婆婆手上有没有证据,叶琅台毕竟是知州公子,仅凭一面之词很难给他定罪,何况叶知州自会为他奔走。”   “婆婆不简单啊,既然敢走这一遭,我觉得肯定准备充足,咱们拭目以待。”   酒过三巡,宝诺听着他们滔滔不绝的谈话,有点犯困,但又不想离席,于是起身走到哥哥那里。   谢知易瞧她半醉的模样,伸出胳膊,将她揽到自己腿上。   “困了?”   “嗯。”   “洗澡去?”   “待会儿。”宝诺搂着他的肩,整个人歪在他胸前。   谢倾屏住呼吸,背脊僵直,不敢往那边细看。   谢司芙、伍仁叔和其他伙计竟然没觉察有什么突兀,四姑娘粘起大掌柜是片刻都难分开的,大伙儿在她小时候看过无数次这样的亲昵,即便如今长大了,关起门在自家人面前跟哥哥撒娇亦属正常。   唯独知晓内情的谢倾坐立难安,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眼睛盯着桌上的酒菜,余光却不由自制地留意每个动作。   宝诺醉酒泛红的额头紧贴哥哥的下颚,闭着眼睛蹭啊蹭。   谢知易手臂收拢,把她往自己身上揉。   有兄妹这层关系做掩护就能旁若无人吗?   谢倾暗作深呼吸,心里放声狂喊:你们都瞎了吗?!快看他俩!快制止啊!谁家兄妹长大成人还这么腻歪?快看快看啊!   “老三,发什么愣?”谢司芙奇怪地望过来:“伍仁叔问你话。”   “哦……”谢倾干咳:“我想啊,徐哲下狱,侯府和国公府被陆刹盯上,那孟承豫不会再跟我们抢馒头了吧?”   “他敢。”伍仁叔砸吧酒:“谢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对了,你和荀幼娘还在来往吗?我怎么听说他们一家要搬走了?”   谢倾顿时语塞,撇撇嘴:“早就断了。”   “既然断了,日后少招惹有家室的女子,你什么癖好啊。”伍仁叔:“你们都到了婚嫁的年纪,怎么想的,跟我说说?”   谢司芙叹道:“我的情况就不用谈了,大哥和老四倒是该考虑婚姻大事。”   话至于此众人不约而同望向主位。   谢倾屏住呼吸。   伍仁叔啧道:“知易,宝诺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惯着,她将来如何能看上外面的男子?”   谢知易:“谁配得上她?放在家里养一辈子呗。”   “那怎么行?”谢司芙道:“好歹招个上门女婿,男人还是挺好玩儿的。”   谢知易冷冷淡淡瞥了她一眼,意兴阑珊,抱起瞌睡的宝诺上楼回房去。   西厢二楼清净,无人打扰,谢知易一边抱她进屋,一边亲她湿润的嘴唇。   “哥哥……”宝诺有话问他,别开脸,眨巴眨巴眼睛:“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   “?”宝诺歪着脑袋:“我还没说哪件事呢。”   谢知易今晚莫名亢奋,把她放到床铺上,双臂撑在两侧,低头深深凝望:“我派人去澹州调查叶琅台,随随便便就查到他造的孽。老太太风烛残年,唯一的心愿就是替孙女报仇,我自然乐意相助。”   宝诺看着他,偶尔感到陌生,不知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你很讨厌叶琅台?”   谢知易用手背抚过她的脸:“整个叶家我都讨厌,他们根本不该出现在平安州。”   宝诺浑浑噩噩,酒劲麻痹思绪,似懂非懂。   虽然醉意朦胧,哥哥眼里翻涌的暗潮却看得清楚。   “这次,叶知州恐怕要卷铺盖走人了。”她轻声嘀咕。   谢知易没接话,眸子垂下去,默不作声地解她的衣裳。   宝诺倒吸一口凉气,按住那只大胆的手:“别……”   这是在家里,二姐他们就在楼下,随时可能上来。   “又不听话了,妹妹。”他慢条斯理,动作冷静克制,与眼底的疯狂截然相反。   衣裳没有全部脱掉,也没有必要全部脱掉,半遮半掩更为撩人。   宝诺猜不到他究竟在兴奋什么,或许因为解决了两个大麻烦,多宝客栈安然无恙,一家人整齐团聚?   愣怔的当头,哥哥进来了。   “一入夜就精神十足,是不是要找你的拨浪鼓?”奶娘抱着馒头上楼。   宝诺大惊失色,紧张之下使劲推他,但推不动。   卧房的门没有锁,甚至是虚掩的。   “你、出去……”她吓得嗓子发颤。   谢知易捂住她的嘴,双眸幽深昏暗,眉心不禁拧起,都是因她过度紧张给绞的。   奶娘走进隔壁谢司芙的屋子,拿起拨浪鼓逗孩子玩儿,哒哒哒哒的鼓点响起,一墙之隔,木架床飞快地吱呀乱晃。   宝诺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怀疑他疯了,做这种事上了头,根本没法中途停下,哪怕被人撞个正着。   “走,看星星,看花花。”   所幸奶娘的心思全在馒头身上,一边和他说话,一边下楼走远。   宝诺兵荒马乱的心稍稍松懈,没再推他,双手揪住了枕头,腰肢舒展。   好乖。谢知易莞尔一笑。   他今晚确实过于兴奋。   想到此刻叶家的人正在一个一个毁掉,他简直舒畅至极。   觊觎宝诺的叶琅台再也不会出现了,没把他剁碎了埋土里充当花肥,已经足够仁慈。   还有谢昭敏。   宝诺的生母,谢知易的小姨。   她根本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谢知易厌恶和宝诺有血缘关系的人,除了自己,不该有人和她血脉相连。   若非理智约束,他早就悄无声息地除掉谢昭敏。   想到这儿,他浑身亢奋到极点。   宝诺毫无察觉,她不知道谢知易满脑子想杀了她的生母。   “哥哥。”   她一如既往地依恋,伸手搂住他的颈脖,要他抱。   幻想中弑杀的快感与现实撞击的欢愉相融,谢知易眼底颤动,可怕的念头在怂恿,几乎想把她毁个彻底。   宝诺,妹妹,你什么都不明白。   谢知易心底最隐秘的地方阴暗无比,他希望世上所有人都死光,只剩他们两个。   他还想一直待在里面,和她紧密相连,不分彼此。   甚至多宝客栈他都未必真正在乎。   谢司芙,谢倾,伍仁叔,馒头,伙计……与这些人产生情感牵绊的人是谢随野,不是他谢知易。   他们都在瓜分宝诺的时间和注意力,讨厌得很。   可是宝诺喜欢。   她需要家人,需要同伴,她向往人间烟火,贪恋朴素平凡的市井生活。   因为她需要,谢知易才成为大掌柜,为她营造其乐融融的温暖家庭,扮演他们心目中沉稳周全的大哥。   “你真是禽兽不如啊,谢知易。”唯有谢随野清楚他的真面目:“宝诺要知道你其实是个冷血动物,会喜欢你么?”   两人在内部对话,意识交流,不耽误身体办事。   谢知易低头看着已然迷离的宝诺,心下冷笑:“我就是你的阴暗面啊,你以为自己有多干净?”   谢随野没吭声。   “说话呀。”谢知易痛快至极,几近扭曲的癫狂:“怎么了,想把一切都推给我?可我不就是你吗?!”   谢随野就这么看着他发疯。   以前从未正视过这个问题,谢知易就是他的一体两面,这个独立的灵魂出现,谢随野便将他丢给厉濯楠,让他去面对残忍的成长历练,所有血腥与暴力通通转嫁给他承受。   他厌恶谢知易的伪善和阴鸷,谢知易厌恶他的目中无人的嚣张做派,而且都不愿承认一个事实:我即是他,他即是我。   人无法完全接纳自己,宁肯以两个灵魂相互推卸。   “我不可能像你那么冷血。”谢随野说:“谢倾他们是我的家人,情同手足。”   谢知易笑出声:“是吗?可我只把他们当做工具,给宝诺维持俗世生活的工具罢了,我不需要家人,更别提什么手足。”   谢随野:“你只是怨恨他们一开始没有接受你的存在,把你视为附庸。”   谢知易笑得肆意:“你对我的了解根本流于表面,想知道我最真实的面目吗?你敢吗?”   谢随野屏息凝视:“不要吓着宝诺。”   “哥哥……”这时宝诺忽然唤他一声,手指揪住他的衣衫,舌尖微微探出,索求的意味。   意识中扭曲的谢知易却用一副温柔面孔埋下去,迎合她,讨好她。   酒香清甜。   “叫给我听,诺诺,一直叫哥哥,好吗?”他还会引导哄骗。   宝诺听话照做。   她深爱哥哥,不知不觉地让渡底线,一次次地纵容着他。   谢知易当然也爱她。   她以为自己感受到的就是一切,然而那些爱意只不过是他克制计算之后的结果。   “你想毁了她吗?”谢随野问。   谢知易沉浸在欲海中失去理智:“是啊,毁了她,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伤害她。”   如果放在以前,谢随野不会想听这些疯话,可他现在很好奇:“说说看,怎么个伤害法?”   谢知易垂眼打量宝诺依赖着他的模样,一种病态的破坏欲作祟:“我想,强迫她。”   “什么?”   “我想撕掉人的伪装,让她看见深渊里的我,逼她接受那个我。”   “畜生。”   “尤其当她毫无防备冲我撒娇的时候,我装成好哥哥宠着她,其实心里都在幻想怎么把她弄哭。”谢知易坦白:“三年前就想这么干了。”   谢随野:“她现在就在身下,用得着用强吗?”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谢知易莞尔笑道:“我想杀光她身边所有重要的人,一个不剩。”   谢随野顿了片刻:“她会对你恨之入骨。”   “是啊,接着我就可以毫无顾虑地霸占她了。”   宝诺正闭上眼睛享受和哥哥蹭鼻尖的亲昵,谢知易却睁眼看着她,没有温情,只有癫狂的独占欲蔓延,还有一种得逞的快感,像怪物随时会把她吞掉。   “你不想吗?”   抛掉人性的桎梏,将心爱之人禁锢在身边,被她恨之入骨的时候做最亲密的事,唯有这般极致的爱恨才能彻底填满心底的空洞。   然后死在一起化为灰烬,再也不分你我。   谢随野琢磨他这些病态的想法,没来由地笑了。   *   谢昭敏失魂落魄地回到州衙内宅,心里做好打算,明日一早便带三郎离开这里回奉城叶家。   叶琅台反正是废了,叶家只有靠三郎继承家业,如今即便是老爷也不能随意与她翻脸。   她再也不想去面对宝诺和谢知易,叶东赋的官位能不能保住她也不在乎,余生的指望皆系于儿子身上,只要好好抚养三郎,她这叶家主母的位子便固若金汤,等叶东赋死了,整个叶家都是她的了。   谢昭敏唯有这个念头,疾步往正房去。   “夫人……”屋内的丫鬟婆子焦急地张望:“小公子没跟您一块儿回来?”   谢昭敏莫名道:“三郎不是在家吗?”   丫鬟婆子脸色煞白:“你出门没多久,小姐过来找小公子说话,接着把他带走了。”   “带走?”谢昭敏顿觉不妙,立马冲到叶琅萱的院子,可并未找到三郎,连叶琅萱也不见踪影。   “小姐去哪儿了?!”谢昭敏质问房里的下人。   “小姐说,带三郎去接夫人回家……”   谢昭敏猛地喘不过气,头昏脑涨连连后退:“快,快告诉老爷,立刻派人出去找……”   州衙内宅灯火通明,霎时乱成一锅粥,叶东赋得知此事还觉得疑惑:“琅萱和三郎?这姐弟俩能去哪儿?莫非琅萱胡闹,带着弟弟瞎混?”   谢昭敏几乎叫起来:“她要害我儿子!老爷你还在这儿说什么废话?!”   叶东赋从未被她这么呵斥过,惊疑又震怒:“你疯了吧,琅萱是三郎的亲姐姐,骨肉至亲,害他作甚?”   谢昭敏站不稳,摇摇晃晃险些昏厥。   家丁一波一波出去寻人,竟无半点消息带回来。   枯坐到次日清晨,谢昭敏犹如半死的藤蔓瘫在罗汉榻上,生气全无。叶东赋背着手来回踱步,神色凝重。   “老爷夫人,小姐回来了!”   听见这句话,半晌不动弹的谢昭敏终于有了反应,直挺挺起身走到院子。   “三郎呢?!”   “这……”小厮不知如何作答。   谢昭敏推开他,急忙朝外走,这时叶琅萱却优哉游哉地现身,脸上挂着古怪的笑意。   “混账东西,你一夜未归,带着三郎上哪儿鬼混去了?!”叶东赋厉声大骂。   叶琅萱无谓地挑眉,并不理会她父亲,而是盯住谢昭敏,挑衅般看着她笑。   “我儿子呢。”谢昭敏走到她跟前,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大盯死。   “小娘,真对不住,”叶琅萱笑说:“三郎不小心走丢了,我找他一夜都没找到呢。”   “你说什么?!”叶东赋也大步凑到跟前:“怎么会走丢?!七八岁的孩子,难道还会凭空消失不成?你在哪儿把他弄丢的?!”   叶琅萱抿嘴思忖:“嗯……不好说,不记得了,我们去了好多地方,东街,西市,城隍庙,哎呀,平安州那么大,我初来乍到,哪里记得住?”   “贱人!”谢昭敏狠狠一巴掌挥过去,打得她直接滚到地上:“你是不是把三郎卖了?说!是不是把他卖了!”   叶琅萱放声大笑起来:“快去黑市找呀,他们连夜出城,连我也不知往哪个方向,陆路还是水路,南方还是北方,我怕自己心软,毕竟是我弟弟呀,但愿他别死在路上……”   听见这话,叶东赋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来:“你、你疯了,三郎还是个孩子,你如何做得出来?”   “我有什么做不出来?”叶琅萱兴奋地观赏父亲的崩溃:“我和琅台成为弃子,废就废了,反正还有三郎,对吧?”她说着转向谢昭敏,笑得尤为痛快:“你也别想好过!哈哈哈哈!”   谢昭敏扑上去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往死里掐,不带半分手软。   “夫人!”周遭丫鬟婆子七手八脚上去制止。   叶东赋经历持续的打击,支撑不住一头栽倒,昏死过去。   *   夏至,谢随野生辰。   早上宝诺在衙门祭地祇,临近中午便回了客栈,哥哥的寿辰,今日一大帮朋友要来吃饭。   她在屋里脱掉官服,想找一身喜庆的衣裳应景。   谢知易歪在她的床上,有些意兴阑珊。   “哥哥怎么了?”宝诺对他的情绪格外关注,一边对镜戴耳坠,一边从镜子里瞧他。   “平日忙得脚不着地,今儿倒是特意告假回家。”   宝诺听那语气隐约透着调侃,不禁笑道:“你的生辰我还能缺席?”   谢知易不吭声。   宝诺猛然醒悟过来,起身大步靠近床榻,几乎扑到他胸前,亮晶晶的眸子眨巴眨巴:“等到霜降那日再给你办一次,比今天更热闹更隆重,怎么样?”   谢知易:“一年过两次寿,旁人定觉得古怪。”   “管他们怎么想,我就要给你过,还要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谢知易神情慢慢放松,手指轻蹭她的脸颊:“那倒不必,我只想和你一个人单独相处,不要别人打扰。”   宝诺闭上眼睛:“好呀,哥哥的生辰,什么都听你的。”   中午吃席,请来的宾客大多是谢随野和谢司芙的朋友,两人都爱热闹,趁着好日子呼朋引伴,客栈大堂坐得满满当当。   以前宝诺还小,被看做孩子,这种宴席通常坐在边上,没有谁会格外留意她。今时不同往日,堂堂游影大人,家庭地位攀升,酒席也坐到了谢随野身旁。   “到我生辰能做主位吗?”宝诺托腮瞥他。   “行啊,平日你想坐主位也没问题。”   “那我可不敢。”她既想挑战他,又没那个胆子。   谢随野嗤笑:“瞧你那傻样。”   在外边查案气势汹汹,回到家就变成乖巧的四姑娘,可真有意思。   “诶,四姑娘,咱们的新知州何时到任啊?朝廷还没定下吗?”游宗熙问。   众人望了过来,宝诺对此话题兴致不高:“听闻吏部拟了几个人选,圣上都不满意,陆巡抚举荐了一位县令,等他做好交接应该就能动身了。”   “但愿这回是个办实事的官,可别像那个叶东赋……”   “诶诶,不谈政事,吃酒吃酒!”   宾客们自觉把话岔开,说些无关痛痒的新鲜逸闻,开怀畅饮。   宝诺垂下眸子缄默。   叶家的丑闻传得沸沸扬扬,叶琅台以前犯的事儿一件件被揭发,罄竹难书,已经判了流放。叶琅萱勾结黑市贩子拐卖自己的幼弟,继母发狂几乎将她掐死。   