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荒腔走板 作者:风歌且行 简介:   ·   周幸初次见陆酌光时,他长衫雪白,眉眼含笑,讲话好似春风细雨:“陆某不才, 身无长物胸无大志,此生识过字读过书,得个秀才之名足矣。”   后来她在夜黑风高夜,看见这位“身无长物,胸无大志”的陆秀才,一手提着刚削下来的头颅,一手拿着被血液浸泡的书,在月下惋惜地嘀咕:“名家孤本,字都看不清楚了,这可怎么好。”   温文尔雅的穷酸秀才x长袖善舞的市井小民   纯古言,不含神鬼元素。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朝堂 正剧 美强惨 高智商 权谋 第1章 秀才陆敛:“陆敛,字酌光,见过各位大人。”   陆酌光爱听戏。   此时晌午刚过,他与一群闲人站在戏楼外边。寒冬腊月的风里掺着人来人往的喧闹,戏楼里头那抑扬顿挫的腔调断断续续传出来,不多时,他就分辨出里面正唱着当下时兴的《雷公天罚恶将军》,不由有些失望。   这出戏经过数年改编,愈加风靡,唱的是那昏庸无能的蛮夷将军因在塞北连败十仗,最后抛妻弃子而逃,致使大齐丢失百里国土,死伤无数。   苍生浩劫惊动雷公降世,抓住在逃跑路上的蛮夷将军,降天雷将其就地正法。雷火烧了绿林十里,挡住不断进犯的敌军,拖至援兵赶赴塞北,才免得大齐沦落半壁江山。   这是一个大齐百姓都知道的故事,实则那背上千万条人命的蛮夷将军并非雷公劈死,而是很窝囊地被敌军抓住枭首示众,丢失的数里国土至今也未能完全收复,即便死了数年这赫连将军也叫人恨之入骨,以至于单是将他“就地正法”的结局都编写出了十数种,回回都死得凄惨。   锣鼓作雷声落下,戏楼内正演到雷公天降正义的桥段,看客拍手叫好,连带着围在戏楼外一众闲人也跟着笑。   陆酌光却兴致缺缺,他向来对这出戏不感兴趣。   正好接陆酌光的侍卫已至,在人群之中找到了身高出类拔萃的他,小步跑来,低声道:“陆秀才,大人们都在马车上等着呢。”   陆酌光微微偏头,面容迎上日照。他有一双纯黑的眼睛,衬得面皮白俊,双眉整齐而干净,嘴边勾起微笑时便会显得温文俊雅,声音更是清朗悦耳:“走吧。”   马车停在车道旁,相当宽敞气派,里头环着小茶几的三处座椅上各坐一人。   位于正当间的男子名唤齐煊,身着刑部官服,是皇帝的亲侄岭王,兼任刑部尚书,正闭目养神。   左侧的男子身裹貂皮大氅,扮相奢华,为当朝首辅的独子,在大理寺当职,名唤赵恪。   此人华丽铺张,本是奉命在身办公事,也让他弄得排场不小,不仅带了美妾随行,马车前后也都有十数侍卫开道护卫,所行之处皆引人围观,耽搁不少时间,现在还要特地绕来戏楼接他赵家一小小门客——少爷作派,无法无天。   赵恪手里捏着一串菩提珠,盘得咯咯响,在马车之中略显吵闹,惹的坐于右侧的年轻男子瞥了他一眼,在心中痛斥:这姓赵的纨绔打扮得花枝招展,哪有半点办正事的样子?   这位是新上任的右佥都御史,崔慧。   他刚被提拔上来板凳还没坐热,一个大差事砸在了头上,出发前便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结果一整个上午磋磨下来,已然让这行事懒怠的赵少爷消磨了大半的满心豪情。   然而当朝权臣赵首辅的膝下仅有这么一个儿子,虽说在朝中职位不高,但仗着亲爹的蒙荫,他不管去哪儿,都得别人礼让三分,所以就算一上午的时光白白浪费,坐在马车中的岭王对他也没有半句斥责。   崔慧正暗自磨牙,忽听外头传来禀报:“王爷,人到了。”   坐于当间的岭王微睁双眼,应道:“进来。”   这位让马车特地绕了半个城来接的陆秀才,是赵家的门客。   所谓门客,便是依附于贵族、官僚门下,依仗一技之长混口饭吃的人,虽比家臣仆从地位略高,但也多为附庸寄食之流,为人所不齿。   不过这陆秀才不同,当门客当得很是出类拔萃。崔慧老早就听同僚说起过,赵恪平日里出席场所大部分都带着这陆秀才,与其称兄道弟,有时他甚至出现在赵首辅的左右,风头正盛。   据说他虽然有个“秀才”之名,但似乎脸比学识要出彩,不知是什么手段能在一众门客中脱颖而出,得赵家看重。   崔慧好奇已久,此刻一听人来,立即朝车门投去视线。   马车一阵晃动,厚重的车帘被掀起,先探进来的是一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其后他弯腰进入,一抬脸,那容貌果真过分俊俏,眉眼浓黑,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微笑,缓和了些许张扬,总体呈现出柔和的气质。   他徐徐朝齐煊四人行礼,举手投足略显迟缓,因而显得儒雅:“陆敛,字酌光,见过各位大人。”   赵恪十分热络,招呼道:“酌光兄,就等你了,快来坐!”   陆酌光半点没有让三位大人等候的局促,从容在赵恪身旁落座,与那宽鼻窄眼,五官磕碜的赵公子一比较,他的模样就被衬托得更是惊为天人。   学识如何崔慧尚且不知,但光看着他的仪态和面容,自担得起“出彩”二字。   人齐,马车缓缓而动,恰逢戏楼里的戏唱至尾声,拍手喧哗声隔着街道传来,岭王便转头温声询问:“陆秀才喜欢听戏?”   陆酌光眼睛轻动,视线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回道:“闲暇之余站在外头听一两句,打发时间。”   岭王轻笑了声:“本王倒是想起个趣事儿。戏子这行当,脸谱一画男女不分,先前有个少爷为了捧角一掷千金,下了台才知道是个男的,揪着那旦角的衣领嚷嚷着让人退钱,闹了个大笑话。”   陆酌光面露疑惑:“怎么会分不清男女?女子呼吸声更细,因骨头轻脚步和姿态也更轻盈,不用看脸也还能分辨。”   这话听着就怪。马车内除赵恪之外,其他人同时看向陆酌光。他衣衫虽看起来陈旧,但领子雪白,面料平整,不装饰半点金银,因皮肤白,干净整洁便更上一个层次,浑身上下充满书卷气息,怎么看都是个读书人无疑。   不知是他信口胡诌说出了这句荒唐话,还是真有什么能耐能从呼吸及脚步轻重去辨认人的性别,不过还没等人细问,陆酌光便一语带过,笑言:“陆某也没那么多余钱去捧角,零星听几句作消遣而已。”   马车离了闹市便逐渐加快速度,很快出了城门,朝南而去。   若说这临近年关,三个大小官员外加一个秀才齐聚马车内离京向南所为何事,得从几日前一则急报入京说起。   郸玉县的县官许奉突然被刺身亡,急报呈入京后便被立即上报给了皇帝。   正逢南方天灾,江河结冰数尺,冻死无数百姓,朝廷为此事焦头烂额之际又出了这档子事,皇帝勃然大怒,在朝中将办事不力的官员骂了个狗血喷头。   照理说一个小小县官虽死得蹊跷,但也不至于惊动朝中百官,如此兴师动众,概因许奉此人身份特殊。   十三年前,许奉还是风光无量的东宫太师,与如今的左都御史更是一同在国子监长大的同窗,为人温良恭俭,为官刚正不阿,在朝中颇负美誉,良缘甚广。   然而当年因太子被贼人陷害,扣上逼宫谋反的罪名,先帝一怒之下废黜太子,先是将其幽禁死谷,后流放岭南。   东宫一党自是许奉首当其冲获罪,众臣拜求之下才勉强保住一命,削职黜良,没入贱籍,扔去了塞北。   虽然这桩案子在新帝登基后沉冤得雪,洗清了废太子一党的罪名,许奉也得以脱离贱籍,但却不愿回京,只在郸玉县要了个县官之职说是要安度晚年。   不想这还没安度几年,死讯便传入京中,左都御史与许奉感情深厚,听闻他被害,连夜顶着风雪进宫,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为求皇帝彻查此案险些冻死在寒霜里。   岭王齐煊则更为伤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恸哭不止,泪湿双袖——他便是当年被陷害的废太子,从少年启蒙时便拜许奉为老师,是实打实在他的教导下长大的,无论如何也要亲自前往郸玉县查明杀害老师的真凶。   其后赵首辅派其子赵恪同往,一来是辅佐岭王行事,二则是去送丧礼,安顿许奉的妻儿。   都察院则由崔慧随行,既是帮忙查案,也负监督之任。   本应是三人从简出行的队伍,谁知赵恪不嫌麻烦,不仅带了门客陆酌光,还有美妾两个,侍卫十数,阵仗不像查案,倒像游玩,出了京城后更是堂而皇之地欣赏风景。   岭王齐煊性情亲和,这会儿约莫尚沉浸在老师被害的悲痛之中,寡言少语。因而崔慧再怎么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无法直言。   陆酌光虽然面上总带温润有礼的笑,但一路上都颇为安静,只忙着看书,鲜少主动开口与人搭话闲聊。他不知是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双手颇为金贵,除却纸笔什么都不拿,使唤侍卫比赵恪都勤快,俨然是个位于赵恪之下的第二位少爷。   马车只在驿站休整,起早贪黑连着赶路两日,抵达郸玉县时正值酉时,城门由里三层外三层卫兵看守,进出皆严查,将一行人拦在城外,生生耽搁了一刻钟,戌时才进城。   县丞冒着寒风匆匆赶来迎接,连连告罪,言南方天灾频发,连日降雪,死伤无数,不少人逃荒北上,城门多重守卫是为了防止流民入城作乱,加之知县刚被害死,所以近来城中都戒严。   冯宗年逾四十,做事相当利索,先是吩咐衙役将几人的行李搬至安排好的住所,而后将几人请进了烧着火炉的温暖室内,奉上滚烫热茶让几人驱寒,忙了一脑门的热汗,不多时就将几人安置妥当,紧接着便上报许奉遇害一案细节。   谁知这办事如此迅速牢靠的人,坐下来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十分荒谬:“诸位大人,许大人被害之后下官夙夜难寐反复侦查,在此斗胆一言,此案非人所能为也,恐怕寻不得凶手。”   齐煊尚未拂去奔波的风尘,听闻此言便脸色一沉,道:“此话何意?什么叫‘非人所能为’?难不成本王的老师是牲畜所害?”   冯宗面露惧色,不敢抬头直视,却还是咬着牙道:“王爷恕罪,下官认为,许大人并不是被人杀害,而是被地府的阴差索命而死。”   ————————   宝们好,开新文了,好紧张啊啊!   这是一个权谋(一点点)+正剧(可能也不太正经)+爱情(这个是真的有)的故事!   是惯例的双洁、1v1、he,本文背景架空,人物也没有历史原形,前期涉及一丢丢戏剧元素,相关知识并不严谨,私设超多,请勿当真。   希望大家能心平气和地阅读,不要吵架,不要骂人,也希望你们喜欢周幸和陆酌光的故事。   祝宝们2026年快快乐乐,事事顺利,轻松自在地度过每一天。[撒花]   鞠躬致谢.jpg   ——————————————————   以下是鸣谢名单,感谢各位宝的激情赞助!   小女子芜湖扔了1个地雷   段评重度依赖(有书单扔了1个地雷   45527924扔了1个地雷   过俗世生活扔了1个火箭炮   过俗世生活扔了1个手榴弹 第2章 荒谬悬案:这位许大人的死,相当蹊跷。   赵恪的十数随行侍卫的头领,是个名为李言归的年轻男人。   方抵达郸玉县的县衙,他便立即拿着赵恪的腰牌去调取许奉被害一案的卷宗。   这案子撂在县衙足有三日,在县丞极力调查之下,大致情况俱已明朗,衙役多少都有耳闻,是以不必翻阅卷宗,李言归东西跑一趟,光是竖着耳朵听,就能知道个大概。   这位许大人的死,相当蹊跷。他在郸玉县置办了宅子,平日里并不住在县衙,被害那日正是休沐,据宅中下人口述,他从外头回家后就进了书房,再没出来过,到了夜间用饭时下人喊门没听着动静,推门发现书房的门窗都从里头被锁住。   下人连忙禀报了夫人,最后砸了门闯进去一看,许奉早已死亡多时。他趴坐在书桌前,喉咙里插了一柄刀,满身鲜血淋漓。   他不是死在外面,而是死在了自家的书房之中,门窗皆被紧锁,且自他进书房后没有任何人出入。屋内的情况也有些怪异,角落里摆了只被剁了头的鸡,以及满地都撒了米面和碎金银、铜钱等东西。   衙门接到报官后第一时间前往许宅查办,拢共收集了几条线索,俱详细记录在卷宗之上。   首当其冲的嫌疑人便是许夫人。据下人所言,因许夫人多年无所出,许奉便在两年前纳了个貌美如花的小妾进门。   两年来这二人如胶似漆,恩恩爱爱,引发过数次妻妾争端,而许奉明目张胆偏宠小妾,次次都对妻子疾声厉色,前些日子甚至动手打了许夫人。倘若许夫人因此怀恨而起了杀心,倒也合乎常理。   可等到衙役提人一审,才知许奉被害那日,许夫人在后院一步未出,甚至连许奉何时从外头回家都不知。   许夫人出嫁前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成婚后更是深居简出,并不与人常来往,就算出门也有一众家仆随行,更没有买凶杀人的可能。衙门也不敢将这位刚守寡的知县夫人关在县衙,早早就放回了许宅。   不过很快也有了新线索——许奉那位小妾的贴身丫鬟悄悄来报,言杀害许大人的正是她主子。   她说小妾在两年前没进许宅时就有一情郎,此后也藕断丝连,两年来偷偷摸摸私会过多次,前些日子不慎露了马脚让许大人发现。因临近年关,且这还是桩天大的丑事,许奉并未张扬,隐忍不发,只说年节一过就将小妾和她的奸夫一同打死。   这小妾心惊胆战,夜夜难眠,最后决定先下手为强,在许奉被害前两日,她写了信要丫鬟送给奸夫,而信上的内容便是害死许奉的密谋。   听着倒是像回事,但要那丫鬟拿出证据来指认奸夫,是信也没有,人也没有,空口无凭,衙门总不能将那娇滴滴的女子抓起来严刑拷打。   最后衙门只能照着丫鬟所指的住处去抓人,却扑了个空,衙门跑了几处他常去的地方,人像是蒸发了一样,至今日都没见踪影。   许宅之内排查过后并无收获,衙门只得暂时往外查,旋即牵出了两月前的一桩案子。   且说郸玉县傍山而居,因是个小地方也未曾有过驻兵。早年间大齐边境打仗打得一塌糊涂,境内本就疏于管理,加之当时郸玉县的县官贪污腐败,竟与山匪沆瀣一气,山匪打家劫舍成了常有的事,县衙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官匪相护造就恶徒日渐猖獗,与县内富商皆来往密切,并为豪强之流。   自许奉上任后,用雷霆手段先后处置了县内横行霸道之势,这才让山匪退至山头,渐渐不敢再出来作乱。   两月前,有个整日不干正事,招猫逗狗的地痞看上了个清白姑娘,硬要强抢回家,那姑娘当场撞柱而死,闹出了命案。   许奉接到报官后立即将这地痞抓起来,匆匆审问就定了罪,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处以虎头铡之刑。   这地痞的亲爹是家缠万贯的王地主,得知自己的心肝儿子要吃虎头铡,便将家中的银钱珠宝如流水般送入许宅中,恳求许奉莫给他儿子吃这么豪华的“大餐”。   许奉收了银子,表示我办事你放心,转头就将行刑的刀刃换成了假刀,并宣称说倘若他脖子铡不断就免了他的罪,放回家去。   王地主以为万无一失,备好了宴席准备接儿子回家。谁知行刑那日,这刀是假的,脖子却断了,那地痞的头颅在众人眼下滚了几圈,恐惧与不甘的眼睛仍瞪着老父亲,好像在质问:不是昨晚上还递话让我放心吗?怎么现在临时反悔,改成“放头”了呢?   王地主悲恨交加,放言定要让许奉付出代价。此后才知王地主早年间与山匪老大来往甚密,据说还拜了结义,是异姓兄弟,日前曾有人看他前往山匪盘踞的山头,行踪鬼祟,疑似勾结山匪谋害许奉。   人倒是抓来了,还没审。不过衙门的人都心知肚明,想来也审不出个所以然。   毕竟要证据也没有,供词又都是“听说”,县衙不是山野贼寇,哪能凭借这毫无根据的“听说”二字肆意给人定罪。   而记录在卷宗的最后一条,以朱笔批注着,是一条特殊的线索,也是冯宗那句“阴差索命”的荒谬之言的来源。   许奉是个不敬鬼神之人,几年前还因为无所出去庙中大骂菩萨,命人将庙砸个稀巴烂,县衙历年来操办的佳节祭祀活动也被他废除。   并且他从不避谶,言论中不忌讳生死,曾多次扬言倘若神明真能掌管凡人的生死,赏罚善恶,何以世间还有那么多恶人能高枕无忧,逍遥法外?何以不现身收了他这个大不敬之人?   许是诸如此类的言论太多,最终引来了恶罚,许奉死亡当夜,行街过路的打更人曾亲眼看到有一黑一白两个鬼影在许宅周围游荡,从高墙里飘出来,一晃眼就化作轻烟消失不见了。   所以县中皆传言是黑白无常两位阴差大人索了这官老爷的命,押回地下问审他大不敬之罪,否则如何解释许奉分明在无人出入且门窗紧锁的书房之中,却被刺身亡之事呢?   这传闻愈传愈烈,在城中沸沸扬扬,已经到了人人笃信的地步。   但冯宗并不是傻子,为官数十载,悬而不决的命案推脱于鬼神之说的情况也并非没有过,再说若当真是阴差索命,何不大显神通直接勾走许奉的魂魄,还用得着用凡间的利刃杀人,杀得血液喷溅,满地狼藉吗?   他打从接到报案时就双眼一黑,知道天塌了,这几日脚不沾地,几乎没有睡觉,拼了老命调查凶手,就查出来这么几个结果,眼下除了毫无证据、下落不明的嫌疑人之外,就剩下了“阴差索命”和“许大人自己锁了门窗用短刀自戕而死”两个选项。   可许大人活得好好的,前一日还勤勤恳恳地在官署办公,转脸就在自家书房自戕,说出来任谁都无法相信。   且堂堂一知县自戕,此性质非同小可,盘查起来整个县衙都要问审,摆在他面前的,赫然是“等死”两个大字。   冯宗不敢将这么个结论交上去,于是此身形圆钝而头脑尖锐的县丞便咬着牙,厚着脸皮交上了“阴差索命”这一答卷。   火炉烧得热浪翻滚,温暖的室内,几人听冯宗说完后都陷入了沉默。   在冯宗的汇报当中,许奉俨然是个贪赃枉法、作风不正的昏官,这与朝中颇负美誉的“许大人”相差甚远。岭王在听起老师被害的细节时本就心痛难忍,更是无法忍受别人这般侮辱老师,当即动了大怒。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发出“咚”的闷响,怒容满是迫人的威严:“放肆!本王的老师乃是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之人,岂容你中伤诋毁,你办事不力便以这么个荒唐的理由为自己开脱,本王看你是活腻了,存心找死!”   冯宗双腿一软,忙跪在地下连连求饶,吓得老泪纵横。   眼看着齐煊想要抽刀将冯宗砍死在屋内,赵恪只得出言相劝:“王爷莫动怒,这小官怕是不敢胡言乱语,应是另有隐情,况且我们奉皇命查案,初到郸玉县尚人生地不熟,还要靠这小官从中忙活,若是日后查明他确有胡编乱造之事,再杀了泄愤也不迟。”   虽说是劝告岭王,但这“大逆不道”的发言立即就让都察院的崔慧想掏出册子记上一笔。他暗暗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拱手道:“王爷,大齐有律,朝廷官员若要定死罪需过三法司会审,由皇上断决,还望王爷切莫冲动。”   赵恪对这种一张口就拿“大齐律法”压人的楞头棒槌也十分看不上眼,怕这话更让岭王生怒,就朝陆酌光询问意见:“酌光兄可有见解?”   屋内灯火通明,照得此人面如润玉。进屋后几人都喝了热茶驱寒,只有他的茶水一口未动,不知是听得认真还是一直在走神,此刻被点了名,他反应也十分慢,温吞地稍一转头,望向冯宗,迟了片刻才开口:“我方才听你说,许大人被害之地有一只断了脖子的鸡,还撒了满地的米面铜钱,当真?”   冯宗忙应:“正是,千真万确!”   陆酌光眼眸轻动,浓黑之中好似落进了莹莹火光,微微一亮。他又问:“案发之后,书房经人打扫过吗?”   “没有,许大人的尸身被抬去了义庄,其他都保留了许大人被害之时的样子。”   陆酌光嗓音温和而轻缓,恰有几分安抚之意,慢悠悠道:“依陆某拙见,知县被害事发突然,衙门赶去书房时或许因惊吓并未仔细搜查,还需我等再去一趟,方能查出别的线索。”   “另外,虽说许大人的夫人、妾室,以及对许大人怀恨在心的王地主都尚无作案的时间和明确证据,但外因就这么几条,总能从中挑出一条,直通许大人死亡的真相。”   齐煊虽气得双眼发红,但心中也明白查案是首要,倒没有真要当场杀朝廷官员的意图,不过是一时急火攻心之语,见三人都劝,他也顺驴下坡,压下怒意,对冯宗道:“本王奉皇上之命彻查许大人被害一案,必须押个凶手回去,若是再从你口中听到什么‘阴差索命’之类的荒谬言论,必严惩不贷!”   冯宗显然对当下的场景早有预料,见王爷隐隐消了火气便赶忙磕头谢恩,并将早已准备好的后招请出,以做将功补过之用:“下官寻了一位奇人,约好明早相见。此人在郸玉县颇为神通广大,可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得之相助定能早日将许大人被害一案查个水落石出。” 第3章 俗民周幸:“陆秀才若是想知道,不妨出来说。”   风尘仆仆赶路两日,几人俱已疲惫,大致了解情况后便未多聊,各自散去回住处休息。   隔天一大早,冯宗来拜见,说是要先去茶楼与他请的帮手会面,齐煊等人本应先去许宅探查,但赵恪却不知抽什么风,突然提出与冯宗同去。岭王见状便也半道改了主意,屈尊降贵地坐在茶楼里等候。崔慧则不愿与赵恪同行,留在县衙调取卷宗,只派了随身护卫随同。   时辰虽早,茶楼却热闹。送茶的伙计来回穿梭,等活儿的工匠也聊着各种杂事,还有些半大孩童嬉闹,以及街头偶尔传来叫卖,郸玉县已然在寒冬的早晨苏醒。   提起这位奇人,冯宗的夸赞就如悬河瀑布般倾泻而出,用尽赞美的词汇,仿佛他请来的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什么大罗金仙的转世。   但陆酌光据经验所得,“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之类的形容,多为引荐人的夸大其词,当不得真,因此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兴趣,只是低头翻阅书卷,端的是一本正经地热爱学习。   冯宗还在滔滔不绝地细数他请来的“大罗金仙”生平事迹:“不知祖上何处,只知是前些年因北方饥荒逃难而来,在县中落脚后没多久就混得风生水起,结交甚广,与谁都能攀上一二交情,只要在郸玉县内,就没有其去不了的地方,办不成的事儿。有些下九流的场所,泼皮无赖极多,未必买衙门官府的账,但是有此人在,应对起来就简单许多。”   赵恪奇道:“到底是什么人物?当真这般厉害?”   “此人姓周,单字一个‘幸’。”冯宗正说着,朝门口看了一眼,顿时站了起来,“来了。”   几人早已被勾得满心好奇,此时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就见有一人像是被寒冬腊月里凛冽的风刮了进来,轻飘飘地迈过门槛。   不是什么魁梧强壮的江湖人,也并非阅历深厚经验老道的长者,她出乎意料的年轻,裹着素青色的棉袍,一张脸也不知是天生的肤色还是冻的,苍白得少见血色。长发随随便便用发带扎着,眉眼轮廓稍深,与郸玉县一带五官扁平的普遍模样相去甚远,明晃晃能看出是外来人士。   她缩着脖子搓着手进门,口中念念有词,约莫是抱怨刺骨风寒,刚一进门就碰见了熟人,与人笑眯眯地打起招呼,脚步挪动间探出了不老实的爪子,先是顺手捋了小孩的脑袋一把,将发丝揉得支楞八叉,又从掌柜面前的盘子里顺了一把花生,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不管是等活儿闲聊的工匠,还是顶着一脑门乱发的孩童,就没有她搭不上话的人,已然展现出冯宗口中所描述的“结交甚广”。进门才一会儿的工夫就忙成了陀螺,嘴也没停过。   待行过了热闹的区域,她抬眸一扫,总算是瞧到了角落里等候的几位大人,当即加快了脚步行至桌前。   到了近处才让人发现,她其实比寻常女子的身量要高一些,只不过站姿太过松散而不大明显,耳边和颈子处有些许零散的碎发,因此尽管她面容白净,衣着完整,人也显出几分潦草和邋遢。   冯宗见了她如见救星,双目射出亮光,凑过去以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道:“周幸,先前咱们说好的,你可要救我,我的小命现在就攥在你手里了……”   茶楼人声鼎沸,谈笑声此起彼伏,越发喧闹。“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陆酌光却在此时忽而抬头,淡淡的目光看向冯宗,一掠,又落在周幸身上。   “大人言重了。”周幸含着笑,正唇齿含糊地说悄悄话,许是常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练就的能力,她立即察觉到余光这一抹动向,下意识偏头望去,与身着白衣的读书人对上视线。   这打量如蜻蜓点水,仿佛是极其不经意的一眼,陆酌光很快又低头看书。   周幸停步桌前,双手一拱,腰板娴熟地弯下去:“小人周幸,拜见王爷、赵大人——”她转向专心看书的陆酌光,面露迟疑,“这位是……崔大人?”   陆酌光合上书,抬头与她相望,还未开口,冯宗便抢先一步介绍道:“他是陆秀才,与赵大人一同来的。”   周幸登时一脸恍然大悟:“难怪单是看起来就博学多识,才高八斗,原来是位秀才,久仰久仰。”   连名字都不知道,也不知在久仰个什么劲儿,但这句夸赞显然也让陆酌光很是受用,他眉眼轻弯,笑意顿生,温声回:“过奖。”   赵恪早已将她上下打量好几遍,满脸失望,冷声嗤道:“冯县丞真是让本官白期待一场,这便是你口中那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奇人?你当查案是儿戏,什么阿猫阿狗也能进来掺和一脚?”   冯宗心里也清楚,就周幸这邋里邋遢的鸟样,任谁来见都不觉得她有什么神通在身上,为了防止这二位大人将人撵滚蛋,他急忙跳出来,从中调和:“下官自是不敢胡来,只是若要查明此案,周幸必有大用,还望赵大人给能个机会。”   说着,他朝周幸使了个眼色,暗示这个杵在边上的人为自己争取两句。周幸轻叹一口气,低眉顺眼道:“小人是县中一闲人,平日里跑街头混口饭吃,故而在打探消息方面比别人有些本事。昨日冯大人交托于小人的要事已经办妥,今日查案必用得上,倘若大人觉得没用,再将小人打发走就是了。”   她姿态虽显讨好,却并不卑微,不显过度谄媚,谈吐间反而有股让人舒适的从容,加之说话时带着笑,倒令人不大在意她那略显潦草的扮相和随意的站姿。   齐煊思及他们此次来郸玉本着从简出行并未带多少人,人手够不够暂且不说,他任职刑部尚书,明白要查案自少不了市井百姓的相助,许多信息从衙门是没法获知的。他收起审视的神色,松口道:“冯宗对你赞不绝口,说有你相助,调查许知县被害一案便会事半功倍,别让本王失望。”   “王爷既然同意,本官也不好阻拦。”赵恪站起身,笑眯眯地冲周幸道,“那你可要仔细点,倘若办砸了事,当心你的皮。”   周幸连忙应是,躬身将路让开,并积极道:“得王爷青眼是小人的荣幸,定当全力以赴助王爷查案。”   几人出了茶楼,前往许宅。宅门挂起白幡,屋中下人早已被遣散,只余下几个伺候后院的许夫人和小妾,显得整个宅子空寂而凄凉。   书房及前堂等地方先前被衙门查封,这几日都派人看守,确保所有东西都是许奉被害时的原模原样。宅中的下人也早已审问过多次,说是当时许奉回来时怒气冲冲,衣袍上有污浊的痕迹,直接进了书房,还吩咐过任何来客都不接见,直到晚饭时间,下人才发现他在屋中身亡。   封条撕开,方一进门就见满地米面的碎金银、铜板,书房内陈设简约,东西一概摆放整齐,更显得许奉死时溅射出的血液触目惊心。即便血液早已干涸发黑,空中浓郁的血腥味依旧散不去,齐煊只看一眼,立即红了双目,站于桌前久久不语。   赵恪由冯宗陪同,去其他地方探查。陆酌光对书房更为好奇,没有跟随。周幸则在书房内外打转。   她应是第一次进县官的宅邸,像头回进城的山里人一样,忍不住东张西望,那双不大安分的爪子很快就蠢蠢欲动,先是摸摸柱子上的雕刻,又摸摸白玉灯,甚至还将角落里的断头鸡给拎了起来。   因天气寒冷,这鸡尸冻得硬邦邦,没有腐败的迹象,她便说要拿回去炖煮,就算不能给人吃,喂狗也是好的,总好过浪费。不过被门口的侍卫瞪着眼睛呵斥不可乱动之后,她又悻悻放下。   周幸被房中浓郁的血腥味熏得打了个喷嚏,便转至门口,又被扑面的寒风冻得缩起脖子,双手也揣进棉袖之中,像坨软烂的泥巴倚在门框上,打了个百无聊赖的哈欠,耷拉起眼皮,不经意流露出几分困倦。   陆酌光在屋内看了一圈,停在桌旁。除却当时破门而入砸坏了门栓之外,其他窗口没有半点被破坏的迹象,桌上摆放着书和文房四宝,另有一盘糕点。四方格的盘子,其他格子是满的,唯有盛放雪花糕的格子少了两块。   他将剩余的一块雪花糕拿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忽而抬头,看向黏在门框上的周幸:“周姑娘,这城中有没有戏台子?”   周幸那懒怠的眼皮一掀,神色在刹那间掠过细微的变化,她转过身望着陆酌光,似笑非笑:“郸玉县禁戏。先前有个百年老戏楼被拆了后,就再没建过新的。”   “为何?”陆酌光还没听说过什么地方禁戏的,不由疑惑,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窗边,朝阳的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正落在他身上。   这腊月天,郸玉的寒风比之京城更甚,人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唯有陆酌光穿得单薄,衬出颀长的身体,陈旧的白衣画上雕窗的影子,将他的面容也照得白净文雅,更显眉眼浓稠如墨。   周幸像是这会儿才发现此人生了张惊为天人的俊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瞧:“陆秀才若是想知道,不妨出来说。”   ————————   感谢宝们的霸王票!爱你们。   明天不更哦。 第4章 青楼老鸨:“你不必害怕,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陆酌光不明白为什么问个问题还要挪个地儿才能说,但又实在是好奇,于是照做,出了书房后跟着周幸行了几步,站在避风的檐廊下。   他希望周幸能少说闲话,快速且简洁地回答问题,但周幸从扮相上看就不是利落干脆的人,更生了一身软骨头,走在门边就倚门框,停在檐廊下就趴栏杆,慢悠悠地朝院中眺望:“陆秀才是京城人士?”   陆酌光轻敛眼睫,将她那不大端正的站姿收入眼底,温声道:“只是在京中长大。”   周幸追问:“以何事谋生呢?”   陆酌光答:“暂寄食赵家,充当门客。”   “素闻达官贵族门下大多会养着闲散门客,只是要求苛刻,寻常凡庸难入贵人之眼。”   周幸转了个身,手肘抵在栏杆上,背靠满院盛开的梅花,充满期待地问:“想来陆秀才也定有一技之长,才能成为众多门客之中的翘楚,得赵家重用。”   那眼神殷殷切切,好似只要陆酌光一点头,她就会立即央求他来一段才华展示。   陆酌光嘴角噙着微笑:“我念书厉害。”   周幸心说这也能算一技之长?那我吃饭厉害岂不是也能傍个世家大族当门客去?   她这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没出口,只是问:“怎么个厉害法?”   “我念书快,并且口齿清晰,字认得全。”   “要不说你能考上秀才呢,我们老家那十里八村都找不出一个像你这般念书厉害的人。”周幸一箩筐奉承的话信手拈来,夸得真心实意,叫人看不出半点敷衍,继而话锋一转,“你爱听戏?”   “闲时略听一二。”陆酌光轻点头,顺着话问,“郸玉为何禁戏?”   周幸眉梢微动,挑起一丝不正经的戏谑:“这与许知县的一段风流往事相关,方才叫陆秀才出来说,也是不想在死者走的地方嚼舌根。”   “听说是许知县刚来郸玉上任时,经常去戏楼听曲儿,一来二去就与那戏班子里的当家女旦看对了眼。   只是戏子薄情,许知县为她花了不少真金白银,那女旦转脸就要与许知县断了来往。堂堂一知县自然做不出强抢民女的恶行,最后只得把气撒在戏楼上,随便找了个由头让人砸了戏楼,并且从此恨上了唱戏的,下了明令禁戏,所以多年来郸玉就再没建过戏台,更没放过任何戏班子进城来。”   陆酌光听了这一则堪称丑闻的韵事,并未露出惊讶神色,过了会儿才慢吞吞地评价:“许大人倒是性情中人。”   “可不是么,年过半百的人了,比我们这些年轻人都意气用事呢。”周幸忽而压低了声音,语气染上些许神秘,“眼下城内已经没有戏台,不过我倒是知道个地方,还能听人唱个几句。”   陆酌光看着她的眼睛,才发现她的眼珠不如寻常人那么黑,偏褐色,经日光一照,更像琥珀石:“什么地方?”   “风月楼。”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之地,陆酌光刚要推拒,身后忽而传来低声:“陆秀才。”   二人同时望去,就见一年轻侍卫快步而来。那侍卫容貌端正,皮肤有着风吹日晒的麦色,因面上没什么表情而显得冷肃,是赵恪身边的侍卫头领李言归。   他停在陆酌光面前,先审视般看了看周幸,随后才道:“方才得了新报,有人曾目睹许知县被害前从青楼后门出来,公子现在要去青楼查案,差我来传你一同前去。”   许宅已经被衙门探查过数次,冯宗带着人恨不得掘地三尺找线索,因此书房等地方的情况与卷宗上记录得一模一样,分毫无差,再得不到什么新的信息。   齐煊纵心有不甘,也只得作罢,正逢赵恪派出的探子报来新线索,一行人便匆匆离开许宅。   因并非去饮酒作乐,为保证查案顺利,齐煊命人去县衙批搜查令,却被周幸阻拦。她听说要去风月楼,当即一拍大腿,毛遂自荐:“巧了不是,这地方我熟啊,不必拿搜查令,我领你们进去,保证一路畅通无阻!”   几人并不知周幸是个什么人才,提起风月楼像是在说自家后院,不由面露怀疑,然周幸信誓旦旦,并不像吹嘘,竟直接领着几人,直奔青楼的“密道”。   风月楼是城内最大的青楼,但并没有多么气派豪奢,拢共二层高。门口挂着俩褪色的大红灯笼,当间则是一块晕了墨迹的牌匾,写着龙飞凤舞的“风月楼”。   青楼的“密道”鲜为人知,置于一出窄小的巷子里,仅供两人并肩而行,巷口只要停一辆马车,就能挡得严严实实,十分适合偷鸡摸狗。   几人从后门而入,侍卫分列两排欲往前开路,周幸忙小跑几步拦在最前头,赔笑道:“各位大人,青楼里多是柔弱女子,这些侍卫英勇不凡,如此进去恐怕会吓到她们,不如先在楼下等候?”   齐煊摆了摆手,只带了侍卫上楼,令衙役在楼下候着。其后周幸在前头带路,她是这地方的熟客,刚进门就有小厮迎上来点头哈腰叫了声“幸姐”。   周幸往他手里塞了几文钱,叫人去将老鸨请来,而后带着几人上二楼雅间,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干净整洁。   “这里的姑娘都有一把好嗓子,缨娘更是琴技无双,什么曲儿都会唱,郸玉禁戏前常扮青衣,不过如今当了老鸨已经不卖艺了,只来了兴致时才会开嗓。”   周幸殷勤地给几人倒茶,转至陆酌光面前,她动作明显变慢了,还亲自将茶杯放在他面前,微微倾身过去,低声道:“我与她交情不错,陆秀才若是想听戏,我去与她求上一求,也不算难事。”   说着还动起了手,往陆酌光的手背上摸了一把。他不动声色将手往后一撤,抿着笑意婉拒:“多谢周姑娘好意。”   她这眼神毫不掩饰,瞬间就让一旁的齐煊三人看出端倪。   冯宗想着周幸平日里虽然不大正经,但好赖分得清正事,怎么这会儿就色迷心窍到在京城里来的大人面前耍混,见状赶忙握拳掩在嘴边,使劲咳了一嗓子。   齐煊一心要查案,对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没心思关注。   倒是赵恪来了兴致,道:“酌光兄这张脸的确生得出色,在京城也颇受追捧,前两年来我朝觐见的女族长一眼就相中了他,私底下派人上门数次向我讨要,还不惜想以重金将他买走当面首。”   周幸面露讶异,将陆酌光看了又看,笑眯眯道:“哪里来的女族长,竟这般肤浅,陆秀才的才情胜过皮相百倍,去那小小荒蛮之地当面首,实在屈才。”   赵恪哼笑:“难说,当初若是愿意跟着去了,好赖也是跟着女首长去草原吃香喝辣,总好过让水沟里的癞蛤蟆盯上。”   周幸并不在意这话里的阴阳怪气,只是望着陆酌光轻笑:“草原风烈,但愿陆秀才更中意乡间清泉。”   陆酌光似不适应这样被人大喇喇戏谑,耳朵染上不大明显的薄红,摇着头不言,干脆拿出了一本书,沉溺在知识的海洋。   周幸转头去点了炭火,又往暖炉上方撒了一把香粉,站在暖炉旁搓着手掌取暖。   房中很快升起暖意,驱散冬日的严寒,浅淡的清香在空中蔓延,楼下的琴音若隐若现,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一女子踏着金莲寸步而来,盈盈一拜:“奴家陶缨,拜见冯大人。我风月楼内皆是踏踏实实做事之人,姑娘们更是胆小如鼠,绝不会行违法之事,不知衙门来此所为何事?”   陶缨瞧着有三十来岁,绾着精致的发髻,乌黑的长发中以珠钗为点缀,梅花色的衣裙衬得她粉面含春,虽并不年轻了,但也极其美丽。   周幸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呱嗒呱嗒地嗑着,飘到陶缨身旁,说:“缨娘别慌,冯大人今日来是为了调查许知县被害一案,你只需把与许知县相关的事如实说出就好,不会为难你的。”   陶缨不认识京城来的齐煊、赵恪二人,也并非头一次与冯宗打交道,以为还是像从前那样走个过场问话,便姿态熟络地问起闲话:“现在外面都在传许大人是被阴差索命,是真是假啊?”   周幸提起这鬼神之说也颇为忌惮,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说不准呢!谁知道这些事儿,都说年底乱阴气重,什么魑魅魍魉都跑出来作乱,反正我每日出门前都要拜一拜菩萨,免得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你家那是菩萨吗?不是泥巴捏的土地爷?”   周幸叹气道:“前些日子不是下大雨嘛?瓦顶漏水,把土地爷淋化了,那泥巴是我从寺庙的墙根抠来的,舍不得扔,就重新捏成了菩萨。”   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齐煊眉头一拧,当下就要发作,冯宗窥其神色,立即杀出来打圆场,呵斥道:“你这无知妇人休要胡言!许大人是郸玉百姓的父母官,一心为民鞠躬尽瘁,便是当真有阴差现世,也不可能索许大人的性命,他是被歹人作恶害死,我等今日来便是要查明此案,将凶手捉拿归案!”   他这番话说得正气凛然,好似昨夜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说许奉被阴差索命而死的人不是他一样。   陶缨立即赔笑:“是呀,咱们许大人多好的官,就算无常勾魂,也该勾走昨儿睡了姑娘不给钱就跑的无赖。”   她惊觉氛围不对,不敢再闲话,说起正事。许奉来青楼的次数并不少,在风月楼中也不是秘密,只是他每次来都坐着马车从后巷进,直上二楼雅间,所以没多少外人知道,几人此刻所在的房间便是许奉常年听曲消遣之地。   被害那日,他像往日一样来听曲,只是不凑巧他平日喜欢的姑娘让别人点走了,那人还是泠州知府的表侄,官压许奉一头,许奉无法与之争抢,陶缨就安排了新来的姑娘伺候,不成想这新来的姑娘笨手笨脚,将酒水洒在许奉的身上,将许奉气得大声斥责,拂袖而去。   陶缨话说至此,突然顿了顿,欲言又止,这细节的神情让其他几人都看在眼里。周幸捻了个果干扔进嘴里,口齿含糊不清地劝道:“缨娘,事关重大,还望你能知无不言,切莫隐瞒。”   陶缨道:“倒不是我有意隐瞒,只是那些是许大人醉后之语,不知能否当真。说起那泠州知府的表侄李大人,几年前还与许大人有过龃龉,是城内人人都知道的事。   当初许大人在城内明令禁戏,此人却不知为何非要在城外郊地买了块地搭戏台,虽说那地势不大好,戏台搭一半自己塌了,此后便作罢,但许大人耿耿于怀。   数月前,许大人来楼中喝酒贪杯而醉,曾无意间说起泠京那条大运河上贪污贿赂的勾当盛行,随便捞点油水都够他在郸玉盖金屋,可恨他在这贫瘠之地为官,什么都捞不到,比之李大人差得太远……”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陶缨显然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胆大包天的话,在场几人脸色同时一变,齐煊更是大动肝火,厉声打断她的话:“放肆!构陷朝廷命官,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陶缨吓得一哆嗦,却见冯大人满脸惊惧,她当即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大人息怒,方才不过奴家失言,大人莫要怪罪!”   泠州的大运河从南到北横跨整个大齐,涉及多地,陶缨一句“贪污贿赂盛行”,可谓将千百官员身上都泼上脏水。   更何况她又说这些话出自许奉之口,天大一口锅扣在老师的头上,齐煊当然动怒:“老师是清正廉明之人,从前在京城时就洁身自好,从不踏入这等风月场所,本王现在怀疑你口中言他常来此地是诽谤,许是你们用了什么手段才将他引来。来人!将此人押回去,好好审问当日许大人究竟为何事为来,又因何事恼怒离去。”   陶缨是没见过世面的青楼女子,不禁吓,一听一口一个“本王”,还要将她押回去审问,当即抹了泪水哭着求饶。冯宗也站起身,硬着头皮劝道:“王爷息怒!”   屋内霎时乱了,哭声与劝言混在一起,周幸揣着袖子缩在角落,佯装自己是一根柱子。   “慢着。王爷别急,我有法子分辨她所言真假。”赵恪摆了下手,制止了侍卫的动作,对陶缨道,“过来。”   陶缨颤着柔弱的身子膝行几步,跪到赵恪面前,被他捏着下巴抬起。陶缨生了张浓艳美丽的脸,有着风月场上见惯的多情妩媚,泪眼朦胧时睫毛上挂满晶莹的水珠,我见犹怜。   赵恪垂着眼玩味打量,忽而对身旁的人问道:“酌光兄,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   陆酌光求知若渴,从拿出书之后就认真研读,对屋中的纷闹充耳不闻,专心致志,此时听了赵恪的话才慢慢抬起头。   他不徐不疾地合上书,黑眸温润平和,盯住了陶缨的眼睛,缓声道:“你不必害怕,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   感谢宝们的营养液和霸王票![亲亲] 第5章 学术交流:“周姑娘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   周幸本来一门心思装柱子,这会儿听到陆酌光开口,才探出脑袋瞧。她也十分好奇,这秀才会问出什么问题。   只听他道:“许大人平日最常吃的糕点是什么?”   这问题叫人大失所望,毫无缜密可言,像是随口闲聊,周幸又缩回去。   陶缨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么个不相干的事,但也来不及思索其他,下意识回道:“雪花糕。”   陆酌光偏着头沉默,也不知在做什么,过了会儿才对赵恪道:“陶姑娘所言为真,许大人的确常来风月楼。”   齐煊将疑惑地审视他,见他竟不是说笑,便问:“你是凭何断定的?”   陆酌光笑而不语,赵恪却接话道:“王爷有所不知,我这兄弟有独门秘技,能分辨别人话中真假。”   齐煊的眉毛拧起来能夹死豆大的苍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好像自打来了郸玉之后,他的两耳就灌满了荒唐之言,昨夜有个“阴差索命”,今日又来个“分辨真假的独门秘技”,秀才读了几本书,当上老神仙了,下回指不定来个掐指一算悬案就能告破的仙人。   赵恪这浪荡子本就不可信,更何况他身边这个秀才十分装神弄鬼,怪异得很,看个书半天都不翻页,像是字都认不全一样。齐煊没有说话,思量着将这老鸨押回去细细审问。   齐煊疑虑不消,仍下令抓人,在角落里装了老半天柱子的周幸终于动身,上前几步,作揖请罪道:“王爷,小人与缨娘几年的交情,深知她不是信口胡诌之人,也是为了早日查明许大人究竟因何被害才斗胆将此事说出,倘若她为撇清关系什么都不说,一辈子烂在肚子里也无人知道。况且那都是许大人酒后醉言,王爷听一耳朵便罢,不必当真,她们也绝不敢去外头乱言。至于许大人是否常来风月楼,那许宅的下人,驾马的车夫和楼中的小厮姑娘们,无一不是人证,随便一问就能得知真假。”   齐煊道:“那便全押回去,一一审问。”   周幸先前脸上苍白得过分,进屋后在暖炉旁烤了许久,此刻脸上才见了血色,有了些活人气儿。她敛着眼皮,遮住褐色的眼眸,一副战战兢兢的谨慎模样:“万万不可,若真是都抓走,外人不知内情,这青楼以后怕是没人敢来了。陆秀才都说缨娘所言为真,即便王爷不信陆秀才,也该信赵大人的判断才是。缨娘一介柔弱女流,往衙门的牢房走一趟,少不得要吓没半条命,还望王爷能饶恕她一时失言。”   赵恪也已然看出来,这位岭王本不是动辄生气的人,平日情绪还算稳定,但只要听到有人说起许奉的劣迹,他就立即怒发冲冠,拿人问罪。昨夜要砍县官,今日还要将青楼里的人都抓回去,明日还不知要抓谁,县衙就那么大点,能关几个人?   于是他也跟劝:“不错,酌光兄是连我爹都倚重的门客,断不会在正事上胡言乱语。我知道王爷与许知县感情深厚,为查明案子而心急,但咱们要捉的是凶手,倘若抓了无辜的人回去,岂非有损王爷的威名?”   赵恪顿了顿,看向陶缨,暧昧一笑:“再说这小娘子生得貌美如花,若进了牢房,能不能完好出来也难说。”   齐煊黑着脸,忍不住呵斥:“你当县衙是什么地方?”   “是我胡言乱语,王爷莫当真。”赵恪嬉皮笑脸地请罪。   其后冯宗与赵恪轮番上阵,好言相劝,加之陶缨竭力认错,再三保证这话从未对旁人说过,日后也绝不会再提,最终没让齐煊掐着脖子押回衙门去。   赵恪让陶缨下去,门一关上,他便道:“王爷以为如何?”   陶缨不过一个小地方的青楼女子,或许此生都没踏出过城门,方才那番话断不是她能说出来的,出自许奉之口十有八.九。   朝中腐败贪污的现象自古便有,大运河的审查本就比陆地松泛,更易钻空子,因此说贿赂之风盛行也并非毫无根据。许奉若是没有听说什么,或是掌握证据,也说不出那种断言,他的死可能与这些事有干系。   这是二人心照不宣之事。   可若是沿着这条线索往下追查,先牵涉的便是泠州知府的表侄,再查深了保不齐还有什么张大人、李大人的徇私枉法,显然这是条查不通的死路。   冯宗见齐煊神色忧虑,应是进退两难,便贴心道:“王爷,此事倒不急下定论,下官先前在调查那个被小妾的丫鬟所指认的奸夫时,曾带人去赌坊盘问,只是那地方实在太混杂,没能问出什么,无奈之下便托了周幸帮忙,她与赌坊东家是结义兄妹,能请来东家相助,将当日那奸夫在赌坊的情况盘查清楚,不如先去赌坊瞧瞧?”   周幸便适时上前作揖,表示早已安排好,只等各位大人莅临赌坊。   出了雅间,陶缨仍候在门口,垂低着头恭敬将几人送到直通后门的楼梯。周幸一离开暖炉,整个人就冻得缩起来,像个萎靡的泥人。   其他人走在前头先下楼梯,周幸见陶缨双眼红红,情绪低落,便有意停下,揣起手倚在楼梯处,与她小声说话:“缨娘,那睡了咱们风月楼的姑娘就跑的人姓甚名谁,你告诉我,我叫人抓来,让你抽一顿泄愤。”   陶缨吸吸鼻子:“哪能犯得着请你,我早就叫楼里的护院抓了,便是一文钱也不能让他少给。”   周幸凑近了她,抱起拳:“缨娘真是可靠,叫人信赖,周某佩服。”   这玩笑话让陶缨破涕为笑,葱白的手指往她肩上推了一把,轻声说:“我无妨,忙你的去吧。”   周幸一笑,这才转身连步下了楼梯,一出巷口,就见齐煊等人还未上马车,被一个身裹锦衣棉袍,长得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拦在路边。   那男子正躬身拜礼,口中道:“下官吕鸿,是新上任的郸玉知县,本应前天就该赶到,但雪路难行,路上不得已耽搁了几日。下官刚进城就听闻王爷与赵大人在此处查案,匆匆赶来拜见,幸而及时,没错过两位大人。”   周幸眯起双眸,将吕鸿上下打量,怀疑此人上炕都费劲,肥硕得像待宰的年猪。抬起脸来,更是与身材无比相配的面容,双颊的肉鼓囊囊,挤得眼睛化作一条狭长的缝,鼻子两侧夹着深沟,一笑,满口谄媚的牙:“王爷与赵大人真是英俊潇洒,天资不凡,下官此次能协助二位查案,实乃三生之幸,祖坟冒青烟!”   齐煊本就心绪不佳,也早就听腻了这种话,便无心寒暄,只颔首为应,随后上了马车。   吕鸿并不介怀,又道:“大人一上午都在忙着查案,天寒地冻的,可不能空着肚子奔波,眼下正是午膳时间,不如由下官做东,先请二位用饭,喝口热汤。”   赵恪正好也觉得肚子饿,又因他方才那句“英俊潇洒”给讨了欢心,笑道:“吕大人有心了,那就去喝点热酒暖暖身子。”   吕鸿并不知陆酌光是个受赵家看重的门客,只当他是寻常高门附庸,又忙着攀关系献殷勤,于是存心往前挤,紧跟着赵恪后面上马车。   陆酌光对他肥硕身躯颇为忌惮,立即往后退了两步,正给他腾出了位置。   那马车本就狭窄,吕鸿一上去约莫也没什么位置了,被挤走的陆酌光眉眼依旧舒展温和,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转而上了后头的第二辆马车。   冯宗已经在马车内坐好,陆酌光上车后向他颔首揖礼,才刚落座,周幸就飞快掀起帘子进来,搓着双手呵气,丝毫不见外地挨着陆酌光就坐下了。   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方才在屋中生出的一点血色也褪尽,她的脸又白得不见异色,像是没有杂质的白瓷。这座椅两人坐绰绰有余,但周幸偏偏要挨着陆酌光。陆酌光挪一点儿,她便追一点儿,脸皮厚得出奇,眼看就要贴上车壁,他只得作罢。   冯宗见这一男一女都尚年轻,容貌也极为登对,若谈风月倒也合适,更何况他还有求于周幸,因此不好棒打鸳鸯,于是闭上双眼,打算不管听到什么都不睁眼,佯装自己不在场。   马车还没动,周幸果然迫不及待开口:“陆秀才当真有判断别人是否说谎的秘技吗?”   周幸穿得厚,棉衣柔软,应是之前在青楼里撒香粉的时候沾了点,陆酌光闻着那若有若无的浅香,回道:“骗人是费心思的功夫,如果是一早就设想好的谎言,的确不容易看出端倪,但藏在细枝末节里的表现无法作伪。我先前在许知县书房的桌上看到糕点,只有雪花糕被吃而其他未动,临终前都要吃两块,可见许知县独爱雪花糕。方才陶姑娘答得干脆,且神色未有变化,显然不是说谎。她既然知道许知县常吃的糕点,便足以证明许知县的确常去风月楼。”   周幸微微睁大双眸,惊讶道:“许大人知道自己要死?”   陆酌光反问:“他若不知道,何故将门窗从里面紧锁?”   “是有这种可能……他或许是知道有人要杀他,所以躲进了书房,反锁门窗。”周幸沉思,喃喃自语,“那凶手究竟是怎么进去的呢?”   陆酌光没有接话,眼看着马车内要归于安静,周幸又开口:“陆秀才如此博学多闻,细心敏锐,何以屈身门客,未曾想过考取功名,走上康庄仕途?”   虽说他跨进了达官显贵的门楣,但门客到底只是附庸,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生活,说好听点是谋士,说难听点是走狗也不为过。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欲望天生,当无法得到满足时,便会奋起追求,倘若追求无有界限则必起争端,人一旦被渴望追寻的欲望掌控,定会陷入困境难以脱身,所以欲望越大,困境越深。”陆酌光衣衫雪白,眉眼含笑,讲话好似春风细雨,“陆某不才,身无长物胸无大志,此生识过字读过书,得个秀才之名足矣。”   陆酌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以往这般长篇大论多会引人反感,反倒笑话他“掉书袋”,满口酸话。他露出歉然的表情刚想致歉,不承想一偏头望进专注的褐色眼睛里——周幸出乎意料地听得认真。   她抱拳钦佩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陆秀才既有真才实学,又如此淡泊名利,实在叫人仰慕。”   陆酌光心情愉悦,难得有了兴致主动与别人闲聊:“周姑娘平日里喜欢读什么书?”   周幸颇为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实不相瞒,我这人打小看见笔墨就头痛难忍,一念书就感觉如被恶鬼掐住了脖子动弹不得,双眼发黑浑身冒冷汗,多读两行字就会被索命而去,因此不爱读书,家里除了擦屁股用的草纸之外,没有别的纸。”   冯宗没忍住,睁开了眼睛,想看看周幸脸皮是不是牛皮绷的,又厚又韧,所以才能说出这番叫人匪夷所思的粗鄙之言。   陆酌光面上仍带着得体的微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哦……原来如此呀。”   ————————   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荀子《礼记》。 第6章 赌坊东家:“我向义兄讨了扇子来送给你。”   马车停在万迎酒楼门口,吕鸿早已打点好,让酒楼安排了最奢华的雅间。屋中早已叫暖炉烘得温暖,刚一落座上菜的伙计就鱼贯而入,美酒佳肴一应俱全,热气腾腾地摆上了桌。   吕鸿又是布菜,又是拎着酒壶倒酒,忙前忙后像一只转圈的陀螺,虽身躯臃肿但腿脚倒是灵活,谄媚得连冯宗这个自诩最会拍马屁的人都甘拜下风。   “这酒是下官托人从塞北带来的,那地方冬日极寒,酿出的酒便甘冽醇香,京城也少有,下官特地献上一壶,还望王爷和赵大人赏脸。”吕鸿说着,行到陆酌光身前,瞥了这吃相斯文的秀才一眼,佯装要倒,嘴上却问,“陆秀才喝一杯?”   陆酌光微笑回道:“读书人,不饮酒。”   正合吕鸿心意,他嘴上说着可惜,却没再多劝一句,马上拎着酒壶走了。刚坐下来,他就迫不及待提起自己当初在塞北的见闻。   冯宗已提前探听过这位新任知县的来历。吕鸿曾经在塞北边境当职,当初敌军进犯时,大齐将士落败后退数十里,正退到吕鸿所在的城镇之前,他与城中将士死守城门,撑至援兵抵达,最后保住了一城的百姓。   正因此功绩,此人虽满肚子草包却能在朝中混职多年,如今更是得上头官员力荐,接替了许奉的位置为一县之长。   不过他实在过于谄媚和喜好邀功,在饭桌上更是有意无意炫耀自己当初在塞北的功绩,是以并不招人待见。齐煊、赵恪二人懒得理会,陆酌光又低着头认真吃饭,唯有将来要在吕鸿手底下做事的冯宗不敢怠慢,兢兢业业当捧哏。   而周幸这身份自是不能与那些大小官员坐在一起吃饭的,便跟其他侍卫一起在楼下吃了碗素面对付午饭。   面条刚出锅,端上来时热得直冒白烟,周幸出门匆忙,就嗑了点瓜子吃了几口果干,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此刻用筷子挑起一大坨鼓着腮帮子猛吹数下,继而整个塞嘴里,吃得威风凛凛,毫无斯文可言。   一碗面她呼噜呼噜几口就吃完,捧着碗喝了几口热汤暖和身子,一放下筷子就看见邻桌坐着的是侍卫的头领李言归。   周幸老早就注意到他,此人虽冷面肃容,不苟言笑,但行为却怪异得令人摸不着头脑。   他随身揣着一个册子,偶尔会在上面写写画画,周幸先前留意时特地偷看了几眼,发现他写在册子上的字极其随意,甚至鲜少有完整的一句话。   此刻那个册子就摆在他的手边,周幸打眼一看,封皮上竟是“言归正传”四个大字。   正观察着,李言归一碗面已经吃完,拿起册子便动手,寥寥几笔就在上面画了个有鼻子有眼的人头,接着在后头画了个烧鸡。   周幸看不懂,于是收回视线,与他闲聊:“李侍卫吃得惯郸玉的口味吗?”   李言归转头看向她。此人皮肤略深,身形健壮,腰间配着长刀时刻不离手,面容上几乎看不见别的表情,深冷的眼眸盯着人时,总像带着漠然的审视。   他无意与周幸闲话,回答得简短:“尚可。”   说完就像是怕周幸拉着他多聊一样,飞快将头扭了回去,继续在书本上专心进行自己的创作。   周幸倒没有再说话,大堂人多,虽然嘈杂但也暖和,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想着楼上那几人还不知吃到什么时候,便用手垫着脑袋,往桌上一趴,十分不讲究地开始打盹。   待陆酌光几人从雅间下来时,午时已过。陆酌光这次上车时学聪明了,率先与冯宗并坐,周幸再是如何脸皮厚,也无法与两人同挤一个座椅,只能悻悻坐在对面。   此时正是城内一日当中最为热闹的时辰,郸玉的道路并不宽敞,街上行人来往密集,马车走走停停,耽搁不少时间,周幸以各种支楞八叉的姿势打了数个瞌睡,马车才在赌坊门口停下。   刚停稳,周幸就迫不及待跳下来,伸着懒腰舒展身躯,骨头关节咔咔轻响。   这赌坊建在城内最热闹的地方,门口的道路两边开满各种商铺,走街串巷的小贩也颇喜欢来此地,有时候运气好遇上刚赢了钱出来的人,出手会相当阔绰。   赌坊未设后门,几人只得从正门而入。刚一进门,喧哗声便如浪潮般扑面而来,赢昏了头和输红了眼的人无不高声叫喊,骰子摇得噼啪作响,围在赌桌前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在个人卫生方面不大讲究,于是空中飘着各种奇怪的味道,算不上好闻。   冯宗与吕鸿二人毕竟在小地方生活惯了,未感觉到不适。齐煊这位王爷还未表现出嫌弃,赵恪倒是先行掩住了鼻子,露出嫌恶之色。京城里随便一家小赌坊里面的环境都比此处好上十倍,赵恪是生来就养尊处优的少爷,鲜少来这么混杂又穷酸的地方,立即让李言归在旁边开道,免得哪个不开眼的人撞他身上。   赌坊内乌烟瘴气,完全不是陆酌光这种读书人来的地方,他远远坠在队伍的最后,小心翼翼地避开周遭呼天抢地,手舞足蹈的人。   而周幸则完全相反,简直是王八进了池子里,算是回老窝了。她游鱼似地在人群中乱蹿,从拥挤的人群中找到道路,领着几人往前走,隔两步就要与人热情地打招呼:“刘大爷,你媳妇儿先前都说了,再赌就打断你的狗腿,你还敢来啊?”   或是摸出几文钱拍在桌上:“这把押大,赢钱了分我一半啊。”   要不就是拽着别人的领子,骂道:“你个老王八,可算让我抓着了!别以为你年纪大我就不敢揍你,欠我的二十文什么时候还?”   齐煊看得头痛,心道冯宗这是从哪里找来的奇人,在青楼那地方娴熟也就罢了,来了赌坊更是蛟龙入海,变着花样地显神通,现在还打算在几个官员眼皮子底下动手打人。   冯宗也觉得不成体统,正要上前劝架,就见迎面跑来个打杂的小厮,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顶着一头乱发,神采奕奕地叫道:“幸姐!”   周幸往他脑袋上抓了一把,笑眯眯道:“头发也不好好束,是打算在脑袋上搭鸟窝吗?”   小厮有些脸红,挠着脑袋羞赧地转身:“东家等你半天了,特地让我在楼下接你,快随我上去吧。”   周幸是提前打过招呼的,因此赌坊的东家早就在房中等候。   晌午在饭桌上,冯宗曾提起过,这赌坊的东家是个不见首尾的神秘人物,鲜少露面,常年不在赌坊,上回冯宗带衙门的人来时,就被赌坊的伙计以“东家不在郸玉”为由推拒,没能见着此人。   郸玉比之京城差远了,这地方在十年前甚至是个匪类猖獗之地,留下了许多“民间势力”的恶习,在京城举一个令牌或是拿一张搜查令便能畅通无阻,在这里若是没点儿人脉交情,任你查个底朝天,也未必有所收获。   所以周幸这样的人,才显得尤为厉害。别看她成日游手好闲,没个正经的事做,却与什么人都有个一二交情,在郸玉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   不过这种“威风”落在女人身上颇有微词,大家虽嘴上对她赞不绝口,但居于郸玉的几年里,没有媒人踏过周幸家的门槛。   出了一楼的大堂,厚重的门帘落下,周遭立即安静不少,周幸边走边对其他人道:“我这位义兄姓萧,名涉川,是个经商奇才,年纪轻轻便已家财万贯,本家不在郸玉,只是偶尔来此地,最近正好在郸玉办事,我央他多留了几日。”   赵恪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女子如何在这种场所混迹,还与赌坊东家拜上把子,好奇问:“周姑娘是怎么与他相识的?”   周幸笑道:“义兄身上有个顽疾,我又恰好与城郊的‘鬼医圣手’隗老先生熟识,便卖了个人情,求他给义兄医治。”   赵恪顺嘴问:“什么病?”   周幸思索片刻,做了个“枯萎”的手势,委婉道:“就是一个让男人软趴趴的病。”   身后跟着的几个男人同时沉默,唯有吕鸿发出吭哧吭哧的动静,犹豫再三后没忍住:“可治好了?”   “有没有治好,吕大人得去问义兄,我又怎知?”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雅间门口,周幸抬手推开了门,热情呼唤:“义兄,让你久等!”   二楼的雅间比一楼整洁太多,屋中点着熏香,炭火烧得很旺,有个年轻公子坐在屋中等候,头戴玉冠身着锦衣。见了众人进门,他起身后先是从抽出一把折扇,“唰”地打开,朗声一笑,说不出的风流倜傥。   众人站在门口,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下落,神色隐隐带有难以言喻的同情,让萧涉川迎客的笑容差点僵住。   萧涉川热络地请几位落座,命人沏上好茶。他见着周幸极为高兴,拉着她的胳膊转了一圈打量,责备她像街边流浪的乞丐,说新入手几匹好料子,要给她裁制新衣,寒暄几句后又与几人相互报上姓名,说了好一会儿的闲话,才提及正事。   “你们要找的人我已经查清楚了,名叫邹业,不是郸玉人,两年前来此地,平日不做工,是个闲散懒汉,整日与一群狐朋狗友吃喝嫖赌。”   萧涉川查得十分细致,说这邹业口音杂乱,祖籍在哪没人知道,不知因何缘由来了郸玉。他两年前在青楼里对一个叫香月的妓子倾心,只是这女子后来让许奉纳回家了,二人情意未断,多次私会苟合。邹业对摘了许知县家的红杏一事洋洋得意,先前在酒桌上喝醉时曾拿出来炫耀。   他上次来赌坊是三天前,与平日里聚赌的几人开了一桌,赌注还不小。他输了一整天,红了眼一直想着捞回来,期间吃喝都在赌坊内,没有离开过,直到后半夜输了个精光才离开,其后再没进过赌坊,同桌的五个赌徒皆可为其做证。   冯宗听闻,暗暗庆幸昨日交代时没将此人笃定为凶手。三日前便是许奉被害那日,倘若他在赌坊赌了一整天,那便没有时间去杀害许奉。虽说他现在下落不明,人不知去了何处,但与这凶杀案也没太大关系了。   “哇。”周幸发出惊叹,不知在吃什么东西,腮帮子微鼓,咬得嘎吱作响,含糊不清道,“许大人当真养了枝出墙的红杏在后院。”   吕鸿戴过一模一样的绿帽子,此刻听闻许奉后院被光顾,不由以人度己,满脑门的火光,气道:“王爷,此人胆大包天,不如将他和那小妾抓来,以通奸治罪。”   赵恪却不赞同,挑着眉毛道:“可邹业与那妓子相爱在先,被许知县纳回家在后,是一对被生生拆散的鸳鸯爱侣,藕断丝连也情有可原。”   冯宗闻言吓一跳,忙去窥岭王的神色,心道这赵大人也怪没眼色,难道看不出王爷一听到有人诋毁许奉便会发怒,还说这些话是何意味?他正想开口岔开话题,却听周幸惊叹道:“赵大人高见啊。”   萧涉川不敢苟同,加入了对话展开辩论:“赵大人此言差矣,倘若邹业当真爱那女子,何不早早为她赎身?我倒是觉着这人未必是为真心,不过是专喜欢这种偷人的勾当罢了。”   周幸又道:“义兄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赵恪今日走了一圈问下来,俨然觉得许知县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准他正要赎身,许知县就将人强纳回家了。”   周幸点点头:“也是有这种可能。”   萧涉川又提起别的事加以佐证:“他不止偷了许知县的后院,还与其他有夫之妇有染。”   周幸是风往哪吹往哪倒,张口便是附和:“太可恨了,当治‘通奸’之罪。”   赵恪一时语塞,转而求助自己的谋士:“酌光兄觉得是什么?”   陆酌光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坐姿端正文雅,一个劲儿地盯着萧涉川手中那轻摇的折扇,被赵恪点名后却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问:“萧兄这把扇子上的字,是何人所写?”   周幸转头去瞧。那折扇倒是普普通通的,只是上面题了字,正面是“雁过拔毛”,反面是“兽走留皮”,写得恣意潇洒,颇具大家风范。她眼角生了几分笑意:“你喜欢?”   陆酌光道:“在下近日对临帖颇感兴趣,见上面的字写得极好,不知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萧涉川满不在乎地晃了晃扇子:“路边随便买的,不是什么名家书法。”   陆酌光眉梢微动,流露出些许惋惜,没有再问。其他则几人则继续在“通奸”和“被拆散的鸳鸯”之中展开辩论,冯宗几次开口也没能打岔成功。   趁着屋内争论得热闹时,周幸悄悄飘到陆酌光身边,半弯着腰凑近他耳朵轻声道:“我向义兄讨了扇子来送给你。”   陆酌光轻轻偏头,避开了周幸的靠近时扑过来的气息,客气地拒绝:“周姑娘说笑,陆某怎好夺人所爱。”   “义兄藏品甚多,时常赠与友人,陆秀才又是有才情之人,想必义兄很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陆酌光彬彬有礼道:“陆某交友不取分毫,能坐于一堂谈笑,便是朋友。”   周幸没有勉强,眼中满是欣赏:“陆秀才真乃君子。”   那厢几人还在争论,照理说齐煊听到贬损自己老师的言论后便会大怒,情绪激动地发作一通,但赵恪已经说了不少“许知县趁人之危,拆人姻缘”之类的话,齐煊却毫无反应。   冯宗不由问道:“王爷在想什么?”   齐煊瞥他一眼,若有所思地开口:“赌注不小,他又输了一整天,既然平日从不做工,哪来的银子赌?”   萧涉川耳朵倒是好使,那边还在参与争辩,这边就捕捉到了齐煊的话,当即“欸”了一声,对齐煊道:“王爷问到点子上了。这邹业来到郸玉后没做过一日活,照理说早该穷困潦倒,饿死街头,然而他却经常流连于销金窟,出手也非常阔绰,听旁人所言,他有次来赌坊时,钱袋里鼓鼓囊囊……”   他倏尔放低声音,慢声道:“装的可都是金子。”   屋中顿时寂静,众人脸色微变,难掩惊疑。赵恪皱起眉,将这两个字碾碎在唇齿间,低低重复:“金子?”   这些年来大齐边境战事不断,官府数次在民间收缴金子充盈国库,因此在民间铜板银子倒是多见,金子却几乎不会出现在寻常百姓的手里,便是巨富商贾也鲜少以金子交易。   齐煊猛地站起身,立即传来门口衙役,下令将邹业捉拿,并仔细搜查他的住处。   小半时辰后,几人从赌坊离开。周幸谢过萧涉川,转身要走时看见吕鸿站在拐角处扭扭捏捏,像是想努力藏起来,但肥胖的身体让他无所遁形。   周幸很是贴心的佯装没看见,快步离开。   随后吕鸿钻出来,拉住萧涉川,左右张望片刻,才掐着嗓音小声问:“萧兄,听说你之前在某些地方有隐疾,实不相瞒我身受其困多年,不知你先前医治的可有成效?”   萧涉川:“……”就知道这些人刚进门时那个眼神不对劲。   冬日昼短,傍晚比其他季节来得快,从赌坊出去后已然是漫天彩云,大地覆满赤橘霞光。寒风萧瑟,路上行人渐少,不知附近谁家办丧事,一把纸钱洒在了街上,飘得到处都是。   冯宗仰头看了看天色,琢磨着这时辰正好,转头对周幸道:“昨日托你拜请隗老的事办如何了?”   周幸答:“已妥当。”   岭王听这二人说话,问道:“什么事?”   周幸一身青色的棉衣映上缤纷的天光,青丝与发带轻盈地飘着,背后是纷飞而落的纸钱,衬得她有几分落拓:“王爷可知,这城中没有仵作愿意给许大人验尸。”   齐煊皱眉:“为何?”   周幸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道:“说是许大人被害前一夜,打更人曾亲眼看见黑白无常从许大人的宅中飘出来,一晃就不见了踪影。现在城中传言,谁若是敢碰许知县的尸身,轻则霉运缠身,重则恐怕会被阴差找上门,所以没有仵作敢揽这份差事。”   齐煊面上俱是疲倦之色,现在听到这种传言已经生不动气,加之周幸今日的确起了大用处,对她也冷不下脸呵斥,只道:“荒谬绝伦,现在将城中的仵作提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听信这种愚蠢的传言。”   冯宗忙道:“王爷,郸玉这种地方,满城找遍也不过两个仵作,还是自学而成的二把刀*,远不能成事。周幸认识位道医,能治生人病,看死人骨,绝对要比那两个半吊子的仵作厉害,下官昨日就已托她将人请来,为许知县验尸。”   “什么人?”   周幸道:“便是那被称作‘鬼医圣手’的隗谷雨,住在城郊的医堂,只在夜里出诊或办事,我已与他约好时辰,此时则正好可以去接他。”   ————————   *二把刀:多用于形容对某项工作知识不足、技术不高的人或现象。   ————————   感谢宝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和评论和鼓励和支持和喜欢和称赞!   因为没有控制章节字数,写得有点多,所以为了走榜顺利,明天停一天不更,之后就是日更了ヾ(◍°∇°◍)ノ゙ 第7章 鬼医仵作:至此,许奉的死因已经十分明了。   一行人离开赌坊后兵分两路。齐煊、赵恪等先去义庄等候,剩下一辆马车则去城郊接人。赵恪对陆酌光颇为看重,将随身侍卫李言归拨给了他,护卫左右。   陆酌光上了马车便低头看书,这般太过醉心学习周幸不好多次打扰,而冯宗年纪也不轻,奔波了一天已经疲倦,正闭目养神。   周幸闲得发慌,一会儿抠了抠车帘,一会儿摸摸挂灯,最后实在闲不住,干脆开了窗子,探出半个身子与外面随行的衙役闲聊。   此人在郸玉威名远扬,衙役大多都听说过她的名号,其中对她敬服者居多,立即与她热火朝天聊起来。   城中人皆知,住的城郊的那位老道医已有七八十的年岁,医术极其高明,疑难杂症就没有他治不好的,一旦出手便是跟阎王爷抢人也能赢下,但他不好名利,也不以治病谋生,多数时间不出诊。   他膝下只有一个孙女,惯常独来独往,谁都请不动,唯独周幸特殊,凡她请则必出,所以旁人自然也好奇,周幸这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是怎么与这位脾气阴晴不定的老人结识的。   周幸一只手支在窗子上,脸让寒风冻得苍白,唯有鼻尖被揉出了一点红润,双眸弯起来,笑意里带一点狡黠:“此事说来话长。东郊有一户人家,养了条大狗,凶猛无比,站起来几乎跟人一样高,整日都拴着绳,除了主人之外见谁都咬,且咬中了不把肉撕下来就绝不松口。”   “不过这狗因为太凶,不止生人远远避让,连它同类都不敢靠近,成天卧在门口风吹日晒,连个知冷知热的体己狗都没有。但是,人可以打一辈子光棍,牲畜却不会,所以这狗也盼到了桃花盛开的那一日——不知哪里来了条小母狗看上了它,与它亲亲我我,你侬我侬,要生一窝小狗传宗接代。”   冯宗忍不住腹诽:这听着不像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此时也有人问:“这与隗老有何干系,难不成那母狗是隗老养的?”   “非也。”周幸道:“且听我细细道来。”   狗的故事只是周幸铺垫的前文,接下来才讲起那位道医隗谷雨。   隗谷雨打了一辈子的光棍,此生最见不得别人出双入对,专精棒打鸳鸯,且他住处就与那狗主人家相近,回家或是去医堂必会经过。   那日他傍晚归家,正巧就看见两只狗在繁衍后代,当即看不过眼,捡了个长棍不由分说将母狗打走了。   可想而知,那差点就要完成生命大繁衍的狗当场气疯,竟然挣断了绳子追着隗谷雨咬,若非周幸恰好路过救了他,老先生不仅晚节不保,怕是连双腿都用来给狗加餐。   她讲故事颇有一手,像是专门与说书人拜过师一样,语调抑扬顿挫,相当富有情感,引人入胜,就连一门心思看书的陆酌光也抬起头听。   有人便问:“你是怎么救的?难道是与恶狗殊死搏斗?”   周幸微微睁大眼睛,惊奇道:“哪有那么英勇?我看见那大狗也吓得浑身打摆子!只不过我当时手里有刚出锅的肉包子,才吃了一口,全喂到了狗嘴里,狗大爷这才网开一面放了隗老。隗老又是重恩之人,所以待我格外亲厚。”   说话间就已到了城郊,医堂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明亮如火,隔得老远都能看见,周幸忙高声叫停了马车,利落地跳下去:“这医堂与寻常的不同,接诊的病人都是妇孺,所以各位在这里等着便好,我去去就来。”   陆酌光坐久了也不舒服,跟着下了马车,舒展筋骨。   城郊风烈,带着冬日特有的枯萎气息扑在他的身上,卷起白衣轻摆。他目光放远,果然看见有几个妇女朝着灯火通明的医堂走去,皆用暗色的布紧紧包住了头,缩着脖子佝着背,完全看不见脸,只在暮夜相接下投出灰沉沉的影子,连脚印都没留下。   陆酌光的视线轻移,又落在周幸身上。此人与别人不同,敞着嗓子喊了一声药童,其后便软骨头一样往树上一靠,两手揣起来,眼眸半敛着,打了个充满困意的哈欠。   黄昏日暮下,橘黄色的线描在地平线上,勾勒出她碎发纷飞的身影,将她苍白的脸染上些许暖色的天光。   她分明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恨不得时时刻刻靠在什么东西上,此时却有股大大方方的意味,青色的衣裳又莫名盎然,似乎是惧冬而眠的树上因眷恋生机所遗留的最后一片绿叶。   冯宗站在他身旁,看了周幸片刻,忽而感慨道:“这地方的男人女人虽皮囊不同,其实里头大多都是差不离的模样,唯有周幸独树一帜。既与众不同,便必然受人非议,有人说她厉害,有人却嫌她荒唐,不知陆秀才对这样的人有何看法?”   陆酌光敛回视线,笑了笑:“周姑娘是令人钦佩之人。”   守在马车边上的李言归自然是将二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他看着陆酌光脸上的笑容,随后从怀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少顷,衙役好奇的声音传来:“李兄弟,你为何在上面写个‘装’字?”   陆酌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李言归没有应声,只赶紧合上了册子。   众人并未等太久,周幸很快就将隗谷雨带了过来。   他年过七十,裹着黑色棉袍,花白的头发用木簪绾起来,嘴里叼着一根烟杆,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有一双肃然的三白眼,精瘦而干练,从外貌上看并不是个和蔼的人,符合周幸口中“专精棒打鸳鸯”的恶人模样。   走到近处,周幸简单介绍了陆酌光与冯宗的身份,隗谷雨却只是神色寡淡地扫了二人一眼,吐了一口轻烟,没有半点寒暄的打算,上了马车后更是不言不语,没动弹过一下,怪异得像个老鬼。   他还背了个木箱,里面不知放了什么东西,马车晃动起来时咣当作响。   抵达义庄后,吕鸿比守在门口的侍卫都热情,一路小跑过来盯着马车门,一看见隗谷雨,臃肿的脸上立即换上讨好地笑脸,狭窄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开始恭维:“这位便是鼎鼎大名的鬼医圣手隗老?听闻你已年过古稀,瞧着却一点不显老!”   隗谷雨的眼珠已没有年轻人的澄澈明亮,但浑浊之中却藏着锋锐,径直刺向吕鸿,毫无征兆地发难:“你怎么知道我光棍到老?从何处听说的?”   吕鸿一愣,没明白这牛头不对马嘴的情况从何而来,赶忙道:“误会误会,我是说你模样年轻,胜过壮丁!”   “我不过是没娶老婆没生崽子,到你嘴里便是孤苦伶仃了?”隗谷雨冷笑一声,阴恻恻道,“我看你是肾火太旺,我给你扎几针下下火如何?一针下去保管你再不受淫.欲之困。”   吕鸿在赌坊时从萧涉川口中得知了当初将他顽疾医治好的人便是这位隗老,早已准备了一肚子的奉承之言,只等着请他给自己也治治,却不想才刚发挥了两句,这老东西就要用绝世杀招对付他。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还不知问题出在哪,吕鸿下意识捂着肾往后退了两步,想破口大骂却又惦记着还有人生大事求此人帮忙,丝毫不敢得罪他,因而硬生生憋红了一张脸。   周幸看够了笑话,才乐不可支道:“隗老年轻时伤了耳朵,只有左耳勉强能用,越上年纪耳朵越背,时常听不清楚别人说话,吕知县莫怪,且先进去吧,别叫王爷与赵大人久等。”   吕鸿闹了个大红脸,只得暂时作罢,先随其他人进了义庄。   义庄不大,年初时由郸玉最大的钱庄出资翻修过一回,处处都是新的模样。进门之后西边的厢房便是停尸堂,专供无名无姓或是横死之人尸体暂放,不过现在那堂中只放着许奉的尸身,由衙役日夜接替看守。数九霜寒天,许奉的尸身冻得结实,没有腐烂的迹象,还如刚死一样。   刮骨寒风阵阵吹过,周幸直打冷战,进去就看见齐煊沉默地坐在院中,应是已经见过老师的尸体,夜色浓厚,檐下点着白灯,给他披了一身零碎的悲戚。   隗谷雨叫人搬来一张木桌,其后打开了背来的小箱子,开始说自己的规矩:   第一,他要设坛先拜灵官。验尸极损阴德,因此需仰仗解厄赦罪的灵官庇佑。   第二,验尸过程不可多人在场,所以只需一人在他身旁听验尸结果即可。   第三,验尸结束后,到家之前他不能走回头路,不能开口说话,因此从停尸堂出来后,他会直接离开,不理会任何人。   这乱七八糟又装神弄鬼的规矩,让齐煊听得头痛,摆了摆手任他折腾,懒得再计较。   赵恪倒是很感兴趣,吩咐着侍卫前后忙活,帮助隗谷雨设坛。其后隗谷雨从箱中拿出了铃铛、纸钱、铜钱剑等东西,摇着铃铛在桌前跳来跳去,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抓一把纸钱往天上甩,与民间招摇撞骗的神棍十足相似。   这荒诞的一幕让齐煊看得眼角直抽,索性闭上了眼,不见为净。   赵恪兴致勃勃,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袖中摸出银子打赏。冯宗虽然眼睛看着隗谷雨,余光却时刻注意着齐煊,以防他突然发作,抽刀要砍了这神棍似的鬼医老头。   白灯笼照出的光凄惨而阴森,铃铛声清脆尖锐,隗谷雨低沉的声音忽高忽低,莫名令人心里发悚,其他旁观的人皆沉默地看,无人说话。   周幸不知什么时候悄摸过来,站在陆酌光的身旁,低低朝他问道:“你觉得这世上可有‘鬼神’、‘阴魂’的存在?”   风卷着纸钱扑簌簌飘来,陆酌光抬手,捻住了其中一张,垂眸看着:“人死无知,不能用精*。死了便是死了,何来阴魂一说?”   周幸轻叹一声:“若是隗老当真能与死人对话就好了,如此就能查清楚许大人究竟因何而死。”   陆酌光偏头,漆黑的双眸在夜色下忽而褪了几分温和,倒映着翻飞的纸钱与凄冷的月光,他轻声细语地问:“周姑娘当真希望事情现在就结束吗?”   周幸的视线从他眉眼掠过,嘴角噙着暧昧不清的笑,凑近了些许:“当然不,我自是想多与陆秀才相处会儿的。”   说话间隗谷雨已经完成仪式,往头上披了一块黑纱,而后揣着麻布包着的东西进了停尸堂。   赵恪吩咐李言归跟着,齐煊招了下手,将他的随身侍从也一并派了进去。三人进屋后房门一关,接下来就是长久的安静,屋内没再传出任何声音。   赵恪与陆酌光进了烧着暖炉的正堂,吕鸿躬身请齐煊一同去,被齐煊回绝。他坐回院中的木椅,在彻骨的寒风中沉入哀思。周幸则将两手夹在温暖的腋下,钻进了犄角旮旯之处避风。冯宗不好留王爷自己在院中,咬着牙在风中坚.挺作陪。月亮时隐时现,院中忽明忽暗,一片静默。   一炷香的时间,隗谷雨开门而出,与进去时的模样没什么区别。他果真不与任何人说话,点了烟杆咬在嘴里,对几人拱了拱手,径直收拾了桌上的东西,背上后干脆利落地离开义庄。   两个紧跟而出的侍卫便向主子汇报方才在屋中的见闻。   隗谷雨进屋后就手起刀落剖开了许奉的尸身,查看了咽喉及内脏各处,断定不是中毒身亡,死因就是脖子上的那把短刀。他左臂和右腿有断裂的痕迹,不过都是已经痊愈的旧伤。其他部位则完好,没有任何伤口,不存在撕打的可能,但鼻腔里却有些白色粉末。   隗谷雨说那粉末遇水变蓝,是一种菌类的孢粉,人若是吸入便会在短时间内意识昏沉头脑不清,感知不到疼痛,如痴儿般受人摆布,说什么都照做,故而也称“神仙散”。   至此,许奉的死因已经十分明了。显然是有人设计事先让许奉吸入了神仙散,然后再以言语指挥,让他将短刀刺进自己脖子中,从而丧命。   “紧锁的门窗能拦住人,却拦不住声音。”赵恪道,“想来许知县就是如此被人杀害,作案之人必是许宅内的人,现在我们只需抓住这‘神仙散’追查,定能查到真凶。那隗谷雨有没有说这种东西在什么地方售卖?”   李言归道:“他说这种菌类鲜少为世人所知,生长条件也苛刻,无法供应售卖。他以前采药时曾走遍了郸玉周遭的大小山野,只有千路山生长过这种菌类,但那座山寻常人是上不去的。”   冯宗压低声音对齐煊道:“王爷,千路山位于郸玉北郊,常年被一群山匪占领,那些山匪穷凶极恶,往前数个十年什么杀人放火的事都做,恶贯满盈,所以寻常百姓绝不会靠近。先前被许大人斩断了脑袋的地痞,其父亲是与山匪拜过把子的兄弟,还曾放言要许大人付出代价,你看……”   赵恪立即大手一挥,下令道:“那就将王地主抓起来,严刑拷打,打得他招干净了,再上山抓人就是。”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冯宗连连摆手,正要劝阻,却见一人飞快跑来,停在周幸面前,轻声低语。   周幸站在灯火的尽头处,半个身子融进暗色里,不说话时静谧得让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白日里她行为轻挑,姿态讨好,眼眸又总是半睁不睁,时刻犯困的懒怠模样,仪态总不肯正正经经,因此让人不大能注意到她的容貌。   眼下浓重的夜色掩盖了她的潦草,苍白如雪的肤色比散乱的黑发更显眼,让人才发现她其实生了一张五官出挑的脸。   周幸转头,散漫一笑,说道:“诸位,冯大人办事缜密,想得周到,一早就让小人去请千路山的大当家。那大当家也给了几分薄面,此刻在城中摆了酒席候着,既然当下正查到了千路山,何不请各位移驾,亲自去问个清楚?”   ————————   人死无知,不能用精:人死后精气消散,形体腐朽,失去知觉,因此不能以精气存在或发挥作用。出自东汉王充《论衡·论死篇》 第8章 山匪老大:“周姑娘可是看上酌光兄了?”   千路山常年烟雾笼罩,树木茂盛,遍地野草,又因地势多变导致人们很容易在山中迷失方向,据说一千个人进去就能走出一千条路来,因此而得名千路山。   十几年前一伙凶残的贼寇占山为王,与县衙勾结,劫道杀人,无恶不作,至今仍在山中生活,寻常百姓不敢靠近。   赵恪这出身高官世家的少爷,自是难以忍受贼寇如此肆意妄为,听闻官府对这群山匪奈何不得时,大为不满:“为何不进山剿匪,彻底灭了那些贼人。”   冯宗满脸苦笑,道:“郸玉不过一小小县城,这些年战事不断,一轮又一轮的征兵让不少年轻强壮的男人有去无回,寻常百姓家连年轻男人都不见几个,此地又没有驻兵,谁能跟那些穷凶极恶的贼寇抗衡?”   起初县衙也组织过几次清剿,最大的一次行动甚至联合了十里八村一起,称得上是老弱病孺皆出动,但千路山地势恶劣,易守难攻,县衙次次惨败而归。   冯宗曾数次向朝廷请求驻兵剿匪,不是被驳回便是各种借口推脱,久而久之,也只能放任不管。   直至许奉上任后,前后几次行动处理了城内与匪类称兄道弟的豪绅,手段强硬地逼迫他们不敢再进郸玉作乱,他们才逐渐安分,最近几年与郸玉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冯宗在郸玉当职十几年,参加过数次剿匪行动,其战况惨烈仍不敢回忆,能活下来已经算是命大。   况且此次山匪老大独身前来,是会客之态,倘若大家能坐下来将事情解决,何必动刀动枪打得头破血流呢?郸玉无兵,真与山上的土匪打起来,赵恪怕是得自己拿着刀顶在前面。   如此将利害一表,赵恪便不再反对,众人一同赶赴城中酒楼。   路上赵恪问起周幸与那山匪的大当家何来的交情,周幸便说:“也全是仰仗隗老。”   这帮土匪虽恶名远扬,但是人总有生病的时候,山上妇孺居多,一患病便无处寻医,只能请周幸带着隗谷雨的孙女上山诊治。一来二去她与山上的女人关系交好,连带着土匪们也对她感恩敬重。   将这大当家请来坐谈,是冯宗的主意。既然请来了周幸帮忙,自然要将她的用处和人脉发挥到极致,所有涉案的人物和地方只要能与她联系上的,他都让周幸帮忙打探。   周幸倒是不嫌麻烦,昨日在东西两城跑着请人时,也顺道给千路山递了口信,邀他在城中一聚。   她与千路山有私交,倘若对查案有利再好不过,便是没什么用至少也能洗清千路山的嫌疑。   周幸道:“千路山早已不是先前那些贼寇当家,现在的大当家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土匪的大当家倒有个正经的名字,叫袁察,是个壮硕的中年男人,双眼如虎明亮锐利,下巴蓄了一圈胡茬,两个膀子上是鼓鼓囊囊的腱子肉,显得身体极是高大,不怒自威。   与想象中地痞流氓的作派不同,袁察竟是礼节周到之人,性子又相当豪迈敞亮,见了几人进屋,当即站起来热情相迎。他不卑不亢,谈吐也落落大方,进退有度,比周幸都好上许多。   他将周幸奉为上宾,不仅引她入座,还点了数道合她口味的菜。   “上酒上酒!”方一入座,周幸就扬着筷子招呼起来,“袁大哥,你难得入城,这次可要喝个尽兴再回去。”   袁察爽朗应了声好,立即叫人抱了几坛子酒上来,挨个给几人都倒上,连陆酌光都推拒未果,硬是被塞了一杯在手中。   随后袁察举起酒杯,十分郑重地对齐煊道:“王爷有所不知,七年前我曾回岭南寻亲,不想那客船沉在海里,我侥幸活命却丢了所有行李,又寻亲不得,身负分文之际还以为要饿死在岭南街头,却看见路边设有数个施粥之地,靠着粥食救济才得以续了一口气,此后询问得知那施粥济世的善举是王爷下令所为,这些年来我一直心存感激,本以为我等生于微末之人此生无缘与贵人相见,没想到今日这般荣幸!请容袁某先敬王爷一杯酒,以表多年前的感恩之情。”   齐煊曾被贬去岭南偏远之地,做了五年的岭南王,也因此得封号“岭王”。当时他刚从“被废弃的太子”的身份脱身,在岭南处处受掣肘,如履薄冰,但还是硬着头皮用自己仅剩的那一丁点权力为百姓谋事,只是收效甚微,至今无人在意他那点功绩,没曾想冷不丁在几年后收到了当初努力的反馈,心中不由一热。   且这终于是齐煊自离京以来,见到的最正常的人了,没有满嘴荒唐言论,不见半点轻浮放荡,更不会举着铜钱剑跳大神。   他侃侃而谈,话间无不正直坦荡,细数齐煊在岭南的功绩,口中满是诚挚的敬佩之语,每一句都夸到齐煊心坎,更有些见解让齐煊也颇为赞同,不由自主生出寻得人生知己的感觉,一时没忍住多喝了些酒,微醺上头,已经在心中认定袁察并非加害老师之人,其中定有误会。   酒桌的另一头也没闲着,周幸不仅劝酒劝得勤快,自己喝得也多,陆酌光才浅浅抿了两口,她就已经喝完了第四杯,嘴更是没停下过,将自己长袖善舞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一会儿听吕鸿说及塞北风光,一会儿又奉承赵恪讲京城见闻,几圈下来就将二人灌得双眼发懵。   陆酌光为躲她,特地在落座时坐到了远处,如今一看果然是正确的选择,不仅双耳清静,也避开了周幸锲而不舍地劝酒。   今日奔波了一整天,收获却是不小,不仅将几条线索捋清,还将许奉的死因查了清楚,几人都不加克制,多喝了几杯。   乃至包房内欢声笑语,聊得热火朝天,一直到夜深,众人多少都有了醉意时,冯宗见时机差不多,这才找了个由头,提起正事:“不是袁兄可知道千路山上有一种菌类,其孢粉对人有致幻功效,倘若吸食便能意识恍惚,在短时间内变成言听计从的痴傻之人。”   袁察道:“确有此类菌子,每年逢冬便开,生得通体雪白,与寻常菌菇无异,为防山上幼儿贪玩误食,到了冬季我便带人巡山搜查,将此类菌子尽数销毁,不知冯大人提此是为何由?”   吕鸿走马上任才一天,岂能愿意叫自己的手下抢去了风头,抢白道:“三日前许奉被害身亡,今日请了仵作验尸,方知他在死前吸食过那种菌子的孢粉,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被人杀害。”   他喝多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傲慢从骨子里流露出来,语气没轻重。袁察深受冒犯,当即大怒,虎目生威,大掌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酒杯东倒西歪:“袁某听不明白,还请直言。”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方才的热闹与祥和烟消云散,谈笑声归于寂静。   吕鸿叫这一巴掌吓住了,没敢吱声,倒是赵恪站出来质问:“方圆数里只有千路山生长这种菌类,岂能与你们脱得了干系?”   袁察当下冷笑:“那知县许奉虽然行事乖张,作风不严,但几年前我便和他约定千路山与郸玉互不相干,若非恩人周姑娘相邀,我也断不会进城来。况且我山上弟兄都老实本分,几年来都不曾踏足城内,又怎会去杀害朝廷命官?”   赵恪端起官架子,直言:“本官可听说你们这些土匪恶名远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杀个小小县官有何不敢?”   袁察斜眼觑他,毫不留情地讥讽:“赵大人当真是明察秋毫,仅凭这一点线索就能定案,如此天赋朝廷还要什么大理寺、刑部,天下刑案交到赵大人手中,想必一日便能全部轻松解决。”   赵恪是横竖看那山匪大当家不顺眼,忍了许久的脾气借着酒劲儿发出来:“你以为盘个山头,召集一帮歪瓜裂枣就能无法无天,真当朝廷腾不出手收拾你们这群地痞无赖吗?自个儿送上了门还想走,且先问问我手底下的侍卫!来人,给我拿下他!”   袁察当惯了土皇帝,管你什么京城来的大官小吏,丝毫不惧:“袁某既敢单刀赴会,就不怕你们将人扣在此处。”   李言归一直守在门口,此刻听令当下推门而入,带着身后的侍卫上前拿人。   周幸不知是喝懵了还是吓蒙了,此时呆愣地站着,一言不发。陆酌光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眼看刀锋就要出鞘,冯宗吓了一身冷汗,匆忙站起身,正要上前相劝,还没开口说话就听齐煊说道:“赵大人,虽然那验尸的仵作说方圆数里只有千路山生长这种菌类,但他的话也未必可信,明日要派人细细查证才是,何必这么早下定论?”   齐煊自幼在东宫长大,骨子里都是谦逊知礼,鲜少摆架子,此次从京城一路走来,从未喊过他“赵大人”。此番一叫,显然是要拿自己的身份压人。   赵恪是喝得有点多,但不至于分不清轻重,纵然他有个权倾朝野的首辅爹,但此次查案是齐煊为主,他从旁辅佐,所以也不好在明面上与这个被废黜过的虚位王爷闹得面红耳赤。   他与齐煊对视半晌,最终退了一步,摆了摆手让李言归退下,微微低头应道:“王爷所言极是,是本官冲动了。”   袁察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转而对齐煊抱拳道:“今日得见恩人是我三生有幸,感激之情言无不尽,既王爷查明嫌疑涉及千路山,我也绝不推脱,回去便召集弟兄们盘问个清楚,倘若许知县之死当真与我山上弟兄有关系,我必亲自将他押来,再赔上我项上人头请罪。”   袁察将话说至此,已是不打算再留,齐煊欲有挽留之意,但见眼下这情况也难以说出口,只得与他道别。   袁察转身,冷下脸拂袖离去,冯宗生怕此人回去召集土匪下山作乱,便忙出门相送,打算多说几句好话。吕鸿喝了一肚子酒水,再经方才一吓,尿意顿生,跑出去如厕。   赵恪方才虽被下了面子,却并不在意,笑着对齐煊道:“还是王爷思虑周全,我方才险些做错了事,细细想来若是真将那土匪头子扣在这里,那些土匪怕是要连夜下山进城作乱,侵扰百姓了。”   齐煊点头,道:“复谦也劳累一整天了,明日查证一事我去便是。”   复谦是赵恪的表字,齐煊如此唤他,多少有些安抚之意。   齐煊虽曾经贵为太子,但这十多年的时间也受尽了人情冷暖,连脊骨的棱角都是钝的。赵恪望着他笑:“这是我分内之事,怎敢推给王爷,今夜回去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便去拜见。”   说话间饭局便要散场,方才干戈将动之时众人都起身,唯有陆酌光一人好整以暇地坐着,像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眼下他听出赵恪要走,便搁下筷子慢悠悠动身。   行至门口时,余光瞥见周幸也慢步走来,陆酌光下意识停下脚步避让。她喝得有点多,走路乱晃,左脚绊右脚,走到门口处猝不及防地往前一摔。   饶是陆酌光有防备,也没想到她突然来这一招,避闪不及让她摔进了怀中,不由面露惊色,按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扶稳。   却是不知她喝得太醉,还是存心借着几分酒意撒酒疯,爪子立即不安分地上下摸索,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在他胸膛腰间摸了个遍,娴熟得令人咋舌。   周幸仰起头,眯着眼眸努力打量:“哦,是陆秀才啊。”   她那原本苍白无暇的脸在灯火的照映下染上绯红,褐色的眼眸浮出潋滟水光,半敛着眼皮看人,显得含情脉脉,嘴边挑着轻薄的笑意:“我们城里还没见过这么仪表堂堂的秀才,上回有个老秀才,都半秃了还整日拿着把扇子自封风流才子。还得是年轻啊,单是看你这面相,想必就不会有肾气亏虚的烦恼……”   陆酌光应对不暇,一把抓住她那只可恶的爪子,耳朵尖红得像涂了胭脂,连带着白玉一样的面容也晕开了大片的霞色,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局促道:“周姑娘说笑了,还请站稳。”   他这模样逗乐了赵恪。此人嘴脸变幻多端,翻脸快过翻书,先前还对周幸冷嘲热讽,现在却在一旁打趣,明知故问:“周姑娘可是看上酌光兄了?”   周幸也是见好就收,没有过分调戏,顺着陆酌光掺扶的力道站稳了身体,笑眯眯道:“有谁不爱美人呢?”   陆酌光闹了个大红脸,连连摆手,逼如蛇蝎般后退几步,匆忙整理被周幸方才揉乱的衣衫。   齐煊在规矩森严的教礼下长大,从来没见过这么色胆包天,五毒俱全的女子,为了不让她继续骚扰赵恪倚重的门客,也为救被逼得满脸通红的陆秀才,他开口吩咐侍卫送她回家。   “多谢王爷。不过这皓月当空正逢佳时,我不回家,要去风月楼。”周幸轻扬眉梢,颇为不正经地一笑,“听曲儿。”   ————————   感谢宝宝的霸王票和营养液(。ì_í。) 第9章 生旦净末:“这场大戏的丑角,一早就与我们相见了。”   崔慧一整日都在县衙整理卷宗,细细查阅了许奉被害案的细节以及他在任时期的各种文书,发现个吊诡之事。   许奉年轻时可是京城里响当当的人物,出身名门不说,自幼在国子监念书,自入仕后可谓一路高歌,直到坐上太子太傅的宝座,成了储君的第一辅佐人,与齐煊感情颇为深厚。朝堂众臣提及此人无人不赞不绝口,钦佩其学识渊博,品质高洁。   然而在卷宗的记录当中,他却是个行为乖张之人。   他在郸玉上任的第一年就因个人喜好命人砸了百年戏台,并赶走所有戏班子,在城中禁戏。此后他又找了各种罪名处理了城中几户富裕人家,但崔慧对比账目后,发现这几户本应充公的家产竟削了一半,与抄家时记录在册的数目对不上,并且从那之后,许奉的宅子就在城中建了起来,三进院落,相当气派,甚至还纳了个青楼女子为妾。   若他当真只是为官不仁,为夫不义的人也就罢了,但许奉又十分勤勉。   他数次走访市井,兴建学堂供家境贫苦的孩子念书,修改了县中报官需写诉状的规矩,凡有冤情皆可击衙门前的大鼓,更严惩盗匪,凡作奸犯科者皆加重量刑——王地主那被当街斩首的儿子已不是头例。   