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我就是个卖胭脂的,哪懂什么探案-jjwxc 作者:月海妖后 类型:原创-言情-架空历史-剧情-女主视角 标签:江湖 欢喜冤家 穿书 轻松 单元文 迪化流 主角:刘薇,李榆 配角: 一句话简介:穿到古代去探案 立意:自强自立建立美好生活 简介:刘薇看了一本槽点满满的男频古代小说,疯狂吐槽过后,她发现自己穿书了。 好消息是:在这个架空时代的男女大防没那么严重,她居然拥有一份带编的工作。 坏消息是:她的老板是野心勃勃的二皇子,很快就要造反失败,然后她也跟着完蛋。 不行,得赶紧想办法自救。 她一个平平凡凡普通人,咋自救啊?本科学生物,研究生学刑侦,能干什么啊?等二皇子断气了帮他免费验个尸吗? ……不如揣着二皇子给的钱跑路吧。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刚想跑,就被人拉住了:“昨天,城里有人被杀了,手里握着你店里的瓶子!瓶子里的香脂有毒,你有重大嫌疑。” 刘薇:“别以为你长得帅就可以胡说八道,我告你诽谤啊。” 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刘薇终于走上了“别人破不了案子我破,别人干不掉的人我来干,别人不敢去的地方我敢去。” 慢慢的,刘薇的业绩越来越多,谁能想到啊,蛮夷使者的案子一破,让看起来没什么希望的五皇子就成功登基了,过去的五皇子现任的皇帝对刘薇信任有加。 有人眼红,上奏:“陛下,她是二皇子余孽。” 皇帝:“放肆!她是助朕登基的有功之臣。来人,把这奸佞拖出去斩了。” 刘薇:“话说,你们能不能不要有路径依赖?我能破一百个案子,也不代表什么案子都能破好吧……” “最后一次了啊!” “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绝对是最后一次了!!!”连个大理寺卿的身份都不给我,死皇帝坏得很! “什么?能成为本朝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封的异姓王?好吧好吧,再干一票!” 第1章 第 1 章:啥?我是死士?   一个月了,刘薇叹气。   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已经一个月了。   想当初,她听信了“二十一世纪是生物的世纪”,刘薇高考时选了生物专业。   读到大四,忽然发现生物已然变成四大天坑之一,刘薇果断决定跨专业考研,那会儿刚好热播法医题材的电视剧,再加上听说法医好啊,医患关系稳定,要是能考公成功,也算是端上铁饭碗了,于是她报了法医学,核心方向是法医病理、物证和毒理。   好不容易到实习期,跟着出现场、加班,什么巨人观、碎尸都见到了,抬过尸体,戴过人皮手套按指纹,什么挑战都没吓退她。   直到一天,她在实验室里忙着折腾毒理分析,然后就倒下了。   原因很让人无语:旁边有个人在搞一种有毒的可挥发试剂,正确操作是应该在通风橱里做,而这人不知道为什么,没用通风橱,他自己戴着口罩,没通知别人。   于是,他没事,旁边的刘薇大量吸入无色无味的试剂。   在医院几天,刘薇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她兢兢业业记下毒药对自己身体的影响,旁边的病友却在快乐地听有声书,大概剧情是在一个大夏朝,一堆皇子争夺皇位,曾经英明神武的皇帝却不闻不问。   作者给解释了一下,说这皇帝以前有个贵妃,聪明勇敢十项全能,本来都已经要封后了,皇帝本来很想跟她生个孩子,立她的孩子为太子的,结果在封后大典前一夜,贵妃突发恶疾,封后大典只得延后,病好之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愚蠢又贪婪。   皇帝失望至极,再不提封后,还将贵妃打入冷宫,接着就跟一个纯情小白花好上了,让儿子们自由发挥,蛊王争霸。   听了小说几天,刘薇就吐槽了几天。   吐槽归吐槽,她还蛮想听听结局到底是什么,可惜,精神到底斗不过物质,毒素进一步侵蚀她的身体。   刘薇在听见二皇子没搞定兵权,居然就敢发动物理继承法的那一天,永远闭上了眼睛。   ·   ·   死去元知万事空……刘薇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居然又睁开眼了。   一睁眼就到了古代,甚至还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个朝代,大夏国……在她的记忆里只有那个有夏桀、妺喜的夏朝,看衣服和房屋建筑,这里肯定没那么原始。   她见过的几个人,穿的衣服如唐似宋,依稀还有汉,仿佛现代汉服圈聚会。   刘薇并没有自动获取与这个世界有关的所有知识以及自己的前尘旧事。   她只能装失忆,很快就有人过来告诉她一切。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刘薇,是非常标准的死士设定:打小就定向培养成死士的孤儿、擅袖箭和匕首,没个人爱好、没社会关系。   整天就像待机的扫地机器人,有事就去办,没事就待院子里练功。   出事的那一天,她扮成舞姬,混入太子府,伺机刺杀太子。   谁知道,当杀手也得抢单,有个倒酒的女人抢先一步动手,却没成功。   当天所有进太子府的生人都被抓住,严刑拷问。   刘薇知道自己不能被抓,她从高阁跳下,以求一死。   缘份呐!   刚咽气,接应她人就到了,现代刘薇的灵魂也到了。   人类的精神意志是一种现代医学都说不清的东西。   心脏停跳的身体,靠着刘薇的求生欲,硬是撑到了灵丹妙药出场。   二皇子是一个特别务实的人,他派去接应的人其实身兼三职:   督战:如果刘薇没执行任务跑了,就杀了她。   灭口:如果刘薇被太子府的人抓了,实在救不出来,就杀了她。   救人:培养一个忠心又好使的死士不容易,能救就救。   现在刘薇被救回来了,除了把双腿摔成胫骨骨折,要养三个月之外,别的后遗症居然没有。   二皇子对死士挺大方,原身存了不少钱。   刘薇有一个美好的梦想:等身体恢复了,找个机会,悄悄溜走,不然多少条命都不够贴。   梦想很快就破灭了。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负责管理死士的陆正把刘薇推到李瑶面前。   李瑶首先对她的身体进行了亲切的慰问,接着表达了对她悍不畏死的精神予以表扬,最后微笑道:“你素来闲不住,我怕你闷坏了,给你找了一个简单的任务。”   刘薇心里吐槽:不是吧,派瘸子去杀人?   李瑶继续说:“云州新换了守将封靖平,这个人,既没爱好,也无朋党,你去云州一趟,探听虚实。”   探听这工作,怎么着也得趴墙头,躺屋顶,蹲草丛吧?   刘薇提出疑问:“我现在这样,连行动都不便,探听这事干不了吧?”   身后赫然炸起陆正的厉喝:“放肆!竟敢这么跟主人说话!”   刘薇完全没反应过来,她跟掌握她毕业大权的导师都这么说话的,怎么就放肆了?   没有能力干好,自然是要提前说,免得耽误别人的功夫,这有什么错?   李瑶看着她双眼清澈,傻了吧唧的样子,摆摆手:“罢了,她失忆那么长时间,忘了礼仪规矩在所难免,不必苛责。如此这般,倒更好了。你把她带下去,慢慢与她说明吧。”   说罢,李瑶便背着手走了。   陡留一脸懵逼的刘薇在原地。   陆正恨恨:“要不是看你身体还没痊愈,就冲你刚才说的话,就应该去刑堂领二十鞭!”   刘薇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不过既然他这么说,想来必有道理。   她非常识时务,果断认错:“实在抱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刚才并非想顶撞,实在是怕力不能及,反倒误事,才会这么说。”   陆正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就是因为你行动不便,才能混得进去。”   云州是大夏国的西北重镇,那里接北狄和西戎两个番邦蛮夷之国。   大夏跟这两个国家的关系很微妙,一会儿联手北狄打西戎,一会儿联西戎打北狄,西戎北狄也有联手打大夏的时候。   边境上的两国百姓互市通婚是有的,砍砍杀杀也是有的。   云州,作为边塞重镇,有资格在那里当边将的人不止是能打,还得有点外交头脑,什么时候该忍气吞声,什么时候该动手揍人,心里得有个数。   起码不能在国库空虚的大灾之年跟人随便开打,不然后勤和兵员都跟不上。   云州城中有五千多普通百姓,还有十万兵马。   简单来说,普通百姓归县令管,与军事沾边的事情,都由将军节制,具体哪些事情与军事沾边,由将军说了算。   云州就仿佛一个巨大的军事要塞,进出管理极严,就连马贩子、皮草商人,都会被严格盘查。   通过了对祖宗十八代的审查之后,才能进去。   只有一个例外:嫁到那里去的女人,查得比较松。   本来边塞重地就限制颇多,要是连娶老婆都卡来卡去,会影响稳定。   二皇子这里已经搭上了一个云州本地人,由他办婚礼,引新娘子进门。   至于为什么选择腿还没好的刘薇,而不是其他健康活泼的女死士,原因就更简单了:   人际关系的快速建立需要触发事件,瘸腿的女人更容易让人心生怜惜且不会设防。   刘薇可以凑到可以提供情报的人面前,故意让自己落入需要帮助的境地,这就能看出谁心软、谁好说话。   此后,刘薇还能以报恩的名义,赠送回礼。   一来一往就算认识了,后面想再打听什么,也容易开口。   刘薇听着陆正的讲解,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等等,这不就是那个她没听完的小说吗!   刚才听着“封靖平”三个字没反应,是因为她只记得二皇子叫李瑶,皇帝叫李定山,太子叫李琼,贵妃宁氏。   刘薇想求证一下,她不敢直接问“现在的皇帝是叫李定山吗?”   便换了一个问法:“我现在记忆里,宁贵妃将要封后……其实……封了吗?还是已经是宁皇后了?”   陆正皱眉:“宁氏早就被废为庶人,死了好多年了。她在封后前一夜就疯了。”   “这样啊……”刘薇低下头,神情懊恼。   陆正以为她是因为失忆而烦恼,安慰她:“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你记住对殿下的赤胆忠心即可,其余的人和事,都不重要。”   刘薇惆怅:坏了,真的是穿进小说了!   “我,以前有没有杀过人?万一,死者家属去云州认出我……”刘薇比较想知道自己的人身安全有没有保障。   陆正突然嗤笑一声:“你想多了,你以前都是负责接应的,刺杀太子是你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谁知道你就办砸了。”   “……这不能怪我。”刘薇虽未亲历,但也为原身叫屈,突然冒出来一个抢单的,这谁能想到啊!   陆正摆摆手:“行了,没人要责怪你,不要找借口了。”   刘薇:“……”   不是,什么叫找借口啊。   算了,马上就见不着了,还是想想到了云州怎么脱身吧。   ·   ·   一顶花轿,以及十里红妆……的万分之一:一车箱笼,就这么毫不讲究的上路了,连日子都没好好挑一挑。   这一天的黄历写着:宜出远门。不宜嫁娶。   一路上刘薇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她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问题:这个世界虽然是小说世界,但是遵照的还是古代婚制。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新时代女性,绝不封建,对是不是处这个问题,也不是很在意。   但是,按照古代婚俗,她得跟一个陌生男人……掀盖头就脱,脱了就做?这这这这……这是不是也太奔放了?   在现代,就算是网友约419,好歹也事先在网上聊过。   烦人。   一个多月之后,送亲队伍到了云州。   刘薇这才知道二皇子给她找的郎君是全城唯一一家开胭脂香粉铺的,哦,好,有产业,想来还是个美妆达人,身上应该不会有汗臭脚臭之类的“男人味”。   也许老天听见了刘薇一路上的烦恼,决定给她一个惊喜。   拜完天地,刘薇在洞房里坐着,新郎出去应酬宾客,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新郎林勇的生意做得颇大,平时往来的人,除了街坊邻居,还有生意伙伴,以及一些军官们,他虽无父母近亲,却也整整摆了十八桌酒宴。   林勇财大气粗,又做的是脂粉生意,想显得自己是个斯文讲究人,他给每位宾客都准备了一套酱色瓷酒具,一人一壶一杯,比起一群人围个酒坛子漫灌,看起来要优雅许多。   他连着敬了数桌,喝了不知道多少,在敬到冯偏将的时候,他没能做到一口闷,喝了一半,告饶说实在喝不下了,那个偏将说了一句:“在别人那里都喝完了,在我这就喝一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罚酒三杯!”   说着,用自己面前的酒壶,给新郎倒满。   新郎无法,只得连喝三杯。   喝完酒,新郎又去了其他桌敬酒,折腾了好一番,众人终于决定放他进洞房,新郎已走路不稳,勉强向前走了几步,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 第2章 第 2 章:啥?我要验尸?   “哈哈哈……还没入洞房,腿就软了,一会儿可怎么是好。”   “怕不是要新娘子主动。”   ……   起初,完全没有人在意,还在嘻嘻哈哈地说着荤话,直到看见新郎趴在地上不住呕吐,傧相才过去将他扶起来:“哎,这才喝了多少,就吐成这样。”   、   随即,傧相惊愕地发现新郎的身体开始抽搐,很快,新郎整个人便直直地倒在傧相身上,一动不动了。   傧相吓了一跳,他下意识伸手去探新郎的鼻息,竟一丝气也没有了。   一声惊呼响震喜宴:“啊!!!死人啦!!!”   ·   ·   坐在洞房里的刘薇一直在思考怎么溜走。   结论是:没戏。   她孤身一人,不良于行,就算她有随身空间,掏出一个盾构机,也不能在喜宴结束之前,挖出一条地道跑路。   要不,就跟新郎好好谈谈?   二皇子派她来,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真给他送老婆。   她现在伤腿未愈,要行周公之礼,实在是太丧心病狂了。   二皇子要她还有用,想来他不敢用强。   万一新郎长得还不错,这段时间处出感情,弄假成真也不是不行。   正当刘薇坐在屋里打腹稿,琢磨一会儿应该怎么跟新郎说的时候,就听见外面一阵吵闹,说死人了。   死了?谁死了?   刘薇一脸懵,忽然有人进来,告诉她:“新娘子,不好啦,你相公咽气啦!”   啊?   刘薇一把将盖头掀了下来,坐着轮椅,往外挪。   只见新郎半张着嘴,口角挂着流出的口水,额头与脸上大汗淋漓,气息已然完全断绝。   这是喝酒过量导致死亡?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这新娘子怕不是克夫吧,怎么刚进门,就死了男人。”   “我听喜娘说,她长得很漂亮,啧啧,漂亮的女人都有妖气,八字不够硬的男人根本镇不住。”   “就是被克了,你们刚才看到没有,他一阵一阵的抽,哎哟妈呀,像鬼上身似的,吓死人了。”   刘薇看似沉浸在悲痛之中,一动不动,实则将周围宾客的议论皆收入耳中。   抽搐?这可不是酒精中毒的症状,大概率是其他毒素引起的。   如果是有人下毒,以现在的条件,不可能当场把下毒的人抓住,让人留在这里,反而人多手杂,或许会让人有机会毁灭证据。   反正进出云州都有重兵把守,没有路引,出不了城门一步,倒也不怕人跑了。   刘薇大叫:“我夫君死于非命,还请各位高升一步,退至门外,不要动桌上的东西。”   这里死了人,到底不吉,众宾客纷纷离开,却都没走远,围在门口看热闹。   接下来的事情,就按流程走:刘薇请托人报官、仵作上门验尸。   大晚上的,仵作突然被叫来验尸,相当不情愿,草草验看一番之后,便下定结论:“喝酒喝太多,醉死了。”   “不可能!”刘薇大喝一声,把仵作吓了一跳。   刘薇压根就没想在这里待很久,“克夫”也好,“旺夫”也罢,她一点都不在意。   但是,她对自己的专业有着相当的执着,平时在视频网站看到法医和生物学知识明显胡扯,哪怕别人劝她“哎呀,电视剧嘛,要求不要太高了”,刘薇也得留个评论再点叉。   何况这还是当着她的面。   仵作见是新娘子开口,不屑地撇撇嘴:“刚进门就当寡妇是很可怜,不过,你也不能质疑我,行了,节哀吧,我走了。”   “他根本就不是死于醉酒!”刘薇大声说,“方才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他死前身体抽搐,口角流涎,这怎么可能是醉酒!”   “谁看到了?”仵作环顾四周,刘薇有些担心这些人畏惧仵作是个官,不敢说。   不想,大家还挺积极踊跃。   守在门边的傧相第一个开口:“我扶着他的,他确实在抽搐。”   “怎么抽的?”仵作问道。   傧相学了几下新郎抽搐的动作。   其他几个站着近的附和:“对对对,我们也看到了。”   仵作不开心了:“我说是醉酒就是醉酒。”   刘薇声音更大:“我出生时,曾有相士批言我一生顺遂!议亲之时,我与夫君八字相合,龙凤呈祥!出嫁之时,挑的是良辰吉日!我!绝不可能一进门就当了寡妇!必是他人陷害!”   众人十分无语,这算什么理由。   虽然他们相信八字、称骨、风水、堪舆、批字、龟筮……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信,但是,刘薇这个迷信法,连他们都觉得太迷信了。   有人劝道:“他喝太多了,这确实是人祸,与天命无干啊。”   “我!不!信!一定是有人贪图我家的家产,见我嫁过来,只怕不日就要开枝散叶,再无夺家产的机会!这才急急将我夫君毒死!伪装成酒醉而死。”   仵作急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是想吃你家绝户的人?!我跟林勇非亲非故,如何吃得了绝户!”   “谁知道你是不是收了钱!”刘薇的声音越发的大了。   刘薇有个很不好的精神状态,当她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哪怕是她跟别人吵架占了上风,也会忍不住流眼泪。   这是一种精神状态,换了一个身体,这个泪失禁的体质居然也跟着来了。   明明是她在骂仵作收黑钱,仵作还没怎么着,刘薇的眼泪就自己“哗哗”地流了下来。   一个双腿有疾的新娘子,不远千里嫁到这里,新婚之夜却死了丈夫,实在可怜,如今她又哭得如此悲切,就连一心想骂她几句找回场子的仵作都张不开嘴。   哎,确实太惨了。   云州城挺大,但平民住的地方就三条街,其他地方都是军中诸将士们住的地方。   喜事变丧事这么惊爆的消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传遍了三条街,林勇家门口又多了许多人围观。   “都让开,让开。”有一个人艰辛地挤进人群,挤到林勇家里。   隔老远,刘薇就听见他嚷嚷的声音,眼见着他不辞辛劳一路像自由泳似的,扒拉着人群,奋勇向前。   她不由心想这人谁啊,太八卦了吧!为了凑热闹,这么拼?   那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刘薇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头戴青色软巾、身穿青色长衫,腰束革制腰带,面如冠玉,浓眉桃花眼,身高还行,宽度只有旁边屠户的三分之二,属于标准的文弱书生。   刘薇怀疑他的战斗力只有0.5只鹅,是会被鹅追着跑,一边跑一边哭,再来一个平地摔的那种。   按理说,千辛万苦从人堆里挤过来的人,应该脸上充满着兴奋和好奇,就算他知道不应该在死者家属面前露出看戏的模样,也不应该是现在这副表情——   如同学生得知寒假不仅只放一天,而且放假前布置了二十套卷子,开学第一天就要交;   上班族眼看着距离下班还有一分钟的时候,突然收到晚上加班开会的通知;   高知爹妈花巨款送孩子去辅导班,补了一学期,活生生把成绩从全班倒数第十,补成了全班倒数第一……   那种表情,就是已经绝望了,却又不得不吊着一口气,把狗屁倒灶的事都处理完的那种状态。   刘薇心里确定,他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被迫晚上过来加班收拾局面的倒霉蛋。   看他的样子,绝对不可能是捕头,大概是县尉?   仵作见了他,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李大人。”   见刘薇没动静,仵作忙出声:“刘氏,还不拜见县令大人?”   刘薇来之前,已经知道这里的县令叫李榆,他官位并非自正统科举而来,而是捐官。   大夏朝的捐官制度不似清朝那般明码标价,连实权官都能弄到。   这里的捐官,是偷偷摸摸的私下行为,只能捐个虚职,一般是有钱人想搞个高规格的葬礼,才会这么干。   想要当实权官,除非是特别差,没人愿意来的地方,比如云州。   云州真正有实权的人是守将,县令主要起到一个点缀的作用,贪污受贿都刮不到几文钱,就连马贩子和皮草商要送钱求办事方便,也不送给他。   刘薇以为李榆天天在县衙吃喝玩乐,根本不管事,没想到,今晚还能看到他。   按照礼制,刘薇是死者家属,县令亲至,她得跪拜。   要她一个现代人对陌生人下跪,实在有点为难,为难程度仅次于要跟不认识的男人上床。   幸好,她现在坐在轮椅上,李榆再混蛋,也不至于要一个双腿都动不了的人给他磕头。   李榆摆摆手:“免了吧。验完了吗?”   仵作恭敬垂手:“小的验完了,应是饮酒过量而死。刘氏不认,非得说林勇是被人毒死。”   李榆转向刘薇,打量着她:“你怎么知道林勇是被人毒死?”   刘薇又将新郎死前有抽搐的症状说了一遍。   仵作还是坚定自己的说法:“我用银针探过林勇的嘴,银针没有变黑,说明不是中毒。”   刘薇震惊了,不是吧,这个年代的法医毒理知识这么短缺的吗?银针会变黑是因为砷会跟硫勾搭成奸。   别说其他的毒素,就算是砒霜,如果那是纯洁的三氧//化//二砷,你那银针一样屁都探不出来。   还是说,在设定里,这个大夏朝只有砒霜一种毒药?不对,她在死士宿舍养伤的时候,明明就有听同行说用河豚送走了一家人。   她只能继续一哭二闹三上吊:“世上的毒有那么多,并非所有的毒都会让银针发黑呀,我家那里,有一种鱼,名为河豚,血、肝、皮里皆有剧毒,银针插进去,什么事都没有。”   李榆应了一声:“不错,并非所有的毒物都会让银针变色。”   仵作刚开始草草检查,就是想赶紧下班回家,被刘薇点出破绽之后,他心中也产生了动摇,但结论已经下了,就这么轻易推翻,岂不是说明自己刚才就是在瞎胡混?   坚持到了现在,不坚持也得坚持下去了,否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反正我验出来,就是醉酒致死!如果没有别的物证,我无法苟同中毒的说法。”仵作咬紧牙关不认,   刘薇也很烦恼,她从新郎的死状推断,他应该是死于某种烈性毒药的急性中毒,也就是说,他一定是在酒席上吃了什么或是喝了什么。   如果是在现代,刘薇可以召唤各位老祖附体——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仪、高分辨质谱仪、拉曼光谱仪。   只要一丁点检材,都能检出来。   现在……   别说各位“仪”,就连解剖尸体都是对逝者的大不敬!   除非有州府一级给的批准文书,否则解剖尸体的人也得受到法律的制裁。   唉,如果现在能给她一台能用的气相色谱仪,她愿意刷十万根试管。   仵作看着李榆:“李大人如果不信小的,那便另请高明吧!我自愿让出位子!”   李榆急了:“那可不行,云州除了你之外,我上哪儿找第二个仵作去。”   见李榆如此,仵作越发不想修改自己的判断,他坚定地说:“就是饮酒过量而死!如果硬要我验出其他结果,恕难从命!”   说罢,拂袖而去,竟像是刘薇逼他循私枉法,而他一腔正气地拒绝了。   真就这么走了?   刘薇大为惊讶,在她的认知里,仵作这个职业虽然低,但到底是替官府办事,属于“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体制内好工作。   而且,古代不是讲究官大一级压死人吗?   区区仵作,怎么敢甩脸子给县令看?   怎么李榆现在的表情,仿佛一个裁员不慎裁到了大动脉的老板。   刘薇小声问李榆:“大人,他怎么就这么走了?”   李榆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去劝劝他。”   “云州当真只有他一位仵作吗?”刘薇的脑子里已经在开始替自己编造一个仵作世家的身世了。   我行我上!   李榆满脸哀怨:“还有一个专验女子的稳婆。”   “她是不愿意验男子吗?”刘薇问道,古代么,男女大防严重,稳婆不愿意干也可以理解。   李榆摇头:“也不是。只是男子身体沉重,稳婆到底是女人,力气小些,加之本来就有何团头在,分开验更好些。”   “那可以请她来吗?我愿意从旁协助,为她做助手,只求为我夫君鸣冤!”刘薇语气坚定。   妇人为夫鸣冤,这不管在哪个朝代,不仅符合礼法,更是各地要加以旌表的义举。   李榆不能阻拦。   他命人请来了稳婆苏三娘。   说是“婆”,其实苏三娘不过二十七岁,她十五与一名士兵成婚,二十岁在一场大夏与北狄西戎联军的大战后,做了寡妇,如今她做稳婆兼仵作为生,拉拔着十岁的女儿长大。   苏三娘从未验过男尸,李榆问她:“你是否愿意验?若是不愿,也绝不勉强。”   苏三娘见到一身喜服、泪眼婆娑的刘薇,想起自己失去丈夫的那一年是如何的痛苦,心中生出同情,想要为这个不幸的女子做点什么,哪怕结果并非她所愿,至少不要留遗憾。   “愿意。”苏三娘恭敬答道。   李榆找了两个衙役将林勇的尸体抬到了院中一个空房间,又命人将桌上所有的酒菜取样,以及问清楚十几桌酒席,具体的人员座位情况。   衙役一一照做。   刘薇有些意外,她本以为李榆这种捐官上来的,都是脑中空空的废物,不曾想,办事还挺有条理。   苏三娘换了衣服,走进房间,准备开始验尸。   刘薇是悲痛的妻子,她进去合情合理。   万万没想到,李榆也跟着进来了。   苏三娘出声:“大人,尸体不吉……”   “罢了,什么吉不吉的,你们两个女人,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万一需要翻动尸体,还是有人帮忙,何况……说不定以后验尸只能我自己来了,先学学罢。”   李榆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是“活人微死”,而是“行将就木”。   刘薇心中越发疑惑,从来没见过混成这样的县令,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过,现下验尸最重要,以后总有机会打听的。   对于林勇到底中的是什么毒,其实刘薇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首先,这是一个小说的世界,并且不是玄幻武侠小说,不存在什么千年文蛛、万载寒蚿、莽牯朱蛤、苗疆蛊毒这些邪门的玩意儿。   在中国人笔下的凡人世界里,最常见的毒药就是砒霜,除此之外,还有马钱子和乌//头//碱。   马钱子中毒症状特别明显,它就是大名鼎鼎的“牵机药”。   乌//头//碱的中毒症状除了抽搐之外,与醉酒确实高度相似。   苏三娘从林勇的头部开始检查,只见林勇的面色青紫,口角的涎水与呕吐物已经半干,她用竹筷轻轻拨开死者紧闭的嘴唇,先检查口腔。牙龈无明显出血,但舌面、口腔内侧的黏膜上,有多处针尖大小的糜烂点与轻微红肿。   她还凑近闻了闻林勇的嘴。   刘薇瞪大了眼睛,李榆以为她是少见多怪,刘薇心里高呼“扇闻!扇闻!”   苏三娘拿起纸笔记录:“除去浓烈的酒气,还有一点辛麻的味道。”   接着,她小心解开林勇的衣服,只留中衣。   刘薇仔细看着,只见林勇全身还带着未干的冷汗痕迹,口唇、指甲盖全是青紫色,是典型的缺氧窒息体征。   她轻轻按压林勇的四肢肌肉,能摸到明显的残留强直,与傧相描述的全身剧烈抽搐完全对应。   “若是饮酒过量,身体应是瘫软松开。”苏三娘缓缓开口,“看来,林勇确实是中了某种毒药,只是,我不知道这是哪种,过去从未见过。”   “会不会是附子?或是乌头?”刘薇问道,这两种药材里都含有大量乌头//碱。   苏三娘摇头:“我只听说过这两种药,却不曾用过。”   李榆怀疑地看着刘薇:“你怎么知道?”   刘薇坦然回答:“我的娘家所在的地方十分湿热,上了年纪的人常患有风湿,每年都有人会泡一些驱风药酒,只能外用,不可饮下,药铺老板曾说,若是生乌头,只要一点点,便可致人于死地,需要炮制,再加入其他药物,才能化毒药为补药。”   云州干得要命,一年四季,除了夏天稍有些雨水之外,其他三个季节,人人都恨不得往脸上糊两层油来防止皮肤干裂,得风湿的人着实不多。   李榆:“用这种药的人一定不多,明日去药铺打听打听都有谁买过。”   正在三人验尸之际,外面有人大呼:“不好,冯参将中毒了!”   李榆连个顿都没打:“你们俩给林勇把衣服穿上,外面没你们的事,不用管了。”   走到院子里,他又大声叫:“崔九,去找封将军禀告此事。王十,敲回春堂的门,让朱老板煮一锅催吐的药来!”   刘薇隔门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莫名想起八个字“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办事利落的人,总是让人心旷神怡。   “李大人想得真周到,一丝不乱。”刘薇感叹道。   “都是被逼出来的。”苏三娘的语气里满是同情。   刘薇好奇:“谁敢逼他?”   “贫穷。”   “啊???” 第3章 第 3 章:啥?我要破案?   在苏三娘细碎的描述中,刘薇对云州民生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简单来说,只有李榆有编制,其他人都是合同工。   李榆是官,他的工资是朝廷发。   主簿、衙役、捕快,以及仵作是吏,他们的工资是地方财政发。   地方财政的钱来自于税收,自留一部分、上交州府一部分、上交中央一部分。   问题来了~   云州主要人口构成是:士兵、为士兵提供后勤的民夫、商人。   士兵和民夫不用交税,用徭役抵了。   商税的自留部分本来就不多,县令还得给守将们分一点。   这是暗地里的规矩,否则守将不开心,一句“不准开门,要搜奸细”,马市、皮草市就得歇,商人怨声载道不说,县衙也没有税可以收。   李榆上岗之后,被此处的贫穷震惊,以前县令出入都有四人抬的大轿、十二个衙役举着“回避”“肃静”的牌牌在前面开道,他全给免了。   他还连着查了几年的案件记档,发现这里的大案都轮不着县令管,于是,李榆来了个“降本增效”,就留了一个主簿、两个衙役、两个仵作。   仵作是兼职,执行干一回活,给一笔钱的计件工资制。   毕竟死人这种事情不是天天有,更多的时候是谁睡了谁的媳妇,谁偷了谁家的鸡这种事情。   “你也不必与何团头置气,他本就是因为没本事才当仵作的,”苏三娘撇撇嘴,“云州有点本事的人不是坐馆当大夫,就是做草药生意去了。他干什么都不行,治什么病都治不好,就只能跟死人打交道,横竖死人不会坐起来骂他。”   “这里经常打仗吗?做大夫卖药的生意特别好?”刘薇好奇。   苏三娘忙安慰她:“倒也不是,有时冬天冷得早些,他们就会来抢些东西,抢完就走了,算不得打仗。”   刘薇:“……”   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   “你与这林大兄弟,过去没见过吧?”苏三娘小心翼翼地试探。   刘薇点点头:“嗯,从未见过,我嫁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苏三娘松了口气:“既然如此,想来你们感情并不深,一人度日虽艰难,但他好歹给你留下了一个脂粉铺子,尚可糊口。”   “这里会不会……寡妇门前是非多呀?”   苏三娘微微一笑:“那倒不是,待过了孝期,若你有心仪之人,便可许嫁。你这少女嫩妇的,谁还能拦着你、不许你改嫁不成?”   哦?这里还挺开放。   刘薇转念一想,哦,这里是男频小说,如果男女大防搞得那么严重,男角色们还怎么走一路收一路。   苏三娘还在说:“平日你莫要招惹那些军爷,那李县令平日是个和稀泥的行家,不过你若当真有为难之事,他也会帮忙。我女儿上回高热不退,是他去求了大营里的人,赠了一些犀角给我。”   “赠?犀角很贵吧。”   苏三娘笑道:“县令说,不要钱,是军士们在外打猎捕来的。”   在西北打猎能打到犀牛?   刘薇有些意外,她这一路走过来,仔细观察路上的植被,确定现在虽不是糟心的小冰期,但也绝不是河南能跑大象的炎热期,西北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能长出犀牛的样子。   再细细打听才知道,苏三娘从没去过荒郊野岭,也没见过犀牛,她甚至也不确定云州附近有哪些动物。   按她所想,云州城外有头上长角的鹿,也可以有头上长角的牛,不算什么稀罕事,不过是那牛凶悍一点,寻常猎人不敢靠近罢了。   不多时,医馆的人已经到了,给冯参将灌下了大量的甘草姜汤。   灌完之后,又催吐,吐了一地,冯参将大着舌头:“麻……嘴麻……”   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抽搐。   一时间,参加喜宴的人皆自危,每人向医馆的人讨了一碗甘草姜汤喝下去,跑到一边哇哇吐。   好好的喜宴,不仅死了新郎,连带着整片地方,都成了大型生化武器。   负责清理城市道路卫生的“街道司”不得不加班清理,免得第二天根本没法走人。   原本已经乱成一团,驻守云州的永宁军又派军医过来。   还得是军医,一眼就看出病症:“他是中了乌头毒啊!”   冯参将是军中之人,云州的事,一向是跟军队沾边,就要交给军队处理。   已经习惯失权的李榆本来并不介意把这事转交。   但是,来接冯参将的人,张口就要把林勇的脂粉店查封了,说冯参将是参加喜宴中毒的,若冯参将有个三长两短,就要用脂粉店来赔偿。   周围百姓都替刘薇抱不平,现在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凭什么就要用铺子赔?一个刚嫁过来的姑娘,新婚之夜就当了寡妇,如今连产业都要失去,这让她以后怎么活?   永宁军平日就有些兵痞顺走东西不给钱,看见大姑娘小媳妇要嘴上花花几句,动手动脚,百姓早有怨言。   今日借着这案子,百姓们终于忍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围着那几个士兵开喷。   那几个士兵人数不多,但态度依旧强硬:“你们敢对我们动手,便视同造反!你们若是反了,大军即刻便可前来平叛!你们可得想仔细了!”   刘薇见外面闹得不可开交,李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真要是打起来,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便赶紧划拉着轮椅出去劝。   她深吸一口气,起手女高音:“我~~~苦命的~夫~~啊~”,先把吵闹的人群镇住。   来的士兵也被吓了一跳,见她一身嫁衣:“你是这家的新娘子?”   “是,可怜我夫君遭人下毒,如今尸骨未寒,我却连他的产业也保不住,我如何对得起在九~泉~之~下的夫~~君~啊~”   刘薇本来是演的,结果越说越上头,泪失禁的体质又发作了,眼泪哗哗,把那几个士兵给弄得手脚无措。   “哎,你先别哭了……好好说话……行行行,先查行了吧,反正你也跑不掉……没说要抓你……别哭了!”   从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是传令兵:“让开,都让开,将军有令,把人证物证都带着,去大营里审。”   ·   ·   除了刘薇之外,所有参加喜宴的客人、苏三娘、城里所有药铺的老板都在帐外候审。   中军帐中端坐着封靖平,李榆不知在哪。   先带上来的是苏三娘,苏三娘呈上她对林勇的验尸结果。   “亡者新死,身体不应该僵硬那么快,但妾身查验之时,林勇的四肢、手指和脚趾已不能屈伸……”   军医则证实,冯参将的症状,与附子中毒完全一致:“军中以乌头制麻沸散,往年有人误食,其状与林勇和冯参将一般无二。”   本地并不产乌头,更不会用乌头做菜泡酒,封靖平将此事定为蓄意投毒。   是蓄意,便会有凶手。   古今中外,已婚者被杀,配偶都是首先被怀疑的对象。   刘薇第一个被带上来过堂,结果她一问三不知。   她从外地远嫁过来,甚至都没见过活着的林勇长什么样。   拜堂当天,一直有喜娘陪着,拜天地更是一堆人围观,到了入洞房环节,她一个人坐在洞房里,外面几十个宾客都看着林勇活蹦乱跳的到处敬酒。   再加上军医证实,她的腿骨尚未痊愈,站都站不起来,绝对不可能偷偷溜进厨房里往酒菜里下毒。   很快就结束了对刘薇的问讯。   刘薇正打算回去休息,忽然看见李榆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坐在一扇房门前。   “李大人,你怎么在这?”刘薇不解。   李榆倚在门扇上,双眼无神:“等着查验。”   “方才我听封将军说,验毒是军里的大夫们在做呀。”   李榆还是半死状:“对,我查的是冯参将用过的酒壶。”   根据供词,新郎一直很正常,直到冯参将非得强迫他喝三杯之后,才出现中毒症状。   再加之冯参将自己也中了毒,李榆怀疑是冯参将的酒壶有问题。   他想到的办法,是把有可能碰到冯参将酒壶的人都找来问一问,看看谁有可能弄到乌头,再深挖下去。   “要是他们都不承认呢?”刘薇问道,“你打算找个东西让他们摸一摸,说这东西对乌头会有反应,你在那东西上面涂满墨,看谁不敢摸,手上没墨,就是凶手?”   李榆震惊地看着刘薇,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接着他更加惆怅,仰望天空:“罢了,这法子原也是我从别处看来,如今连你都知道,看来不能用了。”   刘薇看着那光滑的瓷酒壶,开口:“还有别的办法,或可一试。”   李榆的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请大人推我去脂粉铺一趟。”   李榆心里嘀咕:什么时候了,还想打扮?总不会是检查脂粉铺能赚多少钱吧?   奇怪归奇怪,他还是照做了。   各位大商人在云州赚了钱之后,多多少少要给家里女眷或是给露水姻缘意思意思。   林勇的生意是二皇子帮衬的,铺子里头油、香膏、胭脂、水粉一应俱全,且有不少是从京里运来的顶级好货,优质优价。   刘薇在众多粉盒里,挑出最轻最白的一盒香粉。   盖子一掀,香粉腾起,如烟似雾。   “就是它了。”   带着轻粉,两人回到军营,刘薇在属于冯参军的那只暗色酒壶上洒了白色粉末,再用毛笔轻刷。   接着她请李榆找来灯笼,用墨将灯笼涂黑,只留下一个手电筒大的圆孔透光。   刘薇将屋里其他的蜡烛都灭了,用圆孔透出的光,平行照着酒壶。   在光线的照射下,酒壶上显出了八个不同的指纹,不算特别清晰,不过还是能看清一些特征。   “现在,只要找出这八个手指印的主人了。”刘薇松了一口气,她没有太抱希望,没想到真的能看见。   李榆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个指纹印:“你怎么知道这样可以显出手迹?”   刘薇随口找了个理由:“我们女子日日都要梳妆打扮,与这些粉末打交道,自然知晓其中妙用。”   李榆叹服:“到底是女子心细如发。”   刘薇觉得自己已经帮得够彻底了,接下来只需要拿着指纹一一比对,该是谁就是谁了。   在刘薇的概念里,对比指纹是多么的简单,指纹自动识别系统一扫,跟指纹库里的指纹一对比,结束。短则几分钟,最漫长也不过几小时吧,大不了调全国数据库,一星期也能找着了。   眼下根本不用担心找不到指纹拥有者的问题,能在喜宴的酒里下毒的人,肯定去过喜宴,喜宴的宾客和仆役都有名单,进出云州都有严格的制度,想跑都不好跑,一个一个找人现按指印都来得及。   可是,为什么李榆还是满脸哀怨?   “参加喜宴的有一百三十七个人……每人有十根手指……”李榆绝望地闭上眼睛。   啊……对,现在没有指纹自动识别系统。   刘薇为李榆拘一把同情的泪,心中默默为李榆加油。   忽然,李榆满怀希望地看着刘薇:“你也想能赶紧找到杀害你夫君的凶手吧?” 第4章 第 4 章:啥?我要飙车?   “可怜我夫君死得如此凄惨,小女子自然是想立时将凶手绳之以法,以慰我夫君于九泉之下。”刘薇拿着小手绢,抽抽嗒嗒地擦着眼泪。   苏三娘都说了,李榆是个穷抠小气鬼,降本增效降到连自己都不放过。   显然不能指望他支付刑侦顾问费。   在这个要啥没啥,连最起码的透明胶都没有的时代,抱着瓶子一个一个核验指纹,那岂不是要了亲的命。   核着核着,不小心把指纹擦掉了,算谁的锅。   刘薇是真不想掺合这事。   如果她双腿完好,她会假意答应,明天城门一开就带着她的金银细软,找个理由溜走。   偏偏现在,她离了轮椅和拐杖就什么都做不了。   军医说了,骨头完全长好,起码还得一个月,要注意保养,强行行动,否则可能会骨头变形错位,她可不想到时候打断重接。   刘薇推脱:“小女子不会看手印呀,看谁的都一样。”   “不一样,有技巧的,苏三娘会,我让她教你!你如此聪慧,必然很快就能学会。”   葱烩个球球!   我不聪慧。   如果李榆说他亲自来教,刘薇还能用“男女授受不亲,小女子新寡,不便与大人过从甚密”为理由挡一挡。   现在,他说让苏三娘教,真是把刘薇最后一点路都堵死。   再推脱,只怕李榆就要怀疑她跟凶手有关联,杀夫骗铺子。   刘薇脸上的惆怅非常真实:“既然如此,小女子便勉力一试。”   不多时,苏三娘被找过来,她教了刘薇几个最基本的指纹识辨法:“人的手迹分为斗和箕两种,斗就是圆环,箕就是有开口的,不管哪只手的箕口,都冲着小指的方向……”   对于李榆来说,苏三娘的到来是个好消息,原来看指纹就能判断指纹是哪个手指头留下来的。不用把一百多号人的十根手指全仔细比对一遍。   对于刘薇来说,苏三娘教她的东西,都是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理论。   在刘薇的时代,指纹鉴定是专门的学科,要考试的!   那些细小纹线的分叉和组合都有自己的名字,而且精确细分,长度在一毫米到五毫米的独立纹线叫“短棒”,小于一毫米的独立纹线叫“点”,学问大着呢。   说了大概三分钟,苏三娘的指纹鉴定教学就结束了。   还有好多东西都没讲呢!   刘薇庆幸自己在当初上课的时候有认真听,实践课也认真操作,没有傲慢地觉得反正现在都有仪器了,何苦跟五六十年代的老刑警一样,眯着眼睛,拿着放大镜,吃苦受累,一个一个对。   不然以苏三娘教她的那点技术,说不定能抓回来十几个嫌疑人。   苏三娘看着那只酒壶上用粉末刷出来的指纹印,她不无担忧地问:“这能保存多久?一百多个人,每验一个,都要拿起来看一遍,会不会不小心蹭掉了?”   这也是李榆所担心的。   “把它粘下来。”刘薇开口。   李榆和苏三娘同时发问:“怎么粘?”   在学校里,老师教了使用透明胶,刘薇出于好奇,试了很多种不同的材质。   使用墨粉显形的指纹用白色橡皮泥,使用白色粉末显形的指纹用黑色橡皮泥,效果也还行,只要意志坚定,手不抖、心不慌、快贴快揭,指纹就不会变形。   “云州有没有黑色的泥?要非常非常细腻的,像做陶器、瓷器用的泥。”刘薇问道。   李榆摇头:“云州没有那种土,土质粗糙得很。”   “……那,把面磨细了,再加入墨汁?罢了,会裂开。”刘薇一时也想不出来在这种时代,还有什么黑色的、粘粘的、不会裂的东西。   李榆略一沉吟:“有了!你们且等我一等!”   说罢,他似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过于激动,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连着三个趔趄,直到撞到一个人的身上,被人扶着胳膊才停下。   李榆抬头看清来人,是他衙门里工资金额仅次于他的主簿崔翔,顿时精神一振:“希云兄!快,叫人!”   听他声音急切,又是从一个屋子里跌跌爬爬出来的,崔翔心中一紧。   他眼神不好,只能看到屋里有两个人,一个站着,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坐在轮椅上的人从屋里出来了!   莫非,是这两个女人要对李榆做什么。   特别是那个坐轮椅的,还穿着一身大红衣服,说不定就是个武林高手!   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崔翔“呛啷”一声从腰间拔出长刀,挡在李榆面前:“是不是她们要杀你?”   “不是,刀收起来,让贺九、王十两人快按照喜宴上的名单,让参加了喜宴的人按手印,我要比对!”   崔翔有些尴尬:“就这事?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着急,此事就交予你了。我去去就来!”说罢,又是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崔翔讪讪地收起刀,去找那两个衙役,把李榆安排的事吩咐下去。   参加喜宴的百姓怨声载道:“怎么还没完?都丑时了!让不让人睡觉啦。”   “早知道就不吃这顿饭了。”   “这婚,真是大不吉!不知道是找的哪个先生算的。”   ……   军中的人也相当不满,不过却没有人敢在嘴上说什么,封靖平初来乍到,有心重塑军纪,令行禁止,说一不二。   刚开始有倚老卖老的将官跟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被他当即斩首示众,他带来的那百余名亲兵,个个心狠手辣,只听封靖平一人之命,什么关系户、老资格,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屁。   他们也只能排队按手印,权当老百姓骂街是替他们出气。   李榆狂奔回县衙,拎了一只盒子,又狂奔回去。   他打开盒子,小心拿出来几个木盒,每个木盒里都装着黑色的长方块:“这行吗?”   “这是什么,好大的味道。”刘薇闻见黑色条块里有一股熟悉的香味。   李榆:“今天刚打的墨,黑的,有胶,能粘住,你看能用吗?”   刘薇恍然大悟,原来是墨啊,难怪味道这么熟悉。   “李大人亲自做的?”   李榆点头:“没错,打墨打到晚上,所以才没有去喜宴。”   寻常的有钱人会买昂贵的徽墨。   讲究的书香门第会自己做墨,往墨里加入特别香料,这样写在纸上的文字,就如同盖了他们家家徽一般,有唯一性,不动声色地装个大的。   制墨相当不易,除了要收集桐油烧出的烟之外,里面还要加入蛇胆、珍珠、麝香、乳香、冰片,以及鹿角胶和牛骨胶,然后再连续不断地捶打很长时间,直至墨与胶融合在一起。   耗时耗钱又耗力。   刘薇看着墨条:“可以是可以,只是,你当真舍得?”   李榆摆摆手:“不过是几块墨,再说,不过是把墨条变成墨饼,等案子结了,还能用。”   “那我便用了?”刘薇做最后的确认。   实习的时候,刘薇见识过法医真实的工作,法医不光是与死人打交道,还有验伤的工作也是法医做。   与活人打交道,就得处处确认,时时留痕,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楚,给自己惹是非。   李榆坚定回答:“用!”   墨块是李榆晚上才打好的,刚放进模子里没多久,现在还如同橡皮泥般的柔软。   刘薇请李榆再次将墨块打得扁扁的,然后她手托墨饼,果断地往酒壶有指纹的地方按下去,再干脆利落地揭起来。   黑色的软胶上,留下八个端端正正的白色指纹痕迹。   刘薇将软胶放在桌上:“现在不怕被不小心蹭掉了。”   “都印好了!”崔翔从门外进来,手里托着几大卷纸张,每张上面都有姓名,盖了十个红指印。   刘薇对他的效率感到惊讶:“这么快?一百多人呐。”   “封将军派他的亲兵帮忙,没一会儿就好了,快的很。”崔翔的语气和眼神里都是钦佩和向往。   李榆没夸他,反倒挑起刺:“你知道取指纹是要找凶手,怎么也不知把水晶镜一并拿来?”   崔翔:“你上回用完,不曾放回原处,我要用时都寻不找。你现在反倒问我。”   李榆:“我或找出来如何?”   崔翔:“你放的,找出来是应该的。”   李榆气哼哼,又转身往外跑。   目送李榆背影离开,刘薇对这个没大没小的县衙还是不太适应,悄声问崔翔:“崔先生对月俸不满?”   “我根本就不在乎月俸,我对那些俗物不感兴趣!”崔翔昂首挺胸。   这话听着耳熟。   刘薇好奇:“想来崔先生是为了远大抱负与理想?”   “没错!”崔翔对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寡妇油然生出好感,她懂我!   “我家里是做矿山生意的,想要钱,我在家里,吃穿不愁,我来这,就是为了立一番事业!”   崔翔家在云贵是大户人家,手中有锌矿、铜矿、铅矿几大矿山。   一代吃,二代穿,三代读书,但是本朝禁止商人子弟参加科举考试,家中子弟读书,也不过是学学算账、做生意,吸取前人的经验教训。   偏偏崔翔读书,就爱读游侠传、边塞诗,看着诗人写的开疆拓土的雄壮诗篇,他也跟着激动了,非常想学前人,也来个投笔从戎。   不幸的是,崔翔天生有一只眼睛看什么都模糊不清,看字只能看出间架结构的疏密,看人更是色块,别说敌我,就连男女都分不出。   他的一腔热血,被眼睛耽误了。   直到他偶遇李榆。   那一天,把自己全部积蓄拿出来捐官的李榆得知自己那么快就得到了实权职位,大喜过望,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了从招募处失魂落魄出来的崔翔。   两人意外相识,崔翔得知李榆要上任的地方是云州,十分心动,那可是无数边塞诗人笔下的圣地。   什么“谁言塞外无春色,雁声惊掠古云州”“云朔自古多英杰,燕赵从来出烈魂”“将军百战鬓已秋,犹携剑气过云州”……   于是,当李榆问崔翔是否愿意给自己当主簿,崔翔果断答应了。   哪怕李榆提前说了,可能不会给他很高的月俸。   崔翔想的是:到了云州,说不定我就有投笔从戎的机会了。自古以来,文人打仗很成功的案例多的是,为何不能有我一个!   结果到了云州没一个月,崔翔就被现实刺激坏了,驻守云州的永宁军那混乱的军纪、比地痞还糟糕的兵痞,把边塞诗吹出的美丽泡泡打了个粉碎。   武人如此糟糕,那做个铁骨铮铮的文人也行啊。   谁能想到,兵痞连县衙都敢砸,砸完了,李榆去军营告状,结果反被训了一顿赶出来,那些兵痞什么事都没有。   崔翔想当军人建功立业不成,想保一方百姓平安也不成,他已经收拾行李,失落地要走,是李榆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求他别离开。   “我知道,他根本不是舍不得我走,是他给的月俸太少,除了我之外,根本没人愿意来。”崔翔叹了一口气,“幸好后来换了封靖平过来,军中风气大改,不然,就算李榆从城头跳下去,我也不会留下来。”   “崔先生,居然是因为读了边塞诗才来这的吗……”刘薇心中有些好笑,在现代,确实也有很多人因为一部作品,而不远万里跑到一个地方,哪怕那个地方其实什么都没有了。   崔翔严肃开口:“当然不是!”   刘薇好奇地看着他。   崔翔昂首:“还有传奇话本!《云间侠客传》《七剑定云山》《玉水奇英录》,特别好看!你识字吗?想看的话,我可以借给你看!”   苏三娘显然不理解崔翔这种看小说看得非得来个“圣地巡游”,甚至远离家人,留在这么远的地方工作的行为:“可是,你来这里,你也成不了侠客呀,故事里的人在这里,你也来这里,是为什么?”   崔翔只能说出效书中人的报国之心。   苏三娘还是不明白:“报国在哪里不能报,非要来这里?”   刘薇开口替崔翔说话:“不一样的,一个好的故事,能让人觉得那些人是真实存在过的一样,云州就不仅仅是一个边塞小城,而是一处建立与书中人物共通的心绪,侠客在这里保家卫国,在这里抛头颅洒热血,确实更容易让人升起效仿、追随之心。   做事总是枯燥的,总得有一个念想支撑着,否则,遇到困难,就想退缩了。”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刘夫人说得太好了!”崔翔连连点头,心中更加激动,她果然懂我!   能不懂么,刘薇硕士报法医,就是因为看了法医剧!   因为看剧,就定了职业方向,她与崔翔,确实是不同时代的同路人。   李榆还没进门,就看见双眼放光的崔翔,正激动地与刘薇说着些什么。   这很不正常,崔翔只有初遇的时候有这种精神状态,到了云州以后,他整个人就愤世嫉俗,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顺眼,封靖平被调过来以后,他又无心县衙的事务,整天有机会就往军营跑,寻找一切机会在封靖平面前展示才艺,恨不得封靖平能马上收了他当参谋。   现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难道,是跟刘氏聊的?   不行,刘薇就算与林勇毫无感情,但在丧夫第一夜,就跟别的男人勾搭上了,这话好说不好听。   忍忍,好歹等三年孝期满了。   实在忍不了,也别当着别人的面啊,苏三娘还在呢。   当李榆发现自己居然在考虑守孝期的时候,不由愣了一下,他从来都不是坚定的贞洁卫道士。   他一向认为,强迫女子守望门寡是道德败坏的行为,守三年孝都太长了。   两人即无感情,又无子女,甚至连面都没见上,何必如此。   刘薇与林勇,虽然已经拜过天地,但本质上没比望门寡好多少,若是往常,李榆绝对不会多说一个字,还会暗暗支持。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心里不是滋味。   想来是因为刘薇答应了要找出真凶,崔翔杵在那里,影响刘薇对比手迹。   就算水晶镜没有拿来,难道就不能开始对比了吗!   对,一定是这样的!   李榆将三块磨成凸透镜的水晶放在桌上:“用这个看吧,清楚一点。”   崔翔拿过一块,忽然被李榆劈手夺走:“你这眼神,用上水晶镜,也就比睁眼瞎强一点,在这添什么乱!回去睡觉去!”   崔翔震惊,发生什么事了!   李榆自从对现状失望之后,一向能装死就装死,就算封靖平来了,他也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对他来说,换谁当守将,他都是没有什么权力的县令,什么事都做不了。   整天折腾那些富贵闲人才会弄的东西,制墨、制笔、甚至还亲自在县衙里开了一小片地种菜,弄了架织机织布……   总之,除了正事,李榆对什么事都有点兴趣。   今天晚上这事,已经移交给永宁军了,他怎么还这么兴致勃勃?   难道……   他是想跟苏三娘多相处相处?   很有可能,不然他怎么会让苏三娘一个女子去验林勇的尸!   崔翔暗自喜欢苏三娘好久了,在他眼里,苏三娘就像话本里的侠女,在血腥之中,救人性命,而且每次都是一救就两个!比普通侠客的效率高一倍!   但他不敢开口,苏三娘似乎并没有再婚的想法,有条件不错的男子上门求娶,都被她婉拒了,说她的心里只想着把女儿好好养大,待女儿出嫁,再考虑这事。   这么有着强大母性光彩的女子,哪个男人不喜欢!李榆肯定也喜欢!   想到这里,崔翔更不能走了,但他要为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这么多手迹,光你们几个要看到什么时候,多一个人总是好的。还是让三娘先回去吧,再过几个时辰,三娘就该为碧云做饭了。”   苏三娘懒得理他们,连话都没跟他们说,只专心与刘薇商议应该如何快速找出嫌疑人。   只有冯参将的酒里有毒,乌头屑就泡在酒壶里,负责验毒的军医连验都不用验,打开壶盖就看到了。   如此自信,就好像下毒的人笃定冯参将必死,根本不可能查出他的身份。   唯一的意外是下毒者没想到冯参将逼着林勇连喝三杯,自己却没怎么喝,林勇还逗留在他那一桌一段时间,陪着他们说话,冯参将一直在忙着讲荤段子逗林勇,人只有一张嘴,讲了荤段子,就不能喝酒了。   等林勇走了,他又与旁人聊上了。   林勇暴毙倒地前一刻,他才喝了一口,只觉得酒味辛辣,十分难喝,他当即把酒吐了出来,只有几滴滑进了喉咙。   加之冯参将身形壮硕,那几滴含有微量乌头碱的酒液,只让他感到身体麻木,却并未死掉。   “冯参将之所以没有主动喝毒酒,是因为他在前面喝得太多了,有点喝不下。而他前面喝了那么多,一直没有毒发,可见之前的酒是无毒的。在他喝得差不多的时候,才用了可以伪装成醉酒而死的乌头。”   刘薇缓缓开口:“下毒的人,一定一直在观察冯参将,看他到底喝了多少,再决定什么时候把掺了乌头的酒端上去。”   李榆终于放弃与崔翔的斗嘴,转头说了一句:“宴上负责端酒端菜的人已经被封将军关起来了。”   封靖平最担心的事情是有敌国奸细混进来,给冯参将下的毒试手,若是将冯参将弄死还没有被抓到,不敢想象奸细们会在云州城里干出什么事来。   刘薇垂下眼睫,细细思索片刻:“未必是端酒端菜的,他们应该知道,冯参将一旦毒发,他们是第一个被拉出来讯问的人。”   边军对抓到的奸细有多狠,二皇子的人已经给她做过岗前培训了,并告诉她,一旦被抓住,咬破牙齿里的毒囊,马上寻死,还能死得痛快些。   “先验冯参将这桌的另外九个人吧,冯参将掌管军中粮草,平时想巴结他的人挺多,自从封将军来了以后,他就突然跟那些人断了,只跟自己的心腹亲信往来,免得被说结党营私。如果不是端菜的仆役往酒里下的毒,那就只能是这些人了,其他人靠近,他都会有所防备,更别提让那些人碰他的酒了。”   刘薇左手拿起一张印着指纹的纸,右手举着水晶镜,与已经固定的指纹痕迹做对比。   其他三人也各自拿起一张进行鉴定,苏三娘视力极佳,不需要水晶镜,也能看出指纹特征。   很快便有结果了,酒壶上的八个指纹里,有四个是冯参将自己的指纹,有两个是端酒小厮的,还有两个是坐在冯参将身边的廖校尉。   冯参将的指纹在壶身持握处、壶口,他是为自己倒酒的;   端酒小厮的指纹在壶身中下部,这种姿势端酒上来,显得恭敬;   廖校尉的两个指纹却在壶盖的钮上,怎么看都是把壶盖拎起来才会造成。   根据封靖平方面给出的消息,他俩关系特别好,是老乡,又是一起参的军,听说他们在家乡就是邻居,廖家似乎还有意把女儿嫁给冯参将,等冯参将这次回去就完婚。   “大概不是他。”苏三娘完全想不出来廖校尉的动机。   刘薇不置可否:“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再问问。”   ·   ·   照李榆的想法,现在就应该马上呈报给封靖平,免得夜长梦多,万一到时候凶手跑了,或是破坏了证据,那就太对不起这一夜的辛苦了。   “先等一下,再重新查一遍。”刘薇叫住他。   刘薇已经整整十二个时辰没休息了,昨天差不多就是这个时辰,被喜娘们叫起来,梳头绞脸,涂涂抹抹,光是打扮就打扮了两个时辰,接着又是各种婚礼仪式,没有父母也找了本地的乡贤,一堆乱七八糟的事,紧接着就是新郎死亡事件,忙忙碌碌到现在。   到现在还没犯困,靠的是一腔正气。   但是,正气归正气,它不代表不会出错。   刘薇曾经有过两天三夜没有睡觉的心得体会,人是醒着,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还很得意于自己居然把小论文写完并提交了。   等睡了十几个小时起来之后,收到了老师暴风骤雨般的信息和电话攻击,问她为什么要发一堆垃圾过来。   当时,刘薇的内心十分不屑:哼,又挑我刺,你写的不垃圾,怎么没当上院士。   直到她打开自己提交给老师的文档之后——天~塌~了~   完全不需要上升到学术高度,整篇内容连小学生作文的水平都没有,毫无逻辑,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甚至还夹带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心理活动。   幸好刘薇是真的得到了实验数据,抓紧时间重补个论文结尾来得及,至于那篇胡说八道的玩意儿,她找了个借口,说那篇是另一门课的素材,调查了出现谵妄症状的患者。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刘薇对自己处于疲劳状态后做出的东西不是很有信心。   “我是查了这几个地方,各位帮忙掌掌眼……”刘薇细细地把自己查看的指纹特征点重复一遍。   “这里有两条纹线汇成一条纹线,这里又分成了一条短枝,再立即与原线结合……这根短线搭上两条相邻的纹线,像桥一样……”   刘薇细细地说着,一旁听着的苏三娘、李榆和崔翔听呆了。   以前这里也出过契约文书造假的案子,当时苏三娘查了四个特征点,觉得已经够了,李榆担心有错案,查了五个特征点,之后,嫌犯就认罪服法。   李榆就因为这一举动,让云州百姓觉得他人挺不错,有时县衙实在缺人手,还有百姓愿意免费义务劳动。   如今,刘薇居然一口气报出九个特征点。   这让一直自豪于自己是个认真勤勉好官的李榆,对人生产生怀疑:是不是我对自己要求太低啦?   指纹上的特征在现代法医学里都有自己的名字,这会儿没有。   刘薇跟他们说的时候,十分吃力,叽里哇啦说半天,也不知道他们懂了没有。   她拿过纸笔,一边解释,一边在纸上画出指纹特征,并标注名称:“看这个像小眼睛,我就叫它小眼啦,这个搭在两根线的中间,像一座桥,就叫小桥,好记……”   分歧、结合、小勾、小眼、小桥、短棒……刘薇把几个指纹特征一一写画出来。   然后,再对着酒壶和廖校尉的指纹一一对比。   三人对刘薇的细致叹为观止的同时,刘薇在心中哀叹这个要什么没什么的世界真是太不友好了。   连一个简简单单的复印放大技术都没有,不然,可以把指纹放大,对比完一个,就做一个标记,省得指完了,崔翔还要眯着眼睛:“哪呢?哪呢?我还没看出来。”   唉,当时只道是寻常……   刘薇指完了所有的指纹特征,另外三人并无异议,一致同意:可以交了。   ·   ·   四人一同去找封靖平。   屋里点着两根胳膊粗的牛油蜡烛,封靖平一直在等着他们的消息。   “你们是说,廖世涛动过冯竹的酒壶盖?!”封靖平皱起眉头。   李榆颔首:“是。”   封靖平百思不得其解:“不可能,他们关系极好,从未有过口角争执。”   “将军如此确定?”李榆疑惑。   封靖平到云州也没多长时间,冯竹和廖世涛两人都是军中老人,并非封靖平的嫡系心腹,他怎么就知道两人关系好呢?   封靖平犹豫片刻,转移话题:“或许是端酒小厮做的?需得细细拷问才是。”   刘薇微微皱眉,大记忆恢复术之下,多少冤假错案,一通大刑下来,要人承认恐龙是他灭绝的,都不是问题。   现在还没有到完全没有证据,且上头要求“破不了案提头来见”,不至于就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   刘薇朗声道:“小厮就是本地帮闲,平日与冯参将素无往来,就算要害死冯参将,那必然有人指使,指使者一定是与冯参将有利益往来之人,能与冯参将有利益往来的,一定在军中。   若是不查出那人是谁,一味对小厮严刑拷问,如果拷问小厮的人,正是密谋杀害冯参将的幕后真凶,到时,只怕什么都问不出来,小厮便受刑不住,当场暴毙。”   李榆却轻轻戳了刘薇的后背一下,示意她别说了。   “我知道了,等我再好好想想。”封靖平开口,“你们几位也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吧。”   李榆行礼要走,封靖平叫住他,指着酒瓶、有指纹的墨团、有廖校尉指纹的纸:“这些也拿走。”   连证物都不留,就是不想查了呗,刘薇心中愤愤。   忙了一整夜,已经拿到了证据,结果就这?   刘薇还不曾正式工作,从未受过不可抗力的因素影响,她现在的心情就如同写出一篇自我感觉足以拿顶刊的论文,导师却拦着不让发表的郁闷。   李榆心中也同样的不满,封靖平叫他把东西拿走的时候,他钉在原地半天没动,苏三娘怕他惹将军不高兴,赶紧替他把证物收起,拎在手中。   出了军营,刘薇坐在轮椅上,一声不吭,双手握着轮子用力向前拨拉。   她要飙车,以发泄心中不满。   此时已是东方即白,晨曦微露。   一个坐着轮椅的新娘,眼里满是怨恨,双手抡出残影,在长街呼啸而过。   在她身后,干燥的土地扬起一片灰蒙蒙的烟尘,烟尘里,穿着青衣的男子快步跟在后面跑。   “刘夫人,慢点,小心前面有坡……”李榆心情也不好,不过在云州这地界,他心情不好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崔翔也习惯了,有怨气都是自己憋着,慢慢消化,不然还能怎么办,真跟那些兵痞子动手,还想让县衙大堂被砸一回吗?   如刘薇这般飙轮椅撒气的,确实是第一回见到,等三人反应过来,刘薇已经只剩个遥远的背影了,李榆紧赶慢赶追上去,生怕刘薇出事。   这种老式轮椅没有优秀的方向控制装置,直挺挺地撞向路边刚摆出来的肉摊。   张屠户眼疾手快,在刘薇差点撞上他的摊子之前,一脚伸过来,顶住了轮椅。   惯性让刘薇的身子向前倒,在她与地面亲切接触之前,屠户娘子许氏一把接住她。   轮椅倒向一边,轮子在空中转了好一阵子才停下。   片刻之后,李榆才喘着粗气跑过来,他一手用力顶着肋骨下方,半弯着腰:“我说……呼呼呼……慢点……呼呼呼,会出事的……咳咳……”   昨天晚上的喜宴,张屠户也去了,知道在刘薇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没有怪罪刘薇,反倒安慰她:“哎,林家娘子,节哀顺变,这人一生,总有些沟沟坎坎的,你可千万不要轻生啊。”   “可不是,你还年轻,哪里有过不去的事。”屠户娘子取了一副猪肝,用草绳穿了递给她:“送你,回去炖了,好好补补。”   “多谢,我不能收……”刘薇连连推辞。   “一定要收的,你们家出这么大的事,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双方拿出过年推让红包的架势,最后瘸腿的刘薇不敌强健的许氏,到底是把猪肝收下了。   刘薇名义上的家现在还是一团乱,昨晚摆的十几桌,依旧杯盏狼藉的摆在院子里。   水缸里没水,柴房里没柴,她还双腿残疾,想生火都生不了。   李榆让苏三娘把刘薇先推到县衙落脚:“我先去找人,帮你把家里收拾一下,好住人。”   “云州民风竟如此淳朴,那屠户娘子与我非亲非故,怎么会送我猪肝?”刘薇拎起猪肝仔细端详,色泽红润健康,十分新鲜,应该是清晨现杀的。   “过去这里时常打仗,每次打完,便会多出一些孤儿寡妇,唉,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有那么一天呢。便是男子,也怕自己走后,家小无可依靠,断了香火。今日自己照应别人,来日若自己也落难,才有别人来照应自己。”   刘薇了然,这就是最早的个人道德的起源之一,用有文化的说法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到了县衙后堂的厢房,苏三娘为刘薇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日子是自己的,好好过,林大兄弟的案子涉及军中,李大人也没办法,前些年,连县衙大堂都被砸了呢,他已是尽力,你莫怪他……你在云州安心的住着,不必担忧有嘴碎长舌之人说你是非,我得回去做饭了。”   说罢,苏三娘为刘薇掩上门,匆匆离去。   一同留下的,还有那包证物。   刘薇拿起印有指纹的墨块,淡淡的清香飘进鼻端,很好闻。   好墨有“一两黄金一两墨”的说法,想来李榆为了制墨,也费了不少时间和心思。   真是可惜了这块墨。   难怪初见李榆时,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全无父母官的风采,原来是处处受限,越努力,越难受,不如索性躺平,什么都不管。   只是,有些奇怪,刘薇清楚地记得,封靖平未来是五皇子的人,属于好人阵营,怎么会也会干出捂着命案的事情?   难道,封靖平原来不是好人,遇到五皇子之后,被附加主角光环的嘴炮攻击,他突然就洗白了?   不好说。   唯一能确定的是,就算是无法无天的男频小说,主角团的人杀掉一个无辜的寡妇,或是为民请命的好官,也是大毒点。   所以,就算他们拿着证物,封靖平也不会派人过来灭口。   李榆回来后,让人做了一顿饭,饭后便将刘薇送回家中。   走时,刘薇把证物们也拿走了,也算是个纪念,提醒自己这里是边将一手遮天的云州。   隐!忍!   忍到腿好了,就卷细软跑路。   到家后,只见家中已焕然一新,桌椅全都归置好了,除了墙上门上贴的大红喜字之外,完全看不出这里昨天晚上有一场喜宴,也看不出死过人。   甚至连水缸里都装满了水,只是柴房还是空的。   柴要花钱买,一文钱两担,每天早上卖柴的人会沿街叫卖。   刘薇心想:难怪老一辈都那么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在人情社会,如果社死,会真死。   夜深了,李榆坐在书房,看着手里的案卷,谁家的菜被偷了,谁家的鸡在别人家里下蛋,那家不肯还……   看着看着,李榆开始走神。   不知道刘氏在空无一人的新房里,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悲伤,啧,应该找个人陪陪她,她会不会突然想不开?   过去那些自尽殉夫的寡妇,白天都好好的,晚上不知怎的,突然就上吊,等早上被邻居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   要不,还是请苏三娘去看看吧。   刘薇睡得好好的,突然听见有人敲门:“刘娘子,你睡了吗?刘娘子,你睡了吗?”   是苏三娘的声音。   刘薇打着呵欠起身开门,苏三娘的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   很好,梁上没有飘白绫,桌上没有放刀子,也没有酒杯,苏三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吗?”刘薇看看天上的月亮,估计时间应该是凌晨四点,这个世界没有宵禁,难道苏三娘是睡不着,想约她“相与步于中庭”?   苏三娘:“李大人让我来问问,你可有什么需要?”   “这么早,真没有。”   “不早啦,城门都开啦。”苏三娘热情介绍:“卖柴的约摸辰时便会到这,可千万莫要错过,否则,你今日便没有柴用了。”   刘薇胡乱地点头,还问了一下最近柴的价格,以及卖柴的人会不会克扣等等问题,终于让苏三娘相信,这么一个锱铢必较,关心商品质量,甚至还关心售后的人,肯定不会想自杀。   “她问了这么多?看来是想好好过日子了。”收到苏三娘的回报之后,李榆松了一口气。   案子结束了,虽然是不了了之。   刘薇不想死,虽然不知道将来如何。   总之,一切又回到平静到有些无聊的日常生活了。   李榆在街上买了几个香喷喷,脆绷绷的肉馅胡饼,一边走,一边吃,乐滋滋地进了衙门,溜跶进书房,打算把刘薇说的那套验看手迹的理论记下来,将来说不定有用。   不料,却见原本关好的书房门虚掩,屋里被翻得一团乱:他精心按照门类高矮精心排放的书册被人从书柜里抽出来,甩了一地,抽屉横七竖八,倒扣在地上。   连桌上那些记录着偷鸡摸狗的案卷都被人翻得一团糟。   “有贼啊!!!”从云州县衙里爆出一声绝望地呼喊。 第5章 第 5 章:啥?我很有钱?   县衙,那是什么地方!   集民生与治安于一身的中!枢!要!地!   是一县的心脏!   ——如果云州不是边境城市的话。   虽然云州县令的面子比别处那能定人生死的“破家县令”小了那么一点点,但就这么被贼闯了,也是不得了的大事!   李榆很愤怒!   经过崔九、王十对现场的认真勘测,发现屋里的东西不仅没少,还在地上发现了两枚铜钱,根据掉落位置判断,闯进来的贼人动作太大,把兜里的钱都晃出来了,钱落在已经落地的书本上,没有发出声音。   两枚铜钱耶!   能买两个带肉馅的胡饼了!   李榆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点。   除了书房之外,卧室、厨房也被翻了,依旧什么都没有少,就连盐、茶这些价格颇贵的东西都没丢。   李榆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贼人跑来翻东西是图什么。   贼人是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的,云州县令没权也没钱是全城皆知的事实,李榆可以真正做到“夜不闭户”,出门的时候,只需要把门随便插起来,不用上锁,防着猫儿狗儿别进去乱拉屎撒尿而已。   虽然什么都没丢,还赚了两文钱,但李榆还是坚持仔细观察现场,不是钱不钱的事,主要是欺人太甚!   缉盗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   李榆在认真看书房的时候,忽然崔九来报:“大人,林勇家的小寡妇在门口,说要找你。”   李榆呵斥:“别小寡妇小寡妇的叫,太难听了,哪个女子愿意当寡妇!你这不是往人心窝子扎刀吗?”   “是。”崔九有点莫名其妙。   这里的男人说话一向糙得很,城里寡妇那么多,女子的名字又不让外人知道,指名道姓的时候,可不就说谁家的寡妇么,又不是真当着寡妇的面说,怎么李榆突然矫情起来了。   “兴许是她又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这里的东西你别动,我还没查验明白。”李榆扔下一句话,便匆匆出门。   崔九看着他的背影,撇撇嘴:“谁没事要替你收拾屋子……嘁。”   “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新的发现?”   刘薇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有新发现,也与我们无关了呀,封将军都不让我们继续往下查了。”   “子曰,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虽然事涉军中,不可再查,若是能知道事情的全貌,将来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便可以借鉴。”   原来是想做案例集,刘薇明了:“原来如此,不过,我没有新发现,只是,我听说本地对于孤寡鳏独有特别的照顾,税项方面有优待?”   李榆亮晶晶的眸子暗了下去,原来她是来要税收优惠的。   “有的,我去给你找一下。”李榆转身进县衙。   外面摆摊卖茶水蜜饯的陈阿婆就是个寡妇,笑道:“你不用问他,问我就行。你家那脂粉铺子,不在减免范围里。”   “为什么?”刘薇问道。   陈阿婆:“赚得太多啦,像老身这种勉强糊口的小摊,才能减免。”   “能减一点是一点嘛。哪怕两个铜钱也好呀。”   陈阿婆又笑了:“哟,看来咱们李大人得了两枚铜板的事,已经全城皆知啦?”   “我随口说的,不知道他捡钱了,他捡到钱,还大声嚷嚷的吗?”刘薇不解。   “不是,今天早上啊,县衙被偷啦!他那一嗓子叫的,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以为他做噩梦了呢,他那后堂,真是老鼠见了都摇头,连半桶油都没有,贼人进去干嘛!听说啊,什么都没丢,反倒捡了两文,可真是奇了,从来没见过小偷还送钱的。”   陈阿婆说得眉飞色舞,县衙穷到被贼送温暖了,实在太好笑。   刘薇没有笑:“我刚嫁过来不太清楚,县衙很穷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吗?”   “对呀,平时连锁都没有,要是上了锁啊,只怕最值钱的就是锁了,哈哈哈……”陈阿婆笑得脸上皱纹挤成一团,像绽放的菊花。   不多时,李榆拿着一卷文书出来了,指给刘薇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根据规定,刘薇能免掉的税不多。   孤寡鳏独确实有优惠政策,不过仅限于年利润不超过五千钱,也就是五贯的小生意。   林勇留下的脂粉铺子,年利润至少有上万贯。   “有这么多?”刘薇很惊讶,难怪林勇这么大方,婚宴不仅在院子里摆,还在外面摆流水席,谁来了都能吃饱再走。   二皇子到底给了他多少帮衬,让他发达到这地步!   做生意比当杀手挣得还多!   她的细软都没这么多钱呢。   本来刘薇一点都不在乎免不免税,反正她是要跑路的,但是,经过了昨天晚上的“刘薇亦未寝”事件,她算看出来了:这里的人们都挺热心,怕她想不开。   只是,她有点受不了这份热情,今天是苏三娘,明天再来个张二婶,后天换朱大嫂……人人半夜三更来敲敲门,看看她有没有自挂东南枝,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要让她们相信自己真的不想死,想好好过日子,就得从细节出发。   哪有想死的人还专门跑来问免税政策的。   刘薇知道衙门口有不少小摊贩,这些人,就是最大的消息集散中心,她来一趟,应该很快就能传到所有好心人的耳中,千万不要再来看她死没死。   “罢了,能免则免,不能免,我便依规矩办就是了。”刘薇觉得自己的戏演完,可以走了。   也是她多嘴问了一句:“听说衙门里进贼了?”   李榆气哼哼地点头。   “还给了你两文钱?”   李榆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愤愤地瞪着陈阿婆,怎么传这么快!   陈阿婆笑眯眯地看着李榆:“小榆呀,当初你刚来,老身就说你吃着用着,菩萨送着,是好命呐!如何,说得准不准?”   “就两文钱!”李榆嘀咕。   “两文钱也是钱呀,我这一杯茶加三枚枣干才一文呢!”   李榆紧张地看了一眼刘薇,她会不会嘲笑自己没出息,捡到两文钱都兴奋地说给别人听。   刘薇果然微微皱着眉头,李榆想为自己解释一下,正在努力寻找合适借口的时候,听见刘薇问:“你跟贼人碰上了吗?有没有受伤?”   “没有没有!”李榆心中涌起一阵暖意,放眼整个云州城,谁这么关心过他。   方才崔翔得知县衙被盗,反得两文钱之后,也是哈哈大笑,还问他要不要索性在县衙门口放个碗,每天晚上放出去,天亮收回来,正好去买两块胡饼。   刘薇没有李榆这么轻松:“只怕那贼人还会来。”   李榆笑嘻嘻:“来干什么?送钱吗?”   “也许是要命。”刘薇语气郑重,并不像在开玩笑。   李榆不由得也收了笑容:“谁的命?”   “你的。”   “为什么?”   “要在这说吗?”刘薇环顾四周,只见大道上人来人往。   “进来吧。”   为免孤男寡女说不清,李榆还把崔翔也叫到书房。   “你刚才说,有人要我的命,是什么意思?”李榆问。   昨天刘薇只在厢房略歇了歇,今天第一次看到书房,确实很简朴,桌上只有最简单的文房四宝和一些还没有处理完的公文,连个小假山、花瓶都没有。   “刚才陈阿婆告诉我,县衙穷,是全城百姓都知道的事情,对不对?”   “噗嗤……”崔翔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李榆的脸又涨红:“我这是为官清廉,没有搜刮民脂民膏。”   崔翔怼他:“你倒是想搜呢,搜得着吗?都在永宁军大营里。”   “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如果所有人都知道这里很穷,贼人为什么会进来?”   “或许是外地来的?云州城关虽严,但也有商人往来,商人身上有钱,贼人或许是偷顺手了?一路偷过来,路过县衙,便进来看看?”   刘薇认真问:“今天有人报案被偷吗?”   李榆:“……”   没有,今天被偷盗的唯一受害者,就是他自己。   “而且,他的动作太大了,东西直接往地上扔,好像有恃无恐……对了,这么大的动静,你为什么没醒?”刘薇疑惑。   李榆装死:“我不知道啊。”   路过门口的王十突然转头说了一句:“大人,你忘啦?你一大早,大概卯初的时候出去找苏三娘了。”   “嗯?”崔翔猛然转头,盯着李榆,“这么早找她干什么?”   还没等李榆编出一个体面的借口,王十继续说:“她跟我抱怨说,你折腾了她好半天,差点忘记给孩子做饭了。”   崔翔:“!!!”   李榆急赤白脸地辩解:“我是让苏三娘去看看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她从千里之外嫁到这,刚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别说是她一个弱女子,就算是你,你也会不知所措!我是一方父母官,这是份内之事!别用你的龌蹉心思来揣测我!”   刘薇没有受到两人的打岔所干扰,继续说:“这么说,贼人是趁你不在的时候进来的。”   “他一直盯着你,就藏在县衙旁边,否则不会如此精确地掌握你的动向……”刘薇压低了声音,“他要的不是金银财宝,县衙里有没有多出一些以前没有,现在有的东西?”   李榆迷茫地看着她:“我新做的墨?可是,也没丢啊。”   刘薇忽然想起什么:“不,少了一块。”   李榆:“???”   “有一块,被压扁了,用来固定廖校尉的手指印!被我带回家了,但那个人不知道,在你这翻找。”   李榆吃惊:“那他会不会现在去你家找了!”   “有可能……”刘薇的脸色大变。   李榆忙安慰她:“我马上叫人去看看,便是丢了,也没什么要紧,反正这案子都轮不着我查。”   “不用!那些证物我已经收好了。家里也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不打紧。”   李榆和崔翔对视一眼,崔翔怀疑:“你家,没有值钱的东西?”   林勇一年赚那么多钱,总不能全换成金砖埋地底下了吧?   李榆更直接:“你到底做了什么?”   “嗯,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夫君给我留下了那么大一笔家产……我怕有人觊觎,就在家里,稍稍做了一点改动,给不告而入的人一点小小的警告。我查过了,法条说,无故入人室宅、庐舍,上人车船,牵引人欲犯法者,其时格杀之,无罪。”   此话一出,李榆心中咯噔一下:“你在家里装机关了?”   确实有,不过不是刘薇装的,是林勇装的,那些机关十分精巧,刘薇这几天一直很忙,没空研究怎么把它们拆掉,打算等有精力再慢慢琢磨。   如今李榆当面问,如果说没有,他当场过去就会戳穿,说这种谎没有必要。   刘薇露出无奈凄婉的表情:“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夫君给我留下那么大一笔遗产……我怕……”   李榆感到一阵头疼,刘薇说的那条法令确实存在,只是,哪怕是擅闯民宅被杀的死人,也是要埋的,而且,根据要求,是验过伤之后,由衙门出钱埋。   哪怕草席裹尸,还得买一领草席呐。   唉……本不宽裕的衙门财政越发雪上加霜。   “走吧。”李榆声音低声,“去你家看看。” 第6章 第 6 章:啥?我家被偷?   临走的时候,刘薇看着桌上的几份卷宗:“这几张纸带上吧,上面有脚印,如果贼人进了我家,地上定会留下脚印,可以比对一下。”   刘薇家里太平无事,除了第一个弓箭机关发动过,地上留下了几滴血,从出血量看,也就够做二十次滴血认亲,根本不足以致命。   “箭上涂药了吗?”李榆关切询问。   刘薇摇摇头:“没有。”   不管是毒药还是麻药,在云州都属于严控的范围,不涂药的机关还能说是为了安保和自卫,涂了药,就涉及到“这药是哪里来的”之类的问题。   刘薇惆怅地看着地上的血迹,唉,如果这个世界有DNA鉴定就好了,凭着这几滴血,把云州城里的人都抓来验一下DNA,随随便便不就能抓到凶手了!   现在别说DNA,连血型都验不出来。   刘薇沉痛地告诉他们:“证物被拿走了。”   “啊?你不会就把证物放在桌上了吧!”崔翔提高嗓门,这也太蠢了,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就这么放着。   “嗯,我想着反正连封靖平都不管了,就算是他手下的人做的,就算证据确凿,我们也拿他们没办法,总不能冲进军营里抓人,我也没想着能用那些东西定谁的罪,不过是留个念想,权当怀念亡夫,谁能想到,他们还会来偷证物呢。”   封靖平不让查,但是架不住崔翔的脑子里有一个神捕梦,他看的那些话本小说里,不愁吃不愁喝的大侠们,整天无所事事,就是查案。   查案多好玩、多刺激啊!   他在云州整天无聊的都快长草了。   县衙进贼的时候,他知道证物被刘薇拿走,贼人扑了个空,他还挺高兴。   岂料,刘薇家也进贼了,贼人连翻都不用翻,东西就放在桌子上。   崔翔很生气:“你好歹找个地方收起来啊!”   李榆打断他:“好了,别说了!找什么地方收也没用,衙门里被翻成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看到。要是她家被翻乱了,她一个弱女子,又得请人收拾半天。”   道理没错,崔翔也只得闭嘴。   云州气候干得很,泥巴被踩实了,硬如砖块,人踩在上面,只会在上面的浮土留下一层很浅的脚印,风吹吹就散了。   但是,刘薇家院子里的泥地,却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而且现在已经干了。   又干又硬又清晰,简直就像是用石膏建的模。   同样的脚印也出现在了屋里的青砖地上,那串脚印直奔桌边,拿了就走,还在桌边蹭上了一道血痕。   此人应该是中了箭之后,手捂着伤口,坚持进屋,发现证物,拿了就走。   刘薇心中感叹:真是太敬业了。   “什么时候下的雨?怎么地是湿的?”崔翔困惑地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   刘薇解释道:“总不下雨,地上的浮土被风一吹,就会到屋里,我出门前在地上泼了水。”   “到我家的,跟去县衙的贼人,是同一个。”刘薇说。   崔翔蹲在地上,右手拿着印着脚印的纸张,仔细对比。   “哦哦哦,看出来了!”崔翔很激动。   此人平时走路脚掌内扣,大脚趾下的脚前掌部位甚至磨出了两个洞。   兴奋过后,崔翔又蔫了:“要是这人今天刚好买了双新鞋,把旧鞋扔了或烧了,我们也就无从查起。”   李榆安慰他:“反正我们也不可能查。”   一个寡妇家里白日进贼,她一定很害怕吧,李榆正想再安慰安慰刘薇,不曾想,她的眼睛盯着地上的脚印出神。   她又看出什么来了?   