叶东赋遭到巡抚大人弹劾,被朝廷罢免了官职,大理寺卿也与叶家退婚,撇清关系。   叶府剩下的人只能收拾东西回奉城,听说那叶琅萱半路出逃不知去向,叶东赋接连遭受打击大病一场,谢昭敏完全变了个人,对她家老爷置之不理,整日痛骂叶琅萱,诅咒叶琅台,谁要敢劝,她直接骂起叶家的祖宗。   这些都是外边传的,宝诺没有主动打听,等叶家离开平安州,大概永远不会再有交集,宝诺在心里和谢昭敏永别,此生不会再想起这个人,母女亲情在她心里彻底断绝了。   哥哥对此甚为满意。   如果她留恋那点儿若有似无的母女之情,保不齐谢知易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在想什么?”   宝诺发呆被抓个正着,扯起嘴角笑笑:“没什么。”   谢随野稍稍凑近:“敷衍我,晚上别想好过。”   “……”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了。   游宗熙拍拍桌子:“听我讲,今日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就揣在我兜里,谁想听啊?”   “你能有什么好消息?能让我们升官发财么?”   “俗气。”游宗熙啐一口,竖起手指:“一门顶好的姻缘,我今儿特意带给多宝客栈的!”   听见这话,宝诺和哥哥不约而同扯起嘴角,游宗熙先前就想给宝诺说媒,这次看来还要当众催婚,他是不是兴奋过头了?   “哟,游二哥改行做媒婆啦?”有人调侃。   “旁人想让我给他保媒还没这机会呢。”   “谁啊?什么样的姻缘值得你如此重视?”   眼看他们兴致渐高,一会儿说不定要起哄,谢随野担心宝诺下不来台,趁早将这火苗掐灭。   “游二,你醉得不轻,管好舌头别乱嚼。”   游宗熙叉腰:“大猫你这就不对了,我可是替你操碎了心,千挑万选反复斟酌,还找大师算过生辰八字,世上再没有与你如此般配的妙人了,连我八十岁的祖母都赞不绝口,你可不能不领情啊。”   谢随野一怔,原来是要给他说亲?   他瞥向宝诺,发现她的脸色更差了。   “大猫是不是还没玩够,怕有了媳妇约束,妨碍你逍遥快活?”   谢随野没吭声,摸着白瓷杯子似笑非笑。   游宗熙大手一挥:“世上最快活之事莫过于娶得美娇娘,夫妻恩爱,日夜相随,还有什么比这重要?再说了,大猫身为长兄理应以身作则,你不成家,底下的弟弟妹妹都跟着学,你看看谢倾,看看宝诺。”   谢倾此刻大气也不敢出。   宝诺面无表情,冷眼吃酒。   “哎哟,谢掌柜这般容貌品相,要找个和他旗鼓相当的女子恐怕不易。”   游宗熙赶忙道:“女子容貌固然要紧,但贤惠持家更为难得,在座有家室的都该明白我的观点,对吧?”   “话说回来,无论如何也得自己喜欢,我看大猫不是那种娶贤妻的人,让他自个儿说说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老天啊。谢倾扶额闭上了眼睛。   狂蜂浪蝶最爱咀嚼的风月闲话,只要和男人女人有关,无论重复多少遍都不嫌腻。   谢随野说:“喜欢我家小妹那样的呗。”   大家扫了眼四姑娘,颇感无趣,纷纷抗议:“别拿妹妹来做挡箭牌呀。”   “就是,你怎么也这般小气?喜欢的女子不能说吗?”   霎时引来一阵讨伐。   谢随野失笑,懒得理会。   谢司芙和伍仁叔倒十分高兴,总算有人替他们催促大哥成家了,趁此时机索性就把事情落实,无论最后能不能成,至少让他有这个觉悟,该是时候考虑给大家找个嫂嫂了。   “游二哥,你看中的哪家小姐,我们认识吗?”   “我母亲的远房表侄女,家在金陵城,做皮货生意,她……”   谢随野敲敲桌子嗤笑道:“没完了是吧,你还认真聊起来了?”   谢司芙立马表明立场:“自然是认真的呀,游老太太都赞不绝口,我们听听怎么了?老三你说是吧?”   谢倾恨不得原地消失。   伍仁叔帮腔:“既然有这个机缘,何不尝试接触?你都没了解过就拒绝,万一遇到命中之人呢?”   谢司芙:“不错,我同意,游二哥的用心不可辜负。”   伍仁叔:“我也同意。”   “我不同意。”宝诺忽然开口。   “嗯?”众人始料未及,纷纷转头看着她,不明所以。   “老四你喝醉了,回屋歇着吧。”谢司芙拿走她手里的酒杯。   “我说,我不同意你们给哥哥说亲。”她借着酒劲儿放出话来。   完了完了。谢倾预感大事不妙,仰在圈椅里捂住脸,没法直视。   众人面面相觑,谢随野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呼吸不由停滞。   宝诺双颊烫红,倔强的嘴唇紧抿,恼火地瞪住他们。   游宗熙怪道:“四姑娘,这是为何,难道你怀疑我的眼光?”   宝诺摆头:“你闭嘴,就数你最烦人,闲得没事干,到处乱点鸳鸯谱!”   游宗熙笑,拆穿她的小心思:“是不是舍不得你大哥娶亲?怕他有了媳妇就忘了妹妹?”   谢司芙也笑,扯扯宝诺的衣袖:“别闹了,乖,大哥迟早都要娶媳妇,再说有了嫂嫂便多一个人疼你,到时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有什么好高兴的?   宝诺双手撑着厚实的桌子站起身:“我哥不会给我找嫂嫂,你们都死了这条心,他若要娶妻只能娶我!”   话音未落,谢倾已经死了大半,其他人却哄堂大笑。   “四姑娘吃醉酒,怎么变回小孩了?哈哈哈哈!”   “好了好了,晓得你们兄妹情深,但这不是过家家,妻子和妹妹可不一样哦。”   宝诺见众人竟然这种反应,根本不把她的话当真,简直可恶至极!   “哥哥,你看他们!”她立马告状。   谢随野拉过她的手,也不替她解释:“好了,你醉得不轻,快回屋睡觉。”   什么?   他这是什么意思?   不想承认他们的关系,难道果真等着游宗熙说媒?!他是不是想死啊?   宝诺怒上心头,直接扑到他身上,对准他的嘴咬了下去。   周遭调侃的笑声戛然而止,瞬间静若寒蝉。   谢随野心里狂喜,不由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扶稳,以便让她亲得顺畅。   “啊——啊——”谢司芙放声尖叫,猛地一下跳开,和同样尖叫的游宗熙凑到一块儿瑟瑟发抖,惊恐万状地盯着这一幕。   谢倾抱住脑袋装死。   伍仁叔张嘴呆住,手里的筷子啪嗒掉落。   伙计们全都僵硬地定在原地,呆若木鸡。   “四姑娘,你……”   嘀嘀咕咕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谢随野抱着宝诺起身离席,大步往后院去。   ————————!!————————   下章正文完结,更新时间挪到明早九点!!早点来看!! 第66章 正文完   多宝客栈要变天了。   刚走到西厢楼下,宝诺突然挣扎起来,手脚并用,气急败坏地跳到地上。   “我没脸见人了。”她站立不稳,晃晃悠悠,压低了眉眼瞪他。   谢随野勾住她的腰肢:“那正好,以后别出门了,这么漂亮的脸,我还舍不得给别人看呢。”   宝诺仰头咬牙质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吭声?只有我一个人主动,什么意思?”   谢随野无辜道:“这是谢知易的意思,他可阴了,就想试探你的反应,看你能主动到什么地步,我是被他胁迫。”   可恶至极。   宝诺推开他,扭头朝着院门走。   “去哪儿?”谢随野大步上前把人揽住。   “这家没法待了,我怎么面对二姐他们呀。”宝诺好想去撞墙。   谢随野笑说:“行,回你的小院子躲几天,逃避一时是一时。”   他果真骑马带她逃离了客栈的漩涡。   “游二哥那个大嘴巴……”宝诺已经可以预料她那个惊世骇俗的举动会被传成什么样。当时怎么鬼迷心窍的呢?怎么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扑到哥哥身上啃他的嘴呢?老天,她还口不择言地说了些什么?完全想不起来了!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   这晚宝诺在自己的小宅子辗转反侧,悔得肠子都发青。谢随野倒若无其事地返回客栈,也不知他如何跟家里人解释这一切。   翌日,宝诺浑浑噩噩去惊鸿司画卯,一脚走进衙门,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   传得这么快吗?连惊鸿司的同僚都听说了?   “老四,咳,”左帆背着手与她打招呼,又尴尬地抠了抠鼻尖:“你没什么事吧?外边那些碎嘴的流言千万别放在心上,都是一群长舌鬼,最爱搬弄是非了。”   宝诺幽幽地看着他:“外面什么流言啊?”   “……”左帆居然脸红:“哎哟你别管,总之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无论你做任何决定都支持。”   这时柳夏经过,也干咳了声:“老四,今儿这么早?”   宝诺:“往常不都这个时辰点卯,今儿有什么特别?”   柳夏张嘴眨眨眼:“我还以为你昨天回去吃酒,宿醉一宿呢,哈哈。”   宝诺也真佩服他们心照不宣的本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破,点到即止。   这一日过得尤为煎熬,终于熬到傍晚散衙,同僚小聚,订了酒楼吃饭,宝诺也跟着一块儿去。   几杯酒下肚,这群混蛋露出真面目,按捺不住新奇,问她:“老四,你真对你哥用强了?”   什、么??   怎么传成这样了?!   宝诺眉梢挑得老高:“我哪有对他用强?”他分明很享受好不好?!   柳夏啧道:“听说你昨天当众强吻你哥来着,佩服,好样的,不愧是我们惊鸿司的人,喜欢就上,管他什么身份!”   “对啊对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左帆说你哥哥长得异常俊美,自己留着用,何必便宜了外人?”   对个屁!   宝诺简直有口难言,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总不能拽着他们一个个辩解:我和哥哥是两情相悦!不是我强迫他!!   宝诺气得够呛,猛地灌了好几杯酒,喉咙火辣辣地,身上燥热不堪。   都怪谢知易,暗地里算计她!   谢随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坏到一块儿去了!   暮色四合,平安州华灯初上,热闹的街市人烟稠密。   宝诺喝得六七分醉意,胸膛里压抑的情绪没能得到缓解,反倒被酒烧得灼热。   “路上当心点儿,左帆,你看着老四,她有些醉了。”   饭后散伙,各回各家,左帆与宝诺顺路,送到院门口,见里头亮着灯,于是拍拍她肩:“你哥好像在……我先回了,你悠着点儿。”   宝诺胡乱挥了挥手,胳膊虚浮无力,她进了院子,“哐当”关上院门,把门栓插好,接着摇摇晃晃进屋。   谢知易正歪在软塌上看书,昏黄灯火笼罩着轮廓分明的脸,赏心悦目的皮囊,眉眼清俊,温柔地望着她。   宝诺此时没心思观赏男色,面无表情走过去,喝了口凉透的茶水。   “怎么醉醺醺地?”谢知易起身来到她身旁,温厚的手掌从肩胛摸到腰间。   宝诺丢开茶杯,仰头看着他,目光带着冷漠和强势。   “嗯?”谢知易挑眉:“谁惹我的诺诺生气了?”   就是你啊。   宝诺眼睑微微眯起,开口吐出两个字:“跪下。”   谢知易抚摸她的手顿住。   片刻过后,几乎不带迟疑,他视线锁住她,双膝着地,从高高在上的俯视变为乖巧顺从的仰视,眼巴巴望着,眉目含情。   宝诺捏住他的下巴端详,指尖落在鼻梁,滑下来,又点在唇间。   “害我名声扫地,你得赔偿。”   谢知易轻轻咬住她的手指:“悉听尊便。”   宝诺问:“烧热水了么?”   “嗯,热水烧好,院子里的鸡喂了,花也浇了。”谢知易说:“哥哥帮你洗澡,好不好?”   宝诺正想把手指探进去摸他的舌头,这时忽然有人拍门。   “老四,老四!”   左帆的声音。   宝诺和哥哥对视片刻,转头去院子应门。   谢知易温柔的目光随着她的离开转为漠然,冷眼瞥向窗外,慢条斯理站起身。   “老四……”左帆去而复返,见她出来,欲言又止提醒:“你,你可得留意分寸,别对你哥下狠手。”   共事数年,宝诺在他眼里是个不动声色的狠人,平日不张扬,甚至很随和,但认真起来冷不丁做出骇人的举动,倒比平时凶神恶煞惯了的酷吏更加可怕。如今她已然控制不住自己轻薄兄长,受到那么多非议必定不悦,这会儿又喝醉了,万一冲动上头做出更加出格的行为,那可了不得。   左帆越想越忧虑,作为同僚他觉得应该给她提个醒。   宝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没说话,左帆还想劝两句,却见她哥哥提灯从里屋出来,黑发半束,法翠色衣衫不得体地穿在身上,露出锁骨和半个胸膛,广袖翩然。   “诺诺。”谢知易走近,揽住她的腰:“你们在聊什么?”   左帆屏住呼吸观察,此人言行举止似乎并没有被强迫的迹象。   “左兄担心我兽性大发强取豪夺。”宝诺自觉没有任何名声可言了。   左帆略微尴尬地清咳一声。   谢知易莞尔失笑,用手背蹭她侧脸:“谁那么荣幸能被你强取豪夺?男的女的?我可要吃醋了。”   宝诺笑不出来,推开他的手:“别动我。”造成这后果他少说得负一半责。   左帆立刻恍然大悟:“哈哈,我真是木头,杞人忧天,你们歇着吧,我不打扰了……”   他赶紧溜之大吉。   宝诺关好门,转过去,仰起头:“哥哥高兴了?老实说昨天你有没有故意引导我?”   谢知易眉梢微挑,他不太喜欢宝诺这种怀疑和审视的态度,半真半假地问:“讨厌我了么?”   这问题把她噎住。   谢知易看了看手里的明瓦灯笼:“还是说你不想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不想承认我?”   “我是没想过会这样公开。”宝诺认了,怕他多心,决定就此翻篇:“还要给我洗澡吗?”   谢知易收起阴暗的小心思,继续向她服软:“当然,哥哥生来就是要伺候妹妹的。”   宝诺泡在大木桶里,越琢磨越不对劲,她隐隐觉得刚才好像中计了。   “想什么呢。”谢知易在后面揉捏她的肩:“一句话也不说,还在生我的气?”   宝诺:“有些人很会以退为进,吃定了我会心软。”   谢知易:“你的心软是给我的特权,还是对别人也这样?”   宝诺一愣,接着气笑了,舀水泼过去:“没完了是吧?”   谢知易别开脸躲水,给她洗完澡抱回屋。   “我想到生辰礼物要什么了。”   “嗯?”宝诺眨眨眼,倒是好奇:“什么?”   谢知易瞧着她,正欲开口,突然被谢随野霸占了身躯,冷道:“闭嘴,我不同意。”   宝诺屏住呼吸,心想怎么毫无预兆地又开始了?   谢知易:“我在跟诺诺商量,没有询问你的意见。”   谢随野:“废话,生辰礼物,她会不答应吗?”   宝诺:“说来听听,我未必拿得出。”   谢知易眉眼带笑:“我想,把我们的婚期定在那一天,看你愿不愿意。”   宝诺:“啊?”   “她不愿意。”谢随野瞬间沉下脸:“别做梦了,凭什么你的生辰变成婚期?”   “诺诺,你觉得呢?”谢知易不搭理他。   老天。   宝诺拉起薄被盖住肩膀,翻过身去:“你们先商量好再告知我吧。”倘若他俩意见不统一,无论挑哪个日子都不可能顺利完婚。   话音落下,背后陷入诡异的安静。   