许奉若是当初获罪被贬,在塞北受尽苦难从而性情大变倒也可以说得通,但他想凭借徇私枉法,贪污受贿而过上好日子,回京城复职岂不更好?   郸玉这个偏远又贫瘠的地方,再怎么贪也不过三瓜两枣,更何况这里冬季严寒时有雪灾,夏季酷暑偶发大旱,压根不是安度晚年的最佳选择,不知许奉为何推拒了复职,选择在这地方上任知县。   崔慧将卷宗来来回回翻阅,用过午饭后想起那刚痛失爱子的王地主还在大牢里蹲着,便命人提来审问。   这王地主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进门就跪在地上,哭爹喊娘说自己冤枉。自他爱子被斩首后,他悲痛欲绝一病不起,连着数日都在床上躺着,好不容易身体好些了,才刚出门走走,衙役就冲到他家中将他押了过来,说他勾结土匪谋害许知县。   王地主说自己纵然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官员,那些说他曾去千路山找土匪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存心污蔑。   崔慧一拍桌子,肃声问:“难道城中百姓都说你曾是山匪的拜把子兄弟也是污蔑?”   王地主哭着说:“大人有所不知啊!当年山匪横行霸道,在城中肆意妄为,我们这些市井小民若想安生做生意,只能向山匪定期上交保护费,那些山匪只要收了银子就会对外宣称是拜把子兄弟。草民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又怎么敢跟那等恶匪称兄道弟?更何况几年前许知县将山匪驱逐出城后,我便与他们完全断了往来,这罪名完全是子虚乌有啊!”   崔慧见他哭天抢地,一把破锣嗓子嚎个不停,审问时翻来覆去也就“我冤枉啊”“我可怜啊”这几句,让他喊得双耳嗡鸣,于是提了王家其他人问审。   王地主的家奴俱胆小,稍微恐吓,他们就如倒豆子般招了个干干净净。   王地主虽没说实话,但许奉之死还当真与他没有关系。   此人多年前的确与山匪头子歃血为盟,拜为异性兄弟,后来许奉来了郸玉,着手收拾那些与山匪关系密切的豪绅,王地主为避锋芒只得暂时与山匪断了往来。   只是等风头过去,王地主再想与山匪重修旧好时,那边却不再搭理他,不管他命人送去多少次信和东西,一概原封不动提回来。   前些日子王地主死了儿子,满心怀恨,打算赔上全身家当去千路山买凶,向许奉寻仇。但他在千路山脚下转了几圈,也没能等到山匪理会,铩羽而归。   简单来说,这几年王地主想尽了办法要与山匪恢复来往,但从未成功过,因此他勾结山匪谋害许奉一事,确定为假。   崔慧将今日所得整理成册,一直到夜深时才写完,恰逢随身护卫归来,向他汇报今日跟着齐煊、赵恪二人的见闻。   从他们清早会面周幸说起,到青楼审问、与吕鸿接头、去赌坊探查、义庄验尸以及与山匪大当家共进晚饭,一整日下来几人奔前跑后,忙活不少事。   崔慧认真听着,直到护卫汇报完毕后,他才若有所思道:“赵恪果真有意阻拦岭王查案。”   护卫低声问:“大人何出此言?”   “那青楼老鸨所言事关重大,带回来细审并无错,但他却出面阻拦,可晚间用饭时却要将仅有嫌疑的山匪捉拿,试问青楼女子与凶恶山匪,哪个好审?”   崔慧的手指在桌面轻敲,道:“赌坊东家说奸夫无工却常赌,任谁都能听出蹊跷,何以赵恪充耳不闻,只抓着许知县的作风争论,究竟是这赵首辅的儿子蠢笨无脑,还是故意想激怒岭王,分散他的注意力?且他身旁跟着的陆秀才,连赵首辅都颇为倚重,岂能是个只会掉书袋的草包,他们不过是在装疯卖傻罢了。”   他望着闪烁的烛火,叹道:“郸玉果然有鬼,这才来的头一日,就能牵出这么多。涉及鬼神之说暂且不论,又是泠州大运河的贪污,又是无名闲汉私藏金子,还有涉嫌的山头恶匪,如今看来许奉的死因倒未必是最大的事。”   护卫询问:“可要修书传信于御史大人?”   崔慧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站起身缓步行到窗边,将其推开。寒风呼啸灌入,零星几盏灯下,小雪沫飘了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又融成水珠顺着年轻的面容流下。   崔慧出身落没寒门,由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一手培养,乃他的亲信。   犹记得前夜左都御史亲自上门,与他秉烛夜谈,言明许奉之死蹊跷,而赵首辅执意插手,必定是郸玉藏着不能见人的古怪。   赵首辅与左都御史在朝廷分庭抗礼,因治政意见相左多年来从未停下明争暗斗,在得知他将儿子也派往郸玉查案之后,左都御史便立即提了崔慧随同。   因此,崔慧从一开始就不是奔着追查许奉之死而来,而是要查赵家人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虽说他此前并未办过这种事,但对方是贪欢作乐的纨绔,他自觉能够应付。   “不必,先盯住了赵恪,看看他究竟想隐瞒什么。”他转着肩头,松泛有些僵的臂膀,问道,“王爷在何处?”   护卫应道:“义庄。”   “王爷尊师可以体谅,但感情误事,这么多年了,这位还没学会不形于色。”崔慧思及昨夜齐煊对冯宗大发雷霆的样子,连连叹息,“你代我走一趟去劝慰王爷,叫他节哀,切莫伤心过度。”   小雪飘了满天,寒风肆虐,撞在门窗上发出萧索的声响。   齐煊没有回住处,从酒楼出来后直奔义庄。夜深人静,侍卫守在外面,房中只有他一人,白蜡烛的火苗跳动闪烁,照得他影子忽明忽灭,在空寂的停尸堂来回晃。   齐煊站在棺材前,心生埋怨。他的老师,一位德才兼备,学富五车的智者,生于名门大族,虽然自幼勤勉节俭,晚年也不复当初风光,但也不至于死了之后被置在这样破破烂烂的棺材里,祭品也只有一只鸡和几个馒头,寒酸得可怜。   十年前他被诬陷谋害先帝,因而被废黜太子之位,囚禁于悔过谷。那日像今天一样冷,大雪纷飞,老师刚病一场却拄着木棍踏着厚雪,一步一步走到他的屋前,隔着门缝老泪纵横。   到现在齐煊都还记得清楚,他说:“此去塞北路途千里,恐怕不能常来探望殿下,万望保重身体。虽与京城千山万水相隔,但老夫倘有一息尚存,便会坚持追查陷害殿下之人,只待将来殿下沉冤得雪,春风得意,你我再于东宫相见。”   齐煊在五岁时就将许奉拜为老师,此后为人处世的道理,为君治政的学识,为官爱民的理念,对这世间所有高尚品德、君子风范、豁达仁爱的理解,皆是许奉十多年言传身教,一点一点塑成了他。   于是凭借着那一句“再于东宫相见”,十年来齐煊咬着牙,撑着一口气摸爬滚打,受尽磋磨也不愿放弃,却不想当日那隔着门缝所见的一面,竟成了师生二人的永别。   如今来了郸玉,所有人都告诉他,许奉是个徇私枉法,品行低劣的贪官,是作恶多端,是死有余辜。   齐煊轻轻摩挲着手里的木雕小马,站在棺材前端倪着这位满面风霜的老人,只觉心中悲痛难忍,一时两眼热泪,忍不住低声问:“老师,这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郸玉的雪颇为凶猛,短短半刻钟的功夫,就下得宛如鹅毛,给地上铺了一层洁白无尘的软云。夜下的县衙灯火通明,赵恪房中传出琴音轻响,婉转动听。   美妾生得沉鱼落雁,素手轻抚琴弦。赵恪盘着手里的珠串,低着头闭目沉思,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在灯下看书的陆酌光,和面无表情的李言归。   “这帮王八犊子,真是给我们找了不少事儿。”赵恪揉着太阳穴抱怨。他有偏头痛的顽疾,是从娘胎里带出的毛病,一旦思考过度就会发作,疼起来恨不得拿头撞墙,语气也满是烦躁,“那仵作验出什么东西了?”   李言归从袖中掏出一物,打开包裹的麻布,是个方寸大小的瓷瓶,他道:“这瓷瓶是从许大人的腹部剖出来的。”   赵恪接了东西还没打开,就听门外传来轻响,他唤了声:“长乐。”   美妾停下抚琴,起身将门打开,一名侍卫带着肩上的碎雪匆匆而入,低身行礼:“大人,属下比王爷的人先一步赶到,那邹业并不在家中,属下仔细搜查后在他的床底藏着的暗格里找出个盒子。”   说着他奉上盒子,美妾长乐接过,送到赵恪身边,顺势坐在他的腿上:“好沉,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盒子上了锁,却见长乐用葱白的两根手指一拧,锁扣瞬间断裂,她将盖子掀开,里面是或大或小的漆黑石头,不由撇嘴,不满道:“原来是几块破石头。”   赵恪沉着脸:“你再仔细看看,这是石头吗?”   长乐从盒子里捏了一块小的,在烛光下一照,里头那细细碎碎的光芒就折射出来,她惊讶道:“是金子。”   赵恪将其狠狠攥在手心,勾着唇角冷笑:“父亲料事如神,有人想利用许奉的死暗中生事,对方有备而来,算计好了等着我们跳,真是过个年都不让人安生。”   长乐深知这些金石此时出现对他们百害而无一利,十分要命,她抱着盒子提议:“幸好公子果决,提前一步将这盒金石抢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这东西万不可叫岭王他们看见,不如我就地拿去销毁。”   “慌什么,目前局势尚在掌控之中,几个小小蚂蚁翻不起风浪,不必自乱阵脚。这金石我留着另有用处。”赵恪将手中的瓷瓶打开,里面塞着卷起来的纸,他将其拿出来展开,却见上方写着两行字: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是句好诗呢。”长乐起身绕到后方,轻缓地给赵恪揉头,莞尔一笑,“许奉为了岭王可真是用心良苦,这么大的瓷瓶都吞得下。”   “装神弄鬼,当真以为死了个小县官,就能把当初的事翻出来?”他玩味一笑,将纸条随意地丢在桌上,闭着眼睛享受,“今日让齐煊得了太多信息,不能让他往下查,倘若查出了几年前的事,你我都没好果子吃,派人守着邹业的家,一旦人露面立即灭口,别给他们机会。”   长乐虽然白日并未跟随查案,但也从李言归口中得知大概,道:“既然有人暗中操作,光杀邹业一人恐怕不够,怕就怕齐煊在郸玉追查到底。今日所见数人与周幸皆有关联,她有意在中间引导,必不可能是局外之人,依我所见,应当将她一同灭口。”   “齐煊哪有釜底抽薪的胆子,他家中还有妻儿等着他回去过年,随便吓一吓应当就会收手了。”赵恪满不在意道,“周幸不过是个生于市井的贱民,从何处能得知朝廷的事?应是个被使唤的棋子,且她那谄媚奉承的作派,与吕鸿乃一路货色,不足为惧,怀疑她倒不如说将其请来的冯宗更为可疑。”   赵恪今日见了太多的人,稍有不慎脑子就乱成一团。数张面孔在眼前交替掠过,他猜到有些必是一早被安排好的,有些却是被利用。   于是挑挑拣拣,思考好半晌,他才道:“这些定然与都察院脱不了干系,崔慧恐怕是此局的头目,所以今日才不与我们同行,意在撇清关系。赌坊派人盯梢,一旦有异速来报我,我们先按兵不动,看崔慧如何打算,若实在碍事就让他留在郸玉别回去了,反正这里荒地多,多埋他一个也不算挤。”   李言归点头,长乐也附和:“言之有理,公子果真聪慧。”   唯独身旁的人一直不言语,似完全置身事外。   赵恪瞥了瞥他,脸上不见白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热情,道:“你昨夜回房后在做什么?”   陆酌光头也不抬:“练字。”   赵恪嘴角抽了抽:“忙点有用的行吗?那周幸瞧着对你有意,或可利用,你别过于冷漠,下回见面与她亲近些。”   陆酌光不应,单看神色约莫是不赞同的。   他散漫的态度让赵恪大为恼怒,发难道:“我在同你说话,你总盯着这破书做什么?你应该看着我回话!”   陆酌光徐徐抬起头,他有一张斯文的俊脸,唇角微微上扬,即便面无表情时也带着零星的笑意:“赵恪,你好像总是忘记,你并没有长一张令人欣赏的脸。”   竟是与白日里那温文尔雅的陆秀才判若两人。   “你!”赵恪拍案而起。   这是惯常会出现的剧目,李言归、长乐早已娴熟应对,同时出言劝道:“公子息怒。”   陆酌光神色如旧,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冒犯的话,无惧于赵恪的怒火。   然而赵恪对其亦有忌惮,尤其出门在外,更不宜与陆酌光闹得难看,他瞪着眼睛许久还是忍下了怒意,挥了挥手赶客:“都出去!”   陆酌光直接合书起身,径直离开。他的身份与其他二人不同,他少年时就被赵首辅收作义子,取名陆敛,因此身份上与赵恪是平起平坐,并非下属,只是平日方便行事才对外宣称门客。   外面已是铺了满地的银纱,大雪纷飞,陆酌光撑起伞徐徐前行,留下一排脚印。李言归行了礼退出来,看见他在雪中的身影,便提着灯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二人的住处并不在县衙,为了办事方便在城中另租屋舍,因而顺路。   陆酌光没有半点要与别人共享纸伞的意思,方走出县衙,李言归就已经淋了满身的雪,像披着一身白衣。他突然开口,对陆酌光问道:“你对今日之事有何看法?”   陆酌光不知什么时候顺走了一块小金石,此刻正捻着手里慢悠悠地看着,并未回答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新建好的戏台,都有个破台的规矩。”   陆酌光爱听戏不是秘密,闲暇时他便跑去京城的戏楼外听戏,有时还会因为抢不到戏票而生气,甚至连离京出发那日,他都要站在戏楼外面等着人去接他。   李言归问:“这与我方才所问有何干系?”   陆酌光继续道:“破台需将一只活鸡断头,在地上洒满米面铜钱,再有黑白二鬼游台,除秽破邪,以求日后演出能顺顺当当,红红火火。”   李言归一愣,立即回味过来。陆酌光口中所说与许奉遇害的地方一模一样,那被吓惨的更夫也曾说亲眼看见一黑一白两个阴差从许宅中跑出来,如此一对,正合破台仪式。   陆酌光:“有人以许奉遇害之地为戏台,办了破台仪式,拉开帷幕,给我们唱了一出戏。”   李言归:“谁?”   “不要张口就问,”陆酌光瞥他一眼,“多思考,想想你今日都见了什么人。”   于是李言归开始思考。若要唱戏,必少不了生旦净末丑各种角儿,而从今早进青楼开始,所见貌美老鸨陶缨、俊生东家萧涉川、年迈仵作隗谷雨、健壮山匪袁察,细细一思量,竟然与各种角儿都一一对上了号。   提灯之下,李言归望着陆酌光手里拿闪着光的金石,立即意识到他方才没有在赵恪面前开口说这些,致赵恪想错了方向,是刻意为之。   李言归惊觉上当,怀疑方才陆酌光是故意走得磨磨蹭蹭,等着他追上来。   赵恪因先天不足,养成了专横独断,刚愎自用的性子,与他表字中的“谦”半点不沾,倘若现在回头告诉他方才的猜想都是错的,只怕今夜难以安宁。   李言归顿觉进退两难,要不要往下问都是个问题,看心机颇深的陆酌光更是觉得其面目可憎起来。   陆酌光等了片刻,果不其然开口催促:“怎么不说话?”   李言归在心中将陆酌光与赵恪略作衡量,觉得陆酌光更为难对付,便继续问道:“倘若他们俱为一伙,那谁为头领?”   “你可听说过‘无丑不成戏’的说法?丑角在戏班里向来举足轻重,功夫深,地位高,多是统领戏班子的存在。”陆酌光淡声道,“这场大戏的丑角,一早就与我们相见了。”   李言归:“你是说冯宗?”   “不。”陆酌光轻敛眸光,想起今夜在酒楼包房里,那喝得醉醺醺的人摔上来,不安分的爪子在他身上乱摸,冰冷得像是死人的手,几乎感知不到温度。   然而那双琥珀一样的眼睛看似醉了,却又满是清明。   “是周幸。”   大雪掩了郸玉县,街道已无行人,一片漆黑。两个侍卫打着灯笼,将周幸送到了仍亮着灯火的风月楼。   周幸喝得醉醺醺,深一脚浅一脚,鞋子底压实了厚厚的雪,整个人看起来高了一截。她站在门口蹭了蹭鞋底,邀请侍卫进去喝两杯再走。侍卫忙着回去复命,摆手拒绝。   周幸没有强求,摸出了一块碎银子塞侍卫手中,嘿嘿笑道:“天气太冷,我就不多留了,二位大哥路上当心。”   她说完,便像一尾小鱼钻进了青楼中,侍卫却并未立即离开,而是探头进去,悄悄查看。   就见周幸对青楼的姑娘们十分熟识,一路进去都在跟不同的姑娘打招呼,摸一下这人的小脸,掐一下那人的小腰,上楼时还顺手扶了一把险些没站稳的姑娘,被反手塞了一颗葡萄,笑得满面春风。   她那模样好似浸淫销金窟多年,几分酒意上头便乐不思蜀,纵情彻夜,风月无边。   侍卫只叹同人不同命,收回羡慕的双眼,顶着风雪回去复命了。   周幸嘴角噙着吊儿郎当的笑,一路与姑娘们闹着上了二楼,随后往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那地方隔了一道走廊门,一进去就隔绝了所有吵闹的声音,琴音与笑闹声渐消,取之而代的是从房中传出来的争吵声。   “你整天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药做什么?也没见哪个能派上正经用处。”   “信不信我一碗药就让你养的那些母鸡下不了一个蛋。”   有人劝架:“别嚷嚷了,小声些。”   有人将二胡拉得肝肠寸断,催人泪下,恨不能自戳双耳以求清静。   周幸推门而入时,这些吵杂的声音在瞬间消失,迎面一股暖流袭来,带着淡淡的清香,她倒抽几口气,骂道:“真是冷死了,这贼老天到底要下几场雪,是打算把所有人都冻死不成?”   所有人同时站起身,低下头做出恭敬相迎的姿态:“少主。”   陶缨立即迎上来,从水盆里拧出热毛巾递给她擦脸和手,还拽了一件裘绒外衣套在她身上,同时塞了个热乎乎的手炉给她,一边为她清扫发上的雪茬,一边关切道:“夜太深了,何不让那些当官的用马车送你回来。”   “没多远的路,走两步就到了。”周幸不以为意,往里走至最前方的座椅处,一屁股坐下去,像没骨头一样瘫在椅靠上,随意摆了摆手,其后屋内的其他人才跟着坐下来。   长桌两边依次坐着抱着二胡没事就折磨人耳朵的萧涉川、前后忙活从中劝架的陶缨、肩膀上站着一只黑羽鹦鹉的袁察、以及面前摆着各种草药的隗谷雨。   他们不约而同地沉寂,注视着周幸。   周幸含一口热茶漱口,散了散嘴里的酒气,又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进肚子,顺着血液游过四肢百骸,将骨头缝里浸透的冰碴慢慢融化,快要冻僵的手指也总算有了些知觉,身躯逐渐回温。   再一抬眼,她的面容就褪去了白日里的奉承之色,市井小民的气息也跟着散了个干干净净,一双褐眸在灯下显得过于凛冽分明,清澈沉静:“各位辛苦,先说一个好消息。”   她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掠过,淡声道:“我们遇上了个懂行的人。” 第10章 言归正传:“我们俩之中确实有一人太闲,但绝不是我。”   戏,得唱给懂行的人听,有人欣赏才有演出的价值。   戏剧在郸玉这等穷乡僻壤里并不风靡,所以城中只有一座戏台,还是百年前所修建。见过破台仪式的百姓死得差不多了,但凡还活着的老家伙也早已忘记这古时传下来的规矩,因此城中人听见许奉被害之地洒满了米面铜钱,又看见黑白二鬼游荡,并不知这只是一场仪式,再加以煽动,阴差索命的流言便满天飞,更无仵作敢动许奉的尸身。   然而那文雅清俊的秀才只在书房中走了一圈,便向她询问城中有没有戏台,虽然他的语气很像是随口一问,但周幸不相信这种误打误撞。   她淡声道:“那个姓陆的秀才,喜欢听戏,对此颇有研究,想必是已经认出破台仪式。”   几人一怔,不约而同地望向周幸。破台仪式与整个开幕是经过设计的,一旦被识破,即代表周幸这个领头羊的身份被察觉,因此这其实算不得个好消息。   但这场戏在开幕之前,每个人对各种状况都已心知肚明,倒没有为此惊慌。   “可是我瞧着他也不像是有什么本事的人。”陶缨回忆起白日里所见,那陆秀才面庞白净,身着陈旧白衣,进了门就在看书,说话时也慢声细语,浑身上下端的是温良无害。   周幸缩进厚实的氅衣中,双手抱着手炉取暖,没有说话。这几人今日都与赵恪一行人打过照面,在心中应都有了自己的看法,她想逐一听听。   “赵恪身边跟随的侍卫个个都身手不凡,尤其那个姓李的,恐怕功夫在我之上。”萧涉川拿起一块锦布,细细擦拭着手中的刺耳利器,慢声道,“但陆酌光我看不出端倪,他行动坐卧,半点不像有功夫傍身的样子。”   萧涉川是自幼习武,基本功极为扎实,普通人还是练家子他只扫一眼就能分辨得出。此人平日鲜少承认别人比自己强,能叫他说出“功夫在我之上”的人,绝对是不好对付的棘手角色。   隗谷雨拨弄着草药,耷拉着苍老的眼皮子道:“赵家既知此地有鬼,就绝不会派几个没用的绣花枕头来,想必那陆秀才定不如表面看上去那么呆傻木楞,定要提防。”   他将草药分类完,发现有一根草被袁察的鸟叼走,便劈手掐住了鸟脖子将其夺过来,骂道:“扁毛畜牲,什么你都敢吃。”   鹦鹉发出“叽”的一声惨叫,袁察心疼爱宠,赶忙捧在手里查看伤势,气得大骂:“你这个老东西就是太过草木皆兵,那秀才我今日也见了,不过是个说话扭扭捏捏,一口酒就上脸的书生,人还没做什么你就先吓得不行了,当心你这把老骨头,吓散架了可没人收拾!”   “我有一物,给你们瞧瞧。”萧涉川放下手里的二胡,从身后摸出个麻袋,掏出一沓纸来,分给几人传阅,“这是钱不断那小子在陆酌光的住处附近捡来的。”   几人接到手里时都齐齐拧紧了眉头,露出难以言喻的神色,直到那纸传到周幸手中,她一眼望去,就见那纸上是龙飞凤舞的字不像字,咒不像咒的东西,凌乱潦草,一团乱麻。   周幸细细看了会儿,零星认出几个字,没忍住笑出了声:“哟,临的是《兰亭序》呀?”   隗谷雨将纸拍在桌上,将其视作铁证:“你见过字写成这样的秀才吗?但凡山上养的老黄牛会识字,牛蹄子里夹根笔,写得都比这好看。”   陶缨也惊叹道:“童试的考官得收多少钱才能昧这么大的良心,给他个秀才之名?”   袁察便是存心与隗谷雨作对,断不会赞同他的话:“你以什么断定这是陆秀才写的字?也没见他在上面落名字。”   隗谷雨斜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你觉得他只是个文弱书生,不如你亲自去试试,若是他有别的偏门本事,正好宰了你给我们提个醒。”   袁察:“老子怕他不成?你当人人都是你这老鳖精?”   隗谷雨当下与他骂起来,怪他夜间饭局太过摆谱,差点就被扣住走不脱,袁察则怪他验尸时装疯卖傻,非要摆什么坛子祭拜,无端惹人怀疑。黑羽鹦鹉惊叫几声,给自己主人助威。   两人早年间就颇为不和,结有旧怨,袁察隔三差五便会被毒得面目抽搐,口吐白沫,而隗谷雨也没少在袁察的棍棒下吃闷亏,只不过现在上了年纪,各自都顶不住对方的迫害,于是变为嘴上功夫,动辄吵得面红耳赤。   陶缨听得二人来回争辩,只觉得两人说得都有道理,一时不知该站在谁那边,只得夹在中间相劝,央着二人吵归吵,不要动屋里的瓷器。萧涉川摇头叹气,抱起二胡,兢兢业业地锯起木头,以毒攻毒。   周幸对这情况早已司空见惯,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摸出了短笛吹得呕哑嘲哳,与锯木头不分上下,屋内一时各种声音吵杂,无比刺耳。   袁察终归嘴皮子不行,又不大占理,吵不过隗谷雨,更被这左右耳朵的锯木头和拉桌腿的声音折磨得面目狰狞,最终摆了摆手,算是停战的信号。   隗谷雨这才偃旗息鼓,跟着收声,周幸停下吹奏,整个房中瞬时再次安静。   周幸道:“前面说了好消息,接下来说个坏消息。”   “岭王身旁确有内鬼,他久困京城,这次来郸玉连随身的人都不能信任,可见他在京城处境不佳,局势居下。邹业床底下藏着的金石被拿走,恐怕也送不到他手上,赵恪定会派人去灭口。”她看向萧涉川,“燕决可有消息?”   萧涉川:“暂无。”   “传信给他,让他跟紧邹业,绝不能让人死在外面,力保他活着被押去衙门。”周幸慢声道,“赌坊可能被重点盯防。萧涉川,你近日就在赌坊待着,不要随意走动。袁察今夜就回山上去,无事不必下来。”   袁察听这安排自己似乎暂时派不上用场了,便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常年习武的人,骨子里的习惯是变不了的,绝不可能掩饰得半点破绽都不露,少主倘若拿不定那陆秀才,我或可前去一试。”   “唔……”周幸小口地喝着热茶,若有所思。   正如袁察所言,陆酌光行动笨重,反应迟缓,从那些细枝末节看来的确不像有功夫的样子,但今夜饭席将散时,她假借撒酒疯在陆酌光身上摸了一通,隔着单薄的衣衫只感觉掌下的身体灼热,莫说是文弱书生,但凡是个寻常人都扛不住腊月里的寒风。   况且她心中还有一个想了一整天都没解开的疑惑——今日在青楼时,陆酌光究竟用了什么方法分辨陶缨没有说谎呢?   “你暂且不宜动,等我找机会再去试探。”周幸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鬼画符一样的字迹上,嘴角牵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至于这字究竟是不是出自他之手,也好确认。”   “我们给出的信息已经足够,岭王倘若不是傻子,应该能察觉到问题,先给他几日探查的时间。各位今日辛苦,目前计划顺利,戏既一开场,必得唱得精彩,才不让看客失望,接下来全仰仗各位了。”周幸将喝空的茶杯放在桌上,轻轻一声响,令所有人敛起神色。   片刻的寂静后,她宣布:“散会。”   几人同时起身向坐在正当间的周幸躬身拜礼,陆续离开。   房间里角有一个暗道,顺着往下走,可直通几里地外的荒地。那地方是被许奉砸毁的戏台,附近无人居住,到了夜间更是一点光亮都没有,是个适合杀人放火的宝地,不过目前仅作为暗道出口。   屋子走空,周遭宁静下来,陶缨亲自烧了热水端来给周幸洗漱,等她倒了水再回来,周幸已经歪在木榻上睡着了。   她的肤色过于白,唯有在热烘烘的房间里才浮现些许微红,显得有点人气儿,褪去凌冽后衬得眉眼有几分恬静。   陶缨轻手轻脚地进门,将房内的烛灯一一熄灭,只留下一盏散发着微弱的光,又将棉被轻轻覆在她身上。便是这极为轻的动作也惊醒了周幸,她睁开眼见是陶缨,就含糊道:“早点休息。”随后又翻身睡去。   周幸昨夜也是宿在这房间,烛火映着窗子亮了一夜,她坐在桌前不停地将计划一遍又一遍重头推演,一直到天亮才草草收拾了赶去茶楼,忙活了一整日,换做寻常人早已累得瘫倒在地。   但周幸却不同,便是平日里总看她打着哈欠,姿态懒散,总显出疲倦之态,但她的双眼只要睁着,就仿佛有一股力量能支撑她永不会力竭而倒。   雪又绵密起来,郸玉的冬天只会越来越冷,陶缨坐在烛灯旁缝鹅绒棉衫。她白日得闲、夜晚挑灯都在赶制,想尽量在年前送给周幸。   鹅毛大雪下了两日,将停未停时街上已开始有百姓扫雪。吕鸿走马上任,已经让官府张贴了告示,为表现和善亲民的形象,还特地带着冯宗和衙役们一同加入扫雪队伍。   赵恪嘴上说协同齐煊查案,实则就跑了半日便借口说自己着凉,其后便拥着美妾在屋中享乐,闭门不出。   李言归则是在赌坊和崔慧的住处来回跑,人手不够,他一个人盯着两个地方,分身乏术。前夜与陆酌光在雪天分别时,他问陆酌光既然察觉周幸等人有蹊跷,为何不向赵恪表明。   陆酌光却意味深长道:“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若是你觉得对,大可去告诉赵恪,对错则与我无关。”   李言归辗转反侧半夜,总觉得这话有陷阱,便忍到了现在都没说,然而这两日他两头跑,觉得是时候用这事适当威胁一下陆酌光了,总不能大家一起来办事,他忙得脚不沾地,姓陆的却在房中偷闲。   找上门的时候,陆酌光正在练字,房中点了熏香,烧着热乎乎的火炉,他身着白衣立于桌前执笔,一派优哉游哉的模样。   李言归直言:“公子说赌坊和崔慧那里都要盯防,理应你我各看一处。”   陆酌光却道:“我明后几日都没空。”   李言归面无表情:“不是忙什么临帖练字之类的大事吧?”   陆酌光:“教书育才,做私塾先生。”   李言归疑惑:“你进城不过才两日,要去给谁教书?”   陆酌光用非常无奈的语气说:“邻舍听说我是秀才,就都央求我教她们孩子念书,太热情,我不好推辞。”   那模样就好像真的是尊老爱幼,乐善好施的大善人一样。李言归道:“也不必天天教,今日教了,明天便可不去。”   陆酌光显然将自己的日子规划得很好:“明天要去书肆题字,那店家称我的字有文学泰斗、登科状元之相,要装裱起来挂在店中欣赏。”   李言归视线往下一落,那些不像是人能写出来的字,他竟写得郑重其事,但凡有第三人在场,李言归也会想尽办法让人说句公道话,只可惜现在只有他们二人,不适合争论,斟酌半响,只憋出一句:“当心有诈。”   陆酌光微笑反问:“怎么?”   李言归不答,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不愿放弃:“那后日总有时间了吧?”   正好陆酌光这一张纸已经写完,他搁下笔,抬脸时眉眼满是正经,说:“后日可能要给狗接生。”   “……什么?”李言归怀疑自己耳朵生病。   陆酌光体谅他的耳背和理解能力低下,耐心解释:“隔壁养的狗,肚子已经大了,再不生或将难产,我得帮帮它。”   李言归实在忍不住:“您是什么时候坐化成在世菩萨的,怎么没通知我一声?赌坊与崔慧两处我一人无法兼顾,这是公子下的令,我等来此本就是协助他,你若怠工,如何跟大人交代?”   说着他便作势要摸出袖中的册子,希望陆酌光能看懂他的动作。   陆酌光却并不理睬,低着头专心换新纸,懒洋洋道:“赵恪下的令总是跟他那张脸一样,丑陋又毫无用处,你若实在太闲,去赌坊盯着就是,崔慧那处不必去。”   李言归面容严肃,希望他能明白:“我们俩之中确实有一人太闲,但绝不是我。”   然而陆酌光是阳奉阴违的惯犯,一旦他觉得没必要做的事,就绝不会行动,李言归知道协商失败,愤然离去,站在门口掏出“言归正传”,运笔如飞,大写一通。   李言归本以为这些事都是陆酌光想要偷懒的托词,但其后的两日他盯梢赌坊时抽空跑来看,以便随时抓住他扯谎的把柄,却发现陆酌光竟然真的忙碌起来。   他先是领着一帮半大的孩子读《千字文》——那《千字文》是他自己抄录的,小孩们于是也对着他的“大作”学习认字,显然他只教人念书,并不考虑误人子弟这回事。   其后他又去了书肆,像模像样地题了龙飞凤舞的八个大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书肆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姓楚,脸生得圆,笑起来时嘴边有两个小窝,好似每一条皱纹都带着亲和。她对陆酌光的字赞不绝口,称其笔画放荡不羁,举世无双,当下就喊着要裱起来当镇店之宝。   在与李言归的交谈中,陆酌光称赞她是个慧眼识珠的好人。 第11章 愿者上钩:酌光,你害我得了相思病啊,治不好可怎么办?   周幸的家是一座带着小院的房子,左右没有邻舍只有一片竹林,家里唯一会喘气的只有她自己,连只活老鼠都找不到。   她清早起来穿好衣裳,用手指梳拢长发,而后随意拿了根木簪绾起,飞快地用凉水洗漱完,脸颊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就这么迎着寒风出了门。   天光熹微,她像往常一样,先跑去秦家饼铺抓了个新鲜出炉的肉饼解决早饭。   夹在饼里的肉是先用料炖煮许久,软烂得一抿就化,外边的饼又烤得焦焦脆脆,热乎乎的香气飘了几里地,这是秦寡妇的拿手招牌。   秦寡妇本名秦婵,今年三十有六,膝下只有一女,便是粉黛未施也貌美如花,是这条街上远近闻名的“肉饼西施”。   早几年时,她还没有铺子,只挑着扁担站在路边卖肉饼,因生得貌美又是寡妇,招致不少麻烦,但是有一天,周幸突然出现了。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经常于清晨时站在肉饼摊子边,一边吃着肉饼一边与秦寡妇闲聊,此后找秦寡妇麻烦的人就莫名消失不见。   后来秦婵用积攒的银子盘了铺面,在这条街长久地做起了生意,远近住户都知晓周幸是她的老主顾,于是也无人敢进店闹事,几年来生意一直火热。   正赶上来客多,秦婵一人剁馅、揉饼、收钱,虽行动有条理但也忙得团团转,额角都是细汗,周幸站门口啃肉饼,待她忙过了这一阵,才问:“盼宁怎么没来帮忙?”   秦婵收拾菜板,含糊着小声说:“她来了月事肚子不舒服,我就让她在家中休息,等闭了店去找惊秋抓些药给她。”   孙盼宁是秦婵的女儿,今年刚满十六,每次月事都疼得满床打滚,周幸也给她抓过几回药,知道她吃什么,就道:“你别忙,我今日得闲,跑一趟就是了,正好昨日也给盼宁买了个簪子,一并送过去。”   秦婵忙得走不开便也没有推脱,给她塞了十文药钱,还包了个新肉饼给她。   周幸把肉饼揣在怀里,先去城郊的药堂走了一趟,药童见了她便欢天喜地跑出来迎接,说莫惊秋不在,背着小药箱出诊了。   莫惊秋虽对外宣称是隗谷雨捡来的孙女,实则二人并无血脉关系。她是隗谷雨唯一的徒弟,承袭他一身本领,平日里就在药堂坐诊,专为城中妇孺看病,外出就诊是十分寻常之事。   周幸没有追问,只熟门熟路地在药柜前抓了孙盼宁吃的药,将铜板搁在桌上,再捏了捏两个小药童扎好的发髻,才兴颠颠地离开。   她直奔秦婵家,刚入巷就看见陆酌光迎面走来。此人一大早不知忙活什么,双手竟全是血,见到周幸后他脚步一顿,俊朗的眉眼也染上些许讶然。   周幸吓了一跳,微微睁大了眼睛,赶忙走近关切:“陆秀才,你这是受伤了吗?怎么手上那么多血?”   陆酌光低头看一眼双手,道:“我在给狗接生,它肚子里的崽子太大生不出来,流了不少血,我不忍看其受难。不过它见了我就躲,我想是因为我手上的气味它不喜欢,所以打算去洗洗。”   这人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让人理解不了的语言,周幸微眯双眸,笑意吟吟:“看不出陆秀才还是个热心肠。”   陆酌光并无闲聊的意向,简单一笑应对,随后与她错身前去井口打水。   周幸一步两回头,提着药包走进秦婵家,进门就看见莫惊秋站在院中朝外面张望。见到周幸,她笑着道:“我就说听见你的声音了,你方才跟谁说话呢?”   周幸不答反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记着盼宁来月事的日子,又正好在附近看诊,就顺道来看看她。”莫惊秋手里端着药碗,应是来了有一会儿。   “那你去照看盼宁,我去隔壁看看狗。”周幸将药包和簪子放下,又叮嘱一句,“看完就回去,别在附近乱走动。”   周幸知道陆酌光说的哪只狗,前几日来的时候她还见着了,是一只虎头虎脑的棕毛狗,被喂养得十分圆润,加之揣了崽,整天拖着个大肚子在巷中闲逛,经常用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人讨要吃的,没想到才几日不见,它还给自己找了个接生郎。   正如陆酌光所言,那只狗肚子太大了,狗崽难以顺利生出,此刻它痛得低声呜呜,蜷缩在角落里,地上拖出了零星血迹。   陆酌光已洗净了双手,蹲在它边上,正专注地低着头注视,似乎在思考如何下手。   周幸走过去,半蹲下来:“陆秀才怎么还会接生?”   陆酌光却道:“我不会,但想来应当不难。”   周幸:“……”这是耍什么宝呢?   陆酌光看了半晌,像是找到了思路,模样认真地伸出了手,探向狗腿。他的动作非常外行且生疏,正如他坦诚的那样,完全不会。   生产中的狗情绪暴躁,很容易应激,在生人靠近时就已经开始警戒,感觉到有人触碰它之后,当下猛地转头就要赏陆酌光一口。   却见陆酌光反应迟钝,好似完全不明情况,意识不到自己那修长白皙的手要多几个血窟窿,幸而周幸眼疾手快地拉开,才让他幸免于难。   周幸看了看陆酌光那茫然的神色,终是叹了口气:“我来吧,陆秀才从旁助我就好。”   她将双袖挽起,伸出一只手放在狗的鼻子前。她与这狗算得上熟识,每回来都喂它东西吃,闻到周幸手上的气味后,它讨好地摇起尾巴,周幸摸着它的头安抚情绪,然后把怀里揣着当午饭的肉饼掏出来给它吃。   随后他们配合起来,一个接生一个帮忙剪脐带,蹲在墙角忙活老半天成功接生了五只小狗。安置好一窝狗崽后,二人前往井口打水。   陆酌光站在井边,慢慢倒着木桶里的水给周幸洗手。他虽未言,但俊面舒朗,眼帘低垂时神情含笑,好似心情愉悦。   周幸的视线在他眉眼流连,忽而笑着开口:“陆秀才可有婚配?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陆酌光稍一抬眼,对上她的眸子,见她目光炯炯,恨不得将“贪色”二字写在脸上,便道:“尚未。陆某庸俗,中意腹有诗书的女子。”   “那不是巧了?我也尚无婚配,偏好学识渊博的秀才郎。”周幸徐徐起身,那一头被簪子随意绾起的长发零散几缕下来,拂着苍白的颈子轻飘,好似翠柳扶风轻盈柔韧,“陆秀才,你我正值男婚女嫁的佳龄,又都无婚配,何不到寒舍小酌一杯,共赏冬雪?”   陆酌光心知她这种混迹于各种场所,寡廉鲜耻之人十分难对付,更对谈情说爱没有半点兴趣,莫作纠缠早点脱身才是上策,于是果断拒绝:“周姑娘,陆某一心苦读,暂无风月之心,还请另觅佳人。”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却又听身后人说:“昨日我去书肆帮忙时听老板说新挂上去的字是陆秀才所题,就买了几本书回家研读,但内容晦涩难懂,不知陆秀才可否赏脸指教?”   “不过话说又回来……”陆酌光又停下离开的脚步。他生来二十余载,还是头一次被人赏识请去书肆题字,更是十分好奇这位上次还说家中只有擦屁股用的草纸的人,会因为他的字买什么书回家。   他莞尔一笑,气质颇为斯文俊雅:“若是文学方面,我倒可以与周姑娘探讨一二。”   周幸欣然一乐,前头带路,将陆酌光领着回自己家,然而她家住得太偏,这么一走就花了将近一个时辰。陆酌光倒是极其有耐心,不声不响地跟着,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悦。   到了家门前,陆酌光不愿进了,站在门口推辞说不合礼节,只在外面等候。   周幸好不容易将他带来此处,岂能容他用狗屁礼节当作借口,便说这方圆无住户,不必注重那些虚无的规矩,于是推推搡搡,连拉带劝地将他带进了屋中。   方一进门,陆酌光就明白了周幸将他带来的用意。   只见墙上挂着一卷四尺长的卷轴,洁净的白纸上则用墨笔潇洒地写了一行诗。   那一笔一画遒劲有力,铁画银钩,好似蛟龙游曳,一气呵成,实在恣意放纵。书曰:“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陆酌光站在门处,目光顺着笔画细细描摹,许久移不开眼,隐隐有痴相。   周幸将昨日刚买的书抱出来,足有六七本,放在桌上的声音显得颇有分量,惊动了陆酌光。他这才微微一动,偏头时漆黑如墨的眼眸流转,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周幸的身上,问:“这字是谁写的?”   周幸含笑道:“我。”   屋中只开了一扇窗,所以即便是大白天也显得昏暗,几缕冬日的阳光顺着窗子探进来,照在周幸那一身竹青的衣衫上。   陆酌光视线往下落,看见她的手——手背白得几乎发光,透着淡色的经脉,骨节细长指头圆润,若是执起墨笔的确赏心悦目。   陆酌光道:“我记得你上回说你不爱读书。”   周幸耸了耸肩:“我只说不爱读书,又不是说没读过书,这字是从前练的。”   他没接话,仍怀质疑。周幸的腔调有些懒散,回答得也不大正经,她的呼吸声微乎其微,难以捕捉,一时叫人分不清楚所言是真是假。   周幸招呼他:“快进来坐,先看看我买的这几本书。”   陆酌光依她所言坐在房中唯一的一把木椅上。方才进门时被墙上的字所吸引,现在目光闲下来才发现这房子简陋得跟其主人一样潦草,用一贫如洗来形容都算抬举。   屋中摆着一张用石头垫脚的床、一张破烂桌子、一把木椅,墙边竖着木架置放木盆、皂角之类的洗漱用具,衣裳则堆在床边的箱子里,床上还扔了几件衣衫,皱得像一坨适合铺在狗窝上的破布。   窗台下有一方矮凳,上方摆了个看不出具体形状的泥菩萨。这是先前周幸提到过的,原本是土地爷,后来因下雨淋成烂泥巴,被她动手捏成菩萨的玩意儿。供品寒酸得可怜,只有半块馒头,上面还有明显的牙印,像是饭后留下的一口。   桌上更是连根蜡烛都没有,显然房中不存在任何夜间活动,天一黑,人就已经在床板上躺好了。   统共四面墙,两面墙上都有着不同大小的龟裂,有一条甚至看起来颇深。   陆酌光善意提醒:“这房子似乎不大牢固,周姑娘住在此处,恐有隐患。”   “没事儿。”周幸满不在乎道:“前几年小地动给震出来的,除了漏点雨没什么大问题,能住。”   陆酌光不好对别人的家做评价,便接过书翻开看,没看两页就察觉到不对劲——这些书从封皮上看去倒是正经,实则翻开第一页便是一首露骨的淫诗。   此类秽书律法明禁,但相比于前人留下的文学瑰宝,这种用以诲淫的书在市井则更为畅销,会识字的几乎人手一本,不会识字的就也有图画种类,因此这行业在民间久盛不衰,还在各种严禁下制作出了各种各样的封皮,不仔细看难以分辨。   周幸不知是成心还是无意,买回来的几本全是淫/书,陆酌光当即坐不住,起身便要走:“陆某没看过这种书,难以指教。”   周幸却在此时突然欺身靠近,陆酌光为躲避她的靠近而后退,不得已又被压回了椅子里。   她半弯下腰,已然贴到跟前,远远越过正常交际的距离。她的手指好似浸过雪,柔软而冰凉,顺着他的脖子轻浮地往下滑,此类浪荡举动做起来好似轻车熟路,眼眸里带着轻笑:“陆秀才,那书肆的老板说,这些书都是你力荐,我还以为你都读过呢?”   陆酌光捉住她的手,窄小的椅子限制他的动作,之能尽力往后靠,脊背紧贴着木藤编织的靠背,耳根迅速升红,局促道:“周姑娘,此举怕是不妥。”   周幸没被一把搡开,愈加得寸便进尺,半个身子都要压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按在他胸膛上借力支撑,呼出的气好歹有些活人的温热,轻轻扫在陆酌光的脸上。   她敛低眉眼,轻声细语间满含桃色:“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般俊秀儒雅之人,之前在茶楼里便令我一见倾心,分别后更是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脑中想的全是你。酌光,你害我得了相思病啊,治不好可怎么办?”   陆酌光不说话,那双黑不见底的双眸盯着周幸,与那褐色的瞳孔暗中交织,仿若有涟漪轻动。周幸压下头,更凑近了,唇将落未落,似要亲吻,陆酌光却将头一偏,让这一吻落了空,点在他的侧脸。   陆酌光听到了耳边的呼吸声。太炽热、黏腻,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探入颈子里,也唯有这么近的时候才能听得分明,他视线落在周幸身后,忽而问:“墙上那幅字,是你写的?”   周幸并未追着纠缠,泛着凉意的唇只蜻蜓点水便撤离,施施然起身退开,目光在他红着的耳朵尖掠过,叹着气幽怨道:“我都说了是我写的,便是不信也别这时候问,真是不解风情。”   陆酌光没有接周幸的话,先是抬手蹭了蹭侧脸,又低头整理被揉乱的衣衫,晚霞渲染的眉眼之中隐有怒色,他匆匆忙忙起身便要揖礼要告辞:“我一介穷困之人,独善其身尚不能,无心成家,莫在我身上浪费光阴,此番举动太过越距,还望周姑娘自重。”   他大步离去,行至门口时,周幸又唤他表字,问道:“你若喜欢我这字,改日我当面写给你如何?”   陆酌光停步回头,看了看色欲薰心且非常难缠的周幸,又看了看墙上那恣意飒爽的字。   这房间里的任何东西都简陋陈旧,唯有挂在墙上的那副字漂亮崭新、黑白分明,简直像是为什么人量身定做,明晃晃挂在那里,堪比一柄笔直的鱼钩。   理应严词拒绝,但陆酌光却并未说话,沉默离去。   周幸没有出门相送,待陆酌光走后,她身上那股子轻佻放荡瞬间消散,嘴角落下来也隐去了最后一丝笑意,日光照不到的暗处将她的眉眼拢上一层晦暗,盯着手心若有所思。   她分明从陆酌光的脸上、耳朵上都看见了羞赧的飞红,但按在他心口的手掌却感知到他的心跳没有分毫变化,平稳得近乎冷漠,即表明陆酌光此人皮相上的“演”已经出神入化,可以佯装出任何他想表现的模样。   没有正常人能做到这种程度,若非他天赋异禀,就表明他经历过不下千万次专门针对此类的严苛训练。   陆酌光非但不是文弱秀才那么简单,他甚至可能已经超出了周幸一开始所设提的范围,若要动赵恪,他恐怕会是最棘手的障碍。   然而现在还不宜妄动,须得彻底摸清楚陆酌光的底细,才能采取确切的行动。   周幸将桌上的几本书扔进炉子里,摸出火折子点了一页纸扔下,火苗很快蹿起来,散发温暖。她将木椅搬到近处,随意往上一躺,闭上眼睛休憩,浓重的倦意不经意地显露出来。   而另一头,陆酌光离开后并未回家,路上慢慢悠悠,光是走回城中就花了一个时辰,又就近吃了口热饭,随后直奔书肆,等再出来时臂弯里就夹着一幅装裱好的字。   冬日天黑得早,这一日就这么晃晃悠悠过去,他左手提着灯,右臂弯里抱着东西,徐徐归家。走到进处,黑暗里走出一人,正是等候已久的李言归。   二人一照面,都没出声寒暄。   李言归打眼一看,发现他臂弯里的东西是幅字,不需细看,光凭灯笼散发的微光在上方照出的冰山一角,李言归就认出这字出自陆酌光之手。   李言归问:“这是?”   陆酌光答:“我给书肆题的字。”   李言归疑惑:“为何拿回来了?”   “老板是个狡猾的老东西,放在书肆污了我的字。”陆酌光面色如常,约莫也觉得这字自己留着无用,便顺手将字递出,“赠你了。”   李言归在抬手接下的一瞬间就已经想好要扔到什么地方了。他记性超群,贴心提醒:“你昨日还说她是个慧眼识珠的好人。”   陆酌光不言。他回想起今日去书肆时看见自己的字挂在淫/书的上方,旁边甚至还特地贴了一张纸标注:“赵首辅倚重门客之陆秀才亲笔所题,力荐以下数书,多买多惠。”   这无异于血口喷人,陆酌光立即提出将字收回,那个姓楚的女人却不愿意,最后穷困秀才不得不出了十文钱将自己的字买了回来。   他对这个价格不是很满意,觉得自己的字没有这么廉价,但一时身上实在没有多的银钱,只得作罢。   那家书肆他迟早还会再去一趟。   陆酌光瞥了这好事的李言归一眼:“有事?”   “公子明夜在风月楼设宴,叫我来知会你一声。”   ————————   人好少,文凉凉的,作者糊糊的,冬天冷冷的。 第12章 粉戏夜宴:“与寻常不同?”齐煊问道,“那台上唱的是什么戏?”   接到赵恪的宴席邀约时,齐煊才刚从刺骨的寒风中脱身坐下休息。   他这几日鲜少归屋,将涉及此案的人一一盘问,俱已查证青楼与赌坊得到的消息确切为真,且方圆数里的郎中药堂他也寻了个遍,发现他们只对“神仙散”略有耳闻,却根本不知那是一种孢粉,售卖就更无从说起了,千路山有此菌类一事的确鲜为人知。   他甚至还亲自去城郊找隗谷雨,想听他亲口报验尸结果,但此人神出鬼没,无踪可觅,让他白跑了两趟,还收到不少医堂里看病的妇女们偷偷甩的白眼。   齐煊东奔西跑未有一刻停歇,从早到晚地灌风雪,隐隐咳嗽有患风寒之兆,幸而有崔慧从旁相助,才不至于方进城几日就被累倒。   而在房中享福几日的赵恪尚嫌不够,还邀请几人前去风月楼玩乐。齐煊无心于此,正要回绝,却被崔慧上前阻拦。   他先是屏退了侍卫,旋即从下人手中接过热茶,送到齐煊面前,道:“王爷,此案若要破,邹业是关键。他的房中虽没搜出什么东西,但他用来赌钱的金子必然来源不干净,只要抓到了他,案子定会有大进展。”   齐煊自然清楚这无端消失的邹业是破案的关键,尤其他用以赌博的金子更是大有文章,可他先前派出去搜房的人空手而归,其人也不见踪影,让衙役去追查他的籍贯,这几日也都没传回半点消息。   思及此齐煊便一筹莫展:“此人在郸玉无妻无子,除却赌坊的狐朋狗友外与旁人来往甚少,眼下如人间蒸发,何处寻之?”   “王爷从简出行,下官人微言轻,手底下皆无能办利事的人,在这郸玉所能调度也唯有衙役而已,但赵大人不同……”崔慧压低声音,“他带了那么多人来郸玉,想必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齐煊并非蠢人,有些事一点就通,不需要崔慧将话说得太明白,他凝目望向崔慧:“你是怀疑赵恪查到了什么?”   “下官不敢乱揣测。”崔慧岂是怀疑,简直笃定赵恪是先岭王一步在邹业家中拿走了重要东西,才导致赌坊东家递出的线索中断,致使查案难以进行下一步,让岭王几日的探查皆无进展。   他有心派人潜入赵恪的住所搜寻,只是这纨绔连着几日都在房中闭门不出,难以下手。今夜他在风月楼设宴,住所必定守备松泛,这正是机会。   但崔慧并不明说,只劝道:“王爷这几日起早贪黑地奔波,应适当休息,若伤了贵体才得不偿失。”   齐煊沉吟不语,下意识摸上胸口。他衣襟里装着的木雕小马很轻盈,几乎没什么重量,因此随身携带。   来到郸玉后,他每每思索时,总是忍不住触碰它。   衡量许久,最终慢慢点头。崔慧看穿他的犹疑不定,怕他改变主意,连忙转头吩咐下人去外面回话,应了赵恪的邀约。   齐煊疲累至极,将一杯热茶喝尽,随后躺在窄榻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幕已有夜色。正逢赵恪的下人来请,便洗了一把脸,稍掩倦意,披上厚厚的大氅出门,才见已有数人在门口等候,见齐煊走近后一同上前拜礼。   不过两三日不见,赵恪的气色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夜灯之下他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偷懒偷得颇有成效。   陆酌光立于他身侧,叫人不由自主多看了一眼。这穷酸秀才破天荒地掏了掏自己的行李,终于舍得换下了他那件陈旧的白衣,穿了身漆黑的束袖长衫,衣襟绣着几朵白梅点缀,浓墨般的眉眼与夜色相衬,俊美端方。   再往后便是吕鸿、冯宗二人,由李言归领头的一干侍卫则分站两侧,粗略一数约莫有近二十人,阵仗不小。   赵恪迎上齐煊,笑问:“王爷可喜欢听戏?”   齐煊道:“不常听。”   待进了马车坐下,赵恪才道:“这世间百娱,戏居首位,今日便围炉煮雪,邀王爷共赏好戏。”   齐煊隐约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未表现分毫,佯装疑惑问:“城中禁戏多年,何来的戏台?”   赵恪不答,勾着唇角笑,转头给吕鸿递了个眼神。此人早就准备好了随时谄媚,接到眼神后立即嘿嘿一笑,肥腴的脸颊挤作一团:“王爷有所不知,虽然当初许大人砸了戏台赶走了城中所有戏班子,但风月楼中藏着的三尺楼台因剧目与寻常不同,且只在夜间开演,所以得以幸免。这戏台已有几年未开,赵大人怕王爷劳神伤身,这才特地命人开了戏台,给王爷唱几曲儿。”   “与寻常不同?”齐煊问道,“那台上唱的是什么戏?”   吕鸿一笑,答道:“粉戏。”   所谓粉戏,民间又称荤演,剧目内容以情/色居多,一度在达官贵人的私房之中风靡,因上不得台面被律法明禁。   齐煊听得头痛不已,这赵恪满脑子淫.秽,连这种穷乡僻壤都能变着法地找乐子,倘若这能耐用到正事上,岂能被京中人嘲笑纨绔?   因齐煊身份不便大张旗鼓贪欢作乐,马车在风月楼门口停下时天已经黑透,街上漆黑一片不见行人,唯有风月楼门口的大红灯笼还亮着。   许是一早就接到赵恪等人要来的消息,老鸨陶缨带着人在门口等候多时,一见到马车靠近便领着一群姑娘上前。   这群花红柳绿的姑娘当中,还站着一个周幸。   这人将自己裹在厚厚的棉衣里,一头青丝随意用竹簪绾着,额前和耳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暗色之中那张冻得煞白的脸尤为明显,褐色的眼睛如映着门前的红灯笼,隐有微光。   她仍旧是那副将手揣在双袖中,缩着脖子的作派,用殷勤的小步子跑上前来,正排在外围等着齐煊路过时奉承两句,却被冯宗拉着肘子后退了几步。   他奇怪道:“我说周幸,怎么什么热闹你都要凑一凑?还不快回去。”   周幸撇了撇嘴:“是赵大人派人请我过来的,能跟王爷这等天潢贵胄一同看戏,都够我回村吹半辈子的了,我可不走。”   冯宗瞪了瞪眼睛:“你知道看的是什么戏吗?你一个姑娘家……”   “知道呀,还是我张罗的呢!赵大人说要找乐子,论乐子哪里能比得上风月楼啊。”周幸打断他的话,看见陆酌光掀帘下了马车,便迫不及待要走,只撂下一句,“冯大人,你就安心看吧,一定不让你白来。”   她不想在此时听没完没了的啰嗦,便飞快扔下冯宗,几个步子从人群中错身而过,钻到陆酌光的面前。   昨日虽然他愤然离去,算得上不欢而散,但今日见了也没有给周幸冷脸,只是神色淡淡,颔首揖礼:“周姑娘。”   “酌光换了身衣裳,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周幸将陆酌光上下来回打量,绕着他走了一圈,探出灵活的爪子飞快捏了捏他的臂膀,殷殷切切道,“大冬天穿那么少还不觉得冷,还是年轻男人火气旺呀,真叫人羡慕。”   这人像个色中饿鬼。陆酌光无言作答,后退了一步闪躲,而后径直与人群一起,进入风月楼。   周幸就笑眯眯地追了过去,不依不饶地站在他左右,与他说话,便是没得到什么回应,也丝毫不觉败兴。   此番场景落在旁人眼中,自是郎才女貌,相当登对,且正中赵恪下怀,当下做起媒人,落座时将陆酌光与周幸的座位指到了一处。   说是戏台,其实也不过是个稍微垫高了些的台子,建在一楼大堂的正中央,上方挂着艳丽的绸带,两边则是通往后院的窄门,形成一个简略的前后台格局。   早年时风月楼里培养不少青衣花旦,都是年轻的姑娘上去唱,后来城中禁戏,再加上换了老鸨,这台子就闲置至今,昨日才被草草打扫出来,比寻常戏台差得远。   众人在台下落座,齐煊、赵恪、崔慧三人坐在首位,其后才是周幸、陆酌光等人,座位摆出两排,最后方站着侍卫及衙役,楼中除了他们之外没有旁的闲客。小厮沏上热茶,送上瓜子果干,戏未开幕,只有缠绵的琴音回荡。   周幸喜上眉梢,相比于陆酌光那端正雅观的坐姿,她就显得颇为放荡,整个身体歪得像蜿蜒的藤蔓,手肘更是越过自己的椅子直接支在陆酌光的椅靠上,一个劲儿地凑近了他:“我昨日将那几本书看了,字字句句都写得颇有深意,让人受益匪浅,真不愧是酌光力荐的书。”   陆酌光偏了偏头,目不斜视,只看着面前的台子:“陆某从未举荐过那种书,秽物伤身,周姑娘也当少看才是。”   周幸根本不在意他说了什么,兀自嗑了会儿瓜子,又开始黏着人没话找话:“京城的戏台子应当不少吧?”   陆酌光举起杯子,假装因忙着喝水而没空回答。周幸还要再说,却被冯宗抓着胳膊拉了回来,他压低声音道:“你何不与陆秀才共坐一个椅子?都快压到他身上去了,耍什么流氓呢?”   “冯大人,你一个妻儿双全的人,怎么能体会到我们这种孤寡光棍的烦恼?”周幸扯了扯自己的袖子,发现冯宗攥得很紧,不满道,“快快松手,莫误我大好姻缘。”   冯宗是生怕周幸惹了陆秀才不满,前脚出了青楼,后脚被押进大牢,她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地痞无赖调戏良家小生,许奉的案子还没解决,自然还有用到周幸的时候,可不能让她在男人身上栽了跟头。   冯宗便想挽救一下这色欲薰心的人:“你可要想清楚了,上一个因贪色耍横的人,已经吃上了虎头铡。”   周幸哪能这么轻易让人吓住,道:“闹出人命的事,岂能用‘贪色耍横’轻易带过?我向来遵纪守法,老实做人,绝不会强迫旁人。”   守不守法另说,这人的品行绝对担不上“老实”二字,冯宗见她丝毫不惧,另辟蹊径:“男人不喜欢太主动的女子,你若是瞧上了这俊后生,更该懂得进退有度,一味逼近,反倒将人越推越远。”   周幸见他还真像模像样地教起自己追男人,忍着眼底的笑意,问道:“当真?”   “自然!我当年可是凭借这一招娶到夫人的。”说起自己的妻子,冯宗脸上情不自禁流露出些许骄傲,忘记手里还拽着周幸,下意识抬手得意地摸了一把胡子,“你不知道,我媳妇儿当年可是郸玉有名的才女,多少媒人踏破门槛……”   周幸没兴趣听冯宗当初如何从一群雄性之中竞争成功的,手臂上桎梏一松,她就立即一扭脸又歪向陆酌光,将不相干的问题问了个遍。   陆酌光像是很渴,频频举杯喝水,回答甚少。   “酌光看过粉戏吗?”   陆酌光一杯热茶见了底,为顾全礼节,只得开口回应:“此类禁戏与伦理纲常相悖,伤风败俗,我并无兴趣。”   “你这古板迂腐的秀才,岂不知人生乐趣尽在此处。”周幸笑话他,听见锣鼓轻响,不便再低声闲聊,她就以一副长者的口气道,“今日你且好好看看,长长见识吧。”   楼中的灯挑走了几盏,蜡烛也熄灭几根,光线渐渐昏暗下来,台上便有旦角踩着板眼登场。   她身上的行头并不齐全,妆容也浅淡,蝶钗粉衣妆点着年轻貌美的脸蛋,双袖一收露出光洁白腻的小臂,被烛光照得发亮。   周幸总算消停,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认真地看起戏来。   台上管弦乐器伴着锣声奏响,传到陆酌光的耳朵里俱是吵闹,他神色寡淡地看着台面,听见身旁传来略微粗重的呼吸声,一转头,就见吕鸿双眼发直,痴痴地盯着台上的姑娘。   这戏方开场没多久,他便猛地起身,双手遮遮掩掩,见其他人投来视线,他匆匆道:“我去趟茅房。”   坐于前排的崔慧转了下头,看着吕鸿着急忙慌跑去后院的背影,倏尔抬手召来边上候着的随从,问道:“什么时辰了?”   随从答:“回大人,戌时过半。”   赵恪不知什么时候探凑了过来,问道:“怎么?崔大人有事?”   崔慧惊得眼皮子一跳,忙露出个笑容掩饰:“下官这两日有些着凉,需记着时辰喝药。”   赵恪浑然不在意,抚了抚衣袖,说道:“无事便好,难得今日王爷赏脸,咱们可得玩个尽兴再回去。”   “那是自然。”崔慧笑应,继而对随从道,“去后厨借个地儿,将药煮了端来给我。”   随从颔首退下,这微小的动静惹了齐煊的注意,他稍稍偏头,隐晦地朝随从背影投去一抹短暂视线,很快收回。   随从轻步前往后院,却并未向人询问后厨在何处,只钻到了无人的角落,左右视察片刻,紧接着三两下就爬上了墙头,翻了出去。   他落地轻盈,未惊动任何人,自后院出去后解开一早拴在树边的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风月楼。   这随从是原是左都御史所培养的暗卫,因崔慧受命前来郸玉,他被分派来保护崔慧。   他身手矫健,在暗卫之中也属上乘,先前被指派夜探赵恪寝房的任务,然而赵恪身边的人颇为莫测,稍一靠近便立即被人察觉,他只能远远观望徘徊。   他甚至还感觉到有人在崔慧的住处附近监视,只是他并未捕捉什么明显痕迹,因此心头一直犹疑。   今夜赵恪出行将身边的人都带上,县衙空乏无守,崔慧认为这是查探的最好时机,命他假借熬药之由悄悄去办事。   夜寒风劲,他纵马疾驰,一路飞奔回县衙。这个时辰衙役早已休息,只剩两个昏昏欲睡的人守着大门,随从放轻脚步避开看守,畅通无阻地进入赵恪所住的院落。   赵恪只喜欢用自己的人,此时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随从便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漆黑的寝房,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起,以小小火苗照明,一边仔细留意着外头的风吹草动,一边动作迅疾地在屋中搜寻。   照崔慧所言,赵恪生性多疑而自负,从邹业家中搜出的东西倘若没有销毁,定然会放在他自己的寝屋里。   至于是什么物件,崔慧应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但因着那一两分的犹疑而无法下定论,只吩咐道:“那东西一定十分关键,包含诸多信息,只要你能找到,必然就能认出。”   在这之前他都不理解崔慧这句话的意思,但等他从赵恪床上的另一个枕头下摸出个盒子后,就懂了崔慧所言。   盒中摆着几块大小不一,未经过打磨的黑色石头,随从捻起一块在火苗下一照,便隐隐见里头散发着闪闪金光。   他心中大惊——这的确是一个只要看到,就能认出是从邹业屋中搜出的东西!   随从不敢有半刻耽搁,立即合上木盒动身离开,却忽而听见门“吱呀”一响。   他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惊出了冷汗,本能地掩住了火折子,让周遭归于黑暗。   四下静谧无声,一缕光从门处探进来,他悄然动身,欲找地方隐藏,却忽而听一娇俏声音问道:“有人在里面吗?”   是女人。随从暗松一口气,想起赵恪的确还有两个美妾留在县衙,门口的应当是其中之一。   既是女子那便没什么威胁,他思索着,一跃而起,一手抱住木盒一手蒙在脸上,猛然提高了速度打算强闯出去!   冲出内室的刹那,就见身着罗裙的年轻女子提着灯站在门处,月光已隐,灯笼散发出温暖的光,照亮美艳的一张脸。   她分明看见有一人从黑暗中闯出,却并不惊讶慌张,面上挂着淡淡的笑:“还真有人,怎么不说话?吓我一跳呢。”   也是打着照面的一瞬间,随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并未听到这女子行来的脚步声。   ————————   谢谢宝们的霸王票和营养液还有评论!   原来真的有人追连载,我还以为大部分人点个收藏就走了。   谢谢,我会努力日更的,爱你们! 第13章 折腰渡酒:“陆秀才,这酒好喝吗?”   粉戏的精髓其实并不在“色”,而是在“欲”,只是这草台班子也没那么多讲究,为讨达官贵人的欢心,自是怎么下流怎么演,眼下这台上就摆了一架简易的床榻,坠着帐子,两人滚入帐子里,吱吱呀呀地摇晃着。   这已是今夜的第二场戏,茶水早已撤下,几人的桌上摆了酒,由姑娘们轮番上前添酒,已经喝过几轮。   崔慧总觉得眼皮乱跳,心神不宁,注意力无法凝聚于台上,不断偏头朝后院门张望。时间一长,就让身旁的赵恪察觉,他抬手拍了几下,喊道:“停、停,别唱了!”   小厮立即上前叫停,打着板眼的鼓板登时停下,扮演生旦的两个女子也慌忙从床帐出来,不知哪里惹了这位大官不高兴,手足无措地站在台中,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赵恪捏碎了花生壳,慢悠悠地往嘴里一扔,笑问:“崔大人有心事?”   崔慧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叫赵恪看出端倪,便立即收敛了情绪,从容道:“只是逾时未喝药,身体状态不佳,赵大人见谅。”   赵恪一脸意味深长:“哦,也是,你那随从怎么煎药煎到现在还没回来,莫不是迷失在哪个姑娘的房里了?”   崔慧道:“赵大人说笑,我这药本就得煎够时辰,且有些药草熬煮时间不同,因此需耗费不少时间。”   “我见崔大人心不在焉,若非有心事,那想来便是这戏唱得太过乏味。”赵恪倒不像是关心崔慧,而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发难,当下翻脸对台上的人斥责,“你们这演的是什么东西?连个正经的唱腔都不会也敢上台,在这儿糊弄傻子不成?都给我滚!”   风月楼的人,不论男女都早已习惯伏低做小,面对疾声厉色第一反应便是弯腰求饶,对上赵恪此等大官更加不敢怠慢,纷纷跪在地上讨饶。   陶缨见状,忙从后台小步跑出来,点头哈腰地来到赵恪面前:“大人,我们楼里的姑娘哪里见过正经戏班子呢?都是半吊子功夫,权且当个消遣而已,还望大人恕罪。”   赵恪将她上下打量,往后一靠,下令:“我听闻你的青衣扮得不错,上去给我演一段。”   陶缨好声好气道:“大人想听,是奴家的荣幸,且等奴家去后头换上行头。”   早知赵恪不会安安分分听戏,必要闹上一出,陶缨已经准备好各种应对,眼下这个倒不算是刁难,她转身正欲去后院,却听赵恪道:“慢着。”   他道:“行头就不必换了,你就接着台上的演,我给你挑个搭戏的。”   赵恪转头,朝后排望了一眼。   正后方坐着陆酌光,虽面上还端着儒雅的架子,但微敛的双眸里满是兴致缺缺,显然不管是台上的戏剧还是台下的闹剧都不感兴趣。   他身旁的周幸也没有放过这个能与秀才搭话的机会,正凑近了他小声低语,并不关心面前的事。   冯宗低着头,佯装茶水洒在身上,正专心擦拭,生怕与赵恪对上目光被点上台。   唯剩一个吕鸿,他喝了几杯酒,茅房也跑了几趟,此刻双颊发红,眼冒精光,盯着陶缨发痴。   这正是非常合适的人选,赵恪点头:“就你了。”   吕鸿约莫是唯一一个心无旁骛浸淫色窟的人,莫说是要他上去跟貌美如花的老鸨摇床帐,只要能讨赵恪欢心,便是让他上去演一条色狗,他也绝无二话。   他当下便起身,连声应道:“太好了太好了,感谢大人给小官这个机会,既是赵大人想看,小官定全心全意地演。”   齐煊本就被这锣鼓声吵得疲倦,眼下见赵恪又拿人取乐,不由心烦意乱,揉了揉眉心道:“吕鸿又不会唱戏,叫他上去做什么?你安生看戏吧。”   赵恪却不依:“咱们今夜就是为寻欢作乐而来,光看戏有什么意思?自是要找乐子。王爷你不必管,相信吕大人定能比台上的那些人演得精彩。”   陶缨看了一眼迫不及待要冲上台扮丑角的吕鸿,倒也没有表现出不愿,只是笑吟吟道:“大人随奴家来,先给您对对这戏怎么演。”   吕鸿摩拳擦掌,乐得忘乎所以,几个大步就追到了陶缨的身边,那双眼睛好似能敲骨吸髓般从上到下将陶缨刮了一遍:“那就劳烦姑娘了。”   堂中响起窃窃私语,周幸轻转目光,从陶缨的背影上掠过,又在吕鸿那满是横肉的后背看了看,将指尖剩下的半个果干咬进齿间,倏尔起身,道:“赵大人。”   赵恪转身露出一张笑脸,满面写着“意料之中”,显然就等着周幸说话:“怎么?”   周幸躬身抱拳,笑眯眯道:“小人见王爷兴致不高,想来这种俗戏看多了也觉得乏味,正巧小人早年讨生活的时候学过几个把式,想献丑给王爷逗个闷子。”   赵恪轻挑眉尾:“哦?那我还真要瞧瞧你会什么把式了,倘若逗不乐王爷怎么办?”   周幸道:“任凭大人处置。”   赵恪乐得看戏,当下拍手应允,不见方才那半点不依不饶的难缠模样。吕鸿倒是有些被人截胡好事的不悦,转头偷偷瞪了周幸一眼,满是不甘地回到座位。   陶缨领着周幸去了后台,为她脱下厚重的棉衣,低叹道:“何必,既然赵恪想找乐子,我上去演一段便是,不费什么事儿。”   周幸私底下并不怎么嬉皮笑脸,此时眉眼沉静,轻仰着头让陶缨系衣扣。   她分明有着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但挺直了脊背站着时却莫名有着不可侵犯的威仪,淡声说:“他目的不在找乐子,你演完了还会寻别的刁难。”   “青楼不就是让人取乐的地方,他想怎么闹我都有法子应对,你方才不该出声,这明摆着是试探。”陶缨摆弄着她袖子上那一圈赤红的流苏,脸上是抹不开的浓愁。她觉得是风月楼里的人办砸了事,加之她处理得不够好,才导致周幸不得不站上戏台。   被人糟践和应对是两码事。然而多说无益,周幸并未与她争论此事,只道:“叫人备一杯酒,在台下候着。”   陶缨为她换好了衣裳,取了一把唱戏用的长剑双手奉上。   周幸持剑而出,从暗处走到灯下,随着鼓板敲响,她踩着木梯上台。   楼中行头简陋,并无武旦所穿的“靠”,头面妆容也一概没有,原本绾着长发的簪子被取下,一把秀丽的青丝以红色丝带系着,乖顺地垂在后背。   那臃肿厚实棉衣脱下后里头是素色的长裙,套了一件鹅黄色的帔,双袖坠着一圈赤红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晃动,不多时人就到了台子中央。   她手里握着的那把薄而轻盈的长剑并非真铁打造,犹如抓了一汪流动的水,随着起舞的动作,那水亮的剑就变得柔软无比,折射出四方的灯火,化作零碎的光散落各处,似惊鸿过隙。   周幸穿着厚实的棉衣,缩着脑袋赔笑时,是个实打实的市井俗民,然而换上这身色彩明艳的戏服后,摇身一变成了台中身形似鹤,腰韧若柳的剑客,一招一式显出不经意的寸劲。她并无寻常戏子浓妆艳抹的艳丽,却令人眼前一亮,不由自主被她的身姿吸引目光。   周幸心知赵恪不是真的要看这种把式,因此随便耍了几个花招糊弄,待板眼停顿的间隙,她动作一定,视线掠过台下众人,与陆酌光遥遥对上。   他今日换了一身黑衣,坐在灯光昏暗处,还真不大显眼。晦暗的夜给他的眉眼蒙上一层朦胧,看不分明时那双眼睛便不像平日那么文弱温和了。   周幸攥住他的视线,忽而灿然一笑。这一笑,就让陆酌光直觉不太妙,果不其然就见她旋身至台边,猛然一个后空翻,轻盈落地,这动作利落又漂亮,连赵恪都颇为惊叹,忍不住拍手。   在一众叫好声中,她来到台下早已候着的姑娘身旁,将长剑递出,而后低头从她的手中咬起酒杯。   周幸衔酒杯于口,身形稍斜,忽而足尖用力开始数下连轴旋转,步伐朝着陆酌光靠近的同时,口中的酒竟没有撒出来半滴。   这功夫堪称绝活,便是专业的戏班武行,也少有能做到的。赵恪见状,站起来大喊一声:“好!”   她稳稳当当地停在陆酌光面前,轻弯下腰,双眸如含情般凝视陆酌光,轻抬下巴,将口中的酒杯送出。   陆酌光简直大难临头,连忙往后闪躲,抬手连摆:“周姑娘,这可使不得……”   倘若有人为难陆酌光,赵恪定然是第一个为其加油助威的,他兴奋得几乎要跳上椅子,大叫:“快接,快接!酌光兄,莫辜负美人的好意!”   赵恪自有一众狗腿子一呼百应,那些站于两边的侍卫随从应声附和,纷纷喊着叫陆酌光接下这杯酒,大堂内一时无比哄闹。   台上鼓板仍在作响,周遭起哄的声音像是给炉子里添了好几把火,使得温度极速高升,烤得陆酌光俊脸晕开绚丽的红晕,顺着耳根染到耳朵尖,连带着脖子都红了一大片。   他想抬手将周幸咬着的酒杯接下,却被周幸向后一撤身给避开了。   吕鸿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喊着:“美人儿!他不要便给我吧,我愿接美人儿的折腰渡酒。”   陆酌光如同被架在火上烤,赵恪又高声催促,他推拒无果,只得红着脸,动作僵硬地仰起头,像是很无奈又很羞赧,凑近了周幸,咬住了另一边杯沿,但没想到周幸却并不松口。   陆酌光抬眼看她,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周围再怎么吵闹,他还是听到了周幸的呼吸声。方才在台上台下忙活了一阵,她的呼吸较之先前粗重不少,萦绕在耳边。   陆酌光还从浓郁的酒气里捕捉到一丝青梅的香味,她似乎很爱吃酸甜的果干,放在盘子里的果干已经被她一个人吃完,这股味道就是从她唇齿里传出来的。   那双褐色的眼睛不知映了什么地方的灯火,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喝!喝!”赵恪一边拍着手一边大喊,其狗腿子也跟着和声。   陆酌光只得将腰杆子弯下来,仰起头,将杯中的酒一点一点喝进嘴里。周幸偏要使坏,故意晃了一下,晶莹的酒液从他的唇角洒出来,滑过下巴,顺着颈子淌入了衣领里。   陆酌光转过头,呛得咳嗽起来,手忙脚乱地擦拭脖子里的酒液,那窘迫的模样惹得哄堂大笑。   周幸也不再戏弄他,一下将余下的半杯酒饮尽,嘴角噙着笑意问他:“陆秀才,这酒好喝吗?”   陆酌光咳得满面通红,唇上水光潋滟,赧赧不语,完全是被人轻薄得模样,眼角耳根的红霞化作点缀,让他看起来无比昳丽。   这场面,是再荒唐也没有了,但凡换个脸皮薄的怕是要当场撞在柱子上。   冯宗捂住脸,心里满是虔诚的乞求:希望只结情,不结仇,当然如果真的结仇了也希望陆秀才是个敢怒不敢言的。   赵恪看得开怀大笑,哪里还会再追究什么,当下喊了一声“赏”,给风月楼上到姑娘下到小厮都慷慨地给了赏银,还让人倒了酒,给侍卫和衙役也送上,轮番给陆酌光敬酒,嘴里说着什么“今夜就送陆秀才洞房花烛”的浑话,热闹得像是生意最好时段的菜市场。   周幸回后院换了衣裳再回来,陆酌光已经在轮番的攻势下灌了几杯,双眼都朦胧起来,怔怔地坐着,大有一股倒头就睡的架势,但约莫还端着文人雅正的架子,不愿东倒西歪。   周幸看了会儿,觉得颇有意思,歪着身子凑近:“酌光,你还没回答我,方才那杯酒好不好喝?”   陆酌光平日里反应就稍显迟缓,眼下更像是醉了,懒声道:“陆某不胜酒力,见谅。”   周幸又道:“明日我去找你如何?我给你写字,你可有闲时间?你会不会嫌我粗鄙,我虽生于乡野,但也是读过几年书的,你先前说的《周礼》我也看过。”   陆酌光怔怔出神,无一回答,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陆某不胜酒力……”   他扶着头闭了闭眼睛,似难受得恨了,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眼。那双漆黑的眼睛浮出隐隐水光,眼角的红一直未褪,衬得人无辜极了,简直如同任人宰割的羔羊,温驯、乖顺。   周幸摸了摸衣襟,从棉袄的夹层中掏出一本薄书,送到陆酌光面前,凑近他的耳朵低语:“你看这是什么。”   陆酌光一见是书便顿生戒备,还以为又是周幸耍的花招,但转眼一瞥,忽而发现这是个非常正经的东西。   这是一本游记,里面有诗、词和一些散言小记,倒不是字句多么有文采,而是这本书的作者乃是百年前有名的大书法家,这本《游江南记》是他前往江南游玩时随手写的,被后人装订成书,流失于乱世。   陆酌光喜欢他的字,他整日拿在手里的研究的那本书,便是这位书法家的临帖。乍得喜爱之物,陆酌光的心情溢于言表,将书捧在手里摩挲,半敛着的羽睫轻颤,黑眸里难以掩饰灼灼亮意。   周幸用手掌托着下巴,观摩陆酌光满脸喜爱的神色,笑道:“这可是真品,天下只此一本,再无第二。”   陆酌光抬头,盈盈目光称得上亮晶晶:“你从何处得来?”   周幸道:“我这些年也不是白忙活,自然认识些喜欢倒腾字画的朋友。”   “如此大礼,我怎么好意思收?”陆酌光嘴上这么说着,却没有半点要撒手退还的意思。   周幸将人哄得开心了,才再次问明日能不能去找他,这会儿的陆酌光岂有不应的道理,当下就点头说明后两日都有空闲。   这机会正好,适合将关系更近一步,然而还没等周幸提出别的要求,赵恪就端着酒杯找来了。他看起来比先前兴奋得多,肚子里灌了不少酒,舌头都大了一圈,对周幸的表演赞不绝口,拉着她喝酒。   周幸无法再与陆酌光咬耳朵,只得端着酒杯点头哈腰,挤进了奉承的圈子,披上市井小人的“皮”,将酒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喝得天昏地暗,大有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崔慧心事重重,一晚上不见随从归来,没什么心情喝酒,算是几人之中最清醒的。   酒过几轮,赵恪终是被灌醉了,走路都打飘,让人左右给架了起来,像一坨毫无骨头支撑的烂泥巴。   齐煊也醉了七八分,见状便说出了原本应该憋在心里的感叹:“这闹剧终于结束了。”他命人将赵恪抬着,喊上崔慧,而后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了风月楼。   吕鸿已然醉死,歪在地上打起呼噜,冯宗尚能保持清醒,安排了人送吕鸿回去后,才拉着晕晕乎乎的周幸道:“明日酒醒你来找我,我有话对你说。”   周幸站着都打晃,用手撑着座椅,好半天才回答:“明日哪有空啊?我还要去找陆秀才。”   “你就歇歇吧。”冯宗头痛得很,使劲儿捏了捏鼻梁,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今天闹得还不够?追得紧了人家背上行李回京城去,我看你往哪找!你明日来找我,绝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周幸含糊应了,像是醉得不分南北东西,冯宗说要派人送她回去,她摆摆手拒绝,道自己今夜就歇在风月楼。   一楼大堂陆续走空,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郁的酒气,小厮们上前来打扫,打起窗子,让寒风吹进来,稍微散去了那些难闻的味道。   周幸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缓缓吐出几口浊气,再抬眼时方才那浑浊的朦胧已消散大半,眉眼落于平静,露出几分清明。   陶缨端着一杯水来,柔声道:“难受吗?先簌簌口吧,我给你煮些醒酒汤。”   周幸接过,含了一口在嘴里,周围吵吵嚷嚷,几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挽着手笑嘻嘻地凑过来,打趣周幸:“幸姐,秀才的嘴是不是跟旁人的不一样,我们也想跟京城来的秀才吃嘴子。”   周幸将口中的水吐出,哼笑一声道:“还没吃上,改日要是吃上了,回来跟你们说说这秀才嘴里有没有比旁人多一条舌头。”   陶缨见不得她们闹腾周幸,当下虎着脸将逗趣的姑娘们驱散:“去去去,没事要忙了就早点回房休息去!”   周幸满不在意地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递给陶缨,低声道:“今日姑娘们辛苦了。”   陶缨推拒:“已经得了那赵大人的赏钱,不少呢。”   “不一样。”周幸塞她手中,说,“这是姑娘们忙活一晚上的酬银。”   陶缨也没有坚持拒绝,收了银子后道:“你去房中休息,我给你备水。”   “别忙,我不留宿,今夜的事还没完。”周幸转头,透过窗子望向天边的月亮,隐约看出当下已是丑时。   赵恪消停了几日,今夜突然摆那么大排场,还将所有人都带在身边,实在刻意,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总之不会只为了喝花酒那么简单。   周幸疑虑他有别的目的,因此今夜不打算睡,时刻等着消息。   陶缨没再劝,只是去后厨煮了些醒酒的汤端给她喝,风月楼打扫干净后众人都回房休息,待到丑时过半,有人轻敲后门,声音略显急促。   周幸起身去开门,就见钱不断站在门外,急匆匆道:“老大,邹业已归。” 第14章 月下红梅:“名家孤本,字都看不清楚了,这可怎么好。”   几日前,邹业在赌坊里输了个精光,离开后连家都没回匆匆出了城。   旁人都说他生财有道,手里有花不完的银子,却并不知他那些银钱从何而来——那是他守了几年的秘密,从未跟任何人提起,因此每次出城都小心翼翼,生怕有任何人跟踪。   这次与先前每一次都相同,他先去取了金子,随后又跑到十几里外的乡中找到老伙计,将金子处理干净,融成一颗颗小金豆子,如此一来一回就花了几日的时间。   守城门的衙役与他关系不错,宵禁时间本不允许任何百姓出入,但他出手大方,一两银子说给就给,门卫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放行。往日那衙役还会与他讨价,多要一些银子,今夜却尤其顺利,好似上天都在犒慰他这几日的奔波。   邹业心情不错,揣着一包金豆,哼着小曲儿在深夜归家。虽这几年来他不缺金银,但也深知这钱来源不干净,吃了大教训之后再不敢大张旗鼓,以免招致杀身之祸,平日只用来吃喝玩乐挥霍。   这样的活法终归长久不了,邹业已经思考将金子全带走去个百里之外的新地方,改头换面重新生活,总好过这一日日地如过街老鼠,叫人看不起。   夜深天寒,他打开门锁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暗骂这又是哪家的狗尿在门上了,呵着热气推开院门,才刚走两步,他余光就瞥见院子中那石桌旁有个什么东西忽然一动。   邹业毫无防备,甫一看见就给吓了个魂飞魄散,大叫了一声,旋即发现那是个人。   他与黑夜融为一体,悄无声息,若非自己动了一下叫人察觉,邹业定然会毫无察觉径直走过。邹业也没料到哪个脑子不正常的人大半夜坐在他家院子里,当即破口大骂:“娘的,你谁啊!怎么在我家?!”   正逢云散月明,在院子中洒下一片皎洁,照在那人身上。他身着黑衣,长发束起利落的马尾,坐姿儒雅秀气,衣襟前的白梅绣得精致漂亮,在月下似有银光流溢。   邹业借月光看了个分明,那是一张称得上俊美无双的脸,眉眼正蕴着轻浅温和的笑,客客气气地问他:“阁下可是邹业?”   “何时进的城?”周幸在夜下疾步而行,寒风似刀,凌厉地刮在她苍白的脸上,不见半点血色。   钱不断回道:“半刻钟都不到。”   钱不断并不是个正经的名字,他本名钱嵩,其爹娘在取名时大概是希望这小子长成高大而巍峨的山,奈何他的骨头不争气,如今年满十八,个头跟同岁的姑娘家不相上下,瘦成一把柴禾。他认为是“嵩”字太大,压得他不长个,所以给自己取了个诨名,通常以“钱不断”与旁人交往。   也许正是因为个头小,骨头轻,他奔跑和行动都有着超出常人的迅速敏捷,据他自己所言,他速度最快时可媲美汗血宝马。因此他担任了报信、盯梢、打听各方消息等重要事务,这几日都忙着守城门。   一见邹业进了城,他便飞奔到风月楼,给周幸报信。   照理说有燕决跟在邹业身后,本用不着出动周幸,毕竟燕决的身手和功夫是他们当中最为拔尖的。但邹业进城时,钱不断藏在暗处看得分明,跟在后方的燕决遥遥冲他打了个“寻求援助”的手势,钱不断不敢耽搁,立即找到周幸。   城门处都有专门抓捕邹业的衙役看守,但他却能被放进城,可见赵恪早已提前打点过,即说明邹业进城后,不仅是周幸得到了消息,赵恪那边同样也得到消息。   周幸心中一凛,总有不大好的感觉,酒已经醒了大半,对钱不断道:“我去邹业家走一趟,你不必跟着了。”   她虽对燕决的身手放心,但赵恪手下也不是什么歪瓜裂枣,为防意外情况,周幸一路不敢停歇,飞奔至邹业家。   邹业为了办事方便离群索居,家住偏僻之地,院墙两侧栽着常青树,便是寒冬也枝叶葳蕤,随风摇曳。此刻院门紧闭,没有任何灯火光亮,不像是有人回来的样子。   四下寂静无声,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周幸放轻了脚步靠近,待行至墙边,扑面而来的风混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传进她的鼻子里。   周幸察觉不妙,轻盈地翻上墙头,借着茂密的枝叶遮挡身躯,往里窥探。院中没有点灯,但月光极亮,将整个院子都照得清清楚楚,就见那石桌旁横着两具衙役的尸体,脖子处都有着狰狞的伤口,殷红的血淌了一地。   紧接着,门扉吱呀一声轻响,有人从卧房走出,周幸立即往下躲了躲,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见前半夜还在风月楼中醉眼朦胧,红着耳朵说自己不胜酒力的陆酌光站在那。   他步伐轻慢,几步行到月下,一身墨黑的衣裳足以掩盖所有色彩,衣襟上那几朵梅花红如朱砂滴血,十分夺目,张扬地盛开着。   他左手提着个新鲜的头颅,血流不止,顺着他的行迹在地上流下一条淋漓血痕,右手则从怀中摸出了一本书册,借着月光一照,上方的墨迹已经被血液染透,他看了又看,惋惜地嘀咕:“名家孤本,字都看不清楚了,这可怎么好。”   此人大概也知道温和与文雅在自己的脸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因此平日里即便没有情绪,那双眼睛也似笑非笑,叫人不由自主心生亲近。然而一旦露出本来面目,漠然的杀意简直是锦上添花,眼角溅上了几滴殷红的血,衬得他眉眼昳丽非常,连这份俊美都极具攻击性。   周幸没控制好气息,呼吸一重,下一刻,陆酌光抬起头,偏头望来。   墙头上只有茂密的枝叶随着夜风轻摆,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呼吸声只是错觉,但陆酌光知道自己在这方面从来不会产生错觉,院墙的另一面此刻必定站着一个人。   万籁俱寂,陆酌光站在院中,静谧的双眸盯着墙面,对今夜要不要多杀一人而略作思考,却正逢李言归推门而入打断思绪。   他气息未平,衣袖还有刀痕,显然刚结束恶战,往院中扫了一眼后视线停在陆酌光左手提着的脑袋上,露出不解的表情,虚心请教:“这是?”   陆酌光言简意赅:“赠礼。”   李言归心说不好,忙问:“给谁的?”   “问这么多做什么?又不是给你的。”陆酌光刚完成任务,心情还算不错,“走了,回去交差。”   李言归也不是很想要这别开生面的赠礼,不过也不需要再追问,他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想必现在不阻止陆酌光,明日赵恪醒来就会看见床头摆着个面目狰狞的头颅。   为了明后几日的和谐安宁,李言归劝道:“你把头带走,他们就无法确认死的是邹业了。”   陆酌光脚步一顿,才想起这茬,于是只好将头颅扔在地上,并自作主张替别人可惜:“赵恪收不到这份大礼,应该会遗憾。”   李言归心想:并不会。   二人不再多言,离开这满地滚血的院落,回去交差。   另一头城郊医堂,屋中点着一盏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隗谷雨年迈,熬不动深夜,坐于角落静默不语,强撑着精神等候。钱不断倒了热茶,送到他手边,低声道:“隗老,喝点茶提提神。”   莫惊秋端着刚调配好膏药,行至桌前。桌边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眉眼平淡,气质沉闷,此刻上衣半解,露出的左膀子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   “有点痛,忍着。”莫惊秋交代一句,随后将药覆在伤口处,手上猛地用力,大开大合地糊住伤口,这男子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连呼吸都保持平稳。   周幸推门而入,轻飘飘的像是被一阵刺骨寒风送进来,屋中四人同时起身行礼:“少主。”   “怎么伤的?”周幸反手关上门。   他答:“我跟随邹业,刚回城便遇袭,对方身手不凡,为了不惊动邹业,我只得将人引走。搏斗中我中一刀伤了左臂,对方中两刀破了衣袖,并未受伤。燕决办事不力,自请领罚。”   “先疗伤。”周幸摆了摆手,坐下来沉思片刻,才淡声道,“邹业死了。”   一炷香前,钱不断跑到医堂叩门传信,已向隗谷雨、莫惊秋表明今夜发生意外,让他们在堂中等候周幸归来。其后见燕决带伤而归,莫惊秋等人心中已有了计量,眼下听到邹业死亡的消息,无人表现出惊讶。   邹业离城几日,燕决一直暗中跟随左右,为的就是确保他活着回城,被带回衙门问审。燕决有着极高的武学天赋,已经是周幸手下功夫最高的一个,由他去保证邹业的安全是最佳选择,然而即使如此,还是没能留住邹业的性命。   “是赵恪的人?”隗谷雨问。   周幸点头:“陆酌光不仅会功夫,还心狠手辣,我赶到时邹业的脑袋已被他砍下。”   今日实在不凑巧,她喝了太多酒,即便没有醉,意识也不如平常清醒,导致脚程慢了些许,加之陆酌光下手太快,所以错过了救人的机会。   莫惊秋在秦婵居住之地曾与陆酌光有一面之缘:“果真人不可貌相,我道那赵首辅的儿子来这里怎么会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想来他让人放松警惕的一颗棋。”   周幸眉眼低沉,褐色的双眸映着烛火,照出满堂凛冽杀意:“陆酌光此人留不得,必除之。”   隗谷雨迟疑:“可事还未成,杀了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周幸奔波了一整日,疲倦将她的四肢百骸填充得满满当当,未散的酒意让她无法静下来思考,从看到陆酌光杀人开始,她的心脏一直突突跳,到现在都没能平静。   她闭上眼睛,以沉思平缓心绪。堂中极其寂静,落针可闻,无人发出动静打扰她。   赵恪此行带的人已超她的预测,倘若敌我悬殊太大,计划很难顺利进行,陆酌光和李言归必须先死一个。   然而李言归与她完全陌生,即便先前她有意搭话攀谈,也被冷脸回绝,此人难以靠近,与之相比,陆酌光那边更容易下手。   半晌后,周幸睁开眼,对隗谷雨道:“准备药。”   隗谷雨自明白言下之意,道:“若要索命,药须入口或是融于血,但此人警惕非常,怕是不会轻易得手。不如用软骨粉。”   软骨粉是一种粉末状的毒药,无色无味,可溶于水服用,也可燃烧后化烟使用,只要摄入便会逐渐双目不能视物,浑身无力。毒效能持续几个时辰,越是久,症状越是严重,是隗谷雨专门研究出来对付顶尖高手的毒物,因材料繁杂且极难炼成,十分珍稀。   周幸道:“我明日来取。”   “少主不可!”莫惊秋立即出声反对。陆酌光的本事深浅实际并不明确,目前只知李言归功夫高得能伤燕决,就算陆酌光不如他,对付起来也相当棘手,周幸竟然想亲自动手,此举太过冒险。   “燕决伤得不重,且还是左臂,不大影响行动,叫他去便是。”   燕决点头赞同:“若用药,杀他轻而易举。”   周幸却想起今夜她伏在墙头上没收住呼吸的那一刹,仅仅是瞬间,就让陆酌光从鼓动的风里捕捉。她道:“不行。他戒心极强,你们莫说杀他,恐怕近身都难,目前唯有我能让他稍稍放松些警惕。”   莫惊秋还要再劝,却听周幸沉声截断话头:“这是命令。”   灯芯闪烁,堂中忽明忽暗,周幸的脸上只落了一星火光,眉眼肃沉凛然,隐有当权者的独裁。   周幸的命令,即代表不可质疑,不可反对,不可违背。   其他人一概默声不语,眼观鼻,鼻观心。莫惊秋只得将话憋回肚子里,难掩满脸低落,连给燕决包扎的动作都慢下来。   “钱不断,通知叶嵘,他可以行动了。”周幸撂下这句话,起身推门而出。   她抬起头,只见厚云蔽月,大地一片黑暗,半点不见前路,扑面而来的寒风一个劲儿地往脖子里钻,浸入骨骼中,像是连血都凉透了。她神色如打了冰霜,双眼更显冷戾明亮,低低呢喃:“陆酌光,你乖乖当个穷酸秀才多省事。” 第15章 车前有路:“狡兔尚且三窟,谁准备计划只准备一个呢?”   隔天一大早,冯宗还没睁眼,就被下人的传报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连滚带爬赶到县衙,才刚进门就听见一个响亮的巴掌,脆生生的,必得是打在厚实的肉上才能发出的声响。   吕鸿被赵恪一个大嘴巴扇倒在地,白花花的肥脸当下显出殷红巴掌印,他不敢捂着只飞快跪好,大呼:“王爷饶命,大人饶命!”   堂内跪了满地的衙役,齐煊居于首位,神情满布阴郁。崔慧因宿醉脸色也不大好看,赵恪更是大发雷霆,站在中间怒骂吕鸿的愚蠢,侧方只有坐着个陆酌光,正低头安安静静地看书。   什么时候了还手不释卷!当真那么爱读书怎么只考了个秀才!   冯宗对这秀才心生不满,悄然进了屋子跪下,大气不敢喘,在心中许愿赵恪打过了吕鸿之后就别再打他了,他这一把老骨头可扛不起揍。   赵恪厉声斥责从头顶落下来:“一群办事不力的废物,不是一早就让人守着城门,怎么还能把他放回家了?”   吕鸿连连叩头,哀嚎道:“下官也不知啊!昨夜贪杯不慎醉酒,醒来就听到小吏传报邹业被杀,还没来得及查……”   赵恪怒声打断:“人都死了,还如何查?!”   冯宗的情况与吕鸿所说完全一致,他昨夜喝多了酒,回家倒头就睡,结果今儿一大早就听到下人传报说邹业昨晚死在家中,是被人枭首而死,干脆利落,而守在他家的两个衙役也一同被杀害。他听后立即明白大事不妙,饭都不敢吃一口匆匆赶来,本想先了解情况,却正撞上岭王三人在此问责。   崔慧的脸色憔悴疲倦,眼中尽是红血丝,颇像是一夜未眠耗尽了精力,冷眼旁观许久,此刻才开口:“赵大人这会儿才急,是不是晚了些?”   赵恪望向他,饶有兴趣道:“崔大人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不妨直说。”   崔慧道:“先前查案时不见赵大人身影,怎么邹业一死你反倒第一个站出来问责,是不是早就想好了怎么演这一出戏?”   赵恪负着手,回身走了两步停在崔慧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这话像是说我早就知道邹业会死?”   崔慧抬眼与他直视:“不敢,只是你昨夜突然设宴闹了半个晚上,让所有人都喝得大醉而归,今日一早就传来邹业死的消息,未免太过巧合不是?”   “崔大人,你在都察院任职,应知弹劾百官须以证据为引,眼下你空口白牙地污蔑,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们都察院多是血口喷人之辈?”赵恪轻轻挑眉,似有恃无恐,丝毫不惧崔慧的指摘,又意味深长问,“崔大人今日吃药了吗?”   崔慧脸色一变,当下缄口不言。昨夜本以为赵恪将所有人带在身边,住所无人留守,他就派了随从去搜查赵恪的寝房,然而随从却一夜未归。   不用想,自是折在赵恪手里了,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那身手不凡的随从究竟是怎么在无人看守的县衙里失手的。   更要命的是,邹业于昨夜被害身亡,这意外始料未及。   几位京城来的高官问罪,堂中除了吕鸿哭嚎几声之外没别的声音,一众衙役不敢抬头,冯宗更是连请罪的胆子都没有,悄悄抬头瞥一眼,坐在前方的齐煊阴沉得可怕。   先前他几次发怒虽模样凶戾,但那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仿佛就是等人上去劝,此刻却不同,他的沉默宛如利刀,是随时可以落在别人脑袋上的。   眼看着王爷动了大怒,吕鸿已顾不得脸面——刚走马上任才几天,可不能在此时被摘了乌纱帽。   他赶忙膝行几步,声泪俱下地求道:“王爷明鉴啊!小官才刚进县衙没几日,哪里知道这县衙藏污纳垢,尽是光吃饭不干活的人,况且那邹业家小官也派了人留守,岂知那凶手能耐那么大,竟能连杀三人,那邹业甚至人首分离,这等手法狠毒利落,活脱脱是个畜生!非我们这小小县城的衙役所能敌啊!”   陆酌光闻言缓缓抬头,看了吕鸿一眼。   “县衙内俱是酒囊饭袋,难怪一桩案子查到现在都没进展,也不知你们平日里有什么脸面领俸禄。”齐煊的目光从衙役身上掠过,面上青筋隐隐暴起,已然彰显他忍耐怒意至极限,“将昨夜守南城门的衙役仔细问审,倘若问不出是谁将邹业放进城而不报,即刻全数杖毙。”   “要我说,合该好好惩治县衙这股不正之风,底下的人敢如此怠工,想来也是上面的人带头而为。”赵恪望向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的人,点名问道,“冯宗,你说是不是啊?你平日是怎么管理县衙的?”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冯宗浑身一抖,连连磕头。   他不过是个县丞,就算论起管理失职,也该讨问许奉才是。只是冯宗心里也明白,这时候把过错推到死人身上是无用的,况且许奉还是岭王敬重的老师,万万不能指摘他,只得声泪俱下,发自肺腑道:“还望大人听下官一言。县衙当职的衙役上下加起来不过二十余人,不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是上了年纪的老翁,真正算得上壮丁者也只有三四人,平日里抓个贼都费劲,真如昨夜那般碰上了杀人如麻的高手,也是任人宰割的命,非是县衙不作为,是实在力所不能及啊!”   崔慧闻言,隐晦地瞥了齐煊一眼。倘若这位岭王不糊涂,应该也明白这邹业的死即便不是赵恪亲手所为,也绝对与他脱不了关系。   昨夜守南门的衙役甚至不用问审,想来全都被收买,才导致邹业进城的消息半点没露。他的尸身是被今早去替守的衙役发现的,半个夜晚的时间,已经冻得硬邦邦了。   只是昨夜他们皆聚于风月楼饮酒看戏,无人缺席,后又一同回的县衙,即便有心追究也拿不出有力的凭证,只能看着这罪魁祸首在屋中弄虚作假地问责。   但崔慧有些担心齐煊在一气之下当真听信赵恪所言,牵连无辜。他正想开口为冯宗开脱,却听齐煊冷声道:“若真如赵大人所言,论起上头人的罪过首当其冲的不应是冯宗,我们这些从京城奉命而来,却彻夜大醉于风月楼而失职正事的人又如何处置?”   赵恪嬉皮笑脸道:“王爷说笑了,自入郸玉以来我们一直兢兢业业查案,何有怠慢之说?”   饶是冯宗现在慌得要死,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道:好一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若不是邹业从外头惹了事叫人追上门杀了,那便是有人守株待兔,一早就守在他的住处。”