崔翔和李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来看去,也没什么特别,硬要说的话,就是鞋底的绗线痕迹有其特殊性。   “你看出什么来了?”崔翔像迫不及待翻正确答案的学生。   “这个人的个子比李大人矮一点,应该与崔大人差不多高。”   李榆伸脚蘸了一点水,踩在地上的脚印旁边,确实比脚印略大。   “光这也看不出来什么,倘若他是大脚穿小鞋,或是小脚穿大鞋,就为了让我们迷糊呢?再说,有些人就是生得奇特,个子矮小,脚却很大。”   刘薇指了指两只脚印相距的位置:“不止看脚的大小,还要看步距。个子矮的人很难走出特别大的步距,军士又不需要走淑女步,或是四方步,完全是随着本心走路,应该有作为证据的价值。如果崔先生还不信,第一个抽屉里便有尺,崔先生可以量一量。”   崔翔说干就干,拿了木尺,量了报数:“脚印长八寸,步距长二十四寸。”   “脚长大概是身高的六分之一,正常步距与身高的比例约是单步长+二分之一足迹长。两个结果放在一起,取相近的数字,此贼人的身高约为五尺五寸左右。”   “有意思。”崔翔来了兴致,拉着李榆一起,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量脚的大小,量步距。   “听说县衙被偷了?咦?你们在做什么?”苏三娘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正看见两个男人低着头,来来回回走路,泥巴地上留下一串水淋淋的脚印。   “来得正好!你也来试试!”崔翔兴冲冲地想让苏三娘加入。   刘薇觉得崔翔这也太鲁莽了,不是说古代女人的脚跟胸部似的,不能随便给人看么,让人看脚的大小如同调情。   不曾想,苏三娘听见能用脚印算身高,立时来了兴致,将双脚蘸了水,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刘薇:“……”   对不起,是我太封建了。   这个世界的女子没有裹小脚的习俗,苏三娘的脚就是一双天足,数据真实。   崔翔拿着尺子量了数据,写在纸上,交由刘薇计算。   “男性步距按0.45算,女性步距按0.41算……”上课时学到的那些知识,再次被唤醒。   算下来的结果,与苏三娘的真实身高只差了一寸,属于正常误差。   “还能看出什么?”李榆满怀期待。   崔翔嫌弃地看着他:“你还想知道什么?够多的啦。”   “还有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还有体重,这个贼人比李大人重。具体重多少要算一下。”   “这也能看?”崔翔双眼放光,“怎么看?!”   跟崔翔聊压强等于压力除以面积,压力=质量乘以重力加速度……是在给崔翔上强度,也是给刘薇上强度。   跟古代人说这些词,他们根本不懂。   不算了!   直接让李榆抱着石头吧。   曹冲称象法甚好。   崔翔玩上瘾,甚至企图对坐在轮椅上的刘薇下手,想测一测轮子在泥地上留下的痕迹,被李榆喝止:“够了!要玩自己找辆车玩去!”   “好嘞!”崔翔正在兴头上,搓着手,“要是早会这一招,上回丢鸡的案子,就能破了,还能给你省点钱。”   “你们这里,没破案子要罚钱???”刘薇十分惊讶,云州难道不是一个快乐摆烂的地方吗?   涉及到大官大商人的案子被限期破案倒也罢了,怎么丢鸡这种事情也要钱?   “不罚,是我们李大人解决不了案子,就自己掏钱给那个丢鸡的妇人,让她回家了。”   李榆叹气:“那你倒说说有什么好办法?她一把年纪,就靠家里的母鸡下蛋换钱度日,鸡丢了,兴许她就想不开上吊了呢?到时候就是人命案,我麻烦,你也麻烦,还让守军看笑话。”   刘薇百思不得其解,在她的概念里,掏钱捐官,就是为了刮更多的钱。但这个李榆,不仅不想着怎么搜刮,还要自己倒贴钱。   他不会是就想掏钱玩角色扮演,过过官瘾吧?   “现在已经知道这么多信息了,两位大人打算怎样?”刘薇看着他们。   李榆摇头:“不打算怎么样,人在低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只是想要证物,如今已经拿去,想来以后不会再来打扰……若你害怕……”   他抬头看了一眼苏三娘,苏三娘会意:“你可以住到我家,我俩做个伴。”   “我相信他们不会再来了。”刘薇婉拒。   崔翔把能抱的重物都抱了一遍,留下脚印,兴冲冲地说:“我出去借个秤,你们别动我的脚印啊!”   还没出门,便迎面遇上一人,那个男人不苟言笑,神色冷峻,站姿如同一把标枪似的立在院门口,他的眼睛往院里一扫:“你们都在。”   那语气,仿佛下一秒他就要掏枪把院子里的人都给“突突”了,苏三娘吓得向后退了两步。   刘薇望着他:“你是?”   “请各位不必惊慌,在此稍等。”说罢,他便走了,很快又回来,在他身后,是身着便衣的封靖平。   “封将军……”李榆十分意外,上前见礼。   封靖平摆摆手,眼睛在院中其他人的脸上扫了一圈:“李县令,我今日前来,是有事相问,可否借一步说话?”   “是冯参将的事吗?”李榆问道。   “不错。”   李榆道:“这里的人,皆了解案情,只怕知道的比我还多些,若封将军有重要的事想问,留他们在场,会更好。”   “也罢。”   几人进屋,封靖平的亲兵关了院门,又关了屋门。   “喜宴上的事,我已尽知,请夫人节哀。”封靖平先向刘薇致以亲切的慰问,这一举动,让他的形象从“野蛮兵痞”跑步进化为“谦谦君子”。   “我初来乍到,有心清除军中积弊,只是须得寻个由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封靖平第一个要查的就是粮草。   大夏朝边军采取的是屯田制,云州城中有不少人的工作就是耕种军田。   在封靖平来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卫所官侵占军田,谎报产量,强迫军士和民夫为他们侵占的粮田白干活等事件,耕田的人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卖力气,闹过几回兵变。   远在京城的皇帝不明所以,只知边军造反,调了几路大军过去镇压,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当时北狄见大夏内乱,以为有机可趁,伺机叩关,被去镇压兵变的铁甲军打了个落花流水。   此战之后,云州又恢复了平静。   北狄和西戎惊异于大夏都内乱了,抽出手来打他们还能赢。   被欺压的军士也不闹了,选择继续忍气吞声:果然我们不干,有的是人干,他们杀有战功的军官,竟也没有一丝手软,我们算什么,还不是想杀就杀。   如今换了封靖平过来,他很快就感觉到不对,开始调查粮食和田亩。   不料刚查到一点眉目,负责军粮调拨的冯参将便差点死于非命,更巧的是,在冯参将的房间里,搜到了大量他侵占粮田,虚报产量的文书。   “这实在是过于巧合,而且,我也不相信,这么大的事情,是冯竹一个人做的,那根藤上不知牵扯了多少人。”   刘薇指尖轻叩着轮椅扶手,心中那点郁结忽然散了大半。原来不是封靖平有意捂案,而是另有盘算。   她抬眼看向封靖平,直言道:“将军是想借廖世涛,引蛇出洞?”   封靖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颔首:“不错,廖世涛与冯竹同乡,冯竹的事,他不可能全然不知。那日喜宴下毒,只怕是他们怕冯竹被我审出什么,先一步灭口。而廖世涛,要么是同谋,要么是被人推出来的棋子。”   李榆闻言,眉头舒展了些,却仍有疑虑:“可将军既知,为何不早说?如今证物都被拿走了,如今没了把柄,还怎么查?”   “证物没被拿走。”刘薇笑着指了指床下,“我收在下面了,贼人拿走的,是我做的假货。” 第7章 第 7 章:啥?我会下毒?   “你用什么做的?”李榆数过了,他的宝贝墨块,只少了一块,用来做证据的,其他并没有少。   “泥巴,还有墨。”刘薇从院子里随便挖了点泥,又切了一点墨饼,把它化成墨汁,调在泥里,就变成了黑色的软团,软团上的指痕是她的,纸上的指痕也是她的。   “我想这证物现在用不上,或许有一天就用上了呢,还是得好好留着。但是屋里并没有什么藏东西的好地方,我就想做一套假的,想要拿证物的人拿着了假的,就不会再惦记真的了。”   封靖平啧啧称赞:“这么短的时间,能想到这样的主意,刘夫人心思缜密,真乃女中豪杰。”   苏三娘心里更是对刘薇十分钦佩,她自己就是个寡妇。   丧夫那会儿,她只觉得天塌了,整日以泪洗面,连饮食都懒进,要不是邻居几位大娘天天来探望,给她做饭,还给她喂下去,她怕是现在都不在人世了。   再看刘薇,她一个外地女子,远嫁至此,喜宴惊变,前面的事情,还可以说她在人前要撑着脸面,独自一人在家,她也不忧不惧,也不担心自己未来的前途,如此冷静的做出假证物。   果然她与林勇没有什么感情,如此,果然是不用担心她想不开了。   别人对刘薇都是夸赞,只有李榆脸上表情怪怪的,有点哀怨。   李榆看了看撅着屁股在床下摸证物的崔翔,想到刚才刘薇说她在地上挖土做的假证物。   她双腿残疾,独自一人挖土,岂不是得跪趴在地上?   李榆想象着刘薇楚楚可怜地趴在地上挖土,双手捧着土,一把一把地捧到盆子里,捧一把,擦一擦脸上的汗,泥痕蹭在她的脸上,脆弱又坚强,让人心疼……祝英台绝望地伏在梁山伯的坟上也不过如此吧。   他自己被自己脑补的场景给心疼坏了。   刘薇困惑地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哀怨,也许他是在想那只鸡,在想如果早些认识自己,那只鸡就能找到了,像他这么小气的人,白掏了一笔原本可以避免的钱,肯定心疼坏了。   嗯,一定是这样的。   崔翔从床下掏出装着证物的盒子,里面的东西都好端端的放着,除了那块墨饼,被刘薇切下来一块,化成墨汁兑到泥巴里去了。   “廖世涛一党应该还有其他人。”刘薇把连闯县衙和自己家的人的身高体重,以及走路步态说了一遍。   军中人数众多,封靖平一时也想不起来符合这些特征的都有谁。   刘薇认真问道:“将军是否真的想肃清贪腐?”   “那是自然!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若是再因为粮草闹出事来,我该如何向圣上交待。”   崔翔好奇:“为何不能直接动手?听说七年前那回,并无实据,两路大军便过来镇压叛乱了。”   “你们不知道吗?当时朝廷是将此事定为叛乱,可是云州县令不远万里进京上书,将实情禀告,陛下早已将当时被冤之人悉数平反。如果我这次再次无实据,便要杀人,只怕朝中不仅没人站在我这一边,兴许还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刘薇表示理解。   法制史上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自法律诞生之始,就一直在打补丁。   补丁们的背后,就是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和事故。   “既然将军心意已决,我愿意为将军出一份力,把今天闯门的贼人找出来。廖世涛加上他,有两个与此事有关的人,分开审讯,得到真相的机会就大很多。”   “你?”封靖平怀疑地看着她,“你想怎么找?”   刘薇:“只要让今天清晨在云州城里的军士在我眼前走一遍,就可以了。”   云州守军人数众多,但主要集中在城外的军营居住,免得骚扰百姓。   在城里有房的人除了有一定身份地位的军官,便是妻儿家小也在此地的拖家带口人士。   天黑城门落锁,军营与百姓人家隔开。   云州门禁极严,半夜三更,就算皇帝亲至,也绝不会开城门,这是现任皇帝的爷爷亲自下的圣旨。   下完旨还测试了一下执行力度,斩了一个违令开门的官,追究了一串责任人,云州关城门之后,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环境,不可能有人进出。   某一天,谁住城里,谁住城外,这是有登记的。   住在城里的军人具体在干什么,就没人约束了,他们可以自由活动,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   封靖平吩咐身边亲兵:“你让昨晚住在城里的所有人到校场,理由就说本将军要阅兵。”   士兵们有些困惑,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要阅兵。   等他们看到点将台上坐着李榆,以及等等,就顿悟了。   新来的将军要给县令下马威呗。   前天晚上的喜宴,有些刁民竟敢围着军士,不让他们走,这个李县令还有些不知好歹,想插手。   这次阅兵,即无操练,也无射箭骑马,只要从这头,走到那头,十分简单。   三千多人,就这么一个个的从刘薇的面前走过去。   看到第一千七百五十个时,刘薇轻声:“就是他。”   封靖平示意亲兵到终点去,悄悄把人带走审讯。   一开始这人还大声叫屈,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亲兵也不与他废话,直接上手扒了他的衣服,在他的胳膊上,有一道新鲜箭头留下的伤痕。   刚开始,此人还是坚定地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亲兵灵光一闪,告诉他,这箭头上有毒,不会让他一下子死,会慢慢死,死前无比痛苦,如同被活剐,整整七天之后,便会全身溃烂而死。   如果他肯老实说,把与他勾结的人供出来,就给他一条生路。   这人起先还不信:一个外地小娘子,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精通诱骗术的亲兵,替刘薇编了个蜀中唐门表小姐的身世。   唐门!   有机关暗器,对不对!   用毒,是不是很合理?!   亲兵和这人都没去过蜀中,也没有亲戚在蜀中,对“蜀中唐门”的一切信息来源,都出自于城里酒楼里的说书先生。   是说书先生讲过的唐门!   这下不得不信了。 第8章 第 8 章:嘿!能过太平日子了吧!   在说书先生的嘴里,唐门的机关暗器,以及毒药乃是天下一绝。   不仅功效各异,还有精准的定时技能。   说七天发作就第七天发作,第六天的亥时人还跟平常一样,子时一到,立刻起效。   想起说书先生讲过的那些皮破肉烂,全身烂得只剩下半副骨架,还能走路,皮肉一块一块往下掉,就是死不掉的惨样,他当即全招了。   指使他的并非廖世涛。   事实上,廖世涛十分自信,他在往纸上按手印的时候,就已经猜到李榆已经拿到了证据。   他的亲信还告诉他,李榆以及等等进了将军大帐,过了一会儿,又带着一包东西出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封靖平就是不想管这事。   这在他的意料之内,一个刚刚上任的将军,在此地没有半点根基。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谁不为自己谋点什么,大至谋粮谋田,小到拿铺子里一个胡饼不给钱,大家都见惯不怪了。   如果现在是在打仗,将军只要能打胜仗,自然会有人敬服。   太平年间,将军何以立威?要么带兄弟们发财,要么别妨碍兄弟们发财。   封靖平要是认真要肃清军纪,起码得干掉上万人。   真把这么多人都惹急了,不出一个月,京里就会收到“军中瘟疫,许多人暴病身亡”的消息,“许多人”里面包括将军及其亲卫队,是多么正常的事。   廖世涛心里稳得很,只要封靖平不找他,他就不着急。   他不急,有人急。   是冯参将身边的文书,他知道冯参将有亲戚在京中做官。   人在边城病死,谁也挑不出理来。   被人下毒致死,还有证据是谁干的,这消息要是传到冯参将亲戚的耳中,万一真的要查,万一真的查出什么来呢?   不如趁现在消息还未出云州,把证物毁尸灭迹,再把冯参将和林勇的尸体一烧,往后任凭李榆他们几个说破了天,也不能定他们的罪。   负责审讯的亲兵恐吓三连招:“张小才已经都招了,冯竹屋里的账本都是你放的,乌头也是你偷偷拿去给他的,你竟然还敢把军粮卖给北狄人!你屋里的豹皮就是证据!”   文书大惊:“不是我!”   “所有人都说是你,你说不是,谁信!按大夏军纪,你这是里通外国,当施以剐刑!”   一哄,二吓,还没到三上刑,供词便已经拿到手。   事情就如同刘薇想的那样,封靖平新官上任,认真查账,发现粮草亏空,粮田被占。   常年驻守本地的卫所官们,都知道这个套路:先立个典型打一下,让百姓和士兵知道他是个刚正不阿的好人,方便日后往自己口袋里捞。   日后如何同流合污,是日后的事。   现在封靖平放话说要抓个领头的当榜样,意思就是其他的都不抓了呗。   牺牲一个人,幸福千万家。   只是,谁也不想当这个榜样。   参与倒卖粮食、侵占军田的人本就不是一个整体。   廖世涛明面上是冯竹的同乡,两家还议亲什么的,实则他有自己的路子,赚自己的钱。   但他赚钱路径与冯竹路径相似,没有什么技术含量,随便一查就能被抓。   于是,他灵机一动:封靖平要抓一个榜样,那把事都推到冯竹身上,让冯竹成为主犯,自己不就没事了吗?   在军营里或是在冯竹家给他下毒很不方便,一打听“冯竹死前跟谁在一起吃饭”,轻轻松松被人拿下。   正好林勇要办喜宴,请了几十个军官一起去。   廖世涛大喜过望,他知道乌头中毒症状与醉酒相似,喜宴上乱哄哄,大家都忙着看新人,谁关心一个喝高了趴地上吐的宾客。   等冯竹凉了,再加上他屋里那些账册和往来信件,足可以让封靖平立榜样。   廖世涛算好了时间,看着大家都已经醉意上涌,他便把加了乌头的酒放在冯竹手边。   不曾想,酒壶刚放下,新郎就过来敬酒了,冯竹非得为难林勇,要他连喝三杯,杯子里的酒不够,冯竹就用自己壶里的酒倒进林勇的杯子。   林勇走后,冯竹的壶里也没剩多少,他叫下人将壶里的酒加满,自己喝了一口,嫌弃泡着乌头的酒有一股怪味,便再没动,所以,他只出现了中毒的症状,却没死透。   催吐之后,冯竹凭自己的本事又活过来了。   以前大家一起发财,互不干涉,现在竟然有人要他的命,那就不能忍了。   冯竹刚好一些,便主动去封靖平那里投案,将他所知的事情抖了个干干净净,主打一个“你们要我死,谁都别想活”。   八卦总是传得飞快,封靖平的后续处理很快就传到云州百姓的耳中。   他没有直接抓人,而是走群众路线,先找了那些被迫日夜在军田里耕作的士兵,让他们诉苦、指证。   同时也了解了利益链上到底有哪些人,避免抓人的时候,不明真相的士兵以为自己也会被牵连,生成哗变。   只抓首恶,不惩附从。   接着便是整肃军纪,小到在城里买东西要给钱,大到侵占军田、使唤军士做白工,都有了详细而具体的规定。   城里的百姓挺高兴,觉得来了个青天大老爷。   只有一些老人家不以为意:刚来的时候,谁还不会做做样子,日久才能见人心呐。   林勇被无辜牵连而死,封靖平愿意给刘薇一笔赔偿。   刘薇摇头:“亡夫留下的财产已经足够我度日了,我只想求将军一个通行手令。”   进出云州要提前交申请,审查完身份,确定不是奸细,才会放进去。   有资格当天进出云州的人,只有县令、县丞、县尉,就连主簿崔翔,都必须提前申请。   审查的效率要看那段时间有多少人需要进出,如果赶上春季,有大型皮货、牲畜交易,那就惨了,审个三五天都算快的。   守将的通行手令等于封靖平为刘薇做长期担保,拿到手,就可以在城门开放时间,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   “城外有一片玫瑰田,是铺子里做胭脂香精最要紧的东西,虽有专人照管,可我刚刚接掌,若是不常常去,只怕下人会欺我寡妇无依,在田里动手脚,产出一百斤,他们报个灾荒,说只有五十,我若不时时去看着,他们说什么,我也只能信什么……”   说到这,刘薇适时地拿起小手绢,擦了擦眼角。   这话击中封靖平的心,他一个有权有官位的男人,为了查军田的账尚且费尽心思,何况一个小寡妇,下人想要骗她太容易。   封靖平心中油然升起同病相怜之意。   刘薇送给他那么多证据,助他在军中立威,稳定军心。   送她一个手令又何妨,她有那么大的产业,又是从东边嫁过来的,怎么都不可能是北狄或西戎的探子。   主意打定,封靖平便给了刘薇一块通行令牌,并将令牌式样与刘薇容貌登记入册,让守城的人核对人与令牌便直接放行。   好耶~   通行令牌到手,等腿好的那一天,就可以快乐的卷细软跑路了。   随便在什么地方躲两三年,等二皇子夺嫡失败,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过日子了。   在腿好之前,还得假装自己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刘薇检查林勇留下的原材料、成品,以及账目。   本以为林勇就是个靠二皇子暗地里撑腰,才会这么有钱。   查了账才知道,他也是有在认认真真做生意的。   进出账目,干净清楚。   各种配方,也写得明明白白。   他还写日记!   主要内容是记下谁家又出了新品,与自家的什么品类有竞争。   某段时间生意不好,不好的原因是什么。   某段时间生意好,好的原因是什么。   他考虑的因素有天气、政策变动、当权者的变更、城中各位爱好的变化……   看完他的日记,刘薇感叹,难怪二皇子放心让林勇一个人在云州这么重要的地方收集情报,这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除了生意之外,日记里还记了不少本地的风土人情——   云州有钱人挺多的,特别是土著。   打仗的时候,他们首当其冲倒霉。   但太平年月,这里是三国交界的交通要道。   有马匹骆驼的开起了大车行,给人送货;有力气的给人当搬运工;有武艺的给人当保镖。   有房子有地的人更开心,开酒楼和客栈。   倒是没有正规意义上的青楼,据说原来是有的。   某一年,打过仗之后,留下半城的寡妇,那些寡妇无法谋生,纷纷涌入青楼,主动卖身。   城里的男人们刚开始挺开心,仔细一琢磨,这不对啊!   城里的风气搞成这样,那我死了,我的媳妇女儿岂不是也要进青楼?   这哪行!   改嫁都比进青楼强。   要寡妇全部去死,这不现实。   于是有乡贤一拍脑袋:“从商税里抽一笔钱出来,养着那些寡妇失业的女子不就行了。”   梦想是好的,然而云州的商税只有三分之一归本地,还经常被各位军爷多吃多占。   被车子压坏的马路要修、城门城墙年年要加固,城里的井年年都要淘……这些都是从税里出。   为了减轻财政负担,以及借着京中宁贵妃力压扶桑棋士,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也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重大社会风气变化。   云州大力鼓励女子出来自谋生路,自己赚钱,但求各位别再花那点可怜的税了。   “难怪云州这么多店老板都是女人。”刘薇恍然大悟。   难怪脂粉生意这么好,敢卖那么贵。   本以为是走过路过的商人给家里女眷带,原来是本地各位大老板有需求。   胭姝堂曾有过许多竞争对手,但那些对手们都搞不到京里的高端化妆品方子,以土法做的化妆品香味不持久、使用不方便、色彩难保持。   林勇也借此游走于城中达官显贵之中,得到不少对二皇子有用的消息。   认真的他,给云州有权有势有钱的人都做了人物小传。   连李榆都有份,占了足足三行字——   李榆,字守拙,祖籍余杭,捐官。   胆小如鼠,毫无脾气,专和稀泥。   穷、小气,无实权,无买通必要。 第9章 第 9 章:嘿,准备开门营业   很难说李榆到底想不想被买通。   根据刘薇对人性的认知,应该是想的吧,不然他花钱图什么,总不能是图一个“曾在云州参与实习”的名声。   这名声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去终南山隐居,效果更好。   目前永宁军平安过度,并没有传来造反或是哗变的消息。   城里的百姓知道胭脂铺老板在新婚之夜被人害死,新娘为夫报仇,一路查到军营。   占了好些军田,权势滔天的十几个军官被枭首示众,以振军纪。   封靖平在云州城里再次重申军纪,无非是不许白吃白喝,不许强买强卖,弄坏了东西要赔,不准打人骂人,不许调戏妇女,不许粗声大气摆谱。   如果有士兵或军官违反,可以向军中告状。   公布完了,百姓们齐声叫好。   心里却不以为然,过去那些将军,刚来的时候,谁不是这样,过一阵子,该拿的、该贪的,一点都没客气。   不过,能好一阵子,总比一直好不了要强一些。   百姓们的生活照旧。   刚开始还有人讨论为什么刘薇这个从外地来,没权没势没靠山的新妇,居然能撬动那么大的利益集团。   他们不相信封靖平有心整肃军纪,他们只见过同流合污,所谓整肃,不过是给自己立一个好的形象,以便将来贪更多。   人们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他们相信刘薇一定是有了不得的身份,才会迫使封靖平不得不秉公处理,一查到底。   大嫂大婶旁敲侧击问刘薇,刘薇说了一通要为夫报仇之类的套话,顺便感谢封将军,感谢李县令,感谢热情的街坊邻居。   城里百姓根本不信她的鬼话,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   终于有人扒出了“真相”:“我听说,那刘娘子,是蜀中唐门的表小姐哩。”   “蜀中唐门表小姐嫁咱们这鬼地方来?”   “你家是鬼地方,林家是鬼地方吗!林勇一年挣多少钱!他们家能天天吃白面!屋里就有一口井,柴房都是满的,天天都能喝热水!”   “岂止啊,林老板身上一直都干干净净,肯定一个月能洗一回澡!”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事就越说越真。   林老板要做生意,需要在道上有人,免得被山贼土匪打扰。   蜀中唐门要资金,林老板有的是钱。   联姻才是人间正道。   嫁个正派嫡出的小姐过来,林勇的档次还不够。   嫁个表小姐过来联姻,非常合理。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说过,唐门老太君八十多岁了,还面目姣好,肤若凝腻,皆因唐门精研各色药物,保养得当。   这么一琢磨,越发坐实了人们的猜想。   刘夫人的嫁妆里,说不定有唐门保养秘方。   强强联合啊!   如今林勇身死,想来唐门表小姐不会坐吃山空,必然要继承夫婿生意,不然唐门把她嫁过来的意义岂不就没了?   云州城里的女子们开始期待姝丽阁重新开张,期待会推出新品。   刘薇的腿渐渐恢复,她开始复健,想要逃得无影无踪,起码得一天之内,就要跑进西戎或是北狄的境内,然后尽快从这两国的境内出去,回到大夏。   嗯……还得为自己准备一个死得透透的假死现场,这样二皇子就不会整天惦记她了。   死得透透,不是大火,就是爆炸。   如果是在城里起火或是爆炸,热情的邻居们肯定呼啦就围上来,跑都跑不掉,城门也出不去。   需要先出城门,然后再起火爆炸。   那得设计一个延时装置。   还得弄一个假尸首。   延时装置不是问题,略懂物理的都能搞定。   只是这太平盛世,上哪儿去找一个假尸首?不管是真杀人,还是刨人坟,从古至今都是违反道德与法律的行为。   猴子的骨骼与人类相差甚远,略接近的是猩猩。   猩猩产于南方的交趾,现在这个大夏国的版图里没有交趾。   除非有去交趾做生意的商人,帮着偷摸弄一只回来。   来西北的商人是为了马匹、皮,去南方的商人是为了珍珠、象牙、犀角、玳瑁,完全不是一个行业。   想在云州遇到在交趾做生意的人,大概率是没戏,只能等回京城的时候再找人。   人同意了,他肯定手上没现货,还要再去交趾绑架猩猩,再带回京城……   按这个时间线推的话,起码得两年以后才能弄到替身。   刘薇的梦想是腿一好就跑,如今看来,只是一个美好的梦想。   总不能光跑,不管跑完以后的日子了吧。   唯一能够安慰刘薇的是,她知道当今皇帝的身体还挺好,毕竟这是一本男频小说,一千多万字,有一半时间是各位皇子们在忙着争皇位。   要皇帝直接驾崩,肯定是太子登基。   如果五皇子在太子登基后再闹,这个小说的名字就不是《我真的不想登基啊》,而应该是《谁不让我登基,我就弄死谁》。   皇帝不死,对边军的管理能力就还在,普通皇子只能往云州塞人,而不能真的做什么。   刘薇真切地希望各位细作同行们,能够懂点规矩,大家保持“河水不犯井水”的状态。   上班嘛!   混日子嘛!   没必要那么认真嘛!   根据刘薇对古人服丧期的认知,应该是守孝三年。   也就是三年之中,她什么都不干,才合乎礼仪。   岂料,刚过了七七四十九天,就开始有人问她:“刘夫人,姝丽阁什么时候开门呀?”   刘薇:“啊?不是要守孝三年吗?”   大娘:“???我大夏何时有这规矩,若是要守孝三年,不劳作,不寻营生,家里衣食从何而来?”   刘薇:“……”   有道理哦。   不少现代人的储蓄都撑不住三年没有收入,可是,林勇留下的遗产,真的够她三年不工作呀。   又有人问:“林家娘子,你皮肤真好……听说你们蜀中的女子,皮肤都水嫩白皙,不知是有什么妙方?你把妙方带来了吗?”   更多的是想买彩妆的,春天到了,天气转暖,许多人家要为自家女儿议亲,历书上说过了清明,整整两个月,有十几个“宜嫁娶”的吉日。   就算不涉及结婚,也有一个严肃的问题:春天到了,风大的要命。   本来湿度就不高,大风起兮白云飞,水汽都被吹跑了,更是干得让刘薇都受不了。   男人们大多天生大油皮,他们无所谓。   上了年纪的女人皮肤也适应了这个环境,不惧狂风吹。   小孩子们和年轻少女们是真受不了。   整天脸上两块红坨坨倒也罢了,关键是皮肤会皴裂,别看那裂的口子细细一根,又疼又痒,难受死了。   姝丽阁最厚实的护肤油是从京城运来的,京城没这么干,根本挡不住云州的风。   在没有林勇之前,这里的女人和孩子直接涂的猪油或羊油。   有了林勇之后,她们涂的是煮泡过玫瑰花、茉莉花、放了蜂蜜的猪油或羊油。   猪油和羊油只是从肥肉里炼出来,并没有做过任何的提纯。   也就是买得起面脂的人,家里条件还行,每天早晚还可以用布蘸水擦擦脸。   不然,刘薇真不敢想象她们的脸上是什么味道。   刘薇有一个美好的想法:“来都来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走不掉,不如弄点甘油?哪怕是粗甘油,也比往脸上糊猪油羊油要强吧?” 第10章 您 。的 。找 。文 。工具:https://mbd.baidu.com/ma/s/7jZf9TAX 第 10 章:嘿,出门踏青郊游去   林勇一直以来走的是精品路线,还时不时搞点限量发售,还会随心所欲的关门。   四五月份玫瑰花开的时候,卖一个月的玫瑰花产品,八月桂花开的时候,就卖一个月的桂花产品。   九月就关门歇业两个月,把店门一关,不知所踪。   哪里是什么不知所踪,就是回京找二皇子述职去了。   之所以挑九月,是因为九月的北狄和西戎都在忙着折腾给牛羊配种、准备过冬的草料,没空来骚扰云州。   敌人不来,云州守军就不会有异常的调度,军田里的冬小麦正是播种的时候,不会有军事安排。   是一年里难得的最稳定时间,一个月不在也不会影响情报的收集。   林勇确实做事认真负责,记录详尽细致。刘薇看着他留下的“工作笔记”,心想他要是去搞刑侦,带教老师肯定笑眯眯的,一点都不会生气。   笔记里有记录如何做肥皂。   而甘油,就是做肥皂的副产品,林勇并没有认识到甘油的价值,而是让它与肥皂混在一处。   在笔记里,做肥皂需要的碱,是烧了草,收集的草木灰。   区区碳酸钾,碱性太弱,制成效率极低,如何能与氢氧化钾相提并论。   刘薇知道云州附近有石灰,封靖平练兵的时候,就让士兵拔了枪尖,在杆子上包了布,蘸着石灰粉练习。   有石灰,有草木灰,何愁弄不来氢氧化钾。   得知刘薇在家不是哀毁至极,痛不欲生,而是打算做新品护肤霜,各位大婶大嫂,大姑娘小媳妇时不时来登门张望一下,打听进度,顺便帮忙打水、帮她烧水……好人呐。   就是看着她们,刘薇有点紧张,总会想起了自己的导师:“论文写得怎么样了?”“文献读多少了?”“想好题目了吗?”“大纲写了吗?”   ……   在刘薇已经可以抛弃轮椅,自由活动的第五天,苏三娘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小薇,你在家啊。”   “哎~”刘薇起身相迎,只见苏三娘的手里拎着一只大竹篮,刘薇好奇:“咦,你今天怎么有空?是要去哪儿?”   “今儿清明啦,我去给我家相公送些元宝香烛,你要一同去吗?”   啊,对,清明。   刘薇完全没有觉得林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反正这个世界的清明又不是法定假期,她早把清明忘了个干干净净。   见刘薇家里干干净净,完全没有准备好的祭祀用品,苏三娘就猜着刘薇没想过这事。   苏三娘压低了声音:“虽说你都没见过他活着的样子,不过到底已经拜了堂,有了名头,你还是去祭一祭他,送一程,助他早登极乐,免得将来你寻了第二春,他在下面眼红,阻了你的好姻缘。”   考虑得很周到了!   出于对传统习俗的尊重,刘薇想了想,还是应该去一下,也省得别人说她太心狠了,又没改嫁,怎么清明都不去烧纸。   她拿了只篮子,便随苏三娘出门。   时值清明,外面卖纸钱元宝的流动摊贩特别多,寿衣棺材铺把纸人纸马也摆了出来。   看得人眼花缭乱。   刘薇出门看见第一个摊子便要过去买,被苏三娘拉住了:“这家不好。”   刘薇不解:“哪不好了?”   不都是纸么?   难道点不着?   那很厉害了。   高低得买几张瞧瞧,到底是什么材质。   “纸钱有碎的,元宝叠得也不仔细,歪歪斜斜,不成个体统。”   哦……   苏三娘带着刘薇走街串巷,到了另一条街的街角,这家摊子的生意确实比一路上看到所有的摊子都要好。   太阳才刚出来,都快卖完了。   “李婶仔细,从纸坊里拿来的纸,她都一张一张的挑过,有断角的,有半截的都拿出来,元宝也一个一个用力压好。”   别看这只是个小摊,李婶赚到的钱,都足够让她出现在林勇的观察记录上了。   李婶的男人是走西域的商人,一年都未必能回来一趟,李婶每天就在家里检查纸钱、叠元宝。   平时卖得少,清明、中元、冬至、春节四个日子就会把一年准备的货全部卖光,收入相当不错。   光看记录本,刘薇以为李婶也是谁家派来的奸细,不然卖纸钱元宝哪能赚得多。   现在她理解了,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置办好了拜祭用的东西,苏三娘又问:“你平时拜神仙,还是菩萨?”   “啊?”不是拜亡夫吗?怎么还有神仙菩萨的事?   苏三娘解释道:“你若拜神,便也去一趟吧,请托他们为林兄弟安排个好去处。”   嗯……就是跟上头打个招呼:赶紧给我亡夫过得好一点,这样我改嫁,他也不会使绊子。   云州城里没有庙宇寺观,刘薇还以为这里过去总打仗,死得人太多,大家发现求神拜佛的也得死,人均中世纪文艺复兴的思路,不再相信宗教的神秘力量。   结果,是她想简单了。   城里没有,是因为城里地方太小,不够排场。   都在城外呐~   道教、佛教、拜火教、景教,这几大万能型宗教都有。   还有专精垂直领域的瘟神庙、财神庙、关公庙、黑山神庙、护羊神庙……   刘薇本科考试的时候拜过达尔文和孟德尔。   硕士考试的时候拜过宋慈。   别的什么神,都是凑热闹,实在谈不上信。   刘薇想了想:“哪一个离城近一点?”   “清净观。”   “那就去清净观。”   清净观要从云州西门出去,出门的人排着长长的队伍,守门士兵一个一个验看过所。   清明不仅是祭祖,更是踏青春游的时候,队伍里有不少小孩子,能出城玩,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容,叽叽喳喳个不停。   排在刘薇前面的那家孩子特别关心太公的口味,他坚定地说太公不喜欢吃白水煮的羊腿,要红烧的,被他妈无情戳穿:“是你喜欢吃吧!”   小孩坚定表示是太公托梦告诉他的。   他妈说:“下回让太公早点托梦给你,现在才说,来不及了。”   拿着封靖平给的通关令牌,刘薇顺利过关。   这几天的天气很暖和,城外的地皮已经长起了寸许高的小草,相比肃杀的冬天,确实让人心旷神怡。   林勇与苏三娘亡夫的坟茔相隔不远,两人各自分开烧纸。   刘薇一边烧,一边在心中默念:“我帮你找着了害你的凶手,帮你免入枉死城,你得帮我完成我的愿望,我不想卷到朝堂斗争里,我就想当一个自由自在,人见人爱的富婆,事事遂心,无往不利,这不难吧!”   正想着,火堆升起了一股小小的旋风,将周围的草屑和纸灰卷起来。   “呀,吉兆呀,你方才对他说了什么心事?他应允了。”已经烧完纸的苏三娘走过来,看见小旋风,满脸欣喜。   刘薇愣了一下,这就算应允了?不就是热空气上升,形成局部低压区,造成的自然现象吗?   “我说我想改嫁,希望他别在意。”   苏三娘感慨:“林兄弟真大度,我家那位,那么多年了都不曾松口。”   刘薇看了一下她亡夫埋的地方,位置不好,难以形成:“你得给他坟边上种一棵树,来年他肯定同意。”   “真的?要什么树?种在哪儿?”苏三娘十分期待。   “耐旱不怕冷的。”接着,刘薇又根据她那点浅薄的地理学知识,给她指了一个能让空气形成角流的地点,让苏三娘把树种在那。   就算第一回不成功,连烧几天,总能赶上起风的时候,起码能成功一回。   两人在坟前烧完纸,又向清净观而去。   观里烟雾腾腾,人山人海,都是祈福的人。   观里不仅有成年道士,还有不过十岁左右的小道童,剪烛花、清理香炉里半燃不燃的香枝,将它们送进大香炉,一并焚化。   刘薇在扑天盖地的香烛味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刺激性气味,如同燃烧火柴时的那股味道。   二氧化硫?   有人在道观里放炮仗? 第11章 第 11 章:嘿,去道观吃素斋   还真不好说。   此地有习俗,刚死了人要放炮仗,说是新魂柔弱,会被恶鬼欺负,要用炮仗的动静,把恶鬼吓跑,一直等到地府使者来接。   祭拜的时候也要放炮仗。   也许此前有谁家在道观里做法事,顺便就放了几个。   刘薇没多想,便随着苏三娘,在人群里上香。   每年祭扫的时候,清净观都人头攒动,道士们也不讲自在随缘了,这么多人,真个个自在随缘,是要出事的。   几个三四十岁的道士忙着维持秩序,不让人把香带进大殿,不让人随地大小便,还捡了几个与大人失散的孩子,安置在客房里,等着带他们出来的家人过来找。   刘薇看着他们奔走忙碌的样子,不由想起每逢节假日就要被拎去值班的各位警察、城管、环卫,便多看了几眼,想知道他们会不会被什么地方都想钻,说话根本就不听的香客气到失去理智。   其中有一个道士外貌气质相当不错,年龄大约三十五六岁,腮下几缕胡须,眼神清亮。   香客们围着他,问茅房在哪里,膳堂在哪里,请香在哪里,他都客客气气,面带笑容,温声软语,端得是亲切随和,彬彬有礼。   谁不喜欢看好看的人,刘薇又多看了一眼。   就是这在人群里多看的这一眼,让刘薇发现了异常,有一个道士的手背上有几处异常的黄色点点,身上穿的道袍在胸腹间,也有点点褐色痕迹。   刘薇对这些点点太熟悉了,黄色点点应该是硝酸喷溅,褐色点点也是,不知道是硝酸还是硫酸对棉布纤维造成的腐蚀。   古代确实有被称为“绿矾油”的稀硫酸,无聊的道士们干馏绿矾弄出来的,硝酸则是传说中的阿拉伯地区炼金术士贾比尔·伊本·海扬干馏硝石折腾出来的。   古印度更是琢磨出了类似王水的“消金水”,这故事不是印度人的赢学,而是王玄策杀穿中天竺之后,顺便记了一笔,在中文资料里一直流传。   刘薇陷入沉思,所以,这个世界的化学技术到底在哪个阶段?   不会已经能合成硝酸铵了吧……   不会其实已经合成铀235了吧……嗯,那应该不能,要是真到这一步,太子以及众皇子们还在这一亩三分地争个什么劲,早就扩土开疆去了,统一蓝星不是梦。   也许,还是停留在炼丹术、炼金术的层面。   刘薇上辈子死于实验室事故,难得重活一世,特别想给别人撑起一把伞。   她很在意道士身上手上的痕迹,看样子,可能是溶液暴沸造成的,放几块沸石嘛。   苏三娘虔诚地上完香,转头一瞧,刘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个道士,她贴心地在刘薇耳边轻声道:“他姓陆,道号尘鹤,是十几年前从外地来的,然后就留下啦。心善、体贴,还免费帮人看病,打仗的时候,还帮着治伤兵,我家当家的伤重,眼看着已是不治,连我都已经放弃了,他还在想办法,真真是个好人。”   “我什么都没说啊。”刘薇不解,苏三娘平时活人感挺重的,怎么现在忽然像游戏里的NPC似的,触发了自动解说机制?   苏三娘抿着嘴,神秘一笑:“你的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你可不是第一个盯着他这么瞧的女子。”   刘薇了然,原来苏三娘是把自己当成馋道士身子的女人了。   “他不会是信州来的吧。”   苏三娘惊异:“你怎么知道?”   继而又露出“哈,我就知道”的表情:“难怪问你要去哪处寺庙,你想也不想就说要来这,原来是早就打听好了。”   冤枉,天大的冤枉。   这位尘鹤道长手上身上沾了这么多酸性物质,肯定是炼丹炼的,他又是外地来的。   刘薇知道上饶古称信州,上饶有三清山,三清山是丹鼎派的祖庭。   随便瞎猜了一下,谁曾想就猜中了。   既然已经被冤枉了,刘薇便索性放开了:“有人问过尘鹤道长,是否可以婚配?”   苏三娘摇头:“这……这我哪知道,他至今未娶,便是谁也没瞧上,谁愿意告诉别人,自己被一个道士拒绝了。”   刘薇笑而不语,问了也白问,大概率是没戏。   丹鼎派是全真一脉的,全真不能结婚。   “早上出来太早,我现在有些饿了,早点回去吧。”刘薇真饿了,她想回城里,吃醉仙楼的水晶鸡脯,五色烩肉,还有牛乳双耳炒肉片。   苏三娘拉着她:“回去太远了,就在这吃吧,这里的素斋是一绝,有不少人就算去别处上香,也要赶到这里吃饭。”   “真这么好吃?”刘薇心动了。   苏三娘来过多次,知道膳堂的位置,正要带刘薇去,忽然胳膊一紧,刘薇反拉着她,苏三娘心中疑惑,刚想说“我知道膳堂在哪。”   忽然发现刘薇拖她过去的方向是尘鹤道长,苏三娘恍然大悟,不再反抗,她喜欢刘薇,希望刘薇能过得快乐,不要沉浸在痛苦和悲伤之中。   如今见到一个清俊的道士会产生想法,说明刘薇对生活充满热爱。   “无量天尊,请问道长,现在膳堂可有饭食?”刘薇客气地向尘鹤行了拱手礼。   “往前走,右转便是。”尘鹤还礼,还的也是拱手礼,左手在外,包裹右手。这下刘薇看得很清楚,没错,他左手背上的黄色,绝对是硝酸造成的化学烧伤。   如果刘薇不是亲眼见证同学作死,她也不会对这痕迹这么敏感。   “道长,你的手怎么了?”刘薇忍不住问。   尘鹤笑笑:“不妨事,多谢挂怀。”   来找尘鹤的人不少,刘薇见他不想说,也不强求,反正想打听,总能打听得到。   “你真对他动心啦?”苏三娘小声问,她都没注意到尘鹤的手有什么异样,刘薇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刘薇一本正经:“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云州城里,能把自己收拾得这么干净的男人可不多。”   那倒是,云州最多的是士兵,整天操练,冬天一身土,夏天一头汗,夏天还能去河里洗一洗,其他季节几乎不洗,热水那是稀罕东西,洗澡也容易受凉,“偶感风寒”然后就死了的人不知有多少。   道士不一样,他们讲究不能以腌臜模样拜见各位祖师、神仙,洗澡比较勤快,身上还有檀香之类的气味,比云州城里臭烘烘的男人味儿强太多了。   “谁说不多?李县令和崔主簿不也很干净吗?”刘薇眨眨眼睛,“还是,你觉得他们两个身上有穷酸气?”   苏三娘摇头:“他们是官,我是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得太远。”   刘薇笑笑:“官与民,到底还是人。尘鹤是修道之人,将来定要成仙去的,你是凡人,若他白日飞升,又不会带着你一起。”   “谁说不能,岂不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鸡犬都能升天,我也可以。”苏三娘拉着刘薇进膳堂。   膳堂里果然人头攒动,几张长条桌旁坐满了香客,空气中飘着豆制品和菌菇特有的鲜香。苏三娘熟门熟路地找了两个空位,让刘薇坐下,自己去窗口取餐。   刘薇环顾四周,膳堂布置简朴,墙上挂着“清静无为”的字画,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几个道士穿梭其间,为香客添茶倒水,态度温和。   苏三娘端来一个木托盘,上面摆着几样素菜:素烧鸡、酱面筋、清炒时蔬,一碗金黄色的豆腐,还有两碗白米饭。   “快尝尝,这素烧鸡是这的一绝,用豆腐皮做的,味道比真鸡肉还鲜。”   盘子里的素烧鸡是用黑木耳、豆腐皮与核桃仁一层一层压起来的,乍一看,确实非常像斩切成块的乌骨鸡,蒸熟以后,浇上调料便端上桌。   刘薇咬了一小口,酱香浓郁,核桃仁在里面起到了模仿鸡筋骨口感的功能,相当不错,吃起来与四喜烤麸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金黄色的豆腐比较稀罕,吃起来除了豆子之外,还有一股熟悉的香味,刘薇细细品了半天,顿悟:这不咖喱味儿么。   “这黄色是放的什么?”刘薇好奇。   苏三娘:“姜黄,对女人好,破血行气、通经止痛。颜色也吉利,这个叫金砖豆腐,做生意的人来上香,都得吃。”   刚说完,身后有人叫她:“苏婶子,你也来啦。”   苏三娘转头与熟人说话,她只觉得自己说了几句,再转过头,赫然发现,刘薇满满一碗饭就吃光了。   “这么快!”苏三娘摇头:“吃这么快,伤脾胃的呀。哎,年纪轻轻,也不知保养,下回可别吃这么快了。”   “习惯啦,我在家也吃这么快的。”刘薇笑道。   没办法,实习的时候,经常吃着吃着,就突然有事,或是赶着出报告,她吃饭的速度从半小时,压缩到十五分钟,最后三分钟就能吃完,现在要她慢下来,属实有点困难。   苏三娘见她坐在一旁也无聊,便赶她:“你出去走走吧,我与穆大娘她们一起吃。一会儿去山门那里见。”   刘薇起身出了膳堂,见一个小道士独自拎着两大桶洗净的米,十分吃力的模样,她便忍不住出手相助,帮小道士拎起一桶,往后厨走去。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轻声说话:   “……观主说了,要加紧,京里催着呢。”   “我也着急着呢!但是连尘鹤都没顶住,你不知道,那鼎一开就炸了,一屋子蓝紫色的烟……”   “嘘,小声点。观主从京里带了新方子,说这次务必成功。” 第12章 第 12 章:嘿,道长,卖我点工业皇冠上的明珠呗   中国的道士,西方的炼金术士,都是世界上最早的化学家。   刘薇对于道士琢磨出硫酸、硝酸,一点都不惊讶,只是有点好奇,不知道“蓝紫色的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是“日照香炉生紫烟”那种浪漫主义形容词,还是香烟点燃后升起的那种颜色。   “多谢施主。”把米放到厨房里,刘薇看到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灶间忙碌。   看打扮,都是俗家人。   她们见了刘薇,忙接过米桶,向她道谢,刘薇得知她们都是居士,平时在家供奉神明,遇上信众来得特别多的大日子,就会来清净观帮忙。   不然就这么几个道士,在这种时候,根本就无法应对那么多人的吃饭需求,别说做菜了,光是煮粥就忙不过来。   在修养腿的这段时间,刘薇独自一人在家,每天都找“帮闲”给她从酒楼里面拿外卖,不是吃醉仙楼,就是吃云来楼。   老板都跟她熟了,知道她一个人又想多吃几种,便给她准备了拼盘,一个盘子里装三四样菜。   不过现在既然打算开始做化妆品生意,那就应该好好学学,有很多化妆品的制作过程需要加热,火不能大,也不能小。   在实验室里都用酒精灯,家里的煤气灶都不能把握好,何况大灶。   刘薇觉得好好学习一下。   她又自告奋勇留下来帮着烧火,然后,就感受到了久违的“实验室老师之咆哮”:“怎么放这么多!”   “放这么粗的柴,要烧到什么时候火才能上来,放那边细的!”   “快抽掉,火太大啦!”   “你怎么把没劈的也放进来了!”   “那是引火的草!”   ……   一通鸡飞狗跳下来,刘薇深切地感受到,可调节煤气灶真是一个伟大的发明。   哪怕是可以控制风门的蜂窝煤炉也比这只能靠抽柴、添柴来控制火大火小的大灶方便很多。   刘薇诚挚地感谢发达的商品经济,在这个边陲小城也有酒楼,有帮闲跑腿,才不至于让她这个瘸子在两个月前就饿死了。   等刘薇弄明白那堆草、不同粗细的柴各有什么用途之后,与帮厨的居士们终于达成了和谐的共事环境。   她们得知刘薇就是姝丽阁的老板之后,问出同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开门呀?”   她们的表情,就好像导师在问:“你什么时候开题呀?”   “快了快了!”刘薇读书的时候,从来没有让导师催过,都是她看着同学被催,自己笑嘻嘻看热闹。   哎,就是说,人不能太得意……总有一天回旋镖会落在自己头上。   坐在一边切菜的大姐问:“听说蜀地女子皮肤都白嫩细腻,是不是真的呀?”   “对。”   刘薇觉得那主要是天气原因,“蜀犬吠日”一词,充分证明蜀地的太阳着实不怎么出来露脸,可保白嫩,再加上水汽大,大到要吃辛辣的东西驱湿,皮肤自然细腻。   大姐大婶们立马来了兴致:“是涂了什么吗?”   “吃了什么?”   “我女儿的嘴唇天天裂口子,一笑就流血,流血就哭,心疼死我了,给她涂油,她一会儿就给舔没了。”   ……   刘薇给她们耐心解释气候不一样,在云州想要达成蜀地的皮肤,太难了。   但是靠护肤品可以极大的缓解不适。   刘薇都不敢说“神仙水”“A醇”之类的东西,只敢说几个自己曾经真的手搓过的护肤品功效,单这些,就把大婶大嫂们说得心花怒放。   她们看着刘薇的表情,就好像导师听见刘薇说“这篇论文,只要写成了,《Cell》《Nature》和《Science》抢着要!”   刘薇话锋一转:“做不难,只是没有材料。不知此地有没有绿矾?”   粗甘油好办,想要稍微提纯一下,就要涉及到酸化中和,那就要用到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硫酸。   “有!怎么没有!”一个家里开药铺的大婶果断回答,“去年军中许多人得了烂弦风眼,我进了好些呢。”   “从你家进货,我可用不起呀。”刘薇笑道。   “不用不用,你找城西的阎老六,他就在矿上,你若是要煅好的,与他说明白,他还能帮你做。”   刘薇默默记下:千万要跟阎老六说清楚,她不要煅好的,千万不要热心地免费替她把矿石给烧了。   治病使用绿矾的方式就是煅烧去毒,把绿色的硫酸亚铁活生生给烧成了红色的三氧化二铁,她要的硫都被“去毒”了,散逸在空气中。   刘薇不动声色地像扯闲篇似的说:“这里的道长们是不是也在炼丹呢?可炼出什么来了?”   大婶大嫂们笑道:“炼是在炼……只是,没见炼出什么来。”   “谁说没炼出来,过年的花炮一年比一年好看了。”   “那倒是,我今年过年的时候,买了整整二两银子的花炮,我儿子还嫌不足,他还闹着想找赵道长学做花炮。”   刘薇好奇:“赵道长做花炮很厉害吗?”   “特别厉害,他来之前,我们的花炮只有红黄白三色,他来了,不仅颜色多了,有蓝有紫有粉,还有了形状,真漂亮~”   刘薇:“赵道长是本地人吗?”   “不是,好像是潭州人士。”   另一个大嫂马上补充:“潭州浏阳县的。”   哦,专业对口。   浏阳自古出各种火药的原材料,很久以前就有花炮工匠。   刘薇试探着问:“我也想买些,等开业的时候,晚上放一些,图个好彩头。只是这几天我看路上只有卖炮仗的,并没有卖烟花的。”   “现在?确实不好买。”   清明放炮仗,是祭祖的时候驱赶恶鬼用的。   祭祖都是白天祭。   谁家大半夜的跑坟头祭祖啊。   市场需求就是炮仗,就算是古代的商家,他们也不会违背市场经济那双看不见的大手,非得制作没什么人要的烟花。   “我想问问赵道长,他或者会有一些过年的时候没有放完的?”   赵道长也就过年的时候做一些,送给云州城里那些想放花炮,却没有钱买的小孩子玩,要送就是全送了,怎么可能还会剩下来?   不过,既然刘薇一副很想要的样子,善良的大婶大嫂们还是决定,等吃饭时间过了,就带她去见赵道长,好歹问问,万一呢。   临走时刘薇在厨房里学习了一下这个年代的调料品种,她现在已经学会烧火了,万一,将来闲得没事干,突然想做饭了呢?   自己想烹饪是情趣,跟被人逼着做饭不一样。   热情的钱婶把每样调料都包了一些送给刘薇:“如今你一人在家,想来做菜也用不了多少,外面卖货的人必得半斤起售,你如何吃得了,拿这些回去,足够你用月余了。”   刘薇道谢后,又出去找找赵道长,却发现他不在屋里,钱婶帮刘薇打听,却得知赵道长已经闭关了。   钱婶十分困惑:“这么早?前阵子还说在炼丹,丹,这就成了?”   道士摇头:“这回的丹药须得有大机缘,师兄炼了两回皆不成,便闭关以求开悟。”   刘薇心中暗想:炼了两回不成,不应该再翻翻书,或者多换几个变量,多做几回实验吗?闭关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嗯,难说。   门捷列夫做个梦,世上就有了元素周期表。   或许这位赵道长,能悟到什么有前途的东西。   钱婶还在嘀咕:“闭关?也没叫我们送饭啊。”   “闭关还要吃饭的吗?”刘薇有些意外,在她的概念里,闭关就是在一个地方不出来了,进入辟谷的状态。   不然要吃东西、要喝水。   吃了喝了,总得有排泄物。   一天要吃要喝还要拉撒,跟刘薇心中的“闭关修行”不太一样。   钱婶更加意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刘薇:“道长还要修行,就说明他还是人身,人不吃饭,可不就死了吗?”   刘薇:“……”   对哦,是我迷信了。   既然赵道长已经闭关修行,也不能再把人硬拖出来卖花炮给她。   又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绿矾油的事情。   刘薇不以为意,既然赵道长没有要送饭,说不定闭关个两三天就出来了呢?   等他修行出关,再问吧。   难得出城来一趟,不如四处看看,兴许附近长着适合做护肤品的花花草草,或是奇妙的矿石或是有趣的湖泊,那就更好了。   这里的土是碱性,附近的山上都没有高大的乔木,只有平凡的小草,刚长到刘薇的脚踝那么高。   前方不远的地方就是颇为陡峭的山坡,山坡上有山洞,刚才钱婶说过了,那里就是道长闭关修行的地方。   山洞上还有个木头门挡着,就是挡得不怎么样,并没有做得严丝合缝。   大概这就是“大道自然”的真谛,不强求。   刘薇好奇地凑到山坡前,想试试自己穿得这种布底绣花鞋的抓地力如何,能不能爬得了如此陡峭的山坡。   刚凑到跟前,她发现山坡上有几根草被压扁了,不是普通的压扁,像是有重的东西落在上面,向一个方向拖拽出的痕迹,草叶子都被磨烂了。   所以……赵道长不要帮厨的人们送饭,是因为他自己带了炉子、粮食上去做好吃的?   刘薇按捺不住好奇心,又往上走了几步,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死老鼠、臭鸡蛋翻倍的味道。   ·   ·   由于人民群众都出门祭扫,留在城里的人不多,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情几乎没有,李榆在县衙欢庆闲得无聊的一天,崔翔知道苏三娘今天肯定要去清净观,想制造偶遇,便撺掇李榆也往清净观去。   据崔翔说,清净观特别灵,李榆三跪九叩,无比虔诚,十分恭敬地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   一愿城里没有需要他处理的案子;   二愿来年涨薪,以及衙门能多收上来一点税,不要再这么穷了;   三愿能够实现他来此的目的,实在不行,好歹给条线索。   三炷香插进香炉的时候,香灰落在他的手背上,烫了他一下。   崔翔告诉他:“这是神仙听见你的愿望了,愿望会实现的。”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大喊大叫:“不得了啦,出人命啦!”   李榆脸上瞬间变色,看了崔翔一眼:“很灵?”   崔翔毫不示弱地看回去:“怎么不灵了?这是城外。都要怪你,你为什么非得说城里没有与你相关的案子,直接说没有案子不就行了?连许愿都不知道许个大的!” 第13章 第 13 章:啊,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咱们那个县太爷,整天什么事都不干,上回林家出了人命,他半天才到,现在只怕还在县衙里躺着睡懒觉。”人群里有人在大声嘲笑李榆。   李榆听得真切,他愤怒地出声:“胡说八道!”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安静下来,一起看着他,只见李榆板着脸,眼神凌厉,想要吃人。   此时,终于有人想起,李榆再怂,也是县太爷,治不了军爷,还治不了草民吗?   普通人被人当面嘲讽都要生气呢。   所有人屏息静气,不敢吭声,等着县太爷的雷霆之怒。   李榆恼怒:“喊喊喊,就知道喊,本官这不是已经来了吗!!来得还不快吗!混帐刁民!贪心!烦人!坏死了!”   崔翔一把将他拉走:“大人,先去看看凶案现场,待回来再收拾他。”   走出几步,崔翔一脸嫌弃,压低声音:“实在没词就赶紧走吧,连骂人都骂不出新意来。”   李榆气呼呼:“等回去!你帮我想想,下回遇到这种事应该怎么说!”   崔翔:“……”   在道士闭关修炼的山坡下面,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那扇简陋的门口不方便站人,只有一个女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身影,无比的熟悉。   似乎在上一个命案现场也见过。   刘薇!   怎么又是你!   刘薇站在木门的门口,看着崔翔和李榆两人企图往坡上走,她大喊:“从旁边绕!别从路上走!”   所谓的路,是陡坡上靠人力挖出来,类似台阶的东西,方便踩。   没有路的地方,就是70度的斜坡,连棵能拉一把的树都没有,李榆脚下直打滑,向上走三步,往下滑一步。   崔翔忍无可忍,大步流星超过李榆,李榆满怀期待地等着崔翔拉他一把,一抬头,崔翔已经奔到木门前,伸手一推,没推开,门是关着的。   一股刺鼻的臭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崔翔扒着门缝往里瞧,只见一个穿着道袍的人倒在屋里的土床上。   崔翔又用力推了推门,门只晃了晃,并没有打开。   再定睛一瞧,一根门闩好好地挡在门背后。   崔翔第一反应:“他是自己死的?”   “那可不一定。”刘薇指着那几棵被踩坏的小草:“普通人走路只会把草踩倒,不会把草踩成这样,这是有重的东西压在上面,再往前拖造成的。”   “门后有木头挡着,我们得想办法把门撞开了。”刘薇曾试着把手指伸进门缝托起门闩,失败了。   见刘薇提裙卷袖,似乎想撞门,崔翔拦住她:“等一下。”   说着,他就跑下去,扶着三步一滑的李榆上来。   李榆十分感动,又看了一眼木门:“你们怎么不进去?”   “等你呢。”崔翔说。   “哦。”李榆伸手推门,推不动,往下一瞧,有门闩。   李榆:“……我就知道,你主动下来扶我必有缘故。”   抱怨归抱怨,手上却也没闲着,李榆从袖中掏出一把木尺,厚度刚好能塞进门缝,双手一用力,将门闩挑起来。   “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木门的构造特别简单,就在背后有两个用来挂住门闩的托架,形状就像普通的门把手少了上面半截。   整个土洞里没有窗户,只有这么一扇门。   里面的面积不大,只有一个充做床的土台子,以及一个铜盆,铜盆里还有一些已经被烧成白色的木炭。   赵道长侧倒在土台上,地上有一些呕吐物。   崔翔的目光扫了一圈:“门从里面被关着,屋里还有烧着炭,还吐了一地……赵道长是自己在屋里取暖烧炭,被炭毒闷死的?”   李榆:“不对。”   崔翔:“什么不对?”   李榆严肃:“门口新盖上去的脚印深度不对,不像是赵道长的身量能压出来的,应该是一个大胖子。”   “一眼就看出来了?”刘薇有些意外。   她知道有刑侦大神,看一眼脚印,就能做出判断,但是,上上个月,李榆还对脚印研究一无所知呢,进步如此神速。   李榆点点头:“门口脚印虽然与赵道长的差不多长,但至少有两个他这么重。”   见刘薇十分惊讶,崔翔解释道:“你当他为什么会随手掏出尺子?自从上回你用脚印和步踞推算出犯人的身高体重,他就疯了,见着谁都要量一量,让人走两圈,就连牛马羊鸡,他都不放过,天天如此!”   刘薇恍然大悟,这就是传说中的勤能补拙吧,李榆等于看了一眼例题,就高强度刷题两个月,如此下来……到底是能得到了回报。   这种执着的精神,从某种方面来说,也是一种天才,原先是她小瞧李榆了,以为他就是个躺平的咸鱼县令。   刘薇又忍不住追问:“那挑门闩的动作这么熟练是怎么回事?”   “以前有贼进县衙,为免有人打搅,把门从里面反闩上了,他在外面鬼混到半夜回来,结果进不了大门,又不敢叫人,后来就痛定思痛,练成了单手挑开门闩的绝技。”   李榆愤怒:“什么鬼混?!是钱庄被盗,我去查案!”   “查着了吗!”   “没有……”   “那不就是鬼混?!”崔翔超大声。   李榆声音更大:“这边案子还没有眉目,你东拉西扯干什么!刘夫人,依你看,那个被拖烂的草叶子,是不是也说明了什么问题?”   “有没有可能,赵道长是在昏迷不醒的情况下,或者已经死了的情况下,被人拖上来的?”   李榆摇头:“拖上来?那得很大力气,如果是带一个不会动的东西,背上来最省事。”   不管他是怎么死的,都得先验尸。   刘薇说:“苏三娘正好也在,现在应该在山门那里。”   “我去找她。”急于知道真相的李榆要往下走,被刘薇一把拉住:“让崔翔去吧,他跑得快。”   “就是。”说话间,崔翔已经一路滑溜到坡下,再一眨眼,就不见了。   李榆:“以前让他干点事,推三阻四,最后都是我去,今天转性了?”   “那不是找的苏三娘么,要是站在山门那里的是何团头,就未必跑这么快了。”   “这有什么区别吗?”李榆不明白,苏三娘守寡那么长时间,要是她愿意改嫁给崔翔,早就嫁了,不嫁就是不愿意呗,崔翔再怎么献殷勤也没用啊。   他完全不知道苏三娘不改嫁的原因,仅仅是因为给亡夫烧纸的时候,没有起小旋风,她认为这是亡夫不同意。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说不定崔主簿再坚持坚持,就成功了呢。”刘薇会督促苏三娘尽快给她亡夫的坟边种上树的。   不一会儿,崔翔带着苏三娘过来,还要走陡坡,刘薇对苏三娘说:“走台阶吧,该留下的痕迹都留过了。”   苏三娘很高兴,崔翔颇有不满,他还想在苏三娘爬坡的时候,拉她一把,增进感情。   在没有科学检测设备的年代,也有土法子可以判断,比如看尸斑的颜色,若是樱桃红,那大概就是了。   云州冬天很冷,家家户户都要想办法取暖,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人不在少数,苏三娘有丰富的经验。   “不是炭毒,颜色不对。”苏三娘一眼就看出问题,“他身上的斑块是暗紫红色,倒像是中了砒霜。”   苏三娘拔下银簪,捏开赵道长的嘴,往里探,银簪却没有变黑,苏三娘皱眉,细细思索到底还有哪些可能的毒药。   刘薇跟在旁边瞧了半天,忽然开口:“我看,他是水银中毒。”   “你怎么知道?”苏三娘奇道。   “看牙。”刘薇指着赵道长门牙的齿龈交界出一道极细极短的蓝灰色线,“喏,就是这个。”   那是汞线,是汞与食物残渣里的硫化氢发生反应变成的硫化汞,这是慢性汞中毒的标志。   “还有,刚才我看到,他嘴里都烂了。”刘薇指了指赵道长的嘴。   那是急性汞中毒的标志。   “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要确定的话,只能剖腹验尸了。”刘薇说。   如果是解剖有家人的死者,得先告知家人,再上禀至州府,得到上级批文,确信必须要解剖,才能解剖。   赵道长是出家人,但他寄身在清净观,就需要告知观主。   观主玄阳子强烈反对:“赵师弟乃是羽化升仙,功德圆满,怎可把他的尸身破开?”   刘薇上前一步,想说赵道长分明就是被毒死的,是不是就是你干的,不然你心虚个什么劲?   却被李榆快她一步,李榆挡在刘薇身前,朗声道:“赵道长曾与我说过,他此生与火有缘,若是飞升必是火解,如今却并非火解,足可见赵道长之死,颇有蹊跷!”   这句话,赵道长生前与不少人说过,别人惊叹于他出色的烟花制作技能,他就会说一回,让百姓认为他是得到火神额外庇佑的人,买他的烟花,不仅图一个热闹好看,更是能得到火神祝福,来年家里不会失火。   因此,当李榆说完之后,围观的百姓一起点头称是:“对对对,就是这样。”   玄阳子还是半信半疑:“可是……”   李榆懒得再与他纠缠不清,他相信刘薇的话,想早日走完流程,以便赶紧向上头申请批文。   他朗声道:“本官到云州多年,从未在清明时来过清净观,今日为什么来了?!因为,本官感应到了赵道长!他对我说,他死得冤,无法飞升,须得本官为他辨明冤情!”   玄阳子就是不信:“我为观主,与他相交多年,他还是我请来的,他既然有冤,为什么不来找我?”   刘薇很想说:“那不就说明,是你杀了他?谁会找杀自己的凶手鸣冤。”   不过她没有证据,于是,她想出一个主意:“如果观主不信,便亲自去问问赵道长。”   玄阳子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赵道长已死,刘薇让他去问,岂不是要送他上路的意思?   刘薇:“李大人,带观主去仙洞吧,我有三急,稍后便到。”   一众人也想看热闹,簇拥着李榆和玄阳子向修行之处走去。   刘薇向人讨要了几张黄表纸,悄悄往防火用的水缸处走去。   趁人不注意,她将钱婶送给她的调料拆开一包,里面包着姜黄粉,刘薇取了一些水将它溶化,再往黄表纸上刷上一层。   此前刘薇还在抱怨云州的干燥,现在干燥的气候,帮了她的大忙,等刘薇走到土洞的时候,那几张涂了姜黄的纸已经干了。 第14章 第 14 章:啊?想破案,还得先征求同意?   赵道长的尸首已经被人抬了出来,放在地上,全身盖着布。   都说传统文化都不愿意看见死人,围观群众那是一个都不少。   要不是李榆提前安排人盯着,不让闲人靠近,围观群众里面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会凑到赵道长尸首前面,偷偷掀开盖尸布瞧一瞧。   玄阳子看着赵道长的尸首,重重叹了一口气,念了一声道号,转头看着李榆:“要让我看什么?”   李榆也不知道刘薇要让玄阳子看什么,他甚至都没想过要问一下。   刘薇让他先带玄阳子过来,他就照办了。   现在要拖时间,李榆只得故作高深,从祝融与共工大战说起,开聊火神信仰。   连崔翔都第一次感受到李榆的说书天赋,他把大家都知道的共工怒触不周山,女娲炼五色石补天的事情说得妙趣横生,精彩纷呈。   玄阳子本来想打断李榆的讲故事时间,说重点,结果被想听故事的围观群众瞪了,叫他别捣乱。   “你道这火神为何会来到人间,相助赵道长?盖因当年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其中一颗,被火神握在手中,却不慎滑落,掉入凡尘,化做一个清俊公子在凡间历情劫……你来啦。”   后面两个字是对刘薇说的。   “哎……先说完啊。”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对李榆的断章行为十分不满。   李榆抖了抖衣服,正色道:“大事为先,方才我说那些,不过是想告诉各位,赵道长与火神之间的渊源。若是不赶紧帮赵道长洗清冤情,只怕火神降罪呐。”   现在云州天干物燥,正是火灾高发期,谁也不想得罪火神。   他这么一说,便无人再闹腾,要他先把故事讲完。   方才苏三娘和刘薇已经把赵道长的尸首以及周围所有可以采集的物证都采集了。   如果按现代痕检技术科的眼光看,那叫什么采集啊,根本就是瞎胡闹。   刘薇自己也知道,有很多东西,她看见了,也没管,因为采集了也没有用。   比如地上、土台上可能存在的人类毛发,拿了有什么用呢?都是普普通通的黑长直,没有任何特殊味道,没有DNA技术,根本无法知道那根头发是赵道长的,还是凶手的。   还有墙上贴的八卦图,那图上也许会有凶手留下的指纹,可是没有茚三酮,显不出来。   也许地上有被清掉的血迹,可是没有鲁米诺,显不出来。   这年头,甚至连验血型的试剂都没有,总不能滴血验亲吧。   刘薇也不想活得像神棍一样,她实在没招了。   她拿起黄表纸,对众人说:“赵道长曾告诉李大人,他有血仇难消,难以位列仙班。只要由纯阴之体询问问题,再由李大人握住赵道长的手,落在纸上,若现红色,便是真相。”   李榆:“???”   他表情木然地点了点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刘薇应该不会坑他……大概吧。   刘薇靠近李榆的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团湿淋淋的布,以及轻声飘过的三个字:“点纸上。”   纯阴之体,自然就是刘薇,她自己说自己是八字纯阴。   刘薇问第一个问题:“赵静深,你已飞升成仙否?”   李榆握着赵道长的食指,在第一张黄表纸上点了一下,无事发生。   刘薇接着问第二个问题:“赵静深,你是否寿终正寝?”   赵道长的食指点在黄表纸上之后,纸张出现异象,被点过的地方,出现了红色的手指印。   “我滴个娘哎!”眼尖的人看见,惊呼出声。   刘薇问第三个问题:“赵静深,你是否被人害死?”   李榆换了一张黄表纸,又出现了红色的手指印。   刘薇问第四个问题:“你是在闭关的仙洞被人害死吗?”   这回手指点在黄表纸上,又没有痕迹了。   刘薇问第五个问题:“你想报仇吗?”   手指按在纸上,红色的指印再次出现。   如此往复,一共问了九个问题,有四个问题显出红色手指印,有五个问题无事发生。   “赵道长显灵了!”围观群众无不惊叹,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几个红色的指痕,颜色越来越深。   刘薇感叹:“怨气太重,神仙府不收啊。”   玄阳子看得张口结舌,他想说些什么,环顾四周,看着无比虔诚的信徒们,他深吸一口气:   “赵师弟到底是我道门中人,有些事情,我须得与你们交待清楚。此乃道门秘辛,不可与旁人知晓,请几位随我来。”   玄阳子带着刘薇、李榆等人进入他的房间,关上房门。   刚才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时,还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气质。   现在,他就是一个颇为无奈的凡人。   玄阳子看着李榆:“李大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既然有人横死,自然就要查个明白,还死者一个公道。”李榆觉得他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   “清净观在此已有数十载,如今若出凶案,只怕信众流散,再也不会来了。”玄阳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刘薇不以为意:“自古以来,寺院道观出血案的又不是没有,还有一人莫入庙,二人莫观井之说呢。能抓着凶手,才能说明世间当真有灵。”   崔翔怀疑地看着玄阳子:“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在阻挠我们办案,人是不是你杀的!”   玄阳子:“施主如此说,可有凭据?”   “凭据?把你带到衙门里,七日之内,必有凭据!”崔翔不耐烦。   玄阳子冷哼一声:“刑讯逼供,如何服众?!”   “你就是欺负我们李大人好脾气!你敢在外面跟其他的官说这样的话?不用跟官说,你敢跟永宁军的校尉这么说话,我都算你这个!”崔翔伸出大拇指。   玄阳子神色坦然:“贫道就是知道李大人不与其他草菅人命的那些人一路,才会如此说。   大人!我清净观这些年,逢节必施粥,城中信众若生活困苦,来我清净观求助,贫道从未让他们空手而归!便是灾年,亦是如此!扶助鳏寡孤独之事,本应由谁做?!”   李榆嘴角紧绷,默然无语。   在这个世界里,开国皇帝立下规矩:就算无力劳作,获取生活来源之人,也不能就这么坐视他们死在路边。   有宗族的地方,由宗族负责。   若是无宗族的人,便由官府出钱发放物品,或收入养济院。   虽然遇到灾年或是兵荒马乱的时候,这规矩就形同虚设,但如今是太平盛世。   哪怕路边死了个乞丐,官府也得派人来查一查是怎么回事。   偏偏云州县衙穷得要死,李榆把自己的薪俸都倒贴进去,也捉襟见肘。   不得不说,城外这些宗教组织,尤其是广受人民群众欢迎的佛道两家,替李榆承担了至少七成经济压力。   玄阳子语气沉重:“本观年年为人请平安符,如今观中却出现血案,死者还是在本观中清修之人,这让善信如何相信本观还有护佑众生的能力?”   就连脾气火爆,要绑观主去衙门拷打的崔翔也沉默了,不知应该说什么。   刘薇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域外天魔附身在凶手身上,赵道长法力高深,一眼看出域外天魔本相,他为护云州一方平安,与天魔相斗,不幸以身殉道,精神可嘉,堪称铁血忠魂!   如今,我们要做的,便是揪出这个被天魔附身的凶手,清除魔障,赵道长便可功德圆满,羽化飞升!”   众人望向刘薇,刘薇神色凛然,眼神坚定,就好像赵道长在与域外天魔相斗的时候,她就在现场,她亲眼看到一样。 第15章 第 15 章:啊?我是文盲?   半晌,李榆才吐出三个字:“这也行……”   一向心直口快的崔翔更是不给面子:“说这么玄,真会有人信吗?”   “我只是提供一个大概的想法,具体怎么说,当然要经过观主的把控。”刘薇转头看着玄阳子。   她当学生的时候,老师给个论文的方向,她要看文献,要做大纲,确保最后能做出来成果。   难得穿越到这个世界,要是她提个方向,还要自己负责落实,那她不是白穿越了吗!   刘薇非常相信清净观这种高度参与世俗的道观,绝对有三个以上特别会说话,特别能把握心理学的高人。   “我相信以清净观的实力,观主绝对可以说服各位善信,让他们相信这一点,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来了,对吧。”   说宗教是迷信也好,麻痹也好,这一切的开端,都得有人信。   神迹不可能时时有,很多时候,拜佛求神的人,也不过是求个心理安慰,只要话说得好,就算事情没有真的解决,也能让人心里舒坦一些。   清净观有抽签解签业务,有三个人可以解签,这就说明,观里至少有三个人懂心理、会说话。   观主不亲自上,问题也不大。   “不过,道长,现在还操心不到道观的前途上去,还是先把你的嫌疑排除了再说吧。”   玄阳子再三阻挠破案,虽然他给的理由并非不可理解,但把他列为第一嫌疑人,也不算冤枉他。   李榆拿出他的木尺,把玄阳子的脚、步距都量了一遍,还让他去厨房背了一个大竹筐,往里放了与赵道长体重相近的石头,再测他的脚印。   对比了在木门口发现的脚印后,李榆说:“不是他,不过,也可能有同伙。”   玄阳子对李榆如此不客气的发言不以为忤,他就关心一个问题:“你们说,门是从里面关着的,若赵师弟是被人杀死,再放进洞中,门是如何关上的?”   刘薇指了指木门顶与土洞之间的缝隙:“这道缝很大了,我看见城里商人用来捆扎东西的牛皮绳,完全可以伸得进去。”   玄阳子迷茫地看着她。   一旁的崔翔已经悟了,他从地上拔了几根野草,用两根野草的叶子套住草茎,将草茎拎起来:“是这个意思吧?”   刘薇点点头:“以牛皮绳的结实程度,吊起这根门闩不成问题。”   根据李榆的计算,把赵道长尸首背上来的人,个子不高,这与一路上草叶子被拖烂的痕迹对应。   走平地的时候,赵道长的脚还能不落地,走陡坡,这个人只能任由赵道长的脚压在草上。   不巧的是,刘薇的专业方向是法医,不是痕检,对码踪学的那点专业能力,还是缘自于个人兴趣爱好。   脚印上没有特殊痕迹,她也不敢确定嫌疑人到底是谁。   刘薇有一个美好的梦想:如果嫌疑犯能像上回那个一样,在鞋上磨出一个洞来就好了。   天不遂人愿,最近清明,城里有一个超有钱的大老板,发善心做布施,给清净观的每位道长送了一双新鞋。   有些道士的旧鞋确实破的厉害,没有补的必要,收到新鞋后就扔了。   从脚印上无法精确定人,就只能再找其他证据。   按流程来吧!   谁是最后一个看见死者的人?   玄阳子不是,在赵道长还活着的时候,他就被城里一个大老板请去给亡母做法事,起坛起了三天,那三天,他就住在大老板家,有人证。   此时,李榆已经把崔九和王十叫来,与他和崔翔一起,对道观里的二十几个道士进行分开问话。   “我要去炼丹室看看。”刘薇说。   玄阳子一怔:“这……”   刘薇笑笑:“怎么?嫌我是纯阴之体,会冲撞火神,让你们炼不出丹来?”   玄阳子双手抱拳:“施主误会了,丹室里有许多东西,外人误触怕是会伤及身体。”   原来是怕傻不拉唧的外人进实验室乱摸,对不起,是我太迷信了。   “你放心,我懂。”刘薇非常自信,在这个世界,没有人比她更懂实验室操作守则!   玄阳子带着刘薇和苏三娘进入丹室。   丹室很大,里面摆着好几只大小不同的鼎,房间周围立着一圈满是抽屉的柜子,每个抽屉上都贴着矿石或药物的名称。   辰州丹砂、波斯青金、龟兹羊脂玉、吐火罗天青石……   还有三个满当当的大书架,摆满了各种书册、手札笔记。   刘薇信手拿出一本翻看,那是一本类似实验日记的东西,记录着要放入丹炉各种材料的重量、先后顺序、如何提取成品、过滤残渣等等。   还有服用后的感觉,简单来说,主要是跑肚拉稀脸上长痘。   这位记录者,认为这些不良反应,说明是身体里的毒素被药力逼出来了。   刘薇摇摇头,将这本实验日记放回去。   她又看了几本,不由感叹,他们真猛,真敢,真刺激!   水银蒸汽,说闻就闻!什么防护都没有。   难怪赵道长的牙龈上有慢性汞中毒的标志线,这么闻,能不中毒吗!   “炊金馔玉”这四个字在刘薇的概念里,是一个形容词,形容饮食奢华,但在这里,是字面意思。   他们吃一种被称为“金汞齐”的黄金水银化合物,认为黄金千年不腐,光亮如新,代表着长生——吃啥补啥!   他们也吃玉石,认为玉石气味甘、平、无毒、吃了以后能青春永驻、不怕寒暑、不会饥渴,还能长头发,人在临死前吃上五斤玉石溶解后的精华,死后三年,尸体还会栩栩如生。   在炼丹室里转一圈,刘薇开始有点紧张了,她担心赵道长确实不是死于他杀,而是自己吃了这堆黄金、水银,以及硅酸盐家族给吃死的……   至于为什么会被人搬到洞里。   说不定是他死前的要求,不让人打扰他飞升呢?   验尸结果也确实没有看出来有约束伤,或是反抗造成的痕迹。   丹室里有一个暗格,锁着。   玄阳子推说不知道怎么开,刘薇抬手敲了敲暗格的木板,不厚,用菜刀能劈开。   只是她不想这么做,万一里面有什么东西,劈开暗格的时候,给弄坏了怎么办。   刘薇对此有深切地体验——拆快递盒的时候,美工刀的刀刃伸得长了点,一刀下去……   “刘夫人,如何了?”李榆的声音从丹室外传来,“我们问完了,听闻你们在这里,可有什么发现?”   刘薇指着暗格:“这个抽屉锁着,打不开,也不知道有没有钥匙,要是再打不开,就只能劈开了。”   李榆仔细端详着锁眼:“可否借刘夫人头上细簪一用?”   他接过银簪,在锁眼里左别、右别、再扒拉几下,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李榆挺得意:“见笑,破案的时候学的。”   再低头一看,细银簪前端变形了。   李榆露出尴尬的表情,将握着簪子的手缩回去:“这……我……等回去,我赔你一枝新的。”   “无妨,敲几下就好了。”刘薇不以为意。   “说得你好像赔得起一样。”真·家里有矿富二代,崔翔从外面进来,看着他们:“这边有什么发现?”   刘薇拉开暗格,里面摆着几本书,她拿起其中一本打开,只见里面的文字一团一团,仿佛泡开的方便面。   首先,排除英文和拉丁文。   其次排除蒙文藏文日文韩文。   ……最后,排除所有刘薇见过的外语。   李榆迫不及待在刘薇面前露脸:“我见过!”   刘薇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李榆大声:“是西域文字。”   “……能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吗?”崔翔一脸嫌弃,“你们先别动,我去找王十过来。”   刘薇好奇:“王十还懂外国语呐?”   李榆:“嗯,他家世代都是走西域的商人。”   刘薇不解:“他怎么不去?”   商人赚得很多呀。   李榆:“他是他家的小儿子,老太太舍不得,说在县衙当个衙役好,工作稳定,也安全。”   王十来了,只看了一眼:“驴唇文。”   刘薇:“???可有马嘴文?”   王十解释:“驴唇文是从贵霜人那里传过来的,好几个西域小国都在用。”   刘薇追问:“书里说的是什么?”   王十翻了几页:“我只能认出几种石头的名字,别的实在看不懂。”   石头的名字,那大概也是炼丹术点金术之类的书了。   刘薇眉头微皱:“赵道长不是从浏阳来的吗?他什么时候学的驴唇文?”   玄阳子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会。”   李榆将那些书全部打包收走:“让崔九出去打听打听。”   崔九虽然跟崔翔一样姓崔,但不像崔翔的嘴那么毒,他的性格好极了,长得又讨喜,逢人便带三分笑,一点衙役的威严都没有。   整个云州城里的百姓,哪怕是新来的暂住人口,只要跟他聊上几句,便会与他一见如故。   “等州府的公文过来还要几天时间,先把尸首带回县衙吧。”李榆说。   刘薇心中着急,如今春暖花开,放几天,尸体不就臭了么,还有好些痕迹,说不定到时候就没了。   直到她看见县衙地下那间“凌室”,里面装满了冬天存下的冰,寒气逼人。 第16章 第 16 章:啊?让人干活,给不了钱,起码得给情绪价值吧。   见刘薇看着凌室里的冰,睁大了眼睛,半天不说话,李榆热情洋溢地介绍:“这是冰,我们这冬天很冷,水就会变成这样。”   刘薇:“其实,我家那里冬天也下雪……我只是好奇,你这还挺讲究,运这么多冰过来,要多少人力。”   云州城能自然结冰的地方是距离城池两里地的永宁河。   冬天河面结冰,人与车马可以踏冰而过,以现在的凿冰效率,装满这一屋子的冰,大概要二三十个人干五六天时间。   “这是王十家送的。”李榆说,“他们家也有一间凌室,凿冰的时候就顺便帮县衙也凿了些。”   王家人舍不得自家孩子在县衙吃苦,自费给县衙的凌室准备冰块,这样,夏天的时候,王十在外巡街回县衙,就能喝上一杯冰镇的杏皮水了。   刘薇不信,这一屋子的冰,要耗费不少人力:“你一个月给王十多少薪水?”   “一百文。”李榆的声音小了下去。   “雇佣这么多人装冰块要多少工钱?”   王十大声:“什么钱不钱的,都是大家的心意,李大人是个好人!”   “真的不是他欺负人,强迫百姓为他劳作?”刘薇故意逗李榆。   李榆委委屈屈:“我说我不要!他们非要给!”   “真的是王家人自愿的,除了咱们李大人,也没谁能管得住王十了。”崔翔一边登记着赵道长尸首被放入凌室的时间,一边说。   王十家里的商队往来丝绸之路,路上难免遇上劫匪、强盗,有些是普通的散户,有些是某国国王默许的,用来向北狄西戎表衷心的纳投名状行为。   绝大多数商队被抢了就抢了,哪怕是死了人,也只能自认倒霉。   在王十刚满十六岁的时候,王十的堂哥带着商队出发,这一去就没回来,逃回来的伙计说是被路上的沙匪给劫了。   王十主意大的很,谁也没告诉,混进另一个商队里,就跟着人家走了。   父母以为他去了喜欢的姑娘家,陪人家放羊牧马,顺便谈谈恋爱,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便也没多想。   等到永宁军突然开拔,王十的父母才知道自家儿子搅出了一场滔天大祸,他把一个部落的首领给杀了,西戎以此为借口,要替那个部落出头,与永宁军开战。   然而,北狄趁着大夏与西戎打仗的时候,偷袭了西戎王廷。   能屈能伸的西戎将军收到消息的当天便派人求和,说那个部落就是一伙沙匪,自立为王,我被骗了,咱们不打了好吗?   永宁军带着王十,以及他堂哥的棺材回来的时候,王十的曾祖母差点被他吓死,连喝了几天独参汤吊着气。   从此,王十被剥夺了一切出去瞎转悠的权力。   禁止出城!禁止踏青!禁止打猎!   上坟,必须是全家一起去,几十双眼睛盯着他。   也禁止去美丽的姑娘家!   想结婚,家里派媒人去提亲,把人娶回家来!   人被困在城里,闲逛也难受,王十遂与住在城里的西域商人学习各国语言文字,越聊越起劲,越起劲,心就越野,浪得按不住。   家里人感觉不妙,便找上李榆,希望李榆能收王十在县衙里做事,不管做什么,反正就是让他忙起来。   县衙里的车马、点心、冰块、修补……这些费用,王家都可以支付,薪水都可以不要,只求让他有个天天需要点卯的事做。   最好是让王十陷入鸡零狗碎的琐事里不可自拔。   “你怎么做到的?起码得有三百人,才能叫部落吧?你一个人杀了三百多人?”刘薇对王十仅凭一人之力干掉了一个部落的首领非常有兴趣。   王十得意洋洋:“不用杀这么多,暗杀就行了啊。”   刘薇还是很好奇:“他们在沙漠里,你就这么一路摸过去,他们完全没有发现?”   王十更加得意:“发现啦,还是他们带我去的王帐,不然,我还找不到他们呢。”   一旁的崔翔开口:“他扮成了女人,在沙匪经常出没的绿洲又唱又跳,遇上沙匪之后,他说他与那个什么什么大王曾在梦中相会,要求沙匪带他去见大王,还真把沙匪吓住了,没敢动他。”   后面的故事很简单,他在部落见到堂哥的遗物,确定没有找错人,便杀了那个大王,抢了一匹马,连夜往云州跑,不巧半路遇上了西戎兵,被抓住,当成了开战的借口。   “堂哥跟我从小玩到大,那个时候也没多想,一冲动就去了。”   刘薇:“如果是现在,你还会去吗?”   “会,但会先想个万全的主意,把家里人瞒过去。”王十语气坚定。   刘薇:“你就没考虑一下,考个一官半职,做使节,堂堂正正的出去?”   王十闭了闭眼睛,语气变得有些奇怪,细听之下,还有些咬牙切齿的调调:“是我不想考吗!”   崔翔欢欣鼓舞:“他跟我一样,是商人子弟,不能考~”   “对哦。”刘薇想起来了,这个世界,有些公职,连女子都可以考,但商人不行,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行。   “不能考,也能为一方父老乡亲做点事嘛,除了你之外,整个县衙还有谁能有这么广的人脉,翻译出这几本书的内容?”刘薇安慰他。   “这些书收得这么隐秘,说不定就是有人想要找这几本书未果,才满怀怨恨地杀了赵静深呢,书里的内容肯定特别重要,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你,这案子要怎么办!”   王十被刘薇一通夸,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你放心!我已经让人把书上的内容抄了几页,在城里城外的客栈、马市打听了!不是我吹!云州方圆两百里之内,只要有一个人认得!我就能给你找出来!”   “看看!我就说嘛,若是没有王十,县衙都开不了门!”刘薇再上强度。   崔翔瞥了一眼县太爷。   李榆站在一边,丝毫没有失权的悲伤,他用力点头:“对对对!可不是嘛!对了,刘夫人,你给我的布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按在纸上会变红?”   “啊,不是怨气化血吗?”王十大为惊讶,他是真的信了。   刘薇笑着说:“没什么,就是做金砖豆腐的姜黄,还有做馍的碱水碰到一起,就变色了,喏。”   她从篮子里拿出钱婶给她的调料包,取了姜黄,再拿一点水,把碱面溶了,滴在姜黄末上,透明溶液瞬间变成淡粉红,接着越来越红。   李榆盯着水色的变化:“你怎么知道这两样东西会变红色?”   “在厨房里帮忙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   刘薇默默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感谢初中化学老师,这是她的人生第一堂化学课上,老师做的趣味小实验。   ·   ·   人被夸,就是有干劲。   王十不仅找到了能翻译驴唇语的人,而且,还找到好几个。   这些人都是来自波斯、安息、大秦的商人的随从,白天为主人做翻译,跑皮草市和茶叶丝绸市。   晚上无所事事,主要干些花钱的勾当。   王十给得太多,他们酒也不喝了,舞也不看了,埋头翻译那几本书里的内容。   “别的暂且不用管,这几页要先翻译出来。”刘薇随手一翻,指了几页。   “为什么?”王十不明白。   “因为这几页不仅是最常翻看的,而且,还被压住,大概是为了一边看一边操作。”刘薇手上托着书,晃了晃,书本就自动翻到了那几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刚打了初更,翻译就把那几页翻译完了。   简单来说,那几页可以概括为:硝酸的提取、硫酸的提取,盐酸的配制,以及王水的配制。   那本书作者的名字也被翻译出来——贾比尔·伊本·哈扬。   刘薇肃然起敬。   王十看着那几页翻译件,眉头紧皱:“胡说八道,哪有能把金子溶了的水,他们肯定是在乱翻译,我要扣他们钱!”   “别扣,别扣,这是真的!”刘薇为翻译发声。   李榆接过翻译件看了几眼,也觉得内容过于离奇:石头里蒸出来的水能把金子化掉?但是人摸那些石头却没事?   他不由问道:“你怎么知道?”   刘薇:“炼丹室里有炼完石头剩下的残渣,而且,尘鹤道长的手上,有被这些石头里提取的酸液腐蚀的痕迹。”   “嗯……”李榆抓住了重点:“你的意思是说,尘鹤道长也参与了烧石头?”   刘薇点点头:“我相信赵静深肯定没有瞒着他,对了,我还听到有弟子说观主拿到了从京里来的方子,还有爆炸什么的。不知道这几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等允许剖开尸体的文书一到,我们就可以确定很多事情了。” 第17章 第 17 章:啊,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自古以来,等走流程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现代有电脑有网络,平均都要等个两三天。   在等待允许解剖的文书时,刘薇也没闲着,她把清净观的练丹室又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了各种神妙的东西,包括但不仅限于从丝绸之路运过来的玻璃器皿。   记得读书的时候,老师说过,中国之所以没有卷出工业级别的玻璃,是因为原材料的问题,中国的玻璃是铅钡材质,想要做出工业级耐热、抗热震的玻璃是钠钙玻璃。   看起来都是玻璃,其实差距极大。   用肉眼也看不出玻璃的材质是什么,不过从这些玻璃瓶罐的用途来看,大概是从西域过来的钠钙玻璃。   在交通要冲就是好,容易摔碎的玻璃都能搞来,不知道要多少钱。   刘薇一边羡慕地看着瓶瓶罐罐,一边嫌弃:这些道士,用完怎么都不刷干净!   不仅没有达成“既不成股流下也不聚成水滴”,居然还有肉眼可见的大颗粒!   素质真差。   如果这些东西给她,保证每天都擦得亮晶晶的!   长期在实验室里刷试管、烧杯,已经在刘薇的基因里刻下深深的烙印,如今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器具,越看越不顺眼,终于,她忍不住了。   她找来所有能用的刷子、粗布,把肉眼可见的坛坛罐罐都擦了一遍,顺便提取了所有能提取的指纹,与残留物。   刷玻璃的时候,刘薇心中计算:道观进了多少矿石药物、产出多少东西,以及具体的操作手法,都是有详细登记的。   用原材料,是可以计算出最终合成物的重量,如果重量大大少于登记的数量,或者登记的数量本身就有问题,是不是就可以说明,少掉的那部分重量,在赵道长的肚子里?   念头方动,刘薇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道观里满满一房间的“实验日记”,那里记录着自清净观开始炼丹之始,便留下的所有记录。   凶手未必是最近才临时起意,说不定是很久以前炼出的毒药呢?矿物毒药的有效期挺长,砒霜什么时候吃,都是砒霜。   擦了一整天的瓶子,收集到有毒化合物若干,可惜每一样都能看出纯度不高,就算吃下去,也不会死。   怎么看都不像是导致赵道长死亡的直接原因。   刘薇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打算在道观里再查看一下,有什么线索。   ·   ·   清净观里有一株桃树,是赵道长从家乡带过来的,据说年年开得灿烂,颇有灵气,今年主人死了,连桃花都开得蔫头搭脑。   香客们都说赵道长与此桃树同气连枝,人没了,连树都为之悲痛。   刘薇围着树转了一圈,就发现桃花蔫掉的原因——它快要被淹死了。   很多善信得知赵道长为了保护云州生灵,与域外天魔大战,力竭而亡,身死道消,他们便把桃树当成赵道长留在人间的灵体,特别热情地给桃树浇水。   每个人都过来浇一杯水,还有平时不怎么信的人都赶来浇一杯水,希望桃精有灵,可以保佑他。   桃树本就是喜旱不喜涝的植物,如此浇了三天,如何受得了。   刘薇对这事太熟了,她导师办公室里有六个人,每人下班前都会把杯子里的水倒进旁边的绿植里,那盆原本壮硕强大的发财树,就是这么被硬生生浇死的。   刘薇同情地看着这棵桃树:“你受苦了。”   无意间一低头,她看见土里还有一些被水冲散的绿色点点。   刘薇好奇地捡起来一块粘着绿点点的土块,瞧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施主这是在做什么?”身后有人出声。   刘薇转头,只见尘鹤手里提一把铁锹,正向她走来。   此时已是黄昏,香客们早就回家了,过一会儿,就是晚课时间,其他道士大多在各自的房里准备。   只要动作够快够准,一铁锹拍在脑袋上,保证一声都出不来,人就死了。   刘薇全身肌肉紧绷,脸上却保持着微笑,她托起手里的土:“这里有一点点绿色,不知是什么东西。”   “是绿矾石的粉末。”尘鹤平静地放下铁锹,将桃树根旁的一圈土挖开,再取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里正是一小撮绿色的粉末。   “当初,赵师兄来时,就带着它,我说桃树于此水土不服,往年观中也想效法玄都观,种些桃树,却从未种活过。赵师兄说可以,果然成了,这株桃树开花的第一年,惊动了整个云州城,清净观也从此香火鼎盛……如今赵师兄仙去,不知观中往后会如何。”   尘鹤的眼神悲伤,满是对赵静深的思念,以及对未来的担忧。   刘薇无比同情地问道:“你与赵道长关系一定很好了?”   “是啊,他虽来得比我迟,却对我十分照顾。”尘鹤叹了一口气,慢慢把被挖开的土盖回去。   刘薇忍不住出声提醒:“桃树经不起这么浇,还是让人拦着些吧。”   “多谢施主提点。”尘鹤站起身,刘薇看着他手上的黄色点点,又问:“陆道长在此地多年,是否已经精通西域文字?”   尘鹤摇头:“能听会说一些,读写却是不能。”   “那每次蒸绿矾油的时候,都是赵道长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刘薇冷不丁冒出一句。   尘鹤下意识回答:“是……”忽然,他顿住,看着刘薇的眼睛:“施主如何知道绿矾油?”   不知是不是错觉,刘薇觉得,尘鹤握着铁锹的右手似乎用力了一些。 第18章 第 18 章:啧啧,差距啊   此时的阳光已经完全收到西边的山后,半边天空遍布着火烧云,金红灿烂。   说出“绿矾油”的刘薇,表情平静,仿佛只是闲聊。   只有尘鹤知道自己心中翻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去年秋天,一位来自西域的客商在云州病倒,高热不退,几乎不治,是赵静深将人带回清净观照顾救治,人虽救回来,却体虚乏力,无法按照原计划向东去,只得随商队打道回府。   临别时,那位客商将一本写满怪异文字的书册送给赵静深,说书中记有波斯炼金术士的溶金之术,他本想带到中原,献给皇帝,如今,他病体难支,实在走不动了,便以此书做为谢礼,感谢救命之恩。   赵静深到处找人翻译,并依照书中所述,炼取溶金水。   绿矾油,正是制作溶金水的第一步。   尘鹤原以为在云州城中知道这事的人只有他与赵静深,不想,刘薇也知道。   听闻她是蜀中唐门的人,唐门以暗器与毒药闻名,可是这些年,名头却越来越被江南霹雳堂盖过。   他有证据!   开矿山的阎老六手下几个工头,都自称来自江南霹雳堂,用火药开山的能力确实很强。   有没有可能……是她为了重铸蜀中唐门的荣光,想要从赵师兄手里偷走溶金水的配方,被赵师兄发现,从而杀害了赵师兄?!   赵师兄身上无伤痕,洞中有呕吐痕迹,分明是中毒而死。   中毒!   唐门!   那个一向什么都不管,也不信佛道的县令李榆,为什么突然这么积极,几乎在发现尸体的瞬间,就出现在观中!   一定是被她买通,想要掩盖赵师兄真正的死因!   什么剖尸检验,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这个女人,甚至还编造了赵师兄与域外天魔斗法而死的弥天大谎。   到时候就算什么都查不出来,百姓也不会怀疑什么。   这个姓刘的女人,手段了得!   她将观里搜了个遍,带走了赵师兄的书,却看不懂!   于是,就找上自己,想要打听消息!   尘鹤知道,以上都只是自己的推测,无论拿到什么地方,都不能做为证词,来指证刘薇是犯人。   他手里紧握铁锹,心中飞快转过几个主意:是用计将她留下,还是对着她的脑袋来一下?   刘薇扫了一眼他紧握着铁锹的手,连指节都发白了,可见用的力气相当大。   莫非,是尘鹤杀的赵静深,如今听见自己提起“绿矾油”,以为自己东窗事发,这是想杀人灭口?   刘薇好像不经意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袖口,在袖管之下,有一个紧贴着小臂的袖箭机关,只要手指轻轻一勾,寸许长的袖箭便会无声无息地射出,她已经试过了,袖箭的力道可以射透红砖,整个尾部完全没入!   不知尘鹤颅骨与红砖,孰硬?!   刘薇站在桃树下,抬着脸,笑意盈盈:“百余年前,就有绿矾油了呀,你不知道吗?也是道士炼出来的。”   “什么?”尘鹤不敢相信,“贫道乃丹鼎一脉,如何不知此事?”   “孤刚子所著的《黄帝九鼎神丹经诀》中曾记有‘炼石胆取精华法’,石胆精华,便是绿矾油,难道你从未听说?”刘薇的语气充满悲悯。   尘鹤确实没有听说这本书,更没有听说过孤刚子,可是,刘薇说得是那样的坚定、顺溜,怎么听都不像是临时现编的。   他握着铁锹的手慢慢松开,嘴上却还不愿接受:“如果当真有此书,我为何不知?”   刘薇也不确定在这个朝代混杂的世界观里,到底有没有这本书。   她信口胡编了一个理由:“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孤刚子写成之后,便将书送进了皇宫,由于内容过于奇特,一直深藏禁中,不曾面市。”   “送进皇宫?”很显然,尘鹤没听说过这段往事。   “不错,我家家主奉诏入宫,为宁贵妃祈福治病,在宫中曾得见此书。”刘薇越编越顺口。   光这么说是没有用的,还要加入细节。   刘薇正好知道细节,不仅知道提取硫酸的细节,还知道各种失败案例、操作不当会造成的后果。   最后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尘鹤被硝酸灼伤的手:“你这手上的痕迹,是干馏硝石出的酸水溅上的吧?看样子,应该是你想把酸水加热,但是,用来煮酸水的锅有裂纹,导致酸水突然剧烈沸腾,才会泼溅出来。”   “不是!”尘鹤下意识反驳,心想此女果然是骗子,方才说什么《黄帝九鼎神丹经诀》,想来也是假的。   刘薇笑笑:“那就是你们已经蒸出了很浓的硝石酸水,想要稀释,但是,你是把水直接倒进了硝石酸水,而不是把硝石酸水缓慢加入水中,接着,引起了剧烈的沸腾。是也不是?”   尘鹤愣在原处,半天不知如何反应,刘薇说得一个字都不差。   那天,是陆尘鹤和赵静深第一次成功提纯出浓硝酸,想要再试试不同的浓度对黄金、白银、以及玉石的溶解能力。   尘鹤拿起水便往硝酸里倒,几乎一瞬间,便见酸液四溅,溅到他的手上和道袍上,幸得冲洗及时,才没有造成严重后果。   那一天,他忍着手伤,一笔一划在笔记上写下:硝石精华不可加水,加之,则酸液四溅,危!   这是他的惨痛教训,清净观里也只有他与赵师兄知道。   刘薇见他半天不作声,知道自己猜对了,又继续说:“若是你将酸入水,再持续缓慢的搅拌,让水里的热气快速消散,就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什么?!   尘鹤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女子竟然说他记下的宝贵经验,是错的!   他忍不住问:“只是换一下顺序?为什么?!”   刘薇耐心解释:“你不觉得,水倒进去的时候,是浮在酸水上面的吗?”   尘鹤确实观察到了这一点,只是他没想到,水浮在酸上面代表着什么。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见过硝石精华,并且往里加过水?”   刘薇整了整衣领与袖摆,神色带着几分傲气:“岂止,绿矾油我也见过,我在家里时常帮叔伯婶嫂们做……咳,那是我家不传之秘,就不与你说了。”   尘鹤本来以为刘薇是为了秘方而杀人害命,没想到,自己当成宝的秘方,竟然早已是唐门中的常见之物。   “你也不必气馁,炼丹一道,博大精深,火药与豆腐,皆由炼丹而来,我也不过是借由家族庇荫,多看了几本书,多知道了一些事情而已。你年纪轻轻,赵道长便愿意只与你一共研习西域奇书,足可见,赵道长对你信任有加。”   刘薇说到动情处,泪失禁体质又不给面子的发作了,她眼眶微红,泪水滚落下来:“我与亡夫连一面都没见着,我尚且要为夫君讨个公道,你们之间有如此深情厚谊,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想找出真凶吗?”   尘鹤被刘薇一激,急急分辨:“如何不想!赵师兄待我恩重如山,他死得不明不白,我欲招师兄魂魄相问,可我只精于炼丹一道,于召神劾鬼,唉……实在道行不足,至今,师兄甚至不曾入梦一回……我不知如何是好。”   他脸上的痛苦表情不似作伪。   刘薇对他颇为同情:“丹鼎与符箓本就是两派,便是要召魂,也当是寻茅山道人,你又何必勉强自己。”   尘鹤苦笑一声:“茅山距此千万里,一来一回,须得数月,到时候,只怕师兄灵体已散,再问不出来了。”   “你应该知道,赵道长并非当真死于域外天魔之手,而是人为。”刘薇坚定地看着他,“世间万事,当是先尽人事,后听天命,自助者天助之。既然是人做的,必然会留下痕迹!未到穷尽一切可能,怎可就此放弃!”   刘薇昂首傲然道:“炼丹祈福,是道长的事情,搜证破案,是我……我们俗世中的事情,还没有穷尽凡人之力,便要请神召魂,只怕天道是嫌我等凡人惫懒,才不肯放赵师兄的魂魄出来!”   尘鹤怔怔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要等县衙查出结果?那位李县令上任五年以来,从未破过一桩人命案。”   刘薇震惊,不禁脱口而出:“他这么无能吗?”   尘鹤连忙解释:“不是无能,是城中人命案本就不多,五年来,大约一只手也能数得过来,而且,都是与永宁军有关,由守将自行处置。其余,不过是偷盗、争地、男女通奸……犯人都跑不出城,他只需依律判决,从未有过如此扑朔迷离之事……”   “有的!他查过人命案!”刘薇大声替李榆找回场子。   尘鹤疑惑地看着她:“何时?”   “就前几天,我新婚丈夫被人毒死。”   尘鹤依旧半信半疑:“可是,我听前来烧香的善信说,那案子是施主你自己查出来,守将封靖平亲自处理的,与他毫无关系。”   “有的!有的!”   刘薇就像一个十八线小艺人的经纪人,不管他有没有演技,能不能唱跳,脸和身材到底能不能打,反正是要寻找一切机会把手下的艺人卖出去,吹!往死里吹!   “陆道长,你只听旁人说那案子是我查出来的,是封将军一力处置的,却不知从案发到水落石出,桩桩件件,离了李大人,根本成不了事!”   “新婚夜出了人命,满院子宾客乱作一团,人人都只当新郎是醉酒暴毙,连衙门里的何仵作都敷衍了事,一口咬定是饮酒过量而死,连尸首多看一眼都嫌晦气。那时候,满院子的人,要么围着看热闹,要么嚼舌根说我克夫,谁肯为一个素不相识、刚死了丈夫的外乡寡妇多说一句话?”   “是李大人,硬是压下了所有闲言碎语,按着我的话,把整个喜宴现场封得严严实实,一桌酒菜都没让人动过,连宾客的座位、谁碰过冯参将的酒壶、谁给新郎倒过酒,都让衙役一一记了下来,半分疏漏都没有。”   刘薇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换做旁人,要么怕得罪军中的人,要么怕麻烦,早就按着仵作的话定了醉酒暴毙,草草结案了。谁会为了我这么一个瘸了腿、无依无靠的寡妇,扛着压力,非要查个水落石出?”   尘鹤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他只听说了林勇案的结果,却从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些细节。云州城里人人都说李榆是个只会和稀泥的甩手掌柜,他也一直这么以为,却没想过,那个看起来半死不活的县令,竟会做这些事。   “你说案子是我查的,可若没有李大人,我连验尸的机会都没有。”刘薇看着尘鹤,继续说道,“何仵作不肯用心验尸,甩袖子走了,是李大人连夜去请了苏三娘来。旁人都说女子验男尸不合规矩,说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是他一力担下所有闲话,说‘死者为大,查明真相才是正经,哪来那么多迂腐规矩’。”   “验尸的那间屋子,血腥味、酒气混在一起,旁人都吓得躲出去了,连衙役都只敢站在门口。他一个文弱书生,平日里连杀鸡都未必见过,却守在旁边,帮着递东西、扶尸首,连眼都没眨一下。苏三娘验到哪里,他就记到哪里,生怕漏了半点线索。我腿不好,蹲不下去,他就按着我说的,一点点翻看尸首的齿龈、指甲、四肢,半点都没嫌脏,没怕过。”   尘鹤听得怔住了。他是出家人,看淡生死,可也知道,寻常人,见了死人尸首,避之唯恐不及,更别说亲手去翻检了。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李县令,竟能做到这个地步?   “后来比对指纹,一百三十七个人,一千多枚手印,他一个一个对着看,眼睛熬得通红,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才揪出了那个动了酒壶的人。还有那脚印,为了能从脚印看出凶手的身高体重,他连着两个月,见人就让人走两步量步距,街上的男女老少,连牛马鸡狗都没放过,就为了查案的时候,能算得准准的,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凶手。”   说到这里,刘薇的语气沉了沉,带着几分凛然:“那案子牵扯到永宁军的参将、校尉,连封将军一开始都压着不肯查,旁人都劝他别管了,免得惹祸上身,连县衙的人都劝他明哲保身。可他呢?硬是顶着压力,带着我去见封将军,把证据一一摆出来,哪怕被将军的亲兵围着,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也半点没怕,说‘人命关天,就算是天王老子犯了法,也得查个明白’。”   “那些军爷要封我的铺子,要拿我去军营问话,是他挡在我前面,说‘刘氏是苦主,不是犯人,有什么事冲我来’。他一个捐官的县令,手里没兵没权,在云州连军爷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却硬是为了我一个外地来的寡妇与永宁军对上。”   刘薇抬手,轻轻抚过桃树粗糙的树皮,眼眶又红了:“我与我夫君,连一面都没见过,若没有李大人,他到现在还是个‘醉酒暴毙’的名头,凶手依旧逍遥法外。我一个外乡来的瘸腿寡妇,别说查明真相了,连在云州活下去都难。”   她抬眼看向尘鹤:“李大人能为我夫君做到的,自然也能为赵道长做到。你信我,也信他一次,把你知道的、怀疑的,都说出来。相信李大人一定能查出真凶,让赵道长走得安心。”   “刘夫人,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尘鹤对着刘薇躬身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愧疚,“你想知道什么,但凡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依我所想,与赵师兄生前有纠葛、有动机害他的,有四个人,第一个是……”   “等一下,等一下,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说,我好记。”与声音一同出现的,是李榆,他穿着便服,肩上斜挎着一只革袋,看起来就像出来踏青采风的普通书生。   尘鹤愣了一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   他在前方引路,刘薇悄声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站在那也不吭声?”   “本来是想出来相见,但是那时刘夫人正侃侃而谈,若我出声打断,太过失礼。”李榆说话文绉绉的,云淡风清,如守礼君子。   然而,装深沉不过三秒,走了没几步,李榆忍不住开口:“我真的有这么好吗?”   连全县衙最给他面子的苏三娘都没有这么夸过他。   “我说得难道不是事实?”刘薇一本正经地看着李榆。   “确实!”李榆努力把嘴角往下垂,连步伐都变成了四方步,好让自己显得更有“官威”一些。   ·   ·   尘鹤引着两人穿过观中侧廊,避开在大殿里准备晚课的道童,一路走到后院最远处的一间僻静厢房。   “过去,我与赵师兄每日晚上,都会在这里记录当日的炼丹心得……”尘鹤请李榆坐在桌前,为他打开砚台盖,注入清水,拿起墨条,缓慢研磨。   “赵师兄十分认真,就连我从未注意到的细节,也会一一询问后记录。我们一起讨论从书中发现的旧文,每月每旬有何进益……”   尘鹤说起往事,无限感慨。   刘薇沉默:原来是开组会的房间,难怪进门的时候感到紧张,还以为是屋里藏了什么暗器。   她开口问道:“平时只有你和赵静深道长两个人研究西域奇书?”   尘鹤颔首:“是,过去也有几个师弟一起,但师弟们,唉,追寻大道自然,不愿按照赵师兄的要求做。”   “会不会是你的师弟们既想要分享炼出丹药的好处,又不想按时干活,被赵道长训斥之后,便心生怨恨?”刘薇提出一种可能。   尘鹤低头思索片刻:“虽有龃龉,但应该不至于。”   “既然有过争执,那就有可能,不如说一说?到底有什么龃龉?”   刘薇看过太多的案子,都是因为一点小事闹出来的,什么牙膏应该是从中间挤还是从下面挤,过年应该先去谁父母家、孩子成绩差到底是像谁……   “真的都是一些小事。”尘鹤努力想了半天。   “有一个师弟退出,是赵师兄总是追问他‘这五日你都做了些什么?为何毫无进展?’还有一个师弟退出,是赵师兄说过他几次只会照着古书做,毫无改变,根本无法更进一步;嗯……还有一个师弟总是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浪费了许多药物,只得到一炉渣灰……赵师兄说了他几次,他就走了。”   刘薇默默点头,果然就是平平无奇的组会,无非是“本周你做了些什么,相当于你这周什么都没干呗”“你的论文创新点在哪里”“选题意义在哪里?”   为了这点事,确实不至于杀人,只会惭愧地想逃走。   尘鹤磨完墨,便坐下:“道心中所疑,共有四人。这第一人,便是观主玄阳子师兄。”   确实,刘薇与李榆的第一个怀疑对象也是他,一会儿说赵道长是羽化飞升的,一会儿又说怕影响道观声誉,越看越像。   尘鹤压低声音,“赵师兄得到那西域奇书后,玄阳子师兄起初十分支持,采买了许多药物,供我们研习。可是几天前,师兄收到京里的来信之后,态度便大不相同。”   “观主让赵师兄先为京中贵人炼取长生丹。”尘鹤苦笑,“那丹方所需药材极为珍稀,有几味甚至要远赴南海、西域才能寻得。若要凑齐这些,少说也得花费上千两银子,还有大量的人力。”   李榆皱眉:“所以观主便不愿再资助你们研究溶金术了?”   “何止是不愿。”尘鹤摇头,“他几次三番劝赵师兄暂停溶金术的研习,先集中人力物力炼制长生丹。赵师兄不肯,说溶金术若能成,其价值远胜于虚无缥缈的长生药。两人为此争执过数回,最后一次,就在赵师兄闭关前三天。”   刘薇追问:“争执内容是什么?”   “玄阳子师兄说,京中贵人催得急,若再炼不出长生丹,只怕贵人震怒,清净观在京城那边的香火缘便要断了。”尘鹤顿了顿,“赵师兄却道,炼丹之道贵在求真,岂能为阿堵物折腰?还说……还说那长生丹的方子漏洞百出,照方炼制,只怕炼出的不是仙丹,是毒药。”   李榆与刘薇对视一眼。若真如此,玄阳子确有动机——赵静深若将长生丹方子的问题说出去,或是坚持不配合炼丹,玄阳子便无法向京中贵人交代。   “第二个人呢?”李榆记下玄阳子的名字,继续问道。   “第二个,是城西绸缎庄的老板娘,柳三娘。”尘鹤说这话时,神色有些尴尬。   刘薇敏锐地捕捉到他的不自然:“柳三娘?她与赵道长有何纠葛?”   尘鹤轻咳一声:“柳三娘的独子去年得了怪病,浑身生疮,溃烂流脓,看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后来她听说赵师兄精通药理,便带着儿子来观中求医。赵师兄用绿矾油调配的药水外敷,兼以内服汤药,三个月后,那孩子的疮竟好了大半。”   “这是好事啊。”李榆不解,这也能杀人?   “确是好事,可问题出在诊金上。”尘鹤叹气,“柳三娘家境殷实,为表感谢,赠了赵师兄一百两银子。赵师兄本不肯收,说治病救人是修道人的本分。可柳三娘执意要给,推拒不过,赵师兄便说,那便用这钱添置些炼丹的器皿罢。”   刘薇隐隐猜到后续:“莫非是器皿出了问题?”   尘鹤点头:“赵师兄托柳三娘家商队从西域带回一套透明器皿,说是炼丹时观察药液变化更清楚。可那套器皿……价格实在昂贵,足足花了三百两。柳三娘垫付了差额,赵师兄答应日后炼出丹药,赠她几丸作为补偿。”   “但赵师兄一直没炼出柳三娘想要的丹药?”刘薇问。   “何止没炼出。”尘鹤面露难色,“得了器皿之后,赵师兄全心扑在溶金术上,对养颜丹之类根本不上心。柳三娘催过几次,赵师兄总说‘再等等’。上月清明前,柳三娘又来催问,赵师兄被问得烦了,竟说‘妇人贪慕容颜,本是虚妄,何须丹药?静心修养便是’。”   李榆右手一顿:“这话……可着实得罪人了。”   “正是。”尘鹤道,“柳三娘当时脸色就变了,拂袖而去。后来我听观里洒扫的小道童说,柳三娘在观外与人抱怨,说赵道长拿了她的钱,却不办事,言而无信。”   刘薇沉吟片刻。为三百两银子杀人?似乎动机不足。但若柳三娘性子偏激,或是觉得受了羞辱,倒也难说。   “第三个呢?”她问。   “第三个,是个西域人,名叫阿卜杜勒。”尘鹤神色严肃起来。   李榆抬起头:“异国人?他为何要害赵道长?”   “贫道也不确定,只是觉得可疑。”尘鹤道,“他是西域一个小国的使者,那个小国叫……什么息,还是什么姑……唉,我记不清了,那些国家的名字怪得很。”   “无妨,继续说。”李榆在纸上记下。   尘鹤:“他来过几次,最后一次与赵师兄在房中说了许久的话,我依稀听见他说‘你想独吞?!’还没再仔细听清楚,他们就发现我了,我问赵师兄发生了什么事,赵师兄也不肯说。”   “第四个人是谁?”李榆已写下前三人的名字与可能的动机,将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继续追问。   尘鹤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三个字:“阎老六。”   “开矿的那个阎老六?”刘薇想起在膳堂听钱婶提过此人。   “正是。”尘鹤点头,“阎老六的矿上出产绿矾石、硝石,还有炼制还魂丹所需的一味辅料‘寒水石’。赵师兄炼丹所用矿石,多是从他那里采购。”   李榆不解:“既是生意往来,为何会结仇?”   尘鹤压低声音:“三个月前,阎老六找到赵师兄,说想合伙做生意。他说自己有矿,赵师兄有技术,若能炼出溶金水,便可大量溶解矿石中的微量金银,获利巨万。赵师兄当场拒绝,说溶金术岂能用于此等牟利之事?”   刘薇恍然。若溶金术真能提纯矿石中的金银,那对矿主来说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神技。阎老六被拒,恐怕不会甘心。   “还有一事。”尘鹤补充道,“阎老六手下有几个工头,自称是江南霹雳堂出身,擅长用火药开山。他们曾向赵师兄请教过火药配比的改良之法,赵师兄与他们讨论过几次,但后来发现他们是想配威力更大的火药,用于……用于盗墓。”   李榆倒吸一口凉气:“盗墓?”   “赵师兄大怒,斥责他们伤天害理,从此再不与他们往来。”尘鹤道,“阎老六为此亲自来道歉,说手下人胡来,他已严惩。但赵师兄不信,说阎老六若真不知情,怎会纵容手下钻研此道?两人闹得很不愉快。”   刘薇将四人逐一在心中过了一遍:玄阳子为保京城香火缘,柳三娘为钱和面子,阿卜杜勒鬼鬼祟祟,还与赵道长发生过冲突,阎老六为巨利和手下被斥。四人皆有动机,也都有机会接触赵静深。   她看向尘鹤:“陆道长,你方才说,赵道长闭关前,玄阳子观主与他争执过。那之后,赵道长可有什么异常?”   尘鹤思索片刻:“争执后第二日,赵师兄便说要闭关。我觉得奇怪,溶金术正到关键处,为何突然闭关?赵师兄只说心有所悟,需静思几日。我还问他是否需要送饭,他说不必,自己带了干粮。”   “带了干粮?”刘薇追问,“多少日的分量?”   “约莫三五日。”尘鹤道,“我当时还想,三五日能悟出什么?现在想来……莫非赵师兄不是自愿闭关?”   李榆放下笔,神色凝重:“若赵道长是被人胁迫进入洞中,或是被骗入洞中下毒,那么凶手必须能让他放下戒备。这四人中,谁最有可能?”   尘鹤犹豫道:“玄阳子师兄是观主,赵师兄对他虽有不满,但面上总是恭敬的。柳三娘是女眷,赵师兄不会单独与她相处。阿卜杜勒是外邦人,赵师兄对他多有提防。至于阎老六……赵师兄已与他生隙,恐怕也不会轻易信他。”   刘薇却想到另一件事:“陆道长,赵道长闭关那几日,你在做什么?”   尘鹤一怔,脸色微变:“刘夫人这是……怀疑贫道?”   “例行询问罢了。”刘薇语气平静,“命案侦缉,所有与死者相关之人都需问明行踪。陆道长与赵道长关系最近,更该说清楚,以免惹人猜疑。”   尘鹤深吸一口气,道:“赵师兄闭关那三日,我一直在丹室记录前次炼丹的数据,整理笔记。观中几位师弟都可作证,他们每日送饭时,都见我在丹室。”   “晚上呢?”刘薇问。   “晚上……”尘鹤顿了顿,“晚上我回房歇息,无人作证。”   李榆盯着他:“也就是说,赵道长闭关的三日里,你白天有人证,晚上独处?”   尘鹤摇头:“贫道不知。”   刘薇却注意到,他说“不知”时,眼神有一瞬闪烁。   她不动声色,转开话题:“那洞中烧炭的铜盆,可是观中之物?”   “是。”尘鹤点头,“每个闭关洞中都备有铜盆、炭火,用于取暖。”   “炭是从何处取的?”   “观中统一采买,存放在柴房旁的炭屋。”   刘薇心中记下。若凶手要下毒,可能是在炭中动手脚。汞加热会产生剧毒蒸汽,赵静深洞中呕吐物有汞中毒迹象,或许与此有关。   李榆将记录整理好,道:“今日多谢陆道长。这些线索,本官会逐一查证。还请道长暂时莫要对他人提起此事,以免打草惊蛇。”   尘鹤起身行礼:“贫道明白。”   刘薇为难地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么晚了,城门已关,不知观中可有房间,可以留宿?”   尘鹤:“有,只是有一点,刘夫人乃是女子,本观之中,并无坤道,入夜后,还请不要四处走动,免有不便。”   “明白,明白!”刘薇连连点头。   离开厢房时,天色已完全暗下。观中灯火点点,晚课的诵经声隐隐传来。李榆与刘薇并肩走在廊下,半晌,李榆低声问:“你觉得尘鹤可疑吗?”   刘薇沉吟道:“他有所隐瞒,但未必是凶手。他手上和道袍上的腐蚀痕迹,确实是操作不当所致,若是他下毒,何须亲自接触酸液?不过……他晚上无人作证,这是个漏洞。”   李榆点头:“明日我便派人去查!玄阳子、柳三娘、阿卜杜勒、阎老六,还有尘鹤,一个都不能漏。”   “不如,今晚先查一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刘薇一向是一个行动派,有了线索,就想好歹做点什么,不然搁在心里,只怕她今天晚上都要睡不着。   断案本就是李榆的份内事,如今刘薇比他还积极,他感到十分惭愧:“好,你在房间里安歇,我去查。”   “我也去,两个人,四只眼睛,能看见的东西多一些。”开玩笑,要刘薇蹲在屋子里等消息,那不是要憋死她了。   李榆微微一怔:“可是,尘鹤不是说……”   “他说入夜后不要走动,现在还没入夜呢。”在新世纪熬夜战士刘薇的眼中,过了十二点才叫入夜,现在甚至还没打初更,也就是晚上七点还没到,多少公司单位还没下班,高三生的晚自习甚至还没开始,叫什么夜!   李榆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阻止她。   她说现在没入夜,那就是没入夜!   赵道长平日在膳堂吃饭,如果有贵客,他就会与贵客在另一处小间里边吃边聊。   从尘鹤供词中可以得知,整个清净观的炼丹大业,几乎是由赵道长一人撑起来的,美容养颜、疑难杂症……城里大夫管得了的事,他能管,大夫管不了的事,他还能管。   因此那间小屋的使用率颇高。   “你说那个桃花丸,当真有如此奇效?”李榆看了几页赵道长的手札,上面记录的内容,别说寻常女子,连他都心动了。   自古以来,“肤若凝脂、面如冠玉”就是夸人的好话。   赵道长炼出来的“桃花丸”,当真能让人皮肤变得白皙、透亮,脸颊还会微微泛红。   刚才李榆险些想问尘鹤:“你会炼吗?能卖给我一些吗?”   打消他询问想法的原因是价格,那小小一丸,竟要他三成月俸。   吓人!   刘薇已经看过桃花丸的方子,知道达成疗效的原理:“效果真的有。不过,要是拿命换,你要吗?”   “什么?”李榆震惊。   “你以为桃花丸为什么是粉红色?里面有朱砂!能让人变白的东西,是砒霜。”   “啊?!人吃了砒霜,那不就死了吗?”李榆对砒霜的认知,还停留在毒死人的阶段。   “少吃一点,就不会马上死,会慢慢累积,吃个几年才会死,不过,那样就看不出来死因了。”   “如此说来,赵静深岂不是在害人?!”李榆十分愤怒,“怎么能让人吃毒药?”   “现在他已经死了,会炼桃花丹的没几个,你下令让他们不要再炼不就好了。”刘薇在小房间里转了几圈,没有发现有打斗痕迹,也没有任何异常,正想离开,忽然看见一个小道童手里提着灯笼,怯生生地站在门外。   “两位施主为何在这里?”   小道童认得两人,赵师兄死后,这两人在观里待了好长时间,又是问话,又是蹲在地上看脚印,又是让人一个一个上秤称体重。   年纪小些的师兄弟们都传:赵师兄是被域外天魔所杀,如今那天魔没有走,而是受了伤,附在其中一位师兄弟身上,若是体重超过许多,便是被附身了。   若是揪出来,观主便要以飞剑将天魔钉死在法阵中。   过年前后几个月,许多善信带了吃食过来,除了供奉神明祖师之外,还给他们的。   他年纪小,师兄们都让给他,他快乐地吃了许多炸供,水喝得少,好些天没拉,光进不出,身子重了九斤!   上秤一报数,师兄们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修符箓的师兄最直接,当机立断,从袖子里掏符咒就要往他脑门上贴,差点把他吓哭。   幸好这位刘夫人挡在他身前说:“我见这孩子眸正神清,绝不可能被天魔附体,只怕是过年这阵子油炸的东西吃多了吧?”   有她开口,才拖到管厨房的师兄赶来,证明他这段时间确实吃了好多油炸点心,这才让他洗脱被天魔附体的嫌疑。   他对刘薇有感激之情,因此就算看见这对孤男寡女在黑灯瞎火的小房间里独处,他也没有大叫出声。   刘薇和颜悦色地问小道童:“别怕,静深道长死后仍有怨气未散,托梦给李大人,我们便过来看看静深道长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两人说话时,李榆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札,翻到其中一页,问道:“你叫天阳,对吧?”   小道童点点头,嗫嚅道:“上次已经问过我了。我是吃胖的,不是天魔附体。”   刘薇笑道:“别怕,没人说你是。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呀?”   “这个房间一直都是我打扫。”   刘薇:“这几天还有人在这里吃饭吗?”   “没有,赵师兄仙去后,便无施主来观中留宿了……除了你们。”   刘薇:“还没有发现赵师兄仙去的时候,你最后一次打扫房间,有什么发现吗?”   小道童歪着脑袋想了想:“好像在我打扫之前,有人打扫过了,但是打扫得很不干净。”   “哦?怎么不干净?”刘薇追问。   “桌子上有油、地砖缝里还有臭臭的糊糊,像是人吐出来的东西,我擦了好几遍,才擦掉。”小道童一脸不满。   现在,无论是桌上的油,还是地砖缝里的臭糊糊,都已经被勤劳的小道童擦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痕迹都没了。   刘薇转头问李榆:“上回查的时候,怎么没查到这吗?”   李榆赶紧翻手札,上面记录着崔九对小道童的询问记录。   就问了两个问题:   第一,你最后一次见到赵道长是什么时候?   第二,昨天你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   小道童一直忙着招待香客,跟着师兄们忙前忙后,好多人都看见,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他年纪太小,以他的能力,想要不依靠任何外力的帮助,想要搬动赵静深的尸体,是绝不可能的。   于是崔九便没有多问,确定犯人不是他之后,便转头去问下一个了,没有追问小道童在打扫房间的时候有什么意外发现。   刘薇看了李榆一眼:“你们衙门里一半的衙役,办事都这么草率?”   李榆的脸“唰”地一下红到耳根,低着头,不敢看刘薇一眼。   眼睛死死盯着手札上崔九那潦草敷衍的两行问话记录,先低声认了错:“是我的疏漏。”   其实不能怪他,他尽力了,在对道观中人进行调查之前,他对崔九和王十说,但凡与赵静深相关的人,哪怕是洒扫的道童、烧火的杂役,都要问得刨根问底,一丝一毫的异常都不能放过。   如果只是被人当众嘲笑倒也罢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回被嘲笑。   可是刚才,刘薇在尘鹤面前,把他说得天上有,地下无,连他自己都从未觉得自己有这么好。   这么快,他就让一个对自己抱有巨大期许的人失望了。   这个认知让李榆全身像被针扎似的难受。   李榆深吸一口气,试图补救:“天阳,你再好好回想一下,除了桌上的油迹、地砖缝里的呕吐物,那一日你打扫时,还有没有别的不对劲?比如杯盏碗筷的数目不对?或是多了、少了什么平日里不会放在这屋里的东西?”   小道童抿着嘴,眼睛望着天花板,哼唧了半天,摇摇头:“没有了。”   天塌了,补救的机会没了。   李榆都不敢看刘薇的表情,忽然,他感觉到刘薇蹲在一把交椅背后,深情地看着什么。   刘薇悠悠开口:“你们这里桌椅被弄坏了,要告知管事的人吗?”   “坏了?”小道童困惑地跑过去,盯着刘薇指着的地方,那里的漆面掉了一大块。   李榆心想,这么小一块,又不是椅子散架了,这么小的孩子肯定马马虎虎没注意到,怎么会上报?   小道童开口:“哦,这个呀,我知道,就是赵师兄失踪那一天坏掉的。我已经告诉师兄了。”   李榆:“!!!”   他不敢相信,他追问:“你怎么注意到的?是不是当时椅子倒在地上?”   “不是呀。”小道童奇怪地看着他,“掉漆的地方要是不补上,会裂开,还会翘边,根本不能拿来待客,师兄肯定会怪我。我每天都要检查一遍的。”   刘薇又看了一眼李榆,对小道童说:“你小小年纪,做事便这么认真仔细,将来必成大器。”   李榆用力点头:“崔九确实差远了!” 第19章 第 19 章:啧啧,你们道观就这么把王水随地乱倒的吗   刘薇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把交椅背后留下的痕迹:漆面剥落处露出浅色的木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撞在什么硬物上面,磕坏的。   “天阳,你发现椅子掉漆的时候,椅子在什么位置?”刘薇问道。   天阳想了想:“就和平时一样呀,放在桌子旁边。”   李榆也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摸掉漆处的边缘:“痕迹还很新,木胎的颜色都没有变,边缘也很锋利。”   “对呀,就是三天前才掉的。”天阳觉得这个大人很莫名其妙,都说过了,他怎么还在说重复的话。   刘薇看着那块痕迹,眼睛在桌子附近,与椅背磕伤的同等高度,寻找痕迹。   现在就只能期待椅子不是摔在地上。   在天阳连续三天,孜孜不倦地擦洗之下,椅子破口处可能沾上的砖末应该早就消失了。   地上青砖如果有被砸坏的地方,也被冲洗掉了。   刘薇心中叹息:为什么在找家政的时候找不到这么爱干净又讲究的钟点工,犯罪现场总是能收获许多,就不能换一换吗?   “这里!”刘薇在一处墙面,发现了一处砖块上有异常——砖块表面也有一处被什么东西磕过的痕迹,很浅,只是撞掉了表面的一点岁月痕迹。   幸好天阳虽然爱干净,也没有到要把整间屋子的墙面都擦一遍的地步,不然这点痕迹,也留不下来。   刘薇拎起椅子,放在墙面痕迹旁边,比划了一下,墙面痕迹略低一点。   她调整了一下位置:“当时,赵道长应该就是坐在这里,椅子向后倒,被墙抵住。”   如果是个坐没坐相的人,坐下来,自己往后靠是有可能的,但是赵道长在众人的评价里,都是特别端正、讲究的人。   很难想象这种人在私底下是个坐下来就往后一倒,两条腿放桌上摇的那种黄毛痞子。   刘薇问天阳:“你收拾桌椅的前一天晚上,赵道长和谁吃饭了?”   天阳摇摇头:“不知道,没有人叫我去。”   “那么,像这里吃饭,一般是谁给做?还是厨房吗?”   天阳点点头。   “我去问问!”李榆真是一个实干派,当即便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跑回来,失落地摇了摇头:“厨房说,那天没有给小间做饭。”   “你问的谁?会不会是居士做的?”有些居士并不是长期住在观中,他们在城里有家庭,只是来山中修行几天,时间到了,是要回家继续生活的。   李榆扬了扬手中的本子:“清净观每天供应膳食,都有记档。”   本子里的记录非常清晰,每天大膳堂用了多少米、面、油、菜。   小间用了多少菜、接待的是谁,做的什么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资格进小间的人不多,不是特别虔诚的善信,就是特别有钱的善信。   有钱人的讲究多,这个不吃,那个不吃,先记下来,下回此人来的时候,有些菜就不会上桌,免得闹得不愉快。   就在三天前,赵道士身死的那一晚,小间确实没有任何出菜记录。   刘薇甚至仔细研究了记档册子这一页是不是被人拆换过。   事实证明,用来封订册子的线保持着原状,没有被替换过的痕迹。   “来人自己带的酒菜?”刘薇提出一个想法。   云州城里的酒楼们为了争取各位过路客商的生意,将外卖盒的制作卷到堪比现代的水平。   好几家大酒楼都推出了双层外卖盒,上层放菜,下层放生石灰加水,利用石灰的放热性,给菜保温,又不见明火。   从城里走路过来,到了观里,菜还是热的。   自古以来,就是客随主便,客人带礼物上门,一般带的是生鲜酒水,在能够提供饭菜的地方,客人连菜也一并带来的情况比较少见。   一种是带特色菜,想让人尝尝鲜。   还有一种就是关系特别熟的人,突然上门,备饭备菜麻烦,就自己带些。   至于小间那天来过什么人,天阳不知道,除了每天早上是固定清扫时间之外,其他的时候,都是有人叫他,他才去,并不会时不时过去看一眼。   李榆还是不愿意接受一个小孩子做事比衙役还要仔细的现实,他不死心地问了一个没有营养的问题:“你是在把椅子归位的时候看见掉漆的吗?”   天阳的身高就比椅背高一点点,他将椅子归位的时候,视线正好与掉漆面平齐,可以看得很清楚。   那个位置刚到崔九的腰,崔九忽略……也是可以理解的……   天阳摇头:“是擦椅子的时候看见的。”   他指着椅背、椅子腿,包括椅子腿下面的用来加固的横杠:“这些都要擦。”   李榆:“……”   县衙都没这么大的规矩!   连过年都没有擦得这么仔细!   “不要放在心上,县衙里一共才几个人,自然是要把有限的精力,放在无限的为百姓服……服其劳中。”刘薇安慰道。   李榆奇怪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一眼就看出来啦。”因为刘薇自己也这么想,在当本科生的时候,她负责刷试管,转专业考了研,本以为多年媳妇熬成婆,结果导师手下的人太少,还是她负责刷试管。   别看洗洗刷刷好像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不识字都能做到,但是能不折不扣执行到位的人真不多。   她随口一说,却发现李榆的表情莫名的扭捏起来,一定是他也想把这小道童弄到自己县衙里打扫卫生,又觉得自己太坏了,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刘薇谢过天阳,与李榆走出房间。   此时已打了二更,观中大多数房间里已经熄了灯。   只有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淡淡的黑影。   刘薇丝毫没有睡意,与李榆往修行的土洞方向走去,边走边说:   “我觉得凶手不是玄阳子。如果我是赵静深,玄阳子约我去招待贵客的小间说话,我会感觉很奇怪。清净观这么大,观主哪里都能去,那么多更适合下手的地方,没必要去容易引起警惕的地方。”   李榆点点头:“大约也不是柳夫人,孤男寡女,单独在小间里吃饭,也会召人非议,赵道长一定不会同意。”   “嗯,要私通也不会挑这种地方。”刘薇深以为然。   剩下两个就是西域商人阿卜杜勒和开矿的阎老六了。   刘薇着急:“州府里的文书什么时候才能到?”   李榆:“只怕信使今日刚进城,等待批复,再回来,至少还需五日。”   “这么久?!”   三天!坐着飞机都能绕地球两周了!   现在才刚到州府所在的城里?   刘薇从未对“那时车马慢”有这么深的怨念。   “尸体放在凌室里,这几天不会有什么变化的。”李榆安慰她。   “尸体不会变,可是其他的痕迹,可能就没有了!”有现代化试剂和设备的现代都不是什么案子都能破的,何况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都不需要凶手刻意为之,无心的路人都可以把表面痕迹清除得干干净净。   刘薇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   第二天一早,刘薇和李榆早早前往膳堂,打算吃了早饭,就回城,找到阿卜杜勒和阎老六问话。   路过炼丹室时,刘薇发现里面有人,便停下脚步,伸头往里瞧,只见尘鹤正在里面不知道在捣鼓着什么。   “陆道长早呀,这么早就炼丹?”刘薇信步走进去。   “是,贫道想试试施主所说的,以酸入水法。”尘鹤往丹炉里放硝石。   “你们没有存货?还要现炼?”对刘薇来说,浓硝酸这种东西,就应该是只要跟老师说一声,填个申请,随时就能拿到的东西,价格也不贵。   尘鹤手上不停,边说边干:“原是有的,但是赵师兄把炼出来的都用完了。”   “他干什么了?”刘薇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一朵冉冉升起的蘑菇云。   “他配了一些溶金水,只是,还未成功,他便被歹人所害……唉……”尘鹤深深叹了一口气。   “溶金水?他配出来了?能给我看看吗?”   尘鹤指着摆在桌子一角的玻璃罐。   玻璃罐里装着的是红褐色的液体,李榆伸手便伸头过去要闻。   被刘薇一把拽住领子,用力向后一甩。   李榆被甩得倒退两步才站稳。   “你不要命啦!”还没等李榆开口,刘薇先骂他:“谁让你扑上去闻的!”   “怎么了?”李榆十分委屈,闻菜、闻酒不都是这么闻的吗?他做错了什么。   然后,他就看见刘薇伸手到罐口,扇了几下,抽动鼻子。   李榆越发委屈:这……这算什么?不就是比我刚才稍微文雅一点吗?   我们是来查案的,又不是来做客的,为什么还要讲究仪态。   不过看着刘薇眉头紧皱的样子,他又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只能站在一边,瞧着刘薇到底想干什么。   “你知道这份溶金水的配方吗?”刘薇问道。   尘鹤拿出赵道长的手札,快速翻到某一页:三份绿矾油,六份盐,一份硝石精华……   刘薇看着如此草率的数量,心中暗想:连浓度都不标清楚,就一份两份的……稀硫酸跟浓硫酸能一样吗?70%的浓硫酸跟98%的浓硫酸能一样吗。   “想来这份配方不对,贫道已经试过,并不能溶解黄金,正打算倒掉。”   “倒掉?倒哪?”   “倒后山的山溪里,一冲就没了。”尘鹤觉得奇怪,这个刘夫人怎么大惊小怪的。   刘薇无奈地闭上眼睛,好家伙,这是要把强酸废液倒进自然水域,就看哪条鱼哪位虾倒霉,赶上限时重生的机会。   “不行,有毒的!要中和一下才能倒。”   “中和?”尘鹤迷茫地看着她,“用何物?”   指望做馍馍的那点食用碱中和王水,也太难为它了,得搞点氢氧化钠处理一下。   这年代,通风橱、氯磺化聚乙烯手套是想也别想了……只能凑合处理。   “这溶金水有多没用?是溶一点点,还是一点点都没溶?”刘薇对古法王水的效果非常好奇。   “我今天早上试的,放了一粒金砂下去,你看,还在呢。”尘鹤指了指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亮黄色。   “……哦……这样啊……”刘薇了然。   王水是有有效期的,配完以后,二十四小时就失效,溶不了黄金。   四天前,它的名字叫王水。   现在,它的名字叫强酸废液。   幸好道士们用来装王水的玻璃罐不是密封,就随便盖了一下,门窗也漏风。   否则以王水挥发出的气体性质,现在陆尘鹤应该与赵静深相会于地府。   王水的颜色很深,刘薇猜想里面应该溶了些什么东西,说不定就是黄金。   刘薇想到小国使者阿卜杜勒,还有他说的“独吞”。   黄金、溶了、交不出来——独吞。   自古以来,因为分赃不均闹出人命案的案例比比皆是。   现在刘薇手上什么都没有,无法检验酸液里是否真的有黄金。   只能试试能不能把黄金还原出来。   早在初中化学课的时候,老师就说过那个化学家把金牌溶化,不让纳粹得到的故事,别的同学沉浸于置换方程式,刘薇特别关心化了以后,要怎么样才能变回金子,还被老师嘲笑“财迷”。   什么财迷!   那叫求知若渴!   那节课上,老师只说了一种还原法。课后,刘薇自己又翻阅资料,学习了更多,其中有一种方法,道观里正好有材料,也有条件可以做到。   道观里有很多品相非常高的绿矾石,刘薇指挥尘鹤和李榆两人把绿矾石打碎,再加入热水搅拌,滤出提纯后的硫酸亚铁,再将滤液煮一煮,让它浓缩。   在操作之前,李榆的肚子发出一声“咕噜”,他哀怨地看着刘薇。   刘薇却似乎弄错了声音发出的方向,她问尘鹤:“你用过早饭了吗?”   “用过了。”尘鹤是吃完饭才来丹室的。   李榆眼巴巴地看着刘薇,可是刘薇完全没有问他的意思。   明明说好是去吃早饭,岂料,一入丹室深似海,从此早饭是路人。   李榆那叫一个后悔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一大早就不应该去刘夫人窗边,如果我没有去她的窗边,就不会被她叫住,不被她叫住,就不会一起走,不一起走,就不会一脚踏进这个没有饭吃的地方……   衙门虽然没人管,但李榆一直很自律,每天寅时七刻就起床,洗漱一番之后,便出去买吃的,转悠一圈回到衙门,正好是卯时。   完美点卯。   现在都辰时初刻了……好饿啊……   可是,李榆不敢说。   刘薇也是很早就起来了,她也没有吃饭,她一个弱质女流都不说饿,男子汉大丈夫说饿,像什么样子。   总不能办案不行、争权不行、连忍饥挨饿都不行吧。   李榆咬咬牙,把胃里的不适压下去,专心致志地将绿矾石打碎,完全没有注意到刘薇不见了。   当他和尘鹤把滤液倒出来的时候,刘薇又出现了,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摆着一碟炸面饼,两碗拌面团。   刘薇站在门口:“李大人,出来先吃饭吧,吃完再继续。”   李榆感动地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她还知道要给我吃饭!   在县衙里,没有人关心他吃了没有。   如果他在县衙里说“我好饿”,崔翔会说“你这么大的人了,饿了不会自己去吃饭啊?”   崔九会一脸担忧:“大人是在暗示,本月的薪俸发不出来了?”   如果是王十在这,他会挤眉弄眼“是不是想去城外吃?我也想!一起走啊!别告诉我家里人!这顿我请了!”   至于苏三娘与何团头,这两位无事不登三宝殿。   每次出现,不是验尸,就是验伤。   哪还有心思吃饭,根本不会在他们面前提到这种事情。   总之,县衙里的几位都是非常社会化的人士,对于他们来说,都出来做事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饿了自己找吃的,渴了自己找喝的,天上下雨知道要往家跑……完全是天经地义。   反正错过了饭点,就自己去外面的二荤铺子,或是饼店随便买一点吃呗,活人哪里就被饿死了。   同事间的人文关怀?   几个纯爷们之间根本不存在那种东西。   李榆找了个地方坐下吃饭,刘薇顺便给尘鹤也安排了一些活:   “有没有厚手套?有大扇子吗?通风用的?有没有可以捂着口鼻的东西……”   尘鹤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觉得她要的东西很奇怪,他与师兄一起炼丹这么长时间,从来就没有用过这些。   可刘薇是蜀中唐门的表小姐,曾帮助叔伯炼过神药,叔伯还曾奉诏入宫。   她要的东西,肯定是有道理的。   带着满腹的困惑与迷茫,尘鹤东奔西走,从各处寻找刘薇要的东西。   刘薇这才坐下,眉目含笑,神情充满欣喜,她带着几分小得意对李榆说:“吃得晚也有吃得晚的好处,这些是钱婶做的红糖饼,是给小道士们吃的,他们吃完了,还剩这么几块,前面吃的人都没有呢~我就揣来啦~”   面不是白面,里面混了一些荞麦面,还有一些豆子粉,但在饿的时候,高热量的糖油混合物就是有着动人心魄的香甜。   李榆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包在饼里的红糖被挤了出来,顺着手指滑到手掌,又顺着胳膊淌下去。   又粘又烫,李榆不好意思叫出声,慌慌张张地举着胳膊,擦拭快要流到胳膊肘上的红糖汁,却忘记手上还拿着那块已经被咬了一口的红糖饼。   粘稠的红糖汁甩到李榆的背上,幸好现在衣服穿得还算厚,他毫无反应。   好不容易把胳膊上的红糖汁擦干净,转头却看见刘薇努力忍笑的表情。   “这个饼……太酥,一咬就从中间破了,我没注意……”李榆结结巴巴地解释。   刘薇笑道:“蜀中有句话,叫吃红糖锅盔烫到背,我一直以为不过是一种夸大的说法,今日可算见着了。”   “什么?”李榆茫然地看着她,直到刘薇找了块湿布,给他把背后擦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李榆很悲伤,本来他还想展示一下自己优雅的吃相,好歹给刘薇留下一些正常的好印象,结果,毁在了红糖饼上。   他恨红糖饼,这辈子都不要再看见红糖饼了。   刘薇给他把后背上的糖浆擦完,就把这事忘了,将抹布扔到一边,端起拌了各种调料的面团:“钱婶说这个叫‘呱呱’,真有意思。”   李榆想说点什么,自嘲一下,活跃气氛,却惊恐地发现刘薇已经把呱呱吃完了,红糖面饼也已经去了一半。   “吃慢点!”李榆忍不住开口,“吃这么快,仔细胃痛。”   “哎,习惯了,苏三娘也这么说我。”刘薇小小地咬了一口,努力放慢咀嚼的速度。   吃得再慢,也终是有吃完的时候。   万事俱备,刘薇搓了搓手:“来,你们把纱布系在脸上,挡住口鼻,拿着扇子,对着这儿,用力扇。”   此刻有着丰富炼丹经验的尘鹤,与李榆一样迷茫,完全听从刘薇的安排。   看着她找锅,看着她烧火,看着她把那罐棕色的酸水架在炉子上。   “咕噜噜……”废酸液加热、沸腾,刘薇慢慢往里加料,不断有东西往下沉,沉到最底下,酸液的颜色也从棕褐色变黄。   接着,四下寻找筛子,能扛得住强酸的东西不多,尘鹤把蒸饭用的陶甑弄来,相当不好用,不过总比没有强,刘薇拿着陶勺,一点一点捞,酸水流走,褐色的海绵金留下。   李榆和尘鹤困惑地看着它:“这是什么东西?”   “烧一下就知道了。”刘薇也不敢保证,这是她第一次把理论转化为实践,手里用的也不是正经高纯度的原料,到底出现的是什么东西,她也不知道。   刘薇找来清水,反复冲洗,来回好多次,她还是不敢摸,生怕把手往上一搭,手就烂了。   可恨姜黄这个没有出息的东西,遇酸不变色,遇碱才会变红,不能做酸碱指示剂。   刘薇:“陆道长,麻烦去厨房看看,可有红皮萝卜,拿一个来。”   尘鹤跑得很快,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了七八根红皮萝卜。   刘薇:“……太多了,一根足够,麻烦道长把萝卜皮削下来,捣碎成汁,装在白瓷碗里。”   尘鹤依言照做,很快便得到了一小碗紫色的萝卜皮汁。   刘薇将冲洗多次的褐色粉末倒进萝卜皮汁里,液体很快变红。   果然还没冲干净!   刘薇端着筛网,兢兢业业冲洗着粉末。   尘鹤小声问李榆:“她到底是在做什么?冲的是什么东西?为何能让萝卜水变色?”   李榆一本正经回答:“她是城中姝丽阁的老板,一小盒胭脂,就要卖一吊钱!就这,还要抢着买才能买到,想来必有些神通在身上。”   尘鹤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眼前的刘薇,让他想起古书里那些可与天地相通的大祭司,左手拿着筛网,右手拿着瓶子,将瓶中的净水徐徐倒入筛网,冲洗。   她的嘴里还念念有词:“我想念自来水,呜呜呜,我要自来水……”   尘鹤暗想,这可能是一种咒语。   当褐色粉末投入萝卜皮汁之后,汁水的颜色还是紫色,刘薇这才推进到下一步:“陆道长,你们平时用来炼矿馏石的东西,有吗?”   有,不止一个。   丹鼎一派的原材料清单上有不少矿石与金属。   观中耐高温的坩锅有好几只,木炭随便用。   “点火,把火烧得越热越好。”刘薇一声令下,尘鹤与李榆两人吹着鼓风筒,将空气送进碳炉。   褐色粉末被陡然升腾起的火焰包围,慢慢融化,最终露出金光灿烂的本相。   “黄金?!”李榆震惊。   就连知道世上有溶金水存在的尘鹤都瞪大了眼睛。   在那本西域奇书里,只教了如何配制溶金水,却没有提到黄金被溶了之后,如何再从水里取出来。   现在尘鹤百分之一万的相信,刘薇真的是蜀中唐门的表小姐,而且是深入参与家族事务的中坚力量。   否则,她怎么会知道这等神妙的手法?   刘薇出声,将两个发愣的男人叫醒:“有秤吗?称一下,这黄金,大概是阿卜杜勒的。”   尘鹤取来戥子递给刘薇。   刘薇:“……”   学校实验室用的是电子秤,她没见过戥子,只知道使用原理,可是,她不识数,不知道上面的星星点点代表着什么!   “我累了,手抖,你称吧。”刘薇瞎编了一个借口。   尘鹤这才发现自己太唐突了:唐门执掌配方的大小姐怎能干这种杂事。   他连连道歉,将炼出来的金块放在戥子上称重:15两5钱3分7厘。   刘薇掂了掂,手感与她用的手机重量差不多,两百多克。   两百多克!!!   在她离开的年代,光是材料费,就要二十多万呐!   更别提还有加工费。   如果阿卜杜勒是因为这块黄金与赵静深动手,刘薇表示非常理解。   自从看到黄金以后,尘鹤的大脑就处于空白状态,一直是刘薇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让他拿什么,他就拿什么。   到现在,他终于回过味儿来:“这块黄金……是从溶金水里炼出来的?!”   刘薇奇怪地看着他:“刚才你不是把整个过程都看完了吗?”   “溶金水是师兄配的,一直都是师兄在用……不,不对,这水明明就溶不了金!这块金砂就没有……”尘鹤下意识指向玻璃罐,忽然顿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金砂现在已经成为这一大块金坨的一份子。   他还是不住的摇头:“不可能……你们也看见了吧!李施主,你也看见了吧!没有溶掉啊!就是没有溶掉啊!”   尘鹤的样子已经有些癫狂。   刘薇解释道:“溶金水的药效很短,只有十二个时辰,这罐水都已经放了四天了,所以,你溶不了。”   尘鹤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得到答案而放松下来,反倒更加惊惶:“不可能……不可能……”   极具科研精神的刘薇很不高兴,都这么明显了,还要质疑:“要不,我再配一次,你把黄金再放下去试试?”   李榆轻声在她身旁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刘薇的脑子里都是“他居然不相信王水存在有效期!我一定要让他见识见识。”   “他不愿意相信,赵静深是因为拿了阿卜杜勒的黄金,两人发生争执,阿卜杜勒动手杀人。”   李榆对化学一无所知,他只能从人性的角度猜测尘鹤癫狂的理由。   “哦,这样啊……”把思路从化学里面拔出来,刘薇也反应过来。   赵静深与陆尘鹤关系这么好,又一直是善良热心的形象,搁谁都受不了自己急公好义的好朋友居然是一个贪图别人黄金的反派。   眼看着尘鹤呼吸急促,摇摇欲坠,再让他这么激动下去,不是要呼吸碱中毒,就是心梗、脑梗挑一个随机发生。   刘薇大声:“黄金肯定不是赵道长放进去的!”   尘鹤一怔:“你怎么知道?”   “你说的呀,西域奇书上只记了溶金水,没有说怎么还原。我问你,赵道长以前配过几次溶金水?”   “配过五回,都不曾成功。唉,没想到,这回成了,却成了催命符……师兄……”尘鹤悲从中来,又追忆起了师兄。   “所以,我说不可能是他。连溶金水都是刚刚配成,那就是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把黄金从水里炼出来。试想,谁会把千辛万苦偷来抢来的东西,扔到自己根本无法捡回来的地方呢?”   刘薇转头看着李榆:“李大人破过那么多起偷盗案,最有心得,对吧!”   李榆马上应合:“对对对!不管是偷鸡,还是偷钱,偷东西,都是要自己用的,没有偷来就扔掉的道理!”   “所以,水里的黄金,绝对是一个天大的误会,绝不可能是赵道长存心私吞黄金!”刘薇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让心慌意乱的尘鹤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对!是我糊涂了。”   李榆见快要发疯的尘鹤又恢复正常,大大松了一口气:“陆道长且稍安勿躁,清净观在本官所辖之地,出了这样的案子,本官乃一方父母官,绝不会袖手旁观!”   尘鹤看着李榆,当下深深一揖到底:“替师兄洗清冤屈之事,便仰仗大人了!”   见他已经完全镇定下来,刘薇指着废液对尘鹤说:“酸水千万不要乱倒,你可会炼火碱?”   尘鹤:“贫道只知石碱,不知火碱为何物?”   石碱那种娇弱无力的碳酸X,如何能中和王水这种档次的强酸。   还是得上强碱,此地有很多干草,小火一烧,碳酸钾就来了,再弄点熟石灰搅一搅,氢氧化钾轻松到手。   “很简单,把草木灰和熟石灰混在一起……我写给你。”刘薇提笔,大笔一挥Na2Co3,转念一想,不对!又匆匆抹去。   尘鹤不可能搞到纯度极高的成品,只能从天然原料里提炼。   这些便宜的试剂,刘薇从来就没有心疼过,也从来没有起过念头从天然原料里提炼,自然也无从得知杂质含量与产出率。   不像黄金、白银……在贵金属价格飞升的那些岁月,她认真学习了全球金银矿藏、品相、提炼,然后幻想自己如果去淘金,能不能赚到钱。   人生,就是一记回旋镖。   只是,刘薇没想到回旋镖来得如此之快。   半个时辰之前,刘薇还在嘲笑那本西域奇书里的数量写得不清楚,浓度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一份两份,好像很科学很严谨似的。   现在,轮到她了,她还不如那个波斯人。   烧出来的草木灰应该配比多少熟石灰?   不知道啊!   不同品种的植物、不同土壤里长出来的植物,碳酸钾的含量天差地别!   算了,就写草木灰适量,熟石灰适量吧。   熬煮多久?   不!知!道!   就写煮到出现浑浊物吧。   尘鹤见刘薇神叨叨地写了几个鬼画符,然后又匆匆涂掉,最后写了几行字。   看起来很简单:   把草木灰与熟石灰拌在一起,放在陶锅里加热,最后用棍子挑起煮好的液体,要是滴下来像油一般的粘稠就差不多了。   把熬出来的东西,加入废酸水。   “慢慢加,一点一点加!加一点,就用萝卜皮水试试!等水保持紫色,就可以倒掉了。要是不小心加多了,萝卜皮水会变绿或者变黄,你就得再往里加一些绿矾油,或是硝石精。”刘薇千叮咛万嘱咐。   道士们再豪横,土法提炼硫酸、硝酸的产量十分有限,实在经不起“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折腾。   算了,还是留下来亲自操作一次吧。   刘薇这辈子都没有制取过氢氧化钾,它很便宜,又不是管控物资。   以前小时候家里厨房下水道被油凝在管道里,就是爸爸煮了一锅烧碱水倒下去,就通了。   长大后,生物老师带着她们一起用烧碱煮桂花叶子,制成叶脉书签。   谁料想,区区几块钱一斤的东西,如今竟成华贵之物了!   唉,当时只道是寻常!   李榆看着刘薇一边烧干草,一边皱眉轻叹,以为她被烟熏着了,便催她离开:“有我们看着呢,别在这站着熏眼睛。”   “你的眼睛难道是不怕熏的?”刘薇偏过头,笑看着他。   李榆嘿嘿一笑,抹了一把眼角被烟熏出来的眼泪。   过程是漫长的、操作是随机应变的……   虽然这也是刘薇的人生第一次,不过,她有着丰富的实验翻车经验。   特别是火大啦,火小啦,快糊啦……刘薇只需要看一眼陶锅里的泡泡,就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并马上做出反应。   把尘鹤看得目瞪口呆,曾经,师兄说他在炼丹一途,极有天赋,对火候的把握,有着异于常人的敏锐。   炼丹最要紧的是火候,方子对了,火候不对,不仅炼不出药,还会炸鼎。   师兄还夸他是一代天才,未来不可限量,必可与抱朴子、陶弘景、魏伯阳并肩。   可是,刘薇出现了。   在她面前,自己什么都不是,刘薇都把木炭抽出来了,他才反应过来火大了。   尘鹤不死心,暗道刘薇或许也是不世出的控火天才。   他旁敲侧击地向刘薇打听,像她这样的控火能力,在唐门是什么水平。   刘薇寻思着,这个世界,到底是传统中式古代的世界,肯定讲究一个谦虚啊。   自古以来,中国人的传统美德都是明明精通,偏只说“会”,明明擅长,偏要说“不会,但可以试试”。   于是,她客气地说:“随便一个烧火童子都比我强,我被家里人骂十指不沾阳春水,烧火都不行。”   尘鹤的天塌了。   在刘薇的努力下,烧出了一锅不那么纯的氢氧化钾,她小心地一点一点往废酸液里倒,倒一点,用萝卜皮试一点。   直到萝卜皮水保持原样,完全不变色。   “好了!”刘薇松了一口气。   那一大锅氢氧化钾还剩许多,尘鹤很惆怅:“施主说过,这些水,也能伤人,这可如何是好?”   “全给我!我来处理!”刘薇要了一个大陶罐,将锅里的液体打包带走,连带还拿走了一罐绿矾油。   今天早上,王十打着“县太爷失踪,我要找县太爷”的旗号,一大早就骑着马,跑出城撒欢,一直玩到快要关城门,才找到清净观。   为了答谢李榆主动失踪,为他提供了出城疯玩的机会,王十大方地提供了一辆极为宽敞,走路又平稳的马车,让刘薇可以把两只大陶罐装上车,并一直运到她家门口。   车上除了陶罐与活人之外,还有四五斤被剥了皮的红萝卜。   没了皮的萝卜不经放,道观的晚饭又已经做好了,放到明天就会变成蔫萝卜,李榆便将这些没了皮的萝卜买下来,带回县衙。   “这么多,什么时候才能吃完。”王十嫌弃。   “吃不完可以腌成萝卜干嘛,我家那里可是以腌萝卜干出名的,我会!”李榆非常自信。   王十凉凉地回了一句:“你有盐吗?”   李榆:“……”   半晌,才委委屈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可以吃用醋腌的!”   刘薇十分不忍心:“我家有,回去送你一些。”   “不用!醋腌的也很好吃!”李榆倔强地抱着那一筐萝卜,眼神坚定。   ·   ·   回城之后,刘薇向苏三娘打听起了油脂的价格。   菜籽油最便宜,五文钱一斤。   芝麻油其次,二十文。   猪油不单卖,板油二十文一斤,猪肥膘十五文一斤。   刘薇爱吃油渣,知道板油的出油率大约是九成,猪肥膘只有六成。   不知道制成甘油的话,各自的损耗又是多少。   刘薇打算各买一些试试。   买完菜籽油和芝麻油,刘薇又去敲张屠户家的门:“张大哥,还有剩的猪板油吗?”   “没有啦,明天再来吧,我给你留些,要多少?”   刘薇:“有多少要多少。”   许氏听了忙迎出来,满眼的兴奋:“哟,这是要做面脂吗?”   “对!”   “你放心!全给你留着!!!”许氏笑得开心极了,没有姝丽阁的日子,她只能用熟猪油涂脸,尽管丈夫说闻不出来什么,可是她自己知道,走路上,身后跟着好几条狗!   刘薇转身要走,忽然看见又有人过来了:“老张,明儿给我留一个猪头,一个羊头,一个牛头!”   “咋,你们又挖出大矿啦?”   “谁知道,是阎老板要的,你好歹记着,别忘了!我明儿一早就来取。”   等来人走后,刘薇又凑过去与许氏打听:“他说的阎老板,是阎老六吗?”   “对。”   “他开矿都要用三牲这么大场面的吗?”刘薇好奇。   “那倒不是,只有发现新的大矿,或是卖了好价钱,他才会买祭礼,拜山神、财神。切,我就说他心不诚,别人都是先带着礼物去拜,事成之后,再拜谢。   独他,就用一张嘴,说他要发财,求神仙保佑。真成了之后,他才买三牲去拜。”   刘薇笑道:“可是,他真的有很多矿山,很有钱呀。”   许氏撇撇嘴:“他的矿山,可不是好地方来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阴气重得很呐。” 第20章 第 20 章:黄金渐欲迷人眼   第二天,天还黑着,刘薇就去猪肉铺附近蹲守。   张屠户两口子已经把摊子支了出来,第一批客人拖着平板车出现,有酒楼的伙计,有胡饼铺的老板,还有卖炸肉丸的娘子。   这些人每天买的品种和重量基本一样,是张屠户一家最稳定的收入来源。   “猪头怎的就没有了!那不是还有一个吗!”四方楼的伙计大声嚷嚷。   四方楼的招牌菜之一,就是扒猪脸,每次都是供不应求。   城中还有另一家酒楼云来阁,招牌菜也是扒猪脸。   四方楼是老东家长子继承,云来阁是老东家的小儿子拆伙出来,自立门户立起来的招牌。   公开打的口号就是——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我!乃狄四方幼子,父亲真正的秘方,仅传了我一人!   四方楼和云来阁每天都互相鄙视,有生意的时候各忙各,等过了饭点,没什么人了,便在免费送茶,各请一个说书先生,说狄家的家宅秘闻。   四方楼说云来阁老板是目无长兄,不悌不恭,是来路不明的婢妾之子,他妈是怀了孕才进门的女人。   云来阁说四方楼老板打小就坏,不是想掐死幼弟,就是想把幼弟从楼上推下去/从楼梯上推下去/从假山上推下去。   故事受欢迎程度,与蜀中唐门杀人下毒的江湖奇闻,以及青楼花魁与赶考书生、前朝公主/宰相小姐与状元的绯闻,并列为茶客最爱三件套。   名誉攻击是不够的,还要有实质打击。   双方老板对自家采买伙计的要求是:猪头!应收尽收!   哪怕没有那么多客人吃!也绝不能让生猪头落到竞争对手的手里!   要让他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什么都没有,我看你们卖个鬼头!   其实以这两家酒楼的体量,差一两个,在经济方面压根没有什么严重的影响,主要是面子。   伙计们天天买菜像战斗。   兵者,诡道也!   四方楼的伙计疑心这猪头是无耻的竞争对手加钱,让张屠户留的。   “是不是给云来阁留的!”伙计恼怒,他从褡裢里额外拿出一串钱:“我再加一串钱!先给我!”   张屠户陪着笑脸:“真不是,是矿山的阎老板要办三牲祭礼,昨日特特吩咐我们留的。”   “真的?”   “真的!你看,还系着红绸哩!”许氏怕伙计疯魔了,直接上手抢,到时候拿不出货不好交待,忙出来解释。   酒楼买菜,是不会系红绸的,伙计还是将信将疑,万一是云来阁的伙计使出的疑兵之计呢!   很快,他的疑惑便尽消了,阎老六的伙计赶着一辆马车过来,车上已经装了几坛酒水、果品、油炸供、香烛、炮仗。   “幸好你来了,要是再迟一些呀,就要成四方楼的今日招牌菜了。”张屠户开玩笑。   “那可不行,我们老板点名要的,哎,跟你们狄老板说一声,今天晚上给留个雅间,找几个会唱曲的美貌小娘子,我们老板要宴客。照这个数备着。”   矿山伙计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大大的张着,向四方楼的伙计面前一晃,从腰间掏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银子,向四方楼的伙计抛过去:“这是定钱。”   四方楼的伙计接住银子,笑开了花:“好嘞!”   两人各自拿了买的东西便走开了,刘薇有些困惑,她小声问许氏:“这就算定了?如果四方楼的伙计说没收着钱怎么办?”   许氏笑着摇头:“不会,我们这么多人瞧着呐,云州是个小地方,他四方楼要是赖账,往后生意还做不做了,便是那伙计卷款跑了,那块银子也只够他过几个月的,后面的日子不活了不成?何况,这席面是他接的,他还能抽点呢。”   “哦,这样。”刘薇一直生活在人口流动性极强的大城市,一切事情都有法定流程,交订金这种事情,一定得留个能拿得出的书面证据,免得到时候扯皮扯不清。   许氏倒没有多想,说书先生说了,蜀中唐门是江湖门派,毒药啊暗器啊,都是卖给刀头舔血为生的亡命徒的。   如果只付定金,主顾可能半路被人杀掉,那为了这份订单采购的原材料,就砸在手里了。   所以,刘薇对定金这种交易形式持不信任态度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许氏还笑呵呵地多解释了几句:“这些年不打仗了,我们这里很安全,主顾不会突然没了,只收定金也无妨。”   “嗯。”刘薇应了一声,想着自己进云州来等审批等了好久,能顺便出云州去清净观,也是因为封靖平给的特别通行令牌,骗人钱财,卷款潜逃确实没这么容易。   许氏见她不吭声,忽然想起,林勇可不就是被人害死的么。   她恨不能抽自己的嘴巴两下,在一个新婚之夜便死了丈夫的女人面前,说什么很安全,说什么突然没了……真是,该打。   后悔不迭的许氏,抄起剔骨尖刀,对着半边牛身子,旋了一条里脊肉下来,用油纸包了,递给刘薇:“拿着!”   刘薇一怔,什么情况?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强买强卖的?   许氏见她发愣,硬往她手里塞:“送你的。”   “为什么?”这一条牛肉约摸一斤多,起码要六十多文钱。   许氏不好意思再说,便随口找了个理由:“你一个人在家,想来不曾好好照顾身体,都瘦了,好好补补。”   刘薇:“???”   她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每天帮闲至少往她家跑两三趟,也就在清净观这几天吃的寡淡了一点。   市面上的猪肉十五文一斤,牛肉五十文一斤。   莫非是许氏知道自己有钱,她这是提供牛肉试用装,希望自己吃了好,以后就多多购买昂贵的牛肉?   又或者是许氏知道自己要重新开张,想要获得优先购买权?   刘薇虽然没有亲历过做手术给医生塞红包,给孩子老师塞红包之类的求照顾行为,但她听说过。   刘薇觉得自己懂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人情社会吧。   也行,牛肉挺好的,不管是小炒、卤、炖、火锅、烤……她都爱吃。   等姝丽阁重新开业,看许氏需要什么,送她一些做为回礼好了。   刘薇怀揣着她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很有信心地向城门方向走去。   路过县衙,拐进去,李榆,崔九、崔翔已经穿戴整齐,围坐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转来转去,嘀嘀咕咕的王十。   “哎,我是去办案的,又不是去捣乱的,就带我去吧。”   “你们不说,我不说,又没人知道,我家里人又不可能在全城安插眼线盯着我,就说我巡街去了呗。”   王十满脸急躁地转圈圈:“就带我一次吧,我去清净观接你们的时候,你不还说我做得好吗!不能有事的时候夸我,没事的时候就跟我讲规矩了!”   大家都知道,王家把儿子塞进来,就是想让他老实待着,别出城。   在城里,王十能惹出最大的麻烦,也就是他刚到衙门的时候,跟李榆吵架,把李榆推倒在地。   然后,王家带着礼物和银子上门赔罪,装修了县衙,挖了凌室,贴心到李榆床上垫着的破羊皮毯子,都换成了最好最新的波斯王族同款,还有两床丝绵被子。   以王家人在城里分布的密度,王十来不及惹出更大的祸事。   他一旦出了城,那就不好说了,万一再挑起几国之间的战争,到时候追究责任——谁把王十放出来的!   说不定整个王家都要受牵连。   道理都懂,只是这三个人各怀心思。   崔九是个与人为善的老实人,劝了几回,王十还在哼哼唧唧,他也不知道再说什么,眼睛死死盯着手里的杯子看,好像那杯子上有宝藏的秘密。   崔翔自己就是为了梦想而从有钱人家里跑出来的小少爷,他没立场劝王十老实在城里待着。   至于李榆,他先哄了几句,根本哄不住一点,只能埋头吃胡饼,把胡饼上的芝麻一粒一粒的抠下来、再把芝麻压碎,把皮剔出来,显得非常忙碌,忙到王十都不好意思说他什么。   刘薇来的时候,李榆已经快要把芝麻糟蹋光了,他看见刘薇,好像看见了大救星。   “来啦!”李榆殷勤地站起身,向前迎了几步。   他见到封靖平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充满热情和期待。   确定王十看不到自己的眼神后,李榆的眼睛不停往王十那里瞟,拼命眨眼,疯狂暗示,垂着嘴角苦着脸,用五官出色地表达出“哀求”这个情绪。   刘薇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牛里脊放在桌上,用严肃而认真地语气说:“阎老六今天晚上要在四方楼大宴宾客!不知道要请谁!”   “想来,是与他一起做生意的人?”李榆不知道刘薇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不能让话落在地上,那多不礼貌。   刘薇摇头:“只怕,没这么简单,伙计说,每桌的标准按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云州,这个数,到底是指多少?”   王十抢答:“按照四方楼的档次,这个数,应该是指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这么多!”李榆倒吸一口凉气,“比我一年的俸禄都多。”   王十斜了他一眼:“谁当县令是靠俸禄吃饭的?”   李榆默默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堂前挂着的牌匾“清正廉明”。   “不靠俸禄靠什么?”刘薇问道。   王十扳着手指:“冬天的炭敬,夏天的冰敬,一年几个节日的节礼,生日,还有各士绅大族的往来。”   刘薇:“就是你家给的?”   王十:“我家那叫赔偿金,在别处打了县太爷一巴掌,轻则流放充军,重则秋后问斩。”   他说得时候,就好像在普通地对刑罚进行介绍,完全没有犯法人就是他的那种畏缩与惭愧。   刘薇对他的态度有些困惑:“那李大人岂不是还挺好的?”   “是很好啊!不然我能天天在街头巷尾跑来跑去,追鸡找狗吗!不就是因为李大人是好人,我愿意跟他吗!哎,我今天又不是要出去玩,矿山是阎老六的天下,你们去办案,万一阎老六凶相毕露,要对你们下手怎么办?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刘薇露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可是,城里的人说,矿山有三四百个人呢,今天又是拜祭的大日子,人肯定特别齐全。你若能以一挡千,倒也罢了,如今,多一个,少一个,真没什么区别。”   王十想反驳,但是又找不着理由,憋得很难受。   “所以,你一定要留在城里。”刘薇诚挚地看着王十。   “凭什么!”王十不服气,话一出口,又强行转弯:“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犯险?”   “没有你在城里,那叫犯险。有你在城里,那叫直破敌巢!你在城里,我们才能活着回来!你若出城,只能与我们一起死!”   “啊???”王十迷茫地看着她,完全不懂她在说什么。   刘薇:“你们家是云州城里最大的大户,对不对!”   王十:“咳,其实也没有那么强……”   刘薇:“你就直接说,你家要是有事,是不是可以去封靖平那里,求他们帮忙?”   王十:“那是自然,我们家每年都给守军送冬衣呢!指望朝廷那点饷,冻得手都握不住刀。”   刘薇:“如果你出面,直接求封靖平帮忙,他会帮你吗?”   王十有些尴尬,支支吾吾:“……呃……可能……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刘薇:“李大人一直对你挺好,帮着王家管着你,要是李大人出事,以你在家里的地位,如果你去找你家的家主,求他去找封靖平帮忙,能求得动吗?”   王十:“……那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所以!!!”刘薇语气加重,眼睛盯着王十:“我们的性命,就靠你了!!!如果阎老六想对我们做什么,总得忌惮封靖平手下的大军。就算把我们切成肉丝,他也得考虑考虑会不会被千军万马踏成肉泥。”   王十有些动摇,刘薇趁热打铁:   “整个县衙,除了你,只有你!可以做到!可以保住我们的性命!如果是李大人留下,你觉得阎老六会相信他能说服封靖平派兵来救吗!”   王十顿了顿:“……咳……那个……确实不会……”   这是全城百姓都知道的,铁一般的事实。   李榆脸上五味杂陈的表情非常真实——没有技巧,全是感情。   刘薇眼中闪动着点点泪光:“全城的人,除了你之外,我不相信还有人愿意为了李大人的安危奔走!可以震慑阎老六!”   王十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寄予厚望,刘薇的眼神让他觉得,再不答应她,自己就是天下第一的大混蛋。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好!我留下来!”   ·   ·   距离云州城西三十里,有一片光秃秃的山,正是阎老六的铜矿。   此时,那里鞭炮阵阵~锣鼓暄天~   几百号人站在那里,一个个喜笑颜开,神情十分激动。   同样的表情,刘薇曾经见过几回:一次是大盘猛涨时,证券交易所里的人们;一次是黄金猛涨时,几个炒黄金的同事们;还有一次是某地区发生战争时,等到大使馆安排撤离车辆的滞留者。   他们在激动什么?   根据尘鹤的说法,阎老六的手下有人企图在开矿之余,发展一些盗墓之类的副业。   难道,他们在山里发现了大墓?   但是,盗坟掘墓这种事情,在儒家文化圈始终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行为,哪能如此大张旗鼓。   有人发现了陌生的马车,大声嚷嚷:“喂,你们是干什么的?”   李榆深吸一口气,正了正乌纱帽,扯了扯衣服,挑起马车的车帘,抬脚便跳,“扑通”一声,落在地上,荡起一片尘土。   