宝诺感觉古怪,转过头,发现哥哥意味深长的神情。   “怎么了?”   “我能不能理解成,你答应和我成亲,做我的妻子。”   “……”   又着了他的道!!   宝诺咬牙愤愤地扭过身去。   谢知易也歪下来,从背后贴近她的耳朵:“你不想么?”   宝诺肩膀不由瑟缩了一下:“不是不想,我们早晚都会成亲的,可我才十八岁,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谢知易的下巴搁在她肩膀蹭:“好吧,你说,要我等几年?”   宝诺闻言失笑:“就算不成亲,我们不还是每天见面?”   “那怎么一样?”谢知易仰倒在枕头上,望着床铺顶上的帐子:“现在整个平安州都知道我被你强占,要是没个名分还怎么出去见人?”   “……”宝诺不会再上当了:“可以先订婚。”她主要担心成婚以后心态发生变化,正是身强力壮拼搏的年纪,她还想往上升呢。况且游影婚嫁的年纪本就普遍偏大,秦臻至今未婚,过得可自在了。   话音落下,身后许久没有动静,宝诺以为哥哥失望,转身打量,却见他眉眼带笑,沉浸在某种幻想里自娱自乐。   宝诺伸手揉捏他的耳垂:“想谁呢?”   这次回应她的是谢随野,眉梢微挑,二郎腿也翘起:“自然是在考虑订婚事宜。”他已经把宴席、宾客名单、礼仪、聘礼和嫁妆、正式婚宴以及婚后生活都设想好了。   “啊?”宝诺愣怔。   谢随野朝她嗤道:“聘礼和嫁妆都是我出,娶媳妇,嫁妹妹,双喜临门,你算算这是亏本还是赚了?”   宝诺一把掐他窄腰:“别弄那些复杂的形式了,聘礼嫁妆从客栈大门抬出去又送回来,多此一举。”   谢随野不同意:“礼仪不能省,千金之聘,十里红妆,我要迎亲队招摇过市,让全城的人开开眼界。”   宝诺眨巴眼睛:“你当真开始规划了?可我们眼下还没有熬过家里那关呢。”   他转过身来贴着她的额头:“明天早上一起回去,好吗?”   宝诺不由地呼吸放缓,轻轻应了声:“好。”   他蹭了蹭鼻尖,把她搂到怀里抱着入睡。   *   翌日天微明,多宝客栈。   谢随野与宝诺十指相扣走入大堂。   经过昨日的混乱,谢倾总算不必一个人苦守秘密,眼看大伙儿那副目瞪口呆晴天霹雳的蠢样,颇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这下他倒成了最先接受的那个。   “大哥。”谢倾打招呼,目光转向宝诺,有意作怪:“嫂嫂?”   “啊!!”谢司芙捂住耳朵尖叫,受不了这个称谓,恨不能从柜台后面打个地洞逃走。   宝诺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耳根子瞬间滚烫。   实在是太尴尬了。   “回来通知你们一件事。”谢随野却抬着下巴一脸骄傲的样子:“我和宝诺打算订婚,挑个吉利的日子,把喜事办起来吧。”   众人闻言倒吸凉气。   “大哥,你和老四进展这么快,当真考虑清楚了?”   “快吗?”谢随野挑眉:“我们在一起生活多年,知根知底,熟得不能再熟,还需要考虑什么?”   谢司芙挠挠额头,百思不得其解,自言自语般嘀咕:“可,可我们不是兄弟姐妹吗?”   伍仁叔发话:“亲上加亲,这是好事,我早看出来了,当年知易把宝诺接回来,可不就像童养媳吗?”   宝诺睁大眼睛瞪过去:“叔,说什么呢?”   “啊,我的意思是金童玉女。”他忽而一阵长叹:“恍眼十年都过去了,你们长大成人,我怎么觉得有点心酸?”   谢随野道:“你还有时间心酸?订婚宴可要大操大办,想想是在家里宴客还是找一间更宽敞的酒楼。”   听见这话谢司芙赶忙道:“自然在家里办,现成的地方和人手,干嘛出去便宜同行?”   谢倾叉腰打量四周:“朋友那么多,大堂会不会坐不下?”   “怎么可能坐不下,再说后院还宽敞呢。”谢司芙从柜台后边走出来,抽起袖子:“中间还能搭个小戏台,请民间艺人助兴。”   伍仁叔:“我看索性办个三天,吃流水席,给街坊邻里都发帖子,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他们就此开始畅想订婚宴事宜,宝诺回屋拿东西。   她在西厢住了十年,从孩童长大成人,也许还会从闺房变为婚房。   屋子仍是这间屋子,可忽然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宝诺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儿,床帐是二姐挑的料子,盆景是她和伍仁叔逛市集顺便买的,刺绣插屏出自三哥之手,柜子里那些琳琅满目的文玩都是哥哥每年送的礼物,数着看着,宝诺忽然有点想哭。   诶,又非远嫁,只是身份上的转变,怎么让人惆怅起来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荷包下楼。   哥哥正靠在楼梯边等她。   “一会儿还要回衙门,我送你。”他说。   宝诺将荷包丢过去,他随手接住。   “什么?”   “给你准备的寿礼,本来想当天送的。”谁知出了意外。   宝诺说着坐到楼梯上,托腮瞧着他。   谢随野打开荷包,挑眉道:“红绳,两条?”   “嗯,我自己编的。”   一条配宝石,一条配玉饰。   他笑了声:“你端水的本领愈发精进了。”   说着把两条手链分别戴在左右手腕,边摸边打量欣赏:“果然还是宝石耀眼,深得我心。”   “俗气。”谢知易抚摸另一条红绳:“分明玉石更具深意,玉能养心,你没听过吗?”   “哦,你是说宝诺的品位俗气?”   “俗的是你,她不过迁就你的品位。”   “听见了吧,他嫌弃你做的东西。”   哥哥相互攻击完,转头一看,发现宝诺坐在上面望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小狗打架。   “谢宝诺。”   她吐吐舌头,起身一步步下来,站在比他高半个头的地方。   “哥哥,订婚以后我还叫你哥,行吗?”宝诺不想改口。   他伸手牵住她:“我这辈子都是你哥,成亲以后你只是多了个丈夫,哥哥不会丢的。”   应该是,多了两个丈夫。   宝诺抿嘴偷笑,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仿佛此生都不会再放开。   ——正文完   ————————!!————————   番外if线,写他们小时候没有见过面,也没有一起长大,另一种人生的可能。   番外明早九点开始更新,但没有存完,无法保证日更,篇幅不长。 第67章 番外1   宴州的天气过了立夏才逐渐回暖,这几日集市上热闹非凡,由南朝和北境来的新鲜货物把长街塞得拥挤不堪。   哑巴揣着银子闲逛,想给拾古斋买一只鸟。长年累月在老古董堆里窝着,总觉得死气沉沉,春日到来,该添些生机。   谁知逛了两日竟没有挑中合眼缘的鸟,要么太过寻常,要么面相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哑巴在人群里缓慢移动,不知被谁撞了一下,他过了会儿觉察不对,往怀里一摸,钱袋子不翼而飞。   出师不利,他看鸟的心思也没了,正要打道回府,忽然肩膀被拍了拍,回过头,只见一个小姑娘站在面前,粉扑扑的鹅蛋脸,好像树上刚成熟的脆桃。   “你的荷包掉了。”她挑眉笑起来,露出白米粒似的牙齿:“还没发现吧?”   哑巴接过,冲她比划着道谢:“诶、诶。”   小姑娘歪头打量,黑瞳似两颗大葡萄:“你不会说话?”   “诶。”   “那更得当心了,万一遇到歹徒抢钱,你想喊都没人听得懂。”她说话的时候表情生动,灵气四溢:“宴州城的坏蛋可多了,看你长得老实憨厚,很容易被人惦记,看紧钱袋子,啊。”   她说完便潇洒离开,很快隐没于稠密的人烟。哑巴打开荷包,发现里边二十两银子分文不少,失而复得,说不定是个好兆头。   宴州城遇见好心人的机会不多,那小姑娘操着外地口音,估计刚来不久,也不知能不能在此地生存下去。不知为何哑巴觉得她有些面善,似曾相识,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   又过几日,哑巴外出办事,竟在大街上又遇见了那个姑娘。   她手里拎着一只鸟笼,垂头丧气,迎面从他身旁走过,哑巴赶忙打招呼,她这才勉强扯起嘴角笑笑:“是你啊。”   正值中午时分,街边就是酒楼,哑巴想答谢她上次的义举,便盛情邀她吃酒。   两人坐在二楼雅阁,她把鸟笼搁在旁边的板凳上,不由自主轻叹了口气。   哑巴比划手语:你怎么了?   没想到她居然能看懂:“我可能要离开宴州了。”   哑巴心下惊喜,可是见她烦恼,赶忙追问:为何?遇到什么麻烦吗?   小姑娘愁上眉头:“有个恶霸看上了我的鹦哥,出五百两高价想买,可我听说他是个变态,买名贵的宠物回去折磨,猫狗拔牙,鸟类拔毛,直到折磨致死方才罢休。”她说着眼圈儿微微发红:“我打死也不会卖给他。”   哑巴闻言大惊:谁人如此凶残?   她摇摇头:“算了,惹不起还躲不起么,我决定去北境避祸,不过那恶霸放出话来,不管我跑到天涯海角都要抢我的鹦哥,唉,我势单力薄,它跟着我兴许活不长久了。”   哑巴见状气得攥拳捶了下桌子,凝神思索,拍拍胸脯示意:告诉我那人是谁,我替你解决。   “不行不行,”姑娘慌道:“我们萍水相逢,不过一面之缘,我怎能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你呢?万万不可。”   哑巴着急:别担心,交给我处理。   “好意心领了,我绝不能连累朋友,咱们吃完这顿饭就分道扬镳吧,倘若被那恶霸盯上,只怕他还会找你麻烦。”   见她如此坚持,哑巴暗自叹息,这般重情重义的姑娘怎么就遇上恶霸了呢,老天真不公平。   “对了,那日见你在鸟市流连忘返,难道你也喜欢鹦哥?”   哑巴点头:喜欢,打算买一只放在店里。   小姑娘眨巴眼睛:“你有店?做什么生意的?”   哑巴比划:古玩。   “哇,”她艳羡,发出天真的感叹:“每天和古董宝贝打交道,是不是很好玩?我也对老物件感兴趣,可惜来到宴州还没时间去逛逛。”   哑巴闻言自然想完成她的小心愿:一会儿随我回店里坐坐吧。   她眼睛发亮:“当真?方便吗?”   哑巴也笑:方便,老板最近不在,平日只有我一人。   愁眉紧锁的小姑娘终于笑了。   哑巴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用茶水在桌上写:牛二花。   ?   哑巴心想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   “唉,爹娘都是乡下人,没念过书。”她说。   吃过午饭,哑巴兴高采烈地带她回拾古斋做客。   牛二花扭着脖子四处张望,连连赞叹:“好美啊,你家老板品位真好,这些古玩字画不似外头千篇一律的俗物。”   哑巴也高兴:我们老板确实眼光独到。   牛二花:“难得遇见有缘人,我也给你看看我的鹦哥。”   她拿过鸟笼搁在柜台上,拨开围在笼子上的布,一只五彩斑斓的鹦鹉出现在眼前,哑巴张嘴愣住。   “这是波斯来的珍稀品种,北境、宴州和南朝极少见,连皇宫内廷都没有。”牛二花抚摸鸟笼:“它可乖了。”   哑巴点头,真美啊,像只凤凰。   牛二花咬唇静默片刻,忽然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不然我将它转赠给你吧!”   哑巴赶忙摆手:不行,我岂能夺人所爱?!   “你不是正想养一只鸟吗?我这一走肯定会被那恶霸追踪,带着它流离失所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不如留在这儿,即便我被抓住,他们见我手上没有鸟,自然不会为难我。”   哑巴鼻子发酸眼圈儿发红:才刚认识两天,你当真敢把它送给我?不怕我骗你吗?   牛二花扯起嘴角惨淡一笑:“我反正是孑然一身,难得交到朋友,就算被骗也是我自个儿识人不清,命数如此,怨不得人。”   哑巴拍拍她的肩:你稍等。   他去了一个小房间,不多时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她。   牛二花大惊:“这是何意?!”   哑巴:如此珍贵的鹦哥我不能白要。   牛二花咬唇:“我说了送你的。”   哑巴摇头:倘若当我是朋友就收下,我不能让你吃亏。   牛二花背过身去抹眼泪:“行,等我回来再赎它,你可要把它养好喽。”   哑巴郑重其事:放心,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咱们会再相见的。   牛二花恋恋不舍地望着笼中鸟,一步三回头,最终咬牙大步离开了。   *   翌日,百炼堂的红毛大头来店里小坐,见着挂在廊下的鹦鹉,新奇道:“哟,可算买到小鸟了。”   哑巴给他沏茶,将昨日的事情比划给他看:……你说宴州城谁那么变态,欺负动物和女人,真不要脸。   红毛听完张嘴愣了半晌:“五百两买一只鸟,你告诉堂主了吗?”   哑巴:等他回来便告知,是贵了些,可这是波斯来的奇珍,配咱们的古玩正合适。   “合适个屁!你他娘的上当啦!”红毛当即打开鸟笼,把鹦鹉抓到井边拿皂角搓洗。   “嘎!嘎!”鸟儿受惊,一口咬住他的虎口,直接咬破了皮。   哑巴赶忙制止,一时间人仰马翻。   “你看看!”红毛怒火中烧,把这只臭鸟举到他面前:“脑门都掉色了!”   原本热烈如火的红色脑门居然透出了淡黄色,哑巴呆怔。   “茜草染的,羽毛用靛青一层一层地染,爪子用苏木汁,鸟嘴用栀子黄,这就是一只不值钱的臭鸟,街上五十文一只都嫌贵,你居然花了五百两!”大头被气得直翻白眼,险些晕过去。   哑巴完全懵了:牛、牛二花……   “一听就是假名。”红毛摸他额头:“你咋了,好歹在堂口混了几年,怎么上一个小丫头的当?”   哑巴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她面善,莫名其妙的亲近。   “死丫头,竟然敢骗永乐宗的人,我看她是活腻了。”   红毛放走鹦鹉,当即出门召集手下干活。   *   宝诺还没去过北境。   宴州虽好玩儿,可骗了这么一大笔钱,恐招祸患,还是早些跑路为好。   她雇了辆马车,揣着银票找到一家地处偏僻的小钱庄打听,想换成北境的货币,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这么多现银得开银窖。”账房说:“钥匙在掌柜手里,容我派人请他过来。”   宝诺冷着脸:“快点儿。”   “诶,明白。”   伙计赶忙去找人。   没过一会儿,红毛大头风风火火杀到。   “牛二花。”   宝诺霎时背脊僵直,心下暗叫不好。   只见来人十分年轻,染着几缕红毛,笑得龇牙咧嘴,走路姿势张扬,身后跟着一群手下。   “就是你用一只破鸟骗了我兄弟五百两银子?”   完了。   宝诺先前跟踪哑巴,知道他有一间古董店,却不知他还有一帮子凶神恶煞的靠山。原以为哑巴憨厚,那只假鸟在他那儿怎么也得一两个月才掉色,殊不知竟然暴露那么快?   “南朝来的?”红毛听哑巴提过她有口音:“刚到宴州不久吧?永乐宗你都敢惹,不要命了?”   宝诺屏住呼吸,心下咬牙切齿,该死的哑巴,其貌不扬,怎么是永乐宗的人?!   “死丫头片子。”红毛眯起眼睛:“把她带回堂口,我要慢慢收拾,给她松松筋骨。”   宝诺被他们抓到百炼堂,后院是宽敞的内宅,布置得十分雅致。   “哑巴那么单纯的人,你怎么忍心对他下手的?”