赵恪道,“我看这郸玉县民风朴实,能做出如此胆大行径的,恐怕只有千路山上那群恶匪了吧?”   齐煊脑中闪过袁察那张光明磊落的脸,顿时觉得无比头痛,他心知奈何不得赵恪,也不欲再与他争论,只撂下一句:“此事不宜妄下定论,还待细查,先将守城门的官吏审清楚再说。”说罢便拂袖而去。   赵恪敛起笑容,将其他人赶出去,看到崔慧起身想走,就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将他按回原位:“崔大人且慢。”   房门一关,周围寂静下来,崔慧此刻已身心俱疲,但知道赵恪不好对付,只能强撑起十二分的精神,绷着脸不语。   言多必失,沉默好赖还能装成高深莫测,倘若审问起随从的事,他就咬死了说不知。   赵恪立于堂中。他的身量遗传自赵首辅,高挑而修长,本应是出色的身体条件,可惜配了不大协调的五官,与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一概不沾边,下三白眼也无端显得阴狠。   “崔大人,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有个小老鼠昨夜误闯我的寝房,不慎叫我喂养的猫给吃了。”他并未责问崔慧,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崔慧转眼看去,就见那是一块腰牌,正是他随从贴身佩戴之物。   赵恪道:“崔大人,你表字若愚,想来也是有大智之人,我体谅你想早点将此案解决回京过年,但是你也太心急了,如此沉不住气,怎么成大事?”   他这一口教训的语气,让崔慧觉得恼恨无比。   赵恪:“你若所求功名利禄,只需老老实实在房中躺着,不日许奉被害一案水落石出,便可回京城领赏。倘若都察院不给,提拔你一个右佥都御史对我赵家来说也不算难事。”   “当然,若是崔大人执意要为什么莫须有的‘真相’纠缠,非要搅得所有人不得安生过年……”他拍了拍崔慧的肩头,力道不重,却叫人心头微颤,随后俯身凑近他的耳朵低语,“郸玉这地方也不算小,我会找一块风水宝地,给崔大人的身体和脑袋各办一场丧事,风光下葬。”   威逼利诱齐出,赵恪原形毕露,亮出一对獠牙。   崔慧脸色强作镇定,可脸上的血色却褪了个干干净净,抿唇不语。桌上的腰牌灼痛他的眼睛,细细看去,上面还沾了零星干涸的血迹,明晃晃地表示其主人已经命归西天,顺道嘲笑着崔慧的愚蠢。   赵恪说完了话,抖了抖衣袖,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威风凛凛地离开了。   陆酌光慢吞吞地合书起身,对崔慧问道:“崔大人,你喜欢狗吗?”   这装模作样的假秀才一看就不是好人。崔慧没有应声。   陆酌光却一副热心肠的样子,建议道:“我家隔壁养的狗下了几条崽子,或许你需要一只,待养得牙尖嘴利了,再碰上冲你耀武扬威之人,便可放狗咬他。”   崔慧不知道如何回应:“……”   陆酌光好似也不需要他回应,说完便提着书离开了,堂中仅剩下崔慧一人。   他将腰牌抓在手中,恨得咬牙切齿,满心懊恼。从前在京中他没有与赵恪打过交道,只经常听说他是个吃喝玩乐的纨绔,与之交手不过稍有轻敌,结果栽了个大跟头。   然而死了的邹业已无转圜余地,宽慰齐煊才是当务之急。   崔慧匆匆起身,出门一问才知齐煊又去了义庄,赶忙命人备马。   另一头,冯宗也在满大街找人。他虽然暂时没被追究责任,但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头上的帽子不仅时刻不保,脑袋怕是也不大牢固。   尽管他早就料到这个年底必不会太平,京城来的那伙人定会变着法地将郸玉搅得天翻地覆,但真到了这头颅摇摇欲坠的关头,他还是吓得不行,飞奔去找周幸。   周幸这个人不怎么归家,有时会在大街小巷里乱走,有时在赌坊喝酒或是在青楼听曲,若要找她就去那种不正经的地方,一问便知下落。   冯宗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赌坊里赢得盆满钵满,两个衣袖都是沉甸甸的铜板,摇起来哗哗作响。   冯宗扯着她的袖子,将她拽离那乌烟瘴气之地,拉到角落里急声道:“姑奶奶,出大事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儿装财神爷!”   “我知道。”周幸数着刚赢的铜板,满不在乎,“不就是邹业死了嘛。”   “什么叫‘不就是’?!当初找你的时候,你可是信誓旦旦跟我保证,只要邹业被带回衙门,许奉的死就能水落石出,让我安然渡过此劫,现在人都死了,可如何是好?”   “既是计划,就没有万无一失之说,赶不上变化也是常有的事。再说了,那邹业死得也不冤啊,对方派出的是高手,即便昨夜县衙的人倾巢而动,一样保不住他的性命。”周幸好整以暇地倚着墙,将冯宗上下打量一遍,问道,“王爷可有迁怒于你?”   冯宗的两条眉毛都要被急火烧光了,大冬天里他跑出了一身的汗,不知这紧要关头她还闲聊什么:“暂时还没有,不过那赵恪倒是想将我押入牢中问罪。”   周幸又问:“那王爷有放弃查案的意图吗?”   冯宗不明所以,只道:“看不出来,不过照如今的形式来看,他们不查了反倒是好事……”   周幸沉默不语,冯宗见她像是在想办法,静静站在旁边等候,过了好半晌才听她道:“你说我去会情郎用不用换件好看的衣裳呢?”   “你换上孝衣,给人披麻戴孝去。”   周幸道:“冯大人,您别跟我说笑,我与陆秀才有约呢。”   “这种时候了,你还会什么情郎?!”冯宗就差没一蹦三尺高,语速快得如倒豆子,突突往周幸身上崩,“倘若你救我渡过险境,此后便是我冯宗的恩人,我定想尽办法让郸玉的青年才俊排着队任你挑选,那陆秀才一看就是个黑心肝的东西,脸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在赵恪手底下办事能是什么好人?你不如早点醒悟,找个踏实肯干的男人比绣花枕头好上一百倍。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个孙子刚满月,一家十几口,若是我出事了他们如何活?你们在计划什么,京城来的那些大人物打什么算盘,我一概不管不问,只希望眼下的事赶快揭过去,叫我一家人安安生生在郸玉苟活便好,倘若出了事我也不等旁人问罪,先找根白绫挂你家房梁上……”   这冯宗唠叨起来犹如念经,周幸见他滔滔不绝,还意图对她家房梁不轨,赶忙打了个手势打断:“冯大人,别着急啊,车到山前必有路不是吗?”   “狡兔尚且三窟,谁准备计划只准备一个呢?”   西郊义庄,今日是许奉的头七。停尸堂的房门都紧闭,由衙役看守,除却许宅有一些念着旧情的下人跟随许夫人来过几回之外,来得最勤快的就是齐煊。   人一旦死了,很快就没有人样了,几日前见许奉时他闭着眼睛躺在棺材里,好似睡着一般,而眼下他面色青紫,面颊干瘪枯瘦,死亡蚕食他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在哭诉他的不得安宁。   齐煊久坐棺材前不语,手里轻轻摩挲着木头雕刻的小马。   “王爷。”崔慧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轻声唤道,“赵恪背靠的是赵首辅,手底下的能人也不少,单是那杀人的手段就非寻常人能比,守城门的衙役受其收用,邹业的死是无可奈何。”   他跟随齐煊奔波几日排查此案的数个方向,如今就等着邹业归家问审,谁知一个没看住,邹业的脑袋就这么落地了,他连着几日的风里来雪里去都成了泡影,功亏一篑。   邹业怕是昨夜没进城多久就死了,然而他们今早才得知,可见赵恪就算是整日闭门不出,纵情享乐,也比他们快一步获得消息,采取行动。   县衙之内的吕鸿是个风吹就倒的谄媚之辈,冯宗又有着过于谨慎的平庸,剩下一众衙役老的老,小的小,这些人的用处微乎其微。   邹业一死,线索彻底没了,他聚赌的黄金从何而来?许奉又是因何而死?是什么人在郸玉兴风作浪?赵恪如此着急灭口,究竟想掩饰什么?都没了答案。   崔慧不过一步棋走错,就折了手里最大的棋子,形势毫无容错可言,哪怕不分昼夜,一刻不停地奔波查案,也能被赵恪轻易截断前路,竹篮打水一场空。   齐煊将手掌贴在棺材上,这装着尸体的东西无法传递任何温度,唯有腊月的霜寒与无尽的死寂,而里面躺着他至敬至爱的老师。   他幼年时遇到疑惑不解的事,都会下意识抬头向老师询问,而今迷茫踌躇,合该需要老师解惑,可是许奉躺在棺材里,再也不会回答他。   “若愚。”齐煊忽而开口问,“这案子还能往下查吗?”   “王爷。”崔慧撩起衣袍跪下来,“切莫多虑,还没行至绝路,事有轻重缓急,须得一件件地解决。许大人的尸身在此地停放许久,如今头七也要过了,再耽搁下去怕是尸身有损,还是早日让许大人入土为安吧。”   是啊,不能再耽搁了。齐煊心想,天这么冷,成天让老师在这里躺着也不是办法,再是无能,总也要将老师的丧事办好。   正想着,忽而有人轻声叩门,只听传报:“王爷,崔大人,小人有事禀报。”   齐煊稍敛颓色,将木雕小马拢入袖中,抬手示意崔慧开门,就见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裹着寒风踏进来。   他身量高大,身着衙役衣裳,剑眉墨眸,皮肤黝黑,是县衙里仅有的几个算是壮丁的衙役之一。   齐煊先前便是见他腿脚利索,派他去打探邹业的身世,此前一直未得进展,如今却称有事禀报,齐煊心头微动,忙免了他的礼,问道:“何事?”   “小人叶嵘。先前得王爷之令打探邹业身世,拿着他的画像出城之后往北行了几十里地,才在名唤成丘乡的地方打听到一个叫邹大石的人。   邹大石原有一妻,五年前被征兵入伍,但康平四年时,即两年前又突然返乡,没多久他一家老小皆惨死在家中,其人亦不见踪影,当地保甲将此案定为他杀害亲人畏罪潜逃。”   叶嵘从怀中摸出一卷纸,双手奉上:“此为乡役给的册子,小人再三比对,邹大石的画像与邹业相差无二,其年龄、身上的胎记、指印以及生平足迹等也与邹业完全吻合,已确认邹业便是五年前征兵入伍,又在两年前返乡杀害全家老小之后逃至郸玉的邹大石。” 第16章 笔下乾坤:真邪门。   唢呐一响,刚过了头七的前任知县在天色未明的吉时下葬了。   许宅门口洒了满地的纸钱,凄惨恸哭的声音隔着隔着院落传出,钉棺材的声音咚咚作响,好像预示着一切即将尘埃落定。   许奉生前无子,后院只有一妻一妾,宅中的下人俱已遣散,只余下几个忠心耿耿的没走,正左右掺扶着哭得几度晕厥的许夫人,小妾则远远坠在后方掩面低泣,因此送葬队伍并不热闹。   大齐素来秉持“尊师重道”的理念,齐煊为老师守孝,不算出格。他以“学生”的身份代子,着一身素白孝衣,在棺材前领路。   冯宗抹着眼泪一路相送。赵恪挤了两滴假惺惺的眼泪,看着棺材被抬出许宅后便不再跟随。吕鸿缺席未出。   赵恪见棺材抬走,许宅落得冷冷清清,他几步走到陆酌光的面前,冷声道:“你昨夜做了什么?”   陆酌光疑惑地轻挑眉尾,表示不懂。   赵恪不耐烦质问:“少装傻,邹业的人头怎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吕鸿的床上?是不是你所为?”   昨夜那原本放在义庄的邹业的脑袋不翼而飞,吕鸿夜半醒来起夜,一睁眼正与那头颅脸对脸,当场吓了个真正意义上的屁滚尿流,现在人还半醒半昏地瘫在床上,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参加许奉的下葬。   无非就是昨日问责时,吕鸿在堂中说了一句“活脱脱是个畜生”,叫这睚眦必报的人记恨在心,蓄意报复。   陆酌光笑了笑,白俊的眉眼笼着光,一副好脾气的模样,温声道:“谁知道呢?或许是它自己长了双腿跑去的。”   “陆敛。”赵恪直唤其名,压低声音严肃警告,“事情就快结束了,你少节外生枝,给我惹麻烦。”   陆酌光充耳不闻。赵恪的威压对他向来是没用的,陆酌光认为,人一旦长得丑了,任何情绪产生的任何表情,都只有滑稽,而赵恪更是丑中之丑。   他不想在此时笑话赵恪以显得自己像个刻薄的人,于是不予理会,十分大度地转身离去。   由于他最近临帖太过勤奋,纸已经被用完,他去书铺添置了新的墨和纸,沿途还买了一包糕点,打算教孩子们读书写字的时作为奖赏。入巷而回,进门后他看见半空有一只黑羽鸟飞掠而过。   陆酌光将手中的东西放下,摸出新买的弹弓,随手捻起个红豆,闭上一只眼睛瞄准片刻,一拉一放,那黑羽鸟就扑腾着翅膀翻落下来。   陆酌光面无表情走上前,提着翅膀拾起,随手放在院中的桌上,再将新购置的东西抱进房中,才刚摆好便有叩门声传来。   他前去开门,就见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外面。陆酌光露出惊讶,轻声细语地询问:“姑娘所为何事?”   那姑娘含羞带怯,面颊扑红,似不大好意思与陆酌光对视:“我的纸鸢不慎掉在公子的房顶,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进去将它捡回。”   陆酌光转头一看,果然见他那寝房的瓦顶上落了个纸鸢,便道:“姑娘稍等,我去隔壁借个木梯来。”   他错身出门,前去借梯子,年轻姑娘则站在门外,她偏头往里探了一眼,看见院中的桌子上那只伤了翅膀的黑羽鸟正扑腾得厉害。   天色大亮时,埋许奉的最后一捧土落下,周幸站在山丘处,倚着一棵枯木遥遥看了一眼,随后于漫天飘散的纸钱中,揣着手离开。   她的精神有些萎靡,哈欠一个接一个地打,胃口也不佳,早起只吃了几口肉饼。谁知就这么几口东西,还差点在腌鱼铺里吐了个干净。   周幸一进门,就喊着老板挑了一条铺子里腌得时间最久,最臭的鱼。老板果然不负她望,翻出了压在最底下的罐子,还没打开那恶臭味就熏得周幸差点把胃里的肉饼当作回礼赠给老板。   “封紧封紧,千万别泄出味道来,多裹几层。”周幸捏着鼻子站在外面再三强调,并称赞道,“您有这厉害的兵器,何必屈就在这里当个小老板,便是拿着出去打仗也战无不胜了。”   老板说,试过,征兵的官吏说不招挑大粪的。   尽管老板里三层外三层封得结结实实,腌鱼的味道还是有一丝若有若无地萦绕,周幸又只得去了脂粉店跑一趟,买了香喷喷的香粉,阔气地全撒在身上,化作盛放的桂花,飘香十里。   随后她提着包装厚实的腌鱼前去寻陆酌光。行至巷口时,却见钱不断在不远处的树下团团转,一脸焦急的模样。周幸心生怀疑,几个快步过去。   钱不断在看见周幸的瞬间,表情变换相当丰富多彩,先是惊讶,随后一喜,但下一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即又转为恐惧,身体像是出于本能反应转身就要跑,活灵活现起诠释“做贼心虚”四个字。   “站住。”周幸吐出两个字,将他钉在原地。   钱不断万万不敢再动,只得转回身道:“老大,大事不好!”   周幸眼眸轻眯,不笑时神色显得肃沉,钱不断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半点隐瞒,全盘托出。   说是昨日莫惊秋找上他,表示她问袁察借了一只黑羽,打算用以盯梢陆酌光。   那只黑羽落在墙头,只要屋中的人离开,它便会在空中盘旋,莫惊秋让钱不断站在外头盯着黑羽的动向,一旦陆酌光出门便立即传报于她。   昨日陆酌光只有天不亮时出门一趟,其他时间都在屋中,今日则一大早去参加许奉的丧事,钱不断就赶忙前去报信。   莫惊秋本想趁着陆酌光离开的时间翻进他的屋中搜寻,但没想到他归来得那么快,只得匆匆吹哨将黑羽召回。   这种黑羽是袁察培育的特殊鸟类,经过反复训练,能听见一种人的耳朵听不到的奇异哨音,还会识别哨音传达的指令。   没承想召回时,黑羽突然撞在檐下,摔进了陆酌光的院中。莫惊秋大骂袁察养的鸟不可靠,关键时候出差错,但为了不让陆酌光带走黑羽,她便假借纸鸢落在屋顶的理由,上门寻找机会寻回黑羽。   钱不断说完,悄悄偷看了一眼周幸的脸色,就见她眉眼淡漠如水,眼眸微敛,嘴角拉得很平,没有任何情绪。照钱不断的经验,这便是老大动怒的样子,他屏住了呼吸努力缩成一团。   “黑羽自翅膀能飞开始,便会进行避障训练,绝不会犯出撞在屋檐上这种低级错误。”周幸望向巷口,沉声道,“是陆酌光察觉了你们两个的计划,故意将人引去。”   钱不断吓得打磕巴:“那、那莫惊秋会被怎么样?”   “你以为邹业的脑袋是谁摘下来的。”周幸踢了他一脚,先给钱不断宣判了死期,“回去再找你算账!”   此时在陆酌光院中,他已经顺着木梯爬上去,将纸鸢摘了下来。   莫惊秋站在下方扶着梯子,接过纸鸢后笑道:“听附近的孩子说最近有个先生教他们念书,想必就是学识渊博的陆秀才了。”   “担不起学识渊博。”陆酌光回应得很敷衍,站在水缸旁洗手,瞥见桌上原本放着的鸟不见踪影。他眸光微转,轻轻落在莫惊秋的后脖子上,思索着在这里杀了她,处理起来需要做哪些麻烦事。   他今日穿了白衣,血溅在上面不好洗。不过他的衣袖内侧有一片寸长的刀片,极其薄,锋利非常,若是在颈子最粗的那根血脉上落一刀,倒是可以在血液喷涌之前抽身避开。   “多谢陆秀才。”莫惊秋往外走,毫无察觉身后的陆酌光悄然将手探进了袖中。   恰逢此时有一人从外踏步而来,那姿态像回自己家似的,迎面与二人撞上,三人同时一怔,停下脚步。   “我道陆秀才怎么大敞门扉,原来是有美人上门呢。”周幸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阴阳了一句,视线往下一落,看向莫惊秋手中的纸鸢,又酸溜溜道,“看来我来得不巧,二位打算出门?”   比周幸先进门的,是非常可怕的廉价香粉味,顺着风扑了陆酌光一脸,他不由自主地偏了偏头,后退两步,手也从袖中落出来。   “周姑娘。”陆酌光一张口就被刺鼻的香味填满了口腔,因此也没后话,只有这么干巴巴的一声。   “之前说要给你题字,昨日忙活了一整天,今日刚得闲就马不停蹄地赶来。”周幸叹道,“没想到陆秀才已有佳人相伴,那我便不打扰了。”   她说着,就想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佯装要告辞离去。陆酌光却道:“且慢。我刚买了新的纸笔,正方便周姑娘用。”   此话已有赶客之意,莫惊秋不便多留。看见周幸出现在门前的瞬间,她就如坠冰窟,心惊胆跳,知道自己擅自行动被抓了个正着,必被严惩,此时断不敢多言,匆匆离去。   没了第三人在场,周围静了,院子也显得宽敞,二人相对而站。   陆酌光始终与周幸保持着几步的间隔,实在无法再近一步,她身上的味道充满怪异,由于廉价的香粉撒得太多,已经香到了腻人的地步,隐隐让陆酌光产生一种闻到臭味的错觉,虽若有若无,但相当有攻击力。   周幸像是自己完全闻不到,泰然自若地跨过门槛反手关上门。   陆酌光迟疑道:“你我孤男寡女,人多口杂,关门不大好吧。”   周幸说:“我们办的事关起门更方便。”   她径直往堂屋走去。上回虽然到了门口,却没有进来,这回倒是让周幸抓住了机会参观。   陆酌光的住所是一宅一院,厨房在院中,堂屋左右接了两个房间,一个做书房,一个做寝房。   周幸先是伸头往寝房看了一眼,里面摆着一张床和桌椅,挂着几件陈旧衣裳,虽然整洁干净,但陈设简单得一眼就能看个清楚,没什么可探索之处。   她又转头去了书房。陆酌光对两个房间的喜恶一目了然。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座大书架,长桌临窗,文房四宝规规矩矩铺在上面,边上是一盏雕花油灯,房间另一半还有暖炉和休憩的藤摇椅,一应俱全,颇为讲究。   周幸站在书架前研究,发现上面不止有书,还放了各种香粉、线香。   正当间则有一个通体漆黑的盒子,似是黑檀木所制,与这房中的任何东西都不同,它做工精致,上方是银丝雕花,金制的锁扣,彰显出独具一格的身价,被大大方方地摆在书架上,没有任何遮掩的意思。   周幸目光掠过,并未询问,只是拿起一根线香嗅了嗅,笑道:“好香啊,难怪我总觉得酌光身上有股勾人的味道,总让人闻之便魂不守舍,现在找到罪魁祸首了。”   她似乎存心要把话说得那么旖旎暧昧,让人总有点不清不楚的想法,陆酌光俊脸薄红,低着头研墨:“那只是闲来无事点着玩儿的。”   周幸又随手翻了翻书,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怎么没见我送你的那本书法?是不喜欢吗?”   陆酌光眉眼浮上淡淡的哀色,惋惜道:“不慎染上了污迹,实在看不清楚里面的字,只能忍痛扔了。”   周幸不动声色地观察他,发现他眼中的哀愁不像演的,与前夜得到那本书时露出的欣喜一样,充满着真心。   她走到近处,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柔情蜜意地安慰道:“无妨,不过一本书,日后我寻得其他名家之作,再送你就是。”   陆酌光屏住呼吸。   周幸故意多站了会儿,见他隐有侧身躲闪之意,才慢悠悠地转走,在他的书房各处参观,一派游手好闲的模样。陆酌光研好了墨,又拿出新买的纸铺在桌上,道:“周姑娘请。”   他忙完手头上的事,就立即去将窗子推开,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来,清新的味道冲散了浓郁的廉价香味,陆酌光在窗边呼吸了几口,差不多等同获得新生。   周幸还在磨磨蹭蹭,握着笔摆了一堆架势,始终不肯动笔。他走回桌旁,并不催促,耐心十足地等候,直到周幸把人能做出来的姿势都摆了个遍,才见她将笔戳进了砚台。   她方才起势用了不少时间,那模样很像是一肚子草包的花架子,然而真正落笔的刹那,她的气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轻挑和浪荡从笔尖流淌而过,浓稠的墨落在平整的纸上,周幸站得笔直,头微微低垂,耳边零散的碎发随风轻动,轻抚蕴着笑意的眉眼。   陆酌光将视线凝聚在笔尖,发现那支他平日里用起来就支楞八叉,半死不活的墨笔,此刻如同脱胎换骨一样,尽现谄媚之态,迫不及待地讨好新的主人,写出的一笔一划都如蛟龙游曳,跃然于纸。   墨笔挥洒片刻,很快便凝成一句风流意气,潇洒无比的“千金散尽还复来”。   周幸将最后一笔落下,抬起头时眼角笑意未散,对陆酌光问道:“如何?”   真邪门。陆酌光心想,她看起来一点不像是会写出这种字的人。   她运笔时,身上那世俗的浊气仿佛一扫而空,只剩动静二色。动是旷野上喧嚣的风,江河岸奔腾的浪,静则是雪山巅挺拔的松,万丈天卷积的云,与放纵不羁、沉寂无声相伴相随,既自由汹涌,又柔和百转。   忘记听谁说过,笔下之字能拟出人的三成风骨。可是周幸这样长袖善舞,汲汲营营,大多数时候都挺不直的脊骨,何以装得下那些蕴于无形间的波澜壮阔?   ————————   明天入v。大家会订阅的,对吗?   明天七点等我,我很准时[可怜][可怜][可怜][可怜][可怜] 第17章 无常令主:等到周幸终于将最后一块含住时,牙齿却轻轻咬在他的指尖。   书房在东西两面都开了窗,照得满堂光明,灌进来的冬风安静非常,无声地奔向另一面窗子,带动桌上的纸页如浪花般翻动。   陆酌光伸手,抚平了一角轻轻压住,问:“为何只写半句?”   周幸就等着他问这句话,故意拿乔:“陆秀才可知礼尚往来的道理?前夜我赠了你一杯酒,才换了今日与你相会,现在你想看前半句,可不能什么都不给。”   陆酌光想说前夜也不是那一杯酒的功劳,可周幸甩饵半天,总不能让她空钩而走。他稍加思索,随后走出书房,片刻后提着一包糕点进来:“这是方才我在路上买的,还热着,请周姑娘品尝。”   他拆开油纸包,里面的糕点罗列整齐,果真还冒着新鲜的热气,摆在桌上。   周幸摊开手给陆酌光看她手上染的墨,示意:“方才不慎脏了手,劳烦酌光再帮帮忙。”   陆酌光往她手上看了又看,显然此人趁他不注意时往砚台里抓了一把,浓黑的墨在她的指头和手背留下凌乱的痕迹,与她原本那不见血色的皮肤黑白分明。他犹豫道:“周姑娘可以带回去吃。”   周幸叹一口气,撂下了笔,然后说:“那这纸我也带回去写吧。”   那句传颂千年的“天生我材必有用”眼看就要随风飘走,陆酌光只好硬着头皮答应,转头去院中打了水净手。   回来后,他取一块雪白软糯的糕点捏在手里,动作颇为僵硬地递到周幸的嘴边,一副随时就要撒手的样子:“周姑娘请用。”   周幸低眼,看着那只送到面前的手。他的手生得很是文秀,修长又白皙,指头圆润干净,指甲盖和皮肤下都透着健康的红,因刚洗过还带着一丝潮湿的水汽。   这只又握书提笔,又泡在血里抓着人的脑袋的手,眼下洗干净了,温顺地喂她吃糕点,周幸自然不能“辜负”。   她平时吃饭都大快朵颐,恨不得腮帮子填得满满当当,此刻却斯文起来,低着头凑近糕点,牙齿一张一合,飞快地咬下一小口,没有给陆酌光任何撒手的机会。   她笑眯眯地嚼着,含糊道:“这家糕点我之前也吃过,但都没有今日尝到的好吃,许是酌光的手与众不同,被你喂的东西都格外美味。”   她浑身上下都有着风月场上身经百炼的轻挑,小意调情更是随手拈来。陆酌光抿了抿嘴角,偏开目光躲避她眼中的含情脉脉,呐呐:“食不言寝不语,周姑娘还是先吃完再说话吧。”   周幸满不在乎:“我一介粗人,哪讲这些规矩?”   她存心折腾陆酌光,每次都只咬一小口,好似荒芜的人生有大把时间来浪费,仅仅一小块糕点就吃了七八口。但由于她的牙齿尖利,咬的动作很快,陆酌光始终没找到撒手的时机,只能耐着性子捏着糕点喂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剩下那么一小块。   等到周幸终于将最后一块含住时,牙齿却轻轻咬在他的指尖。陆酌光一顿,低眼看去。   从上方看,周幸低敛的眼睛只有一排长长的睫毛,因上翘的弧度不高而显得冷淡,鼻梁比寻常人高一点在脸上落下淡淡阴影。指尖上的牙齿先是稍微用力咬了一下,咬得他指头微痛,紧接着舌尖从指腹扫过。   她身上有一种病态的苍冷,可是舌头却是滚烫的,湿热的感觉瞬间在指头漫开,来回舔了两下,恰似安抚,称得上缠绵悱恻。   陆酌光猛地抽出手指,惊恐地看了周幸一眼。   周幸舔了舔嘴角的碎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唐突,恍若没事人一样:“怎么了?”   “没事,我、我先……”陆酌光动作匆忙地后退,转身想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险些摔在桌上。   周幸抬手去扶,陆酌光却避如蛇蝎地躲,这一躲就不慎打翻了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桌边的砚台,泼了他一身的墨,雪白的衣衫霎时染上墨香,甚至冲淡了刺鼻的香粉味道。   “哎呀!你怎么这般大意。”周幸假惺惺关切,将他扶着站直,惋惜道,“这衣裳怕是毁了,洗不净的。”   “无妨,我还有别的换洗衣物。”陆酌光红了一张俊脸,随手蹭了两下,将自己的双手蹭得黢黑,迟钝地发现越擦墨迹越大,便拱手道,“我先去将脏衣物换下来,失陪片刻,周姑娘见谅。”   周幸应了声快去快回,便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书房。少顷,关门声响起,周幸听见他进了寝房,眼中那星星点点的笑意归寂。她从怀中摸出包好的药粉,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几步来到香炉前,将里面的粉撒进炉中搅了几下混淆。   做完后,她看向桌上那经过层层包裹腌鱼罐,这东西老实得看不出一点端倪。   陆酌光丝毫不知书房有什么武器等着自己,回房将外衣脱下后,才发现墨迹晕染得很快,连里衣也大片漆黑,他一并换下。   泼墨的衣裳绝对洗不干净,但是陆酌光平日里俭省,并不会直接扔掉。他去院中打了水,将衣裳泡进盆里,打算染成黑衣服穿。   他忙活完之后再回书房,周幸已经将那缺了半句的诗句补全,此刻正闲适地坐在他平日休息的藤摇椅上吃糕点,听见他进门便立即抬头看来,眼里带着一点笑。   陆酌光先是去桌前观赏那副字。临帖是陆酌光近期才有的爱好,虽说他的墨笔总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也拟不出他半分风骨,但并不影响他对书法的喜爱和热情——文人对琴棋书画的包容度是很高的。   周幸的字上下相衬,每一个都收放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分张扬,也没有过于内敛,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为着这一幅字,指尖被咬一口也值了。陆酌光抬起一双盛满笑意的黑眸:“多谢周姑娘,待晾干了墨迹,我便装裱起来,带回京城。”   “带回京城?一幅字?”周幸颇觉好笑,“你倒不如把我带回去,我日日给你写。”   陆酌光客气道:“怎敢如此劳烦周姑娘。”   “迂腐秀才,不解风情。”周幸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叹息着站起身,已不打算多留,“我来时为你带了本地特有的美食,在别的地方可买不到,你难得来一回,一定要尝尝。”   陆酌光尚未留意。只待周幸打开一重又一重的油纸包裹,那一股恶臭气势汹汹地杀了出来,迅速占领整个书房,在空中急速蔓延开。   那是一股直击心房的臭,陆酌光猝不及防,此时已经没有任何欣赏字的心情了,只赶紧询问这像是死了八百年的尸首泡在茅厕里一千年后才能散发出来的味道的东西是什么:“周姑娘,这是何物?”   “郸玉有名的熏鱼,闻着臭但是吃着香。”周幸本想多介绍几句,然而这味道太冲,她自己也被攻击得受不了,加之方才吃了那么多糕点,一张口差点吐罐子里。她强忍着翻滚的吐意,勉力道,“你尝尝吧,我还有其他事,就先走了。”   周幸告辞得很快,陆酌光连相送的礼节都忘记,在她离开后火速处理了这威力巨大的武器,回到书房之后大敞所有窗子通风。   然而那股恶臭味好似沁入了房中每一根木头,缠在空中久久不散,陆酌光总觉得还能闻到,想起方才在罐子中所见那黑得腐烂的腌鱼和尸块一样的豆腐,他坐立难安,便起身往香炉里撒了几把香粉点上。   周幸出去后并未立即离开,在巷口边上守了半刻钟,见陆酌光没有出门,便料想他已经点上炉子——他平日身上就有股淡香,断不能忍受腌鱼的味道。   她交代钱不断守在此处盯梢,随后脚步飞快地回城郊家中,先是烧了水将身上怪异的味道从上到下洗干净。   待烤干了长发,她取一根发带束起青丝,换上方便行动的衣物,踩着桌子将墙上挂着的字摘下来,亮出一把包着层层旧布的刀。   此刀一尺长,半指宽,刀柄占三寸,以黑铁铸成,打作竹身的形状,从刀柄蔓延而出,落在刀面上变成了精雕细琢的纹理。   竹叶细长分明,以斜阳相照,好似在风中摇曳,意气自扬。   刀刃油光锃亮,有着经常打磨,削铁如泥的锋利。周幸将其握在手中,掌中的皮肤立即寻得熟悉的纹理,刀柄上的每一条刻痕都是为她量身打造。   她反手将刀扣入大腿外侧的束带,披上厚重遮风的斗篷,推门行入烈烈霜寒之中。   天光一线,昼暮交接,周幸行于云霞之下,像个行色匆匆的旅人,待再次行至陆酌光的住所时,已是漫天夜幕。   郸玉向来没有夜市,天一黑家家户户都熄灯休息,此刻周幸站在巷口之外,目光所及一片漆黑,只见薄云遮月。   钱不断已等候多时,见她赶到立即从角落里蹿出来,低声道:“老大,我一直盯着,陆酌光没有离开过。”   “传信给其他人,今夜于山上汇合。”她脱下斗篷随手扔给钱不断,而后躬身贴墙而行,身形融入黑暗之中,眨眼就不见踪影。   钱不断担忧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却不敢停留,抱着斗篷立即转身离开,去执行周幸下达的命令。   陆酌光的书房落地于巷子东角,开窗朝东,正不知死活地大敞着,不知是在迎接夜里的寒风还是其他什么。房中没有点灯,月色透过窗子探进去,只有一抹微光照明,不见有人的身影。   周幸轻盈地翻进去,落地时鼻尖萦绕着一股未散尽的清香,她下意识放低了呼吸,左右巡视。今日她来时就已经观察过,这地方没有做成囚笼的条件,东西两面都开窗,就算是将这屋子前后都围个水泄不通,也困不住她。   陆酌光不在屋内,但香炉还点着。几个时辰足以毒发至肺腑,他即便没有晕死过去,也应当丧失了行动能力,周幸不敢掉以轻心,一边用双耳仔细听着周围动静,一边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前。   书架中间摆了个格格不入的黑檀木盒,既没有上锁,也没有掩藏的意图,就像是个明晃晃摆在那里等人咬钩的鱼饵。陆酌光过于自负,他将此物摆着这儿,就是对她寝房墙上挂着的那幅字的“礼尚往来”。   周幸挑开木盒,就见里面放着一块令牌,以黑白二色之玉拼接而成,黑如曜石,白若霜雪,正面刻着描金的“无常”二字,静静躺在木盒中,彰显出昂贵的造价。   周幸眉眼凛然,盯着那黑白相接的玉牌。   这东西来历非常,其代表的身份也极其危险,饶是她之前已经将陆酌光的身份尽量往高了猜,还是没猜到这一层。   只是还没等她有所行动,门口突然传来异响。   周幸飞快闪身,躲在书架后方。片刻后,书房门打开,陆酌光缓慢地走了进来。   周幸悄悄探头观察,发现此人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另一只手摸着墙,睁着的双眸毫无神采,一步并着一步地挪到桌边。   他看不见。周幸在心中计量,这就说明毒性确实发作,但他却如此泰然悠闲,甚至还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坐下来慢悠悠地吃着,并没有出现浑身乏力,经络封闭的模样。   此时未必是动手的最佳良机,但若是错过,再往后只怕更难。   周幸在瞬间决断,闪身而动的同时,腿侧的刀就已出鞘入手。   寒光一闪,刀刃划破夜风伴着疾劲而至,刹那逼近陆酌光的心口!眼看着刀锋就要顺利刺入他的胸膛,原本泰然坐着的陆酌光却倏尔一抬手,一双筷子便精准地一前一后别住刀锋,生生止住了周幸推进的势头。   他微微偏头,作出认真听的模样,道:“偷袭瞎子,不太道德吧?”   周幸抿唇不语,眉眼染上凶戾的杀气,刀刃在掌中一旋,顶开他的筷子,反手再出杀招,直奔取命而去。陆酌光搁下筷子,后撤几步闪躲,从脚步声抓住了周幸的方位,其后身形一掠,眨眼就贴到周幸的面前,同时右手探向她的脖子。   一缕细小的寒风拂过耳垂,她本能侧头闪避,退后数步停下时,就看见几缕长发正在往下飘落。   陆酌光仍站在原地没动,半垂着眼皮遮住无神的墨眸,右手指尖有一片寸长且薄如蝉翼的刀片,正灵活地在指尖轻转。   月光变成柔软的银纱披在他身上,仍是那张俊美的脸,白日里他温驯,羞赧,温文尔雅,一双眼睛澄澈见底。   此刻有了黑夜的点缀,他似凶相毕露,眼底都是漠然的黑,连慢条斯理中都充满杀意,与平日里的陆秀才判若两人。   交手不过才两招,周幸便心知她功夫上胜不了此人。隗老的毒药的确让他失明,但却并未对他的经络起作用,若非看不见,方才那刀片应当已经切断了她颈子上最大的筋脉。   隗谷雨一生研究医毒,制药无数,到了晚年几乎从未失手,所以问题不在药——是陆酌光有古怪。   他分明看不到,却能时时刻刻追踪她的位置。周幸略一思索,用脚勾起边上的椅子,掷出的瞬间屏住呼吸。椅子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陆酌光将头一偏,并未动身。   下一刻周幸自另一边飞身而出,旋身甩出右手,将全身的力集中于刀尖,刺向他的颈子!   这几乎是一刹那完成的动作,若换做寻常人,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来不及看。但刀刃刺出的瞬间,陆酌光身形一晃,他动起身来无声无息,好似一抹飘忽不定的影子,眨眼就随着刀风贴到近前来,那轻薄的刀片在指尖折射着月光,森冷一闪。   静谧无声的房中,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铃。   周幸翻身落地,后腰已经贴上窗边,寒风吹过,她的侧颈传来细细密密的微痛。月光下,那洁白的颈子上有一条极细的红线,她用指腹抹过,擦出殷红的血痕。   她看了一眼原本戴在她颈处的玉青竹,绳子被齐齐割断,此刻正落在陆酌光的脚边。捡是没机会了,只能日后再想办法拿回来,周幸翻出窗子,飞快离去。   陆酌光眼睛不便,听见人从窗子离开也没有动身去追,抬手按在心口上——寸长的刀痕划破了外衫和中衣,仅有里头贴着肉的一层里衣尚完好。   “好利的刀。”他夸赞一声,将刀片收回袖中,弯身在地上摸了摸,拾起方才掉在地上的东西。质地光滑坚硬,带着温热的体温,用指腹来回描摹能隐约摸出是竹子的形状,只有半截手指长,串着的绳子在方才动作间被他的刀片割断。   能贴身携带,想必也是意义深重的东西,陆酌光打算替其好好保管,便摸去书架,将这东西放入黑木盒中,与他的令牌放在一处。   月光清皎如水,泼在地上,照得前路一片明亮,不需提灯也能夜行。千路山并不是高山,虽说地势复杂经常让人迷失其中,但若是找对了路,登上山顶的寨中不过两刻钟的时间。   周幸迎风走山路,寒气从脊骨散出来,浸得她浑身冰冷,手脚几乎僵硬。更深露重,待她走到寨前,已是披了一身的寒水,面容愈发苍白无瑕,恍如夜鬼出行。   守寨门的人遥遥就看见了她,提前将寨门打开,候在门口相迎:“周姑娘。”   周幸颔首,并未多言,一路直入寨中。寨子里亮着灯火,但大部分人已经休息,只剩妇女还在忙些洗衣缝制的活计,见到周幸后也纷纷起身,敬称一声:“周姑娘。”   她未慢下脚步,皆以淡淡的点头回应,走到寨主堂前,就看见莫惊秋与钱不断二人正板板正正地跪在门外。   遥听脚步靠近,莫惊秋抬头望了一眼,看见周幸后忙将她上下打量,来来回回几遍发现她并没有受伤的样子,才低下头道:“少主。”   周幸没有理会,擦身而过,推门进了堂中。寨主堂内陈设简单,桌椅摆在左右两侧,当中垫了几层石板,上方则有一把精雕细琢的木椅,乃是以前寨主的位置,而今则是周幸的专座。   接到钱不断的报信后,众人在堂中齐聚,隗谷雨与袁察不对付,分坐两侧,其次则是燕决、萧涉川。   剩下的一人约莫四十上下,生了一张圆脸,嘴角轻动时便是没有笑意也能看见两个隐隐的酒窝,她名楚照,是日前将陆酌光请去题字的书肆老板。除去留守在县衙伺机而动的叶嵘外,其他人俱已到位。   所有人都看得出周幸脸色不佳,显然行动并不顺利,无人敢闲话,立即起身齐声喊道:“少主。”   “今夜紧急召你们过来,是有重要信息告知你们。”周幸抬了下手,示意众人落座,随后走上中间的高座坐下,其后半句废话没有,神色沉肃道,“赵恪身边那个姓陆的秀才,日后你们不论在何时,何地遇见他,都要绕道而行,切不可正面对上。倘若他起了杀心,也不可应战,以逃为上策。”   她语速缓慢,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不需要多加情绪辅佐,众人已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在座的几人都非等闲之辈,周幸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的能力,却如此斩钉截铁的下令,说明他们先前对陆酌光的猜测仍有误,此人比预测中的更加危险。   周幸的判断能力毋庸置疑,隗谷雨心中略惊,忙问:“没用软骨粉?”   周幸:“用了,但在他身上不大起作用。”   隗谷雨的药少有失手的时候,况且这次拿出的还是压箱底,此话一出,连袁察这个数次被隗谷雨毒倒的人也心惊肉跳:“少主,陆酌光究竟是什么人?你可有受伤?”   周幸想起断在陆酌光书房的玉竹,心情更糟,面上不显,只道:“无常司。”   袁察一凛:“他也是无常司的人?”   “不止。”周幸说,“他是头领。”   当朝文臣数赵执为首。此人在朝中数十年,既无家世傍身,又对功夫一窍不通,曾遭遇明里暗里刺杀不下百次,却次次化险为夷,未有人能伤其分毫,概因他从几十年前就开始暗中训养死士,培育暗卫组织,无常司。   无常司中的每一个人都有着异于常人的能力,尤其暗杀的本事难以估量,堪称一把所向披靡的“凶器”。但这个部门的存在鲜为人知,赵执便是凭借此组织步步往上爬,坐稳首辅之位,权倾朝野。   李言归在赌场被伙计驱赶了数次,无奈只得暂时离开。他不善赌,且向来运气不怎么样,但是为了监视赌场的东家只得混迹其中,一连几日都在输,毫无意外地输了个精光。   他出了赌场后浑身上下一摸,兜比脸干净,只在怀中摸到个玉牌。   玉牌只有掌心大,通体黑色,呈现出半块的样子。   无常司分“黑”“白”两部,其中黑部成员皆是被精心培育出来的杀手,自幼就接受无比残酷的训练,经过千锤百炼之后练就一身凶残本事,专司杀人放火的脏活。白部的成员则要求必须面容姣好,善于交际,多有琴棋书画、渊博学识傍身,负责在明面上与人往来或是混迹朝中各个部门充当暗线。   两部各有一个领队,掌“黑”“白”双令,而整个无常司则有一个令主,位于黑、白双令之上。陆酌光就是那个令主,他手中的那块令牌与所有人的都不同,为黑白双色。   李言归觉得再这样输几日,他攒着讨媳妇儿的钱恐怕要全部折在郸玉,如此下去不行,他决定去找令主,借钱去。   等找到陆酌光时已经是子时末,屋中没有点灯,院里却有流水哗哗的声响。李言归叩门,听见陆酌光在里面喊了声“进”才推门而入。   陆酌光正坐在院中搓洗衣裳。   李言归心说这人不会贫穷到连多的换洗衣裳都买不起,只能连夜洗白天的脏衣服吧?那他要借钱的话还怎么开口?   “你这是……”李言归走到近处,疑问还没出口,就看见陆酌光那盆里的水漆黑无比,一时间还以为是背光看错。   但等他绕了半圈借着月光一看,陆酌光洗衣服的水就是黑的,甚至连他的双手都染得漆黑无比,不由虚心请教:“令主,你的衣服是怎么脏成这样的?”   陆酌光说:“我倒了墨进去。”   虽然李言归时常觉得令主的脑子有点小病,并且不至于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如果你想穿黑衣裳,可以直接买一件黑的,不必买了白衣裳之后又用墨染黑。”   陆酌光不太明白他半夜登门站在这里说什么废话,问道:“你是筋骨松了,来找我帮你紧紧?”   他这一抬头,李言归立即发现他眼睛出了问题,紧声问:“出什么事了?”   陆酌光悠闲陈述:“我中毒了,经脉受限,双目失明,方才有人想杀我。”   李言归听得眼皮子都抽抽,抬手挥了挥,见陆酌光果真看不见,登时吓得脊背发凉:“何人所为?”   陆酌光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根本就不知道,并未说话,只是拧起衣裳,慢步行到竹竿下,将染得漆黑的衣服挂晾上去。   这可不是小事。李言归沉着脸快步进屋,点起书房桌上的灯,举起来一照,屋中果然留有打斗的痕迹,木椅摔了个稀巴烂,桌上也有新鲜的刀痕:“你的令牌被人翻出来了。”   陆酌光显然早已料到,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   他行动缓慢,但走得平稳,一边擦拭双手,一边在藤摇椅处坐下来,理所当然地使唤:“你来得正好,将房里收拾收拾。”   李言归行至椅子旁,抓起他的右手把脉,好在他的经络几乎已经恢复通畅,脉搏跳动较之寻常慢了些,其他并无变化,应当是自己吃过解毒药。陆酌光身体特殊,只要不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影响就不大。   李言归转头做起苦力,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整理回书架,又清扫椅子碎片,倏尔道:“是周幸?”   陆酌光慢慢地摇着藤椅,似是而非地“唔”了一声,不知算不算回答。   “除了她,我想不到有谁能在你身上得手。”陆酌光成天抱着书充当秀才,可不会真把自己当成读书人,他是从无数暗杀训练里长大的,对一切下毒的手段炉火纯青,绝不可能这么轻易中招。   李言归面无表情道:“你看戏就看戏,未免玩心太过,她今日能派人杀你一回,改日就能算计你第二回。”   陆酌光左耳朵听右耳朵出,油盐不进:“你闻闻这书房里是不是还有怪味。”   李言归觉得此人无药可救,若是他日玩火自焚,令主的位置空缺,他正好有机会顶上去,于是不再规劝,打算清扫完地上的碎屑借了钱速速走人。   不承想他刚提着扫帚出门,就听见低哨传来——三声短,是有紧急状况突发。   李言归当即正色,取哨声回应。陆酌光也闻声而出,慢吞吞地摸到门边,随后一人翻墙而入,隐在夜色之中急声道:“大人,县衙失火!公子传你们二人即刻前去!”   李言归飞快地看了陆酌光一眼。他双目仍旧空洞无神,视力尚未恢复,月亮的光芒为他的眉眼描上一层失真的昳丽,听到县衙失火的消息后他嘴角微动,露出浅浅的笑意:“是吗?”   李言归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随后扔下扫帚,带着报信的手下一同赶往县衙。   县衙失火的地方是库房,留守的衙役倾巢而动,着急忙慌地打水救火。浓烈的火映照着半边夜幕,在月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滚滚黑烟直冲云霄,空中也翻起灼热的风浪,呼喊声此起彼伏,喧闹无比。   赵恪显然是睡到一半被匆匆惊起,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好,只在外面披了一件氅衣,满脸阴鸷毒辣,恶狠狠低盯着那滔天火焰。   李言归快步上前,还未开口行礼,就听他沉声:“陆敛在何处,怎么只有你一人?”   李言归如实禀报:“他中了毒,双目暂时失明,难以行动。”   “他怎么会中毒?”赵恪猛地转头,冷笑道,“堂堂无常司令主,究竟是大意,还是有心?今夜的火灾是有人故意为之,他在此时出事,很难不让我多想。”   李言归低头不语。陆酌光在想什么,没人能猜得透彻,虽说赵恪总是做出一副阴狠凶戾的模样,实则陆酌光才真的万万招惹不得,两害相权取其轻,李言归自然知道谁更不能得罪。   因此陆酌光不想让赵恪知道的信息,李言归不敢讲。   长乐见气氛僵持,素手轻抚赵恪的胸膛,温声细语地打圆场:“公子消消气,当务之急是要看看暗中放火之人打了什么主意。”   火势难止,冯宗匆匆赶来,连忙指挥衙役尽力抢救库房里的东西。齐煊负手而立,眸光倒映着跳跃的火焰:“里面都是什么?”   冯宗满头大汗,拱手答:“回王爷,这库房里面放着的都是杂物和一些陈年卷宗,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说话间,一个沉沉的箱子被搬出来,放在齐煊身前一尺远,衙役放下后未发一言,飞快回到救火的混乱人群之中。   这是一个微妙的距离,像是这衙役随便找了块空地放抢救出来的东西,但又像是故意摆在齐煊面前给他看一样。   齐煊在匆忙间扫了一眼搬箱子的衙役,认出此人便是昨日去义庄送信的叶嵘。   他心中一动,几步上前将箱子打开,里面铺放着整齐的卷宗,泛着陈旧古朴的气味。他随手翻动,才发现这些都是军书,记录了郸玉县周遭十里八村的征兵名册。   霜风灌入领口,冷得他打了个激灵,浑身的汗毛战立。他霍然起身,对身后的傻眼站着的冯宗低声道:“将这箱东西搬入本王寝房。”   与此同时,站于远处的赵恪以目光追随钻入人群里趁着混乱悄悄离开的衙役,偏头对长乐吩咐:“去,要活的。”   长乐美眸一转,视线紧锁目标,微微一点头,后退数步,身影没入月光投下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赵恪打量着齐煊的动作,阴郁的三白眼轻轻一眯。   昨日崔慧不知抽什么疯,偷偷摸摸地驾马出城,身边一人未带。他本以为是昨日那番恐吓让崔慧吓破了胆半路出逃,谁知跟踪崔慧的侍从在今夜传回消息,言他独身进入一个叫成丘乡的地方探查征兵事宜,紧接着县衙的库房就走水。   赵恪本不想动朝廷命官,但邹业之死却未能让此事结束,眼下看来唯有崔慧人头落地,或可终止查案。   他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他对李言归招手,随后轻轻往脖子上比划一下,低声道:“天黑路险,崔大人若赶路不慎,恐会半道出意外,你去接应一下。”   李言归领了命令,回房换上夜行衣,将利刃别于后腰,披着月色纵马急奔出城。   郸玉城北只有一条官道,其他小路则满布碎石,坑坑洼洼,无法驾马。崔慧骑马若要回城,必须走官道,想要杀他只需在路中守株待兔,准能抓个正着。   这条官道绕着千路山,周幸之所以上山,也正是因为从千路山中间穿过去,比从城门出发要快。   今夜丑时衙门便会起火,待齐煊得到那箱军书之后,赵恪一定会派人灭口崔慧。   周幸取了挂在座椅上方的弓,打湿了一块布擦拭着弓身,低垂着眼皮问:“门外跪多久了?”   莫惊秋、钱不断二人违背命令,按规矩当罚二十板加跪地两个时辰思过。他们二人从夜晚入了寨子后就跪在门口,周幸未松口,二人不敢动。   违背命令是第一大忌,凡有犯者皆严惩不贷,任何敢开口求情之人都会连坐,因此周幸上山之后,也没人敢提起门口跪着的两人。   隗谷雨再是铁面无私,到底还是心疼自己唯一的徒弟,说道:“入夜那会儿就跪着了,应当早就过了两个时辰。”   “违背命令,擅自行动,板子照罚。”周幸眉目染霜,漠然得不容情。她站起身,身体里的冰冷如翻滚的海岸,一波一波袭向四肢百骸,不由得动了动左手,将有些僵硬的指节松泛,“燕决随我下山,萧涉川去城中接应叶嵘,以免他让人拦住,其他人在山上静候。”   隗谷雨注意道她身体僵硬,劝道:“少主,用些药吧。”   此话一出,堂内几人同时面色微变,将目光聚焦于她的手,果然见她指尖隐有颤抖。袁察立时起身:“让我去!不过是保崔慧活着入城,不是难事。”   “不必,寨内需人留守。”周幸握拳又松开,反复几下动作,指尖的颤抖便不大明显了,她牵动嘴角,轻笑,“不影响我百步穿杨。”   萧涉川将箭擦拭干净,向下收入箭篓,递给周幸:“少主,倘若崔慧此去没有查出有用信息怎么办?”   周幸把箭篓背上,道:“不至于吧,饭都喂到嘴边了,哪有人不懂怎么张口吃的?”   萧涉川想起那日在赌坊见到的齐煊。此人表面威严,自持王爷的身份,实则色厉内荏,忍气吞声,即便看出赵恪有意转移话题,也不敢直接点破质问。   这种人,往往瞻前顾后,难担大任。他道:“我只怕我们押错了人,白忙活一场。”   周幸眸色沉静,褐色的眼睛映照灯火,晦暗幽幽:“有没有押错人,等天亮就知道了。”   ————————   [可怜][可怜]明天见。 第18章 死里逃生:百步之内,她的箭,必中。   寒风烈烈,呼啸而过,险些掀飞崔慧的帽子,他赶忙腾出冻僵的手哆哆嗦嗦按住,飞快将松散的绳子重新系上。   崔慧的御马术并不精湛,在只有月光照明的情况下,他不敢纵马疾奔,好在官道修得平整,也不至于太耽搁时间。   刺骨的冬寒侵入衣物,附着在皮肤上,往骨髓里钻,他的脸被风刃刮得刺痛,四肢几乎没有知觉,唯有捂着的胸膛剩一点暖意。   他怀里揣着一沓叠起来的纸,上方记录了他今日在成丘乡所探查到的信息,珍贵万分。   昨日在义庄听到衙役上报的消息时,崔慧并不觉得意外,他从进入郸玉的第一日开始,就隐约感觉到背后有一只手在推动郸玉所发生的一切。   那双眼睛藏在暗处注视,虽不见首尾,但总能在查案陷入僵局时,拨开一条明路。这幕后之人不论是何目的,至少从目前看来,并非敌人。   昨日齐煊在得到消息之后,立即便要亲自动身前往成丘乡。崔慧并不效忠岭王,但他们此行有着共同的敌人,齐煊虽是空壳挂名的王爷,但后头大有用处,实在不合适让他涉险行事,崔慧毅然自告奋勇。   齐煊只有一个随身侍卫,他的护卫也在他轻敌的决策下死在赵恪手中,衙役又多半靠不住。两人捉襟见肘,堪用之人太少,事出紧急,崔慧只能独身行动。   赵恪先前已亮明索命刀,他知道这一趟必是万丈悬索,十分凶险。可这消息太过关键,断不能落入旁人手中,倘若他因此而丧命,一个“朝廷命官”的头衔,也绝不会让此事随意揭过。   崔慧抱着调查的信息难以入眠,唯恐夜长梦多,便趁夜赶路,期盼早点回到郸玉与齐煊汇合。这路上只有明月高悬,双耳灌满夜风,几乎听不到旁的声音,视线能看清的地方实在有限,前后一片摄人的漆黑。   崔慧奔驰在路上的每一息每一刻,都心惊胆战,好似一柄刀悬在后颈子,随时随地就会斩下。   这一趟离京可谓是以命相搏,待事成回京,他一定要向左都御史多要些赏!   这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见那漆黑的前路忽然亮起一抹微光。崔慧惊一大跳,当下抓紧缰绳勒马将速度降下来。   风声渐小,哒哒马蹄在四下寂静之中尤为突出,崔慧凝神去看,隐约从微光中看出人的轮廓——有一人提着灯,站在前方。   “前方何人!”崔慧高声呵斥,“莫挡路,快让开!”   然而前头那人并不说话,也没有动,崔慧警铃大作,当下调转马头就要逃跑,却不想风声一厉,他坐下的马忽而尖声叫喊,猛然摔倒。   崔慧猝不及防摔下马,剧烈的疼痛从手臂传来,他本能将身体蜷缩起来,以保护自己的姿势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堪堪停下。   这一跤摔得他头昏脑涨,眼前黑了好一会儿,方才被冻僵的肢体也在强烈痛意下恢复了知觉,但他不敢停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定睛一看,马的一只前腿被斩断,正倒在地上痛苦地嘶鸣挣扎,鲜血喷涌不止。   他吓得腿脚发软,拔腿狂奔,面前却有两人好似凭空出现,拦在他的面前,手中各持一柄长刀,面容阴冷如鬼,看着他的视线犹如看一块案板上即将被剁成泥的肉。   崔慧下意识捂住心口藏纸之处,转身便跑。官道两边都是山坡,无路可走,崔慧若要逃,只能沿着路往南或是向北。   这一跑,就迅速靠近前方那提着一盏灯的人,他本想着一人比两人防守松泛,更容易冲逃脱,然而等他靠近时,才意识到自己选错了路。   那提着灯的人并不陌生,正是整日都跟在赵恪身后的侍卫,李言归。   此人身量高挑,肤色有着风吹日晒的麦色,身着一身墨黑的衣衫,便是有灯笼照明,整个人也几乎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   他有一双沉寂的眼睛,不苟言笑,就这么站在月下静静看着崔慧,声音平稳冷淡:“崔大人,夜路难行,公子派属下来接你一程。”   崔慧方才一阵疾奔,胸腔好似要炸开般疼痛,粗重地喘息:“本官乃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位居五品,奉皇命来郸玉查案。赵恪敢杀朝廷命官,想造反不成?”   “崔大人说笑,今夜衙门失火,公子协同王爷救火,怎会有时间杀朝廷命官?”李言归将提灯放在地上,再起身时,右手已然握了一把半臂长的弯刀,折射着凶戾的寒光,面无表情道,“千路山恶匪横行,先有谋害许知县在前,后又怕崔大人查出真相,杀人灭口在后。属下来迟一步,未能寻得崔大人全尸,届时自有朝廷清剿恶匪,为崔大人报仇。”   “安心上路吧,崔大人。”李言归话刚落下,身形已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疾靠近,眨眼就奔至面前。   那柄杀人刀平平无奇,却磨得极其锋利,挥舞时有破风之声。索命凶刀飞至面前,崔慧吓得浑身发软,下意识往后退,没忍住发出惊惧肺腑的叫喊:“啊——!”   忽而余光有黑影一闪,紧接着铁器相撞的脆声炸响,震得崔慧双耳生疼——竟是有一人从天而降,卡住李言归的刀柄,生生止住他的攻势!   那人将李言归的短刀一挑,抛至高空。弯刀不停旋转,好似一轮弦月微闪,落下的刹那,李言归左手的刀猛地刺出,快到看不清动作。   如此近距离的一击,常人必定无法抵挡,但来人显然也功夫极高,不仅差之毫厘间侧身躲过,还在一瞬间旋身抬腿,用坚硬的膝盖磕上李言归的肋骨。   李言归为躲避,不得不翻身而退,当下拉开了与崔慧的距离。   他冰冷的视线落眼前,问:“败过一次,还来寻死?”   燕决并不理会,只将手中刀柄一旋,飞身掠起向他进攻。   崔慧此时已经吓得双腿堪比煮烂的面条,狼狈地摔在地上,惊出一身湿冷的汗。可还没等他喘口气,身后那两人奔来的脚步声也极速靠近。   他回头一看,两人握着刀直奔他脑门而来,崔慧脑袋一懵,想要躲但浑身瘫软麻木,动弹不得,已是等死之状。   刺客奔至面前,高举利刀对准了这位文官的脑袋,猛地向下劈,却听空中“咻”的一声,尖啸凄厉,好似劲风被撕裂——   一支羽箭不知从哪里飞来,“噗”一声闷响直直钉穿了刺客握着刀的右手!   这支箭带来的力量不仅在刹那钉穿手腕,还连带着挣断了刺客的右臂,“咔吧”骨裂之响尤为清晰。还没等人反应过来,第二支羽箭悍然杀至,正中他的胸腔,将其整个凌空射飞,摔出丈远。   第三箭,则射穿了另一个刺客的侧颈,整个将脖子刺透,箭头染血而出,细碎的血珠四溅,喷了崔慧一脸,腥气扑面而来。   生死只在这弹指一挥间,崔慧方才还觉得自己人头不保,必死无疑,然而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两个欲取他性命之人已经躺在地上。   这三箭没有一箭多余,在这仅有薄月照明的环境下还能精准命中,此人射术堪称出神入化。   他赶忙抬头四处张望,想一睹救命恩人的模样。但周围一片昏黑,绿树在寒风中摇摆,他连箭从什么方向放出都不知,更遑论寻找放箭之人藏身何地,只得勉力爬起来随便找了个方向作揖,道:“崔某多谢阁下救命之恩!”   周幸站在树下,身影隐在树影中,看着崔慧撅着屁股一个劲儿地对着周围瞎拜,不由觉得好笑地摇摇头。随后她再取一支羽箭架在弓上,微微偏身,瞄向与燕决缠斗的李言归。   李言归的身手极为敏捷,在一瞬间可以完成三个杀人的动作,一举一动都有着杀人如麻的老练,没有任何无用的招式。   燕决在武学方面的天赋极高,但他还太年轻,与李言归相比就缺少了太多实战经验。几招之内看不出二人的高低,但时间稍长,燕决便会暴露短板,落于下风。   周幸拉满了弓弦,屏气凝神,沉静如水的右眼牢牢地锁定李言归的身影。   寒风乍起,呼啸四面八方,满山常青树喧哗高歌,动静交错间,锐箭离弦而出,乘着这一股疾风,划破夜色长啸,直奔李言归的胸腔。   百步之内,她的箭,必中。   李言归耳朵稍动,虽说他听力不及陆酌光那么夸张,却也能听出风急的声音,当下翻腕以利刃向上一撩,旋身踢中身前人用以抵挡的手臂,借力仰身往后躲。   动作完成的一瞬,羽箭擦着他的胸口而过,寒冷铁箭划破他的衣裳,棉花在空中炸开,好似雪沫飘落。   第二箭破风而至,李言归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后翻躲避,却还是觉得左耳火辣辣一阵疼痛,抬手往耳廓上一抹,指尖上全是猩红的血。   他瞥了一眼箭出之地,知道那片黑暗中还站着个人,箭箭取人性命。   他倒是可以杀了面前与他对战之人,但明刀易躲,暗箭难防,恐怕在交手的过程中,他也会被一箭穿透心口。李言归当下有了决断,收刀后退,纵身没入黑暗中。   燕决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崔慧无恙,确认完成了任务,也不再停留。   崔慧在后面追了几步,求问其姓名来历,燕决并未理会,很快于夜色中消失。   他尝试喊了几嗓子,希望救命恩人能出来相谈,然而空谷幽幽,周围除却风声之外,再没任何动静,若非这地上还有两个尸首和一匹挣扎濒死的马为证,崔慧会以为方才是噩梦一场。   惊魂方定,他登时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痛起来,先前坠马摔得着实不轻。他捏了捏自己的肢体,简单检查发现运气颇好,并没有摔折的地方,而后往怀里摸了摸,确认重要的东西还在。   马死了不要紧,人还活着东西无损就好,剩下这段路即便是用双腿走,也要走回郸玉。   他整理好方才摔倒时污浊的衣裳,又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勉强正了衣冠,正打算抬腿上路,却倏尔看见路边有一匹驴子慢悠悠地从林中行出。驴子嘴里还吊着干草,嚼得正香,温驯地站在路边。   崔慧心中一喜,心知是方才的救命恩人暗中相送,忙作揖致谢,随后骑上这温顺的驴子,一颠一颠地赶回郸玉。   银钩弦月时隐时现,漫天漆黑的夜幕里唯有这一缕光明,云层随风过境,稍一遮挡大地便一片漆黑。   听着驴蹄声哒哒远去,周幸将弓挎在背上,转身回山。   燕决沉默地跟在她后方,始终保持几步的距离。   山上寨中大部分人已经休息,莫惊秋和钱不断挨了板子,各自在屋中上药。袁察心不在焉地训着鸟,时不时往门外张望。隗谷雨孤身站在山寨后门,披着月色叼着烟杆,无声地等候归人。   同一片月光下,陆酌光躺在藤椅里轻摇,大敞着窗子,寒风呼啸而进,呼啸而出,月色照在他的白衣上,影影绰绰。   他闭着眼,安宁得好似在睡梦中,却忽而开口:“跟谁打输了?”   下一刻,李言归翻窗进入,低声道:“出事了,我们有麻烦了。”   县衙库房的烈火扑灭,赵恪回房换衣,正逢侍卫禀报,奉上周幸的生平:“早几年郸玉管辖不严,又因屡次征兵打仗城内人口锐减,不少逃荒而来的人只要花点银子就能在郸玉安家落户,周幸便是那几年来的。她独身一人,虽与人交往甚广但并无亲疏之分,无人知其来历过往,不过属下在信局打听到,她每年的腊月都会给泠州云明县的一户人家寄银子。”   “属下调查后,发现这户人家只有个姓廉的寡妇,膝下有个女儿前些年嫁与当地七品官员卢氏。卢氏主母姓崔,乃是崔家旁支出生,若要攀扯关系,与崔慧大人是表了几表的亲戚。”   赵恪一拍桌子,怒道:“我就知这些事都是都察院的人设计所为,速取纸笔,我要传信于父亲!”   当下已近寅时,再过不久夜幕褪去天光将亮。衙役们扑灭火势后迅速于堂中集合,冯宗正盘问失火当时的情形。   齐煊坐在静谧的房中,沉默地望着摆在地上的箱子。   那是经过某人的用心良苦,多番算计给送到他面前的,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一旦打开,里面的东西会让他的处境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是变好还是变坏,难以断定,唯一明确的,便是他费尽心思求来的安稳会毁于一旦。   若是不打开,这箱子也可付之一炬,神不知鬼不觉地毁于失火的库房里,谁也不会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齐煊摩挲着手里的木雕小马,久坐不语。这是他刚年满八岁的儿子亲手雕的,得知他要离京办案,乖巧的儿子雕了小马赠别,仰着脸对他说:“望父王能乘快马,早去早回,平安归来。”   齐煊收回视线,落在桌上燃着的烛火上,火苗轻轻跳跃,灯芯炸出细微的噼啪声,落在他耳中却吵得他心神不宁。   继续平稳的生活,和彻底颠覆现状,只在他今夜的一念之差。   “笃笃——”两声敲门轻响,崔慧的声音传来,“王爷,下官求见。”   齐煊下意识起身:“进来。”   随后门被推开,崔慧大步而进。他几步走到烛灯下,火光落在他身上,照出凌乱污浊的衣裳,发髻散乱,手掌有一大片刺红的伤痕。   他风尘仆仆,浑身狼狈不堪,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冻得脸颊通红,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摄人,坚毅沉静。他从怀里摸出一沓纸,递于齐煊:“王爷,请过目。”   齐煊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接在手里,一摸,只觉得纸上的滚烫无比。   那是崔慧放在衣裳最里层,用心口捂了一路的温度。   ————————   感谢宝们的霸王票,营养液,评论!!   不过能支持正版我已经特别特别开心啦,宝宝们千万不要破费[爆哭][亲亲]   明天见! 第19章 公堂问审:是天亮了。   时辰尚早,天还没亮,方高听到窸窣动静而醒,右眼皮跳得厉害。他心神不宁地爬起来,一推门就被扑面而来的厉风扇了个大嘴巴,浑身上下的皮一紧,打着哆嗦闯入了风里。   方高曾是郸玉的县尉,主掌城中的治安与司法,之前与冯宗一同在许奉的手下当职,后来许奉在宅中被害身亡,第一个丢了官帽的就是他。   这几日他都蹲在屋中,哪儿也不敢去,生怕再有麻烦上门。   然而还是来了。一大早他家的门就被敲得砰砰响,衙役进来后不由分说将他左右架住,前往衙门。   半道上,方高凭借着之前当职县尉时攒下的交情,说破了嘴皮子才求得押他的衙役透露些消息:“是军名册的事儿,其他的我们也不清楚,你仔细琢磨跟你有没有关系吧。”   方高听后,霎时脸色惨白,了然于心。   昨夜县衙失火,冯宗忙活一整夜,总算在天快亮时交上了个理由——不知哪个下人在倒炭火的时候没留心,剩了点火星子,经风一吹落在库房上。这库房是多年前修建的木房,很快便燃了起来,才有了这场大火。   既是无心之举,又没什么大的损失,冯宗还以为最多略施惩罚,并不会翻起风浪,却不想齐煊当场升堂,召集了所有衙役,说要问审罪人。   公堂之中,齐煊身着官服高坐案前,头顶“公正廉明”四字,眉眼肃然,面上再无先前所见的温润亲和,不怒自威。   崔慧手持纸笔立于侧旁,已换了一身衣装,发冠也束整齐,两日的奔波和死里逃生并未让他精疲力竭,相反此时他却神采奕奕,一扫先前的颓靡,显出以笔为骨的御史风范。   今日那手不释卷的秀才和不苟言笑的李侍卫皆不在,赵恪独身一人坐于下首。   他虽衣着端正,但貂皮不披了,串也不盘了,神色满布阴鸷,一双酷似豺狼的眼睛时而瞥向齐煊,时而审视崔慧,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衙役位列两侧,低着眉眼站得笔直,大气儿不敢喘,生怕遭了牵连。   吕鸿已匆匆赶来,进了公堂二话不说先匍匐在地,打了一肚子的求饶的腹稿,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没出口,就被齐煊一摆手截住:“今日要审之事与你无关,退下去。”   吕鸿先前起夜时被死尸的脑袋吓得在床上瘫了两日,今日稍有恢复,不想一睁眼就听说县衙走水,他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飙了一路前来请罪,还以为这次要死定了,却没想到岭王并不怪罪他。   他情绪大起大落,眼前一黑,当场晕厥,像一头白花花的死猪挺在地上,被四五个衙役合力抬走。   冯宗见状,心知要遭。县衙就这么几个小官,不怪罪吕鸿,那恐怕就要怪罪他了。   正想着,就听齐煊一拍惊堂木:“县丞冯宗,你可知罪!”   冯宗当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高呼:“王爷!县衙失火是下官失职,但天干物燥,这场大火始料未及,实难防范,还望王爷恕罪!”   “本官问的不是失火。”齐煊道,“我问你,成丘乡是不是属于郸玉县?”   冯宗身形猛地一顿,数个念头刹那间在脑中翻过,他不敢有明显疑迟,硬着头皮回答:“是。”   “那么乡里的征兵事宜,应由郸玉县衙负责,是也不是?”   冯宗道:“是。”   “前日,崔大人亲自动身前往成丘乡,查出康平二年时此乡招壮丁五十为兵。那些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眷几何,俱记在这些纸上。”齐煊语气森冷,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摔在桌上,“为何县衙中的军名册却没有这些人?他们离乡五年,至今未归,除却邹业之外,其他四十九人,难不成是凭空消失了?”   齐煊的话落在冯宗的耳朵里,霎时间五雷轰顶,打得他汗毛倒立,双眼一花。一时竟觉得这公堂四面八方都是寒风,一个劲儿地往他身上摧残,浑身上下充斥着冰冷寒霜。他瞪圆了双眼不知该怎么掩饰神情,便本能地以头叩地,蜷缩起来。   冯宗其实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刻,他仍无法从容面对。   齐煊见他做此反应也当即明了,这五十人去了哪里,此人怕是也心知肚明。他摆了摆手,衙役便抬上来一个箱子,摆在冯宗面前。   齐煊指着箱子里的卷宗道:“康平二年郸玉县征兵的军名册尽数在此,你现在给我翻找,倘若找到了这五十人,我便不问你的罪。”   冯宗不敢抬头,仍保持着畏畏缩缩的姿势,心乱如麻,还没想好怎么应对。   “那些人究竟去了哪里?”齐煊拍响桌子,巨响震慑人心,“说!”   冯宗咬牙道:“下官不知!”   正逢门口的衙役进门传报:“王爷,方高带到。”   齐煊:“押进来!”   这方高生得人高马大,在郸玉县时少见的健硕男子,被押进来时浑身都在打哆嗦,脸色吓得青紫,见着公堂这阵仗后,更是连站都站不住,双腿软得像棉花,蠕动着跪在地上,颤声道:“王爷,不知传草民前来所谓何事?”   齐煊冷眼看着,嗤笑一声:“你若不知道是什么事,何以做贼心虚吓成这样?说,这成丘乡当初征兵入伍的五十人,除邹业之外其他人究竟去了哪里?为何县衙中的军名册没有半点记录?”   “成丘乡,成丘乡……”方高抖如筛糠,支支吾吾。   正在此时,一直静默不语的赵恪却突然开口:“方高是吧?你可知王爷兼任刑部尚书,今日亲自审问你,你可得说实话啊,若是说错了,当心——”   “赵大人!这公堂里不仅有刑部尚书,还有都察院御史。”崔慧截断他的话,在纸上落笔,“本官会将此次问审的过程一笔一划记录在册,呈于皇上。该慎言的,是你。”   赵恪的眼睛满藏凶戾,冷冷望向他。崔慧未避锋芒,与他直直对视。公堂寂静无声,落针可闻,空气中满是剑拔弩张。   齐煊的视线在跪着的方高与冯宗两人身上来回掠过,道:“我在此审你们,是给你们交代实情的机会,就算你们什么都不说,我一样查得明白,届时罪名坐实,不仅你们人头不保,家人也一样难逃牵连。”   方高只觉得上下两排牙齿死死粘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满肚子的话卡在嗓子眼。   正在这寂静的僵持之时,却见冯宗忽然跪直身,将官帽摘下,轻放于地,再抬起脸时,神色闪过一丝毅然,随后变得镇定平静。   他不徐不疾道:“按州府地域划分,成丘乡的确属郸玉管辖不错,但此乡地处郸玉边缘,紧挨着昌阳县,此前未分域明确时都是昌阳管理。五年前有过一次全县征兵,方高带人前去成丘乡时,却得知乡内已有五十男子入伍,皆被昌阳县尉李巩带走。”   方高被吓急眼,赶忙直起身,双目赤红状似央求:“冯宗!别说了……”   冯宗充耳不闻,继续道:“许大人得知后,亲自前往昌阳县要人。但那李巩乃是泠州知府的表侄,可想而知许大人这一趟自是无功而返,更因与李巩交恶而在回程的路上惨遭暗算,折了一条腿,修了半年才勉强能下地。”   齐煊听得气血翻涌,强压着怒意,冷声问:“这么说,那消失不见的四十九人,还在李巩的手里?他要那些人去做什么?”   冯宗望并未立即回话,他想起在进公堂之前,于门外的檐下看见的周幸。   她依旧裹着厚厚的棉衣,像个软骨头的人一样靠在门柱边儿,揣着双手缩起脖子,那张苍白的脸在昏黄的灯下显得像白玉。   她与冯宗对视后,冲他遥遥一笑,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捏着一小块东西冲他晃了晃。   冯宗走得匆忙,没机会停下来与她说话,匆匆一瞥间,他看见周幸手里捏着的是一块泛着黑,闪着光的金子。   数日前,他因许奉的死急得焦头烂额,为办案找上了周幸。当时周幸坐在路边的棚里吃面,慢吞吞地将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后,才搁下碗对他说:“冯大人,我可以救你,不仅分文不取,还会保你一家人免于罪责平平安安过年。但这案子查到了要紧处时,需要你不得隐瞒,如实相告。”   冯宗当时无法理解周幸说的话,只问:“我要如实相告什么?”   周幸不说,像是存心卖关子,神秘一笑:“届时你就知道了。”   冯宗此时知道了。他道:“康平三年春,李巩要在郸玉城郊修建戏台,断断续续修了两年,最后戏台并未修成,不知因何缘故坍塌。”   齐煊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桌上,厉声道:“到底是修戏台,还是假借修戏台之名,暗度陈仓,做别的勾当!”   冯宗叩了个头,高声答:“回王爷,是挖金矿!”   其音掷地有声,绕梁而响,经久不息。崔慧于册上落笔。赵恪漠然地靠着椅背。方高吓得跪不住,如死了般瘫在地上。一时间公堂众人姿容各异,惊声四起。   再是不明真相之人,听到“金矿”二字,也了然事情的严重性。官府收缴金子已久,一轮又一轮的搜寻下,如今市井民间连金屑都少见,更别提那蕴藏了无数金子的宝矿。   却听冯宗道:“郸玉,确有金矿。”   康平二年,郸玉县发生轻微地动,有些不大牢固的房子被震毁,许奉亲自走访十里八乡,统查屋舍被毁和受伤严重的百姓,却意外在城郊十几里的荒地发现地动震出来的金矿。   随后他立即上报于州府,没多久便有官员前来勘察。确认金矿属实后,本应由当地官员奉令开采,却不想左等右等,这开采的文书迟迟不来,许奉拟册询问,消息也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再后来,便传来了李巩要修建戏台的消息,而所建之地,正位于金矿上方。许奉当时断了一条腿,出行本不便,却仍是坚持赶到金矿之处,与李巩吵得面红耳赤,动起手来,当场摔折了右手。   冯宗听后忙连夜驾马赶去与许奉会面。许奉那手臂旁人都说是摔折的,但他提灯一照,伤处有着青紫的棍印,分明就是用棍打折的!冯宗忍气吞声,对李巩百般赔礼道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许奉带回。   其后他代笔拟写折子,数次叩阍,状告李巩,呈明金矿之事,却也不知那些折子都去了何处,总之没有任何人理会。   冯宗将旧情概括陈述,语气出奇地平静:“王爷,李巩不过一县尉,何以有这么大的胆子私吞金矿?又如何有这么大的能耐征兵己用,明目张胆伤害官员,拦截数封上报的折子,瞒而不报,一手遮天?”   齐煊向前倾身,将双掌在案上,目光紧紧地盯着冯宗:“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泠州知府。”冯宗道,“李修德。”   曾经,冯宗觉得这句话重达千斤,一度以为要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埋起来,却没想到真到了这一日,这句话出口竟然也如此轻易。   若问那泠州知府是何人,则不得不提到当朝百官之首,首辅赵执。当初他初入京城,便于李修德一见如故,二人相识于微末,其后入仕也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虽说朝中严禁结党营私,但谁人看不出李修德乃赵执所看重的左膀右臂。   今大齐能有这位兴修水利,赈灾济民,收复国土,数十年丰功伟绩不断,步步登高的赵首辅,李修德这位得力干将不可或缺。   因此一小小县丞,胆敢状告知府,实是螳臂当车,与找死无异。   许奉当初在争执中被打断手腿,数日前又颈中利刃血尽而亡,种种惨状仍历历在目。冯宗这几日不停奔波,绞尽脑汁地思索着到底怎么样才能将自己摘出去,怎么样才能保全自家老小,已然忘了,在此前的数千个日日夜夜,辗转难眠之时,他所思考的,却是如何将这些埋藏于淤泥中的金子昭之大众。   “下官以上之言句句属实,若有半点虚言愿以人头落地抵罪,还望王爷明察。”冯宗抬手拜礼,才看到双手抖得厉害,意识到自己仍是畏惧的。   只是方才那一腔孤勇太过喧嚣,远胜这份恐惧,让他一时没察觉。   齐煊没想到老师经受这种苦难,一时眼眶赤红,泪光潋滟,他沉了一口气,平缓呼吸,强忍哽咽问:“你可还有话要说?”   “有。”冯宗直视着齐煊的眼睛。这位王爷还年轻,从云端跌落蹉跎十年,而今也不过三十出头,冯宗早已从许奉的嘴里听说过千百次这位前太子心性坚定,重情重义,品行皆优。   今日窥见全貌,方知许奉未有虚言,那么也应当礼尚往来。冯宗便道:“许大人是个好官。”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一滴几乎看不见的泪从齐煊的眼角滑落。他笑了笑,很开心的样子:“我知道。我的老师,向来如此。”   一抹光透过窗子,落在冯宗的眼睛上,他抬起头,极目远眺。   只见长夜褪尽,天光乍现,东方的地平描起一线金边。鸡鸣穿门扉而过,白霜遇清风化水,隐有人语轻响。是天亮了。   “金子,多好的东西。”周幸坐在桌前,端详指尖那一块小小金子。   未经过打磨的金石,表皮不知附着了一层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但仍然难以掩饰其本身的光亮,只要有光下一照,便会细细密密地闪起来,美得令人心动。   她轻眯眼眸,褐色的眼睛在日光下亮得透彻:“多少人的命折在这上面。”   “老大。”钱不断站在旁边,低声道,“没想到岭王竟然这么快就下了决定,我与萧哥、隗老先前还打赌,都认为还需要再推他一把,才有结果呢。”   “唔……”周幸显然毫无意外。若说齐煊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快下决断,里面的原因可就太多了,但她想了想,只简单概括,“或许比起媳妇孩子热炕头,他更不愿自己的老师白白死去吧。”   “那他公堂问审,将此事抖出来,算是通过第一层考验了吗?”   “差强人意。”不管过程如何,至少结果与预测的一致,周幸也并不苛责。   她话锋一转,问道:“叶嵘的伤势如何?”   昨夜叶嵘在县衙放完火归山,刚离开不久就被一女子拦截,此人平日以小妾的身份伴在赵恪身边,实则毒术超群,叶嵘与她缠斗许久,左腿中了一针,当场脱力,幸而萧涉川赶来接应,才得以脱身。   那毒性极为霸道,蔓延也很快,好在隗谷雨昨夜救治及时,方保住了他一条左腿。   钱不断早起才去看望过,道:“隗老说那种毒来自塞北边境,极为少见且凶猛,虽说暂时缓解了伤势,但要清除毒素还需要一段时日,甚至可能在毒素清除后还留有遗症。”   “那这几日让他好生休息。”周幸将那不知多少人性命换来的金子随意地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靠在木椅上。奔波了一整晚没睡,倦意从眉眼间无声地溢出,她打了个哈欠,声音也懒洋洋的,“陶缨出城了吗?”   “已经送走了,这是陶姑娘托我交给你的东西。”钱不断推了推桌上的包袱。这东西陶缨紧紧抱在怀里,捂了一路,因周幸去了县衙而没等到人,所以最后交给了钱不断,托他转交。   钱不断在路上捏了捏,猜测里面应该是衣裳之类的东西。   周幸睁开眼看了一下,没有动身,也不再说话,复又闭上眼好似睡着了。   钱不断知道她整宿未眠,也不敢打扰,就强忍着才挨了板子的疼痛,尽量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带上了门。   他龇牙咧嘴地转身,方走几步,忽然瞥见院门外站着一人。   那人身着雪白长衣,乌黑的发垂下来散落在身上,绣着梅花的发带随风轻飘,额前散乱的发丝轻抚俊美的眉眼。他看着钱不断,眼眸平静温和,并未说话。   钱不断脚步猛地一刹,登时浑身汗毛乍起,转身撞开门冲进房内,用气音惊道:“老大!那姓陆的秀才找上门了,在门口!在门口!!”   周幸让他这动静给吓了一大跳,好不容易有的睡意也被惊跑,一听是陆酌光来了,倒也没有出言责骂,而是站起身推开窗子。   视线穿过院子,就见陆酌光站在门外。此时已天光大亮,是冬日难得的艳阳天,金光洒在他身上,白色的衣衫亮得晃眼。他眼眸轻转,与周幸的目光交汇,显然被毒侵扰的双眼已经恢复正常。   周幸倚在窗边,手往下一落,指尖轻触腿边的刀柄,面上似笑非笑:“酌光登门,所谓何事啊?”   陆酌光揖礼,一副彬彬有礼的作派:“周姑娘,陆某突有要事在身,近日恐怕不能归家,但陆某答应了邻舍要教孩子们念书识字,不归的时日里,想托周姑娘帮忙代夫子之位,教那些孩子认字。”   周幸:“……”   好家伙,那些邻舍在托他教书之前,看过他写的字吗?   ————————   如果明天早上七点没更新,那就是晚上十一点更。   评论区掉落一百个小红包,感谢大家。 第20章 图穷匕见:“崔大人真的以为胜负分明了吗?”   腊月中旬,又一则急报传入京城。   康平二年,郸玉县地动震出金矿,知县许奉拟书上报,文书送到省提刑按察使的手上,其得泠州知府的授意,扣下文书不表,隐瞒金矿的消息。   随后泠州知府指使表侄李巩前去成丘乡,以征兵的名义带走男子五十,后又假借搭建戏台之名,暗度陈仓,将金矿私有。   金矿挖了两年,康平四年春,李巩炸毁矿坑,生埋四十九人,仅有一人逃脱,名为邹大石。此人方回村不久便遭追杀,一家数口皆丧命,其后他改名为邹业,逃至郸玉。他心知惹上杀头大祸,不敢声张,只日日用当初私藏的金石吃喝嫖赌,苟且偷生。   康平六年冬,郸玉知县许奉惨死家中,邹业被列为嫌疑人追查,半途被杀之灭口。然岭王、崔慧等人并未放弃,找到邹业的老家,方知成丘乡当初征兵五十,至今未归,郸玉和昌阳两县的军名册也皆无记录。   齐煊亲自带人去坍塌的金矿挖掘,挖出白骨身躯整整四十有九。这一桩征兵己用,独占金矿,徇私枉法,草菅人命的大案,终坦露于昭昭青天之下。   皇帝在早朝雷霆大怒,当场命人摘了泠州知府的官帽,连坐所有相关官员,通通下狱彻查。   李修德下狱后,其生平结党营私,欺上瞒下,贪污受贿等数桩罪责如雨后春笋,接二连三冒出。他在朝为官数十年,不仅与赵首辅来往密切,当初他能坐上此位,也少不了首辅一手提拔,今次犯下滔天大罪,举荐人难辞其咎。   赵首辅与左都御史在朝中分庭抗礼,针尖对麦芒,平日两方都绞尽脑汁寻对方错处,如今赵首辅的得力干将犯下大罪,算是让左都御史找到了致命把柄。   都察院抓住这次机会,疯狂对首辅攻讦,罗列他数条罪名,连他岳父的表亲家养的恶狗乱咬人的恶行都未曾遗漏——弹劾的折子垒砌高台,早朝中十数官员跪地,齐声请求将他革职问罪。   皇帝纵然倚重首辅,也难以在众御史的问责下偏袒,只得先停其公职,禁足于府邸,等候调查。   一场由许奉之死拉开的大戏落下帷幕,图穷匕见,刀锋直指当朝百官之首,赵执。   朝中风起云涌,眼看着就要过年,却轰轰烈烈打响了一场文官之间的大战。众官员口诛笔伐,仿佛不将赵执从首辅之位拉下来便誓不罢休。   另一边金矿之案仍在调查。冯宗、方高二人下狱,吕鸿这个刚上任的知县也没坐稳,经查证,此人与李巩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情,也一同押在大牢中等候审问。   同时被搜找到的还有三具尸体。一个位于荒僻城郊的沟渠里,经过面容和身体状态对比,确认是崔慧先前派去夜探赵恪寝房的随从。他脖子上扎着一根针,从伤口处晕开乌黑之色,蔓延至胸膛,死得不能再死。   另有官道上两具尸体,一人被羽箭钉穿右手和胸腔,一人则穿了脖子。这三箭力道精准,取人性命取得干净利落。经过细密的调查,这二人身上无任何象征身份的物件和特征,因此被列为无名尸送往义庄。   赵恪虽然没有下狱,罪责一时半会儿发落不到他身上,但也被禁于县衙限制行动。   郸玉县衙库房堆积了许多陈旧卷宗,先前被付之一炬,保留下来的除了军名册之外,还有一些当初冯宗合力草拟的文书。   其内容除了禀明金矿的消息被刻意压下之外,还有李巩征兵,目无律法,恶意打伤朝廷命官等诸多罪状,但纸页泛黄,文书生旧,墨迹浑浊,这些东西都与军名册一起压在箱子里,扔进了库房的最里头。   直到那夜大火,才重见天日。   崔慧整理了所有证据,连夜写好折子,一刻也不想停留,收拾好包袱一大早就要回京。   方出门,就看见齐煊徐徐行来:“若愚是要归京?”   崔慧忙放下包袱揖礼,道:“下官回京呈报此案来龙去脉,助刑部调查。”   齐煊将他略作打量。此人先前奔波了一夜,紧跟着就随他上了公堂,待冯宗将一切都招出后,他又着急整理案件脉络,甚至还亲自跟去了城郊戏台之下,亲眼看着四十九具尸骨挖出,这几日来忙于奔波甚少休息,眼下一片青黑。   但他精神头倒是十足,眼神熠熠生辉,不见半点疲累。   齐煊与他年龄相仿,两人身上的气质却南辕北辙。他从东宫的锦衣玉食中落于尘泥,翻滚挣扎十年,就算如今洗尽尘土穿上干净衣裳,却仍然难掩骨子里的沧桑。   而崔慧却有着勃勃斗志,那一杆笔捏在他手中,好似一把武器,虎虎生威。他从那日坐上赶赴郸玉的马车开始,就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好了对付赵恪,   齐煊冲他拱了拱手,忽然道:“若愚,我愧对于你。”   崔慧望着他,面上未有惊讶的神色,只是微微一笑,说道:“王爷,君子论迹不论心。下官只知这案子有如今的结果,是王爷风霜里奔波所得,下官感激不尽。”   正如其表字,崔慧是个头脑聪明之人,齐煊话中藏意,他一听便知。   初到郸玉时,齐煊一心为查明许奉的死因,却刻意回避与赵恪相关之事。他明知赵恪在调查中数次转移话题,混淆视听,却视而不见。明知赵恪将邹业家中藏着的东西带走,截断了赌坊东家给的线索,却不闻不问。明知崔慧要派随从夜探赵恪寝房,兵行险招,却冷眼旁观。明知赵恪设宴玩乐是为暗中动作,却顺其所意。   明知这城中有人暗中相助,却不敢回应。   他有太多“明知”,却不愿、也不敢挑明,装成了“不知”,因而踌躇犹豫,错失许多良机。   他那经历数年风吹雨打的脊骨已然腐朽枯败,怯守着当下的安宁,宁愿粉饰太平得过且过,也不敢再有一分一毫地冒险。   “王爷,不知下官可否问一句。”崔慧道,“王爷是为何而改变了主意?”   齐煊不言。他想起老师下葬的前一夜,他站在棺材前,一手握着木雕小马摩挲,一手贴着棺材轻抚。   木雕小马一直被他揣在衣襟里,上面的刀功生涩稚拙,却沾满了胸怀里的温度,是热的,暖的。是他儿子亲手雕刻。   而棺材被打磨得平整光滑,浸满冬日的寒风,是凉的,冰冷的。但是老师躺在里面。   可是木雕上的刀痕再是稚拙,也已经有了老师的影子——那是当初他还年幼时,繁忙课业之余从老师那里一笔一划学来的技艺,而今传给了自己的儿子。   那夜烛灯燃尽,他对着一箱军书是焚是留犹豫不决,崔慧却揣着一沓册纸进来,眼亮如星。   一如当年在幽禁死谷的离别,老师透过门缝看他的目光,沉甸甸的,盛满希冀。   齐煊此次来郸玉,本是为了见老师最后一面,为他下葬,却在那一刻,忽而不甘老师这样不明不白牺牲一条性命,这才有了升堂问审的决断。   崔慧见他不语,倒也没有追问,只是道:“许大人死因尚未查明,王爷怕是还要在郸玉留一段时日了。不过下官倒是有一提议,或许对王爷查案有助。”   齐煊问:“什么提议?”   崔慧:“王爷若想知道许大人究竟是如何死的,需得问‘他们’。”   齐煊:“他们是何人?”   “想必王爷也能察觉,这城中有一伙人藏在暗处,频频引路,每逢查案陷至僵局便会出现相助,显然早已洞悉一切。”崔慧道,“先前我赶夜路从成丘乡回来,在半道遇刺险些丧命,便有两人救我性命。一人百发百中,射术了得,一人身手不凡,武功高强,绝非寻常人。”   “‘他们’定然与许大人的死息息相关。”崔慧说到此便停下,并不深劝,只是拱手揖礼道,“下官不过随口提议,是否寻求‘他们’相助,王爷自行决定。天色不早,下官回京心切,先行一步,在京中静候王爷的好消息。”   别过齐煊,崔慧背上行李离开,途径赵恪所禁足的院落,不由停步,往里探了一眼。   就见赵恪大敞着窗子,正站在窗边修剪腊梅,模样悠哉惬意,好似半点不受影响。崔慧看不过眼,出言讥讽道:“赵公子好兴致啊,就是不知首辅大人在京中有没有你这份悠闲了。”   赵恪一抬双眼,慢声道:“崔大人这是着急回京?”   “自然是要将恶人罪状尽快禀明皇上,再与故友把酒言欢,共庆好事。”   “崔大人真的以为胜负分明了吗?”赵恪下剪刀很随意,随便几刀就剪掉了盛放的梅花,他看着花瓣飘零而下哼笑,“现在喝庆功酒还太早了。”   崔慧脸色渐冷,视线一扫发现平日里跟在他身旁的陆秀才和那冷面侍卫李言归皆不在。他轻轻皱眉,心中稍有异色,但回京之心迫切,便没作多留,抬腿离去。   纵然朝堂群臣乱斗,翻天覆地,市井依旧烟火如常,贩夫走卒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周幸今日起个大早,从秦婵那抓个肉饼就赶往陆酌光的居所。   “周姑娘又来啦?”   “是来找陆秀才的吧?”   “陆秀才还没回来吗?怎么叫一姑娘家回回扑个空啊?”   “陆秀才生得有鼻子有眼,还是京城人士,将来是要当官老爷的,说不准还能中状元尚公主,岂能瞧得上咱们小地方的女儿成婚?”   多新鲜啊,谁不是生得有鼻子有眼呢?周幸在腹中对这废话略作评价,转头对巷口坐着闲聊的人道:“各位大娘,你们家孩子呢?我是来教孩子们念书的。”   大娘疑问:“昨儿不是教过了吗?陆秀才都是教一天休一天。”   这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德行,一看就没有师德。周幸倒是也想效仿,只是那群孩子让陆酌光教得已经不是字丑不丑的问题了,他们学得全是陆酌光自己“创造”的字,写出来都不像是大齐人,像匈奴。   那日陆酌光寻到门外,托她代为给孩子们当夫子,并未多说其他话。此后他便消失不见,不知去了何处,几日都未归家。   周幸料想他现在也是忙得不可开交,毕竟这一把藏在图里的刀如今亮出来,指到了赵首辅的头上,他作为赵首辅精心培养的杀器,自然不得清闲。   周幸倒不是想帮陆酌光代课,只是她实在看不惯陆酌光误人子弟,于是夹上书来救这些孩子们。   门口择菜的大娘很快将自己的孩子们搜罗起来,送到陆酌光的屋中。他走前留下了钥匙,将自己的书房供出来暂充私塾,让周幸在里面教书。   她们热情地握着周幸的手,叮嘱:“孩子皮实,不怕揍,不听话就揪着耳朵,脱了裤子打。”   周幸“欸”了一声,端得是一本正经:“教书育人,自有其道,怎么能对小孩子动粗?大娘,你们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   她说着,手边从袖中抽出来,握着一把半尺长的薄木板,上方刻着一个醒目的“德”字。她笑了笑,说:“我们读书人,讲究的是以德服人。”   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哏赳赳。这种年纪的小孩最难管教,闹起来比驴都烦人,昨日一见来教书的不是他们喜欢的陆夫子,就抹着眼泪哭着要找人,不听话,不学习,所以今日周幸特地准备了利器。   她神色一肃,背着手转向一帮半大的孩子们,沉声道:“都给我坐好了,今日要学认字,再有贪玩捣乱,哭闹着要见陆夫子,不好好学习的小孩,我就打得你们手掌肿成猪蹄。”   几日下来,虽然有些孩子的手掌确实肿成了猪蹄,但周夫子的教学颇有成效,孩子们不仅从半匈奴人变回了大齐人,还学会了背诵古诗,默写千字文,连“子曾经曰过”都挂在嘴边,俨然是小小童生的模样。   邻舍很快就将周幸供为“再世孔夫子”,纷纷拿自家的米面酱茶拿出来赠她。周幸倒也没推拒,但每样只取一点,并不多拿。   不过比起这个一来就躺在藤椅上,拿书盖着脸睡觉,完不成课业任务就冷面无情打手板的周夫子,孩子们还是更怀念那个陆夫子。毕竟他温润随和,会赠送他们笔墨,奖励他们糕点,不管把字写成什么样也都会夸奖。   因为陆夫子说:“文字是多变的,你写出来是什么样,这个字就是什么样。”   而周夫子只会说:“再敢鬼画符浪费笔墨,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如此连着数日遭受周夫子的“摧残”后,孩子们心心念念的陆夫子终于回家了。   ————————   非常感谢宝们的霸王票,营养液和评论支持!爱你们[红心][红心] 第21章 君臣一心:你我,始终是一条心的。   陆酌光是在一个灿阳午后回来的。正逢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的日子。   郸玉临近年关虽风波不断,但并不殃及百姓,因此到了佳节欢庆日,照旧热热闹闹。   他似乎不像出了远门,而是去街口溜达了一圈,就这么提着一包糕点,慢悠悠地踱步到巷口。   附近住户养的狗正拉帮结派在巷口巡逻,见到他了便纷纷凑上去,围着他脚边狂摇尾巴。   陆酌光很喜欢喂狗,这附近的狗让他喂了个遍,人缘如何暂且不说,狗缘是非常好的。   他将刚买的糕点拆开,掰成几瓣散在地上,顺道摸了摸狗头。   “陆秀才回来了?”正淘米的邻居看到他的归来,一嗓子吆喝出去,很快便有不少人出来看热闹。   思念他许久的孩子们更是一窝蜂跑出来,争先恐后地喊着“陆夫子”,诉说这些日子在周夫子的“德”下所受的委屈。   所有吵闹的声音杂糅在一起,陆酌光耐心地倾听、回应,与邻舍一一寒暄,没有表现出半点烦躁的模样。   这个温润如玉,俊秀儒雅的秀才,实在是择偶良配。邻舍大婶是越看越欢心,于是便趁机提起:“陆秀才,你不在这些日子,周姑娘来得可勤快了!”   “是哎!还给你留了东西,托我转交。”她顺手递出油纸封好的东西,又道,“郸玉少见这么热辣直白的姑娘,她这么频频往此处来,分明就是芳心明许,瞧上你了。倘若你要是没中意拒绝了也就罢了,若是不清不楚地纠缠又不愿负责,我们可不依。”   人一上了年纪,就爱做点撮合年轻人姻缘的事,一见周幸还给陆酌光送了东西,周遭的人当下就跟着夸起她的好:“周幸这孩子好着呢!上回还给我家修瓦顶。”   “我女儿身体不舒服,她背着去了郊外的医堂,又给背着送回来的!”   “前两日还给我送了羊奶,给我家砌了新灶台,是个难得的热心肠。学识高,本事又多,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呢!”   陆酌光给让这赞美灌了满耳朵,将油纸接过,撕开后发现是一本薄薄的册子,上书:兰亭序。应是《兰亭序》的拓本。   陆酌光隐有不满,觉得这东西有些含沙射影,但听见周幸这些日子忙碌缠身,他心里也平衡了些。   日前许奉死讯传入京城,赵执一听其案发于郸玉县,便心生疑窦,派了赵恪亲自跟随齐煊查案,而陆酌光与李言归、长乐三人乃是无常司核心干将,被一同拨往此地,为的便是阻止金矿案被人查出。   只是藏于暗处的那伙人早已计划好了一切,见招拆招,每一步变数都有应对,加上陆酌光的确有心“渎职”,知情不报,乃至此案在精心设计下被人翻出。   赵恪困于县衙,遭赵执传信斥责,而陆酌光则没那么清闲了,被分派了极其疲累的任务,连夜顶着寒风前往各处肃清当初参与瞒报金矿,中饱私囊的官员,还要摆成认罪自戕,或是意外死亡的模样。   李言归更是惨,听说是险些发配边疆给守城的县官倒夜壶,最后还是赵恪从中求情,才将他勉强留下,这几日也不知在哪当牛做马,总之不见踪影。   陆酌光走前就知道这几日必定不轻松,毕竟事由周幸而起,他自是不能让周幸在郸玉清闲,所以才在走前将家门钥匙,和一群吵嚷的孩子托给她。   至于那日下毒之事,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周幸赠一本《兰亭序》的拓本,似乎有意装疯卖傻,还不打算亮明刀。   陆酌光将拓本收起来,对大娘笑道:“多谢转交,改日我会亲自向她致谢。”   并非敷衍的托词,陆酌光心里知道,这个“改日”用不了多久。   郸玉百姓较为重视小年节,昏暮之时家家户户挂起长鞭,从街头到巷尾俱是噼啪炸响。金矿案昭然,李修德等人落马下狱,实在是一个好消息,齐煊白日忙完手头上的事物,出门看见张灯结彩的热闹,便打算去祭拜许奉,将好消息告知老师。   