动作过于流畅、一气呵成,崔九想拉都没拉住。   看着车上跳下来的是穿着官服的人,围过来的矿工客气了许多,往后退了几步,有机灵的人早已去通报了阎老六。   “稀客,稀客,李大人怎么有空往我们这秃山野沟里钻?”阎老六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着肌肉虬结的上半身。   据说他以前在离这几千里的地方当普通的矿工,后来运气好,挖到了两块狗头金,就此发家致富,便扩大规模,继续开矿,继续发财。   人,就是简单的暴发户,刚开始满嘴粗话,跟有权有势的人接触多了,终于会说点客套话。   只是,阎老六这么个狂野的造型,还是让李榆有些害怕,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车上的人居然还在进行下车仪式。   马车夫给崔九搬了下车凳,崔九踩着下来,再给刘薇多加一层下车凳,并在胳膊上搭了一块厚毯,恭敬地伸着,让刘薇可以扶着他的胳膊,踩着两层凳子,缓缓往下走。   站定之后,崔九再给撑开一把油纸伞,恭敬地立在刘薇的身后。   李榆:“……”   不好,忘了。   本来设计的流程,应该是崔九和刘薇分别下车之后,崔九为他支凳子、刘薇为他往凳子上铺锦垫,崔九再打伞,站在他身后。   先把官威给支楞起来,震慑一下,让矿上的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   结果,李榆当了太久没有面子的县太爷,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马车一停,便本能地跳下去了。   全套起范儿用的流程,就只能留给刘薇。   虽然逼格没有拉起来,不过身边有人,到底让李榆安心了许多。   李榆努力挺直了腰背,清了清嗓子:“本官要去清净观还愿,刚巧看见你们这里摆三牲、放炮竹,不知是有何喜事?”   跟在阎老六身边的人开口:“哦,这个啊,是我们的矿里发现了……”   还没等他说完,阎老六就打断了他的话:“哎,外面灰大的很,怎么能让李大人在风口吃灰?来来来,大人里面请。”   说话间,阎老六将李榆、刘薇、崔九迎到一处临时搭建的茅草屋里。   几人坐定,有人端茶过来,装茶的是大口粗瓷碗。   刘薇看了一眼茶色,颜色发红发暗,大约是砖茶一类,茶味极重,剐油清胃助消化,是西域各国人士喜爱的品种。   她揭盖闻了闻,便将茶水放下,没有喝。   阎老六看见了,呵呵一笑:“这可是连大食国的国王都喜欢喝的上等茶叶!不尝尝?”   刘薇嫣然一笑:“我今日不曾带胭脂出来,若是在外吃喝,将嘴上的胭脂碰掉,红一块白一块,太难看了。”   “嗐,你们女人家,就是麻烦。蹭掉有什么要紧,全擦了得了!这地方,又没人看。”阎老头举起手里的粗瓷碗,仰头,将碗里的茶汤一饮而尽。   那气势,仿佛下一刻便要将手中粗瓷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数名刀斧手冲出来,将他们这几个闯入者剁成肉泥。   李榆也不敢喝,谁知道阎老六会不会在茶里也放点什么东西,喝下去之,立马就去见赵静深。   他假意沾了沾唇,便夸张地做出被烫到的表情,急急将茶碗放到一边。   崔九得到提示,忙有样学样。   刘薇斯文地端坐着,双手收在宽大的袖内,袖中是他们这几个人的保命符:   右手袖子里藏有袖箭,如果阎老六真这么不讲规矩,一言不合就要动粗,她可以立即把阎老六给弄死。   左手的袖子里藏有一枚烟火传讯筒,拉开就能冒烟,本来李榆也想要,王十明示了对他的不信任:“不行,他们要杀肯定第一个杀你,还是给刘夫人拿着,至少能把烟放出来。”   王十已经派人在两里之外埋伏着,他看见烟,再骑快马去四里外的一处巡境营求助,起码先来一批人吓吓阎老六。   喝完茶,阎老六把碗随手扔在桌上:“几位路过,不会只是来凑热闹吧?”   “就是来看看,难得这么热闹……”李榆干巴巴地解释。   “哦,其实也没什么,我的人挖了好几个月,只看见细细一条矿脉,本来寻思着再挖七日,若不出了成色好的矿脉,便撤了,不曾想,前日挖开一块石头,发现了一大片极好的富矿,哎呀娘哎,我开矿那么多年,也就见过几回,那可是山神爷爷保佑!依规矩,是要好好祭拜的。”   “富矿是什么样的?”刘薇问道。   阎老六比手划脚,十分兴奋:“要是贫矿,便是这里一星,那里半点,便是几百人刨半年,也未必能攒出一百斤来。   富矿,便是一大片,一镐子下去,掉下来的都是矿石!!金光灿灿!”   刘薇兴致勃勃地问:“是像家里用的铜壶那样只有黄色吗?”   “嗯!”阎老六说完,忽然脸色微变,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见听他说话的几人都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便又放松下来。   刘薇心中好笑:铜矿?金光灿灿?骗傻子呐。   铜矿石就那么几种:褐黄色的硫化矿;斑铜矿和红铜矿都是红色;辉铜矿是铅灰色。   黄铜矿倒是亮黄色的,但表面会有绿黑色斑,不是纯黄色。   根据刘薇的认知,纯黄色,金光灿灿,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黄金,一种是被称为“愚人金”的黄铁矿。   阎老六开的是铜矿,黄铁矿和黄金,都是可以与铜矿伴生的矿石。   尘鹤曾说,阎老六也找赵道长打听溶金术能不能更快的把矿石里的黄金弄出来,被赵道长拒绝了……   要是手里没有金矿,打听这个干什么?   金价最高的时候,刘薇都没有研究过,怎么从矿石里炼金,因为她没有矿石……   看来,阎老六是挖出了金矿。   “其实,李大人是凑热闹,我是真的有事要找你。”刘薇温和地看着阎老六:“我想做些皂胰子,需要用到绿矾油,还有石灰,清净观的赵静深道长说,这些都是从你这里买的,你给的价格实惠,质量又好。”   说完,刘薇观察着阎老六,看他听到“赵静深”三个字的时候,是不是会露出紧张和恐惧的神色。   阎老六冷哼一声:“那个死牛鼻子,还知道说点人话!”   这个反应,着实有点在刘薇的意料之外。   她非常真诚地问:“你跟赵道长,吵架了?我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   “他啊,头壳坏了!”阎老六一脸嫌弃,“我说带他发财,他不干。我说这钱是给三清的,他还是不肯。我就想不通了,他们道观给人画符、做坠子,他给人做花炮,不也是赚钱吗!怎么跟我一起做事就叫急功近利了,有损道心了!”   阎老六越说越激动,看得出来,他有一腔心事要倾诉。   刘薇顺着他的话说:“可不是吗?都是赚钱,没偷没抢,如何就还分高低贵贱了。大约是成日不出门,脑壳一时转不过来。   你不知道!我家中的器具不全,原想着求他帮忙炼些要用的绿矾油,我可按市价购买,若是他不耐烦,我可以雇人为他做药童,这也不收他的钱。   你说说,多好的事啊,他死活不肯,宁愿将方子教给我,也不愿意炼好了之后,卖给我。   可不是疯了么?”   “什么?他将炼绿矾油的方子教给你了?”阎老六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嗯,赵道长说,他预感到自己要飞升了,还未找到合适的传承人,而我刚好问他此事,可不就是冥冥之中的缘法,就传给我啦。”   阎老六越发迷茫:“什么?飞升?他没跟我说啊。”   刘薇非常自然询问:“你最后一回见他是什么时候?”   阎老六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大概五六七八天以前吧……”   刘薇眉毛微扬,时间观念这么差?   大概阎老六也觉得“嗐,我也记不清了,在矿山里一钻就没日没夜的,天没亮就进去,天黑了才出来,眼睛一睁就下矿,眼睛一闭就睡觉。”   哦……这么一说,刘薇就明白了,这不就是放假时候的她么?   双休仿佛只存在于周五的下午,然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就周日晚上了。   不过,日子过得再混沌,如果有什么意外的事件发生,就能唤醒记忆。   刘薇循循善诱:“都忙成这样了,还有空去找赵道长问道呐?”   “什么问道啊!”阎老六大声嚷嚷,“我哪有这个闲功夫!我找他有事!”   刘薇继续追根究底:“找道士能有什么事?无非是祈福求平安,不是初一,就是十五吧,人多么?”   “……哎,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难怪那天道观里那么多人,我到处找他,等了半天才等到他老人家有空。我带了那么些石头过去,重得要命,他就轻飘飘的两句话把我给打发走了,我还得原样背回来。”   刘薇一下子抓住重点:“背回来?不是找你买矿石?还是你卖给他的矿石不好,他没看上?”   “不是卖给他,是让他看看!”   刘薇:“他一个道士,哪里会看什么矿?还不如找我。”   “你?”阎老六眯起眼睛,打量着刘薇,“你懂什么矿?”   “阎老板,知道我的身份吗?”刘薇笑道。   阎老六迷茫地看着她:“什么身份?”   “我是姝丽阁的老板娘。”   “哦……哦?林老板何时娶妻了?”阎老六困惑的模样不像是假的。   一旁有人小声提醒:“林勇都死了有好几个月了。”   “没有好几个月,还未满两个月。”刘薇纠正道。   阎老六这才回过神来,敢情刘薇穿得这一身素色,不是奔着“女要俏,一身孝”打扮,而是真的在戴孝。   他虽是个粗鲁的汉子,但还是明白死者为大的道理,他忙起身向刘薇行了一礼:“对不住啊,我不知道。节哀顺变。”   刘薇起身还礼:“事情已经过去了,阎老板不必介怀。”   “唉,林老板年纪轻轻地就走了,这往后,你一个人,可怎么过啊?”阎老六同情地看着她。   刘薇掏出手绢,压了压眼角:“是啊,所以,我得将家业支起来,否则,岂不是愧对先夫在云州经营数年的辛苦。我娘家在蜀中,时常要用各种矿,时常与崔主簿家有往来,哦,你可能不认识崔主簿,他是……”   “认识!认识!我们熟得很!都有往来!”提到崔翔,阎老六喜笑颜开,“他家帮过我不少忙!今晚我还请他吃饭哩!”   一般情况下,当着一个官儿的面,说宴请他的下属,怎么着也得说几句客气话,问问要不要一起来。   结果,阎老六就压根没把李榆当成崔翔的上司,完全没有打算提这事,自顾自地与刘薇说话。   李榆自我安慰:一定是本官清正廉明,爱民如子,从不吃拿卡要的名声在外,所以,他压根就没想过要请我吃饭。   “其实……赵道长,也已经仙去多日了……”刘薇又拿起手帕压了压眼角。   “啊???”阎老六的表情,就好像真的刚刚知道这事。   刘薇偏过头:“难道你不知道?”   “确实不知,我一向都住在矿上,偶尔回去一趟,也是匆匆来,匆匆走,竟是什么事都不知道。”   刘薇同情地看着他:“矿上的活计,当真辛苦。”   “是啊!!!那个死牛鼻……咳,赵仙师,也不肯帮帮忙。”   刘薇契而不舍:“不知是什么矿?只要是能做成市面上常见器物的石头,我都能看出个一二,若是北海神铁,南山玄钢,那我就不敢说了。”   “没什么,就是普通的矿。”阎老六眼神闪躲,看来依旧有隐瞒。   什么都没问出来,李榆有些着急,他还想再努力一把,却见刘薇站起身:“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了。绿矾石和石灰,对了,还有硝石,还请阎老板挑些好的,给我报个价,若是价格合适,往后,就定在你手里采买,也省得一趟一趟地跟生人打交道。”   “好嘞!”阎老六痛快地答应了一声,也跟着站起身,将刘薇、李榆、崔九送出门。   走到马车边上,阎老六十分殷勤地为刘薇拿了上马凳,与崔九一左一右站在小凳子两边,护着刘薇,免得她在这两级台阶上失足摔下来。   等到李榆上去的时候,阎老六就闪现到马车车窗旁边,与刘薇继续讨论她大概需要多少绿矾石,多少石灰,如果要的量多,他可以给个更便宜的价格。   连崔九都没扶他,崔九忙着帮刘薇算账,一个月要多少,一年要多少。   李榆只得自己整了整衣服,正了正帽子,钻进马车里。   见他也坐了进来,阎老六原本似乎还有话对刘薇说,扫了李榆一眼,又将话头咽了回去,换成:“刘娘子慢走,各位大人慢走。”   李榆嘴巴微张:“我,我就是各位大人吗?”   刘薇安慰他:“李大人一向平易近人,百姓视李大人如手足,似亲朋,太熟了,自然礼数就会差一些。对陌生人才要特别讲究规矩,怕失了分寸。刚他们矿上的人,还踢了张把式屁股一脚。”   坐在外头的车夫大声说:“那是我亲哥!”   “看看!是不是!”刘薇语气坚定。   李榆双手揣在袖子里,端坐在车里的矮凳上,用力点头:“果然如此!”   崔九对自家大人这不值钱的样子十分无语,其实,李榆刚来的时候,城里的士绅大户,是想拉拢他的。   云州县令受制于军权,没有其他地方县令的面子那么大。   但到底手上有几千百姓、数十家普通店铺的税收可管。   每年进出云州的使节不喜欢住驿馆、吃官家免费的饭,喜欢住豪华客栈、吃豪华酒楼的席面。   但不是所有的店都有资格接待外国使节,谁有资格,谁没资格,都是李榆这个县令一手遮天。   没资格的店家若是违规接待,要受到重罚。   在李榆之前的县令们也没像他混得这么惨。   之所以别人不乐意来,是因为捐官的价格是一样的,能去鱼米之乡富庶地,一年能收数十万两的“孝敬”,完全没有必要来这鬼地方,一年最多就蹭个一两千两。   刚开始城里的富人们,比如林勇,还试探性地给他塞钱,希望他能在一些可以商量的地方松松手。   林勇送礼,李榆直接不收,说不合规矩,怕让那些武将看到,闲得无聊,一封奏书告到朝廷,将他下狱。   林勇便让李榆花一百文钱买一只瓷瓶,还暗示李榆,这瓶子是他从西域客商那里捡漏捡回来的,正经价格起码能卖到一千两银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李榆居然疑心林勇是不是与瓷器商合伙谋他的一百文钱。   白送他,他又不要,说凭白受人礼物不好,一百文也不行,要送就送万民伞。   当天,林勇在小本本上写下了对李榆中肯的评价。   日子久了,士绅们便歇了拉拢的心,但李榆能干的事情又特别有限,老百姓也就把他当成一个吵架的时候用来评理的裁断人。   他裁断证据确凿的事情很好。   那些清官难断的家务事,他也处理得不错……吵架的两口子、俩邻居,时常对他和稀泥的本性非常不满,转而一起骂他,然后在一起骂他的时候,吵架的两人水乳交融,神魂合一。   骂完李榆,他们也就不吵了。   崔九自己打小就是个温吞和善的人,人送外号“搅团”,就是当地用小米的米粉或荞麦面搅和的糊糊。   万万没想到,来了一个县太爷,比他还软,还没脾气。   有一种莫名的同病相怜之情,他不忍心看见李榆这样自欺欺人,便岔开话题,隔着窗子,指着不远的某处:“那里就是刘夫人的玫瑰田了。”   刘薇:“是呀,再过几日,玫瑰便要盛开,到时候取来做香水与香膏,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   “玫瑰花晒干了泡水喝也很好,香喷喷。”李榆终于找到了他可以参与的话题。   刘薇:“若是捣烂了,拌入蜂蜜,包在酥皮面饼里面,用小火烤,把外皮烤得酥酥香香的,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脸那么大的玫瑰花饼子,我能吃两个!”   崔九:“我能吃五个!”   不服输的李榆大声说:“我能吃十个!”   “好呀,等玫瑰花摘下来的时候,我做饼子请你们吃,我可记着呢,有人要吃十个!”刘薇含笑看着李榆。   ·   ·   马车辚辚,驶入云州城。   “你们,这就回来了?”王十从县衙里迎出来,表情和语气都写满了大大的遗憾。   咋没有打起来呢。   他不时派人去哨探,看看阎老六什么时候动手,听说几人被请进茅草屋,王十激动坏了,当下便换了便于打斗的劲装,取了他珍藏多年的宝刀,可以做到字面意义上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只等刘薇发出烟火讯号弹,他就可以带人杀到阎老六的矿场,如天神下凡一般,救他们于危难之中。   谁知,等来等去,等到的竟是……回来了。   王十:“阎老六是凶手吗?”   李榆:“不知道。”   王十:“什么叫不知道啊,那他买三牲是为了什么?”   李榆:“不知道。”   王十:“他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李榆:“不知道。”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发笑。   王十干笑两声:“就是一问三不知呗,你们去干什么了?”   “并非全无收获,崔主簿在吗?”刘薇问道。   王十:“你们一走,他就去封靖平的大营坐着了,跟封靖平商量多多的借兵,本来封靖平只愿意借五百人的,五百训练有素的士兵对那三四百个矿工,怎么都不会输,翔哥非得说人多才有气势,才能压得住场,软磨硬泡,求封靖平借一万兵马。……得,既然你们回来了,那我把他叫回来。”   片刻之后,两人一同回来,一进门,崔翔第一句话:“你们怎么就这么回来了?”   李榆:“……”   刘薇:“怕把人弄死了,耽误你晚上吃酒。”   “什么!啊!哦……阎老六是请我吃饭来着,不过,他不是为着我主簿的身份啊,我是以崔氏公子的身份去吃饭的,不算食民脂民膏!”崔翔急急解释。   刘薇:“为什么请你?”   “不止我,还有好几个珠宝商人、制金银器皿的商人。”   刘薇:“他就是挖到黄金了吧?刚挖到,就想着销路了,真不愧是能从矿工干到老板的人,想得真周到。”   “他没说,不过,应该是你说的那样。”   刘薇:“那他干嘛鬼鬼祟祟的?反正以后都会知道……还是说,他盘下的是铜矿山,挖出黄金来,矿山就要被收回?”   李榆摇头:“那片地给他了,就是给他了,按每年产出交税。除非山里发现了谁家的祖坟,否则,从山里挖出来的东西,他都可以带走。”   “这里要是真的有黄金,应该会有很多人来淘金吧……”刘薇的脑子里已经给金矿工人上配套设备了:卖铲子、筐子、淘洗金砂用的碟子,还有牛仔裤,那就是淘金工人带起来的……不过,在云州应该卖不动。   今天她亲眼看见矿上的男人们,都只穿了一条短裤,那还是为了祭拜仪式才穿的。   听说这些男人们进矿的时候,连短裤都不穿。   矿洞里很热,泥土和石末又会弄脏衣服,新衣服穿着进矿一整天,再出来,就彻底完了,脏污糊在衣服上完全“渍”掉,再也搓不出本色。   要让他们花钱买厚实的裤子,大概是舍不得的。   当刘薇把赚钱小妙招都想了一遍,大概是脑子里装满了“淘金”,思维忽然又联想出字正腔圆的广播电视腔调“打击非法淘金活动……”。   刘薇以前学习过的案例有淘金工人为了抢夺一块狗头金而杀人害命。   为了详细弄清案情,掌握淘金工人身上可能存在痕迹,接触到的物质……以及出于对黄金纯洁的爱,刘薇认真学习了多种淘金方法。   其中有一项已经被国内禁止的“混汞法”,本质还是走的“金汞齐”路线,用水银提取黄金,效率非常高,但是对环境破坏特别大。   汞污染了土地、流进水里,被人吃下……误食的人就会与赵道士一样,飞升了。   她得先确认一下,现在采金矿的手段:“律法里有没有规定,不可以使用水银炼金?”   “有,水银有毒,流到水里还得了。”崔翔非常确定。   他今天留在城里,李榆让他写去年衙门里所有人的考绩,顺便再把要给州府上官的述职给写了。   崔翔提起笔,看着空白的纸,忽然就觉得书架上的书真好看,于是……述职和考绩都没写完,倒是把大夏的各种法律都翻了一遍。   刘薇提出一个设想:“阎老六这么紧张,不会是他在用水银炼金吧?还说赵静深拒绝了他……是不是他想找赵静深要水银,这样可以避免衙门注意到他大量采买朱砂、水银?赵道长觉得此事损阴德,拒绝了,阎老六便将赵道长杀人灭口?” 第21章 第 21 章:夜宴   “用水银炼金?”李榆完全不懂炼金,他以为的炼金,就是把含金矿石打碎了扔到火里,烧啊烧,真金不怕火炼,石头被烧死了,真金就留下了。   “不是炼金,是淘金,这不重要,只要知道有毒就行了,见着千万别乱摸啊,也不要闻,更不要吃。”刘薇也没真的操作过,只能讲讲理论。   “我知道!我看过书。”李榆觉得自己被当成傻孩子了,自古以来,文人的追求是不当良相,就当良医,他认真看过医书,医书上早就记了“水银,下品,有毒”。   两人说话的时候,崔翔已经又去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记忆。   他捧着《大夏刑律疏议》,飞快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条文:“我就说我没记错嘛!这里写着:‘凡私以水银、砒霜等毒物采炼金银者,杖一百,流三千里;致人死者,绞。’”   “流三千里……这是要往哪里流?”刘薇很好奇,大夏国的地图里没有宁古塔,看位置,那里现在是北狄的地盘。   崔翔:“应该是放到臭岛。”   刘薇:“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岛上有硫磺?”   “是一种树,树上结一种大果子,皮特别硬,长满硬刺,里面的果肉烂糊糊的,特别臭,比屎还臭,但是能吃,一年两熟,被流放到那里的人实在找不到吃的时候,就吃它。”   刘薇眨巴两下眼睛,从“比屎还臭”的描述中感悟到了什么:“那果肉是不是黄色的?”   听起来更糟糕了……旁边的王十和崔九都露出恶心的表情:“别说了。”   “不知道,我没见过,是十多年前,有个被特赦回来的人告诉我的。”崔翔将《大夏刑律疏议》放回去。   是榴莲,一定是榴莲……   刘薇特别喜欢吃榴莲,不过看着崔翔给她指的臭岛位置,她就沉默了,以现在的保鲜技术,绝对没希望,除非她也被流放过去。   那个榴莲肯定不好吃,土榴莲都是核大、肉薄、个头小!   她喜欢吃的金枕、猫山王、黑刺都是经过人工多年选育的品种。   绝对不好吃!   刘薇在心中念了几遍,心情终于平复下来,继续研究阎老六。   “如果照阎六的说法,他去清净观的那一天,人特别多,那就应该是十五,赵道长死的时候是十八……当然,他也有可能说谎。”   没有监控就是不好,不然一调监控,一切就结束了。   阎老六晚上的宴请,应该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东西,可惜阎老六只邀请了崔翔,也不知道崔翔的问讯技巧怎么样。   还是自己去最放心。   说干就干,刘薇邀请了几个隔三岔五就来找她的大客户,说好了晚上去四方楼吃饭,让老板给她把场地安排在阎老六的雅间隔壁。   以现在的隔音水平,隔壁有什么动静,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像阎老六的这种酒席,一般要吃多久啊?”刘薇向崔翔请教。   崔翔想了想:“一两个时辰?”   旁边王十补充道:“你说的那是真吃饭。”   “还有假吃饭?”刘薇茫然。   王十:“不是假吃饭,饭也是真吃的,但主要是为了说事、听曲。一曲一曲地唱……绛仙坊最近新来了好几个……咳,那个,嗯,估计四方楼会请她们过去。”   “噫……”刘薇露出嫌弃的表情,“我记得云州不能做皮肉生意的呀,怎么回事?”   李榆生怕刘薇说他包庇,忙出声解释:“绛仙楼不是你想的那样。”   绛仙坊是一家勾栏,最初意义的勾栏,类似于大舞台,大戏院。   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里面唱歌跳舞、表演百戏,进去的老爷们看得高兴了,就打赏自己喜欢的艺人。   艺人们被打赏的金额、谁打赏的,都挂在墙上。   前三名叫花国状元、花国榜眼、花国探花,牌子特别大、特别漂亮。   巨额打赏之后,不仅有人会大声喊出“XX老板打赏XX两”,还会在楼顶放大烟花,那场面,在十几里外的矿山都能看见。   场面宏大,情绪价值拉满。   去那里的有钱人越来越多,绛仙楼的老板也努力招新人,免得有钱老爷们看腻了。   至于负距离接触的问题,只能说云州禁止明码标价的卖身,但管不了私底下的“枕头交易”。   新人要上位,老人要保住地位,都使出浑身解数。   县衙里一共就两个衙役,总不能让崔九王十两人天天晚上去钻人家房间,看看谁睡了不该睡的人。   为了在花期彻底结束之前多赚点钱,除了陪睡之外,还有一种是出去给人在酒席上伴唱,别人吃饭聊天,她弹琴唱曲,除非突然就看对眼了,否则一般不涉及皮肉买卖。   刘薇怀疑地看着几个男人:“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们都去过!真的就是听听曲,要是谈的事情很重要,我都不知道弹琴唱曲的人是男还是女。”王十说。   刘薇望向李榆:“你也去过?”   林勇的本子上有记录,李榆初来乍到的时候,他要探探这位县令的底,请了几回,每回花了多少钱,摆的是什么菜,陪宴的都有什么人。   要是李榆说自己从来没被请过,那就说明这个男人也是满嘴鬼话。   李榆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也去过,不过,那个时候确实没有注意唱曲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林勇为了摸清李榆的个人爱好,席上伴曲的人有男有女,不管李榆的性向是什么,必有一款适合他……总不能有人不爱男,不爱女,就喜欢看修驴蹄子吧?   刘薇还是持怀疑态度:“你们也在谈特别重要的事情,所以,你没注意那些人的长相?”   “哈哈哈,怎么可能!”没等李榆开口,崔翔的嘲讽先至。   “他那会儿刚做官,以为当了官,跟人说话都得端着装,每次吃席,他都要先叫我写几篇在席上说的话,我写完了,他还要审阅一番,审阅完了,还要修改,最多一回改了九遍,要不是那家的小厮到门口来请,他还要改哩。”   看得出来,崔翔对于写这些酒席发言稿有着相当强烈的怨气:“那些人是想跟他聊聊能不能行个方便,多大的方便打算要个什么价。他倒好,从先皇开国开始聊起,再说民生维艰,边境烽火方定……知道的是吃便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面圣。”   刘薇从崔翔的怨言中拼出了李榆接受大户邀请时的心路历程:大户们把饭桌当谈判桌,他是把饭桌当演讲台。   想来是刚当上官,心情过于激动,总想着来点高屋建瓴的发言。   能理解。   “云州宴请女子,能请唱曲的男子过来吗?”刘薇冷不丁问了一句。   完全触及到李榆的盲区,他从来没有请人吃过席。   只有王十经验丰富:“要看你请的女子是什么身份,若是在家中执掌中馈的那些,还是不要了吧……”   执掌中馈指的就是丈夫在外面赚钱,她在家里操持家务,管理家里支出的标准传统型女性。   刘薇问道:“如果是自己赚钱的那些呢?”   “那完全可以,你要请啊?绛仙坊的歌女不错,男人不行,如果你要请的话,可以去白云馆,那里的男伶都不错。”   他说得头头是道,刘薇不禁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娘请过几回客,她跟我说的。”王十理直气壮,丝毫不扭捏。   这与林勇的记录又高度相合,王家上一代的男人早逝,全靠大娘子撑着家业。   王十他娘郑氏,说一不二,霸气外露,精通各种享受。   美食、美酒、美妆、美人……只要是能装点生活的一切,她都喜欢。   刘薇决定相信这位女士的品味:“那我就去白云馆看看。”   李榆眼巴巴地看着刘薇:“你也要请客呀。”   “嗯,请姝丽阁的客人们,我准备开业,总得先与她们通个气,她们也好在开业那天到场,显得热闹些。”   “原来如此。”这样不请他,就很合理了嘛,不是故意无视他。   李榆心情好了许多。   酒宴也好,开会也罢,召集人总得说点什么,刘薇也不擅长大段大段的自言自语。   想要让来的人都注意她在说什么,除了说话要有趣之外,就得有她们都在意的事。   姝丽阁的客户们自然是想知道经典化妆品是不是能保质保量的出货,以及有没有新品。   刘薇打算先回家做一点样品,在酒席上拿出来,让大家试试。   “早上的那块牛肉你吃掉吧,要是摆臭了怪可惜的,我先走了。”   ·   ·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出门早就是好,折腾了那么一大圈,连午时都还没到。   刘薇先挑了一块猪板油,切成小块,再往锅里倒些水,将猪板油丢下去,用小火慢慢让猪板油出油。   等各色油脂齐备,刘薇将从清净观带回来的氢氧化钾分别倒进猪油、芝麻油、菜籽油里。   这个菜籽油,非常菜籽油。   跟刘薇在超市里见到的清澈菜籽油完全不一样,黑乎乎的,让刘薇对最终成品的质量感到担忧。   早知道应该在道观里烧点活性炭……他们那个密封性能极佳的炼丹炉,绝对可以做到。   刘薇搅合油脂与强碱的混合物的时候,开始思念自动搅拌器。   开关一按,人就可以干别的去了。   刘薇的脑子里一会想切割磁力线,一会儿想风力发电,一会儿想水力发电,最后悲伤地发现一大堆前置的科技树没有点亮,指望风力水力发电,还不如指望它们当磨坊,直接带着搅拌棒作功。   搅合了不知道多久,只见混合物变得均匀粘稠,刘薇又煮了一锅饱和盐水,把盐水倒进混合物里,让它分层。   一边搅拌,一边想起想做萝卜干,却舍不得多花钱买盐的李榆,其实醋渍萝卜也好吃的,但是得往里面加白糖。   这会儿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白糖,只有蜂蜜、饴糖、红糖黑糖。   谁能想到啊,封靖平的大营里都有突火枪了,却连白糖都还没有,大概是传说中的“黄泥水淋法”不能做到量产。   还是要等有空试试做活性炭……   刘薇的脑子在狂奔的时候,混合物已经在盐水的作用下,变成半拉凝固态,半拉液态。   上层的凝固态是硬脂酸钠,可以当肥皂用,下层黄色液体就是分离出来的甘油。   刘薇头一回手搓甘油,在她心中,甘油,应该是像开塞露那样的透明液体。   这煮出来的怎么还是像猪油本油!   太丑,卖不出高价。   果然还是要净化,刘薇拿出从道观里拿出来的绿矾油,也就是稀硫酸,缓慢而小心地往对着粗甘油里倒。   什么称量、什么毫升、什么测酸碱度……不存在的,一切都靠手感。   护目镜、防护手套,也没有的,全靠自己翻车和看同学翻车的经验教训,小心保证每一步都不出错。   “真是梦回初中。”刘薇自嘲。   初中化学课的第一次实验课,是使用高猛酸钾制氧。   完全没有任何称量过程。   老师的眼睛就是尺,随手挖一勺塞试管里,塞得多就反应快,塞得少,半天才出氧气。   老师给刘薇和同桌的试管塞了相当多的份量,在全班同学都没动静的时候,唯独她们这桌气泡翻滚,试管里的水被氧气急速挤出……   就是这次实验,让刘薇误以为自己是实验圣体,从而坚定地选择了生物专业,她要给那些整天想着给设备磕头、跳舞的师兄师姐们一点高手的震慑。   然后,她上大学,取固体要称重,取液体要用量杯、量筒,连看刻度的角度都有严格要求。   从此,刘薇再也没有快人一步出实验结果。   谁能想到,现在,她开起了历史的倒车,又回到全凭手感的岁月。   好在人生没有任何一段经历会白费,常年习惯了精确的计量,现在即使什么都没有,她也能凭眼睛和手感大概估出差不多的量。   至于差那么一两毫升,五六克……随它去吧……反正连纯度都不知道是多少。   都说新手有大礼包,刘薇体会到了,第一次做甘油,成果颇为显著。   虽然出来的东西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黄,但已经到了可以用语言美化包装的地步了。   这不是黄色!是金色,代表着招财!特别吉利!   刘薇用萝卜皮和姜黄各测了一回酸碱度,确定这一瓶溶液是中性的,再伸手试了试,皮肤没有不适感。   时间差不多了,刘薇在家里找出一只描金绘凤的琉璃瓶,把甘油装在里面,向四方楼走去。   刘薇约的时间,比阎老板定的时辰略晚一些,这样她可以多听一会儿。   隔壁的雅间里已经传来了热闹的寒暄声。   “哎呀陈老板,许久不见。”   “张大官人,幸会幸会。”   “小崔公子,一向可好?”   ……   阎老六的声音相当有辨识度,他一开嗓,感觉地板都要抖三抖:“多谢各位今天给兄弟脸面!上回我与各位说的事,不知可有眉目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阎老六直接点名:“陈老板,有什么就直接说嘛,找着了就是找着了,没找着就是没找着,何必不吭声呢?”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阎老板,你说的这事,上回我们就已经说过了,问题不在于匠人,说实在的,匠人,要多少有多少,横竖不会有人到云州来查,便是来查,咱们云州还缺胡人不成?随便找几个来就是了。”   “那为什么到现在,你们都没点头哇?难不成,怕我不给你们分成?”   略年轻些的声音响起:“不是分不分成,是你们矿上的出金子的速度,能行吗?我怎么听说,你那石头杂得很?什么都有,就是金子不多。”   阎老六急了:“哪里来的谣言,我那条金脉厚得很呐,矿里的小水沟里都出过几回狗头金!你们绝对放心。”   “可是,你上回拿来给崔公子看的,可不是黄金呐。”   阎老六提高了声音:“这回绝对是黄金。你们看!”   安静过后,隔壁雅间响起了崔翔的声音:“确实是黄金。”   “是不是?是不是!我就说了,真的有!只要各位愿意帮忙转一趟,除了车马费之外,我还愿意额外拿出一成利!”   “可是,云州对水银管得那么严,你打算上哪儿做?”   “嗐,这不就是我有求于崔公子的原因吗,辰州金滩的光明砂都在崔公子手中……”   崔翔:“别别别,是在我家手里,但不在我手里,我一个人孤身飘泊在外,从来不管家里的生意。”   阎老:“崔公子修书一封,愿意以平价将辰砂卖给我一些,已是积了大功德。”   刘薇眉头微皱,崔翔明明就知道不少事情,可是,他却什么都没说,为什么要隐瞒?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他知道,就能问。   “刘娘子~”第一位客人已经到了,是住在刘薇家后面的宋大嫂。   其他客人很快也接连出现。   “什么时候开呀?我的轻粉都断了大半个月了,那惨白的铅粉,实在是不好用。”卖面的冯大姐急不可耐。   “可不是,除了姝丽阁,别的地方根本就没有那么好的东西,唉……用惯了你们家的货,再重新用回猪油涂脸,真是受不了。”   “你家还有猪油,我家只有羊油,干在脸上硬邦邦的,连笑都不敢笑,一张嘴,脸上的羊油就裂开,一块一块掉下来,上回差点把李大人吓死。”   “哈哈哈,你可别吓他,他胆子很小的,上回我打家里的老鼠,一铁锹下去,把老鼠的脑仁拍出来,飞到他脚下,硬是把他吓得半天不敢喘气,整个人僵在那里,幸好张屠户路过,对着他的胸口猛拍了一掌,不然,说不定就死我们家门口了。”   刘薇拿出琉璃瓶放在桌上:“这是我打算在重新开业之后卖的新品。”   “这是什么?”   “润肤油。”刘薇从瓶子里倒出一点,展示给她们看:“这是我从油里面提出来的精华,比过去的更好。”   “这个?行不行啊?”女人们困惑地围成一圈,盯着这瓶淡金色的粘稠状液体。   云州春天的风大,干燥,硬得像往脸上砸。   她们平时涂脸用的油,都是凝成膏状的猪油、羊油,厚厚实实地在脸上糊一层,平时用的花露涂在脸上,几乎是上脸就干,根本没用。   “这是其中一部分,是风小的夏天用的,涂在脸上,比花露滋润,比油脂轻薄。你们试试。”刘薇给每人手心里倒了一些。   这瓶甘油只提纯去色,并没有浓缩,含有大量水份,不需要像使用标准纯甘油那样,还要往里加水。   刘薇让她们只涂在一只手的手背上,待酒宴结束后,再看看效果。   由于暂时没有特别的感觉,想硬夸几句意思意思,都不知道说什么,心善的众位客官还硬要给刘薇一点情绪价值,努力挤出“辛苦了”“有心了”之类的话。   就好像夸人不夸“漂亮”、不夸“可爱”、不夸“有气质”,只夸“真老实”一样,没话找话,凑数用的。   其他人实在没词了,就跟着附和“是啊”“没错”。   刘薇也不在意,保湿的功能,本来也不是这么快就能感觉到,她很有信心,坐在屋里,不被风吹,涂了与没涂的效果可以很快对比出来。   除了甘油之外,刘薇还问了她们对现在的化妆品有没有用起来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她们提出的要求,甚至都不是功能性的,比如要求香精的气味能留在身上一整天;要求抗皱增白。   全是使用便利方面的:   头发微白的钱婶希望能有不会掉色的墨:“免得赶上天降大雨,她整日在外奔波,万一没有带伞,染头发的墨汁全部化开,流到脸上、身上,实在难堪。”   布庄的秦大娘子希望有方便使用的眉笔:“每日起来,单是磨石黛,就得费一番功夫,着实麻烦,颜色也不大好。”   “听说波斯国有螺子黛,难道云州买不着?或是用木炭呢?”刘薇早就知道最穷的古代女人也会要用木炭画眉,稍好一点有石黛、铜黛,再高贵的一些的就是波斯螺子黛。   刘薇刚进大学的时候,曾跟风买过一支俗称“大砍刀”的眉笔,后来因为用秃之后不会削,又没空跑专柜而作罢。   后来也买过“79元哪里贵”眉笔,完全没有感应到与大砍刀的区别。   唯一能感受到的差距,就是6B铅笔的上色力确实不如专门的眉笔。   因此,她只想着功能性的护肤品,几乎没有想着要在彩妆上有所突破。   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人们对化妆品的使用便利性要求没那么高,可以随时回屋补妆。   今天在席的几位则不是,她们真的需要出门做生意,有的还要出远门,并不是每次出门都仆从如云、前呼后拥,只有一辆马车的时候,带着大瓶小罐,总归不方便。   鉴于针对大猩猩的绑架大业连头都没有开,自己应该要在云州待很长时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   将来真当她顺利逃跑,隐姓埋名,总不能坐吃山空,总得有点技能。   技能么,自然是多多益善,要不是条件不允许,刘薇甚至愿意学习炼钢铁、吹玻璃。   客人们提了不少意见,刘薇一一记录,大多数要求都指向一种原材料——蜂蜡。   没有蜂蜡,比较厚的面霜、唇膏、眉笔,都做不成。   “云州可有人养蜂?”刘薇问道。   钱婶答道:“有是有,但他们都云游在外,追赶花期,回来就是卖蜂蜜,你要买吗?”   蜂蜜?那也是要的!   刘薇来了兴致:“他们在哪里放蜂?”   “这……就要问他们家里人了,我记得……苏老大是不是把他们家的小女儿寄养在她二叔家了?”钱婶看着周围人,寻求确定答案。   众人点头:“就是饼店那个小丫头嘛。”   “是苏记饼店吗?我明天去问问。”刘薇的日常行动路线并不会经常经过苏记饼店,只有一回偶然看见过。   正经的事情说完,女人们便开始聊别的事情。   有些人对陪坐弹曲的白云馆相公感兴趣,更多的人是对别人的生意有兴趣,互相交流最近生意现状,大家不是一个行当的,气氛还挺和谐。   这边正聊着,隔壁雅间的声音突然响亮了起来,有人哄笑、有人大声嚷嚷着什么,吵闹不堪。   大约是喝高了。   宋大嫂正在听白云馆相公唱曲,忽然被吵,十分不悦,眉头紧锁:“旁边是什么泼皮?闹成这样?”   “是开矿山的阎老六,今日他宴请城里卖首饰的人,还有金银器的人吃饭,不知说到什么,这么高兴。”   “哦?首饰?”宋大嫂很有兴趣,端着酒起身,向旁边的雅间走去。   不一会儿,那边便传来更加热闹的笑声,宋大嫂朗声:“许老板说!大食国那边喜欢我们的丝绸与瓷器、还有香茶!一趟能挣千金呐!”   布庄的秦大娘子,瓷器行的何家大小姐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一个男人朗声说:“还有双层食盒,苏丹王的后宫好大好大,从厨房端到各个宫里去,冬天热菜变凉,夏天冰果子变热,他们的内官想要订一万只,可惜我的人不敢答应,怕接了订金供不上,便回来了……”   “哎呀!供得上,怎么供不上!!!”原本正在偷偷摸白云馆相公后背的杂货行林掌柜,当即抛下俊秀小哥便跑。   其他人也都人心思动,想去隔壁雅间打听打听是否有生意机会,但宋大嫂与阎老六相熟,她可以直接端酒过去,秦大娘子和何大小姐素来性格泼辣,张扬奔放,对她们来说,不认识的人只要见过一回面,就是熟人了。   “这中间的隔档是不是能去了?”刘薇发现两个雅间之间的墙并不是墙,而是一个巨大的折叠屏风。   刘薇将店小二叫来,将屏风撤去。   两间合一间。   能支撑起一大摊事业的人,不论男女,便是性格再拘谨也有限,很快便和乐融融。   阎老六这边的人有不少已经喝多了,嗓子发直,说话粗声大气,满嘴的吹牛皮。   酒桌上的那些承诺、保证,听听就算了,做不得真。   但是大脑里的理智被酒精麻痹之后,有些话就会不受控制地说出来。   那些,才是刘薇需要的。   “阎老板,气色比早上见你的时候还好了!果然是发了大财!财气养人呐!”刘薇端着酒杯,给阎老六敬了一杯。   阎老六一口气喝干:“嗐,什么财气,不过是靠各位三老四少抬举罢了,我们赚得是辛苦钱,弄不得巧宗。”   “世上哪有什么巧宗,但凡有容易做的生意,早就给人做了,还不是得靠物美价廉?”刘薇顺着他的话说。   阎老六“啧啧”两声:“你还年轻,你不懂,我来教教你。”   “哦?说说看?”刘薇无比诚挚地看着阎老六,鼓励的眼神给出去。   她以为阎老六是想说他自己的事情,结果说的却是宋大嫂的事。   宋大嫂是开饭庄的,最出名的是做鱼,不管是烤鱼、煎鱼、还是炸鱼,都是招牌菜。   云州大旱三年,河里连水都没有了,更没有鱼,她开发出用长条茄子做口感细腻的素鱼、用面筋做大块红烧素鱼,口感与味道几乎可以乱真。   那三年,她靠着素鱼,不仅没有穷到要卖儿鬻女,反倒比原先挣得还多。   因为她的女儿嫁到了东边,有许多佛寺道观,她在山脚下开了一家素鱼馆,让人又饱了口福,又不犯荤腥。   “就这?”刘薇失了兴致,不就是开仿荤菜的素菜馆么,在这个时代,也许很厉害,但连刘薇都吃过好多不同款式的仿荤菜,包括但不仅限于魔芋、面筋、香菇、素鸡,还有食物界的夜鹭——生姜。   阎老六见她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顿时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质疑。   他加快故事进度。   店里确实是卖素鱼的,但店旁边就有一个卖活鱼的摊子。   阎老六神秘兮兮地说:“那摊子上的活鱼不是让人吃的,是让人放生的。”   “哦……不都这样吗?”刘薇是什么人,刘薇是见过放生矿泉水的人!她有什么没见识过?!   “哎,你别急啊!我还没说完!”   佛寺道观旁边卖活物的人很多,竞争激烈。   别人卖的活物,都像个傻子一样,等人挑选,客人选谁就是谁。   唯独这家鱼摊上的鱼,非常很特别,平时在缸底待着,但是,在餐馆里点过素鱼的人靠近,总会有一条鱼主动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亲吻着人的影子,并且向人求救。   摊主就会对这些客人说:这条鱼原是要死的,你心中一丝善念动,吃了素鱼,这条便在因果之外了,且已与你结缘。你是否愿意将此因果完满?将鱼买下,放生积福?将来在你烦难之时,这鱼便会来报恩。”   动物报恩的故事,自古以来便在民间流传。   狐狸精报恩、白蛇精报恩、黄大仙报恩、老鼠精报恩,甚至还有蚂蚁为一个少写一个“点”的举子组成那一点的报恩故事。   百姓非常喜欢这种善有善报的故事。   就算平时间歇式迷信的老百姓,在选择进庙入观的时候,必然是心心念念所求之事。   这么大一缸鱼,别的鱼不来,偏这一条鱼来,真的说明天地有灵,是吉兆啊,老天爷听见我的声音了。   不就是鱼么,不就是放生么,买!!!   那条放生的鱼,比寻常馆子里,做好的熟鱼,要贵上十倍。   根本挡不住客人的消费热情。   每位客人,不管来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想法,走的时候,都要付两条鱼的钱:一条是素的,一条是活的。   刘薇不解:“你是说,每次缸里只浮出一条鱼?而不是所有鱼一起?”   要是都浮出来,那就没什么特别了,随便去一个养着红鲤的小公园水池子,把手往水边一伸,不管有没有吃的撒下来,那群鱼都会冲过来。   条件反射么,不仅狗有,鱼也有。   终于有可以发挥的空间了,阎老六越发得意起来,他拿腔拿调地卖关子:“是不是~猜不到了吧~”   “莫非是幻术?或者……那鱼是假的?”刘薇懒得猜,只想直接听正确答案。   阎老六摇头晃脑:“都~不~是~那鱼就在客人眼皮子底下,客人又不傻,幻术,就更不可能了,若是有这等能耐,我还开什么矿,做什么生意,捧着一泡狗屎,用幻术让人以为那是黄金,不就完事了么。”   “倒也是哦!快说快说!”刘薇又懂事地给阎老六倒上一杯酒,他美滋滋地喝了。   “我告诉你啊,你可别告诉其他人!”阎老六乜着一双醉眼,摇头晃脑。   “那鱼啊,被做了手脚!那鱼摊子的摊主,就是宋姐儿的女婿的弟弟!哎~他们那是一家子。”   “一共有两缸鱼,一缸是泥鳅、平时就爱沉在水底的泥巴里,任凭你怎么晃悠,它们都不会搭理。另一缸是鲫鱼,用盖子盖着,那种鱼,喜欢红色饵料,再加之他们家,每日喂鱼的仆人,手腕上都戴着红色铃铛,一晃一晃,如此这般养个五日,鲫鱼在水里一见有戴着红色铃铛的人过来,便浮上水面觅食。   凡是点了素鱼的人,结账时,都会被送一串红色铃铛,说是祈福,实则就是引他去放生鱼的摊子。   每位客人来之前,那位小叔子,就从鲫鱼缸里取一条出来,与泥鳅丢在一起,客人见有一条鱼主动凑上来,又被一通说,心里越发信了,哪里还能看到水里的鱼都不一样,只忙着掏钱放生了。”   阎老六磕磕巴巴地讲完,又喝了一大杯,对刘薇的震惊反应非常满意。   刘薇确实被他们为了赚钱而熟练掌握条件反射而震惊。   只要稍微再向前一步,哪里还有巴甫洛夫什么事,怎么就想着去骗人几百文钱了呢。   唉!   阎老六喝得晕晕乎乎,大放厥词,被宋大嫂听到,宋大嫂十分恼怒,她大步冲过来,双手叉腰:“你在这放什么屁!你……”   “呼~~~吸溜溜溜~~~呼~~~”已经喝得五迷三道的阎老六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睡着了,还打起了呼。   宋大嫂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气无处撒,可把她憋坏了。   她转头拉着刘薇抱怨:“这个阎老六,整日就知道说别人家的是非,哼,他自己干净到哪里去,你都不知道,他今儿组这一局是为什么!”   “为什么?”刘薇好奇。   “他要把鎏金卖出真金价!这不,到处求人帮他圆谎呢。”   刘薇眼睛微眯,这可能是阎老六杀害赵静深的动机吗?   她凑到宋大嫂面前:“细说!”   宋大嫂左顾右盼一番,压低声音:“我跟你讲,你别跟其他人说啊……” 第22章 第 22 章:看不出来,你对李大人的期待这么高X2   阎老六确实挖出了黄金。   但是,黄金这东西,它之所以贵,自然就是因为稀缺性。   大自然里的黄金储量真的超低。   一吨矿石里有三克就有开采价值,五克算相当不错。   阎老六的金矿里伴生的东西太多,有黄铜有黄铁,离“富矿”的标准很远。   努力努力,也就能做做鎏金物件的生意。   阎老六是什么人!   他坚信,天道酬勤!   只要努力,就没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   阎老六打听过了,前些年,有个西域什么国,被灭国了,那王子逃进京城求助。   那个王子讲述了他的国家如何被灭亡的故事,内容包括宠妃勾结将军、太后勾结外国、内奸谋刺皇帝,皇帝计诱内奸……   集出轨、狗血、权谋,还有东方人民最熟悉的“开会杀人”政斗法。   每段剧情里还有一些器物的参与,比如宠妃写在手镯里的消息、太后戒指里的毒药、皇帝赐给内奸毒酒时用的壶,以及王子一路逃亡在路上用的那套旅行用品。   在故事的加成下,那些物件被京里许多贵人喜欢。   王子求借兵复国没成功,随身带来的东西倒是全卖光了。   后来王子病逝于大夏京城,他卖出的那些物件的价格,越炒越高。   大家都知道那就是鎏金黄铜,但~那有什么要紧,这可是古董。   于是,阎老六心思活络了。   借由云州极佳的地理位置,阎老六决定将那些物件做成西域各国风格,请商队带出境,就搁在离大夏最近的色斯国,然后再请高鼻深目、金发雪肤的胡人扮演胡商,把这批货从色斯国运到大夏的富庶之地。   他也打算编些故事,就按照波斯王妃的最爱、苏丹后宫宠妃为之打得头破血流的风格走,让普通的鎏金物件,披上一层神秘的西域皇室的面纱,卖出真金壶的价格也有可能。   反正买主也不可能跑到波斯王、苏丹王的后宫求证:哎,听说你们王后为了这只碗,把那个啥宠妃给喂了狮子?   非常安全!   他要过的第一关就是云州的税关。   从大夏运到色斯国,在色斯国要交一遍税。   从色斯国运到大夏国,在大夏国又要交一遍税。   两遍税的税金不少,但并非没有空子可以钻。   阎老六今日宴请这些人,就是想借这些人的势,找找避税门路。   就这?   刘薇还以为能听见一个什么惊天大案。   家具到外国转一圈再回来就成了意大利原产品牌,还是螃蟹去阳澄湖泡个澡就叫阳澄湖大闸蟹……都已经是常规操作。   而且,听完整件事,刘薇完全没有发现赵静深与其中任何一环有关系。   阎老六带着一筐矿石去清净观,又带回去……到底是图什么?   总不能是带着金矿样品给赵静深品鉴一下,这到底是富矿还是贫矿吧?   要是赵静深有这水平,他平时出门肯定是踩在剑上飞的那种档次,绝对不会莫名其妙死在土洞里。   刘薇也压低了声音:“听说阎老六在十五的时候,还背了一筐矿石找清净观的赵静深赵道长。前阵子,有人跟我说,道士会点石成金哩!只是需要一些黄金做引子,方能成事。阎老六是不是想用石头里的那点黄金做引,让赵道长帮他把整块石头都变成金的?”   宋大嫂看着刘薇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傻子:“世上哪有什么点石成金,都是骗子,你可千万别信啊,要是真有这事,金子还能这么贵?还不满大街的都是?   你就记住一句话!但凡是能发财的手段,无不藏着掖着。   要找你一起,除非你有什么他没有的东西,缺了你,他玩不转!   要是谁说他就是心善,就是想教你,别想!绝对是骗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摇手,脸上表情满是着急,以及痛心疾首,还有一点点的嫌弃。   宋大嫂确实挺无语的,这刘小娘子,看着挺聪明,她办的事也挺聪明,怎么会信点石成金这种鬼话。   “那阎老六背着矿石上清净观,又被赵道长赶下山是为什么?难道是让赵道长帮他鉴定矿石里面有多少金子?”刘薇还不死心,很想套出来阎老六去的真实目的,借以判断他被拒绝会不会恼羞成怒,进而满怀怨恨去杀人。   宋大嫂摇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旁边有一个已经喝得摇摇晃晃的男人靠过来,一脸的洋洋得意:“嘿~我知道!老六以前从来没做过金子生意,鎏金要用水银,那些官儿们不批,他就没辙,哈哈哈。”   “什么意思?”刘薇听得云山雾罩,“是不让直接进水银吗?那就进朱砂呗。”   从朱砂里炼制水银在几百年前就是一项成熟的技术了,只有身体健康的问题需要考虑,根本不存在技术攻关。   “哈,你说得容易~”男人摇头,“老六他敢找军爷要路条吗?!”   刘薇越发的茫然:“为什么不敢要?”   “要是让那些兵知道他这出黄金,哈,那还不隔三岔五找他打秋风?以前那些军爷,哈,谁家的鸡生了小鸡,他们都要征用几只走哩!”   刘薇:“可是,我听说封将军治军极严,军中已经没有这种情况了。”   “哈,你真是太傻了!”男人鄙视地撇着嘴,摇动手指:“封靖平管束着有什么用?他手下有多少人?他敢保证人人都像他一样?哎~~~你不懂,官官相护!他们是怎么吞了军田的?那些人可没有都被杀头吧?还在好好的当着他们的官呐!兴许过几天,封靖平就露出本性了……”   “老胡!”有人厉喝一声,出声的是崔翔。   方才还口若悬河的老胡忽然被吓得一激灵,手里的酒洒出去许多,转头看见崔翔,脸上的神情又放松了不少:“嗐呀,我当是谁,原来是小崔公子,刘娘子又不是外人。”   说着还特别熟的对着崔翔的后背重重拍了一下,以示亲昵,喝醉的人下手没轻没重,只听崔翔的后背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光听着就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全从身体里拍出来似的。   看崔翔的表情,这一下也着实重了,隐隐的龇牙咧嘴。   被崔翔打了岔,旁边又有人过来敬酒,老胡便丢下这边,又转头与人聊最近京中最流行的金饰款式。   眼见着周围的人各聊各的,无人注意这边,崔翔看着刘薇:“这事你别管了,里面牵扯的事情很多。”   “牵扯再多,事情也得有个了局。”刘薇看着他:“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事情,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崔翔忍不住脱口而出,又紧抿着嘴,扭过头,一脸的无奈。   刘薇奇怪地看着他,轻声问:“你被什么人威胁了?”   “咳,不是不是……”崔翔赶紧摇头。   见刘薇一副并不打算罢休的模样,崔翔都无奈了:“这件事跟你完全没有关系,这是衙门应该管的。”   “衙门?看不出来,你对李大人的期待这么高。”刘薇眉毛微扬。   崔翔微微一怔:“你难道不是为了他?”   “我为什么要为了他?”刘薇困惑地看着他。   “不是为了他,你为什么对这事这么上心?”崔翔不信。   李榆怂归怂,但是看起来十分无害,笑起来很是温和可亲,又挺多愁善感,大姑娘小媳妇都挺喜欢他,是眼里透着慈祥母性光辉的那种喜欢。   崔翔相信,刘薇也不能免俗,绝对是被李榆那可怜巴巴的样子迷惑,突然多管闲事起来了。   “城里出了个杀人犯,一直抓不着,我住着也不安心啊。等州府里的文书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能确定几个凶嫌的身份,我也好避着点,免得不知道哪天便横尸家中了。”   刘薇完全不觉得这是多管闲事,这种事情本来就与所有人相关,包括她自己。   这话并非她说好听话,显摆自己心忧天下,胸怀大爱。她当初考研选了法医,就是心里有一腔正气,想为社会多做些事。   不然的话,这专业辛苦、钱少、说出去还会吓着胆小的人,一图不着财、二图不着名、三图不着人前光鲜,心里没点念想的人谁选它。   崔翔摇头:“你一个妇道人家,别掺合这事了,危险。”   城里的其他人以为刘薇是江湖门派里的人,身为县衙主簿的崔翔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底细。   刘薇第一次进入云州的通行令都是他审核签发的呢。   根据当初上报的资料,刘薇的娘家是屠户,   杀猪匠家的女儿哪里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天闲坐闺房等嫁人,都得帮家里做事。   身上有点力气,见到尸体和血也不害怕,都很正常。   所以刘薇在喜宴上遇到那么大的事还能镇定地应对,完全在崔翔的意料之中。   现在崔翔认为刘薇大概是在治安颇好的鱼米之乡待傻了,以为走到哪里,遇到不平事,只要亮出王法,就能震慑住人,她一个身娇体弱的女流之辈也敢多管闲事。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明天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如果真的是他,自然有律法处置。”   刘薇还是怀疑:“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李榆?”   主簿知道案件线索,不告诉上司县令,这合理吗?   崔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不出来,你对李大人的期待这么高。” 第23章 第 23 章:被迫营业   席上的人不是喝得东倒西歪,就是各自寻一个角落谈正事。   其他谈正事的人不是满脸兴奋,眼中充满对金钱的渴望,以及对未来的期许,就是笑得花枝乱颤,激动非常。   只有刘薇和崔翔这里愁云惨淡。   崔翔:“你觉得这件事告诉李榆,他能做什么?还不是要先查清楚?他有人手查吗?最后还不是落到我头上。”   “那倒是,”刘薇点点头,想想不对,就算是想出了一个新点子,从开始到落实,都自己负责,也应该跟老师说一声啊,哪有不声不响就开始行动,等着最后搞出一个大新闻,吓死所有人吗。   “那你也应该告诉李榆,好歹他也是县令,稍微给点面子。”   “告诉他有什么用?只能徒增烦恼,你是没见识过,一个人整天在你耳边叨叨叨,念个没完……”   刘薇皱眉:“他只会叨叨别人吗?”   那很讨厌了。   “那倒不是,”崔翔仰天长叹,满脸愁苦,“他心里压不住事啊。”   刘薇困惑:“意思是说他喜欢把事情到处乱讲?”   “不,是压不住事。为了帮一个老太太找一只鸡,他查了一天一夜,大雪天!大半夜!他在找母鸡!差点没把他给冻死!他说找不着鸡,就睡不着!”   “最后鸡找着了吗?”刘薇非常关切。   “没有,谁知道进了谁家的锅里。”   刘薇越发同情:“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自己偷偷买了一只,结果那个老婆子还嫌他把鸡给养成怪物了。他买的那只鸡,不知怎的,明明是只母鸡,鸡冠子好大,像公鸡。”   “哦,我知道,有些母鸡的鸡冠就是很大。”   “是啊,他又没见过老婆子的母鸡长什么样,看着是母鸡,能下蛋,就买了。切,吃力不讨好。”崔翔摇头。   “他还觉得这是好事,是美谈,想到处说,我让他闭嘴,真传出去,那别人家丢了鸡找不着,他要不要赔?丢一只赔一只,他的那点俸禄够赔几回的。他还一脸幽怨,好像是我耽误他当青天大老爷了。”   刘薇果断点头:“你做得没错!”   “所以说啊!我不告诉他,有什么错?告诉他,他除了会愁得吃不下,睡不着,还能干什么?他敢把……”崔翔冲着阎老六努努嘴,“抓起来吗?矿山几百号人等着吃饭呢,到时候那百来号矿工围着县衙,又得惊动封靖平。”   刘薇点点头:“我明白了……不过,我倒觉得李榆应该没你想得这么差。”   “反正啊,别让他知道,你也别管了,这事我来解决,明天,就有结果。”   既然崔翔这么说了,刘薇也不再多言。   时值二更正刻,酒宴散去,刘薇回到家,心里想着案子里的细节,越想越睡不着。   人一旦睡不着,各种感官就会被放大。   比如现在。   京城的湿度明显比这里高很多,刘薇的皮肤完全不适应云州的气候。   现在她觉得自己的脸好像被大太阳暴晒着的土地,正在慢慢龟裂。   活着,是人类第一目标。   活得好,是人类第二目标。   刘薇决定对自己好一点!   她决定做一款厚实一点的面霜。   说干就干!   早上买猪油的时候,许氏听说刘薇打算卖一些洗衣服用的东西,便热情地送了些猪胰子给她。   刘薇从来没有吃过猪胰子,只知道有一部动画片叫吃掉你的胰脏。   许氏兴冲冲地说:“听说京里的那些贵人,都用一种叫澡豆的东西洗澡,香喷喷的,得了背痈,一洗就好。”   刘薇知道背痈,那玩意儿俗称“火疖子”,她有一段时间很喜欢看挤痘、挤脓的视频,别人看完就算,她认真学习了青春痘和火疖子的区别。   青春痘是痤疮丙酸杆菌,得了只会难看,不会死。   火疖子是高贵的金黄色葡萄球菌,脓血能把人的皮肉烂出一个大洞,只要个头足够大,就能把人送上西天。   洗澡不能治背痈,只能预防。   何况也不是全能防住,造成背痈的原因有很多,有条件天天洗澡的人都能得,何况是这里。   普通油脂皂的清洁力已经足够,再强大的肥皂也不能做到洗一次管一年。   刘薇决定利用胰子干一些更有出息的事情,草率的合成一下甘油硬脂酸酯,这种乳化剂可以用来做面霜。   她从井里打出水,把那些猪胰子上的血水反复冲洗干净,再用刀子挑去筋膜,继而切成小块、捶成糊糊一团泥。   刘薇手里捣着胰脏泥,心里怀念绞肉机、粉碎机、破壁机……退一万步说,哪怕是一个石磨,加一头蒙着眼的驴呢。   往好处想,人家正宗沙县卖牛肉丸的,还不是这么一棒一棒打,生意好的牛肉丸,一天要打好几盆呢。   感谢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每天坚持锻炼,捣了那么大一锅糊糊,胳膊都没有觉得酸。   刘薇把胰脏泥与黄酒混在一起,又加了一些麦芽糖,搁在一边静置,再烧一锅热水,把猪油和甘油放在一起加热。   此时,有更夫路过,敲了三更三点:“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啊呀!!!”   正在柴房里与木头奋斗的刘薇当即抄起柴刀,藏在门边,院子里的暗器机关还在,但这些日子来找刘薇的街坊邻居很多,刘薇怕机关会伤了她们,只上了屋里的弦,院子里的都没装箭头,形同虚设。   几秒后,一道黑影“嗖”地蹿了出来,身姿轻灵,跑得很快,落在瓦上几乎没有声音。   忽然,黑影停下来了,站在墙头,又“嗖”地跳下来,落在院子里,发出极轻的一声。   黑影似乎闻到了什么,抽动了几下鼻子,轻快地跑进厨房,盯着装在大瓮里的黄酒胰脏泥,左转右转,缓缓、试探着伸出……   “不许推!”刘薇凶巴巴地出现在黑影身后。   “喵嗷!!!”正企图把陶瓮推下桌的黑猫被突然蹿出来的人类吓了一大跳,整只猫躬成了弧形,好像脚上装了弹簧似地跳了起来,急急往门外蹿。   “坏猫休走!”刘薇企图拦住它,坏猫上蹿下跳,仿佛一只满屋乱弹的黑色乒乓球。   刘薇怕它打坏什么东西,便不再逗它,给它让开一条道,放它出门。   “真是能闹腾。”刘薇摇头,忽然瞥见地上有一团什么东西在火光下闪闪发光,捡起来一瞧,是一根金色的细项链,已经断了。   链子上还缠着几根黑色的猫毛。   想来是那只黑猫不知道钻到什么地方,把人家的链子缠在身上,在刚才上蹿下跳的时候,链子断开,落在地上。   “果然是坏猫。”刘薇再次对狂野小猫进行猫身攻击。   寻常的链子都是一环扣一环,或是一整个结实的圈,看着好像随时可以抄起钢叉,去瓜田里刺猹。   这条项链款式有些特别,链子部分是葡萄藤的模样,勾勾连连,中间的坠子是一串成熟的葡萄,一共有九颗,每一颗都是中空的,可以放点香膏、香药之类的东西。   “有意思。”刘薇以前在博物馆见过葡萄纹花鸟香囊,没见过这种风格的首饰。   项链虽然是金灿灿的,但从断口看,不大像黄金,用手指掐一掐,硬的很,就算是金,也不是纯金,最多是个黄金占比75%的18K金。   不管是纯金、K金还是黄铜,都是别人的,刘薇也不在乎它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做的,只要别半夜发蓝光,都没有问题。   她打算等明天把项链交给李榆,让他打听打听是谁家丢了项链。   这项链实在好看,刘薇忍不住将它画了下来,打算有机会也给自己打一条。   刘薇画动物神经、血管都没有问题,按说画一条项链更是轻轻松松,无奈,笔不行,画出来的线条粗粗细细,不成样子。   废了几张纸之后,才勉强画出一个稍微像点样的。   只能寄望于工匠能够领会精神,把项链的精髓画出来。   时间差不多,刘薇站起身,去看陶瓮里的猪胰子怎么样了。   掀开盖,一股酒味和淡淡的腥味传出来,舀出一勺搁在手上感受一下,有一些滑腻,有些像蛋清。   成了。   刘薇将粗制酶液全滤出来,慢慢倒进温热的猪油甘油混合物里。   木棍搅一搅,原本清亮的油脂很快变得浑浊。   灶台旁有一个独立的、用砖头垒起来的隔间,还有几个用草编的,像和尚道士用的蒲团的东西。   以前,刘薇完全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现在,她领悟到了这个空间存在的价值——保暖层。   她将混合物放进隔间,再盖上“蒲团”。   还不能睡,过半个时辰还得搅搅。   屋里有更香,一整根能点一个时辰。   无所事事的待一个小时实在难熬,刘薇决定先睡一会儿,她回到卧室,把更香点上,想了想,怕自己睡着,在香的一半位置上系了根绳,绳子横搭在床头,在绳子的另一端挂了一块轻薄的真丝手帕。   时间到了,香会把线烧断,手帕掉下来落在她脸上。   她上辈子睡觉就很轻,这辈子被严格训练过,睡觉更轻,手帕掉下来已经足以让她醒过来。   一切都如她计划的进行,更香提醒两次,搅两次,之后让它自己待一天就行了。   不知不觉,睡到天亮。   刘薇是被门口吵闹的声音惊醒的,起身开院门,昨天晚上参加宴席的夫人小姐们都在。   众人七嘴八舌:“刘家娘子,都日上三杆了,如何还不开门?”   刘薇:“啊?我不曾说今日开门啊。”   “你昨日不是给我们用了神女玉脂油,还说用得好就卖吗?”   刘薇:“我是说过,不过,你们不是都觉得很平凡吗?昨日并无人说好啊。”   站在前排的宋大嫂急急出声:“昨夜确实没什么感觉,今日早上一起来,涂过的手背跟没涂过的,哦哟哟,差得不是一般的多,我还说多买些呢,与我姐妹分些,岂料,一早去了姝丽阁,竟是大门紧闭!”   “就是就是!!!”众女用谴责的眼神看着刘薇,好像她是全班大扫除的时候,一直到最后才来的坏人。   “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呐,货是有一些,可是,连地都不曾扫、柜子也不曾擦,不如再等我几天?如今赵道长遇害案,线索全无,我想先帮县令大人找出真凶……”   李榆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响起:“不用不用!缉凶是衙门之职,怎能随意推给百姓。本官身为父母官,怎能耽误你的营生!你开店罢,那桩案子,自有衙门!”   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充分展现了李大人心系百姓、急百姓所急,想百姓所想的责任感。   李榆对自己也挺满意的,商人哪能长时间的闭店不营业,那样的话,老主顾也会跑光的呀。   刘薇是个善良的女子,想帮他的忙。   他不能这么不懂事,把客气当福气,真拖着人家免费为自己东奔西走,连店都不顾了。   说不定刘薇早就想抽身,只是不好意思说呢?   还得他先开口。   他千辛万苦挤到人群前面,还想对刘薇说一些勉励的话,让她安心在云州经营。   本以为刘薇会露出感激的表情,感激他不像其他官老爷那样拖着她,耽误她挣钱。   谁知道,刘薇的眼里含恨带怨,要是目光有形,李榆已经被捅了个对穿。   发生什么事了?   想来是她一个弱女子,打扫数月不曾开的店铺很吃力?   李榆也很替她着急:“你是不是担心打扫的事情?哎呀,近日有马市,城中帮闲确实不多……”   急于购物的女客们一听,马上出声:“我让我家小厮来。”   “我家的丫环也可以!”   “要多少,你说话!!!只要今天能开门!”   越发骑虎难下了。   刘薇绝望地闭上眼睛:“那就……先打扫一下吧……”   又做了一件好事,李榆开开心心地想走,突然被刘薇叫住:“等一下!”   刘薇将那条项链交到他手上。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你本来就应该开张了,是我的事把你给拖了这么久,怎么能收你的东西呢?”李榆连连推开。   刘薇脸上挂着即将上班的半死不活表情:“不是给你的!是让你找失主。” 第24章 第 24 章:有钱人竟是我自己   即使已经退无可退,刘薇还没有放弃最后的努力:“这么久没开张,总得容我清一清账,该交的税,都要算清楚,否则我也不知道本月该交多少税呀。”   “不用,你来的前一天,林勇便已经将该交的税都清了,他说怕新婚燕尔,杂事太多,会忘记交税,你来的当天,他也不曾开门。”李榆特别积极主动地向刘薇介绍。   另一个大嫂热情澎湃地帮着补充一句:“对对对,林大官人交税的时候,我们都看见啦。”   宋大嫂接话:“没错,林大官人说啦,万一他忘记交,对他来说没什么,只怕李大人又要吃不上饭了。”   “不是不是,说的不是吃不上饭,是万一遇上一点什么事,李大人又要向王家借当了。”   李榆的脸顿时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暂押不能算当……借当……暂时周转的事,能转当么?”接连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三天免息”,什么“者乎”之类的,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   “明白,明白……”刘薇替他说话,“我们做生意的也经常这些,借笔钱,过个桥么。”   李榆昂首挺胸:“我可是有腊赐的,每月俸禄不过是一点小钱。”   大夏国的腊赐就是年终奖,像封靖平那样的一品大员自然是拿不少,到了李榆这个九品芝麻官,也就是三个月工资的水平。   看他那说话的神气,仿佛年终奖能拿着240个月的工资。   众女又是一阵大笑:“哎哟,我的青天大老爷哎,那点腊赐就别提了吧。”   “我还有炭敬!”李榆咬着牙,含恨迸出一句。   富庶地方的官员到年底还有下属送的“炭敬”。   然而,李榆这边的“炭敬”,也就是王十家里送的一点节礼了。   他还要把这份节礼拨出去一些给家里条件一般的崔九、带着女儿独自生活的苏三娘、找不到媳妇的光棍何团头,说让人劳累了一年,不能让人到了年底,连个能拎回家的东西都没有,那些东西也不是什么好的,无非风鸡、腊鱼、腊排骨、酱肉、香肠等等腌制的肉品。   “哎,”宋大嫂摇头:“李大人,你是个好人,我们都知道的,那话怎么说来着?君子固穷是吧?旁个是贪官充清官,你明明是个清官,还要充贪官?装也装得不像。”   钱婶大声笑道:“李大人打起算盘来,还是很像那么回事的。”   “他还会算账?”刘薇有些意外。   “可不!厉害着呢,还能双手打,同时算两份账。每月我们交完税,他都要算一遍,有一回,我们家当家的眼花了,生生把一页算了两遍,李大人第二天就跑到我家店里,要查我们家的账,可把我们当家的给吓坏了。结果,不是让我们多交钱的,反倒退了几两银子回来。”   李榆“哼”了一声:“账目就该清清楚楚,多了、少了,都不成!该补税补税,该退税退税,本官从不偏私。”   有了女客们带来的丫环小厮,店里的卫生果然打扫得够快,不仅地上桌上一尘不染,连后堂里的水缸都满了,灶上的水都烧了。   “林大官人此前会煎些玫瑰水待客,当真是香甜可口,不知娘子可会?”一位女客问道。   真讲究,还有这东西,刘薇完全不知道:“不知是蒸出来的,还是将玫瑰花晒干了泡水?”   女客们形容了一下,刘薇顿悟,还以为是玫瑰清露那种档次的高级货,结果就只是把玫瑰花用蜂蜜腌渍了,等蜂蜜里入了玫瑰花的味道,就用勺子挖出来,泡水喝,就这?简单,太简单了。   “可以,待过几日,玫瑰花采摘下来,我就做一些新鲜的。”   女客们兴奋地挑选各色发油、护肤霜、黛石的时候,李榆已经消失了。   刘薇有些奇怪,她刚才给李榆的那条链子,分明是女子佩戴之物,这里这么多女客,李榆怎么就没有问她们一问,就这么走了?   别是傻了吧唧的给忘了吧?   女客们各自挑选了几样自己平时常用的东西,以及含水的甘油之后便离开,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对刘薇留下了鼓励的话,基本上说的内容大差不差:   先进行一番夸奖:“娘子大才”“娘子慧质兰心”“娘子不愧唐门中人”“娘子厉害”;   接着是提需求,甚至已经擅自决定了工期进度:“我昨儿说的XX,想必已经在做了吧?做好的时候,请务必告知一声,便是我不在家,娘子直接送来便可。”   最后还讨论了定价的问题:“要多少钱钞,娘子尽管与我家里人说,相信娘子的价格必定公道。”   刘薇生无可恋地坐在柜台后面,开始反思自己的一生,到底是干了什么坏事,才会在异世界都要上班啊?   很快,她就想起来了,一定是来自导师的诅咒……   曾经有一回,她的实验进展实在不顺利,天天都做不出想要的成果,导师天天催,后来她就装病不去开组会,导师打电话,她就装信号不好。   天!谴!   所以,老天给自己换了一个只要努力,基本上就能成功的方向吗?   自研能成就成,不能成,还有二皇子从京里弄过来的货做为保底。   只要勤快,就能推进。   刘薇看着店里满当当的客人们,暗自叹了一口气……不想勤快开店,只想快点绑架大猩猩……   算了,即来之,则安之。   快速调整好心态之后,刘薇以高昂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   在售的各色彩妆、护肤品都有详细的记录,说明制作材料,以及能达成的功效。   除了轻粉之外,刘薇今天也是第一次与店里的各色货物见面,她也在学习。   不用不知道,一用各不满意,不是难以上妆,就是上了妆不持久,或是效果不那么明显,效果明显的又有毒,比如铅粉,那真的是一涂就白,而且附着持久,不像以前人家用的米粉,遇风则落,遇水则糊……相当尴尬。   只是铅粉用多了,会慢性中毒,在没命之前,皮肤还会因为铅毒出现斑块和难看的颜色。   刘薇知道《红楼梦》里,贾家人是用紫茉莉的花籽当散粉,然而……   在京城的时候,刘薇就已经确定了,这个时代没有辣椒,没有西红柿,没有土豆,也没有番薯,所以,这个时代还没有发现美洲。   贾宝玉给平儿理妆的时候用的紫茉莉花——没有!   因为那玩意儿也原产于美洲。   唉……这个世界不会好了。   刘薇是真不想卖铅粉,她怕卖出个好歹来,要吃官司。   可是她试探着问了几个女客,她们都表示不介意,并坚定地认为使用铅粉产生的斑,是年纪大了以后自然就会出现的,更应该多涂一些粉盖一盖,她们甚至还开玩笑问刘薇是不是想涨价。   铅粉这东西没有什么花头,如果姝丽阁不卖,其他那些小店的机会就来了。   刘薇暗暗想,应该找出替代的方子才好。   现代的一些粉也有用米粉做为基底,不过不是纯米粉,还会加入一些云母、滑石粉之类的矿物质粉来调整。   云母和滑石都属于大矿,数量多,很容易得。   希望阎老六真的不是杀人凶手,他有那么多矿山,说不定就这两个品种呢。   乡里乡亲的,说不定能给一个不错的价格。   刘薇东想西想,一会儿想彩妆,一会儿想护肤品,现在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又没有任何工业化的东西,想要一口气把她的想法都实践一遍……可能那个时候大猩猩已经被绑来了。   算了,不要想那么多,先把自己最着急要用的保湿面霜做出来,昨天晚上,刘薇自己的脸实在干得厉害,涂完甘油,感觉锁水能力还是不够,索性直接抹猪油了,味道奇怪归奇怪,起码脸不疼了。   刚到申时正刻,客人们就回家吃饭了,店里一下子变得空无一人。   “下午四点就吃晚饭?”这在刘薇看来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四点!她上小学的时候,四点钟还没上完最后一节课呢!高中的话,晚自习七点才开始。十一点结束。   客人都走了,这下关店打烊没人会跑到她家把她揪出来了吧~刘薇快乐地起身,准备关门回家,忽然看见李榆匆匆走进门。   刘薇下意识地把今天说了一天的欢迎词说了出来:“娘子想看看什么?”   “啊?”李榆愣了一下:“我是郎君。”   刘薇忍不住笑出声:“哎呀,是你,今天说太多,一时说滑了,对不住,李大人,怎么这会儿过来?”   “你给我的项链,没人认呀,我都问遍了。”李榆拿出一串葡萄项链,放在案上。   “问遍?这么快?城里那么多人家呢。”   “嗯,崔九将项链画了图形,我拿去给几个里长,他们一家一家问,都说没有,客栈也问了,也说没有。”   云州地位重要,执行的户籍制度堪比秦朝,五人成伍,十人成什,里长的工作态度和能力堪比叫人下楼做核酸时代的居委会大妈。   如果他们都说没有,那一定是没有了。   刘薇想了想:“会是军士吗?兴许是昨天住在城里,今天住城外军营的人丢的?”   “不会,城里有家的军士都已经问过了,来城里玩的,拿着这等女子之物,必然是送人,不会自己戴,绛仙和白云两边也都问过了……而且,这也不是值钱之物,只是黄铜而已。”   “黄铜?”刘薇很困惑,这么精美的造型,只用黄铜做吗?   材料配不上它的人工费啊。   刘薇非常确定,这条项链上的葡萄和叶子都是手工打出来的,而不是使用的铸造技术,有几片叶子上的锤子印都能看出来锤头的大小和形状呢。   “可是,就是没人认领啊,我想,或许放在你这里更好,你这里往来的都是女客,兴许知道的更多些。”   “哦,好吧……”反正是黄铜的,帮助保管的压力就小了很多。   见刘薇收下项链,李榆还不走,东张西望:“卖掉不少啊。”   “嗯。”   “辛苦了。”   “还行。”   “你一个人在家,这么晚才回去,等做完饭,一定饿坏了吧?”   刘薇奇怪地看着他:“不会,我又不做饭,我一般在醉仙楼吃。”   “啊,醉仙楼的饭好吃吗?正好,我还没有用饭……不知……咳,那个……能不能请娘子指点一下有哪些菜好吃?”李榆结结巴巴。   “有的,炒三彩、爆双脆、小炒牛肉,还有沙葱炒鸡都不错,就是价格有点高,最便宜的一道荤菜都要一百文呢。”   刘薇不是太能想象连吃一文钱的胡饼都舍不掉一粒芝麻的人,会舍得花一百文吃一道菜。   那可是一百个胡饼!一天吃两个,能吃五十天呐。   果然看到李榆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右手缩在袖子里,不知道在盘着什么东西,搓来搓去。   李榆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咬牙,一跺脚,刚想再说点什么。   崔翔一溜烟地从门外跑进来:“哎?你怎么跑这来了,找你呢~正好跟你俩一起说,案子有进展了,阎老六不是凶手。”   “你怎么知道?”刘薇很好奇。   “边吃饭边说,我都快饿死了,忙了一天,走,去醉仙楼!他们客人少,上菜快!”说着,崔翔抬腿就要往外走。   李榆愣了一下:“我不饿,你们去吧。”   “不饿是什么鬼话!走走走,我把苏三娘也请来了,刚州府里的公文到了,同意我们验尸。”   崔翔转头,看见李榆还在磨磨蹭蹭,十分不满,伸手拉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醉仙楼的雅座,最低消费五两银子,崔翔大手一挥,点了八两的上等席面。   “你说不是阎老六,是怎么知道的?”这是刘薇昨天晚上就很在意的事情。   “阎老六要找赵静深,就是为了得到朱砂的购买额度么,其实城里的金银匠手里都有这个份额,当然,他们开价比赵静深高,但是,并非不可商量么。”崔翔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继续说。   “被赵静深拒绝以后,他就退而求其次,找了金银匠人,谈妥啦,货都订了,今天中午的时候,采买的人就出城了。”   李榆还是觉得这不是确凿的证据:“有没有可能,当时赵静深拒绝了他,他一时激愤,失手把人弄死了?”   “冲动杀人,一般会留下外伤。”刘薇开口,她见过很多起激情杀人的案例,都是如此。   “可是,赵道长身上却没有留下那些痕迹,反倒有中毒症状。阎老六又不是唐门,怎么会随身带毒药?”   她刚说完,忽然想起自己被人强行按上的身份,忍不住笑起来:“喏,我就不随身带毒药,对吧。”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崔翔点头,“据我对阎老六的了解,他虽是个粗人,但这点差价只会让他骂几句,不会杀人。凡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还要继续做生意,按他的想法,轻轻松松就能把差价赚回来,又何必冒险杀人。”   李榆追问:“差价有多大?”   崔翔报出一个数字,李榆睁大眼睛:“这很多了啊!怎么就确保不是他干的呢!”   崔翔用同情的眼神看着他:“对你来说很多,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月的利润而已。你会为了少发一个月的俸禄,就去州府,把知府老爷给杀了吗?”   李榆:“……”   崔翔又补一刀:“看,连你这么穷的都不想动手,何况是他。”   刘薇本能高呼:“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崔翔、苏三娘和李榆一起困惑地看着她。   崔翔:“没记错的话,姝丽阁是本城第五大商户,前三都是王家产业,第四是绛仙坊,阎老六都排在你后面……”   刘薇不信:“不可能,他有那么多矿山。”   “又不是都在云州,矿山在哪里,就在哪里交税啊。他在云州只有那一个矿,不然也不能这么着急上心。”   刘薇:“啊?哦……适才相戏耳,吃菜,吃菜~吃完还得验尸呢。” 第25章 第 25 章:毒物并非水银   “我还有一个证据。”回到县衙以后,崔翔把几份酒楼老板的登记都拿给李榆看了。   “阎老六每次请人吃饭、或是打包外带,都是记在账上,每个月结一次账。我查了城里所有酒楼那两天的记录,阎老六没有打包过。如果按月结账的客人突然掏钱现结,伙计们一定会有印象,我也都问过了,跑堂的都说没这回事。”   李榆点点头:“我也问了几个矿工的家里人,依他们所说,阎老六那段时间吃住在矿上,盯得很紧,不让他们偷懒,那些矿工也不得不跟着干活,没办法回家。矿场一大片平坦空地,如果阎老六离开,无法做到逃过所有人的眼睛。”   这一点,刘薇深以为然。   人在想干点什么的时候,对于监督者的存在特别敏感,刘薇在家偷偷打游戏的时候,能感应到家里人的脚步声;上课偷看小说的时候,能感应到教室后门班主任的眼睛;论文卡壳的时候,导师要去国外开会的消息,她比导师还先知道……   矿工的证词可以证明阎老六确实没有犯案时间,金银匠那里的朱砂订单可以证明阎老六没有犯案动机。   没动机没时间,基本可以排除。   现在就要看胃里的内容物了。   王十从家里拿来了好些铜镜灯,就是把几面铜镜做得像屏风似的,围在蜡烛旁边,折射出更多的光。   电视剧里一支蜡烛照得屋子里好像开了大灯似的效果都是假的。   正常规格的蜡烛亮度,差不多一支等于一瓦的灯泡,而且是老式灯泡。   20瓦LED节能灯的亮度,相当于160瓦的老式白炽灯。   要160支蜡烛,才能实现刘薇家客厅里的水平。   王十家乃是本地顶尖富豪,家里用的是胳膊粗细的牛油蜡烛,比寻常人家用的要大许多,亮度大约相当于1.5瓦,蜡烛外面围着五片磨得锃亮的铜镜。   他让家里仆役扛了十架铜镜灯过来,挨个点上,崔九和李榆的眼睛都瞪大了:“我的天啊~这么亮!”   只有崔翔和刘薇很平静,崔翔家里有一模一样的灯,见惯不怪。   刘薇对亮度非常不满:“就这?算了,凑合吧。反正房间也不大。”   解剖结果,胃内容物与呕吐物相符,完全没有消化,还保有饭粒和蔬菜的形状,以及大量银色的液态物。   “水银!快出去!”刘薇疾声厉喝,其他人都茫然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在他们看来,水银吃下去才有毒,怎么可能看都不能看?   “愣着干什么!等死啊!”刘薇急得全无淑女气质,她抄起一旁的木盆,把胃里的内容都扒拉进去,端着盆往外跑:“有没有硫磺粉?!”   “有有有!”李榆飞快跑回屋,将硫磺粉取来。   刘薇果断把硫磺粉往木盆里倒,倒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她拿着勺把那些怪东西取出来,搁在一边,也倒上一大把硫磺粉。   等她全部处理完,一转头,发现李榆等人就如同大草原上的狐獴那样,一根根地戳在那里,踮着脚,伸着脖子向自己这边张望,看样子,还跃跃欲试地想凑过来,看仔细一点。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别靠近,过半个时辰再过来。”刘薇抬手做驱赶状,恨不能拉上一根黄色警戒线,把这几只狐獴挡在外面。   谁能想到啊,实习的时候要挡围观群众,现在要挡围观县令及其同党。   见刘薇已经从狂暴状态中恢复正常,李榆才小心翼翼地问:“刚才你是怎么了?”   “水银有毒。”刘薇言简意赅。   苏三娘追问:“可是,不是吃下,或者摸了才有毒吗?   刘薇摇头:“不是,肠胃不怎么能克化得动水银,真正会杀人的,是水银变成的气,就是像烧水那样升起的水雾,水银也有,只是看不见。”   “咱们并没有煮水银,水银如何会有汽?”李榆还是不明白,在他看来,水有水蒸汽,油有油烟,那得下面有一把火,烧得热热的,才会出来。   “水银跟它们不一样,哪怕是在极北之地冬天,都可能会有。”刘薇很难跟在没有具体温度计量的年代跟他们解释水银的熔点是零下38.8度,超过这个温度,就会产生水银蒸汽。   好在他们并不特别在乎这个问题,李榆更关心另一件事:“你怎么知道?”   他也知道刘薇“真正的”身份,杀猪难道还要用到水银?   “我家旁边就是江南霹雳堂的分舵。”刘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们曾因水银流了一地没处理,中毒了几十个人,死了三个。”   “哦?”李榆恍然大悟,“水银也会炸?”   当然会,雷酸汞么,诺贝尔亲测,一摔就炸。   “嗯,会的,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不肯告诉我。”刘薇十分遗憾。   可以理解,谁也不会把看家本领拿出来给外人看,众人没有再追问。   “趁着还有蜡烛,我们再回去看看其他的吧。”苏三娘提醒道。   验尸不仅要验内容物,还要看各个脏器是否有异常病变。   县里以前只解剖过一次尸体,那回还是何团头做的,苏三娘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只能凭借着对猪内脏、牛内脏的理解,倒推人内脏的异常。   还真让她发现了胃肠道出血症状。   刘薇则在看口腔与咽喉,她要证明自己的猜想,果然,口腔黏膜糜烂、咽喉黏膜红肿。   等过一会儿,硫磺粉与汞完全化合,变成稳定的硫化汞,她就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想。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能查的差不多都查完了,刘薇和苏三娘用针线把赵静深的腹腔合上,以示对死者的敬重。   一切做完,刘薇去看那几块被她单独捡出来的东西:“你们看这个。”   几人围过来看,王十扫了一眼:“这是茄子籽吧?”   苏三娘摇头:“茄子籽哪有这么小。”   “小茄子呗。”   “谁吃没熟的小茄子啊?再说,茄子的种籽是白的,这是褐色的。”   “那倒是。”   “还有花纹~”李榆又发现了不同之处。   刘薇:“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东西,你们见过吗?”   众人摇头。   “大概是从西域来的,明天去马市和皮草市问问。”   有道理啊,云州这里整天有西域人来来去去,不是大夏国常见的,就是西域的呗,刘薇的话,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刘薇非常肯定,这玩意儿就是大名鼎鼎的颠茄,外国侦探小说里,与毒芹碱和马钱子并立。   