红毛坐在圈椅里,抬脚搭在宝诺左肩:“宴州城为数不多的老实孩子,就这么被你给毁了,你说,你该当何罪呀?”   宝诺被麻绳反绑着胳膊,跪坐在地上没法动弹,黑曜石般的眸子狠狠瞪住他。   “还挺倔。”红毛嗤笑,拔出匕首:“眼睛挺漂亮,我要挖出来下酒吃,看你还怎么瞪人。”   宝诺冷汗直冒,心想这下完了。   “大头哥,堂主回来了。”手下忽然禀报。   红毛一听便站起身,欣喜之色不言而喻:“看着臭丫头,不许给饭吃。”   “是。”   宝诺从中午饿到夜里,眼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昏黑,她有气无力地闭上眼睛靠在柴火上。   看守的人以为她昏睡过去,估摸着时辰,宵夜该到了,他关门出去找兄弟吃酒。   宝诺在幽暗中睁开眼,翻身滚到干草堆前,那后头有一木墩,上面插着把生锈的斧头,早已丢弃不用。   趁着没人,她赶忙割绳子逃命。   所幸撬门开锁对她来说只是小伎俩,小小柴房还困不住她。   宝诺溜出门,这里处于内宅偏角,四下黑黢黢的,连灯笼都没亮。她轻手轻脚穿梭在重重院落,寻找可以翻出去的墙。   不知不觉来到一间静谧的房舍,檐下挂着明瓦灯笼,清幽的古琴声从屋内传来,漫不经心的调子。   堂口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居然有人附庸风雅?   宝诺看见对面有一角门,于是蹲下贴着墙壁往前面挪。   房内的人在说话。   “堂主,内奸既然查实,为何不斩草除根?”红毛大头的声音。   “把他们杀了,惊动濯枝雨,以后还会用更隐秘的诡计对付我们,得不偿失。”一个冷静的女子的声音。   红毛怒道:“还要跟那几个王八羔子继续称兄道弟?我艹他大爷。”   “不可冲动行事,濯枝雨身边也有我们的人,堂主自有打算。”   “你是说穷奇……”   宝诺正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角门去,这时琴声突然断了。   “谁在外面?”   她心下一惊,拔腿要跑,谁知被红毛大头当场抓住,拎小鸡似的把她拎进书房丢在地上。   “哪里来的丫头,竟敢偷听我们说话?”坐在圈椅里的女子面容端肃,隐含杀气。   宝诺:“我没偷听。”   红毛乐道:“你不是应该在柴房吗?有点儿本事啊,居然跑出来了。”   “她是谁?”   “牛二花,一个骗子,用染色鹦鹉骗了哑巴五百两银子。”   “方才我们的话都被她听见了。”女子转头询问:“堂主,怎么处置?”   宝诺这才望向抚琴之人,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容冷峻,没有一丝表情,扫向她的目光寡淡漠然,仿佛看一张桌子凳子。   “拖出去杀了吧。”他轻描淡写:“别把我书房弄脏。”   宝诺背脊僵直,瞬间冷汗直下。 第68章 番外2   “殷阿姐,让我来。”   红毛大头活动手腕,眼睛里满是嗜杀的快感,带着这股兴奋走到宝诺跟前蹲下,用胳膊锁住她的脖子。   “放开!”宝诺激烈挣扎,两手伸上去拼命乱薅,死亡的恐惧如海潮蔓延,窒息般铺天盖地。   以往那么多次死里逃生,这回怕是不行了,她才十六岁,今日交代在这儿,也不知能不能留个全尸。   就在窒息的当头,那位年轻的堂主忽而开口:“等等。”   “啊?”红毛愣怔,不解地松手:“怎么了堂主?”   喉咙得以喘息,宝诺剧烈咳嗽,猩红的眼睛瞪住他们,恐惧交织着憎恨,手脚并用连连后撤。   “把她手上的镯子拿过来。”   “镯子?”红毛得令,一把拽起宝诺的胳膊,将手腕戴的玉镯扒下。   那位堂主拿着打量了片刻,冷淡的目光落到她身上,问:“这是你的东西?”   宝诺喘着粗气,满脸都是对他的惧怕,说不出话。   “喂,”红毛踢踢她的脚:“你聋啦?”   宝诺用力吞咽唾沫,僵硬地点头。   “你父母叫什么名字?”他用阴沉的目光审视着她,仿佛只要说错一个字就会再下杀手。   宝诺脑中一团浆糊,不明白他问这个意欲何为:“我,我爹叫文淮彬,我娘叫谢昭敏……”   “你老家在什么地方,家中还有哪些亲戚?”   宝诺猜他是不是认得自己爹娘,一五一十地交代:“……我娘有个姐姐,好像叫谢、谢昭颜,她嫁到很远的地方,我从未见过……”   听到这里,殷阿姐突然反应过来,谢昭颜不是堂主的生母吗?   谢知易的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手指磨蹭玉镯:“行了,留下你这条命,今后就待在堂口吧。”   宝诺屏住呼吸不敢动作。   “你真名叫什么来着,牛二花。”   “……我叫宝诺。”   “宝诺,哪两个字?”   “宝贝,承诺。”   话音落下,谢知易冷峻的面孔忽然失笑,似带嘲讽:“名字不错,可惜你爹娘并未将你当做宝贝培养。”   这是什么狗屁意思?   宝诺暗暗咬牙。   “无论刚才听见什么,管好自己的嘴。”他说:“你可以在这里住下,不过要守规矩,我不喜欢乱糟糟的人,明白吗,表妹。”   宝诺呆坐地上愣怔半晌,他叫她什么?   永乐宗的堂主居然是她表兄吗?   刚才下令杀她的魔鬼,转眼间竟然认了亲,这跌宕起伏生死一线的奇闻当真被她碰着啦?   宝诺整个浑浑噩噩,谢知易交代下去,管事的秉申很快着人收拾了住处安顿她。直至夜深人静,她躺在宽敞的檀木大床上,依旧难以置信。   表兄?   宝诺在外漂泊多年,孤身一人单打独斗,活到现在从没靠过谁,如今突然冒出一个哥哥,而且还是颇有背景和权势的那种大哥,她不禁狂喜,从今往后自己岂非能横着行走了?!   不对不对,先冷静想想……虽说有这层表亲的关系,但两人并无丝毫情分,若要站稳根基,得先培养兄妹感情,等到有了足够的羁绊,他从心底真正接纳了这个妹妹,那时再横行霸道就没人敢指手画脚啦!   宝诺兴奋得一宿没睡,翻来覆去越想越乐。   翌日天光大亮,厨房那边炊烟腾腾,厨娘们正在忙碌中午的饭菜。   宝诺随便找了根玉米垫吧肚子,抱着胳膊打量,问:“你们堂主……”不对,她改口:“我哥平日爱吃什么?他嘴刁吗?”   厨娘可不敢用“嘴刁”来形容:“堂主对吃食要求很高,不管南北菜系都要做得地道,而且他胃口变化很大,有时爱清淡,有时爱丰富,我们每日都得多备些菜式。”   原来是个老饕?宝诺眸子一转,决定从这些吃食下手。   “我来吧。”她看见红烧狮子头已经出锅,赶忙抓起葱花洒下,做完最后一步。   中午谢知易到小花厅吃饭,宝诺一副忙碌张罗的样子,见他来了便笑盈盈地喊:“哥哥。”   红毛跟在后面,霎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我亲手做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她简直乖巧和顺,温柔可人。   谢知易淡淡扫了眼:“你会做饭?”   “可巧会一点儿。”   他尝了口,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略带讥诮:“确实很巧,和厨娘的手艺一模一样。”   宝诺面不改色心不跳,依旧笑意明媚:“那哥哥喜欢就多吃点儿。”   红毛扯起嘴角哼道:“真会来事儿啊,堂主的饮食喜好都被你摸透了吧?我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吗?”   宝诺皮笑肉不笑:“你爱吃什么就吃什么,我不关心。”   “……”   她记恨昨日被他锁喉,险些勒死。   红毛还以为她要讨好所有人,谁知碰了颗大钉子,嘴角抽抽,面子挂不住。   谢知易看在眼里也没说什么,午饭后却把宝诺叫到了书房。   他坐在一把黄花梨圈椅里,若有若无地拨动着手上的玉扳指,眼帘低垂,也不知在想什么。   宝诺在江湖谋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心肠早已磨成铜墙铁壁,对这个刚认识的表兄并无任何情谊,只是见着他会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分不清那是出于血缘的牵引还是单纯的好奇。   “哥,我来了!”寄人篱下,宝诺很会察言观色,立刻扬起笑脸,夏日甜瓜似的。   谢知易对这个称谓不大习惯,但并不算反感。   “你念过书吗?”他忽然问。   宝诺思忖:“开蒙学过写字。”   他点点头,抬下巴示意:“把匾额上的字写下来。”   这是考她学问?   宝诺抿了抿唇,上前拿过毛笔沾墨,瞄两眼匾额,抖着手写:绝渡逢舟。   写完有点心虚,嘬着嘴递给他。   
  谢知易挑起眉梢:“只开蒙吗?”   “唔。”她拧着双腿,绞着手指,耳朵微微发红。   一个人再怎么装,再怎么假,脸红也是控制不了的,谢知易看在眼里,倒没继续揶揄:“既然如此,明日找个先生来给你授课,从头开始学。”   “啊?”不会吧?宝诺最讨厌念书了,五官全部皱起:“我又不考科举,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谢知易静静看着她:“否则你想学什么?坑蒙拐骗还是杀人放火?”   宝诺瞬间屏住呼吸,心里不太舒服,脑子很快做出取舍,再次扬起甜蜜的假笑:“行,都听哥哥的,你也是为我好嘛。”   谢知易垂下眼帘,眉宇逐渐拧起,神情有些怪异。   他怎么了?   宝诺定神细瞧,还在琢磨是不是自己表达不够真诚,这时却见他扶住额角,冷峻的面容变了神色,眉梢飞扬,嘴边扯起嗤笑。   “好个见风使舵的妹妹,谢知易你吃这套啊?”   宝诺屏住呼吸盯着他,没有看懂这是什么情况。   他往后靠在圈椅里,端正的姿势变得懒散不羁,瞬息之间气场截然相反。   “啧啧,”他瞥着桌上的宣纸:“这么丑的字也拿得出手,你爹娘怎么教的?”   宝诺大气也不敢出,浑身僵硬。   她确定这人有问题,是不是中邪?还是被下降头、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   “一副见鬼的表情。”谢随野嘲讽:“怎么,不继续装乖巧博人喜欢?”   “哥哥你、你怎么了?”   “我有病。”他的语气像在炫耀功绩:“鬼上身听说过吧?到了夜晚我还会吃人,你当心点儿,晚上睡觉把门窗关好,千万别出来。”   宝诺只觉毛骨悚然,倒不是被他胡诌的鬼故事吓住,而是他迥然不同的两幅面孔,一个冷峻自持的人怎会突然如此放荡轻浮,简直诡异至极。   “既然会来事儿,把你的尾巴藏好,以后在堂口安分些,别耍小聪明。”他说话直接,不似谢知易婉转会留余地:“我跟你可没什么兄妹之情。”   翻脸不认人的意思,宝诺明白,心想彼此彼此。   这时他闭上双眼,眉间深深拧起,额角的青筋像要爆裂般凸起,他张开手去撑住额头,张扬之色尽数沉没。   又变了!   大白天闹鬼!   宝诺想跑,腿脚钉在原地怎么也动弹不了!   谢知易有些难受,手指微微发颤,厌恶自己在生人面前发作,于是目光更加冷冽了几分。   “还不走,等着看戏呢?”他将她的僵硬尽收眼底。   这种时候不能走。   宝诺脑子转得飞快,她好不容易找到靠山抱上大腿,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比起以往那些朝不保夕的日子,装一装善良体贴的乖妹妹可容易多了,绝不可半途而废。   “哥哥。”她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尝试绕过书案朝他靠近:“你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大夫?”   “不必。”   “那刚才……发生了什么?”   谢知易没谢随野那么贪玩儿,并不想和她解释自己的私隐:“我想休息,你出去吧。”   宝诺听话地哦一声,退出书房,转而去找管事的秉申,把刚才发生的情况都告诉了他。   “哥哥是不是中邪了?要不请个大师看看?”   秉申表情严肃:“小姐不可胡来,堂主只是犯病了,今日之事切莫张扬出去,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非议。”   犯病?世上还有如此古怪的病?   宝诺一边琢磨,一边随秉申返回书房查看,谢知易这会儿已经靠在矮榻上睡了过去。   秉申轻手轻脚拿薄被盖在他身上。   宝诺立在一旁看着他熟睡的模样,不再冷冰冰地瞪人,也不说讥讽的话语,顿时顺眼多了。   他长得挺带劲的。   宝诺心里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随即干咳一声,摸摸鼻子掩饰。 第69章 番外3   谢知易并非随口提议,他当真找了位教书先生来给宝诺传道受业,只要他在堂口,定会每日检查她的课业。   从未受过管教的宝诺别提有多难受,一听先生咬文嚼字就直打瞌睡,夜里睡觉做噩梦,满脑子都是先生的念经声。   不过也有放松的时候,比如这几日谢知易不在,宝诺坐不住,立刻动起了歪心思。   午后,她为先生点燃最爱的沉香,顺便在里头加了点儿料,然后乖乖坐在桌前研墨,先生进来,奇怪地打量:“嗯?你的鼻子怎么了?”   宝诺碰碰塞紧的两团布,正色道:“风寒,总是流鼻涕,把它给堵住。”   先生不疑有他:“拿出书本,今日继续讲诗经。”   “诶,好嘞。”   没过一会儿先生的眼皮子越来越沉:“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他使劲晃动脑袋,可惜于事无补:“背、背下来了吗?稍后我再检查……”   宝诺心里数了几个数,先生顶不过迷香的冲击,彻底昏睡过去。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咳!先生?”   宝诺见他没反应,心下大喜,越狱似的飞奔出门,溜到大街上呼吸自由的空气。   谁知刚从堂口出来就碰见了红毛和哑巴。   “哟,我没看错吧,该在家里念书的人怎么跑到街上了?”   宝诺赶忙过去封口:“请你们吃酒,地方随便挑,如何?”   红毛闻言竟有点发酸:“堂主每月给你多少银子啊,这么阔?”   “没多少,也就请吃两顿饭的钱,走吧走吧。”她可不想被告状。   三人找了间酒肆消遣,哑巴对她尚有怨气,耷拉着脸,屁股没坐热就要走。   “别这么计较嘛。”宝诺见人说人话,当即跟他掏心窝子:“那五百两银票不是已经物归原主了吗?我差点被勒死,还搭上一只鹦哥,你毫发无损,有什么可生气的?”   哑巴愤愤地比划:你骗了我!亏我把你当知心朋友!   宝诺啧道:“这话可冤枉我了,鸟虽是假的,但咱们的友谊是真的呀,倘若红毛没有拆穿,你不仅得到喜爱的鸟,还收获一段珍贵的友谊,而我因为你的慷慨得以生存下去,一举三得,本该是桩美谈嘛。”   红毛翻个白眼嗤笑:“你可真行啊。”   哑巴被她绕得有口难辩,又气又拿她没办法。   几杯酒下肚,宝诺的本性便藏不住了,胳膊搭在哑巴肩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然能被我骗到么?以后等我有了很多很多银子,一定送一只真的波斯鹦鹉给你,好不好?别生我气了嘛,从现在起我们做真正的朋友,我保证不骗你!”   红毛看得目瞪口呆,原来她沾酒变这样?素日在堂主面前那般斯文乖巧,殊不知是个豪迈热烈的辣椒啊?   