他先去了老师生前常去的糕点铺,买他最爱吃的雪花糕。   做糕点的老板是个少见的年轻男子,但缺了一只左脚,走路必须支着拐。他不健谈,做糕点的手艺倒是一绝,齐煊尝过后也喜欢上这味道,在郸玉的日子,隔三岔五就要来买一回。   今日这老板瞧着心情好,将糕点递于齐煊时,忍不住多说了一句:“许大人是个好官,有他在的这几年,不仅税收减半,人人都能吃饱,连为非作歹之人也少了许多。”   “税收减半?”齐煊还是头一回听说,忙细问,才知从许奉上任知县的第二年,就发布了新的税收法规。   他离开糕点铺之后已无祭拜老师的想法,只匆匆赶回县衙,让人调出卷宗一查,发现这几年郸玉上缴的税额都达标,并无缺漏。   倘若百姓税收减半,而郸玉交上去的税额又没有变化,那中间这一半的空缺,是如何填补呢?   齐煊坐在案前翻翻找找,找到了崔慧先前调卷宗算账时留下的账目。纸上罗列明确,唯有当初许奉收拾城内富商豪强抄家时的账目对不上。   有一大部分都被许奉私吞,然而许奉家中除却宅子是新建之外,并无私藏财宝,更没有真金白银,平日里连自己的吃穿用度都俭省。   当时崔慧算来算去,也没能将这一笔凭空消失的账给算出来,而今齐煊对照纸上罗列的数目,一一填补,方知许奉不仅分文未留给自己,还贴进去不少。   有些答案,并不在纸上,而在人心里。   县官私改税法乃是死罪,冯宗作为县丞必然知情,这知县、县丞二人竟如此胆大包天,敢阳奉阴违,擅改税目,以抄家之银填补税额,一旦揭发后果不堪设想,也难怪李巩敢如此撒野,应是料想自己拿捏了许奉的把柄。   齐煊坐在桌前沉默许久,神思恍惚,视线不知怎么落在窗边。窗子开着,一株腊梅倚树而生,经风吹霜洗,颜色明艳。   齐煊看着梅花,不由无奈一笑。   他想,这梅花必定是经过设计故意栽种在此处,为的就是日后的哪一天,他坐在这个位置时,能正正好看见这枝被风推搡着,不情不愿地探进窗子里的腊梅。   从而让他意识到,又是梅花开放的季节了。   正想着,门外响起传报:“王爷,驿丞求见!”   驿丞负责京郊驿站的文书收发传递,此时赶来郸玉,必是京中有令。   齐煊让人进来,果不其然就见驿丞手持文书,在堂中半跪行礼,随后道:“拜见王爷,京中传令,罪臣李修德对罪行供认不讳,留下的认罪书后自戕而亡。经查证,私吞金矿等罪行皆由他自作主张,赵首辅并不知情,如今已恢复公职,其子赵恪免受牵连,无罪释放。”   齐煊脊背一凉,惊愕道:“什么?何时发生的事?”   “回王爷,四日前,腊月二十。”   腊月二十当日,京城正飘着一场雪,满地洁白。   入狱方三日的李修德忽而在墙上留下血书,认下所有罪名,并称私吞金矿等罪行皆是他做主,赵首辅从头到尾都未参与,更不知晓内情,系无辜牵连,恳请皇上明察,还其清白。   随后他便一头撞死在墙上,等人发现时,尸身已然凉透。   紧接着便是泠州省提刑按察使畏罪潜逃,半路跌下山崖而亡的消息传来。而李修德表侄的李巩也认罪,将金矿一案的来龙去脉尽数交代,所供出的涉事官员并无赵首辅。   不仅如此,不知是这案子查得轰轰烈烈,声势浩大,还是别的原因,牵涉其中的官员像是意识到大祸临头般,接连畏罪寻死。   此事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蹊跷,朝中众臣送上的折子几乎将案桌占满,一方求皇帝将赵执无罪释放,一方则求皇帝追查官员之死,在早朝时更是吵得天昏地暗,声嘶力竭,一日不得安宁。   皇帝本名齐宥,已年过半百,架不住这样日夜磋磨,终以犯了旧疾为由停了早朝。   宫中议事殿,皇帝一脚踹翻案桌,满桌的奏折摔落在地,香炉茶盏一并打碎,声音清脆又刺耳。   殿中其他宫人俱已退避,唯有一个身着官袍的人站在中央。   其人身形高挑,腰身精瘦,赤红的官袍着身,衬得其气色颇佳,威仪不凡。从面容上看,他已有年迈之态,但双眼如鹰,依旧黑白分明,明亮若灯。   “赵首辅,你当真是个得众臣之心的好官啊。”皇帝抄起奏折砸向他,“私吞金矿,贪赃枉法,如今东窗事发还有那么多官员替你求情。为将你摘出去,泠州知府都能自戕,如此一手遮天,受百官爱戴,朕是不是该高兴?”   那折子砸在他的脸上,他不闪不避接下,眼角擦出细微的血痕。   此人正是当朝首辅,赵执。他面无表情,低眸看了一眼满地散乱的奏折和瓷器碎片,缄口不言。   “那金矿,你究竟拿去做什么了?!”皇帝震声质问。   赵执撩袍跪在地上,回道:“臣出此下策,也是无奈之举。”   “你无奈?你堂堂一国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能有你无奈之事!”皇帝走近他,怒意让他面红耳赤,额头隐有青筋爆出,他满脸疑惑,“赵执,你已经坐到百官最高的位置,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权力、金银何有所缺?要那么多金子想干什么啊?”   赵执道:“金矿挖出来填入国库前,先经过一道道官员的手,每人都能摸下去一层。天灾当前,赈灾金能化作救济之物送到难民手上的微乎其微,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更不提还要分去修建帝陵,能用在军部上的不足一成。臣擅自做主,将金矿所得皆用于扩充军饷,用在边境前线。”   皇帝勃然大怒:“历代皇帝都要修建帝陵,何以到朕身上就不行?!听赵首辅这话的意思,倒是指摘朕治官不严,挥霍无度?”   赵执道:“臣不敢。”   “不敢你能做出这些事?”   赵执情绪沉静,似天生情感淡漠之人,垂着眼睑静默片刻,随后弯身磕了一头,又直身,说道:“皇上,边疆未定,曾流失的百里故土至今未能收回,边境百姓活在异族的欺压之下,猪狗不如,民不聊生。苍天明鉴,臣绝无二心,只想收复国土,安定边疆,让大齐完整,让边境齐人重拾尊严,今犯大错,任凭皇上处置,若此身为大志而死,无憾矣!”   皇帝瞪着他,苍老的躯体佝偻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大殿之中一时寂静无声。   赵执却跪得笔直,眉目仍不失俊朗风采,眼角那一点渗出的血痕殷红刺目。   当初许下誓言时,他们都还年轻,眼中是掩不住的野心与豪情,将“收复国土”四字说得信誓旦旦,胜券在握。   而今他们二人都已两鬓斑白,匆匆二十年光阴翻过。他已经被朝中大小事磨得没了斗志,几年来边疆的战事一直未停过,败绩频传,国库空虚,天灾不断,大齐国运隐有将尽之兆。   他的身体也已不复从前,日渐疲累,大小病不断,无数次觉得力不从心,想要放弃。   可赵执像是从未变过,他仿佛始终如此,执拗得正如其名。   齐宥有今日皇位,少不了赵执鼎力相助,如今能稳固朝纲,也是他鞠躬尽瘁地运作。   于公于私,都不会为了一个小小金矿便与他撕破脸。   骂两句,撒撒火也就罢了。他心思百转,不多时怒气便消,上前去扶住赵执双臂,语气已然缓和不少:“释心,起来吧。你知道我并非此意,方才不过一时在气头上而已。当初你我二人立下誓言,决心将大齐国土收复完整,多年来我也未曾有过变心,倘若你向我言明这些金子用在边境军营,我岂会怪罪你瞒下金矿之事?”   他叹道:“我登基不过几年,朝中百官,唯有你才是我能够信任之人。来时之路,我怎会相忘,你我,始终是一条心的。”   赵执颔首,宠辱不惊,但适时地顺着梯子而下:“皇恩浩荡,臣因一时私心犯错,自请停职半年,此后闭门不出,深思悔过。”   “南方灾情当前,朝中无你,恐怕要乱套了。”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浮出一抹微笑,宽慰道,“既然李修德认罪,死前还为你洗脱,此事你便清白了,回去休息两日便复职吧。”   等着消息传到郸玉的时候,赵执早已站在朝堂之上恢复首辅的威仪,与百官共议政事了。   而远在郸玉的赵恪刚得以无罪释放就恢复了花天酒地的德行,于年三十除夕夜在山脚设宴,大庆新春。   更是专门送了邀帖给周幸。   周幸倒是没有立即应约,只是抓着送信的人询问陆秀才会不会到场,确认陆酌光也会赴宴后才松口答应了邀约。   周幸自然清楚,想用一个金矿就扳倒赵执,那是异想天开,莫说是李修德认罪自戕,主动撇清了赵执,就算是此案有一百个人指认首辅,最后也只能轻轻放下,概因力保赵执的不是他人,是皇帝。   但嫌隙的种子一旦种下,即便是露水相溉也会生根发芽,只等日后的某个瞬间,破土而出。   钱不断看着送信的人逐渐走远,回身小声对周幸问道:“老大,你真是料事如神,你怎么知道赵恪那厮会在除夕夜设宴请你?”   周幸转身进了赌坊,从吵闹的人群里行过,待上楼入了房,周围都安静下来,她才慢悠悠道:“赵恪此人心胸狭隘,刚愎自用,这会儿定然是觉得自己因疏忽大意才栽了个大跟头,当然要迫不及待给讨回来。年节将近,以此由头攒局再合适不过,他这次设宴,应当是打算将我们一网打尽。”   “他想得美。”钱不断骂了一句,“丑人多作怪。”   周幸躺在窄榻上,抱起双臂,微微眯起双眸,显露出几分懒怠,心想这句倒是没骂错。   “那陆酌光要如何对付?”钱不断疑惑地“嘶”了一声,莫名其妙道:“这人也真奇怪,上回他寻上门来,我还以为是为了寻仇,没想到他什么都不做,还把家门钥匙给你了,这是什么意思?”   周幸慢悠悠地回道:“他立场模糊。”   “老大,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我怎么觉着他立场挺坚定的呢,不是一直跟在赵恪身后吗?上回要他杀邹业,他也没手软,头都给摘下来了。要不是邹业被杀,咱么也不至于烧县衙,救崔慧,又绕那么大一圈。”   周幸闭上眼,脑中滑过陆酌光那张斯文俊秀的脸,那日灿阳高照,他送上家门钥匙时眼中带着笑,说:“托你的福,我有一阵要忙活了。”   也是在那一刹,她恍惚意识到陆酌光此人“怪”在什么地方——他似乎没有表现出任何“忠”的品质。   如若陆酌光立场模糊,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周幸道:“回去让其他人准备好,照计划进行,做好该做的事,别出差错。”   她已经开始期待与陆酌光的相会了。   ————————   [笑哭]很理解宝们想看俩人对手戏,但是要推剧情。   不过别担心,后面对手戏少不了的! 第22章 秀才难哄:“男女授受不亲,周姑娘自重。”   年三十这天,厚云遮日,隐有落雪之兆。   严寿在路边喝了碗热汤,放下两个铜板后起身离开,穿过街巷时看到路边有卖银饰的铺子,他略作思索,抬脚进了铺子里。   他原本是御前侍卫,几年前岭王进京,皇帝为表对这位多灾多难侄子的关怀,慷慨地从御前拨了一批身手不凡的侍卫进王府。   几年来,与严寿同一批进王府的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或是被调走,或是意外而亡,唯有他凭借着忠心耿耿的护卫顺利留在王府,常伴齐煊左右,贴身保护。   这次离京查案,齐煊也只带了他一人。因人手不够,且齐煊也不信任旁人,他便承担了大部分跑腿、调查等事务,入郸玉以来每日都起早贪黑地忙碌,几乎少有空闲的时候。   不过今儿是除夕,就算是条看门狗,也有放假的时候。更何况齐煊自从得了赵首辅被放的消息后,这几日都一蹶不振,颇为消沉,今日更是一大早就遣散了门外的下人,自个闷在房中不出,严寿得以自由行动。   他揣着刚买的银钗,自暗巷中游弋而过,行入隐蔽的宅子前。他左右张望,警惕地查看周围后,才推门而入,抖落一身寒风,与屋内的美人打了个照面。   严寿低头行礼,道:“孟姑娘。”   这宅子是赵恪刚入郸玉的那一夜命人置办的,藏于深巷之中,位置极为隐蔽,先前崔慧那随从的尸身就是在此处藏了几日。   宅子不住人,办事的手下偶尔从此处歇脚,赵恪本人也从未来过,因此这地方没被任何人察觉,每回严寿需要传递消息,都会来此处等接头人。   孟长乐听见人进门,头也没回,慢声道:“我前脚才刚到,你就来了,动作真快。”   “不敢让姑娘久等。”他道,“不知公子有什么吩咐?”   “今夜公子在城南山脚设宴,要料理周幸,为避免岭王前来坏事,你就找个由头将他拖在城内。”   严寿不解地问:“周幸不过是都察院放在郸玉的一颗小棋,何以如此兴师动众?”   “冯宗下狱,崔慧回京,岭王又动不得,公子心里憋着火没地方撒气,只得先拿周幸开刀。”孟长乐染了蔻丹,葱白的指头衬得那颜色十分鲜艳,每个指甲都精心养护修建,不沾半点阳春水。她轻抚指尖,苦恼地叹道,“先前办砸了事,大人发了好大的怒,回京如何交差?你说,倘若我今日杀了周幸,可否将功补过?”   严寿忙道:“金矿事发非姑娘之过失,入郸玉后姑娘屡立大功,此番若能亲手取周幸性命,乃是锦上添花,只等着回京领赏了。”   孟长乐眼中满是笑意,起身走到严寿近处,用手指轻挑起他的下巴:“还是你会说话,比那几个不解风情的臭男人好多了。”   她口中所指的“臭男人”,是陆酌光、李言归等无常司的人——孟长乐属无常司的“白”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练就一身秀美的舞姿,平日以赵恪的美妾身份游走于文人权贵之间。   只是她最为拿手的,还是见血毙命的暗器。   严寿的容貌还算周正,在寻常百姓家也当得一句“俊公子”,只是这种程度较之无常司的标准还是差远了。当初参与考核时,他在第一轮就因外貌平平而被淘汰,后来凭借身手努力混入御林军,多年辗转,这才终于有机会与无常司的核心接触。   美人嗔怨,香气袭人,严寿顿时有些心猿意马,从怀中摸出了银钗奉上:“宝钗当配美人,小小心意还望姑娘不嫌弃。”   孟长乐面露欢欣,将银钗接下后从袖中摸出一面小巧玲珑的镜子,往发髻上比划。   严寿见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个不停,似对这银钗还算满意,便趁机道:“不知姑娘可否在无常令主面前为我美言几句,将我收入无常司,哪怕当个跑腿打杂的也心满意足。”   “下回吧,他今日心情欠佳,谁敢去触他的霉头?不过你也别急,等回京后,他这令主之位保不保得住还另说。”孟长乐笑一声,起身披上墨黑的斗篷,推门行入风中。   严寿落了一步追出去,阳光狭窄的巷子里已然不见她的身影。他暗自懊恼,埋怨孟长乐这蛇蝎美人光拿钱不做事,找了个这么荒谬的理由搪塞他,叫他白白送了一根银钗。   然而孟长乐所言却并不是为了推辞找的借口,陆酌光今日的确心情不虞。   打从他接到任务离开郸玉起,就没见过赵恪,后来回了郸玉也懒得去看他那张令人不适的脸。但今日除夕夜宴他不能缺席,所以不得不与他见面,结果没说两句二人就恶语相向。   赵恪是生来在心里将人分个高低贵贱的人,陆酌光这种从“苗子营”的训练中出来的贱民,便是身手再厉害也一概被他列为身份卑贱的下属。虽说赵执将他收作义子,但赵恪从未看得起过这位义弟。   前些日子县衙起火那晚,若非陆酌光“恰巧”中毒,崔慧则必死在官道之上,其后只要趁齐煊不注意时销毁那箱本该早在几年前就消失的军名册,金矿之事就会彻底沉寂,无论如何也翻不了。   赵恪认为,究其根本还是陆酌光的错。   而陆酌光则十分厌恶他这种行事时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事情办砸之后又推脱他人,满口指责,并且对别人的字作随意评价的人。   更何况他样貌还相当丑陋,简直罪加一等。   但因为他的身份摆在那,陆酌光无法杀之后快,且至少还要共事到回京。加之还有些零碎的麻烦事,譬如他用墨染的衣服一泡水就掉色,他书房的柜子不知被哪个小孩刻了个“到此一游”,另外邻居还把那条送他的小狗给讨了回去。   林林总总,让陆酌光的心情极其糟糕。   他心绪不佳时也十分明显,脸上没什么情绪,眸光因此显得冷淡漠然,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不过此大凶器有个很美好的品质——不会乱迁怒他人。只要不招惹他,一般等到他自己心情好转,就没什么危险。   陆酌光早早入席落座,周围座位空着,没人靠近。孟长乐坐在了远远的另一头,与赵恪相邻。李言归仍不在,想来是落在身上的任务还未完成。   除此之外,赵恪还邀请了一众县内的小官吏,再有便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员外,纷纷前来,将左右长桌坐得满满当当,相互谈笑,亲得跟一家人吃年夜饭似的。   毕竟那冒死揭露真相的冯宗如今还在狱中押着候审,生死还难说,这赵恪却先一步给放了出来,谁还看不明白大树底下好乘凉?便是天大的污水泼在头上,也能洗个干干净净。众人上赶着巴结,削尖脑袋也要参加这场除夕宴。   赵恪办得也气派,山脚下摆了长桌,周围放置十尊大火炉,明火烧得极旺,热浪翻滚形成温暖的包围圈,将寒风隔绝。十数侍卫手持灯笼分列南北,桌上则摆了陶瓷灯,灯火通明,前后数里都极其明亮,在这穷乡僻壤之中,有着独树一帜的铺张奢靡。   周幸赶来的时候这地方已经热闹成了菜市场,落座的人好似结拜过好几轮,勾肩搭背地饮酒作乐,当间还有人在舞狮子,锣鼓敲得喜气洋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很快就看见左右都无人的陆酌光。   他独坐于侧方,既没有看书,也没有与人交谈,安静于一角,因外形条件太过出众,很容易让人在泱泱人群中注意到他。   落在周幸眼里,这空出的位置就像是专门为她留的一样。她没有分毫犹豫,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到陆酌光身旁落坐。   她并没有声势浩大的出场,穿着也一如既往朴素,身影如游曳的小鱼,在燃烧的火焰与吵闹的人群里穿梭,本应悄无声息地入席,但却意外地受到许多注视——今夜第一个触无常令主霉头的人,出现了。   周幸才刚坐下,陆酌光就偏头扫来一眼,眸光带着些许冷淡,瞧见是周幸,没有说话。   “酌光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会我一声,我想你想得夜夜睡不着呢。”周幸一坐下,眼尾就挑起绵绵笑意,情话更是顺手拈来,相当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陆酌光眸光轻动,浓黑的墨映着赤红的灯火,听闻又瞥了周幸一眼。   这人消息灵通得很,怎么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的郸玉,不是在他回来的第二日就没去给那帮小孩授课了吗?   为此,他左右的邻舍还猜测是他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回绝了周幸,才让一直登门的周幸没再出现,因此对他隐隐不大待见了。   这时候倒是会装模作样。陆酌光没有应声,不想开口与她交流。   周幸却仅凭这一个眼神看出陆酌光今夜心情不佳。她心想:真稀奇,一直致力于扮演温良无害的小绵羊,也会有生气的时候。   按理说心情处于糟糕状态的人不宜打扰,但周幸偏要招惹。她饶有兴趣地凑过去,扭着身望去望他的脸,火光描摹的眉眼显得轮廓更深,十分轻佻:“为何不说话,是不想见我?”   陆酌光偏头躲,半将身子一侧,露了个耳朵给她,隐有拒绝的姿态。   烈火烹酒香,殷红的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虽不似先前那种红晕散开的模样缠绵,却也别有风采。周幸发挥了爪子不老实的本性,往他耳廓上摸了一下,因怕把这假秀才惹急眼,她没有用力,只用指腹轻触即离。   陆酌光立即抱起一箩筐的礼节,板着脸说:“男女授受不亲,周姑娘自重。”   “怎么才几日不见,你我就这般生疏了?”周幸满不在乎地缩回手,嬉皮笑脸地支着下巴,靠着桌边注视他,“是谁惹了我们秀才生气?你告诉我,我去收拾他。”   陆酌光想了想,转头与周幸对视,竟是十分认真的样子:“你能把赵恪杀了吗?”   周幸笑眯眯道:“这大年夜说什么打打杀杀,多不吉利。”   陆酌光把头转回去,又不说话了,专心地看着面前的舞狮。   周围吵得人耳朵嗡鸣,周幸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话,均未得到回应,这人生气起来什么文人礼节都抛之脑后了,竟是出乎意料地难哄。   她浅酌了一口酒,望着陆酌光神色寡淡的侧脸,不由咋舌:这窝里斗成什么样了,就这么生气?   ————————   这都月底了,营养液再不用就清空了,快点灌溉给《荒腔走板》吧ヾ(◍°∇°◍)ノ゙ 第23章 百密一疏:“你这是哄我开心不成?”   琵琶声铿锵泠泠,时缓时急,被风送入席间,传入每个人的耳朵,虽周围无比吵杂,仍掩不住这清脆声响。威武的龙具被舞得活灵活现,演起龙争虎斗,锣鼓镲交错作响,震得人心潮澎湃。   烧得亮红的铁器猛力一敲,火星炸开四溅,引起一片惊呼,周幸频频点头,拍手叫好,余光瞥见赵恪正阴恻恻地偷瞄她。   此人獐头鼠目,贼眉鼠眼,自以为观察得隐晦,实则他的脑袋只要一偏,就能被周幸的余光立即捕捉到。   她思索片刻,想起自己还有一招,便伸手往怀里摸出一张纸,转头放在陆酌光面前的桌上:“陆秀才的笑当真金贵,想来我这一箩筐的话没什么价值,说得口干舌燥也没用,不知可否用千金一换笑颜?”   陆酌光低眸望去,忽而动手将其拿起来,似笑非笑道:“这是你画的银票?”   那张纸乍一看很像银票,实则却是以纸裁作银票大小,上方连个字样都没有,囫囵画成排版密集的样子,连中间的官印都是画的,只有一行字写得明确:周幸通行宝钞。   周幸嗯哼一声。   陆酌光:“你这是哄我开心不成?”   周幸反问:“那你现在开心了吗?”   陆酌光竟然非常吃这个幼稚的调情把戏,果真俊俏的眉眼舒展,漆黑的眼底染上星星点点的笑意,并且将银票折起来收入袖中。   周幸也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陆酌光未必是被张假银票讨得欢心,许是故意与赵恪作对,故而表面对她展现出友好之态。   这倒是有意思了。周幸不负其意,当下趁热打铁,与他聊起来:“那你可别再不理我了,我对这些吵吵嚷嚷的东西不感兴趣,今夜可是为了寻你而来。”   陆酌光微笑:“你方才鼓掌时也没少卖力。”   “人演得精彩,我捧捧场也是好意嘛。”周幸抓了一把果干,边吃边说,“况且这段时间我思念成疾,吃不香睡不好,今日见着了你,才有心情欣赏。”   陆酌光对她张口就来的浑话已然习惯,抬手将面前的装着果干的盘子调换位置,放在她面前,温声道:“那倒是辛苦周姑娘了。我这些日子的确繁忙,前几日回来时收到你赠的《兰亭序》拓本,本想登门致谢,也没找到空闲。”   “无妨,得知酌光也因挂念我寝食难安,我就高兴。”周幸像是不知脸皮为何物,以缠绵悱恻的语气道,“不过如若酌光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于今夜门扉大敞,洗干净了等我。”   陆酌光佯装没听见,抬头往天上看,慢声道:“今日星明,是个好天象。”   周幸也抬头看天,但她并不安分,一定要先凑到陆酌光的身旁,再仰起脸,一双映火的褐眸轻转:“你还会观天象?”   陆酌光:“略懂一二。”   周幸兴致勃勃地问:“那你会不会看红鸾星呢?我倒是想知道我这颗命中红星何时会蹦跶起来。”   “那是算命的才能,在下不会。”陆酌光抬手,指了指夜幕中一颗明亮的星,“周姑娘看,凶星明亮,表明今夜不宜出门,或有灾祸临头。”   那不是岁星吗?周幸心说这人胡说八道时也一脸正经,差点就上当了。她歪了歪身体,肩头轻轻抵住陆酌光的臂膀,用仅能二人听到的声音说:“我倒觉得这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吉兆。”   在外人看来,这二人已经聊得欢天喜地。那方才以一身漠然吓跑了好几个想要在他身边落座之人的陆酌光,此时却笑意吟吟地与人闲话,灯火映照的眉眼也显得十足柔和。   孟长乐低声对赵恪道:“公子,令主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儿?”   赵恪想也不想:“他何时对劲儿过?从头到脚都是个怪人。”   孟长乐看了又看,仍觉蹊跷,便隐晦地用眼神指了指他们:“公子你瞧。”   赵恪转头望去。从他的角度看,周幸与陆酌光距离太近,姿势足以称得上亲密,像是一对十分登对的佳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聊什么柔情蜜意的小话。   但赵恪深知陆酌光是什么人,更对陆酌光那装模作样的作派极为看不上,冷笑一声:“他们二人若是有不正当关系岂非正好,今夜更有好戏看了。”   坐席间响起悠扬笛声,姿态曼妙的舞姬踩着莲花步汇聚中央,伴随着鼓点起舞。众人举杯共饮,排着队地奉承赵恪,喧声震天,随着风盘旋于山林,久久不散。   正是热闹时,李言归快步入席,像一道飘忽的影子掠到赵恪身边,矮身附在他耳边低语。   周幸的余光立即捕捉到这一画面,微微偏头看去,却正撞见赵恪抬眼,与她遥遥对上视线。短暂的视线交汇,他嘴角倾斜,露出个讥讽的笑。   周幸眸光一动,发现多日没有消息的李言归突然出现了,正立于赵恪身侧。此人向来沉默寡言,鲜少与人交流,此前连与她眼神交汇都屈指可数。   而此时李言归却看了她一眼。这眼神没什么情绪,但莫名古怪,周幸立即察觉到不对劲,然而还不等她有动作,赵恪忽而抬手,拍了几下。   他身手的随从上前,将所有锣鼓、管弦乐声以及起舞的舞姬在同时被叫停,坐席间的人也止了嬉闹,方才还欢声雷动,这会儿在极短的时间便归于安静,众人不明所以,皆以疑惑的目光看着赵恪。   赵恪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扬声道:“诸位!今夜除夕,我们欢聚于此共庆佳节,光是看这些平日里都有的节目有什么意思?为了让大家玩得开心尽兴,我精心准备了个助兴之戏,邀诸位共赏。”   说罢,他将酒一饮而尽,而后招手喊道:“带上来!”   不消片刻,两个随从押着一女子行入灯火之下。   周幸定睛一看,就见那女子发髻散乱,姿容狼狈,双手被木枷锁于背后,让人左右擒着胳膊,步伐踉跄地推着走。   炉子里的火焰猛地窜高,照亮她的全身,大片的污浊之下,是陶缨的脸。   周幸的神色冷寂下来,盯着被推到坐席正前方的陶缨,沉声道:“我道陆秀才今夜怎么肯来,原来是有戏看。”   陆酌光目光越过众人看向李言归,二人视线交汇,李言归隐晦地摇头。   陆酌光神色平静地移开视线,回道:“可不是嘛?我向来不会错过好戏。”   陶缨被人照着膝盖踢了一脚,登时吃不住力跪在地上。她身着素色棉衣,有几处像是在被抓时大力挣扎而撕扯破,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嘴里塞着布。   春风楼作为郸玉最大的青楼,其老鸨陶缨自然被常客熟识,更何况她从前还是名动郸玉的花魁,因此甫一被带出来,便有不少人认出她。   众人虽不知发生什么事,但眼看着面前的景象也察觉气氛不对,一时间没有人敢说话,静静地观望着。   赵恪离席而出,慢步踱到陶缨的身旁,忽而很是伤怀地叹了口气:“想必在座的各位也都听说了先前城内的金矿一案。歹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但我爹乃是当朝首辅,一心为民,鞠躬尽瘁,前些日子却蒙受了天大的冤屈,受万人所指。纵然如今清白已还,可民间仍有不实传闻,中伤诋毁我爹声誉,此案牵涉甚广,多少无辜之人深受其害,好在真相大白,其他事俱已尘埃落定,如今唯有许奉之死仍未查明。”   陶缨被木枷抵住脊背,只能跪得笔直。赵恪微微倾身,抬起她的下巴,被她嫌恶地扭头挣脱,虽口中塞了布无法言语,但厌恶之情溢于言表。   他并不在意,轻慢地笑起来:“此女先前因有嫌疑就被调查过,我见她话中有异,便派了人留心她的踪迹,后来发现她鬼鬼祟祟,竟是与李巩暗中往来密切,还在信中密谋杀害许奉,以掩盖金矿之案的真相。东窗事发后,李巩下狱,她则畏罪潜逃,被我命人抓回。同时,我派出的探子还在春风楼发现了连接暗道的房间,料想当日他们便是在春风楼杀了许奉,随后再通过暗道运出去,买通许宅下人将许奉搬回书房,从而瞒天过海,洗脱罪责。”   “周幸,你与她关系密切,应当也知楼中有连接暗道的房间存在,是不是也参与了谋害朝廷命官之事?”赵恪转身,目光望向席位上的周幸。   众人经他引导,也纷纷寻着方向看去,就见那地方坐着个裹着厚厚棉衣的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如雪,劲风掠过,火光忽明忽暗,舔舐着她沉静的眉眼。   陶缨显然没想到周幸也在此处,听到她的名字被提及,整个人惊慌起来,匆忙地转头搜寻,最后看见了周幸。   二人中间隔了三尺远,陶缨惊惶的视线与她静谧如水的眼眸相接,极其短暂,短到任何人都没发现就又错开。   金矿案昭然那日,陶缨就被秘密护送出城,按照计划本应前往云明县落脚,临行时还特地探查过并未有人跟踪。却不料百密一疏,还是让赵恪抓到了陶缨的踪迹,这些日子不见李言归,想必也是为此事奔寻。   可陶缨的踪迹,他们是如何得知的?   周幸暂时按下思索,状似慌张地站起来躬身请罪道:“回赵大人,小人向来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对这些事绝不知情,更遑论参与。”   赵恪讽笑道:“先前在春风楼你可是亲口说与此女交情颇深,怎么现在为了撇清关系,像是与她完全不认识一般,连句求情的话都不说,就这么贪生怕死?”   周幸语气近乎冷漠:“倘若陶姑娘有罪,理应受罚,小人绝无偏袒罪人之心,也没有与罪人同流合污的胆子。”   “你看,这女人多薄情,将你用完就丢,不管你的死活。”赵恪蹲下身,凑近了陶缨,将她口中的布摘掉,又以诱哄的语气道,“你如实将她密谋之事供出来,我免你罪责,饶你一命。”   陶缨没忍住,又向周幸看了一眼。周幸弯着腰,仍保持请罪的姿势。   赵恪的随从紧紧包围在四处,随身配有利刀,只等一声令下,便会群起攻之。   周遭的烈火烧得越发旺,热浪翻滚间柴火噼啪炸响,夜风尖声呼啸,满山冈的树以哗然应和,声声索命。   长夜之下,众目睽睽,陶缨隐隐窥见前路,似乎处处死巷,难逃生天。 第24章 箭下求生:还有另一种活法。   陶缨最喜欢周幸的眼睛。   她的眼睛与寻常人不大相同,有着轻盈通透的褐色,尤其在日头下一照,透彻得像琥珀。   大多时候那双眼睛都是沉稳的,静谧的,既澄澈见底,又深不可测,好像不管遇上什么事,都始终沉寂安宁,不会惊慌。   所以不管何时与周幸对视,陶缨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和汲取的力量都是一样的,从未有过变化。   她幼年时家逢剧变,父兄皆因征兵一去不回,母亲一走了之,亲戚将她以半两银子的价格卖入青楼。自那之后,她便裹起受人追捧的三寸小脚,每日学习琴棋书画,练青衣唱腔,被当成昂贵的摇钱树培养,直至年满十六接客,开始了她痛不欲生的人生。   陶缨总是觉得不对,好像人不应该活成这样,可春风楼里的姑娘都是如此,好像也没有什么人整日怨声载道,恨命运不公。   老鸨也总是在她耳边念叨,说现在外面世道那么乱,死的人不计其数,人命还不及一头牛值钱,能在楼里吃香喝辣已经是天大的好命。   楼里的女人们轻易认可了这样的生活,日日在纸醉金迷里糜烂。陶缨也逐渐接受,好像她的命运生来就是这样,至于幼年时那父母疼惜,兄长爱护的那些记忆,已然在一日日的颓靡之中消弭。直到她有了身孕。   陶缨不知道来去匆匆的男人们哪个是孩子的父亲,但在得知体内有了另一个生命时,她前所未有的,生出了想要保护的念头。   她小心翼翼地隐瞒,称病躲过接客,尽量穿宽松的衣物遮挡,最终还是没能瞒住。   老鸨像个吃人的恶鬼,命人将她扒光,按在床上生生打掉了孩子。那时她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人,是案板上的畜生,是失去了所有自尊的行尸走肉。   待身体稍微恢复后,她寻个机会趁夜逃了。她清楚青楼的护院很快就能追上她,被抓住的下场更是凄惨,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向前,逃出了春风楼,奔向护城河。   河水能洗尽她身上的肮脏,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只是她刚跑到护城河岸,就被老鸨带着护院抓住,在河岸边将她打得半死不活。陶缨摔在地上,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河流,圆月皎洁,景色甚美。她离那干净的地方只差一步,寻死无门。   陶缨满心绝望,本以为余生再无出头之日,却忽然听到了笛声吹响。   那是较之寻常笛子更加尖锐、高昂的声音,却被人吹得悠扬绵长,温柔似水。紧接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几个对她施暴的护院就悄无声息地倒地,老鸨拔声尖叫,慌乱逃跑。   半晌之后陶缨才从蜷缩的姿势舒展,忍着疼痛爬起来一看,就看见周幸坐在树上。   她与夜色相融,正专注且缓慢地吹奏短笛,好像只是在河边赏月,并不受这场闹剧的惊扰。   陶缨仰头看着她,静静地站在树下,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一曲吹完,周幸才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平淡得近乎冷漠,但陶缨却认为那是严寒的火,点起无边温暖,笼罩了她。   在周幸眼神里,陶缨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青楼的花魁,不是案板上的畜生,也没有被人打得半死的狼狈。她好像只是在看一个十分普通、寻常的人。   周幸跳下树,往袖里摸摸,将碎银塞她手上:“今日出门就带了这些,省着点用。一城人都在吃护城河的水,你要是跳里头,会被骂很多年的。”   说完后她便离开,陶缨却攥着银子远远在后面跟着,在月下踉跄行了半宿,到了一处偏僻的屋舍。周幸就住在那里。   她经常早出晚归,但是房门就草草地一关,从不挂锁,可能里面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怕贼光顾。   周幸也会下厨,只是做得很敷衍,不像是好好活着的人能吃的饭,单纯为了填饱肚子,而且每次都会剩下。她走之后,陶缨就会进屋,将房屋收拾干净,搓洗她换下的衣物,然后捡一些碗里剩下的食物,其他时间就守在屋子外边,哪儿也不去。   人也没有那么轻易死,她逃出来被打了一顿,却没伤到哪儿,虽食不果腹,但也没饿死,就这么睡在野草上,在周幸家附近度过几日。   周幸起初无视了她,后来一场暴风雨临近,乌云卷积,雷声滚滚,陶缨缩在树下,正想着要去哪里避雨,周幸却出现,蹲在她面前望着她的眼睛,问她想做什么。   陶缨向她提出自己的诉求:“我希望你能杀了我。”   陶缨仍是想死,但不想随便死在街头,也不打算再跳河,更不想死在春风楼里,她有了新的想法,几日前刚诞生的——她想死在周幸手里。   周幸无奈地笑了:“我可不杀人,要吃官司的,你别害我。”   周幸带她回家,给她煮了一碗面。客观评价的话其实并不好吃,周幸家的盐罐已经见底,所以面的味道很寡淡,较之陶缨从前的饭食连卖相都差得远。但她却无端觉得这是她人生之中,最有味道的一碗面。   周幸倚在窗边,眸光平淡地往外看。她的房子与一片竹林比邻,风雨欲来的午后,黑云压天,狂风大作,竹声潇潇。   周幸突然问她:“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陶缨努力嗅了嗅,先是闻到面前这碗面散发的气味,然后是风的味道,有一股竹子特有的清新气味,风很急,她分辨不出来更多,只觉得这场雷雨前的风很舒适,很美好。   周幸见她答不上来,便说:“是自由的味道。你现在可以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   陶缨说:“那我是该死,还是该活?”   “死倒是简单,往房梁上一挂,脖子上一抹,怎么都能死。”周幸道,“但是活着却很难,怎么活,活成什么样,是大多世俗之人贯穿一生的难题。你不是已经找到答案了吗?”   “我?”   周幸转头,清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如果没想好要活成什么样,为何会选择出逃?”   陶缨至今还记得,当时这句话落在她心头上时狠狠地震了一下,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开始颠倒错位,血液滚烫,头晕目眩,却又前所未有的清醒。   周幸说:“吃完就走吧,我这里地方小,收留不了别人。”   陶缨吃完了面,将汤也喝得一口不剩,然后道:“我知道你在调查泠州大运河上贪污腐败之事。”   周幸大约很会神机妙算,但她也着实没想到在此之前,这位春风楼的当家花魁就已经见过,并且非常熟知她。   那是一个夏季的夜晚。有个嫖客不满姑娘的伺候,将人从房间拖到大堂辱骂,引得众人围观。老鸨为了让嫖客消气,亲自动手教训姑娘,打得她脸上掌印重重,血红刺目。   周幸便是在这时候掀起帘子进了楼。   正值盛夏酷暑,她身着绿色长衣,好似一棵雨后的青竹,有着水洗的清新,在一众靡靡之色中是一抹无法忽视的亮眼。长发束起利落的马尾,双袖挽起,露出一双腕骨分明的手,轻而易举抓住了老鸨施暴的手,微笑着说:“多漂亮的一张脸,打坏了怎么行?”   陶缨当时站在楼上观望,发现不少嫖客认识她,敬她畏她,笑脸相迎,客气相待,尊称她一声“周老大”。   那一刻,好像井底之蛙偶然窥见了天空一角,短暂地发现外面还有辽阔的天际和无边旷野。还有另一种活法。   从那日起,她便频频向恩客问起这人。得知她经常在城内游走,替人办事,但牵涉多方势力因此无人冒犯;得知她还年轻,没满二十岁;得知她手段高,什么事都能办成,因此身上有不少人情债;得知她不是郸玉人,只是近两年才来此地,没有亲朋故友,独身一人。   得知她叫周幸。   从那之后,陶缨枯萎的生命仿佛得了一滴甘霖,腐败的根须隐约有焕发生机征兆。   她偶然发现周幸与一恩客来往频繁,便蓄意接近他,从一次醉后套话得知,周幸曾向他问起泠州大运河的运作。   陶缨终于有机会说出这句话,她定定地望着周幸,道:“如果你不想杀我,那就让我为你做事,我什么都愿意做。任何事。”   周幸当时的确在调查大运河的腐败内幕,发现陶缨在春风楼接触的人极多,经常会探听到意想不到的消息,于是收她入伍。   那之后陶缨渐渐认识了跑得比寻常人快的钱不断,喜欢拉二胡但技艺极差的萧涉川,听到不愿意听的话就装耳背的隗谷雨,驯鸟大师袁察,善察人心的楚照,沉默寡言身手不凡的燕决,性子豁达待人体贴的叶嵘。这些都是周幸的属下,忠心追随她的人。   周幸是个神秘的人,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想要做什么,除了那些忠心于她的下属之外,谁也不知道。   陶缨想成为其中一员,但她知道周幸警戒心极强,于是从不多问,也不生窥探的心思,只专心完成她下达的指令。   之后春风楼的老鸨不知因何原因死亡,周幸将她安排回去,接替了老鸨的位置。再次回到当初日夜折磨她的囚笼,陶缨却没有任何畏惧,春风楼不再是她的噩梦,而是变作另一个家。   她陆陆续续放走了一批不愿在楼营生的女子,但当下战事吃紧,世道乱,更有天灾不断,许多女子在外头活不下去,甘愿留在楼里讨生活。   周幸需要这样一个地方运作计划,陶缨便尽心尽力地经营。密道挖成后,周幸众人就经常于此开会。   金矿一案只是整个计划的开端,周幸为了行事顺利,一遍又一遍推演,那计划在纸上进行了无数次,但等到许奉之死时,埋线许久的局才真正展开。   腊月初,周幸领着冯宗等人进了春风楼,陶缨就知道该她上场了。此前唱过数次登台唱戏,唯有这次叫她紧张得浑身颤抖,她明明将要说的话反反复复背得滚瓜烂熟,进了门后还是浑身冒汗,生怕行错一步。   周幸察觉,故意与她说两句闲话。看着周幸的眼睛,她就出奇地平静下来,按照计划将信息传递。   事情结束后,周幸倚在楼梯旁说她可靠。陶缨得了这句夸赞,高兴了许久。   周幸曾说过:“我做的事不同寻常,跟着我随时可能会死,我也并非算无遗策的圣人,保护所有人的能力,届时多方掣肘,节外生枝,我可能护不住你。”   
  可即便如此说,周幸还是给她安排好了退路,连夜让人送她出城。被抓,是她自己不走运罢了。   陶缨觉得自己的一生都是廉价的,唯有在这几年才有了些用处。她想做长枪上的红缨,即便没有铁刃坚硬锋利,也甘愿与其相伴,辅佐其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轻云蔽月,夜风习习,周围的火焰仍在跳跃。   赵恪等得不耐烦了,用脚踢了踢陶缨,纳闷道:“想什么呢?还没考虑好?反正她将你视作弃子,你还袒护她做什么?实话实说还能活命,我要是你,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陶缨转头,直视赵恪,一双美目好似寒霜利刃,刮骨无形:“我不过是看不惯你们这些当权者颠倒黑白,胡作非为才有此谋划,此前种种皆的确是我与李巩合谋所为,但也只有我们二人,没有任何人参与。莫说是周姑娘,就连与我同在屋檐下的姑娘们也毫不知情,我不像你那么品行卑鄙,自有为人的风骨,绝不会污蔑无辜之人。我既敢做此事,又何惧生死,你要杀要剐动手就是,少啰嗦!”   她说完,用力地“呸”了一口。   赵恪让她这一口喷了满脸的唾液,又恶心又生气,一把抓住她的后脑勺,阴森一笑:“好啊,既然你存心寻死,我就成全你。”   他扬声道:“取弓来!”   随从应声上前,奉上一柄长弓,几支羽箭。   他指着正前方,对陶缨道:“我解开你的枷锁,只要在十个数内你从这条路跑出箭的射程,我就放了你。跑不出,这几箭都会穿在你身上。”   赵恪站起身,命人给陶缨解开木枷,转而望向坐在席间的陆酌光。尽管先前才交恶,但二人再怎么相看两厌,在人前还是要维持哥俩好的状态。   他眯眼一笑,对陆酌光道:“酌光兄,你先前练过射术,这惩处奸恶的好差事就交由你代劳吧。”   陆酌光没有应声,虽实在厌恶赵恪,但因有“门客”身份,他无法在大庭广众下违背赵恪的命令,做出“越距”的举动。于是起身离席,慢步行到座前,将弓接入手中。   周幸的功夫虽算不上拔尖,但射术绝对称得上一骑绝尘,至今未逢敌手,任何弓在她手里都会变作杀人利器。同样的,她熟知掌弓的所有技巧,会不会射术,她从入手那下意识的细节动作就能分辨。   就见陆酌光接入手中,很熟练地摆出拉弦前的姿势,显然也是个对弓极其熟悉的角色。   也是,无常司的令主,又怎么可能不会射术,他连打一只鸟都如此精准,更何况是打人,陆酌光要取她性命,一箭足以。   赵恪抬手拍了两下,却听鼓声敲响,节奏从缓到快,一声声好似尖利长矛,逼近了陶缨,抵着她的后心。   “跑啊。”赵恪开数了,“一!”   陶缨裹了三寸小脚,平日里走不快,久站或是长时间行路都会痛苦不堪,这也使得她并没有练就快速奔跑的能力。听到赵恪开始数后,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奋力迈开步子向前奔跑。   尽管她心中知道赵恪不会那么轻易放过她,生还的希望也极其渺茫,但还是想尽力为自己搏一线生机。   陆酌光动作慢悠悠的,不徐不疾,赵恪数到“四”时,他才拿箭,搭上弓弦。两臂前后一拉,轻易拉出个满弦,铁箭对上陶缨往前奔逃的背影。   太近了,甚至用不着满弦。陆酌光又微微卸力,收缩弓弦的弧度。   他定格了动作,却并未立即松弦放箭,不知是在认真瞄准,还是思考什么。   赵恪越数越慢,望着陆酌光那迟迟不出手的箭,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周幸,心情格外舒畅。   他最喜欢看人挣扎求生、左右为难,滑稽又痛苦的场面,濒死发出的悲鸣,在他耳朵里比夜莺的啼叫还要动听。   有些人生来贱命,却打着求“公道”的名义妄想推翻阶级,却不知这不过是以卵击石,为人做嫁衣罢了。   都察院处心积虑,暗中算计,绕了那么大的圈子演这出戏,最终也是竹篮打水。他爹依旧为百官之首稳居朝堂,他也仍然逍遥自在,郸玉上下莫敢不从。   他饶有兴趣地想:周幸,你是会眼睁睁看着你的人送命,还是会召集下属,放手一搏呢?   “十。”赵恪得意地高声,最后一个数落下。陆酌光松弦,箭出。   羽箭破风,尖啸而响,直奔陶缨。   ————————   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第25章 不善射术:庸碌无能的人握不住手里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也是理所当然。   城南山偶有野兽出没,因此无人居住附近,常年沉寂,今夜却破天荒地喧闹。   炉子中的火焰好似浇了热油,争先恐后地往上蹿,跳跃的火光照亮半边夜幕,媲美昼日。   陆酌光白衣如雪,更显得落在上面的霞光明艳。他眸光如同无风下的湖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手中的弓箭纹丝不动,不知在等什么。   周幸凝视他,想从他那冷淡的眉眼中窥探些想法,分辨那其中有没有杀意,未果。   陆酌光一旦将凶器入手,身上的气质会发生悄无声息地变化,并非尖锐、凶戾,而是更趋近化于无形的静谧,因为杀人对他来说比念书更稀松平常。   今夜赵恪不仅带了侍卫,更安排了无常司的人守在暗处,这些人感官敏锐,倘若靠得近了必会让他们察觉,所以周幸让萧涉川和燕决藏在较远的地方。   这样的距离,倘若有意外发生,支援她不成问题,但是此刻救陶缨怕是难了。但是隗谷雨就在附近,若是这一箭没能杀了陶缨,或有救回的可能。   短暂的停顿后,陆酌光松弦放箭,羽箭顷刻冲出,带起尖啸的风,拂乱他浓黑的长发。   周幸的视力顶尖,立即捕捉到箭的动态,视线追着箭而出,只见火光照亮森寒的铁箭头,直奔陶缨。   她的心脏疯狂跳动,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咻”一声,羽箭眨眼而至,却在陶缨的耳边擦过,径直钉在她面前丈远的树上,发出“咚”的闷响,树晃了三晃。   周幸瞳孔骤缩,有一瞬的失神——箭空了!   李言归一愣,孟长乐掩面呵笑。坐席的众人发出一片唏嘘,藏于暗处的无常司下属以及站在各方提灯的随从也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赵恪没看到一箭穿心的场面,脸色剧变,转头怒视陆酌光,咬牙切齿地质问:“陆敛,你这是何意?”   陆酌光微敛眼眸,轻轻“唔”了一声,很快就找好了理由:“陆某不过一介读书人,哪里会射箭呢?”   他从容地将弓递还身后的随从,顺道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手,慢条斯理的动作看起来像个穷讲究的文人,端得是温良无辜。   赵恪肝火大动,怒意上头,一时口不择言:“你是装傻子装多了,真把自己当个傻子不成?”   陆酌光抬眸,轻描淡写地瞥他一眼,嘴角轻动,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赵恪霎时间汗毛倒立,脊背发凉,本能地后退了两步。他在陆酌光手底下吃过亏,冷不丁被他这个眼神一瞧,还真有点打悚。   此时孟长乐却起身行来,笑吟吟道:“公子莫怪,陆秀才是文人,不善射术属常事。妾身倒是学过一二,也想惩处罪人,不如让妾身试试?”   赵恪面子上过不去,从鼻子里气哼一声,侧了身不再理会陆酌光,摆手示意随从将弓递于孟长乐。   几句话的功夫,若是跑得快的人,此时应该跑出了两侧摆出的坐席,只是陶缨那双脚实在拖后腿,不过几步奔跑,就已剧痛不止,更无法迈出大步子,还险些摔倒。   孟长乐接了弓,将箭架在弦上,拉弓放箭动作一气呵成。   第二支羽箭凶戾得多,在空中发出刺耳地啸声,快到肉眼难以捕捉。   却在此时,陶缨的右腿不知怎么猛地弯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原应钉入她后心的箭偏离,贴着她的后背,将层层衣裳划开,在背上留下长长的刺痕,殷红的血霎时喷出。   赵恪飞快转头看向周幸,却见周幸仍在原地未动,察觉到他的目光后,转头沉静地与他对视。   周幸没有动作,那打在陶缨腿上的石子,必是别人所为。   赵恪吊起嘴角一笑,心知终于将周幸藏在暗处的人给引了出来。他今日设宴,料到周幸不可能单刀赴会,所以才让人提早在四周埋伏,让陶缨做饵,只要对方露面,藏于暗处的无常司就能将其一网打尽。   他自进郸玉以来一直被牵着鼻子走,让都察院的人耍得团团转,今日终于反将一军,当下心里只觉痛快,正要下令,却忽而听见有人传报:“岭王到——!”   赵恪一惊,猛地转头,打眼就看见衙役远远跑来,众多火把之中,有一人策马快速靠近。传报的是本应将齐煊拖在城中的严寿。   席间众人登时全部站起身,赵恪让人拎着弓退下,自己也快步上前相迎,果然见策马靠近的人是齐煊。   他显然来得急,连氅衣都没穿,面容冻得惨白,勒马而停,凌厉的眼眸盯着赵恪,劈头盖脸质问:“赵大人今夜在此设宴庆佳节,为何不知会本王呢?难道是本王还不够资格参与赵大人的夜宴?”   赵恪拱手赔笑道:“王爷言重,只是本官看王爷日日因公务劳累,今日难得空闲,所以才不敢叨扰。”   “不敢叨扰?”齐煊冷笑一声,翻身下马,快步行向席间。众人早已跪下行礼,无人敢抬头,这一出闹剧发展到现在,是个人都察觉不对劲了,才明白这是实打实的鸿门宴。   齐煊目光一一从在座的众人身上滑过,看见趴在地上,背部血流不止的陶缨,瞬间气血上涌,从几日前得了驿丞传信之后的怒火爆发,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指着赵恪的鼻子怒道:“赵恪,你竟敢在此动用私刑,人命岂是儿戏,离了公堂,你有什么资格处决百姓!你眼里还有没有大齐律法?!”   赵恪的慌张也只有听到传报的那一瞬,这会儿早已镇定下来,皮笑肉不笑道:“王爷莫动怒,我这也是为了许大人。此女是害死许大人的元凶之一。”   “你凭什么断案,证据何在?!”   赵恪何来证据,不过是找了个由头,空口白牙地污蔑。但他对此事早已熟练,只道:“证据我日后自会呈给衙门,本想着今日抓着了她带回衙门去,却不想这女犯不知悔改,一心要逃跑,我这才叫人擒住她,只是在动手的时候没注意分寸,此等办事不力的下属,待回去我定会好好地罚他们。”   赵恪说话间,意有所指地朝严寿看了一眼。严寿自知失职,低下头不敢对视。   齐煊这几日快将自己磨得不见人形。此次金矿案没能伤及赵家倒没让他难过,大齐的律法摇摇欲坠,皇帝明目张胆包庇赵执才让他痛苦不堪。   金矿私吞一案表面上害了四十九人因此丧命,实则暗地里所牵涉的人成百上千,连许奉也深受其害。即便如此,罪魁祸首却丝毫不受影响,在朝纲一手遮天。   他是被废的太子,被架空实权的王爷,自与皇权无缘后,便一直老老实实在其位谋其职,他明白皇叔对他百般防备,当初将他从岭南召回京城,也是方便监视,怕他在外生出二心。   齐煊知道在京城,他的身边无时无刻藏着窥视的眼睛,却从来佯装不知不觉,他一心所求唯有不再颠沛流离,保妻儿安稳度日。   可皇叔如此治世,亲信权奸,霍乱朝纲,忠良当如何,天下百姓当如何?难道就要让这种专横跋扈、作践百姓的人一直作威作福下去?   齐煊盯着他,半晌才道:“赵恪,你当真觉得在大齐能无法无天吗?”   岭王头一回这么锋芒毕露,那双总是温吞犹豫的眼睛,在这一刻充满锐利,逼视面前人。   赵恪心中却并不畏惧,只觉得好笑,反问道:“王爷觉得我能不能?”   他与齐煊也就相差几岁,当初他还是风光无量的东宫太子时,赵恪曾亲眼见证他被废,如丧家之犬般哭喊求饶,说自己冤枉。   他当然是冤枉的,可皇上被蒙蔽后,谁又在乎真假?庸碌无能的人握不住手里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也是理所当然。   “王爷,十年的时间,我还以为你至少学会了审时度势,今日一见,你仍旧如当年那样,愚昧无知。”赵恪朝着这位明面上是王爷,本质是个囚徒的人靠近一步,压低声音,“今夜本不想让你来参与,但你执意要多管闲事,那就让你看看,如今的大齐,究竟是谁说了算。”   齐煊面色铁青,正要开口说话,忽见赵恪转头,不知对什么地方抬了下手,似乎是下令的手势。   下一刻,就听的一声破风厉响,一支箭从暗处飞出,射中席间的一人,痛苦的惨叫声划破长夜。   “有刺客——!”不知何人尖锐高声,周围的炉火竟同时像被夜风侵扰,猛地暗下许多。   守在四处的随从闻声而动,提灯在极短的时间里相继熄灭,漆黑的夜如巨兽之口,仅在几个瞬息间就大肆吞没光明,与寒风并行,山脚陷入激烈的混乱之中。   赴宴的客人对这变故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躲在桌下或是抱着头逃走,随从蜂拥而动,人们在暗处相互碰撞、叫喊。   周幸在黑暗涌过来的瞬间矮身,一个轻巧地翻滚,从桌下翻出,并抱头大喊:“我的娘呀!有刺客!救命啊——!”   这喊声也犹如一个信号,藏于暗处的人同时动身,只见树影摇摆纷飞,地上满是乱晃的光影,照明的光线越来越弱,眨眼的功夫,地上的陶缨没了踪迹。   一柄寒刀刺出,直奔赵恪的腹部,李言归闪身挡在前方,反手一挑,两刃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李言归手里的刀刹那被撞飞,右手一麻,下意识后退半步。   昏暗的视线里,他看到对方身形健硕,身着夜行衣,脸上覆了墨黑的面具,完全无法窥其样貌。此人手里握着一把五尺长的大刀,却能运用自如,连着三下劈砍,将李言归逼得步步后撤。   李言归一手推了赵恪一把,一手甩出袖刀:“公子后退。”   赵恪见这人将大刀舞得虎虎生威,险些砍到他的手,也不免失声惊问:“这是周幸的人?!”   李言归没时间多说,只道:“周幸手下的人不像民间江湖组织,公子当心。”他说完,便甩着刀迎上去,与对方缠斗。   孟长乐见状,像一抹幽幽影子飘到他身边,将他往旁边带了几步,宽慰道:“公子莫怕,有妾身在。”   赵恪本以为十拿九稳,却没料到事态这般发展。上回派李言归刺杀崔慧不成,原以为是对方以多胜少,才让李言归难以得手,而今一看竟不是如此,至少单是面前这个扛着五尺大刀的人,就够李言归喝一壶了。   只有一个孟长乐在身边心里也不大安稳,赵恪转头惊慌地寻找陆酌光,却见寒风过境,薄云轻散,月色隐隐落下,原本站在不远处的陆酌光已经不见踪影。   他暗骂:“这该死的陆敛又跑哪去了?”随后忙摸出怀中的哨子吹了两声长,将几个随从招至身边保护自己。   短兵相接,周围已成一团乱麻,严寿一个大步奔上前,抽出腰间的佩刀挡在齐煊身前:“王爷当心!速速离开此地!”   齐煊还以为这一出戏也是赵恪精心准备,正是怒意翻滚,抬手挥开严寿,准备寻赵恪质问:“让开!”   话音还没落,他的后背忽然被人一撞!不知是那个不长眼地撞上来,力道还不小,将他撞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随后一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扶住。   齐煊匆忙转头望去,发现这像牛犊子一样撞上来的人,竟是周幸。   周幸满脸惊惶,急促对齐煊道:“王爷!您快找地方躲躲!这儿太危险了,我先跑了!”   齐煊站稳,心惊肉跳之下本想抓着周幸将她带去安全之地,却不料这人滑得像泥鳅一样,飞快抽身离开,竟是在昏暗的夜色下直奔着山里去了,不由拔声大喊:“周幸,回来!”   这一声喊,倒让赵恪锁定了周幸的位置,从一众纷乱的人影中找到了她。   “别让她跑了!”他对孟长乐下令:“务必抓住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26章 攻守易形:绝非凡夫俗子。   一旦让周幸跑进山里,再想抓住就难了。并且山中无光,地势复杂,在里面追人比寻常地形难上数倍,若不精通此术,很难抓住泥鳅一样滑的周幸。   孟长乐见状,就知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当下解开自己的氅衣,指尖挑起一个小小袖灯拢入袖中,转而对赵恪道:“公子莫忧,妾身这就去将周幸的人头提来。”   陆敛玩忽职守,李言归被恶徒缠身,此刻只有孟长乐守在身边,赵恪不是很想让她离开。但他朝前方的山林眺望一眼,山中一片漆黑,不见半点光明,倘若换个人追进去,必定跟丢,唯有孟长乐能办此事。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交代:“速去速回,务必抓住她。”   孟长乐微微一颔首,动身时绯丽的衣袖飘摆,好似乘风的轻烟细影,眨眼就行出丈远,在光芒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刻,追着周幸的背影往山林而去。   赵恪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便下令身边的随从站近些,严密地保护着他,心里才稍稍安稳下来。   此行郸玉虽有波折,但也不全然是坏事,今日收拾了周幸,明日再将牢中的冯宗等人寻个由头安个罪名问斩,金矿案便能了结,临走前再顺手端了千路山上的匪窝,立个功回去,也好将功折罪,免得被父亲责怪。   正想着,倏尔听得身旁一声刺耳的叫喊,紧接着湿热的液体溅了赵恪半边脸,他下意识闭上眼睛后退,抬手往脸上一抹,却见朦胧的月光下,满手的血。   “公子当心!”不知是谁一声惊叫,赵恪只觉得寒光自后颈而来,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弯腰躲。   “保护公子!”随从应声而动,将赵恪向后拖了几步,合力上前对付刺客。   赵恪吓了个魂飞魄散,匆匆撤离几步回头一看,就见来人与方才那提着五尺长刀的人一样穿着夜行衣,面上覆着黑色的面具,完全看不到五官。他手中有一把剑,薄如蝉翼,在月下显得清亮无比。   面具下那双眼正隔着人,冰冷地望向赵恪。   赵恪惊声命令:“杀了他,杀了他!”   随从一拥而上,向那持剑之人攻击,却见他旋身一摆,“叮铛”脆响,薄剑轻易斩断了随从手里的刀。他身法飘忽不定,长剑竟如水波一样荡漾起来,直挑赵恪的咽喉。   关键时刻,李言归飞身落下,双手握住刀柄借着下降的力道猛劈,重重砍在剑上。两刃相撞,李言归手里最后的一把刀应声而断,刀刃在空中飞旋。李言归将头一偏,锋利的刃尖擦着他的侧脸而过,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赵恪本想让李言归将这刺客都杀光,定睛一看,却见李言归竟是负伤严重,手臂、肋下各有刀伤,右手已经被血染透,心中不由大惊。   李言归旋身鞭腿,将面前人踹退几尺,间隙转头沉声对赵恪道:“公子快走,此地不宜留。”   赵恪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在骂陆酌光跑去何处,见连李言归都伤成这样,再不跑他可能小命不保,便道:“长乐去追周幸了,你助她拿下周幸的人头来见我,我先行一步,别让这些人追上我!”   说完他便拔腿就跑,让身旁的随从前后相护,抢走了齐煊来时骑的马,慌张地一踢马肚,择路狂奔,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中。   李言归仍在周旋,其他两个刺客已从别处赶来,并肩站在一处,   今夜动手的主力有三人,没猜错的话应当都是周幸的手下,其中一个是先前两次与他交手的男子,主快刀,身法迅捷。提着五尺大刀的魁梧男人则主力量,每一刀都极重,但凡不留神被劈中,即便是刀背,也会连筋带骨都会被砸得稀烂。   还有一个手持长剑之人,步伐轻盈,剑招多变,每一剑都直挑毙命之处。这三人的功夫从某些方面与无常司极其相似——招招取人性命,绝无多余。   李言归自知不敌三人,况且那个能百步穿杨的人不知是不是藏在暗处伺机而动,既然赵恪已逃,再缠斗下去也没有意义,说不准真会在此送命。他当下用脚尖一挑,甩出一张木桌,凭空砸向面前的三人。   重刀自上劈下,当场将木桌从当间劈作两半,再一看,李言归已不见踪影。   周遭仍旧兵荒马乱,一片黑暗之中,有人丧命,有人奔逃,齐煊在严寿和衙役的掩护下,也逃离此处,不多时,山脚安静下来。   一只黑羽在空中盘旋,发出喑哑的啼叫,魁梧男人将重刀插在地上,掀开面具,露出一张浓眉挺阔的脸。黑羽收翅而落,站在他的肩头,歪头蹭了蹭他的脸。   “陶缨如何?”袁察转头向身旁人询问。   燕决收起刀,声音隔着面具有些闷:“隗老在救治。”   “你们去搭把手,把陶缨带回去。”萧涉川摘下面具,摸出一方锦帕,将剑上仍在滚动的鲜血拭去,“我进山找少主。”   “不必。”袁察抬手制止,道,“少主身上带了哨,先前下过令,黑羽不进山,我们就不必进去。你们先回,我在山脚守着,过了时辰没动静儿,我就回去。”   周幸便是遇上再大的麻烦,也有吹哨的能力,因此若黑羽没有闻哨进山,就代表她已经安然离开。   山林被朦胧的月色笼罩,山脚的混乱像是被重重高树遮挡,进山之后,连风声都逐渐隐去,取之而代的是无边沉寂。   夜深了,这座山也在沉睡。   孟长乐手持袖灯,视线努力追寻着前方几乎看不见的身影。   周幸像是料到自己会被追杀一样,一个劲儿地往黑暗之处钻,那脚步声更是慌乱得没有章法,简直如吓破了胆。   不过这人能在郸玉混得风生水起,也算是个人物,若非帮都察院做事,孟长乐都想劝陆酌光将其收入无常司了,倘若作为“白”部的人,必定对无常司大有益处。   孟长乐心道一声可惜,眼下周幸已经帮都察院做事,劝其倒戈根本不可能,所以也只能拿着她的人头回去领赏。   她就这么一个走神的瞬间,眼前那慌慌张张逃跑的身影忽而消失不见了。   孟长乐眉头一拧,加快速度往前追了数步,仍不见四周有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跟丢了。   无常司之中没有闲人,人人都有一技傍身,孟长乐较之旁人虽功夫不算厉害,但也有旁人不能及的本事。   她除却一手暗器使得神不知鬼不觉之外,跟踪人的本领也不凡。她因身子骨轻,比寻常人的速度快,且能做到悄无声息,便是只隔着几步跟随,也能让人察觉不到。   无常司内,除却耳朵超出常人,达到怪异程度的令主之外,至今都无人能摆脱她的跟踪。   然而,这周幸却在她面前,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她满心疑窦,脚步慢下来,下意识压低了呼吸去细细听四处的声音。风在轻啸,树叶翻响,远处隐隐是山脚的叫喊,近处似乎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周围太静了,按理说找到周幸应当不难,她也没有那种一步百尺的能力,理应在附近不远。   可孟长乐屏息凝神,找了许久,仍没有寻得周幸的踪迹。   她不可能凭空消失,人去哪了?   “你在找我?”   万籁俱寂之中,有一人声音响起,很近。寒意瞬间就从孟长乐脊椎窜起,猛然转身,却见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捕捉动向之人,竟然就出现在她身后几步远。   周幸已经脱了厚重的棉衣,里头是一件水青色的长衣,双袖束起显出小臂精瘦的轮廓,衣摆猎猎翻飞,长发在空中鼓动,雪白的发带肆意飘扬。   她全身都在动,迎合风的喧嚣,与哗然的树影相衬,唯有身体在风中屹立,寒霜不侵。   周幸的脸总有病态的苍白,不染丝毫绯色,更衬得双眼清澈明亮,漠然的眉眼点了一分杀意,凛冽非常。   孟长乐压下方才那一瞬的惊慌,露出个笑,柔声问道:“你方才躲哪里了,我怎么没瞧见?”   应是一场雪将落,今夜前所未有的冷,周幸一张口,呵出些许白气:“那看来无常司的人也并非都异于常人,连我这个小小百姓都能跟丢。”   孟长乐被她讥讽,却并不恼怒,微微睁大眼睛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无常司,是谁告诉你的?令主吗?”   周幸眉尾轻扬,没有说话,不知是懒得回答,还是默认。   孟长乐倒是因为得知这个信息而开怀,想着今夜不仅能带个人头回去,还能告发陆敛,届时让李言归写进他那本“正传”里,带回京城给赵大人查阅,陆敛决计没有好果子吃。   孟长乐突然欢欣起来:“那你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周幸唇线轻弯,露出个淡淡的笑:“半道想起来你射术不错,特地回来讨教一二。”   孟长乐往前走了两步,袖灯的光芒散出去,将周幸的全身都照亮。她的视线从周幸脸上扫过,往下一落,看见她手里还拎着一把刀。   那刀不长,在袖灯微弱的照明下折射出森寒的银光,刀刃很薄,是杀人刀。   孟长乐颇觉惊讶,没忍住笑了下。   她今夜并非头一次见周幸,前些日子陆酌光外出任务,周幸三天两日就往陆酌光的住处跑,赵恪便命她暗中监视。   周幸从来都是一幅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样子,喜欢裹着厚厚的棉衣佝着背缩成一团,整日一幅萎靡不振的模样,哈欠连天。   她跟了几日,发现周幸时而走街串巷,时而在陆酌光的住处让孩子们排成长队,挨个打手板,其他时间不是在赌场混迹,就是去青楼喝酒,有时碰上喝酒闹事的醉汉,或是输急眼的恶徒斗殴,她也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唯恐惹祸上身。   孟长乐此时见她特地提着刀寻来,才会觉得好笑,回想起方才差点就被她一箭射穿的女人,了然道:“哦,你是回来寻仇的。”   “寻仇谈不上。”周幸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柄,想了想,而后说:“算是为民除害吧。”   “真会给自己戴高帽。”孟长乐将灯拢进袖中,用于照明的光刹那熄灭,视线猛然暗下来,“那今日就看看,你有没有本事从我手底下活着离开。”   她的话音才落下,舌尖就一动,翻出一根极细的针,“噗”的一声吐出,直奔面前的周幸——当初崔慧的随从就死于这一招,毒针直中脖子,再怎么厉害的高手也没有任何闪躲的机会,死得非常快。   然而眼下这一针吐出去,却落空了!   光线被吞没的刹那,孟长乐只看见周幸头上那条雪白的发带翻滚飞扬,夜色落下来,视线完全黑暗后,凌厉的风直扑面门。   好快!孟长乐警铃作响,下意识抬起左手抵挡。   下一刻,剧痛从手腕炸开,温热的血四溅,孟长乐紧咬牙关抽身后退,整个左手完全失了力气,尖锐的痛楚之下,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手筋在瞬息之间被挑断了!   孟长乐如梦惊醒,再不敢轻敌,意识到这周幸远远不止“会功夫”那么简单!她赶忙从怀中摸出匕首,才刚动作,就觉后脑生风,立即反手以匕首抵挡,就听铁刃相撞发出尖锐鸣声。   孟长乐整个被掀翻,空中旋身数下才堪堪站稳,右手震得发麻,几乎握不住匕首。   她割破衣袖,摸出两根针,刺在左臂之中暂时缓住奔涌而出的血,随后将袖中藏针接连甩出,分别刺向周幸的脸、颈、心腔各处,都是能在瞬息间使之毙命的位置。   周幸翻身闪躲,腰身柔韧如劲竹,空翻的动作敏捷又迅疾,竟是让全部毒针落空。   孟长乐见状,岂能想不明白,当下转身就跑。   周幸在这漆黑的环境下速度竟然还能这么快,将她的毒针全躲了,再打下去无异于自寻死路,逃才是上策!   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孟长乐不敢点灯,怕这光芒成为黑暗中亮眼的靶子。她四肢生寒,心跳得飞快,畏惧的情绪逐渐占领所有意识,转眼间攻守易形,她成了落荒而逃的猎物。   而周幸的生息却融进黑暗之中,再也寻不到了,孟长乐不敢分神,捂着左手的伤口一个劲儿地往山外跑,只要与无常司的人汇合,就能保命。   她后背被冷汗湿透,冬风一吹,寒意直沁骨髓,浑身的汗毛都在战栗。从进入无常司之后,她面对的敌手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从未体味过这样的恐惧。   周幸,绝非凡夫俗子!   孟长乐在林间疯狂逃窜,还没等喘口气,刀锋已然逼至。   那把刀实在漂亮,在月下一闪,上方雕琢的竹叶被血浸染,勾勒出恣意的风采,折射的寒芒落在一双褐色的眼眸里,杀戾铺天盖地,让孟长乐心头剧颤,恐惧在这一瞬间达到顶峰。   “等!”孟长乐本能地想开口说些什么,哪怕是求饶,只要能拖延时间都行。   然而这一个字才刚出口,锋利的刃便干脆利落地刺进她的颈子里,轻易被刀尖刺破皮.肉,挑断筋骨,切碎喉管。   孟长乐张大了嘴,目眦尽裂,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颈口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周幸的侧脸,好似朱砂在雪白的皮肤上描下画笔,自唇边滑下,衬得她眉眼绮丽无比。   她的目光满是怨毒,死死地盯着周幸,似有话未尽。   周幸利落将刀抽出,冷眼看着孟长乐瘫倒在地,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挣扎抽搐片刻,而后归于死寂,再不动弹。   无常司的人,死一个少一个,能杀是最好。   周幸今夜要做的事已经完成,不便多留,打算尽快回去查看陶缨的伤势——孟长乐放箭时,躲在暗处的燕决用石子打了陶缨的腿,让她摔了一跤,也因此避开了箭射中利害处,应当没有生命危险。   她将刀收入后腰转身就要离开,却不想刚走两步,右腿忽而一麻,半边身子失了力道,跌坐在地。   她即刻意识到不对劲,飞快在身上寻找,很快就在右手腕处发现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显然是濒死的毒蛇心有不甘,进行了最后的扑咬,周幸因杀她靠近,不免给了她动手的机会。   那银针非常细,细到刺在人身上都不一定有感觉的程度,刺破了她腕间的束带,扎在肉里。她知道孟长乐的暗器都带着剧烈的毒,上回叶嵘中了一下,现在腿还瘸着,幸而早有防备,临行前从隗谷雨那拿了药。   这解药是隗谷雨根据叶嵘的中毒迹象调配的,虽说没有绝对清毒的能力,但也必然有大用处。   周幸摸出药,塞了两颗进嘴里囫囵吞下,也不敢大意,赶忙解开束带掀起衣袖,从小臂的地方死死缠住。   这针上不知是什么邪门毒素,走得飞快,右半边身子几乎麻木无感。   周幸靠坐在树根处,尽量放平呼吸,让心跳慢下来,继而拿出怀中的哨子。这哨子是特殊技巧制作,吹出的声音人是听不到的,但袁察所训练的黑羽却能捕捉,一旦吹响,黑羽就会循声进山,给袁察带路寻到她的位置。   她刚要将哨子放在嘴边,忽而听见枯枝被踩碎的声音。这声响在寂静无比的山林里相当突兀,周幸心中一凛,察觉身后有人在靠近。   忽地,地面亮起一缕光,像是被风吹动的提灯,光影来来回回晃。   周幸压低呼吸放回哨子,全神贯注听着身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慢慢摸上后腰的刀,打算蓄力一击,将对方在瞬间毙命。   耳边有风轻动,那人毫无防备般贴近了她,从她身后探了出来。   周幸攥紧刀柄正待动手,却在偏头望去的刹那所有动作生生止住——是陆酌光。   他提着灯,像是闲逛似的路过此处,停下来看了个热闹,先是瞥一眼不远处躺在血泊里的孟长乐,又半蹲下来,自顾自地拎起她的手腕,眸光认真地对着伤处看了又看。   周幸手里的刀仍没有放松,但敛起了所有杀意,让气息变得平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陆酌光掐了掐她的指尖,观察血色的回流,而后才慢声道:“这毒厉害,不出一刻,你这只手就彻底坏死,回天乏术。” 第27章 除夕之夜:周幸咋舌,心说气性真大。   寒风不知何时停歇了,纷飞作响的树叶也安分下来,四下寂静无声。   陆酌光的提灯要比孟长乐的袖灯亮得多,散发的光芒却很柔和,勾勒出他面容的轮廓,墨黑的眼眸落了莹莹灯火,更衬得容貌俊秀,像是真心实意地为周幸苦恼:“右手废了,还如何握笔?”   周幸与他对视,视线交汇间,发现此刻的他身上不再有先前伪装出来的文人儒雅,墨眸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   人的情感总是藏于五官的细枝末节,便是伪装得再厉害,仔细观察总能看出端倪,然而陆酌光的杀意和善意却都融于无形,单是从外表压根看不出来。   这极有可能表明,陆酌光自己都将两者混淆,或者他认为“杀”和“善”,没有区别。   周幸与他打着商量:“看在我今夜送出千金银票的份上,陆秀才就当没见过我,如何?”   陆酌光笑了笑:“一张画的银票,买了一发空箭还不够?”   薄云匆匆而散,月光一现,照在陆酌光的脸上,像是把他本来面目给照了出来。周幸当然看出先前那一箭是他故意放空,还是她原本以为还要装疯卖傻与这位令主周旋一阵,却不想对方先她一步玩腻。   周幸沉吟片刻,忽然想起先前自己随手赠出的书:“我以为那一箭,是我赠你的《兰亭序》换来的。”   陆酌光倒是没有再跟她细算这你来我往的账目,只是用食指轻轻点在她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针眼,一按一松,血色瞬间浮现,隐隐泛着青紫的颜色,顺着血管从苍白的皮肤下渗出。   他的指尖顺着血管往上描摹,好心提醒道:“孟长乐的毒偏门狠厉,没有对症的解药就无法完全清除毒素,一旦渗入心脉,便是你身边那位在世华佗,也救不了你。”   周幸低眼看了看手腕上的血痕,明白陆酌光并非瞎说。这毒素蔓延的速度太快,不过才两句话的功夫,手臂上就已经拖出一条血痕,麻木僵死,不仅感知不到寒冷,连陆酌光落在皮肤上的指头都毫无知觉。   周幸又望向他:“听陆秀才所言,似乎有办法对付这种毒?”   陆酌光的话中像是有些炫耀的意思:“孟长乐曾毒过我五次,无一得手,我研究出解药后,她的毒对我就完全不起作用了。”   周幸惊叹:“贵派的窝里斗难道是传统?”   陆酌光笑了一下,忽而一矮身,呼吸声落在她的耳边,手臂自前方圈住她的后腰,稍一用力就将她从地面拉起,肩膀也顺势往下低,似乎要将她扛在肩头。   周幸下意识抬手,抵在他的肩头稍稍用力推拒:“不妥吧?这姿势走两步,我方才喝的酒可能就会吐在你身上。”   陆酌光听闻,思考了片刻,随后将提灯往前一递:“劳烦。”   周幸迟疑片刻,此刻才松开了攥着刀柄的左手,接下提灯。随后陆酌光的手臂便从她的后腰和腿窝穿过,竟是将她整个揽入怀中,轻松地给抱了起来,而后站起身。   周幸从未让人用这样的姿势抱过,本能地僵了一瞬,随后浑身上下都觉得不自在,半边身体因麻木没什么知觉,半边身子像块硬邦邦的板砖,如此不配合,让陆酌光寸步难行。   陆酌光低眸看她,想起先前在春风楼看戏时她恨不得化成一团软泥巴糊在自己身上的模样,不由发出疑惑地询问:“先前怎么没看出来周姑娘身子骨这么硬朗?”   周幸强压着心中的别扭,僵硬道:“这多危险,摔着我了如何是好?”   陆酌光道:“周姑娘放心,陆某倒没有真的羸弱到手无缚鸡之力,况且你身上也没几两肉。”   陆酌光都如此说了,周幸也不好再说什么,更何况她现在半边身子麻得没知觉,让她自己下地走也做不到,便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见她配合了,陆酌光这才动身,他步伐轻松,落地几乎没有脚步声,且不像漫无目的地瞎走,显然有明确要去之地。   山野寂静无声,提灯随着他的步子轻晃,将二人的影子落在地上,时而拉长,时而隐没,二人都没再开口说话,唯有风声忽近忽远。   约莫半刻,陆酌光停步在一座破旧的木屋前。周幸将木屋一打量,就知道这屋子是给深山打猎的人歇脚所用。   这种房子不会被废弃,因为郸玉傍山而生,城北的千路山被土匪占领,所以大部分以打猎为生的人都会来这座山上,深山里有不少这种木屋,一来是为了躲避凶猛的野兽,二来是猎人进深山多半会花上个几日,必须有地方休息。   陆酌光推门而入,用脚踢上门,将周幸放在简陋的窄榻上,随后将提灯拆开,取出灯芯,光线瞬间大作,将这小小的屋舍照得透亮。   陆酌光手指一翻,一片极其轻薄的刀片便夹在指尖,在跳跃的灯火下折射着锋利的光。他将刀片置于火苗上,简单炙烤过刀尖,来到榻边蹲下,拾起她的手。   待刀片彻底冷却后,他动作非常快地落刀,刀尖仿佛一触即离,但针眼处慢慢渗出发黑的血珠呈现出一个“十”字形。   刀口极其小,不超过三毫,却不知是割了多深,血珠很快就连成串,从小小的刀口里流泻而下,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瑰丽的血痕。   周幸看着刀口并未说话,心中却惊异陆酌光这刀功竟如此顶尖。   陆酌光解开了她系在小臂的束带,按住蔓延而出的青紫血管往下捋,血珠滚滚落下,不多时就从原本的黑红变作朱砂色。   周幸等了一会儿,仍不见陆酌光有动作。她对这位令主有十分的不信任,又有些心疼自己源源不断往外流淌的鲜血,便忍不住开口:“陆秀才,要放多久的血,我已经开始头晕了。”   陆酌光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道:“周姑娘这么体虚?”   “没办法,天生的。我成天都羡慕你在寒冬腊月还穿那么单薄,若换做我,早就冻死街头了。”周幸的眼神在他衣衫上晃了一下,这话说得倒是真心实意。   在这方面,周幸是打心眼里佩服。从见陆酌光第一面起就没见他穿过厚衣裳,外头仅套了一件薄薄的棉衫就能以此御寒,方才握着她的手腕时,掌心的温度又相当温暖,似乎真的生了一身钢筋铁骨,不惧冬日霜寒。   陆酌光说:“太厚的衣服不便行动。”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展开后里面有一块泥巴似的,黑乎乎的东西。这卖相太差了点,像是毒药,周幸心怀疑虑,忙问:“这不会是给我吃的吧?”   陆酌光用刀片挑起一点,往她手腕的伤口处涂抹,像刮漆似的抹平,漫不经心道:“可以口服,只是见效慢。况且以周姑娘这多疑的性子,我怕你吃了之后只要觉得身子有个不舒坦,就疑心是我的药害你。”   周幸将目光移开:“我岂能是那种恩将仇报,不分好赖之人。”   陆酌光将药膏抹上去之后,用束带将她的手腕缠起来,还颇为贴心地将她的衣袖捋下来,放回床榻上。   周幸难免想起莫惊秋给人上药时的样子,她向来大开大合,将药揉进伤口之中,也只有燕决能忍得了那种手法。与之相比,陆酌光这人对病号的待遇竟很有医者的仁心。   她看着手腕上绑得平整的束带,夸赞道:“好手艺。”   陆酌光礼尚往来:“好胆识。”   他站起身,垂着眼眸将周幸稍作打量,忽而开口问:“若是我不生火,你会冻死在这里吗?”   周幸试着动了动脚,右半边身体仍旧处于麻木状态,于是诚实地点点头:“劳烦陆秀才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屋中有石炉,还余下一些前人在此生火没用完的木柴。陆酌光用脚挑起小木凳,坐在炉子边开始生火。少顷,火焰在木上跳跃而起,陆酌光来回翻动几下,火焰一窜,整个木屋都充满灿灿金光,暖意在空中蔓延。   周幸直挺挺地躺着,左耳是窗外风声渐疾,右耳是木柴噼啪燃烧,视线往前一落,陆酌光的影子被照得占了半边墙,有一部分还落在了床榻上,盖住她的双脚。   屋中充斥着莫名其妙的祥和与静谧。   陆酌光生完火便起身提灯,未发一言推门离去,像是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之后便自顾自离开了。   二人的确也没有熟识到相互道别的程度,周幸没说话,听着屋外脚步声渐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原本僵硬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陆酌光此人再怎么怪,也改变不了他为赵执手下的事实,虽说他现在玩心大起,对敌对阵营的人表现出了和善,但难说他会不会随时翻脸,因此有他在身边,周幸的神经时刻紧绷着,手不离刀三寸,保持时时刻刻都能迎敌的状态。   陆酌光离开,她才能稍稍松泛。她用左手撑着身体半坐起来,推开木榻上方的窗子,将哨子咬在嘴里用力吹。   哨子发出的声音像是重物在地上粗粝地拖行,喑哑无声,但会乘风飘得很远,让黑羽听见。   虽然陆酌光为她治疗了,但周幸还是放心不下,打算回去让隗谷雨再看看。况且今夜是除夕,她一个人在这山林的小屋里算什么事,当然要回去与他们一起吃个年夜饭。   周幸咬着哨子,隔一段时间吹一次,正吹到第四下的时候,木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就算是黑羽长了两双翅膀,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飞来,门外显然不是她的人。周幸吐出哨子,转头望去,就见陆酌光去而复返,一手提着灯,一手抱着一件厚厚的棉衣。   周幸怔住。陆酌光手里的棉衣是她的。先前为了杀那擅用暗器的女子,周幸脱了厚重的棉衣,方便行动。   没想到陆酌光提灯离开并非下山,而是去捡她的棉衣了。   他怎么知道扔在哪?是路上碰巧遇见,还是说从她猎杀那女子开始,陆酌光就一直在暗中观看?   周幸按下心中异样,面上不表,只笑了笑说:“陆秀才真是贴心,我这衣裳值个一两银子呢,都忘记丢哪了,多亏你帮我捡回来。”   陆酌光没应声,先是关上窗子,随后拿着棉衣在火边烤了会儿,接着行至床边,倏尔俯身压下来,垂下来的长发从周幸的侧脸轻抚而过,一上一下,二人呼吸交错。   周幸惊得脖子一缩,脑袋往后仰,抬手抵住他的胸膛,还未开口说话,忽觉后腰探去一只手。他起身的刹那,周幸左手迅疾而出,扣住他的手腕。   陆酌光摘了她后腰别着的刀。   周幸嘴角微牵,隐约有一个笑的模样,然而笑意却未达眼底:“陆秀才,宝刀珍贵,难以舍爱赠人,还请将它还给我。”   陆酌光与她对视片刻,墨眸深不见底,倒显得无辜。他没立即回话,只是以极其温和的力道带着周幸的左手挪动,而后将那柄刀放在了周幸的手边,一个她随时能拿到的位置,才道:“何必压在腰下,不难受吗?”   周幸已经将“戒备”二字写在眼角眉梢各处,陆酌光却仍恍若未见,将棉衣盖在她的身上,还贴心地掖了掖,继而好整以暇地在石炉边落座,摸出书卷,一本正经地看起来。   周幸倒没有错怪他的尴尬,反而眉尾轻挑,故意说:“陆秀才生得俊俏就算了,还这么贴心,存心叫我深困情海,不得脱身?”   陆酌光从书中抬脸,茫然道:“不是你央我好人做到底?我鲜少做好人,不过是东施效颦,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周幸叹为观止:“‘东施效颦’是诮词。冒昧问一句,您当初怎么过了童试的?”   陆酌光对这句话不是很喜欢,觉得被恩将仇报,立即道:“周姑娘慎言,我的秀才之名是正儿八经考来的,如假包换。”   周幸没接话,只是在心中想:不信。   她话锋一转,又问:“陆秀才不下山?”   陆酌光低着头看书,不理会她了。火光映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淡淡的金色轮廓,衬得他眉眼沉寂,隐有负气之色。   周幸咋舌,心说气性真大。但是看在陆酌光今夜前后一阵忙活,确实是帮了她份上,她也无意惹陆酌光不高兴,便道:“好嘛,是我不对,没听懂你的自谦。陆秀才乃正人君子,学识又高,莫说一个小小‘秀才’,便是状元也手到擒来,不在话下。”   片刻后,陆酌光缓缓抬头,墨眸染了盈盈火光,竟含着一丝期待:“当真?以前在京城,他们总说我的脸比学识出彩,此生都过不了乡试。”   周幸看着陆酌光的脸,心说这话倒是挺中肯的,也没说错。但她嘴上说出来的却南辕北辙:“那是他们嫉妒疯了,狗看见自家兄弟吃上肉都会相互撕咬,更何况是那些狭隘小人,他们就是见不得你这种才貌双全之人,才出言诋毁。”   陆酌光点头,觉得这是周幸的肺腑之言,予以认可,而后才回答她先前的问题:“深山野林,夜间多猛兽出没,极为危险,所以我今夜留在此屋。”   这是什么借口?他难道不记得自己方才还只提着一盏灯在林中乱走吗?   周幸没有戳破:“此处离山脚不远,不是深山,走出去用不了一刻钟。”   陆酌光看着书,“嗯”了一声,翻了一页后,又说:“你让他们走吧,你现在动不了,解药正在生效,若是乱动会影响解毒的效果。”   周幸微怔,不动声色道:“什么?”   “屋外蹲守了两人,应该是你方才召来的。”陆酌光合上书站起身,推开窗子,寒风呼啸而进,拂动他的长发飞舞。   他对着空寂的长夜说:“要下雪了,你们快回去吧。放心,此处有我守着。”   “你让谁放心呢?”周幸心里生出一股子无奈,忍不住扶额:“你别挑衅他们,让我来说。” 第28章 孤男寡女: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两情相悦   黑羽乘着风在空中盘旋数圈,收翅落在树枝上,一片洁白的雪花飘下来,在它的羽毛上化作水珠滚下。   冰凉的液体滴在树下蹲伏的燕决脸上,他轻抬拇指拭去,漆黑无比的眼眸沉了夜色的肃杀,紧紧盯着不远处的木屋。   袁察位于树的另一侧,横刀身前。两人在黑羽展翅的刹那便同时动身,追赶着它进了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木屋旁,却不巧,正撞见那提着灯的陆酌光推门进屋,二人只得匆忙找了棵树藏身。   周幸先前曾特地强调过,若是遇上陆酌光此人必绕道而行,绝不能正面对上。虽说眼下他这一副闲溜达的样子看起来并无威胁,但二人谨遵周幸的命令,没敢轻举妄动。   然而就在二人以为自己藏得极为隐秘时,陆酌光忽然推开了窗子,竟然喊话让他们离开。   屋中的火光从他身后探出,洒落一地暖色,他的目光穿越昏暗的光线,直直地落在袁察的藏身之处,与他对上视线。   那一瞬间,袁察后背生寒,下意识压低呼吸,应激似的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攥着手中的刀柄,仿佛下一刻就要冲出去与这挑衅之人同归于尽。   燕决冲他打了个“镇定”的手势——但凡有周幸在场的地方,都要以她的指令为先,若是没有下达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擅动。黑羽一叫,周幸必定能听到声音,给出指示,此时只需等。   果不其然,没多久周幸就在窗子处探出脸。她似乎坐在某个地方,不知是因受伤还是什么缘由,动作有种吃力之感,半边身子趴在窗框上,与陆酌光距离并不远,并且他们之间有一股古怪的祥和。   她往黑暗之中扫了一眼,也看出了袁察二人的藏身之地,便道:“我无碍,召你们过来,是有几句话交代。好好照看缨娘,今夜过年,都和和气气的别争执吵嘴,年夜饭吃得丰盛点,一年到头就这么一回。还有,我先前差使钱不断取的东西,让他放在我寝房的桌上,他这阵子东奔西跑最劳累,记得多给他加个鸡腿。”   周幸说到这,停顿一下,然后才说:“我今夜因故不得下山,不过有陆秀才陪着我过年,我不会孤单。虽说我们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两情相悦,但陆秀才是正人君子,所以不必担忧,他会照顾好我。”   周幸抬头问陆酌光:“对吧?”   这话说的,对还是不对呢?陆酌光想点头,但又觉得不妥,为防止周幸以“孤男寡女”的说法倒打一耙,他还是谨慎地解释道:“须得留个人在此处,否则林中野兽会闯进门来吃她,正好我今夜不想下山,就好人做到底。”   原来他方才说怕山中野兽危险是这么个危险法。周幸腹诽着,又扬声道:“回去吧。”   这话听起来是一句劝,实则是命令。林中依旧寂静,无人回话,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零星的雪花开始飘落,寒风晃动树影,满山沉寂。   倏尔,一只黑羽鸟自枝头腾飞,隐没夜色之中。   周幸见状,便知道二人已经离开,扒着窗台的手正好也酸了,就撒开手,整个人像泥巴一样软在榻上,要求道:“夜间风寒,劳烦关窗。”   陆酌光顺手将窗子合上,好奇地朝周幸问:“你方才提到的钱不断,是那个瘦如麻杆,跑得很快的人吗?”   钱不断因为长得瘦弱,因此最恨别人说他麻杆,听到这话就要跟人拼命。周幸挑眉:“怎么?”   “我观察过他,他的跟踪能力比孟长乐更胜一筹,若是经过针对训练,练成一门绝学,不仅速度或能胜过宝马,气息也可隐藏得神不知鬼不觉,是好苗子。”   周幸想了想,婉拒了:“不必吧,我们一般也不骑着他出门,这不是有现成的驴子吗?”   陆酌光知道她存心插诨打科,却并不理会,自顾自道:“倘若学有所成,你下回再想杀我,派他来即可,或许真能得手。”   周幸听闻,忽而眸光一转,直直地看向他。眸底如搅乱的湖水,泛起一圈圈涟漪,层层警惕荡开:“陆秀才这话不对,我喜欢你都来不及,何来杀你之说?”   陆酌光半蹲下来,靠近床榻,与她对视。他的脸上隐了笑意,墨黑的眼睛淡无波澜,目光顺着她的侧脸往下描摹,轻飘飘地落在她的领口。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周幸的侧颈处。   敷在她手腕的药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周幸身上的麻木之感逐渐褪去,侧颈传来轻微的触感。   陆酌光这双手有着极为高超的杀人技巧,十分危险,但指腹仍是温热柔软的,点在她温凉的皮肤上,如同落了一点星火在上方,荡开一瞬的滚烫。   他位置找得很精准,那地方不仅是脖子上最大血管之处,也是先前那一晚,他在眼瞎的状态下,对周幸第一刀所攻之处。   陆酌光又轻声细语,很温柔似的:“我知道那日来的是你,虽然我当时的确看不见,但听脚步声可以辨认。”   周幸忽略脖子处那不自在的触感,嘴角牵起一个笑:“不知可否请教陆夫子,先前在春风楼里,你是用什么方法辨别缨娘有没有说谎的?”   陆酌光很快也回想起那一日的场景,端起平日里为孩童授课的仁师精神,细心为她讲解:“说谎是刻意行为,就算面上假装得再好,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法作伪,因此人在谎言出口的瞬间,呼吸声会发生变化,我可以听出来。”   这个疑问已经在周幸心中存放了许久,今日总算得到了答案。原来当日陆酌光问完陶缨问题后,就轻轻偏了头,看似是不经意的小动作,实则在分辨陶缨的呼吸有没有变化。   这世上有一种人,生来与众不同,或是头脑顶尖聪明,多智近妖;或是身体方面远超常人,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莫惊秋就是如此,她的舌头极其厉害,不管吃什么药,都能立即分辨出药中的成分。隗谷雨为了验证,还曾融合五十种药材做成药丸,她吃之后也能一一罗列出其中含有的药草,错处不超过五个。也是因此,孤寡了一生的隗谷雨破格将她收为徒弟,倾囊相授。   显然陆酌光也是这种人。周幸在这一瞬竟然有些羡慕赵执,不知这狗官运气怎么那么好,捡了这么个好用的宝贝回家。   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毫不吝啬夸赞:“果真是独门秘技,真厉害,那些虚情假意,花言巧语,岂非都瞒不过你?”   陆酌光微敛羽睫,谦虚道:“只是耳朵较之常人好使点罢了。”   见他不再说半句藏半句,周幸也敞开天窗说亮话:“令主大人既知我先前要杀你,今夜为何还要救我?”   “那你呢?明明知道今夜的鸿门宴是为了取你性命,为何还来?”陆酌光不答,反问道:“你应该清楚,即便你手下那几个人比寻常人功夫高,但对上无常司并无胜算。”   周幸直勾勾地看着他,笑意渐起:“我不是说了,今夜为你而来。”   并非她手下的人正面对上无常司没有胜算,而是对上有陆酌光的无常司胜算不大。   倘若陆酌光立场坚定,周幸自有别的法子应对,可此人立场摇摆模糊,并不分明,要是能不费一兵一卒卸去对方主力,周幸自然乐意尝试。   她抬起左手,握住了陆酌光点在她颈子处的手指。她的手掌冰凉,几乎没有活人应有的温度,说出的话倒充满灼热:“陆酌光,若是我们在某方面目的能达成一致,也不是非要做敌人,对吗?”   除夕夜,郸玉难得的充满热闹的夜晚。平日早早就休息的百姓今夜为了守岁,家家户户都点着灯。街头巷尾时不时传来炮竹的声响,烟花倒是少有,唯有城中家境还算富裕的几户人家才买得起这东西。   半大的孩子贪玩,早就将城中谁家有烟花摸得门清,蹲守在附近等着烟花炸开。这是能欣赏到烟花的难得机会,一年仅有一次。   齐煊被衙役拥着匆忙回了城内。今夜这一场变故仿佛让岭王受了大惊,一路上他都魂不守舍,未有只言片语,回了衙门更是遣散了所有人。   说来也怪,岭王这几日都不怎么出门,今日一大早就给衙役放了假,只留了几个轮班,但时至傍晚他却不知为何突然召集衙役,带着人匆匆赶往城南。   “你看看,好好的在城里过年不好吗?非要去城南走一遭,差点性命不保。”衙役离开时与旁人低声交谈,“今夜的刺客是什么人?竟然连王爷、朝廷命官都敢动,不怕掉脑袋吗?”   “你别忘了,咱们郸玉可有一座千路山,那山上的恶匪什么不敢做?”   “王爷那样子,是不是魂儿吓掉了啊?用不用请隗老来给他喊喊?”   “你吹什么牛,隗老是你能请动的人吗?还是别多管闲事了,他们朝廷的事,跟我们这些小吏有什么关系,早点回去过年吧。”   交谈的声音渐渐远去,院中只点着一盏灯,忽明忽灭。齐煊独自坐在房内,遣散所有人之后,周围变得无比寂静,唯有他的呼吸声起起伏伏。   他的左手握着拳,里面的东西被他这样捏了一路。   先前在山脚的混乱之中,周幸趁黑撞在他身上,齐煊本以为是她慌不择路,不慎撞上来,但在他伸手去扶的瞬间,他感觉有个东西被塞进了掌心。   齐煊没有看,一路上都在出神,到了这只有他一人的时候,才缓缓松开手。掌心里都是湿热的汗,在烛火的照耀下折射微光,就见他手心里是一个寸长的纸卷。   其实不难看出周幸此人的特殊,连赵恪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都知道拿周幸开刀,齐煊自然也能猜到周幸非比寻常。   崔慧回京前曾对他劝言,让他去找郸玉里藏着的“他们”,齐煊立即就想到了周幸。金矿案虽然被翻出,但那并不是许奉真正的死因,至今凶手未明。他当然想知道老师究竟因何而死,更清楚老师死前一定给他留了遗言。   可想和做是两回事。他上次尝试要做些什么时,还是十二年前,然后他的太子之位就被废,幽禁死谷五年,流放岭南五年,在京为囚两年。他不过三十余岁,这样的岁月就占去了他生平的一半。   于是齐煊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可是今晚在得知赵恪于城南山脚设宴,想将周幸一众一网打尽时,他还是没按捺住冲动,带人跑了过去。   虽说这算不上营救,并且最后也没成功带走周幸,但齐煊忽然明了,周幸心计颇深,赴鸿门宴竟是把他也算计进去了。   他不得不与“他们”有了些关联。   齐煊望着幽幽烛火,怔忪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这口哀气拉得很长,似叹尽了肺腑里的浑浊。   