肚子里有这么多颠茄,连身上的痕迹都与颠茄毒发后的效果一样。   在没有科学仪器的年代,目前只能凭这两点,先暂定是它。   具体再等明天打听打听,希望西域人不要人人都随身携带颠茄,那就不好办了。   “这些,怎么办?”李榆指着那一木盆。   “在地上挖个洞,越深越好,埋下去。”   李榆拿起铲子,开始挖土,挖了几下,大地母亲仅受皮外伤。   王十对他的效率非常不满:“照你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挖完。……你们两个,过来,给我挖!”   王十叫住两个正把铜镜灯往王家搬的仆役,两人卷起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胳膊,来回挥了一会儿,便挖出半人深的坑。   “这么深,够了吗?”   “够了。”刘薇点头,将那一盆混合物倒了下去,两个仆役又挥动铲子,眨眼的功夫,土就盖回去了。   差距啊。   刘薇想到回家以后,还有那么多东西要做,而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忍不住问王十:“不知云州雇佣仆役应该找谁?”   “你要雇?”王十好奇。   “是呀,我要重开姝丽阁,今天可把我给累坏了,先夫死得突然,他也没来得及告诉我店里原来的人都上哪儿去了。”   李榆回答:“没有。”   “他真的没有雇人?这么大的生意,他不累死了?”刘薇惊讶,就算林勇的货都是二皇子直接送来,那也得有人打扫、盘点、清账吧……这么多事都一个人做吗?   李榆:“对,他就一个人,说以前被伙计偷过配方,伤透了心,再也不会请人了。他还……哎,就是很小气的一个人。”   他吞下去的那句话是林勇说“反正马上我就要娶媳妇儿了,可以让媳妇给我做”。   “他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是啊,所以,他每天都忙到深夜,巡夜的更夫经常在三四更的时候还看见他屋里亮着灯。”崔九回答。   半夜三更亮着灯,大概是在忙他的主营业务,二皇子的钱不是这么好挣的。   刘薇看过某大型上市公司,最顶尖的七个高管小群的聊天记录都能流到社交平台,把董事长气得暴跳如雷。   也见过被优化的财务反手把公司的内账送进税务局。   小心驶得万年船,一个人最安全,如果是两个人,就算另一个也是二皇子派来的,谁又能确保他不反水?   刘薇非常理解林勇的作法,但她并不打算效仿。   她又不打算真的效忠于二皇子,没那么多真料要发送回京城,真来催稿了,就随便瞎编呗。   自己过得舒服最重要。   刘薇露出同情的表情:“先夫就是太仔细了,他呀,信奉铜子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李榆含恨带怨:“越不放松,就越有钱,越有钱就越不放松。”   刘薇继续说:“我却不是,我相信钱钞是赚出来的,有些事情,还是应该让擅长的人去做,把时间挤出来做我擅长的事情。所以,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我也不想弄几个又懒又笨的人进门,那还不够生气的呢。”   “既然这样,明儿我让薛婆子和余婆子去你那,跟你细说,这两人眼光好,手上的人也好,就是贵些。”   刘薇应声:“一分价钱一分货,十分价钱买不错,只要给我的人,对得起那个价就行。” 第26章 第 26 章:人事招聘计划   刘薇到家的时候,已将近子时。   她家里也有十盏铜镜灯,可惜没有那么大那么粗的牛油蜡烛,全点上,也比不得刚才的亮堂。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刚才还嫌“不过如此”,现在刘薇就在后悔,怎么就没跟王十家借点蜡烛,想来王十不会拒绝,王家的女眷们也是姝丽阁的常客,她也可以礼尚往来嘛。   在昏黄的灯光下,刘薇点起两个灶头,一个灶头烧水,一个灶头把大陶瓮放在小火上加热,煮开,让瓮里的生物酶死得干脆一点,不要再与油脂发生反应了。   刘薇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想着:这看着怎么这么像死士暗卫的下场,飞鸟尽、良弓藏,你知道太多了,安心上路吧。   煮完一开,再搬到外面,等凉下来。   此时的夜晚还很凉,风刮在脸上都是硬的。   不多时,罐子里的东西,便分成了上下两层,上一层是厚重的油脂状物体,是白色的粗制甘油硬脂酸。   那甘油硬脂酸并不纯,混着猪油和甘油的混合物,刘薇把甘油硬脂酸捞出来,把废水倒掉,再往里倒入热水,拿着木棍搅拌,再静置。   如此往复三次,最后还得再把洗过的油状物加热,再蒸发,冷却,最后得到了一碗淡黄色的蜡状固体。   依旧不纯……哎,凑合过吧,毕竟她是独自一魂穿过来的,并没有快乐的淘宝、也没有随身空间、虚空灵泉……与她相比,鲁滨逊都过得很滋润,缺啥就去那艘沉船上拿。   鲁滨逊甚至还有星期五!   她的星期五,还得明天去招聘。   刘薇自己都没找过工作,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招人。   她只有在大学学生会的心得,以及做小组作业的体会。   大多数思维正常的人,一开始都不会直接挑衅,整顿职场,就是见人下菜碟。   刘薇至今记得自己的第一次小组作业,那会儿大家都很客气,没有明确具体的任务,也没有人统管。   刘薇挑了一个自己比较擅长的部分,在群里说自己可以负责这一块,没有任何人有意见,她就做了。   结果,还有两天要交,刘薇问谁负责统管,她已经做好了,其他人冒出来说:“不是你吗?”   刘薇震惊:“怎么会是我?”   “就是你。”   “对啊,所有人都说是你,我也记得是你。”   翻遍聊天记录,也没有找到这一条。   只有一个人做了她擅长的那一部分,刘薇一气之下,和那个同学一起把作业做完了交上去,没有写其他人的名字,之后还闹出好大一场风波,和稀泥的辅导员还帮着另外几个人说话。   刘薇被气得当众哭起来,自己又觉得太难看,跑到天台上,想自己偷偷哭,结果被楼下的同学看见,以为她要想不开,又引发一场混乱。   甩锅的同学、和稀泥的辅导员给她的回忆,历历在目。   古人说法如熔炉,炽热可见、滚烫可感、触之必伤。   今人说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   可见,数千年来,大家都得出一个结论——不想乱套,就得先有规章制度。   刘薇将刚做好的甘油硬脂酸与猪油、蜂蜡用热水加热。   再把从醉仙楼要来的一些米泔水与甘油混在一起加热,最后把这两大锅倒在一起,用木棍搅拌。   得先想想,要请几个人……照顾生活的肯定得有,保证灶上时时有热水可用的也要有,还有负责像现在这样搅和东西的人、研磨细粉的人、看火蒸馏的人……   对了,还有日化工业皇冠上的明珠们:硫酸、硝酸和强碱,没有它们,不管是效率还是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先找人订做几个与道士炼丹炉差不多的设备,再请几个有经验的人,最有经验的人是道士们,但他们肯定不会为刘薇打工。   刘薇只能退而求其次。   云州的西域人挺多。   西域女子是李榆的心头肉,她们的主要营生是开小酒坊,所谓胡姬酒肆,卖葡萄酒、跳西域舞蹈,弹西域乐器,按时交税。   酒坊规模都不大,胜在数量多,加在一起,税金相当可观。   云州城更夫工资、街道清洁队的工资、收夜香的工资、地面城门城墙的维修费……都靠她们撑着。   西域男子分为幻术师,这种一般是杂耍艺人和魔术师,靠手法和造成空间错觉挣点钱。   这些人,都是流动摊子,收不着税,有时候,会有一些路人和他们的钱袋子,会在非自愿、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表演道具的一部分,并且永远不会回来。   李榆很烦他们。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是李榆和守将都很烦的——占星术士。   整天盯着天空,神叨叨地说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说一堆不知所云的句子,平均水平与“代汉者,当涂高”差不多。   偶尔也有胆子肥的术士,一会儿预言三日之后必有大灾,一会儿说七日之后将有大祸,等到三日、七日之后无事发生,他们就说那是他们施法消灾解厄了。   也时常出现“预言”实在编不圆的情况,那个时候,他们就会环顾左右而言其它。   但是,只要预言次数够多,总能瞎猫撞上死耗子的时候。   有幸蒙中了的占星术士就会被一群人奉为至圣大贤先师,请到家里来,好吃好喝的供着,为家里的孩子看相,为自己批命。   平时这些人说些“令公子天庭饱满,将来必然大富大贵”“令千金骨骼清奇,将来必嫁贵婿”这些倒也罢了。   偏偏有人想证明自己特别牛逼,能干涉军政大事。   看到西戎军队路过,就果断预言西戎要进犯;听说北狄皇室死了一个重臣,立马预言北狄要南下扩张。,   搞得城里的百姓人心惶惶,三天两头准备逃亡,还影响军队里的士气,不是所有士兵的家里人都那么铁血忠义,想要尽忠职守的。   听说要打仗,总有军士的家里人暗示他们:皇帝的江山换了谁坐,小民的日子都一样过,自己的小命重要,要不趁着还没开战,先跑吧,往大山里一跑,想来戎狄不会追那么远,全家一起耕田种地,过快乐的小日子,不比死在沙场上好?   还真出了几个心思活络的人当了逃兵,被抓住后,封靖平当即军法处置,这才压下去。   结果又有新的谣言出来,说就是因为被说中了,封靖平才恼羞成怒,杀人泄愤。   封靖平得知之后,当即铁拳出击,派亲兵在城里挨家挨户搜人,把那几个出了名的妖言惑众之徒绑起来,问他们整天预言这,预言那,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知不知道另外几个占星师什么时候死?   封靖平便把他们挂在城墙上示众。   占星师们高呼,云州城必遭天谴,百姓们害怕极了。   然而,这些人在城墙上挂了几天,封靖平不仅没有等到天谴,反倒喜迎大旱月余之后的一次大雨。   谣言也迎来了版本更新:封靖平是天威星下凡,天神之力,可破人间因果。   封靖平并不因此而感到高兴,这种风气不灭,将来还会有不利的谣言出现。   李榆更不高兴了,他是云州的父母官,他也抓了几个占星士,就因为他没有城墙的管辖权,所以,他不能把人挂在城墙上,结果,天象都不带他玩。   谣言只说封靖平是天威星下凡,一个字都没有提到他李榆,他还以为自己怎么着也能落个天智星呢。   难得云州的两大行政长官达成一致,只是不方便直接驱赶占星士出境,皇帝说要自由贸易、打通西域、多多交流、文化包容……何况皇帝自己还要祭天、祈福,钦天监也时不时拿星象说事。   如果赶走他们的理由是:占星之说都是胡说八道。   那岂不是当众打皇帝的脸?   看着讨厌的人总在眼皮子底下晃,又干不掉他们,就很烦。   刘薇倒看出了他们的优点,占星士很少只单修一个技能,往往还会辅修炼金术。   对刘薇来说,这些人就是放错了地方的人才。   能在蒙昧时期,用野蛮手法操作那些有毒、易燃易爆物质还不死的人,说明他们起码运气相当不错,以及,他们必然已经拥有了最起码的安全防护意识。   这就比从零开始教完全没有化学常识的普通百姓要简单很多。   刘薇打算找李榆和封靖平问问,有没有方法,可以让他们心甘情愿为自己干活。   东想西想,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大锅里的物体,已经变成了细腻洁白的膏状物,刘薇把今天刚买的白芷粉倒进去,再次增稠增香。   如果效果好的话,下回可以用沉香檀香之类的高级货,提高香味的档次。   刘薇往脸上涂了一层,便睡觉去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舒服,醒来之后,脸上依旧滋润光滑。   就它了!   刘薇将大锅里的面霜装进装饰华丽的白瓷盒里,装了三十盒,用篮子装了,向姝丽阁走去。   姝丽阁最至尊的VIP女士们昨天已经来过了,今天堵在店门口的人换了一批。   刘薇拿出白瓷盒,刚说了句:“这是新做的琼露膏。涂在脸上,可以滋润脸颊,不油不腻……”   话还没说完,三十盒就被一抢而空,女客们将白瓷盒拿在手上,眼巴巴地等着刘薇报价。   刘薇愣了愣:“我还没说完,你们都不知道它能干什么,怎么就拿了。”   一个手速极快,左右手各拿一盒的女客笑道:“自然是往脸上涂的,不然还能干什么?”   ……嗯,这么说倒也没错……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确实比直接往脸上糊猪油强。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店里清闲下来,两个老妇人从外面进来,其中一位笑道:“刘娘子,老身姓薛,人称薛婆,这位是余婆,听王家的十郎说,娘子要请人,不知,想要什么样的?” 第27章 第 27 章:招聘与人力中介   “店里要两个聪明伶俐的丫头,还要一个搬货的壮小子……我家里也要两个丫头,一个要会收拾打理衣服,一个要会做饭,我指的是一个人做一桌,不要那种只负责给包子切葱丝的,再要一个会打理马车的壮小子。”   刘薇的想法很简单,店里的人就按店里的开业时间上班,到点下班回家。   负责搬货的人,一早一晚,各来一次,负责上货、盘点。在大城市上这种两头班是很糟心,但是,云州的百姓聚集区没多大,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加在一起不过三四里,只要别倒霉催的住在对角线上,走路来上班也不过十几分钟。   在家里的就小时工嘛,她去姝丽阁开店,小时工就过来,一个擦擦家具、洗洗衣服、收拾乱七八糟的东西,在姝丽阁打烊之前收拾完,另一个买菜、择菜、做饭、最后用柴灰热着水和饭菜,等刘薇回家,她们也可以下班回家了。   刘薇可以拥有一个整整齐齐的家,以及热水热饭热菜。   薛婆子眉头微皱:“家里的用帮闲?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刘薇不明白,现代的家政不都是这样?又不是月嫂,或是家里有老人需要照顾。   薛婆子认真给她分析利弊:“娘子家里定然有些要紧的物件,帮闲今日来,明日走,行踪不定,倘若卷了娘子家里的金银出城去了,岂不是很麻烦?”   “我以为两位介绍的人应该不会这样?”   余婆子摇头:“哎哟,娘子,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长雇,她们要出城,需得娘子向官府取得,若是帮闲,她们自行便可拿到手,到时候,可真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想再找着,可就不能了……娘子,三思啊!”   哦,这样啊。   那倒是,现代这么严格的身份登记制度、街上都是天眼,还有保姆偷雇主家的名牌包、黄金首饰呢。   薛婆子见刘薇似乎在认真思考她们的建议,便趁热打铁:“再说,娘子一心打理姝丽阁,吃完饭,总得有人收拾碗筷吧?晚上若是算账算得晚了,口渴了,只需要唤一声,便有热茶,岂不美哉?似娘子这般的人才,怎能把力气和心思放在这些粗活上?”   “对啊,何况娘子家中那么大,难道还没有一间空房给丫头住吗?早上娘子起身,要净面洁牙,也有人递热水过来,总好过冷锅冷灶,还要现通火煮去?”   两人说来说去,怎么听都是放在家里的丫环就得是长雇的住家型保姆。   她们给刘薇细细算了工时,刘薇也发现自己在计算的时候草率了。   刘薇对手洗外衣完全没有概念,脑子里是按洗衣机的标准时间一小时,也就是半个时辰来算的。   完全无视了现在没有自动上下水的无情现实。   洗衣服、过衣服的水,得一桶一桶从井里打上来。   这还是她家院子里就有一口井,别人都得去城里的公共水井旁边洗,赶上人多的话,排队打水又是时间成本。   倒水也不能直接抬手掀,得移到沟渠倒,不然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得被浇死。   人搓衣服是一件一件搓,洗衣机是一堆衣服在同一个桶里疯狂转动。   单是洗衣服这一项,刘薇就起码少算了三分之二的工作量。   做饭要考虑的就更多了,刘薇这几天用的柴草量其实不多,随便劈点就够用。   真要在家里做饭,要更多的木头、稻草捆。   余婆子还亲切地提醒她:“吃完饭,要是不及时把碗筷洗了,残余食物会招来老鼠。难道娘子还要自己洗碗筷,而不是算一天的账吗?”   她语重心长:“姝丽阁每日进出账那么多,若是错了一笔,兴许就要亏出一个丫头一个月的工钱,到时候,娘子不仅自己劳累,也没省下钱,那岂不是两头没占着?”   刘薇,一个常年仰仗扫地机器人、洗碗机、自动恒温饮水机的人类……看着两人列出来住家型保姆的每日工作量,刘薇改变主意,决定长雇。   余婆子和薛婆子喜笑颜开,长雇的介绍佣金比找帮闲要高多了。   她们按着刘薇列出来的条件,出去找人了。   “看来你这单生意,让她们赚不少。”王十巡街路过,见两婆子满面春风的离开。   “嗯,请了三个店里的,三个家里的。”   “大手笔啊,从一个不请,到一下子请了六个。你这么大方,若是林勇活着,也没法跟你过到一起去。嗐,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就是得会享受!”   王十从苏三娘那里得知刘薇跟林勇一点感情都没有,说话也随便一些,他是被人伺候惯的,对林勇一个人管这么大一家店的唯一评价是:想不开。   还是刘薇的作风与他相似。   王十不经意地问道:“你娘家也是大户人家吧,张屠户他们家可没这么大方,一个帮工没请,都是家里的亲戚。”   “还行吧,毕竟我家旁边就是江南霹雳堂,他们那么多人口,都在我家采买猪肉,我家也有好些帮手,到年下要灌香肠、腌咸肉、腌火腿,那些比鲜肉更有赚头呢。”   刘薇也不确定王十是真的随意瞎聊天,还是有意在打探什么。   她不想刻意掩饰自己的日常生活习惯,没那么好改的,过了好多年“衣来打开洗衣机、饭来打开家门,手腕稍稍一转就有水有火”的日子,她的思路别说跟古代人,就连跟父母都相差甚远。   硬装只会在各个细节露馅。   反正以王家对王十的要求,他不可能离开云州,也不可能为了查她,专门远程联络什么地方的人,如果是她名义上的娘家那边来人,那就更简单了,那可是一个大~城市,卖猪肉的摊子起码有十几个,分布在不同的居住区域。   就连负责收税的里正都不可能见过全城所有的屠户。   趁着王十在,刘薇请教了一下云州的税法,比如请丫环小厮的钱能不能抵冲收入之类的。   很显然刘薇想太多了,大夏就是单纯按照营业额计税,哪怕是亏钱,只要产生了营业额,就得交税。   刘薇表示理解,在有税控机、要开票的时代,还有内账外账,何况现在,不仅要查营业额,还要查进货账,太复杂了。   王十与刘薇正说着话,外面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域人从门口路过,一眼瞧见王十,便转身进门,向他行礼:“主人。”   “你家的?”刘薇好奇的打量着他们。   王十摇头:“临时雇的,你不是说要去市场上打听那些籽吗?怎么样?”   最后三个字是对那几个西域人说的。   “是丝网约印。”一个男人开口,带着一些西域口音,刘薇迷茫地眨巴着眼睛,听着像印刷术的一种——丝网印刷。   王十也没听明白:“什么?”   男人比比划划,做出翻着白眼倒地不起的样子:“丝网。”   又站起来,指指天空:“约量。”   再跑到门外,指着太阳照出来的影子:“印子。”   刘薇顿悟:“死亡月影,没错,就是我知道的那种毒草。”   就是颠茄,当初看阿加莎的时候,刘薇看的翻译版本特别好,译者似乎对植物学很有心得,特别把颠茄的各种别名都标了出来,“死亡月影”正是其中之一。   “从西域来的人都会随身带吗?”刘薇问道。   西域人摇头:“不会,有钱人会带。”   “为什么?”刘薇不明白,难道有钱人宁死不辱,打算在路上遇到劫匪,就自杀?总不能是打算生意谈不拢,就用颠茄毒死谈判对象吧……等等,还真有可能,赵道长不就死了么?   西域人企图艰辛地用怪异的腔调解释,王十也无语了:“你是波斯人吧……直接说你们家乡话,我能听懂。”   他叽里哇拉说了一通,王十翻译:“如果路上拉肚子,肚子就会疼,吃一点点死亡月影不会死,反而会治好。还有如果马车或者是船晃得厉害,想吐,吃一点也会舒服一些。   但是用量要非常精确,否则会死,只有那些携带随队医生的有钱人才敢用,其他人只能像瘟鸡一样的半死不活走一路,好死不如赖活着,难受比真死了强。”   “厉害,你的波斯话说得真好。”刘薇赞叹。   她更惊叹的是这个时代的医生,居然已经知道颠茄里的东莨//菪碱能治晕车了,甚至还知道在治病和死亡之间的度……不知道是死了多少个人测试出来的结果。   王十可得意了:“那当然,我们家在西域各国都有生意,要是连语言都不通,被通译骗了怎么办。当面商议把我卖了,我都不知道。”   看得出来,王家小公子为了继承家业,很努力了。   “他们是常住在云州的吗?还是跟着商队一起来的?”刘薇问。   “常住这,你别看他说话怪腔怪调,他可是波斯国师!”   “啊?国师为什么在这?”   “没说清楚,是上一任国师。”   几年前,波斯老国王死了,几个儿子谁也不服谁,发生宫廷内乱,继承人们之间杀得人头滚滚,国师支持的王子到底没打过将军支持的王子,王子身死,国师逃到大夏。   然而,将军支持的王子已经成功登基,当即修书一封,并送上礼物,表示他这个新王会维持旧的盟约,确保波斯与大夏继续和平交流,前提是希望大夏不要包庇波斯叛臣,一旦发现,请把他交出,以确保两国可以继续友好下去。   大夏皇帝的意思是已经登基的王子根基不稳,国师在波斯的名头很大,几年之内,也许会出现王子倒台,国师又被新王请回去。   皇帝两头下注,唯一的要求是国师别进京,其他地方随便他去,进京了就没办法装不知道了。   正好国师也想复国,便留在位于三国交界之地的云州,随时收集来自故国的动向。   国师的脑子就是好使,逃到云州刚两年,就能听懂会说本地话了,现在就在云州打零工为生。   “国师呀?会炼金术吗?”刘薇满怀期待。   王十与国师叽里哇啦一通,再转过头,对刘薇说:“他说,不管你是听谁说的,都不要相信,都是骗术,现在根本就没有人真正炼出贤者之石,又怎么可能有炼金术。”   “其实我不是真要炼金啦,我做这些东西,都有人帮我从石头啊、土啊、水啊之类的东西里面炼出东西来,就像清净观的道士那样。”   王十转达后,国师表示他是胸有大志,要复国的人,炼制那些东西需要有人时刻盯在边上,有时候一盯就是好多天,不能轻易离开,影响他的复国大计。   “他打听消息无非就那么几个胡姬酒肆嘛,我可以帮他问有没有新的消息。”   国师还是不满意,打短工让他觉得这是临时工作,他的长远目标还是复国。   一旦开始炼金,就会转移心志,让他不知不觉把目标变成炼金。   “怎么可能……”刘薇不解,怎么会转移心志,她那回连续几连跪,导致她每天起床都觉得心如死灰,更别提什么把人生目标变成做试验。   王十认真翻译:“他说,连续不断的成功,会让他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刘薇:“!!!什么意思?他从来没失败过???”   她的嗓音都变得尖细。   王十:“他说,有时候也会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但一定会得到新东西,炼金术就是这样奥秘无穷,让人沉迷。”   刘薇:“……”   所以,我是被老天开启了防沉迷系统了吗!   为什么我养的菌,死了就是死了,从来不会长出奇怪的新品种,电泳跑不出来就是跑不出来,呜呜呜……   刘薇不死心:“复国不也得要钱吗?不然怎么招兵买马,我可以给他一个不错的报酬。”   王十:“他说,这是信仰,不是钱不钱的事。”   刘薇:“我有江南霹雳堂最新配方的火药,只要他能招到人,包他复国成功,就算复国不成功,也能将伪帝掀下王座。”   王十转达之后,国师的眼睛亮了,继而又露出不信的神情:“还能比矿山的更厉害吗!”   “过来,我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炸药!”   反正现在店里没什么客人,刘薇把店门一关,找王十借了马车,先回家拿了汞、硝酸、还有她做玫瑰香水的时候顺手用石灰石提纯的无水酒精。   “出城,找个开阔地。”   王十顿时激动起来,哎呀,出城!   他兴冲冲地找了贴身小厮,让小厮驾车,把他一并给捎出城了。   找了个没人的空地,刘薇让王十和国师找个上风口躲远点,免得一会儿中毒。   两人只当她是保密配方,表示理解,连着马车一并赶开很远。   刘薇用三样东西混出雷酸汞,等白色氮氧化物烟气散尽之后,伸头往陶瓶里看,陶瓶里出现了灰白色的沉淀物。   “回来吧。”刘薇用力挥动挡风的披帛。   两人回来,刘薇先让他们看了陶瓶里的东西,两人都不以为然,就这点东西……能干什么?   刘薇轻轻往陶瓶里塞了一些沙子,把瓶口塞上,她本想自己扔,想了想,转头问王十和国师:“你们俩,谁扔东西扔得远?哎,算了,先扔块石头看看实力。”   两人各扔了一块,国师扔得远一些,不服输的王十恼怒:“他扔的时候是顺风,我扔的时候就转逆风了。”   “说明你运气不好,还是国师扔吧……国师,你看,那边有一蓬草,往那里扔。”   国师扬手、刘薇捂耳朵,陶瓶出手、落地。   轰然一声巨响,把国师和王十吓了一大跳。   三人过去检查,只见那蓬骆驼刺的叶子、枝条,断的断,烂的烂。   国师平生遇到过无数次爆炸,但都是在高温条件下,蒸汽顶开炼炉造成的。   他从来没想过,普普通通一点粉末,不仅触地即炸,威力还如此惊人,如果放的不是泥沙、是铁片呢?   刘薇问:“现在愿意帮我做事了吗?”   “不!”国师正色回答。   不是吧,这都迷不死你?刘薇悻悻,更厉害的炸药一时半会儿她也做不出来,他实在不愿意就算了,城里还有那么多炼金术士,相信只要出钱,总能找到几个合适的。   国师继续说:“我不是帮你做事,我是为复国大业做事!……什么时候开始?在哪?薪水多少?是月结,还是旬结?我还有几个同伴,他们是我最好的帮手。”   刘薇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噎了一下,很快就回过神来:“等明天吧,明天我先让人把屋子收拾出来,你们想想需要用到什么东西,开个单子,我让人买。” 第28章 第 28 章: 那么危险的实验室,当然不能放在城里,刘薇决定把地点定在……   那么危险的实验室,当然不能放在城里,刘薇决定把地点定在玫瑰花田旁边。   玫瑰花田旁边本来就有房子,是给林勇雇佣的花农住的,在采摘时节,花农需要每天很早,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把含苞欲放的玫瑰采下来,这样才能确保花香。   上次刘薇就已经知道林勇搞了一个大场面,花田有五十多亩,请了二十几个人住在田边伺候着。   到花开时节,近十万株的玫瑰要在极短的时间内采摘下来,并且制成玫瑰纯露。   花开时节马市、皮草市往往已经结束,大量的帮闲、短工需要新的工作,刚好到玫瑰花田来采花。   每天忙得像打仗,五更时分,城门一开,帮工们就冲出去,差不多辰时,林勇就去城外花田,给大家鼓鼓劲,顺便把纯露带回去,到下午再开店。   那些纯露甚至都不是用来二次加工的原材料,而是单纯被灌入漂亮的琉璃瓶里,做为礼物送给姝丽阁最顶尖的至尊客户,以及可以获取重要情报人员家里的女眷。   如今玫瑰又开了,姝丽阁那些顶尖黑卡VIP们一天问三遍:“蔷薇水可得了?”   “如何还没有?”   “快些呀。”   “娘子又偷懒了吧。”   ……   要不是刘薇见识过凌晨两点给她发论文修改意见的导师,可能会产生极大的焦虑,进而急于按照以前的方法出货。   国师不习惯什么的,都不是理由!   然后可能会让国师非常不开心,导致关系破裂。   经过了导师的粹炼,刘薇早已气定神闲,从容不迫,问,就是“总是拿一样的东西有什么趣儿?我在琢磨着用玫瑰露做新的东西,若是你着急,我明儿就把贵府上女眷今年的纯露奉上。”   一听正在研究新品,着急的贵妇人们又不是很急了,连着拿了几年的玫瑰露,每年的新意都体现在装香露的琉璃瓶子上,虽然那些瓶子确实也好看,只是内在是一样的,也确实有些腻了。   刘薇的想法比较简单:提取纯露——添加到面霜、头油、口脂、胭脂、肥皂,以及等等里面——结束。   她已经比林勇先进多了。   林勇搞这个玫瑰花田完全是为了刚到云州的时候打响知名度:姝丽阁真的种了一大片玫瑰花!   不管是不是真的用在出售的化妆品里,给客人的感觉就是很好。   本质上,就跟“中华鳖精”一样,除了送礼的纯露之外,林勇什么有前途的事都没干!   刘薇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很先进了,可是客人们并不这么想。   她们对唐门有一种神妙的幻想,总觉得刘薇一定能突然拿出一个什么特别惊艳的东西出来,吓她们一跳。   “如果只是加在头油、面霜里,那就没意思了,香味一会儿就散开,什么都留不下。”   还有人一脸哀怨地看着刘薇:“我夫君早亡,独自一人拉扯孩子长大,在外撑起若大家业,如今已是徐娘半老,魅力全无,每每坐于妆镜前,便心中幽忧,唉,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回春堂的大夫说了,我这病,只有姝丽阁的新货才能医……你不会弃我于不顾吧?”   刘薇:“……”   可恶,一下子居然没有反应过来,刚才还想安慰她几句,结果调子一了转,大意了,想她只上过三次“疯狂星期四”的当,后面已经非常自然地看开头便去看日历。   竟然在这里破功了。   人是被打发走了,但是,贵客们火辣辣的期待还如影随形的贴在刘薇的身上。   现在在短时间之内,刘薇能想到最快的创新就是提炼玫瑰精油了,制成香珠,放在中空的首饰里面,比现在的各种香包香袋的味道都要浓烈。   玫瑰花是一种耐热的东西,可以直接放在大铜罐里面蒸馏,没有什么特别的技术难度。   刘薇将国师及其助手带到专门用来加工纯露的地方:“你们先在这里,玫瑰花的花期很短,先把采下来的玫瑰花蒸出纯露,其他的东西,反正你要的那些东西,还没有配齐。”   国师,以及他的伙伴们背着手,像老工程师一样,对蒸馏用的器具进行检查,这边敲敲那边摸摸,然后露出嫌弃的表情。   “这种东西,不好,不紧。”   刘薇看着他比划的位置,马上就理解他在说什么,他想要密封蒸馏。   从花里直接提取出纯净的香水、香油,确实是从中东欧洲开始的,罗马人用油浸法制成香膏,阿拉伯人发明了“阿拉伯蔷薇水”,并带到中国,很长时间之内,都没有对手。   有几个地方的工匠已经超级牛逼,有头脑了,通过成品进行逆向工程,倒推出制作方法,可惜工具不行,再加上花的品种不一样,蒸出来的花露不及真正的阿拉伯蔷薇水。   如今云州这块地方种的就是大马士革玫瑰。   花枝上的小刺细细密密,下手要拿花枝都一时无从下手,不像月季,就板板正正的几根大刺,总能有机可趁。   蒸馏的大罐子也是从西域商人那里买回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国师还是不满意。   刘薇脑子里闪出了《斯巴达三百勇士》里,那个造型浮夸的波斯王薛西斯,嗯……确实是个讲究人呐。   国师大人不愧是王室御用,张口就建议刘薇找人买一套专业的蒸馏工具,正是柳三娘花了三百多两银子,从西域带回来的那种。   “钱不是问题,只是来不及了。”刘薇向西方一指,再指回来:“一来一回要大半年,玫瑰花都谢了。”   国师皱着眉头:“这样会影响我的判断力,做出来的东西就不够完美……”   花农看不惯他:“夫人别担心,我看他就是想把事情说得难办,好跟你多要钱!他爱干不干,我跟着东家干过好几年,自己也蒸过,没什么难的!他不想干就滚,咱们不受他的气。”   刘薇对于花农向着自己说话是感激的,不过,也要正视设备上的巨大差距。   她曾听一位学长看人家的论文,一脸不屑:“用这么好的设备也就做出来这点东西,我要是有这条件,早就把国自然基金申请下来了!”   吹不吹牛的另说,设备真的很重要。   刘薇看着那朴素的大罐子,也不觉得能做出来。   高中生物选修1的《生物技术实践》里就有精油萃取,刘薇学得可好了,对需要使用的东西也印象深刻。   其实密封的问题不大,没有橡胶做的密封圈,还可以上桑皮纸、石灰、鸡蛋清、黄泥巴。   麻烦的是想要做出一整套设备,以及最重要的分液漏斗。   首先,分液漏斗,它就得是透明的,不然纯露和精油分层出来,也看不见到底分出来多少,总不能全靠羽毛一点一点从精油表层扫吧……   实在不行,就也只能用羽毛了。   坐在店里一点一点扫,让客人们看看这一点玫瑰精油如何得来不易。   想好最后的保底,刘薇决定去找铜匠和琉璃匠谈谈。   云州城就有铜矿,铜匠自然不少,只是人人见了刘薇画的反应釜都露出迷茫的眼神:“娘子是要酿酒?”   “怎的还有一根会转弯的管子?这可有些难了。”   “这又是什么?接琉璃盏?为什么要接琉璃盏?”   ……   铜匠们对刘薇画的图指指点点之后,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样:“做不了,太难了。”   哪怕刘薇开了与西域玻璃器一样的价格,铜匠们还是摇头:“没有这份福气。”   那根如蛇形的管子,又没说一定要一体成型,分开一段一段的不就行了。   带壶嘴的铜壶铁壶都能做出来,就说明焊接技术和嵌套固定技术至少有一个是已经成熟的。   “真是死脑筋。”刘薇真不明白,明明她看过有人家用中空的铜管做装饰,角度和粗细都差不多,只是无法一体成型,需要把几根接在一起。   就因为这根管子长得怪了一点,怎么甚至没有人愿意试一试。   “怎么了?这么生气?”李榆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   刘薇气呼呼:“云州的人都很有钱,所以有钱都不赚!”   “还有这等事?”李榆不知道她是在说气话,还以为她发现云州百姓真的都发财了。   大家都在偷偷发财,不带他!   刘薇把事情与李榆说了一遍,李榆看着她手里的图,顿了顿:“你问了几个地方?”   “只问了这里,城里的铜铁匠都在这里,这里都找不着人能做,别的地方更找不到了。”刘薇已经在思考要不干脆再往西走走?看看炼金术士的家乡,是不是能出几个有想法的铜匠,顺便踩个点,研究一下逃跑路线。   “还有一个人,你没有问,跟我来。”李榆难得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刘薇半信半疑,依旧跟着他身后,走大街穿小巷,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面前,看门口摆放的各种器具,以及几个光着上身,抡着大锤,对着砧板上的铁片片使劲的男人,猜想这里也是一个铜匠铺子。   “宋老板,在家吗?”李榆客气地问道。   有个男人停下锤子:“师父伤了腿,不便见客,你要买什么,跟我们说吧。”   说着,他转过身来,一眼看见李榆,忙丢了锤子急急过来:“县令大人,有何贵干?”   “有样东西,想请你们帮忙看看,能不能打?”   几个男人伸头一瞧,其中年纪最长的脱口而出:“这是什么怪东西?”   “不行不行,这根本打不出来……什么?还要跟琉璃接?这不合规矩啊,而且也难看。”   刘薇绝望地闭上眼睛,心想: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接上去就行了,好不好看不用你操心。   脸上满是幽怨:“唉,铜匠街那里的人我都问过了,他们也说不能打,算啦,等我有空,去车师国看看吧,听说他们的技术最好。”   “要打什么东西?拿进来,让我看看。”房间里传来一个老人充满威严的声音。   刘薇与李榆进屋,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半躺在床上,精神倒还不错,见着李榆:“李大人,对不住,老朽腿上有伤,不能见礼。”   “千万别动,是我们打扰了。”李榆客客气气地将图纸递过去。   宋富贵看了一眼:“嗯,有点奇怪,我来琢磨琢磨……这里是要做什么的?”   刘薇从放玫瑰花瓣的蒸锅部分开始说起,一起解释到最后要装分液漏斗的地方。   “有意思……”宋富贵似乎是真觉得有意思,坐直了身子,又细细将图纸看了一遍。   最后说:“可以,最难的就是这根蛇形管子和接头部分,其他的,你可以找其他人打,这两个地方,我来试试,要是能成,接在一起不是问题。”   “太好了。”刘薇很开心。   宋富贵无奈笑笑:“说不得,我得让几个徒弟把我抬出去了。”   “外面天气这么好,出去晒晒太阳也好呀。”刘薇笑容灿烂。   宋富贵苦笑:“娘子是不是忘记我的腿了。”   “没弄个轮椅吗?坐在上面,可以到处转转。”   “我昨日刚弄伤的,找木匠订制了,说要十天才能做成呢。唉……”   宋富贵一向身体特别好,如今忽然像废人一样只能躺在床上,这让他心里非常难受,要不是刚才听到刘薇说什么图纸要去车师国找人打,好胜心让他忍不住出声,他现在还蔫着呢。   “差点忘了!”刘薇眼睛骤然睁大,满脸含笑:“我的腿刚好,轮椅还在家里搁着呢,我那轮椅白放在屋里,也用不上,我差点想把它劈了当柴烧。既然宋老板也不巧腿脚不便,我就把它送你了,快跟木匠说一声,要是还没做的话,就别做了,能省一点是一点!”   刘薇说干就干,一阵风似的回家把轮椅推过来。   这把轮椅是二皇子找人做的,相当舒适,考虑的相当周全,座板可以从下面打开,装上便盂,都不用进茅房解决三急问题了。   “哎呀,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的椅子,我看徐木匠都想不到这里!这是在哪里做的?”宋富贵眼里满是对聪明手艺人的惺惺相惜。   刘薇还没说话,李榆抢着开口:“她娘家,我腾阳县。”   “李大人对她倒是知之甚深啊?”宋富贵的眼神在李榆的脸上打了个转,意味深长。   李榆快要跳脚的时候,宋富贵正色对刘薇说:“这轮椅起码得要五两银子吧?徐木匠还找我要三两呢。我不能白拿你的,我按一天五十文租你的,如何?”   “什么钱不钱的,能用得上就是宝,用不上,白搁在我那里,还不如厨房里的柴。你能身体好,心情好,才是云州之福,不然,我真得去车师国了。”   宋富贵的两个徒弟过来,将他抬起,放在轮椅上,刘薇这才发现,宋富贵也是两条腿受伤,真巧,他不会也是去刺杀谁,然后从高处往下跳的吧。   “这是怎么伤的?”刘薇好奇。   一旁的大徒弟愤愤:“昨天晚上,师父跟人喝酒回家,路上突然跳出来一个歹人,二话不说,抄着一把刀,就要向师父的脑袋砍下去,幸好师父躲得快,加之又有人路过,那歹人才跑了。”   “半夜有人持刀砍人?是要抢钱吗?”刘薇下意识看了一眼李榆,这是治安事件,县令的职责所在。   宋富贵摇头:“不知道,那人也不说话,没头没脑地砍我。”   “也可能是疯子,发病了。”另一个小徒弟说。   刘薇盯着他的双腿:“他从后面偷袭,然后,他为什么放弃砍上半身,而砍中了腿?”   “他一击没中,我吓得撒腿就跑,他追过来,忽然就砍我的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送我回来的老亚,他说那个人的姿势还挺好看,这个狗东西,我被人砍了,他还说好看。”宋富贵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满是庆幸和感激。   好看,说不定是武术招式,至少也是练过很多次,才能好看。   “巧了,老亚就是做琉璃的,去问问吧,不会耽误时间,宋老板,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先走啦。”李榆与刘薇向众人告辞。   走出来没多久,刘薇感叹:“活该他能赚钱,不用跟其他人挤铜匠街也生意兴隆,看看人家这水平,看看图,就敢接了。”   忽然,她转头看着李榆:“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当然知道,刚才宋富贵说姿势好看的时候,你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好像地上掉了一锭银子。”李榆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第29章 第 29 章:人员到岗   城东有一片卖日用杂货的地方,碗筷、花盆、绳子、竹竿、油灯、挡太阳的帘子……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有。   老亚的琉璃铺子也在这里。   “他的手艺行不行啊?”刘薇感到很担心,如果琉璃匠人的手艺特别好的话,应该会生意特别好吧,就算人不去京师挣大钱,烧的东西也应该远销各地,门口进货的人络绎不绝才对,怎么会在日用杂货一条街上混日子?   “平时看不出来,但手艺绝对好!他能给琉璃壶配盖子!”李榆说话的语气,好像那个老亚真的会点石成金。   配盖子很了不起吗?   刘薇不太明白,她平生打破过碗、打破过杯子、打破过试管,也打碎过杯盖,上网随便找个店铺,问有没有XX规格的杯盖卖,货就发过来了,盖上去,严丝合缝。   刘薇好奇:“一般人,配不了盖子吗?”   “嗯,不是一起做的,很难配。不是大,就是小。”   刘薇忽然想起来,对哦,现在纯手工做,完全无法衡量材料里的含水量,存在收缩率的问题。   如果只是盖子比口子稍小一点,靠边沿那一圈还能凑合搭一搭。   小太多,或者是大一点点,那就废了。   “那他运气不错。”刘薇还是不认为能配成一个盖子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李榆非常坚定。   刘薇很迷惑:“什么人家会把好几个壶盖都砸了?”   “是王十的大侄子干的,他把家里的十几个琉璃壶盖全砸了。”   “啊?为什么?!”刘薇只听说过有人在又生气但又没有失去理智的时候,会砸枕头、不锈钢杯子之类摔来摔去摔不坏的东西,没听说过专挑壶盖砸的神奇行为。   “他家琉璃壶盖上的壶钮都是圆球,光一照,有七彩光。”   刘薇顿悟:“所以,把壶盖都砸了,留下壶钮当水晶球?……老亚都是一次成功的?”   “那倒不是,先烧了两回,都不成,第三次就成功了,后面的十几把,也没有再试,回回都是一次就成。”   刘薇大概能够理解其中原理,前两次是测试收缩率,在完全没有现代检测设备的情况下,第三次就能准确把握住变量,绝对是天选之人。   “太厉害了。”刘薇由衷发出感叹。   到店里的时候,老亚正背着手看徒弟给琉璃调色,看起来进展得很不顺利,他的表情十分难看,眉头皱着、眼睛微眯、嘴角下垂,最后还深深叹了口气。   “老亚!”李榆站在店门口招呼,老亚转头看见是他,表情才略略“阴转多云”。   “李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刘夫人想做个琉璃物件,形状怪的很,我想这云州城里,若是你做不出来,再没人能做了,便直奔你这来了,看看,能不能做?”   老亚接过刘薇手里的图纸,细细端详,忽然问道:“你这罐子,是已经有了,还是暂时还没有?”   刘薇:“还没有做好。”   “那你最好让铜匠先停一停,等这只琉璃件烧好了,再依着我这管口的大小做铜管。免得我这把握不好尺寸,套不去,反倒白白耽误工时。”   刘薇颔首:“与我想的一样,我已经与铜匠铺子那里说好了,最后一截且先别做,待琉璃件烧制好了,依着琉璃件的大小再定粗细。我只是担心全城无一人能烧得出来。”   “有什么难的,不过是几根管子罢了,只是,你这管子着实有趣啊,九曲十八弯的,不知是何道理?”   刘薇耐心对他讲解:“这个是要把水里的油提出来,让水流走……”   让工匠理解自己在做的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的,很重要。   如果不说最终目标,只说我要这么一个东西,工匠就会只管严丝合缝执行,万一中间出了硬件无法解决的问题,他们就撂挑子不干了。   知道最终目标,就可以多想想办法,一切以达成目标为准。   老亚听完,觉得很麻烦:“怎的就不能像炼猪油那样,大火一烧,水走了,留下的就是油。”   “这可烧不得,花瓣里的油可比猪肉娇嫩,一烧就没了。”   老亚啧啧两声:“怪道你们姝丽阁里的东西都卖那么贵,整日弄的都是这些难伺候的玩意儿。”   “可不是嘛。”刘薇笑道,有人愿意认同自家的东西就是应该卖得贵,好事啊。   老亚又问了许多:“你那几十亩花,能炼多少?”   “什么,就这么一点?这么贵的香油,涂一下就没了,这得宫里的娘娘才能用得起吧。”   刘薇又解释了香药原理:“将来我还想再订一批琉璃瓶子,把玫瑰水喷到衣服上。”   “喷?”老亚脑中浮现出一个人含了一大口水,对着人喷一脸,被喷了一脸水的人眨巴眨巴着眼睛,噫……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对,装在瓶子里,按一下,或者抽拉一下,就能让瓶子里的水像雾气一样喷出来。”刘薇比划了一下。   老亚一拍大腿:“猛火油柜!对不对!”   “啊?”刘薇只知道猛火油是石油,但从来没听说猛火油柜。   老亚激动起来:“我知道那个!十几年前北狄打过来的时候,当时全城的铁匠、铜匠,做了几十个猛火油柜!放在木车上,把那些狗东西烧得片甲不留,哈哈哈~”   在老亚的比划中,刘薇领悟了大概,所谓的猛火油柜,就是火焰喷射器。   北狄的主要战斗力是骑兵,面对火焰,马本能的会害怕,蒙着眼睛也能感受到热量,还没等骑兵把马的眼睛蒙上,马就已经四散逃开,无法成阵。   “既然是已经有的东西,那我就想把它缩小一点,大概这么大……”刘薇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行不行?”   “这你得问铁匠铜匠了,我肯定做不出来。”老亚笑呵呵,“我推荐你们一个人,宋富贵,他手艺特别好!他看一眼就能仿出来。”   “我们就是从他那边来的,可惜他受了伤,只能指点弟子干了。”   老亚关切问道:“受了伤?什么时候,伤到哪了?”   “昨天晚上,遇到一个歹人,被刀子割伤了腿。”   老亚“哦”了一声:“伤了腿啊,那手还能继续干。”   刘薇:“这……也太无情了吧……”   “无情不要紧,只要有钱就行。他一直想把生意做大,皇宫里的铜器都得出自他手,呵,都一把年纪了,还爱做白日梦,他的手艺在云州最好,拿到京城比一比,只怕连普通人家都看不上。”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刘薇对宋富贵追求进步的思想很是欣赏。   老亚这边确定可以做简易型分液漏斗,刘薇最担心的事情就解决了一大半。   李榆要回县衙,看看崔九和王十有没有打听到最新消息。   刘薇回自己家,薛婆子和余婆子已经领着几个人在门口等着了。   照先前说好的,住家的只要两个女孩子,出力的男工,就店里和家里混着用,反正也不是总有搬东西的活需要做。   那几个女孩子,有的是良籍,家里兄弟姐妹太多,实在养不活。   有的已经是被卖过一回的,此前封靖平整肃军纪,把几个侵占军田的人收拾了,有些罪行严重的人被抄家,家产被发卖,奴仆属于家产,也在发卖之列。   “良籍的就不看了吧,没什么经验。”   依刘薇所想,良籍的女孩子只在家里干过活,但是在家干活,肯定随心所欲,不想干了,就把活扔到一边自己玩去了,等玩够想起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技能可以教,工作态度就不好说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万一来了一个马马虎虎的人,做饭的时候做一半跑出去玩,等刘薇回家,发现房子已经被烧成白地,那就很不幸了。   “娘子想要有经验的?”余婆子热情介绍,“那就她吧,马大妞,她是家里的长姐,下面还有七个,从老二带到老八,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她五岁的时候,就踩着小凳在灶台边做饭了,娘子绝对可以放心。”   马大妞很瘦,看得出来,家里条件不怎么样。眼神清澈,全身透着一股子利落劲。   刘薇知道以前孩子多,很多人家都是这样干的,大孩子带小孩子,小小年纪,就拥有相当的育儿经验。   又看了几个,其中一个身材颇壮,容貌有些雌雄莫辨,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挺粗,胸口有隆起,但形状还是不能判定是男是女。   刘薇的脚步一顿,旁边的薛婆子马上介绍:“这是柔柔。”   “她也是良籍吗?”刘薇不是很确定,就算这样的长相是因为雄性激素分泌过多,可是这身板,充分说明她从小到大都吃得好,休息得好,有这条件的人家,会让女儿到别人家当丫环吗?   “不是,她原是陆偏将家里的丫环,前些日子陆家不是被抄家了么,所有奴仆下人都要被发卖,这不,就带来给娘子看看。”   “那不是前些日子了吧?都快两个月了。”   薛婆子明白刘薇的意思,这么长时间都没有被卖掉,这人是不是有问题。   “这丫头,手脚麻利,力气又大,跟男人差不多,人老实、眼里有活,好得很呐~就是城里那些个人,都不懂,只管挑长得漂亮的,这才拖到现在。”   “夫人们挑丫环,也只挑漂亮的吗?”刘薇不信。   “那是自然,娘子难道没注意,平日往来姝丽阁的夫人们,身边跟着的丫环,谁不是颜色过人?若娘子要挑的是随身带着的丫环,我也不敢荐她过来,但是,娘子这不是要放在屋里做事的吗?”   其他几个的技能和经验都很平凡,没有突出的短板,也没有过人的长处。   刘薇决定让马大妞和柔柔留下来做个测试。   刚好昨天开始就没收拾屋子,还有一些换下来的衣服。   柴房里只有樵夫送来的树枝,还没有被修整成适合厨房需要的样子。   “我现在要出去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我回来,希望屋子像点样,如果你们能做好的话,就留下来,工钱从今天开始算,怎么样?”刘薇问道。   她的要求看起来简单,其实挺难的,“像点样”就跟甲方要求的“符合我要的感觉”一样,没有一个具体的努力方向。   刘薇甚至没有给她们划定各自的工作范围,要是她俩都抢着轻活干,屋里就不可能好得了。   刘薇就是想试试她俩的协作能力、办事能力,如果是全能型战士,刘薇可以按薛婆子余婆子的开价直接付账。   要是属于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就谈个打折价。   要是干也干不好,柴不会劈,衣服洗不干净,那就不要。   试工一个时辰的要求不算过份,薛婆子和余婆子同意了,将其他人带走,留下马大妞和柔柔在刘薇家里。   刘薇出门,向苏记饼店走去。   现在刘薇最着急的是做出润唇膏。   云州城里的很多人,嘴唇是紫黑色的,还罩着一层硬壳。   那不是中毒,而是天气太干,嘴唇难受,人就会下意识地去舔,用口水润一润。   口水干了之后,里面含着的各种物质就堆在嘴唇上,更干。   越干越舔,越舔越干,最后形成一层硬壳。   说话都不能张大嘴,会裂。   不能咳嗽不能笑,会裂。   紫黑色就是嘴唇上的血管开裂,裂了又干,干了又裂的结果。   刘薇的皮肤比这里的人敏感很多,每天涂面霜的时候都记得要往嘴唇上也涂一涂,但是嘴唇的皮肤又比脸上薄,面霜的力量不足以保护嘴唇,连猪油都不行,除非厚涂,达成刚吃完席还不擦嘴的效果。   做润唇膏得要蜂蜡,刘薇想起之前打听到的,城里有一家放蜂人,把女儿放在苏记饼店,不知道他们回来没有,如果饼店里有他们存放的蜂蜡,那今天晚上就可以做一些润唇膏了。   走到县衙边的围墙时,前面有一个小孩子在哭,周围没有旁人,刘薇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指着树上挂着的一只三角形风筝:“纸鸢被挂住了,够不着,呜呜呜。”   围墙不高,以刘薇现在的身体素质,助跑两步,脚下蹬两步,双手扒着墙头,一个引体向上就能爬上去。   她有这个想法……   转念一想,还是走正门吧,好歹是县衙重地。   刘薇带着小女孩绕着围墙,兜到正门,只见大门紧闭,李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手托着下巴,满脸哀怨。   “怎么坐这?”刘薇站在他面前。   李榆转头指指门上的锁:“崔九把门给锁了,我没带钥匙。”   “钥匙呢?”   “屋里。”   “崔九呢?”   “不知道……还在打听消息吧……”李榆看见刘薇身旁站着一脸泪痕的小女孩,关切道:“她怎么了?”   “纸鸢挂在衙门的树上了。”   李榆叹了口气:“我也进不去,等等吧。”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胡饼,外表有几块黑色的焦糊,递到小姑娘面前:“吃过饭没有?先吃点东西垫垫?”   小女孩摇头:“糊的。”   李榆闷头把糊掉的地方揪掉:“就一点点,揪掉就行了,便宜好多呢。”   小女孩仰头看着刘薇:“纸鸢……”   刘薇试探:“你这墙也不高啊,没试着翻一下?风这么大,坐这吃一嘴的土。”   “……是我不想翻吗?”李榆半死不活地指了指身旁的墙,上面留着一个脚印。   他努力过了:助跑、蹬墙、扒墙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引体向上是一个技术和力量兼备的活。   刘薇问:“要我帮忙吗?”   “好,钥匙就在大堂旁边的桌子上。”李榆站起身,蹲到墙角。   他的想法是让刘薇踩在自己的肩膀上,自己站起来,两个人的身高,正好能超过墙头。   只见刘薇向他跑来,下一刻,眼前一花,刘薇已上了墙,再转头,人都不见了。   又过了一会儿,刘薇一手拿着风筝一手拿着钥匙,在墙上冲他挥手。 第30章 第 30 章:宋师傅,我又带着需求,回来啦   “慢点,小心……”李榆下意识想伸手去接住刘薇,被旁边的小丫头扯着衣摆拖走:“不要挡住姐姐。”   刘薇从墙上跳下来,把钥匙串给李榆,把风筝给小女孩。   李榆拿着钥匙去开门上的挂锁,脑子里还在回想刘薇刚才蹲在墙头,笑着向他挥手的样子。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他……拿错了钥匙,赶紧换另一把:“以前门都不上锁的,我怕真凶来偷尸,现买了一把,还不习惯带钥匙出门……”   扭来扭去,锁还是没开,李榆又换了第三把,并无耻地甩锅给钥匙:“这些钥匙都长得差不多。”   拿着风筝的小女孩拉了拉刘薇的袖子,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姐姐,他是不是小偷呀?我们去报官吧。”   “他就是官。”刘薇忍俊不禁。   小女孩疑惑:“没有刀也叫官吗?崔大人和王大人每天巡街,拿着一把大刀,可威风了。”   “他们是武官,他是文官。”   “哦……等我长大了,我要当武官……文官连钥匙都找不到。”小女孩十分认真地看着手忙脚乱的李榆,他终于把门打开了:“刘夫人,要不进来喝杯茶?”   “不用了,我还要去苏记饼店,看看蜂蜡。”   小女孩很开心地问:“你要去我二叔家吗?”   “嗯?你二叔?”   “对呀,我带你去。”小女孩抱着风筝,转身就跑,刘薇怕她被撞着,忙跟上去,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转头一看,是李榆,他嘿嘿笑:“我去买点蜂蜜。”   苏记饼铺很大,有很多不同品种的饼在卖,除了四种馅的胡饼之外,还有现在叫索饼的面条、叫炊饼的馒头,叫环饼的馓子……   “二叔,二叔……”小女孩一溜烟地跑进去叫人。   不多时出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头上身上都沾着些炭灰,穿着一件单薄上衣,领口都没拢好,大半个胸脯露在外面,一双环眼、两道粗眉,看着五大三粗。   他见着刘薇和李榆,行了一礼:“李大人有礼了,小的苏云梦,不知有何贵干?”   刘薇眉头微动,这外形,跟这名字……匹配度相当不高啊,也对,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谁能知道这孩子会长成什么样。不然《百年孤独》里也不会有这么一句“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初那个瘦弱的小男孩,竟然长成了一顿饭能吃半扇猪,放个屁能熏死一朵花的壮汉”。   “我听说苏老板家有蜂蜜和蜂蜡?”刘薇开门见山。   “蜂蜜没有了,只有蜂蜡。”苏云梦说,“不知娘子要多少?”   “有多少?”   “大约三十余斤,平时没什么人买。”   “我全要了。”   两人谈好价,屋里出来一个妇人,刘薇记得她,她是苏记饼铺的老板娘冯小花,见到刘薇,面露欣喜:“呀,是你,你买这许多蜂蜡,可是已经想好要做什么了?”   “嗯,想好了,涂嘴唇、画眉毛的。”   “哎呀,太好了!”冯小花欢喜非常,“不知何时能买到?”   “快了,快了。”   冯小花很开心,看见李榆手里捏着的胡饼,忽然表情一滞:“这不是在我家买的吧?”   “不是。”李榆摇头。   “我就说,我家怎么会把饼烤这么糊,是衙门那边的小郑饼铺吧?这种饼也拿出来卖,真是丧良心。”冯小花对无良同行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抨击。   李榆笑笑:“不是不是,他们原是不卖的,是我硬要买,好的饼一文钱一个,这个一文钱五个。”   “五个?”冯小花皱眉,“一天能贴坏这么多张?他们家手艺何时这么差了?”   说着,她拿起一根草绳,麻利地捆了四个不同味道的胡饼,递给李榆:“大人拿着!我们家的饼比他们家强多了!”   “不要不要,我已经吃饱了。”李榆沉痛地看了一眼挂在一旁的木牌,上面写着:牛羊猪肉馅胡饼,五文一只。糖馅胡饼,三文一只。白面胡饼,两文一只。   冯小花昂首插胸,特别骄傲:“李大人一向没光顾过我们家,想来是因为不知道我们家的饼怎么样,不是我自夸,我们家的饼,比小郑家好吃一百倍一千倍!这是送给你的!要是吃着好吃,以后多来!”   这下李榆更不敢拿了。   吃着好吃,以后多来,荷包受不了。   以后不来,就等于在骂苏记饼铺的饼不好吃,万一老板娘追着问到底哪里不好吃,岂不是更尴尬。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李榆把头摇得像波浪鼓。   最后刘薇对这种推来推去的拉扯不胜其烦,便开口替李榆打圆场:“还是算了吧,别给他了,他前阵子让军中多少人被军法处置,招人恨呢,不知道多少双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发现一点错处,就要把他拉下马,万一这几个饼子被人说是受贿,那岂不是很冤?”   冯小花半张着嘴:“就四个饼算什么受贿?”   “只要想栽赃,无中还能生有呢,何况真有四个饼,我正好还没吃饭呢,这几个饼我要了。”说着,刘薇要掏钱。   又被冯小花按住手:“送你了,你说的涂嘴唇的,还有涂眉毛的,千万给我单留一份。你做的香膏我都没抢着,唉,那泼妇,真是无耻,我都已经拿到手上了,她居然硬夺!李大人,你说这是不是抢夺!是不是该流放充军?!”   李榆干笑:“确实是她不对。”   “清天大老爷!”冯小花看着李榆的眼神充满赞许。   接着她话峰一转,问道:“住在永宁客栈的那群外国使者,什么时候再回来呀?”   “我没听说他们要走啊?”李榆与刘薇对视一眼。   “肯定是要走了,今天他们的人过来,让我们做五百个胡饼,明天一早送过去,他们那一队,不过四五十人,一次要这么多,肯定是在路上吃。他们吃遍了整个云州所有的胡饼,说我们家的最好最正宗,李大人,你真的不尝一块?”冯小花不失时机的推销。   李榆坚定摇头。   又聊了几句闲话,刘薇便告辞,往宋富贵家里去,想问问他能不能做一些铜管,那种旋转,就能把唇膏、眉笔推出来的铜管,以及,还有压眉笔芯的工具,那些东西知道原理之后就特别简单,毫无难度,相信宋师傅绝对可以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还有香水喷雾头!   哎呀,宋师傅是云州一大宝!   李榆以“天色太晚”为由,要求护送刘薇过去。   刘薇:“……你是不是想让我护送你回衙门?”   “绝对不是,宋富贵不是说了么,他是在路上被歹人砍伤,歹人见到有旁人出现,立时便走了,我虽无武艺在身,但到底是个人,站在你身旁能凑个数。”李榆对自己的定位有着相当清晰的认知。   “好吧。”刘薇答应了。   “不知道宋师傅的效率怎么样,要是他要打很久才能打出来的话,那我也只能推出替换装了,替换装挣得肯定不如正装多。”刘薇喜滋滋地在心里盘算能不能把宋师傅据为己有,单为她一个人干活。   走着走着,刘薇忽然发现不对,怎么家家户户都黑灯瞎火的?   直到遇上更夫,刘薇才反应过来,已经打了初更,大多数人家为了节省烛火油灯,都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原则,这会儿,很多人都已经睡下了。   宋富贵说不定也睡了……   刘薇有些懊恼,她停下脚步,纠结三秒,又继续往前走。   万一宋富贵没睡,而是在灯下苦苦钻研她给的反应釜图纸呢?   想把她的活做好,可没那么容易。   反正也就亏那么几步路,就当散步好了。   刘薇把手里的四块胡饼塞到李榆手里,李榆一愣:“你不吃吗?”   “不吃,我晚上不吃东西,我要修仙,过午不食!”   李榆眨巴眨巴眼睛:“可是昨天你还……”   “今天刚决定的。”刘薇非常严肃认真,“刚才人家都已经捆好了,不要岂不是白费了人家一番劳动,我修仙,需要日行一善,刚才我已经善完了。这饼给你,你明天当早饭吃,这样,我明天的日行一善也就算完成了。”   “啊?还能这样算的吗?”李榆震惊。   “你倒说说,为什么不能算?你晚上不许偷吃啊~”   李榆哪里不懂刘薇真正的意思,就是找个理由给他送温暖,只是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能随便收百姓的东西:“可是……”   “怎么,你要阻止我修仙?”   “不是。”   “你觉得日行一善不对?”   “也不是。”   “那你可是什么!”   李榆在反思自己,怎么会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大概这就是捐官和真正状元之间的区别吧……如果自己是正经考中的状元,这会儿肯定能引经据典、文采斐然说出一番道理。   快到宋富贵家时,刘薇看到一个人影,也在往宋富贵家走,宋富贵家也黑灯瞎火的,想来已经睡下。   刘薇还没什么反应,只是停下脚步,想观望一下,打造铜器又不是什么急活,正常人看着人家都睡了,肯定就走了呗。   当然……万一这人还是敲门,然后宋师傅为了赚钱,还是起来了呢?   等这人走了,自己不就能趁着宋师傅还没睡,抓紧时间跟他谈谈新需求的事了吗?   只见那个人影在宋富贵家门口停下,紧接着,他从袖中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刀子,有小臂那么长,刘薇瞬间变了脸色,那人右手抓着刀柄,将刀子藏在身后,左手抬手去敲门:“宋师傅睡了么?”   屋里传来宋富贵妻子的声音:“这么晚了谁呀?有事明天再说。”   “我家主人在你们家订做的铜壶,方才我家主人宴请的时候,铜壶的把手掉了下来,酒洒到客人身上了,我家主人派人来讨个说法。”   “怎么会这样,我看看!”房间里传来响动,脚步声,以及抽动门闩的声音,距离太远,来不及拿人。   刘薇抬起右手,想用藏在袖管里的袖箭射他一下,忽然听见身旁的李榆倒吸一口凉气,听起来像打算大叫的起手式。   刘薇左手硬从李榆手里那捆胡饼里抽出一块,身子微转,果然看见李榆张大了嘴,她反手将胡饼塞进李榆嘴里,紧接着抬起右手,手指扣动机簧,一支被涂成黑色的袖箭无声无息射出。   说时迟,那时快,宋富贵的妻子柳氏已将房门打开,站在门口的人影正欲举刀,忽然持刀的手一软,“当啷”一声,短刃落地,把柳氏给看傻了。   趁着这机会,人影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直至此时,柳氏才尖叫出声:“啊!!!”   刘薇急步赶过去:“没事了,冷静点。”   惊魂方定的柳氏点亮屋里的蜡烛,宋富贵也起来了,追问刚才出了什么事。   柳氏将在地上捡的刀子给他看:“到底是谁要害我们家呀!”   “看来,昨天晚上割伤你腿的人,不是临时起意,就是盯着你来的。”刘薇皱眉,可是谁要杀一个铜匠?   商战再怎么朴实无华,也不至于如此吧?   再说,整个云州城就没有能与宋富贵比肩的铜匠,第二才想杀第一,现在的情况是除了宋富贵,大家的情况都很平均,把宋富贵杀了,并不能解决问题啊。   刘薇想不通。   柳氏还在絮絮地说着:“方才真是太吓人了,哎呀,连李大人都吓哭了!”   刘薇此时才转头去看李榆。   只见他脸色涨红,眼中闪着泪光,眼角有泪痕。   “真哭啦?”刘薇震惊。   “不是,是那块胡饼。”李榆急忙解释。   刘薇突然塞了一整块胡饼到他嘴里,他是被噎住了才会脸红流泪。   柳氏困惑:“这胡饼这么好吃吗?”   好吃到流泪?   李榆百口莫辩,他放弃解释,直接进入问案模式:“宋老板,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第31章 第 31 章:别紧张嘛,被黑吃黑了,也是可以报案的   做生意的人,总有那么几个竞争对手,但常规操作都是说别人坏话、讲别人是非,宋富贵这手铜匠功夫很让人眼馋,云州城里曾有几种不同版本的传说:   家庭伦理版:宋富贵曾给人当上门女婿,那户人家是给皇宫提供铜器的,宋富贵学会了技术以后,便吃人绝户,卷了岳父家的家产,带着那家的漂亮丫环跑了。   背国叛主版:宋富贵二十年前是边关守卫,西戎攻打过来的时候,他被俘到西戎,为了保命出卖了许多大夏的机密,后来留在那里过日子,因此才学会了西域铜匠的一些奇特手法,西戎的生活到底不及大夏舒服,于是他又趁着大夏守军打到西戎的时候又逃了回来。   技术上挑不出错,就在人品道德上对他进行抹黑打击。   但是宋富贵的技术实在无法替代,像王十家和林勇买的那种大铜镜灯,普通工匠有心仿制都仿不好,那些人家也不在乎宋富贵的技术是从哪里来的,能保质保量的交货就行。   至今,宋富贵依旧是云州城里铜匠中的霸主,那些传谣的人也发现就算弄臭了宋富贵,自己头上还有众多竞争对手压着,便歇了心,已经有好些年没人提起过这事了。   常见的谋杀除了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之外,还有师徒矛盾,比如师父捏着重要秘诀不肯教,一味让徒弟一天天的当牛作马。   刘薇拐弯抹脚地提出这个猜想,也被宋富贵给否了。   “是我不想教他们吗!!!不瞒娘子说,你今天拿来的那张图上的所有零件如何锻造,应该用何手法,应该如何拧在一起,我全都教过!他们看懂了吗!他们会吗!他们有一个敢接吗!唉……”   提到自己那几个徒弟,宋富贵又是另一种风格的糟心表情。   “我根本就不怕他们学会,我还想他们能把我现在会的全都学明白,我好再琢磨琢磨别的东西,结果,已经教过的都还这样,他们杀了我有什么用?”   宋富贵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不是竞争对手,不是徒弟,还有一个经典选手:配偶。   心里装了别人,想跟别人过,便想谋死宋富贵。   刘薇下意识看了一眼柳氏,又觉得不可能,如果刚才是她的奸夫,不可能在明知道是她来开门,还举刀,这不符合正常人的心理。   常见的杀人动机都被排除,李榆拿起那把短刀,细细查看。   “这不是云州铁匠铺的刀。”李榆开口,“刀身上的锻痕,是西域乌弋山离国的风格。”   “你确定?”刘薇好奇。   大夏国以西的各种杂七杂八的小国起码有四十几个,有些国家就一千多人,甚至还没有刘薇家小区一期的人多,严格来说,应该叫部落。   那些国家曾经分裂,也曾经统一,互相之间有商旅通行,都是游牧文化为主。   刘薇只能看出这刀子并非大夏风格,具体是哪个国完全不知道。   李榆指着刀柄上的一道卷曲的条纹:“对,这种花纹是乌弋山离特有的,是模仿当地的一种植物。”   “……这不就是普通的葡萄纹吗?”刘薇觉得它跟自己捡到的项链风格十分相似。   李榆耐心解释:“不是,看起来像葡萄纹,其实加了他们对河神的信仰,你看这几个点,代表着他们的河神。”   “你去过乌弋山离国?”   “没有,但是有商人从那里运过一些货过来,我也与过来的西域使者打听过,我都做了记录。我来云州这些年,已经把与大夏有往来的所有国家的情况都查了一遍。”   宋富贵恍然大悟:“难怪总见李大人在税门那里亲自坐镇,一坐便是一天。”   起初,城中百姓们以为李榆是想蹲守肥羊,看谁的油水足,便要行勒索之事,若不给钱就使绊子,卡着货物不让走。   后来百姓们发现李榆并不收钱,便以为他在云州找不到当官的威严,想从商人身上找一些官老爷的优越感。   但李榆连官威也没有,百姓们便认为李榆是在县衙待着无聊,出来看热闹而已。   至于李榆为什么不惧风沙雨雪,不畏严寒酷暑,也要看热闹……说明他真的很爱看热闹,云州百姓里面也有这样的人,大家对此接受度良好。   刘薇将刀放下:“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城里商人那么多,这把刀不能确定凶犯的身份。”   如果是交通闭塞、常住人口基本互相认识的地方,拿着刀直接上铁匠铺问一圈,基本就能确定凶手身份。   可是,云州交通发达,卖刀的人甚至可能是路过的游商,到云州之后,随便卖了几把出去,商人继续出城向东走……硬是搞出了全球物流的感觉。   刘薇的眼睛无意在宋富贵的房间里扫,她看见了她送给宋富贵的那架轮椅,并想起接应她的那个人的任务:如果她被捕,就杀了她,免得她说出秘密。   “灭口!”刘薇脱口而出。   “什么?”李榆望向她。   刘薇急急问宋富贵:“你有没有接到什么奇怪的活?比如,大量打造兵器?”   宋富贵奇怪地看着她:“没有,要做兵器自然是要找铁匠,找我做什么?”   大夏早已不是青铜器时代,不管是农具,还是刀枪箭戟,都用的是铁,只要钱到位,还有百炼钢千锤铁,也就是传说中“削金断玉、吹毛断发”的那种品质。   确实不会应该找铜匠。   “那有什么与西域有关的东西?”   宋富贵摇头:“那就太多了,来找我的人,都是做仿品的。”   云州是商人们进入大夏的第一站,最有钱的王家,与江南富庶之地的真富豪们、京城里的王公贵族们也不能比。   同一件东西,在云州最多卖出一百两银子,运到京城或江南,三千两都能卖得出去,就算加上路费,也是血赚一大笔。   商人们自然不愿意在云州把货卖掉。   云州有眼力好的人,看到一些有趣的西域制品,便会偷偷画下来,给城里的工匠仿制,留着自己用,或是也往外卖,卖便宜一点,总有人愿意要。   宋富贵接过不少这样的活,包括但不仅于西域风格的灯、镜子、锅碗盆盏盒……有图就能做。   “最近呢?如果很早的话,要杀早就杀了,不会现在才想起来。”刘薇非得让宋富贵想出来一些有指向性的线索才行。   宋富贵没有林勇的习惯,卖一笔,记一笔,详细到买家的身份、物件的名称。   刘薇看着他痛苦万分,皱着眉毛回忆的模样,不由在心中感叹,能被二皇子单独派到这里来的人果然都是精英,宋富贵已经比寻常工匠聪明许多,做事还是不够细致。   细想想,又不对,就算城里人爱仿制西域器具,也不会天天都有,以宋富贵的脑子,不至于想这么久都想不出来,莫非,他有意隐瞒?   很有可能!   刘薇见过很多“黑吃黑”的案子,作案人都认为对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敢报案,所以才敢下手。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但刘薇打算诈他一诈。   “宋老板,”她缓缓开口,“今天杀手都已摸到你家来了,如果不是我俩正好看见,只怕你们全家在劫难逃!”   刘薇忽然厉声喝道:“你还想替谁瞒着?!”   宋富贵全身一抖:“我,我,我没有……”   刘薇冷冷一笑:“好呀,那我们就告辞了,那个杀手只是受伤遁走,他回去一定会告诉主使者,你还没有死的消息,他们能杀你一次、两次,也能杀你第三次,第四次。”   她站起来,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宋富贵想到自己的腿,想到或许当真性命不保,急忙出声:“我想起来了,有人找我仿了许多首饰!”   大半个月前,有人拿着十几张图纸找到他,希望他能仿制。   那批图纸上的东西十分精巧,有首饰,也有器物。   器物很正常,就算是有钱人家,那些东西也是用铜做的。   首饰就不对了,穷人家确实有铜做首饰,但那些首饰是以实用性为主,款式更是简单,谁会用铜做那么繁复的首饰,如同用稻草搭一个豪华屋舍,很莫名其妙。   “还有一桩奇事,他给的图纸,特别详细,就像娘子你给的图纸一样,连内在构造都十分清楚。”   有些首饰中空、有些首饰有机簧,有些首饰可以分拆拼接,一件可以拆成五六件单用。   这么有想法的首饰,拿到京师、江南,绝对能卖高价,商人不可能把它们拿出来,就算收拾货的时候被人看见,也不会知道内里的玄机,只能描述眼睛能看见的变化。   那么详细,说明这人要么是打造首饰的,要么就是商队里的人。   “会是商队里的老板吗?”刘薇追问。   宋富贵摇头:“如果是老板,就直接让我看现货了,只看图纸,到底有些差距。”   “那就是商队里的伙计?想打一批假的充数?”刘薇已经在脑补商队里的二当家,看着这批货能赚到的利润眼馋,利用职务之便,找宋富贵打造仿品。   “不是商队的伙计,以前这种事也没少干,怎么偏偏这次就要杀人?”李榆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把宋富贵吓了一跳。   “李大人,你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真是第一次……”   不用李榆开口,刘薇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犯人三步曲:   被抓时——“我怎么了?”   刚坐上“后悔椅”——“我什么都不知道。”   心理防线被击破,不得不开口——“我这是第一次。”   刘薇笑得太不给面子,宋富贵的脸皮涨得通红,想解释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很无力。   “行了,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李榆平静地摆摆手,“行了,你继续说,那个人长什么样?”   宋富贵如蒙大赦,立马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他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西域人的样子,但穿着我们这的衣服……”   很多西域人刚到大夏,出于好奇,或是想融入,确实会买些本地的衣服穿着。   那个人只问能不能做,做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果是做普通物件的人,一定会过来看看进度。   他最后拿走的时候,嘱咐了一句千万不要对别人提起,就结束了。   不过,以前来做仿品的人也差不多是这种风格,并没有什么特别,那人脸上身上也没有任何标志性的东西。   如今距离交货都已经快七天了,宋富贵怎么都没想到,还有杀人灭口这一出。   刘薇也想不明白,要灭口不是应该做完以后马上杀掉么,看看人家二皇子,执行任务的时候,就派了个“督战队”在旁边盯着呢。   怎么延迟这么多?   “也许他原来不想杀你,但是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他的事情可能已经被泄露……”   宋富贵惊惶:“可是我什么都没说啊!”   “那就是你做的东西流出去了,被他看见,他担心迟早会查到你头上,你会出卖他。”   宋富贵重重叹了一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出卖谁呀!”   “不好说,所以,如果你知道什么,一定得说出来,反正你不说,凶手也会认为你已经说了。”   “真的没有。”   “最好是没有。”   “那我现在怎么办?”宋富贵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刘薇和李榆,他一刻也不敢在家里待着了,只怕两人一走,杀手立刻就到。   刘薇想起自己在姝丽阁听到的消息:“我看你俩今晚也睡不着了,不如去军械库帮忙?我听他们说他们最近盘点装备,有不少以前没有保养好的盔甲兵器,要去锈擦油,还有一些损坏变形的……他们找了一些帮闲,不过将军要得急,他们还想多找些人帮忙,你们愿意吗?”   这种小事,搁以前,宋富贵的徒弟都不会干。   现在,宋富贵和柳氏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   那杀手连遇到路人都会离开,军械库平时都有十几个军士看守,绝对是保命圣地。   “那……那以后呢?总不能在军械库待一辈子吧。”柳氏小声问。   李榆握拳:“既然已经有了这么多线索,本官岂能让凶徒逍遥法外!”   ·   将宋富贵和柳氏送到军械库,交待明白之后,刘薇看着心事重重的李榆,问道:“想好从哪里入手了吗?”   “我猜应该是外地来的西域人,做那么多东西,一定有一个很大的车队。能接待这么多人的客栈不多,我马上挨个问。”   刘薇摇头:“问不出来的,就算把崔九王十叫起来,你们几个又能查多少,等天一亮,城门一开,歹人走了怎么办?应该在城门设卡,让封靖平的兵帮你一起搜。”   “封……封靖平啊……”李榆心里打鼓,他一直挺害怕跟这些武人打交道。   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咬咬牙:“好,我去!你回家休息吧。”   ·   经过上次之后,封靖平亲兵们对李榆的态度挺很和善,但半夜把手握二十万大军的主帅叫起来,只为抓一个要杀铜匠的人,亲兵们还是觉得小题大作了。   没人愿意帮他去叫。   李榆拿不出更多的证据来证明兹事体大,真的需要主帅起床。   “你们再不让封帅出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李榆发狠。   “撞死在这,他们只会把你的尸首抬出去,还有,撞死挺难的,大概会被撞残。”刘薇的声音忽然在他背后响起。   李榆转头,刘薇站在他的身后,手里托着一条项链。   “请转告封将军,这些人绝对不是普通商人,商人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杀人灭口,只怕这些人是某个国家的探子,仿制了首饰,是想要卖首饰或是送首饰为名,进入大夏境内,行不法之事。   云州是大夏第一道关卡,若将来这伙人在京师被抓住,被人一审,得知他们早已在云州犯案,却让他们轻轻松松逃走了……只怕封将军也难辞其咎。”   刘薇一番话,让亲兵们心里犯了嘀咕。   最后,他们决定,还是去把封靖平叫起来。   他要是有起床气,把刘薇李榆骂一顿,也与他们不相干。   要是不通知他,当真让贼人混入关内,到时候追究下来,这个责任他们担不起。   亲兵进屋,李榆大大松了一口气。   “你很怕他们?”刘薇笑道。   李榆:“以前军中有人纵马踩田,我去找当时的郑将军理论,反倒被抽了两鞭子,马鞭子抽人可疼了……”   “那你还敢来?”   李榆双手紧紧地抓着绑胡饼的绳子:“我好歹也是父母官,当官岂能不为民做主,便是他真把我打死了,我也得来这一趟。”   “说得好!”人未至,声先到,封靖平豪爽的声音响起。   他穿着便衣,头发草草束起,大步走出来:“李县令有什么吩咐,尽快说,本将自当相助!” 第32章 第 32 章:姑墨使节团   在军营里折腾到很晚才完。   封靖平特别通知两人:拦平民老百姓,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城里有姑墨使节团。   姑墨是一个小国,但是这个小国国王娶的是北狄的公主。   如果使者不高兴,就是姑墨不高兴。   姑墨不高兴,就是北狄不高兴。   刘薇明白,便是现代,外交邮包也有不受检查的特权,外交人员也有豁免权。   何况宋富贵一个平民,再怎么也不会惹上姑墨使节吧?   反正刘薇是无法想象美国CIA会想要刺杀一个路边卖卤肉的老板。   不过也得防着这一点。   使者手上都带着国礼国书,不管是不是金银财宝,都不能丢。   他们为了安全起见,都会在太阳出来以后再走。   如果姑墨使节团是在城门一开的卯时就走,反倒有问题。   刘薇观察过,最近云州日出时间大概是早上七点多,也就是辰时。   中间差了两个多小时。   李榆说他会想办法。   刘薇问他是不是想躺到姑墨使节团的车轮前面耍无赖。   李榆气得不跟她说话:“你别管,到时候你就知道我的手段了!”   哟,这么有志气。   “那我就~拭目以待。”刘薇还真想知道,他除了碰瓷之外还能想出什么好主意。   五更时分。   刘薇去猪肉铺取她预定的猪板油。   许氏熟练地用双手抱起半扇猪,用力往案板上一扔,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这得有一百多斤吧……”刘薇见她动作利落,似乎毫不费劲。   “嗯,差不多。”许氏抄起片肉小刀,先将猪板油卸下,再贴着猪肉,将皮下的猪肥膘割下来,看她的动作,像裁纸一般利落爽快。   “这块要吗?”许氏用刀尖点了点其中一块。   那块是相当漂亮的下五花,是猪腹部的肉,正宗的三肥夹两瘦。   这样的肉把肥肉剔了,只留瘦肉,有一种暴殄天物的罪恶感。   “这个就留下吧,不用剔,我要一块。”刘薇的脑中闪过美味的红烧肉,炖得酥酥烂烂,不管是配馒头、米饭,还是面条都不错。   啊,红烧肉!   刘薇兴冲冲地拎起二十多斤肥肉和板油,感天动地,这具身体从小练功,力气颇大,除了绳子有点勒手之外,拎起来完全没有问题。   其实她手上本来有练功练出来的老茧,拎这点重量,毫无压力。   无奈组织里最专业的造型师说,她将来要做的是全城最大脂粉铺的老板娘,手上覆着一层厚茧,一是会让人怀疑她的身份,二是……会影响脂粉铺的名声,老板娘的手糙成这样,还想卖出护肤的东西吗!   刘薇在京中等待“出嫁”的那一个多月,组织里每天供给她一些药水,让她用来泡手。   她根据味道和药效分析,应该是土法提炼的水杨酸之类的东西,便没有泡手,而是涂在老茧上,开玩笑,天天刷酸,谁受得了,到云州这个干燥的地方,表皮角质这么薄,日子还过不过了。   幸好没有听他们的话,直接泡手,现在光是把茧子泡掉,她都很遗憾不方便。   刘薇把肥肉们放下,手上已经有被绳子勒出的一道红印子,许氏笑道:“娘子真是细皮嫩肉,碰一下就红了,哎,这许多肉,确实很很重,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啊,这样就不用你来拎了。”   “要是有男人,这会儿应该已经在铺子里打扫了,哪里能指望得上。有没有可以垫垫手的东西?或者借我一根棍子,挑着走?”   “有的!有的!”许氏忙跑进后院,拿了一根又直又长的木棍递给刘薇,将肥肉分成两包,挂在木棍两端。   刘薇挑起木棍往回走,忽然想到,家里什么香料都没有,连生姜都没,那可怎么炖肉,光吃肉也不成,还得买点素的。   想到这,她转身向一旁卖香料的店铺走去。   香料品种意外的多,除了价格贵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这些都是从哪儿运来的?”刘薇好奇,有些调料她都不知道是干什么,只依稀仿佛闻见过类似的气味。   物价太高,香料摊子前面没人,见姝丽阁的老板问,老板立马露出灿烂的微笑:“天竺,正宗天竺货!”   “这里离天竺,得多远啊,一年能走完一趟吗?”刘薇想起取经的唐僧,似乎就是走的这条线。   她不是真的关心路上耗时,而是香料放时间久了,味道多少会散一点,那可就不能再卖这么高的价了!打折,必须打折!   “不远,三个月即可走一个来回。”   “这么快?从这里往西走,再转南下,一趟得有万里吧?难道骑的是飞马不成?”刘薇不信。   “哈哈哈,刘老板说笑了,世上哪里有飞马,是从蜀中来的,比从这里走要近一些。”   刘薇:“哦,蜀身毒道是吧。”   在电视剧里看过,发音怪怪的,叫“蜀元堵道”,听起来就很堵,只听一遍就记住了。   “咦,你竟也知道?”老板惊讶。   一旁卖新鲜生姜的老板插话:“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可是唐门的人。”   卖香料的老板恍然大悟:“对对对,忘记了。”   刘薇:“……”   这个谣言,已经传到这里来了吗?   她买了一些八角、桂皮、生姜,以及不知道名字,闻起来还不错的香料,装了一小包,与猪肉挂在一起。   两斤多的五花肉,炖完不知道还剩多少,一顿肯定吃不完,哎,林勇在云州赚了这么多钱,也不知道在家里挖个地窑装冰。   看看人家县衙!   刘薇很遗憾,现在凌室曾经有个死尸躺过几天,再用凌室做冷藏室,她自己都接受不了。   电视剧里为了展示某法医,或是科学家的理智冷静,会让此人放人体组织的冰箱里,同时存在饮料或是食物,然后在主角震惊的眼神里吃下去,还问主角要不要尝尝。   刘薇本来没感觉,直到她自己学了生物,认真学习了实验室管理规范:不允许将食物带入实验室,更不允许储藏在实验室的冰箱里。   以及学习了为什么会有这条规范之后,她就无法直视把食物与人体组织放在一起的行为了。   不知道放在井里是否可行……要不,一半做红烧肉,一半做回锅肉?   啊,现在还没有青椒……   不知道能不能买到蒜苗,炒蒜苗也好……   烤五花肉应该也可以,把油烤掉,香香脆脆,正好刚才买了芝麻和孜然,家里有木头,可以劈了当肉串签……不如找找有没有铁板。   刘薇走一路,想一路,两斤五花肉,被她想出四种吃法,越想越馋,走了几步,又想着,哎呀,家里的木头都是容易烧的柴禾。   想要把红烧肉炖酥烂,可不能大火,要一点点的小火,慢慢煨着。   刘薇一直很试试《金瓶梅》里传说中的一根柴禾烧酥一个猪头的操作。   她知道怎么把普通砂锅变成微高压的环境,柴禾的品种也很重要,得找结实耐烧的木头疙瘩。   把肉放回家之后,刘薇又马上提着木棍出来,打算先把棍子还给猪肉铺,再去买柴。   转念一想,没有劈开的木头肯定不好拿,她把家里的小车拖出来,再抓住正在巡街的王十,向他家借一匹马。   王十兴奋极了:“是要出城玩吗!要我做护卫吗!”   得知刘薇只是运柴,王十像泄了气的皮球:“就为这个啊,用完不用管,它自己会回家的。”   刘薇买了两根又粗又壮,曲里拐弯的大树疙瘩,放在小车上。   “哎,都让让,都让让啊!”前方的客栈,传来吆喝声。   这是云州最大的客栈——永宁客栈,按照现代的标准,绝对是五星级酒店。   