哑巴不仅很快原谅了她,还反省了一下:是我自愿被你骗的,难怪当时觉得你面善,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现在才明白,因为你是堂主的妹妹啊!   红毛也打量起来:“左看右看,你和堂主确实有一点像。”   “不是吧?”头一回听说表兄妹长得像。   “你俩的母亲是亲姐妹,也许是她们长得像。”   宝诺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我没见过姨母。”   三人吃完酒便很快拉近了关系,下午红毛领她去赌坊推牌九,晚上又招呼一帮兄弟大吃大喝,宝诺玩得尽兴,也醉得头晕眼花,走路摇摇晃晃,和红毛一同回堂口,勾肩搭背,冲着影子比划作怪,哈哈大笑。   此时月上中天,夜幕深垂,内宅幽静昏暗。   “小姐。”秉申像个幽魂突然现身:“堂主让你去书房。”   宝诺的笑意瞬间僵硬,红毛亦然。   “哥、哥哥回来了?”她这才想起自己晌午做了什么。   “那你快去吧。”红毛预感不妙,溜之大吉:“我就不打扰堂主休息了。”   他跑得比鬼还快。   秉申提醒:“走吧小姐。”   宝诺脚步虚浮,心里七上八下,猛地开始紧张。   穿过回廊,秉申安静地在前边走着,她害怕:“要不我先回房,明早再去见他?”   秉申不置可否,只说:“堂主已经等你很久了。”   老天爷啊。   宝诺攥紧手指,祈祷酒劲儿赶快散去,否则她这个状态可能还要闯祸。   书房就在眼前。   宝诺低头看着地砖,心慌意乱不敢做声。   “堂主,小姐回来了。”   秉申交代了一句,接着默默退下。   别走呀……   宝诺真希望他能留在这儿。   书房里只剩她和哥哥两人,四周静极了,什么动静都没有,想象中的责问和训斥并未发生。   宝诺盯着自己的鞋子半晌,实在忍不住抬起头,悄悄偷看他。   谢知易闲散地靠着躺椅,手里拿着本书,灯光下看不清神色。他似乎已经沐浴过,头发半散,衣裳也穿得随意,秋香色长衫有些单薄,宽敞的袖子和衣摆交叠垂坠。那么高大的一个男子,因着仪态疏懒,歪在那儿,倒衬得斯文清隽,令人赏心悦目。   他翻了页书,宝诺回过神,腿已经发麻,但是没敢乱动,有股莫名其妙的压力笼罩头顶,分明没有镣铐锁住她的手脚,可她就是不敢走。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宝诺困得睁不开眼,身子摇摇晃晃,恨不能就地躺下睡觉。   “哥哥……”她实在顶不住服软:“我错了。”   错了还不行吗?您老人家别再闷不吭声折磨我,好歹给句话呀?   谢知易终于开口:“站好。”   “……”   不冷不淡两个字就想继续惩罚她?宝诺何时受过这种罪,借着酒劲儿直接走到躺椅前,一屁股坐地,脑袋枕在他的膝盖上。   “已经罚过了,我真的好困,哥哥不会那么铁石心肠吧?”说着露出小狗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望住他。   谢知易没吭声。   他从未跟人如此亲密地接触过,感觉很陌生,有点怪,但没有想象中那么排斥。   宝诺一向能屈能伸,嘴巴甜,最擅长哄人,当即蹙起眉心,手指揪着他的裤子,一副柔弱无力的模样。   “我知道错了,以后都听哥哥的话,保证不给你惹祸,成吗?”   谢知易屏息片刻,她的双颊红扑扑,脸蛋就这么压在他腿上,不轻不重,温度隔着单薄的衣料熨帖着那一小块皮肤。   “哥哥。”宝诺抱住他的腿轻摇慢晃,似撒娇又似询问。   谢知易:“改日给先生斟茶道歉。”   宝诺心虚地努了努嘴:“唔,明白。”   应该可以了吧?宝诺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情:“哥哥,那我回房睡觉了。”   明知这些都是她耍的小伎俩,谢知易并无所谓:“去吧。”   她困顿的眼睛瞬间发亮,笑眯眯的模样像在蜜罐里泡过的红果子。   逃过一劫,宝诺对他的压迫感已有初步体验,但也隐约摸到他的脾气,装乖巧示弱能行得通,到底还是个男人,哼哼。   这次过后谢知易对她的管束愈发严格,授课的地方直接搬到书房,只要他在,定会亲自监督,不给她钻空子的机会。   宝诺苦不堪言。   白天之乎者也,学那些圣人的道理,晚上还要练字,哥哥随时都会抽查她的功课。   这夜掌灯时分,饭后宝诺洗完澡,回书房继续坐牢,她的小木桌被安排在角落,灯烛亮堂堂,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谢知易和殷阿姐在那边谈事情。   哥哥每天都很忙碌,他案头堆的账本和文契比她的书还多。   宝诺不清楚永乐宗的规模,也不知道堂口有多少人手和生意,只晓得他肯定不缺钱,毕竟连金玉满堂的拾古斋也只是其中一间铺子而已。   临帖实在过于枯燥,宝诺托腮发呆,隔着灯笼望向谢知易,他正在翻阅账目,神态沉静而深邃,很认真,很专注,不像她东倒西歪,连一炷香都坐不住。   宝诺羡慕他身上稳如泰山的那部分,是她这辈子都长不出来的东西。   而且哥哥的脸蛋未免也太俊俏了。   宝诺不知不觉看得出神。   忽然他转头朝她望过来,视线相触,抓个正着。   宝诺一个激灵,瞬间耳朵滚烫。   她赶忙收回目光,端端正正坐好,假模假样地提笔沾墨,实则心蹦到了嗓子口。   殷阿姐离开,又来一个下属禀报突发事件,宝诺再也不敢偷看,老老实实写自己的字。   夜深,谢知易终于忙完,起身关上窗,活动活动肩膀,转头却见宝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还没有检查她今日的学问。   走过去一看,毛笔在纸上晕开墨渍,她的手和脸也沾到,花猫似的。   “宝诺。”他把人叫醒:“别睡了。”   “嗯?”她起不来。   谢知易叩两下桌面:“回屋睡去。”   宝诺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只看见晃在跟前的衣衫。   “哥,”她想也没想地扯住他的袖子:“能背我回房吗,我走不动。”   谢知易低头看了看:“不能。”   宝诺晃晃:“求你啦。”   他把自己的衣袖抽出来:“自己走。”   真无情啊。宝诺噘嘴哦了声,撑着书案站起身。   谢知易往外走,突然后背猛地挨了一下。   “呀……”她晕晕乎乎捂住额头,转身离他远点儿,省得又撞一起。   谢知易眼看她直勾勾地朝前边去,一脚绊住门槛,整个人扑向地面。   好在他动作快,一把伸手揪住她的后领子,几乎要拎起来,妥妥当当地把人稳住。   宝诺吓得倒吸凉气,方才要是摔下去,恐怕不仅会破相,很可能鼻梁骨都得砸断。她自觉丢脸,挠了挠额头。   谢知易微微叹息,见她这副瞌睡虫的呆样,不知怎么,也没多想,弯腰将她抱了起来。   宝诺亦是始料未及。   哥哥单手抱她,又拎起一柄灯笼,穿过长廊和月洞门,慢慢朝她的卧房走。   月朗星稀,四下幽静,宝诺坐在他臂弯间,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颊温热。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他有多么强壮,一条胳膊抱得如此轻巧,宝诺也不是孱弱纤细的女子,能吃能喝浑身是劲儿,到他手里才显出几分文气。   “好香啊。”经过小池塘,荷花的香气被夜风带了过来,宝诺不由深呼吸,沁入心脾。   谢知易:“你喜欢荷花?”   “嗯。”   “明天让人用瓦缸移栽到你院子。”   宝诺愣住,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心跳漏了几拍。   这下神思全然清醒,不似方才那般迷糊,没法再心安理得被他抱着。   但宝诺没有下来。   等回到她的院子,谢知易径直进屋,把她放在床铺边。   屋里没有点蜡烛,唯有他手中昏暗的灯笼照明,一灯如豆。   宝诺闻到他衣领里面隐约的香味,随着两人距离拉远,恍惚一下消失踪迹。   这时该说一个谢字,可她突然笨嘴拙舌,竟然没有吭声,大概知道自己张嘴就是客套,可她此时一点儿也不想跟他客套。   谢知易弯下腰,没来由地凑近。   他要做什么?宝诺屏住了呼吸。   灯笼举到脸庞,他就着烛光端详她:“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墨水,洗干净再睡。”   宝诺用袖子擦拭,原来他要说这个呀……   谢知易摸了摸她的脑袋,提着灯笼走了。   宝诺咬住下唇,一股强烈的不舍突如其来,居然希望他别这么离开。   要命,难道她也中蛊了吗?   否则为何似乎、好像、仿佛……有点喜欢上他了? 第70章 番外4   喜欢自家兄长是个什么道理?   宝诺思索再三,没法分辨心里真实的感觉,或许只是今夜突如其来的一点好感,夜色那么美,她从未和男子亲密接触过,何况还是个俊美的郎君。   又或许只是感动,宝诺混迹江湖长大,人情冷暖体会透彻,以前没有人在乎她,更别提关心。她不是铁打的,情窦初开的年纪,多少会被今夜的哥哥给触动。   为了分辨自己的心,宝诺决定主动试探。   翌日下午,她老老实实默完先生交代的文章,拿给谢知易检查。   她今天一个字都没有出错。   “意思都理解了吗?”哥哥问。   宝诺成竹在胸,眉梢微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意为有志之士须有宽广坚毅之品性,因其责任重大,路途遥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先生说,君子应当把实现‘仁’的理想看做自己的使命,直到死亡才停止。”   她今天格外振奋,条理清晰,兴致盎然,仿佛突然间开了窍,对圣人毕恭毕敬。   谢知易一向觉得她聪明,可惜脑筋全使在歪地方,这会儿不禁好奇:“你用功起来倒是学得很快。”   宝诺道:“哥哥让先生教我做有志之士,而非学习女则女诫,我自然明白你的用心。”   这丫头转性了?   谢知易继续抽查,她通通对答如流。   “看来今日可以早些玩儿去了。”他非常满意。   宝诺却道:“我不想玩,哥哥教我弹琴吧。”   谢知易不解:“怎么突然想学琴?”   “优雅。”她言简意赅:“听说古琴能陶冶性情,我现在开始来得及吗?”   谢知易默然端详。   宝诺抿嘴:“哥哥不想教,嫌我麻烦?”   他又默了会儿:“不是,既然你有心想学,我自然倾囊相授。”   宝诺别提有多高兴,立马取琴做准备,生怕他后悔。   谢知易无疑是个称职的师父,先教她认识面前的这床琴,材质,基本构造,如何摆放,如何调整琴弦松紧。   接着纠正她的坐姿:“腰背不用这么僵硬,自然挺直。”   宝诺性子急,迫不及待想学指法。   “我怎么不会挑?为什么大指一定要抵着食指?我一挑就分开了……”   谢知易贴近,握住她鸡爪似的右手,一根手指接着一根手指地调整。   宝诺瞬间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他身上的香味又闻到了。   手掌是干燥的,温热柔软,但有硬茧磨着她的皮肤,酥酥麻麻,怪痒的。   宝诺看得出神。   谢知易忽然松开她的手,一把捏住她的双颊,把脸转过来:“你在发呆?”   “……”宝诺喉咙滚动,目光闪烁:“啊,不是……”   怎么离得这么近?   这叫她如何顶得住?   耳朵都快烫熟了。   谢知易眉宇微蹙,正要责备她不专心,目光忽而一滞。   “怎么回事?”他登时松开手,往她嘴皮子上抹了一把。   宝诺不明所以,垂眸望去,自己也愣住。   天爷,她居然流鼻血了。   ……   “天气渐热,你这是上火还是犯病?”   讥诮的口吻,目无下尘的死表情,宝诺心里头猛地乱跳,看来他又发病了。   “弹琴有什么好玩儿的。”谢随野不屑一顾:“鼻血都弹出来,可见你不是这块料。”   宝诺掏出帕子擦拭,附和点头:“有道理,那我学什么好呢?”   “骑马会吗?那个比较实用。”   “不会。”她说谎:“你教我呀。”   谢随野没料到她变节那么快,抱着胳膊挑眉:“我没空。”   宝诺点头:“好吧,不打扰哥哥,我找大头教我。”   谢随野愣了片刻,没说什么,随便她去。   *   永乐宗的别业设有马场,准确来说是谢随野置办的产业,有时用来联络各个堂口,在重要的日子把大家聚到一起。   譬如端午这天。   宝诺按照南朝习俗,挂菖蒲艾叶,包粽子,送五彩绳给他们辟邪。   虽说宴州受南朝影响,保留了汉人的习俗,但同时也有北境尚武的特色,在端午这日射柳击球,尤其永乐宗这种杀气腾腾的江湖门派,骑射是最基本的素养。   红毛在马场见到宝诺,眼睛一亮,抱着胳膊笑着端详:“哟,今日特意打扮过?格外英姿勃发呀。”   宝诺眺望天地间开阔的气象,远处的柳树通通削去一段树皮,露出白色的部分为靶心,各大堂口的弟子神采飞扬,按捺不住兴奋,等待竞技的开场。   “我哥呢?”宝诺准备给他一个惊喜。   红毛叉腰:“被长老叫去说话了。”   宝诺转向营帐,这时谢随野从里面大步出来,脸色十分不耐,估计受不了老顽固啰嗦,懒得等他们就位,一出大帐便翻身上马,拿着弓箭策马飞驰。   鼓乐霎时变得澎湃,声势浩大地给他助威。   宝诺挪不开眼,只觉得他像一头苏醒的雄狮,咆哮着奔向他的猎场。   “堂主!”红毛振臂高呼,激动得俩眼睛都在放光。   谢随野挽弓搭箭,精准射向第一棵柳树,用这第一箭宣告仪式的开始。   参赛者紧随其后,马场顷刻间热火朝天。   谢随野慢条斯理回来,他骑在高大的黑马上,仰慕者不计其数,男男女女犹如群魔乱舞。   宝诺正想迎上去,忽然被一个弟子叫住,说:“宝诺小姐,宗主想见你。”   谁?   她扭头望向营帐,看见几个老头端坐在前,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朝她瞥了过来。   厉濯楠,哥哥的父亲?   宝诺脸颊僵硬,不知他找自己作甚,心下不大情愿,但表情很快调整得当,从容不迫的上前。   “你就是谢昭敏的女儿?”厉濯楠面带微笑地打量她:“怎么不早些跟着知易来见我?”   宝诺回:“哥哥找了先生教我礼数,让我学好了再拜见姨父。”   厉濯楠点点头:“他想得很周到,但一家子亲戚,不必如此生分。堂口鱼龙混杂,到底不是小姑娘待的地方,不如你搬来永乐山居住,知易毕竟是个年轻男子,不适合照顾你。”   宝诺皮笑肉不笑,心想他不适合难道你适合?   “我在百炼堂挺好的,已经习惯了。”   厉濯楠神色微敛:“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知易教的?”   宝诺一怔,被那双阴冷的眼睛盯得毛骨悚然,他几乎没有动作,但细微的表情非常厉害,仓促间宝诺竟有些不敢直视。   就在恐惧蔓延的当头,熟悉的气息从身后靠近,高大的影子将她笼罩,胳膊被握住,往后带了带。   谢随野朝她挑眉,说:“小孩子去那边玩,别妨碍我们谈事。”   “哦。”宝诺如获大赦,赶忙溜之大吉。   红毛眼看她逃回人间,哼笑道:“你也有怕的时候。”   “我怕的东西可多了。”她忍不住偷瞄谢随野,希望他也赶紧脱身。   红毛:“你不是想展现骑术吗,上马吧。”   宝诺意兴阑珊,之前有意拉低哥哥的预期,本想趁今日射柳露一露脸,让他刮目相看,谁知被厉濯楠干扰,这下什么争强好胜的心思都没有了。   “堂主在看你。”红毛怼她胳膊:“练习这几天不能白费,你不上我上。”   宝诺回头发现谢随野真的在看她,呼吸一紧,这就骑马奔向柳树。   