他打开纸卷,凑近了烛灯,就见上面写着一行端方大气的字:若想悉知许某死因,上元之夜,戏台相会。 第29章 守岁铜板:鸡鸣狗吠相伴,万家灯火不息,又是新的一年。   除夕夜哪哪都热闹,唯有牢狱之中寂静冷清。   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哪儿地方被企图越狱的囚犯撅出个洞,寒风刮进来时呼呼作响,在昏暗湿冷的牢房中盘旋。   钱不断提着一篮子热气腾腾的饭菜,给看守的小吏塞了一两银子,又点头哈腰地奉承了一番,才得以被放行。进入狭窄的走廊后,他随手取了墙壁上的一盏灯,行至尽头处的牢房,里头关着的是冯宗。   从金矿案被翻出开始,冯宗就被摘了乌纱帽下狱,这段时日京中查案,先从上头开始查起,因牵扯了太多人,并且变故突发,至今未能审理到冯宗的头上,他在牢里躺了有半个月了。   为了减轻冯宗的罪责,齐煊也没少在中间周旋,只是地方官员只认上级文书,而这案子被大理寺接手之后,他这个挂名的刑部尚书又没多少话语权。因此一来一回,就将冯宗耽搁在牢里过年了。现在还没定罪,已经是齐煊尽力争取过的结果。   他自己倒是看得开,毕竟年过半百,大风大浪也都见过,更何况当初在公堂之上揭发泠州知府后,他像是吐了一口沉积在心口许久的淤泥,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这会儿甚至还能悠闲地哼着小曲儿。   钱不断站在铁门外轻唤:“冯大人,小的奉命来给你送一顿年夜饭。”   冯宗惊了一跳,立即从地上站起来,瞧见来人,喜上眉梢:“钱不断?”   钱不断用钥匙开了小窗,打开食盒后,将饭菜一一给送进去。鸡鱼肉蛋一应俱全,还配有一壶醇香好酒,热气腾腾,显然是刚出锅不久,香得让人迷糊。   冯宗这半个月清汤寡水的,已经瘦了快十斤,看见这碗里油浸浸的大鸡腿,简直像双眼放光的黄鼠狼,二话不说就先往嘴里塞:“周幸有心了,她这段时日挺忙的吧?有没有受牵连?”   “再忙,自然也是惦记着您的。”钱不断笑呵呵地给他倒了一杯酒,恭敬道:“冯大人,小的还有别的要务在身,不能给您陪酒,见谅。今夜来啊,是老大吩咐小的给您传话,您的妻儿一切安好,不必担忧。”   他说到这儿,身子往前一倾凑近冯宗,压低了声音:“还要委屈您在此多留一段时日了,不过您放心,老大一定保您安然无恙地出去。”   冯宗喝了一口酒,有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豁达:“我现在就算是不放心也没别的办法了,其他我也不奢求,你让周幸多看着点内人犬子,他们无恙我就安心。不过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些官员畏罪自尽,你且记着,倘若哪日我留下个什么‘认罪书’然后死了,你一定要让周幸查明凶手,为我报仇。”   钱不断连连称是,将要传达的话说完后,便匆匆告辞,食盒之类的东西就交托给了收他银子的小吏。   临近子时,接年鞭此起彼伏地炸响,钱不断裹紧棉衣,缩着脑袋一溜烟地从爆竹声中穿行。   夜间袁察与燕决回来,未见少主归,众人围上去询问状况,却听袁察说少主与陆酌光在山上过年。虽说情况特殊,但既然是少主下的命令,其他人虽担忧,却也没有异议。   只是袁察将钱不断拎出来,单独说了句:“少主让你将东西放在她房中的桌上。”   周幸今日并没有让钱不断取什么东西,但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立即就明白,这是周幸对他下达的指示。   有个任务在前段时间就已经布下,要钱不断将“周幸与陆酌光互生情意,私相授受”这个消息传达给赵恪。   “东西放在房里”则是周幸定下的开始任务的信号。   钱不断整日在郸玉东奔西跑,跟谁都能混个脸熟,赶上大年夜这种家家团圆的日子,有些地方便急缺帮工人手,钱不断总能见缝插针混进去,既得了一个人情,也方便行事。   赵恪手底下那些随从在此处无家落脚,早几日就在酒楼定了一桌年夜饭,钱不断在里面当帮忙送菜的伙计。   今夜城南一闹,对许多人来说都是无妄之灾,这会儿能坐下来喝一口热酒,众人都觉得如劫后逢生,不多时便喝上了头,畅谈南北,口中闲话渐渐不加节制。   钱不断蹲守在一旁观察,见他们聊起了陆酌光等人,就掐准了这好时机上前收拾空酒壶,顺势提起陆酌光:“各位大哥,说起来今日怎么只有你们来,不见那玉面秀才?”   这队随从并非无常司的人,不知陆酌光实际身份,平日里只奔前忙后地做杂活,一路上也让陆酌光差使许多回,难免有人看不惯这个文弱书生,于是立即有人接话道:“那几个都是赵大人眼前的红人,我们哪配得上跟他们同桌吃饭?”   “那秀才手和嘴都金贵,吃的是京城的山珍海味,怕是看不上,也吃不惯郸玉的口味。”   “我看未必呀。”钱不断挤眉弄眼,暧昧地笑道,“你们不知道吗?我们郸玉有个姑娘跟陆秀才往来甚密,前些日子还天天往他住处跑呢,听说两人看对了眼,互赠了定情信物,不日那陆秀才便要来郸玉迎亲。”   几人一听,面面相觑,忙追问:“当真?你如何知道的?是哪个姑娘?”   “千真万确啊,就是先前帮大人们查案办事,我们郸玉响当当的人物,周姑娘。陆秀才的邻舍亲眼瞧见的,真假一问便知!”钱不断压低声音,遮遮掩掩像极了背后说闲话的人,“那定情信物是个玉竹项链,周姑娘随身携带的物件,这都赠给陆秀才了,好事还远吗?这郸玉的菜,他是吃不惯也得吃,且等着喝喜酒吧!”   他说完,观察到桌上已经有人神色异样,便心知目的已经达到,当下低了头告退,回到后厨将盘子放下,向掌柜打了声招呼然后快步离开——任务完成,回山啃少主赏赐的鸡腿。   山中寂静,雪势渐大,满地铺白。   陆酌光站在门外看了看,没在空中看到烟花,有些失望地回了屋。   周幸仍躺在榻上,药效几乎完全发挥了,她的脸色比先前好得多。这屋子小最大的好处就是聚气,点上炉火整个房中就极为暖和,将她原本苍白的脸也点上几抹血色。   “下雪了。”陆酌光对她道。   周幸闭着眼睛,拖着懒洋洋的长腔回应了一声。   先前她将话挑明,陆酌光以一笑应之,并未接话,有意对立场一事避而不谈。   周幸早有预料,因为陆酌光虽做事随心了些,但看起来并不像风往哪吹往哪倒的墙头草。再说,倘若他真是随意倒戈,周幸反而要敬而远之,这种人保不齐在关键时候转头咬自己人一口,便是身负再多绝技也不能用,非常危险。   此后二人便没再对话。陆酌光看书时出乎意料地投入,而周幸则在顽强地与药效抗争。   这种药在发挥效用后,竟有安神催眠的效果,加之环境温暖,不多时她的眼皮就打架打得一塌糊涂,一不留神就要打个盹儿。   可陆酌光又在屋中,虽然他很安静,除却偶尔翻页之外,并不会发出其他杂音,但存在感还是太过强烈。周幸实在不习惯自己睡觉的地方有个陌生的男人,更何况此人还是个危险人物,因此努力与药效的困意作斗争。   陆酌光推门出去,说要看烟花,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周幸就打了个盹儿,直到他回来才将她惊醒。   周幸是个对自己要求极为严苛的人,鲜少有这么松懈的时候,更明白她应该对陆酌光保持高度警戒,更何况这种一会儿睡一会儿惊醒的状态让她也颇为难受,干脆在脑中搜罗片刻,唱曲儿提神:“……摸到大腿边,大腿肌肉软又绵,走路好看步翩翩——”   这曲儿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总之一定是青楼或是赌坊那种不正经的地方,词句充满荤腥,但她唱得并不难听,只是那一口缠绵的水磨腔调,似存心勾引挑逗,给陆酌光灌了一耳朵的放荡淫.靡。   陆酌光皱起眉头:“周姑娘,换个曲儿唱。”   周幸自己不舒坦,也存心不让陆酌光好过,褐色的眸子一转,含着笑落在他脸上:“陆秀才想听什么?”   “只要不是这种淫词艳曲都可。”   “这如何能叫淫词艳曲?民间小调,雅俗共赏,况且别的我也不会啊。”周幸又自顾自哼起来,“只因我夫是个穷秀才,每日教书赚不到纹银,家中日子不好过……”   此人一看就浸淫风月多年,已无可救药。陆酌光摇摇头,本不打算再理会,却听她唱着唱着,竟有意抛弃穷困的秀才夫君,与那员外勾勾搭搭,于是不得不发言为秀才鸣不平:“虽说教书赚不了几个钱,但秀才又不是只能教书,还可以做别的活计补贴家用。”   周幸一顿,揶揄道:“你方才还叫我换曲儿唱,怎么还偷偷听呢?口是心非。”   陆酌光说不过她,闭口不语。   周幸笑了笑,眸光在他脸上一寸寸描摹,道:“陆秀才放心,虽然这词曲是这么唱,但若是我的夫君是你这种穷秀才,便是再穷我也不会弃他而去,毕竟你大冬天都穿这么薄,看起来就肾火旺。”   陆酌光只觉得这目光黏糊糊的,落在皮肤上有种舔舐的错觉,便板着脸训斥一句:“淫气伤身,你消停会儿吧。”   说完就侧了半个身过去,背对着周幸看书。   周幸望了一眼他的背影,抬手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心中抱怨起陆酌光的药,不知用了什么,安神的成分这么凶猛,困得她睁着眼睛都要睡着了……   她又坚持了会儿,最终坐起身推开了窗子,寒风裹着雪皮扑进来的瞬间,她脸皮被寒气一刮,瞬间精神了。   陆酌光回头看了她一眼。周幸便道:“今夜景色难得,赏会儿雪。”   周幸靠坐在床头朝外看,鹅毛大雪纷纷而落,静谧无声。她叹一句:“明日下山的路怕是不好走。”   近年来雪灾越发频繁,连岭南一带原本常年四季如春的地方,如今也被寒潮侵蚀。也正因如此,雪灾之下丢掉性命的人数不胜数,大批南方人北上求生,死在路上的更是不计其数。   周幸想起她也是在一场大雪之下进入郸玉的,一路行来,满地冻死骨。   那时许奉才刚上任没多久,十里八乡的路上都有横陈的尸体,唯有郸玉的街头被施粥救济的棚子摆满。周幸在里面走了一趟,手里被塞了一碗热粥,一个馒头。她吃了个干净,然后决定留下来。   周幸想着从前的事,困意恍惚间褪去许多,双眸逐渐趋于沉寂清明。忽而遥遥天际有一朵烟花爆炸,约莫离得远,声音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   陆酌光听后起身,行到床榻边往窗外看,见漆黑的夜空炸开五彩缤纷的火花,在纷飞的雪里异常瑰丽。   “赵恪的烟花。”陆酌光说:“子时过,是新年了。”   更夫敲响报时的钟,鞭炮声密集地响起,烟花先后腾冲夜幕,绚丽的火花四落,声声震耳,隐约有孩子们拍手的欢笑声,鸡鸣狗吠相伴,万家灯火不息,又是新的一年。   周幸心中也有股奇妙的滋味,她从未想过会跟一个不陌生但又算不上熟识的人一起过年,连除夕夜都要满腹算计,这种日子怎么说也要跟亲朋好友一起吃顿丰盛的晚饭,配一壶好酒,犒劳一年到头的奔波忙碌。   现在倒好,破旧的木屋,坚硬的板床,还有个时刻需要警惕的人在身边。周幸觉得凄凉。   陆酌光倒并不介怀,反手往袖中摸了摸,然后摸出了一枚铜板。他俯身,竟然将铜板塞到了周幸的枕下,说:“压岁钱。”   周幸一愣:“为何给我压岁钱?”   “不是过年的习俗吗?”陆酌光反问,并未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周幸怔然出神,想说确实有这种习俗,但那是亲人之间的,是长辈对晚辈的祝愿和爱护,而他俩之间怎么看也不是给压岁钱的关系。   可是陆酌光又很认真,黑如点漆的眼睛注视着她,映着旺盛的炉火,十分亮。   话在周幸的嘴边转了一圈,出口时换成一句玩笑:“只有一文钱吗?”   陆酌光又摸摸衣袖,一个子儿也没摸出来,便道:“多的也没有了,周姑娘将就用吧。据说守岁的钱有祈福之用,应该不在乎多少。”   他关上窗,又把炉火盖好,将火焰压小,随后提上灯对周幸道:“我先下山了,我在这里,周姑娘怕是睡不安稳。等天亮你身上的毒应该就清除干净了,门我从外面挂上,届时你走窗子出去。”   周幸干巴巴道:“多谢。”   陆酌光笑了一下,很寡淡的笑容,但胜在眉眼过分俊美,仍显得昳丽无边。   他交代完便推门而出,这次是真走了,用一根木头挂上了门栓,缓步离去,脚步声渐远。   寒风被阻隔在窗外,屋中的暖意开始蔓延,周围彻底寂静下来,连翻书的声音都没了,周幸躺在床榻上,出神许久。先前并不觉得这床坚硬硌骨,现在却突然不自在了,尤其枕下的那枚铜板,莫名地让她觉得在意。   其实还行。昏昏沉沉的睡梦之际,周幸又想,这个除夕夜也就条件差点了,但胜在计划顺利,事有转机,也不能说全然都是凄凉。   至少还得了一文钱不是吗? 第30章 以貌取人:“周幸在算计你。”   陆酌光下了山并没有立即归家,而是跑去郊外逛了一圈,等踏入家门时已经是天色大亮。   他在厨房好一顿忙活,先将买来的饺子下锅,填饱肚子,又烧水洗漱。热水滚烫,洗去他奔波了一夜的疲倦,他本打算好好睡一觉,谁知刚进书房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一眼就看出藤摇椅被挪动了位置,方向较之他离开时向左偏移了几寸——有人趁他不在时,擅闯过他的书房。   应该不是贼。陆酌光边往里走边想,他的住处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且就算丢了也没有找回的必要,毕竟都是来郸玉之后才置办的,随处都能买到。   唯一特殊的,是他置放在书架上的那个黑檀木盒子。盒子里面有他的令牌和先前周幸杀他失败时不慎留下来的玉竹项链。   先前一直在装疯卖傻,没找到归还的机会,离开郸玉时他也顺手带走了,回来后就又放回黑檀木里,这几天都没动过。   陆酌光行至书架前,掀开木盒一看,就见里面仍摆着那个黑白两色的令牌,而放在上方的玉竹项链却不翼而飞。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木盒,觉得很有必要再出门一趟了。   他换上墨黑的外衣,戴上双袖束带,前往赵恪的住宅。   赵恪自从禁足令被解除后就搬出了县衙,另在城郊处置办了一处宅院,将随从都带了过去,前前后后严密把守。   陆酌光来到门前,颇为有礼节地向守门的随从道了声新年好,并提出想要拜访赵恪。随从应是提前得了命令,并未去禀报,一见到陆酌光就将他放行。   他一路畅通无阻,行至赵恪的寝院,就见院中罗列两排随从,腰身配刀,一见他出现便将目光齐聚于他,虽未说话,但从各异的眼神之中陆酌光也能看出,赵恪这是专门等他。   他并未叩门,径直推门入,刚进去就看见李言归站在堂中,回身与他对视。他约莫使了个眼色,但陆酌光并未看懂,将视线移开,看向坐在桌边的赵恪。   “哟,风流才子回来了。”赵恪抱着双臂,翘着二郎腿,一见人进门便吊着嘴角,阴阳怪气道,“彻夜不归,这是去哪儿快活了?”   陆酌光的视线短暂地落在他脸上一瞬,然后又飞快移开,随便看向屋中的柱子,道:“把东西还给我。”   赵恪明知故问:“什么东西?”   陆酌光道:“盒子里的东西。”   “先不急,我昨晚听到个趣事儿,先与你分享。”赵恪忽而拍了拍手,院中有一人小跑进来,半跪下行礼。他道:“把你们昨夜听到的事也说给陆秀才听听。”   那随从道:“昨夜小的们在酒楼吃年夜饭,听见有人说陆秀才与周姑娘两心相许,互赠定情信物,好事将近了。”   陆酌光瞥了他一眼:“听谁说?”   分明是轻描淡写的一眼,但随从却好似寒霜贴着他的脊背刮下去,要出口的话不由打了磕巴:“都,都这么说。”   赵恪哼笑一声,无不讥讽道:“我说陆敛,你也老大不小了,想要个知冷知热的人暖被窝也属正常,但是你何必找上周幸呢?她一介乡村野妇怎么配得上你?我长你几岁,替你做主,先给你安排几个外室,待回了京城再让父亲给你张罗亲事,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如何?”   “陆某无心风月,与周幸也并无私情,谢绝好意。”陆酌光面无表情,“我来此处,是想将东西拿回。”   赵恪一见他这模样,心头的火就蹭蹭往上窜,摊开双手,状似无奈:“那东西不同寻常,我已经命人送去京城,交给父亲了,你想拿回,找父亲去,我没有。”   陆酌光的视线缓缓落在他脸上,目光如同淬了冰,冷戾非常。   他向来是个怪人,打小就不喜欢面容丑陋的人,幼年时认为扭曲的脸是一种有心而生的相,于是不分青红皂白,见到眼歪嘴斜的人一律打成坏人。渐渐长大后,虽没改掉以貌取人的毛病,但好歹知道隐藏情绪。   赵恪尤为特殊,他是陆酌光生平见过的,最不可直视之人。五岁时,他第一次见面赵恪曾直言不讳,询问赵恪为什么长得那么难看,结果被他一拳打得鼻血横流。   后来才知道,赵恪的母亲乃是表兄妹的近亲产物,所以在样貌上,赵恪丑得别出心裁,与众不同。   甚至在赵执要收他为义子时,陆酌光也因为接受不了这样丑的义兄,郁郁寡欢许久。   若没有赵执,陆酌光第一个要杀的人便是赵恪。   陆酌光一生气,语气反而有些温和:“谁拿走的?”   赵恪也不再嬉皮笑脸,冷眼与他对视,语气陡然凌厉:“陆敛,你昨夜究竟做什么去了?长乐死了,你知道吗?”   “她死了跟我有何关系?”   “她身上无伤,只有脖子上中了一刀。”赵恪猛地站起身,拍桌质问,“长乐昨夜为了追周幸进山,那时候你人在何处?!”   陆酌光听这话,很快就明白其中之意,轻笑了一下,却并不回话,只重复问道:“谁拿走的?”   赵恪已经憋了一整夜的火,就等着现在质问。   昨夜设宴的计划落空,周幸不仅没抓到,李言归还负伤,孟长乐更是一夜未归,今早下人匆匆将她的尸身裹着草席抬了回来,那脖子上一刀毙命的伤,正是陆敛惯常的手笔。   加之昨夜他听得随从来报,赵恪猛然回味过来,陆敛这人似乎从进郸玉起就不对劲,前段时间周幸也的确常常往陆敛的住处而去,两人还真有可能有什么私情。   赵恪派人潜入陆敛的家中,从他存放令主玉牌的盒子里找到了周幸所赠的“定情信物”,赵恪一看到那东西,就知道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项链,他甚至凭借此物,隐约猜到了周幸的身份!   他沉声问:“陆敛,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陆酌光平静道:“要回我的东西。”   二人僵持着,仿佛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李言归低头不语,而半跪在一旁的随从眼看着一门客以下犯上,顶撞主子,当下起了谄媚逞能的心,扬声道:“陆秀才,你与大人要捉拿的人暗中苟且,是何居心?”   陆酌光望向他,忽然问:“盒子里的东西,是你拿走的吗?”   “不错,正是——”   他话才说道一半,忽而被什么光闪了眼睛,下意识闭眼。就在这瞬息之间,他的脖子猛地传来凉意,下一刻,剧烈的疼痛袭来,不过也只有那么一刹。   猩红的鲜血喷溅而出,人头如同被抛起的鞠球,在空中翻滚数下,“咚”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地上。   切口平整的颈子狂喷鲜血,在倒下的途中甩出大片血花,赵恪猛地朝后退了数步躲闪。大部分血都溅在陆酌光身上,浓艳的色彩顺着俊脸轮廓往下流淌,融入墨黑的长衣。   他用手背轻蹭了下眼睫上的小血珠,抬手将刀扔给李言归——那是李言归原本别在腰后的刀,在方才一瞬间被他抽走。   李言归将刀接在手中,沉默地别回腰后。虽然他在无常司内与陆酌光的身份只差一阶,但是方才陆酌光抽刀时,速度快到他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反应。换言之,他的刀在那瞬息间,可以杀死屋内的任何一人,包括他。   陆酌光取帕子,擦拭脸和手上喷溅的血,淡声对赵恪道:“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   赵恪也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脸色惨白。他与陆酌光的仅隔着几步,这点距离对陆酌光等同于无,他眨眼就能跨越。他强撑着胆子,指着陆酌光惊声道:“陆敛,你,你想造反不成?!”   陆酌光闻言笑了笑,眸底一片冰凉:“怪了,我从不效忠于你,何来造反一说?”   赵恪的脸在一瞬扭曲,想起自己的威压从不对陆酌光造成威胁,便只能搬出亲爹:“我会将你做的一切如实禀明父亲。”   陆酌光迷茫地问:“何须用你?不是已经有人在监视我的言行?”   李言归手中那个册子是有正经用途的,是赵执授意,专门记录陆酌光平日的一言一行,届时回京,赵执会亲自查阅那本“言归正传”,依实赏罚。   陆酌光向来是不守规矩之人,真正能约束他的,只有赵执,靠的还是特殊手段。   陆酌光将锦帕扔在地上,眼尾仍有血痕未擦干净,赤红的颜色与冷漠交织,让他看起来极具危险:“我姑且相信你已经把东西送去京城,日后我自会向大人讨要,但若是再有下次不经我允许擅动我的东西,你的人头,我一样拿下。”   “我既说得出,就做得到。”陆酌光丢下一句,转身便离开,绝不多看赵恪一眼。   赵恪喘着粗气,怒意在胸腔翻滚,激烈的情绪又引起了他的头痛,一时间备受折磨。他知道陆敛能说出此话,就必定敢做此事,毕竟他那块令主的玉牌不是白拿的。   这人打小就睚眦必报,心狠歹毒,第一次见面时赵恪给了他一拳,将他鼻子打出血,那时陆敛才五岁,还根本没学功夫,竟然在他床上设了个陷阱,用石头砸断了他的右手,休养了半年才好,至今都未能握剑习武。   “他还敢嘴硬与周幸没有私情?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就为一个破东西动那么大气……”赵恪气得双眼昏花,头痛得厉害,下意识要喊孟长乐给他揉揉头,一声唤出去没有回应,才想起孟长乐已经死了,今早抬回来的尸身都冻得硬邦邦。   李言归沉默地站了许久,本不想触赵恪的霉头,但思及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只得硬着头皮凑上前:“公子,属下近日在赌坊输光了银子,赌坊已经禁止属下进入,还请公子借我一些周转。”   赵恪大怒,当下破口大骂:“没用的东西!怎么回回赌回回输,让你在赌坊盯梢,不是让你去送银子的!”   李言归自知理亏,低头领骂,只道:“是属下技艺不精。”   赵恪本就头痛,听他说话,更是恨不得抱头在地上打滚,只觉得诸事不顺,便匆匆从怀中摸出钱袋整个扔给他:“既然逢赌必输,就不要总是在赌桌上,再输光我也没银子给你了!”   “陆敛生了异心,你盯好他,一旦有叛变的端倪,立即将其斩杀。”   李言归沉默片刻,问:“我吗?”   “难道是我啊?”赵恪瞪他一眼,又骂道,“要你有什么用?早知道先前父亲要将你发配边疆倒夜壶时就不替你求情了。”   李言归老老实实领了一箩筐的骂,揣着银子退出了房间,转头冲随从打了个手势,让人进去将尸身清理。肋上的伤又开始作痛,他皱了皱眉,用手轻轻按住,强忍着痛意去往陆酌光的住处。   进门时,陆酌光又在院中搓洗衣裳。   他习惯在动手的时候穿黑衣,就是因为洗起来方便,倘若有洗不干净的地方,黑色的布料也看不出什么。   “受伤了不好好去躺着,来我这里做什么?”陆酌光把衣服搓得哗哗响,眉眼淡无波澜,显然是余怒未消。   李言归缓步走进去,并不废话,直言道:“你应该离那个姓周的远点。”   陆酌光心不在焉道:“怎么?”   “昨夜那消息是有人故意传来的,公子本就对你有疑心,再经挑拨恐怕怀疑会越来越重,孟长乐脖子上的伤,也是刻意模仿你的习惯。”李言归颇有些苦口婆心,“周幸在算计你。”   “听公子所言,周幸的身份绝不是都察院的人那么简单,她身上恐怕另有乾坤。” 第31章 占山为王:“昨晚上的刀砍你脑子上了?”   李言归总喜欢小题大做。陆酌光想起二人年少时一起训练,李言归曾不小心折断了老师的爱刀,吓得浑身打摆,一直念叨自己死定了,回房找了个绳子打算先老师一步,把自己吊死。   陆酌光很仗义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把折断的刀藏在了赵恪的被窝里,后来被找到时赵恪脸红脖子粗喊着自己冤枉,老师也没有相信,因为赵恪本身就是个满口谎话,品行不端之人。   李言归因此逃过一劫,赵恪至今也不知道那把断刀是谁放他床上的,皆大欢喜的结局。   所以在很早之前,陆酌光就用事实验证了,李言归会把很轻易就能解决的事情想得很严重。他将衣服从水盆里捞出来,水珠哗啦啦往下滚,砸出一片琳琅声响:“你既然看出来长乐的死不是我所为,方才怎么不说出来证明我的清白?”   “公子不会相信的,只会觉得我跟你一伙,同生异心,我上回差点去了边疆,不能再铤而走险。”李言归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本书,递给陆酌光,“这是我特意寻来的书,你多看看,可长些阅历。”   陆酌光对旁人递来的书下意识生了戒备之心,警惕问:“什么书?”   李言归:“里面写的都是书生被貌美女子或女妖精蛊惑、欺骗、色.诱,从而落得个凄惨下场的故事。能在市井混迹,结交那么多人的都是实打实的人精,你与人来往不多,很容易被其算计,这种书多读一读,总有好处。”   陆酌光看了他一眼,问:“昨晚上的刀砍你脑子上了?”   一提那大刀,李言归身上的伤又开始作痛,他有些痛苦地捂上伤势,只觉得言尽于此,多说无益,便摆了摆手打算离开。   刚转身,陆酌光却又将他喊住:“等等。”   “你方才说周幸的身份另有乾坤,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李言归回头往他,斟酌片刻,道:“我前段时日一直混迹在赌场,因回回输个精光反而结交了几人,有一回我与几个赌徒对钱喝酒,从一人嘴里听到些关于千路山的消息。”   那赌徒之中有个男人生得粗犷矮小,嗜赌成性,爱吹牛。那日在酒桌上,他几碗酒喝大了舌头,又跟人吹起牛来,言他当初跟千路山上的土匪有过命的交情,虽然平日里就负责送些吃穿物资给山上,但偶尔也会跟着那些山匪去劫官道,打得那些官员屁滚尿流。   有人笑话他,说当初你那么风光,怎么不去山上混个二当家,反倒混成了个赌坊里的老赖,输了还总赖账。   那赌徒便说,你们有所不知,千路山上的土匪已经不是当初那些人了,曾经烧杀抢掠,令官府都退避三舍的土匪们,在一夜之间被杀光了,他也是起夜时发现尸体睡了一地,才吓得连夜跑下了山,没敢再回去过。   只不过新的山匪们似乎是个什么都不敢做的软蛋,占领山头之后再不做打家劫舍的事了,反倒将千路山封闭起来,不允许任何生人上山。   李言归面无表情地看着陆酌光:“令主,你说如今盘踞在山上的,究竟是什么人?”   千路山今日的风景甚美,鹅毛大雪铺了满山,枝头雪白,劲风掠过,晃动树枝洒落星星点点,好似梨花摇曳。   周幸今日一回山上就挨了几针,这会儿刚结束不能动弹的“刑期”,让隗谷雨拔了针。   “余毒的确全部清干净了,这陆酌光的药确实厉害啊。”隗谷雨将手中的银针一一看过,清洗后收入针包,又道,“不过药效凶猛,用多必伤身,这几日还是留心下有没有什么不舒坦的地方吧。”   周幸点了点头,将衣袖捋下来,正听见外面传来谈笑声。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就见妇女们围坐在空地上搓洗衣裳,有个身着花红柳绿的少女正与她们闲话,而某个房中传出来的锯木头声,正是她们谈笑的对象。   这显然是萧涉川又在练习他的“独门秘技”,用独特的乐声庆贺新年。有人龇牙咧嘴地评价:“又拉起来了,一大早上的,比打鸣的鸡都管用。”   孙盼宁微微抿唇,极其小心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瞟了一眼,虽然动作飞快,却还是人给发现了,于是立马得了几句打趣:“萧公子虽然琴上功夫差了些,但那张脸倒是生得好,年纪也不小了,该有成家的打算了。”   “盼宁过了年都十七了吧?有没有中意的人啊?”   “小盼宁喜欢谁,还有人看不出来吗?还问?”   孙盼宁是寡妇秦婵的女儿,翻年便十七岁了。这几年仰仗周幸的庇护,秦婵的肉饼生意越做越红火,每年正月初一都让孙盼宁给周幸拜年。   千路山非寻常人能进,孙盼宁在识路方面有些天赋,周幸有意锻炼她这方面的能力,便特许了她可以随意进出山寨。   眼下见这些大娘们又开始拿她的怀春心思打趣,孙盼宁热了耳根红着脸,不知道怎么应对。   “盼宁。”周幸叫了她一声。   孙盼宁抬头望见周幸,如蒙大赦,赶忙提着手里的东西小步跑来,道:“幸姐新年好!我来给你拜年了,这是我娘让我给你送的东西。”   隗谷雨在一旁招呼接下,是一块新鲜的猪肉,一篮子做好的肉饼和一壶酒。他打开闻了闻,笑道:“好酒,秦娘子有心了。”   周幸往袖子里摸了摸,只摸到了一个铜板,她用指尖在铜板上描摹片刻,随后转身去枕头下拿出钱袋,取了一两银子出来,给了孙盼宁作压岁钱,顺道摸了一把她的脑袋:“雪路难行,近日没急事就别上山,下山的时候也当心点,帮我给秦娘带个话,我最近有事要忙,就先不去给她拜年了,待空闲下来自会去看她。”   孙盼宁乖巧点头,又站在门边与周幸说了会儿话,那传出摧枯拉朽之音的房门始终没有动静,她的神色不觉从期待变成失落,最后强撑着笑容与周幸道了别,耷拉着脑袋地离开了。   孙盼宁走后不久,萧涉川打开房门出来,怀里还抱着他那把能将人耳朵捅穿,杀人于无形的二胡。   周幸斜了他一眼,什么话都还没说,萧涉川就先开口:“她年纪还小,我哪儿敢耽搁。”   周幸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倒是隗谷雨又开始骂骂咧咧:“十七岁也不小了……不过话说回来,情情爱爱向来是最拖累人的东西,丫头片子有什么想不开,瞎了眼看上你这么个上赶着给人奏丧曲都没人要的家伙,下回来我给她瞧瞧眼睛。”   “……”萧涉川看在隗谷雨年纪大的份上,发挥了尊老的美好品质,并未与他计较,从他手中接下新鲜的肉,转头去了厨房,切成同等大小。   这是山寨里的惯例,秦婵每年大年初一都会让孙盼宁送一块肉上山,周幸则将其分给山上的妇女们,再给孩子们发压岁钱。每个人分到的肉不多,主要是讨个好彩头,寓意新年万事顺利,丰衣足食。   妇女们在厨房门口领猪肉和肉饼时,周幸就站在一旁,倚着墙轻笑着看众人。莫惊秋从房中出来,手里拿了一件厚厚的棉衣,披在周幸的身上:“少主今日的气色比先前好多了,昨夜睡了个好觉吧?”   周幸道:“可不嘛,差点让人药晕了。”   莫惊秋笑眯眯道:“那也算他有门路,我们平日里劝你吃药,你都置之不理。”   周幸摆了摆手——她向来不愿与人深聊这个话题——转头朝后头的房屋看了一眼,问:“缨娘如何了?”   “伤得不重,没有危及性命,就是要多吃点皮.肉之苦了,昨夜带回来的时候就缝了伤口,药效过之后疼了一宿,这会儿才刚睡。”莫惊秋压低声音,“泄露她行踪的人昨晚上就抓出来了,是楼里有个姑娘先前进她房间拿东西时,翻出了她包袱里的路引,瞧见她要去的地方,后来被赵恪收买,就将事全盘托出了。”   周幸:“人呢?”   “柴房里关着,等着你回来处理。”   “杀了。”周幸眸光平和,冷淡道,“尸身丢到后山喂狼,别吓到山上的孩子。”   莫惊秋轻轻颔首:“领命。”   周幸裹好身上的棉衣:“我去看看缨娘。你让这些婶子们小声点儿,安排孩子别靠近缨娘休息的房间,别打扰了她。”   莫惊秋应声,后退了两步将路让出来,待周幸行过后,她才上前,一边分发肉饼,一边对妇女们交代今日说话都小声些,也别让孩子去后山乱跑。   有人接了东西,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低声询问:“惊秋妹子,你们是不是要走了?”   莫惊秋怔了一下,忽而意识到周围静下来,她抬头一看,发现方才还说说笑笑领东西的妇女们此刻都停了动作,注视着她,似乎都在等一个答案。   莫惊秋笑笑:“说什么呢?我们走去哪儿?”   那妇女道:“你别诓我们,其实我们都看出来了。周姑娘最近召你们上山越来越频繁了,你们在做什么吧?事情还顺利吗?是不是做完了事,就要走了?”   “别多想。”莫惊秋也不好正面回答这些问题,实际上在郸玉的计划确实要推进到尾声了,正在收尾。待做完了,他们都要撤离郸玉,但面对这些妇女,莫惊秋还是安抚道,“你们在山上住得好好的,无端想这些做什么?”   妇女们面面相觑,最后有一人站出来说:“我们不是怕你们走了将我们丢下,只是这几年山上的姐妹和孩子都仰仗周姑娘才活得那么好,我们想送周姑娘些东西,聊表心意。”   山上的妇女,几乎都是当初盘踞在此处的恶匪给抢上来的。那时山匪在方圆横行,欺男霸女,经常抢女人回山。清白人家的姑娘,就杀其爹娘,已嫁作人妇的,便杀其夫子,无恶不作,因此山上的女人大多都被磋磨得不成人样,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一个接一个地生孩子。   直到那一天,一个看起来枯瘦伶仃的少女出现了。那时她还太年轻,面容不经风霜岁月,稚气未脱。她生得好看,一双褐色的眼睛极其明亮,一眼就能看出并非郸玉本地人,不知道被山匪从哪儿抢来,被捆了双手,拉着从寨中穿行,山上的妇女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与众不同,好似有着天生吸引目光的能力。但大部分人在心中悲戚,知道这山上又要多一个以泪洗面,被肆意折磨的少女。   大当家对她喜欢得不行,抢上山的当夜就要办婚事,娶作压寨夫人。然而谁也没想到,当晚血泼山头,满地横尸,千路山上凶神恶煞的山匪们,死得一个不剩。   妇女们胆怯地从屋中出来,举着灯,山寨里灯火通明,明月濯清皎洁。那浑身血染的少女站在遍地横尸之中,手里握着一把竹叶刀,迎风而立。   以她为中心,周围分站着男女有七人,一只黑羽鸟盘旋上空,长啼直冲云霄,似吹响了自由的号角。   八方风来,喧嚣震耳,满山岗的树都在摇摆,恍若生机重回枯地,生生不息。“想下山的可以随时下山,想留下的也可以留下,从今以后,没有人再欺负你们。”她那一双白日里看起来稚气的眼睛,在月色与黑夜之下,竟充满冷沉肃然,对众人说,“我叫周幸,这个山头我接管了。”   距今,已有八年。周幸说到做到,每个人在这山上都自由,再不受任何欺负,并且衣食无忧。   周幸进了屋,轻手轻脚地关上门,看见陶缨趴在床榻上,露着的半张侧脸惨白无比,秀美的双眉紧紧拧着,一副怎么都不得安宁的模样。她身上盖了一层轻薄的棉被,以防压着伤口,手臂垂在床边,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周幸停步床头,将她垂下来的手拾起,塞回被子里。动作虽然轻微,但还是让陶缨惊醒,睁开双眼望向她。   周幸问:“我吵醒你了?”   陶缨想摇头,但发现自己是趴着的姿势,无法完成摇头的动作,于是只得开口回话。然而一张嘴,哭腔便无所遁形,眼泪从她的眼眶滚落,她低声说:“周幸,我拖累你们了吗?”   “能这么轻易让你拖累,我们得多没用?”周幸哭笑不得,从袖中摸出一方锦帕塞她眼睛前,“干净的,别嫌弃啊。”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找到。”陶缨期期艾艾道,“一定是我做得不够仔细,你分明叮嘱过我,要万事谨慎,可我还是,还是没能做好……我总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无碍,不过是小事而已,你没伤及性命才是万幸。”周幸放低了声音,因而显得温柔,“这世上不存在万无一失的计划,节外生枝是常事,你不必自责,况且对我们没有造成任何影响。昨夜伤你的人我已经杀了,为你出了口气。”   陶缨胡乱擦了两把眼泪:“那你们……”   “目前一切顺利。”周幸想起袖中的铜板,顿了顿,又道,“或许还会有意外之喜。”   陶缨松了一大口气,连声喃喃:“那我就放心了,放心了。”   “我们在郸玉的事快要完成了,应当不会久留,届时就带你一起去云明县,这回必不会再让你被人抓。”周幸见她哭起来个没完,便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打扰,随手将她的被角掖了掖,又说,“别胡思乱想,好好养伤。”   临走前,周幸又扒开棉衣和外衣,露出里面雪白的鹅绒内衫,对陶缨笑眯眯道:“多谢你给我缝的内袄,很保暖,缨娘果真心灵手巧。”   陶缨的眼泪如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下滚落,浸湿了枕头,却没忍住笑了。 第32章 留风相邀:“那就要分个你死我活了。”   郸玉这个年过得可谓是多灾多难。   先是死了知县,紧接着新上任的知县才刚放了一挂鞭,就与县丞双双获罪下狱。大年初一的清早,衙门又奏响了丧曲,男女老少一大家子人跪在大门口哭天抢地,以求公道。   除夕夜那场混乱始于天外飞来的一箭,射死的正是仓官手下的小吏,天才刚亮,其家属就推着尸身跑去衙门外跪着哭丧了。   暂代知县的齐煊忙得焦头烂额,既要处理县中事务,又要给赵恪捅的篓子擦屁股,更因周幸塞他手里的那张纸而心事重重,几乎没有一刻空闲。   很快死者家眷陆续找上衙门,乌泱泱排起长队——除夕夜那晚死的并不止一人。赵恪领着众人来到齐煊面前,声称是替民请命。   这些死者家眷不知得了什么授意,口风出奇的一致,咬死了昨夜除夕夜的混乱是千路山的山匪所为。那帮山匪恶名远扬,有诸多十恶不赦的罪状在前,这几年之所以消停也是因为许奉的大力整治,一见许奉死了,便又开始作乱,无法无天。   听起似来合情合理,赵恪拟了文书给齐煊,要他上报朝廷,请兵剿匪,彻底端了这一窝扎根郸玉多年的恶匪。   齐煊不接文书,既然撕破脸,也不必虚与委蛇:“若是真有匪类在城内作乱,不用你说,我自会拟书上奏,亲自上山,可昨夜发生的那些事,是千路山的人所为吗?”   赵恪闻言便笑:“王爷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昨夜我们好好地设宴庆新年却遭突袭,无端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不是恶匪所为,还能有谁?”   齐煊冷声道:“我会查明。”   “哦?什么时候查?怎么查?”赵恪转身,点了点门的方向,“一门之隔,外面可有不少人,都在那等王爷发话儿呢,若是这剿匪的消息定了,不仅安抚了死者家眷,也让全城的百姓都安心了呀。王爷代掌知县之职,不肯为百姓分忧解难吗?还是说,您要庇护山上那些作乱的土匪?”   “大齐律法严明,事事都要照规矩而行,没有确凿的证据,本王绝不会污蔑无辜之人。再说,剿匪非一日而成,本王只是暂时于此地办公,不日便回京城,剿匪之事应交由下任知县,从长计议才能彻底解决问题,至于你……”齐煊眸光一轻,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一个大理寺的评事,且已经卸职郸玉所有公务,你今日来此说这些,是不是越距了?”   大理寺的评事,乃查阅卷宗,核对供词辅佐司法实务的七品官。赵恪的能力不出众,便是再怎么靠着父亲和母族世家的蒙荫,也只能在朝中捞个闲职。只是这凭借家族得来的闲职也被他视作污点,因为只要别人提起,多半都含讥讽之意。   齐煊此话精准地戳中赵恪痛楚,其面容瞬间变色,脸颊因浓烈怒意而轻微抽搐:“王爷是已决意包庇山上那群匪类了?”   齐煊知道赵恪有越级上报的本事,但仍是语气强硬道:“本王自会查清昨夜作乱的人究竟是谁,绝不殃及无辜。”   “那王爷就查吧,本官静候佳音。”赵恪吊梢着眼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他一走了之,将一众家眷留在衙门。有些还算明事理,在齐煊说了会查明真凶,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之后便回家去了,有些却在衙门当起泼皮,扯着嗓子哭嚎,要求衙门发抚恤金。   县衙捉襟见肘,哪有闲钱发抚恤金?然而这些人既是百姓,又是刚死了亲人,于情于理都无法将他们按照寻衅滋事处理,于是一连数日,齐煊被这些难缠的人闹得连县衙都出不去。   年后过了初一,就直奔十五而去了,周幸这段时间不怎么上山,像往日一样没个正经事做,在城里瞎溜达。陆酌光的药没有遗留症状,同是中了孟长乐毒针的人,周幸已然生龙活虎,叶嵘还瘸着个腿,走路一高一低,被小孩笑话长短腿。   城郊的医堂仍由莫惊秋坐诊,赶上年节这种日子,郎中也极少出诊,因此医堂的病人反而比寻常多,忙得抽不开身。袁察作为千路山明面上的大当家,却鲜少在寨中,时常跑到秦婵那儿帮她出摊,若是碰上喝大了酒,或是眼神不安分的人,他顺手就收拾了。   年初三的时候,楚照的书肆被烧了。这火起得怪异,楚照回去时,就见屋中冒着滚滚狼烟,赶忙喊了人帮忙救火,待将那大火扑灭,屋中摆着诲淫书籍的架子被烧个一干二净,幸而没有殃及左右邻居。   此消息禀报给周幸时,她哦了一声,神色如常道:“无妨,是那小心眼的秀才蓄意报复,正好将书肆关了吧,铺子盘出去,日后用不上了。”   从除夕夜分别之后,周幸一连多日都不曾见到陆酌光。郸玉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不往陆酌光的住处去之后,即便是满城闲逛,也没见着那玉面书生的影子。   赵恪倒是安分了数日,而李言归在赌坊也打破了“逢赌必输”的魔咒,竟然赢了几回,为养伤,他并不乱跑,用手里仅存的银钱在赌场混迹——倒不是他赌技磨炼出头了,而是萧涉川得了周幸授意,让出千的伙计适当放水。   从初一到十五,日子竟然出奇的平静,除却衙门时常传出哭丧的声音之外,没再生出什么风波。时至正月十五,郸玉的街头挂起了红灯,年的气息还没消散,就又被上元节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周幸亲自写了一封信,让钱不断跑腿送给陆酌光。钱不断曾在周幸面前打包票,说满城之中,只有他才能寻得到陆酌光的踪迹,为此他差点跑断了腿,在城外的一棵树上找到了他。   钱不断也想不明白人闲着没事上树干什么,但是面对陆酌光,他也不敢询问,只远远喊了一声陆秀才:“这是我们老大送你的信,劳烦你看一下咯!”   喊完他便将信放地上,捡一块石头压住,随后脚底一滑,几个眨眼的功夫就溜出去丈远。陆酌光欣赏地看了一眼他的双腿,在心中予以认可,随后跳下树将信捡了起来。   陆酌光平日看书其实并不是看书,而是看字。他用视线描摹笔画走势,企图用这种方法将每一笔写法记在脑中,所以他看书总是格外缓慢,半天都不翻一页。因为这个习惯,陆酌光总是对赏心悦目的书面多一些耐心,因此周幸的这封信他看了许久。   信纸洋洋洒洒写了一页,铁画银钩中有种跳脱条框的恣意,却又颇为工整,前面几行字都是对陆酌光的夸赞,大意说他学识渊博,才貌双全,多是客套之言,敷衍又粗糙,几乎是信手拈来。不过最后两句倒是让陆酌光看出了几分真心实意。   “君身负绝技,胆气卓然,远胜世俗庸才,今有知心之语相告,邀未时于城北留风亭一聚,静候君至。”   陆酌光看完了信,抬头一窥天色,已是未时。他并未在信中感觉到周幸邀请人的真心也就罢了,怎么连时间都不给人留?   他算了算时辰,思索片刻,陆酌光还是觉得去看一看,毕竟周幸是个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人,她能特地写信邀请,说明这次的算计要比前几次更为精心,至少不会是模仿他的杀人手法那么低劣的骗术。   按照信上所指的位置,陆酌光赶在未时将过前抵达留风亭。这名字听起来倒是很有意境,实则是个年久失修,破败得像是随时就会坍塌的旧亭子。四面透风,柱上的漆早已斑驳,几乎看不出亭子原本的颜色,而周幸就坐在里面,虽然身上仍旧裹着厚厚的棉衣,但迎着风,青丝被吹拂而起,倒有些别样的惬意。   陆酌光看了片刻,才抬步上前,并道:“周姑娘既然那么怕冷,怎么不知约个避风的地方?”   周幸分明早就听见他来了,扭过脸看他时却还是要假装一副意外的样子:“陆秀才下回可要守时些,未时都快过了。”   “那你下回早点送信。”陆酌光进了亭子,却并未往里走,只是站在边上,有些防备地看着她。毕竟周幸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是正经的,泡在风月楼里腌入味了,一张口不是情爱,就是淫曲儿,吓人得很。   谁知周幸却道:“放心,今日不谈风月,只想与你聊些闲话,请坐。”   陆酌光将信将疑地坐下,目光往她脸上一落,才发现今日的周幸有些不同。   距年前腊月第一次见她,至今已有四十多日,她头一回将长发梳整齐了。一把柔韧的青丝束成马尾,雪白的发带与墨黑的发丝交织相缠,垂在肩头,零星碎发在额头、耳垂轻动,不遮一张清清白白,无瑕似玉的脸,看起来比先前规整得不止一星半点。   她有一件灰色的大棉衣,经常套在外衣的外头,以此御寒。以往平日,那里头多半穿得是青色或是素色长衣,为了能多添衣裳,这种外衣一般不大合身,穿在身上不是显得臃肿,就是松松垮垮,再配上周幸那种走哪歪哪儿的德行,颇像个整日招猫逗狗的地痞。   今日则大有变化,那敞着的领口露出了一截对襟立领,是浓墨描金的配色,贴合她的颈子,更衬得皮肤苍白无色,仅仅这冰山一角,就将周幸整个人的气质换了个彻底,那股浪荡于市井街头的气息悄然淡了。   显然这是一件为她量身定做,且衣料不菲,十分正式的衣裳。   她难得将自己收拾出个人样,陆酌光心念一动,忍不住问:“今日要见贵客?”   “这不是来见你了?”   陆酌光:“那棉衣怎么不脱?”   周幸约莫意识到什么,抬手将棉衣裹了裹,整个颈子都掩起来,那一截描金的领子也瞧不见了。她道:“我身子虚,受不得风,见谅。”   陆酌光面无表情道:“看来周姑娘还着急赶下一场,那有什么话便快点说吧,别误了周姑娘宝贵的时辰。”   周幸听出这语气有点生硬,心道这又是生哪门子气?她想了想,挑了个他感兴趣的话题开启闲话,指着远处的山对他道:“你看,那座山被郸玉百姓称作‘状元山’,据说是看起来很像状元头上戴的帽子,若是喝一口山上的水,就能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陆酌光果真立即被转移注意力,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语气有些惊讶:“真的吗?”   “自然是假的,否则郸玉的状元早就遍地走了。”周幸转头望向他,眸底蕴着轻盈的笑意,“陆酌光,你虽然练就一身超凡脱俗的本事,但总不能一生都踩着刀尖行走,有想过日后做什么吗?”   周幸还是头一回带姓喊他名字,唇齿间的咬字也不再像先前那样旖旎婉转,无端有些郑重,听起来真有几分说正事的样子。   陆酌光答:“参加科举。”   周幸问:“你并不擅长文学,何必执着于科举?”   陆酌光心想,这人先前总夸赞他“学识渊博”“才高八斗”“文曲星下凡”之类果然是张口胡说,此时自己戳破了,也脸不红心不跳,不见半点骗人的羞愧。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常在他耳边念叨的打油诗:“要做状元郎,好娶美娇娘……”   “就为这?”周幸挑眉,“这听着是打油诗吧?”   寒风掠过,从周幸的身上带出一阵温和的淡香,陆酌光如梦忽醒,“嗯”了一声,说:“有四句,下面两句忘了,总之来来回回就那些事。”   “你有这张脸,不做状元郎也能娶。”周幸的目光在他的眉眼描了一圈,“你想考取功名,求的是荣华,还是权势?”   “都不是。”   周幸淡淡道:“那便是什么都不做,喜欢当任人摆布的走狗了?”   她的话陡然尖锐起来,陆酌光抬眼与她对视,忽而觉得稀奇。   因为周幸总喜欢装疯卖傻,即便心里把所有东西都盘算得明明白白了,说出口的话仍然模棱两可,糊弄成性,鲜少这么一针见血地直白。   她很会隐藏眼睛里的锐利,总是懒洋洋地半敛着眼皮,因此很难发现她藏在心里的那一箩筐算计,往往等人落了套才会迟钝地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善茬。这种人,照理说骨子里应该有一种浊气,或世俗,或势利,毕竟站在高处要低眼看人,在所难免。   周幸却脱于阶级俗气的清冽,这种无畏,很难出自民间。   陆酌光倏尔笑了笑,问:“周幸,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幸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棉袍之下,金织的墨色衣摆垂出,半掩一双绣着竹叶的长靴。灰沉的棉衣掩不住她的气度,正如那衣摆边被阳光照耀的竹叶锦绣一样,忽而熠熠生辉。   “井底之蛙倒是生活得安稳惬意,但眼前只有四面高墙,翱翔在云端的飞鸟要经受吹雨打,却能将千顷原野置于脚下。若做青蛙,就只能困死方寸之间;若为飞鸟,入云化鹏,入海化蛟……”她停步陆酌光的面前,微微倾身,慢声道,“陆酌光,你既有一身出神入化的绝技,何故甘作恶人的刀,为人摆布?”   陆酌光静静听着,凝视着她,墨色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你怎么定义善恶?”   “百姓求苟活,朱门奏高歌,你从京城来,更是赵执手下的得力干将,难道不知道他害了多少人?”   “那如果死几个人,能让更多的人活着呢?”   “你想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周幸漠声道,“我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你分得清楚这满地白骨垒起来的,是国泰民安的神座,还是专权独裁的王座吗?”   陆酌光沉默不语,长久地对视后,他先移开了目光。   “你若是不清楚,应当也不会在来郸玉后,一而再、再而三袖手旁观。”周幸道,“今日找你来,是看在你我相识一场,又放了缨娘一命的份上提前告知你,赵恪的命必会留在郸玉,倘若你执意站在对面,下次再见……”   她抬手,轻轻触碰陆酌光的耳朵,冰凉柔软的指腹贴上坚硬漂亮的耳骨。他忍不住偏头一躲。   周幸的眸子如映春水,随波荡漾:“那就要分个你死我活了。”   她说完便不再久留,脚步轻盈地离开了。陆酌光独坐留风亭,凛冽的冷风自南向北呼啸而过,他却怔怔出神,恍若未觉。   半刻钟后,李言归匆匆行来,左右张望一圈后一脚踏入留风亭:“令主。”   陆酌光:“你怎么在这?不是该在赌桌上给人送银子吗?”   李言归微皱眉头:“你又与周幸见面了?”   陆酌光转眸,轻飘飘地看他一眼,反问:“她又怎么算计我了?”   “有人传信给公子,要他派人来此地收尸。”李言归看了看他身上雪白的衣衫,叹一口气,“这些日一直跟踪周幸的人被杀了,侧颈寸长的刀口,血尽而亡,尸身在这亭子往北三丈远。” 第33章 百年戏台:“只会用你的人头。”   陆酌光的脚刚踏进院门,就听见房里就传出瓷器砸在地上的爆裂声,紧接着是赵恪大声斥责:“没用的东西,不是让他们远远跟着,这都能被抓到?平日里都是干什么吃的!”   满地的碎片滚出来,落在门边卷着草席的两具尸身旁。院中站了十六人,左右分列两排,一水的黑衣,薄铁护腕,后腰别刀,腰间挂着相同的黑色令牌——俱是无常司的人。   他们在陆酌光进院的刹那,齐齐半跪在地,低头含胸:“参见令主。”   陆酌光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梭巡,唤道:“雪晴。”   头前有个长发结辫,双耳坠着银饰的姑娘站起身,应了一声,等候问话。   “什么时候到的?”   “半个时辰前。”   “来郸玉作何?”   “大人有令,命我们协助公子办事。”   无常司中“黑”部的人数是整个组织最少的,但个个都是暗杀的高手,放在人群里寻常侍卫里也是百里挑一,因此极少有这种成群结队出任务的情况。按照司内对任务等级的划分,这种规模的“黑”队伍堪称“上甲”级。   日前赵恪身负重任前往郸玉,赵执派了令主陆酌光,“黑”部领队李言归及其他无常司成员统共八人相随,这已经算是寻常任务的最高配置,然而此次赵执却派了整整十六人,人数几乎赶上“黑”部的一半。   杀谁,犯得着这么大阵仗?   陆酌光轻扬眉尾:“有我在这儿,还需要你们协助?”   “正是因为有你在这儿,先前的事才出了纰漏。”赵恪听见他的声音,大步行至门边,下三白的眼睛将他上下打量,讥讽道,“令主还知道回来?我道你追着本心随那周幸一走了之,另觅新主了呢。”   陆酌光像往常一样,视线在他脸上一落,就飞快移开:“我来拿东西。”   赵恪对他这反应心知肚明,如被戳到痛脚,口不择言:“你不提我还忘了,我们赵家养的狗,得按时喂药,否则会死得凄惨。你说你一个没了药最多只能再活半年的人,命这么贱,怎么还敢跟我拿乔,不听指挥?”   陆酌光望向他,眸光出奇地平静:“我杀你,三个数都不用,你我相比谁的命更贱?”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相提并论?像你这样的人,无常司数不胜数,你不过是得我爹青眼,将你抬举成令主,没了你,这位置也不会空缺。”赵恪从袖中摸出瓷瓶,随手晃了晃,得意一笑,“学两声狗叫听听,我听得高兴了,就施舍给你,让你续命。”   陆酌光身体特殊,需要半年吃一次特制的药,如若不吃,从病发到死不超过半年的时间,且会极其痛苦中迈向死亡。一般情况下,这药都是直接送到陆酌光手中,但偶尔寻不到陆酌光时,也会由赵恪代为掌管。   赵恪恨恨地盯着陆酌光。他长身玉立,雪白的袍摆翻飞,冬日的寒风不侵,单薄的衣衫勾勒出他紧实的腰身,一双墨眸如点山水之色,深又清澈。   桃花总是眷顾他三分,始终盘踞在他的眉眼,展颜一笑时,让谁看了都心生喜欢。   这该死的假秀才有着得天独厚的好皮囊,光这一点就足以让赵恪恨到骨子里。他因为血统上的问题被人诟病已久,母亲生得丑陋又身负畸病,父亲却丰神俊朗,仪表堂堂,他没有遗传父亲眉眼半分,酷似母亲。   他才是赵家独子,陆敛却总是压他一头,京城甚至有风言风语,说陆敛才是赵执的亲生子。   明明就是一个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乞儿。   也只有掌药的时候,赵恪才能在陆酌光面前挺直腰杆,去强调清楚,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陆酌光语气平静道:“赵恪,如果我决定要杀你,我敢断言,这满院的人,绝不可能拦得住我,你想试试吗?”   无常司的人最是清楚,这位令主生了张玉面,却有着致命的獠牙,好似一条暗中窥伺的毒蛇,他想杀谁,从来都是一个念头的分别。因此听到这话,无一人敢出声反驳,老老实实地低着头佯装听不见。   赵恪不由自主捏紧了手里的瓷瓶,虽后脑生寒,却也不甘心就这么轻易退让。   院中寂静无声,两人隔着一个院子唇枪舌剑,情形僵持着。   此时那名唤雪晴的少女却突然面相赵恪,半跪下来掷地有声道:“公子,临行前大人特地嘱咐,切莫在路上耽搁时间,免得误了令主服药的时辰。”   “你——”赵恪瞪她一眼,正待张口骂她,却听站在身后的李言归开口,“公子,此事不是儿戏,倘若影响了令主的身体,回京城恐怕也无法向大人交代,还是快给令主吧。”   赵恪反问:“他一个叛徒,死就死了,有什么不好交代?”   李言归道:“令主并未背叛无常司,先前和这次,都是周幸的手段。”   “放屁!那致命伤口一看就是陆敛所为!更何况他今日与周幸私会是事实,还有什么可争辩?”赵恪指着草席裹着的尸身,转头对陆酌光讥笑,“我就说周幸独身一人哪有本事抓住他俩,定然是你从旁相助,将这俩人杀了,投诚周幸!”   “我若投诚她,”陆酌光漫不经心道,“只会用你的人头。”   “你们听见了吗!听到了吗?!他就是已经盘算好了要背叛赵家!”赵恪像是终于抓住了陆酌光的把柄,拔声叫起来,“他早就生了异心,先前的事没办成一定也是他从中作梗!”   陆酌光眼底冷冰冰,却弯起嘴角,反而露出一个灿然的笑容,是昳丽无边,杀意也无边。   李言归与陆酌光算是一起长大,见他模样,俨然是濒临怒极的前兆,再这么下去怕是有玉石俱焚之兆,事情无法收场,赶忙跪下来道:“公子!令主的对错,待回了京城自有大人定夺,还请公子切莫冲动!”   “你算什么东西,也管得了我?”赵恪被他数次顶撞,怒火中烧抬腿便是一脚,这一下重重踹在他未好的伤口处,登时痛得他眼前一黑。   李言归咬着牙关忍着剧痛,坚持道:“属下不敢,只是履行大人交代属下的本职。”   “天生下贱。”赵恪这一脚也算出了气,给自己找了些面子,总之回京城会好好收拾陆敛,不差这一时。他拎了个台阶下,啐了一口,将瓷瓶甩出,转身进了房。   李言归往前一扑,顺利接住,大松一口气。他快步跑到陆酌光面前,将瓷瓶奉上:“令主,大人京中传信,已下了杀令,要将周幸等人斩草除根,你千万,千万别再掺和了。”   陆酌光面色如常地接过药瓶,倒出一枚血红的丹药,扔进嘴里,问:“今夜行动?”   李言归愣了愣,没有应声——赵恪提前命令过,此次行动不可告知陆酌光,如今他屡次生反心,在赵恪眼里已经是个板上钉钉的叛徒,赵恪怕他知道计划后从中作梗,便特意挑了今夜行动。   因为陆酌光的药其实也是一种毒,只是这种毒能抑制他体内特殊的东西,毒性持续时间长达六个时辰,即服药过后,今夜的陆酌光几乎难以动弹。   不过此事也完全瞒不住陆酌光,毕竟他不仅耳朵好,大部分时间脑子转得也比旁人快,李言归压低声音道:“不错,严寿传了消息,今夜周幸约岭王于戏台相会,应当会带人过去。千路山失守,正是围剿的好时机。”   陆酌光听后并不评价,只是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游廊之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低声悲鸣:“库房里关着的人是谁?”   李言归道:“是今夜为他们带路上山之人。”   陆酌光疑问:“你不去?”   李言归指了指自己肩头:“我伤势还重,去了怕是没命回,今夜在此地留守。”   “我不会阻挠的,他们想今夜上山那就去吧。”陆酌光将瓷瓶扔给李言归,漠不关心道,“我要好好睡一觉。”   李言归侧开身低下头,院中众人不约而同作出相同的动作,以恭敬的姿态送走了他们的令主。   陆酌光泰然自若,看起来像是完全不在意方才发生的事,然而李言归心里清楚,此人绝非大度之人,此时怕是已经气得双眼昏花,勉强维持镇定。今日赵恪将他激怒至此,他日必定有手段报复。   李言归心想,幸好他方才表现还算妥当,不至于被牵连。他收回视线,转而招手道:“雪晴,你过来,我叮嘱你几句。”   赵执亲手下的杀令已送到,今夜赵恪带无常司上山,必将会屠个一干二净才下来。但周幸不是善茬,即便无常司出动了十六人,此次任务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李言归道:“山上那帮人十分危险,倘若事情生变,紧要关头以活命为主,能逃则逃。”   雪晴眨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有些天真道:“李队,无常司不会输。”   李言归神色凝重:“那是你们还没跟周幸交过手。今夜她当真不在山上是最好,如果她在,你们未必会赢。”   夜幕飞快压下最后一线夕阳,天光黯淡,街头排成长龙的灯笼点起,已有零零散散天灯在空中飘荡。   上元节点灯祈福,竞猜灯谜,花灯游街,是古时候留下的传统。郸玉虽比不得繁华大城,但长街落满灯火,也有着难得的风景。   当初被许奉下令砸烂的戏台坐落在城东,与春风楼仅有一里地,虽不是城郊偏远处,但此地方圆却无人居住,荒僻无比。   那地方在前朝时还是演武场,也是兵将驻守之地,后来改朝换代再无驻兵后,演武场彻底废弃,就改成了一座戏台。   此戏台经受风吹雨打,屹立百年,谁也没想到最后会因许知县的爱恨情仇被砸毁,不过毁得不彻底,有些地方还保留着百年前的模样。   道路两边倚起伏的矮山修建了两面高墙,正中间则是一座旧时的瞭望塔,修建得很高,经漫长岁月摧残后已然布满斑驳,似摇摇欲坠。   大道的尽头便是那座戏楼。这地方平日里一片漆黑,仅有野狗会偶尔乱窜,无人踏足,今日两边的高墙却挂了灯,盈盈烛光照耀前路,像是无声的欢迎。   齐煊只带了严寿一人。他自从得到邀约开始,就在犹豫是否赴约,可夜夜辗转难眠时,他又发现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选。   许奉是他启蒙之师,数年相教相伴,如若这次走一趟连他的死因都没查清楚,余下半生齐煊必定难以安宁。   今夜月明星稀,正月十五的月亮圆得没有瑕疵,明晃晃地挂在夜空,水洗般的亮,照得满地霜白。齐煊行至戏楼之下,就见戏楼的门半掩着,有一束光从里面露出来。   严寿上前几步推门,才刚推开,就看见一人站在门内,他惊了一跳下意识抽刀,却听对方道:“王爷,小人是奉老大之命特地在此等候王爷的!”   “严寿。”齐煊抬手拉住他的胳膊,将对方一打量,发现是个瘦成麻杆的男人,倒是穿得干净整洁,“你们老大便是邀我来此处的人?”   “正是正是,王爷请随小人来。”钱不断嘿嘿一笑,在前头带路。齐煊将信将疑地跟进去,左右巡视,见这废弃的戏楼果真破败得厉害,满地的碎木碎石,仅有一把座椅摆在坐席间。   戏台更是砸得彻底,裂痕从上到下贯彻,缺失的台角撒了一地,可见当初许奉砸戏台时,完全没想过重修此地。   戏台上下各挂了几盏灯,幽幽烛火轻闪,寒风在楼中徘徊,连脚步声都有回响,这地方死寂幽僻,杀人放火再合适不过,怎么看都不是可以谈话的场合,齐煊不明白对方约于此地的目的。   钱不断将他请到中间的座椅后,道了句“王爷稍等”便退下。严寿警惕地盯着周围,右手紧紧握着刀柄,保持着随时出刀的架势。   齐煊等了片刻,忽然间有一人从幕后行出,慢步走到戏台之中。他生得高大魁梧,手持长枪,身着一身武靠,未画脸谱,大摇大摆地几步行入灯火下,露出一张方正的脸。   齐煊立即认出,那是千路山的大当家,袁察。   他将手中长枪一转,不需要板眼作奏,一张嘴便是老生腔调,就这么在台上唱了起来,字字铿锵,回音绕梁。   齐煊也时常听戏,当下就听出袁察并不会唱戏,莫说是经过专业训练,他甚至连入门的功夫都没有,曲词的高低错落随心所欲,耍枪的一招一式实打实凿。   唱念做打,荒腔走板。   但齐煊却看懂了,袁察唱的这出戏,是戏楼之中颇为风靡,在民间也极受百姓追捧的那《雷公天罚恶将军》。   他唱的是最后一段,“恶将军”在台上嚎声悲泣,细数自己的罪恶,对天央求雷公饶恕自己一命,却最终受了正义的“天罚”,被天雷劈死。   临了,他倒是做了个正经的僵尸功,直挺挺栽倒在台上,砸出震耳声响,烟尘四起。   齐煊怔怔出神,还没反应过来,却忽而听见身后传来声音:“王爷可看过这出戏?”   齐煊与严寿同时一惊,竟都没察觉身旁何时来了人!转头望去,就见周幸双手抱胸站在后方,灯火落在她的半身,描出面容上那几不可见的淡笑。   “《雷公天罚恶将军》。”齐煊回道:“我自然是看过,这出戏时兴多年。”   “不错,当年许大人在郸玉上任后,正是坐在王爷方才所坐的位置,看了这一出戏。”周幸慢步走上前,齐煊以目光追随。   她身着墨黑的锦衣,金线所绣的竹叶在灯下流光溢彩,光影自她苍白的脸掠过,轻抚精致的眉眼,留下一片漠然。她将手搭在椅背上,拍了拍,慢声说:“这也是这座百年戏台所演的最后一场戏,之后,许大人就命人砸了戏台,在郸玉彻底禁戏。” 第34章 不为人知:“那王八羔子走不出郸玉了。”   齐煊虽然早已猜到“他们”的头领是周幸,然而今日亲眼所见时,仍不免感到震惊。   她成日顶着不修边幅的样子于市井游荡,怎么看都是生于微末,举于草莽的人。今摇身一变,身上竟有股难以言喻的贵气,仿佛从前那个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一层披在身上的“皮”,眼前这个,才是她的本来面貌。   周幸见他神色有异,笑道:“王爷见笑,家父曾教导过,谈正事需着正装,以示郑重,眼下我只有这么一件衣裳看起来还算像样。”   齐煊感觉到了不同。若是周幸像往常一样裹着粗麻布衣,招呼他把酒言欢,他倒不会太过重视这次相见。   可她却如此郑重,眉眼间无意流露出的肃然让齐煊无端脊背发紧,隐隐意识到今夜的谈话不同凡响,不由也绷紧了脸色,挺了挺身板。   他道:“周姑娘如此大费周章,想来也不止是让我看一场戏那么简单。”   周幸转头望向戏台。袁察已经起身,边拍打身上的灰尘边下了台,破败的戏台一点灯,照在墙上的雕花柱影却是奇怪的完整,不见残旧模样。   周幸目光深邃,好似透过墙上的影子望见了多年前的旧景色:“王爷可听说过这位赫连将军?”   齐煊道:“何止听说。”   这位赫连将军本名赫连钦,其祖上乃是塞北异族,后辅佐大齐开国皇帝打天下时屡立奇功,也是大齐立国以来唯一一位异族侯王。   早些年,民间甚至流传有“大齐江山千万,赫连独占半壁”的说法。   侯王之位传到赫连钦这一代,几乎已经不剩什么异族血脉,然而大齐重文轻武,群臣又始终有排外之心,赫连钦尚年少时在朝中受到不少排挤,于是刚及冠就承袭爵位,领了兵赶赴北上,驻守边疆。   他领兵出城那一年,齐煊尚年少,站在高墙上远远地看着队伍前头那人,轻甲上的赤红长缨随风飘扬。许奉与他站在一处,潸然泪下,哭湿双袖:“赫连家的儿女世代骁勇忠诚,擅长马背上的骑射,却不懂朝堂那弯弯绕绕的人心,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早年时边疆还算安稳,偶尔有些外族进犯,赫连钦带领的几场战事也赢得漂亮,在边疆一代颇受爱戴。然而后来敌族大举入侵,赫连钦在战事上独裁自负,连败数场,不得已退兵百里,甚至投敌、献城、抛妻弃子而逃,最终被敌军抓获,枭首示众,大齐边境也彻底沦陷,数十万黎民百姓被屠杀,国土插上番邦之旗。一语成谶,大齐因赫连一族,没了半壁江山。   赫连一族遭此牵连,满门抄斩,这唯一的异族亲王在大齐朝堂也彻底消失。当初绿林火烧十里的奇观也被民间百姓编成了“雷公杀恶将”的故事,以此流传至今。   朝中百官,生生死死皆是常事,齐煊与赫连钦并无交情,也仅有过几面之缘,照理说早该将此人忘记,然而多年已过,他仍清晰地记着赫连钦的脸。   那年先帝在行宫避暑,被反军包围,逼其拟写退位圣旨,传位齐煊。赫连钦不知怎么提前获知了逼宫的消息,带兵从北疆连夜赶到行宫,将反军杀尽,救下先帝。   罪证确凿,齐煊百口莫辩,押解时路过赫连将军,遥遥对上他的目光,齐煊在他的眼里看见了悲悯。   他想,赫连钦有此神色,或许知晓他是清白的。只是局势当前,他被扣上了造反的罪名,无论如何也无法洗脱,谁也帮不了他。   此后齐煊幽禁死谷,什么都不知道了,待得以释放,前往岭南时再次听闻赫连钦的消息,才知他已经死了。   “王爷所知,那是世间广为流传的版本,今日邀你来此,是要给你讲讲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版本。”周幸微微偏头,唤道,“袁察。”   袁察踏步而来,取下头上的帽子扔在地上,冲齐煊抱了抱拳,而后道:“当初北疆战事初起,赫连将军领兵胜过数仗,只是敌军集结多方族力,那场仗打得旷日持久,齐军的兵马、粮草皆有不足,而朝廷的援兵却迟迟不到,后经查问,援兵和军粮竟被边境县城的县官扣下,不予放行。将军得知后,立即拟了军令派人前去接应,那县官却翻脸不认,紧闭城门不予理会。”   “没有后备支撑,加之敌军疯狂反扑,将军一朝战败,被迫后撤,退至十里绿林前,却有人引火烧林,断了齐军退路。将军领最后三千将士在火林前死战,最终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王爷,您说一个小小的县官,哪儿来的胆子扣押军饷,违抗军令?”袁察从怀中摸出一张纸,递予齐煊。   那张纸很陈旧,已有些年岁,但看得出受精心保护,因此也就纸张有些泛黄,上面的字迹仍旧清晰无比。齐煊定睛一看,就见那赫然是一张盖了虎符印的军令,命令延丰县官吕鸿打开城门,将朝廷援兵放行,落的正是赫连钦的名字。   他心头剧烈一震,双手止不住轻颤,连带着纸张抖个不停,惊声道:“你们,你们是究竟什么人?”   周幸并不答话,而是道:“王爷,当初延丰城的县官,正是如今在咱们郸玉牢中获罪待审的吕鸿。当初他因在边疆守城有功,被调回京为官,只是后来办事不力被一贬再贬,这么多年他毫无建树,却仍能接替许奉坐上郸玉知县之位,概因当年在边疆的‘大功’傍身。如若你不信我所言,回去往死里打他,或许能审出一两句当初的事。不过此人虽蠢笨如猪,但自己掉脑袋还是满门掉脑袋也拎得清,应该打死也不会招供。”   齐煊猛然想起初次见吕鸿时,此人的确没少明里暗里炫耀自己当初在塞北守城的“丰功伟绩”,而今看来,他竟然与赫连钦的死也有关系!   齐煊没忍住看了周幸一眼,这刹那的眼神没掩饰好,露了怯——周幸此人的算计让人心生恐惧,吕鸿能来郸玉上任并且下狱,绝非偶然。   “百姓不知赫连将军究竟因何而死,那是因为有人欺罔天下,蒙蔽四海。”周幸并不在意他的眼神,继续说,“许大人被贬为庶民后发配塞北,阴差阳错被赫连将军救下,他在北疆的三年颇受将军照顾,后来回郸玉任职,在戏楼看了这出戏,便大发雷霆,砸了戏台,彻底禁戏。许大人是明事理之人,他心中明白,赫连将军与王爷你一样,是被奸人所害。”   齐煊心中慌乱,但面上仍保持镇定,沉默半晌后将纸递还袁察,说:“我当初的确是中了奸计,但后来皇叔为我查明真相,已洗清罪名,而赫连将军领兵败仗,弃城而逃,使得大齐国土丢失百里,他的罪责已盖棺定论,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知,如今你们空口无凭,仅有一张不知真假的军令,我何以相信?”   “我约莫知道你们想做什么了。”齐煊摇摇头,又看向周幸。她的眉眼平静,双眸深不见底,有着无人能看穿情绪的隐秘,提起这惨绝人寰的惊天秘闻,她却如此淡无波澜,像置身事外之人。   齐煊有些不解,但没有追问,只是说:“你们找错人了,我生来平庸,若有贤能也不至于让人坑害至此,就算我愿意相信赫连将军是被人害死,但以我的能力也无法相助。你们先前设局翻金矿之案,恐怕已经让赵恪查出端倪,还是趁早离开,等赵恪回京后,你们再想走怕是难了。”   袁察轻哼一声:“那王八羔子走不出郸玉了。”   “你们想做什么?”齐煊脸色一变,“他是首辅之子,母族更是京中的簪缨大族,世代从官,若是你们杀了他,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赶尽杀绝,整个县衙也会被你们牵连!”   周幸施施然坐下,翘起二郎腿,再一抬头,暖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一副满不在乎,无法无天的样子:“他自己上山找死,我只是如他所愿。”   齐煊心思摇摆,想起前段时间赵恪就已经喊着上山剿匪了,反而为周幸身边的人担忧:“那山上是不是还住着不少百姓?”   周幸并未隐瞒:“不错,当初的山匪被我们肃清,还剩下些妇女孩子不愿下山,就干脆留在山上,生活至今。”   齐煊赶忙提醒:“赵恪此人心狠手辣,手底下的人个个都功夫非凡,绝不好对付,他铁了心上山剿匪,你们最好尽快让那些妇孺下山,免得受其残害。”   满天繁星轻闪,夜晚的千路山安宁寂静,隐在夜幕里,没有任何百姓口中“万万不得靠近”的凶险模样。   赵恪带着无常司十六人赶至山脚,往漆黑的前路看了一眼。今夜的风不算大,火把的照明比提灯更亮,四人举着火把站在前方开路,赵恪位于中间,剩下的人则殿后。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少女,单薄的身躯正瑟瑟发抖,一双泪眼红肿,怯怯地望了一眼赵恪,嗫嚅道:“大人,我若是给你们带路了,你们真的能放了我娘吗?”   这少女正是孙盼宁,晌午她帮秦婵收拾完铺子一同回家时,突然被人套住了头抓走,关在漆黑的库房里,直到赵恪出现,要求孙盼宁带路上山,留下了她母亲在库房做人质。   “自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只按照平日里上山的路线带路就可,只要上了山我就放了你们母女,但是如果你敢耍花招……”他摸了摸孙盼宁的脑袋,笑意里带着一丝狰狞,“我会把你娘剁成肉块喂狗。”   孙盼宁吓得身子一抖,满眼乞求地连连点头,并主动提出:“我走在前面给你们带路。”   “不必。”赵恪的眼睛轱辘一转,笑道,“你就在我身边。”   城中百姓都言千路山上容易迷失方向,一千个人能走出一千条路,虽然是夸张的说法,但赵恪也的确发现山上有端倪。他先前派人来过几次,想往山上探路,然而不管怎么走,探路的人始终停在半山腰,难以再往前。   并非山在作祟,而是有人利用了山的地势在半山腰设下迷阵,不知正确路线之人,会一直在原地打转。   数日前赵恪就派人在山脚盯着,平日里并不见有人上下山,盯了数日才看到这个少女提着东西去了山上,远远跟上去就看见山中有个寨子。寨子用高木墙围起来,跟踪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下山时沿路做了印记,但下回再去,印记就完全消失了,仍寻不到路。   这小姑娘上山那么熟练,显然是知道破迷阵之法,赵恪就让人将她母女俩抓来,以其母亲的性命要挟她带路。   不过是刚岁及十六的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稍微一吓就什么都答应了,并不费事。   前半段路平静无波,顺利登上山腰,孙盼宁走在赵恪身侧,余光瞥见周围沉默行路的黑衣人。十数人是一个不算小的队伍,但行起路来,她似乎只能听到身旁赵恪的脚步声,其他人像是飘在路上而行。   孙盼宁在周幸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间也知道这世上有些人能把身上的功夫练得出神入化,即便走到跟前也能让人完全察觉不到,杀人于无形之间。   “害怕吗?”   数日前的夜晚,周幸坐在她对面,烛火幽幽,落在她那双浅色的眼眸里,又亮又温和。   孙盼宁点点头。   周幸没忍住笑了下:“害怕是对的,他们都是些视人命如草芥的穷凶极恶之徒,但是不必担心,他们需要你引路,在登上山顶之前,你不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你不必刻意隐瞒你的害怕,如实展现就好。”   真到了那会儿,孙盼宁便是有心掩饰也做不到,总在无意间流露出恐惧的神色,反而不会引起赵恪的疑心。   周幸稍敛笑意,正色对她道:“赵恪生性多疑,越是真实的害怕,越能让他掉以轻心,他太过自负,认为让对方恐惧就是一种胜利。这种人,一旦得意,就更好算计。接下来我说的,你要牢牢记住,一字不可忘。” 第35章 股掌之间:见碑抬脚,见灯即停。   “待你行至山腰,上山的必经之路会插四面旗,若赵恪将你带在身边,你就挑红旗前行,若他让你在前头带路,你就挑蓝旗。”   “走蓝旗路,你须从越过旗杆开始就在心中默数,百步之后见碑抬脚。那条路上设有机关,从上方踩下去无事,但如果踢中机关线,则立即触发。你只需走路时将脚稍稍往上抬高些许,就不会触发机关,动作自然些,别叫人发现。”   “若走红旗路,见灯即停。同样是百步远的距离,你见到路中挂着的灯之后你就停下,那地方我会设一个狼窝,你假借尿急或是其他理由,想办法在原地拖延时间,我的人蹲守在附近,会见机行事。”   “最重要的一步,你须得在上山时主动向赵恪提出如何带路。”周幸双眸盯着她,尤其认真,又强调了一遍:“走在前面一定要拉开距离,走在队伍中则要紧跟他们。记好,只选红蓝两旗,见碑抬脚,见灯即停,都可保你从赵恪身边脱身。”   月光突现,凄冷的银光之下,面前的空地上果真出现四面大旗,分别落在前方四个方位之上,旗面随风轻荡,像四个威风赫赫的守山神。   旗子从左到右依次为红、白、黑、蓝,孙盼宁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抬手指向红旗,一开口竟不由自主打起磕巴:“走,走这条路。”   “等等。”赵恪忽而停下,望着前方的旗子挑了下眉,“怪事儿,上回我的人进山也没说这山腰上有旗啊,这是才插的吧?”   孙盼宁心中一紧,呼吸瞬间乱了节拍,脑中飞快转动,急急匆匆编了个理由:“有时候是会插旗,但不影响上山的路线。”   雪晴看着面前的旗子,便道:“公子,这旗子肯定有诈,想来是山上那些人设下了埋伏。”   “还用你说?”赵恪一把拽住孙盼宁的手臂,声音一厉,“说!这四面旗子是什么意思?”   孙盼宁本就慌张得厉害,被他这么突然一吓,更是魂飞魄散:“我,我不知道!山上的迷阵多变,我每次上山都是照着他们教给我的路线走,这旗子或许只是迷阵之中的一种。”   “若选错了旗子会如何?”   孙盼宁眼神闪躲:“大概是……是迷路吧。”   赵恪眼睛轻眯,双目如同尖利的刀,一层一层在孙盼宁的脸上刮着,从她的神色里分辨真假。若是陆敛在就好了,他心想,这人虽然平时怪异又惹人讨厌,但是在分辨别人是否说谎的方面,从未错过。   雪晴道:“公子,此人看着不像说实话的样子,一定有诈,不如我们别走红旗。”   赵恪以为她有高见:“那走什么旗?”   雪晴道:“举手表决,大家一起决定,哪个旗子选的人多就走哪个。”   赵恪道:“你别说话了,站后面去。”   雪晴后退一步:“是。”   赵恪看着面前充满诡异的四面大旗,又在孙盼宁脸上来回打量。孙盼宁对旗子的出现并不意外,说明早就得知此处会出现旗子,但她此刻脸上的紧张难以掩饰,显然是做贼心虚。   “我不会骗你们的,我娘还在你们手里啊。”孙盼宁见他疑神疑鬼,颤声催促,“快走吧,我给你们带路。”   前路有鬼,不可冒进。她一催促,赵恪更加防备,犹豫不决间,忽然想起她在山脚时主动提出的要求,现下一品,确有蹊跷。   赵恪冷笑一声,下令:“用绳子捆住她。”   雪晴听闻便解下腰后的挂绳,上前将孙盼宁的双手反捆在背后。   赵恪推了推她的肩头,又握住绳子的另一头,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你走前面带路。”   孙盼宁登时双耳嗡鸣一响,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按照周幸的叮嘱,她须得随着带路的位置去选择旗子,却没想到现在旗子选了,赵恪竟然改变想法,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突然变卦!   若是此时依旧走红旗路,那她极有可能破坏周幸的计划,导致此次埋伏失败,从而害了山上所有人。   孙盼宁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双脚似生了根,钉在地上挪不动一步,心急如焚地想着应对之策。   她的惊恐太过外露,赵恪轻易将她看穿,心道想算计我,你还嫩点。他等得不耐烦,又用力推了一把,却不想孙盼宁已经吓得浑身发软,当下被这力道推得往前摔了一跤。   赵恪不由被这滑稽的模样逗乐,踢了踢她的腿:“别耍花招了,没用的,再不走我就先在你身上磨刀。”   雪晴上前将灰头土脸的孙盼宁提起来,她六神无主,魂被抽走了一半儿,拼尽了全力才将改变旗子的想法压下去——赵恪已经起疑心,再临时换旗,就等于坐实了这山上有埋伏,赵恪定然更有防备。   她咬着牙,闷声不吭地往前走,直到拉出一丈远,手腕上的绳子才感觉到另一头相扯的力道。   赵恪十分满意这个距离,既在光照范围之内,又不算太近,就算有机关也会先落到她头上,不会波及其他人。   十六岁的少女到底稚嫩,无法藏住心中的情绪,此时她面如死灰的模样,无异于告诉旁人,她的计划被识破了,赵恪不免有些得意,已经开始畅想今夜大获全胜之景。   而孙盼宁已完全不知该怎么做,甚至连过旗之后默数百步都忘记了,麻木地走在前头。火把的光所照范围有限,她的前路黯淡昏黄,周围静得没有任何杂音,好像一步步在朝死亡逼近。   半刻钟后,满心绝望的孙盼宁忽而看到前方那光线隐没的尽头处,立着一块方方正正的石碑。   红旗之后,怎么会出现石碑?   她浑身一震,先是满心迷茫,随后醍醐灌顶,猛然一身汗毛战栗,血液在顷刻间沸腾,几乎要尖叫出声。   她谨记周幸先前的叮嘱,见碑抬脚,下意识将步子微微抬高些许。这个动作很隐秘,不需要孙盼宁刻意去做,因此也无人发现她身上的变化。   林间高树耸立,冬日不败的叶子被风翻动,哗哗轻响。背影纤瘦的少女始终安静着,独身走在前方带路,影子落在地上都模糊得看不见。   前方开路的四人保持步伐一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保持着警惕。忽然间,其中一人感觉脑门上落了一滴冰凉。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抬手轻触,本以为是有雨落下,却没想到在触及脑门那滴液体的刹那,手边的火把猛地炸开!   剧烈的冲击瞬间让他的耳朵传来剧痛,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密集的水滴落下来,如同一阵骤雨,火焰霎时暴涨,化作凶猛的火蛇,将他整个人吞没。   这是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的一幕,走在后方的人根本没看到是什么情况,视线之中,走在前方手持火把开路的四人,转瞬间被点燃。   “公子当心!”雪晴惊叫一声,下意识将赵恪往后拉。   摇晃的树影之中落下数十丹药大小的圆球,有些落在地上,有些正落在火上,爆炸声频响,空中弥漫出硝烟的气味。   有人惊声大喊:“是火药!快后退!!”   被火焰吞噬的四人只感觉灼烧覆满全身,剧烈的疼痛让他们疯狂挣扎,下意识扑在地上打滚。   这么一滚,尘土下掩埋的火药被直接引爆,发出一声“砰”的巨响,如同天雷携万钧之力重重劈在地上,血雾在光中炸开,爆炸的力道排山倒海般冲向众人,前头几人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当场炸得支离破碎,肉块散落。   千钧一发之际雪晴拽倒了赵恪,另有两人扑上来护在他身前。即便如此,赵恪也被爆炸气浪波及,双眼一黑,身体在地上滚出几尺远,脸皮被灼烧得滚烫。他捂着脸尖声惨叫。   寂静长夜被打破,千路山震了几震,群鸟哗声惊起,爆炸响了足足四下才停。四处滚落的火焰将地上的枯枝落叶点燃,却奇妙地没有引燃树木,显然是一早就做好了防火措施。   赵恪晕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被灼伤,血肉模糊。他仍头晕目眩,转头望去,残肢散在周围。方才那场爆炸距离太近,开路的四人当场炸得粉碎,后方则有四人不同程度受伤,挡在赵恪前面的两人伤势较重,一人炸断了右腿,血流满地,昏死过去,另一人左手炸断了一半。   十六人的队伍,一个机关就折了六人。   再往前一看,在前头带路的孙盼宁已然不见踪影,方才的火焰烧断了中间的绳子,她趁乱逃走了。   赵恪捂着剧痛的脸,发出愤怒至极的嘶喊,恶狠狠下令:“给我排查前方的机关!找到她,碎尸万段!”   雪晴带其他几人上前探查,很快就发现前路的两树之间拉了一根极其细的丝线,因不折射光芒,加之夜间视线受限,如若不是蹲在地上细细去找,就完全看不见。   这丝线连接细小的刀片,只要一踢,哪怕是极为轻微的力道,也会立即拽动刀片割断树身处拉着的线,将枝叶间挂着的火药小丸和小碟子装着的油撒落。   机关做的十分精巧,显然针对他们这些常年习武之人而设。他们行路时下意识放轻脚步,不会将脚抬得太高,丝线拉的高度寻常人行走时踢不到,而他们则必会踢中,牵一发动全身,落下来的油星星点点,无法躲避,才在一刹那之间点爆火焰。   地上的土中则埋了粉状火药,火星一落,当场爆炸。这个距离即便是神仙来了也难以闪躲,幸而他们队伍并不紧凑,否则方才那一炸,此刻能活着的怕是不到五人。   雪晴几人将机关拆除后,确认前路安全,才让队伍继续前进。赵恪简单给自己的脸上敷了药,伤势过重的人救治起来耽搁时间,他干脆弃之不管,带人怒气冲冲往前追,势必要追上逃走的孙盼宁,先杀了泄愤。   可往前追了一里地,并未找到孙盼宁的身影,却在漫天的黑幕下,看见前方的空旷地上再次出现四面大旗。这次颜色分别为绿、黄、紫、灰。   所有人在看到旗子的那一刻,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本能生出忌惮之心。   当中有一人还算博学,立即惊声:“是奇门八门!”   赵恪拧眉:“什么七门八门?”   这人还算博学,急忙解释:“奇门八门,三吉门生,三凶门死,二平门无功而返。公子,了不得!这是战场上所用的兵法大阵!”   寒风掠过,雪晴盯着眼前那幽幽而立的四杆旗,忽然想到了什么,瞬间头皮发麻,后背冒出冷汗,打了个颤:“公子,若是你方才没有让那姑娘在前头带路,那么她应该也会被炸死对吧?”   赵恪不耐烦:“你想说什么?”   赵恪此时还没有意识到,但雪晴却已经想通了。   她猜测,旗子后面所对应的机关需根据孙盼宁带路的位置选择,一旦选错,她自己也会死,因此方才赵恪令孙盼宁改变位置时,她才会吓得肝胆俱裂,魂不守舍,那反应绝非伪装。   从她的表现来看,赵恪的改变本应该是打乱了她的计划,可方才那机关简直就是为了让前头带路的人脱身而量身打造。火焰阻隔了两方的距离,拖延那么长时间,前方的人无论如何也能顺利逃走。若没有改变位置,孙盼宁站在赵恪身边则必死。   赵恪的临时起意,反倒正中机关设计者的下怀。如果不是误打误撞,即说明机关设计者,料到了赵恪“换位置”这一招。   这个奇门八门在设下时,谁走生门,谁入死门,做选择的既不是孙盼宁,也不是赵恪,而是周幸。   可是,周幸究竟是怎么算到赵恪会临时改变孙盼宁位置的?   是她神机妙算赌赢了一把,还是根本不在乎孙盼宁的死活?   雪晴隐约觉得不是后者,顿时心底生寒,莫名的恐惧布满四肢百骸,乍然有股被玩弄股掌之间的荒谬之感。   她现在才明白为何李言归会对她说那句话。   “那是你们还没跟周幸交过手。今夜她当真不在山上是最好,如果她在,你们未必会赢。”   周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此刻在山上吗?在附近的暗处窥伺吗?   难道她当真能做到只用一个阵法,就让他们无常司十六人尽数栽在半山腰?   “王爷放心,山上不会有事。”周幸捏着那张泛旧的将军令,指尖在将军的名字处摩挲。她一抬眼,戏楼内数盏灯的光从各方向落在她的眸底,照出清冽的琥珀色,“方才那些话你就当听个闲话作消遣,信与不信并不重要,接下来要说的,你才需要仔细听。”   被她盯住的刹那,齐煊才恍然意识到,周幸身上的确有异族血统,即使在五官上并不分明。   “当年先帝在行宫避暑,被反贼逼宫退位,赫连将军带兵将其救出,后经先帝查明,逼宫之计乃是当初的太子殿下一手策划,因罪证确凿,太子之位被废,幽禁死谷。”   齐煊听了这话,不可抑制地回忆他心中最深处的噩梦。当初他为了岭南灾情东奔西跑,发现有官员中饱私囊,克扣赈灾银两,凭借一腔热血便轰轰烈烈地追查起京城往南数十城的赈灾事宜,誓要肃清贪污腐败之风。   在追查途中,他与大理寺寺丞结识,二人年岁相当又志同道合,简直一见如故,如觅得人生知己,同为此事全力以赴地奔波。   谁知后来这寺丞不知怎么用他的太子印拟了令,调东宫宿卫,打着让皇帝退位让贤的名义逼宫。   在后续的调查中,刑部不仅搜查出了带有太子印的文书调令,还有数百封与寺丞商议逼宫的书信往来,更有数位官员指认齐煊,所有罪证俱一一摆在齐煊面前,以假乱真,无论他如何辩解,也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明宣五十二年,先帝龙体抱恙,感念父子情深,将你从死谷放出贬去岭南。不日,先帝驾崩,临终前传位给宥王。种种旧事,想必你比我们这些人都记得清楚。”周幸看着他,双眼看起来平和,实则藏了无形的汹涌,“王爷,我斗胆问一句,你当真认为本应坐在龙椅上的人,是现在那位吗?”   齐煊眼皮子狠狠一抽,心脏突突地跳,肃声斥责:“放肆!皇位岂能是你我能觊觎的?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周幸并不被其震慑,神色陡然生锐,野心在这一刻锋芒毕露:“先帝虽子嗣单薄,但在你之下还有三位皇子,即便储君之位空悬,先帝传位时也理应先从其他皇子之中挑选。满朝文武百官辅佐,便是块烂泥也能扶上墙,难道他那三个儿子当真如此不堪大任,让先帝失望到只能选了弟弟继位?”   齐煊没想到周幸如此胆大包天,掉脑袋的话竟这么轻易直白地说出口,吓出一身冷汗,忙急声道:“父皇既传位于皇叔,必有其考量和缘由,圣意非我等能妄加揣测,且还有朝中老臣为证,当初父皇驾崩前亲口传皇叔继位,那是名正言顺!”   “哦?”周幸眉尾轻扬,设局数场,终图穷匕见,“若是我说,当初先帝驾崩之前留了遗诏,下旨复你太子之位并继承大统,择日登基,你还觉得齐宥的皇位是名正言顺吗?” 第36章 枯梅再荣:殚精竭虑,至死不休。   皇位继承从来不是选贤举能,讲究的唯有“正统”二字。立嫡立长,册封储君,是自古留下的规矩。   无名起兵,那是造反,无诏登基,则为篡位。   这世间能人异士数不胜数,皇帝的儿子未必就是最适合治天下的君王,但贤能仁心,治世之才都是过眼云烟,皇室血统才是朝臣拥戴的唯一准则。   起兵造反所对抗不仅是整个王朝的兵马,更有文武百官的攻讦。败则诛夷九族,牵连无数,成也遗臭万年,落在史书上的那一笔,永远是“反贼”之名。   传言齐宥当年继位时,先帝病重不起,无力立旨传位,弥留之际召朝中老臣进宫,口头宣诏将皇位传给齐宥,因此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认可他的皇位“名正言顺”。   就连齐煊自己,也接受了这个事实,却不想今时今日,有人会站在他面前说当初父皇另有遗诏,复他太子之位,授予国玺择日登基。   此事非同小可,倘若为真,那么齐煊就算带兵直入皇宫,将刀架在当今皇帝的脖子上,那也得是拨乱反正,肃清贼子。   他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瞪着周幸,几乎惊得失声,许久才道:“这……这怎么可能啊?”   周幸笑眯眯道:“王爷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我不必说明想来你也能想通。逼宫、弑君、篡位,随便一个罪名都足够砍头,然而先帝却只废你太子之位,甚至连东宫太师都只是贬为庶民,发配塞北,任谁听了这处置,不敬佩先帝仁心?”   齐煊纵然不是聪明绝顶之人,但有些事反反复复十二年来不停地想,琢磨久了,也能琢磨透其中的端倪。当初罪证确凿,纵使有不少官员为他求情,但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只废他的太子之位,甚至连他的老师都没杀,不论怎么看这都是从轻发落了。   齐煊有时也会想,是不是父皇当时也觉得他是被诬陷、坑害的呢?只是后来他幽禁死谷五年,被放出后就贬去岭南,直至父皇驾崩,他都没能问出这句话。   “先帝已查明你是被害,只是当初牵涉逼宫一案的人早已死了个干净,无从为你平反,加之他病重难愈,赵执与其岳丈又得百官拥护,权倾朝野,他欲复太子之位遭群臣反对,也不了了之。无奈之下他明贬暗放,将你送去岭南,望你能在离京偏远之地不受掣肘,东山再起。”   周幸目光沉沉:“王爷,我没说错的话,你手里还有一支兵马对吗?”   齐煊脸色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在灯下一照显得极为惨白,像个被扒光的、赤条条的可怜鬼。   他静静地与周幸对视,沉默许久,约莫是意识到现在就算是否认也没有任何意义,启声道:“昔日驻守西域的青鹰军是我外公的旧部,八年前被父皇调任岭南,而今将军令虽然不在我手里,但他们对我忠心耿耿。”   “八年前啊,那不是许大人在郸玉上任的时候?看来那时候先帝就已经查明你是被害的了。如今齐宥将你困在京城,既不杀你,也不放你,只将你的脖子套上锁链,牢牢地拽在掌心。”周幸轻轻歪头,状似真诚地发问:“你甘心吗?”   “不甘心,又能如何?”齐煊扯了扯嘴角,约莫想露出个释怀的表情,然而眼睛里抹不开的浓愁怎么看都是苦笑,“当年我倒是什么都敢做,结局你们也都知道,我太子之位被废,连累老师发配塞北,其他辅佐我的人不仅死无全尸,连家眷都未能幸免。我一步行错,东宫血流成河,亲朋故友俱被牵累,那几年我一闭上眼,就看到他们浑身是血,要我偿命。”   十二年前他是东宫太子,有母族依仗,群臣拥护,都输得如此彻底,那些旧部七零八落,侥幸没死的也在苟且偷生。他被困于京城,手下那四千精锐又远在岭南,难以成事。   如今他妻子娇弱,儿子年幼,虽当个手无实权的王爷,但也领着朝俸过日子,安稳宁静,至少能活得像个人。   他的生命已经被失败的利刀削得很薄,无法再承受一次豪赌,于是再如何不甘心,也只能如此了。   “周幸,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朝中局势远没有那么简单,他们树大根深,沆瀣一气,非你我之薄刀能断。”齐煊对着周幸说话,又像是喃喃自语,“不要想,不要做,赢不了的。”   齐煊已经不是多年前那个天真愚蠢的年轻人,凭借着旁人的三言两语就激起一腔热血,轻易冲锋陷阵。他攥着拳头,指尖狠狠掐着掌心的肉,以尖锐的痛苦保持清醒。   别信,不可能有遗诏的存在,那是骗你的。   周幸面上仍是轻笑,仿佛料到了齐煊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她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手。   清脆的声响在戏楼回荡,很快钱不断就抱着盒子从暗处跑出来,轻盈的脚步落在周幸身旁,躬身将盒子双手奉上:“老大。”   周幸道:“拿出来,给我们的王爷看看。”   袁察上前一步将盒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个卷轴,解开赤红的丝带完全抻开,举到齐煊面前。   周幸慢悠悠道:“你昔日是太子,应该比我们这些庶民更清楚,国玺盖出来的章是什么样的吧?”   诰命圣旨由上等蚕丝绫锦制作而成,五色相聚,轴头为玉,卷首织龙,在灯下折射着盈盈光芒,彰显极尊极贵。   齐煊在看见这圣旨的一刹那,心腔如落万雷,浑身的血液都躁动起来,忍不住摸上去,小心翼翼地用指腹寸寸抚摸,眼睛凝视上方的字体,一字一句研读。他的身体抖得厉害,双耳嗡鸣作响,喧嚣、滚烫的意志在翻腾。   落章的确是玉玺,他曾是储君,代父皇监国,对这天下最高权力的象征再清楚不过了。   谁能想到在这穷乡僻壤的小小郸玉,一座被砸得破败荒芜的戏楼之中,竟真的有一封货真价实的圣旨!   “先帝自知这封遗诏就算是留于宫中,恐怕也不会顺利公诸天下,所以在驾崩前就让贴身太监送出皇宫。他并未送去岭南,而是送到了郸玉,给了许大人。”   周幸站起身,踱步在齐煊身旁,叹了一口气:“可惜的是遗诏送到时,齐宥已经登基,那时朝中多为赵执的拥护,赫连将军战死,而你又远在岭南,拿出遗诏无异于羊入虎口,孤立无援之下许大人隐秘不发,一藏多年,就连当今皇帝都不知道这封遗诏的存在。”   “你不就是想知道许大人究竟为何而死吗?”周幸抬起手,不知从何处捏了一枝腊梅在手里,明黄的花瓣落了一层光影,“王爷,春意又回,枯梅可再荣否?”   不过是一句语气平淡的话,却让齐煊身体猛然一晃,险些踉跄。   “近来安?吾一切如旧,唯思京地腊梅。春意又回,枯梅可再荣否?”   东宫的腊梅,是齐煊七岁那年,许奉亲自扛进东宫栽下的。一开始还是一棵小树苗,第三年就长得很粗壮了,每逢寒冬百花凋零,那棵树的枝头就开始绽放绮丽芬芳。   许奉让十岁的齐煊站在腊梅前,与它一起感受风中的凛冽,一本正经地说:“希望殿下以后像这棵梅,寒风炼骨,霜雪磨心,若是在最残酷的环境里都能开出花,就更不怕万千风波苦难。”   