一楼地面铺着砖,房间里铺的是木地板,屋里的各色陈设光彩夺目,照明用的是蜡烛,取暖烧的是无烟木炭。   很多富商巨贾,包括朝廷官员、往来使节,只要条件允许,都乐意住在这里。   现在门口排着十几辆马车,还有人把箱笼往上搬,有几辆车已经装好了,仆役们正拿着绳子捆扎。   车上的东西除了箱笼,还有一卷一卷的毯子。   “这是哪位贵人,好大的阵仗。”刘薇向旁边的人打听。   “是姑墨国的使臣,住半个多月了。”   姑……不会就是尘鹤说的阿卜杜勒带队的西域使节团吧?   也是封靖平说的,不能随便搜检的车队。   刘薇好奇:“使臣?那不应该急着往京城赶路吗?这一路山高水远的,路上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早点到,也早点安心呀。”   “姑墨国离这可远了,一路很难走,好不容易到了太平之地,歇歇脚,休整休整,也是应该的。”   刘薇又想起昨天晚上豪气冲天的李榆,说要让她见识见识他的手段。   以他的那点本事,不是躺在马车前面碰瓷……那是悄悄的、静静的在城门上吊死?   总不能是跳到车队前面大喊一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退一万步说,万一他真这么干了呢?   毕竟只有小说需要逻辑,现实不需要。   自从见识过正在交战的两国之一企图向对手请假一个月,跑去另一个战场帮他的金主爸爸战斗,刘薇对世界的魔幻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现在,她非常好奇李榆到底会怎么做。   刘薇催赶着老马回家,急着去东门口看热闹。   那匹马极通人性,连完全不会驾车的人都可以操作,扯左边的缰绳,它向左拐,扯右边的缰绳,往右边拐,扯正中间的,就走直线。   “要不,一会儿问问王十,能不能把这马卖给我,省得以后有事还得借……我不会养马,要不租吧……”刘薇背着手,跟在马车旁边,一会儿想马,一会儿想五花肉。   进了家里的院子,刘薇快乐地把几根大树桩从车上卸下来,解开马,给他喂了一根萝卜,拍拍马屁,让它走了。   刘薇打算把车子放回去,拖一下,忽然感觉重量不对。   她当机立断,抄起晾衣杆,蹲下身子,果然,马车下面倒挂着一个人。   “出来!”刘薇厉喝,举着晾衣杆捅了捅那个人。   “补要打窝……我补丝坏能。”这人操着怪里怪气的口音,从车底下爬出来。   刘薇上下打量着他,只见此人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头发卷,非常标准的西亚人长相。   他惊恐不安地看着刘薇,衣袖翻起,露出一对手镯,那手镯纤细,花饰繁复。   刘薇非常确定,这是个女款手镯。   “这手镯,不是你的吧?”刘薇冷着脸,眼睛死死盯着他。   西亚男人满脸堆笑:“揍死窝滴……”   话音未落,转身就跑。   刘薇用手中的晾衣杆当标枪使,一投,刺中他的膝窝。   男人一个踉跄,脚下顿住,那男人转头,掏出袖中匕首,凶相毕露:“泥补药锅奶!窝会傻掉你!”   回答他的,是刚买来的大树桩子,砸在他的左小腿上,刘薇听见了一声清脆的骨裂。   树桩子的另一头,握在柔柔手中。   柔柔挡在刘薇前面,暴喝一声:“找死!”   树桩子被她抡出呼啸风声。   男人吓得闭上眼睛。   刘薇急忙出声:“等一下,我有话要问他。”   来不及了,树桩子一时没收住,砸在他胳膊上,匕首落地。   “啊!”男人惨叫一声。   刘薇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掀开袖子。   那对镯子不是普通的两个圈圈,而是蜿蜒向上的螺旋形,在手腕上,各吊着一颗小小的葡萄,刘薇熟门熟路的找着葡萄的开关,果然,又是可以装香膏香药的中空款式。   根据刘薇对首饰的认知,这与无人认领的黄铜缠枝葡萄项链是一套。   他是小偷吗?   刘薇仔细打量,此人自己穿的衣服极为精美,质料摸起来厚实而柔软,像是上好的羊毛编织而成。   那把用来威胁刘薇的匕首,宝光璀璨,上面镶着祖母绿、红宝石、蓝宝石、天青石……吞口包的是金、鞘上的皮子摸起来手感也极好。   刀刃极为锋利,刘薇拿着它,试着切五花肉,能够做到字面意义上的薄如纸片,肥肉都透明的!   刀好,拿着就是舒服,刘薇一片一片地切着肉,根本停不下来:“你说……这衣服会不会是他偷的?”   马大妞摇头:“衣服很合身,鞋子也合脚,鞋子上有金线勾的纹,肯定不便宜。”   柔柔盯着他瞧了半天:“哦……那有可能是谁家的仆人吗?偷了主人的东西逃走?”   刘薇在他全身搜了一遍,只有那对镯子:“应该不是,这就是个铜的,他这把匕首都比瓶子贵。为什么要偷一对铜镯子?”   “泥们快放开窝,窝没有偷泥们国家的东西,窝没有伤害泥们国家的人,让窝走。”   “你偷的是姑墨使节团的东西!”刘薇冷声。   男人愣在当场:“你怎么知道?”   “瞎猜的,现在可以确定了。”刘薇对柔柔说,“马上去县衙,请李县令过来,我抓到贼了。”   男人哀求地看着她:“求泥,补药去,或者,泥拦住使节团,不能让他们见到皇帝,否则,两国要打起来了。” 第33章 第 33 章:即使来了,就别走了   听说刘薇家遭了贼,李榆一溜烟的就来了。   坐牢并非坐在牢里,快乐的包吃包住,有家人给钱的,可以用钱抵劳役,如果没有家人给钱,就要干活。   正好县衙有几处漏水、城墙的城门也修了,还有官营的烧炭厂、砖窑、磨面坊……都缺人。   来了犯人,立刻上岗。   他很需要有人干活。   在他身后跟着崔九和王十。这两人,一个拎着铁链,一个提着木枷,脸上写满了兴奋。   云州城很久没有进行过“拘拿犯人——升堂审案——当堂定罪——关进大牢”这一系列的流程了。   整天巡街,一巡街就被大爷大妈拉住“青~天大老爷,你~给评评理……”   连小孩打架都要抓他们评评理。   好歹也是个衙役,他们也想偶尔有点仪式感:大人一拍惊堂木,他俩在下面喊“威武”,虽然人少了点,意思到了就行了呗。   半途遇上的苏三娘闻讯都跟着过来了:“哎呀,刘家娘子一人在家,遇上贼人定然吓坏了,我得去安慰安慰她。”   等进了刘薇家的院子,只见地上侧坐着个西域男人,他一手无力垂在身旁,一手挡在脸前,眼神惊恐的看着正在切肉的刘薇,以及手里撑着大树桩的柔柔。   “就是他?”李榆问道。   刘薇:“嗯,他手上的镯子,跟我上回捡到的项链是一个款式。”   刘薇将那条项链拿出来,给众人比对。   西域男人看见项链,眼睛都直了,整个人拼命挣扎:“原来在泥这!!!”   崔九见他暴起,以为他要伤人,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在挣扎中,西域人的头发散开,凌乱的挡在额前,衬得一双碧色眼睛分外忧郁悲伤。   苏三娘心有不忍:“你轻点,我看他不像小偷,有话好好说。”   “还轻点,他都要跳起来打人了。”王十愤愤。   刘薇手持匕首,蹲在西域人面前,刀尖抵着他的喉结:“刚才你把匕首拿出来了,也说要捅死我,杀人动机和杀人行为都有,我现在杀了你,也符合周礼。   别以为长得好看,就可以为所欲为,白云馆里长得比你好看的西域人比你多多了。你最好能马上把你是谁,想干什么说清楚,不然,你看见没有……”   她用匕首遥遥一指,菜板上那些猪板油、五花肉,已经变成了两堆:一堆是块,一堆是片。   “我可以让你永远青春美貌。”   西域人听懂了,吓得脸色发青。   “怪可怜的,别吓他了。”苏三娘柔声劝说西域人,“你快说吧。”   西域人看着刘薇,怕得要命,又不得不说,他眼眶含泪:“窝是姑墨国的王子利乌,随使节团而来,窝父王想跟大夏好,派我来大夏当质子,阿卜杜勒,就是使节团滴头头,他把父王给滴国礼,换成铜滴啦,他这不是要窝滴命嘛!!!”   “换成铜的?你是说,这些本来应该是金的?”刘薇拎起手上的项链,在他眼前比划。   利乌疯狂点头。   “我就说,这么好的手工,用铜做完全是想不开,果然有原因。”刘薇眉毛微挑。   李榆起身,向门外走去:“我得去把使节团拦下来。”   “等等,我陪你去。”刘薇从屋里取了雷酸汞,用丝绵包好,悄悄扣在手里。   “要把他带到县衙吗?”崔九问道,县衙的大牢很久没人住,也没人打扫,不知道里面脏成什么样。   正好让他自己打扫自己住,就算事后知道他是被冤枉的,他真是王子,他也不能因为打扫卫生而向礼部提出抗议。   李榆摇头:“先别动,如果事情真的像他说的那样,那使节团的人应该在到处找他。”   利乌没吱声,只是捂着被砸伤的腿和胳膊,低头垂泪。   刘薇同意:“就让他留在这吧,看他这样子,也跑不了。柔柔,把他弄到屋里,别让其他人看见他。”   “是!”柔柔卷起袖子,苏三娘以为她要扶利乌站起来,正伸出手想帮忙搭一把,不想接到一条青色长裙,柔柔不知什么时候把裙子也给解了,只穿着一条青色的束脚灯笼裤,弯下腰,一手托背,一手托腿弯,将利乌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那姿势,正常情况下,应该叫公主抱,只是柔柔操作起来,离温馨旖旎完全不挨边。   刘薇有一种莫名的眼熟感……对了,刚才许氏把半扇猪放上案板的时候也是这气质。   柔柔大步流星走向柴房,把他放在稻草堆上:“好了!”   被重重摔了一下的利乌吃痛,看着叉着腰的柔柔、拿着匕首的刘薇,一声不敢出,只能皱着眉忍痛。   苏三娘嗔怪:“轻点,万一他真是王子呢。”   “你先帮他看看伤哪了,李大人,我们走。”   ·   果然在半路看见姑墨国使节团车队已经动身向东门而去。   李榆深吸一口气,看那架势,是打算冲上去,来硬的。   刘薇低声:“等一下,有一种最坏的可能,利乌是假的,他不是姑墨国王子,也不是姑墨使节团的人。那对手链和项链确实与姑墨国使节团无关。   能证明使节团与赵道长有关的只有尘鹤的证词,说阿卜杜勒去过清净观,还吵架了,可是,那也只有尘鹤的一面之词。   尘鹤是不是真的听到了,我们不知道,尘鹤看到的阿卜杜勒到底是不是这个使节团的阿卜杜勒,我们也不知道。   你可得想好,如果把车队拦下来搜查,什么都没有,应该怎么解释。”   李榆紧抿着嘴唇,想出一个主意:“你去东门等我。”   说罢,转身就往县衙跑。   他很快回来了,轻手轻脚赶到队尾,此时,队伍已经到了东门口,队伍最前面的阿卜杜勒下马,掏出通行文书给城门口的守城士兵查验。   只要士兵放行,前方就是平整的官道,一路可达京师。   李榆趁车队停下,悄悄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刀,递给队尾的护卫看:“客栈小二捡到的,是不是你们谁忘记拿了?”   西域护卫拿过刀,看了一眼,点点头:“是窝们的。”   正要收下,李榆忽然夺过刀,大步冲到车队前面:“昨天,有人用这把刀想要害杀云州城中的大夏子民,如今尚未落网,既然这刀是贵国使节团专用,那你们不能走!得留下来说清楚。”   阿卜杜勒皱着眉头上前,接过刀,草草扫了一眼:“这是一把大马士革刀,很多国家的人都在用,不是我们专属。”   “本官上任六年,接待过三十七个使节团,每个使节团护卫使用的刀都不一样,贵国使节团使用的刀,独一无二。”李榆昂首挺胸。   他甚至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本册子,封面写着《西域诸国考》,册子里画着各国使节团的服饰、用的器具、武器、性格特点、爱喝什么酒、爱吃什么菜。   有一个国家使用的武器与这把刀相近,是姑墨国旁的姑师国,但在细节上略有不同,他们信的不是河神,是风神,刀柄的花纹上没有代表河神的点点,而是代表风神的道道。   李榆步步紧逼:“昨日用刀之人受了伤,只要一验便知。”   阿卜杜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榆:“无缘无故,仅凭你的猜测,便要验使节团的人?大夏号称礼仪之邦,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   守城士兵看向李榆,他们一早接到命令,听从县令李榆调遣,李榆让他们拦人,他们就拦人。   李榆猛地跨前一步,直接挡在城门中间,张开双臂:“事情未明,谁也不能走!”   刘薇看着他的模样,有些感动,又有些好笑,这不就是跑到人家车队前面碰瓷嘛,跟她昨天说的一模一样。   现在,只要李榆一声令下,守城的士兵便可以一拥而上,将使团车队拿下。   以云州城的兵力,小小使团根本不在话下。   问题就是后果。   搜不出有力的证据,那就是无故挑衅为难一国使团。   阿卜杜勒到了京城,肯定要告状。如果大夏皇帝也觉得一个铜匠的死活与两国邦交相比无关紧要,李榆此举是要重燃大夏与北狄之间的战火……李榆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还得牵连封靖平,因为是他同意借兵给李榆拦使团。   无故……只要不是无故,那不就行了……   刘薇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间,凑到使节团的车队旁,悄悄把雷酸汞塞到木箱下面。   此时城门口已经围了许多百姓,不知县令大人又这是在闹哪一出,都在兴致勃勃地伸着头看。   还有几个帮闲,是常给刘薇当跑腿外卖的,刘薇叫他们过来,往城门前方的地上撒点小石子,还有土坷拉。   帮闲们做完以后,还想再讨点活干:“娘子,想把车子挡住,得搬大石头,这不足拳头大的小石子,真不行。”   “城外就有好些大石头,要不要我们搬过来,价钱好商量。”   刘薇笑道:“不用,主要表达一下我们支持李大人的意思,意思到了就行。”   “意思……有什么意思……”帮闲们不理解,不过反正钱已经到位,管它什么意思。   另一边,李榆已经决定拼了,他咬咬牙,朗声道:“来人!”   守门士兵齐声回应:“在!”   “给我……啊!”李榆只见一团黑影向他的脸上砸下来,是一只呲牙咧嘴的黑猫,吓得他惊叫一声,向后倒退两步,被人抵住后背,刘薇在他耳边轻声:“让他们走。”   “可是……”   “让他们走。”   李榆不敢置信地瞪着刘薇,昨天晚上明明说好了,她明明一直都很支持自己,她明明知道这些人一旦出了云州,到了京师,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你不信我?”不知是不是错觉,刘薇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哀怨,李榆几乎想也没想:“信。”   “让他们走。”   李榆万分困惑,但他相信刘薇这么做必然有她的理由,或许是她得到消息,北狄的大军压境,只待一个借口就开战?   李榆大声:“请大家让开,让使节团离开。”   阿卜杜勒回身上马,高傲地用马鞭子指了指李榆:“算你识相。”   李榆一声没吭,恭敬地站在一边。   看热闹的百姓们十分失望,不仅是热闹没头没尾的看得不过瘾,李榆大小也是一个官,如今被外国人用马鞭子指着,却连屁都不敢放,真是废物,大夏脸面何在,国威何存。   “我听见有人骂我。”李榆很委屈,小小声向刘薇抱怨。   “想好你最凶最嚣张的出场词了吗?”刘薇没头没脑的冒出来一句。   李榆:“啊?”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避开了第一块石头,第二块石头,终于,后轮还是无可避免地压在第三块石头上,车身猛然一颠,放在车上的箱笼物件随之震动,触发了脆弱的雷酸汞。   “嘭、嘭、嘭……”车上连续响起几声爆炸。   李榆一个箭步冲到车队前,昂首挺胸,厉声高呼:“车上有火药,姑墨使节团意图谋害陛下!!!来人!给我拿下!!!” 第34章 第 34 章:震惊。姑墨使者竟在大夏境内疯狂灭口   使节团的车队是在守卫们的眼皮子底下发出炸响的,李榆一开口,他们立马行动,雪亮霜刃尽数出鞘,寒芒映着日光凛冽如霜,晃得人双目难睁,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全场。   听到李榆要抓他,阿卜杜勒大喝:“我乃姑墨使节,你敢动手?!”   使节团,代表着一国的脸面,身份特殊。   哪怕来出使的人是个小孩子,也得以国礼相待,否则就是轻视使节团背后的整个国家。   国与国之间的关系,牵扯到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就算是存心开战,也讲究一个“两国相争,不斩来使”。   但是,使节想刺杀一国之君,那就是另一个层面的事情了。   李榆一把抓住头马的缰绳:“你的意思是姑墨要与我大夏开战吗!”   “那几声如何就是要谋刺了!或许只是箱子里的东西互相撞击发出的声音!”阿卜杜勒为了能走脱,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其实,就算是阿卜杜勒,也完全不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确定他的车队没有携带任何的爆炸物,以及,在他的认知里,爆炸,是一种需要有火,或者高温才会出现的事情。   就算是刚才有人趁乱塞了火药进来,可是,整个车队周围都有护卫,有人点火肯定能看见。   怎么就炸呢?   现在李榆把事情抬高到刺王杀驾的层面,阿卜杜勒大脑一片混乱,不知道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很冤枉。   “行,你们搜!我看你们能搜出什么来!”阿卜杜勒气坏了。   李榆一挥手:“来人,把车队请到县衙,免得当街搜查,丢了什么东西,尊使说是我们给偷的。”   阿卜杜勒翻了一个白眼,可恶,被发现了,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云州早年是纯军事要塞,没有县令,现在的县衙是当初的跑马场改的,破归破,大是真的大。   一百个箱笼抬过去,每个箱子之间隔着一米,都还有一大片地方空着。   崔九去请封靖平,封靖平带着自己的亲兵来了,每个亲兵站在一个箱子旁边,做为见证。   李榆让阿卜杜勒亲自把所有箱子的锁打开,一件一件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是登记的国礼就按礼单查看,是私人用品就认领用途。   查了几十个箱子,都是使团人员的个人物品。   最后十个箱子是国礼:一箱天青石,一箱绿松石,一箱象牙,一箱珊瑚、一箱没药、一箱乳香、一箱龙涎香、一箱肉豆蔻,还有一只垫了许多层棉花的箱子里面装着一套六十四件琉璃餐具,盘碟碗盏全是琉璃。   第十只箱子里面装着三套金首饰。   一套镶着珍珠与红宝石;一套镶着蓝宝石与象牙;还有一套是素金,没有任何镶嵌。   每套首饰都严格按照首饰在人身上的佩戴位置,牢牢固定在锦盒里。   装素金首饰的锦盒肉眼可见的少了一条项链,一对手镯。   只剩下了戒指、腰链和脚上戴的足铃。   刘薇故作惊讶:“哎呀,尊使快来看看,是不是失盗了?怎么这里空了呢?”   阿卜杜勒的表情十分难看,他草草扫了一眼锦盒,便恶狠狠地瞪着李榆:“云州有贼!连国礼都敢偷!你必须马上把贼捉到,否则,我跟你们没完。”   “你确定这些是你带来的国礼吗?或许是使团里的哪位随从自己的私人物品,随手放进去了?”刘薇眨巴着眼睛。   在阿卜杜勒听来,这就是大夏国的人想耍无赖。   丢的东西是国礼,还是私人物品,性质差太多了。   他大声回答:“这是登记在册的国礼之一!你们莫不是与歹徒一伙,存心包庇?”   “这可不能瞎说啊,礼单上有写吗?”刘薇步步紧逼。   李榆跟在旁边帮腔:“礼单上没有的东西可不能算是国礼。”   “有!”阿卜杜勒被他俩激得脑袋冒烟,当即掏出礼单,打开,指着某一行,超凶地用力猛戳:“写在这呢!”   礼单上只有姑墨文,刘薇伸手招了招,一个人上前,仔细阅读:“葡萄纹素金首饰一套,含九珠嵌香项链一条,缠丝福无尽手镯一对……”   “他念的对吗?”李榆看着阿卜杜勒。   阿卜杜勒似乎轻轻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又摆出嚣张的模样:“不错,快给我去找!”   “不用找了,在这。”李榆将葡萄花纹项链,以及从利乌手中得到的一对手镯拿出来。   “你看看,是不是你丢的?”   阿卜杜勒扫了一眼:“对,就是它,你看,跟戒指腰链足铃上的花纹是一样的,它们摆在一起,藤蔓是能连起来的。”   他接过项链和手镯,摆在腰链旁边,果然是一整幅纹样,阿卜杜勒看着李榆,用居高临下的傲慢语气说:“看在你办事还算得力的份上,本使就不与你们计较这次失礼了。”   刘薇衷心地夸奖:“姑墨匠人的心思真巧。”   “那当然,这是我姑墨独一无二的技艺。”阿卜杜勒高傲地抬起头。   李榆突然开口:“独一无二的技艺,包括把黄金变成黄铜吗?”   阿卜杜勒瞬间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这是黄铜,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李榆拿起项链和手镯,在阿卜杜勒面前晃晃。   擦得特别亮的黄铜,普通人真的很难一眼看出来。   但是,云州多的是做金银生意的人,别说测试一件东西是金还是铜,便是要测试一块金子里面的纯金含量有多少,他们都能进行无损伤鉴定。   一旁的崔九早就安排好了人,李榆话音刚落,带着试金石的金铺伙计就已经到位:“大人。”   “有人偷换了国礼!”阿卜杜勒还在做垂死挣扎。   刘薇笑道:“你刚才不是还说,这是姑墨独一无二的技艺吗?大夏并无这种风格的东西,就算有人做了假货想要偷梁换柱,也得是使团里的人把东西偷出去,或是绘了图,才能让铜匠做。”   她顿了顿:“使团共四十七人,想来,不是人人都能摸到国礼的吧?”   “不如尊使告诉我们,除了尊使之外,还有谁能接触到?早日审完,早日有个了结。”刘薇看着使节团人员名单……不识字。   她转头问翻译:“第一个名字比别人大的是使者阿卜杜勒的意思吗?第二个名字是谁?比第一个小,比别人的大。”   翻译:“第一个是王子利乌,第二个是使节阿卜杜勒。”   “呀~还有王子呐~真是怠慢了,不知王子殿下在哪儿呢?”   蹲在墙角的使节团人群半天没动静,刘薇看见有几个人同时向一个人望去,蹲得近的一个人还用手戳了戳一个人,小声跟他说了句什么,那个人才站起来,愣愣地看着刘薇。   阿卜杜勒:“他就是王子。”   单看五官,这位“王子”大约三十多岁,确实是西域人的长相,衣着还算华贵,只是脸上、颈上、手上的皮肤明显苍老,与他五官显示出的年龄不大相符。   刘薇见过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去了一趟西藏,脖子上的皮肤像八十老翁,就是这样的。   那不是自然的苍老,是在户外被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他的发质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干燥、分叉、毫无光泽。   刘薇让翻译通知王子把手伸出来。   “王子”一点脾气也没有,傻愣愣地就伸出了手掌。   右手从虎口到指根都有老茧,还有明显的关节变形和骨质增生痕迹,刘薇同情地看着他,又踱步到阿卜杜拉面前:“王子殿下也要和侍卫们一起抡大刀吗?只有常年抡二十斤以上的武器,才会出现骨结异常增粗。”   “我怎么记得,贵国王族应该是用镶金嵌玉的匕首呢?重量约有十六两,大概这么长~在这里嵌红宝石……”   她对那把匕首太熟了,今天用它切了三十多斤猪板油呢,关系很好。   阿卜杜勒的神色僵硬,努力挤出几个字:“根本没有的事,不要听信谣言。”   “没有听信谣言呀,他亲眼看见的。”刘薇抬手把王十叫来。   王十哪里去过姑墨国,但他会编故事,他把他的那点出塞经历,加上对利乌的印象,以及真去过姑墨的商人描述,最后加上大量想象,编了一个“我十七岁时,曾与父亲到过姑墨国,那时,陛下曾召我们入宫……”的故事。   阿卜杜勒还在狡辩:“戴匕首是礼仪,但是王子殿下本人私下喜欢弄刀弄枪。”   刘薇看见县衙大门口出现了她的轮椅,以及推着轮椅的苏三娘,笑道:“要不,还是直接做个对比吧,有请王子殿下。”   苏三娘推着刚从宋富贵那里拿回来的轮椅,轮椅上坐着金尊玉贵的利乌。   看,那洁白如雪、细腻如脂一般的皮肤!   看,那如丝缎一般的金发!   看,那纤长柔嫩的手指!   看,那灿烂的华服金靴!   看,那闪瞎眼的大匕首!   利乌一亮相,在场所有人都一面倒的相信,他就是王子。   什么都能做得了假,那身皮肉和头发,不是精心呵护三个月以上,根本就不可能达成这种效果。   阿卜杜勒看着他,整张脸都扭曲了:“殿下,臣一心为你着想,你竟然不相信臣!”   利乌冷笑:“为我着想,还是为你偷换走的黄金着想?你用黄铜伪造国礼,是想让夏国与姑墨开战吗!”   王十找来的翻译尽职尽责把两人的话同步实时翻译,刘薇听完,忍不住接话:“他有这么高深的想法吗?就不能是把黄金据为己有吗?”   李榆指着阿卜杜勒:“你为了不被人发现,不敢找城里的金匠为你融金,便找了清净观的道士赵静深,他为你化了黄金以后,你把他灭口。   你又找了铜匠伪造首饰,还想杀铜匠灭口。   如今,你还在国礼里藏了炸药,想杀了陛下灭口。   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用铜首饰偷换了金首饰!   说,你把黄金藏到哪里去了!”   事情到此,阿卜杜勒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溃,他不管不顾地大声咆哮:“没有黄金!被那个卑鄙的道士独吞了!他该死!!!”   说着说着,他越发生气,指着刘薇:“你是不是那个混蛋道士的徒弟!!我早该想到,是你下了五雷咒,才让马车爆炸!”   刘薇:“……啊???” 第35章 第 35 章:被押送进京的使节团   “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假的!”阿卜杜勒还在努力。   姑墨离大夏数千里,使节团一路过来就走了六十天,在朝中也没有姑墨人为官,阿卜杜勒确信没有人能马上确定利乌的王子身份。   使节团今天要出发去京城的消息已经有很多人都知道了,包括北狄的探子。   一旦使节团被无故扣押,还被送进大牢的消息传到北狄人的耳朵里,他们就有理由为他们的联姻之国讨回公道。   要确认王子的身份不难,使节团里的人个个都认识王子,就算嘴上不说,眼神对上之后产生的微表情,就可以确定他们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刘薇十分确定利乌就是王子,现在还得确定阿卜杜勒是不是就是尘鹤见过的那个西域人。   这事也好办,把尘鹤从清净观叫来一认便知。   电视剧里,这种认人环节都是隔着一块单向玻璃。   现在条件有限,就当面认吧,反正对于阿卜杜勒来说,欺王子的罪名比杀道士更严重,也不在乎多这一条,用不着因为尘鹤把他认出来,就要杀尘鹤灭口。   根据流程,刘薇认真的安排了好几个西域人,包括阿卜杜勒,给他们换上一模一样的衣服,让他们贴墙站着。   小道童天阳也见过阿卜杜勒,尘鹤便带着他一起来了。   两人一见到那排西域人,便同时指向阿卜杜勒:“就是他。”   “就是他,就是他!!!他不让我长高!”天阳毫无修行者的平和从容,他气鼓鼓地大声嚷嚷。   刘薇迷茫地看着他:“怎么还能不让你长高?”   “他对静深师兄说,有什么来不及的,晚上让他守着就是了。静深师兄说我年纪还小,晚上不睡觉会长不高。这个人说反正他也不用娶妻生子,便是一辈子不长,也不会有姑娘家嫌弃。”   天阳生得比同龄人矮小许多,道观里时常有城里的富户带着孩子来祈福,天阳看着别人长得又高又壮,心里羡慕又自卑,是师兄们安慰他,说他将来一定会长高的,才算稍微安慰了他一点。   结果这个坏蛋西域人居然说他一辈子不长也无所谓,这他哪能受得了,赵静深见他实在讨厌阿卜杜勒,每次阿卜杜勒来的时候,他便把天阳支开,免得影响孩子的心情。   “阿卜杜勒去清净观是干什么的?”刘薇问道。   尘鹤:“姑墨国对制丹炼药也颇有心得……”   他们是真的有心得,离姑墨国不远,是安息国、波斯国和拂菻国,这三大国都是帝国,皇帝都有后宫。   皇帝们既追求长生不老,又追求金枪不倒。   西域的各位炼丹术士们的主攻方向,就是“持久”,各种意义上的持久。   刘薇表示理解,不然西门庆也不能是死在胡僧药上,持久药确实有效,至于代价是什么,那是另一个讨论范围。   其实大夏的也一样,房中术和长生不老是亘古不变的经典项目。   尘鹤叹息:“静深师兄每次炼药之后,都会做详细记录,为后人提供参考。我听见阿卜杜勒说过,这么好的东西,卖千金都有人要,为什么要白送,师兄说,只有看的人多了,才会有人想出更多更好的办法。   想来,是他贪图静深师兄的笔记,杀人夺宝!可怜我师兄求知若渴,每次阿卜杜勒来,都奉为上宾,没想到,竟被他所害。”   阿卜杜勒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充满着愤怒和震惊,他刚想说些什么,又死命忍住,咬着牙,翻来覆去只说:“你们扣押使团,该当何罪!”   崔翔笑嘻嘻地对他说:“朝中虽然没有姑墨国的人,但是有出使过西域诸国的人。容我向你介绍一下,从这里八百里加急到京师,再把见过姑墨王子的人带来,最多七天。到时候,你意图挑起大夏与姑墨不和,大夏把你的头砍下来,请王子带回去交差,想必贵国王上和北狄,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阿卜杜勒所依仗的就是王子身份无法得到证实,想来大夏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大夏国上一次派出正式使节团去姑墨,还是二十年前,他都已经忘记了。   如今想想,当时那个使节团里有人不过二十出头,现在刚四十多岁,活着的概率确实很大。   在这段时间,崔九将宋富贵带来,找出了曾经拿着图纸来找他的人,这人,胳膊上有一道贯穿伤,是刘薇袖箭留下的记号。   证据确凿,阿卜杜勒最后一点希望崩溃:“我说,我都说,我只有一个要求,给我一个痛快,不要把我送回姑墨。”   大夏最严厉的刑法是三千六百刀鱼鳞剐,犯人硬挺三天都死不了。   这在刘薇的概念里,已经是很可怕的刑法了,怎么还有更可怕的吗?   利乌告诉刘薇:有的。   姑墨国在沙漠地带,他们的操作是把人放在行军蚁的巢穴旁边,在身上划上几刀,用鲜血把行军蚁引出来。   那些行军蚁的实力没有传说中几分钟就能把人吃成白骨那么厉害,毒性一般、咬合力不错。每天还有人去给受刑的人喂一些蜂蜜水,确保他不会因为脱水而三天就断气。   犯人从开始受“蚁刑”,到最后死亡的时间是七天起步,十几天还没死的都有。   与三天就结束的剐刑相比,蚁刑更可怕一点。   “可以。”刘薇答应了。   阿卜杜勒是使节,对他的审讯不公开。   主审人是李榆,旁听者封靖平,记录者崔翔,还留了一个刘薇,因为刘薇已经证实了自己的实力:能从表情上看出此人有没有撒谎。   阿卜杜勒的动机其实特别简单,他就是想用黄铜调换国礼里的黄金制品。   他一路都在想这件事,将所有黄金制品画成图,寻找可以仿制的工匠。   但是一路过来,工匠的水平都有限,实在粗糙的不能看。   直到进了云州,才遇到一个能做到一比一复刻的铜匠——宋富贵。   他安排心腹手下打听宋富贵,得知他经常给人仿造西域来的东西,嘴巴严,手艺高,便放心大胆的给他了。   但是换下来的黄金怎么办?   找金铺融了?那么多制作精巧的黄金工艺品融毁,金铺的人肯定会有印象,还会问东问西。   不问东问西的金铺,只怕是常年替贼人销赃的地方,万一被他们盯上,与贼人勾结,半路把黄金劫了,岂不是替他人作嫁衣裳?   谨慎的阿卜杜勒知道清净观的道士在炼丹,他便想去打探一下,能不能借他们的丹炉把黄金给溶了。   这一问,问出了更好的消息,清净观的道士竟然炼出了溶金水。   那就更好了,贼人看到黄金会打劫,谁去打劫一罐子水呢。   阿卜杜勒以同为炼丹者的身份接近赵静深,并巧妙的把话题引到溶金水上。   赵静深果然当场配了溶金水出来,融了一小粒金砂下去。   见金子果然在水中溶解,阿卜杜勒一激动,便把带来的那套素金饰品都丢了下去。   赵静深惊呆了,说他还没有找到还原的方法,阿卜杜勒不相信,溶金术已经有百年的历史,怎么可能还没有还原的方法,他好说歹说,赵静深依旧说真的没有还原的办法。   阿卜杜勒便认定是赵静深想独吞。   在一个傍晚,他突然找到赵静深,说使团要离开云州了,希望赵静深努力研究还原术,等他回来。   赵静深不疑有他,与阿卜杜勒同桌吃饭。   “我怕他挣扎,在饭里放了死亡月影,等他晕过去以后,就把他拖到他修行的土洞里,再给他灌下水银!”阿卜杜勒恨恨。   李榆感叹:“想得真周到。”   赵静深常年炼丹,时不时吸入一些水银蒸汽,身体早就已经慢性汞中毒。   是刘薇看出赵静深还有急性中毒的标志,坚持要剖尸检查,否则,就算是州府派来专业的仵作,他们也会按照牙龈上的蓝灰色汞线判断赵静深就是炼丹时吸入毒气而死。   要杀宋富贵的原因就更简单了,刘薇从黑猫身上得到的项链,崔九尽职尽责的满世界问是谁丢的,惊动了阿卜杜勒,阿卜杜勒担心问到宋富贵那里,宋富贵说出他曾经打造过一套,一层一层的,不就能追踪到他这里了吗?   那条黄铜项链,是在宋富贵家丢的,刚打好,悬挂在架子上,窗户没关,黑猫跑进来玩,看见吊着九个球球的项链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猫就忍不住本性,挥爪去打球球玩,打着打着,就把项链勾到自己身上,扯又扯不下来。   利乌看见崔九拿着铜项链满世界问人,他认出那是国礼,可是接过,手感却不对,像他这样的王族,从小生活在黄金堆里,黄金黄铜一摸就知道。   国书礼单上写着是黄金,交出去的却是黄铜。   到时候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这个质子。   利乌寻了个机会,偷拿出了一对手镯出来,以此作为证物,找云州守军,将使节团拦下。   结果阿卜杜勒很快发现王子不见了,一边找了个人当假王子,一边派杀手到处找他,吓得他一路逃亡,最后钻到刘薇运柴的车下。   利乌本想伺机逃走,却被刘薇发现,表达能力不足,致使他挨了两下,成为轮椅的第三任继承者。   “就因为这点黄金?”李榆不敢相信,“你会被派做使臣,想来也是身居高位,家里颇有势力,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阿卜杜勒看着他的表情就像在看傻子:“你会嫌家里的黄金多吗?你就不想有更多的女人和奴仆吗?那些王族凭什么过得比我好,他们比我聪明,还是比我做得多?利乌凭什么比我儿子过得好,就因为他是王子?如果我有这些黄金,我就能找到山中老人,让他派阿萨辛过来,助我登基称王!”   刘薇:“哦,原来是想当国王,这下就可以理解了。我就说嘛,光囤金子在家多没意思。可是,国书和礼单上都写的是黄金,你打算怎么办?”   更简单了,他打算自己重写一份,唯一的困难是最后盖的国玺。   在西域一带,找人仿制国玺,很容易被懂姑墨文字的人发现,到大夏境内,没什么人认识姑墨文字,看国玺上的字,不过是弯弯曲曲的笔划而已,说是自己的闲章就行,不用担心露馅。   只是没想到,在云州就出事了,而云州真的有懂姑墨文字的人。   案子审完,这么大的事,云州担不起,还是得往京城送。   临走时,李榆很担心利乌会向皇帝告状,说他的腿和胳膊是刘薇派人打断的。   他找到利乌,诚恳开口:“王子殿下,她不是故意的,你看……”   利乌打断他的话:“谁故意的?窝滴伤,不是阿卜杜勒打的吗?”   “啊……啊……对对对,是那个奸臣阿卜杜勒打的!”李榆连连点头。   ·   大夏建国以来,接待过的使团不少,以囚犯身份被整个押解进京的,只有姑墨使团一个。   皇帝也犯了难,如果是国力鼎盛,对周边各国处于碾压状态,对于这个在大夏国境内杀了大夏子民的阿卜杜勒,杀了就杀了。   可是中间还牵扯一个北狄。   少不得要先派使者去姑墨国,说明情况。   利乌这个质子是基于两国友好的目的而来,将来,姑墨国王驾崩,他是下一任姑墨国王。   与皇帝会面时,利乌大赞云州守将和官员不惧北狄,坚持一查到底。   “如果不是他们,我一定已经被阿卜杜勒的人杀掉了。”   皇帝是个认真负责的人,他详细了解了整个案子的过程,敏锐地注意到案子里绕不开的人物——刘薇。   一个聪明、勇敢、机智的女人,可惜命不好,刚嫁人,就做了寡妇。   这样的人,应该得到褒奖。   太子建议赐刘薇“节烈夫人”名号,拥有这个名号,可以得到免税、每年一百两银子的赏赐、即使她是商人,她的子女也能入仕为官……只是有一点,得了这个名号的女人,就不能再嫁。   一旁的二皇子开口:“儿臣以为刘氏能立奇功,完全与她的亡夫无关,实在当不得‘节烈’二字,她青春正好,又无子女,子女可以入仕为官对她来说,形同虚设,她自己一年就能挣到不止一百两银子,就这么让她一世不再嫁人,只怕……”   皇帝沉吟半晌:“还是你想得周到,那便赐贞慧夫人,许她出入官府,与闻民事。”   意思就是,允许刘薇可以参与案子调查,从编外人员,转成正式顾问。   太子觉得不妥:“她只是一个民女,是不是太抬举她了?”   二皇子心中偷笑,愚蠢的哥哥,总是弄不清楚父皇的心思。   皇帝一直喜欢聪明的女人,他相信聪明的女人才能教养出仁义礼智信的后代,成为国家栋梁。   贵女是聪明人不能起到示范作用,毕竟不是所有人家都有那样的资源条件。   普通人家出来的聪明、忠诚女子,才能让更多的人愿意效仿。   二皇子本人对刘薇也有了不一样的认知,当初派刘薇过去,只是给林勇做掩护,打下手,在他的印象里,刘薇就是一个有些武艺的女子而已,论动脑子、玩手段,还得看林勇。   万万没想到,林勇竟然就这么死了。   更没想到的是,刘薇自己居然干成了这么大一档子事。   对其中的许多细节,利乌自己都说不清楚,二皇子发现需要重新评估一下刘薇的能力。   在皇帝褒奖的圣旨发出后,二皇子派出的心腹也随之出发,来到云州。   姝丽阁中,众女客们将刘薇团团包围催活,刘薇半死不活:   “在做了,在做了。”   “有有有,都有都有。”   “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嘛。”   “你先给我十金,它也不能自己变出来嘛……”   “以前你们都不催先夫,为什么催我……他又不是自己做,当然快……我真的不是找借口,我又不会法术……根本就没有五雷咒!那个西域人是骗你们的!真的没有!”   当她快要招架不住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进店,他背着手,目光快速扫过货架,又望向刘薇,眼睛里带着审视的味道。   他不是来买东西的。   果然,那人走过来替刘薇解围:“京里的脂粉到了,还请老板先与我对个账。”   是二皇子的人。   刘薇马上对女客们说:“京里的新货要到了,你们别急,我得先跟他把上回进货的钱给清了,各位请回,明天再来啊~”   京里来的脂粉也不错,女客们得到明天就能拿到手的保证,心满意足回家。   刘薇将店门关上,来人向刘薇出示令牌:“主人有话要问你。” 第36章 第 36 章:王水的PH值与李大人相比,都算高的   来人叫韩冰,来云州就是为了弄明白刘薇到底干了什么,以及林勇之死是否存在什么阴谋。   二皇子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刘薇是不是想叛逃,故意杀了林勇;   比如林勇是不是想叛逃,被刘薇发现,刘薇清理门户;   比如刘薇是不是发现林勇被人盯上了,先下手为强,让别人彻底断了线索;   比如,再极端一点,是不是刘薇看不上林勇的长相,实在无法与他睡在一个被窝,宁愿当寡妇,也不想跟他当两口子。   比如刘薇是不是……不管是什么理由,反正,在二皇子的想象中,林勇妥妥就是刘薇杀的。   “毒杀”跟“亲夫”总是联系在一起。   以林勇的警惕,平时别人端过来的酒、递过来的点心,他根本碰都不会碰,他去别人家送东西,连茶都不喝就走,他自己武艺过人不说,屋里也设着各种机关,谁敢半夜进门暗杀他,得先挨几箭。   唯独这一次,喜宴上是他提供的酒水,来的都是他邀请的客人,他是全场的焦点,在最不可能被杀的场合,被杀了。   刘薇把真相说完,韩冰表情纠结,久久不曾开口,窗外小贩的吆喝声依旧此起彼伏的叫着,衬得屋里越发寂静。   “林勇在我们那群人里,属于顶尖中的顶尖,没想到,竟落得这么一个结局。”韩冰长长叹了一口气。   所有当死士的人,对自己将来不得好死是有认知的。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只是,大家一致认为像林勇这样的武艺过人、心思敏捷、小心谨慎的精英死士,只有三种死法:一种是自尽,一种是被抓住后死于刑讯,第三种是被抓住后,自己人给的痛快。   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居然是喝毒酒给喝死的!   甚至那毒酒都不是给他喝的!   是凶手跟人起内讧,不小心顺手把他给毒死的!   这叫什么事啊?!   刘薇理解韩冰此时的心情,她当年看了一本小说,好不容易到了大结局,结果男主角在与女主角亲吻的时候,太激烈,头撞到墙上的钉子给戳死了,当时,她的表情就跟韩冰现在一模一样。   韩冰平复心情,继续下一个问题:“那个姑墨使团又是怎么回事?”   “所以,他兜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偷黄金?”韩冰的心情跟刘薇一样,“他为什么认为请杀手杀了国王,他就能当国王啊?”   要是这么简单的话,二皇子随便养个内侍当死士,把老皇帝的茶里下药,一切就结束了,根本不需要像现在这样,致力于从财政、军队、官僚体系全面渗透并接管,还要立人设、博美名。   刘薇摸着下巴:“可能……他们国家小?我听利乌说,他们国家才一万多人,国王通知全国姑娘去他家王宫开选妃舞会,站在宫门口喊一嗓子,当天晚上,所有的适龄女孩就能到。你看动物,狼群,确实是只要干掉狼王,新王就能登基了嘛,对吧。”   韩冰琢磨了半天,琢磨不明白,果断决定放弃:“殿下问你想好后面怎么办了吗?”   “就这么过呀,我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嘛,云州城县令李榆倚重我,守将封靖平看得起我,百姓也与我交情不错,林勇能做的事,我能做,林勇不能做的事,我也能做,像我就可以随便进别人家的内宅,跟女眷们谈天说地,把酒言欢,林勇就不行,你说是不是?”   刘薇生怕二皇子想把自己调回京城,着重培养,到时候想跑,那就难了,能在京城待着的人千千万,就不要随便动一个已经在云州扎下根的人啦。   “我明白了。”韩冰把二皇子李瑶想知道的事情都问完,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是觉得太离奇,叹了一句:“你的运气真是离奇,刚来,什么事都让你遇上了。”   “呸呸呸,别胡说!关我什么事,分明是县令李榆的事,我就一个卖脂粉的,捉凶缉盗跟我有什么关系。”刘薇一脸不满。   韩冰笑笑,不置可否:“如今连陛下都听说了你的名字,利乌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对了,他还提起一个叫柔柔的侍女,说得时候,眼神都不对了,她是不是特别漂亮?”   “我觉得挺漂亮的,很有力量的美感。”   韩冰充满好奇:“那是什么样的?”   正好韩冰带来了几车从京城带来的货,需要卸,刘薇便回去把柔柔叫来。   韩冰一见,愣住了,柔柔身高与他相仿,身材也不似他在瓦肆常见到的舞女一般纤巧。   “这几车都是吗?”柔柔的声音也不像歌女一般如黄莺娇啼,她若站在山头喊一嗓子,只怕方圆四五里都能听得见。   得到刘薇的回答后,柔柔干脆利落地卷起袖子,用攀绳把袖子拢住,露出两条胳膊,店里唯一的男伙计都是两箱两箱的搬,她起手便抬起三箱,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瞬间清晰显现,大步向仓库走去。   韩冰:“!!!”   “她是你从哪里找来的?哪里像女人,根本就是个男的。”韩冰惊恐的睁大眼睛。   刘薇替柔柔抱不平:“你为什么要骂她?男人搬两箱,她搬三箱,她哪里像男的?”   韩冰愣愣地看着柔柔跑来跑去,还是不敢相信:“姑墨王子的品味这么奇特吗?”   “肤浅!如果你身受重伤,站都站不起来,被她从地上抱起来,一路靠在她的身上,你难道不感动吗?”   “你这么一说……”干死士这行的,失败必死,成功若无法脱逃,也必死。   督战队往往离得很远,刚好够弄死失手的死士,又不至于把自己给填进去,像刘薇这种跳楼正好被带回去的好事这么多年也就一例。   韩冰多次成功之后,带着重伤逃出生天,又不敢回去,只能找个无人的地方硬扛,每一次他都幻想自己能像话本里的男人那样,昏迷之后醒来,有一个千娇百媚的姑娘对他说:“你醒啦?”每一次,不是被流浪狗舔醒的,就是流浪猫抓醒的,还有以为他死了,赶来吃腐肉的乌鸦在他脑门上“笃笃笃”……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伤重难行,躺在角落里等死的时候,柔柔过来抱起他,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包扎救治……就算不死心塌地的爱上她,确实会记在心里很久。   韩冰想起利乌进京的时候,胳膊和腿还吊着:“难怪利乌一直惦记着她,确实是患难见真情。”   刘薇没吭声。   真情是挺真的,就是利乌患的这个难,到底是谁给的,就别问了。   伙计和柔柔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放进仓库,刘薇和韩冰拿着账篇子去点数,韩冰顺便向刘薇介绍其中几样新品的功效,以及可以拿宫里的哪位公主、哪位娘娘来做宣传。   两人正说得起劲,有人进来,是李榆,他想约刘薇后天一起去看祆教的祭火大典。   忽然听见刘薇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后面的库房传来,与她说话,分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清亮柔和,是一个年轻男人!   李榆心中猛地一跳,他急急向前走了几步,想看看刘薇在和什么男人说话,不巧此时刮来一阵穿堂风,将仓库的门重重关上。   “嘭”的一声响,像在李榆脸上打了一拳。   刚才的风,也吹过了他,他感觉到了。   可是这个门,真的是风关的吗?   会不会是刘薇看见他了,故意把门关上,让他知难而退?   李榆僵立在原地半天,忽然看见正帮店里丫环劈柴禾的柔柔,他压低声音:“那里面的男人是谁?”   柔柔抡起斧子:“从京里来的老板,送货的。”   “送货怎么两人在屋里半天不出来?”   “点数呐。”   李榆暗示:“点这么久还不出来,怕不是有数对不上?要不要我帮帮他们?我算盘打得可好了。”   柔柔完全没有领悟到他的暗示:“我不知道啊,娘子没说。”   “她没说,你就不能主动问吗?你这丫头,怎么眼里都没活,你不是还在别家做过吗?怎么一点都不主动,你原来的主人是怎么教你的?”李榆恨铁不成钢,疯狂暗示。   柔柔眨巴着眼睛:“我原来的主人?她说我只要听指挥就行了,不要自己擅自作主。”   “哎,看来她也是个不懂管家的。”李榆急得转圈圈。   柔柔不高兴了:“陆夫人连军中都能管得,如何不懂管家!”   “陆……你是陆秀峰家的丫环?”   “对啊!”   陆秀峰因牵涉贪墨军田被抄家,那是他贪,但是他的夫人,确实是个女中豪杰,曾在十年前云州被围时,她组织城中女子为军士和民夫们提供饭食和治疗,连修补城墙的活也一并做了,此次她被丈夫牵连,一并被流放。   骂陆秀峰贪污没错,骂陆夫人不懂管事管人,就是自讨没趣了。   李榆又蔫了,眼巴巴地向仓库门看了一眼,只听门里依旧喜笑颜开、聊得热火朝天,甚至还聊起了京中春景,刘薇甚至还问那个男人“有没有在京中的富贵人家家中见到过星星”,肯定是在邀请那个男人去她家的小院看星星。   想着刘薇要跟这个男人并肩坐在她那个有玫瑰花、有绿树的小院子里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李榆全身都像着了火,就这么走开,他又不甘心。   等柔柔把用来煮茶的细柴都劈完了,李榆还在那里纠结。   “你怎么还在这?”柔柔奇怪地看着他,还没等李榆编出一个像样的借口。   柔柔以为自己懂了。   县令,是来要税款的——老板一直算不出账,县令就不肯走——刚才县令都急得说要替老板算账,还埋怨自己不主动。   综上所述,她应该催一催老板,赶紧把税交了,不然这个县令总在这里转圈圈,地砖都要被他磨出一个洞来。   柔柔大步走到仓库门边,连门都没敲,猛地把门推开:“娘子,李大人很着急,他等好久啦,问要不要帮你算账,他算账可好啦!”   刘薇正拿着自制的润肤霜给韩冰看:“……京里的方子不行,太薄,这里风大,吹吹就干了。”   柔柔突然推门,让她下意识转头,正看见李榆全身僵硬的站在柔柔身后,李榆冲她干笑一下:“我来得不是时候。”   说完便想跑。   刘薇向他招招手:“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来,你跟他说,这里的春天有多干,风有多大,是不是连你一个皮厚的男人都受不了?”   李榆心中惆怅:什么叫皮厚的男人。   转而又一喜:她这是把我当自己人,我们一致对外!这个男人是外人,他才是来者! 第37章 第 37 章:不要随便在实验室里搞事啊   以前都是林勇自己到京城进货,顺便汇报工作进展,这回是了韩冰是第一次见到李榆。   韩冰见过县令,不止一个。   京城下属县的县令带着京官的傲慢;富庶之地的县令十分圆滑;穷乡僻壤的县令则好像那一方的神明,百姓不知皇帝,只知县令。   像李榆这种风格的县令,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李榆不像县令,甚至不如一些大家族的族长有权威。   李榆像帮闲们的头头,听见哪里有事,就热情似火的挤过来,随时等活。   如果刘薇知道韩冰在想什么,一定会纠正他的错误。   她第一次与李榆相见的时候,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像是被人从被窝里硬拖出来干活,又不敢反抗的小可怜。   “李大人,在下韩冰,这厢有礼了。”韩冰客客气气向李榆行了一礼。   李榆想努力在外人面前摆出一方父母官的气场:“本官来看看,姝丽阁近日生意如何,云州不比京师,进钱的口多,本县还要指望刘老板再创佳绩。”   韩冰见惯了官员明里暗里索要钱财,这种话术,他听过很多遍,当下,他悟了,从袖中掏出一锭五两重的银饼,向李榆手里塞。   李榆吓了一跳:“你这是做什么?”   “云州苦寒之地,大人衣衫单薄,该买件厚实的才是。”韩冰体贴地为他找借口。   李榆连连摆手,将银饼往外推:“不要不要,马上都要到夏天了,要什么厚实衣服。”   “那就为夫人添妆。”韩冰坚定地往李榆手里塞,他什么没见过,三请三让么。   李榆还是往外推:“没夫人。”   韩冰顿悟,原来不是要钱,是想要女人:“不知李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夫人?”   “不要不要,功未成名未就,要什么夫人。”   韩冰又悟了,原来不是要钱和女人,而是要权:“大人想要功成名就?如今这天下,俊才遍地走,豪杰处处有,若是没有家世托举,只怕很难得偿所愿了,需要寻一个慧眼识珠的伯乐,千里马方能一展奇才。”   他等着李榆接下他的话茬,这样,就可以顺势推荐二皇子,让李榆自愿为二皇子所用。   结果,李榆这人不按套路走,他觉得韩冰是在嘲笑他没有家世,也没有伯乐。   京城真是一个可怕的地方,就连一个卖脂粉的商人都这么嚣张。   李榆冷脸回答:“本官不是千里马,驰骋天下力有未逮,只求能护一方百姓安宁。”   韩冰:“???”   他这是以退为进?   刘薇在旁边一声不吭,她想看看,这两个男人鸡同鸭讲,到底能聊到哪一步。   最后居然是韩冰认输了,他又把话题扯回化妆品上面。   “你今天不走吗?过一会儿城门就关了。”李榆非常担心韩冰被关在城内,无法离开。   韩冰笑道:“我与刘老板还有没算清的账呢。”   “哦,你今晚要住在哪家客栈?永宁客栈的条件最好,旁边的胡姬酒肆不错。”   韩冰故意挑衅:“李大人对胡姬酒肆评价这么高,是经常去?”   李榆理直气壮:“那家在酒肆之中,纳得税最多,可见生意最好,客人愿意选它,必有过人之处。”   没聊多久,李榆就被人拉走了,一个人把油蹭到了布料店的布上,又不肯赔,两人吵了起来,要求李大人主持正义。   韩冰看着李榆远去的背影:“现在我终于明白林勇的汇报里面从来都没提到过他,确实没有往来的必要,就是个傻子。你也不用在他身上花太多心思,关注封靖平的动向就可以,殿下一直想拉拢他。   只是那小子油盐不进,殿下说只要是人,必然有弱点,你多盯着点,若是你能成功,就是大功一件。”   韩冰在京城里也是以脂粉店做为身份掩饰,获取情报。   来都来了,不干点活还想走?   刘薇把韩冰扣下给她当做眉笔的苦力,她把蜂蜡、精炼过的猪油、甘油硬脂酸醋倒进陶罐,隔着热水加热,再给他一份准备好的烟灰,以及可以打开的空心细铜棍:“帮我一直搅,搅均了以后,把这墨粉倒下去,继续搅,搅够了就倒到模子里压实。”   “这白色粘乎乎的是什么东西?”以韩冰多年的经验,完全看不出甘油硬脂酸酯是什么。   “猪油里搅出来的,比猪油硬。”   “猪油?能搅出这东西?”韩冰从来没有想过,要对猪油玩命搅打,不确定这东西是否存在。   不过他知道北狄人有疯狂撑拌牛奶,从牛奶里提出油脂的操作,他决定回去对猪油下毒手。   刘薇自己忙着用蜂蜡、甘油和玫瑰精油做润唇膏,这破天气,她一刻都忍不了了,不停的喝水,嘴唇还是干裂,疼死了。   刚做出来一根,她就迫不及待往自己嘴唇上涂抹,比猪油舒服多了,还有一层淡淡的玫瑰香气。   韩冰刚从京城过来,也很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刘薇给他一点试试,他顿时惊为天人。   “这是什么方子?竟比京中的还好,快告诉我。”在韩冰看来,他和刘薇都是二皇子的属下,方子都是共享的,自然应该给他。   开什么玩笑,咱们是同一个老板名下的不同项目组,死对头。   “我可以把做好的卖给你,这样也省得每次我进京述职的时候,都是空车过去,租马车的钱都按一来一回算的,何不让我也多赚点?”   刘薇眼里写满了对金钱的渴望。   “行行行……”韩冰没辙,只能答应。   “娘子这是在涂什么呀?”有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涂嘴唇的,干得厉害。”   “不瞒娘子说,我的嘴唇也干得难受,不知,能不能有幸一试?”   刘薇热情招呼:“做出来就是要卖的,快进来。”   众所周知,水坝,只要裂开一小道口子,涌出第一滴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云州人只是能忍,不是真的觉得风吹唇干无所谓。   没有条件的时候只能忍,有条件了谁还忍啊。   润唇膏的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不多时,便卖了个精光。   刘薇把剩下的原料倒在一起,交给韩冰:“这份也麻烦你了,玫瑰精油用完,我得去取。”   韩冰:“我已经在搅眉笔了。”   刘薇:“你不是有两只手嘛,一左一右,正合适。”   刚才刘薇说让马车空驶一趟很亏的时候,韩冰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没有替马发声,现在,轮到他了,他感受到了资本主义的萌芽。   韩冰忍无可忍:“你是不是想说,我还有一张嘴,还能再搅一个?”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还是你比较心黑!谢谢提醒,不过我现在没有第三样东西要搅了,你先搅这两个吧。”   刘薇笑嘻嘻地跑出店,叫了一辆车,往城外的玫瑰花田而去。   玫瑰花的花期有一个多月,现在还在紧张的工作中。   花农偷偷告诉刘薇:“那群波斯人整天在屋子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们没有炼制玫瑰精油?”刘薇皱起眉头。   “我们也看不明白,他们嘀嘀咕咕地,说的话,我们也听不懂。”   刘薇大步走到提炼玫瑰精油的门口,看到国师那群波斯人正对着炉子跪拜。   这事刘薇很熟悉,跑电泳的时候,做不出结果,她也这么一脸哀怨地拜过,拜来拜去没什么用,学姐帮她拜了才灵的。   可是,提炼玫瑰精油这种事情,难道不是熟练工就行了吗?   完全不至于上升到玄学的高度吧。   “你们在干什么?”等他们拜完,刘薇才开口询问。   国师指着门外的玫瑰田:“你看那些花。”   “花?”刘薇转身看着玫瑰,半开的在今天早上已经摘下了,留在枝头的含苞待放中,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怎么了?这不挺好的吗?”   国师恨铁不成钢:“不好!你看,新枝条很细!”   “刚长出来的,给它一点时间,会长大的。”   国师着急:“新枝条也不应该这么细。它需要骨头!你这里种的玫瑰跟我们国家的一样,我们国家的玫瑰快开花的时候,要给它骨头磨成的粉。”   “骨头?”刘薇念了一遍,忽然,她明白了,是缺磷肥。   但她还是不太明白:“那不就是把骨头砸碎了埋在土里吗?你们拜火炉干什么?你们拜火教的每日功课?”   “不能直接砸碎。”国师向刘薇解释他们都干了什么。   波斯,不是一个小国。   能当上国师的人,不是废物。   不仅有脑子,还有主观能动性!   他发现玫瑰长得蔫头搭脑,就想起在波斯王宫里,那些花匠是怎么养护玫瑰的,要往土里埋脱脂焙干再碾碎的骨粉。   于是,他也这么干了,去屠夫家、酒楼,还有街坊邻居那里收集吃剩的骨头。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把骨头上的油脂洗刷干净,用火烘个半干,再打碎,往土里深埋,就结束了。   偏偏有人灵机一动。   国师及其同党都是炼金术士出身,对从XX里面搞出点东西,有一种谜之追求。   绿矾石干馏出绿矾油、硝石干馏出硝石精……   有一个负责半夜守着炉子的炼金术士,看着刘薇弄来的反应釜,越看越新奇,有一种忍不住想干点什么的好奇心,他产生了一个想法:干馏骨头能馏出什么呢?   等当天采摘的玫瑰全部被处理完成后,这位颇有好奇心和进取精神的波斯炼金术士,把准备第二天拿来撒进土里的骨粉放进了反应釜,第一回,什么也没蒸出来,第二回,他放了一些绿矾油,第三回,他放了一些硝石精,第五回,他放了一些砂子,第四回,他在有砂子的基础上,加了一些木碳。   成功蒸出了一些奇妙的气体,那些气体与绿矾油一样,与水发生了反应,不同的是,绿矾油让水变色,这气体则是在水中凝成了白色蜡状的固体小颗粒。   这位炼金术士下意识想伸手把那些小颗粒捞出来,幸好刘薇再三强调在这里,严禁用手摸任何生成出来的液体、固体,否则就把他们卖给波斯的新王当赔偿。   想想刘薇当时说这话的语气和表情,再加上刘薇连姑墨国的王子都敢打……可见她说话算话。   他用勺子捞了一下小颗粒,放在眼前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接着,他又想试试这种小颗粒是不是像绿矾油那样有腐蚀的效果,便把它放在一块刚买的五斤羊肉上,羊肉烧着了,用水都灭不了。   一直折腾到清晨,国师来了,果断从外面铲了一大盆土,把羊肉盖住,那邪火才算是灭了,把土拨开一看,那羊肉被烧了一个深深的坑,可怕极了。   那可是五斤羊肉,炼金术士们今天的伙食。   他们舍不得扔,又担心这羊肉是遭了火神诅咒之物,不敢吃。   于是,在国师的带领下,正在组织仪式,祈求火神的原谅,解除羊肉上的诅咒。   “吃吃吃,就知道吃!!!被诅咒了还吃,你们到底是信神还是不信神啊?还在这跟神讨价还价?”   刘薇气坏了。   水中生成的自燃小颗粒是白磷!   她在书上看到道士、炼金术士们爱搞出各种花里胡哨的东西,不是把自己炸死,就是把自己毒死。   那个时候,她不以为意。   后来知道尘鹤和赵静深搞出了硫酸和硝酸,她还挺高兴,这两样东西能帮她做化妆品。   今天终于让她见识到自由的炼金术士是怎么搞事的了。   万万没想到!一直觉得实验室安全行为守则规定太多的自己,居然也有立马提笔写上它一百条安全行为守则的一天。   刘薇让人弄来杀菌的石灰粉,与羊肉拌均,把燃烧后残留的五氧化二磷给中和掉,然后把那块羊肉深埋了。   那些炼金术士哀怨地看着羊肉入土为安。   “还看!有毒!吃完就死!你们要是这么想死,不如让我把你们卖给波斯国王,还能挣点赏金!”刘薇恶狠狠地说,说着说着,她自己还给气哭了。   刘薇哭得很伤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把国师和那几个炼金术士吓得手足无措。   “刘娘子,你别哭啊,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瞎折腾了。”   “是啊是啊,那羊肉我们不吃了,埋了埋了,已经埋了!”   “火神也不会怪罪我们的,毕竟我们是为了炼金术……”   刘薇抽抽嗒嗒地抹着眼泪:“你们知不知道,那东西有多危险!遇空气就自燃,要是沾到衣服上、皮肤上,能把人活活烧死!烧起来用水都浇不灭!你们还拿手去捞!捞!捞!捞!”   她越说越气,眼泪流得更凶了。   国师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回想起那团白色小颗粒刚捞出来时,自己确实闻到了一股怪味,但没在意。现在想来,若是当时那些颗粒沾到皮肤上……   他打了个寒颤,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是我们鲁莽了。”   刘薇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脸:“行了,哭也哭完了,说正事。你们那个反应釜,还有那些剩下的东西,全部交出来,我来处理。从今天起,你们要干什么,必须先问我,不许擅自做主!”   “是是是。”几个炼金术士点头如捣蒜。   刘薇又想起一件事:“对了,你们说玫瑰缺骨头,那骨粉做好了吗?”   国师摇头:“还没来得及,都折腾这个了……”   “赶紧做!玫瑰要是耽误了花期,今年的玫瑰精油就全完了!”刘薇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还有,以后做实验,必须两人以上在场,必须通风,必须戴手套,必须……”   她一口气说了二十几条规矩,说得口干舌燥,国师让人端来茶水,她喝了一口,摆摆手,“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去看看玫瑰。这些坏东西我带走销毁!给我一块牛皮裹起来!”   刘薇把白磷装在水里带走,接着在玫瑰田里转了一圈,确实发现新长出的枝条偏细,这是缺磷的典型症状。国师说的骨粉是对的,只是被那几个炼金术士给玩脱了。   刘薇叹了口气,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一匹快马正从云州城方向疾驰而来,马上的人她认识——是崔九。   “刘娘子!不好了!”崔九勒住马,翻身下来,脸色难看,“马市出大事了!一夜之间死了三十多匹战马!”   刘薇心里一沉:“怎么死的?”   “不知道,封将军已经带人过去了,李大人让我来找你,说这事儿邪门,得请你去看看。”崔九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北狄那边的人闹起来了,说是咱们大夏的商人因为砍价不成,故意下毒。”   刘薇皱起眉头:“走,去看看。” 第38章 38章:不是我想看起来很神圣,是真的要打起来了   马市位于被一圈小山包围着的平地上。   那些小山上立着清净观、祆神庙、佛寺、昆仑神宫……不是盗墓的昆仑神宫,是北狄人信奉的昆仑神的宫,大约是长生天的同乡。   位置的安排有其小巧思。   人类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就会求诸于神佛。   做生意,是真正意义上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气、劫匪、疫病、战争……都会对一趟生意是亏是赚有巨大影响。   就好像一般人谁能想到中东战争会对卖猪肥肠的人有影响,只因为网上卖猪肥肠要用冷冻包,冷冻包是塑料做的,塑料是石油副产品,而石油主产区是中东,中东在打仗,影响石油运输。   所以,各国商人都会找自己信奉的神聊聊,希望他们能保佑自己生意顺遂。   每年几大贸易集市,也是各位神仙集中收香火的时候。   只是今年昆仑神似乎没有保佑他的信徒。   北狄马队带着五十多匹上好战马来交易,结果刚过了一夜,就有三十三匹战马出现异常:全身无力,不住地颤抖,站都站不住,只能趴伏于地,从鼻孔里喷出的气是冰冷的,但是不吐也不拉,无法从排泄物看出问题。   “是你们,一定是你们!”北狄的商人拉着几个大夏商人,不让他们走。   为首的北狄商人生得五大三粗,看着起码有两米高,膀大腰圆,一个人有两个刘薇那么宽。   他揪着一个大夏商人的领口,硬把人提起来,那个商人双脚离地,不住乱蹬,脖子被领口紧紧勒住,憋得他脸色发紫,难以呼吸。   “把他放下!要出人命了!”李榆徒劳地抱着那个大汉的胳膊,他整个人吊在大汉的胳膊上,也双脚离地,大汉不为所动,好像李榆那点体重对他来说,不过是胳膊上多叮了一只蚊子……还不如蚊子,起码能让他痒。   和平来之不易,打起来的理由千千万,两个小女孩为了采桑叶吵个架,都能打出灭国之战来。=   当初在开放互市的时候,大夏、北狄、西戎三国约定,市场上只有各国税官和负责处理小纠纷的人在,不允许士兵介入,一旦有士兵,就代表着事情从交易纠纷,变成国家争端。   负责处理纠纷的人也由大夏、北狄和西戎组成,可是现在这队人都各站一方。   大夏说:肯定不是我们的人干的。   北狄说:肯定是你们的人干的。   西戎说:大家有话慢慢说,千万不要火拼呀。   李榆快急死了,马市的收入他能跟着蹭到一点,他都已经安排好怎么花了,甚至还是超前消费,就等着税款到账,给人家工匠结账。   谁能想到,十拿九稳的事,还能闹出这动静来。   李榆很绝望,他已经让王十回家去请他们王家的家丁来帮忙撑场子了,甚至还不要脸的出了个主意,让封靖平的手下脱了盔甲,换上便服,冒充家丁,要是真要出人命,他们就上。   不管怎么说,训练有素的士兵肯定比普通平民强。   “这马怎么了?李大人,不要吊在人家胳膊上荡秋千。”刘薇的声音在绝望的李榆耳边响起。   李榆转头循声望去,只见刘薇逆光而来,整个人像披着一层金色的纱。   他好像看到了大救星,忙松了手,对大汉说:“能解决事的人来了,你快放开他,否则,我就视你为故意挑衅,根本不是想解决问题,就想挑起两国争端。”   刘薇:“……”   这台词真熟悉,这不是前几天跟阿卜杜勒说的么。   谁能想到,在云州住着,还有这么大的外交压力。   大汉根本不松手,看着刘薇:“你先给我把马治好,否则,我就要他给我的马赔命!”   “能治的,能治的,你先把他放下来。”李榆拼命拍打着大汉的胳膊。   要是真把马贩子勒死,这事就难以善了了。   北狄一向是强者为王,这大汉在北狄能扛着一头成年的马狂奔,哪里愿意听李榆的话。   他执意不放。   刘薇走到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在这位置正好不用抬头看着他:“先把人放下。”   大汉依旧固执己见:“你先治我的马。”   “你敢不听我的话。”刘薇刚刚才在自己的玫瑰精油提炼室里,被自由奔放的波斯炼金术士气哭。   现在她对规则的坚持处于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峰期。   大汉也很不开心,一个风一吹就飞走的小丫头片子,敢这么嚣张地跟他说话:“我就不放,你奈我何?”   刘薇不耐烦再跟他废话,抬手扣下袖箭的机簧射中他的胳膊,大汉冷笑着拔出袖箭:“小娘们儿玩的细针,只能治得住夏国这些瘦狗,我……”   他大步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抓住刘薇,刘薇站在原地,大汉忽然重重倒下来,双眼紧闭,人事不省。   他的同伴见状,惊呼出声:“你敢害我安答!”   几个壮汉向刘薇奔来,李榆手里拿着从别人手里顺走的马鞭,挡在刘薇面前:“你们冷静点,不要过来。”转头急急对刘薇说:“你先走,这边有我。”   “你让开!”刘薇毫不领情,她从随身布兜里掏出一卷牛皮,还有一罐水。   “不让开就把人都赶开,别让人靠近台子,都给我站下风口去。”刘薇快速低声吩咐完,便飞身踩在税官收税的高台上,将浸泡着白磷块的水倒在牛皮上,水流走了,只剩下白磷。   接下来,她突然开始神叨叨地在大声念着什么,李榆只能依稀听见,第一段的开头是:“嘎勒嘎勒罕额赫……什么什么什么……”   第二段的开头是:“阿维斯陀……什么什么什么……”   像在念经,但肯定不是梵文。   刘薇站在高台上,双手高高捧着牛皮,举向天空。   等她念完,忽然,牛皮自燃,迸出明亮的黄色火焰,很快,又生出一阵浓密白烟。   戈壁上的大风劲拂,刘薇的裙角被狂风掀得高高扬起,耳环与发簪上垂下的珍珠随之晃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风在卷,火在燃,刘薇神色肃穆,眼眸清冷,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神圣的雕像。   在场的有不少当中间商的波斯人、粟特人、撒马尔罕人、安息人,看着这场面,被惊得目瞪口呆,旋即跪下,对着刘薇俯身下拜,嘴里同时念念有词。   刘薇盘腿坐下,李榆看见她左手一扬,一团灰土色的粉末洒在火上,火灭了,接着右手一扬,又洒了一团白色的粉末。   等烟雾散尽,刘薇偷感很重的飞快看了一圈,见那些异域人还在拜着,她飞快用力吸了一口气,这才恢复高贵端庄的模样,将烧残了的牛皮卷起来,大声念了一句什么。   那些下拜的人这才敢抬起头来。   他们看着刘薇的眼神充满着迷茫,终于有人上前用波斯语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薇……听不懂。   幸好,这里有波斯语翻译,主动过来替刘薇翻译。   刘薇抬头,四十五度仰望天空:“至高神圣的明尊,被他的忠实信徒将火种带到了大夏,而我,就是它选中的圣女,我虽不懂波斯语,但已得到了明尊的庇佑。”   李榆嘴巴大张,好像能塞进一个灯炮,并且还能把它拿出来。   虽然,拜火教在许多年前就已经传入中土,不少地方都有祆神庙。   李榆主持日常事务的时候,也时常会与祆神教信徒打交道,他见过的祆神信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与山头上的祆神大祭司谈笑风生。   刘薇全身上下跟那些信祆神的人哪里有半点相似。   他不信,有人相信,而且不止一个。   那些人看着刘薇的眼神都充满着狂热的信仰,好像谁要敢动她,他们就动谁。   北狄人再张狂,也不敢公然与西域这么多国的人动手,只得气咻咻地站在那里瞪着刘薇。   刘薇冷着脸看着他们:“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不能也得能,拜火教信徒里面还夹杂着大量的阿萨辛,他们疯起来,是敢抱着一捆稻草就从高楼往下跳的。   还有其他那些沙漠地区来的人,沙漠盗匪横行,能走到这里的人,个个腰挎大马士革弯刀,那刀相当锋利,轻轻松松,就能让人的脑袋走它的阳关道,身子走它的独木桥。   北狄人向来悍勇,即使落到这地步,也不愿意服输。   “你们毒我们的马,还用这种手段压人,混蛋、无耻、下流、不要脸、你们是草原上的地鼠、马身上的跳蚤,马奶酒上飞舞的苍蝇……”   “够了!”在北狄人把他们知道的动物数完之前,刘薇忍无可忍打断他们:“如果我不想知道真相,现在我就能把你们剁成肉泥,把骨头烤干、压碎、撒在地里养花,何必跟你们费力气说话!”   北狄人看着倒地不起的壮汉:“可是,你杀了他。”   “没死呢!睡着了!一会儿就醒!”刘薇恶声恶气。   几个北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看起来略斯文一点的男人开口:“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暂时相信你,我们可不是普通人,他叫斡达峰,是可敦的亲弟弟!若是你们将我们暗杀于此,三十日之后,他们不见我们回去,必会挥师南下,到时,血流成河!可别怪我们!”   刘薇眉毛微动,可敦的弟弟?哦哟,北狄王的小舅子啊?   “有空说这么多废话,我看你们一点都不关心马。”刘薇走到病马身边,只见那些马们都在用力地从鼻孔里往外喷粗气,看起来确实不正常。   可是,她不懂兽医啊……   她解剖过那么多羊、解剖过那么多小鼠……只会杀,不会救哇,对动物中毒、生病更是一无所知。   以前跟隔壁农大联谊的时候,倒是聊过几句,不过都只是浅浅打听一下他们毕业是不是很困难,发文章是不是很难,导师是不是很烦,有没有比她还惨,根本不会具体深入探讨到马匹的病症和中毒可能。   书~到用时,方恨少!   马市上的兽医不少,不止一个国家的、不止一个人,有些年纪很大了,见过的病马比刘薇见过的共享单车还多。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甚至掌握着,在刘薇看来近乎巫医的技能。   可是他们看着那三十三匹马,也无能为力,他们把草原上能想到的毒草都想了一遍,又问了一遍北狄人行进路线,可是都对不上。   这批北狄人走的路线是往年他们前来参加马市的老路,完全没有改动。   如果路上有毒草,以前就会出事,不可能等到现在。   此时,王十已经带着他的家丁和“家丁”出现,一旦北狄人想动手,就能立刻进行武力压制。   北狄人也看到了,气氛紧张起来。   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多动一下,生怕对方误会,真的开干起来,到时候变成两国纷争……大夏和北狄谁都没有做好真开战的准备,如此仓促的战争,只会让西戎捡便宜。   王十现在看谁都是坏人,刚才来的路上,他就已经跟崔九说了,这事,不是北狄人自导自演,就是西戎人偷偷摸摸下的黑手。   他还想跟李榆说自己的想法,不料目光在人群里搜了一圈,都没找着李榆,一转头,发现李榆在通向祆神庙的小路上。   王十猜想李榆是被这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给吓到了。   行吧,知道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也好,反正他手无缚鸡之力,总比张牙舞爪的充硬汉,结果被人抓住当人质的强。   刘薇的眉毛越皱越紧,几个兽医忙碌着掰马嘴,分析病因。   她却从马嘴里闻到一股苦杏仁味儿。   刘薇顿时睁大双眼,不是吧?氰化//物?   这一脚给我干到哪个年代来啦?阿加莎都不用氰//化物的好吗!   这个二逼小说的作者是不是疯了?   写小说的人,为了戏剧冲突,是不择手段的!   刘薇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接受命运。   要是真是氰//化物,她一定得去见识见识是谁给配出来的!为什么还没有开始工业革命!   刘薇睁开眼睛,朗声道:“各位麻烦尽管配一些催吐的药,我想看看这些马都吃过些什么。” 第39章 第 39 章:为马鸣冤   按理说,这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但是,兽医们都不动,有人小声提醒刘薇:“马不会吐。”   “啊?还有这种事?”刘薇惊讶。   其他兽医连连点头:“确实,老夫做了这么多年兽医,未曾见马吐过。”   就连西域各国的兽医也纷纷证实了这个观点。   可是,它们不把胃内容物吐出来,怎么知道它们到底是吃了什么中毒的?   总不能把还没死的马给解剖了吧?那北狄人还不跟她跳起来玩命?   不解剖的话,总不能就靠那点苦杏仁味儿押宝吧?   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如果真的是“氰”家族的邪恶势力在发力,等解剖,再分辨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来不及了。   刘薇真没解过“氰”家族的毒,她认识的“氰”,不管后面跟着化啥,全都是几秒断气,只要咽下去,就可以直接准备尸检,完全没有救治的烦恼。   可是这些马……它们既不活,又不死……不是,“氰”化X的世界里,难道还有“慢性中毒”这个选项吗?   这是什么奇妙的剂量?   还是它们吃的“氰”化X,吃下去的时候是稳定的化合物,遇上马的胃酸,产生了变化?   有可能!   刘薇知道能治“铊”中毒的普鲁士蓝的第一步,就是把草木灰和牛血混在一起,先制备出亚铁氰//化钾。   有“氰”元素唉!   草木灰,草原上要多少有多少。   牛血,草原上要多少有多少。   有没有可能是这两种东西意外碰到一起,意外被马喝掉了,然后,马的消化液将亚铁氰//化钾转化成了氰?   ……至于亚铁氰//化钾跟主要成分是盐酸的胃液到底会发生什么什么爱恨情仇,化学式到底怎么移项、配平、反应温度之类的,就再说吧。   就算是慢性发作,这些马也活不过今天。   据兽医们的观察,那些马已经出现呼吸困难的症状,刘薇看它们的口腔黏膜,呈鲜红色。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氰//化物中毒没跑了。   正常救治手段是供氧,并且使用亚硝酸异戊酯、亚硝酸钠、硫代硫酸钠。   不幸的是,现在什么都没有,连供氧都没有,空气里的那百分之二十几的氧,凭自己本事吸。   刘薇对那几个北狄人说:“我猜你们的马是中毒了,也大概猜到是什么毒,你们别傻坐在那了,快过来帮忙。”   北狄人被她理直气壮、信心满满的模样镇住,即使是那个精通大夏语言的人,都自动忽略了“猜”这个字在全句里的意思,听说这些马还有一丝生机,他们都跟着行动起来,刘薇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   距离马吃下毒物已经有一段时间,虽然还没死,不过想来也就是眼前的事。   最要紧的是先做个急救的速效方子。   那么多《福尔摩斯》没白看,看小说的时候,刘薇就认真思考过氰//化物是否当真无解,甚至还想过如果一个人同时吃下氰//化物和解毒剂,到底是谁先起作用这种地狱操作,被同学拍着肩膀说:“你太变态了,下次要是有人这么犯案,我们会先来找你的。”   如今,曾经在脑子里幻想过的事情,居然成了争分夺秒的关键。   刘薇让王十赶紧去精油提炼工坊,把她放在那里、原打算做香水用的无水酒精拿来。   又叫崔九快去旁边的清净观,找尘鹤,把硝石精华取来。   再叫围观的王十家丁找宋富贵,向他拿多多的铜屑。   “越多越好!还有你们几个,找三十三个能堵住口的罐子,还有管子……铜管就行,铜匠街上都有……没钱就先借,又不是不还了!北狄人要是打过来,还工钱,命都没了!”刘薇一气连下几道命令。   几人骑着快马,向不同的方向奔去。   北狄人极为重视马匹,这三十三匹马应该是好几户攒一起卖的,卖了马换一年份的盐和茶叶。   要是马死了,这几户人家……其中还有可敦家……整整一年的盐和茶没了着落,北狄很有可能以此为由,南下叩关。   就算是抢完云州就跑,不继续入侵内地,那也受不了啊,云州百姓又不是活该被人抢的。   大家都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奋力催动骏马,很快便将刘薇要的东西弄回来。   王十的马背上除了有装酒精的坛子,还有……波斯国师。   “怎么把他也带来了?”刘薇皱着眉头,接过酒精。   王十将国师提起来,放在地上:“他说不认识我,说我是抢酒的强盗,死活不肯把酒给我,我只好把他带来,让他亲眼看看,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李榆不知什么时候赶回来了,刚好听见一个话尾。   刘薇指着从宋富贵那里拿来的铜屑:“来,把它们平均放在三十三个坛子里,放完了,你就是我的挚爱亲朋……王十,你往放好铜屑的坛子里倒酒,倒完,我们就是手足兄弟。”   崔九抱着一大坛子硝酸:“我呢?”   “你往……算了……国师,你来倒,别人倒我不放心。”硝酸会放热冒炮,崔九要是被吓一跳,往自己手上溅那么几滴,再一吃疼,把手松了,那就彻底玩完,还得是有经验的人来干。   硝酸与铜会生成一氧化氮,一氧化氮遇上乙醇和氧气会生成亚硝酸//乙//酯。   不够纯归不够纯,好歹是尽力做了点什么,总比干站着等马死,再跟北狄人吵架、互殴、两国陈兵边境来得强吧。   可敦的弟弟、北狄王的小舅子悠悠醒转,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身边一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全都在热火朝天的围着一堆罐子转圈。   他的人,还有一堆夏国人,都撅着屁股,蹲在陶罐边,那陶罐上插着两根管子,人往一根管子里吹气,马的鼻孔里插着另一根管子。   这是干什么?   交换灵魂的仪式吗?   这个女人果然是女巫!   没等他回过神来,就看见刘薇向他跑来,他以为刘薇是来补刀的,他下意识地用手挡在面前,被刘薇一把抓住:“醒了就快起来,你们那匹最肥的马快不行了,那个人力气不够大,你赶紧的!”   “哎呀,追风!”刘薇说的最肥的马,就是可敦他弟自己的马。   见自己的马也半死不活地趴伏在地,鼻子里插了根铜管,他心疼坏了:“要是追风有什么不测……”   “那就都是你吹气不力,做事无能!你们全家给它陪葬去吧!”刘薇一脸不耐烦地抢了他的话,指着铜管:“要么你去吹,要么等它死。”   可敦他弟到底是心疼马,当下也不再与刘薇纠缠不清,将正在吹气的男人推开,自己上前。   眼看着马的呼吸困难症状稍有缓解,所有人以为到此为止,不料,刘薇又紧急下了几个命令。   “崔九,到我家,让柔柔把丹室架子最底下那一篓白色的碱粉拿来,还有我家那个一头通气一头接水的锅拿来。”   “李大人,去清净观,找玄阳子,把他们的硫磺都拿来……王十,你也去,把清净观厨房里的姜黄粉,也一起拿来。”   “你们几个,烧水!你们几个,再找三十三个陶罐来,还要竹木器具,不能沾一点铜……没有竹,铁管也行!还有找屠户拿猪尿泡来,越多越好……洗干净啊。”   刘薇要的东西,很快就找来了,这次一起来的人来有玄阳子和尘鹤,刚才搬过一回硝石了,怎么又来搬硫磺?   平时观中用硝石不多,搬就搬了,可是硫磺又是怎么回事?   玄阳子已经知道北狄人在马场闹事,猜测只怕两国之间又要再启战事。   他见过两国开战,知道跟北狄人求和是没有用的,只有用武力碾压,北狄人才会老实,老实多久,完全看两国之间的武力对比。   硝、硫磺……玄阳子懂了,于是,他来了,还带来了木炭。   刘薇看着木炭,愣了三秒:做活性炭吸附胃里的毒素?来不及了啊,从木炭到活性炭要做一整天呢。   不对,玄阳子应该不知道什么叫活性炭吧,想来他是知道要烧煮,怕这里的柴草不够用,专门带来的。   还得是咱们道教的同志,真体贴,真周到。   刘薇果断让人把木炭分别加进火堆里,用来加速反应。   玄阳子:“???”   他迷茫地看着刘薇,难道她不是想做火药?   “既然观主也来了,就别走了,来帮帮忙,把硫磺点着。”   刘薇一边说,一边把自制的氢氧化钠放在水里,另一边硫磺燃烧产生的气体从铁管里出来,通向氢氧化钠溶液,生成亚硫酸溶液,再往亚硫酸溶液里加硫磺粉。   “可敦他弟~”刘薇大声召呼壮汉。   壮汉十分不满:“什么可敦他弟,我有名字!我叫斡达峰!”   “好的,斡达峰大宝宝,来,拿着这个,一直搅,一直搅到我让你停为止。”刘薇把一根粗木棍交到他手上。   斡达峰不想听一个夏国小女子的指挥,可是他的马刚才快要不行了,是刘薇往马鼻子里插的铜管,让他心爱的追风又慢慢恢复平静。   追风是他从小马驹开始养的,十分有感情,现在全场兽医束手无策,只有刘薇看起来好像很有自信的样子,他也只能相信刘薇。   其实刘薇,毫无自信,只不过是字面意义上的死马当活马医。   她脑子里已经做好最坏准备:三十三匹马无一幸免,北狄挥师南下,封靖平二十万大军迎接,西戎趁火打劫。   ……不知道把眼前的斡达峰给绑了当人质,能不能让两国先不打?   刘薇袖中涂着麻醉药的袖箭还有四支,足够放倒他。   用来当过滤布的麻布来了,中空的铁管也来了。   “这么粗?!”刘薇看着有手腕那么粗的铁管,“就没有更细的了吗?”   去找铁匠的人回道:“这已经是最细的了。”   这是给富贵人家的大灯汇烟用的,仿长信宫灯的思路,让烟排进水里。   “我要更细的管子,不要超过我的小指!”刘薇要铁管是给马注射用的,手腕这么粗的管子扎进马的血管,那不是注射,那叫放血……干脆叫谋杀好了。   大家一时都想不到,哪里还有更细的管子,只有崔翔想起他家乡的竹子,竹管有这么细的,可是云州没有竹子,只有芦苇,芦苇中空,可是芦苇它软,扎不进马的血管。   刘薇发愁:“要不,我先用袖箭扎开一道口子,再用芦苇把药灌进去?”   “鄙观里有……”玄阳子弱弱开口。   他说的是用来炼丹的石榴罐,罐子是用来蒸馏昂贵药材蒸汽的,有一根极细的导管。   玄阳子将石榴罐拿来,刘薇一看,对导管的粗细非常满意,那根管子的直径大概只有5毫米,完美,就它了。   石榴罐的材质是银的化合物,上一锅煮的正是硫磺,很好,不怕药性犯冲。   只是管子的另一头是秃的,想要用来做注射器,必须是尖头。   刘薇找到挎着大马士革弯刀的西域人:“现在证明你们刀具是不是够锋利的时刻到了!”   刚才刘薇念叨着祆教最至高无上的咒文,还能让牛皮无火自燃,这群祆教信徒们坚信她就是火神东传选定的圣女。   圣女有托,他们自然要积极响应。   一个小哥抽出弯刀,对着银导管的一端,斜斜下劈,劈出一道斜口。   “火神大悦,火神会庇佑你。”刘薇把从国师那里学来的几句波斯语念了一回,把小哥激动坏了,眼睛里都闪着光。   刘薇将导管口在磨刀石上来回蹭了几下,让切口更加光滑。   针有了,接下来是“针管”,猪膀胱是个很结实的东西,往里灌水是水球,往里吹气能当足球踢,能不能注射成功,就看它了。   刘薇将猪膀胱灌满水,套在石榴盖上,用手紧紧捏住。   用手挤压猪膀胱,导管里射出一股一股的清水。   器具齐备,只欠硫代硫酸钠了。   斡达峰还在那时兢兢业业地搅拌,身强力壮就是好,搅了半个多时辰,还没累死,甚至还有力气做了个重结晶,继续搅。   