百炼堂弟子摇旗呐喊给她助威,宝诺抛开杂念拉弓,瞄准了枝干垂挂的葫芦。那些葫芦经过处理,削去顶端掏空内瓤,放入活鸽。宝诺第一箭落空,第二箭便射中绳索,葫芦落地裂开,里头的鸽子活蹦乱跳飞出来,越飞越高。   红毛惊呆,其他几个堂口的人要么射不中,要么射中葫芦却把鸽子也射死,他们百炼堂竟然拔得头筹,放出第一只完好无损的鸽子!   大伙儿万万没想到宝诺小姐这么厉害,一下欢呼雀跃,等她骑马回来便将她团团围住,簇拥着把她高高抛起,接住,再抛起。   热情过剩,宝诺的鞋子甩了出去。   “诶诶,别把人摔坏了!”红毛太清楚这帮王八蛋都是人来疯,唯恐他们没分寸失手。   宝诺终于被放下来,埋头拨开人群找她的鞋子。   “你干啥呢?”红毛不明所以,指挥大伙儿散开,方才还叫唤的男男女女逐渐安静。   宝诺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鞋子找到,脚垫塞回去,她默不作声穿好,目光扫过远处,转身面无表情离开马场。   *   松林坡下溪水清浅,阳光映照着水底的小石头,波光粼粼。   宝诺坐在溪边发呆,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随手抓起一颗小土块往水里扔。   身后有马儿打喷嚏的声响,她背脊略微僵直,没有回头。   “喂,该回了。”   令人失望的声音。   红毛:“走不走?太阳快落山,你不饿吗?”   她确实有点饿,拍拍衣裳起身回营帐。   天色一点一点昏黑,偌大的别业灯火辉煌,烤肉的香味四处飘散,宝诺和百炼堂的人坐在一块儿,大家滔滔不绝把酒言欢,她低头吃东西,保持沉默。   “怎么不说话?”红毛大喇喇坐到身旁:“我刚才听秉申说,宗主和长老在谈论堂主的婚事。”   宝诺不语。   “诶,你知道棠玉浮吗?”   “不知。”   “宴州城第一美人你都没听过?”红毛露出惊讶的表情:“咱们永乐宗的前尘旧事你一点儿也不好奇吗?”   “不好奇。”   她难得如此扫兴,红毛奇怪地打量片刻,无所谓,继续说自己的:“棠小姐是前任宗主的女儿,和咱们堂主青梅竹马长大的,外边盛传他们两情相悦,早就私定终身了。”   宝诺一筷子戳进牛肉,反应冷淡:“哦,是吗。”   “可惜啊,永乐宗多年前经历灭顶之灾,棠玉浮为求自保投入九华门,成了掌门薛隐山的义女,从此身份变得尴尬,再也没回过永乐宗。”红毛感叹:“我见过棠玉浮,难得的美人,和堂主真是郎才女貌,可般配了。”   宝诺忽而笑道:“是吗,原来他心有所属,偷偷揣在心里珍藏呢。”   “我听说薛掌门有联姻的意思,但是拉不下脸主动提议,而且宗主也不太同意。”   宝诺吃肉:“为何?”   “他想维持现状,不愿偏向任何一派。”红毛摇头:“上了年纪的人做事瞻前顾后,安享其成固步自封呗。”   宝诺哦了声:“那哥哥娶不到心爱的女子了。”   “可不是么,苦命的鸳鸯。”   宝诺不以为然:“世上男女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红毛哼笑:“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情为何物啊,岂能随随便便找到替代?那棠玉浮不仅生得美貌,而且琴棋书画样样拿手,据传性情温柔如水知书达理,这等人物上哪儿找第二个去?”   宝诺没有搭话。   红毛忽然站起身,嘿嘿一笑:“堂主。”   谢随野走近,直盯着宝诺,说:“吃完了吧,跟我回百炼堂。”   红毛不解:“啊?一会儿还有比武,你这就要走?”   宝诺往嘴里塞两块牛肉,置若罔闻。   谢随野皱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红毛见状立马扯了扯她的袖子:“跟你说话呢。”   宝诺抬头:“你先走吧,待会儿我和他们一起回堂口。”   谢随野扫了眼红毛,方才他们二人聊得那么投入,是因为这个不想回家?   “没有待会儿,现在就走,否则你等着被带回永乐宗吧。”   他留下这么一句,懒得再多话,也不等她,迈开长腿自顾往外走。   宝诺心里窝火,冷着硬邦邦的脸跟上去。   秉申已经备好马车,兄妹二人坐在里面都不言语,气氛犹如冰窖。   从郊外别业回到堂口,宝诺埋头大步往自己院子走,夜里洗完澡,把蜡烛都灭了,躺在黑暗里想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约有灯影晃动,脚步声很轻,可宝诺竟然能分辨出那是谁。   她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谢知易进来,先到床边看了看,问:“怎么不点灯?”   “困了。哥哥有事吗?”   他把烛台点亮:“你的脚怎么回事,让我看看。”   宝诺屏住呼吸,身体僵硬了片刻,果断拒绝:“没什么好看的。”   谢知易:“是受伤所致还是天生的?”   宝诺不答,不想说话。   谢知易等了会儿,坐到床边,手掌隔着被子按住她的脚腕:“是这条腿吗?”   宝诺看着他:“你做什么。”   他面色如常:“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谢知易没打算回答,这就起身要走。   宝诺最讨厌说话留一半的人,想也没想扯住他的袖子:“讲清楚啊。”   谢知易:“方才我问你,你一个字都不说,怎么这会儿要求我讲清楚。”   她骤然语塞,撇撇嘴,松开了他的衣裳。 第71章 番外5   翌日早饭后不久,宝诺被秉申叫出门,哥哥已经在车轿里等她。   宝诺随口问:“骑马不是更快吗?”   他说:“怕你回来骑不了马。”   这是什么意思?宝诺拧起眉头,忍住好奇就是不问。   谢随野莞尔一笑,悠哉悠哉地抱住胳膊:“很气吗?”   “没有。”   “我发现你这人不装乖巧的时候比较顺眼。”他言语讥讽:“逢场作戏虚情假意那套也只有谢知易吃得下。”   宝诺别过头去置若罔闻。   谢随野稍稍倾身端详,盯住她的脸瞧。   “看什么?”她蹙眉。   “看你昨晚是不是偷偷哭鼻子,眼睛肿没肿。”   “我为什么要哭鼻子?”   谢随野抚摸玉扳指:“跛脚的秘密当众暴露,还以为你深受打击一蹶不振。”   宝诺紧紧抿嘴,抬起下巴:“我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自怨自艾。”   谢随野笑:“那是自然,以你混迹江湖的阅历,这算不得什么打击。”   “你是想说我脸皮厚吗。”   闻言他伸手往她脸颊轻轻掐了把,豆腐似的触感:“还行,没那么厚。”   宝诺推开他的手,无动于衷。   这丫头从昨日就一反常态,冷淡得有些蹊跷,谢随野当她还在为跛脚之事受挫,并未多想。   马车离开宴州城,来到一间山中农舍。   “鱼从仙,出来接客。”谢随野径直推门而入。   宝诺打量周遭环境,浓郁的草药香扑面而来,一个乱糟糟的老头从堂屋现身,后面跟着药童。   “给她检查一下跛脚,看看能不能治。”谢随野说着话坐到摇椅里,一副懒散德行。   宝诺这才明白他的用意,居然想给她医治腿疾?   “这是谁啊?”鱼从仙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语气也有些冲:“你的相好?怎么,竟然是个跛脚丫头?”   宝诺当即垮脸:“我不治了。”   说完转头就走,谢随野蹭地起身,大步逼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脾气那么大?”他的口吻像在逗小孩:“以前倒没发现你不好惹,狐狸尾巴藏不住了?”   宝诺抬起脸:“我是个跛子,给你丢人了吗?”   听见这话他高高扬起眉梢,十分意外的表情:“原来在纠结这个?别说你跛脚,就是半身不遂,有人敢跑到你面前指手画脚吗?”   宝诺瞪向鱼从仙。   谢随野:“他不是人,不说人话。”   鱼从仙嘴角发颤:“诊金带够了吗,看在钱的份上我不与你们计较。”   宝诺虽然使性子,但不会为了赌气当真放弃治腿的机会,这就配合问诊。   得知她的跛脚能够治愈,谢随野相当满意,之后几天的治疗让秉申送她过来,他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鱼从仙正经了两日,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你跟那位财神爷在一块儿,有没有觉得他不对劲呀?”   宝诺:“什么不对劲?”   “他时常会变成另一个人,没发现吗?”   宝诺屏息片刻:“你怎么知道?”   鱼从仙哼笑:“我是医者,任何疑难杂症都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这下宝诺终于从他口中得知魂裂症这个怪病,也算弄清楚哥哥为何出现迥然不同的两副面孔。鱼从仙还说起多年前遇见的另一位魂裂症的病人,她身体里住着的其他灵魂没法接受她的夫君,对抗尤为激烈。   “你分得清楚谁是你的情郎吗?”鱼从仙好奇这个。   宝诺不置可否,由始至终也没解释哥哥并非她的情郎。   不过她愈发好奇,既然两个灵魂各自为营,那么是谁和宴州第一美人纠缠不清?   宝诺向秉申旁敲侧击,询问哥哥和厉濯楠的关系,还有昭颜姨母为何早逝。秉申很会打太极,绕了一堆废话,实则没有透露一星半点有用的信息,也不知防着她还是另有隐情。   宝诺转念又问起棠小姐。   “听说她是哥哥爱而不得的宝贝,从小一起长大,两情缱绻,山盟海誓。”   秉申哑然失语。   宝诺故意说得夸张肉麻,企图激发他回答的欲望,不管承认还是否认。   “这个……小姐你听谁说的?”   “大头。”   秉申默了会儿:“都是坊间传闻,堂主并无红颜知己,他的心思不在这上头。”   果真吗?   宝诺直接问:“他不喜欢那位宴州第一美人?大头说他们青梅竹马,般配得很呢。”   秉申语气淡淡:“多年未见的人,从哪儿看出般配的?虽然两人自幼相识,但据我所知堂主和那位棠小姐并不熟悉,连朋友都称不上。”   同在宴州城竟然多年未见,看来确实没什么私情,定是红毛大头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   宝诺的心情一下明亮起来。   七日修骨结束,宝诺跛了十六年的脚恢复正常形态,再也不用塞脚垫来保持同等高度了!   她第一个就想告诉哥哥,这次能得到医治,还没正式谢过他呢。   哪知谢随野已经回了永乐宗,一走就是小半个月,宝诺实在无聊,拉着红毛和堂口的兄弟们吃酒耍乐,很快就混熟了。   这天哑巴拎着鸟笼来堂口找她吃饭,宝诺一看那只鹦鹉就乐起来。   “你还留着?我以为早就赶走了呢。”   红毛叉腰:“它现在是拾古斋的看门鸟,整天叽叽喳喳,吵死了。”   哑巴比划:它会学人说话,很乖的。   宝诺心情复杂,因为这只鹦鹉她意外和表兄相认,整个人生都被改变,实在不能将之看做普通的小动物。   “放出来飞一会儿吧,关在笼子里太憋屈了。”   宝诺打开鸟笼放飞鹦哥,它一个激灵展翅扑腾到房顶上,之后便再也不挪地方了。   “这傻鸟是不是吓懵了?”红毛仰头看啊看,脖子发酸。   宝诺让人搬来一把木梯架在屋檐边,她抽起袖子爬上房顶,猫着腰小心翼翼靠近。   “我去,”红毛是个人来疯,大喇喇起哄:“你得比它动作快,蠢鸟最爱遛人玩儿了,坏得很。”   层层叠叠的黑瓦间长着青苔,昨夜下过一阵微雨,滑得很,明知这样危险,宝诺依然忍不住要折腾,好像只能如此才能缓解心底日渐压抑的情绪,那些焦躁和烦闷找不到宣泄的途径,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怎么回事。   鹦鹉发现庞然大物靠近,突然张开翅膀飞远。   宝诺一不留神脚底打滑,惊呼一声滚下屋檐。   完了。   尾巴骨得摔断。   搞不好半身不遂,瘫在床上几个月不能动弹。   宝诺死死闭紧眼睛等待剧痛来临。   “扑通”一下,她被一双结实的臂膀接住,没有砸到地上,安然无恙。   宝诺大气也不敢出,浑身僵硬,直到听见哥哥的声音。   “腿刚好就上房揭瓦,你是不是嫌命长?”谢知易一瞬不瞬地看住她。   宝诺咬唇不语,心脏砰砰乱跳。   “都怪那只蠢鸟,”红毛赶忙转移话题:“飞到那么高的地方不下来,纯属找死。”   谢知易转头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红毛心虚,没敢直视。   宝诺被放了下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哥哥身后。   “哥,你这次走了好久,我的课业一次都没有落下,真的,你可以随时抽查我。”宝诺心下窃喜,雀跃的小步子几乎按捺不住:“可是没人教我抚琴,全忘光了,哥哥这两日有空吗?”   谢知易问:“跟着我做什么?”   “不能跟吗?”   他转头看了眼:“我要回屋换衣裳。”   “哦。”宝诺努努嘴:“那我把这些天写的字给你看?”   他说好。   宝诺兴高采烈去书房拿自己的墨宝。   谢知易换好衣衫,她蹦蹦跳跳进来,脸蛋红彤彤地,笑得比骄阳还明媚。   “哥哥!”   究竟有什么值得这么高兴?   是因为他回来了吗?   谢知易默不作声坐到案台前,接过她递来的宣纸,思绪飘忽了半晌才回神。   “怎么样?”她献宝似的。   “退步了。”   “是呀。”她答得爽快:“有些笔画怎么都写不好,女、乃、之字,特别难写。”   宝诺说着摊开纸笔,沾墨,这就示范给他看:“到底哪里的问题,为何如此别扭?”   谢知易:“手腕太紧张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懵懂天真的表情:“真的吗?我不会,哥哥带我吧。”   他犹豫片刻,从身后贴近,握住了她执笔的手。   “脑子挺灵活的,手怎么这样笨?”谢知易低声询问。   宝诺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不由得沉浸其中,嘟嘟囔囔:“你骂我呀?”   谢知易的喉结略微滚了一下:“这些天你根本没有用功。”   “我有。”   “难道不是忙着打听我的私事?”谢知易语气淡淡:“爱而不得的宝贝,问出什么来了?”   宝诺脸颊迅速滚烫,佯装镇定:“好像是谣传。”   她扭头望着他,问:“哥哥心里有宝贝的人吗?”   目光相交,谢知易慢慢松开她的手:“没有。”   宝诺挑眉耸了耸肩:“说不定以后会有的。”   “是么。”   宝诺抬起胳膊勾住他的脖子,笑盈盈道:“以前你没有妹妹呀,现在有了,不能把我当成心里最宝贝的人吗?”   谢知易看了她一会儿,反问:“我们的交情何时到这份儿上了?”   ————————!!————————   下章后天更咯~ 第72章 番外6   “……”   宝诺感到一丝尴尬,难不成自己会错意了?   他说没有交情,可当晚为何抱她走那么远的路回房?为何手把手教她弹琴、写字?为何在厉濯楠施压时将她挡在身后?   “改日找个琴师教你。”谢知易说着话,与她拉开距离:“宴州这种地方也许不适合你生活。”   什么意思?   宝诺沉下脸,拒绝她就算了,怎么还想把她赶出宴州城?   “我那么让你讨厌吗?”   谢知易愣了愣,不明白她为何产生这种错觉。   宝诺没等回答,当他默认,扭头就走。   