后来东宫被抄,腊梅也挖走,直到先帝想复他太子之位,下令将东宫的一切布置如旧,这棵树才又被栽了回去。   然而人挪活,树挪死,茁壮了十多年的腊梅一朝枯死,至今再没有焕发过生机。   许奉数年从郸玉送往他手里的信中,除却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日常叮嘱问候之外,结尾处总会提到这一句。这话中之意齐煊再清楚不过,却一直对此视而不见,偶尔回一句:“树枯根死,春风难救”,搪塞过去。   “许大人果敢无畏,以血洗刀,将你身上的枷锁斩断,让你能踏出囚笼,来郸玉亲眼一睹这封遗诏。他用一身血肉尽作养料,盼有朝一日,枯梅再开。”   花枝在周幸的指尖转动,她将那一枝盛放的腊梅递到齐煊面前,道出实情:“没有凶手,许大人自戕而死。”   齐煊年前离京来此,风霜雪雨里奔波,哪怕是冒着得罪赵执的危险,也要将金矿案举上朝堂,就是为了寻得这个答案,现在如愿得知,却没有半点释怀之感。   他怔怔地伸手,将那枝梅花接下,触碰花瓣时,才发现并不是真的梅花,而是木雕。只是刀功娴熟,技艺高超,每一寸颜色都上得精准,因此这枝梅花栩栩如生,以假乱真——他的老师向来有一手精湛的雕工。   夜风鬼哭狼嚎,呼啸而过,戏楼盘旋余音,长夜无光。许奉年迈,又是文人,素来性情敦和,宽容良善,却能用一身血骨磨出这么锋利的刀,不仅刺透了自己的脖子,也狠狠刺在齐煊的心头。   殚精竭虑,至死不休,给他牵挂的学生上了最后一课。   齐煊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虽然他早已猜到这个结果,但在亲耳听见的这一瞬还是心如刀绞,剧烈的痛楚和悔恨化作决堤河岸,猛然将他淹没。   眼睛变得模糊潮湿,他已顾不得仪态,放任泪水奔涌。他将腊梅握在手中,想用力,却又不敢,只用指腹摩挲着上方细细密密的刀痕,喉咙里发出微小的、努力压抑的悲鸣,反反复复地念着“老师”。   这哭声在空旷的戏楼内回荡,经久不息,与萧瑟寒风应和,让人听之生悲。   周幸负手而立,偏头看着门边随风轻晃的灯,眉眼隐在晦色之中。袁察想起性子豁达的许奉,一时没忍住,也背过身悄悄抹了两滴眼泪。   几人都沉默着,并无人出声安慰,齐煊呜咽半晌才平复心绪,将眼角的泪擦去,稍稍整理方才崩溃的仪容,随后抬眼望向周幸:“十二年前我就输过一次,你为什么选择我?你不怕输吗?”   “不是我,是遗诏选择了你,如今天下间争夺皇位又担得起‘名正言顺’的,只有你一人。”周幸摆了摆手,钱不断会意,将圣旨卷起来放回木盒之中,又退回黑暗处。她又道,“当年输的不只是你,今时不同往日,天下动荡,大厦将倾,这是机会。更何况有我在。”   她的眼睛清冽分明,那么冷静,那么笃定:“所以,这次我们会赢。”   充满野心的眼睛,照不出懦夫的影子。齐煊在褐色的双眸里看到了自己,虽然已经没有十二年前那样年轻、意气、无畏,却仍有清晰的轮廓,并未真的变成被打断脊骨的丧家之犬。   他沉默片刻,而后道:“你知道我今夜为何而来。”   “当然。”周幸淡淡一笑,“若是你孤身前来,我倒还要犹豫一二,你既然将他带来,我自然明白你的意思。”   她说着,眸光缓缓转动,落在站在后方的严寿身上:“我可以帮王爷杀了内鬼,但这条命,是你我之间的盟约,倘若违背——”   严寿从听见他们对话开始,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从头听到尾,心中早已如万马奔腾,努力将自己藏在暗处,降低存在感,盘算着这回当立大功,进无常司必然十拿九稳。   然而此刻周幸的眼睛却落在他脸上,这一刻,他骤然意识到,从他踏进这个门开始,就有一柄索命刀悬在头顶。   “王爷……”严寿仍抱有侥幸,颤声呼唤。   齐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片刻后才传来冷静的声音:“千刀万剐,五雷轰顶。”   周幸语气散漫:“我不需要这些虚言。今日结盟,若有背弃,我会先杀你妻儿,再将你碎尸万段。我向来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齐煊应道:“好。”   严寿见状,脊背一寒,脑子飞快转动,刹那间有了决断,猛然抽刀跃起,扑向钱不断方才退离的方向,打算抢了遗诏逃回去复命。   然而在他动身的一瞬间,袁察也同时一动,飞身一脚正踹在他当胸,将他整个踹出一丈远。胸腔的骨头传出清晰的碎裂声,疼痛让他面容扭曲得狰狞起来,摔在地上时大喷一口鲜血。   严寿察觉自己与对方的差距,当下放弃抢遗诏,转头夺门而出,朝外跑去。两面高墙耸立,长道的尽头隐在漆黑之中,壁灯随风晃,像黄泉路。   周幸抬手:“钱不断。”   钱不断飞身掠出,右手一把弓,左手一个箭篓,送到周幸面前。她接过弓,探进篓里拿出三支箭,架在弓上,瞬间拉至满弦,闭上一只眼睛对着长路间狂奔的严寿瞄准。   其他三人都静默无声,盯着周幸,就见她动作定格片刻,随后松手放箭,零碎的发丝被风带动,轻抚沉静清冽的眉眼。   三支箭竟然是先后飞出,携杀意破风,迅疾如一缕电光,直奔严寿的后背。   他察觉到后方有疾风至,本能地转身挥刀,只听一声尖锐的铮鸣,他右手一震,霎时懈力——箭竟然将他的刀拦腰撞断!   不等他有任何反应的时间,第二支追魂索命的箭挟风带啸而至,锋利的箭头从咽喉穿入,后颈刺出,钉了个对穿。   第三箭紧随,正中心腔,风驰电掣地射穿他胸膛里跳动的心脏。   严寿被这两箭的力道撞飞,摔出几尺远,肢体无力地抽搐两下,瞪着眼睛归了西。   齐煊惊魂未定,震撼于周幸射术的同时,又难免疑惑:“周姑娘是怎么知道他是内鬼的?”   “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周幸神色如常地收了弓,转手递给钱不断,淡声道,“这是许大人留给你的遗言,他自戕前将此诗句置于瓶中,生咽入腹,在你到郸玉的第一日,我就已剖腹取瓶,转交给你。只是你在后来查案之中却只字不提,想来是身边的内鬼隐瞒了此事。”   “原来如此。”齐煊神色怔怔,将这句遗言在心中复述,心里像落了一场春雨,阵阵潮湿,却隐有生机。   袁察忍不住问道:“王爷既知身边有内鬼,为何不肃清?”   齐煊苦笑:“我一个‘阶下囚’,他们当然不允许我培养忠心的爪牙。留个内鬼在身边,也让他们能消停点,不必一直往我身边送人,平白害旁人送了性命。”   周幸点点头,倒是对此做法表示赞同:“聪明的选择。”   “周姑娘,虽然你我盟约已定,可我还是想问你,你为何搅入这趟浑水?”   只要稍稍观察,就知道周幸绝不是忠于任何人的附属,她的气度非一般人能比。齐煊认为她与老师之间也是合谋,甚至此局有可能是她一手部署,而老师为其中一步棋而已。   她不谋求皇位,更谈不上忠心事主,为什么费那么大的力气设下此局,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做这些掉脑袋的事?   老师信任她,齐煊当然也会信任,但他仍要问清楚周幸到底要什么。   周幸问:“王爷可知为何郸玉的百姓多是半大的孩子和年迈的老人?”   齐煊:“征兵?”   “不错,征兵带走了太多的人,远赴战场,有去无回。你多次去买糕点的那家铺子老板倒是壮年,但当年为了躲避征兵,硬生生砍断了自己的左脚。时至今日,边疆的战事仍在持续,源源不断的人被送上疆场,尸骨垒作高台,败了就掩在黄沙之下,被敌军的马蹄践踏,胜了,插的却是那些在温柔乡里寻欢作乐之人的大旗。”   周幸语气平和,却又字字重若千斤:“雪灾持续数年,一到冬日满地白花花的死尸,百姓为求一口吃的抛却尊严,泠州的大运河上却能夜夜笙歌,满载金银肉米。这是人间,不是地府。”   “于公,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当然看不得奸臣当道,祸乱朝纲,使得天下大乱,将万千黎民置于水火之中。”周幸说着,停了片刻,眸光搅起浑浊,轻声道,“于私,是想一报旧仇,让作恶之人不得善终,遗臭万年。”   齐煊望向周幸,目光先是在她的脸上打量,看了看那双浅色的眼眸和略显深邃的眉眼轮廓,而后视线又落向她衣服上绣得细腻雅致的竹叶,金线在灯火下闪烁着微光。他忽而道:“从前听闻赫连将军去塞北之后与一女子成婚,诞下一女,取名赫连筠,似乎正与你年纪相当?”   周幸约莫是觉得对这个名字久违,浅淡的笑意里也有几分真心:“不才,正是在下。” 第37章 夜山围困:作为我们忙活一夜,招待客人的报酬。   奇门八门本身并不是一个迷阵,而是一种军事战术,多用于古战场,进能攻退能守,学问极深,鲜少有人能参透其中奥妙,且也失传已久。   千路山的阵法虽然是根据奇门八门的规则设下,但破解之法却并不难。八门有吉凶,并非全是死路,只要找到三吉门即可破阵。   然而赵恪所带的人之中几乎都没听过奇门八门,唯一一个看起来博学的人,也根本不知如何解阵,被赵恪赶鸭子上架在前头带路,硬着头皮对着旗子胡乱选。   若是选到平门旗,便会绕回原点,但若是选到凶门旗,所面对的机关就异常凶险。   赵恪等人经受了狼群的袭击。那些狼本不会出现在前山,显然是被周幸一伙儿给抓了起来关在附近,约莫也饿了许久,见到他们就立即发了狂,扑上来撕咬。   虽说无常司的人都是练家子,但多数专精暗杀,并不擅肉搏,更何况人与野兽本身也有着巨大差距,尤其这些野狼生得健硕强壮,獠牙锋利,赤红着双目疯狂攻击,只要被咬住,顷刻间就被几头狼撕扯得四分五裂。赵恪众人也难以与四条腿的兽类竞速,只得被迫迎战,一场厮杀下来,八头狼尽数被杀死,无常司仅剩五人。   赵恪被狼撕碎了衣摆,险些被咬,此刻见碎尸满地,更是双眼发黑,脑子被怒气冲得昏沉,稍微有一个激动的表情,脸上的伤又尖锐地痛起来,反反复复将他折磨得不轻。   这些伤口即便敷了药,也必会留下狰狞的伤痕,这张脸算是彻底毁了。他的怒意直冲脑门,愈发恨周幸,誓要将整个山头荡平,将她的人千刀万剐。   可接下来的路依旧曲折,周幸设下的机关都是一击毙命,只要中招就不会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纵使他们已经足够谨慎,却还是防不胜防,又折了一人。   赵恪带十七人进山,连周幸的人影都没看到,就先在这诡异的阵法里折了十二人,眼下仅剩的四人分散在赵恪前后,将他护在中间,草木皆兵。   第六次看见面前出现熟悉的四面大旗时,赵恪终于崩溃,一把揪住带路之人的衣襟怒骂:“你到底会不会带路?我们已经此地绕了两个时辰,还在这几个破旗附近打转,你究竟是存心带着我绕圈子,还是蠢笨如猪,连这个破阵都走不出去!”   那人面露窘迫,忙道:“公子恕罪,奇门八门深奥绝妙,我不过是听说过,并不知其解法,若是令主在,或能破解,他从前研究过这些……”   “令主?!”提起陆酌光,赵恪的表情看起来更加扭曲,痛喊一声捂住半边脸,恶狠狠道,“他已经是叛徒,如若他在此,一定会带我们走遍所有凶门!甚至我们今日上山的计划都有可能是他走漏的风声。怎么上次我的人来探查时,山上就没这些东西,一到我们上山就出现了?”   雪晴忍不住插嘴:“可是令主并不知我们要上山啊,如何走漏风声?”   赵恪眼神如刀,甩了雪晴一眼,冷笑:“我倒是忘了,你素来是陆敛的狗腿子。”   雪晴低下头,不再说话。赵恪将身旁的人都骂了一遍,撒了一通火,骂累了才停下来思考,意识到今日上山的行为过于鲁莽了。对方借着山势摆阵,张网以待,他们贸然闯入,才是正中周幸下怀。   此次行动如此隐秘,周幸没道理得知,他越想越觉得是陆敛放出的消息,他今日还在与周幸见面,可见这些日子没少往来。   眼下十六人的队伍在陷阱里折了大半,李言归又因重伤无法参与,此时已经不适合再上山清剿,唯有先回去,传信给父亲,必得先处理了陆敛这个吃里扒外的内鬼,再从长计议。   赵恪思来想去,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应对,便宣布道:“下山!”   他一声令下,其他人皆同时动身,仍旧将他围在中间,往下山的路而去。这八面旗只守在了上山的位置,只要想往上走就必须破阵,但下山就容易多了。   赵恪几人脚步飞快,举着火把在夜色中步履匆匆,颇有股落荒而逃的狼狈。行了不过一里地,前方的路上忽而出现一缕火光,在漆黑的夜中散发着盈盈光芒。   “有人。”雪晴抽出短刀反手横在身前,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光,低声道,“警戒。”   几人立即上前,将赵恪护在身后,其中一人前行探查。   已是深更半夜,山风呼啸,周围除却树叶哗哗作响之外,听不到任何杂音。然而面前那缕光隐约照出了人的轮廓,显然是有人刻意拦在下山的路上。   陆酌光曾说过,越是寂静,越是危险,听不到声音就很难防备对方的招数。雪晴将身体的重心压低,紧握着手中的刀,屏气凝神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忽而耳边风声一厉,一个身影从黑暗之中冲出,像一只凶猛豹子刹那间的扑咬,刀锋指向她的脑袋。   雪晴翻身抬脚,用力照对方刀上一踢,手中的刀也同时发出快攻,直取咽喉。   刀刃从对方的脖子前掠过,来人与她有一个短暂的对视。是个年轻男人,一双眼睛寡淡冷沉,杀意并不浓烈,却刀刀直往毙命之处。   雪晴翻身跃起,在空中旋身,借力凝聚于刀尖向下砸,却反被对方用巧劲别住刀柄,薄而利的刀猛然切在她的手腕上。   雪晴手腕一痛,在断手前弃刀,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手背的血奔涌而出。对方的功夫虽不至于彻底碾压,但多对几招她必定会输,这种人与陆酌光在某方面有些出奇的相似。   他们即便在动手杀人时,杀意也并不重,好似只是单纯施展自己的功夫。也许正是因为这股心无旁骛,他们在武学上的造诣远超寻常人,是怪物。   雪晴从同伴手里接过一把刀,对其他人道:“带公子先走。”   “我们少主交代过,要好好招待你们,就让你们这么走了岂不是显得我们千路山待客不周?”   身后传来轻笑,雪晴猛然转头,就见方才前方那缕光已经熄灭,而近处多了身着黑衣的男子,右手一把水亮的长剑,左手提着个新鲜人头——正是方才前去探路的同伴。   “留一人保护公子,其他人分头迎战。”雪晴飞快地下了指令,一跃而起,飞身扑向手持短刀的男子。   她年纪尚小,不过十六岁,身子骨轻盈,在速度上略占优势,只是在力气上输得太多,且在选择对手方面有些不走运,对上了周幸手下战力最拔尖的燕决。   此人与李言归交手三次,多少有些熟悉无常司的招数,处理雪晴就更加容易,不过交手几招,他就一脚蹬在雪晴的腰腹,将人整个踹飞丈远,重重摔在地上,滚入火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   燕决并未上前补刀,而是追着逃跑的赵恪而去。   赵恪上山时前呼后拥,十六人将他牢牢围在中间,因此胸有成竹,认定今夜必将凯旋。此刻却已吓得魂飞魄散,身边只剩下一个人拽着他在林间狂奔,由于不敢拿火把照明,漆黑的夜晚几乎不见前路,赵恪磕磕绊绊,难免撞在树上,撞得满头包。   身后的人一直追赶,赵恪只要一回头,就隐约看见黑暗之中有个快速移动的影子,朝他们逼近。   “再快点!”赵恪忍不住喊,“要追上来了!”   身旁的属下道:“公子,恐怕他不是在追我们,而是在驱赶。”   赵恪惊声:“什么?”   尚未品味“驱赶”一词带来的屈辱,赵恪就听见前方有人说话:“这地方是个岔路口,一条路下山,一条路回到八门阵,你们可别走错了。”   赵恪急停,往前一看,却发现林中太黑,根本分辨不出那人站在什么地方。   忽听一声轻响,火苗一亮,一盏提灯被点燃,前方亮起来,照出一张老人的脸。他站在树下,嘴里叼着一根烟杆,脸上层层叠叠的褶子让光影描得更深,更显岁月的威力。   “赵公子,等你多时了。”隗谷雨借着火点起烟杆,慢悠悠道,“这么着急走,上山要办的事儿办完了吗?”   赵恪上回见隗谷雨的时候,这人还是个装疯卖傻,自称仵作的道医,眼下明了他的身份之后再仔细端详,果然有一些眼熟。   十三年前他曾与隗谷雨有过一面之缘,但是时间太久,而且隗谷雨的脸老得太厉害,几乎看不出从前的模样。更何况对这种身份的庶民赵恪从不正眼看,只见过一面的人更没有什么印象,因此没认出他来也是理所当然。   赵恪方才让突发状况吓破了胆,这会儿见到了隗谷雨,情绪平复下来才想明白其中利害。   他是首辅独子,母族又是官宦大族,放眼整个京城的世家子弟之中,他的身份也是数一数二。如果死在千路山,整个山头都要被荡平,他们只要稍微掂量明白,就不敢动他。   赵恪整理了方才逃窜时凌乱的衣裳,将身前挡着的下属拨开,虽然心虚,但也要强作镇定:“我记得赫连钦,他不像将军,倒像个白面书生。”赵恪说这话的时候,不免想起了陆敛那个倒胃口的人,皱了皱眉,补充一句,“白面书生都惹人厌烦。”   隗谷雨咂吧一口烟杆:“可不是吗。”   “十三年前他连夜赶赴行宫救出先帝,护驾有功,得召进京封赏。那时他曾在酒桌上炫耀自己有一个聪慧的女儿,还托我父亲给他寻一块上好的玉料,打成竹子的形状,作女儿的赠礼。”赵恪抬手随意比了个大小,“一块种水绝佳的料子,就取了玉质最好的那一处,找了京城顶尖匠工打造,还是我亲手送到赫连钦手上的,所以那竹子我看一眼,就立即认出。”   “起初我还不太相信,毕竟当初塞北敌军数十万,那场火又烧了三天三夜,赫连一家应当无人能活下来,但是转念一想,赫连钦手下还有一队万中无一的绝顶高手,想必救下个年轻姑娘也不算难事,这才让你们成了漏网之鱼,逃到郸玉苟活。”   赫连家私养暗卫似乎是祖上从塞北带来的传统,早年赵执刚进踏入京城时,无家世傍身,只能屈居附庸之流,在赫连家做了几年的门客。那时他就发现有一支绝顶高手组成的队伍效忠赫连家。此后他有心效仿,开始在民间搜罗能人异士,培养属于自己的爪牙,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便是如今的无常司。   赵恪对赫连钦了解并不多,但认出那玉竹项链之后,便立即给京中的父亲去了信。随后他又派人调查周幸的来历,查出她七年前来到郸玉,以周氏落户,无父母亲朋,孑然一身。   她不姓周,也并非都察院的人,连每年给云明县寄信和银两一事都是她故意设下的障眼法,才致使赵恪误以为她是都察院培养的棋子。   随后京中派来了无常司十六人,并下令将周幸一众肃清,一个不留,才算是坐实了周幸的身份。   赫连将军的女儿,当配得上如此大动干戈。   赵恪始终想不明白他们想做什么:“赫连钦丢失百里国土,罪孽滔天,当初就算没有战死塞北,回了京一样要被砍头,也难怪他女儿要改名换姓,藏在此处苟且偷生,如果皇上知道赫连一族还有人活着,想必也会全力搜捕,将她捉拿归案,你们还敢现身,岂非找死?”   隗谷雨沉默地听着,吸了好几口烟缓缓吐出,年迈的脸蒙上烟雾,变得朦胧,忽而笑了下:“万中无一的绝顶高手。”   赵恪道:“怎么?抬举你们了?”   “赵公子说错了,当初我们救下她可费了不少功夫,说是一把血一把泪也不为过。少主是我们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为了救她,二十人的队伍,现在只剩我们七人。”隗谷雨淡声道,“她还脾气犟,不愿走,非要将大帅的头颅抢回来。塞北的冬日那么冷,她执意闯敌军阵营,身受重伤,让风雪冻坏了骨头,白白赔了年轻强健的身体,落了个病根。”   “她年少时总仗着自己身体好,不愿意穿厚衣裳,旁人念叨两句都要嫌啰嗦,现在好了,厚棉袄脱不下身,还总犯病,不喝药,怎么能好?”   隗谷雨像个话多的老头,念念叨叨,说一些旁人不愿意听的话。赵恪不耐烦了,打断道:“废话少说,你们这些人既然侥幸捡了一条命,何不好好藏着,还敢出来招摇过市,是当真觉得朝廷奈何不得你们?把路让开,今日你敢动我,改日整个山头都会被削平,你们可要想明白了再动手。”   “我们少主吩咐过,的确不杀你。”隗谷雨拿着烟杆,随手往树上磕了磕,“但是你身边的人得留下。”   瞬间,黑暗里杀出一柄刀,干净利落地将赵恪身边唯一一个下属锁住,从背心捅进去,精准穿过心腔,红刃自胸膛刺出。   “同时,还要收你一双眼睛,作为我们忙活一夜,招待客人的报酬。”   话音刚落,赵恪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隗谷雨身影一晃,出现在他面前,一把粉猛然甩在他的脸上。   赵恪只觉剧烈的痛楚从眼睛上传来,好似千百根针齐齐扎进眼球里,只听滋滋声轻响,他的眼皮连带着眼球迅速溶解,血肉模糊。   他凄厉地惨叫着,满地打滚,痛不欲生间他听到隗谷雨又开口。   “无常司十六人,为了杀我们还真是下了血本,若非你手底下那位陆秀才提前知会我们,教我们布下陷阱,今夜山上的人能不能活还真不好说。赵公子,多谢了啊,回去记得帮我们给陆秀才带声好。”   隗谷雨将手中提灯放在地上,笑道:“天还黑着,赶路不易,我给您留盏灯,以防你下山绊脚。”   说罢他一招手,唤着燕决离开,将滚在地上惨叫的赵恪撂在身后。   走远了,隗谷雨才开口问:“留活口了吗?他一个人恐怕下不了山。”   燕决答:“留了。”   “嗯,你与盼宁下山,赶在他回去之前将秦婵救出来。”隗谷雨耷拉着眼皮,虽然笑,却显得阴狠,“让这废物好好发挥他最后的用处。”   千路山今夜不太平,满地横尸,林间还有一人持续发出凄厉的惨叫,虽然不扰民,但是扰鸟,在寂静的山间,群鸟腾飞不休,叽叽喳喳叫骂。   赵恪的惨叫声好似穿过山林,越过挂满花灯的街头,传到李言归的房中——他右眼皮子抽得厉害,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   难道是先前在赌桌上赢的钱被偷了?   他起身去查看钱袋,碎银子倒出来,来来回回数了又数。没少。   还是说公子抓来的人质跑了?   他推门而出,前往库房,打开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被捆住的妇女惊恐地与他对视。没跑。   不会是陆酌光偷偷去山上坏事了吧?   李言归又去了陆酌光的寝房。他吃了药,正是身体状态最差的时候,需要李言归看守,因此没有回他自己的居处,在这宅子随便找了个客房睡觉。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撩开窗子一角偷看,见昏黄的烛光下,陆酌光躺在床上,像死了一样没有半点动静——至少人老实待着。   都没事,那右眼皮抽什么?欠抽?   李言归按着右眼皮琢磨,心里突突地跳,总觉得要倒霉。正想着,就听屋里传来陆酌光的声音:“鬼鬼祟祟的找死呢。”   李言归惊了一下,干脆将窗子打开,探进去半个身子,道:“药效过了?”   陆酌光懒洋洋地坐起身,虽然刚睡过一觉,但眉眼无精打采,像是累极。他沉吟片刻,忽而道:“你进来,我问你些话。”   李言归窥其神色,谨慎地说明:“如果你是要问女人相关的问题,恕我无能,我也不太懂。”   陆酌光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李言归当下顺着窗户爬起来,规矩地坐在桌边:“不过男人女人,不男不女,我都可尝试一答,令主请问。” 第38章 酌饮天光:奸佞走狗、冷血屠夫、为虎作伥、丧尽天良   陆酌光的睡眠一向极好,鲜少有梦,许是今日吃了药才睡得不安稳。   药效在他身体发生效用时,浑身上下有血流过的地方都隐隐刺痛,他头脑昏沉,意识模糊,提不起力气。不过陆酌光早已习惯,这种时候只要睡一觉,多半能安稳地渡过去。   然而这次不知道是不是被赵恪气得七窍生烟,他睡着之后也不安宁,做了个怪异的梦。   “要做状元郎,好娶美娇娘……”   耳边响起吊儿郎当的声音,陆酌光疑惑地转头看,见那人穿着好似从没洗过在泥尘里打滚千百遍的破衣裳,头发糟乱,歪七扭八地倚在墙上,弹着手里的小石子,数道:“娶一个,娶两个,娶三个。”   有人打断了他的话:“行了老陆,怎么又白日做梦,就你这样还想娶婆娘?别把人大牙笑掉了。”   老陆被笑话却并不急眼,哼声说:“我怎样?我年轻时好歹也是风流倜傥,仪表堂堂。”   于是陆酌光努力往他脸上看,想看看他究竟如何“仪表堂堂”,谁知看见的却是一张五官模糊的脸,只瞧清楚了他满身污秽,一双手脏得漆黑,没脊梁骨一样半瘫在墙根,身边还摆了一根木棍。   “别卖弄,听不懂。当乞丐都多少年了,还扒不下你那一身文人皮?城东老根他们捡的小孩在街上走一趟至少能摸个十文钱,你看看你捡的这小傻子,什么都不会做,你自己都不够吃还养着他干什么,趁早扔了吧。”   “什么小傻子,他有名字!”老陆方才被笑话没有生气,听到别人喊他身边的小孩叫傻子,语气一下严厉了许多,骂道,“眼皮子浅的王八。”   “啥时候取的?叫啥名?”   “今早。”老陆很是得意骄傲,“叫酌光,取‘酌饮一瓢天光’之意。随我姓,姓陆。”   陆酌光三岁时就被老陆捡在身边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哪里来,记事起就在街头混迹,借着别人施舍一口饭活下来。   老陆是个瘸子,整天拐棍不离手,做乞丐有些年头。那日他瞧见枯瘦如柴的陆酌光坐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来往的人,那模样看着马上就要饿死了。许是因为他生得好看,模样又乖巧,小小的一团让老陆心生怜悯,干脆将他带在身边,要到饭时分他一口。   一老一小走遍大街小巷要饭,虽然活得勉强,但好歹没饿死街头。别的乞丐捡了没人要的小孩就会教他们如何乞讨,更有甚者教一些扒手的技巧,或偷或抢,运气好时收获颇丰,运气不好就算被人抓住了,见是个孩子也只会打一顿了事,并不追究。   老陆不同,他自诩文人,端着架子,从不做那些勾当。   据说老陆年轻时还是个秀才,只是不知为何家道中落,惹了仇人被打断腿,求生无门,便干脆当起了乞丐。每每提及从前,他脸上就满是得意,好似一个秀才之名就足以光耀门楣,即便他现在是个靠乞讨捡食为生。   老陆不修边幅,身上的衣裳从来不洗,也不给陆酌光洗,甚至嫌给他洗头麻烦,还削断了他的头发。他说长得好看的小孩会被人抢走做坏事,于是陆酌光就成天顶着一张乌漆嘛黑的脸,支楞八叉的头发,不声不响地当老陆的小尾巴。   老陆还好吃懒做,求一口吃一口,吃饱了就窝在路边躺着,不是肖想中状元,就是要娶漂亮婆娘,所以整天把那打油诗挂在嘴边,动辄就念。偶尔来了兴致,就会用手指或者捡一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教陆酌光认字。   他字写得不好,又没有笔墨,陆酌光说他的字丑。老陆说,你个臭小子懂什么?笔下之字能拟出人的三分风骨,我的字写成这样,就恰恰说明我自由不羁,潇洒落拓。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陆酌光学的字与旁人不同。   给陆酌光取名字那一日,老陆就死了。他为了捡路中间掉落的一文钱,不小心冲撞了贵人的马车,被几个家丁轮番拳打脚踢,便是百般求饶也无用,活生生给打得满口鲜血。   陆酌光站在旁边看着,既没有哭喊,也没有上前阻止,直到那些人收手离开,他才走到老陆身边,扶着他的胳膊晃了晃,没将人喊醒,就干脆守在旁边坐下来。   老陆昏迷很久,等醒来时下雪了,路上已经没了行人,只有陆酌光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他大概知道自己要死了,强撑着身体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板,递给陆酌光,说这是压岁钱。   因为今日是除夕,所以小孩都要有压岁钱——陆酌光被捡之后,在老陆身边过了两个除夕,都得了一枚铜板。   老陆倚着墙吭哧吭哧地喘着气,望着漫天飘雪,叹声道:“真想吃吉祥包子铺的肉包子啊,每回路过隔老远都能闻到那股香味,不知多好吃呢。”   陆酌光不知怎么想的,将自己身上的衣裳撕下来一块布,捡了烧黑的木棍,自己画了一张银票,去了包子铺,说要买两个肉包。   包子铺的老板打了他一巴掌,将陆酌光从铺子里踢了出去。他一边擦着鼻血,一边攥着自己的“银票”站在路边,巴巴地望着笼屉,不愿离去。   雪越下越大,老板娘瞧了他好几次,最终心生不忍,趁着丈夫如厕的工夫,偷拿了两个肉包给他。   陆酌光抱着包子跑回去,都给了老陆,老陆问他是不是偷的,如若是偷的就还回去。   陆酌光说,那是他画的银票买来的。老陆没忍住笑了,分了一个包子给他,二人靠在一起享用年夜饭。   那是陆酌光第一次吃到热气腾腾的肉包,老陆在身边一直笑,说这是人间最美味的东西。   他说:“酌光,没有人天生贱命,这世间所有人头上顶着的是同一片青天,照在每个人身上的光也合该是一样的。我们不贪多,只取一瓢天光立世,问心无愧就好。”   他还说:“假以时日你能棉衣裹身,热汤果腹,就去考个功名吧。”   考功名之后做什么呢?老陆也没说。他死了,那个他心心念念许久的肉包子,也只吃了一口,剩下的还是让陆酌光给吃了。他活着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反倒是走时落了满身的雪,清清白白。   他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了陆酌光。陆驰,字怀霄。他让陆酌光把这名字刻在自己的碑上,免得无名无姓收不到纸钱,在地府也做穷鬼。   陆酌光答应了,然后安静地,沉默地看着他死去。   陆酌光这个人从小就怪,谁看了都摇头说是傻子,猜测他出生时让阴差索走了一魂,所以不知道哭,不懂感恩,甚至连别人打他,他都不觉得痛。   只有老陆笃定,酌光将来必成大器。   陆酌光蜷缩在老陆的尸体身边守着,像一只小狗,被路过的赵执捡了回去。他厚葬了老陆,将他带去苗子营训练。   很快赵执就发现他的痛觉并不敏感,并且对利器有着一股莫名的亲近,不管任何兵器都上手非常快,远超同龄的孩子,仿佛是天生作为凶器而生的。   赵执十分其中看重他,正逢他得了一批西域的异虫,据说种在身体里之后能让寻常人脱胎换骨,具体效用尚不分明,赵执将那批虫子用在几个孩子身上,陆酌光是其中之一。   其他小孩都没扛过去,陆酌光是唯一活下来的,自那时起他每隔半年都要吃一颗药,用以抑制体内的异虫,不过他的身体的确有了显著的变化。   天生痛感微弱的他并未在练功或是服药上吃多少苦头,任何见血封喉的毒药在他身上的效用都减上大半,他不再畏寒,不会生病,精力也比常人好上数倍。不过几年的时间,他就成了苗子营中的翘楚,破格选入无常司,还被赵执收作义子,赐名陆敛。   但他还是喜欢酌光这个名字。   赵执是个脾性温和的人,鲜少疾声厉色,对陆酌光宛如亲子,每年还会带他去老陆的墓前祭拜。   有时他深夜大醉而归,会来到陆酌光的院子里坐着,看陆酌光练功,或是静静地赏月。陆酌光对自己的情绪不太敏锐,但能轻易察觉别人的情绪,他总是在赵执身上看见痛苦,于是询问他为何如此。   赵执说边疆战事未平,国土仍沦落在外族手中,而朝中贪墨成风,不论是赈灾之音还是前线军饷,都被贪官层层剥削,难以发挥实际作用。他既无法拔除贪官,也无法填充国库,做不到,所以痛苦。   赵执生于塞北,毕生心愿便是让自己的家乡重回大齐,他夙夜难寐,机关算尽,数年如一日为此奋斗着。   陆酌光提起了刀,说:“我助义父如愿。”   陆酌光从未想过这么做是对是错,他双手沾满鲜血,为赵执扫尽挡在前路的障碍,有人悲鸣乞求,有人斥责痛骂,看得多了,陆酌光也有些与从前不同的想法。   “好像有一些人不该死。”陆酌光曾这么对赵执说。   赵执却道:“大事若成,必有牺牲,不必分辨那些微小的善恶。不管过程如何,只要结果是好的,对天下百姓来说就是好事。世人不解也无妨,等到国土收回,江山稳固,枯萎的草木会再次茂盛,大齐再复绿水青山,我等功过,百年之后自会盖棺定论。”   于是陆酌光又将疑问按下去。奸佞走狗、冷血屠夫、为虎作伥、丧尽天良,他已经听得麻木。   直到周幸的出现。在吵闹的茶馆里见到她的第一面,陆酌光就看见她清冽澄澈的眼睛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野心。   赵执倚重他,赵恪看不起他,无常司的人畏惧他,不明真相的人赞美或笑话他,要杀死的人诅咒唾骂他。只有周幸看出了他的迷惘。   所以她站在风里,用沉静锐利的眼睛凝视他,直击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你分得清楚这满地白骨垒起来的,是国泰民安的神座,还是专权独裁的王座吗?”   陆酌光半梦半醒,身体里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仿佛有火刀贴着骨骼来回刮。意识模糊间,老陆又在哼念他经常挂在嘴边的打油诗。   “要做状元郎,好娶美娇娘……”   明明有四句,陆酌光想,后两句是什么来着?   陆酌光开始仔细回想,仿佛又回到了年幼时的自己,风和日丽的午后,他坐在老陆的身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   瘸子的脸上总不干净,但笑起来时墨色的眼睛映了天光,爽朗而潇洒:“小子,日后考取功名,做了大官,可千万别忘了街头千千万万的兄弟,记得赏他们一口饭吃。”   “酌光,酌光。”死前的老陆又在唤他,他一手握着热气腾腾的包子,一手摸着他的脑袋,嘴边都是血,用生平最后一丝力气将话讲得字字清晰,“来日长大,别像我活得这么窝囊。大齐将倾,伏尸百万,不救世,枉为人。”   陆酌光抬头看向老陆,原本模糊不清的五官在这一刻清晰。他想起来后两句了。   “一朝登金榜,万民免风霜。”   纷乱的梦散去,耳边是夜的静谧和烛火燃烧的微声。陆酌光看着跳跃的火苗,沉默许久。李言归也不敢出声打扰,就这么静静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问李言归:“我们在行恶?”   李言归也没想到陆酌光睡一觉起来,问了个听起来这么晦涩难懂的问题。对李言归来说,这比男男女女的问题还要难解,因此很长时间没有开口。   陆酌光贴心地关切他:“你哑巴了?”   李言归挠了挠后脑勺,说:“大人为收复边疆,几十年来呕心沥血,为肃清朝纲数次九死一生,你忘记了?   前年山洪,他怕赈灾银被贪污便亲自随行前往灾地,救灾时淹在山洪里一整夜,险些丧命。还有之前塞北频频败仗,大人不远万里赶赴边疆,整顿军纪,拔除通敌的奸细,连着数日不眠不休,在边疆一病不起,差点回不了京城,后来才稳住塞北战事。   南部雪灾,百姓流离失所,大人捐出毕生积蓄,大雪淹没小腿,他登门走访,向朝中百官募集灾银,冻坏了一双脚年年逢冬溃烂,如此种种不胜枚举,你觉得这是作恶吗?”   陆酌光沉默不应。他若是分得清楚,就不会在梦里也不停地问老陆了。   李言归又道:“我人微言轻,没资格去批判谁的善恶,只知道当初快死的时候是大人救了我,将我养大,我必报此恩。不过我们这种人议论善恶也毫无意义,主要看跟着谁做事吧,大人为国尽心,将丢失的国土收复一半,当真是恶人吗?都察院徇私舞弊,卖官鬻爵,怎么又成好人了?”   “怎么没有意义?”陆酌光慢悠悠道,“不救世,枉为人。”   李言归大吃一惊,努力将他看了又看。这种伟大抱负在他身上显得极为违和,脸还熟悉,人却突然陌生,李言归顿了好久才道:“你看起来不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   陆酌光倒也不是很赞同这句话,但这是老陆说的。老陆死的时候,他没有掉一颗眼泪,却在心里起誓,要照老陆说的那样活下去。   虽然一直都没有人告诉他这样活对不对。   陆酌光点点头,一副认真思考过后的样子:“你说得对,是非对错不在于做什么,而是看跟着谁做事。”   如果在这找不到他要的答案,他只能换个地方。   李言归坐立难安,感觉自己应该说错话了。他心想,赵恪天生嘴贱,一直瞧不起他们这些人,破口大骂出言贬低也是常事,陆酌光以前再生气,最多还以阴招报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这次就这么气?都要把叛变写在脸上了,不太妙。李言归开口劝道:“周幸这个人身份不简单,她是赫连将军的遗孤。这将军可是臭名昭著的大罪人,当初赫连一族被他连累,诛夷九族不说,连祖坟都刨出来鞭尸了,朝廷怕是已经知道她还活着,届时掘地三尺也会把她抓出来,你跟在她身边,就是找死。”   陆酌光仔细回忆了一下,了然道:“我想起来了,是雷公天罚戏里的将军?”   这出戏他向来不喜欢,煞有其事地点评:“我觉得那场戏不够好,将赫连将军演成了见色忘义、懦弱奸诈的小人,这样的人怎么值得天上神仙亲自下凡杀呢?还为他毁了十里绿林。若是我来写戏,我会将他写成举世无双的大英雄,如此一来,他的死才配得上神仙下凡。”   李言归提出疑问:“那神仙为何要下凡杀一个举世无双的大英雄?他脑子也坏了?”   陆酌光被他问住,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当下琢磨起来,没追究他话里的那个“也”字。   李言归见他思考得认真,认为闲话聊到此也差不多了,就道:“我还有事在身,得提防库房的人质被人救走,不多说了。”   陆酌光哦了一声,说:“已经有人来救了。”   “什么?!”李言归猛地起身,没想到这么寸,竟然在他与陆酌光说话的时候来人……他拧起眉,转头望向陆酌光,“你故意喊我进来的?”   然而话才刚出口,李言归的腹部就剧烈一痛,低头看去,陆酌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刀,捅进他的肚子里,出招悄无声息,完全无法防备。   李言归捂着伤势后退几步,气喘吁吁道:“没有这个必要吧?”   “我要走了。”陆酌光拿了一块锦帕,将刀上的血擦去,而后穿上外衣,慢条斯理地束袖。   “我在无常司对周幸等人的威胁太大,她杀我不成,就一定会设计让我在无常司无处立身。赵恪那头蠢猪的脑子还没周幸的手指头大,数次离间已经让他笃定我的叛变,他今夜上山是找死,若是活着回来那也不是走运,是被专门放回来,榨干最后的利用价值。”   李言归不太懂:“什么?”   陆酌光道:“他回来的头一件事,必是折我的令。”   折令,是无常司处置罪人的最高手段,意为将令牌折断,处死掌令人。   “只是离间计而已,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且赵恪没有权力处置你,就算他再恨你也要等回京请示大人。大人器重你,岂会轻易折令?”   “选择权在我,从前是,以后也是。”陆酌光眉眼平静,走到他面前,俯身将他腰间的令牌摘下,淡声道,“我走之后你努力一把,争取接替令主的位置。不过日后见了我记得绕路,下次我的刀可不会这么偏了。”   行至门边,陆酌光突然回头:“哦,还有一事。赌坊这种地方你少去,他们有专门出千的伙计,你无论如何都赢不了的。”   李言归捂着肚子上的伤势,忍着痛有气无力道:“都输光了才跟我说吗?” 第39章 献投名状:“这是哪来的新郎官,这么俊呐?”   周幸脚步轻慢地走在山间,萦绕山岗的风从她身旁掠过,墨色的衣摆翻飞,竹影时隐时现。   黑羽鸟在半空盘旋,并不飞远。袁察落后一步,一手抱着装着圣旨的盒子,一手提着灯为前路照明,路上遇见了横在地上的死尸,他还会泄愤般踢上一脚。   整个山头在纷闹过后归于寂静,漆黑的夜幕下仅有一缕微光,连影子都有几分萧瑟。   毕竟也住了好几年,虽说头前的几年对于那些女人来说此地无异于地府,但周幸等人来了之后,未下山的妇女们都默认山寨为家,一朝要搬走也是分外不舍,哭了一场。不过好在她们动作利索,才几日的时间山寨就搬空了。   堂中坐着萧涉川、隗谷雨、莫惊秋三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并不交谈。倏尔堂门轻动,被人从外面推开,三人同时站起身,望向大门处,齐声道:“少主。”   周幸抬手一压,免了几人的礼,问:“如何?”   袁察回道:“一切顺利,赵恪瞎了一双眼下山的,他这回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下那姓陆的了。”   “他会不会……上山来寻仇?”莫惊秋有些担忧,“听楚姐说,他先前还烧了书肆,专烧挂了他字牌的那一柜,好像是记恨他花钱把自己的字买回去那事儿。”   隗谷雨赞同地附和:“此子心胸狭隘,我们这般算计他,想必不会善了。”   离间计的关键在于赵恪,他是个过分自负之人,认定了陆酌光叛变之后,绝不会隐忍不发,加之陆酌光本就不清白,他立场摇摆,来了郸玉后并未尽心做事,而且他似乎十分厌恶赵恪,因此就更不会为证明自己清白卑微辩解。   今夜赵恪瞎了一双眼回去,与陆酌光决裂是必然。   然而陆酌光也并非闷声吃亏之人,岂能愿意白白吃一遭算计?   周幸沉思片刻,道:“山上留不得,你们下山去医堂候着,等钱不断把路引送去,趁早安排她们上路,我去取了赵恪的狗命,再与你们会合。”   几人眼神一对,互相看出对方眼神中蕴藏的意思,但都不敢说话,几番眼神交流后,推出了年纪最大的隗谷雨开口:“少主,你一人前去,是否不妥?”   “赵恪的利爪已经被拔了个干净,不再有威胁,我要亲自砍了他的头。”周幸面容沉肃,语气不见起伏,却有不容置喙的独断,下令道,“取我刀来。”   莫惊秋上回跪了几个时辰,还挨了板子,这次不敢再有异议,默默转头,踩着堂中大当家的座椅,摘下墙上的牌匾,将后方挂着的刀取下来,双手奉给周幸。   这柄竹叶刀是赫连钦亲手打造的,因她名字里有个“筠”字,所以天生喜欢竹子。塞北的竹子不多见,大多都在将军府里。周幸的衣服,玉簪,甚至连刀、弓、马鞍都有竹叶的形状,处处绿意盎然。   周幸将刀握在手中,用指头轻轻擦拭,刀背明亮,折射着火光,照出她那双带有异族血统的浅色眼睛。时间在这一刻慢下来,好似穿越光阴回到了八年前,那时这柄刀在她手里还显得有些大,刀身照出的眼睛尚有稚嫩。   她决定留在郸玉时,就“脱”下了这一身金丝绸缎的锦服,将刀缠上一层层的布,取母姓改名为周幸,从此以市井小民的身份活在此处,今日才重新穿回旧衣,做回“赫连筠”。   岁月无声,但是有形,当初十五岁时穿的衣裳,现在的她再穿已然小了许多,还是山上的女人一起帮忙改了数日,才改出了适合她的尺寸。   周幸从前没什么耐心,这次却能等上八年的时间,夜以继日地筹谋,势必要将这第一刀落得漂亮,给远在京城赵执一记响亮的耳光。   后半夜的风愈发急,似在酝酿一场雨。   赵恪的脸血肉淋漓,被雪晴搀扶着回到住处。一路上,痛楚让他的愤怒达到顶峰,看不见的黑暗中充斥着他尖锐的恨意,五脏六腑的怒火灼烧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刺痛,早已在心中将陆酌光凌迟千万遍。   “陆敛!!”刚进门,他便发出嘶声力竭地怒吼,“给我滚出来!”   赵恪的双眼已经完全融化,看不见任何东西,根本不知陆酌光此刻就站在院中。他颇像是个夜半难眠,对月的诗人,清隽端方,转过身时轻飘飘的眸光落在赵恪脸上。   他的脸向来是陆酌光深恶痛绝的东西,眼下他半边脸被炸伤,双眼又因毒粉腐蚀,血肉模糊的五官又充斥着恨意,狰狞扭曲,丑得惨绝人寰。   陆酌光平生只有一败,败在无法对这张脸端详。他看了一眼就飞速移开视线,由衷道:“出去走一趟,你的脸更丑了,你虽不会功夫,但是靠脸也能攻击人,怎么不能算是一门本事呢?”   此话更是触及赵恪内心深处的憎恶——若非当初陆酌光砸断了他的右手,致使他落下无法恢复的旧疾,也不至于一点功夫都学不了,沦落到今日文不成武不就,让人笑话。   “若不是我爹将你捡回来,早在你五岁那年就已经冻死街头,这么多年赵家好生供养你,你非但不知感恩,还反咬一口。”   陆酌光的俊脸有一丝被误解的忧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赵恪,为何你总是想不明白,我若当真不知感恩,你岂会活到现在?”   “你假意顺从我爹,不过是害怕你身上的毒没有解药而已,如今你背叛赵家,与周幸勾结,难道是她身边那位再世神医为你寻得解药了?!”   陆酌光像是先前没想起这回事,顿悟:“多谢提醒,日后我去找他试试,或许还真能解了我身上的异虫。”   “来人!”赵恪一声怒吼,“将陆敛这个叛徒的令牌收缴,即刻折令!”   院中守着的随从应声而动,迅速形成一个圈子,把陆酌光围在中央。   雪晴见状忙道:“公子息怒!此事或有误会,还是先回京等大人定夺吧。”   “误会?周幸手底下的人都亲口承认,还有什么好说!”他猛地抓住雪晴,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眼睛!今夜上山十六人,只有你一人有命活着回来,若非陆酌光这个内鬼作祟,我们会落得如此下场?周幸凭什么知道我们今夜上山?都是他传的消息!”   雪晴叫他抓得手臂生疼,强忍着道:“就算公子要折令,也不是现在,我们……我们手里没人了啊。”   先前无常司派来的十六人除她之外已经都折在山上,而留守在宅中的则是先前零星几个“白”部成员,外加一个重伤的李言归,他们所有人就算是加起来,也不可能敌得过陆酌光,折他的令,纯粹是找死。   赵恪此刻已经被气昏了头,大喊大叫:“李言归呢?李言归在哪?给我滚出来!”   陆酌光听闻,抬手扔了个东西,黑色的物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在雪晴的前方。她低头一看,当下倒吸一口凉气,肺腑冰寒。   赵恪听声偏头,问:“什么东西?做什么一惊一乍?!”   雪晴瞪圆双目,震惊地望向陆酌光,颤声:“令主,你杀了李左使?”   “既然有人非要给我戴叛变的帽子,我岂会辜负这番好意?”陆酌光从怀中摸出自己的令牌,黑白相间的颜色上刻有金色的“无常”二字,那是与所有人的令牌都不同的色彩,彰显着地位的尊崇。   他将令牌挂在指尖,轻巧地一抬,向四周询问:“谁来拿?”   赵恪咬牙切齿,心道他既然杀了李言归,应也是不打算狡辩了,扬声道:“拿下陆敛,回京定有大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随从听见赵恪的许诺后,当即举起长刀飞扑上前,想先发制人,打个出其不意,照着陆酌光的脑袋砍去!   却见陆酌光身影一晃,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一瞬间,待再看到他时,那雪白的衣衫上已经泼上秾丽的殷红,血珠向上喷洒,又落下来,星星点点,像一场落地即开花的春雨。   他长身玉立,右手随意地转着一柄短刀,锋利的刀刃似乎异常乖巧,不管怎么把玩,都没有伤到他分毫。   一个新鲜出炉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惊愕的双目朝着天,神情定格在刹那,根本不知自己究竟怎么死的。   若是一个个往上冲,与排着队送死无异,有一随从高喊:“一起上,我们人多!”   陆酌光的墨眸映了满院的灯火,轻轻一笑:“别着急,你们都会死,排在后面的可以多活一会儿。”   他在坐上令主之位时还年少,无常司里多的是高手,自然不服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用自己的实力一次次去证明他这个令主的货真价实。   比起刀片,他用刀更顺手,不用将动作控制在分毫之内,大开大合间一刀也能取人性命,杀人更快。唯一的坏事便是他今日穿了白衣,毕竟粘稠的血溅上去着实难洗。   院中展开了一场可以称为屠杀的清剿,雪晴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手紧用力地攥着刀柄,死死盯着陆酌光的身影,耳边则是赵恪不停地叫骂声。她的心突突乱跳,不停深呼吸企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直到这场屠杀结束,她的刀仍没有抽出半寸。   站在满地横尸中的陆酌光已经染了一身潋滟红衣,这颜色竟是极为衬他,肤色如玉无暇,有股晃眼的昳丽。   陆酌光将自己的令牌抛给雪晴,被她慌张接住。   他轻轻蹭了下溅在眼角滚落的血痕,淡声道:“回京复命,告诉赵大人,我不回无常司了。”   雪晴茫然悲戚,张了张口:“师父,你当真要离开?可是你身上的异虫……”   陆酌光打断她的话:“李言归在东厢第一间房里躺着,带上他。”   雪晴打了个激灵,眼睛猛地一亮:“言归哥没死?”   “我要叛变,他意图阻止我,被我刺了一刀后昏迷。”陆酌光用自己身上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擦去刀刃上的血,慢步走到赵恪的面前,又对雪晴道,“赵恪的头我要留下,不必等他,你自己回去。”   雪晴看了一眼赵恪,飞快做出了决断,跑向东厢的房间找李言归。虽然不知他们离京之后在郸玉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跑才是上策。   赵恪听见院子里静了,显然以多打少的战局胜负已分,然而陆酌光的声音却近在咫尺,他吓得肝胆俱裂,本能往后退,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摔得四仰八叉,骂道:“陆敛,你敢动我?你以为杀了我,你就能善终吗?我爹一定会将你们全部杀光,为我报仇!你也会被体内的异虫折磨得肝肠寸断,生不如死!”   陆酌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张脸实在是让他怎么看怎么厌恶,尤其是他将“贱命”“赵家养的狗”挂在嘴边时,那面容丑陋得让陆酌光反胃。   陆酌光在街头当乞丐的那两年,被老陆带着几乎睡过京城里每一个能避风的街角,时常与流浪狗窝在一起,但从未有人指着他的鼻子,说他是谁养的狗。   陆酌光轻轻歪了下头,笑着问:“赵恪,你想尝试做狗的滋味吗?”   赵恪瞎了双眼,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让他心生恐惧,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杀,唯一一个还活着的雪晴,又是个打小就跟在陆酌光身后,一口一个师父的蠢货。   事到如今,赵恪再恐惧也只能色厉内荏、语无伦次地威胁:“你若是敢动我,我爹一定不会放过你,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是吕家的长孙!你身上有异虫还敢背叛赵家,必定死无葬身之地,周幸也救不了你!我爹救了你,你恩将仇报,恩将仇报!啊啊——”   陆酌光嫌他吵闹,一抬手“咔吧”卸了他的下巴:“聒噪。”   赵恪的下巴痛得没知觉,只能发出不成音节的叫声。随后他感觉自己的头被什么布蒙住了,陆酌光不知从哪里找了一根绳子套在他的脖颈上,像拉着一条狗,将他拖拽着往什么地方去了。   赵恪不停挣扎,脖子上的绳子将他勒得双眼发黑,窒息欲绝,挣扎一阵后只得迫在手脚并用,顺着绳子的力道像狗一样在地上爬,以免被活活勒死。   他最终被放在一张椅子上。陆酌光上下忙活,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随后周围便静下来,任他再怎么发出难听刺耳的叫喊,都没有任何回应了。   劲风呼啸大半夜,一场雨终是落了下来,细密的小水珠打在脸上,丝丝冰凉。   周幸推开门就看见满院尸体陈横,鲜血汇流成小水洼,在这场小雨的助力下将赤红的颜色晕染了满地。   她轻扬眉,对这场景没有半点意外,缓步往里走时略一观察,就见这些人要么脖颈的切口整齐,要么颈间的刀痕薄细,都是一刀毙命,没有任何多余。   周幸不免暗叹:果真是个天生的杀器,塞北的将士也都是杀人无数的刽子手,也没见谁练成这么干脆利落的手法,这人对利器和力道的掌控已然出神入化。   她一路行过血染的院子,推开正堂的大门。屋中点着两盏灯,正中间则坐着一个用布蒙了头的人,被绳子牢牢捆在椅子上,听见有人推门的动静,他立即“啊啊”叫起来。   周幸自然知道这是陆酌光的手笔,走到近处还发现这绳子被打了个花哨的绳结,不由失笑。   她扯下赵恪头上的布,饶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被这张面孔吓一跳,发出吃惊的音节:“嚯。”   赵恪立即从声音分辨出来人是谁,拔声尖叫。   周幸捏住他的下巴往上一扣,将脱臼的关节复位,亲切地慰问:“赵大人,怎么这副模样了?”   赵恪的嗓子已经喑哑,更为难听:“周幸!哦,不对,应该叫你赫连筠,既然在塞北捡了一条命不好好藏着苟活,还敢跳出来自寻死路,你杀了我又能改变什么?我爹已经知道你仍活着,你能躲多久?逃多久?”   周幸笑道:“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大丈夫,这种关头竟然还如此有骨气,真叫我佩服。”   “但是,你不想活着吗?”周幸语气里满是疑惑,似十分真诚,“就算你的眼睛瞎了,但四肢还健全,并非不能活,何以做出一副刚烈赴死的模样?”   赵恪惊愣:“什么?”   “我没打算杀你啊,赵大人。”她叹气,“你身份可不一般,我杀了你只会给自己惹麻烦,不然也不会放你下山是不是?我现在来只是见我新招揽的同伴久久不归,才来接他回去,你又何必对我恶言相向?”   “你不杀我?”赵恪转念一想,先前在山上的时候,她的手下也的确说过要放他下山,半信半疑地顺着她的话道,“难得你想明白,知道杀了我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我爹抓住。”   周幸道:“但是你方才咒骂我,我有些想改主意了。”   赵恪的脸色变了又变,虽然一片血肉模糊,看不太出来,最终僵硬道:“你究竟想怎样?”   “你求求我。”周幸饶有兴趣道,“说不定我听得高兴了,就不计较你方才骂我的事。”   “你敢羞辱我?!”赵恪容不得自己尊严受挫,尖声道,“要杀要剐随你,想清楚杀了我的后果你能不能承担吧。”   “真的吗?赵大人真的不怕死吗?”周幸抬起手,刀尖贴上赵恪的脖子,冰凉的触感抵住奔腾的血管,“这个位置切一刀,你会鲜血流尽而亡,一点一点体会自己死亡的过程。”   “你、你……”赵恪逐渐气短,也不敢再大声吼叫,他感觉这柄刀无比利,稍稍一动,他的脖子处就传来细密的刺痛。   周幸轻声细语:“求我,我就放了你。”   赵恪听了这话,心里的防线像是被撞毁了一角,一直被强压的恐惧如决堤洪水,争前恐后地涌出来,他张口便道:“你放了我吧,我回去一定不追究你们。”   周幸笑了:“还不够。”   “我,我会跟父亲说你已经死了,让父亲不再派人搜寻你和你的同伴,郸玉发生的一切都既往不咎,求你放了我。”   周幸道:“还有吗?”   “哦,我想起来了,你爹,赫连将军,我回去之后让我爹帮他平反如何,他当初是被冤枉的,是有人存心要他死。”   周幸眉眼沉寂下来,像覆了一层霜雪,慢声重复:“他是被冤枉的。”   赵恪看不见她的表情,急忙应和:“对,对!当初前线战报被中途瞒下,只报败仗,才让世人以为赫连将军领军无能连败十场,我爹在朝中一呼百应,只要他为赫连将军伸冤,不日就能还将军清白。”   周幸冷笑:“你们这不是心知肚明吗?”   “什么?”赵恪的话才刚出口,胸腔就猛地一痛,刀柄捅进来,贯穿他的心口。紧接着剜痛在胸膛炸开,赵恪身体抖个不停,本能地发出惨叫。   周幸握着刀柄,冷漠地拧着手腕转动,在他心口搅出鲜血淋漓的窟窿:“你方才说的确实让我欢心,所以为了奖赏你,我打算砍下你的脑袋挑在旗上,立在山头,让你日日夜夜欣赏千路山的好风光。”   “蠢货,真好骗。”   他已没有任何力气说话,他死前最后一个念头,仍旧是不可置信:这群贱民竟然真的敢不忌惮他的身份,就不怕他爹……   赵恪的脑袋垂下去,身体彻底失力,断了气息。周幸拽着他的头,手起刀落地削断脖子,裁了他的外衣将头颅包起来,提着出了正堂。   一夜将过,天隐隐亮起,雨势变大了。这是一场春雨,雨里有很多味道,周幸站在密集的雨点里,仰起头,动了动鼻尖轻嗅——新鲜的泥土,草木的淡香,潮湿的木头,以及浓郁的血腥。   许是因为心情痛快,所有味道都让她觉得美妙、宁静,一时在雨中站了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她浑身都要淋得湿透,打算离开时,却忽而听见后方传来轻微的响动。她一转头,在将明未明的朝色里看见了站在檐下的陆酌光。   他的脸已经洗干净,露出浓墨如画的眉眼,一身红似枫火的血衣压了几分儒雅平和,添了些许张扬意气。   陆酌光的眼睛里不见被算计的恼怒,也没有刚杀完人的冷戾,反倒静谧得近乎纯澈,像是已经站在此地等候多时,正专注地看着周幸。   如此绮丽的颜色,难免让人眼前一亮,周幸没在他脸上看出秋后算账的意味,便没忍住“哟”了一声,没个正形:“这是哪来的新郎官,这么俊呐?” 第40章 不谈风月:“你们文人看见这种景色,会诗兴大发吗?”   关于陆酌光的去留,周幸思考了许久,到今日都没得出答案。   陆酌光的确是一把世间难得的“宝刀”。周幸见过太多身负绝技的人,可没有一个能像陆酌光这样,把绝顶的本领融进身体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分皮相,连杀气都炼化得无形无色。直白地讲,他想杀任何人都能做到,是对付无常司的绝对利器。   周幸若得这柄宝刀,必是如虎添翼,许多事都会变得简单,可往队伍里添人也不是那么轻易的事,必须慎之又慎。   袁察、隗谷雨几人,是几十年前就跟在她父亲身边的旧部,忠心耿耿,自不必说。莫惊秋、钱不断与她一同长大,都是作为“二代”来培养辅佐赫连家血脉的人,因此他们对周幸都是绝对的忠心与臣服,从塞北那一场大火里活下来,一路飘泊至此,他们紧紧抱作一团,从未松散过。   许奉则是她父亲信任的人,当初十万敌军当前,父女在刮骨剔肉的冬风里最后一别,父亲让她日后前往郸玉,寻找名为许奉的人,在他的帮助下改名换姓,抛却前尘,好好生活。   周幸照父亲的嘱咐找到了许奉,却并没有放下恩怨,反倒与许奉共谋大计,布下此局。   他们是一个密不可分的团伙,若是有任何一人不忠,就必会造成全军覆没的惨状,因此在招纳新人入伍的方面,周幸无法凭借着一个念头、一次考量就轻易下决定。就连当初陶缨跟在她身后回家,蹲守她家附近多日,风吹日晒,献出大运河之事以表忠诚,她都没有松口。   更何况陆酌光来历特殊,是无法掌控之人。最大的麻烦则是他身上有“背叛”的特征,虽然这个背叛也有她的鼎力相助,所以将陆酌光从无常司逼走是必须,而将他招揽入伙,却是充满危险的一步棋。宝刀虽利,但是“不认主”就既伤人,也伤己,周幸不敢冒进。   周幸笑眯眯道:“新郎官怎么自己在这儿?”   陆酌光此人惯会用他那上品皮囊佯装温良,此时他像是个误入此地的迷路人,丝毫看不出来满院的惨状出自他之手。他看着周幸,温声细语地询问:“天都亮了,你是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吗?”   周幸琢磨出他话中有一丝埋怨的意味,加之这话又接得巧妙,她不由一怔。再一端详陆酌光的脸,见他并无暧昧之色,认为可能是自己多想。陆酌光这人向来在男女之事方面古板迂腐,哪里会跟人调情。   正巧雨势变大,本来打算提着脑袋离开的周幸又走回檐下,老实解释:“我先回了趟千路山才来的,我又不像钱不断跑得那么快,况且夜路难行,路上多耗了点时间。”   她在阶梯上坐下来,又死性不改,得寸进尺:“要是早知道这有个这么俊的新郎官等着,我就不回山,直接来了,说不定还能赶上拜堂的吉时。”   陆酌光往她身上看了一眼。白日里还裹着棉衣,捂得严实的衣衫在此刻得见全貌,锦衣上泼了竹影,金丝在灯下轻闪,雨水渗透她的身体,脸上、颈子都是晶莹的水珠,发梢还成串地滴着水,却不显半分狼狈。   周幸穿上这身衣裳时连脊背都挺得比平日直,总是懒怠的神色一扫而空,耷拉着的眼皮也掀起,从上到下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不知是衣裳显贵,还是她骨子里就有这股贵气——总之不再是那个长袖善舞,谄媚奉承的周幸。   她的眉眼荡漾着一捧笑意,似心情不错。陆酌光问:“今夜收获颇丰?”   周幸“唔”了一声,一语双关:“收获是有,但是不是‘颇丰’还不好说,没到下定论的时候。”   陆酌光漫不经心地搭了一句:“想来周姑娘也不会让自己白忙活一晚。”   “雨还大,陆秀才应当没急事,不妨坐下来聊聊?”周幸拍拍身边的位置,体贴地给他扫了扫灰,虽然用处不大。   陆酌光倒也没有推拒,轻轻撩起衣袍,挑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落座,规矩得过分。   二人坐在檐下,一时都没说话,听着周围滴滴答答的雨落声响。被布包起来的脑袋搁在地上,血迹流出来,顺着阶梯滚下去,与水洼融在一起。   周幸身上冒着一股寒气,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淋过雨后更显苍白,连唇色都淡了许多,唯有一双眼睛被洗得澄明。与之相比,陆酌光身上的颜色就过于秾丽了,眉眼有着墨染的黑,与白皙的肤色相衬,被昏黄的阴雨天笼上些许朦胧,俊美非常。   周幸不赏雨,反倒是盯着陆酌光看,忽而心血来潮:“你们文人看见这种景色,会诗兴大发吗?”   院中尸体横陈,血色满地,大雨渐有瓢泼之势,怎么看算不上美景。但夜幕褪尽,天色将明,又是年岁相当的孤男寡女,因此这场雨无论如何也添了几分风月之意。   陆酌光哪有那么高深的本事,坦诚道:“我不会作诗。”   “不会?你不是将来要考状元的吗?据说那些状元榜眼们聚会都要吟诗作对,攀比学识。”周幸对一事好奇已久,想着既然话说到这了,干脆顺着问:“你的秀才究竟是怎么考上的?”   陆酌光偏头看她,仔细审视她的神色,非要分辨出她并无嘲讽之意,只是单纯好奇后,才肯开口讲起他参加院试的经历。   京城的童试三级相当严格,要先过县试、府试,最后才是院试,不过经过赵执的安排,他是直接参加的院试。说到此,周幸的神色微变,欲言又止,陆酌光便为自己澄清:“是赵执认为,以我的学问不必参加县试和府试。”   周幸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她心里门清,赵执肯定是不希望他浪费时间在考试上,毕竟是瞎折腾。   陆酌光说,院试开考前几日,他奉命追杀都察院派出的探子,在城郊酒馆的后方将其了结。只是他向来管杀不管埋,尸身往地上一撂就要走,转头却撞见有个喝得醉醺醺的人跑来撒尿,与陆酌光打照面时还笑着寒暄了一句,谁知就这么赶巧,那么大的地方,他偏偏踩中尸体,低头见满地是血,吓得裤子都没脱,当场失禁。   几日后,陆酌光抱着笔去考试,又与他打了个照面——此人是主考的学政。   周幸听到此,露出了然的神色,笑起来:“哦,原来如此。”   她一笑,陆酌光就不说了,把头偏过去,不再看她。   周幸忙找补:“我猜那主考一定铁面无私,不畏生死,绝对不会因为撞见了你杀人就给你开后门。”   陆酌光也如此认同,顺道解释了一句:“主考不出内帘,我也没有在考卷上做特殊标记。”   周幸心想:“你那考卷还需要做标记吗?所有考卷遮了名字叠放在一起,里面谁是正儿八经的考生,谁是夜半杀人的杀手,凭上面的字就能一眼辨认出来。”   她又忍不住笑,乐好一会儿,眼看着陆酌光的嘴角又要耷拉下去,才敛了神色,问道:“不过眼下看来陆秀才再想科举入仕怕是不成了,可有想过日后做什么?”   陆酌光面无表情:“事发突然,还没想好。”   周幸放轻了声音,无端有几分诱引:“不展风云志,空负八尺躯。陆秀才这般本领超世之人,倘若什么都不为实在可惜,你心里有什么想做的事,不如与我说说。”   陆酌光几乎没有思考,颇像是张口胡说:“救世。”   周幸睁圆双目,吃惊地看着他,分外讶异:“看不出来陆秀才竟有如此鸿鹄壮志。”   陆酌光见她这反应也愣了:“你们不是?”   “我们?”明明陆酌光不是说笑话,也并非滑稽可笑之人,但周幸总忍不住笑,“我们只是一群心胸狭隘,有仇必报的人罢了,为的私仇,谈不上救世那么伟大。救人与救世只差一字,隔得却是千山万水,甚至呕心沥血耗费几十年的光阴都不见起效,这多难啊。”   “你想救世,做好搭上一生的准备了吗?”   “不行。”陆酌光微微皱眉,摇头说,“太久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沉吟片刻,问:“有没有快一点的,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事?”   周幸定定地望着他:“杀赵执,肃清篡位的反贼,一年足以。”   陆酌光道:“那我选这个。”   周幸明知故问:“陆秀才选什么?这是我们要做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   陆酌光偏头看她一眼,忽而笑起来,双眸蕴着雨的潮湿,氤氲不明。他抬起手,充满热意的手指落在周幸的颈间,借着晶莹的雨珠抹开她皮肤上朱红的血痕,轻言慢语:“我等了半夜为的是什么,周姑娘难道不清楚?你不希望我留在无常司,我便如你所愿离开,还献上赵恪的人头作投名状,周姑娘自诩多情,怎么这会儿却不领我的心意?”   周幸望着他,咽喉轻轻一滚,冰冷的皮肤上残留些许温热指腹的触感,她下意识抬手蹭了蹭,像是随手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水珠,好半晌才开口:“无欲无求之人,来去随风。你这么自由,我岂敢将你留下?”   这话有点污蔑的意思,陆酌光为自己正名:“我在赵执手下做事十多年。”   周幸道:“我想知道陆秀才究竟为何要从无常司离开,离间计只是将你离开的时间提前,就算我不做这些,你迟早也会走,不是吗?”   陆酌光一本正经地将老陆的话重复:“大齐将倾,伏尸百万,不救世,枉为人。”   周幸一怔,霎时间觉得春寒不再刺骨,心口泛起一股浪潮,她知道这句话绝不可能出自陆酌光的内心,便问:“谁跟你说的?”   “老陆。”   “你爹?”   “嗯。”陆酌光神色平静道,“不过我五岁那年他就死了。他的命就值一文,非要去路中间跟别人争抢那一个铜板,说要给我当压岁钱,结果死在除夕夜,明明再过两个时辰就是新的一年。”   周幸转头,望向漫天雨幕,这次沉默得格外久。她向来与别人不同,能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言语里听出点什么。好比现在,她就听出陆酌光的平静之下,有些别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十几日前的除夕夜,陆酌光像是对一切感到新奇那样,下雪了也要告诉周幸一声,听见烟花炸开的声音,就特地走到窗边看,分明是不大相熟的关系,他却拿出了一文钱,塞在周幸的枕下,说是给她的压岁钱。   他执意坐在木屋里,等子时过了,翻过新年才离开。   如今一想,他行为的怪异则是来源于他在认真地“过年”。   陆酌光显然是个“守旧”的人,或许在他尚年幼的时候,那个叫老陆的人也曾在除夕夜里带他赏雪、看烟花,然后给他一枚铜板作压岁钱。   老陆还说了很多话,让陆酌光记了下来,十多年都没忘,其中就包括那一句惊为天人的“不救世,枉为人”。   他并非立场摇摆,恰恰相反,他是立场太过坚定。坚定到可以为了心中的那一杆旗,背叛十几年的旧主。   果然坐下来聊一聊,什么事都能有个眉目。周幸看着雨势开始变小,天色逐渐大亮,便不再此地久留,站起身对这一身殷红衣衫,又像新郎官,又像状元郎的人道:“陆酌光,春意又回,景色甚美,不如同我归家,小酌一杯。”   陆酌光觉着这话耳熟,隐有戒备。上回听到这话后,周幸往他脸上亲了一口,被占了好大的便宜。   周幸笑道:“放心,这次不谈风月,只谈正事。” 第41章 初战告捷:春回大地,万物又生,有人欢喜有人忧。   齐煊将十数份路引盖上官印,交给了钱不断。   路引都是给山上那些女人的,她们有些并非郸玉人,只是当初被山匪抢去之后,户籍大多已消,或是不能再用,许奉便为她们落了新户,提前拟写好路引,余下日期和官印,留着齐煊去完成。   周幸的计划里没有谁必须牺牲,她早就为山上的那些女人安排好了去路——江南织造厂正缺人手。许奉从前在朝为官时广结的善缘在此事也发挥用处,他豁出老脸求了旧友,才要来了这些位置。   山上的女人们不善耕种务农,唯手上功夫灵巧,便是去了江南有不会的,学一学也能很快上手。有工银,能劳作,对她们来说是最好的去处。   除此之外,周幸还给了他一封密函,为许奉亲笔所写。函中他将金矿瞒报一案的所有罪责揽于己身,称冯宗只是奉行上级命令,并未徇私枉法、同流合污。洋洋洒洒的几张纸,俱是为冯宗开脱求情,在最后还落了自己的名字和官印,以及个人印章。   这封为冯宗开脱的密函,若是放在平时或许用处不大,大理寺与刑部自是要公事公办,按罪论处。但有了狱中写下认罪书后自尽而亡的李修德在前,这封密函就非比寻常了。   没道理李修德为赵执开脱罪责就有用,他许奉为冯宗开脱就无用,难不成办案还要根据官职大小区别对待?相同的事若有了不同的处置,不仅难以服众,都察院那群御史的笔也不会轻易揭过。   因此冯宗被放出来也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还没到。齐煊将密函按在桌上,幽深的眸光落在眼前的烛火,静静等候——他在等人报官。   临近天亮的这场雨并未持续多久,眼看着就要停了,陆酌光却非要打伞。他这股子穷酸文人的讲究劲儿,周幸是十分看不上的,但他的衣服被血染透,若再淋雨,怕是走一路红一路,明晃晃给人留下条指向真凶的线索,于是她接一捧雨水洗了洗脸,冒着雨跑出去买了把伞。   不过看不上归看不上,刚一出门周幸就钻到陆酌光的伞下,与他紧挨着。   陆酌光问:“何不买两把伞?”   “哪有那闲钱?”周幸嘀咕一句,“况且家里有伞,买那么多把干什么?我们挤挤就行了。”   挤在同一把伞下,两人的距离必定紧密,陆酌光感受右臂时不时被她的肩头轻触,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想到她先前穿的厚棉袄,又想到除夕夜的树林里,她那一身能被轻松抱起的薄骨头。   她似乎很怕冷,春寒料峭,便是小雨也侵身,或许应该把伞让给她。   周幸没留意陆酌光的走神,随口说:“你既叛出无常司,定然会被赵执下令追杀,原本的地方还是别住了,去把紧要的东西收拾一下。”   这在陆酌光眼里并不算个问题,他漫不经心道:“来多少,杀多少。”   “陆大侠本事真高。”周幸混不正经地抱了个拳,做了个敬佩的模样,又道,“但你的邻舍都是寻常百姓,还有半大的孩子,别让他们被卷入这些事。”   陆酌光心道也是,便问:“那我住哪儿?”   周幸说:“若不嫌弃,可以去我家小住一阵,虽然有些简陋,但遮风挡雨不成问题。我去住医堂。”   陆酌光参观过周幸的居所,旁人自称“寒舍”是谦虚,她自称“寒舍”则是抬举自己的屋子。他下意识拒绝:“不必麻烦,我还有些积蓄,租赁一间人住的房子不成问题。”   周幸看出他的嫌弃,便故意佯装不知,存心逗他:“放心,我穷则穷矣,对自己人还是很慷慨的,包你吃住不成问题。你的钱就好生攒起来,日后娶媳妇儿用。”   陆酌光并不与她争辩,只在心里发誓绝不会住进周幸那个堪比狗窝的房子。   二人赶往城郊医堂时已近巳时,莫惊秋早在二里地前就挂了“今日拒诊”的牌,因此城郊无比寂静,不见行人。   周幸上前叩门,屋中等候多时的人瞬间齐齐站起身,由钱不断将门打开,看见周幸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众人齐声道:“少主。”   周幸微微颔首,将手中的头颅递出去,顺道对身后的人招呼一句:“伞放门口。”   几人意识到少主带人回来,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后方,盯着门口。少顷,陆酌光便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钱不断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其他人也俱有不同程度的吃惊,一时间神色各异,十分精彩。   袁察最甚,他因先前与隗谷雨争执了两句,被他扎瘫了半边脸,本就扭曲僵硬,再做出吃惊戒备的表情,看起来颇为横眉冷对,凶戾非常。   陆酌光的眸光在屋中巡视一圈,多看了袁察两眼,对周幸道:“你的人好像不喜欢我。”   几人紧紧盯着陆酌光,并不言语,谁也没表现出友善的模样,周幸自然料到这种情形,便张口说浑话,意图缓和气氛:“各位,我半道捡了个新郎官回来,你们看看长得俊不俊?”   她这话一出,原本神色严肃的几人脸色剧变,逐一染上惊恐,个个都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看着气氛从沉重走向诡异,周幸又赶紧说:“说笑,说笑而已。”   几人为了配合少主,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不过“松一口气”的声音明显更大。周幸凭借着脸皮厚,神色如常地进了门,压手让所有人坐下,而后道:“惊秋,带他去换身干净衣裳。”   “是。”莫惊秋领命,客客气气地对陆酌光道,“陆公子请随我来。”   陆酌光并不在意这些人隐隐敌意的态度,看了周幸一眼,继而跟着莫惊秋离去。原本严肃的气氛,让周幸一搅和还真缓和不少,她用脚勾了个凳子,刚坐下,几人叽叽喳喳开始说话。   袁察:“少主,你把他带回来做什么?”   萧涉川:“他真的背叛赵家了?万一心怀不轨……”   隗谷雨:“少主方才说新郎官是何意?你不会真看上小子了吧?”   钱不断:“少主,此人太过危险,万不可留在身边,况且你看他方才的看我眼神了吗?我怎么感觉他想把我的骨头从皮.肉里剥出来?我还能活过今晚吗?”   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鸡飞狗跳,吵闹不休。周幸耳朵直打鸣,便“啧”了一声,所有人见她要不耐烦,赶忙噤声。   “他的事先不说。”周幸一锤落下,叫停所有质疑声,开始验收几人的任务:“人送走了吗?”   “卯时送走的,嵘哥和燕决护送,脚程快的话,十天就到江南。”钱不断拿出个麻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少主,这是她们赠你的东西。”   人在面临分别时,总想送点什么,一表谢意,二作念想。周幸习以为常,并未立即打开,只是点了下头,转而朝桌边的孙盼宁问:“你娘如何了?”   “她受了惊吓,身体有些不舒服,现在睡着了。”孙盼宁望着周幸,双眼全是仰慕,扭扭捏捏地问,“幸姐,你是怎么,怎么……”   周幸接话:“怎么做到算无遗策的?”   孙盼宁点头如捣蒜,惊叹道:“他们上山之后,好像每一步都被你算到了,我当时还以为我死定了呢!”   周幸笑而不语,并不解答。实则哪有什么神机妙算,不过是准备得周全而已。   赵恪的人一直守在千路山附近,周幸有意留下不除,就是为了让他注意到孙盼宁。她经常上下山,被赵恪抓起来带路是意料之中。孙盼宁年岁小,未经历过这些事,所有情绪都发自内心,越是表现得恐惧,就越是让赵恪洋洋得意,因此周幸故意让孙盼宁上山时提出带路的方式,先在赵恪心里埋下疑心的种子,待他在半山腰看见那四面突然出现的旗子之后,就会猜到后方有致命机关,从而发挥自作聪明的本性。   算计赵恪并不是难事,此人愚蠢自负,自诩身份尊贵,对寻常百姓既是看不起,又自认为平易近人,只要孙盼宁哭着求饶,他必会“慷慨”地许她平安。同时,他又急于表现自己,自命不凡,所以稍稍放钩就会上当。   最重要的是,自他们上山起,萧涉川与燕决等人就藏在暗处全程跟随,就算赵恪没有中计,他们也能在孙盼宁踏入陷阱之前打散赵恪的队伍。   周幸并非掐指一算就能窥得天机的仙人,她在制定一个计划的同时,也会想出所有会发生的情况以及应对的方法,以此来达到“必成”的目的。   所以不管孙盼宁怎么选,赵恪带人上山迎接他的都是准备好的陷阱和机关,他全军覆没是必然,结果不会更改。   周幸摸了一把孙盼宁的脑袋,说:“你长大就知道了,大人坏得很,肠子弯弯折折全是算计,别学。”   这话倒是说得很有道理,其他人接连应和,孙盼宁红扑扑一张脸,知道周幸是不想说,于是也不追问,只是不停地赞叹:“幸姐,你真厉害。”   周幸又询问了分派给其他几人的任务的进展,叶嵘与燕决去江南走一个来回得花半个月,而楚照前几日领了周幸的命令南下,早早出发。伤势未愈的陶缨则在房中休息,正月十五一整个夜晚众人都未合眼,硬生生熬到这个钟头,每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疲倦。   周幸一一问过,确认一切都顺利,正打算解散,却听见有人叩门,便扬声:“进。   门被推开,陆酌光缓步走进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已将自己收拾得整齐,肤色上残留的血迹俱擦干净,长发沾了血和雨水来不及清洗,便用发带高束,零散下来几缕的长发,耷拉额边而后,异常柔顺的样子。身上虽是布衣,却难掩五官的俊美,单是站在那就显得极为出挑晃眼。   周幸站起身:“盼宁,去照顾你娘。”   孙盼宁应了一声,赶忙起身走出去,顺道带上了门。房中再次静下来,所有人盯着陆酌光不语,周幸动身,慢步行到陆酌光的身侧,指着桌边的人一一介绍:“袁察、隗谷雨、钱嵩、萧涉川。站在门边的是莫惊秋,另有燕决、叶嵘、楚照三人,眼下有事外出,待日后回来再领你认识。”   陆酌光向众人微微颔首,抬起一双温润如玉的双眼:“我们见过。在下陆酌光,一个秀才。”   隗谷雨道:“你的大作我们都看过,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秀才。”   “是吗?”陆酌光应了话,目光却落在钱不断的脸上。   当初他扔在房屋外面的废纸是让钱不断捡走的。这一个眼神似乎也在告诉众人,他一早就知道。钱不断登时觉得脊背一冷,打了个哆嗦,把脖子缩了起来,展现出“威武第一个屈”的品质,自己没话找话:“陆哥,你叫我钱不断就行。”   陆酌光并不在意这些人隐隐的敌视,也无意与谁争执,他不是为这些人而来,更不会因这些人而走。但是这些人的反应却让他觉得颇有意思,于是转头对周幸说:“我想睡觉了,去你家?”   话音一落,其他人同时将眼睛瞪大。   周幸无视了其他人的目光,思索片刻道:“那地方还没收拾,医堂有干净的卧房,你先去那休息。”她说着,冲莫惊秋打了个手势。   陆酌光看不出来,但是其他人却看出来了——刚才周幸打的手势,分明是让莫惊秋把他带去自己在医堂常住的卧房。   几个人像是无师自通的蜀地的变脸戏法,脸色一变又一变,变着法地在屋里大显神通。   陆酌光敛着眼底的笑,像个怎么安排就怎么说好的人,温驯得没有半点异议,并且还十分坦诚:“如果你们想谈点不想让我听的话,等我走远了再说。”   这简直就是挑衅!   陆酌光前脚刚走,后脚几人就齐齐站起身,争前恐后地喊:“少主,你糊涂啊!这人要家世没家世,要钱财没钱财,除了一身杀人的本事之外就是个穷酸假秀才,你要择婚配,就算不讲究门当户对,但家世、钱财、学识至少也要选一,万万不能被皮囊……”   “行了!”周幸不想听他们喋喋不休,急忙叫停。以陆酌光的耳朵,定然能听到这些话,说他没家世没钱也就罢了,说他假秀才他必定要置气,指不定怎么难哄。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让所有人住嘴,含糊道,“都说了玩笑话,别当真。”   “钱不断,你将赵恪的人头送上山,挂在旗上。萧涉川,你派人去报官。暂时先这样,其他的日后再说。忙活一夜大家都累了,眼下无事,各自去休息吧。”   春回大地,万物又生,有人欢喜有人忧。   一场从郸玉落下的细雨飞跃百里,飘在京城上空,变作电闪雷鸣的乌云。   是夜,雷声频响,银光闪烁,厉风撞开窗户,吹熄了桌上的灯,屋中陷入死寂的漆黑,只有淋漓的雨声不断。   赵执坐于案前久久未动,偶尔一道电光滑过天际,带来一瞬的白昼,照出他已是鬓白的侧脸,也照出两行无声滑落的泪。   李言归与雪晴已归京,带回了令主叛变、公子被杀的消息。任务失败本应遭受惩罚,但赵执见李言归浑身重伤,脸色苍白得奄奄一息,便也没有多说,只令他回去养伤休息,随后一人进了房,独坐到深夜。   赵执膝下只有一子,生来顽劣暴虐,为培养他,赵执早年也耗尽心血,只是他的性格似乎随着血脉天生,更有岳丈一家相护,越发养成无法无天的性子。二十生辰,赵执为其冠字复谦,便是希望他能谦虚再谦虚,收敛暴烈的性子,方正为人。   此次郸玉一行,本是为了磨炼他的心性和能力,为了助他,无常司的人派去了一半,却不想竟然一去不回。   赵执有悔,然木已成舟。他最是明白,这世上凡是发生过的事,就绝没有回头的可能。   有光在门外亮起,一人推门而入,探进半个身体,轻声唤道:“释心?”   赵执听声回神,匆忙起身,草草地用袖子揩了一把眼睛,应道:“夫人,你怎么来了?”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妻,吕乡音。她并不貌美,因爹娘是表兄妹,身上还有一些畸病,脑子也不大正常,分明已经是几十岁的妇人,言语神态却还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释心,为何不点灯?”吕乡音问。   “风吹熄了,我还没来得及点。”赵执走上前将她拥住,一张上了年纪却仍旧不减风华的面容落在灯下,眼睛有未拭去的泪而显得极亮,满是温柔道,“夜间风寒,你不在房中休息,怎么出来了?”   “我心里难受,睡不着。”吕乡音仔细看他的脸,忽而抬手,指腹在他脸上摸了一下,问,“你哭了吗?为什么哭?是不是想恪儿了?”   赵执心头一震,好似回到许多年前,她也是这般歪着头仔细盯着他的脸,问他为什么哭。赵执将她拢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是啊,想恪儿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过年都没有回来。”吕乡音有些期待,又有些埋怨。   “恪儿在忙正事呢,等忙完了会回来的。”赵恪又有泪落,声音却十分温和,宽慰妻子,“改日让他寄信回来问候你。”   赵执又柔声细语说了许久,直到吕乡音被安抚得平静下来后才命人将她送回寝房。随后他扬声唤道:“来人。”   守在院外的下人匆忙跑过雨幕,躬身道:“老爷,何事吩咐。”   雷鸣一闪,赵执的面容映上惨白的银光,他淡声道:“拟邀帖,将都察院内名叫崔慧的小官请来,我有事与他一叙。” 第42章 兵分两路:平日里惯会装正经。   正值初春,草长莺飞,第一缕温和的风飞掠大地时,家家户户都欢喜地敞开门扉,迎接春日——这意味着人间又熬过了一个凛冬,穷苦百姓至少在接下来的数日里,不必再担心被冻死。   寒灾已持续好几个年头,整个大齐从南到北无一不受灾情的影响。泠京大运河从前并不上冻,近几年一逢冬结冰数尺,不过近日已完全融化,货船可正常通行。   整个年关,郸玉闹出了不少稀奇事。先是知县许奉被害在前,而后金矿一案揭发,轰轰烈烈牵涉数十官员,原以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却不想刚过了上元节就有人跑到衙门报官,称看见赵大人带人上山剿匪。   齐煊领着衙役上山搜寻,找到了赵恪的头颅,正与迎风招展的旗子一起飘扬在千路山之顶。赵首辅独子上山剿匪反被匪杀的消息不胫而走,变作急报飞入京城,震惊朝野。   须知赵恪不单单是首辅之子,他母族吕家祖上乃是大齐的开国功臣,功勋代代相传,虽说如今吕家的子孙多为纨绔,在朝为官者不多,权柄、势力等方方面面都不如从前,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吕家在京中威望依旧甚广。   千路山上的恶匪威名远扬,在郸玉一代已不是新鲜事,如今又传出作恶的消息,百姓都习以为常,并未掀起太大风波。不过消息传入京城后,郸玉数年送上百封折子都请不来的兵,不出两日抵达千路山,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被撅了个底朝天,可惜一无所获。   千路山人去楼空,昔日盘踞山头的恶匪早已逃之夭夭。对郸玉来说是天大的喜事,加之凛冬已过,春暖花开,正值好时节,因此赵恪的死反倒引起一片庆祝。   京中官员在郸玉声势浩大地追查数日,仍未查出头绪,正逢近年时局动荡,灾情苛税逼得民间起义频出,最后他们就近找了个闹得正凶的起义团,借口说千路山的贼寇们投奔此地,而后将起义团铲除提了几颗脑袋回去,说是杀害赵恪的凶手,才勉强交差。   然此事必不可能轻易了结,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将县衙上下官吏盘问个遍,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冯宗因蹲在大牢里,反而未受此事牵连,只是一个劲儿地问狱卒:“咋回事,到底咋回事?”   赵恪随齐煊进郸玉查案,如今因上山剿匪而死,齐煊虽未跟随,却仍有渎职之责。不过齐煊处境再艰难,明面上也是个王爷,更何况也没有证据表面赵恪是因他而死,所以渎职之责最多让这次举发私吞金矿的功劳被抵消,倒也不算大事。   再怎么查,赵恪都是自己上山,未受任何人的逼迫。说到底还是这位大少爷眼高手低,急功近利,最后因鲁莽付出了代价。他是自己找死,怪不得任何人。   只是经此一事,朝中原本还追着赵执攻讦的大臣不得不偃旗息鼓,甚至还要往赵家送丧礼,宽慰赵执节哀,据说赵恪的尸身都没找到,带回京的只有一个脑袋。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独子,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痛苦,皇帝赐了厚葬,又给吕家远在边城的子孙往内地提了提,算作安抚。   二月初八,齐煊启程回京。带回的除却许奉被害和金矿案的调查卷宗之外,还提了犯人吕鸿。   数日前,周幸再次约见他,道:“若要成大计,你那些留置于岭南的兵必须进京。”   “青鹰总数超过四千,并非小数目,要潜踪匿迹地进京谈何容易?”齐煊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虽然当初青鹰兵从西北调至岭南乃先帝的秘密行事,但这队兵马本就是齐煊的母族旧部,想要隐瞒齐宥等人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数年间,齐宥不止一次找了理由想将青鹰兵调回西北,却因寻常将士无法在瘴疠之乡生存,且有朝中老臣多次劝阻,加之齐煊本人老实懂事,安分守己,皇帝才暂时作罢。   不过,就算齐宥因其他事焦头烂额,松懈了对青鹰部的盯防,也不会粗枝大叶到将这批兵马抛之脑后。即便齐煊已然窝囊至此,他的防备也从未放下。   周幸道:“岭南灾情严重,刚过去的这个冬天死了不计其数的人,今逢开春,百姓若要求生,只能背井离乡,从灾地离开前往能活命的地方,哪怕只用一双脚,为求活路也会走过千山万水。”   齐煊听得心头沉重,长叹了一口气:“就算百姓要求生,那也是往水乡江南而去,岂会北上?”   周幸却问:“王爷,大齐的粮仓建于何地?”   齐煊经她一说,恍然大悟。大齐的粮仓主要建于京城、泠州、江南三地,其中京地的粮仓最为庞大,存百官俸米,万军粮饷。   岭南百姓以刀耕火种为生,寒灾的频发使多地长时间颗粒无收,已至穷途末路,难民离乡求生,尚有劳动力的人求温暖适宜的耕种之地,但多数凭借着一口气吊着命,易子而食,草地、树皮皆填腹中的人,求的是续命的那一口米,自然是哪里有粮食就去哪儿。   周幸说,春日已至,适逢上路,不日岭南便会有大批难民举步往京,就让青鹰兵分散数批假扮难民,混入那些庞大的队伍里。至于兵器,泠京的大运河横跨大齐南北,番邦朝贡、举国税收、多地造物都凭借船只运至京城,届时只要租赁商船,将兵器藏于船中,与那些造物一起运往京中便可。   周幸与他分头两路。她前往泠京解决商船运送武器的问题,而齐煊则回京,另有安排。   齐煊坐在马车里,只要周围一静下来,他就不可抑制地回忆起周幸对他说话时的模样。   她那双墨色轻浅的眼睛,平日里随和寡淡,只有在谈及正事的某个瞬间,才会让人窥出塞北疆野的凛冽:“篡位反贼欺世盗名,罔恤民艰,致使大齐内忧外患,危如累卵,满朝文武百官苦昏君久矣,定有与王爷同心之人在等待时机,散为绵针,合则钢刀,我愿作刀柄廓清寰宇,将皇位归于正统,让大齐迎来一位明君。”   “只待王爷将吕鸿提至京城,于朝中当众揭发他当初在塞北当职时得授意扣押援兵军饷一事,为赫连将军荡涤污名,想必昔日散落的残部自会归营。”   她分明是赫连钦的女儿,但每每提及父亲时,都叫赫连将军,从不称“我爹”,似乎是为了忘却自己曾经的身份,天.衣无缝地做“周幸”。   起初他还对周幸笃定岭南百姓会往京逃亡这一猜测抱有怀疑,直到他刚入京的那一日得了南部传报,岭南的流民暴乱,聚沙成塔般发动了上京的大迁徙,数量庞大到地方官府难以应对,数十封折子传入朝中求助。   早朝时,百官因此事争论不休。一方主张开仓放粮,移民就粟等方法安抚流民,一方则主张严刑峻法,严查关津,防止流民聚众为盗,趁乱闹事。吵到后来甚至到了面红耳赤,相互讥讽的地步,比菜市场都乱。   齐煊站在百官之中,手里捏着吕鸿这桩近十年前的旧案,始终没有开口。   青鹰部远在岭南,而东宫旧党仍旧如散沙,他在京城处处受掣肘,刚死了一个严寿没多久,齐宥又派了新的人进王府,像是时时刻刻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表面上他是身着官服站在朝中的王爷,实则仍是一个被套住了脖子的囚徒,郸玉之行只掰正了他的脊骨,并未真正斩断他身上的枷锁。眼下他独身无援,孤掌难鸣,还不是亮刀的最好时机。齐煊再三考虑,认为此事不必完全听从周幸,于是将吕鸿一事按下未表,待早朝结束后,他进宫求见。   齐宥召集了朝中老臣正在议事。齐煊进去拜见,只说在郸玉审问吕鸿时,他受不住刑罚将所犯之事全部招供,其中便有当年他在边城听从命令扣押前往塞北的援军,致使赫连钦大败,从而丢失国土一事。   齐煊道:“罪人吕鸿,臣已押解回京,恐怕赫连钦当初战败之事另有蹊跷,还望皇上明察。”   他说完这话后,殿内寂静无比,竟无一人开口。齐煊不动声色地将殿内大臣一一观察,却见他们脸色虽变,但并非头一次听闻此事的惊愕,那眼角眉梢隐约流露的,更像是东窗事发的惶然。   他悚然一惊,瞬间冷汗直流,意识到这些老臣恐怕早就知道此事,或者,皆有参与。   自大齐建立起,赫连家戍守边疆,屡立战功,虽因身负蛮夷血脉受到排挤,但齐煊以为,“赫连家是大齐边境的一堵高墙”这件事,至少所有人心知肚明,而当初赫连钦被害也是奸臣所为,朝中众臣与天下百姓一样,被蒙蔽欺骗。   如今一看,却不尽然。他难以抑制地手脚发冷,抬眼望向齐宥,却见这位素来仁和亲切的皇叔此刻却神色漠然,淡淡道:“赫连钦的罪名是当初皇兄亲自下旨落定,如今你旧事重提,意指隐有冤情,岂非质疑皇兄的决断?一个小小县官不过是怕自己死到临头才到处攀咬,何以为信?岭王是郸玉查案奔波劳累,才断不明是非被其蒙骗,如今回了家就将手头上的事交由大理寺处理,好生歇息吧。”   齐煊被请出议事殿时,一身的惊汗仍未褪去,脑中不停地转,一会儿想的是方才殿中那些老臣的神色,一会儿想的是周幸在临别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哦对了,还有一事。”那日议事结束,周幸走至门边时又回头,笑着说,“若是皇上要王爷将郸玉查案的所有事包括吕鸿都交出去,王爷也不必抗争,顺应就是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   齐煊未多想,心道赫连将军蒙冤事关重大,绝非寻常事能比,若是他当着朝中百官提及此事,必会震动朝野。他率先举事要为赫连钦雪冤,皇帝断没有要他将此事交托的道理,理应让他带头调查,再分派大理寺与刑部两班人手协从。   只是那时齐煊还没有决定要在私下向皇帝禀明,到了两手空空的此刻,他才意识到周幸的那句话是处于何种用意。   周幸知道?她知道他于朝堂上揭发此桩旧案?还是知道朝中老臣包括齐宥在内,都对赫连钦的冤情早已知悉,并有参与的嫌疑?   “少主,若是岭王回京之后并未按照你说的做,该如何是好?”   莫惊秋站在院中收齐晾杆上的衣裳,忍不住向一旁的周幸问出心中疑虑。   周幸正躺在藤椅上轻摇。这是陆酌光的藤椅,据说是花了大价钱买的,所以他回住处收拾东西时坚持要将此物带走。搬进医堂之后,这藤摇椅上就像是长了个周幸,不管何时看,她都躺在上面,惬意地摇。   已近黄昏,斜阳洒在地上,照出橘色的光影。周幸贪着阳光的最后一点暖意,跷着腿不停地晃,慢悠悠道:“他一定不会照我说的做。此人天性温良,不会这么尖锐的方式处理此事,若猜得不错,他应当会进宫与皇上私谈。”   说是天性温良,那是周幸用词温和,实则是说“软弱”也不为过。齐煊为人处世奉行“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君子之道,更何况他顾虑太多,生性谨慎,在朝堂将此事揭发,乃是悬崖边上走钢索,未到破釜沉舟之时,他不会与朝臣撕破脸。   莫惊秋观察她神色,疑问:“少主难道不希望他照做?”   周幸闭着眼,神情宁静得几乎是睡着的样子,橘红的光落在她的脸上,给白玉般的皮肤染上霞光。她道:“齐煊要做天下共主,就绝不能是对人言听计从的提线木偶,他若没有自己的思量和决断,只会照别人的计划行事,将来即便坐上皇位,也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将天下交于这种人手里,大齐必亡。”   四海的能人翻过千丈高山汇聚于朝堂,为君王出谋划策,尽心辅佐,因此君王可以是才能平庸之人。但若是君王没有自己的思考和自主决定的能力,对信任之人俯首帖耳,唯命是从,那才是天下的大祸。   莫惊秋撇了撇嘴,对齐煊很是看不上眼:“那万一他回京中后被威胁恐吓,害怕之下放弃了该怎么办?我看他窝囊那么多年,倘若骨子里还争口气,早就该反了。”   周幸笑起来:“早反?那他早就死啦!他最聪明的地方就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能把曾经金贵的骨头软下来,老老实实被拴着,否则他连活到今日的机会都没有。后脖子上悬了把刀,是条狗都得活得谨慎,更遑论人。”   莫惊秋暗自琢磨这些话,将晾晒的衣裳、被褥逐一收起来,转身时却发现周幸换了个姿势。她半侧躺在摇椅上,身体呈现出蜷缩的状态,右手掐住了左手腕,而左手的指尖在明显地颤抖着。   她的脸色算不上好,肩头也有抖动的幅度。莫惊秋忙上前,将她的手拿起来,果然触手一片冰凉,几乎感知不到温度。她为其号脉,愁苦道:“少主,师父新配了药方,你……”   “不必,入春了,过段时日就开始暖和,不妨事。”周幸将手抽回,嘀咕,“昨晚上睡觉时没留心,被子掉地上了,今夜我得用东西压住被角。”   她站起身,遥看了一眼天色,举起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说着便转头往回走,路过陆酌光的卧房,见里面又是空的,不由疑问,“他去哪了?”   莫惊秋循声望去,嗤了声:“谁知道,他这几日都是深夜才归,身上一股子脂粉味,也不知是跑哪儿花天酒地了,平日里惯会装正经。”   周幸听闻,站在原地未动,眼睛看着陆酌光敞开的房门,随后疑惑地,缓慢地皱起了眉头。 