晶体已经凝结成,刘薇用姜黄粉测试,溶液是碱性。   用煮沸冷却后的水将晶体溶解,再用细麻布层层过滤,确保溶液的纯净。   药液装好了,在场所有人都看着刘薇。   在此之前,医生也只知针灸,不知用中空针管往人体内打药。   打多少?打哪里?会不会死?无人知晓。   刘薇全部的注射经验都来自于帮奶奶打胰岛素。   马的静脉在哪里?她不知道啊……   她只能寄望于兽医们的常识:“我这针是要打在血流出的时候,颜色黑,血液流动很慢的地方,你们对此有什么心得吗?”   “有有有……”兽医们一起指向马颈下方,那里有一根很明显的粗壮血管。   刘薇对马皮马肉的坚韧性缺乏认知,她担心自己力气不够,拿着装了药的猪膀胱看着周围的兽医:“你们谁给马扎过针?”   众人一起摇头。   “你们呢?”刘薇望向扮成王家家丁的士兵,士兵们也摇头。   刘薇独自站在那里,左手托着猪膀胱,右手捏着银针,问遍众人皆摇头,李榆没来由得感到一阵心痛,她太可怜了,忙了这么久,身边却连一个能帮她的人都没有,这么年轻的女子,要她把那么长一根针扎在马身上,她肯定也很害怕吧。   他向前一步:“我来吧。”   “你?”刘薇看着他,“你会?”   “不会,”李榆老实回答,“我只是想帮帮你。”   “那你过来帮我把马的血管按出来。”刘薇偏了偏头,示意他过来。   北狄人帮忙让马平静下来,李榆用绳子让马的颈下静脉浮出。   刘薇拿着银针,果断扎进去,不管了,反正马不能投诉我!   前几匹马受了老罪,不是没扎透,就是扎穿,最惨的一匹挨了四针,第五针才扎进血管里,要不是它们中毒颇深,已经没了体力,早就跳起来逃走了。   刘薇已经尽全力,快速注射,可惜针只有一根,实在来不及,给第三十一匹推完药液,刚加了第三十二次药水,却发现最后两匹马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是两匹年纪很小的马,体重最轻,在刘薇配制速效吸入剂的时候,它们其实已经不行了,只是又强撑了一会儿。   刘薇手里拿着刚刚加好的药水,不甘心地往小马的静脉里注射,蹲了很久,风吹动小马的鬃毛,马的眼睛没有再睁开,体温一点一点的冷下去。   他们的主人抱着两匹小马,无声地掉着眼泪,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还蹲着一个人,转头一看是刘薇。   刘薇一直期待着奇迹的出现,可是等到现在,她也知道回天乏术。   忙了这么久,却没有全部救回来,刘薇越想越伤心,蹲在小马的尸体旁边,眼泪流得比马主人还多。   “你……你哭什么?”马主人抽抽嗒嗒地问。   “小马好可怜……”刘薇用力抹了一下眼泪,“不行,我一定要知道小马是怎么死的!”   刚才刘薇忙了这么一场,斡达峰最心爱的追风已经没事了,他心中的怨恨消减许多,但还是疑心夏国人,生过病的马,短时间之内不能给主人提供脚力,会影响售卖,见刘薇想追查马匹死因,他立马赞成。   问题是,云州城不可能放北狄人进城,北狄人也不愿意刘薇把马尸带进城里检验,免得她从中动什么手脚。   刘薇给出解决办法:“我留在城外,明天回城。”   “你和这些北狄人在一起过夜?太危险了。”李榆很担心她的安全,在云州多年的记录里,北狄人个个丧心病狂,见到男人就杀,见到女人就抢,刘薇有袖箭,但袖箭能杀几个人?   刘薇安慰他:“别怕,这么多拜火教徒在这里,北狄人不敢对我动手。对了,你刚才拜到祆神庙干什么去了?”   “帮你跟大祭司打了个招呼,让他承认你是圣女,免得那些西域人找大祭司求证的时候露馅。”李榆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他头一回用官威压人。   祆教并非西戎、北狄和大夏的本土宗教,大祭司能在云州这三国交界处独占一个山头而没被赶走,充分说明其政治智慧,最要紧的就是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里离云州的二十万兵马最近,大夏的人说话份量最重。   李榆让他追认一个圣女名号,并保证刘薇不会真的插手祆教事务,他果断承认刘薇是火神圣女,反正他没有任何损失,要是他不认,惹出是非来,二十万大军踏破祆神殿,波斯总教是不会派兵来救他的。   刘薇扬唇轻笑:“你反应挺快啊。”   “马市上的事,本应该是我这个云州父母官应该管的,可惜我能力有限,还要劳你帮忙,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到,我还不如回家种地。”   刘薇故意逗他:“还是别种地了,只怕你种地是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李榆涨红了脸:“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我,我我我,我不会种,还不会学吗!”   刘薇笑道:“好了,快回去吧,再不回去,城门关了,连你也叫不开,云州父母官进不了云州城,传出去,别人又要嘲笑你了。”   离关城门还有半个时辰的时候,从西门冲出十几辆马车,马车上装着华丽大帐篷,各色日用品,就连铜镜、妆盒都有。   那排场,比刘薇嫁过来的时候还大。   最后两辆车里装着柔柔和马大妞两个丫环。   帐篷之类的东西是常年走商的王家给的,日用品是从刘薇家里搬来,柔柔和马大妞接到消息以后,快速把要用到的所有东西打包,装上马车,并跟着一起来了。   确保做到刘薇在城里住和在城外住一个样。   刘薇想象的城外验尸场外:荒野、放在地上的马尸、悠悠烛光一两支,旁边围一圈虎视眈眈的北狄人,她一个人忙里忙外。   现在:大帐、验尸台、十盏铜镜灯、虎背熊腰的王家家丁……也可能是封靖平的人扮演的王家家丁,苏三娘陪在一边帮忙。   一边解剖,一边还有马大妞给擦汗、柔柔递剪子、递小刀。   最后,从两匹马的胃里剖出两团还没有怎么消化的草。   刘薇将那些草和草籽尽量展开,问兽医和牧人:“你们认识这些草吗?有没有有毒的?”   众人摇头,都是常见牧草,其中有一些是幼芽,有一些是成草。   “这些草,平时也是这么吃的吗?”刘薇不死心,她追问道。   魔芋那种东西,人类直接抱着啃,会中毒。   但是用各种手法蹂躏它、折腾它,就能随便当成零食吃。   众人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草料么,无非是青食,或是干食,哪里还有别的吃法?”   难不成马还点上餐了,蒸烧煲烤炖?   刘薇也不确定,只能详细问:“你们再仔细看看,有没有草,平时只喂青的,或是平时只喂干的?”   新鲜的黄花菜就有秋水仙碱,吃了会中毒,干制的就没事。   也许,马也有这种讲究?   可是众人还是摇头。   由于按氰中毒治疗的马都活了,刘薇现在非常确定,马就是氰化//物中毒。   现在的工艺肯定没有提纯技术,只能是从某些草里吃的。   只能把马胃里出现过的草都抓来测一遍了。   上学的时候,刘薇只在老师的嘴里听说过八十年代的前辈们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监控,排查嫌疑人要挨家挨户走访,她还庆幸自己生在什么都有的年代。   万万没想到,她现在不仅要挨棵挨窝的走访嫌疑草,这些嫌疑草还不会说话!!! 第40章 第 40 章:鼠鼠哇   带着牛马的客商们都住在城外,今天下午闹出的事大家都很在意,生怕自己的牛马也不慎误食毒草,导致严重的损失。   对于刘薇希望他们能够帮忙识别牧草的请求,他们欣然应允。   往日,入夜后的大地一片安静,现在方圆三里之内,都是打着火把,低头拔草的牧人。   刘薇坐镇中央,把牧人们找来的不同牧草进行研磨处理。   刘薇能想到的最能证明植物里是否存在氰某某的所有实验,都需要用到化学原料。   哪怕是最简单的普鲁士蓝合成法,都得用上她高贵的稀硫酸。   她手里的各种化学原料都很高贵,原料开采不易,提纯更是需要耗费许多木炭、人力,才能得到那么一点点。   拉倒吧,还是用最快的——动物实验。   “麻烦各位抓些老鼠过来。”   草原上有很多老鼠,它们在草原上打洞,咬断草根,还会钻进牧人们的帐篷,偷吃肉干和奶制品,传播疫病。   牧人们跟它们的感情势同水火,不共戴天,很快便抓来了,用牧人的牛皮袋子装着。   刘薇的想法:不同的牧草混了油、奶,扔到关老鼠的袋子里,并一一记录:几号袋子吃了什么牧草,然后不管它们,过一阵子,看它们谁死了。   牧人们可没有她那么好的脾气,就这些偷油偷肉的小贼!没抓着的时候,用油和奶引诱一下倒也罢了,如今都已经落到我们的手上,还由着它们的性子慢慢吃呐!   他们将草捣碎搅和成汁,按着老鼠的头,给它们灌下去。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高悬在天空的北斗七星的斗柄,都从东方指向了南方,那些老鼠们一只都没死,坚强地在牛皮袋子里活蹦乱跳,展示着它们超绝生命力。   “你们真的都全部找过了吗?”刘薇不抱希望地又问了一遍。   如果不是天然植物里的话,那就得从人为投毒考虑了。   如果投毒的是那些西域流商倒也罢了,打也好,杀也好,那些国家不会为了商人千里迢迢过来开战。   偏偏那些流商并没有动机,最有嫌疑的下毒者是:   西戎——挑拨是非。   北狄——自导自演。   大夏——云州城里至少有九成的人家,跟北狄有血海深仇,剩下的一成是像刘薇这种后面搬过来的。   烦人。   此时,夜已深,北狄人见实在没有结果,就扛不住去睡觉了。   牧人们也没办法,只得把自己的牛羊都用绳子捆住腿,确保它们绝不会跑到其他地方吃毒草,才敢睡下。   刘薇翻来覆去睡不着,在脑子里上演了许多场战争大戏,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她翻身起来,大步流星走到北狄人的帐篷口:“起来!起来!起来!你们这年龄,你们这个阶段,啊?!你们怎么睡得着的啊!那么可爱的小马驹,死啦!你们都不伤心的吗!你们都不难过的吗!”   被她硬生生吵起来的北狄人睡眼惺忪地看着她,一肚子起床气:“吵什么吵,你不是什么都没查出来吗!”   刘薇叉着腰:“你们的马今天到底走过哪些地方?带我重走一遍!”   “啊?还走啊?不是已经带你走过一遍了吗?”   “我不信!你们的马肯定有分开走的时候,不然为什么不是所有的马都中毒?我就不信了,毒草就长那么一点点?只有三十三匹马吃着了?你们就这么睡了,不怕那两匹小马来找你们吗!它们的灵魂一定会去昆仑神那里告状的!”   北狄人一头雾水,怎么一个夏国人比他们还着急尽心?   完全是因为刘薇的本性,一件事情有那么一点眉目的时候,她就一定要一口气推进,推到下一个卡点才能停下来,不然全身就像猫抓狗刨,坐卧不宁。   北狄人是真不行了,折腾了一整天,大半夜的还要在黑漆漆的地方,重走一遍白天的路。   最后还是马的主人拖拖,一个十几岁的年轻男人,愿意陪刘薇去,一个不相干的外国人满世界查线索,马主人在帐篷里睡大觉,全天下也没这样的道理。   “我也去。”巨岩一样的斡达峰站起来,披上兽皮外套。   拖拖:“大哥,你睡吧,我和她去就行了。”   “我怕你被她骗了。”斡达峰对刘薇的印象不佳,射了他一箭,让他睡了好久,起来就被她拖去吹管子,吹完管子又被拉去搅拌一锅怪东西。   这个坏女人,阴谋诡计多的很,拖拖第一次跟着他出远门,临走的时候,拖拖家里人千叮万嘱,求他好好照顾托托,万一被这个邪恶的夏国女人骗了,回去没法交待。   这次刘薇不打算简单的重走一遍,她就问一个问题:“白天马队是不是分开走过,那十几匹马一队,三十三匹中毒的马一队,好好想想。”   夜深人静的时刻,确实是一个灵感爆棚,适合思考的时间,终于有人想起来,中午的时候,确实分开过。   有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带着相马师过来说想挑一些千里驹,要多少有多少,他们就把最强的十几匹带过去,给那些贵客相看。   剩下的三十三匹马就被带着去别处喝水吃草。   那几个贵人说那些马全都要了,只是暂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银,要到钱庄取,明日再来。   北狄人正喜滋滋地庆祝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然后另外三十三匹马就出事了。   “那个时候,它们被牵到了那边。”拖拖也想起来了,“我带你去。”   听见可能有线索,所有北狄人都起来了,打着火把,向那三十三匹马单独待过的地方而去。   那是一片低矮的洼地,离马市有一段距离,更接近牛羊市。   地上到处都是牛粪和羊屎蛋。   “大家一起,把洼地上的草都割下来一些,带回去喂老鼠。”刘薇一声令下,北狄人马上照做,连小草都不放过。   此时草原上万籁俱静,安宁、祥和……   云州城墙上的气氛却如同大战将至,李榆站在城墙上,他背上背着箭囊,手里握着弓,腰上挎着刀,眼睛死死盯着马市的方向。   守城官劝他:“李大人,你下去歇歇吧,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   “真打起来就来不及了。”   守城官对这个在城墙上转悠了半夜的文弱书生烦不胜烦:“真打起来,你这弓,也射不到马市啊。”   “射不到吗?我们站这么高呢。”这是李榆第一次爬这么高,平时城墙是守军的地盘,他想上去,必须有合理的理由,报经封靖平允许。   “你老人家手里那弓是软弓,我们边户的小孩用的,最多射三十步远,站在城墙上,最多也不过射百步罢了,马市在那~么远呢。”守城官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封将军把他二十个精锐亲兵都送过去了,要打起来,一时也不会落了下风。”   李榆皱着眉头:“可是苏娘子和刘娘子两个弱女子在那里,万一打起来,她们如何是好。”   “什么如何是好?躲起来呗,她们这么大人了,前面有精锐挡着,稍微躲一会儿,就能等到我们出城救援了,哎,李大人,我劝你把弓放下来吧,真的射不到的。”   李榆想了想,指着守城官背着的弓:“那你这弓,能射多远,能射到马市吗?”   “射不到,最多射到税门那里。”   李榆自言自语:“能射到那里也好,能吓吓他们。能不能也给我一把?”   “能是能……你拉得动吗?”   “小看人!别看我是读书人,君子六艺,也是要学射箭的!”李榆骄傲地昂起了头。   守城官半信半疑将弓递给他,还嘱咐了一句:“弓不要空放,会伤弦。”   “我懂!我会射箭!”李榆的声音充满自信,接着双臂一较劲,用力那么一拉……   守城官看着他:“大人不喜欢这把弓的颜色?怎么迟迟不拉?”   李榆的脸涨得通红,憋着一口气,哪里能说出话来。   “只能射到税门,那确实没什么用,不试了。”李榆将弓还给守城官,假装无事发生,心里盘算着从明天开始应该练练什么,可以提升臂力。   距离天亮开城门还有两个时辰,马市方向一片平静。   李榆确实有些累了,敌楼里有一张床,他可以去那里睡一会儿,他一步三回头,直到走进敌楼,依旧无事发生,他脱了外套和靴子,往床上躺下,把被子严严实实的盖上,眼皮不知不觉得重了……   忽然,就听见从马市那里传来了巨大的喧哗声,李喻整个人好像受惊的猫,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匆匆套上靴子,连外套都没穿,向城墙拔足狂奔。   “怎么了,怎么了?”   城头上的士兵皆手持弯弓,严阵以待,万一有人要冲入云州城,便立即放箭。   李榆急急出声:“快开门,让我出去。”   守城官冷声:“没有将军的命令,绝不能开城门。”   “那你们总得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吧?万一打起来了,卯时,也不必开门了。若是没打起来,还得让百姓正常过日子不是?”李榆转圈圈。   守城官:“已经派斥候去了。”   李榆一眼看到城墙边垂了一根绳子,斥候就是从那里下去的。   他二话不说,跑向城墙,抓着绳子就往下滑。   守城官大惊:“你去有什么用?”   “我在城里什么事都做不了,也没什么事一定要我做,我对城外的路熟,去城外,至少还能有点用。若是我有什么不测,自有崔翔会主持日常事务。”   李榆再怎么都没想到,这绳子不是垂到底的,为了防止有敌人顺着绳子悄悄爬上来,绳子离地面还有一人多高,斥候都得隔着城门传消息。   他悬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牙一咬,心一横,摔在地上,也顾不得拍灰,一瘸一拐的向马市赶去。   马市热闹非凡,灯火通明,所有的牧人都醒了,他们围着一块空地,那块空地上,摆着几十只死老鼠。   刘薇试过了,一号试验鼠在吃了一种嫩草之后,最多一分钟,便暴毙身亡。   为了确定是草有毒,而不是这只老鼠身染重病,她又让人给另外几十只老鼠喂了嫩草。   无一例外,小鼠在几息之内就毙命,大鼠也没有撑太久。   “就是这种草!”刘薇说,“它叫什么名字?”   一个大夏马贩子过来,瞧了半天,犹豫道:“俺瞅着,像高粱。”   “俺家就种高粱,它就长得像,不是。”   一个西域人叽里哇啦说了一通,翻译说:“他知道这个,叫努比亚草,它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刘薇:“有毒吗?”   翻译与西域人交流一番后,翻译说:“他不是种田的,也不是养马的,他不知道,只知道在他的家乡,人们用它喂鱼、喂羊、喂牛,好像确实没有人用来喂马。”   刘薇确认道:“切下来就直接喂?”   翻译:“不,他说都是在封闭的仓库里压一段时间,或是喂干草。”   “也许,这就是原因了,明天再找人问问,有没有人用这种草喂过牲畜。”答案基本确定,刘薇松了口气。   “有鬼哇~”忽然有人大叫。   只见远方有一个没腿的白影忽忽悠悠地向这里飘来。   云州门禁极严,现在还没到开城门的时间,一团白影从那个方向过来,不是鬼是什么。   等白影靠近,众人才看见,那是个人,穿着白色中衣和青色的裤子、黑色的靴子,看起来就好像一个没腿的幽魂。   “李大人?你怎么来了?”刘薇和苏三娘十分意外。   李榆连气都来不及喘均,一手按着隐隐作痛的侧腰:“刚才……你们这里突然……咳咳,突然吵闹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就是找到马匹中毒的原因了,你看。”刘薇指着那排咽了气的老鼠。   李榆露出厌恶的表情:“噫……就因为这个?”   “是啊,这么多死老鼠,你没有觉得被吓一跳吗?”苏三娘怕老鼠,她躲在刘薇身后,根本不敢往那里看一眼。   李榆僵立半刻,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有这么多人在,能出什么事,你是怎么来的?城门开了?”刘薇看了看更漏,离开城门起码还有半个时辰。   “没有。我……从城墙爬下来的,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李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尴尬地只想逃回城,哪怕只能坐在城门口等开门也比在这强。   他放下捂着侧腰的手,转身要走,忽然被刘薇叫住:“等一下,你衣服上是什么?”   “什么?”李榆不明所以,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中衣上一个深色手印,他伸出手,手上全是血痕。   斥候用绳子往下降,是双手交替抓着往下爬,他不知道斥候是怎么下去的,只依着本能,手抓着麻绳,靠重力自己往下滑,手上被粗糙的麻绳拉得全是血口子。   刘薇都同步感受到伤口上的刺痛:“快过来,我帮你上药,别化脓了。”   “不过是擦破了一点皮,不用上药,一会儿就好了。”李榆想把手藏在身后,被刘薇一把拉住手腕,往大帐里拖。   “好什么好,擦破油皮最疼了,两只手伤成这样,写不得字,你还怎么审案。”   李榆:“反正也没什么需要记录的案子要审,写字可以让崔翔写,云州有我没我一个样。”   “胡说!”刘薇不由分说将他往椅子上一按:“我给你上药包扎,你闲着没事干,就好好想想你在云州都做过些什么,等我包扎好了,要考,答不上来,我就把衙门口的胡饼摊子包下来,让你永远吃不到便宜的肉馅胡饼,一个至少卖五文!”   苍天啊,好可怕的威胁,李榆苦着脸:“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第41章 第 41 章:对照实验   李榆不仅手上有擦伤,脚也扭到了,绳子离地面那么远,他完全没有从高处落下的经验,就这么结结实实地落在地上,一点保护姿势都没有,一口气跑过来,完全是因为心里着急,肾上腺素替他承担了一切。   现在缓过劲来了,肾上腺素下班,李榆感受到从脚腕传来的刺疼。   他死都不肯让刘薇给他涂药酒。   “你的身份……实在不便……”李榆扭扭捏捏。   刘薇至今对大夏礼法还没有精确掌握,只能猜测是不是因为自己的寡妇身份,便出去叫了一声:“你们哪位对跌打损伤有心得?”   守在外面的人,都是封靖平的精锐亲兵,基础战场医疗是人人必备的技能。   马上就有一个人响应。   “来,帮李大人涂药酒。”刘薇把瓶子递给他。   亲兵将药酒倒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李榆还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   “嗷!!!”   “大人,忍着点,要使劲,药酒才能有效果。”   “啊!!!”   这次是刘薇干的。   刘薇用剩下的一点无水酒精兑了一点水,目测估计有75%,拿去给李榆擦手上的伤口,   “……轻点轻点……好疼……慢点……啊……轻点轻点……”李榆手上的伤不重,但是创面的面积大,疼得他呲牙咧嘴,他不想哭,眼泪却止不住地流,牧人听见帐篷里的叫声,都好奇地探头探脑,被封靖平的精锐亲卫拦住:“跟你们没关系,别看!”   如果让他们看见李榆只是在被清理伤口,被疼哭了,那么这个故事也就到此为止。   但是不让他们看……还叫得那么奇怪……这就别怪他们脑子里闪过各种不和谐的想法了。   “好了,你别乱动,等伤口结痂就可以解开,要是裂了,还得多包几天,回城我找找有没有纱布,这布太厚了。”刘薇给李榆包上棉布,打了个蝴蝶结。   李榆只觉得很不舒服:“像两只猪蹄。”   “别乱说,哪有这么瘦的猪蹄,应该是羊蹄。”刘薇今天啃了两只羊蹄,对羊蹄的含肉量非常不满。   酒精擦完伤口的疼痛散尽之后,又慢慢生出一阵难言的痒,李榆只得没话找话,分散注意力:“那些老鼠,是吃了什么草死掉的?”   “这种。”刘薇把几棵努比亚嫩草拿出来给李榆看。   李榆皱着眉头:“这草,我好像见过。”   “它不是高粱。”   “哦……我看着挺像。”李榆下意识伸手往腰间一擦,碰到伤口,又发出“嘶”的一声。   刘薇恼怒:“别乱摸,小心裂了,你要干嘛?”   “我想把它画下来……”李榆懊恼:“我的本子在袋子里,跟外套搁在一起了。”   “画下来?这草又不好看。”   李榆:“不是好看,我只是想把云州的山川物产都记下来,给后人做参考,也许有一天,会派上大用场。”   “那倒是,这些草能提炼出眨眼取人性命的毒药呢,唐门现在所有的毒药都没它见效快。”   刘薇说起几种杀人毒药的故事,李榆只当那是她娘家是个大城市,人口多,各种杀人的手法也多。   替李榆涂药酒的,正是编造刘薇是蜀中唐门表小姐的亲卫。   当初他编刘薇的身份,完全是因为茶馆说书先生刚说到蜀中唐门里的女人们,个个看起来娇娇弱弱,实则精通毒药暗器,他又正好需要吓人诱供,便顺手给刘薇安排上了。   如今听刘薇说起各种奇妙的毒药和死状,绘声绘色,每一个细节都很详尽,连他都不禁怀疑:其实她真的就是唐门中人吧?那简直是一定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第一批从城里出来的商贩到达马市,意味着城门开了。   李榆达成了今日市场上的第一笔生意,他花了二十文件巨款……还是跟刘薇借的……买了一件麻制外衣,穿在身上。   “这件衣服在城里最多卖十文钱,到了马市竟涨这么多!”李榆嘀嘀咕咕。   “那你为什么要买?你又不是没穿衣服。”   “穿着中衣成何体统,本官好歹也是县令,还是要顾及一些颜面的。”   刘薇自己一直穿的是丝绸,从来没有穿过麻制布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好硬。   “没有棉布吗?用棉花织的。”   李榆看她的表情,就好像听见她在说“没饭吃吗,为什么不吃肉粥呢?”   他无奈叹道:“你说杜库拉棉吗?比丝绸还贵呐,我哪里穿得起。”   “那又是什么东西?”刘薇从来没听说过那玩意儿。   “是从身毒运过来的棉布……”李榆告诉刘薇,在西域好多国家都有棉花,大夏也有。   “可惜,桔生南为桔,生北为枳,连棉花也是如此,在大夏的棉花球又小又稀疏,很多长不大就死了。”   好不容易长大的棉桃里面有很多籽,只能靠人手一颗一颗的剥,效率非常低,而且在大夏长大的棉桃绒特别短,也无法纺织成线,大夏国内有人种棉花,不过只是当观赏植物种,最后结出的棉絮,对他们来说,跟柳絮没什么区别。   刘薇明白了,这个世界还没有出现那个姓黄的,从上海跑到海南的女人。   那就没办法了。   刘薇只会衣来伸手,连以前新疆中小学生每年必经的捡棉花之苦都没吃过,要她改进棉花种植技术、发明轧棉的搅车、发明棉花纺织……那是不可能的。   最多等那个女人出现之后,她帮忙配点化肥,如果有棉蛉虫,帮忙安排一点天敌。   刘薇有幸在马市上看到了穿着杜库拉布的有钱人,明白了为什么这种布没有在大夏国传开:   论价格,堪比上好丝绸。   论质地,印度那里并没有发展出优秀的纺织工艺,支数太低,粗糙、僵硬、磨皮肤,织出来的棉布没比麻布好到哪里去。   穷人穿不起,有钱人不稀罕穿。   不过,棉纺工业不发达,并不影响刘薇听到棉花双眼放光的。   她需要棉花,或者说,是脱脂棉。   她,是个女人,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   这具身体,气血充足,不痛经、不难受,只有哗哗流血这一个问题。   这一个问题,也很烦人,此前都靠草木灰和油纸与布凑合。   吸血效果不那么美好倒也罢了,草木灰它硬啊,硌得慌,难受。   哪怕不为卖,只为自己,也得想办法做点什么。   刘薇:“除了身毒之外,还有哪里棉花多?”   李榆:“还有西戎,可是他们的织布技术更差,织出来的布稀稀拉拉,比纱还要稀,根本卖不出来。”   “西戎还有这手艺呐?”刘薇眼前一亮,“我一会儿找西戎人打听打听。”   李榆奇怪地看着她,布么,都讲究细密,谁穿衣服想要全是洞的?做衣服漏风,做渔网又不结实。   “天亮了,把草分给能用的人,出去打听打听,以前见过这种草没有。马市、牛羊市的人都要问。”   没等李榆反应过来,刘薇已经把一把努比亚草塞到他的手里。   眼下毒马案最重要,李榆也很想知道这些毒草是怎么来的。   答案是在牛羊市找到的。   去年,有一队从比波斯帝国更西的商队过来,他们随队带的干草里面,就有这种植物。   牛羊特别喜欢吃,鱼也喜欢吃。   干草上结的籽掉在地上,今年便长出了一片,最大的一片在牛羊市附近,离马市有一段距离,马市的人也不会牵着马过来溜达。   “有毒?”牛羊贩子很困惑,“不可能,我们的牛羊都吃这种草,没事啊,长得可好了。”   刘薇得到回报,决定再做一次实验。   摘了不同状态的努比亚草,给老鼠灌下去。   吃了嫩草的,死了。   吃了被踩踏过草叶的,死了。   吃了离水源较远,处于半枯不萎状态草叶的,死了。   吃了长在北坡石缝里,被霜打过草叶的,死了。   吃着朝向南边,健康活泼草叶的,活蹦乱跳,冲着人吱哇乱叫,好像还能再活五百年。   刘薇重复了六次实验,附近的老鼠都被捉完了,所有实验百分之百证明了她的猜想。   努比亚草在幼年时、遭遇极端环境时,会生出可以转化为氰//化物的物质。   刘薇的结论几乎瞬间传遍了整个互市现场。   有人不相信:“什么草这么邪门?怎么可能有时候有毒,有时候没毒。”   有人对此表示信服:“蝗虫就是这样的啊,我老家遭蝗灾的时候,有人家的粮食被吃完了,寻思着蝗虫吃粮,我吃蝗虫,好歹挣回来一点,结果吃了,全家都死啦,死前的反应跟那些马一样。”   “又吹牛,吃草死的,跟吃虫死的还能一个样?”   刘薇路过,没吭声,她知道蝗灾的蝗虫体内是氢氰//酸,反正都是氰家族动的手,一个样也很正常。   没有实验设备,没法弄明白到底具体是谁,反正知道这草只能吃健康成长的成年状态就行了。   忽然刘薇听见有人嘀咕一句:“哎呀,老张的牛不会也是这么死的吧……”   “什么老张家的牛?”刘薇好奇地停下脚步。   这人的老家在青州,出了一桩惊天大案,一户人家的牛进了另一个人家的高梁地,嚼了一些幼苗,两家产生了一些口角,县令和了稀泥,这事当时便作罢了。   然而,当晚,那头牛死了,养牛的人说是高粱地的主人怀恨在心,将牛药死,告到县令那里。   县令查完,说高粱地主人没有作案时间,肯定不是他们家。   养牛的人说县令收了高粱地主人的好处,那牛是他们家唯一的劳动力,没了牛,家里的老弱病残根本无法耕种,养牛人的母亲受不了打击,触发急性病症,一命呜呼。   养牛的人一怒之下,上京告御状。   本来这事不至于上升到什么高度,唯一涉及的人命是自己病死。   然而,青州是重要的粮食产地,几位皇子的眼睛都盯着。   那位县令当年是个状元出身,而科举的考生,除了是“天子门生”之外,还是那一届主考官的门生,状元,自然更是与主考官关系最为亲厚。   当事情与错综复杂的政治问题连接上,再小的事情,也会变成大事。   现在,青州县令也被革职候审,如果他坐实了贪污受贿的罪名,必然会有更多的人伺机而动,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的乌纱帽会受牵连。   青州离刘薇太远,她只当个传奇故事听一听,听完就拉倒。   她悠哉游哉地坐在车上回城,让柔柔和马大妞带李榆回她家:“为他举行第四任轮椅继承者仪式。”   “我觉得……我不用轮椅,我能走。”李榆弱弱开口。   刘薇:“让各国人看着我们的县令是个瘸子吗?坐在轮椅上,还好看一点呢。”   “好看吗?”李榆不能理解。   “当然好看啦,江湖中有两大高手,都是坐轮椅的男人,你都想象不出来,他们所到之处多少女子为之疯狂。”   李榆不理解,但是看着刘薇亮闪闪的眼睛,他相信那两个人绝对不是刘薇编出来骗他的。   把李榆安排好,刘薇决定先去姝丽阁看看。   刘薇想:新品没做成,京城里来的那些成品,最着急买的人昨天都已经买了,今天店里应该没什么人了吧。   大错特错!   还没靠近姝丽阁,刘薇就听见人声鼎沸,围在姝丽阁门口的有男有女,蹦着高的叫价。   “三两!!!”   “五两!!!”   刘薇困惑:“干嘛呢?”   宋大嫂一把拉过刘薇,把她往店里推:“哎呀,刘老板,你可来了,你跟他说说,我在你们家买过多少东西,往日有什么新货,不都是先卖我的吗?”   刘薇看见柜台上放着好些铜管,粗的是口红,细的是眉笔。   韩冰左手举着口红,右手举着眉笔:“还有没有人愿意再出价?现在是五两,一共二十套,早买早用!”   昨天,刘薇走的时候,只是让韩冰搅拌原材料,怎么他这就给卖上了?   “你怎么知道它们是怎么用的?”刘薇确定自己没有教过他。   韩冰得意一笑:“看颜色就知道,一个涂眉毛,一个涂嘴巴,你走了没多久,铜匠就把盒子送来了,我好歹在京城经营数年,稍微试了一下,就知道这两样东西应该怎么用,哎,你的心思真巧,我都没想过,确实方便。”   “两锅原料,加几根管子,你就悟了?”   韩冰眉毛微皱:“我只是没想到可以这么做,我又不是傻子,看到了还悟不出来吗?”   “……悟得真快。”   韩冰:“那当然,不然怎么在京里富贵圈子里混。”   口红和眉笔很快卖完,没买到的人挤在店里不肯走,要韩冰给个准确的时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   韩冰向他们做出保证:“明天早上就有。”   这才把没买着的人送走,店里再一次恢复了平静。   韩冰:“昨天晚上你在城外都干了些什么,我听说城外闹鬼了?还有人惨叫?”   “没什么,就是马吃了毒草中毒了。”刘薇顺便把青州的八卦也说了一遍。   不料韩冰听完,他扔下刘薇就跑:“我得回京向主人禀报。”   “你别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带了鸽子来,让鸽子传信不就行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得当面说!”韩冰的声音已经在百米开外。   刘薇靠在椅子上,架着两条腿:“有什么事非得当面……”   忽然,她猛地跳起来:“等等,你不是答应别人明天上午还有货?哪有货啊,你给我回来!给我把事做完了再走!回来!” 第42章 第 42 章:社会分工的出现标志着人类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和文明进步   王八蛋韩冰真的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连送货过来的车队都没管,上马市买了一匹千里驹,头也不回地向京城逃蹿,好像生怕刘薇追上来,把他按在茅坑里淹死。   那些车和马就停在大丰货栈,由大丰货栈代为照管。   他临走时留了一句话,说刘薇可以随便使用,照管这些马的费用,他是按年结账的,不需要刘薇额外给钱。   “这还差不多。”刘薇心情稍微好一点了。   有了车队,可以想什么时候去拉原料,就能什么时候去,硫酸、硝酸、石灰石,草木灰,随时随地都能搞到。   北狄人要走了,走之前,拖拖进城找县衙,对马匹意外死亡事件做一个登记,并且签字确认。   这是李榆额外要求的,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用两国语言写明白,所有的见证人签字画押,免得过几年,北狄人突然想开战了,拿这事做理由,李榆至少要为自己留下一个辩驳的余地。   拖拖签完字,问李榆:“那个妹妹呢?”   “什么妹妹?”   “帮我们救马的妹妹。”   “不要乱认亲戚。”李榆莫名的心里不舒服。   拖拖认认真真地说:“我十五岁了!她看起来比我小,不就是我妹妹吗?”   李榆板着脸:“她比你年纪大。”   拖拖眨巴眨巴眼睛:“比我大啊……没关系,看起来比我小就行了。”   李榆很不高兴:“你在大夏,就要遵守大夏的礼法,她嫁过人了,你要叫她刘夫人!”   “啊?都已经嫁人啦?”拖拖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失落,他低头捏着自己腰侧的兽皮口袋,“那……那我还是想见见她,她是唯一一个为了我的小马流泪的人,她是好人。”   李榆还是不想告诉他刘薇在哪里,正想着应该编什么瞎话把他哄走,不料,刘薇开开心心地拎着一个篮子进来:“我的轮椅坐着舒服嘛?咦?”   拖拖见到刘薇,脸上绽出笑容,从兽皮口袋里掏出一根皮制的项链:“送给你。”   项链上吊着几块石头,还有两颗动物的牙,整根项链颇有一种新石器时期的风采。   刘薇认得那些石头,是被水冲刷过的和田玉、青金石、红珊瑚、金沙矿石,就是没认出牙的品种:“这是谁的牙?”   拖拖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这是白狼王的牙,带着它,昆仑神会保佑你。”   “谢谢,真漂亮。”刘薇笑着将项链收下,并戴在脖子上,她觉得这项链挺有意思。   拖拖认真问:“你的男人,会不会生气?”   “我男人?”   “他说你已经嫁过人了。”拖拖指着李榆。   刘薇笑道:“对啊,嫁过了,就是曾经有过,但现在没有。”   “你没有男人?”拖拖眼睛一亮。   刘薇点头:“对啊。”   “能嫁给我吗?”拖拖激动,“我有好多好多马,还有好多好多牛!我们家好大好大,我父王说,整片草原都是我们家的。”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拖拖的眼睛又暗下去了。   刘薇一本正经回答:“我是拜火教的圣女,不能嫁人,否则火神会怪罪,会降下天火,烧掉牧草和帐篷。”   拖拖想起刘薇双手捧着在风中突然自燃的牛皮,附近那些西域人齐齐下拜的情景,在北狄的信仰里昆仑神是主神,除此之外,也有火神母嘎林腾格里额赫,他们也要恭恭敬敬祭祀火神母。   北狄与拜火教的总坛撒马尔罕连在一起,平时往来颇多,他们互相认同各自拜的火神来自于同一团火,只是在谁是主神的问题上略有分歧。   拜火教的圣女,也就是嘎林腾格里额赫的人,拖拖对刘薇动心,只是因为她救马的英姿,以及和他一起哭马,还不至于为了娶她,与神明对抗。   “十五岁,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就想着娶媳妇。”李榆看着拖拖离开的背影,酸里酸气地哼哼唧唧。   崔翔冷笑一声:“有些人,还不如十五岁的小子。”   王十开口:“崔主簿,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崔翔恼怒:“王十!你帮谁呐!”   王十欠欠地摇晃着脑袋:“我这人,一向知恩图报。”   谁能让他出城玩,他就向着谁。   “你们先等会儿再互相损,城里还有没有做事稳重一点的帮闲?”刘薇问道,“我明天要卖的货,现在还没影呢,得多找几个人帮忙。事情不难,就炼油,还有搅拌。”   普通的帮闲不是脑子不够灵活,不会变通,万一有一点点意外,他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要么就是太灵活,会偷奸耍滑。   刘薇需要脑子和态度都正常的普通人:“你们家的仆人能借我用用吗?”   王十摇头:“这次真借不了了,过几日我三哥和四哥的商队要出发,得用的人都跟着他们理货去了。”   “我可以帮忙。”李榆挺直腰,“我看韩冰就坐着,搅两个大罐子,也没什么难的嘛。”   刘薇看着他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两只手:“你还是算了吧,要是把伤口弄裂了,倒是我的不是。”   “我会小心的。”李榆急急开口,“我还想问问你是怎么让牛皮自己烧起来的,我也想学。”   “学个鬼,那是波斯人搞出来的东西,燃出来的烟有毒,你没看见我憋了半天气吗?我还让你把其他人赶远一点,不然,马中毒的事还没闹明白,你还得处理人中毒的事。你别掺合了,你手上全是伤,搅拌几个时辰下来,会很疼的。”   “本官乃男子汉大丈夫,不怕疼!”李榆的话掷地有声。   崔翔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哎哟喂~不怕疼是吧~上次是谁手上扎了一根木刺,就说重伤一个月,把公文都推给我了?”   “不知道啊,你还背着我,给谁写文书去了?”李榆眨巴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崔翔恨不能踹他一脚,却被李榆灵活地操纵着轮椅闪开。   刘薇:“……你们慢慢玩吧,我走了。”   “等一下。”全场唯一的真老实人崔九开口,“如果不是特别重的活,我可以帮你找人。”   崔九找来的是一群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五,最小的十岁。   “你这是上哪儿拐来的孩子?”刘薇十分意外:“他们的父母呢?”   “死了。”崔九言简意赅,“十年前,他们的父母死在战乱中。”   十年前的边乱,在京城人的印象里就是一次小规模的冲突,北狄人在云州与边军和边民发生了冲突,抢了点东西,甚至连云州城都没有突破,在城里转悠了一天就被赶走了。   传到京师的几个字,就是落在云州百姓的头上,就是家破人亡,只余遗孤。   “他们这么小,怎么活下来的?”刘薇看着那个最小的孩子,那个时候,她应该刚满月,连翻身都不会,怎么长这么大?   “吃百家饭长大的,谁家也不能收留这么多孩子,不过是能帮一点是一点,那几个当时特别小的,是她们几个带大的。”崔九指了指十五六的那几个。   刘薇听说过以前人家孩子多,老大四五岁就要负责给弟弟妹妹喂饭、换尿布了,她也相信孩子能做得到。   幼儿园中班、大班,正是玩扮家家酒的时候,她也玩,和小朋友们抱着塑料玩具娃娃假装喂饭、换衣服、洗澡什么的。   只是亲眼看见活生生的例子在眼前,她还是感到不可思议:“我以为王家会收留一些。”   “收留了一些,剩下的这些是身体孱弱,难做事的。”   王家是商人,不是做慈善的,他们收留的是孤儿之中身体健康、容貌出众的一批,留在家里做家丁和丫环。   “好歹有个正当的事做,有口饭吃,没有变成流民。”刘薇太知道没人管的孤儿会变成什么样,他们会沦为乞丐、小偷、女孩子会被卖进青楼,再小一点的,会被人“采生折割”,硬生生变成残废,用来搏人同情。   “现在他们以什么为生?”   “跑腿帮闲、浆洗衣服,他们年纪小,一般人都不爱找他们,活计不多,勉强度日。”   那确实,此前刘薇时常点醉仙楼的外卖,三四样菜加上保温食盒,拎在手上相当沉,酒楼绝不会把食盒交给眼前那几个十岁左右,瘦得好像小豆芽菜似的小姑娘。   洗衣服也是同理,这里没有皂荚树,用的都是从外地运过来的干皂荚,普通洗衣手段,就是抡着大木棍对着衣服、被褥一通捶打,把灰脏给打出来,这些小姑娘的力气哪里有成年人大,不是洗不干净,就是洗不了几件。   肯给他们工作的人,都是看他们太可怜,完全出于发善心,那几件衣服真的可洗可不洗。   没有直接扔下几个铜子就走,是替孩子们维持着“我们不是乞丐”的最后尊严,其实已经有些孩子自暴自弃,知道雇主不检查,把衣服扔水里弄湿就算洗过了,这是刘薇从宋大嫂那里听说的。   “我跟那些大发善心的人不一样。”刘薇严肃地看着他们,“他们或许不挑你们衣服洗得干净不干净,我是真的需要你们能认认真真的做事,如果你们偷懒,我可以看出来。觉得自己能做好的跟我走,想瞎胡闹的,千万别来,如果我检查不过关,我一个子都不会给你们。”   刘薇没有把他们当成孩子,而是当成大人。   人懂事的年纪与周遭的环境有关,一辈子在家里人的呵护下过日子,一百岁了也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宝贝。   这些孩子从小挣扎求生,四五岁就知道照顾更小的孩子,该懂的一切人间疾苦,他们都懂。   刘薇把他们带去她做化妆品的工坊:“炼猪油,谁会?”   几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齐齐出声:“我会。”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炼猪油的炼猪油、烧草木灰的烧草木灰,还有暴打石灰石的,以及有两个最心灵手巧的,被刘薇拉去缝口罩,求量不求质,先凑合戴脸上,做个简单的防护。   马大妞和柔柔接到的任务是:在旁边盯着,确保他们按着刘薇的要求,不折不扣完成。   不要灵机一动!   特别是不要突然自己想把什么东西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   柔柔是陆偏将夫人的丫环,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令行禁止,一切行动听指挥,绝不允许任何突发奇想,或是偷懒耍滑。   马大妞性子软,管不了人,但心思细腻,谁要是不小心打翻了什么,她可以马上应对处理。   两人配合,相得益彰。   刘薇则跑去杂货市场,那里有卖棉花的西戎人,他们卖的是带籽的棉花,有钱人家自有丫环用手剥籽,剥完以后,用棉花来絮棉被。   刘薇去只问三句话:   “有棉花吗?”   “多少钱?”   “我全要了。” 第43章 第 43 章:处理一下棉花   西戎商人很高兴,眼看着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俗话说“有钱不买半年闲”,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愿意买,运回西戎白亏了运费。   把价格打骨折贱卖了也不行,有钱人不在乎贱不贱卖,他们早在需要的时候就买过了。   穷人家每天各种杂事一大堆,光是打水、做饭,就要耗大半天的功夫,哪里有功夫慢慢手剥棉籽,价格再便宜,他们也不会买的。   刘薇张口就是“全要了”,西戎商人狂喜,主动给刘薇报了个最低价。   马大妞惊恐地看着堆了一屋的棉花,她听说过,王家人去年冬天安排了十个丫环,整天什么事都不干,就是剥棉籽,大约也就剥了三屋子这么多。   “是……只有我和柔柔两个人吗?”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她想起那些丫环们私下抱怨,剥一整天下来,手指尖都没感觉了。   “对,就你们俩。”刘薇的话一出,连柔柔都苦着个脸,陆偏将家也用棉被,柔柔剥过棉籽,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那回忆,实在不美好。   刘薇兴冲冲地搓了搓手:“我有一个想法,你们俩,给我做个架子,把两根擀面杖横着,撂起来,中间稍微留点缝。”   柔柔不明所以,但既然刘薇这么说了,她们就照做。   刘薇从未见过专门用来剥棉籽的“搅车”,甚至都没有听说过,但她见过剥毛豆神器,她打小就喜欢吃毛豆,而且嘴特别叼,要求新鲜现剥,菜市场里剥好的,她嫌没鲜味,但是父母要上班,她放学早,这个重任就交给她了。   吃毛豆一勺一勺的吃,剥毛豆要一个豆荚一个豆荚的剥,两斤剥下来,烦都烦死了。   有需求就有市场,刘薇为了能快乐的吃到新鲜毛豆,投资购入:价值五元的塑料“手摇剥毛豆神器”,二十元的不锈钢“手摇剥毛豆神器”,三百多元的“电动剥毛豆神器”。   经过她的拆解分析,确定所有剥毛豆神器的原理都一样:把豆荚塞进两根会滚动的长圆棍,种子留下,被挤空的皮子过去。   唯一升级的是材质和动力提供源。   如今放眼整个云州,没有人比她更懂怎么把一堆种子挤出来。   棉花,不也是要让被挤空的棉花过去,把棉籽留下么。   云州家家吃面食,户户都有又粗又直又长的擀杖,刘薇决定先试试棉籽能不能像毛豆那样被挤出来,如果能成,就让木匠给做个省力版。   马大妞和柔柔按照刘薇的要求,两人各执一根擀面杖,等刘薇把籽棉塞进来,就开始旋转自己手上的那根。   “近一点,籽都跟着过去了。”   “离远一点,棉花都吐不出去。”   “用力,用力,对对对……”   几经调试,刘薇满意地拎起一片扁扁的棉片:“看,籽没了耶~”   “哇,原来就这么简单,我怎么没想到。”马大妞满脸惊喜。   柔柔则更加务实,她看着被压结实的棉片:“可是这样盖着就不暖和了,陆夫人的棉被盖两三年,就会变成这样,然后就要买新棉花,做新被子。”   “总有办法的,一样一样来。”刘薇不会弹棉花,但她知道有这种技术。   刘薇让柔柔去找几个心灵手巧的木匠来,看看他们有什么头绪。   “主要目的就是这个……把棉籽挤出来。”刘薇让马大妞和柔柔示范给木匠看。   木匠对刘薇的轧棉机不以为然:“以前就有人这么试过了,籽轧出来了,可是棉花也废了啊。”   西戎人第一次把大量棉花带到云州售卖的时候,就有人想过使用机械去籽,他想到的是用压面粉的石碾在棉花上走一趟,把棉籽压成粉粉,风吹一吹,可以吹走一部分。   脱籽不是问题,问题是棉花也被压得扁扁的,一点都不保暖。   那个神人用手去揪,成效并不显著,如果只是耗费人工倒也罢了,有钱人不怕耗费人工,手揪破坏了棉花纤维,把好好的长纤维都变成了短纤维,钻进鼻子里,别说做棉被了,路过的人都要打几声喷嚏。   “谁这么有见识?”刘薇真心夸赞,能产生这种想法,已经很了不起了,只要坚持下去,再多想想,进一步对机械进行改进,就能达成效果。   木匠说:“是县令李大人。”   “那为什么没坚持下去,再想想办法?”刘薇不解,李榆一天天的在县衙没事干,不正好发明创造吗?这不比满世界追鸡有前途?   木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偷笑:“他没钱了。”   西戎商人不知道大夏用不用棉花,那位勇敢的商人一次运来的棉花很少。   量少,运输成本就高,李榆花钱买了一半。   然后,用了好几种方法,包括但不仅限于:压死棉花、舂死棉花、打死棉花、转死棉花……企图快速把棉籽给弄出来,结果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也没有成功。   暂时想不出新方法是真的,没钱再买实验原料也是真的。   城里的有钱人家也不在乎,他们乐于用丫环手剥的方式展现自己家的奢侈豪富。   “这事你们先不用管,我自有办法,你们就说,能不能做个用脚踩的轧棉机?”   不管是谁,下肢的力气都比上肢大一点,手摇剥毛豆机,摇久了,还是挺累的。   要不是云州的风不稳定,可能会把风车吹断,刘薇就做风动轧棉机了。   木匠互相商量一番:“应该可以,不过得试试。”   他们虽然没有见过风车水车,但听说过,也见过图纸,现在把风和水换成人脚踩,都是力的传导,原理相近。   亲眼见过李榆的挣扎,木匠们对刘薇的新发明也没有抱太多的信心。   不过,他们没有对刘薇进行太多的干涉和劝阻。   有什么好劝的,刘老板是给钱的!   只要他们按刘老板的要求把东西做出来,他们就能拿到钱,对给钱的老板还指指点点,老板万一真听劝,改变主意,不做了,他们不就没钱赚了么。   刘薇见他们不再吭声,便说:“你们先把你们想出来的东西,画成图给我看看,我觉得可以做了,你们再做。”   “还要画图呐?”木匠们平时给东家做东西,都是比划个差不多的,就开始动手。   “不先把图画出来,我怎么知道你们想的对不对。”刘薇坚持。   木匠们无法,只得答应。   以挤压出棉籽为主要需求,以将棉籽和棉花收集起来,方便处理为次要需求。   一切以拿到刘薇的手工费为最高目标!   很快,木匠们便基于两根擀面杖的思路,设计出了一台脚踏式轧棉机。   从力的传导、人类的操作习惯来看,这台机器的总体设计思路在刘薇的理解范围之内。   “行,就按这个做吧。”   刘薇拍板,然后,她就出去了。   她要找弹棉花的东西。   刘薇小时候还见过有人弹棉花,但那会儿已经是机械弹,而不是手工弹。   她对古法弹棉花的印象来自于一个抗日喜剧,日本人误以为弹棉花用的弓是射箭的武器,翻译官为了保命,说那是乐器,然后三个人用弹棉花的弓组了个临时乐队。   刘薇对弹棉花工具的全部印象就是:身上背了一张弓,手里拿着一张弓,手里还要拿一个长得像手榴弹的木棒棒,去敲手里那张弓的弓弦。   实际怎么操作,她也不知道。   反正,先找来两张弓应该就没错了吧?   北狄人最强的是骑兵,对付骑兵冲锋的防御策略是弓弩。   云州弓弩匠的业务能力很强,不管是给小朋友和李榆玩的一斤的小弓,还是给守城士兵做的几十斤铁胎弓,都不在话下。   见到刘薇亲自来买弓,弓弩铺的老板非常热情:“刘娘子,你怎么来了,想要什么样的,我让伙计给送到府上,任娘子挑选,岂不省事?”   刘薇笑道:“我要的弓,你可能没有,得现做。”   这话弓弩铺的老板就不爱听了:“有什么弓我没见过!说吧,你想要射什么?射兔子、射狼,便是想要射雕,我这也飞羽弓,秦重秦校尉,你知道吧?十年前,他拿着我的飞羽弓,一箭射穿了北狄畜牲骑的那匹马脑袋,将那畜生掀翻在马下,硬是给摔死了!马脑袋!多硬!射穿啦!”   老板说得眉飞色舞,手上比划得十分带劲。   最后高傲地倚在柜台边:“只要你能说出用途的弓,我这肯定有货。”   刘薇:“我想要能把棉花弹起来的弓。”   弓弩铺老板:“???”   一句“你莫不是来消遣洒家”几乎就要出口,又被刘薇掏出的一块银饼硬生生堵了回去。   老板瞬间转喜,刚才眼睛瞪得有多大,现在眼睛都弯得有多温柔妩媚:“刘老板,请坐请坐……来人,上香茶……与我细细说说,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何谓弹棉花?”   “就是这样的……”   刘薇做了一个一手持弓,一手持木锤的姿势:“弓弦是用来挑棉花的,然后用木锤敲弦,让棉花变蓬松……”   老板认真记录:“弓弦要有韧劲……要能固定在腰上……”   他又自言自语:“这可怎么才能固定在腰上呢?”   刘薇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搞笑片段里,人身上还背着一个弓了:“可能是固定在另一张弓上的?”   弓弩店老板的大脑停摆了。   他认识的弓,都是嗖嗖往外射箭的款式,要他接受用它来弹棉花已经远超出他的认知,现在还要横着固定在身上?   弓弩店老板沉吟片刻:“用绳子捆?”   街上卖针头线脑的小贩,就是用一根绳子系在货箱两边,再把绳子挂在脖子上。   刘薇想了想那个姿势,很别扭:“还是找一根薄片,一头这么竖着捆在腰上,另一头拴根绳子,吊着横着的那把弓。”   这种玩法实在过于先进,老板担心自己做出来以后,刘薇说这不是她想要的东西,赖着不给钱,到时候互相扯皮,还得去找县衙吵架,怪麻烦的,   “刘老板,依我说,不如这样,你先去找军爷们,借一把弓,他们的弓弦有牛筋的,有了鹿筋的,你且看看,得要多大的劲,我也好对着做。”   “哦……有道理。”刘薇确实不知道弹棉花的弓弦应该是什么样的,只知道它应该达成什么样的效果。   与其让老板一根一根的试,不如拿已经有的先用,也好给弓弩店老板下具体的要求。   刘薇去军营,正遇上刚刚起床,睡眼惺忪的守城官秦重,他见到刘薇扬起笑脸:“刘夫人。”   前些日子刘薇推荐来的宋富贵两口子,是封靖平早就想请的人,但是宋富贵一直说自己手上有许多活,脱不开身,封靖平只得作罢。   不曾想,宋富贵两口子竟然半夜来了,而且工作态度非常积极,通宵不睡觉,帮他们快速解决了铜制军械的保养问题,还成了榜样,被封靖平拿出来教育全军:“人家百姓一文钱不要帮我们,我们自当拼尽全力,护一方平安!”   后来得知,他俩是听了刘薇的话过来的。   刘薇又成了榜样,被封靖平拿出来教育军官们:“一个城里的商人,都知道如何知人、如何善用!你们学着点!”   主帅对刘薇十分敬重,秦重自然也上行下效。   刘薇行了一礼:“听闻军中有大弓?能不能借我一用?”   “夫人要借弓???”秦重不解。   虽然,不少云州女子也会舞刀弄剑,有些军官夫人更是精于骑射,不过,刘薇一个卖胭脂水粉的老板,要这东西干什么?   “嗯,我想试试,能不能弹得动。”   “弹?”秦重越发困惑。   刘薇向他说了一下自己对弹棉花的需求,秦重向后退了一步:“那不行,不能借,哪能用弓弹棉花,会把弓背绷断。”   “不会的。不是拉满,就用手指拨拉拨拉。”刘薇比划了一个姿势。   秦重摸摸下巴:“这样啊……也行,我再给夫人推荐一个人,他一定能弹得不错。”   “谁?”   “李榆,李县令,他拿着我的弓,我就安心了,他绝不会把弓拉坏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薇觉得秦重的表情变了,眉毛飞起,嘴角上扬,远不像刚才那么严肃。   “他不行。”刘薇遗憾地说。   秦重关切地问:“他怎么不行了?”   “他的手擦伤了。”   “那还是我陪你走一趟吧,将军说,我们应该多帮帮百姓。”   两人往城里走的路上,刘薇看到好些士兵,头上都包着白布,缠得严严实实。   “他们这是……受伤了?”刘薇不解,也没打仗啊?难道是练铁头功的时候撞坏的?   秦重:“不是,近日天气热了起来,他们得了瘌痢头,涂了药膏。”   “哦。”刘薇了然。   瘌痢头就是真菌引起的头癣,军中不知道多久才洗一次头,会感染也不意外。   刘薇没多想,便带着秦重回去,路上遇到了身残志坚的李榆,正坐在轮椅上,给两个正在吵架的人做调解,两人见李榆都这样了还出来,互相各退一步,便散了。   “李大人。”秦重行了一礼。   李榆问:“秦校尉找刘娘子有什么事呀?”   “不是我找她,是她找我,”秦重正了正肩膀上的大弓,似笑非笑,“刘娘子觉得我这弓长得不错,要借用一下。” 第44章 第 44 章:感谢黄道婆提供技术指导   “刘娘子肯定只是要一把弓,遇上谁,就是谁,谁的都一样。”他李榆,堂堂一县父母官,不跟傻子计较,也不会中了愚蠢的挑拨离间之计。   秦重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大弓:“她指名要大弓,像玩具一样的小弓,她肯定看不上。”   “我就是手受伤了,要是没受伤,不就是区区一把弓么,我也能拉开。”   秦重震惊地看着他:“李大人,以前我怎么没看出你这么不要脸呐?”   “秦校尉,注意你跟我说话的态度!”李榆突然强硬起来,秦重看见周围有不少百姓,猜想现在人多,李榆要脸,便不再逗他。   到了刘薇家的院子,李榆和秦重惊讶地看见满满一屋的棉花,还有出色的木匠们正在忙碌,锯木条的锯木条,切木板的切木板,完全看不出在做什么东西。   “我想用弓把棉花变松软。”刘薇指着先前轧的一点棉花。   “就这点?随便用手扯扯不就好了。”李榆对用手扯棉花有丰富的经验的心得。   刘薇摇头:“这只是试一试,我要看看我想的操作方法是不是真的能使用。”   马大妞和柔柔两人已经用擀面杖压出来一些棉花备用了,刘薇也不确定弹棉花到底应该怎么弹才对,她先试着把弓弦切进棉花堆里,再用手指捏着弓弦弹动,棉花们动了一下,积极性不太高的样子,好像早上上班的人。   “娘子且慢,我来试试。”柔柔突然开口,她跑出去,又跑回来,手里拿着两根细细的木棍,对着一桌的棉花,“噼里啪啦”地一通乱抽,棉花被木棍抽得跳起来,好像隔壁调皮孩子被他爹抽打时,捂着屁股逃蹿时的样子。   连抽几十下,别说,棉花比起先前刚被轧出棉籽的状态轻盈多了。   “柔柔,你太聪明了,这是怎么想到的?”刘薇夸道。   柔柔一向都只被夸勇武过人,女中豪杰,这种夸奖对她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今天是头一次有人夸她聪明,她激动非常,连裙摆都透出开心。   “我原先在的陆府用的皮子,压一个夏天,皮子上的毛都板结了,就是放一些豆粉揉搓,然后这么抽的,我想皮毛能抽松,对棉花可能也有用。”   “干得漂亮!”刘薇卷起袖子,决定再试一次,用弓弦弹动棉花。   被抽打过的棉花果然弹起来效果更加出色。   柔柔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我也想试试。”   被夸奖过的柔柔,现在自信心空前强大,她见刘薇用手捏着弓弦,就能把棉花弹飞起来,看起来一点都不难,便想:“娘子力气小,我若上手,必能做得更快,娘子还会夸我。”   刘薇没多想,便把弓给她了。   刚开始,柔柔还很客气,矜持、收着劲。   随着尝试结果与她所想一样,她就开始了激进操作,手上越发使劲,心想弓弦拉开越大,弹力就越大,弹出来的效果就更好。   然后……   “嘣~~”弓弦发出震颤声,秦重心疼地惊呼:“哎呀!!!”   他忙扑上来,从柔柔手里把弓夺回来,细细检查弓身。   刚才柔柔并没有拉满弓,只是拉了一个半开,没有伤及弓背,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努力压着不满:“不能放空弦!”   “对不住,我不小心……对不住,对不住……”柔柔连连道歉。   “你也是武将家出来的,怎么还是这么毛手毛脚。”秦重心疼极了,那把弓是筋角复合弓,工艺复杂,从零开始到成品,要做一年多的时间。   这是他在处理侵占军田事件时,雷厉风行,秉公执法,封靖平特别赏赐给他的奖励。   刘薇也替柔柔赔不是:“她一时冲动,太不小心了。不如这样,我托人再为你寻一把更好的来,绝不耽误公事。”   话说到这份上,秦重也不再吭声,把弓收起来,不给她用了,也没走,想看看这些木匠们最后到底能做出个什么东西来。   李榆默默地看着被弹过的棉花,许久才抬头问柔柔:“你怎么力气这么大的?”   柔柔以为他在讥讽自己,站在那里,低头捏着衣带,像要哭出来。   “好啦,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刘薇轻斥。   李榆认真地说:“我是真的想知道,就那张弓,昨天晚上我使了吃奶的劲,都没拉开,你是怎么用两根手指就拉那么大的?”   柔柔抹了一把眼泪:“啊?轻轻一拉就能拉开了啊。”   李榆向刘薇投向寻找认同的目光:“你刚才拉弦的时候,一定很吃力吧?”   “不吃力呀,又不是拉满。”刘薇奇怪地看着他。   李榆哀怨地坐在轮椅上,表情复杂。   刚才还因为弓的事情有些生气的秦重,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没事非得到处打听这么多干什么,自取其辱了吧。”   “闭嘴!”李榆恨恨。   木匠们还在忙碌,刘薇闲来无事,问秦重:“守城只用弓箭吗?没有火器?”   她已经见识到“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焰火了,“嗖”一下蹿那么高,这不就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水平吗,既然如此,能守卫疆土的“东风”也不远了吧?   秦重:“有啊,游火铁箱。”   所谓游火铁箱,就是把铁融成铁水,装在一个大坩锅里,对着敌军的攻城云梯、攻城地道浇下去。   铁水的热量惊人,攻城云梯上包裹的牛皮用油烧,一时半会儿烧不坏,铁水就不一样了,沾一沾,立马焦化。   就是成本太高,泼出去的铁水比大侠撒出去的铜钱镖还难回收,以及不方便行动。   刘薇嫌弃撇撇嘴:“……那也叫火器……还不如猛火油柜呢,好歹能背在背上走。”   猛火油柜是很好的,但是燃料问题无法解决,大夏境内只有一处山中有猛火油流出,那么一点稀薄的量,只够当地老百姓点个油灯,数量不够,质量也远不如大食国跟着蔷薇水一起进贡的一百缸。   秦重对刘薇的态度非常不满:“我们有火箭!”   “什么?有火箭!!!”刘薇激动地声音陡然拔高。   可以啊,就算不是东风,敢叫火箭的,至少也是原地起飞,“嗖”得飞好远,“轰隆”能炸死个千儿八百人的那种吧。   没有千儿八百人,一两百总是有的……再不行,三四十总能做到。   秦重见刘薇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激动样,得意洋洋地再将将弓摘下来,拿起刚才用来打棉花的细木棍,充做箭矢:   “在箭前面涂上油,用火点了,再射出去,射中粮草,粮草起火,射中人,也能烫伤一片,在城外浇满油,几箭下去,就能升起一座三丈高的火墙,别说人,连北狄的马都不敢过!”   敢情是这个火箭呐。   刘薇心中的东风2,东风5C,东风61……咔咔碎落一地。   她甚至挑不出错来,火和箭,一起射出去,怎么不是火箭呢。   按现在这个进度,正经的炮是不用想了,都是挂着“炮”名声的投石机。   就连让蒙古人横扫亚欧大陆的“回回炮”本质还是投石机。   甚至那玩意儿,也还没有,回回炮是波斯人发明的,如果现在已经有了,两国之间的关系,就不是波斯新王修书一封,希望大夏本着友好和平的原则,不要包庇国师及其同党,而是“你敢收留他们,我就过来揍你”,下一步就是波斯国王对大夏皇帝说:“朝贡是结盟的高级形式,你得给我朝贡。”   见刘薇对那么厉害的火箭也不以为然,秦重心想:“没打过仗的人就是没见识,想不出来,哎,不跟她计较。”   当下也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继续看木匠干活。   看熟练工做事,真的是一种享受,不管是弹墨线,还是用刨子把木板刨平,还有凿子挖出各种形状的洞,看着都很舒服。   秦重都忘了他的宝贝弓,沉迷地看了半天。   几个熟练木匠通力合作,在天黑之前,就把“搅车”做好了。   “柔柔,过来,你试着踩踩。”   “我?不行不行……万一踩坏了……还是让大妞来吧。”柔柔很害怕,她怕她又一个用力过猛,把刚做好的东西踩坏了。   刘薇正是要消除她的恐惧心理,要是以后都这么怕弄坏东西,就缩手缩脚的,柔柔自己心里也难受。   “我让你踩,你就过来踩,怕什么?这么多木匠在这,你就算把它给踩成一片一片的木头渣子,他们也能给拼回来。”   一位年长的田姓木匠从容一笑:“娘子说得不错!若是拼不回来,我的田字倒着写!”   另一个年轻一些的木匠也骄傲的表示:“我乃正宗鲁班门内弟子!要是我拼不回来,我的王字倒着写!”   “就是就是。”其他木匠连声附和。   柔柔鼓足勇气,刚开始还不敢用力,连续轧了几回棉花之后,她的胆子就回来了。   刚开始,轧棍也有一些松紧问题,木匠们当场调整。   踏板的角度问题也得到了调整。   籽棉被连续不断地送进轧棍,棉籽纷纷落下,掉在轧棍前的桌面上,堆得多了,柔柔便要停下来,把棉籽清掉。   田木匠摸着下巴上的胡须:“何不做一个斜坡,让棉籽自己滑出去,用筐子接着?”   “棉花也可如此!”   木匠们欢欣鼓舞,当即把“搅车”升级为2.0版本,原本平整的台面,被做了一个滑道,让被轧出来的棉籽和棉花自动掉进各自的筐里,免得还要操作的人停下来,去清理台面。   “刘娘子,你刚才用弓弦把棉花弄松,太不方便了,弓的两头是尖尖小小的,只有中间那一点能用,若要做个棉被,要弹很久。”王木匠说,“如果做一个大角度的弓,就方便了。”   “对,我正是这么想的,还有,用手去拨弓弦,时间久了,手指怪疼的,依我想,可以用东西代替。”刘薇当即便画出弹棉花用的木槌。   她没见过真正的木槌,画了一个手榴弹。   木匠们说干就干,有人去拿木料,有人找猎户买了一段牛筋。   刚开始,木匠们做的是一个像大锯那样的弓,然后发现不好用,经过几次调试,终于做出与刘薇在视频片段里见过的弹棉花弓。   “对对对,差不多了。”刘薇很高兴,上手用木槌一敲,又不对了——它打滑,仅仅是在弦上震了一下,产生的震动力不够。   “应该要稍微让它挂着一点弦,但又不会完全卡住……”刘薇只能描述她见过的使用场景,由木匠们自己倒推出其中的原理。   大夏子民对逆推工程有着迷一般的天赋,刘薇形容了一下,田木匠顿时明白了,他抄起凿子,在圆滚滚的木槌上凿出一个斜口。   这样敲的时候,就能被挂住,就像被人手捏住弦,拉开一点,再放开。   “行了行了。”一院子的人都跟着开心起来。   柔柔自告奋勇,一口气弹了两斤多的棉花。   弹出的成品好像夏天天空挂着云彩,厚实、柔软、蓬松。   “好像羊毛啊……”秦重忍不住伸手去揉。   即使是云州,这么丰盈蓬松,还没有羊膻味的皮子也很贵,北狄人不要钱钞,只要物,五十斤茶叶或是五十斤咸盐才能换一张,大夏执行“盐茶铁”三项官营制度,换算下来,等于秦重一个月的饷银。   云州一整年只有五月到九月暖和一些,其他时间都很冷,偶尔还会风云突变,八月就下雪也是常有的事。   晚上值守的士兵们只能站半个时辰,否则人都冻僵了,拿不得刀,控不得弓,站在那里根本无法起到警戒作用,只能给人当靶子,寒冷还会引起士兵重病不起。   身为基层军官,秦重深为此烦恼,却又没有办法,朝廷虽然不拖欠军饷,但那也买不起丝绵做的衣服,只能往衣服里絮木棉。   木棉跟这草棉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差不多行了啊,你的手是被粘住了吗?摸很久了!又摸扁了怎么办!”李榆忍无可忍,他的双手依旧被布裹得像猪蹄,不能摸棉花,摸了也感觉不到,只能干看着。   “李大人。”秦重忽然开口,把李榆吓了一跳:“什么事?”   秦重认真地看着他:“我听说,西夷种棉花的地方,离我们其实不过四五百里地,那里的棉花年年丰收,价格便宜,我想先向将军讨个示下,若将军同意,从西戎采买棉花之事,便要有劳李大人了。”   “好说,好说,这是大事,本官自当尽心竭力。”   没过几天,西戎国的使节团来了,他们不进京,单来云州,与李榆商议棉花贸易。   王十家去过西戎的老大、老二、老七,带着他们的西戎语翻译一起从在谈判桌边,紧密团结在李榆周围。   自从上回北狄人的马闹过一回之后,李榆十分谨慎小心,特别吩咐王十亲自负责接待工作。   听起来好像很高大上,仿佛王十就是礼部云州分部的全权代理人似的。   实际操作起来,各种杂事、小事,一样都出不得错。   可怜平时在县衙里横着走惯了的王十,只能在旁边打个下手,盯着丫环小厮们端茶倒水,盯着厨役们做饭,以确保不会有哪个发疯的人或是北狄奸细给西戎使节团下毒。   谈判的第三天,西戎使节团有人水土不服,有些拉肚子,便派了几个人去药铺抓药,立竿见影,第二天就好了。   谈判的第五天,守城军营里出事了。   有几十个士兵,出现骨节酸痛,身体无力,手脚出现莫名其妙的皴裂。   刚开始只当是因为晚上冷,白天热,得了“卸甲风”,军医用生姜和大枣熬了水给他们喝下发汗,却并没有好。   第六天,有人出现下肢麻木、腰痛。   军医死活查不出原因,猜测是不是训练过量,或是训练时姿势不对,导致的劳损,便给他们涂了药酒、贴了药膏。   直到棉花贸易谈得差不多了,李榆要来军营里看看,除了棉衣,是不是还需要棉被,如果采购量足够大的话,或许还能再让西戎人打个狠折。   刘薇听说军中有士兵的手脚突然变脆弱了,一碰就疼痛难忍,她以为是因为近日天气太干导致的皮肤屏障受损,便带了一些简化版的护手霜过来,也算是为守军做点事情。   进了营帐,刘薇直奔那些出现异状的士兵,还没把药膏掏出来,她便惊呼一声:“你们这怎么了?!”   地上有很多头发。   长长的、黑黑的人头发。 第45章 第 45 章:你们会不会太草率了   “你们这一地的头发没人说吗?就报了一个手脚皴裂?”刘薇看着地上的头发,仿佛走进《西游记》灭法国的片场。   这事还真不能怪军营里管事的人粗心大意,抓小放大。   是这些掉头发的人在巡查的人来的时候,把头发藏起来了,刘薇是突然闯入,他们才没来得及处理新掉的头发。   他们藏头发的原因很原始:医生说“发是血之余”,而“肾其华在发”,头发茂密有光泽,说明肾好,头发脱落,说明肾亏肾虚。   脱发这么严重,这就代表着男性生殖功能严重受损。   刘薇明白并表示理解,五六十年代,多少人家明明养不起孩子,买不起避孕套,也戒不了色,哪怕家里已经有五六个孩子了,男人也不愿意去结扎,怕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没有生育能力,是个太监。   理解归理解,刘薇的第一反应是跑出去。   她知道放疗和化疗都有可能导致脱发,在搞不清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之前,先跑为敬。   李榆还在研究一张床应该用多少斤棉花,忽然看到刘薇一阵风似地往外跑,裙裾飘飘,身轻如燕,跑得真好看,如同画中御风而行的仙子……   仙子一把抓住他的轮椅,连人带椅往外推。   “慢点,慢点,怎么了?”风往李榆脸上扑,他很害怕,双手死死抓住两边的扶手,并深切希望有根绳子能把他固定在椅子上,两根……最好有两根,横着一根,斜着一根。   陪同的军官都一脸懵,首先,排除有敌袭,其次,也不会是老鼠,自从刘薇用几百只老鼠进行了惨无鼠道的生物实验,老鼠都不敢在白天出来了。   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吓着刘薇,她可是看着新婚丈夫的尸体都能镇定如常,冷静找线索破案的女人。   跑到一片空地上,刘薇才吐出一口气,问李榆:“你有什么不舒服?”   “……手疼算吗?”李榆小小声,他刚才抓扶手太用力,手上的擦伤裂开,又疼又痒。   “不算!还有吗?”   李榆认真体会了一下:“被风呛了一口算吗?”   “不算。”   刘薇也不确定能导致那么多人脱发的原因,如果是辐射,会是多大的剂量,照多久才会有反应,是不是有延迟性……她对辐射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于在医院照X光、安检仪的X光,以及新闻里“某人在地上捡了一根金属链条,深夜氯化铯发出死亡蓝光”。   法医专业只学了辐射可能在身体上造成的痕迹,没有深入具体学习更多。   刘薇只能确定,以现在的技术,不可能有精炼过的放射源,最多是矿石里夹带的一些。   “刘夫人,怎么了?”几个陪同的军官跟着跑过来。   刘薇严肃认真地问他们:“半夜,有没有人跟你们说过,军营里有发着蓝光的东西?”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切尔诺贝利爆炸时形成的“切伦科夫辐射”现象。   “蓝光?”军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摇头。   忽然,秦重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想说绿光?”   绿光?   总不会是镭吧,镭在原料里是不会放光的。   但是,有绿光也很奇怪呀,刘薇问:“秦校尉见过绿光?”   “见过,很多。”秦重和其他军官都松了一口气,还笑了起来。   秦重指着一个方向:“军营下面,是三十多年前留下的万人坑……”   那是大夏与北狄西戎联军打得最惨烈的一战。   当时天气很热,不马上把所有尸体掩埋,会引起严重瘟疫。   死人多,活人少,殓尸人也顾不得分辨谁是哪个国家的人,挖个大坑,一起埋下去,是谓“万人坑”。   埋了一段时间,夜间总有绿火飘动,如果有人或动物走过,绿火就会跟着活物走很长一段,似乎在诉说着他们生前的冤屈和不甘。   再后来,到起风的时候,百姓总能听到风中夹杂着悲切的哭声。   城中老人说那是亡者的哭声,他们不愿意与敌人埋在一起,怨气冲天,得把人都挖出来,重新埋葬。   这根本做不到。   刚打完仗,活人的日子都难保,下葬的时候死者身上的衣服和武器都被拿走了。   如今都过去好几年了,皮肉早已消融,只剩骨头,如何分辨谁是谁哪国人。   能经久不衰的迷信,必然是善于变通的。   云州城里有个风水先生说,有破解之法,就是用阳气充足的年轻小伙子们镇着。   军营就在那里建了起来,绿光越来越少,随着一天山顶上的一块巨石轰隆倒下,鬼哭的声音也没了。   刘薇来得迟,并不知道云州还有这么一段往事,李榆知道。   李榆见刘薇听到“绿光”后发愣,以为她是不是看到了消失很久的鬼火,热情向刘薇介绍:   “娘子别怕,堆骨头的地方总有,山间野坟最多,就连我县衙里都有,是狗偷埋的骨头,虽不知为何,但我可以保证,并非怨灵作祟。”   秦重笑道:“那是自然,怨灵在穷鬼面前,不值一提。”   另一位军官也打趣道:“若是怨灵遇上李大人,嘴里含着的过路钱都要被李大人扒走。”   “我哪有这么穷!”李榆愤愤。   刘薇:“……”   一个参加过化学竞赛的人,被古人科普“鬼火”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不是鬼火,我见过鬼火!”刘薇愤愤,她甚至能写出鬼火的化学式!   “我说的是稳定的光。”   几人摇头,秦重:“那就只有狼的眼睛了,半夜在城墙上往草原上看,总能看到几双。”   刘薇十分无力,算了,看来是没有,连半夜会发光的莹石都没有。   忽然,一个军官惊呼:“会不会是大风病?”   “什么是大风病?”刘薇茫然。   其他人似乎都知道,顿时惊慌起来,秦重立刻大呼:“快,把那些人都挪出来!他们用过的东西,全部烧掉!”   不多时,身体出现不适状症的士兵都被人从营帐里拖出来,聚集在一片空地上,或站或坐,神情迷茫,他们不明白自己明明是病人,为什么会遭到如此对待。   从城里请来的大夫很快就到了,大夫听军官们说了这些人的症状,看着他们手上的皴裂和脱发,连脉都没诊,惊恐地往后退了几步:“就是大风!治不了,告辞。”   说罢,转身就跑,好像真见到了鬼。   刘薇将他拦下:“什么叫大疯?”   是生了病以后,就突然疯了吗?可是这些人看着挺正常的啊,哪里疯了?   大夫急急开口:“就是天罚!哎呀,你们也快走吧,这些人可千万别让他们进城啊!否则,整个云州都要鸡犬不宁。”   “好好的,哪来的天罚。”刘薇最烦这种语焉不详,装神弄鬼的回答,天罚要是有用的话,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军队干什么?   见刘薇就是不让他走,身旁这么多人看着,大夫也不敢强硬地把她推开,只得耐着性子解释:“就是一种怪病,又叫疠风,得了以后,身上会一片一片的烂掉,掉头发、掉眉毛,最后手、脚、腿,都会变成怪物的样子,那是上天给他们的惩罚,还会过人!治不好,治不好……我劝你们也离远一点,若是染上,生不如死啊。”   大夫连连摆手,看着他惊恐的模样不似作伪,刘薇担心自己硬把他留下,会把他给吓死,便放他走了。   早有人将此事告知封靖平,很快,封靖平传来两道命令:“所有染病的士兵全地待命,不准擅动,更不许离开,违令者,当即射杀;所有参将到中军帐商议,并请李榆一同列席。”   刘薇眉毛微动:“连你都被邀请?看来事情很严重。”   李榆露出受伤的表情:“我好歹也是云州的县令……”   “对不起,你太平易近人了,总让人忘记你跟那些恃强凌弱、仗势欺人的官老爷有什么联系。”刘薇赶紧安慰他。   李榆心情好多了:“刘娘子,你先回去吧,只怕云州要出大事了。”   “封靖平请你去,只怕此事与云州百姓也有关系,既然圣上许我知民事,那我也应该同去。”刘薇实在想知道到底什么以叫“大疯病”,不然她今天晚上都睡不着。   感谢皇帝给她“贞慧夫人”这个荣誉头衔,每年的赏赐不多,胜在可以合理合法地听到第一手消息,见官都不用跪。   看见刘薇与李榆一同进来,封靖平愣了一下:“刘夫人,你这是……”   李榆清了清嗓子:“圣上赐她入府衙、知民事,今日之事若是与民事有关,她也应该知晓。”   封靖平皱眉,“只怕我们下面要说的事情太过血腥,刘夫人听着不适。”   “封将军此言差矣,十年前北狄来犯,城中妇人也为守城牺牲许多,上城头杀敌、收治伤员、掩埋尸体,什么血腥没见过,她们亲眼见着也不曾不适、害怕。如今封将军却说我光是听一听血腥的事就不适,将军岂不是把我看扁了!”刘薇寸步不让,她可不是被人看扁了,就扁扁走开的人。   见她如此坚持,封靖平现在也没心情再跟她纠结,直接开口:“确定是大风了吗?”   “是,城中杏林春的大夫来了,他曾与父亲一同给大风病患诊治过,不会错的。”   封靖平沉吟片刻:“依你们看,应当如何处置?”   一人双手抱拳:“回将军,末将以为,他们将掉落的头发藏起来,便是有心隐瞒,只怕驱逐、禁锢,他们会想办法逃出来,若是这病被他们传给其他人,后果不堪设想,不如杀之,以绝后患。”   其他几人连声附和,秦重许久没说话。   封靖平看着他:“有十几个都是你营中的人,你怎么说?”   “末将……末将……”秦重喃喃自语,忽然屈膝跪下,含泪抱拳,望着封靖平:“将军,他们之中有许多是当年旧人之子,末将曾答应他们的父亲,要好好照顾他们,求将军开恩,放他们一条生路。”   当初秦重年纪最小,战友像爱护自己的弟弟、儿子那样护着他,他才能在几场极为惨烈的战斗中活下来。   战事平息之后,这些战友之子,怀着继承父亲遗志的心来此,结果没有死在战场,没有死在与敌人的白刃相搏之中,却要因为得了病,死在自己人的刀下,秦重实在不忍。   一位参将问他:“你能保证他们不跑吗?”   秦重咬牙:“能。”   “如果他们跑了,你会亲手杀了他们吗?”   秦重:“……能……”   “你犹豫了,你不会杀他们,你还会放他们走,就像现在你求着放他们一条生路一样。秦校尉,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但是,这是大风病,你放他们走,可能会害了全军将士,甚至害了大夏百姓。”   秦重不语,相当于默认。   刘薇听他们说得好像很严重,问道:“这个大风病,真的会传染吗?”   “会!有些村子,一村子都变成这样了。”   “治不好?”   “从未听说有人治好的。”   “会马上死吗?”   “不会,但是人废了啊!完全变成怪物了。”   “那……”刘薇弱弱提出一个想法:“能不能不杀他们,先养着,万一北狄或是西戎,或者其他别的什么人打过来,就派他们出阵,也能全了他们的忠义之心。”   在场的人一起看着她。   “你们别看着我啊,好歹是杀敌报国,总比被自己人杀掉强。”   众人现在对“贞慧夫人”的封号有了新的认知,确实贞,的确慧。   要是皇帝给她封了个“仁善夫人”,或是“慈柔夫人”,那现在听她的建议,就感觉很怪了。   “再说,要是他们将来注定要变成怪物,肯定不会乱跑,反正跑到哪里都活不下去。给一块地方让他们待着,就当他们是军械嘛,给点吃的,就当是日常养护了。何必一定要现在杀掉呢?”   刘薇说着说着,看着秦重低头垂泪,心里被感动,也跟着流下泪来,说最后几句的时候,声音都带着哽咽。   封靖平又如何想做亲手杀死同袍的人,所以他才会叫军官进来商议,而不是直接下令。   他长叹一声:“罢了,就依刘夫人所说,给他们寻一处少人的地方过活吧。”   刘薇心事重重地与李榆回城的路上,李榆以为她还在为刚才有人建议直接把人杀了的事情难过。   李榆安慰她:“自古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大风病是绝症,若是封靖平没想好稳妥的法子处置,让病人跑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刘薇忽然问:“李大人,这个大风病,以前在云州有人得过吗?”   “有啊,杏林春的上一任掌柜的治过。”   “病人死了吗?”   “没呢,有好些呢,所以,封靖平才……”   “住哪儿?我想远远的看一眼,是不是跟那些士兵一样,我总觉得那个老板看得也太草率了,隔那么远,哪里能看清楚。”   李榆皱眉:“你真要去?很吓人的,我第一次去都吓了一跳。”   “他们会咬人吗?”刘薇想起军官说的“像怪物”,脑中闪过的是《生化危机》里的丧尸。   “那倒不会,他们也是可怜人。”   刘薇眼神坚定地看着李榆:“我一定要去看看!我不怕!”   她是半夜一个人玩《生化危机》《寂静岭》,看《咒怨》的女人,只要不产生实质性的伤害,她就不怕。   李榆缓缓开口:“他们住在魔鬼城。” 第46章 第 46 章:莫非是药铺有问题   魔鬼城,就是刘薇知道的那种魔鬼城,门票一百五十块的那种怪石嶙峋的魔鬼城。   大石块上的孔洞,在狂风劲吹的时候,就像人吹乐器一样,有些尖啸,有些低沉,听起来就像人在哀哭,或是狂笑。   尽管那里除了需要小心落石砸人之外,并不会有任何伤人的魔鬼,但人们还是不愿意去那里,就连动物都不爱去。   几年前,离云州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有一家子人感染怪病,皮肤溃烂、后来不仅他们一家人得了病,村子里的其他人也被传染。   他们当时的面相已经“狮面”化了:眼睛凹陷,鼻子变成一个大瘤,手变得像兔子脚……长得就像话本小说里的狮子精,别说普通百姓,就连打劫的强盗都害怕。   云州容不下他们,西戎和北狄也容不下他们,这两个国家都曾出现过这样的病症。   西戎的作法是把还没死的病人活埋,或者用火活活烧死。   北狄的作法是把病人装进牛皮缝的口袋里,活活闷死。   相比之下,大夏到底还讲一点人道精神,当时的云州县令给了他们一条路,让他们住到魔鬼城去,那里不会有正常人去,正好他们住在那里,也可以避免盗贼以魔鬼城为据点,伺机抢劫过路的商队。   为他们提供食物的,是城外的那些道观寺庙,道士们还尝试为他们新发明一些丹药,可惜,除了炸了几回炉子,并发现了一些新物质之外,并没有发现任何能医治这种怪病的东西。   和尚们则抱着另一种想法:地藏王菩萨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如果能渡化这些被“天罚”的人,那是大功一件。   祆教大祭司也有传教任务,他虽然治不好这些病人,但如果病人愿意拜火神,是他的功德。   他每次送食物来,都会向村民宣传一番拜火教的教义和宗旨:“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你们不如跟我们火神走,虽然你们生前我治不好你们,但是死时一把火将你们烧了,天罚会被圣火净化,你们下辈子就可以做个好人啦。   李榆上任后,听说此时,他也去看过几次,但他也无能为力,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他们。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们,他们就是普通的人……”李榆喋喋不休地念叨了一路,直到刘薇把给那些人的馒头塞了一个到李榆嘴里。   白天的戈壁几乎没有风,魔鬼城只是怪石头比较多一点,高大一点的石头城堡而已。   搬来的人们都住在半地下,免得被风吹飞。   刘薇将马车赶到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人们听见马蹄和车轮声,纷纷从地洞里伸出头,远远地看着他们。   刘薇跳下马车,朗声道:“我来送吃的。”   听见有吃的,地洞里有人鬼鬼祟祟地走出来,是一个女人,用布蒙着头和脸,刘薇看不出来她到底有什么异常,她慢慢靠近,距离刘薇十米远就停下了。   李榆解释道:“来给他们送吃的人,都是把东西放下,走远了,他们才过来拿,免得把病传给别人。”   “挡得这么严,我都看不出来他们跟那些士兵有什么区别。”刘薇瞧半天,也瞧不出所以然来。   李榆先小声对刘薇再次嘱咐:“我可以让一个人出来让你看看,但是你一定不要害怕,不要大叫吓到他,我先说明了啊,他长得非常吓人。”   “别磨蹭了,快点。”   李榆像下定决心似地大声喊:“王伯,我是李榆啊,我来看你啦。”   有一个地下窝棚里传来动静,一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慢慢从地下爬出来。   真的是爬出来,他的腿完全变形扭曲,无法走路,两条胳膊上没有手,就好像两根棍子。   他的面容比其他人更严重一些,除了狮头鼻之外,两只眼皮完全耷拉下来,将眼睛严严实实地挡住。   刘薇看到他的脸,立马反应过来,原来所谓大风病,就是麻风病啊。   麻风病,对她来说,跟天花一样,仅存在书本里。   她确实没有办法,这甚至不是土法手搓青霉素就能搞定的事。   要弄死麻风分枝杆菌,得用四联治疗法,需要从德国染料里提取的氨苯砜、从法国松林土壤里发现的利福平、还要爱尔兰三一学院发明的氯法齐明,以及日本人发明的氧氟沙星。   要是她能在这个时代弄出这四种药,她在自己的时代就能手搓出光刻机。   知道是麻风病,刘薇就不担心了,麻风病是飞沫和长期皮肤接触传播,站在十米开外不会有事。   并且绝大多数人对麻风病有天然免疫力,即使接触也不会感染。   反正现在也没有定位系统,给她定一个“时空伴随非密接”,赋红码,不让进云州。   王伯是这群人中症状最严重的,杆菌几乎把他的面部神经杀光了,眼皮已经完全无法自行控制开闭,等于实质上的失明,他每次只能等其他人拿完食物以后再出来拿,饿得快断气了。   李榆第一次来的时候,气得放狠话:“给你们的食物足够你们都活下来,如果让我发现王伯是被饿死的,那么你们以后也永远不会得到一点吃的!粮食是给人吃的,没了人性的人就是恶鬼,我不会用粮食喂恶鬼!”   之后,王伯的境况才略有好转。   王伯身上是非常标准的麻风病症状:皮肤溃烂、掉眉毛、关节变形,从得病开始,下肢渐渐麻木,直至毫无感觉。   