接下来的几天宝诺浑浑噩噩,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照常吃饭睡觉,听先生讲学,而且听得尤其认真,心无旁骛,比任何时候都像个好学生。   谢知易就在堂口,每天打照面,可宝诺再不像往常那般亲近他,保持客套的距离,关系一下疏远,前面的殷勤努力似乎全白费了。   红毛那种没心没肺的家伙都看出不对劲,这晚拉着宝诺出去吃酒,喝得上了头,勾肩搭背掏心窝子。   “你和堂主怎么了?嗯?先前那般讨好卖乖,为何突然转性啦?”   宝诺自嘲冷笑:“讨好卖乖,我那副样子很难看吧,你们在背后怎么议论我,别以为我不知道。”   红毛挠挠后脑勺:“大家最初是觉得你过于殷勤,但是也情有可原嘛,堂主要是我表兄,我比你还积极呢……再说他对你那么好,殷勤些怎么了,人之常情。”   宝诺吃酒:“我算看出来了,谢知易大方,对宗门上下所有人都好,我只是其中之一。”   红毛摸着下巴思忖:“那还是不太一样,到底是妹妹,堂主对你的耐心可比旁人多得多,要换做哪个陌生人,不学无术,一无所长,早就被赶出堂口了。”   宝诺哦了声,愈发讥讽:“原来是因为这层表亲的关系,我本人倒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   红毛干咳道:“不要妄自菲薄嘛,既然你有自知之明,已经强过很多人了。”   这是夸赞吗?宝诺难以置信地扭头看他。   “多想想自己拥有的东西,如今你在宴州城可以横着走,还有什么不满的?”   宝诺冷着脸:“哥哥想让我离开宴州。”   “嗯?为何?”   “我哪儿知道,兴许讨厌我,想甩开一个大麻烦。”   红毛嗤笑摆手:“不可能,堂主可不是怕麻烦的人,他定是觉得宴州危险,不希望你陷在其中。”   宝诺半信不信的样子:“我还能去哪儿?他要我走,就是想摆脱的意思。”   红毛挠头:“兴许希望你回南朝生活。”   宝诺喝得头晕眼花:“对我这种人来说在哪里生活都一样,用不着他安排。”   “其实堂主也喜欢南朝,往年总要过去待几个月,他在南朝比在宴州过得松快。”   宝诺愣了愣,眨巴眼睛:“真的吗?他让我走,不是因为讨厌我?”   红毛翻个眼皮:“堂主若是讨厌哪个人,用不着拐弯抹角,直接一脚把你踹走就是了。”   宝诺陷入沉默,她现在完全混乱,搞不懂谢知易的想法,这个臭男人把她弄得一塌糊涂,实在可恶得很。   “来来,吃酒吃酒。”红毛拍她后肩:“万一哪日你果真离开宴州,咱们再想开怀畅饮可就难了,你得好好珍惜和我相处的时光才行。”   宝诺:“我还不想走呢。”   即便要走也不能这么窝窝囊囊地离开,凭什么要听谢知易的命令,真当她是温顺乖巧的妹妹,可以随时随地控制她的人生?   宝诺忍够了,也装够了,她根本就不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从来都不是。   “你的酒量不错啊,比很多男人都厉害。”红毛颠颠倒倒:“酒品也不错,不像那些借酒撒泼的孬种,喝多了才敢找心仪的小娘子表白,一群怂货……”   宝诺和红毛回到堂口,从马车下来,她脚软得走不动路,一把拽过红毛:“背我。”   “哦。”红毛难得听话,弯腰将她背起,两只醉鬼在内宅横冲直撞,像刚刚逃到人间的妖怪。   “你、你的屋子也太远了吧。”红毛摇摇晃晃,满口不停抱怨:“我这辈子还没驼过谁呢,连我娘都没驼过,你有没有觉得很荣幸?”   宝诺嫌他话多,背着也不舒服:“能好好走路吗?你的肩膀本来就窄,我在后面可憋屈了。”   红毛怒了:“嫌我不够壮?你在堂主身边待久了,拿他做标准呢?这公平吗?不和堂主比较,我这身形还不够出挑?你真好笑。”   说话间走入宽敞的屋子,红毛左顾右盼,找到床榻,晃晃悠悠地过去把宝诺放下。   “总算到了,我的大小姐,你可还满意?”   这不是宝诺的卧房,像是谢随野的。   她倒在枕头上起不来,将错就错:“行了,你回吧,我困得很。”   红毛啧道:“卸磨杀驴不地道吧,我那么辛苦把你背回来……”   “你想怎么着?”   “我走不动了,今晚只能歇在这儿。”红毛回头张望,想找个地方躺下,谁知发现屋外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有点熟悉,看不清,他走过去:“你谁呀,半夜擅闯小姐的屋子,不想活了?”   话音刚落,红毛觉察不对,定在原地。   谢知易手里端着一把烛台,慢条斯理走进屋,宽大的袖子像水波摆动,不露声色。   “堂主。”红毛傻了,垂下脑袋用力吞咽一口唾沫。   谢知易没有正眼看他,目光扫向床榻上的人。   “我不想活了吗?”他轻声询问。   红毛想跳河,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我错了,堂主。”   “回去歇着吧。”谢知易没理他,径直走向床榻。   红毛已然清醒大半,拔腿就跑,一刻不敢停留。   摇晃的灯烛随着那抹黑影逐步靠近,宝诺歪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并不畏惧。   谢知易搁下烛台,立在床边打量:“喝完酒跑来我屋里闹,谁教你的规矩?”   宝诺嗤笑:“我本来就是没规矩的野丫头啊。”   “回你自己房间。”   “我走不动,困了。”   谢知易瞧她满脸红光,眉眼间竟有股生涩的媚态:“今晚这么高兴?”   “还行,红毛挺有意思的。”   “是吗。”   宝诺挑眉点头,伸了个懒腰:“嗯,不过比起我之前结交的男子,他就像个弟弟。”   “你结交过很多男子?”   “很多,而且下场都不怎么样。”   谢知易笑了笑:“如此说来,我的处境很危险。”   宝诺讥讽:“我能对你做什么呀,哥哥。”   她目光在他身上游离。   谢知易:“看什么?”   宝诺盯着某处,露出困惑的表情:“你那里怎么了?”   谢知易不语。   他方才沐浴完,衣裳单薄,衬得轮廓明显。   宝诺抬起脚,抵住他的腹部,然后慢慢往下,停在她觉得奇怪的地方。   “怎么鼓鼓的?你藏了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   谢知易垂眸瞧着她胆大包天的举止,没动,却是好奇地端详她究竟醉了几分。   “不给么?”宝诺用脚掌碾了两下:“嘁,什么稀罕物,男人不都有,我找别人看去。”   谢知易扣住她的脚腕,没推开,依旧抵着那处,凉透的嗓音问:“找谁看?”   宝诺玩世不恭的调调被他一本正经的举动打乱,耳根子滚烫:“随便找谁,一出门就撞见个男的,世上男人多如牛毛,还怕看不着么。”   嘴巴大言不惭,声音却越来越小。   谢知易轻轻发笑,顺着脚踝摸到膝盖,握住往旁边推,他双膝跪上床,胳膊撑在她身体两侧,居高临下俯视。   “你喜欢这样吗?”   宝诺张嘴说不出话,腿软,想闭拢,浑身不对劲。   “我看你醉得不轻。”谢知易目色幽暗:“闭上眼睛睡觉,否则把你从窗子丢出去。”   这是威胁吗?   宝诺怎么觉得像调情?   她把手伸过去摸他的脸,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很难再有了,谁知到了白天他恢复理智又会怎样疏远她?   谢知易仿佛觉察她的意图,抓住那只捣乱的手,将她整个人往里侧推,胳膊压下去,收拢,这样她就动弹不得了。   宝诺后背温热,没有人这么搂着她睡过觉,好像雏鸟被宽大的羽翼包裹,风吹雨打都用不着害怕。   原本满脑子香艳淫靡,此刻忽然烟消云散,就这么抱着就很好。   真舒服呀。   她安稳入眠。   *   酒醒之后头痛欲裂,昨晚的荒唐行径记忆犹新,宝诺蓬头垢面坐在谢知易的床上,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乱七八糟的模样,一身的酒气,昨晚回来也没洗漱,哥哥那么爱干净的人,竟能忍受她如此邋遢睡在自己床上,真是好心肠。   宝诺逃难似的逃去浴房,洗了半个时辰出来,换好干净衣裳,梳妆打扮,努力挽回昨夜崩塌的操行和颜面。   已近中午,正厅摆饭,红毛、殷阿姐、秉申和屠观音今日都在,围坐一桌。   宝诺心虚地走过去,谢随野似笑非笑地瞥她两眼,问:“睡醒了?”   “唔。”   红毛满心好奇,想知道她昨夜怎么过关的,碍于大家都在,没法直接问,暗暗递了眼神过去。   宝诺收到,也回了个眼神给他。   谢随野发现这二人当众暗送秋波,霎时沉下脸:“整日吃酒赌博,到处厮混,兵器库扩充之事办好了吗?”他盯着红毛:“我看你清闲惯了,倒是养出一派公子哥的习性。”   红毛张嘴僵在那儿,眼皮子突突直跳,根本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竟然惹得他发怒。 第73章 番外7   那日过后红毛不知被发配去了哪里,忙得不见人影,宝诺好些日子看不见他。   百炼堂其他人也莫名其妙躲开她,有时想找他们吃个饭也被推脱,仿佛躲避烫手山芋似的。   宝诺郁闷不已,跑去询问秉申怎么回事。   “我身上有病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躲着我?”   秉申:“他们怕耽误你念书。”   什么鬼东西?宝诺狐疑:“是我哥下达的命令吗?”   秉申轻笑:“这种事不用下命令,稍微懂得察言观色的都能明白。”   原来是畏惧谢随野的淫威,所以才疏远她!   宝诺气不过:“念书归念书,玩乐归玩乐,两件不相干的事,怕哪样?”   难道她只能读书写字,不能交朋友,不能出去玩儿了?   宝诺觉得不公平,要找哥哥谈判。   她特意挑了个绝佳的时机,趁他沐浴之时打个措手不及,毕竟人在衣不蔽体的时候是很脆弱的。   这夜,谢随野正泡在大木桶里闭目养神,宝诺偷偷摸摸溜进浴房,隔着花鸟屏风,薄雾袅袅,胰子香气四处蔓延,他的衣裳就搁在三角几上。   宝诺蹑手蹑脚进去,正想拿走他的衣物,突然他冷不丁开口:“偷窥男子沐浴,你的圣贤书都还给先生了?”   宝诺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圣人也要洗澡嘛。再说我是光明正大,没有偷窥的意思。”   谢随野嗤笑:“是吗?”他趴到木桶边,下巴搁在胳膊上:“那就过来光明正大帮我搓背。”   边上摆放着拭巾、浴帛、丝瓜络,还有刮痧的玉器。   宝诺盯着他健壮的臂膀,背脊似沟壑,肩胛似起伏的山峦,水珠不断滑落,有种大雨落地雄狮苏醒的壮阔美感。   她喉咙滚动,克制着兴奋,拿起拭巾坐到矮凳上,沾湿,拂拭。   半晌无人言语,只有淅淅沥沥的水声。   谢随野以为她害臊不敢说话,正想讥讽一顿,扭头一看,却见她眉眼带笑,却是一副把玩的神情,嘴角压都压不住。   “你笑什么?”   “嗯?”宝诺回过神:“有吗?”说着视线垂落,若有若无地扫去,蜻蜓点水般掠过。   谢随野难以置信,瞬间气笑了:“你在哪儿学的这种流氓招数?不知羞吗?”   宝诺蹙眉,脸色微沉:“让妹妹给你搓背才是流氓行径吧?”到底谁不知羞?他是不是对她混江湖的经历非常不屑,话里话外透着鄙夷。   谢随野歪头瞅她:“哦,你来这儿不是要给我搓背?纯粹偷看?”   宝诺脑子空了片刻,突然想起此行的目的。   “不是,我来问你,为什么堂口其他人都不理我了?是不是你恐吓他们,不准他们和我玩儿?”   谢随野嗤笑:“人缘不好来怪我?”   “我人缘很好。”宝诺生气了:“大家不知多喜欢我,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打成一片,其乐融融,你一回来他们就躲着我,红毛也不见了,原本我们说好要去抓螃蟹佐酒的,他竟然失约,跑得不见人影。”   谢随野笑意慢慢消散。   宝诺倒是越说越来劲:“夏天到了,我们还说要效仿江南一带的荷花宴,泛舟采莲、钓鱼,晚上去看萤火虫,他还要酿酒给我喝呢,一样都没兑现!”   谢随野:“你不学琴了吗?”   
  “学琴多无聊,我早就不碰了。”宝诺对他的臭脸浑然不觉,继续抱怨红毛失信:“这几件小事都做不到,看来同游南朝山水的约定也不作数,就不该信他的鬼话……”   突然“哗啦啦”的声响,强势打断她的埋怨。   宝诺一愣,不明所以仰头望去,张嘴呆在原地。   谢随野转身面对着她,瘦削的下巴抬起,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宝诺瞬间血液滚烫,目光落在他眉宇间,一寸不敢偏移。   “衣裳递给我。”他冷言发出指令。   “……”宝诺僵硬地转身拿过衣物送上。   他挑了件薄衫,穿了跟没穿似的,腰间系一条带子就当完事儿。   “继续说啊,你们计划同游南朝是吧。”   宝诺已经傻了。   他问:“你来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找你谈判。”   “就为了让红毛回来陪你玩?”谢随野冷笑:“要是我不答应呢?”   宝诺呆呆地,问什么答什么:“拿走你所有衣服。”   “用这招威胁我?”他不屑一顾:“你究竟想让我出丑,还是你自己想看?”   宝诺屏息不语。   “看啊。”谢随野挑衅:“昨晚不是很大胆么?”   宝诺咬牙瞪过去,只觉得那庞然大物快蹦到她脸上来。   谢随野直视她的目光:“混迹江湖长大,见多识广,还用装害臊吗?”   闻言宝诺一愣,接着冷笑起来,果然垂眸盯住它,一边打量,一边扶着木桶站起身,嗤道:“有点失望,不过如此嘛,没什么好看的,穿上吧,哥哥。”   说完扭头就走,走到屏风处停下,回身询问:“它何时起立的?从我进来开始吗?”   不等回答,宝诺冷笑一声走了。   *   无人作陪,她自个儿也能抓螃蟹。   这日天朗气清,宝诺带着竹篓骑马出城,去湖边翻石捞蟹。   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采莲人的小船上堆满花苞和莲蓬,宝诺买了一把,又在石缝中抓到几只肥蟹,心满意足,这就打道回府。   时近黄昏,她骑马经过市集,周遭人头攒动,不多时便发现了熟悉的脸孔,假意自然地跟在她身后。   宝诺翻个白眼,把竹篓丢给暗枭:“拿好,别装了。”   “……”   她在宴州城行走不可能真正独自一人,秉申会安排暗枭跟着,基本没有私隐可言。   “大头回来了吗?”宝诺问。   “属下不知。”   她无聊得快要发霉了。   经过波斯商人的水烟铺,一个妇女一晃而过,宝诺瞥了眼,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盯着她仔细端详,心下猛地一跳。   “小姐?”   宝诺把缰绳递给暗枭:“你先回去,别跟着我。”   说完弃马跟上那名妇女,亦步亦趋。   穿过拥挤的市集,又过两三条街,暮色落下,华灯初上,竟是来到了八部盟的地盘。   宝诺眼看她走进花月楼,没法再跟,心脏依旧跳得厉害。   周翠霞,竟然在宴州撞见了。   宝诺失魂落魄地回到堂口,一夜辗转难眠,次日换上男装,以恩客的身份进入花月楼打探。   “你才几岁,来这儿多久了?”她貌似不经意地询问斟酒的姑娘。   “奴家十七岁,在花月楼挂牌半年。”   “被你爹娘卖的?”   “……郎君如何知晓?”   宝诺抿了口酒:“因为我也被卖过呀。”   姑娘张嘴看着她。   “你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叫周翠霞的人?”   “你指的周姨?”   “嗯。”   “她就是买我的牙婆,住在后巷。”   宝诺点头,拍了拍她的手:“我替你报仇,好不好?”   姑娘不明所以地望着。   宝诺扯起嘴角,笑得非常难看。   她心里有了打算,这就回堂口做准备。   防身的匕首必须带着,她记得红毛提过一种暗器,小巧玲珑,藏在袖子里,只需瞄准目标,扣动机括就能发射毒针,顷刻间使其毙命。   周翠霞得死,这样的恶人怎么能活在世上呢?   没天理。   宝诺一回到堂口就直奔库房,翻箱倒柜地找暗器。   “小姐。”秉申进来:“堂主让你去书房。”   “不去。”   “你要找什么,交给我,先去见堂主吧。”   宝诺泄气,突然感觉寄人篱下,做任何事情都不痛快。   她就穿着一身男装去书房听训。   谢随野看见她这副打扮气得脸色发青。   “妓院好玩吗?”他目光森冷严厉:“扮成这样,是想体验做嫖客的快感?你去的还不是寻常妓院,花月楼那种地方才合你胃口,是吧?”   宝诺看着地上的影子不言语,满心只想回库房找暗器。   见她不吭声,谢随野眼底抽搐:“说话。”   宝诺抬眸看着他,胸膛起伏,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江湖习性什么时候能改?”谢随野说:“谁家的姑娘跟你一样无法无天?贪玩也得有个度吧?”   宝诺屏住呼吸,眼睛慢慢眯起,忽而冷笑一声:“我就是乱七八糟,就是个江湖混子,这辈子改不了,也不想改,而且我庆幸自己有混迹江湖的本事,你觉得下三滥也好,丢人现眼也罢,我就这样,要没有那些投机钻营的把戏,我他妈早就被卖到窑子任人践踏,现在根本不会活着站在这儿听你讲那些大道理。”   谢随野愣住。   宝诺:“哦对了,你还不知道,我八岁就被继母卖给妓院,年龄太小没法接客,他们让我打杂干活,等到十二岁就得挂牌。我在妓院待了大半年,用小聪明说服一个公子哥替我赎身,他把我带回家,让我给他做妾,我把他灌醉,偷了他的钱财就跑了。”   谢随野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宝诺面无波澜说着那些过往:“我就是靠着坑蒙拐骗长大的,九岁混入道观,装可怜让富贵人家的老太太收做养女,没两年老太太死了,他们想卖我,我又偷了一笔银子溜之大吉。你的表妹就这副德行,学不来大家闺秀的做派,你看不惯可以不看,另外找个知书达理的姑娘做妹妹呗。”   谢随野正要开口,又被她打断。   “哦,你是不是以为我喜欢你?”宝诺莞尔:“我见的男人多了,拿你打发时间寻个刺激,你不会当真吧,表哥?”   她用一张嘴跟他撕破脸,不留余地,也无留恋。   “这些日子确实挺好玩的,不过我已经很腻了,你说教的样子真是让人厌烦透顶,你算什么东西啊,也配教训我?”   宝诺说完,用力白了眼,就此扬长而去。 第74章 番外8   没有暗器,匕首也能杀人,周翠霞和她身量差不太多,一刀下去就能捅死。   宝诺离开堂口找了间客栈住下,心里什么也不愿想,可是纷杂万千。得罪了谢随野,离开百炼堂,杀完人以后她又得回到以前漂泊的生活,没有一个家能让她安稳度日了。   没关系,反正从来都没有家,最坏不过是回到过去的日子,有什么好怕的?   宝诺深呼吸,强迫自己赶紧睡觉,养足精神才好做事。   第二天她偷偷摸去花月楼,在附近蹲守打探。   入夜,周翠霞又短暂出现了一次,其实她的模样变化很大,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宝诺能认出她来也算冥冥之中的孽缘。   如今周翠霞在花月楼做事,除了采买少男少女,看管训练,有时还干别的脏活儿,譬如某些顾客喜欢看人受虐,但不想自己亲自动手,这时她就派上用场。   宝诺潜入后面的长巷,等在周翠霞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喂。”   突然有人拍她肩膀,宝诺猛地回头,同时亮出锋利的匕首。   “是我!”红毛倒被她吓一跳:“你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宝诺警觉的神色稍稍放软:“怎么是你?”   “听说你和堂主闹掰了,离家出走,我可不得回来看看。”红毛咧嘴笑道:“你敢和他翻脸,真有种,因为什么矛盾啊?”   宝诺没心思闲聊:“我现在有事,你别跟着,先回吧。”   红毛瞥了眼她手中的匕首:“带着刀出来,你要捅谁呀?这么刺激的游戏我怎么能缺席?”   宝诺把他拉到僻静处:“我要去杀一个人,你别给我捣乱,立刻消失。”   红毛一听愈发来劲:“杀谁?”   “我的继母,以前虐待我,还要把我卖进窑子。昨天在街上碰见了。”   “哦。”红毛点点头:“杀就杀呗,我给你做帮手,万一她带了护卫呢?”   宝诺知道他身手好,又爱凑热闹,这会儿赶是赶不走的了。   “行,但你得听我指令,不要擅自行动。”   红毛眯眼笑起来:“你这语气愈发像堂主了。”   宝诺一愣,转开脸去。   红毛追着问:“快跟我说说,你和堂主究竟为何闹翻?你怎么得罪他的?”   宝诺面无表情:“踩他的鸟,偷看他洗澡,骂他不是东西。”   “踩、踩他的鸟?”红毛嘴角抽搐,脸上竟然露出慌张和茫然的表情:“什么鸟?”   宝诺有点烦,往他身下瞥了眼,很难理解吗?   红毛赶忙侧身遮挡:“真看不出来你这么虎……”   月上中天,巷子那边有人过来了,宝诺立刻示意他闭嘴。   红毛见她如此严阵以待,心下好笑,杀个人而已,值得如此紧张吗,她连堂主的鸟都敢动,那玩意儿不比杀人更危险?脑子怎么想的啊?   *   子夜,谢知易还没睡,刚回到卧房准备更衣,秉申忽然进来:“堂主,出事了。”   他换衣裳的动作没有停顿:“很要紧吗。”需要这个时候禀报。   “小姐和大头被八部盟的人围攻,据说死伤不少。”   谢知易愣住,从屏风后走出来,面色沉沉:“她怎么会招惹八部盟?”   “小姐在花月楼附近和他们起了冲突,大头也在,杀了好几个花月楼的打手,惊动了八部盟,把他俩堵在了后巷。”   谢知易抬脚往外走:“人呢?”   “还在那边,花月楼的冼老板派了跑堂的过来通知咱们。”   “宝诺受伤了吗?”   “这,尚不清楚,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谢知易随手拿过披风:“备马。”   秉申诧异:“堂主,你要亲自去花月楼?”   以往这种事情他都交给底下人处理,毕竟宗门内堂口众多,都是好勇斗狠的年轻人,时有发生冲突,他鲜少亲自出面,何况那花月楼还是八部盟的地盘。   “把报信的叫上,问清楚,宝诺与他们有何矛盾。”   总不能为了姑娘或小倌打起来吧?   “是。”   路上秉申回话:“那人说起因是小姐杀了他们家的一个牙婆。”   谢知易冷道:“死个牙婆算什么,我还以为冼老板亲爹死了呢。”   他说完策马疾驰,永乐宗各个堂口听到风声跟了过来,一大批人马涌向花月楼。   *   宝诺见到谢知易时浑身是血,原本要杀周翠霞一人,哪知惊动了打手,红毛兴奋过头,飞刀射得像天女散花,血汁子喷溅,简直避无可避。   她虽然混迹江湖多年,做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但亲手杀人还是第一次。   宝诺低头看着自己不住发颤的手,胸膛内兵荒马乱,偏偏红毛还在旁边挑衅,嘴巴滔滔不绝地讥讽八部盟众人。   “老板,百炼堂的财神爷来了。”   话音刚落,突然好大的动静,谢知易从人群外大步走来,宝诺呼吸停滞,说不清是诧异还是难堪,私仇演变成两个门派的碰撞,她这个罪魁祸首已经没法把自己摘干净了。   红毛一见他出现,当即乖乖闭嘴。   谢知易扫视这蓬头垢面满身血污的二人,目光有些冷:“秉申,带小姐回去。”   冼老板愣了愣,并未阻止,欣然放行。反正堂主本人来了,什么话都好商量。   这种时候宝诺也没犟,默不作声随秉申离开此地,径直返回堂口。   不知为何秉申把她安顿在谢知易的屋子,过了好久,她一直呆坐桌前,身上的血早已干透,那股腥味却萦绕不绝,让她感到肮脏。   “堂主回来了。”忽然有人过来传话:“请小姐去书房。”   宝诺用力闭上眼睛,此刻比赴死还要难受,昨晚她才在书房口出狂言,对着谢随野极尽嘲讽,今日却捅了这么大的娄子牵连百炼堂,如果可以她宁愿死在那条暗巷也不愿拖累旁人。   周遭灯火通明,书房外站了好些人,秉申请他们出去,只留下百炼堂几名亲信。   红毛跪在里面像条丧家犬。   谢知易歪在椅子里,单手支额,已经听完来龙去脉和前因后果。   宝诺站到红毛身旁:“与大头无关,是我让他做帮手,他杀的那些人想要我们的命,形势所迫,不料会造成这种后果。”   谢知易看着她。   宝诺有点自暴自弃,她说不出“一切由我承担”这种自以为是的大话,只能听凭处置。   谢知易尚未表态,这时外头进来一人:“宗主听闻今晚的变故,让宝诺小姐去宗门回话。”   宝诺正要跟那人走,谢知易冷道:“我还没问完呢,明日自会向他说明。”   “可是宗主下了命令,让宝诺小姐立刻去见他……”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吗?”谢知易慢慢起身逼近:“需要重复第二遍?”   那人僵硬片刻,垂下视线闭上嘴巴,识趣地离开。   宝诺心里万分动荡,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谢知易转头瞥了眼红毛:“都回吧,做完这笔买卖,八部盟那边少来往。”   红毛本想对宝诺说点儿什么,憋住,闷不吭声退出书房。   人都走了,谢知易发话:“回来怎么不换身衣裳?”他看着她身上的血污:“洗干净早点歇息,天都快亮了。”   宝诺很懵,他不是应该大发雷霆指责她惹是生非,或者冷言冷语嘲讽她成事不足?   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   她乱了,头晕目眩,脑袋麻木,四肢也不听使唤,提线木偶似的去沐浴洗漱,从头到脚清洗干净。   杀人的感觉不好受,但她一点儿也不后悔。   这夜没睡两个时辰,宝诺觉得应该要对谢知易说些什么,真诡异啊,她这种老油条,人情世故方面的伎俩不是信手拈来吗?嘴怎么突然变笨了?   她揣着乱七八糟的心情去找哥哥,走到廊下听见谢随野正交代秉申:“厉濯楠那边我去对付,他生性阴狠,不能让他接触宝诺。我不在堂口你要留心,别让人把她带走。”   “是,我明白。”   宝诺步伐停滞,呆立在廊下许久,直到秉申出来,喊了她一声。   谢随野换好衣裳准备出门,见她眼底乌黑,表情也愣愣地,问:“早饭吃了吗?”   她低头不语。   “这些天不要离开内院,花月楼虽然摆平了,但是堂口里还有内鬼,除了秉申,谁找你都不要理……”他想起什么忽然停住,摇摇头:“算了,说教惹人讨厌,一不小心又差点忘了。”   宝诺鼻子发酸,猛地冲过去把他抱住,死死地抱紧。   谢随野被她撞得后退两步,愣了愣,低头查看:“哭什么?”昨晚杀人都没哭。   宝诺用力闭上眼睛:“我以为你讨厌我。”   他默然片刻:“是挺讨厌的。”说完将她搂住,胳膊收紧:“以后有什么仇怨,想收拾什么人都告诉我,不要自己去涉险。”   宝诺的泪珠子把他衣裳打湿:“唔……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他笑:“行,等我回来听。”   *   恍眼半个月过去,杳无音讯。   宝诺从秉申那儿得到的答复没有任何变化。   “堂主会回来的。”   宝诺想去总部找他,偷偷摸摸地去,能见到最好,见不到也该打探清楚他是否平安。   可是秉申不让。   “堂主命令,无论如何不能让你接触历濯楠。”   宝诺焦急:“他们父子关系恶劣到何种地步,为什么哥哥每次回永乐宗都像步入虎穴?他爹难道会吃人不成?”   秉申说,去年底谢随野被历濯楠毒瞎,虎毒不食子,那个魔鬼却什么都做得出来。   宝诺听完心惊肉跳,愈发忧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晚上也不回自己屋睡,直接搬到哥哥的卧房,想着他要是回来,第一时间就能见面。   她从来没有牵挂过什么人,感觉实在煎熬,比自己涉险还不好受。   又这么折磨了小半个月,这天夜里谢知易终于安然无恙回到堂口,没有惊动众人,他对秉申嘱咐几句,独自回房休息。   月光清寒,万籁俱寂,漆黑的屋里浮荡着清浅的呼吸,有人睡在他的床上。   谢知易悄然走近,看见宝诺沉静的脸,怀中抱着他的衣裳,睡得不太踏实,眉尖微蹙,轻轻一碰就醒了。   “哥哥?”   她揉揉眼睛,确认不是在做梦。   谢知易没说话,埋下去亲她的嘴。   宝诺愣了愣,迷迷糊糊间不由自主地把胳膊缠上去,搂住他的脖子。   不知亲了多久,他稍稍退开,打量端详,问:“知道是谁在亲你吗?”   宝诺无所谓,谢知易也好谢随野也罢,她都甘之如饴。   “是我哥呀。”她莞尔一笑。   憨头憨脑的傻丫头。   他歪倒在床,把她往身上捞,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块儿。   “南朝有个平安州,富庶繁华,四季分明,城内有一间客栈,是我开的,你想不想去看看?”谢随野说:“永乐宗可能要变天,等我忙完这里的事情就去找你。”   宝诺摇头:“不,我要和你在一起,哪儿都不去。”   “可是宴州城不安全。”   “那我更不能走。”宝诺语气坚定:“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得一起面对。”   他静默半晌,认同了她的选择,毕竟替人做决定是很自私的行为,她不会高兴。   “哥哥,我喜欢你。”宝诺说:“不是兄妹的那种喜欢。”   谢知易“嗯”了声:“我知道。”   “怎么知道的?”   谢随野轻笑:“你看我洗澡,都把我看光了,总不能是讨厌吧。”   宝诺:“我也没敢认真欣赏,什么时候打着灯让我瞧瞧。”   谢知易失笑:“这买卖不划算,你得拿东西跟我交换。”   “哥哥想要什么?”   他下巴蹭着她的额头:“想知道你的过去,怎么长大的,去过哪些地方,遇见什么人,经历多少事情,我全部都想听。”   宝诺屏住呼吸,心里有点酸涩:“好呀,我也要听你的故事,通通告诉我,不准藏秘密。”   谢随野忽然问:“你不害怕吗?”   宝诺的手不听使唤,心里想什么就摸到那个地方去。   他愣怔,歪头打量:“摸哪里?”   “除了这个没什么好怕的。”她一本正经:“我先和它混熟,日后好打交道。”   谢随野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原本气笑了,想想又觉得没什么,由得她摸,只要她高兴。   “哥哥果然很喜欢我。”宝诺忽然感叹:“这都让我随便玩。”   “……”   “可是我还有很多恶劣的地方,很坏很坏的,你都能接受吗?”   他笑:“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妹妹。”   哥哥和妹妹本就该属于彼此,他们的红线早在出生之前就已牵系,即便分隔千里还是会相遇,然后缠绕共生,一直、一直在一起,永不分离。   ——全文完   ————————!!————————   番外也写完啦,舍不得故事结束,但是也挤不出更多内容啦,下篇文再见吧[撒花]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