第43章 人之常情:“人生苦短,生死无常当前,纵情享乐何不为先?”   郸玉的冬天虽冷,但比之塞北还是差得远。塞北的朔风透骨奇寒,进入数九天后就更如利刀,若是不加防范迎风出门,不多时就会冻得失去知觉,皮开肉绽。   周幸年少时,身上骨头像每时每刻都蓄着一把火,热烈得过头,不畏这股寒。在最冷的时候,她也能纵马奔驰,让翠绿的竹影在雪地里猎猎飞扬,随风掠境。   塞北残阳可泼墨千里,晕染着霞彩的云朵蔓延至视线尽头,是世间无双美景。然而这片瑰丽苍穹覆盖着的,是人命如草、生死无情的土地。   赫连钦生得不像将军,像个斯文俊雅的文人,但穿上铁甲后仍旧威风凛凛。那日他站在漫天彩霞之下,双目俱是难以言说的情绪,千滋百味,任何一种单提出来都重若千斤:“我的女儿,天资聪颖,见微知著,远胜世间千万庸人,不论在何种境地都能活得风生水起。”   周幸看着父亲的眼睛,没有说话。与大字不识,说话粗陋的母亲不同,父亲在言语上总是婉转的,并不会直白地表达心中所想。这句话听起来是一句简单的夸赞,但周幸已经猜到他要说的话。   果然,随后就听父亲轻笑着道:“我是大齐将军,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是为将一生的至高荣耀,这片土地是我此生的埋骨之地。但你娘不同,她一生都向往绿水青山。有一县城名唤郸玉,山青水明,知县是从前教过你两年书的许伯,你去找他,他会给你们安籍落户。”   “‘赫连’这个姓不好,从前外族不容,如今汉族也不容,日后你改个姓,应当就能安稳生活了。今逢乱世,身怀才能者必被觊觎,你千万收敛锋芒,做个融入市井、安分守己的寻常百姓,只要活得安宁自在便好。”   “筠儿,答应爹,照顾好你娘,好好活着。”   她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无非是让她就此逃走,忘却所有前尘旧仇,偏隅一角而活。懦弱、窝囊、贪生怕死地活。   周幸不答应,于是那日的谈话到最后,她都没有开口与父亲说一句话。因此,父女二人并未好好道别。   后来烈火烧了十里绿林,塞北半边天都是滚滚狼烟,周幸再见到父亲时,那生得玉容俊秀的将军被枭首挂旗,于敌军的欢呼声中高高举起。千百火把攒动,他们在用赫连钦的头颅庆祝胜利。   周幸至今还记得那个长夜。分明她一身热骨,从不畏寒,却无端被那天的风吹得满身冰凉,连心底都结上了冰霜。听见敌军说要将她父亲的脑袋一直挂在旗上,直到铁骑踏破大齐的京门,江山易主。于是周幸不顾众人劝阻,乔装潜入敌营。   那时周幸才十五岁,她在无边的旷野里习惯了自由,没想过长大。可时间残酷无情,总要教会她明白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凭借着一腔孤勇就能做到。不是是非分明,善恶有道。不是好人都有好报。   赫连钦留下的旧部有二十余人,为了救她,大半都折在了敌营。周幸身负重伤至不能动弹的境地,被人冒死送出,埋身死人堆时,怀里依旧死死抱着父亲的头颅。   她感觉身上的血不停往外流,生命也在走向衰竭,但意识却始终清醒,灼烧的恨意蒸得她眼睛赤红,便是一口银牙咬碎也没有落一滴泪。   那夜她在霜雪冰寒之中冻得浑身失去知觉,脊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让雪埋了进去,冻伤了脊骨。从那以后,周幸患上了畏寒的毛病。   此病歹毒刁钻,每每阴雨前或是寒潮来袭,她都会彻夜难眠,穿得再厚,棉被再多,从骨子里散出来的冰冷仍让她止不住颤抖,骨骼僵硬。   “筠儿,为什么不听话?”父亲似又站在面前,眼中满是怨气和怒意,“我说了让你照顾好你娘,好好活着,为何没有做到?你太让我失望了……”   周幸感觉周身一股刺骨寒意,从骨子里泛出的冰碴让她下意识将身体蜷缩起来,浑身爆发剧烈的颤动。这种痛苦扎根太深,无法消减,将她从恍惚的梦中惊醒。   她掀起沉重疲倦的眼皮,见窗外仍旧漆黑,未至天亮时辰,又闭上眼睛平复心绪。   寒疾缠身的八年,她畏寒、惊梦、少眠,只要夜半惊醒就难以再入睡,所以这些年她鲜少一觉睡到天亮,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时时刻刻保持清醒,记住当初因冲动愚蠢犯下的错,更让仇恨铭心刻骨,一刻不得懈怠。   这隐匿在身体各处的折磨,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减轻她心里的痛苦,因此她从不服药。   周幸闭着眼睛舒缓紧绷的神经,将急促的呼吸逐渐顺于平静,疯狂跳动的心脏也慢慢缓和。万籁俱静,忏悔里生出了无边孤寂,浓稠的、污浊的淤泥将她牢牢嵌在其中。   每当这种时候,旧时凿穿的伤痕总要裂开闹一闹,鲜血淋漓的心在跳动时,一面是愧疚与死亡,一面是仇恨和活着,撕扯得她精疲力竭。不过她已应对得娴熟,并不会痛苦很久。   正缓神的功夫,周幸倏尔听见身边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周幸没有半点犹豫,动作仿佛出自身体的本能,顷刻间竹叶刀已就经从枕下抽出,朝着声源之处猛地突刺。   锋利的刃在朦胧的月色中划出轻响,风声厉了一瞬,又归于寂静。   这一刀落空了。刀刃没有触到实物之感,显然是对方在她出刀的瞬间闪避,但并无接下来的动作。   周幸看着床边模糊的人影,拧眉起身,熟练地摸到床头桌子上放着的灯,以火折子点亮。火光亮起的一瞬,陆酌光的脸出现在盈盈光影下,照出一双沉静墨黑的眼眸。   周幸怔住,一时没想明白陆酌光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她房中。她心想:难道我还没睡醒?他也能入我的梦?   两人一对视,都没有说话。   他的下颌骨处有一道极细的血痕。那一刀出得太快,陆酌光躲了,但是没有完全躲过去,被刀刃刮了一下,不过太轻微,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片刻的沉静后,他开口:“换作旁人躲不开这一刀,若是伤了自己人该怎么好?”   “只有登徒子才会半夜擅闯姑娘的闺房。”惊惧和戒备在此时纷纷摇落,她将灯放回桌上,没好气道,“收了你的神通吧。”   周幸因旧疾缠身,睡眠素来轻浅,但凡有一丁点动静她就会醒,因此她的房间从不会有人擅闯,即便有急事也只是叩门叩窗,没有谁像陆酌光这样,趁夜摸进来,鬼鬼祟祟地站在她的床头,换个胆子小的这会儿恐怕已经吓得在床上挺尸了。   她房门紧闭,陆酌光进来时她竟然没有半点察觉,一时不知该感叹陆酌光有偷鸡摸狗的绝顶天赋,还是该反省自己在无意间松懈了警惕。   陆酌光的目光一晃,落在她的领口。周幸畏寒,睡觉时也穿得严实,但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难免揉乱衣衫,领口敞了一片白。他短暂地看一眼,就将视线移开,一副非礼勿视的君子模样,道:“你太吵了,我睡不着。”   周幸此刻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精神状态也极差,换任何人在此处她都会让人滚出去。但是对上陆酌光她却没有发火的欲.望,还被这人贼喊捉贼的样子气笑:“我睡得好好的,你半夜闯进来吓醒了我,还说我太吵?”   “你在发现我之前就已经醒了,并非是我吓醒的。”陆酌光纠正她话里的错误。他其实已经在床前站了好一会儿,本不打算惊醒周幸,只是她忽然醒来,又闭着眼一动不动,陆酌光心生好奇才想靠近。   周幸道:“那敢问这位陆君子,不知您半夜造访我的房间,神头鬼脸地站在我床头,是打算做什么光明伟正的大事?”   陆酌光无视她的阴阳怪气:“你一直在梦呓。”   “这你也能听见?”周幸一惊,不由睁大眼睛。她与陆酌光的房间的确只隔着一道薄薄的木墙。因为陆酌光怎么也不愿住她的家,最后还是在医堂安排了卧房,而周幸这段时间也多半在医堂留宿,二人的房间比邻。   只是她没想到陆酌光的耳朵已经到了如此敏锐的程度。周幸问:“我梦呓什么?”   “具体我没有听清楚,总之在反复说‘我发誓’。”陆酌光很想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但余光中她没有整理衣领的动作,于是只能偏着头,望着桌子问,“你为什么发誓?”   周幸忽而沉默,似并不愿意再说下去,半晌之后才插诨打科揭过:“你是在问桌子还是在问我?”   “桌子至少不会衣冠不整。”   周幸愣了一下,低头一瞧,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的确有些松散。她拿刀的速度倒是快,在这方面的防范意识却太欠缺,因为长那么大,还没有哪个男人能这么不知分寸,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的床前。   周幸抬手将自己的衣裳稍微整理,顺道将盖在被子上的外衣穿在身上,佯装可惜地叹道:“我还当你要图谋不轨呢,白高兴一场。”   陆酌光转过头,看见她系衣扣的手在不停地抖。没有掩饰,就说明她也没有察觉,那么这就是一种她自己都习以为常,无法留心的现象,与方才她在睡梦中表现的模样相同。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思考。   已至春日,旁人都换了薄被,周幸的被褥依旧厚实,甚至连脱下的外衣都铺在被子上,这不是她第一次表现出畏寒,只是从眼前的情况看来,她恐怕不止是畏寒那么简单。   周幸穿好外衣,左右看他脸上那条细细的血痕不顺眼,啧了一声,而后下了床榻,从抽屉里翻出药膏,让陆酌光坐下。   她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抹在他下颌骨处的细痕上。虽说是他自找的,但陆酌光这张脸算得上珍品,不应留痕。她的指腹一触及他的脸,油润的药膏顷刻在皮肤上化开。   陆酌光坐得端正,半敛着眼睛,密长的眼睫落下一排细影,昏黄的烛火给他俊美的眉眼落一层轻盈的光纱,有股令人着迷的朦胧。   周幸看了又看,忽而不知打哪冒出来的一缕情绪,勾得她有些蠢蠢欲动。但陆酌光是个对风月避如蛇蝎的人,平日里嘴上逗弄尚可,真做什么他恐怕不会同意。   周幸移开目光,努力将躁动压下去,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你夜间被吵醒的次数多吗?给你换个卧房?”   医堂就那么大,后院的卧房统共这么几间,而袁察的鸟总是叫个不停,隔得老远他都能听见。隗谷雨整日研究药草,味道并不好闻。萧涉川更是有着让人敬畏的拉琴技艺,企图以乐声杀人于无形。只有周幸没有乱七八糟的爱好,已经算是非常安静的了。陆酌光认为,他的卧房从一开始安排得就非常合理。   况且说是被周幸的梦呓声吵得睡不着并不算实话,陆酌光只是想知道她在梦里看见了什么,又不停念着什么,所以才摸进房中。   于是陆酌光坦诚道:“不必。比起他们,我更喜欢你。”至少周幸的声音不会让他起杀心。   周幸的指尖一顿,眸光在他的眉眼处停住。她知道陆酌光这话一本正经,不带半分旖旎,但直白得过了头,在夜色的笼罩下,总有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他的眼里藏着窥探之意,凝练出一种耐人寻味的好奇,这种好奇在月下经月光一照,就显得不清白。   周幸各方面都酷肖其母,塞北土地上那些皮肤黝黑,举止粗犷的男人从未让她起过心思。遇上陆酌光之后,她先前的刻意接近里虽有七八分的佯装,但也难说里面有没有混了一两分的私心。毕竟从前她可做不出跟人共渡一杯酒的荒唐行径,也没有那么多耐心去哄谁。   好像在面对陆酌光时,她的脾气总是不由自主地比平时好上些许。不是多么明显的不同,但这么一丁点涟漪用在露水情缘上也足够了。   他实在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还说这种话,存心的么?   周幸又不是吃斋念佛,戒荤戒色之人,更何况这与情爱无关的色心一动,过分纯粹,反而不太好压制。   她忍了又忍,终倾身向面前的人靠近,手指顺着他的脖子滑下去,摸上他的后颈。他身上的温度如此炽热,与周幸冰凉、僵硬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是她许久没有体会过的温度,本能让她生出渴望。   周幸放低声音,唇齿黏连:“陆秀才,这个点来我房里,不做点什么就走,未免可惜。”   陆酌光听后一掀眼,与她对视片刻,忽而往下一落,看向她的唇。   周幸极擅长观察于微末的细节,仅仅这一个眼神的变化,就让她心里有了分寸,继而狠狠痒起来,荡漾不息。   她的手指从侧颈慢慢往后挪动,似无意间轻触,又似有意地摩挲,冰凉的指腹对陆酌光来说存在感极强。他抬手,将周幸的手从后颈抓了下来。   她的手肉薄贴骨,能被轻易圈起来,好似冰玉雕琢而成。他有些走神地想:也难怪会抖得那么厉害。   陆酌光不再佯装腼腆羞赧的文弱秀才,眼神没有闪躲,面容和耳朵也不见红晕,反倒过分平静:“可惜什么?”   “可惜良辰美景,花前月下。”周幸越说,便凑得越近,直到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纠缠,相互错落。   陆酌光总是能轻易分别旁人是否说谎,是认真还是玩笑话。他未动,嘴边噙着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轻笑:“周姑娘对谁都这么轻浮?”   周幸被批评了,反而在笑:“这怎么能叫轻浮?”   陆酌光盯着她的笑脸,死板得近乎迂腐:“不生情爱也能与人肌肤之亲,不是轻浮是什么?”   “萍踪浪迹之人,追寻情爱是自讨苦吃。”周幸轻抚他的侧颈,柔软的指腹滑过皮肤下勃勃跳动的生命力,声音轻缓,充满蛊惑:“人生苦短,生死无常当前,纵情享乐何不为先?”   陆酌光不知是被说服还是在思考,总之没有闪躲,这落在周幸眼里就是接受。她素来不是畏首畏尾之人,想做什么就做了。当下一低头,覆住他的唇。   就算从未有过经验,人到了一定年龄,有些事也是无师自通的。更何况周幸也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她常年浸淫风月之中,耳濡目染学到不少东西。   周幸将手落在他的肩头,顺着肩胛骨往下抚摸,滑过精瘦薄削的脊背。她想着那些曾经听过的,看到过的,尝试着学习。她有些生疏地勾动舌尖,轻轻舔舐他的唇瓣。   陆酌光攥着她腕间的力道忽而收紧。   阴阳调和是门传自亘古的学问,周幸听过不少里头的门道,却是头一次感受到这门学问的威力。   她闻见陆酌光身上清浅的皂角香气,唇瓣柔软,呼吸轻盈,他身上也好似烧着一把火,让周幸熟悉的那股火,极其旺盛。   热意隔着薄薄的衣衫散发着灼热,无形地熨帖了她的心头,凿穿的伤痕被轻抚,孤寂也消弭,只剩下蒸腾的温度在蔓延。   从未有过的体验,周幸只觉得神奇,每每惊梦而醒,她都要花上大半宿的时间去收拾自己低落的情绪。此刻她的心脏虽在剧烈跳动,却不是因痛苦,满负沉重的神经仿佛被男人的呼吸吹拂而变得轻盈,飘飘欲仙。   陆酌光什么都没做,这个吻也是浅尝辄止,却像是给周幸喂了一帖良药。   色.欲永远是人欲望之首,只要坠入其中,满足的感觉充盈着骨骼和经络,会让人从脊骨到发根窜起快意,从而不自觉地战栗,伤痛自愈。   偶尔迷失,是人之常情。 第44章 今日一别:多奇怪的人,难道只有我觉得他有趣吗?   周幸起身时,忽而感觉后腰有一节骨头别住,“咔吧”一声响,她的动作猛然一顿。   这声音在寂静夜中十分清晰,惹得陆酌光投来探究的视线,落在她的腰间。周幸有些尴尬,抬手按了按腰,心说今晚真是有点色令智昏了。   往常寒疾发作后,她后背这根骨头比寻常时候要僵硬,躺下休息为最佳,不能做为难它的动作,但方才一时忘记,弯腰弯得太久,甜头尝过,现在要给她个教训了。   她为自己的色心忏悔,还要面子,忍着钝痛站在桌边,不愿出声。房中寒酸得只有一个凳子,陆酌光颇为贴心地起身,让给她坐,自己行了两步,站在背光的地方,用手背蹭了蹭湿漉漉的唇。   “多谢。”周幸赶忙道了谢坐下来,感觉掌心里还弥留些许他身上的温度,淡香的气息也萦绕鼻尖。她借着昏黄的光看陆酌光,瞧见他面色平静,垂着眼睫不言不语,一时又有些拿不准,觉得自己刚才的行径有点“逼良为娼”了。   该不会是她会错意,其实这穷秀才并没那层意思,只因另有所图所以才“忍辱委身”吧?周幸心说这得问个清楚,毕竟她可不喜欢一厢情愿,就算不求什么真心相许,也不至于沦落到在这种事上以利相诱,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你……”她刚一出声,陆酌光就偏头看他。在火光下,他的唇瓣呈现出被啃咬过的殷红,更显得他面容俊美如玉。周幸的话一停,又想,“也未必,既是露水姻缘,还计较这些做什么?”于是她要问出口的话打了个弯儿,说,“你先前不是中意钱不断的天赋么?在不伤及他身体的情况下,我可以把他交给你训练。”   她突然的许诺让陆酌光有些意外,不过很快他眼底就染上笑意,欣然接受:“我不会伤他。不出半年,保证你们骑着他出门,比骑着驴方便。”   “倒也不必,我们还没有贫穷到那种地步。”周幸见他笑了,便将心里对钱不断的心虚匆匆挥散,找话闲聊,“你这几日夜不归宿,在忙什么?听惊秋说你有时回来身上还有脂粉味,去春风楼了?”   陆酌光颔首,道:“我每日去春风楼后厨拿些残羹剩饭。”   她暗暗吃惊:“你没钱吃饭了?何时的事?我先前都说了让你少买些纸墨,你不需用那么多,那不是纯浪费笔墨,浪费钱吗?”   “不是我吃。”陆酌光假装没听见她对自己字体的诋毁,解释道,“是喂给狗吃的。”   “原来如此。”她想起来他上回给狗接生的事,虽然不太理解他这股热心从何而来,“你倒是心善。”   陆酌光又说:“我把它带回来了。”   “谁?”她满脸茫然,盯着陆酌光问,“狗?为何要带狗回来?”   此事说来话长。自那日周幸将他带回来与大家见面后,陆酌光在医堂住了有半个多月,但仍未被袁察等人接受。若是在周幸面前,几人的脸色倒瞧不出什么来,可等到周幸不在,他们面对陆酌光的时候便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少见好脸。   他们并不相信陆酌光是真心倒戈,都认为他是被算计后在走投无路之下,无奈选择投奔他们。况且陆酌光从前在赵执手下做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陆酌光起初并不在意这些排斥,他从不主动惹事,好像老实得过分,平日里只喜欢临字,闲来无事便坐在檐下晒暖看书,惬意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几人之中,钱不断对他的态度最好。许是跟踪过陆酌光一段时日,切身感受过他的本事,钱不断除了对周幸收编他的决定遵从之外,也是打心里对他叹服。毕竟长那么大,只有陆酌光能在他全力奔跑的速度下堵截在他前头,这些日子他已经从“陆哥”改口成“酌光哥”了。   其次便是莫惊秋。她是个鲜少抛头露面的人,大多时间都在医堂坐诊,即便休息也埋头一堆药草里研究,十来天之中她与陆酌光说话拢共不超过五句。   萧涉川热衷于拉他的二胡,陆酌光厌恶那种刺耳的声音,躲得远远的,不曾与萧涉川碰面过。   袁察与隗谷雨斗了半辈子,这会儿倒是暂时统一了阵营,一致对外。他们是横竖看不惯陆酌光,即便是碍于周幸而未明面上与他起争执,但每次打照面时,嘴下都没留情。   袁察的黑羽鸟分明不会学舌,但每次从陆酌光身旁路过时都要教它说话,反反复复都是“媚上之主”“二姓家奴”“以色侍人”之类的词,意有所指。   而隗谷雨倒是没那么多话,只是撒毒撒得勤快。他先前就从周幸口中听说过陆酌光的身体奇异,不大受毒,如今试过后才证实果然如此。他研究出的毒用在动物身上和人身上的效果是不同的,以前在塞北时还能用俘获的敌军试药,后来进了郸玉,已有数年没研究出药效出色的毒——陆酌光来得正好。   隗谷雨在他身上试了几回,陆酌光其实都清楚,只不过那些并非致命之毒,况且用在他身上之后效用甚微,消退得极快,以至于这半个月来他虽然偶尔会流一两滴鼻血,突然熟睡过去,或者在几个时辰里丧失味觉,却也并未去计较。   直到前几日,他一觉睡醒忽而看到枕上铺满了掉落的黑发,终于生气了。   正逢二三月,动物到了繁衍的季节,陆酌光夜夜潜入鸟舍,把情药碾碎了偷喂给袁察的鸟,致使那些平日里训练有素的黑羽迅速坠入爱河,一心生蛋拒不认主,折腾了好几日,袁察连静欲丹都给喂上了也没用。为此他辗转难眠,愁眉苦脸,连带着精神也萎靡不振。   陆酌光每日还会跑去去春风楼的后厨,借着周幸的名号取他们剩下的饭食,提去喂狗。只是这一来一回耗费时间,所以总是半夜才归。   不过这几日的忙碌也有成效,陆酌光今夜就将那只喂了好几日的狗牵回来了。   早春的风已不复冬日刺骨,却仍有些凉。周幸站在月下,看着隗谷雨寝房门外拴着的那条凶猛威武的大狗,沉默多时:“……”   这狗并不陌生,正是曾经被棒打鸳鸯,挣脱链子狂追咬隗谷雨半里地的那只,当初周幸赶到得及时将他救下,此后隗谷雨再未从那条路走过,至今心有忌惮。不过显然这一人一狗的缘分还未尽,若不是周幸今夜多嘴一问,明日大早隗谷雨睡醒出门,就会迎接他七十之后的第一道大坎儿。   一见陆酌光,那只恶狗便站起来吐着舌头狂摇尾巴,谄媚得不行,显然这几日陆酌光与它培养了身后的感情。这狗咬起人来极凶,因此一声不叫,颇为安静,在某些方面与陆酌光还真有着奇妙的相似。   “把狗牵走。”周幸有些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吓吓我也就罢了,隗老今年都七十余岁了,被你这么一下必定两腿一蹬,直接上路。”   陆酌光坐在地上,低着头抚摸狗的耳朵和脊背,温声细语道:“我掉了很多头发,以前从未如此。”   周幸这段时间的确忙,因临近启程有不少事要安排和处理,她便将陆酌光丢在医堂与其他几人磨合关系,本想着就算没有好到成为“自己人”,至少也不会这么水火不容。   这般互不对付是她预料过的情况,先前袁察几人还特地找她,神色凝重地提醒:“这种以旧主首级作投名状的人,随时都会背叛,绝不可信任。”   周幸自然深知这个道理,倘若换一个人,她必会物尽其用,将其的利用价值发挥最大,用完便撇下,绝不会过多纠缠。但陆酌光总归是不同的。   他并非一个能用“忠心不忠心”来衡量利弊的人,更不是盲目认主,对旁人言听计从的走狗。他心中有衡量的标杆,从前站在赵执身边和如今站在周幸身边的目的是一样的,因道同而相谋。周幸自知留下他是铤而走险的决策,可若是不留他,让他落于别人的手中或是置于暗室蒙尘,又实在可惜。   周幸不会给陆酌光绝对的信任,所以没有让其他人强行接纳陆酌光的加入,亦没有告诉陆酌光所有事。可她也放不下那几分难以言说的私心。   她看着银月下轻抚恶狗的陆酌光,抛开出色的皮囊不表,陆酌光的“纯粹”也很有意思,只不过甚少被人发现。他冷漠无情、杀人如麻、不谙风月,并非作假,但他喜欢小狗、痴迷临字、想要考状元,也俱为真心。   多奇怪的人,难道只有我觉得他有趣吗?周幸禁不住扪心自问。   她几步走到他身边,半弯着腰捞起了一把光滑秀丽的长发。从前有这样的动作时陆酌光都会提前躲开,不喜被人触碰,但或许是今晚的月色不同,他并未表现出抗拒。方才是,现在也是。   周幸的指腹从他的头皮往下轻轻顺了几下,仔细翻找过发现并未有什么地方秃了之后,才道:“我知道了,明日我会找他们详谈,你把狗送回去。大半夜把人家狗拐来,像什么样。”   陆酌光这次没再反对,牵着把尾巴摇成花的狗走了。隔天一早,周幸就召集了所有人,将门一闭,在里面谈了半个时辰。   陆酌光躺在外面摇椅上晒太阳,他能听见,但不想听,因此找棉花塞了耳朵。散会之后周幸率先出来,站在檐下被灿阳一照,朝陆酌光露出个笑。那之后,众人对他的态度果然有了变化,虽没有到称兄道弟的地步,但也不会再像先前那般敌视,多半时间都对他视而不见。   陆酌光乐得如此,并开始着手训练钱不断。被打包了卖身契的钱不断对陆酌光不敢有怨言,见到周幸了就用欲说还休的幽怨眼神盯着她。周幸心虚,连着几日都给他加餐鸡腿。   而那个夜晚发生的唇齿相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也并未改变什么。那更像是周幸心血来潮、不值一提的兴致,在天一亮就完全抛之脑后了。   她偶尔回医堂休息,见了陆酌光少不得在嘴上占两句便宜。陆酌光有时会佯装听不见,有时也会向板起脸说一句:“周姑娘自重。”   在闲余时,陆酌光也研读过李言归曾经给他的书,总能在里面的人物里找到周幸的身影。书中说风月场上的常客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之人,多情便是薄情,温柔小意也多是逢场作戏。陆酌光深以为然,颇受教诲。   二月下旬,京中传来诏令,将大牢里蹲了许久的冯宗释放,并任命其为郸玉知县。周幸亲自跑了一趟,让钱不断端了火盆陪同,前去接冯宗出狱。   冯宗在牢中过了个年,瘦了许多,原本稍显圆润的身材变得有了棱角形状,再将脸上乱七八糟的胡子一剃,倒显出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同时燕决传信而来,称商船已经启程,不日便会抵达泠京的云明县,在河岸停靠。收到这封信,就意味着他们该启程了。临行前,周幸提着肉米登了秦婵的门,特地辞别。   秦婵看着她提来的东西,也听出了话中隐有道别之意,并未多言,只起身去柴房里背出了竹篓,对她道:“你过年那会儿正忙,还未祭拜你爹娘,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   秦婵每年都会带周幸去其爹娘的坟前祭拜,背篓里是一早就准备好的元宝黄纸。   她头一次见周幸时,便是前去给亡夫烧纸的路上。她的丈夫被征兵至沙场,几年未归,最后回来的却是一笔官府给的阵亡抚恤金,连尸身都没有。秦婵被冠上克夫的恶名,不被夫家所认,便自己去山上给丈夫立了个衣冠坟。   那日她牵着幼小的孙盼宁上山,便在路上遇见了个少女。山上那块地埋了不少人,小土堆一个接一个,多数人立的都是木碑,她却站在一块石碑之前。那碑上的字一笔一画,精雕细琢,密密麻麻的小字占满碑面,秦婵仔细看了看,上面讲述的是一对夫妻琴瑟和鸣,生死相随的故事——这是夫妻合葬坟。   但碑上却未刻墓主的姓名。秦婵看少女的模样还小,又是独身上山,不免起了恻隐之心,就问:“逢年过节的,不给他们烧些纸钱?”   少女闻声转头,一双褐色的眼睛像布满阴雨似的潮湿,连绵的阴郁和悲戚在里面流淌,却并未化作泪珠落下来。那便是周幸了,她的脸上仍有稚嫩,却又有着饱经风霜的沉稳,坚毅而平静,只是淡淡看了秦婵一眼,回道:“不必。”   “怎么不必?”秦婵问她,“里面埋着的是你什么人?”   周幸的眼睫落下去,道:“爹娘。”   秦婵从臂弯挎着的竹篮里拿出黄纸,指了指碑前,说道:“你跪下,给你爹娘烧些钱。你年纪还小,不懂这些,没钱,是人是鬼都受罪。”   周幸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听从秦婵的话,跪在碑前。秦婵把陶土盆搁在地上,点了黄纸放进去,念叨着:“大哥大嫂,你们在下面放宽心,孩子懂事也好养活,在上边有我照顾呢,绝不会叫别人欺辱她,待她到了年纪,我也会为她寻一门好亲事,风光嫁了。你们就安心走吧,别回头,别牵挂了……”   她自己有一个女儿,自然明白父母对女儿的担忧,以一副长辈的口吻说了许多话,话里话外都是保证会好好照顾这尚是年少的姑娘。说到最后,她对周幸轻声说:“给你爹娘磕头。”   周幸照做,一个头磕下去,却许久都没抬起来。秦婵不再说话,将黄纸一张张填进陶土盆,直到烧光了才拍了拍她的肩头:“别哭太久,若是眼泪落在黄泉路上,他们舍不下你,就不想走了。日后你要是想他们就时常来看看,若不介意,你来找我,我领着你来。有个大人照看,你爹娘兴许能放心些。”   从那之后,秦婵每年上山祭亡夫都会带着周幸。她在坟前极少说话,大多都是秦婵说,像第一次那样,说周幸逐渐长成了聪慧能干的人,还要说她不愁吃穿,有着大好前程,更有不少青年才俊求娶,来日必有美满姻缘。   她向坟里的那对夫妻一一诉说着寻常又充满美好的生平。真也好,假也罢,死人已然听不到什么,真正需要心安的并非土里埋着的那一捧骨,而是少失怙恃的孤女。   今日上山,周幸跪在碑前磕头,低声道别。她从不对逝去的爹娘多言,仿佛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生活,此次道别也只是说要出趟远门,却未说归期。   秦婵看着坟前燃烧的黄纸,忽而道:“等你再回来,这碑上应当就能刻他们的名字了吧?”   “是啊。”周幸的唇角勾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抬起手在石碑上轻抚。七年了,原本应该刻着名字的地方至今仍是空白。她轻声呢喃:“我这么不听话,希望他们不要生气。”   秦婵并不知道周幸有着怎么样的过去,但她不属于郸玉,所有人都能看得出。周幸总有一日要离开,就像她突然来到这片土地一样。她不是飘泊的种子,落在哪儿就在哪儿生根,她有扎根之地,也明白自己要去哪里,就算走得再远,终会回去。   秦婵是个早就清楚“缘分天定”的女人,虽心生不舍却也不会出言挽留。她看着周幸从十六岁的少女长成现在的模样,如今的周幸能活得很好,也能做到最好,已经没有什么事再需要她这个乡村野妇去教。   她只对周幸道:“这世上任何一对父母都会为你这样的孩子骄傲。别担心,你想做什么,大胆去做就行了,千万照顾好自己。”   周幸应了一声,让秦婵先下山,她想在临行前再陪陪父母,尽管这坟里头埋着的是一口空空如也的棺材。   且说冯宗这位在牢里过了个年,出来之后发现郸玉整个天都变了的倒霉县丞,最近可谓否极泰来,风光无量。   他先前在牢中时对着大铁门琢磨好长时间,忽然想明白当初许奉死后,他在焦头烂额之际听从衙役的建议去找周幸帮忙一事,极有可能是周幸存心的算计,所以才有了后面一溜的事儿。   合着周幸是把他当了一颗哪儿空填哪儿的棋子,还用得颇为顺手。   然而冯宗已不会再去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生死关前走一遭,出来后不仅脱罪,还升官了,已经对周幸佩服得五体投地。为了庆祝,他将鞭炮放得震天响,正甩着爆竹的时候,周幸提着两壶酒,从噼里啪啦声穿过,停在他面前,瞪大眼睛说:“我说冯大人,你不要命了?那首辅的儿子才死了多久,你就敢放炮庆祝?”   冯宗才想起这事,赶忙叫人收拾了所有鞭炮,还交代了宅中下人,倘若别人问起冯家为何放炮,就说是他养了二十年的公王八终于下了个蛋,所以才庆祝。   他将周幸请入正堂,才知她今日是来辞别的。周幸在郸玉的人脉甚广,走在路上莫说是人,逮着只狗都能唠两句,然而但真正要走时,需要特地道别的人只有一二。   冯宗听后并不觉意外,只是站起身,十分郑重地对周幸作揖致谢,又问:“我们日后还有机会再见吗?”   周幸笑道:“自然。冯大人,我在这儿可是安籍落户了的,不回来我上哪儿去?况且你当初还说了要给我挑郸玉最好的青年才俊,我可等着呢!”   冯宗哈哈大笑,一口答应,说从今日就开始物色,凡是出色的儿郎都记在册上,帮她留心。   周幸没有多留,道别之后便利落地离开。冯宗一路相送,在门前停下,遥望周幸的背影隐入街头来往人群中。他叹一口气,心中倏尔有些惆怅。   天涯路远,今日一别,郸玉少了位奇人,又变成了平平无奇的穷乡僻壤。日后能否再见谁也说不准,当下也只能做一个充满未知的约定。   隔日,周幸一行人带着路引和轻便的行李,启程上路,前往云明县。 第45章 暗潮汹涌:“这我能放心吗?”   南方迁徙的队伍越发壮大,戒严的关津防不住流民乱窜,蜿蜒绵长的队伍比得上军队,朝着泠州、京城的粮仓逼近。安抚流民,开仓放粮已迫在眉睫。   京地粮仓虽屯粮百万,但百官朝俸,禁军粮饷皆由此仓供给,是大齐朝堂运作的根本,绝不可动,以都察院为首,数十官员联合上奏请求开放泠州、江南的粮仓,至少先解了燃眉之急。   然而泠州向来有泠京之称。大运河上的贸易、货物运输贯通南北,中外商贾皆汇聚于此,终日繁华昌盛,乃大齐展示大国风范的命脉之地。粮仓一旦开放,流民大批涌入,不仅损毁大齐颜面,更有可能给流寇趁机在泠京作乱的机会,造成泠州大乱,因此赵执持反对意见,一呼百应,官员纷纷附和。   国库空虚,灾情持续,开仓放粮只是杯水车薪,绝非长久之计。荣国公樊仲卓奏曰:需以武力镇压,将乱窜的流民抓住治以重罪,遣送回乡,不出数日便能彻底压下流民。此法虽易引起百姓怨道,但却能免于动摇国本而解决问题。   到底是只会耍大刀的武侯,平日里砍人是拿手,轮到国政之事便不动脑子张口就来,拿百姓不当人。流民数量如此庞大,强力镇压只会引起更大的矛盾,简直是“官逼民反”。荣国公这话刚说出口,就被御史弹劾成了刺猬,不过樊家在京中显赫,樊仲卓又主掌禁军,守卫京城,因此百官不敢得罪太深。要是换个别的武将,怕是难以全须全尾地走出早朝大殿。   除此之外,帝陵的修建又延缓下来,几乎不见进度。户部拒不拨付钱粮,与工部因此事闹得不可开交,到了双方官员动手决一死战的地步。皇帝一问罪,户部尚书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称清剿流寇、边患压境、赈灾救民,处处都是用钱厉害的地方,国用不足,难以拨付大量的钱粮给匠人,更遑论其他烧钱的去处。   修建帝陵乃国之要务,便是国库中还有一两银子、一粒米,都不得怠慢这项工程。然而自齐宥登基以来,帝陵却总是因各种缘由修得缓慢,至今还未建成一半。   齐宥心知户部尚书年轻时就与赵执私交甚笃,如今赵执拜百官之首,他就更以赵执马首是瞻。国库空虚不假,但也绝没有到延缓修建帝陵的地步,如此收紧用度无非是把国库都用在边疆战事。   赵执一心想要收复边关,已成执念,乃至闭目塞听,一意孤行。大齐的边境丢失并非这几年的事,早在几十年前就已有国土被侵占,齐宥接手皇位时,大齐已经是外强中干,一堆棘手的烂摊子,想要收复谈何容易?   但他当初未得圣旨传位,仅凭“圣上口谕”难以服众,数地镇兵请诏入京,虎视眈眈。全靠赵执的岳丈镇宁侯掌亲兵卫坐镇,加之赵执从中运作,杀监军太监收束禁军,才将动荡平息,保他坐稳皇位。虽然这些年他逐步削剪吕家党羽,抑制赵执权倾朝野,却仍是因当初对他放权太多,终养虎为患。   方下了早朝,齐宥便在宫里发了大脾气,命人将掌印太监宣来。   掌印太监名为吴吉安,也算个传奇人物。据说他本名文喜,自幼入宫,早年在宫里当差时猪狗不如,任人欺辱,最后攀上了上一任监军太监,认了义父,日子才渐渐好起来。后来先帝驾崩时,监军太监打着“清剿乱党”的名号调兵进宫,被吴吉安近身刺杀,提着脑袋投诚新君,立下大功。此后便是荣华富贵,步步高升,到如今将国玺随身携带,风光无量。   可上任监军太监是个好人。宫里凡是上了年纪的太监都这么说,于是宫人表面上恭维吴吉安,暗地里也没少骂他是个糟心烂肺的白眼狼。   吴吉安能爬那么高,也并非全是当初杀监军太监的功劳,他更擅长为主子排忧解难。见皇帝因修建帝陵的事大动肝火,他上前进谏:将修建帝陵的军匠裁半,从民间召集匠人。石料、木料等东西更多花费在运输上,一兴大工,利归群小,促就中间官员贪污,吃空饷,以至于真金白银用在建造上的并不占大头,若是能减去中间数层步骤,也能削减一笔不菲的花销。   这话说中齐宥心坎,他早有此意,便命秉笔拟旨。随后吴吉安送上票拟,称春闱在即,赵首辅拟了名册通过内阁商议,选定了殿试的读卷与监察,也一并交由皇帝过目。   齐宥接过名册匆匆一看,忽而指着里头一个名字道:“朕记得这崔慧原先是都察院的人,怎么去翰林院了?”   吴吉安轻声道:“皇上日理万机。崔大人前往郸玉查案有功,前些日子吏部拟调崔大人进翰林院,内阁通过票拟后得了皇上批红。”   他一提,齐宥就想起来了,这的确是他亲自批准的拟调。许是这些日子烦心事太多,夙夜难寐,才致使他神思恍惚,将此事抛之脑后。齐宥不禁叹一口气,只觉得每一次上早朝都在煎熬性命,他拿起朱笔草草批阅,随手撂在桌上,又问:“从江南江北调船需多少时日抵达京城?”   “回皇上,泠京的三月有庆节,届时河上商船极多,恐会耽搁几日,最快也得三月下旬才能抵京了。”吴吉安道,“不过庆节过后河面疏通,漕船一日千里,不论如何也比流民的双腿快,赶在那些流民上京前发放济粮应是十拿九稳。”   泠京的三月庆节已传承千年,有着极为悠久的历史,是当地百姓欢庆佳节的重要日子,尤其是中旬那几日,大运河上商船连樯,帆影蔽日。   周幸等人进入泠京时,便正赶上这热闹日子。为了方便藏匿行踪,几人分成了前后两支队伍,周幸为前头一队,不受大家欢迎的陆酌光自然跟在她身边,另有钱不断、陶缨二人,两男两女的组合甚为方便,路上遇见人攀谈或是过关津时盘查,装成夫妻还是兄妹便是张口就来。   更何况周幸又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人,一路上陆酌光跟在其左右,数次被指为赶赴泠京参加春闱的丈夫。陆酌光倒十分配合,从不拆台,只在周幸偶尔存心逗弄他,说他数次落榜时才会开口为自己澄清——他从未落过榜,这只是实话实说。   由袁察,萧涉川,隗谷雨,莫惊秋四人组成的第二支队伍刻意落后,路程晚了他们几日。为掩人耳目,几人都用了化名,在路上耗时十日,先后进了泠京。   与贫瘠的郸玉不同,泠京有着仿佛与世道隔绝的繁华,此地的高楼鳞次栉比,万灯如星,一路行过喧嚣闹市,映入眼帘的俱是户盈罗绮,市列珠玑。城中汇聚了五湖四海的商贾游人,导致街头充斥着各种奇怪的口音和不同风格的样貌,放眼望去也是极致豪奢与辉煌。   自古以来都有水生财的说法,泠京坐落在大运河南来北往的关口,果真像是被金银托举着,这等繁盛与热闹在整个大齐都是独一份,即便当下天灾连绵,时局动荡,也没能影响此处分毫。   载满货品的商船早已停靠在河岸,只是尚未开始售卖。这些从外地而来的商船是不能直接在本地售卖的,当地几大家族几乎垄断河岸的生意,因此外地商人想借着这份热闹赚钱,只能将船上的货物打包售卖给当地商户,再将船只出借,等到庆节结束后,他们会带着银子,开着售空的船回去,等着次年佳节再来。   每逢庆节时,这几个家族便找个日子坐下来详谈,将河岸与城内的盈利之地协商划分,共牟暴利。其中由天元银庄牵头,其他家族从中辅佐,更有不少官员牵涉其中,参与之人无不赚得盆满钵满。   周幸要参与这次的商议,此前就已联络好了人,让其他人自由在城中行动,她只带了陆酌光赴约,见面之前还特地去置办了一身像模像样的行头。毕竟此地不必郸玉,若还穿得像个乞丐一样,许多地方连涉足都难。   路上周幸问他:“你从前在京中时,可认识樊蔚?”   陆酌光没少跟着赵恪参加世家子弟的宴席,久而久之也认了不少人。只不过樊吕两家向来不对付,因此赵恪也鲜少与樊家子孙往来,陆酌光只听说过此人:“只知道是荣国公的长孙。他不喜欢参加宴席,我从未见过他。”   “樊蔚的确是个行事正直的人,看不上那帮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也属寻常。”周幸道。   陆酌光曾经也是那些“斗鸡走狗”之中的一员,没有接话。二人穿越摩肩擦踵的街头,行至一家酒楼之前。伙计出来迎宾时眼神毒辣,好比刮板从上到下将二人看了一遍,见他们既没有奢贵配饰,也不见锦绣衣装,当下态度冷淡,大有一副不愿意招待的样子:“今夜散席已满。”   周幸笑道:“我有朋友在楼中订了上房。”   伙计面色一变,忙问:“姑娘贵姓?”   “周。”   伙计当下笑开了脸,态度骤然翻天覆地,点头哈腰地将她请了进去,仿佛方才的怠慢不曾发生。周幸跟进去,陆酌光却未动,只是忽而偏头,将视线落在璀璨的灯火下那密集来往的人群,不知在看什么。   她走了两步才发现陆酌光不在身边,便又回头呼唤:“看什么呢?跟上啊。”   陆酌光收回视线,迈步跟上,欲言又止。周幸瞥一眼他的神色:“有话想说?”   陆酌光思及方才在人群中看到的身影。因人流太密集加之那一眼太快,他只能看个大概,无法定论,便道:“我方才好像看到李言归了。”   周幸脸上却不见意外的神色,只有笑意:“不必管。”   她的视力卓群,常年练弓使得她习惯留意余光看到的东西,因此早就发现守在酒楼边上的李言归,但此次相遇应是偶然,他不可能提前获知他们的行踪,守在酒楼应是另有任务。当然也不怕他们知道。方才故意一问,只是想知道陆酌光是否将此事说出。   “言归哥,师父怎么来泠京了?若是我们与他撞上,该不该出手捉拿他啊?”雪晴紧张地扒在墙边往酒楼门口张望,被方才那一眼看得仍后背发凉,心有余悸。   她和李言归在此守候多时,主要盯梢樊蔚的行踪,却没想到陆酌光突然出现。二人吓了一跳,忙找地方藏了起来,即便如此还是让陆酌光察觉,一眼看出他们的藏身之地。   李言归腹部的伤势没有好完全,至今仍隐隐作痛。自那日陆酌光叛变后,他与雪晴冒着风雨回京禀报。万幸的是赵执心里清楚以陆酌光的身手,此次叛变能留下一两个活口已经是格外开恩,绝非因他们办事不力,所以并未施以惩罚。   李言归这段日子都留在京中养伤,近乎痊愈后被分派了新任务。谁知才刚来,就撞上了这倒霉催的陆酌光,此刻没有别的想法,只觉得以他现在的运气,夜间归家时恐怕得留心脚下,保不齐踩一脚狗屎。   “你想找死不如找根绳子吊在树上更省事。”李言归语气十分平静道,“我要是有那本事抓回陆酌光,也不必眼睁睁看着郑映柒坐上令主之位。”   雪晴小心翼翼地看了李言归一眼,心知他虽然面容平静,实际上心里恨意滔天。据说他在郸玉的赌坊输光了半生积蓄,并且在此前竞争令主之位时还失败了,这次的任务倘若再有差池,他就会搬到无常司的最角落,做最低下的洒扫杂役,因此在这时候遇上陆酌光就是天大的坏事。   “那月明怎么办?”雪晴也想安慰李言归,但她此刻的心情也极为焦灼。   月明是她弟弟,不记得是不是亲生的,总之从小两人相依为命在无常司长大,当初也一起拜陆酌光为师,从他手底下讨功夫。月明被安插在樊蔚身边已有两年,如今已取得他的信任,作他外出随行的护卫,此刻也在酒楼之中。   陆酌光已经叛变,必定在第一眼看到月明时就识破他潜藏的身份,说不定会当场将其手刃。   “你放心吧。”李言归开口说话,雪晴听闻,还以为他有什么妙招,却听他又补齐后半句,“若是陆酌光存心想杀她,十个你加起来都救不了,不必多余忧虑。”   雪晴:“这我能放心吗?”   此刻樊蔚正坐在酒楼中等候。他还年轻,不过而二十有六,如今在亲兵卫当职,是个锦衣卫。他在几年前就开始追查大运河的贪污,与同在此路上的周幸不期而遇,此后二人一直保持着联络,先前也见过几次面。   他出身荣国公府,因自幼习武而生得高大健壮,面容颇为白皙俊秀,笑时眉眼舒朗,落落大方,不像舞刀弄枪的莽夫。见到周幸后,他欢欣起身迎上前,第一句便道:“周姑娘,两年未见,你瞧着比从前更叫人有些移不开眼了。”   陆酌光本不在意来见什么樊蔚王蔚的,听到这话却抬眼看向他。花言巧语大多抱有目的,他这句话带有明显的恭维之意,显然与周幸并非简单的相识。   周幸笑着与他寒暄,顺道介绍了身边人:“这是陆酌光,常松在京中应当听过。”   常松?似乎是樊蔚的表字。陆酌光一边想着,一边朝樊蔚颔首。对方也在看他,目光隐含戒备和窥视,道:“从前可是在赵家当门客?”   “不错。”周幸说,“不过他前段时日办事不力,被赵家赶出来了。”   哦,现在又不是屡次落榜赴泠州参加春闱的丈夫了。周幸嘴里的话总是多变。陆酌光面无表情地想着,嘴上道:“久闻樊公子大名。”   二人几乎相对而站,从身量上看不差上下。陆酌光的眉眼生得温和俊美,便是没有表情那双眼睛里也带着三分笑意,天生有着令人着迷的亲近。   而樊蔚的脸也担得上“儒雅”二字,只是眉眼有着锋利的俊,笑起来时倒不明显,一旦神色沉下去就相当沉肃,隐有将门风范。   陆酌光没有再开口,坐下来之后默默观察着,并心中分析:上次周幸去找齐煊时,特地换了一身装束,今日同样,说明周幸很重视与他的见面。她与樊蔚虽都是出身将门,但从性子和身份都截然不同,能够相识相熟,即代表他们有共谋之事。   从周幸与樊蔚熟稔的闲聊姿态来看,他们似乎认识很久,至少比他认识周幸要早许多,且这几年来应该是一直都保持着良好的来往。   樊蔚的祖父乃是当今荣国公,掌禁军镇守京城,周幸要掀翻皇位,绝对越不过这道高墙,她是打算通过与樊蔚结交来解决这数十万禁军?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那么周幸与樊蔚应当成为仇敌才对,至少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娴熟亲密地坐在一起说笑。   陆酌光沉默的时间太久,且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周幸与他说话他都没听见。周幸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手臂,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啊?”   “是什么?”陆酌光偏头望向她。她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如同夜空密布的星火,盈盈发亮,像是很高兴的模样。   周幸乐道:“常松说你在京城颇负盛名,三年前殿试放榜,那新鲜出炉的探花郎与你站在一处,旁人都把你认作探花郎,还给你送了不少礼,是真的吗?”   陆酌光并不想提及此事。当初探花郎攀上樊家子弟,存心要给赵恪难看,便拿陆酌光这个门客开刀。那探花郎佯装喝得烂醉,到处向别人询问:吾与门客陆公孰美?然后提出以作诗吟对来分辨高下。   那之后,陆酌光便以“脸比学识出彩”的说法出名了。   他认为主动提出此事的樊蔚用心险恶,冷脸道:“夸大其词的传闻罢了,不敢貌比探花。”   周幸瞧出他的不高兴,还没说话,就被樊蔚截去话头。   “周姑娘,闲话咱们日后再叙,眼下要到时辰了,我先带你去赴会。”樊蔚说着,抬手拍了下,候在房间角落的随从立即动身,将一个红木盒子送上来。他将盒子放在周幸面前打开,里面则是一根洁白如雪的玉竹簪,再抿唇一笑,隐有羞赧道:“早前约定见面后我备怀期待,特地带了小礼给你,希望你别嫌弃。”   陆酌光漠然地看着那根簪子,心想:周幸还说这人行事正直。这满口恭维,投其所好,谄媚献礼的样子究竟哪里正直了? 第46章 闻风听哨:“以后少吹,不适合你。”   弦月明,霞光渐隐,万灯照夜行。   夜临,泠州星灯如昼,市声鼎沸,春风轻。幼童举灯嬉闹,行人玉带锦衣,车马骈阗,吹火碎石,更有琴弦起,锣鼓鸣。河岸停靠商船数百,五湖四海于城中汇聚,东西双市,秦楼楚馆,笙歌彻夜不停。此地俨然是一座人间的不夜白玉京。   泠京之所以如此繁荣昌盛,概因往前数个一两百年,此地还是大齐的皇都。后来迁都至京,泠京仍保留着旧制度。原本是由领兵坐镇的明华侯,守备内官姚承义及泠京兵部尚书吕康共掌实权,三足鼎立治理泠京。再往下便是知府与“小六部”等多为虚设的闲官。   但先前金矿一案知府李修德下狱,与之来往密切的官员也被牵连,其中便有吕康。虽李修德在狱中认罪自戕,但也只洗脱了赵执,无法将吕康撇清,加之皇帝这些年有意打压吕族势力,便趁机重罚了吕康,将其一贬再贬,收束实权,而今泠京已没有他立足之地。   此次三月庆节是他翻身的大好机会。大运河流经千山万水,运输的不仅是满国税收,番邦朝贡,更有无数有价无市的宝贝和被贪污的灾银粮饷——生逢乱世,莫说是朝不保夕、横尸遍野的百姓,就连领着俸禄过日子的官员都要为生存发愁,自然而然地,贪污腐败就变成了“求生之道”。   此次河岸停靠的商船之中,有四艘锦帆绣幕,描金绘彩的船独树一帜,远远看去尽显富贵奢华。其中有三艘船张灯结彩,唯有停靠边上的那艘船迎夜不点灯,以帆布遮住船舱,甲板和岸边都有护卫把守,严禁行人靠近。   据说那些船来自江南一代有名的商贾世家,其他几艘为此地庆节而来,最后一艘则装满良米,要运往京仓。此次灾情严重,朝廷出榜招商,凡捐米者皆免税、赐盐引,江南云氏岂能放过这大好机会?船上装米百斤,与商船同时出发,时逢庆节运河盘查严密,放行缓慢,才不得已在此地停泊,派了护卫看守。   然而吕康门清,这云氏商船表面上是捐米入京,实则内里乾坤,装的是运往兵部尚书家中的东西。兵部尚书前些日子已提前递话给他,要他在此地接应云氏,免得半道出了纰漏。此事办好,他那原本站在泠京边缘的一脚,就又能踏回城中。   却不知这一艘船早已被暗地里多双眼睛盯上。   “不必跟了,有陆酌光在,我们跟过去也是自找麻烦。”李言归抬头看了眼天色,道,“你去探探那艘蒙了帆布的船究竟装了什么,我去跟着云氏家主,查查他跟什么人往来。”   雪晴并未立即动身,欲言又止半晌,才忧心道:“月明怎么办?言归哥,月明不能死啊。”   “放心,他今夜不会死。”   “师父会放了他吗?”   “是周幸不会杀他。”李言归望着街上攒动的人头,淡声说,“周幸不会乱杀人,你我能活着走出郸玉,便是最好的证明。”   “我们不是师父放走的吗?”   “雪晴,别那么愚钝。”李言归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向她,“你以为我身上的伤从何而来?陆酌光只捅了一刀还避开了要害,其他伤势都是周幸手底下的人打的。她的人非同一般,杀我们绰绰有余,更何况我当时又重伤,一旦被追上,必死无疑。陆酌光放走我们,她便没派人追来,就等同放你我一命。”   “好了,别那么多问题,去办正事。记住,行动时小心些,那艘船里恐怕危险。”   华灯初上,泠京当地几大家族同席分肥,争论不休。有一部分商船从境外运来,装的都是大齐没有的稀罕物,自然是几大家族的首选,为包下那些船,他们抛出了高价,激烈地竞争。   那些船商只认真金白银,不要银票,但这种需要数额巨大的交易,很少人动用家中囤积的现银,因此天元银庄这个牵头方就尤为重要。   天元银庄发展至今日这般根深叶茂,独霸一业,少不了其中盘根错节的势力支撑,樊家便是最早存银的贵客之一。银庄要供给大量现银借贷,也需求各家周转,樊蔚此次给了一笔不菲的数目,提出参与商会共分这块肥肉时,天元银庄自以贵客之礼将其奉为上宾。   他化名松公子,当地商贾难涉京地官场,认不出他的身份。而吕康为隐瞒行踪,派来的掌事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自然也从未见过樊蔚。他的真实身份无人知晓,像个人傻钱多的阔少坐在席间,无人搭理。周幸以其义妹的身份参与,通过旁听时获取消息。   桌上吵得热火朝天,各家出价越来越高,周幸摸摸衣兜,没有开口的机会。那里装了她调动了所有人的毕生积蓄凑出来的银票,从钱不断手里接过时还听他哭了一场。不过照目前的形势看,莫说包船,包支船桨都费劲。   边上坐着的陆酌光也沉默了太久。自他说自己并不敢貌比探花之后就一直没再说话,周幸从不是粗枝大叶的人,很轻易就从陆酌光的一个眼神里看出他不喜樊蔚。若是旁人也就罢了,陆酌光不喜欢,她便少与人来往,减少陆酌光与之相见的机会,可泠京行事,樊蔚是不可或缺的角色。   她双手抱臂,眸子有些懒散地乱看,视线落在角落里站着的侍卫身上。那侍卫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瞧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仍圆润稚嫩。方才一见面周幸就注意到他,两年前与樊蔚相见时,他的随身侍卫还不是此人。   这少年气息很轻,步伐不徐不疾,落地无声,显然有一身精绝的功夫。这个年岁能将功夫练成这样,很少出自民间组织,且他气息隐蔽,感官敏锐——此刻周幸看他,便被他立即察觉,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加之他数次以隐晦的余光偷看陆酌光,周幸想猜出他的身份简直太容易。   她不动神色地往陆酌光身旁靠了靠,微微一偏头,刚要说话桌上就爆发争吵,尖锐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话,不由皱起眉。这些人简直比发疯的猴子都吵闹,既然都坐下来商讨了,不能体面些吗?   樊蔚察觉她的动作,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手边的果干往周幸面前推了推,笑道:“我记得你爱吃这些酸甜的东西。”   周幸捻了一个放嘴里,道了声谢,顺道便聊起来:“松公子身边的侍卫瞧着年岁尚小。”   樊蔚道:“今年刚十五。”   周幸佯装吃惊:“恕我直言,他这么年少,办事恐不牢靠,你出门怎的只带他一人?”   “你别看他年岁小,本事可高着呢,我手下的侍卫无一人能强过他。”桌上吵得不可开交,正适合他们私下闲聊。樊蔚满不在乎地摆手,将那少年招了过来,“月明,过来给这位姑娘看看你的拿手绝活。”   月明不自在地将目光一抬,并未落在什么人身上,但周幸看出他这是又在用余光偷瞄陆酌光。在樊蔚的盯视下,月明没敢耽搁,颇有些硬着头皮的样子,伸出一只布满细小旧痕的右手,手指轻动,一块寸长锋利,薄如蝉翼的刀片就悄然夹在指尖,快到让人看不出是从何处拿出来的。   周幸看着他手上的刀片,缓缓挑眉:“这招倒是眼熟。”   樊蔚道:“的确是民间杂耍功夫,但这只是看起来简单,换成如此利的刀片,稍有不慎便会划伤自己,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没有几人。你来泠京办事人手可够?我这侍从借你差使几日如何?”   周幸转头,看向正在喝茶的陆酌光,嘴边挑起一抹轻笑,回道:“多谢好意,暂时不需。倘若人手不够,我自不会与你客气。”   这一眼似乎蕴藏倚重,樊蔚察觉到,抬眼瞥一眼陆酌光,没再说话。   陆酌光自认是个稳重之人,尽管他的耳朵能将每个人的尖声叫喊与窃窃私语听个一清二楚,也能察觉到角落里屡屡投来的余光,但一概置之不理,佯装不知。   他在专心地思考,周幸与此人往来密切,为的是什么。此人的算盘成精到能给人当保家仙,绝不会做无用之举。可从樊蔚的举动来看,两人又不像单纯合谋交易,更像是有些不清不楚地私交。   周幸同谁私交都可以说得过去,但与荣国公的长孙,陆酌光想不通缘由。樊蔚将来是袭爵之人,绝不会背叛自己的家族,假以时日齐煊举兵而动,荣国公手底下几十万禁军不可能凭借这一星半点的私交而折戟。   想到此处,他不由自主地看了周幸一眼,却正对上那双颜色轻浅的眼睛,一时顿住。   周幸看他已经有一会儿了。陆酌光今夜似乎一直在思考,浓墨染的眼睛略显出神,空洞地落在某处一动不动,明亮的灯火描摹他的轮廓,像窑烧千万遍才能出一尊的瓷人。此时对视,她倾身凑上前。别人面前摆的都是酒,他只喝茶,因此一靠近周身便有一股茶香。她笑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他的问题不适合在此地询问,于是摇头不语。   周幸又道:“你认识那小侍卫吗?”   陆酌光连目光都未动,只淡声道:“不熟。”   周幸想了想,换一种问法:“你们以前在无常司是什么关系?”   作为令主,黑白两部的人都是他的下属,可随时调遣。然陆酌光并非亲民的令主,他与所有下属都不熟,未建立过任何亲密关系,不似周幸,与谁都能相逢恨晚,一见如故。陆酌光道:“他是白部的人。”   他似乎有意与无常司撇清关系,但周幸偏要刨根问底,不是为了审查,只是单纯好奇:“还有呢?”   陆酌光便又说:“偶尔叫我师父。”   那夜漆黑房中,陆酌光的手往她侧颈一探,探出一股令人脊背发寒的凉意,她至今仍记得。之前从陆酌光的指尖看见那寸长的刀片时,还让这功夫惊艳了一把,她并不觉得无常司人人都会。那少年动作虽快,有着练习成千上万次的娴熟,留下了层层叠叠的旧痕,仍远不如陆酌光那么自然,随心。   “原来是师徒啊。”周幸眯眼一笑,慢悠悠地低语,“但是无常司的人恐怕会碍事,能杀吗?”   陆酌光冷漠地回道:“随意。”   周幸没再说话,修剪干净的指头在桌上轻敲,发出微乎其微地闷响。陆酌光的视线落上去,瞧见那修长而纤细的手指,忽而冒出些奇怪的思绪。   他认为樊蔚并无谄媚的天赋,他送的簪子可能会完全派不上用场,毕竟周幸此人经常用发带一束,头发便是乱糟糟的也不在意,只图省事。即便用簪子,用的也是木簪、竹簪这种随手能丢的种类。只要稍微认真观察就能发现,她不会在身上佩戴昂贵配饰,唯一一个种水绝佳的项链也是一直藏在衣襟里,从不示人。   如果要送,当送一枚指环。最好是竹叶那样的浓绿,或是春带彩,戴在手上不用离身,也就不怕丢了。   周幸指尖一停,有了决定:“既然是你徒弟,给他一条活路也无妨,交由你安排,届时若碍事,你负责铲除。”   她知道是陆酌光放走了李言归,先前验收所有人尸身时,里面没有李言归的尸体。陆酌光并非面上看起来那么冷漠无情,至少那朝夕相处十多年的时光,在他那儿足以换“网开一面”。周幸不想做扫兴之人,况且一个小小随从,死还是活,对计划没有影响。   陆酌光转头,今夜头一次正眼看了那少年。月明比雪晴小一岁,自幼练功刻苦,但总是差雪晴半步,因此进了白部,作暗子安插在各处。他是个哑巴,经常用比划来表达意思,所以手练得极其灵活,将师父藏刀片的那一招学会了。   桌上其他人仍在嘴上斗法,周幸很快也加入进去。不过她的筹码实在低,无法与别人争大船,因此她一开口,多半是在拱火:“倚老卖老有什么意思?在座的各位谁不是在泠京扎根几十年的大族?要我说那当然是价高者得。”   于是又一轮新的争吵爆发,若非他们都端着“大族”的面子,恐怕早就跳上桌子动手打得头破血流。陆酌光嫌弃吵闹,起身朝外走,路过月明时稍稍一停,低声说:“我不杀你,但若是你存心找死,我也能成全。”   月明:“……”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了陆酌光一眼,难说心里是什么滋味。前些日子雪晴回家,说师父疯了,因为看不惯公子被毁了容颜太过丑陋而当场叛变。他是不相信雪晴的说辞的,毕竟这位姐姐自幼就找不到事情的重点,无法完整地转述整个事情。于是他又去找了李言归,言归叔却说师父因为一个女人叛变了。   陆酌光是个怪人,男人女人,不男不女,又男又女,都不可能与他建立亲密联系。但这个认知截止在今晚之前。   “另外,转告李言归,我有事找他。”陆酌光交代完,离开了这刺耳减寿的地方,寻了个还算清静的地儿看风景。   这场商会争论到最后,还是将河岸和商街分了个干净,几人一改方才的凶神恶煞,和和气气,相互谈笑着离开。   这地方是一套置在偏巷的阁楼,樊蔚是屋主,送走了众人后又转头找到站在檐下的周幸,将她的银票归还,道:“你要的商船小,我顺道就包下了,用不着你花钱。”   周幸并不接:“亲兄弟尚且明算账,常松这是何意?”   “你我之间何必分那么清楚,倒显得生分。”樊蔚笑笑,将银票塞她手里,“你能收下簪子,我今夜就不算白来。”   陆酌光站在二楼,倚着栏杆往下看,将樊蔚那一脸心怀不轨的笑面看个完全——两年都没见过面的人,难道算不上生分吗?   周幸最终还是将银票收回去了。除了靠自己的厚脸皮之外,还有钱不断交钱时那张如丧考妣的脸在鞭打她的良心。最近这麻杆确实辛苦,不知道陆酌光用了什么训练法子,看着比从前更瘦了,眼睛下面两坨乌黑,半死不活地吊着眉梢,像是被鬼吸干了精气。   周幸问:“云氏那几艘商船让谁拿下了?怎么不见人抢?”   “坐在北面正对着门的那人,你可记得?”樊蔚道,“圆脸半秃,总带着笑,面相和善。那几艘船都让他包走了,无人敢争抢,他背后的关系恐怕不简单。”   “你可有眉目?”   “倒是有些猜想。前几日我就得了消息,这次云氏的商船是家主亲自押送。往年云氏家都要开不少船停靠泠京,只有今年家主亲自来了,说明那船上装的东西绝非寻常。前些日子吕康遭李修德牵连落马,而今在城中处境艰难,他必不会放过这个翻身的机会。”   “他是打算拆穿邀功,还是一丘之貉?”   “自然是同党。泠州运河上的贪污成风,不就是靠官官相护才一直运作至今?”   周幸得到这些消息也足够了,不再多聊,拱手与樊蔚道别。待人走后,她揣回银票后行出檐下,左右搜寻片刻,不见陆酌光的人影,正欲迈步去寻找,却听得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口哨。   她抬头,正看见陆酌光头顶一轮将圆未圆弦月,泼墨长发随风轻动。他支着下巴朝下看,轻敛着墨眸,白俊的面皮被灯染上霞色,昳丽无边。   周幸无端想起数月前那一轮皎月高照,他衣襟处绽放的赤红血梅,朱砂溅在他的脸上,花似人,人也似花。陆酌光在月下总归有些不同,无情像多情,杀意也像爱意。   她招了下手示意他下来,转头望向了别处,仿佛认真地赏夜景,背着手站在原地等他。不多时陆酌光就走了出来,站在她身旁。   周幸问:“你还会吹口哨?”   陆酌光道:“无常司多以哨声传信。”   “以后少吹,不适合你。”   吹口哨还讲究适合不适合?陆酌光觉得她这个提议莫名其妙,并不赞同,但也没有开口反驳。   周幸与他同行,很快便回到繁闹的大街。此地离河岸不远,行过半条街,站在路口就能远远看见河岸停靠的高低错落的商船,千灯如星,照亮一整条河岸。   那密密麻麻的船只里,当数江南云氏的那几艘最为晃眼。周幸极目远眺,看见最边上没有点任何灯,几乎隐在夜色之中的船,喃喃低语:“云氏家主亲自押送的船啊,里面藏了什么呢?”   “总归不是米。”   周幸挑眉:“怎么说?”   陆酌光道:“以船载米,最大的难题就是防潮。米易生霉,运输途中须得时不时停下晒米。若这船上运的是米,一停靠就要搬出来铺在地上晾晒,这船反而扯了布遮起来,是生怕米不生霉吗?”   周幸与他想到了一处。显然这船里装得绝对不是米,至于是什么,还得一探才知。   “我晚点回,你先把这些带回去。”周幸将银票和装着玉簪的盒子交给陆酌光,道,“若是他们问起,就说我去探查最后一艘商船。你若有事就先将东西安置好,别丢就行,去哪随便。” 第47章 扪心自问:“如若被一个人占了便宜,如何讨回?”   士农工商,商贾自古以来都居于末流,除却流落街头的乞丐与奴籍之外,是个人都看不起从商的。不过江南云氏却不同。云家阔了近百年,早年绫罗香茶什么方面的生意都有涉猎,自云宗鸣掌家后,多次在灾情爆发时积极捐银捐米,更常年于各地设棚施粥,救济难民,不仅在民间声誉颇高,也早就属于朝廷的编外人士,当得上一句“德高望重”。   云宗鸣已过花甲,年高体迈,本不应操劳奔波,此次却亲自乘船越过千里从江南而来,将捐米运往京城。不知情的人自然将他奉为宅心仁厚的大善人,而稍微懂些门道之人,却能看出蹊跷。   云氏商船处处彰显“财大气粗”四个字,梁头阔大,舱壁坚厚,单单装载千斤米不在话下,照理说不会吃水那么深,所以明眼人一看就知,这船里必定还装着别的东西。   更何况云宗鸣做了一辈子生意,也不是头一回向朝廷捐米,这次却不顾年迈的身体长途奔波押送,显然有更重要的事驱使他赴京。   时近平旦,夜市将歇,街头的行人尽数归家,泠京迎来难得的沉寂。河岸堆积了各种货箱,高低错落,一眼望过去极其适合偷鸡摸狗的人藏身。周幸站在货箱后观察许久。   白日里为防止百姓乱入,岸边的护卫颇多,看守森严,然而到了晚上云宗鸣反而将护卫撤下大半,只剩零星几个在岸边交替。并且他们明显没有经过训练,此时正勾肩搭背地闲聊,时不时还打个哈欠,昏昏欲睡。   她抬头,往商船看了一眼,河水滚动间推动船身摇晃,像隐匿在夜间的庞然巨兽。云宗鸣不可能不知这城中有人暗中窥伺,对着停靠在岸边的这一艘船虎视眈眈,却仍在夜间松泛防守,要么是他蠢,要么就是这艘船本身不需要那么多守卫——因为船本身更危险。   周幸既然来了,便不会空手而归。她耐心等候,直到人声散尽,那几个护卫彻底玩忽职守,跑去边上的面馆吃饭,她才动身。她沿着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溜到船边,飞身爬上木梯,利落地翻上甲板,动作一气呵成,没给人发现的机会。   船上一灯未点,仅靠月亮照明,临河的风呼啸而过,带着倒春寒的刺骨,散在一片寂静里。帆布遮得紧,但进入船舱的门却并未上锁。   周幸放轻脚步靠近,一眼扫过去,轻皱眉头——不是未上锁,而是锁被人撬开了。   她的指腹从锁扣处滑过,摸出一道浅浅的划痕,心中已有计量。这划痕很轻,多一分的力都没用,说明此人对力道的掌控颇为娴熟。周幸面对这种技艺,首先想到的便是无常司。她从袖中摸出寸长的短刀,侧身推门。   她因常年练弓,眼睛较常人厉害,在极其昏暗的环境里也不需点灯,只要有一点光线就能看清楚个大概轮廓,但行动相对须迟缓下来。舱内比想象中更为平静,无一人留守,她小心翼翼在舱中穿行,很快就察觉出不对劲。   空中有着货物密封许久、空气不流通的味道,但她在这些味道里,敏锐地辨别出一股淡淡的草木香。这香味并不纯粹,夹杂着一丝焚烧。装载货物的船为防止鼠蚁蚊虫,多会点驱虫的香料,寻常人闻到并不会起疑心,但周幸对空气中的任何香味都非常敏感。   因隗谷雨与莫惊秋常年研究怎么在香里下毒,久而久之,她闻到任何味道时第一时间就能分辨这是寻常熏香,还是毒香。无色无味的毒烟须得长时间且大量吸入才能完全发挥其功效,而有色有味的则不同,味道越重则毒性越深。有些毒香气味浓烈,只须吸几口就能毙命。   周幸从衣襟里摸出药丸服下,再将锦帕摸出来捂在鼻子上,压低了身体前行。货舱一般与住舱相连,越往下走环境越漆黑,到了最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周幸不得不掏出火折子照明。   通往住舱的走道狭窄逼仄,周幸并未立即进入,而是在船壁上摸索,立即发现这走道是后来加盖的,且时间并不久远,显然是为设机关而改装。正常走道当然不会那么狭窄,这地方与其说是住舱,倒不如说更像个机关陷阱,人在这么窄的地方不好施展身手,若有埋伏几乎难以躲避。   周幸蹲下来,用手将光影一遮,光芒呈斜角往地上照,登时就将散落在地上的细线照出。她自幼对这些东西熟悉,知道这种细线在光线不足的情况,只有特定角度的照明才能看到。   云宗鸣如此松懈守卫,不是粗心大意,而是设好了陷阱等着人自投罗网,所以他根本不惧有人夜探船舱,不过……   周幸蹲身,将细线捻起,心说今夜倒是走运,有人以身试险,先她一步探过了机关。   她往前走,视线精准地在地上搜寻到点点血迹。是前人在这走道里触发机关但躲闪不及时中了招。周幸边往里走边思索,云宗鸣看起来是想活捉,机关上应当没有致命之毒,所以那人就算中招也仍活着,不知伤到什么地步,还须得谨慎防备。   周幸连下两层,行入货舱区,一路上撞见几个机关都是被触发后的状态。她凭借着地上的血迹可以辨认前人有没有避过这个机关。   这一层的货舱装满了米箱,不过舱底封得太严实,一半的米已经发霉,空气中充斥着奇怪的味道。所有货舱的门都没上锁,只有位于正中间的那道门有着繁琐精密的机关锁。   锁这种东西,藏在里头的门道和奥妙千变万化,尤其是机关锁,一旦扣上,哪怕开锁的步骤只有几下,外行人也无论如何都摸不透。周幸凑近了观察,发现这种机关锁极为复杂,民间会做的匠人极其稀少,单这一个造价就昂贵至极。   周幸蹲下来研究片刻,发现以自己的能力打不开,若想进去只能强行砸门。   她站在门外盯视,最终还是选择放弃,眼下并不适合贸然破门,只能等日后劫了船再来一探究竟。   周幸行至最底舱,看见舱门被打开,她屏气凝神摸进去,借着微弱的火光看见里面摆放着整齐的货箱,密密麻麻,箱底被钉死在地面。周幸就近打开一箱,这次里头装的却并不是米,而是一个及膝高的细长瓷瓶。   那瓷瓶做得极为精致,纯白无垢,火光落在上面折射出温润的光芒,隐有描金的花纹交错,无论是釉色、器型还是纹饰都属上品。周幸将其拿起来翻看,昏暗的光芒落在上方,从缠连的纹样中隐约看出五爪龙纹——是官窑。   官窑生来便是百里挑一,为皇家专属,是至尊至贵的象征。官窑的制作和运输都要经过严密审查,符合标准的则有内官亲自押运,未符合的当场砸片销毁,绝不可能流落到这漆黑的舱底。虽说是用来贿赂的赃物,但用官窑也是胆大包天了,周幸轻挑眉尾,转身将其他货箱一一打开查看。   除却官窑之外,另有珠宝玉石、珍稀药材、名家字画,几乎每个箱子里都装满这些玩意儿,琳琅满目,便是在火折子这微弱的光明下也闪闪发光,彰显其昂贵的身价。   这是大运河上最常见的贪污手段,此船必定挂靠在官员名下,再经疏通后,过关不必严查,通常是走个过场便会放行,因此里面藏着的东西都能顺利运到他们想要送到的地方。舱中除了这些珍宝之外,还有不少码列整齐的银子,锭面錾刻铭文,俱是运往各地赈灾的银两。   运输途中被拦截后,换船运回京中,待他们清点好数量过后,这些官银就会暗中送入天元银庄,变为官员的账面,经过烧融重铸,就会从赈灾银两变为“干净银子”,再以各种手段送往官员家中,从而助他们神不知鬼不觉贪下这笔巨款。天元银庄正是靠这种勾当受多方势力保护,长荣至今。   几年前她与樊蔚查到此处,发现天元银庄树大根深动不得,便不得不收手。此后樊蔚便与天元银庄来往频繁,明面上参与行贿勾当,实则为收集证据,到如今证据确凿,牵涉官员名单俱已齐全,已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此次来泠京与周幸汇合,便是为了与周幸合谋此事。   周幸将货箱盖上,无端笑了一下。她有时也分不清,究竟是官帽让人变成畜生,还是只有畜生才能戴上官帽?   她坐在货箱上久久未动。河水打在船舱外壁的声音闷闷作响,更衬得舱内寂静无比,唯有她手里的一点星火照明,缥缈的影子落在地上,仿佛有着天地无声的孤寂。   半晌过后,周幸忽而开口:“我可能是你死前见的最后一人,当真没什么话要说吗?”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船舱中散开,很快又没于平静,无人回应,她像是自言自语。又等了许久,她起身,说道:“那我就当你此生无憾,没有遗言。”   周幸抬步往外走,原本轻盈无声的步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向门而去。就在她快要触碰到舱门时,一声轻微的咳嗽在舱室的角落传来,她顿住脚步。   少顷,有少女的声音传来:“你是谁?”   “我是谁对你来说重要?”周幸调转方向,朝角落走去,火折子的光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很快便照到靠着船壁半躺的少女身上。   她的肩颈和大腿都受了伤,伤口被简单处理不再流血,但脸色惨白无比,显然身体状态极差。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许多细细密密的伤痕,身边有拔下来的血红弩箭。   周幸没有靠近,隔了几步的距离打量她。少女年岁看起来不大,脸还稚嫩,一双眼睛原本充满戒备,但在与她对视后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眼中晃过一抹惊讶。她功夫不浅,即便身受重伤,也能蔽气息,叫她也无法探寻位置。周幸之所以发现她,是因为空中无法遮蔽的血腥味。   船舱内燃着的毒香不致命,吸多了麻痹肢体,这少女便是无知无觉中吸了太多,影响行动这才频频中机关。这点小伤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依照无常司的行事风格,确认无法逃脱之后他们应当会自裁。   少女看清楚她的脸后,惊奇道:“周幸?”   雪晴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周幸。自上次在郸玉走了一遭后,她虽当时并未见到周幸,可此人让她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梦中那八面威风赫赫的大旗始终如影随形,无论怎么逃都无法摆脱。周幸藏于暗处将他们玩弄股掌之中,每一步都被算计得明明白白,自以为反将一军,其实还是一脚踏进她早已预设好的陷阱里。师父叛变,言归哥重伤,公子又死在郸玉,都是她所为。   梦中的周幸没有脸,更加令雪晴恐惧,她几次从梦中惊醒都一身冷汗。   初次见到她是在今日傍晚,只是当时的她身后有师父跟着,雪晴没敢多看,只匆匆瞥一眼就赶忙藏起身,记住了衣服,没看清脸。此时一见,却发现她并非长得青面獠牙,眉眼较之常人更加深邃,火折子照亮她的眸子,犹如琥珀流光,在暗色里亮得过分。   她有一双释放善意时会显得极其温柔,充满敌意时又绝对锋利的眼睛。此时她平和地注视着雪晴,没有敌意,像一汪平静的水。   “无常司倒是很喜欢用小孩。”周幸也认出她是今日跟在李言归身后的人,有这小孩探路她从甲板到底舱都极为顺利,难得和颜悦色,“天色不早,不宜寒暄,你有什么遗言说来我听听,说不定我善心大发,能帮你转达。”   雪晴出任务时本就心神不宁,一时没留心中了机关,行至此处身体已没有任何知觉,只有不停流血的右手稍微能动。在周幸进来之前,她已经尝试过挣扎许久,耗尽了力气,只能慢慢等死。   周幸应是不可能救她,雪晴心知肚明。于是她费力地抬手,从贴着心口的衣兜里摸出一块玉,扔到面前人的脚边,道:“能否将此物转交给言归哥,托他给我弟弟。”   周幸弯身捡起。那是一块雕刻着鹿首的玉,质地普通,但有着精心保养的油润,从玉的形状和图案来看,原本应是一对。她问:“就这一个东西?”   “留个遗物做念想就够了,我们这种生死无常的人,早已知悉自己的结局。我没有爹娘,弟弟是唯一的亲人,玉佩留给他,他就能明白我希望他好好活着。”雪晴将头靠在船壁上,喘着粗气,片刻后又问,“这船舱燃了毒香,你不受影响?”   周幸笑着反问:“什么毒都对我没用,厉害吗?”   “厉害,你真厉害,跟我师父一样。”在雪晴的认知里,陆酌光就是最厉害的人,无人能比得上他。“跟师父一样”便是她所认为的最高赞赏。她想起师父,又想起先前李言归说的他为女人叛变,不由将周幸的眉眼端详,“公子上山的那夜,我也在。从那之后我就很好奇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你所见,没有三头六臂,寻常人罢了。”周幸将玉佩随手揣衣兜里,“还有话吗?我要走了。”   雪晴看了看周围的货箱,忽而说:“这船运送的赃物牵涉数位朝中重臣,还有官窑、赈灾银两,你们可能不太好处理。若上报给其他官员,免不了被私吞,倘若能传信给赵大人,他一定会让船上的赃物变为银子和米,送到南部的流民手中。”   周幸嗤笑:“我凭什么信你?”   “我都快死了,信不信的也无妨,只是给你个建议而已。”雪晴望着她笑了笑,“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赵大人是恶人,但他为安邦定国、救济难民,从来都是真心,所以才会派我们来此处查赃。”   周幸看着她,忽而一问:“你叫什么?”   “我叫雪晴。”   周幸有些意外地扬眉,心说不会这么巧吧?于是又追问:“月明是你弟弟?”   雪晴愣愣道:“是。”   “那你说的师父该不会是……”   “陆敛。”雪晴说,“他因为你背叛了无常司。”   周幸站在原地未动,面容隐在暗色里,看不分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后,她像是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原本要离开的脚步一转,朝雪晴走去:“我今夜果然善心大发,决定救你出去了。”   雪晴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来不及思考便下意识说:“你带上我,不一定能安全能离开。”   “从正面当然是走不了,不过我方才看见船舱的侧面开了暗门,可以从水里游回岸边。算你走运,我虽然生在旱地,但水性不错,带你走绰绰有余。”   周幸半蹲下,先是探了探她的脉络,摸出她中毒已深,身体的确到了无法动弹的地步,但是为了绝对的安全,她从袖中翻出几根小针,对着雪晴的后颈飞快下针:“睡会儿吧,醒了就安全了。”   雪晴看着周幸这张淡漠得近乎不近人情的脸,发现她是真的打算救自己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猛地头脑晕眩,双眼霎时一黑,意识几乎在瞬间消散,昏死过去。   周幸将雪晴背起来,顺手带上弩箭,一路将地上的血迹擦去,自言自语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是行善积德。”   卯时,鸡鸣声穿破晨雾,惊起一片天光。李言归盯梢云宗鸣一夜未眠,连日的奔波让他身心俱疲,后半夜时精神已然有些恍惚。收到月明的传信,得知陆酌光有事找他后,李言归就找了别人顶替他盯梢,打算回去好好睡一觉,补足精神全力对付陆酌光——这是十分不妙的大事。   一路上他都分外小心脚下,以免踩中狗屎。谁知回到房中一推门,就看见陆酌光坐在桌边,点着一盏烛灯,专心地翻看手里的书。从封皮看,那似乎是他几乎不离手的《言归正传》,今日为了盯梢便没有随身携带,随手撂在了房里。   李言归双眼一黑,不愿面对,悄悄关上门打算佯装自己没有回来过。   “你这地方记录有误。”隔着门,陆酌光温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去年腊月初六,吕鸿做东请我们在酒楼用饭,桌上的确有一只烧鸡,但我一口没吃。”   李言归不得已进去,反手将门关上,压低声音道:“何处?我来修正。”   陆酌光摊开书册只给他看,一行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头和烧鸡。李言归想起当时的情况,那日用餐时周幸坐在他边上,眼睛时不时往他的册子上瞟,因不便写字记录,他才用图画代替,后来回去才补上的字。   《言归正传》是为了监督陆酌光的一言一行而诞生的,里面所有内容都要在回京之后上报给赵执查看,以此来赏罚陆酌光。现在陆酌光叛逃,这书册本没了原本用处,但李言归记录平日已成习惯,册子上还有许多他自己的见解,因而不舍得丢,继续用着。   他拿起墨笔修正过后,陆酌光又翻至后面,指着上方的字说:“此处也有误。”   李言归低头一看,上方写道:康平七年,正月十五。陆酌光因女人叛离无常司,杀赵恪,伤同伴李言归,主动上交无常令。   李言归:“这没错。”   陆酌光:“你对我的误解太深,有失偏颇。”   李言归:“如实记录而已。”   如果可以选择,李言归宁愿回来的路上每一脚都踩中狗屎,也不愿意在这里看见陆酌光。此人来去随心,根本不在乎他的行为会给别人造成多大的麻烦。他不得不提醒:“若被无常司的其他人撞见,我会被冠上‘伙同叛徒’的罪名处置。”   “我来时没有任何人看到。”陆酌光偏过头,无视了他满脸怨色,问及正事,“岸边的那艘船是要运去京城给谁的?”   “不知,我们奉命来泠州也是为了探查此事。”   陆酌光又转头看他一眼,视线从上半身一扫而过:“你去探船了?”   李言归说:“不是我,是雪晴。”   “岸边守备松泛,则表明船上设有机关,雪晴对这方面经验不多,估计难以平安出来,更何况周幸今夜也上船了。”陆酌光徐徐道,“若她遇上周幸,应是必死无疑。”   李言归心中警铃大作,没料到有这一茬意外。雪晴对上周幸是必死无疑的确没有异议,但他看着陆酌光冷然的眉眼,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她是你徒弟。”   “是他们自己要认,我可没同意收。”陆酌光神色平静,不见波澜,“况且周幸要杀她,我有什么办法?”   “你是完全被那女人迷住了,迟早会因她送命!”李言归怒上心头,忍不住斥责,余光瞥见桌上有个盒子,劈手上去将其打开,里面是一根玉竹簪,他惊声,“这是什么?你送给周幸的吧?你还不承认你都快被她迷死了么?你何时送过别人这种东西?”   李言归自幼与陆酌光一同参加苗子营的训练,是最了解陆酌光的人。他这人要送礼,送的必然是断肢、头颅之类的“报复礼”,从不会送这种玩意儿!   却见陆酌光眉眼平和,漠声道:“那是樊蔚送她的。”   李言归瞬间噤声,方才拔高的气焰也消散,默默将木盒盖好放回去。他坐下来,半晌才说:“兄弟,不是我有心贬低你,樊蔚是荣国公长孙,有袭爵的资格,他爹早丧,如今只要等着荣国公驾鹤升天,掌京中几十万禁军的就是他了。从家世比,他出身钟鸣鼎食,你是乞丐。从学识比……”   陆酌光斜他一眼,李言归又及时止住,将话一转:“不过从皮囊比,你远胜他。周幸看重这些,你或可一争。”   陆酌光脾气见好,并未计较他方才的失言,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她看重这些?”   李言归说出他暗中观察的结论:“先前在郸玉时,她总是看你。”   “那是她打量着怎么算计我。”   李言归摇头,并不苟同:“她也没少算计公子,但看公子的次数却极少。她的算盘打在心里,不在眼睛上,频频看你,只能说明她喜欢你的脸。距你叛变已有两月,你们之间没有进行房事吗?”   陆酌光板起脸,又一本正经:“那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我们无名无分,岂能乱来。”   李言归瞠目结舌,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脑中经过激烈地思想斗争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棺材里埋了上百年的前朝人都说不出这么迂腐的话。”   陆酌光对此话深感冒犯,微微皱眉。李言归见状,心知此人喜怒无常,若是发怒突然跳起来给他一刀也是有可能的,他并不想让方才那句实话变成遗言,因此找补道:“周幸一看就是常年浸淫风月,听闻塞北民风开放,成亲甚至不用父母做主,哪有这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   陆酌光沉默不应,不知在想什么。   李言归又有些恨铁不成钢,抛开别的不说,就拿一块长大的情谊来讲,他也不希望自家兄弟输人一头。他一咬牙,挑拨道:“那樊蔚看起来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应是周幸的喜好,况且他们早就相识,想来有一段旧过往,不然樊蔚为何送那么贵重的东西?那簪子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陆酌光疑惑:“与我有何干系?”   “你若对她无意,何须来问我这些?”   “我是来问正事。”   “船上的东西运给谁,你问周幸就是,她不可能不知。”李言归道。   “你误会了,叛离无常司的原因我先前已经告诉过你了,不是为了她。”陆酌光扪心自问,并没有对周幸生出情愫。他仍不受制于任何人,来去自由,想走便走,想留便留,不会被谁绊住脚,也没有为谁而做决定。他道,“周幸与谁有旧过往,喜好什么人,与我无关。我暂时与她同行是道同才相与谋,待事毕我自会离开。”   李言归见他神色认真,倒不像是故作掩饰,心中也不禁怀疑,难道当真是他判断有误?可是他从小练就察言观色的功夫,如今炉火纯青,几乎很少判断失误。在面对陆酌光时能正常交流,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正欲说话,就听陆酌光又道:“不过的确有一私事我不好拿主意,才来找你。”   “什么事?”   “如若被一个人占了便宜,如何讨回?”   李言归反问:“报复不是你最擅长的事?何须问我。”   陆酌光将说未说,话在嘴里反复绕:“尚未到报复的地步,只是被占便宜。”   李言归一琢磨,很快就明白言下之意,惊讶地抬眼看向陆酌光。见他神色很认真不像说笑,李言归觉得老天爷果然是一碗水端平——给了陆酌光万里挑一的皮囊,还给他一骑绝尘的天赋,同时也给了他一颗异于常人的、奇怪的、令人费解的脑子。   他有病么?   李言归不敢直言,佯装思考了许久,最后在陆酌光的盯视下说:“女子的话,还真不好讨回,不如你以牙还牙,她怎么做,你就怎么做,总之千万不能让她白白占便宜,这关乎堂堂无常司前令主的尊严。” 第48章 七窍玲珑:“那要亲吗?”   周幸回去时,把开门的陶缨惊了一跳。   她浑身上下湿透,面色白如雪,湿乱的发贴在侧脸,姿容狼狈,背上还驮着个人。陶缨见状赶忙抬手去接,却被她侧身避过:“用不着你,去把我的房门打开。”   雪晴仍在昏迷状态,伤口经水泡过之后不停流血,与衣服上的水混合在一起,顺着周幸的衣摆往下淌,留下淡淡的红痕。   钱不断原本在院中扎马步,看见周幸的衣摆垂落血珠,飞快跑来,惊声道:“老大!你受伤了?!”   他这一嗓子喊得嘹亮,几个房门同时拉开。莫惊秋一马当先,快步来到周幸面前,十分娴熟地用目光将她身上巡视一遍,未看到明显伤痕,才稍稍松一口气。周幸往里走:“不是我。惊秋来搭把手。”   莫惊秋将人接下,率先露出雪晴的脸,往灯下一亮,萧涉川当下就认出她的身份,微微皱眉:“怎的将她救回来?此人隶属无常司,上回还与赵恪一同带人上山。”   “嗯。”周幸应了一声,无力多说话。虽然她进入船舱前提前吃了隗谷雨给的药,但仍受毒香的影响,加之为了避开守卫带着个大活人从河里游回岸上,耗费了太多力气,回到此处已经精疲力竭。   莫惊秋和钱不断合力将人抬去了房中。陶缨脚步匆忙地拿着布巾出来,递给周幸:“我去烧水,你赶紧泡泡热水,春寒犹在,别伤了身体。”   周幸在院中坐下,方缓了口气。夜间的河冰冷刺骨,一路走回来她身上几乎没有知觉,旧疾复发已是必然。隗谷雨草草地披一件外衣,嘴里咬着烟杆提神,矮身往她手腕上一探:“需下针了,否则你今夜有罪受。”   周幸不喜欢喝药,也不喜欢往身上扎针,但明日还有事,不能被寒疾耽搁,她点了下头,用布巾擦拭脸和颈子上的水痕,道:“我今夜探了那艘船,与我们先前预测得大差不差,船里装满了赃物。”   江南云氏家大业大,想要获知其敛财的消息并不难,只有食不果腹的百姓才会在看到云氏施粥济难的棚子时感恩戴德,实则云家无利不起早,敛财求功,种种善举不过是沽名钓誉。   去年八月,那时许奉还健在,偶然收到江南故友一封问候信。信中提及江南商会在即,五湖四海的商贾聚于江南通商互市,其中就有许奉平生最爱的名家大作,想要买来相赠。   然而周幸很早就查明,江南商会不过是贪污受贿的遮羞布。这场商会实则由朝中官员暗中运作,借机敛财收物,而后以船装载通过大运河运送各地。只不过去年寒潮严重,大运河提前两月就上冻,无法通行,因此这艘装满赃物的船才耽搁至今,开春时才启程。   周幸日前在郸玉等的消息,正是在等这商船行经泠州。劫商船,才是他们来泠京的目的。她先前许诺给齐煊的计划里,需要一艘船来运兵器进京。   萧涉川问:“听闻云氏家主亲自押运,这是为何?”   周幸沉声道:“这次的赃物非同小可,不仅有官窑,还有赈灾银两。这两种任何一样单拎出来,都足以将贪污的官员处于斩首重刑,云宗鸣应是明白这些,所以才如此谨慎。况且商人本性,筹码更多,自是要争利。”   隗谷雨冷笑:“贪婪的畜生。”   周幸双眸微眯,戾气轻染眉梢,凶相毕现,语气却温和轻缓:“贪婪是好事啊。他们越贪,我们机会越大。”   钱不断从房中出来,忍不住问:“老大,你将无常司的人救回来是为何?”   隗谷雨转头往陆酌光的房门看了一眼,心道还能是为什么?   周幸察觉到他的想法,开口解释:“跟他无关,是我自己的主意。”   “她终归是赵执手下的人,你救她,或许是救了个敌人。”   “她可以会死在日后的任务里,可以死在我们下一次见面,因意外死,因任务失败死……”周幸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淡声道,“但不应该死在追查贪污的赃物途中。”   一个临终遗言都在为民生忧虑的人,周幸不可能放任她死在充满贪婪的肮脏之地。此举当然也有私心,但与其他相比,“救陆酌光的徒弟”这一分私心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几人不再多言,但他们都明白,这是好事。   在背负着血海深仇前进的路上,周幸不可避免地从当初那个在塞北迎风纵马,将春意和生机披在身上的少女,变为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对生命的漠然一年累一年。   倘若周幸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六窍都让血海深仇与机关算尽填得满满当当,那剩下的一窍须得留下一线慈悲。在杀伐的血性里,她是所向披靡的战士,谋大事而成大事。但唯有靠着那一线慈悲,她的双脚才能落回地上,待日后所有事情结束,她仍然能做一个寻常人。   夜风一吹,周幸打了个寒颤,问:“楚照、燕决那边可顺利?”   “顺利。青鹰部已经打散混入人群中,跟随南部迁徙的流民往京城靠近,楚照、叶嵘紧跟其中。燕决押运兵器的船也近了,若钞关不卡,十五那日应能抵达泠京河岸。”隗谷雨说着,将今日收到的信件递出,给周幸过目。   她很快阅完,将信折起,递给钱不断,让他焚毁,随后拍板道:“等燕决到了,我们就动手。”   莫惊秋快速将雪晴的伤势包扎处理,待安置好她后才快步行出来,见周幸的面色比刚才更差,忙道:“少主,先施针吧。”   周幸将正事交代完,站起身时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见陆酌光的房门开着,又不见人影,便问:“他去哪了?没回来?”   她没提及姓名,但隗谷雨知道问的是陆酌光,顺口接道:“跑了吧。”毕竟是奸佞的走狗,还是个二姓家奴。   上次周幸召集众人开过一次会,几人虽没有放下对陆酌光的成见,但敌视也不好再摆在明面上,于是从嘴上骂改成了心里骂。隗谷雨认为陆酌光随时会跑,袁察则认为陆酌光随时会叛变。叛主终究是大忌,更何况陆酌光的手不干净,为赵执做了太多事,他们的成见不可能因三言两语放下。   周幸的视线落在钱不断身上,暗含询问。钱不断摇头道:“没回来,跟老大你出去之后就没见踪影了。”   周幸掰了掰僵直的手指,满不在乎道:“不回来正好,他的房间给我用。”平白捡了个徒弟回来占了她的房间,陆酌光这个做师父的,理应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   陶缨烧好了热水,招呼周幸去洗洗寒气。她刚一走,钱不断就凑到莫惊秋的身旁,低声问:“惊秋姐,你觉不觉得老大跟姓陆的有点不太对劲?”   莫惊秋挑眉:“哪里不对劲?”   “白天形影不离也就罢了,这晚上一回来就问他的行踪,时不时过于上心了?”   莫惊秋道:“别大惊小怪,人不在,少主问问也是正常的。”   钱不断举出有力事实佐证:“但袁大哥也不在啊,老大没问。”   “姓陆的如何能与袁大哥相提并论?少主不信任他,所以才问。”   钱不断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迟疑道:“并非不信任吧?”   莫惊秋“啧”了一声,低声斥责:“别多事,你非要我承认少主被美色迷惑吗?一个要钱没钱,要家世没家世的穷酸秀才,哪里配得上我们少主!光是笔杆子下的功夫,他都不配,字写得那么丑,还不如鸡爪子挠的……”她转身离去时仍在不停念叨。   几人对陆酌光的看不上,都有自己的理由,并且十分有力,但钱不断仍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若是老大不信任陆酌光,一定不会让他自己行动,少不得要派个人跟着,就像之前在郸玉,他就总是被派去跟踪陆酌光,虽然此人神出鬼没,经常将他甩几条街,行踪时隐时现。但那才是不信任的表现,纵然其他人尚未接纳陆酌光,但老大绝对已经对他信任,至少从行动上是信任的,所以方才问那一嘴,绝非是怀疑他的去向。   钱不断一肚子话想说,但被莫惊秋翻了个白眼后只能恹恹吞回肚子里,一时间觉得孤寂——天涯何处觅知音啊!   “我觉得你说得对。”   身后突然传来有人说话,钱不断异常惊喜,转头唤道:“缨姐!”   陶缨几步走来,站在他面前,压低声音说:“我听到你方才说的了,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而且前几日就有了。周幸不喜与人亲密触碰,但先前在春风楼的时候,她渡酒给陆酌光。”   钱不断吃惊地捂住嘴:“是用嘴吗?”   “不是,但与他咬着同一个酒杯。”陶缨两手交叉,做了个喝交杯酒的姿势,“贴得很近。”   周幸从不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她要做成一件事,会思考无数种方法去做。况且当时的形势也并非迫于无奈,渡酒是她主动之举,就说明她有意如此。“有意”这两个字,只要用在男女之间,就相当暧昧。   “而且她今夜还要睡陆酌光的床。老大从不睡别人的床!”钱不断越说越激动,以炯炯目光与陶缨对视。   各自肚子里都有一箩筐的细枝末节去证明,但用不着把话说全,从眼神里都能理解,大肆揣度“君心”——这就是知音。   钱不断正要喊一嗓子“高山流水钟子期”时,却见周幸晃晃悠悠从二人身旁飘过,去房中拿了干净衣物后又出来,再次路过两人身旁时,她停了停脚步,好奇地疑问:“你们现在编排我都不用背着我了吗?”   钱不断吓得汗毛倒立,赶忙道:“老大,今夜你放心休息,我守夜!”   陶缨笑了笑:“玩笑话而已。我帮你洗头吧,别在风里晃了,快进去。”   周幸倒没在意他们的话,进热水里泡了一遭,身上冰冷缓解许多。洗了个干干净净后,她披着单衣坐在房中,莫惊秋给她施针,陶缨给她擦发,二人一通忙活完,天几乎要亮了。   寒疾发作得凶猛,扎针也只是缓解症状,周幸很快就感觉出身体里的骨头让冰给冻了起来,手指止不住地开始打颤,寒霜带来的痛楚沿着脊骨的旧伤痕一寸寸往四肢百骸蔓延。   莫惊秋收了针,正要去探她的脉象,却被她避开。周幸撩开被子钻进去,打了个哈欠,充满倦意道:“辛苦你们,快去休息吧。隔壁那姑娘伤得不轻,你多留心,有什么事叩窗叫我。”   这病深入骨髓,她再是如何强忍,也难以抑制肩头的轻颤。莫惊秋难过的目光落在上面,却又像是怕惊动了周幸一样快速移开,抱着医箱与陶缨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院中只留了一盏灯,钱不断守夜,一边蹲马步一边眯着眼睛瞌睡。莫惊秋为雪晴治疗伤势,她的手法向来凶猛,便是在昏死中的雪晴也感知到疼痛,一张小脸皱皱巴巴。陶缨提心吊胆一夜,见周幸平安归来才睡下。其他房也还点着灯,但院落已归于平静。   陆酌光便是踩着昏沉的天光归来。他进门就看见歪着脑袋打瞌睡的钱不断,便放轻脚步靠近,钱不断却没有任何察觉,陆酌光心生不满——这在无常司是非常失职的守夜,必会被重罚。   不过看在他是周幸手下的份上,陆酌光并不苛待他,只是默默打算给他的训练加重。   院中寂静,他也颇为贴心地放轻动作,从钱不断身边走过,待回到自己房中时才发现床榻上躺了个人。   周幸并没有入睡,光是听呼吸的声音陆酌光就能分辨出来。与寻常不同,此时的呼吸声短促而粗重,显然她在忍受痛苦。   陆酌光走进去,看见床上的人面朝着墙侧躺,仍旧泛着湿意的长发铺在她薄削的脊背,从床边垂落。他的被子薄,让全身寒冷的周幸紧紧卷在自己的身上,贴着发抖的身体,能清晰看见她曲着腿蜷缩起来的形状。   陆酌光静静地站在床榻边,像融进暗色的一抹影子,不被任何人察觉。他看着周幸,不免想起数日前的深夜,他以同样的位置观察被梦魇缠身的周幸。她紧紧拽着身上的棉被,平日里少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眉头紧拧,低低地呢喃,反反复复都在说:“我发誓。”   周幸的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坚硬,不是摆在明面上,而是融在脊骨里,似蕴藏无穷无尽的力量,能使她屹立不倒。因此走在迷途上的人会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相信、或是跟随她,所以提着引路灯的周幸绝不会向别人展示自己脆弱的一面。   