没有痛感做为警告,人更容易受伤。   “跟他们不一样啊。”刘薇皱眉,她非常确定那些士兵说的是“一碰就很疼”“脚底、掌心像有蚂蚁游走,非常难受”。   麻风病人的皮肤溃烂,跟士兵们身上的痕迹也不一样。   士兵是掉皮屑、皴裂。   “我就说那个白痴庸医隔那么远看,是看不出问题来的。”刘薇眉头紧皱。   明知道所有人都对麻风病人是什么态度,也敢这么草率的下了结论。   李榆:“如果不是大风,会是什么呢?”   “要不,再多问问几个医生,去剑州问问?”   剑州在云州南边三百里,是茶马古道上的重要一站,有钱人多,生活条件比云州还好,还出了好几个进士,甚至有一座相当气派的文庙,年节祭祀不断。   请大夫的任务交给崔九了,他骑着号称日行千里的马,从城门一开,跑到剑州,再扛着大夫一路跑回来,居然用了整整四天。   “不是说日行千里吗!”刘薇很不满意,牵着马去马市跟北狄人吵架去了。   不愧是剑州的大夫,水平就是不一样。   “不是大风,这怎么能是大风呢……”四十多岁的剑州大夫叉着腰,跟杏林春大夫对峙。   五十多岁的杏林春大夫不服气:“分明就是!《素枢·大疫》一章有说!你年轻,只怕这书听都没听过吧。”   剑州大夫提高声音:“你还知道这本书?谁教你的!你师从谁家!你父亲叫什么名字?哈?叫他出来!”   杏林春大夫把他爹叫出来,他爹一见剑州大夫,当即下拜,口称“师叔”。   剑州大夫把他爹骂了一顿,他爹把杏林春大夫打了一顿,刷新被爹打板子的年龄上限。   刘薇骑着北狄人换给她的马回来,正好赶上七十岁的爹暴打五十多岁儿子的热闹。   “等正事办完,你们再打。”刘薇又想知道真正的病因,又舍不得错过老头儿抡起木板追打儿子的盛况,便喊了暂停。   剑州大夫思虑再三,首先,排除了大风,其次,到底是什么病,他也不知道。   望闻问切一套下来,再加之银针试毒、灌催吐药和泻药看残渣,也没看出个名堂。   “可能是中毒。”剑州大夫给了严谨诊断。   封靖平追问:“何以见得?”   “若是病,不应该只有他们几个得。而且,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他们头上都涂了瘌痢膏,没有涂这种膏药的人都没事,只怕是这药膏有问题,敢问,这药膏是什么方子?”   方子是军医在书上找的老方子:砒霜、硫磺、花椒,混合猪油,涂在头上,可以治头癣。   刘薇震惊:“什么?砒霜?那不是毒药吗?他们这是砒霜中毒了吧。”   “不,砒霜本是一味药,可以治病救人的。”   封靖平帮腔:“不错,昔年我曾得背痈,险些丧命,是军中大夫用三品一条枪给我治好的,否则我今年应该八岁了。”   刘薇还是不敢相信,杏林春大夫知道刘薇身份超然,见封靖平不仅不用行礼,封靖平还得向她行半礼,忙讨好地送上一本医书,指给她看:“就是这个方子。”   只见书上白纸黑字写着“……明矾、白砒共研,入罐内,炭火煅红,待青烟尽,起白烟,静置一夜以去火毒,加雄黄、乳香,共研……”   红砒是含有红色硫化物的砒霜,白砒,就是纯度更高的砒霜。   大夫又给刘薇看书上治头癣的方子,就是把那几样杀菌的东西混合油脂涂在头上。   “这个方子真的没有问题吗?以前用过?”刘薇再次确认。   屋子里的三个大夫,一起点头,用过,不止一次。   这方子上写的是外用,这些士兵也是外用,那就说明外用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砒霜是无辜的?   如果方子是没问题的,那么,就只能是药有问题了。   军中常备的药物主要功效是治疗危及生命的伤病,避免非战斗减员。   头癣这种涉及到个人卫生习惯、美观,最多影响将来登门媒婆的数量的事情,军中没有常备药,都是士兵趁休息的时候,自己去城里药铺买。   城中最大的药铺——回春堂。   价格便宜、童叟无欺,买得多免费送货上门,买得贵免费煎药,士兵们都是在回春堂抓的药。   封靖平眼神森冷:“看来,要去回春堂一趟,好好查问。”   “我也去。”李榆开口。   “不必了,此事受害者皆为军士,与城中百姓无关。”   按照普通的法律,大夫让普通百姓生病,徒一年,致人死亡,绞刑。   如果按照军法,大夫让边境正在执行守卫之职的军士生病,杖四十,加役流三千里,致人死亡,斩首。   封靖平绝不能容忍卖假药的害了他的人,他要按军法处置。   “我要去。”刘薇看出封靖平貌似冷静的外表之下,藏着想杀人的心。   回春堂老板她知道,遇到有难处的病人,他或是同意赊欠,或是干脆送药,说他故意卖有毒的假药害人,刘薇断然不能相信,万一封靖平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听不进解释,硬要砍人,自己好歹还能拦一拦。   封靖平皱起眉头,心想女人都心软,她要是去了也和稀泥,岂不麻烦,他冷冷地看着刘薇:“此乃军中之事,刘夫人便不必去了吧。”   刘薇不卑不亢:“回春堂老板和伙计乃云州城中百姓,陛下许我知民事,所有的民事,无论是涉军或是涉外,我都有权敬陪末座旁听议事。”   云州守将的权力大于县令是早就定下的,“贞慧夫人”的权力是后给的,圣旨上没说涉及军队的事,她就一点也不能插手了。   倒不是皇帝想让刘薇权力比县令还大,完全是他没想到刘薇的心这么野,敢跟封靖平争权。   法无禁止即为许可。   两人僵持片刻,封靖平先让步了,县令都管不了与军中相关的事,何况刘薇一个没有正经官职在身的人,她只能听,不能阻止任何事情。   “你想听,就听吧!”说罢,封靖平一抖披风,大声喝道:“左右,随我去回春堂!”   立在中军帐中的二十个亲卫齐声:“是!”   刘薇要跟上,忽然衣摆被拉住,李榆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可是,你不是不能插手与军队相关的事吗?”刘薇是一个守法的老实人。   李榆眨巴着眼睛:“我不是县令,我是你的跟班……上回封靖平只叫了我,我还不是把你也带进来了……你就带我一起嘛,他不会反对的……你可是陛下的人,身边总得有个跟班吧……”   “好吧好吧……”刘薇被他说服,推着轮椅往回春堂而去,走了几步,总觉得哪里不对。   给跟班推轮椅,这合理吗? 第47章 第 47 章:搞点铁锈真不容易   最近春寒料峭,许多人没有及时换衣感染风寒,这种小病不需要看大夫,自己去药店买点板蓝根、小柴胡也就能混过去了。   封靖平到的时候,回春堂人来人往,多是老弱妇孺,忽然见到一群杀气腾腾的士兵出现在店门口,吓得他们四散逃走。   回春堂的胡老板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却也不得不迎上来赔着笑脸:“军爷驾临小店,不知有何贵干?”   “前几天,你是不是卖了很多治瘌痢头的药?”   “是。”胡老板战战兢兢。   “都卖给了谁!”   胡老板苦着脸:“这我哪能记得清啊,好多人呐……”   “还有剩下的药吗?”   “有有有。”胡老板从一旁拿出配好的药膏,胡老板的药膏比寻常的方子多加了一味辰砂,说是加了辰砂,效果更好。   与封靖平一起来的军医将配好的药膏,与原材料都看了一遍,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冬天天气干燥,头皮更容易起屑,再加之冷得要命,洗澡洗头真的可能会导致重病而死,大家都不洗澡,头癣发病率更高。   除了士兵之外,城里也有百姓涂抹药膏来治头癣引起的头皮发痒。   “都有谁买了你的药膏,你还记得吗?”刘薇问道。   士兵基本上都是外地人,又时常驻扎在城外,不认识情有可缘。   本地普通居民就那么一点人,要是胡老板说他一个都不记得,那刘薇支持封靖平把胡老板抓起来。   胡老板连连点头:“我记得马槽巷的孙六买了,还有铁铺营的王大头媳妇儿……还有……”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先去看看这两个。”刘薇相信,如果是中毒,大家都跑不了。   封靖平当即下令,派出两个亲兵,去孙六家和王大头家看看,两人回报:孙六和王大六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脱发,手脚如有蚁爬。   这两人以为是正常的排毒治疗过程,有毒的坏头发掉了,长出来的就是健康的好头发,脱发脱得越凶,说明排毒效果越好。   胡老板都懵了,他以前卖过无数治头癣的药膏,没有一回会造成大量脱发。   这次出了这么大问题,却没有人告诉他……那些相信他的客人,不是觉得脱发代表着自己变太监,不好意思说,就是觉得脱发代表着治疗效果显著,没必要说。   现在已经完全可以判定药膏里有毒。   “你这几样药,是从哪里进的货?一直都是从他们家进的货吗?”刘薇问道。   胡老板声音颤抖:“猪油是我们从张屠户那里买的板油,自熬自炼的,剩下的我们还吃了呢,都没事啊。   硫磺是从普光进的,连清净观的道长们也是从那里进的,往年也进过多次,并未听说有何异状。   红砒石也是从信州许家进的,许家是信州最大的世家,他们应该当不能骗我吧。   辰砂……啊,对,辰砂,是一个黔州客商卖给我的。”   所谓辰砂,就是朱砂,最好的朱砂产自于辰州,所以叫辰砂。   只是辰州距离遥远,如今刚开春,不知那里是春雨连绵冲断了桥,淋坏了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说好要送来的砒霜已经误了半个多月,也没个动静。   胡老板急着要配治头癣的药膏,刚好有一个从黔州来的客商向他推销他带来的红砒粉,颜色虽不如辰州的矿好,但他还是收了。   “你收的,真的是辰砂粉吗?不会是别的什么东西吧?”刘薇觉得这种不明身份的游商推销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事她有发言权!她就在路边买过上面是好的,下面全是烂的草莓,回头去找摊贩,人早就跑没影了。   胡老板:“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自然是认得辰砂的。”   “炼出水银了吗?”刘薇问道。   “没有,我要的是辰砂,又不是水银,为何要炼?”胡老板不明白刘薇为什么这么问。   “你会不会是把别的什么东西当成辰砂了?”   胡老板的专业性遭到了质疑,他不高兴了:“颜色、重量皆是。”   刘薇除了炼水银之外,也没有什么可以判断辰砂的方法,索性不问了,她从未如此深刻感受到,什么叫做“有跟你解释的功夫,我自己都做出来”。   “那些辰砂还有吗?我想拿回去试试。”   胡老板一边给她包粉,一边说:“哎呀,刘夫人,你不用试了,我已经试过了,毒了二十只老鼠,全死了。”   “世上能让老鼠死的东西很多,不一定是砒霜。”刘薇用牛皮袋把红砒粉包起来。   她转头对封靖平说:“还请封将军借一些人给李县令,把城中用过头癣膏、背疮膏的人都找出来,只怕还有人以为自己掉头发、全身疼是药在起效。”   “这……本将奉皇命戍边,插手城中政务,只怕多有不便。”封靖平有些犹豫,上回刘薇跟北狄马队的事,他借人假扮成王家的仆人,还可以说这是涉及两国外交之事,若是处理不好,便是两国交战,强行能与军队扯上一点关系。   根据朝廷颁布的《军防令》,士兵们唯一能参与的城市事务,便是修缮城隍、公廨、屋宇,疏通沟渠之类的基建工作。   现在涉及城中百姓用了城中药房的药,中了毒,这是城中的民事,应该完全由李榆负责。   武将插手地方政务,若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告上一状,只怕他吃不了兜着走。   李榆一点都不在乎失权,反正他一向就没见过权,急急开口:“将军差矣,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有什么不便的,若将军愿意出手,下官求之不得。”   这不是你求不求的事啊……封靖平还是摇头。   刘薇猜出封靖平的担忧,朝廷既然限制李榆的权力,必然也有对等的,限制将军权力的法令,不然文臣武将搅和到了一起,只怕将来有一天,皇命都进不了云州城。   “封将军,此事关乎军中将士安危,怎么会是只与百姓有关呢?只有找到所有使用这种药膏的百姓,确定他们有同样的症状,才能确定将士们是不是中毒呀,找中毒的百姓不是民事,是军事!”   封靖平愣了愣,还能这么解读的吗?   “如果涂了药膏的百姓没中毒,那怎么证明军士是涂了药膏中毒的?对吧?”   “刘娘子言之有理。”李榆迫不及待想要封靖平出人出力。   刘薇继续帮腔:“封将军,还是要找找的嘛,万一中毒的人里有耕种军田的农户呢?怎么就跟军事无关了呢?”   “对,军田!”封靖平本来也想帮忙,刘薇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谁敢说军田不是军事的一部分呢?!   “来人,传我号令,在全城搜寻用过回春堂药膏的人。”   刘薇提醒:“那个黔州客商只怕不止卖了回春堂一家,其他药铺也得问问。”   封靖平的兵同时出发,在整个云州的药铺和百姓家中挨个打听。   刘薇将红色粉末带到波斯国师所在的炼药室。   这里已经被国师大人改造一新,有土制通风橱,有各种土制防失火、防爆用品,比刘薇家里的条件好多了,也不会祸害到邻居。   “这些粉,你拿着试试,看能不能炼出水银来,小心,出来的气可能有毒,要在有扇子的地方烧。”刘薇将一部分红砒石粉交给国师。   她自己拿着另一些粉,做测试,在手上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只能做常规操作,对着粉末滴硫酸、硝酸、盐酸、氢氧化钠……看看会有什么反应。   粉末进了硫酸,没反应。   刘薇把它加热,很快,溶液变得混浊,继而便生成白色沉淀物。   首先,排除它是朱砂。   朱砂与稀硫酸在加热的情况下,会产出硫化氢,有一股臭鸡蛋味。   那个味道,实在很难让人忽略。   过了一会儿,国师告诉刘薇,那堆红色粉末没有炼出水银,但是收集起来的烟,把老鼠毒死了。   水银蒸汽能毒死老鼠,不是水银,也把老鼠毒死了……   刘薇指着被捞出来的红白混合物:“你看这是什么?”   国师瞧了半天:“有些像铅丹。”   他挑起一点,在黄色纸张上划下一道:“确实像,我王后宫的妃子们,会用这种白色粉末涂脸。”   “铅?”什么红色的粉末加了硫酸会变铅?铅加硫酸确实会变硫酸铅,可是铅是银白的啊!用来往银子里面掺兑的,怎么会是红的呢?   此后,国师拿出史上各位炼金术士的坚定与执着,又对着红色粉末折腾一番,拿到了丰硕的成果——水里结晶了!   但,不知道结晶体是什么东西。   刘薇惆怅地看着白色粉粉和微黄色的结晶,心中无奈叹息:这成果跟没有一样。   当年上毒物分析的时候,有同学问五六十年代的时候,没有那么多仪器,警察是怎么办的呢?   老师说:“有仪器靠仪器,没有仪器靠推理。”   同学们哈哈大笑,刘薇也跟着笑得好大声。   后悔,就是后悔,当年为什么就光咧着嘴笑呢,为什么没有虚心求教,他们到底是怎么推理的呢?还是靠一家一家的排查吗?   刘薇脑子里闪过许多红色粉末,不是朱砂,不是铁锈,不会是红砒石吧……砒霜加稀硫酸,她在纸上推了一下化学式,NaH2AsO3,如果起名字的话,它应该叫亚砷酸钠,可刘薇并不知道亚砷酸钠长什么样。   她自暴自弃地又想了一遍她认识的所有“酸钠”辈份的成员,好像不是白色就是淡黄色。   就决定是你了……亚砷酸钠。   就算现在已知红粉是红砒石和铅,那也不能说明什么。   砒霜和铅短时间涂抹在皮肤表面,是不会有那么剧烈的毒性反应。   还能是什么啊!   刘薇重重叹了一口气,她无力地闭上眼睛,脑中闪过营帐里那一地的头发,还有看视频的时候,里面会夹带的米诺地尔小广告……   有些人的脑子里一旦开启了声音的开关,就一定会把它自动播完,否则根本停不下来,刘薇就是这样的。   广告部分播完,刘薇的脑子里继续播放后续内容,Discovery的标准中文配音缓缓道来:“……他正在脱发!医生们束手无策,正巧一位护士正在阅读阿尔莎的小说《白马庄园》,她对医生们说,他的症状与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   刘薇猛地睁开眼睛,她想起来还有一个可能!   她对着国师高呼:“还有老鼠吗?把这些红粉都涂在老鼠身上,别让他们吃下去!”   国师:“……还要老鼠?最后一只刚刚已经被毒气熏死了。”   “要要要!算了,你们先处理手上的事,我找封靖平。”   还得是军队,军令如山,没有完不成的任务!老鼠白天不出来,就用烟把它熏出来!   刘薇如愿得到了几十只老鼠,把红色粉末调成药膏,涂在老鼠身上,并把它们单独关押,确保它们不会误伤。   很快,老鼠们开始掉毛,走路姿势也变得奇怪,与中毒的人反应一模一样。   “铊中毒。”刘薇低声自语。   李榆在旁边不明所以:“不止是它,他们都中毒了。”   刘薇很难跟李榆解释清楚“铊”是一种什么东西,她也不确定真的是铊中毒,只能先在老鼠身上试试。   刘薇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解药的制备,以现在的条件不可能提炼出纯的普鲁士蓝,有杂质就有杂质吧,多吃点就是了。   刘薇找到李榆:“李大人,我要牛血、草木灰,还有,铁锈,很多很多的铁锈,解毒用,要快。”   “要铁锈干嘛?”李榆茫然。   当然是用盐酸泡铁锈,生成三氯化铁,跟牛血和草木灰生成的亚铁氰//化钾生成普鲁士蓝了。   但是刘薇没办法用李榆能够理解的话解释,只能草草说一句:“波斯国王的不传之秘,少打听。”   李榆不敢再追问原理:“要多少啊?”   刘薇:“越多越好。”   云州很干旱,东西一般不生锈,铁锈实在少得可怜。   还是那位来自剑州的大夫提供思路:“你们要铁锈?我们那多的是。”   几百里外的剑州在山中,到处都湿嗒嗒,所谓“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湿衣”。   这段时间,又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发生了又发生,变成了春雨贵如油,下得满地流。   驻扎在剑州的队伍都快疯了,除了守将用的高级镀铬剑之外,其他的箭头、刀剑、铁甲、铁钉……无一幸免。   问题来了,那些玩意儿要怎么运过来?   要是朝廷知道一个守将向另一个守将要武器,皇帝会怎么想?   跟他说“我只是想要上面的铁锈解毒”,皇帝会相信吗?   刘薇果断站出来:“我去吧。”   虽然只是盐酸泡铁锈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但是万一被打翻了,或是反应时间不够,岂不是白辛苦。   “你一个人去?”李榆的声音忽然拔高。   刘薇转头看他,只见他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僵在轮椅上,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还有剑州大夫一起。”刘薇说。   “那也不行。”李榆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刘薇眨了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李榆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剑州……剑州路远,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所以?”   “所以……”李榆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崔翔身上,对刘薇说:“你把他带上。”   崔翔正看热闹看得起劲,忽然被点名,一脸懵:“啊?”   “你跟着去。”李榆说得斩钉截铁,“万一他们不肯卖矿给刘娘子,你就出马。矿是你们崔家的,你说话好使。”   崔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榆的目光堵了回去。   刘薇看着李榆那副明明担心得要死、还要装出一副公事公办模样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带上他。”   李榆这才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别逞强。”   “知道了。”刘薇应得轻快,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对了,你的手记得换药,别偷懒。”   李榆低头看着自己裹成猪蹄的手,嘴角微微翘起:“知道了。”   临走之前,刘薇先打听到剑州也有绿矾矿,还是崔翔家的,城里也有道观,那里的道士,也爱炼丹,剑州的道士与大夫的交情不错,时常交流如何养生长寿,借个丹炉不成问题。   更棒的是,剑州下面的一个小镇就出井盐,非常非常多的井盐。   盐酸都不用带太多,到剑州可以现做。   说走就走,刘薇带着李榆和封靖平的信,与大夫一同出发,北狄人新换的马确实不错,从卯时,一路狂奔,中间就休息了四回,每回不过一刻,快子时的时候,剑州城就在眼前。   崔翔:“城门已经关了,不如先到我家矿上歇一晚,等天亮再进城。”   “好。”   矿山就在城外,矿工们都睡了,只有几个守夜的人在。   负责矿山的工头被叫醒,正想发起床气,发现来人是少东家,忙命人安排住处。   刘薇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崔翔:“你说,李榆现在在做什么?”   剑州大夫一直坚持锻炼身体,身子骨比寻常人硬朗许多,如今也快受不住:“都这么晚了,肯定在睡觉。”   崔翔也全身不舒服,没倒下去,全靠男人的尊严硬撑,刘薇没叫苦,他也不能叫,免得刘薇回去向李榆露了口风,李榆肯定要嘲笑他身子虚。   崔翔正在揉自己酸痛的腰,闻言翻了个白眼:“他啊,肯定睡不着,现然一定在县衙里转圈圈,想路上会出什么事,说不定,明天就派人赶过来打听你的消息了。”   “他还有人可派?”刘薇好奇。   崔翔撇撇嘴:“让本来就要来剑州的商队看你一眼,然后托那个商队的人找一队要去云州的商队,把消息传回给他。他这个人,最精了!小气抠门的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到!”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他当主簿?你应该不缺那点工资吧?”   “你不懂!大夏律令,商人之子不得为官,隔一代就行了,我当主簿,就不是商人,这样,我的下一代就可以当官了!”崔翔的眼中满是对进入编制的坚定向往。 第48章 第 48 章:哎呀,有人旷工   差距啊!   刘薇第一次躺在云州的床上,盖云州的被子,就觉得被子上有一层灰土味儿,那还是林勇为了迎接新娘,专门做的全新被褥。   现在,刘薇躺在距离剑州城二十里的床上,盖着剑州的被子,闻到了一股……霉味儿,与“江南烟雨连绵无尽”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气息。   好消息是皮肤舒服多了,即使晚上什么都没有涂,也很舒服。   奔波了一天,刘薇也确实累了,闭上眼睛便进入梦乡。   梦里是自己在参加高考,与真正的高考不同,左右两边都坐着人,坐得还很挤。   第一题:“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是我国的北朝民歌,试写出其中的化学变化。   她实在写不出来,向左边瞟了一眼,左边的同学写的是木兰手上的温度对羊毛加热之后,将羊毛脂分解成了不同的三种物质。   再向右边瞟了一眼,右边的同学写的是:木兰是一种邻苯二甲酸酯,干扰了胎儿的激素平衡,从而导致胎儿畸形,有了两个唧唧。   刘薇十分确定这两个答案都是胡说八道,可是刘薇也完全不知道木兰当户织怎么就有化学变化了,纠结得她十分痛苦。   “这么癫,肯定是做梦!”梦中的刘薇对自己这么说,然后猛然睁开眼睛。   “呼……”刘薇重重吐出一口气,幸好不是真的在高考,高考也不会考这么有病的题目。   她以为自己睡了很久,可天还是黑的,天空被厚厚的云层盖着,看不见月亮,也不看到星星,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了。   大概是一直在想铊中毒的事情,刚才睡的那一觉,比没睡还累,脑子里都是化学式。   刘薇起身,觉得有些口渴,她睡的屋子是守夜人临时休息的房间,在家里,有马大妞随时应声,给她把温开水端过来。   守夜人值班的屋子里还亮着灯,想来可以讨到一碗水。   刘薇起身向亮光处走去,听见里面的人在聊天。   守夜的工人正在展现想象的翅膀,把刘薇和崔翔拉到了一起。   崔翔:“……她不是,她嫁过人。”   工人:“嫁过人,那她家的男人怎么没过来?”   崔翔:“死了。”   工人:“那不就是没主的?我看她年轻又漂亮,难道少东家看不上二嫁的?”   崔翔:“不是,喜欢就是喜欢,跟一嫁二嫁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工人调侃道:“就是,咱们的少东家又不像那些天生短小软趴的男人,生怕婆娘吃过见过,有了比较,就看不起他了。”   崔翔:“那是自然。”   听声音还有几分骄傲。   刘薇无语,男人,啧,凑在一起不是指点江山聊国际形式,就是聊这些下流的东西。   工人追问:“少东家既然跟她不是一对,又如何与她一路来?”   崔翔:“来办事的,她可是朝廷封的贞慧夫人!”   工人非常老实:“是几品官?”   崔翔:“具体不好说,见二品的镇边将军都不用跪,七品县令见了她都要点头哈腰陪笑,县令进不了的门,她能进,县令买不起的东西,她随便买。”   工人闻言,对刘薇肃然起敬:“真这么厉害?”   “我从不骗人。”   确实没骗人,李榆,七品县令,每次看到刘薇,都笑得灿烂,嘘寒问暖,知府派人来云州巡查的时候,李榆都没那么情真意切。   县令进不了的门——没带钥匙的愚蠢县令进不了县衙,刘薇跳墙进去了。   县令买不起的东西——苏记饼店的肉馅胡饼。   这话落到工人耳朵里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大他们的心中:   县令进不了的门——皇宫大内的门,刘薇大摇大摆进。   县令买不起的东西——东海夜明珠,北境千年人参,西域珠宝,南疆万年神木,刘薇随手一指:“除了最便宜的那几个不要,其他的都送到我府里来。”   工人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哇!!!”   有个工人问:“少东家,你这个主簿,是几品官啊?”   “九品。”崔翔高昂着头,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淡然,“商人不能做官,能得个九品,已是我用尽手段。”   工人们连连点头:“是啊,能挤进去,已经很厉害了。”   “与县太爷也只不过差两品,以少东家的才智,高升指日可待。”   “有水吗?”刘薇实在忍不住口渴,伸手推门进来。   把崔翔吓了一跳:“刘夫人,你什么时候来的?”   “九品的时候。”刘薇冲他笑笑。   本朝的主簿确实是九品,但属于流外官,李榆那七品县令,是流内官。   流外和流内差距巨大,骂人“不入流”,就是这个“流”。   具体来说,就是一个是有编制的正式工,一个是没编制的合同工。   不说工资上的差距了,单说福利,在同一个项目组里干同一个活,逢年过节正式工发一千块的购物卡,合同工一毛钱没有都是很正常的。   在大夏的官僚体系里差距更大,如果崔翔不是家里真的有矿,他的日子只会比李榆更加拮据。   工人不知道其中区别,刘薇是知道的,她很好学,在县衙里问长问短,把整个大夏的组织架构都打听清楚了。   刚才还十分嚣张的崔翔挤眉弄眼,悄悄哀求,示意刘薇不要拆他的台。   “有水吗?”刘薇对揭穿崔翔没有兴趣,心里只有来碗水。   工人恭恭敬敬把碗用水洗了又洗,再给刘薇倒上,刘薇喝了一口,这水入口发涩,还有一股怪味,她实在咽不下去:“这水里有什么?”   “就是矿山旁边的泉水。”   我勒个去……   刘薇眉头微皱:“你们这绿矾矿旁边的水不能喝啊。”   “我们这有绿矾,但是绿矾不多,是铁矿。”   哦,铁矿……等等,铁矿?   刘薇双眼放光:“你们这是哪种铁矿?”   “黄铁矿。”   “哦……我早该想到。”刘薇叹了口气,黄铁矿是二硫化铁,不然哪来的天然硫酸亚铁。   她又自言自语念叨:“要是赤铁矿多好。”   “有噻。”工人回答。   “什么?真的有?没骗我吧?”   “儿豁~”工人语气坚定。   刘薇眨巴着眼睛,她只知道“哦豁”,在她的语言环境里,“哦豁”常用来幸灾乐祸,“哦豁,碗打了吧!”   “什么是儿豁?”   崔翔笑道:“这里的方言,意思是骗你是你儿子。”   “那可太好了!”刘薇激动万分,搓着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崔翔小心确认刘薇到底在开心什么:“你是想要他这个儿子,还是不想要?”   “要什么儿子啊,我是说赤铁矿。”   赤铁矿的主要成份是三氧化二铁,与铁锈是同一成份,用盐酸处理,也能得到她需要的三氯化铁。   就算剑州守军负责保养军械的人过于尽职尽责,致使扒拉不出来几两铁锈也不怕了。   事实上这种靠近地表的黄铁矿,本来就会慢慢失水氧化从黄铁矿变成褐铁矿,最后变成赤铁矿。   刘薇要确认一下产量:“我只要赤铁矿和绿矾石,你们有多少?”   工人愣住,望向崔翔。   崔翔神情纠结,刘薇笑道:“怎么?崔大少爷舍不得卖给我?”   “不是舍不得卖给你……是今年的官铁还没交足,按律,不能卖给你,你也没说你要铁啊,不是要绿矾石吗?”崔翔很为难。   大夏执行的是“铁课”制度,也就是民间可以开矿,但是必须卖给国家一定数额的铁,这部分铁交足以后,才能在民间销售剩余的铁,没有交足之前就私卖,是违法犯罪行为,根据涉案金额多少,决定是罚款、挨板子、徒刑,还是流放到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受罪。   要不,就在矿山处理了,把生成三氯化铁带走,一堆碎粉粉,真的会有人管吗?   不好说,没出息的三氯化铁是黑褐色的,还是很像铁,要是像XX酸钠就好了,不是白的就是黄的,就这么大大方方带走,都不会有人拦。   如果能遵守法律,尽量还是别违法好了,毕竟这是崔翔家的产业,要是惹出法律纠纷,是崔翔家倒霉,她不能害了崔翔。   说不定贞慧夫人这个身份能有点面子。   刘薇问:“管铁课的是什么人?知县吗?”   “不是,是监当官,监当官是知县管。”工人回答,接着他又说了一句:“像你这样有身份的夫人,去跟知县老爷说说,他肯定就同意了。”   如果这个知县是李榆,他确实肯定同意了,还会想办法绕过法律法规的限制,比如给三氯化铁起点别的名字。   刘薇默默看了崔翔一眼:“崔大少爷,剑州知县可有咱们云州知县那么平易近人,亲切和善,万事百姓为先?”   崔翔的眼睛四十五度望向屋顶。   工人们笑道:“夫人说的那是官吗?那不是活菩萨吗?”   “云州的知县有这么好吗?”   “难怪能容得下我们家大少爷的脾气。”   那就是没那么好说话了。   刘薇心里打定主意,先用贞慧夫人的身份跟知县谈谈,要是监当官实在不肯松一松,就走武将路线,找剑州守将。   从云州出来的时候,刘薇带了一罐子盐酸,不顾现在半夜三更,找了一些赤铁粉,把盐酸与赤铁粉混合在一起,先生成一点是一点。   等到了剑州,牛血和草木灰总是能弄到的,等生成了普鲁士蓝,再捉只老鼠,把红色粉末涂它身上,等它开始掉毛,就可以测试这红色粉末到底是不是铊了。   “刘夫人,请用。”有人殷勤地端来一碗混浊的液体。   “这是什么?”刘薇抽动了一下鼻子,闻到了一股甜酒酿味。   “醪糟,我们平时喝这个解暑,这是城里带来的,没有怪味。”   那就是甜酒酿嘛,有怪味儿也被酒味压住了,凑合喝吧。   刘薇喝了一小口,嘴里还漂进了几颗绵软的米粒,没错,就是酒酿。   她一气喝完,那人问还要吗?   “要。”挺好喝的。   那人又倒来一碗,刘薇再一口闷。   闷完回屋,人还没睡着,只觉得眉酥眼重,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不好,难道中了传说中的蒙汗药?”刘薇身体动不了,意识却十分清楚,她想起了《水浒传》中的智劫生辰纲,想起各个传统小说里的“贼人抚掌大笑:倒也倒也……”   她等着有人进来对她下手。   等啊等啊,等到她睡着了,等到窗外传来崔翔的声音:“刘夫人,起了吗?太阳出来了,咱们得赶紧进城了。”   刘薇坐起来,动了动全身,活动如常,就像昨晚无事发生。   “……啧……忘了……”刘薇自嘲笑了一声。   她上本科的时候,宿舍楼上有学食品科学与工程类专业之酿酒工程的学姐,有一回有学姐热情把她酿的葡萄酒分给好几个宿舍,喝下去之后也是这样,倒得贼快。   原因无他,混进杂醇了。   刘薇自己酿的酒酿从来没有出过这种问题,谁能想到,这辈子还能栽在这小甜水上。   匆匆洗漱完毕,已经有人套好了马,牵出来。   剑州大夫意味深长地看着刘薇:“年轻人呐,要注意保养,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对身体不好啊。”   “我晚上睡得挺早的,就是喝了他们的酒才……”   剑州大夫摇摇头:“酗酒更是伤身啊,夫人不要仗着年轻,便不管不顾,到老了,七病八痛就会找上门。”   刘薇还想解释,剑州大夫已经一抖缰绳,跑出去了。   “我……我没有酗酒啊!”刘薇对周围工人解释。   工人用力点头:“是,我们都看见了,夫人只喝了两碗醪糟……是夫人酒量太浅了。”   刘薇:“……”   我的酒量不浅!   算了,跟他们说不清楚。   剑州比云州大!   比云州繁华!   这里的守军只有数千人,用来防备刚刚改土归流的那几个州土司突然叛乱。   知县的权力极大,统管数万人口。   大夫已经回自己家去了,刘薇和崔翔两人先去了客栈,将行李包裹放好,然后一同走到了县衙门口。   差距啊!   看看人家县衙,高墙大门,门口还站着六个穿着统一制服的门子。   李榆那里所有的人,包括临时工,加起来都不如人家站门口的多!   刘薇拿出李榆书信,对门子之中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人客气地说:“我们是云州知县李榆派来的,有公务找张大人。”   “公务?”管事的人上下打量着刘薇,“云州与本县素无往来,便是有公务,也是由州府转达,怎么会突然直接派人过来?怕不是骗子?”   刘薇有些着急:“公文上有官印,一验便知。”   “别,张大人今天不在,以后再来吧。”   “不知张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做下人的怎么会知道?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管事的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搓动手指。   刘薇,她是一个教师节都没给老师送过贺卡的人,完全不能领悟这个搓手指是什么意思。   还是一旁的崔翔反应快,及时递上一小块银锭,嘴也特别甜:“这衙门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你老呐?”   管事的掂了掂银子的重量,颇为满意,将银子收入囊中:“这三天,都不在,你们有事,三天以后再来吧。”   刘薇追问:“张大人不在城里吗?”   “不在。”   “公干?”   管事的不耐烦了:“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崔翔一面陪着笑:“多谢,多谢。”一面将刘薇拉走。   两人到无人的地方,刘薇奇道:“知县不在城里,会干什么去?”   上班旷工!   丧心病狂!   崔翔:“你当人人都像李榆那样,天天就围着那一亩三分地转呐,剑州发财的地方那么多,自然是要多跑动跑动。”   “哎,不出门不知李榆竟然这么好,”刘薇感叹道,“那我们先去守军那边看看,要是他们那里铁锈足够多,我也省得打你们家赤铁矿的主意。”   崔翔笑笑:“实在不行,就只好找找别的路子了。到时候若是朝廷追究下来,求贞慧夫人保我一命。”   “要是当真有那么一天,我无论如何也得去京里,替你鸣冤。”   “哈哈哈……说笑罢了,到时候只怕你连宫门都进不去。”   “咱们还有姑墨大王子呢,我见不着皇帝,他好歹是质子,交情比我多。”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剑州守军大营,剑州守军将领卢飞是五品武将,封靖平是二品武将,两人虽无隶属关系,但封靖平客客气气写了封信,又只是要讨些铁锈,这事没什么不能帮的。   卢飞命人带着刘薇和崔翔去军械库查看铁器的锈蚀情况。   常年在潮湿地带的人,早就有了一套自己的保养方法,大多数兵器都锃光瓦亮,哪里有一点铁锈。   就算刮,也刮不下来多少。   “唉……”刘薇叹了一口气,卢飞也爱莫能助:“真是对不住,若是我们平日不好好养护,兵器早已生锈,根本无法使用,我实在担不起这个职责。”   “明白,明白。”   要是一个军营里拿出来的,全是锈透了的兵器,那才可怕。   刘薇忽然问道:“卢将军知不知道张县令去哪里了?为什么说他三日后才会回来?去京城述职的话,时间不够,莫非他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卢飞这人耿直,没那么多弯弯绕,见刘薇问起,随口便答:“张县令啊?他去青山镇了。”   “青山镇?”刘薇没听过这个地方。   “离这儿二十里,有个温泉,张县令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泡几天。”   刘薇和崔翔对视一眼。   崔翔低声问:“泡温泉要泡三天?”   卢飞笑了:“泡温泉是假,会朋友是真。青山镇那边有个姓周的商人,专门做铁器生意的,张县令每年去,都是跟他‘叙旧’。”   “叙旧”两个字,卢飞说得意味深长。   刘薇瞬间明白了。   剑州的铁矿,官铁有定额,剩下的才能在民间售卖。这个周姓商人若是做铁器生意的,自然需要大量的铁。   这里面的门道,不用细想也知道。   “这事,没人管?”刘薇问。   卢飞摊手:“谁管?铁课交足了,剩下的卖给谁不是卖?张县令又不傻,不会让人抓住把柄的。再说了,青山镇那地方,荒得很,就一个温泉眼子,周围连个正经客栈都没有,谁能撞见他们?”   刘薇心里有了数。   她站起身:“卢将军,多谢款待。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这就走?”卢飞一愣,“不住一晚?我让人备酒菜——”   “不了,救人如救火。”刘薇已经往外走了,“崔翔,走。”   崔翔跟上她,小声问:“去哪儿?青山镇?”   “对。”   “你疯了?”崔翔压低声音,“那是人家的地盘,咱们贸然闯过去,万一撞破他的好事,他恼羞成怒怎么办?”   刘薇脚步不停:“他恼羞成怒?我还恼羞成怒呢!云州几十个人等着救命,他在这儿泡温泉、搞权钱交易,还让我在衙门口等三天?他想得美!”   崔翔担忧:“直接冲去抓奸?那周姓商人能在那儿跟他‘叙旧’,肯定不是什么善茬,手里说不定养着打手。”   “嗯……剑州是不是还是州府衙门所在地?”   “对,不过州府衙门不在这里。”   “好吧,既然知县不在,那就先去找知府。”   刘薇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崔翔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金牌,上面刻着两个字:贞慧。   这是皇帝赐她“贞慧夫人”封号时,一并给的“入府衙、知民事”的凭证。   崔翔愣住了:“这玩意儿……管用?”   “我倒要看看,皇帝给的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刘薇飞身上马,“要是连知府也不认御赐之物,我去京城一哭二闹三上吊,让全京城都知道,如今连知府都不把圣旨放在眼里,要是皇帝连这都不管,他也别干了。”   “我和你一起去。”   刘薇摇头:“你帮我找十个帮闲,悄悄跟着我,如果我没事,他们就不要出来,若是我有事,他们再蒙着脸出来,帮我揍他们。”   “你说的不是帮闲,是打手。”   “差不多啦,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你先找人,我找我要的东西,完事了在城外冲虚观见,我会把方子给你,你照我写的做,要是老鼠得救了,你就赶紧赶回云州,依着方子救人。” 第49章 第 49 章:很会做生意的老板   知府姓邢,听闻云州出现群体中毒事件,需要赤铁矿救命,很干脆的同意了,但具体下拨的事情,还是需要县一级操作。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如今的现管就是县官手下的监当官,知府也不能直接越级要求监当官批条子,还是得找知县。   至于知县不在,邢知府说他知道,张知县告了病假。   一品大员都能称病不上朝,邢知府手里是整个州府的事,也不可能专门跑去张知县家里,看看此人是真病还是假病。   兜了一圈,还是得去青山镇,刘薇还是要找车驾。   崔翔不明白:“有了邢知府的文书,名正言顺,直接把县令叫出来不就行了?干嘛还要这么麻烦。”   “他现在是装病跟人私下勾搭,你猜我拿出知府文书,能不能让他从周家出来?”刘薇不懂官场,但是懂请病假。   请病假但与同学在某景点相遇、请病假但与健身教练在自助餐厅相遇……都很尴尬。   这还不是涉及到严重的后果呢,只是有些尴尬罢了,都要努力避开,何况是张县令现在这种情况。   崔翔一拍脑门:“还是你想得周到。”   云州的帮闲如同出租车,在路边随便拦,跑腿、抬轿、牵马、充门面、搅和原材料,只要给钱,干什么都行。   剑州的帮闲主要聚集在酒楼、民居附近,但只经营跑腿送东西的工作,听说是跟着人去充门面,他们都不愿意干,说那是飞羽楼的活。   飞羽楼,贵。   这是崔翔做不得主了。   刘薇不得不改变策略,让崔翔采购牛血和草木灰,自己亲自去飞羽楼。   那是一个很大的茶楼,一楼是喝茶的地方,有说书先生和杂耍表演。   二楼是谈事的地方,要雇人充门面,得在这里跟老板谈。   老板也是个女人,全身上下金光闪闪,透着一个字“贵”,她一出场,就能看出从她这里请人,绝不是在街上十文钱一个的帮闲那么便宜。   “我姓苏,是这里的老板,听说娘子要请门面,不知,是为了什么?”   刘薇坐在她的对面,淡淡吐出两个字:“好看。”   苏老板笑笑:“若是站着充仪仗,每人每天三十文;提灯打扇,三十五文;若要会控马执鞭的,四十文;嘴甜会说话的,一百文。”   刘薇:“会说话的这么贵?”   “那是自然,我这的嘴甜会说话,可不是随便说两句,无论你是想艳压群芳,还是技压群雄,他们的表情、动作、说话都是成套,保证你听得舒舒服服,对了,若要雇这些人,二十个起雇,人少了没有效果。”   刘薇懂了,跟没什么人的流量小艺人雇人尖叫呐喊追拍是一个意思:“有没有懂事的保镖?”   见多识广的苏老板也愣了,保镖就是保镖,帮雇主打人的:“懂事的?何意?”   刘薇:“该给我抬身份的时候,要给我抬身份,该帮我打人的时候,要帮我打人。”   苏老板了然:“哦?那么,娘子要的一定是外地人了,不在本地住,办完之后,便自行离开,免得给娘子生事端。”   “不愧是飞羽楼,想得就周到。”刘薇夸赞,“这些人多少个起雇?”   苏老板:“娘子是要走过去,还是要车马?”   “车马。”   “最少二十人起。”苏老板拿出一张图,图上是一个仪仗队:前行骑马开道的有四人,八人抬着一座大轿,后面还有骑着马的四个人押住队尾。   苏老板又拿出一张图:“还有四十人的。”   比原先的配置多了二十个人,跟在后面排着了两行。   刘薇摇头:“我要快,走路太慢了。”   “明白,全套马车!”   苏老板又拿出一张图。   还是开道四人,押尾四人,中间的八抬大轿换成四马并排拉的马车:“四匹马要全白的,还是全黑的,娘子说了算,应有尽有!”   好富啊,汉高祖刘邦开头都没这么好过,他想凑齐四匹一样毛色的马尚且不能。   “这套要多少钱?”   苏老板:“全套十两银子四个时辰,超过半个时辰加一两银子。”   “可以,我马上就要。”   苏老板笑道:“爽快,我再额外送娘子两个丫环,扶娘子下马车,为娘子站在两旁助阵。”   很快,丫环先到了,刘薇打量了她们一眼,她们衣着像那么回事,只是一个眉毛太淡,另一个是半截眉,看起来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用来镇场子的人,怎么能没有气势。   “坐下。”刘薇掏出随身携带的眉笔,给两人把眉毛补上,又把眉笔削尖,充当眼线笔,给两人画了斜斜上挑的眼线,让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苏老板见到两人变化,惊讶道:“娘子这是何物?怎的不沾水研磨便能用?”   “这是我的独门秘方,翠羽墨。”刘薇将眉笔递给苏老板,苏老板小心在手背上轻轻划了一道,果然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如眉色的痕迹。   “太方便了,不知娘子能否割爱?”苏老板的眼里满是对眉笔的渴望。   刘薇笑道:“我就是开脂粉铺子的,这笔,五两银子一支。”   “应该的,应该的。”苏老板双眼放光,螺子黛都要十两银子,还要蘸水才能用,这笔不仅不需要蘸水,在底部转几圈,就能自己收进铜管里,装铜管的盒子上还嵌着一片小小的铜镜,人在外面就能对镜补妆,比螺子黛还要方便。   刘薇顺便把玫瑰香药项链也推销出去了:“这项链是西域王室风格,姑墨国王子亲自给的图纸……王子路过云州的时候,在我家作客的呢……王子被奸人所害,还不幸弄断了腿,还坐的是我的轮椅,他跟我关系特别好……你看这葡萄中空,里面能放玫瑰味的香药,用身体的温度,让香味慢慢散出去,这香药是从一万朵玫瑰里提取的精华,只要一点点,能香半个月……”   “没想到,娘子交游如此广阔,失敬失敬。”苏老板捏着眉笔,舍不得放手。   刘薇:“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路吃路,云州乃交通要道,若是抓不住机会,岂不可惜。”   “确实。”苏老板深以为然。   原本是苏老板卖刘薇十两银子的门面仪仗队,现在变成苏老板倒欠刘薇四十两银子。   苏老板努力想回点血:“娘子这么着急去青山镇,不知是要去抓奸,或是……”   “是追债,那欠债的人,有些身份。”   “明白!”苏老板恍然大悟。   要债是最麻烦的了,要是把欠债的人直接打死,人死债消,一般采取的都是吓唬手段。   难怪要找外地人,找本地人,万一互相认识,岂不尴尬。   苏老板殷勤推销:“我再给娘子配二十个暗卫,若有意外,他们突然神兵天降,让债主不知娘子还有多少伏兵,可事半功倍!只需五两银子。”   “可以!”刘薇一口答应。   还有三十五两银子的空缺,苏老板还想努力一把:“若娘子回来后,还有未尽之事,做戏做全套,我与本地最大的客栈云来楼有往来,可以留最好的上房给娘子住,丫环小厮一应俱全,娘子若要离开,我有护卫一队,可送娘子直抵云州,一路保证娘子安全又舒服。”   刘薇猜到苏老板就是不想给现钱,那是肯定的,做生意的人,谁不惦记着资源互换,流动资金能省一点是一点。   “如果到时候有需要的话,我一定会找你的。”   苏老板的行动力超强,很快就把仪仗需要的人凑齐了,只是不能在城内大张旗鼓,一辆小马车把刘薇从飞羽楼接到城东门,仪仗队在东门等候。   四匹马拉的车,就是快,下午便到了青山镇,果然如卢飞所说,荒得很,没什么产出,就靠着地热资源,建了一些别苑,都是当地富户家,吃的喝的,都得从剑州城里运出来,一般人根本住不起这里。   刘薇一眼就看见周姓商人的别苑。   能搞得定“铁课”的人家,果然豪横,是别苑之中最大的一座,门口站着四个仆役,他们穿得比县衙门口站着的那几个衙役还要好。   马车停稳。   门口站着的仆役见这么浩荡的队伍过来,不敢怠慢,一人忙迎上前:“不知尊驾如何称呼?小的好进去通禀我家主人。”   临时管家率先下车,他姓赵,是飞羽楼专为大场面培养的老手,见惯了达官贵人,通身的气派,竟有几分“宰相门前七品官”的味道。   赵管家神色冷峻:“这位是云州的刘夫人。”   仆役茫然,什么夫人?没听说过啊?云州也没什么大官,肯定不存在一品国夫人这种档次的人物。   见他们没反应,赵管家继续说:“她是当今天子亲口敕封的‘贞慧夫人’,许其出入官府、与闻民事,云州上下,无论县令还是守将,见了我们夫人,都要称一声‘刘娘子’、行半礼。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通报!”   那仆役听到“天子敕封”便眼神清澈起来:“夫人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这就去!”   刘薇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心里却在默默给赵管家打分:这钱花得值,太值了。   不多时,别苑中门大开,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匆匆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隔着老远就拱手行礼:   “不知贞慧夫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快请进,快请进!”   但见四匹雪白的骏马打着响鼻,仆从分列两侧,肃然而立。两个丫环,一左一右掀起车帘,恭恭敬敬地伸出手。   刘薇搭着她们的手,缓缓下车,被迎进正堂。   很快便有丫环端着茶水与果品奉上,周姓商人不知贞慧夫人是个什么官,不过既然是御赐的封号,那就当是个官员接待,想来不会出错,便上前行礼:“草民周德佑,拜见贞慧夫人,不知夫人驾临,有何贵干?”   “来找人,听闻张县令在此,还请张大人现身一见。”   周德佑一愣,怎么,是来找县令的?   张县令与他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第一反应就是装死:“县令大人?草民不曾见过。”   “劝你想好了再回话,如果没有实据,我是不会来的。”刘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老板,你有没法在县衙办的事,我也有,还是快将张大人请出来,免得误了事,你吃罪不起。”   周德佑不过是一个商人,见刘薇架势端足,又是“没法在县衙办的事”,想来也是需要暗中勾兑的事。   不能耽误张大人发财。   “草民有些内急,请夫人稍坐,草民去去就来。”说罢,周德佑一溜烟跑到后堂,向张县令汇报。   “她也是来走门路的?”张县令摸着胡须,想了想,也对,从未听说朝廷在云州有女官。   大概是一个空头尊号,她不甘寂寞,想借这个尊号捞些实惠了。   想捞实惠的人,想必也懂做人,应该知道要给他分一些好处。   想到这,张县令整了整衣服:“既然如此,本官出去会会她。” 第50章 第 50 章:什么?一人要吃六十斤铁?   周德佑引着张县令到正堂,刘薇一抬头,便看见了两人。   要不怎么说,人能做到一定的地位,必有原因呢。   刚周德佑明明告诉刘薇“张县令不在我这”,现在却坦然向刘薇介绍:“这位便是本县父母官张大人。”就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反正刘薇来找张大人,肯定是有要事,不会纠结刚才说的那句心知肚明的谎话。   刘薇向张县令笑笑,并不起身,只是抬了抬手:“张大人请坐。”   这下连张县令都开始怀疑自己了,贞慧夫人到底是几品官,她怎敢如此嚣张?   便是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举人,也只不过是见官不跪,她竟然连站都不站起来,还像主人一样让他坐下,明明她才是来者!   张县令心里犯嘀咕,却不敢造次。   云州的县令不值钱,因为云州的军事地位高于一切,难道……这个贞慧夫人,是管军事的?   趁着坐下的功夫,张县令将刘薇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能掌握军事大权的人,要么是靠打仗打出来的战功……不可能,她虽叫夫人,却看起来十分年轻,云州最后一仗是十年前打的,她那会儿还是个小娃娃,不可能立战功。   或者是世家大族出来的?这也很奇怪,如今天下安定,大夏并不想对外扩张,就算是对方先挑衅,往往也以安抚为主。   对内也是如此,偶尔有流民生出民变,哪怕已经到了啸聚山林的地步,也是先派文官去招安,实在谈不拢才会派武将带兵去清剿。   本朝世家大族的女子习武的不少,多为强身健体,却很少在军中任职。   张县令满心疑惑,但没失了礼数:“本官剑州县令张启明,见过贞慧夫人,本官近日身体不适,告假休养,竟劳夫人亲至此地,实在抱歉,不知夫人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刘薇拿出封靖平的书信:“云州守将封靖平封将军托我到此,寻些赤铁矿。”   张县令趁机验看了封靖平书信用的纸,以及最后盖的大印。   公文为了防伪,用的纸张和印信都有特别的标记,公门中人才知道怎么看,寻常人便是想作伪,也无法得知其中所有关窍。   验完公文,确定这信确实是真的,才接着看内容。   只见信上说云州军中出现中毒症状,需要一些铁锈解毒。   张县令对解毒要铁锈并没有感到意外,大夫总会要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做药引子,但是,刘薇说要的是赤铁矿。   “信中所说,要的是铁锈,可夫人要的是赤铁矿,是何原因?”   刘薇:“赤铁矿的药效,与铁锈一样。”   “哦?夫人懂医术?”   “不错。”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刘薇果断承认。   张县令轻捻胡须:“不知要多少?”   “先给个三千斤。”   “三千斤?!”张县令惊讶地抬头看着刘薇,“可是信上说,中毒的只有五十多人?”   一人要吃六十斤铁矿石?!   张县令现在觉得刘薇疯了。   俗话说:王八吃秤砣,铁了心。   一人六十斤,不仅心是铁的,整个人都能罩上一层铁壳。   “本官只是知解砒霜之毒,要用石青,却不知何毒,要用铁来治?”   石青就是蓝铜矿,也是一种颜料,刘薇觉得张大人既然懂些药理,那就还是可以沟通的。   “云州这次也是中的石头里的毒,颜色与红信石相仿,所以,也要一种蓝色的颜料,才能解毒。”   刘薇实在不知道怎么跟张县令解释什么叫铊,古代没这东西。也没法解释普鲁士蓝的解毒原理。   只能用毒药都是红色的,所以要用蓝色的解药来解释。   张县令:“在哪本医书上有记载?”   刘薇摇头:“没有记载,总有第一次中毒,书上才会有人记啊。”   “那夫人是如何得知应该用赤铁矿解毒的呢?”   “是……波斯王室的不传之密!”刘薇实在编不下去了,她总不能说是从阿加莎的小说里知道的。   现在,张县令越发相信刘薇就是想来搞钱的,三千斤的赤铁矿,能炼出一千七百多斤的精铁,不是小数。   他心中冷笑:什么救人,只怕是借口。   云州那个穷地方,封靖平治军极严,捞钱门路少,这女人怕是想借御赐名头,悄悄倒卖铁矿牟利。   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他正在干着呢。   这些铁要是打制成兵器,能做很多事情。   想到这,张县令将文书放在一旁,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夫人心系百姓,本官感佩。只是……赤铁矿乃官营之物,拨付有章程。云州虽急,也需按规矩来。监当官这几日告假,夫人不如在剑州盘桓几日,待他回来,本官定当催促。”   刘薇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笑容让张县令心里一咯噔。他预想中,对方要么焦急恳求,要么仗势压人,这般气定神闲的笑,反倒让他不安。   “张大人,”刘薇缓缓开口,“我从云州日夜兼程赶来,不是来听‘按规矩’三个字的。中毒的人等不起。一县之主,难道就调不动区区矿石?还是说……”   她目光扫过这奢华的别苑,意有所指:“大人另有要事,顾不上人命死活?”   张县令脸色一沉:“夫人此言何意?本官勤于王事,偶感风寒,在此静养,有何不妥?倒是夫人,仪仗煊赫,直闯私宅,莫非以为有御赐封号,便可越权行事?”   气氛陡然紧张。   周德佑忙打圆场:“大人息怒,夫人莫急。都是为公事,好商量,好商量嘛。”他转向刘薇,赔笑道:“夫人,这赤铁矿拨付,确有些关节。矿场在城外山里,运输、勘验、出库,都需人手打点……如今衙里人手紧,这费用……   他搓了搓手指。   刘薇明白了。这是要回扣。   她心中怒火升腾,脸上却不动声色:“哦?不知需要多少‘打点’?”   张县令见她接话,以为她上道,神色稍缓,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两。夫人放心,本官定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矿石最快明日便可启运。”   三百两。足够云州县衙所有人一年的俸禄还有余。   人命比三百两贵,大不了先给了,等有机会,再慢慢收拾他。   刘薇是想先把问题解决掉,不争这三百两的事情。   无奈,她没带那么多钱啊。   她出门时,还认为自己是来要铁锈的,铁锈,免费的,根本没想到会带三百两买铁锈。   “三百两不成问题,只是,我没有随身带这么多钱,不如先把铁矿石给我,待我回云州,再派人把钱送来。”   张县令和周德佑对视一眼,张县令笑着摇头:“夫人这可就不懂规矩了,这种事情,哪里还有赊账之说,自然是钱货两清,否则,夫人拿了铁矿石,却不肯给,难道本官要派人去云州讨要不成?”   周德佑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夫人将这些铁矿转卖出去时,若是买家也说先欠着,你也不会卖不是?”   “转卖?这是用来解毒救人的。”   张县令嗤笑:“解什么毒要这么多铁?在我们面前,夫人也不必装了,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夫人要这批铁矿做什么,我不管,但我不能吃亏,否则,岂不是守着宝山喝西北风?”   很好,很直接,装都不装了。   要是刘薇现在有三百两,肯定给他,可惜,真的没有。   刘薇有些恼怒:“确实是救人,若是再拖下去,中毒者病重而死,我回去便告诉封靖平,是你不愿意给!”   “呵……”张县令也被她激怒了:“世上哪有吃铁救人的法子!”   刘薇:“你孤陋寡闻!”   张县令:“你胡说八道!”   眼看吵不出个结果,刘薇当即便拖着张县令的衣领,往外拖:“我们找邢知府评理!”   张县令用力想要掰开刘薇的手,哪里掰得动。   他惊呼:“来人呐,来人呐!”   从大门口两边冲出周德佑的家丁,站了一排,挡在门口。   刘薇厉声喝道:“给我把路清干净!”   树上、墙头、房梁……从各个能藏人和看起来藏不了人的地方,纷纷有黑衣蒙面人落下,把周德佑惊得目瞪口呆。   就连张县令也没见过这种场面:“你你你,你是想谋刺本官?”   “你不会以为我这御赐的贞慧夫人,就只是一个空头封号而已吧?有封号之前我没有暗卫,有封号之后我还没有暗卫,那我岂不是白白被封?”刘薇拿出她人生最大的演技,尽量让自己显得比查寝的还霸气。   张县令大脑一片空白,“贞慧夫人”本来就不是正经的官职,应该享受什么待遇,他也不知道。   如果刘薇还斯斯文文地跟他坐着聊,他就可以慢慢打听,可是现在,刘薇拎着他的领子,把他在地上拖。   一个女人,一只手,拎着一个百来斤的男人,在地上拖,走起来还很轻松……   张县令毫不怀疑,刘薇说要去找邢知府评理只是一个借口,其实她是想把自己拖到荒郊野岭杀掉、剁碎、喂狼。   “有话好说,不要这么粗鲁……你这三千斤的赤铁矿,不管到哪里,都不能随便给,你说是中毒,于医书又无记载,让我如何信你?若是旁人问起这三千斤的赤铁矿是个什么出处,我如何解释?”   周德佑也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嘛,这个理由,真的很难让人信服啊,会连累张大人。”   “那你们要怎么样,才能相信?”刘薇停下脚步。   张县令重重吐出一口气:“城里有一户人家,乃是蜀中唐门旁支,如今医毒双修,若是他们……”   “要他们认同是吧,行,走,你指路!”刘薇下马车的时候,高贵、优雅、慢腾腾。   现在用力将张县令往车上一丢,再踢了一脚,把他把车厢里踹了踹。   刘薇厉声喝道:“出发,去唐家!”   众人齐声回应:“是!” 第51章 第 51 章:颜料仙人   马车从青山镇一路奔至剑州城,快到城门的时候,其他仪仗和暗卫们到点下班,各自散去,只有四匹马、马车夫和两个丫环还在尽职尽责站好最后一班岗。   张县令在马车里什么都不知道,他老老实实蹲在车内的一角,生怕这个贞慧夫人一个不高兴,真会把他打死。   到唐家的时候,张县令下车,这才发现原本浩荡的队伍,只剩下了这辆马车。   刘薇被两个丫环扶下马车后,她摆摆手:“你们先回去。”   一个丫环眼巴巴地看着刘薇:“夫人身旁无人服侍怎行,还是把我留下来吧。”   还有人自愿加班?!   刘薇想起来,哦,对了,她们是有加班费的,想她在校外的餐厅干计时工,平时大家都不怎么想上班,除非有特别想买的东西,但是,到了国家法定节假日,上班按三薪算,忽然餐厅里就多出了许多平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同事。   冲着加班费来的。   刘薇同意:“可以。”   另一个丫环见状,也急急出声:“夫人,我也想留下,只有她一个,只怕夫人有事要办的时候,不太方便。”   行吧行吧,不患寡而患不均,你也来挣加班费。   刘薇:“正好我有事叫你办,你去云来楼,把一个叫崔翔的人找来,你跟他说刘夫人找,他就知道了。”   那丫环欢喜地应了一声,马上向云来楼跑去。   据张县令说,这唐家是从蜀中搬过来的旁支,家里那些特别厉害的秘方他们都没份,只得了一些银钱,以及一些没什么了不起的医方,在剑州行医为生。   还得是唐家,家大业大,旁支都这么富有,好大一个院子,门口挂的匾额上写着“杏林春暖”四个鎏金大字,这要是搁李榆手上,他说不定会偷偷把金给铲下来,换上铜粉颜料。   门口倒是没人站岗,就一个门房,看见本县的县太爷过来,忙迎上来:“张大人。”   “你们家当家的在吗?”张县令挺直腰背,背着双手,此时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县令的样子。   “在在在,大人请。”   众人进入前厅落座,此间唐门当家人唐守拙出来接待,彼此刚客套了两句,张县令抢先开口:“唐先生,这位刘夫人声称云州有数十人中了奇毒,需用赤铁矿解毒。本官闻所未闻,故特请先生鉴证。若先生能证此毒确需赤铁矿,或先生有更高明的解法,本官自当拨付矿石,救人要紧。”   话说得漂亮,实则将皮球踢给了唐守拙。   唐守拙看向刘薇:“请问夫人,患者是何症状?所中何毒?”   刘薇:“大量脱发,皮肤干裂掉屑,手掌脚底如有蚁爬。”   唐守拙沉吟半晌:“都是年轻男子么?”   “大多是年轻男子。”   唐守拙捻了捻胡须:“青春正盛,怕是耽于美色,伤了身子,致使肝肾不足。以何首乌、补骨脂、当归、茯苓、枸杞子、菟丝子、牛膝煎一贴七宝美髯丹服下,数贴便好。   至于皮肤干裂掉屑,我听闻云州气候干燥,干裂掉屑很正常嘛。   至于手掌脚底如有蚁爬,想是过度劳累所致,他们是不是总是久站?多注意休息便是。”   刘薇:“……”   好好好,你这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啊。   原先她以为这个唐家分支应该是想出来单干,才会离开本家,现在看来,应该是本家忍无可忍,把他们轰出来,免得影响本家名声吧。   这还杏林春暖?   杏林长得好,不是因为被治好的病人送的杏树多,是杏树下埋的死人够多吧?   刘薇心里疯狂吐槽,脸上还得摆出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高贵与神秘,面对张县令质疑的眼神,刘薇平静答道:“医生讲究的是望闻问切,单说症状,如何能定?若我说一人是滑脉,唐先生可知此人是男是女?是吃饱了还是怀孕了?是气血充盛,还是痰湿内蕴?”   “这……”唐守拙被刘薇堵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是刘薇唯一知道的一点脉象知识,从吐槽UP主那里看来的,说那些太医,一看呕吐,再一搭脉,问都不问,就说娘娘有喜了,兴许是娘娘吃撑了呢?难怪皇帝动不动就要太医陪葬,给坑怕了。   没想到这点知识居然也有用武之地。   刘薇默默地盯着张县令,意思是:“就这?”   张县令清了清嗓子,对唐守拙说:“尊夫人今日可在家?”   唐守拙:“不在,被人请去治病了。”   “那就等一等吧。”张县令脸上保持着僵硬的微笑,唐守拙起身叫人再去备些茶水点心,趁着这个空当,张县令压低声音:“他的夫人才是杏林圣手,他是帮忙打下手的,这医馆是他夫人娘家的,他就带了一些银两和唐门的医书……”   在小声八卦别人的时候,张县令精神得不得了。   刘薇明白了,唐守拙等于是二轮投资人,资金入股和技术入股。   “医书是他的,怎么学成这样?”刘薇不敢相信唐门中人的水平能差到这个地步。   张县令瞪大眼睛:“有书就一定能学得好么?”   现在轮到刘薇语塞,对不起,生物信息学,对不起,局部解剖学,对不起,法医病理学……我也没能在十四岁学会微积分,呜呜呜。   一盏热茶刚奉上来,就有人从外面冲进来:“老爷,老爷,不好啦,夫人让人给扣住啦!”   “什么?为什么?”唐守拙急了。   下人脸上全是汗,都来不及擦:“城西方正勇的儿子在小河里游泳,回来以后,不住咳嗽,还吐,什么都吃不下,就请了夫人去,夫人说是什么什么肺里有毛病,就给他扎了几针,可是,越扎越严重,嘴唇乌紫,他们说是夫人害了他们儿子,说要是他们儿子死了,便要夫人偿命。”   “快快快!”唐守拙急了,拔腿就要往城西跑,转头才想起来张县令和刘薇还在这里,匆匆回头行了个礼:“内子那边有事,我……”   “去吧去吧。”张县令摆摆手,不想一转头,看到刘薇也站了起来:“我也去看看。”   “你?”张县令睁大眼睛。   “对,你也一起去,万一那户人家要动粗,你还能镇住他们。”刘薇抬手将耳旁碎发拨到耳后,把张县令吓一跳,以为她又要来拉扯自己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再被拖一回,实在难看。   他果断开口:“刘夫人说得对!走!”   说罢,步伐如风,匆匆出门,比唐守拙走得还快。   跑了几百米,刘薇遥遥领先,唐守拙和张县令都落在后面,看着刘薇的背影,直喘粗气。   离方家还有五十多米时,刘薇就听见从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骂声:“若我儿死了,我要你全家陪葬!”   刘薇脚下更快,从看热闹的人群里挤进去,这户人家看起来挺有钱,家里有院子,有两进五间大瓦房,也有丫环仆役跟着转圈,几个人挤在其中一间里,吵闹的声音也是从里传出来的。   “我苦命的儿啊~”一个女人坐在床边痛哭,还有坐在地上的中年妇人,她穿得还不错,应该是唐守拙的妻子。   “让我看看。”刘薇上前,被一个男人拦住,“你是谁?”   “我是大夫。”   “大夫?”男人上下打量着刘薇,“你想干什么?”   这话问得奇怪,刘薇指着躺在床上的孩子:“给他治病啊,你们不想他活吗?”   “你不是我们这的人吧?”男人警惕地看着她。   刘薇觉得很奇怪,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怎么了?不是说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病急乱投医吗   怎么还要审查起行医资格了?   先不管这么多,看那孩子的嘴唇颜色已经微微发紫,明显是严重缺氧,要是再不治,就来不及了。   刘薇急急开口:“我是蜀中唐门本家的表小姐,来此探亲,不信你问他们!”   唐守拙此时正好赶到,被刘薇这么一指,先是一愣,接着毫无心理障碍地承认:“对对对,她就是我们唐门的人,医术高明,绝非愚夫妇可比!”   多一个人挨揍,总好过一个人承受。   刘薇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探了探心跳,基本上要没了。   她想起唐家下人说的,这孩子是游泳之后回家才出的毛病,她仅知道与此相关的一个可能性——干性溺水。   不管是不是,就先用心肺复苏和加氧的方法治了。   要是救不活,再慢慢讨论死因,确定责任方。   刘薇马上检查孩子口鼻,确定里面没有异物,便捏开孩子嘴,做人工呼吸,吹了几口,再用力按压胸腔,做心肺复苏。   一边用力按,一边大声喝道:“快去找卖颜料的,买用石头做的棕土色,越多越好。”   “再派人去云来客栈的天字一号房,把房里最大的那一只陶瓮拿来,小心不要泼身上,泼身上就死透了!”   “还有你们几个,别站着,有没有小炉子,能拿进屋来的,赶紧烧一个拿过来,再拿热毛巾过来。”   “快快快!”   好好的为什么要买颜料?   陶瓮里面是什么可怕的毒水?泼身上就会死?   这些问题已经没有人在意了,人在束手无策的时候,有人能坚定地给出处理办法,哪怕是再离奇,也会照着做。   小厮带着颜料铺子里的棕土色赶到。   崔翔抱着装有浓硫酸的陶瓮到位。   丫环们的扇子舞出残影,小风炉里的火焰蹿出老高。   刘薇将热毛巾盖在孩子的咽喉处,缓解喉头痉挛,一面继续下指令:“快,再给我一个空的陶瓮,要有盖子,盖子上有这种风炉的管子!”   剑州这里潮湿,为防屋里发霉,家家都会在最湿的时候在屋子里点小炉子,为防“闷倒人”,他们很久之前就知道要用竹子做成通风管道,把有毒的烟气引到室外,刘薇这么一说,他们就懂了。   空陶瓮被架在小风炉上,刘薇将富含二氧化锰的棕土色往瓮里倒,再往里倒上她自己带来的浓硫酸,几个方家的丫环挥着扇子,用力给小风炉扇火。   不过数秒,陶瓮里产出氧气,顺着竹管,直往孩子的鼻腔里送。   没有氧气面罩,也没有塑料袋,刘薇便让孩子他妈用双手拢着,尽量让氧气被孩子吸进去,而不是毫无意义的散在空气中,莫名让周围人增氧。   吸了不知多久的氧气,孩子的脸色慢慢缓和,嘴唇颜色也重新变得红润。   又过一阵,孩子慢慢睁开眼睛,轻轻地叫了一声“娘”。   孩子的妈激动地掉下眼泪:“娘在这,娘在这!”   她一把抱住孩子,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敢用力,生怕碰碎了失而复得的宝贝,哭了几声又猛地抬头,“噗通”一声跪在刘薇面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活菩萨!您真是活菩萨啊!”   “别别别,先别磕,拿着管子,孩子还虚着呢,拢着管子,别松手……”刘薇赶紧把她扶起来。   围观的人群挤在门口、窗边,此刻也炸开了锅,惊叹声、夸赞声此起彼伏,眼神里满是仰望与敬畏。   “我的天!这夫人也太厉害了吧?刚才那法子闻所未闻,居然真的把快没气的孩子救回来了!”   “可不是嘛!唐家娘子都没辙,人家几下就救活了,这才是真本事啊!”   “听说,她是唐门本家的表小姐,难怪这么厉害,唐门的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还得是本家啊!旁支就是差一些。”   方正勇取来两吊钱,双手奉着递给刘薇:“多谢夫人救了我家独苗啊。”   平时延医问诊,不过五百钱,一千钱,两吊钱,那就是两千钱呐。   周围的人又是一阵惊叹:“哇,这么多。”   “多什么多,这可是一条性命!”   方正勇虚心求教:“我儿自昨日玩水回来之后,便一直都不好,不知是不是惊了山鬼水神,要不要去拜一拜?”   “跟鬼神无关,他玩水的时候,呛了一些在气道里,气道受刺激,便自行关闭了,呼吸不畅,就像被人掐住脖子,现在气道已经打开,没事了。”   “往后这罐里的东西,还能出气吗?”方正勇指着反应已经基本结束的陶瓮,里面只剩下硫酸锰和水。   刘薇摆摆手:“没用了,要是麦子有条纹、黄斑,就倒进土里,能治好。”   屋外围着的人听着越发惊讶:“竟然还能治麦子?神医啊!!!”   “那罐子里怕不是仙方?人闻了能起死回生,剩下的药渣,还能治麦子?”   上一位又管人又管植物的,叫神农。   众人看着刘薇的眼神已经从看厉害的医生,到看大贤良师了。   “唉,我哪里是什么神医,张大人都不信呢,非要唐先生来鉴定我的身份。”刘薇的眼睛斜斜瞥了张县令一眼。   唐守拙连忙拱手行礼:“老朽哪有资格敢鉴定夫人。若夫人都不是神医,放眼剑州,哦不,大夏,谁还敢称自己懂医术。”   一旁唐守拙的妻子秦氏也行了一礼:“多谢唐夫人相救。”   “咳,我不姓唐。”   唐守拙忙说:“她是本家的表小姐,姓刘。”   秦氏又行一礼:“刘夫人。”   “罢了,张大人,你看我是不是想骗你的人?赶紧的,云州还有人等着救命。”刘薇说。   张县令连连点头,他完全心服口服了,他原先单知道用冷水调石青可以解砒霜之毒,没想到连棕土色也可以。   那赤铁矿,不就是赭石么?   眼前这位贞慧夫人,想必是精通使用颜色治病的高人。   张县令:“三千斤赤铁矿,夫人随时可调用。”   把三千斤赤铁矿运走太麻烦了。   刘薇决定在这里就把它们就地生成做成三氯化铁,此地牛不多,牛血还得回云州取,草倒是有不少——竹子,做活性炭的效果比普通木头强,烧一些,带回云州去!   做三氯化铁要盐酸,盐酸可以用硫酸和氯化钠反应。   矿山的绿矾石充足,硫酸不是问题,井盐提供了足够的氯化钠,只要不运出去卖,就不需要盐引。   张县令派人找到城外清虚观,亮出身份,希望他们能把炼丹的炉子借给她制备硫酸。   知县有令,清虚观没有二话,痛快地把炉子借了。   着急的事都有了着落,刘薇这才松了一口气,问方正勇:“为什么我要治你儿子的时候,你非得问我的身份?怕我害他?”   “唉,夫人有所不知,我们这里山林里有强人,他们信邪鬼魔神,有时会出来抓小儿,取他们的心肝祭祀哩。其中还有貌美的女子,趁人不防,摄走病人的魂魄。我见你是生人,又生得好看……对不住,对不住……”方正勇连连道歉。   刘薇相信抓小儿,吃他们的心肝,不相信美女摄人魂魄。   张县令在一旁帮腔:“这是真的,有人看见啦,在林子里,很多人跳舞,叫他们也不应,如疯魔了一般,拉回家,找道士收惊叫魂,有人好了,有人死了。”   “他们会咬人打人吗?”   “那倒没有,他们不说话,就是一味跳舞。”   “哦?”刘薇来了兴致:“是天天都有吗?在哪?何时?几人?” 第52章 第 52 章:心中只有搞事业的女人们   没有爱的婚姻很痛苦,没有爱的专业也很痛苦。   刘薇不是学霸,能坚持学法医,是因为对法医毒理学深沉的爱。   她小时候就对头上戴着大帽子,拿着小棍棍在大陶瓮里搅东西,旁边还蹲了只黑猫的女巫很有兴趣,时常学她们把一堆东西倒在锅里搅,然后被男女混合双打,依旧矢志不渝。   后来就是看了武侠小说,对吐真剂、自白剂、拍一下就会完全听人说话的神药充满好奇,后来才知道那些东西的本质就是让人的嘴巴停不下来,其中胡说八道居多。   就连冷战双巨头都没有成功,唯一的作用是让骗子捞了一大~笔经费。   毫无自我意识、在林子里瞎蹦跶的人,不知道是吃了什么邪门的东西,而且,有人活了,有人死了,那不就是经典的菌子中毒嘛?   不知道是什么菌子,剑州离云滇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有牛肝菌、鹅膏菌之类的毒物很合理。   刘薇迫不及待地想马上去看看到底是哪种情况。   哪怕她压根看不出来是什么病,哪怕她看出来却什么事都做不了,好歹也见识见识,要是能推理出致病原因,将来也可以规避同样的风险。   张知县劝道:“他们的寨子在山里,路不好走,危险的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夫人又何必要去?”   “我不是君子,我是淑女。”刘薇完全不在意。   山顶没人卖烤肠的地方不去,那里都有一个寨子了,想吃烤肠肯定能搓出来,有什么好怕的!   “再说,那个寨子离你们这么近,不管他们是吃坏了东西也好,还是被恶灵附身了也罢,你们就不怕有一天自己会吃到坏东西吗?也不怕恶灵在林子里面待腻了,来找你们?”   “一直以来,城里不曾有人出现过同样的情况。”张县令答道,他言辞恳切:“你是朝廷御封的贞慧夫人,若是你有个好歹,下官如何担戴得起啊。”   “我没记错的话,这里的土人已经改土归流,归于你的辖下,你的子民一天天的在林子里面发疯跳舞,你不闻不问,不觉得愧对你的乌纱帽吗!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刘薇字字铿锵,表情冷峻,张县令不敢再多说什么,张罗着找进山的向导。   围观群众窃窃私语:“红薯是何物?”   “没听说过啊。”   “莫非是云州特产?”   “我知道我知道!长长的,像一根棍子,要削了皮,切开,粘乎乎的,就是咱们叫山药的东西,有些地方叫薯蓣,我舅舅那边叫它山药。”   “哦~”众人恍然大悟,大致理解了刘薇的意思,不再纠结红薯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们这出去,怕是要赶不及在关城门之前回来了。”刘薇琢磨着要不自己带一顶帐篷出去。   张县令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夫人何时回来,城门何时开,夫人不必担心。”   “半夜三更也行吗?”刘薇很惊讶,这在云州是想也别想的事,李榆要出城,都得顺着绳子爬下来,还把自己弄得挺惨。   “那是自然,随时都可以。”   差距啊,军管和民管就是不一样。   行吧,既然随时能回来,那就不用在林子里过夜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林子里面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   刘薇又去飞羽楼,开口便要十个身手绝佳的护卫。   “晚上,林子?那得加钱。”苏老板拿过一张大大的木算盘,“卡卡”上下一震,将算盘珠子抖开,左手拨珠,右手写字:“照明费、洗衣费、夜食费……”   刘薇眼看着她这笔账已经算到五十两以上,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将手轻轻按在苏老板的算盘上:“省点事,我让你做霸道至白霜的代理,这笔,就当是加盟费,往后整个剑州,只有你能在我那里拿货,拿货费单算。”   “霸道至白霜?何物?”   绝对的好东西!能让白布变得特别白,已经变黄的白布都能重新变白,而且还能防疫防霉!若是家具生了霉点,一擦就掉,很长时间也不会再生出来。”   刘薇早就想做漂白粉,也就是次氯酸钠,但是云州的二氧化锰很稀缺,李榆平时也爱画个山水画,新石器时代的原始人都能用软锰矿,李楡只能用墨,时时抱怨少了层次感。   剑州的棕土色很便宜,离他们不远就有软锰矿,刘薇打算跟矿山主人谈谈,让他往云州送货。   剑州的雨季一开始,连家里的木门都会生霉,一碰一手不说,家里霉多了,人还会生病,只能靠人力不断的擦擦擦,但总有擦不到的地方。   听说这东西还能防霉,苏老板疯狂心动:“那我得先看看成品。”   “没问题,等我这趟回来。”刘薇一口答应。   这次苏老板给刘薇点了二十三个护卫,有三个人不仅身手不凡,长得也不错。   “哟,生得这么俊俏,也出来做这辛苦的活?”刘薇调笑道。   苏老板笑笑:“还得劳姐姐帮我盯着他们三个,他们是额外送的,这次的费用不包括他们。”   “怎么?他们会干什么?”   “就是因为他们不干正经事,只想投机取巧。我才想请姐姐帮忙看着,若是他们还只想靠出卖色相,飞羽楼断断容不下他们。”   “啊???”刘薇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们想干什么?”   “出卖色相,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意思。”苏老板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们原是孤儿,我收留了他们,派人教他们武艺,教他们待人接物,好不容易练得出色的身手。   结果,他们知道自己相貌生得不错,便一个个地动了歪心思,整日讨好我,想做我的入幕之宾,时不时争风吃醋,也不好好练功。   原先他们皆可以一当十,打发寻常剪径小贼根本不在话下,不管是富商巨贾,还是达官贵人,要找机敏懂事,又有功夫的本地向导,都会挑他们。   现在,呵……也就只好做些半夜送人去林子里的事了,只怕让他们捉老鼠都捉不着。”   刘薇瞬间共情,沉痛点头:“捉老鼠都捉不到的话,那确实是废了,我都不会要的。”   苏老板摆摆手:“不说了,所以,还请刘老板帮我盯着他们,若是不行,这趟回来,他们就给我滚吧。”   “我看他们三个确实长得不错,苏老板当真这么狠心?不想着收一个?”刘薇冲她眨眨眼睛。   苏老板哼一声:“我手下好看又有能力的人又不止他们三个,不知刘老板能不能理解,就是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人,一心等着他们能出点结果,可他们往床上一躺,让我花在他们身上的心血付诸流水,他们还以为自己能迷死我……真的,愿意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已经是我最后的体面了。”   “明白,明白。”刘薇非常理解。   从飞羽楼出来,迎面看见唐守拙的夫人秦氏。   “正巧。”刘薇笑着打了一个招呼。   秦氏上前行了一礼:“我想与夫人一同去。”   “一起?你不怕危险?”   秦氏浅笑:“以贞慧夫人之尊都不怕危险,我更不怕了。”   “哪有什么尊不尊的,既然要一同去,总是夫人来夫人去的,好别扭,你叫我刘薇好了。”   秦氏欢喜道:“我叫秦琼。”   好耳熟的名字,刘薇眨巴眨巴眼睛,脑中浮现出两尊门神,一个叫秦琼秦叔宝,一个叫尉迟恭。   不过这个世界似乎没有这两个人,门上贴的门神是最古老的两位:神荼和郁垒。   刘薇看她身后背着的包袱问道:“这里是什么?”   “一些安神定惊的药,我想那些在林中跳舞的人,或许是得了臆症,吃了便会好。”   秦琼前些年就听说过在山林里的土人会一直疯魔的跳舞,她很多种可能,也制了很多药,却没有机会试试自己的想法。   她找到张县令主动请缨,愿意去给那些人看看,可张县令却说那里的人都化外之民,没有人性,很危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兽性大发,伤害她。   没有向导,没有陪同,她只好放下心中的理想,试图把丈夫教得长进一些。   无奈丈夫真的是一丁点医学天赋都没有,最多只能做到照本宣科,稍微需要变通一点,脑子就僵住了,难怪当初说要他入赘,他毫不犹豫地就答应,急急忙忙离了唐门。   “你是唐家的什么人呀?”路上无聊,秦琼与刘薇闲谈。   好问题……不知道……   刘薇只得现编:“我娘姓唐,往上数,我外公的父亲与如今唐老太爷的爹是亲兄弟。”   反正唐门已经存在那么多年,一个个都那么能生,乱七八糟的亲戚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随便胡扯一个,也不会被揭穿。   “哦,拙夫是唐老太爷弟弟的重孙……”秦琼快速在心中计算,忽然对着刘薇行了一个大礼:“表姑在上,请受侄媳一拜。”   刘薇大脑一片空白,她对亲戚的认知仅停留在三代之内,稍微远一点,她就算不清了。   她连忙把秦琼扶住:“你比我还年长些,又是出门在外,不必行礼了,怪别扭的。”   “是。”   没多久,平整的官道就变成了山路,泥泞湿滑,还不时有藤蔓纠缠,老树盘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引路的伙计指着前方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道:“就是那里。前几日有人见着,约莫七八个人,就在那空地上跳,怎么叫都不应,拉都拉不走。”   刘薇环顾四周。空地边缘散落着一些烧尽的灰堆和零星杂物,像是有人在此短暂停留过。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泥土湿润,脚印杂乱,但依稀能辨出是成年人的足迹,深浅不一,似乎步伐踉跄。   “他们跳舞时,具体是什么样子?”刘薇问伙计。   “听看见的人说,手脚乱挥,身子扭来扭去,嘴里还嘀嘀咕咕,听不清说啥。脸色……好像特别红,眼睛直勾勾的。有人想靠近,他们就躲,但也不攻击人,就是不停地跳,直到累瘫在地上。”   另一个伙计凑过来:“不止呐,还有人看到,一个人腿都断了,断口是黑色的,大声惨叫,说有恶鬼用火烧他。”   这是什么见鬼的症状?   刘薇震惊:“都这样了,张县令都不让人过来治病的吗?!他就不怕是传染病吗?”   “张县令,呵……”带路的伙计左右看看,跟着刘薇来的只有他的本家兄弟,还有面生的护卫,他这才放心大胆的说:“那个姓张的,整日只知道往自己口袋里捞钱。那些银子可不是银子,那是他的命!”   刘薇皱眉:“邢知府呢?也不管吗?”   “刘娘子,我就直说了吧,没有姓邢的帮忙,姓张的能捞这么多?敢捞这么多?”伙计嫌弃地撇撇嘴。   “那倒也是,他们平时没少榨油水吧?”   伙计冷笑一声:“那是自然,大户无所谓,他们不敢得罪,像你这样有身份的,他们也不敢怎么样,我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就惨啰。哎,还是你们云州好啊,我二姐嫁到云州去了,说云州的县令不仅不贪,而且,还会自掏腰包,解百姓之急,哎,这样的好官,怎么就不多几个呢。”   “我们那县令水平不行,科举没考上,是捐官。”   伙计:“我们这县令那科举……呵……我就说一个,他的姐姐嫁给了京城三皇子府里管家的儿子,听说很是得宠。”   “哦~”刘薇了然。   聊了几句八卦,忽然,刘薇听到了有人哀嚎惨叫的声音:“火,火在烧我,疼啊啊啊!”   到最后,那声音都变调了。   “快去看看。”刘薇一马当先,向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