正因如此,这难得、少见的一幕,才能达到惊心动魄的程度,让陆酌光在夜色的掩护下放肆地失神,不由自主地盯视许久。看她弯着纤细的颈骨,散落的发,隐含逃避的眉眼,看她迷惘,挣扎,一击即碎。   陆酌光的呼吸在刹那失衡,遗憾的是周幸比钱不断警觉得多,只要发出丁点动静,她就立即察觉床边有人。   周幸听到房内有第二人呼吸声时,惊得头皮发麻,心脏差点撞破胸腔,本能往枕下一摸,没摸出她的竹叶刀,反倒攥了一个铜板出来,这才想起这并不是她的卧房。   一抬头,看见了陆酌光。她在霎那间松懈了防备,心脏却仍在疯狂鼓动,更惊出了一手心的冷汗。她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么单纯的惊吓了,陆酌光在短短一个月内完成了两次。周幸顿时心生恼怒,用手里的东西砸他:“怎么总喜欢站在别人床头吓人,什么毛病?”   陆酌光抬手将铜板接在掌中,对这句污蔑解释:“这是我的床头,而且我不知道你在房中,是你擅自进来。”   周幸身上不好受,心里又闹腾得厉害,此时也强装不得,捂着心口倒回床上,倒了几口气才缓过劲儿来,一琢磨竟然还真是这样。错难以归咎到陆酌光身上,她就迁怒他人:“钱不断呢?他不是应该在院中守夜吗?”   “他站着睡着了。”陆酌光倒是无意告状,但是周幸被吓得这么厉害,总要有人担错。如果有人提前告知他这房中睡着周幸,他进来前就会叩门。   周幸一听这话,气也散了个干净,回想着钱不断眼下的两坨乌黑,再黑的心肝也得挑出一丝良心:“耕地的老牛都有休息的时候,你训练他时不能逼得太紧,让他歇两日吧。”   不过有人的心肝更黑。陆酌光道:“练骨练体从来都是百不存一,守夜出现这种失误正说明练得还不够,我会加重他的训练,不日你就能看到成效。”   周幸咋舌,心里已经觉得有点对不起麻杆了,劝道:“其实可以慢慢来。”   陆酌光并未应声,慢步行到床边坐下,拾起她随意搭在被子上的手,指尖按在脉搏上,沉寂下来。   周幸被这么一吓,血液沸腾了一瞬,竟将身上的寒潮略微压下些许,比方才好受些。   陆酌光像模像样地给她号脉,从侧面看去,他的脸色沉静,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因夜在作祟而显得有些凉薄。   周幸不掩饰自己的目光,沿着他的眉眼轮廓描摹,忽而听他道:“迟脉缓怠,寒邪侵体,气亏阳虚,有沉疴旧疾缠身。”   周幸挑眉一笑,收回手,用老一套说辞来应付:“陆秀才真厉害,这都能让摸出来。我身上确实有个老毛病,也没什么好的医治方法,但没有大碍,通常睡一觉就……”   陆酌光忽然偏头,漫天夜色沉入墨眸中,还缀着一点皎光,直直地盯住周幸,打断了她的话,问:“那要亲吗?” 第49章 出尔反尔:万一搞出孩子谁养活?   周幸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微微睁大了眼睛,从陆酌光的神色中辨认出他并非说笑,反而因认真得过了头而略显沉肃。   谁做这档子事会这么严肃?又不是上刑。周幸饶有兴趣地问:“原因呢?”   陆酌光微微垂低眼眸,视线落在她打着颤的指尖,说:“先前你旧疾发作就是用此法缓解,既然你不肯用药,总要找法子解决。”   周幸乐得笑出声:“你以为你嘴上有药吗?亲了就能好?”   隐隐亮起的天色透过窗子落进来,朦胧地照在周幸脸上。她的笑意直达眼底,连带着眸子也生出泠泠微芒,眉梢盘着一缕轻快。陆酌光也因此分辨她并非嘲笑,就道:“你若想用药也可以,我去将他们喊起来为你煎药。”   他说着就要起身,被周幸一把攥住了手,制止了动作:“陆秀才怎的突然对我这么关切?”   陆酌光感受到她的手掌冰凉,贴着皮肤的指腹有茧子却也柔软,说话时食指贴着他的腕骨有意无意地摩挲,旖旎气息在静谧的环境中铺开。周幸深谙此道,收放自如,就像数日前的那夜,她可以情动得在眼睛里搅起令人迷失的浑浊,却也有着能将柔情蜜意抛之脑后的清明,天一亮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酌光反握住她的手,灼热的手心贴在她的手背上,渐渐收紧的力道桎梏不停撩拨的手指,他低声说:“我在你身上寄予了很多期许,不希望你死得太快。”   周幸被他这么一握,才清楚地感知到这的确是常拿兵器的手,不仅手掌宽大指节修长,还充满力量。正常人的体温没有那么高,在刺骨的寒症里,这股热意令周幸本能觉得向往。她眼眸轻眯,玩笑道:“你可别咒我,我还没有到病死的地步呢。”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有旧疾,为何不用药?”   周幸不想回答,下意识避开视线,想要抽手却没能抽动——陆酌光在一瞬间加重了力道。她一顿,抬眼望进漆黑无比的眸中。   他的眼睛分明极黑,有着难以窥视的深,但因为平日里笑起来时波光粼粼,充满文秀儒雅,有时会让周幸忘记,他从来不是温软的羔羊。   她身子往前倾,抬起另一只手,冰冷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慢声道:“比起灌一碗苦汤,我当然更喜欢温柔乡,如果你亲口喂,我就愿意吃。”   以往只要周幸动手动脚,陆酌光必会退让,这是对付他很有效的奇招。然而眼下他不仅没动,声音还平稳沉静:“你若不想用药,我倒是还有一法。”   周幸眉梢轻扬:“什么法子?陆郎中请讲。”   却听他道:“我先前抄录医书时看到前人注解,体寒的女子需多行房事,经年累月以阴阳调和,或可根治寒症。周姑娘若是更喜欢此法,我倒也愿意献身一试。”   周幸身子一僵,点在他心口的手指如同被火舌舔了一口,迅速收回,心中大惊:他这一夜是跑哪儿去了?是去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后被夺舍了吗?   陆酌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在她的指节处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问:“只是周姑娘这身子骨,经得起折腾吗?”   他的笑里染上几分轻佻,有着迷人的风情,周幸顿时头晕目眩,像是站在炉边烤火却不慎打翻了炉子惹得一身火星,忙将另一只被攥着的手用力抽。陆酌光这次放了手,任她抽走,疑惑地询问:“难道你有更好的人选?”   被他捏过的指节莫名地发热,手背还残留着陆酌光掌心的温度,都让周幸有些不适应。她虽色令智昏,但没别的想法,就想偶尔偷个腥,反叫陆酌光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   她暗暗搓了下手指,朝陆酌光瞥了一眼,见他神色平静,镇定自若,不由心想:这秀才没心没肺起来胜我三分,这种事都能随口说出。   她道:“你这是做什么?学谁报恩,打算以身相许?”   陆酌光眸光一动,回道:“并非报恩。”   周幸并未想过与谁发展过于亲密的关系,大计未成,多一份关系即多一份牵绊,远不如露水情缘来的轻松自在。她被一阵含着血泪的劲风送到这里,倘若没有埋骨此地,必定也会乘风而归,不会在此地生根。陆酌光一心入仕,未必想离京。   她略作思索,已想好了托词,道:“我这旧疾缠身多年,早已习惯,不用药也不妨事。至于你说的方法,想来也是在哪本胡诌的杂书上看的,当不得真。我想睡觉了,快出去吧。”   她说着就要往下躺,蜷身缩入被子中,却被陆酌光抓住了手臂。他将周幸这一身薄骨轻易拉起,欺身上前,轻和地询问:“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是胡诌?”   周幸抵住他的肩头,阻止他更近一步,眼神微沉:“我没在说笑。”   陆酌光凝视着她,浓墨的眸子甚至能倒映出周幸的脸。他道:“周幸,你的药方我看过,那些药的确能缓解寒疾,但用药之后会导致你嗜睡、善忘、神气耗散、警觉渐驰。这些药效的确会影响你做事,所以你才不服药,让自己能时刻保持清醒。但顽疾难医,你的身体近乎强弩之末,不用药随时可能死在下一次寒疾发作。”   “我说了,你不能死,我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陆酌光攥紧她的手臂,将她拽向自己,沉声说,“我已叛逃无常司,不可能再回头。作为离开旧主的报酬,我要求你先保证自己性命的安危。”   周幸不由怔住。她鲜少从陆酌光的眼睛里看出情绪波澜,此人平日里惯会装疯卖傻,让人难以捉摸,虽然也爱笑,但眼底总是一片漠然,好似不会与任何人产生关联,也不会在意谁的生死。然而此刻这莫名的执拗却暴露了他的短处,让周幸意识到,陆酌光决定加入她的队伍并非一时兴起,也不是闲来无事,倒有些走投无路,孤注一掷的意味。   可陆酌光这身手,无论如何也到不了穷途末路的地步。周幸有心安抚,轻声道:“这病要不了我的命。”   陆酌光冷着脸:“在看见你两次病发之后,我无法对你的话信任。”   周幸端详他的眉眼,竟然无端看出些许幽怨,顺着眉眼描出,俊俏的面容更别有韵味。不合时宜的,她的心头又开始泛起痒,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痒意里荡开。   与他僵持片刻,她忽而地叹一声,松了手卸下抵在他肩头的力道,倒是顺着他的肩胛骨摸到后颈,轻轻揽住,更凑近了几分,低笑道:“怎么一副被我拐骗的样子,看得我怪良心不安的。”   二人已经极近,交错的呼吸声萦绕在耳边。周幸的体温太低,呼出的气甚至都是温凉,与身体始终火旺的陆酌光形成鲜明对比。   陆酌光的声音也压下来,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周姑娘既良心不安,就不要讳疾忌医。”   春色融在静谧里在周围流淌,不算宽敞的屋子里很快被缱绻风情铺满。灼烫的呼吸落在周幸的侧脸,她等了片刻,不见他动,便道:“陆郎中方才说的是什么法子来着?”   陆酌光视线往下落,像上回一样落在她的唇上,不说话。下一刻,他俯头往下一压,吻上冰凉的唇。   陆酌光能从别人的呼吸声里辨别旁人有没有撒谎,但这招对周幸来说几乎没什么用。于是陆酌光不得不从其他地方去窥视周幸的内心。   他一手揽住周幸的腰背,一手缠上她的手腕,指尖落在她皮肤下跳动的筋脉上,感受到跳动从缓到快,好似一把小鼓棒,隔着鲜活的血肉,敲击他的指腹——那是周幸的生命力。   他的时间不多,与周幸这些有底线的人不一样,为达目的,他可以不择手段。   陆酌光欺身将她压在榻上,尚有湿意的长发铺落,隐隐有香气传来。他模仿沉溺在柔情蜜意里的人对情人耳鬓厮磨的样子,含住周幸的唇瓣轻轻舔舐——他天生学什么都快,上回还生疏,这次已经轻车熟路。   他散落的长发垂下来,轻拂周幸的颈子,泛起一阵摄人的痒意,让她打了个轻颤,酥麻之意从头皮飞掠,僵硬的四肢百骸松软下来,呈现出放松的姿态。   热意从陆酌光的皮肤传渡,触碰的地方像着了火,一寸一寸地顺着冰冷的骨骼烧,驱散了冰霜。虽然只有很短暂的一瞬,周幸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一身火骨,不被寒疾所折磨的从前。幸好陆秀才贴心,让这个吻漫长,因此她可以多次重拾短暂的瞬间。   陆酌光的手指刚触及她的衣襟便被抓住。她舔了舔印有齿痕的唇瓣,笑着道:“到这就可以了,我也没说用你的法子治病。”   陆酌光面露疑惑,往她后颈摸了一把,潮湿染上指尖,问:“你发汗了,不是证明此法有用?”   “那也不成。”周幸倒在榻上,呼吸还没平稳,面容晕开绯色,苍白的皮肤像点缀一线霞光,唇瓣在厮磨后如同染上口脂,秾艳得过了头。她笑起来,口无遮拦,“万一搞出孩子谁养活?”   陆酌光果然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一下坐起身,退回了床榻边,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腹部。   周幸本是随口打趣,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也让这一眼看得不自在,合上衣襟坐起来,将薄被拢在身上。她原本隐隐打颤的指尖已然消停,从脊背散发周身的寒冷也不再刮骨刺痛。心跳开始擂鼓时,沸腾的血液就压过了骨子里的寒气,虽只有短效,但不得不承认这种法子确实有用。   其实在寒症发作时剧烈运动也能缓解,但通常情况下她做不到,毕竟发病时她最为痛苦,更无力去剧烈运动,熬不过去双眼一黑,晕个小半天的情况也是有过的。   孩子的话题不宜展开,她等平复了呼吸后,转口道:“你去船上了?”   陆酌光讶然地扬眉,向她投去询问的眼神。周幸便说:“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船上点的毒香。”这种香沁入衣料后能留存很久,但已经被风吹得微弱,她也是在方才极其贴近时隐约闻见的。   虽然此人总是一副万事不过心的模样令人难以琢磨,但周幸要猜出他去船上做什么简直易如反掌。她问:“是去给你徒弟收尸吗?”   陆酌光沉默片刻,身体稍稍一侧,错开了与她的对视,半边脸藏在阴影中:“是。”   周幸盯着他被咬得殷红还泛着水光的唇瓣,一边想“这次没擦嘴了”,一边道:“你就笃定我会杀她?”   “遇见敌人时先下手才能掌控先机,给敌人留生机就是给自己断生路,这是我教给她的求生箴言。”陆酌光道,“你不嗜杀,但对敌人也绝不会手软,如果狭路相逢她先动手,必会死于你之手。”   周幸立马喊冤:“你说这话真是丧良心啊,先前你我立场敌对也算得上敌人,我还不是把你招安了?你去打听打听,有几个人能坐在我床头跟我说话。”   陆酌光却觉得自己没有污蔑:“你也杀过我,只是没得手而已。”   她对此事倒是没法辩解,当初是没料到陆酌光不受毒,否则在那夜她就能取了陆酌光的性命。想到此,周幸忽然笑了一下,说:“幸好没得手呢。”   陆酌光意味不明地瞥她一眼。   她想起雪晴一口一个师父的模样,像是在无形中触碰到陆酌光过去的岁月,声音不由变得柔和:“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倒是两个好名字,没有姓?”   “是我取的。”陆酌光道,“没有姓,他们进营时才三岁。”   周幸倚着墙,姿态懒散起来,闲聊似地问:“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收了两个笨蛋为徒?”   陆酌光认为周幸的智慧远胜别人,总能与他的想法不约而同——他也经常觉得雪晴和月明朽木难雕,笨得出奇。他道:“当初他们被人欺负得太狠,慌不择路逃进我的寝房躲藏,在发现那些人不敢擅闯我的房间后,他们就经常在被追赶时钻进去。”   周幸:“后来你一心软,就收徒了?”   陆酌光轻轻摇头,继续道:“后来赵恪给月明喂了药,雪晴找我救他。命救回来了,但他的喉咙烧毁,从那之后就变成了哑巴。雪晴拜师,求我教她功夫,我就同意了。”   他讲得太简短笼统,中间显然略过了很多,但周幸却能听出来缘由:“赵恪是因为记恨你,认为那姐弟俩与你关系相近,所以才毒哑了月明是吧?你觉得此事你有责任,就收了他们为徒,教他们功夫。”   “只是因为她哭得太过吵闹。”陆酌光说:“她当时只有七岁,声音尖锐刺耳,我的耳朵受不了那种声响。”   周幸散漫地笑,并未拆穿他,寒气渐隐后,困倦袭上眉梢。她打了个哈欠,道:“她伤得不轻,睡在我的房间,你若挂心可以去看望。我虽救了她一命,但不代表我接纳她,下次见面倘若立场敌对,我一样会杀她,所以在劫船前她不能离开,你看管好,倘若擅自离开我可不会手软。”   周幸顿了顿,在心里盘算着。寒疾缠身的这些年,症状确实一年比一年严重,近半年来发作的次数愈加频繁,且每次都让她十分痛苦。隗谷雨与莫惊秋看在眼里,没日没夜地研究新药方,周幸也不想太为难他们,年后就一直在考虑是否适当用药。   加上陆酌光今日又闹,斟酌之下,她下了决定:“明日起我会用药,这样能让你安心吗?”   陆酌光轻怔:“你既决定用药,为何方才……”   “哦。”周幸满脸理所应当:“那只是向你索取的酬劳,我不能白白救了你徒弟啊。况且是你自己送上门来,有便宜谁不占?”   陆酌光的脸上瞬间浮现了一种“被占便宜但申冤无门”的情绪。他盯着周幸欲言又止,最后只道:“汤药苦口,周姑娘喝时可留心些,别呛着。”   “多谢陆秀才关心,我一定仔细着喝。周幸笑眯眯地缩回被窝里,道:“这被子太薄,劳烦陆秀才再给我这个病人添一床厚的。”   陆酌光从柜中抱了棉被扔在她身上,转身出了房,关门时力道没收紧,撞了声轻响,惊醒了站着打瞌睡的钱不断。他惊慌回头,在看到陆酌光时便瞬间精神,双腿已经开始打摆子:“酌光哥,你,你应该是刚睡醒准备出门吧?”   此人眼睛虽然不小,但盛不下一成眼色。无常司的各位看见令主臭着脸时还知道躲得远远的,钱不断却主动送上门找抽。为了鞭策他更加努力训练,陆酌光板着脸道:“你怠于练功,警惕性差,明日起训练时间多加一个时辰。”   钱不断双眼一黑,感觉天塌了,从怒气里顶出一丝勇气:“你不能这么苛待我!老大不会同意的!”   陆酌光并不理睬,他认为周幸就是太过纵容这些人,才导致他们这么懒散。   她还带了无关紧要的人在身边,又与不适合来往的人有着莫名的密切关系,同时善心泛滥地救了本该杀的敌人。   并且明明介怀药效对她过于影响,却还是选择以苦药治病。   周幸总是这么随心所欲,出尔反尔。 第50章 安身立命:也值当,不是吗?   周幸这一觉终是没睡成。   陆酌光出房后就提了莫惊秋,向她宣布周幸决定服药的消息。莫惊秋闹了一阵兵荒马乱,把其他人都惊醒,齐齐来到周幸的房门外排着队求证。钱不断更是像打鸣的公鸡一样叫起来。   面对几人炯炯有神、满含期盼的目光,大眼瞪小眼一阵后,周幸点了点头,证明了陆酌光不是在散播谣言。   只是药效所带来的弊端不可忽视,隗谷雨这几年一直在寻办法改良药方,然而周幸的病症深入骨髓,已到了凶险的地步,若是下药太轻则收效甚微,因此隗谷雨改过数次的药方里,对她身体的影响仍不小,所以与周幸再三商议过后,此药七天一服。   确定好药方后,莫惊秋顶着满是泪花的双眼一声不吭地钻进了厨房,架上罐子开始熬制汤药。   他们所住的地方并非临时租赁,而是几年前就买下的宅院。只有萧涉川平日来泠京跑生意时会暂住,无他人来此地,所以宅院并不大。袁察与萧涉川同住一间,钱不断与隗谷雨同歇,陶缨则与莫惊秋在一屋。周幸的房中向来不容二人,独居一房。余下的一间房自然给了几人都不待见的陆酌光。   然而周幸捡了个雪晴回来,于是无论如何也要有一个人出去另觅住处。几人就这个问题围着周幸,紧闭上房门展开商讨。   “怎么着也该是那姓陆的出去。”   陆酌光在听到这句话时,已经十分自觉地爬上墙头。他自知会被其他人一致票选为离开的人,因此并不参与商议,在墙头盘腿而坐,眺望东方地平拔起的晨曦。   泠京的天尚未大亮,偶有鸡鸣传来,正处于这座繁华城镇最后一刻安宁。待日头出现,街头又会喧闹起来。正当他轻闭双眼感受清晨凉爽的风时,一只黑羽鸟飞来,绕着陆酌光的头顶盘旋。   它不声不响,黑色的眼睛骨碌一转,见墙头的人好似并未察觉,便猛地收翅俯冲,朝他的后颈亮出一双利爪。然而就在尖锐的爪子贴近时,突然有一只手将黑羽鸟一把掐住,精准地锁住它的脖子。   鸟脖子细脆,落在陆酌光手里被折断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它剧烈地扑腾翅膀,发出凄惨啼叫。袁察便于巷中出现,指着陆酌光怒道:“竖子,放了它!”   陆酌光睨他一眼,疑惑道:“怪事,我不过抓了一只没人管教的疯鸟,怎么蹿出条狗冲我叫?”   袁察不知去了何处,熬了一双通红的眼睛回来,胡子拉碴灰头土脸。他心情极坏,平日里尚且能对陆酌光忍耐,此刻却好似在脾气上撒了火药,一点即炸,破口大骂道:“狗至少还是知道忠主,你却连狗都不如。背主之奴怎么还有脸走在青天白日下,做了那么多恶事,若真有心悔改,当悬梁于神明之前,赔了你这条烂命赎罪!”   恶声辱骂陆酌光听过太多,比这更难听比比皆是,早就练就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淡然。面对袁察脸红脖子粗的姿态,他神色如常道:“我留在这里并非求你所容,是周幸需要我。”   袁察满面讥讽:“你认贼作父,为赵执忠心的走狗,当初大帅被害死塞北之事蔫能没有你的相助?少主这些年来日日夜夜恨你们深入骨髓,即便在梦里也千刀万剐,如今留下你也是她心善。反倒是你,恬不知耻,怎么还有脸缠在她身边?”   陆酌光漠视了他的愤怒,沉默不应。   袁察呸了一声,接着痛骂:“你少自作多情,我们的计划里可从来没有打算加入外人。没有你,我们一样能成事。你若是真有些良心,倒不如趁早滚得远远的。少主出身忠烈之后,被你这满身污名的走狗缠上,才是坏了她好端端的名声!”   陆酌光极目远眺,再看那东方的微光时,忽然不觉得这景色值得欣赏,连空中的风也有了鸟禽的臭味。他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仍未见动怒,只是淡无波澜道:“你我相同,若非有周幸,我也不会在此听你逞口舌之快。”   他低下头,看望手里不断扑腾的黑羽鸟,道:“你对我来说就如同这只鸟。”   话音落下,他手指稍稍用力,只听“咔吧”一声轻响,鸟脖子让他捏了个粉碎,扑腾的翅膀做垂死挣扎,无力地扇了两下后停下。陆酌光将黑羽鸟从墙头扔下,淡声道:“杀你,易如反掌。”   袁察怒目圆睁,眼看着自己精心驯养的鸟就这么轻易送了命,当下气得跳脚,指着他道:“你他娘下来!”   陆酌光心如明镜。他知道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纳他,更知道周幸对他仍存戒心,不会告诉他核心计划,亦不会让他参与密谋,但他无所谓。   他的时间不多,六月份体内的异虫就会苏醒,那之后撑着残躯还能苟活半年,不过还剩七个月的活头——生和死倒不是陆酌光在意的东西,只是他立在心里的那杆旗还没等来他想要的那阵风,老陆留下的铜板也仍旧蒙尘。   眼下唯有周幸是最佳人选。她的筹谋多年,若能在短时间内达到目的,陆酌光愿舍残生性命、不计手段地鼎力相助。因此别人的闲言碎语、排挤厌恶于他来说,微不足道。   老陆曾说过,天大的事都能让人颠倒黑白,这些不必分出高低的口角之争就更无足轻重了,不值得他高声驳斥。   陆酌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这些人跟随周幸出生入死,关系亲厚,真闹到她面前,她未必能私事公办,更何况现在还在屋内讨论怎么将他踢出这座宅院。陆酌光料想自己也讨不得公道,便要去躲个清静,转头从墙头跳下去。   袁察大步奔向拐角,已然不见他的踪影。他气得又骂了几句,心疼地拎着自己爱鸟的尸体,打算回头找个地方好好埋了。   进院后他捧着刺骨的凉水洗了把脸,听见屋中隐隐传出说话声,叩门求进。莫惊秋开了门迎他,进了屋袁察就看见周幸坐在中间,面前摆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左右围着人。   周幸正对着这碗散发着可怕气味的汤药发愁,耳朵也被其他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吵得嗡鸣。钱不断守了一夜院子这会儿还精神着,喋喋不休地控诉陆酌光训练的严苛,希望她能主持公道。   周幸无法对这种站着都睡着的人主持公道,况且陆酌光说要加重训练时她也没有反对,因此颇为心虚,袁察的归来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她忙问:“见到人了?近况如何?”   袁察抹了一把脸,在桌边寻了个位置落座,耷拉着眉眼道:“见到了。她晒黑了,也瘦了许多,皮贴着骨头,风一吹就倒。似乎也病了,走两步就咳嗽,我没敢靠得太近,瞧不太清楚,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   “袁大哥,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崔大娘是有福之人,定能长命百岁。”莫惊秋打断了他的话,又道,“不如今日我跟你走一趟,给崔大娘看看脉。”   袁察犹豫了一瞬,很快便摇头:“不必了。这儿离云明县有二十里地的脚程,一来一回得耽误半天时间,现在是紧要关头,需要人手,出不得差错。”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神色却难掩愁绪,眼睛里充满红血丝,还隐隐有些哭后的红肿。云明县住着的那位崔大娘,是袁察的母亲,此事几人都知道。从他离家之后,每年都会辗转多次人手往家中寄东西。   在郸玉落脚的这几年都是由周幸寄银子和信,谁知先前让赵恪查了出来,袁察连夜赶往云明确认老母的安危,在黑灯瞎火时远远看了眼轮廓,就托人将她送至别处避险。好在赵恪人蠢,还以为周幸此举是与督察院暗中来往,将矛头对准了崔慧,因此崔氏倒没遭受牵连。   一别数年,如今再见老母,却见她形如枯槁,孤苦伶仃,难免悲痛。   “现在还不时候,你若不想再牵连到她,就少去寻她,这次你彻夜久留已是冒进。”周幸盯着袁察,映着烛光的眼睛沉着冷静,“耐心些,待事毕后,你就能回家看她了。这次回去,你就不再是弑父出逃的不孝子,再等等。”   房中寂静下来,一时间不再有人说话。他们从塞北一路走到郸玉,用脚步丈量这千山万水的距离,每一个脚印里都带着血仇,所以“等”,是他们最擅长的事。   曾经数个日夜,他们也像今日这样围坐在一张桌子前,静默无声。虽然各有想法,但却始终紧紧相依——本就容不下外人,更何况还是背主之人。   周幸在此时突然开口打破宁静,对袁察道:“我昨夜带回来个人,这几日她都要留宿此地,卧房不够分,你去外面寻客栈住。”   袁察:“……”少主聪明一世,偶尔被美色蛊惑在所难免,人总有短处。   袁察也捉襟见肘,于是立即展开了穷人的勾心斗角:“我养着鸟不方便来回,不如叫隗老鬼出去。”   隗谷雨撩起眼皮,不徐不疾道:“少主开始服药,我须时刻观察她用药后的状况。你成天养着那些扁毛畜生吵闹,影响少主休息,你不滚谁滚?”   “拉二胡的那位又比我好多少?”袁察用下巴指了指萧涉川。   却见他从容一笑:“我也得卷铺盖走。”   袁察这才想起萧涉川跟他挤了一间,在地上打了铺盖,要腾出一间房他俩都得走人。他又指着钱不断道:“这小子这段时间与姓陆的关系近,何不让他们二人出去住。姓陆的本就不该独占一间房。”   钱不断不敢大声反驳,就小声道:“你等着吧,我被训练累死前一定先吊死在你房里。”   此方案方才就已经讨论过,总结就是谁都不想与陆酌光同住,也不愿离开。眼看着又要争执起来,周幸一夜未休息,寒疾发作过后精神疲倦,身体不适,让几人吵得脑仁痛,干脆端起药碗一口闷了个干净,强压着令人作呕的苦涩,将碗用力一放,截断所有声音,下令:“今夜还要出门,我要休息了,你们去忙自己的事。”   几人收声,同时应下,起身相继离去。袁察走前询问一嘴:“齐煊可知道咱们的船到泠京了??”   周幸颔首:“我已传信告知。”   一缕斜阳落在地面上,天色已然大亮,山间有晨雾缥缈,风急露重,齐煊枯坐一夜,氅衣和头发满是晶莹的水光,凝成水珠滚下。   今日十五,又逢殿试,山上的庙中熙熙攘攘,喧哗声远远传来,空中弥漫着香火气息,仿佛能抚平心中的焦躁。他望着高树上挑着的金光,面色始终宁静。   半晌后,小沙弥跨门而入,小跑至齐煊面前,先是合掌一拜,再低声道:“贵客,师父让小僧前来递话,荣国公已离寺下山,莫再空等。”   春寒料峭,山上的风霜更甚,宛若寒冬。齐煊从稀疏的星辰悬于头顶时就已坐在此处,眼看着圆月隐,晨光现,才觉又熬过了一个长夜。他握了握冻僵的手指,对小沙弥温和一笑:“我知晓了,多谢。”   原本照周幸所提的计划,他需要在朝堂上揭发数年前赫连钦被害一事。然而此举太过铤而走险,后果难以预料,齐煊没有十分把握应对,因此按下不表,进宫试探皇帝态度,得知赫连钦被害有不少朝臣知悉,甚至参与其中。   这些日子他已将郸玉查案的卷宗以及罪人吕鸿移交大理寺,恢复了从前那般游手好闲的状态。日前周幸递信,青鹰部已散入流民队伍向京进发,兵器也由商船押运,抵达泠京,不日就能送往京城。   齐煊既知周幸在推进计划,也绝不会坐以待毙。有笔账他反反复复算了许多年,滚瓜烂熟,在心中推想过无数遍,只是从未真正迈出那一步。如今既已决定踏出,便是万丈悬索也只得向前。   大齐连年战事,兵用不足,京中禁军账面记载有三十万余,但缺额占役,吃空饷之人颇多,加之娇生惯养的少爷兵浑水摸鱼,实则荣国公手下能战者最多四万。而吕家掌的亲兵卫又被皇帝忌惮,数次打压收束兵权,而今不过两万余。效忠皇帝的御马监手底下则满打满算三万。   虽说青鹰部都是守西域边境上过战场的悍兵,当之无愧的精锐,但就算能以一敌百,也无法抗衡那么大的数量差距,贸然进京只是自投罗网。吕家与赵执紧紧相依,御马监又忠心皇帝,荣国公是唯一的变数。   数年来荣国公有意避让朝廷纷争,修生养息,且樊家与齐煊母族乃是世交,有这一层关系在,当初齐煊被流放岭南时,荣国公也照拂了一把,落脚岭南的那段时日免于齐煊受欺辱。因着这点恩情,齐煊多年来不敢与荣国公有一丝一毫的联系,怕皇帝的猜忌累及樊家。   今日不同往日,他想剑指皇位,荣国公手下的禁军是关键。那可以是挡在面前的高山,可以是托举他扶摇直上的洪流。   数日前荣国公在朝中失言,受御史弹劾,回去后便病卧在床。齐煊看准机会数次给国公府递了探病的拜帖,却皆被拒绝。今日荣国公病愈,赶在十五来庙中上香,齐煊得了消息后更是早早来庙中守着,递口信求见,在此地等了一夜,却等来了荣国公下山的消息。   齐煊未见悲喜,在院中坐了半晌,拂了一身寒露,下山回府。方进门齐煊就命人备水沐浴,欲好好休息,却见王妃脚步匆匆迎来,老远便呼唤道:“王爷。”   王妃郑氏出身高门,其父乃是当朝兵部尚书。齐宥在登基次年为齐煊指婚,二人成婚至今,育有一子。郑欣幼承庭训,素来知书达理,端雅娴静,鲜少有这般失仪的样子。齐煊快步上前,关切道:“为何如此匆忙?”   郑欣双眉紧蹙,愁容满面,低声道:“妾有大事相求,且先进房中再说。”   齐煊与她进入寝房,刚关起门来,却见郑欣一掀裙摆跪在地上,磕下一个响头。齐煊大惊,忙弯身搀扶:“夫人这是做什么?”   郑欣却并不起,颤声问:“王爷可是在追查当年赫连钦旧事?”   齐煊动作一顿,盯着郑欣的后脑勺,缓缓收回搀扶的手,声音归于平静:“王妃慎言,此事已盖棺定论,我何故追查?”   “妾斗胆一言,赫连钦的死牵涉甚广,不仅有朝中重臣,更可能有上头那位的参与,他的死乃是众望所归,再如何追查也不过博个身后之名,没有意义。今王爷在京中步履薄冰,当万事谨慎才是。眼下的安稳求之不易,一步踏错,万劫不复,王爷切莫与虎谋皮,行入歧途啊!”   齐煊静静地看着郑欣,错身行了几步于桌前落座,缓声道:“岳丈倒是疼爱你这个女儿,事事都知会你。”   “王爷,王爷!”郑欣起身,膝行至他腿边,抬起一张泪眼朦胧的脸凄凄地看着他,哭道,“父亲与我们是一条心的!他也是怕你悬崖走马,将好日子毁于一旦啊。当初郑家遇难,父亲行错一步,为补贴家用私售官盐而落人把柄,至今为赵执所裹挟。王爷要查之事乃赵执命脉,要是再这么查下去,郑家恐有灭顶之灾,便是为郑家上下数百口人的性命,妾也不得不冒死相劝。”   齐煊看着相伴几年的枕边人,忽而笑了,眼底一片冰凉:“走私官盐补贴家用?你的父亲做的又何止这些。”   郑欣泪流满面道:“父亲已洗心革面,绝不再犯,还望王爷给他,给郑家一条生路。”   虽说这桩婚事是齐宥所指,但齐煊与她也共同经历岭南的困苦,孕育爱子,这些年都极其恩爱。他原以为此后不论做什么都有爱人相伴在侧,不离不弃。却不想在郑欣的心中,仍是以自己家族为先。或许从一开始,这场指婚也不过是利益驱使,充满利用,只是他抱有太多虚幻的奢望。   见他不言,郑欣抓住他的手,哭喊道:“王爷!”   齐煊拂去她的手,声音冷下来:“王妃多虑,我不过一个小小王爷,既无实权又屈居人下,有什么权力给人生路?有何能耐查赫连钦旧事?切莫道听途说,伤及你我夫妻感情。”   “爹——”正在此时,门口传来稚嫩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下人的传报,二人的儿子齐凌来了。   郑欣忙站起身,掏出锦帕拭去眼角的泪痕,整理仪容。齐煊上前开门,幼子便欢欣地扑上前抱住他的腰身,举着手中的木雕,要讨得父亲的赞赏。   齐煊笑着弯身将他抱起,对那刀功稚嫩的木雕赞不绝口。郑欣也恢复寻常面色,笑着立在旁处,轻抚齐凌的脑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仿佛方才的争执从未出现。   大人惯常粉饰太平,孩子年幼,心思却敏锐,盯着母亲的眼睛道:“娘不开心吗?”   郑欣愣了愣,侧脸避开,轻掩眼角,笑说:“不过是方才眼睛里进了些东西,揉红了,不碍事。凌儿如此聪慧手巧,我瞧见这木雕心里就高兴,怎会不开心?”   齐凌却没有再说话,只低着头端详手里的木雕。齐煊见状,便抱着幼子往外走,屏退了其他下人,独自在后院的池边散步。   他因诸事纷扰心绪不佳,并未多言,出神许久,却倏然听怀中的儿子道:“娘不喜欢我的木雕呢。”   齐煊回神,惊诧地看他一眼:“怎么会呢?你娘最爱你,你做的东西她都喜欢。”   小孩也不知从何处得出来的结论,思考了半晌也无法举出事例论证,只是重复:“娘不喜欢。”   齐煊抱着他又走了一段路,忽然也思索起儿子爱好雕木之事。   他年少时曾在老师手下学了此门技艺,但那是为了锻炼专注力,远不称之爱好,后来被废位后更是没再雕刻过。   齐凌长至四岁,忽然有一日从他的书房翻出了雕刻的用具,吵着要学,齐煊才在闲暇之余教他,其他时候都是他自己钻研,到如今已会雕各种动物。   先前他只当儿子在此道天赋异禀,今日听了这话,突然好奇:“凌儿因什么喜欢雕木?”   齐凌说:“爹喜欢。”   齐煊不由笑了:“我什么时候说了喜欢?”   却听齐凌说:“爹很珍视木雕,平日里藏起来,偶尔才会拿出来,这不就是喜欢吗?爹喜欢我就雕给爹看,只是希望爹爹不要再哭泣了。”   齐煊心头猛然巨震,刹那好似钟声震响,双耳嗡鸣。这股激荡击穿胸膛,直到他将齐凌让奶娘带走时都未能平息血液里的沸腾。他的确私藏了几个木雕,那曾是他尚为东宫太子时为磨炼性子雕琢出来的成品。除却生涩的刀功之外,那些东西还承载了他少年时期的凌云壮志。   他在书房的窄榻辗转反侧,精神与身体皆疲倦至极,许久之后才缓缓入睡。然而这一觉也并未睡多安稳,不停变换的梦折腾不休,临近傍晚时下人叩门传报,称抄报行的人上门。   齐煊干脆不再睡,洗了把脸清醒后便更衣出门,前往抄报行。   那是民间翻抄、售卖邸报的行当,但也汇聚各地奇闻旧事,齐煊这个游手好闲的王爷,自然是抄报行的常客。通常情况下,抄报行的人上门即意味着他先前所求的消息有了眉目——他想知道当年京中有多少禁军前往边疆为赫连支援,如今又归于什么营。   只是这次去却并没有得到消息,反而见到了斟满酒杯等候多时的崔慧。自郸玉一别,二人先后回京,已有多日未曾相见。   照理说崔慧在郸玉举发金矿案应是立了大功,但不知为何被吏部申调,从都察院调至翰林院,好端端的五品官降为七品编修。但是升是贬还无法定论,因为今日殿试崔慧还负责掌卷,乃皇上钦点。   齐煊见他瘦了一大圈,下颌骨的轮廓都分明了,神色颓然,双目浑浊,半点不见往日神采。他心中暗叹,崔慧也是被逼得无门了才找上他。   齐煊拱手道:“崔大人,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崔慧苦笑着摇头:“愁思颇多,苦于无人相诉,下官思来想去,唯有王爷能一诉旧事,才冒然求王爷一见,望见谅。”   二人从前并不熟识,回京后也再无来往,在郸玉的那一个月也算是结下了友谊,加之齐煊这些日子频频热脸贴冷屁股,碰壁多次,对这话倒有些感同身受,因此与他相对而坐,举杯解愁。   半晌相顾无言,崔慧一开口便是长叹:“王爷,下官近日有一困惑实在想不明白。”   “崔大人但说无妨。”   “我等在朝为官,究竟是求安身,还是求立命?”   “崔大人何出此言?”   崔慧缓慢地开口:“我自开蒙起便将‘忠君报国’奉为圭臬,寒窗苦读数十载,幸老天不负,让我如愿金榜登科,入朝为官。这些年,我秉承着为君解忧,为民解难的使命奋斗不息。身为御史,自是公正廉明,以身作则监察百官,我如此,都察院的同僚亦如是。”   齐煊道:“崔大人言行如一,自是好官。”   崔慧闷了一口酒,沉声道:“可我前些日子才发现,都察院竟有徇私舞弊的嫌疑。”   齐煊没想到他如此口出直言,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早已掀起巨浪,肃然道:“此话不可乱讲。”   “王爷可曾听闻过陆驰?”   齐煊摇头:“不曾。”   崔慧道:“此人在三十多年前考得会试第一,却在殿试前却突然获罪,被革除贡士之身,取消殿试资格,终生不得再考。”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放在齐煊面前:“当年殿试前他拟了一份名单称是殿试前十甲,去官府状告读卷官于殿试时徇私舞弊。下场便是被打断手脚,祸及全家。听说后来他在京中行乞为生,最后冲撞了龚泽的车驾,惨死街头。”   齐煊紧皱眉头,拾起纸展开一看,上方的名字多数是朝中赫赫有名的文臣,连左都御史都赫然在列。   左都御史便正是崔慧方才所提到的龚泽。他素来敬重此人,此刻直呼其名,显然另有蹊跷。齐煊再去看那名单,才发现那些人之中大部分都为龚泽的拥趸。   名门世家为巩固家族地位和权柄,以权谋私的事例不在少数,甚至往前数个几百年,前朝的朝廷重臣多由五姓七望的士族构建,科举不过是空有噱头。但大齐立国后此等枉法行径已经不存在,并对徇私舞弊设有重罚律法。   齐煊折起纸,慢声道:“空口无凭,仅凭一张纸如何能信以为真?三十年前的殿试十甲而今随便翻阅卷宗就能得知。前些日子听闻赵首辅邀你入府一叙,这些事是他告诉你的?”   崔慧闷着头,没再说话,喝了一杯又一杯。   二月初,赵执的确拟帖邀请他去府上一叙。赵执掌内阁,拜文官之首,然因行事狠厉诡谲,剑走偏锋,在朝廷和民间向来是毁誉参半,也是都察院攻讦首要人物。在朝廷里,他与左都龚泽的行事作风,为政理念背道而驰,互为眼中钉,肉中刺。   崔慧乃崔泽一手提拔,诚心为其效力,因而赵执的邀约在他眼里是实打实的鸿门宴,去之前他连遗书都拟草备好,以防自己“意外身亡”。   但没想到赵执以上宾之礼招待他,言谈举止皆温和儒雅。崔慧在官场上见惯了狗眼看人低的行径,高人一阶都好比踩着天堑往下看,没想到反而站在云端的首辅对他如此谦礼相待,让他摸不着头脑。   赵执为他斟上热茶,闲话不叙,只道:“今日邀崔大人来,只为引荐一位故人。其名陆驰,表字怀霄。”   崔慧本打算站起身迎见来人,但赵执接着说,那人已故二十年,是个死人。起初崔慧以为这是个暗示,暗中威胁他倘若不顺从便是死路一条,但很快他的疑虑便被打消。   赵执拿出了许多东西,里面有当初陆驰的籍贯,进京时的路引,乡试、会试的考卷,和后来将他定罪行刑的罪状,以及那张他亲笔拟写的名单。种种物件,缩影了陆驰的一生。他是年少有为的天才,也是不计后果的疯子,最后丢了一切,变成个一无所有的乞丐。   那夜的谈话进行到最后,赵执并未问他相不相信,也没问他有什么想法,好似只是简单地向他介绍了这位故人。   崔慧却没忍住问:“赵大人既惋惜英才,何故当年没有施以援手?”   “陆驰以会元身份进京时,我不过是仰人鼻息的门客,人微言轻,何以援手?”赵执谈吐间始终有着千帆阅尽的平和与沉稳。他拿出一张纸,放在崔慧面前,道,“我这里也有一张名单,与当年陆驰所写的东西相同,不知崔大人可愿做第二个陆驰?届时究竟谁人祸乱朝纲,自有大理寺和刑部分晓。”   自那日之后,崔慧夜夜辗转反侧,食不下咽,飞快地消瘦下来。   “我打听过陆驰。他是苏州人,出自落没的书香门第,为家中长子,全家托举他读书,满载希望,同我一样。但我远不及他,他少时便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二十岁就摘得会元入京,青年才俊,前途无量。却因一张名单葬送全家性命,流落街头与狗抢食为生,最后不明不白地死在街头。龚泽于我有提拔知遇之恩,他告诉我,御史的笔就是禀明是非的利刃,写的是‘天下为公’,从不比武将的刀枪差。怎么到了今日突然叫我发现,这杆笔,改写了公正王法,残害了英才忠良……”   崔慧像是喝醉了,脸涨得通红,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头嘟囔许久,一抬脸才让人看见两行泪滚滚而下:“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啊?这还是人间吗……”   齐煊有一瞬的恍惚,似乎在崔慧的身上看见了许奉的影子。许多年轻的官员身上都曾有这种影子,只是名利场上漆黑浑浊,影子本就缥缈,在无光之地自然融于黑暗。   他心中也十分清楚,崔慧不是傻子,随便拿出来一张纸就能让他相信这些旧事。一定还有足以佐证此事的事实让他亲眼所见,若非心中极度苦闷,郁结难解,想必也不会以此法来寻他。   他痛心被害的陆驰,和与陆驰一样死于不公的人,但心中更恨的是他全心全意效忠敬重的龚泽,并不如他所想所见的那般是个秉公执法,匡扶社稷的好官,恨自己愚昧无知,助纣为虐。   齐煊连年夹着尾巴做人,受过数不清的冷眼挫折都受过,心态早已磨砺得坚韧,正如当初许奉所期盼的那样经寒霜磨骨磨心,方有了今日的平和。   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崔大人,官场即战场,不以是非对错定论。随波逐流方能安身,坚守本心方能立命。如今的朝廷早已千疮百孔,摇摇欲坠,人人都为谋求自己的利益。倘若追寻他人的脚步与你本心相悖,何不自己踏出一条路来,哪怕是飞蛾扑火,能以一瞬的绚烂照亮长夜,也值当。不是吗?”   崔慧看着他,隐约从这位温吞窝囊的王爷眉眼中看到上位者的气度,较之赵执的沉稳还多了贵气。让人在这一刹那才能窥见那位曾受储君之教,由数十朝廷拔尖的栋梁之材传道授业,辅佐托举的东宫太子。   他许久未言,忽闻天外一声闷雷,淅淅沥沥的雨极快落下来,敲在窗上噼啪作响。京城春日多雨,既是润泽万物,带来生机的雨。也是严寒续尾,残冬未尽的雨。   像是老天爷为那些未能熬过严寒摧折的人杰而惋惜时落下的天泪。   不过这场雨只落在京城,相隔数百里的泠京却仍是喧闹繁华。今日十五,是泠京庆节的正日,宽阔的街道两边摆满五彩斑斓的花灯,巧夺天工地做成各种形状,像夜幕下熠熠生辉的长河。千万盏天灯先后奔赴天穹,乘风而上,恍如飞舞的繁星。   河岸的商船排起长队,拥挤的人群在大大小小的船中穿梭,见识来自各地的商品。岸边则是十八般武艺齐齐上阵的杂耍,里三圈外三圈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时不时爆发出喝彩叫好的声音。   街巷如织,人声鼎沸,陆酌光在树上一觉睡醒时天都黑了,于街头穿行,行过张灯结彩的闹市,回到了宅院。   袁察坐在院中训黑羽,瞥眼瞧见他,冷哼一声。空中弥漫着药草的味道,莫惊秋与隗谷雨仍在厨房研究药方。钱不断虽然一整天没见到陆酌光,但也并未怠于修炼,停下动作唤了声:“酌光哥。”   他朝未点灯的房间看了一眼,问:“周幸不在?”   钱不断点头:“老大出门了,今夜城中庆节,她与樊公子有约。”   他说完,许久没听到陆酌光的回应,抬眼一看就见他仍站在原地未动。陆酌光是不是书生不好说,但绝对算得上真穷酸,他几乎就那么两身衣物来回穿,为了换洗他经常在夜间搓洗自己的衣裳。   此刻他站于灯影的边缘,面容轮廓略显模糊,只能瞧出神色平静,看不出其他更细微的情绪来,有着清冷如玉的气度。   钱不断与其他人不同,他自小就是孤儿,跟在周幸身边长大,与周幸的感情比其他人更为深厚。他的心胸里装不下那么多慷慨激昂,血海深仇,只是周幸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周幸恨的人他就恨,周幸喜欢的人,他也不会讨厌。更何况周幸愿意服药,他觉得陆酌光有很大的功劳。   见陆酌光站在那里许久未动,落下的影子好似有些孤寂,他便多嘴了一句:“老大是为正事呢。”   陆酌光出神好一会儿,听到这话偏头望了他一眼,寡淡地回应:“哦。”   袁察横竖听着不舒坦,就道:“今日庆节,城中热闹着,上街当然是为赏花灯而去。樊家世代忠良,樊蔚与少主同为将门之后,必然一拍即合,意气相投,不比那些个阿猫阿狗好得多?”   钱不断并不赞同,道:“老大并不看重家世啊,且与樊公子相比,酌光哥的……”话说到一半,袁察狠狠瞪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仍小声说完了,“学识更胜一筹。”   袁察纳闷:“眼睛什么时候瞎的?”   钱不断道:“老大亲口说的。”   袁察不再说话。学识指的不单单是读书,还有见闻与处事判断,周幸在这方面有自己的标准,更何况与樊蔚相比,她的心本就偏向这白面假书生,这话十有八.九还真出自她之口。   陆酌光正要询问钱不断方才所言是真是假,却见陶缨端着水盆从房中出来,与陆酌光打了个照面。她笑了笑,说道:“这姑娘的性命救下来了,下午醒了一阵,又睡了,接下来就是养伤,没什么大碍。”   陆酌光微微颔首回应。陶缨走到水井便搓洗布巾,又道:“陆郎君,你从前可是赵首辅手底下的人,何以手头这么拮据,连几身锦衣都置办不起吗?”   钱不断也道:“是呀!那姓李的从前还是在你手底下的人,却能在赌桌上挥霍不少银子呢。酌光哥,你又是令主又是义子的,不至于那么穷吧?”   陆酌光戳在那儿一言不发,任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陶缨倒了水站起身,笑吟吟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陆郎君本就貌比潘安,倘若稍作打扮,什么樊公子王公子,想必都会被甩上十条街。”   钱不断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陆酌光灌了一耳朵道理,转身离开了。他觉得这两人说得不错。他平日是不争不抢的性格,无意与谁攀比,但身上这旧衣也是当初在赵执手底下办事时买的,如今叛离无常司有了新的开始,也该买两身新衣。   只是他的确没钱,思来想去,唯有先找李言归借点救急。 第51章 灯火庆节:“那让你失望了,这儿只有我一人。”   李言归的右眼皮又在跳。   根据上次的经验,这是极其不祥地征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在躺下睡觉或是出门避难之间思索片刻,最后摸出三个铜板打算以六爻之术先测测吉凶。   铜板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统共六次,李言归一算——大凶。下一刻,好似恶鬼索命的叩门声响起。   他的右眼皮在刹那狠狠一抽,甚至不需要开门,他就已经知道门外的人是谁。毕竟他的洞察力在无常司也是数一数二,如此贴近门还能让他毫无察觉的,除了为那位在兄弟肚子上扎刀的前令主,他想不到还有何人如此神通广大。   此时再佯装不在家已经来不及。李言归肠子悔青,方才右眼皮抽的时候就应该直接出门,起六爻卦浪费了些时间。敲门声又响,门外的人仍在假装彬彬有礼,他硬着头皮明知故问:“何人?”   陆酌光道:“我。”   李言归压低声音:“先前住在这的人已经离去,这儿没你要找的人。”   陆酌光却并不多说,推开门堂而皇之闯入。李言归抹了一把脸,忙站起来严肃正经道:“好兄弟,这么晚登门所为何事?有何难处尽管开口,我为兄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借我几两银子。”   李言归:“……”这话落在他耳中,与“取你狗命”没什么分别。他从床底下摸出一捆绳子,踩在椅子上往房梁一挂,在底下打了个死结往自己脖子上套。   陆酌光静静地看着,在李言归准备蹬腿荡秋千之前才大发慈悲地开口:“连几两银子都没有吗?”   李言归说:“要是当初你早点提醒我赌坊有老千,我现在兴许还能剩点。”   他自认有善解人意的品质,想着既然李言归不肯借也不能勉强,于是并未在这话上纠缠,转而道:“雪晴没死。”   李言归猛然一震,飞快从凳子上跳下,连声追问:“你救了她?她在何处?没死为何没有回来?是不是受伤过重?”   陆酌光摇摇头,有着与他身为不同阵营的自觉,没有多言,只道:“京中来了人?”   李言归沉吟片刻,随后快步上前,探头往门外左右扫视一眼,再将门关严实,转身对陆酌光点了点头,打起手势。   隔墙有耳,为防止祸从口出,无常司专门设有各种蕴含不同意思的手势和哨声,便于给议事内容加密。   李言归打了三个手势,分别代表“龙”“杀”“女人”,合起来的意思便是:“皇帝已经获取周幸的行踪,派了人抵达泠京对其追杀。”   既是皇帝秘密派出的人,就绝不是亲兵卫,而是独效忠皇帝一人的死士。皇家历来有培养死士的传统,那些人有着绝对的忠心与唯一行事准则,从不出现于人前。   与无常司不同,死士自开蒙起就接受严苛的精神规训,理念与认知绝对统一,秉承着皇帝命令大于一切的准则,为完成任务会毫不犹豫奉献生命。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刀”,一旦出动,便是为了诛杀目标。   皇帝显然是怕当年赫连钦的事重新翻出水面,毕竟太多有心之人藏在暗处虎视眈眈,有些风声一旦冒出苗头,再想压下就难了。与其求证她到底是不是赫连家的人,倒不如直接杀了更为方便,所以周幸的身份不宜面世。   陆酌光就坐了片刻,来得突然,走得也快,不仅从李言归手里顺了一把刀,还将他仅剩的二两银子借走——他从李言归频频望向枕头的视线里推断出那里藏了银子。   李言归心神不宁了一整日,得了雪晴尚活着的消息后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他坐在床边心疼自己的银子,却也知道今夜不必出门了。   周幸已经探过船,樊蔚来泠京也是为了追查赃物,那艘船必定会被他们劫下来,因此不必再前去盯梢云家做无用功。而皇帝派死士追杀周幸就更与他无关了,他来泠京前并未接到此类命令,没必要掺和进去。得知雪晴还活着,他今夜就能睡个好觉。   李言归打水洗漱,熄了烛火,才刚钻进被窝门外就传来动静,有脚步声迅速靠近。他立即翻身下床,顺手抓起床头的刀,一晃身逼至门前,耳朵贴着门屏气凝神。   “好像是在这儿……”   “敲门看看。”   声音靠近,叩门声紧接着响起,李言归现在听到这声音头皮就发紧,有了先前的经验,没出声。片刻后,一并细刀从门缝刺进来,李言归偏头闪躲,只听一声脆响,门栓被利落切断。   他在刹那间出刀,朝门边的身影突刺,却听“铛”一声锐响,刀锋被横出来的刃结结实实挡住。与此同时李言归也看清来人,动作一顿。   月光下站着个身着锦衣的女人,笑容慈和地望着李言归:“小归,怎么藏在这犄角旮旯的地方,可叫我好找。”   李言归收刀,低下头后退两步:“郑老。”   来人名叫郑琪,今年已四十有二,是无常司元老级的人物,自年少时就追随在赵执身边,曾担任数年令主,后来在一次重伤后便卸任退出,不再参与无常司的任务。她既是新任令主郑映柒的养母,也曾是陆酌光的师父。   此刻她身边站着的这对双生兄弟,论功夫单拎出来都不敌陆酌光,但联手却能与陆酌光一战。郑琪突然至泠京,还带着这俩人,为的是什么一目了然。   她负着手踱步进屋,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烛点亮,火光一散,照出贫瘠的房屋。   “你往郸玉走一趟竟落魄至如此境地,连个像样的地方都住不起了?”她抬手,将房梁上挂着的绳子拽下来,笑叹,“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情分深厚,有难处你就说,何必如此?瞿水,给小归拿些银子救急。”   一男子上前几步,摸出银子放在桌上。李言归目光一掠,看见银子在光下折射着诱人的光芒,问道:“郑老为何来泠京?”   “陆敛叛逃,我作为他的前师父,教了他一身本领却没管教好他,自然有错,这次来是为清理门户。”郑琪坐下,慢条斯理道:“我知道他在此地,你向来与他关系近,想必也见过面了,不知可否告知他现在藏于何地?”   李言归心想这是你们自己不走运,早来半刻钟也能撞上他了。   郑琪见他不应话,温声劝道:“上回你办事不力,大人已对你失望,眼下正是你将功折罪的好机会,告诉我陆敛的在哪儿,回头领赏时我将你的功劳算上,在大人面前为你进言。”   李言归看了那对双生兄弟一眼,说:“陆敛的身手我们都心知肚明,单凭这几个人,就算是找到他了也是送死。”   “不必担心,这次带来的人手够用,就是他太会藏,找起来有些费劲。”郑琪虽有四十,面容却不显苍老,笑起来时有股年轻的灵动,“他害你如此,你还要替他隐瞒?我们已经找到周幸的行踪,今夜就会取她性命,届时再领了陆敛的人头回去,给公子报仇,了结此事。眼下国局动荡,大人忍着丧子之痛日夜为民操劳,我们也合该全力为他分忧解难,对吗?”   “我确实是不知他身在何处,便是拿出万两黄金来问我也没用。不过……”李言归往床榻上一坐,耷拉着眼皮道,“你既然已经找到周幸,那就自然就会看到陆敛。”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泠京不禁夜,造型精巧的花灯在纵横错落的主街铺满,香车撒着花瓣缓缓穿行,琳琅满目的商摊、走街叫卖的吆喝,万灯如星,彻夜通明。   此地庆节有个风俗,孩童着彩衣,而大人则不论男女都会往头上簪花,以此祈福国运兴旺,花满人间。   男女簪花的类别与样式也略有不同。男子的簪花颜色并不多彩缤纷,且多是兰菊两类,而女子则不拘种类,从颜色艳丽到素雅,花样百出。   没摆花灯的街道被摊贩占据,走两步便是一个卖簪花的摊子。周幸一路走一路瞧,停步在一个摊前,两手各拿着一支簪花,认真地相互比较着。樊蔚则立在她身侧耐心等待。   他并不习惯当地习俗,更认为男子不应将花这种东西戴在头上。他出身将门,自幼在棍棒下长大,听祖父念得多了,也看不上那些油头粉面的男子。男儿合该有个男儿的样子,擦脂抹粉,簪花戴珰,像什么样子?   但周幸手中的那两支拿的明显是给男子的簪花,他不由多看了几眼。   她今日很不同。许是为了迎合庆节,周幸难得在身上穿了鲜亮的颜色,里头一件雪白的立领长衫套着绣着鸳鸯的青绿比甲,底下则是杏色的月华裙,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但斑斓的彩灯落在上方,仍有光影流淌。她将广袖束起,长发梳了一半为髻,余下的青丝披在肩头,发髻中插着他先前相赠的玉竹簪。分明未施粉黛,也无珠宝点缀,却无端焕然一新,让人眼前一亮。   她手中的簪花一支为殷红的海棠,一支则是雪白的莲。樊蔚料想周幸接受了他的赠礼,合该回礼才是,便道:“周姑娘眼光颇佳啊,这两支簪花虽风格迥异,但做工精巧,远比花样繁多的那些俗物漂亮。不知你是给自己买,还是赠人?”   周幸听他开口,便将眼眸一抬,侧身问他:“常松喜欢哪种?”   樊蔚心里一热,面上有几分赧然的笑:“以在下拙见,高洁素雅的白莲更好,过于浓艳的颜色戴在头上,反倒喧宾夺主。”   她听后果真捏着那支白莲端详,而后转手赠给樊蔚,道:“今夜庆节,常松当入乡随俗,戴上簪花与此地百姓一同祈福花满人间。”   樊蔚喜不自胜,当下收了花,说:“绝不负姑娘美意。”适逢商贩递来一面镜子,他揽镜自照,将簪花别在发中,又偏过头给周幸展示,“如何?”   周幸点点头,煞有其事地夸赞:“常松本就生得俊,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周幸身上总有股吸引人的劲儿,当初第一眼见着她就让人移不开目光,分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恭维,他却听得满心甜蜜,再看一眼她发上的玉竹,只觉得他们已经到了两情相悦,互通心意的地步。   适逢今夜花好月圆,在如此吉祥的日子里表明心意再适合不过。樊蔚道:“前方便是花灯主街,周姑娘随我去走一走吧?”   周幸颔首,掏出铜板付了簪花的钱。樊蔚已转身向前,她却并未立即动身,而是转头往后扫了一眼。街上熙熙攘攘,晃动的人影在灯下交错,周幸的目光放在攒动的人群之中,在几处极其短暂地停留目光。   二人行至主街,星灯如海的街景令人眼花缭乱,声音吵闹得几乎听不见身边人说话。莫说是找到合适机会诉心意,就连正常交流都难以进行,樊蔚数次想牵住周幸的手,却总是让拥挤的人潮耽搁,只得随着大队伍朝一个方向前行,一路行至尽头周遭才宽敞。   他有意寻个偏僻人少的地方,转而对周幸道:“我知周姑娘速来心性自由,无拘无束,不过你今年已二十有四,可曾想过寻个良人,安顿下来?”   “若能安稳下来,谁想一直漂泊呢?”周幸站在河岸,迎面而来的风撩动她的长发。她仰着头,不知是在看圆月还是飘舞的天灯,徐徐道,“只是我这人出身低微,脾气也怪,先前在郸玉时连媒人都不踏我的家门,更无父母作主,索性一直搁置了。”   “世人多庸,未能真正欣赏周姑娘罢了。”樊蔚瞧着周幸的侧脸,在绚烂的光下,她的眼眸被照得轻浅美丽,比满街华灯更夺目。他心腔荡起一股热意,想要许下诺言的情话呼之欲出,却听周幸突然开口。   “常松明日归京?”   樊蔚被打断了思绪,顿了顿才道:“不错。那艘船上的东西我虽没有查明,但派出去的人皆有去无回,若没有鬼必不会如此凶险。不过我此举打草惊蛇,云氏察觉有人调查,今早本打算将船开走,我寻人暗中扣押。无驾帖我不能擅自带人搜查,所以决定明日驾快马回京,领了精微批再来拿人。”   周幸道:“驾帖还需审批,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日,云氏既已知道被盯上,绝不会坐以待毙。两日的时间,事恐生变。”   “周姑娘以为该如何?”   周幸沉吟片刻,而后道:“先将云氏抓起来。他的商船被人包下,想来在泠京也有人接应。此举一方面可以引蛇出洞,谁来相救谁便是同谋,一方面也能阻止云氏另有举措,船万万不能让他们开走。大运河贪污之风盛行已久,这船里的东西必是铁证,我们绝不能放过这次机会。”   樊蔚面露忧色:“抓人是兵行险招,这种掉脑袋的事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   周幸却浅浅一笑:“我来看守两日不是难事,只盼常松能快去快回。”   樊蔚被她这轻微的笑晃了眼,胸腔内怦怦作响的动静越来越大,闹得不得安宁。   周幸凝眸望向他,接着道:“我还有一事相求。”   樊蔚忙道:“何须跟我客气,周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提。”   “正是先前在信中向常松提过的旧事。你也知道我义兄吃斋念佛,素来心善,去年听闻南部难民泛滥成灾,民不聊生,将经商赚来的大半钱都捐去救济。适逢年初朝廷号召捐米,他便买了五百斤米响应。但去年年底郸玉大事频发,县衙乱成一团,政务废弛,义兄便只得将米运往京城。奈何他寻不得官员挂靠,过钞关被卡了许久,舱中有不少米已经生霉。这些日子愁得焦头烂额,我也看得心焦,不知常松可否行个方便?”   捐米虽是行善,里头的门道也多,颇有讲究。倘若能挂靠在大官名下运送,所讨的赏赐自然比寻常好得多。且钞关审查严厉,还有许多不成文的俗约,过钞关若是不给“茶果银”,必会被寻个由头按下,耽误时间是小事,五百斤米全都生霉,那才是大事。   樊蔚心知周幸所求为何,若是这船挂靠在樊家,不需怎么打点,钞关必定一路通顺。   此事在先前相约见面的信中周幸就已呈明,樊蔚也就早心中有数,道:“不算难事,不过我需先派人查船,且之后的钞关都正常审查,但挂靠樊家船便优先审查优先放行,耽误不了时间,只希望周姑娘莫要介怀。”   周幸嫣然而笑,眼眸如荡满水波,直直地看着樊蔚:“这是当然,一切照规矩办,我绝无异议。捐米救灾,救济难民却是十万火急耽搁不得,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开口相求,多谢常松。”   “周姑娘心怀大义,莫说泠京,便是放眼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与你相比的姑娘,我是打心底敬服,能略尽绵薄,不胜荣幸。”   周幸却轻敛眸光,面庞让灯火照得满是金芒:“天底下像我这样的人、比我厉害的人多了去。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算不得特殊。”   樊蔚急忙道:“在我心中,周姑娘自是独一无二。”   “砰——”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响,绚烂的颜色在空中四溅,惊起一片哗然声。   周幸并未沉浸在樊蔚的满眼柔情蜜意之中,而是应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在缤纷炸开的烟花和密集的天灯之中锁定一只黑羽鸟,短暂地追随它在斑斓中穿梭。   河面上的烟花大会开始,砰砰声响不断,人群逐渐往河岸靠拢,很快就挤得水泄不通。樊蔚匆忙去拉周幸的手,想将她拉进臂弯里护着免于受挤,却不知因什么而抓了个空。   随后人潮涌来,他被推搡着往旁边踉跄两步,再一转头,周幸不见了。他登时慌神,视线在人群飞掠,再也寻不到周幸的踪影。他扬声呼唤,声音也淹没在震耳的嘈杂之中,无人应答。   璀璨夺目的烟花造就空前盛况,人群朝河岸聚集,周幸却逆流而行,飞快地穿行间身影却极为灵巧,不与任何人发生碰撞。   今夜有人跟踪她,从半个时辰前她就已察觉。只是此处人多,跟踪的人并不敢动手,周幸也不紧不慢地与樊蔚交代完正事,这才趁着方才那一阵热闹脱身。   他们此行来泠京的行踪虽然隐秘,但终究靠路引进城,并且她昨日还与当地商户见面,樊蔚的行踪尚且在无常司的盯梢之下,她的自然也藏不住。   她原本计划是顺着人潮走动的大方向靠近距离住处更近的街道,便是遭遇堵截也能顺利回去,但袁察的黑羽突然出现在头顶。   今夜出行前她就与袁察交代好,她会将几条街作为固定路线,届时若有突发事态,黑羽只需绕着这几条街飞,她看见后自会跟随。   几条主街人最多,人人聚集在主街庆节赏花灯,其他街道相对来说反而冷清,尤其靠近城郊。周幸方行一段路,前后就隐有躲躲藏藏的影子蠢蠢欲动。   黑羽改变了环绕,在前方做引路,代表有人以哨声在指引。她提升速度,一刻钟的时间便行至城郊,街上仅剩几个零散行人,喧哗的声音仿佛从天的另一边传来,更衬得此处萧瑟冷清。   此地有一座废弃的庙,先前拆了一半不知因何缘故停工,变作乞丐的居所。不过今日那么热闹,乞丐都忙着在街头乞讨,破庙阒无一人。黑羽鸟收翅,落在嶙峋残破的墙头,歪头梳理羽毛。   周幸停步,目光一扫,不由皱眉,不明白袁察为何将她带到这地方。   身后脚步声响起,她一撩裙边,再一转身时竹叶刀已经握在手中,在皎洁的圆月下折射着森寒的光芒。   跟踪她许久的人已从各处现身,皆身着黑衣,像是从夜色里拔地而起的墨影,呈半个包围圈,将周幸面前的生路堵死。   周幸迅疾扫视,粗略估计对方有七人,腰间配有黑色令牌,显然是无常司的人。周幸不是没跟无常司的人交过手,但面前这些看起来明显不同,大概一个部门里哪怕身份相等,也分高低。   周幸料想这是一场恶战,唤道:“袁察,出来。”   “袁察?”有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挨着她身后的墙。周幸偏头一看,却见陆酌光自断墙后行出,嘴里还咬着引黑羽的哨子,月光下他俊美的脸上有一抹轻笑,“那让你失望了,这儿只有我一人。” 第52章 心有偏颇:“也不见喧宾夺主。”   这位前令主在无常司可谓“臭名昭著”。他既是无常司效忠之主所器重疼爱的义子,也是郑老倾尽心血培养的徒弟。在功夫方面他得天独厚,与生俱来的天赋加上异虫在体内的加持,于无常司内几乎到了不可战胜的地步,那些为争夺令主之位而死在他手里的人可以用自己的人头证明。   他更在成长的过程中创下了大大小小数不清令人敬畏的功绩——单是废了赵公子右手这一条,无常司的其他人打死也没胆量做。   因此在看见陆酌光自断墙后走出的瞬间,他们向周幸逼近的脚步便立即停下。   自从陆酌光叛离无常司后,或许是知道其他人来了也赔命,赵执就并没派人找过他,这次不期而遇,对几人来说是十分致命的坏事。   皎月高悬,远远炸开的烟花声还在持续,长夜比平日更明亮。陆酌光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长发束起,零散的碎发落在他的额角、耳边,衬得他轮廓稍显温和。他眉眼间有些散漫,不知道是心情不大好,还是面对这曾经的旧东家端不起正经的样子。   周幸在心里算了算,已有近八个时辰没见着他了。她看着陆酌光的侧脸,含着笑问:“你怎么知道我见着你会失望呢?”   陆酌光本意不打算闲聊,但此人一说话他就想回应,于是拿出嘴里的哨子,视线短暂地落在她身上。那一眼很快,几乎只是轻轻一扫,但也足够将她看个清楚:“总归你方才喊的不是我。”   周幸余光留心着周围的人,见他们都僵直地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料到会在此时碰见前令主,全然乱了方寸。此时分明是极适合进攻的机会,可在对方心性摇摆时杀个措手不及,但周幸却并未选择动身,而是兴致勃勃地与陆酌光说话:“我哪里知道是你在引路?你是怎么从袁察手里借出黑羽的?”   陆酌光并未回答,而是反问:“周姑娘心情颇佳?”   周幸像是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见着你还能有心情差的时候吗?”   陆酌光戒备地睨她一眼,对这分不清真心假意的话未置可否,眼神里还隐隐有些谴责她轻佻的态度。周幸哈哈一笑,不再逗弄他,问道:“不过你将我带来这地方做什么?”   “无常司没有为任务奉献生命的规矩,他们若是看见了我,一定会四散奔逃。”他的右手从后往前轻掠,一柄细长的薄刀就出现在手中,“此地宽敞,抓人方便。”   他话音落下,对面的几人应声而动,果真不约而同地转身逃走。与此同时,陆酌光再次咬住哨子吹响,三声短促,对黑羽下达协同作战的指令。黑羽鸟长啼一声,威武地展开双翅腾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陆酌光与黑羽鸟同时出动,速度竟未落下半分,身形似一抹暗夜中游曳的影子,直奔距离最远的那人,进行堵截。作为迄今为止唯一一个能够将钱不断都甩脱的人,周幸直至今日才算是真正见识到陆酌光的速度。   他飞掠而出的刹那,只有刀影折射月光能让人捕捉他的位置,不过弹指间就已鬼魅般贴至对方身后。许是察觉到后脑生冷风,那人猛地转身回刺。如此贴身的一击闪躲的可能性都很小,但陆酌光却是稍一侧身,刀刃刺空,擦着衣襟而过。   下一刻,那人的颈子上便描出一丝红线。他猛地甩脱刀双手死死地捂住脖子,紧接着大量血液顺着他的指缝喷涌而下,一声未出便栽倒在地。   陆酌光浑身上下的本领,全都在体现一个字——静。他动起身来像是隐没在黑暗之中的蛇,轻盈无声,出手都在瞬息之间,隐蔽又精准,因而让人感受不到汹涌猛烈地杀意,相反倒是有一股无形的平和。   周幸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他的身影。乞丐聚集的破庙自然点不起灯,全凭玉盘明月相照,幸而他那身雪白的衣衫在夜色下也十分晃眼,才得以让周幸的视线能牢牢锁在他身上。   无常司的功夫皆以暗杀为主,万变不离其宗,讲究得都是快准狠,然而一相比较,周幸立即就看出那些人比陆酌光差得太远。陆酌光的每一个动作、力道都极其迅疾且精准,面对攻击时倘若他退三寸能将将避开,就绝不会退四寸,因而显得游刃有余。   “这是陋习。”周幸在心中不赞同地评价,“若是有一招判断失误,便会危及性命,应当改掉。”   黑羽低空振翅,追至奔逃的身影,发出啼叫给陆酌光报位置。无常司也算是给足了周幸面子,此次派来围猎她的人皆是司内身手为上乘的干将,见陆酌光展开反追杀,他们便当机立断放弃逃跑,分散两头,一头前去杀周幸,一头则合力对陆酌光发起围攻。   周幸的眼眸随着那抹翩若惊鸿的身影转动,余光却看见左右两边都有人奔来,她叹了口气,有些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提起手中的刀。   竹影刀比陆酌光手里那把刀要厚上几毫,雕刻着竹叶的刀背足有半寸,刀刃磨得极其锋利,足以正面对上任何一把锐器。她将刀柄一旋,反手接住侧方刺来的一刀,同时推力上撩,砍在对方的刀上,两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竹影刀沉如磐石,对方的刀震颤作响。   周幸猛地抬脚一踹,正中对方的心窝,将人踹得后退几步,旋身下劈紧随而至。她身上的功夫就与陆酌光完全相反,从赫连钦手里学的那些则更适用于战场上,没有出手即杀招的精准狠辣,而是大开大合,让每一击都借用身体的巧劲儿饱含力量,以重创躯干,让对方快速丧失反击能力为主。   她握刀在手,眉目间的杀气顷刻决堤,刀刃顺着对方腕间劈砍,当下断腕!随后又趁着对方后退避让,横刀阻挡之前反身鞭腿而出。   折腕顶膝,低身扫腿,她的身法行云流水,打得威风赫赫,相当喧嚣,加之有宝刀相助,劈、砍、砸、扫,一招一式都凶悍沉稳。连着几刀劈砍,对方浑身负伤,节节后退。周幸乘胜追击,举刀猛砸,最后一声锐利的刺耳声响,那刀便生生被砍作两截,再等他转身想逃已是来不及,叫三寸刀捅穿了心口。   薄云遮月,周围渐渐隐入一片黑暗之中,所有人身影同时融进夜色,只有利刃相撞的声音频频响起,夜风呼啸过境,卷走浓郁的血腥味,待月光再现时,满地横尸之中只站着二人。   黑羽再次落下,站在了陆酌光的肩头。然而战斗已经结束,他挥了挥手,无情地赶走黑羽,将染血的刀用帕子擦净别回后腰,回头去看周幸。   这场战斗之中,他杀了五人,周幸那边只有两人。但她却浑身覆血,原本棉白的内衫和比甲都让染成刺目的朱红,血珠顺着她的手往下滚落,滴在她脚下的尸体上。   二人所站的位置隔了一丈,周幸脚下全是残碎的肢体,有些被砍落的手脚滚在周围,肠子流了满地,陆酌光仅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反观他这边,尸体都是完好的,致命伤处主要集中在咽喉、心口两处,皆是一刀毙命,鲜少见第二道伤口。因今日穿了白衣,陆酌光留心地控制了力道,确保血液不会喷溅,只有脸上和肩头染了些许。   陆酌光微微摇头,对周幸这凶狠的手法颇不赞同——既累着自己、又脏了衣物。只是他并未发表自己的想法,蹲下来往尸体上摸了摸,摸出钱袋后塞进袖中。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周幸在他身旁蹲了下来,气息尚未平稳,笑道:“手头这么拮据?还拿死人钱。”   “人都死了,要钱做什么用?”陆酌光专心地低头搜罗。   周幸越是见他兴致缺缺,就越是想与他说话:“你怎么知道我被人跟上了?”   “探听的消息。”陆酌光没说全。他本以为今夜追杀周幸的会是龙影卫,但没想到无常司终究快一步,不过并不影响。不论是龙影卫还是无常司,都是奔着取他们性命而来,如此分批杀倒更省事。   “好,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借出黑羽的吗?”周幸歪着头笑,“你不是今早才与袁察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吗?”   陆酌光搜刮尸体的动作一顿,偏头望她:“你听见了?”   “没有。”周幸说,“但你走了一整日未归,加之今日袁察回来时脸色不大好看,我猜的。”   陆酌光敛着眸,声音低下去:“那你猜出他说我恬不知耻地纠缠你,要我悬梁自尽,赔命赎罪这些话了吗?”   周幸“唔”了一声,慢声道:“袁察向来在嘴皮子上不留余地,他因为脾气和嘴,曾被我爹罚过不下百次,时常还被隗老撒毒,但从不悔改,想来对你骂得也不止这些,更难听的应当也不少吧?”   陆酌光窥其神色,发现此人与他白日设想的一样,果然没有半点要为他主持公道的想法,于是不说话了,甚至还想离周幸远点,便起身走向别处搜刮。但周幸毫无眼色一般,走一步便跟一步,缠得很紧。   陆酌光动作加快了,打算翻完最后一尸就走。   周幸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将陆酌光的神态尽收眼底。他与先前在除夕宴那日一样,心情不虞时相当沉默,静谧得像是没有情绪,实则嘴角微微下沉,目不斜视,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理会任何人,浑身上下都充满生人勿近的气息。   陆酌光不是能受委屈的人,正因如此,他这副模样才更让人意动。晃眼的红染在他的侧脸,经月华一照,便是蕴着不虞的眉眼也显得分外俊美。   月色漂亮,人也漂亮,周幸心念一动,忽而倾身凑过去,要吻他的侧脸。   陆酌光才刚把那人身上仅剩的几个铜板摸出来,就察觉旁边这人突然作出“攻击”,他一偏头便轻松躲过,让周幸一吻落空。这下好似让他找到了发作的借口,陆酌光极快地转头瞪她一眼,板着脸道:“古有一偏方,取东南生桃枝晒干泡水,擦洗或火焚薰房,可去邪淫污秽之气,周姑娘不妨一试。”   周幸却不说话,只是笑。她方才用手背蹭了嘴角的血,蹭出了一片口脂般的殷红,这抹颜色让她原本苍白而寡淡的脸忽然浓墨重彩起来,连笑意里都盛满昳丽。   今夜的周幸浑身上下没有让陆酌光看得顺眼的地方。从初见那日起,周幸就是不修边幅、穿着随意的样子,不束发时仅一根簪子随意绾起,碎发散落,衣裳更是从不讲究,仿佛能穿就行。她实在不该换上浅色的衣裙,不该梳发髻,不该戴上那根与她完全不相配的玉簪。   她不该改变,陆酌光觉得很不适应。他心里有些厌烦这种不适应。   但周幸的笑却让他多瞧了两眼。她并非大笑,眼眸轻弯,像染了胭脂的唇角微微翘着,浅色的眼睛如映一轮明月,澄澈明亮,显然很高兴。   陆酌光没有问她为何事这么欢心,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片刻后,她从衣襟里摸出一支殷红的簪花,在指尖轻转,说:“路边瞧见的,觉得特别衬你就买下了,你试试。”   她抬手,将簪花插在陆酌光的发上。陆酌光若是想躲,谁都不可能触碰他,但此刻他却没动。   是一支绽放的海棠簪花,做工精致,花瓣搓得栩栩如生,却不显张扬妖媚,反倒有股子意气在其中。它被别在陆酌光的发间,点缀在浓黑的墨上,好似一朵鲜活生机的真花。但很快这朵花就失去了神采,因为陆酌光玉貌绛唇更夺目,尤其一双秋水明眸,有着换任何人来都移不开眼的俊丽。   周幸瞧着他,嘀咕了一句:“也不见喧宾夺主。”   周幸落手时却没有收回,而是将指尖覆在他的侧脸,把血痕擦出长长的一道。小指蹭到他的眼睛,他也不躲闪,长睫眨了几下,隐隐敛住曜石眼眸,仅露一线澄明,温顺得不像方才那个杀人如砍瓜切菜的凶器。   她今日出门时天还没黑,尝试去了几处地方寻找陆酌光,但一无所获。她猜到陆酌光的突然离去又一日不归是因为跟袁察发生矛盾,一整日都因此事分神。   陆酌光绝非容忍大度之人,又惯常自由,随时可能一走了之。他若是对这件事不提或者不认,才表明在心里有了记恨。但眼下他不仅认,且有告状之意,眼眸中还藏着一丝让周幸断是非的怨气,从而让她敏锐地察觉出陆酌光并不在意袁察的恶意,只是在意她的态度——有归属之意,才会在意态度。   “他们不容你,怎么办呢?”周幸轻声问,“你希望我怎么做?是将他们严惩后强行下令接纳你,还是将你们分散,日后我两头跑,避免你们再见面?”   “我从不主动招惹别人。”陆酌光心知就算是她两头跑,也大概只是要他做什么时才偶尔来见一面,不由道,“你们出生入死,在一起那么多年,你的心总归是偏的。”   “袁察有犯,我自然会惩处,但间隙存于心非三言两语和皮.肉刑罚能够消弭。”周幸道,“堂堂无常司令主,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吗?”   陆酌光听着她说风凉话,并不应。   周幸又问:“可需要我相助?”   陆酌光疑惑:“你怎么相助?”   周幸轻轻扬眉,拖着懒洋洋的腔调:“陆秀才呐,这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饭,你想知道,把脸凑过来先。”   陆酌光不赞同地盯着她,倘若手边有向东南而生的桃枝,他会立即焚烧将周幸全身上下都熏一熏,以正她身上那股子淫.邪之风。但是他此刻并没有那些东西,所以也只好将头微微一偏。   周幸一笑,再次倾身上前,抬手捧住他的下巴,重重在陆酌光的侧脸亲了一口。不过也只是单纯的吻,一触即离,撑着膝盖站起身。她咂咂嘴,不知哪个动作顺了手,从他衣襟里摸走了哨子,衔在口中一吹,黑羽鸟扑腾着飞来,落在她的肩头。她道:“走了,回去。”   陆酌光赶忙提醒:“你还没说怎么助我。”   “你届时就知道了。”周幸声音含糊,充满敷衍。这模样落在陆酌光眼中俨然是个出尔反尔,童叟全欺的无赖,于是回去的路上再没搭理她,说什么都不再应声。   回去时就见袁察与萧涉川二人坐在院中,其他房也点着灯,显然都还没休息。见周幸浑身浴血地归来,二人惊得跳起,匆匆上前:“少主!发生何事,可有受伤?”   周幸摆了摆手:“无常司的人追查到我的行踪,酌光来得及时,我无事。”   萧涉川望向陆酌光,问道:“陆兄怎么知道少主今夜被追杀?”   陆酌光答:“不算知道,只是以防万一。”   周幸将肩上的黑羽送出,略微观察袁察的神色,见他对并未生怒,心知这黑羽是他主动出借,便好奇问:“你怎么舍得将黑羽外借?”   “晚间他突然回来说你遇险,要用黑羽寻人。”袁察将黑羽拢在怀里,顺着它的羽毛,脸色不算太好,“这小子偷学了我训鸟的哨令。”   此事说来也怪,陆酌光不知怎么学会的哨令,甚至还不知从哪得了个哨子,站在院中一吹召令,库房中的鸟便全扑腾起来,撞着窗子要飞出。不过那些黑羽之中训了在主街盘旋的鸟仅有两只,袁察虽不信任陆酌光,却明白牵涉少主的事是开不得玩笑的。周幸只身在外遇到危险的风险本就大,陆酌光又难得这般行事匆匆,袁察便没有再与他作对,将能与周幸接头的鸟给了他。   宅院里必须留人,仅留下萧涉川一人难以对付突发状况,所以袁察不得不在这件事上信任陆酌光,看着他将黑羽领走,然后提心吊胆地在院中等候周幸归来——连他偷学哨令以及哨子从何处得来一事都无心追究。   袁察平生两门绝活。一是能耍得一手力敌千钧的大刀,二则是他这些训练有素的黑羽。皆是他用了大半生钻研所得,属毕生心血。   陆酌光才来多久,竟然将他的绝活悄无声息地学走了。袁察纵使再怎么不待见这位养在赵执膝下二十年的义子,也不得不在心中发出震撼一叹:邪门。   这哨子看似简单,实则内里乾坤,构造极其精巧复杂,蕴含着一门几乎快要失传的鲁班绝学。周幸讶然地看向陆酌光:“哨子是你刻的?”   陆酌光十分坦诚:“是你的,我拿来玩儿。”   周幸倒是忘记自己的哨子放哪了,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拿走的。她见陆酌光目光炯炯,好似带着沉甸甸的期望,便站在院中沉吟片刻,旋即道:“袁察,内斗何惩?”   袁察料想这小子会告状,早有心理准备,当即单膝落地,低头道:“按律当鞭刑二十,罚粮一日。”   周幸颔首,淡声道:“劫船之后自领。”   陆酌光问:“谁来主刑?”   周幸望向他,正待开口说话,却见钱不断匆匆跑进门,还没开口就让周幸这模样吓了个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少主!你受伤了?”   “我无碍,都是别人的血。”她问:“什么事?”   钱不断虚惊一场,擦了把冷汗才压低声音道:“少主,燕决的船已抵河岸!” 第53章 泠京生乱:“无事,是先前不慎蹭了灰尘,一时洗不掉而已。”   青鹰部的参将姓万,今已年过五十,因生来就走在旱地而不善水性,头回坐船坐得犹如酷刑煎熬,吐得天昏地暗,扒在栏杆处半死不活地吊着,俨然已丧失参将的威仪。   十二年前东宫事变,太子齐煊被废,牵连母族柳家,皇后以三尺白绫证母族清白,其父柳容生上交兵权,自愿下狱受审,没多久便死在牢中。柳家作鸟兽而散,处刑问斩,发配流放,举家性命最终换得太子幽禁十年。   万斌十四五时就跟在柳容生身边效力,随他戍守西域,征战半生。在得知柳容生欲交兵后,他长跪帐前不起,因出言不逊被柳容生罚军鞭一百,打得晕死过去,等再醒来,柳容生已经启程赴京。   柳大帅生前对他所言的最后一句话,至今他仍铭记:“青鹰将士戍守边疆,死抗西胡,以保家卫国为毕生之命,无愧国君黎民,若有朝一日国将不国,君王昏聩,民不聊生,当另举新主。”   彼时的青鹰虽尚有两万余人,但想要举兵造反是远远不够的,因此柳容生让他们等。唯有太子齐煊东山再起,以正统之名争夺皇位,青鹰部追随齐煊登顶,才能名正言顺光复柳家。柳容生死后没几年,赫连钦战死,边防全面崩塌,大齐开始了连年的动荡。   先帝驾崩前似明白了什么,终于将齐煊释放,发配至岭南与他们接头,然而那时青鹰部已被皇帝瓦解得四分五裂,仅余四千苟存于岭南,想做什么也无能为力,只得俯首帖耳,一等数年。   两月前,齐煊突然传信而至。信中他表明得一贵人相助,决定肃清反贼,以正国纲,令青鹰全部北上赴京,助他成大业。这是青鹰部望眼欲穿,等待多年的信号,但当今皇帝颇为忌惮青鹰,即便是有寥寥四千人,也留了专人在岭南盯防。四千这个数目,若放在战场上并不算多,可融于地方就显得十分庞大,但凡有举动必会惹人注目,出岭南关隘都是难事,更遑论悄无声息地跨越千里抵达京城。   正在万斌为此焦头烂额之时,却忽然接到了调令:帝陵工事吃紧,召岭南驻兵赶赴京城应役。此调令有兵部的堪合、路引,文书一应俱全。与此同时,两艘商船抵达岭南海岸,名为楚照的女人找上他,手中持有齐煊的玉佩,向他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及进京的安排。   巧的是,没几日便有一伙贼寇摘了一官吏的脑袋宣称起义——那官吏员是皇帝安插在岭南盯防青鹰部的人。此后青鹰部乔装为伙夫。匠人混入流民之中,而他则领着几人与名唤燕决的年轻人同乘船。船分两艘,前一艘载着满舱米,后一艘才装载了武器,一前一后隔着数里从大运河上出发,赶赴京城。   正逢南部流民暴乱,多地驻兵前去镇压为祸的贼寇,混乱四起的局面下官府管辖松泛,加之他们手中文书齐全,从岭南离开竟是十分顺利。一路颠簸,煎熬至极的反而是他这个乘不得船的旱鸭子,数次后悔没有与大部队走大陆。   好在船总算是抵达泠京河岸。燕决是个寡言的少年,路上万斌多次与之闲聊想要套出些信息,但此人油盐不进,鲜少回应。万斌仅从楚照一开始的相告中知道他们身后有个叫“少主”的头领,且是赫连钦的女儿,更多信息则无法获取。   赫连一族在大齐颇为煊赫,尽管后来赫连钦背着恶名而死,但对他们这等武将而言,死守塞北的赫连家曾是不可攀越的高山。万斌琢磨一路也没想明白,赫连钦的女儿究竟是如何在当初塞北的绝境中活下来,又是如何将困住了青鹰兵数年的囚笼化解。便是尚未见此人,他就已对这一路来的安排满心叹服,难免有些拘谨。   夜半子时,他拾掇好狼狈的姿态,与这伙人口中的“少主”相见。推门而入,便看见有一面庞年轻的女子坐在大敞的窗边,皎白月光将她笼罩,长发随意束着散落在身,她用手支着下巴,姿态中有股惬意的松散。   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万斌难以相信这一切都是由她安排所成。她太年轻,又太过寻常,不像玩弄计谋满腹算计之人,更像是走进市井之中错眼就找不到的一介普通人。   但是等她听到动静转脸看来时,万斌在看清她眉眼的一瞬,又立即打消了这些念头。她有一双颜色略浅的眼睛,骨骼比之其他人更显深邃,嘴边噙着轻淡的笑意,即便是见到了他,那份从容仍旧未变化,隐有上位者的气度萦绕。   “周姑娘。”万斌不由脊背发紧,郑重抱拳道,“在下万斌,青鹰部参将。”   周幸抬了下手,道:“万参将不必多礼,请坐。”   万斌落座,寒暄的场面话说了三两句,便单刀直入道:“周姑娘,想必你我心知肚明,四千精锐入京不过是以卵击石,你能安排青鹰神不知鬼不觉离开岭南就绝不会如此短见,可还有其他计划?”   他目光肃沉,隐有逼问之意,但周幸却并不受其影响,慢声说:“你手底下这四千虽数量不多,但至关重要,必须出现在京城。若要其他人追随王爷除奸诛逆,须得看见王爷押上身家性命,否则这掉脑袋诛九族的大事,谁敢轻易下注?”   万斌已远离朝廷多年,并不清楚当下情形,趁机问道:“不知这朝中还有谁愿意将注押在王爷身上。”   “京中三军,吕家与赵执同舟共济,御马监受皇帝执掌,忠心耿耿,唯有樊家禁军相助,此事才能成。”   万斌当下摇头,断言道:“樊家簪缨之族,世代为忠,从不参与党.类纷争,当年柳帅与荣国公交情至深,交兵下狱时也未见荣国公出面求情,到了如今恐怕更不会冒险插手,让樊家担上举兵谋反的罪名。”   “不。”周幸一笑,“百年巨树若将腐败,必是经年累月蛀虫成患,眼下的朝堂多奸少忠,党争不休,饿殍遍野,缺的正是万参将此等良将,正因樊家正直,所以才不会袖手旁观。”   万斌看着周幸,一时无话。他心里清楚,周幸这番话说得慷慨正义,实则高帽戴得如同虚浮,莫说是樊家,就连他都不信。   照理说这种一失足祖坟都要被刨出来鞭尸的事,他应当强硬要求周幸坦诚相见,将所有计划与行动完全相告,如此才能让他放心信任。但他同时也清楚,朝廷下放文书召青鹰应役、安排船只运送武器,一路关隘和钞关都通畅无阻,还趁流民之乱将看守青鹰的官吏斩首,这些都是周幸的手笔。   她甚至不用亲临,远在千里之外的泠京便将种种安排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有这等能力傍身,就绝不允许一个掌四千士兵的参将与她谈“坦诚”。   他数年前曾见过赫连钦,虽然只是几面之缘,但也未能将其面容相忘,而今见着他女儿,仍能判断出这对父女完全不像。她身上几乎找不到赫连钦的影子。机关算尽,运筹帷幄,若是当年赫连钦有此心机,何至于让人早早排挤出朝廷,远赴边疆。   万斌与四千青鹰乃是对柳容生忠心追随之人,当初柳容生生前一句叮嘱,他铭心刻骨,守在齐煊身边数年,等一个无望的机会。今时老天眷顾,暗无天日的等待里落了一丝天光。万斌心知肚明,这是唯一的选择。   纵然在争权的路上死无全尸,也好过折刀苟活,困死在蛮烟瘴雨。至少这条路能让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不负柳帅所托。   万斌敛起一身锐气,颔首垂目,道:“末将一介武夫,不谙谋略,今次将脑袋别在裤腰上而来只为追随王爷。王爷信任周姑娘,末将就绝无二言,我等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惟愿国祚归正,奸佞尽除,以成旧主夙愿,光复柳家。”   与周幸预料得并不差别,相比于齐煊那等满身顾虑,步步小心之人,万斌这种随时将命悬于刀尖上的人交涉起来更为容易。她道:“万参将放心,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用旁人多言我必当全力以赴。”   万斌:“末将还有一事不解。”   周幸:“请言。”   万斌道:“调令文书从何而来?难道周姑娘在朝中也有内应?”   周幸闻言笑了笑,眸底仍旧一片平淡,却出言惊人:“倘若我说我手下有一人高手,拥有鬼斧神工之能,可假造官府文书,你信吗?”   文书经过一道道审批,皆记录在册,若是真造假他们还没出岭南就会被抓起来,决计过不了这一路的关隘。且兵部、司礼监的官印便是朝中重臣也无法触及,更遑论藏匿民间的周幸。万斌道:“那自然是不信的。”   “既是真的,万参将用就是了,不必问从何而来。”周幸站起身,拂了拂有些揉皱的衣摆,“眼下形势紧张,我不便多留,有事需要你们相助时我自会派人来找你,其余时间还请你切莫随意出入走动,免得惹人耳目。”   她交代完便冲万斌抱了下拳,推门而出。   船身轻晃,波光粼粼,陆酌光已经面朝着窗子坐了许久。窗外的风景甚美,一望无际的运河上有喧闹的河岸分半壁。不是过年夜的烟花落在陆酌光眼里并无欣赏的意义,但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许久,只因懒得理会身后坐着的二人。   屋中的桌边坐着风尘仆仆的楚照、燕决二人。两人虽然分走水陆两方,但楚照得了周幸的急令召回,加快了行程,也在今夜与船同时抵达泠京。   在周幸与万斌见面之际,他们在另一间舱房中静候。陆酌光因知道现在的泠京并不安全,龙影卫尚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寻觅周幸的行踪,所以在周幸前来与几人会面时他也紧跟,便一同被安排在舱房里等候。   他与燕决照面不多,但楚照此人却并不陌生。陆酌光初见此人时,她还是郸玉书肆的老板,当初他受其面相蒙骗,还以为此人是个慧眼识珠的好人,后来才知她实在可恶,以和蔼可亲的面容骗他题字,以此由头售卖诲.淫之书。更可恨的是,后来他去要回自己的字,还要花十文钱才能讨回。   哪有这样的道理,简直比强盗更甚。虽然陆酌光后来烧了书肆,但并不代表这恩怨能一笔勾销。   楚照已有四十余岁,却也是个撩闲的性子,见陆酌光进门后一直用后脑勺对着他们,就差把“记恨”二字写在头上,便忍不住道:“陆秀才,深更露重,你莫要总坐在风口,万一冻病怎么办?”   陆酌光看着远处在夜空中一朵朵炸开的烟花,佯装听不见。   楚照“哎呀”一声,叹道:“若是冻坏了别的还好,但冻坏了手可不行。陆秀才的字写得那么好,连少主都赞不绝口呢。”   陆酌光身形微动,慢慢转回头,审视的目光落在楚照脸上,来回扫视后才用怀疑的语气问:“当真?”   “如假包换!少主曾说你的字旷古未有,举世罕见。”楚照如实回答——周幸的确说过这种话,但是不是赞美之意就难说了。   陆酌光也不是好糊弄的人。他想起周幸的字,笔墨好似浑然天成,每一笔都蕴含着张扬意气,是不论任何人见了都会惊叹的佳作。这种人就算是夸赞他的字,也未必出自真心,多半是讽意,这只能表明他们背后嘲笑过自己的字。   陆酌光沉默不言,有怨气堆叠。因此周幸才刚进门,就得了陆酌光不大善良的眼神,无辜地想:“这又是怎么了?”   楚照起身相迎,还没开口问及正事,却听少主低声问:“你们方才说什么了?”   楚照笑眯眯道:“我说少主曾对陆秀才的字赞不绝口,他似乎不信。少主你说说,当初我将字十文钱卖出去时,你是不是还不赞同来着?”   周幸瞬间回想到那日。楚照向她禀报陆酌光买走自己的字时,她顺口说:“十文钱也太少了,怎么不趁机狠狠宰他一笔,少说也得一两银子。”   陆酌光仍在盯视,她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含糊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她话锋一转,迅速将此事揭过,“燕决,你与陆酌光先回去,楚照留下。”   陆酌光起身:“城中不安全。”   “放心,我哪儿有那么容易被抓到?就算当真盯上,脱身也不是难事。今夜你不来,我也能跑脱。”周幸对楚照、燕决二人打了个手势,他们受意,转身出了房。   待人出去后,她走到陆酌光面前,轻声道:“昨夜你彻夜未眠,今日白天又不知去了哪里,定然没有休息好,回去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明日有大事要做。我的卧房空着,你去睡,不会有人多言。”   陆酌光白天在树上睡了一个时辰,只勉强补了些精神,此刻一听她低声细语,不免也感受到倦意。不过他头脑还算清明,精准地纠正她话中的错误:“你的卧房给雪晴了,你霸占了我的卧房。”   “是是是。”周幸顺着他的话,哄着道,“泠京的事尤为重要,绝不能出半点纰漏,这次你办好事,拿实绩证明,日后他们就没理由再反对你留下了,再有闹事者,我必严惩。”   陆酌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在心中盘算片刻,最终应了周幸的话,没再跟随。不管周幸的计划如何,城中已有龙影卫和无常司虎视眈眈,就算只是为了应对这两方也当保持充足的精力。况且周幸并不是需要时时跟随保护的人,她既然下了此令,便对自己安危有分寸。   周幸劝回了陆酌光,出门与楚照会面,挥手示意她跟上。二人下了船,她才道:“黑羽哨再做一只。”   楚照“啧”了一声,面露不满:“袁察又将哨子丢了?”   袁察虽然会以哨声训鸟,但却不会做哨子,因此每次他不慎吹坏了哨或是丢失,只能央求拥有一双“鬼手”的楚照重做,所以他从不敢对楚照疾声厉色。   周幸却道:“并非。新做的给陆酌光。”   楚照不由诧异:“他也会?袁察教的?他恨赵执的人入骨,怎么会愿意传授毕生绝学给那小子?”   “偷学的。”周幸并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忽然浮现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他聪明着呢。”   前些日子懒散了那么久,正事忙起来谁也不得清闲,今夜注定不眠。   卯时,樊蔚被叩门声吵醒,匆匆起身洗漱,领了几人出门,跟随报信的人来到河岸。周幸像是早已等候多时,负着手临河而立。   天色将明,河岸风急,朦胧的光从苍穹接上河面,轻薄的雾色落在周幸身上,纷飞的长发与喧嚣的潮水声倒衬得她背影格外寂静。   “周姑娘!”樊蔚快步靠近,见着周幸应声回头,便扬起一个笑,走到近处才道,“昨夜人潮汹涌,我与你失散之后遍寻不得。后半夜又听闻城郊的破庙闯入悍匪作乱,杀害数人,吓得我魂飞魄散立即驾马去查看,幸好其中没有你。你昨夜去了何处?”   “我被人群推搡许久,好不容易脱身回头去找你,却见你已不再原地。街上人多,想来也难以寻觅,便早早归家了。”周幸温声道,“不过我义兄的船半夜抵达河岸,为了不耽搁常松回京,我只能一早派人打扰,还望常松莫怪。”   “不妨事,你没事就好!”樊蔚摆了摆手,回身递了个眼神,身后的几人立即动身,进入船舱搜查。   周幸望着那几人,疑惑地开口询问:“泠京在这关头怎么还进了匪?听闻南部的难民聚众而来,难不成泠京也要生乱?”   樊蔚道:“官府仍在追查中。不过生乱是好事,云宗鸣运船来此处是由吕康接应,而先前泠州知府落马时牵连至他,现如今负责城防。今有贼寇作乱,便是他守城门失职,官府必先查到他头上,他自顾不暇应当也腾不出手救云宗鸣,如此一来我们行事就更为方便。”   周幸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们。”   樊蔚点头,做大事必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眼下天时地利皆已具备,只差他领着皇命来抓人。届时不仅能彻查运河贪污领功,还能借此机会与周幸互通心意。想到此,他神色柔软地看着周幸,语气也不由自主地轻缓,从怀中摸出个东西,摊开掌心给她看:“周姑娘,待此案了结,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周幸低头一瞧,见是她昨夜花几文钱买的那支白莲簪花,眼中也有笑意:“这么巧?我也是。”   樊蔚心口泛起甜蜜,怦怦乱跳,有些话险些脱口而出,但仍是被他强行压下。毕竟正事当前,唯有他努力将此事做好,功名傍身后才有底气让周幸交托终生。   闲话之余,他忽然瞥见周幸的手隐有乌黑,不由上前想抓起来细看,却不巧因周幸挠头的动作错开。他问道:“周姑娘的手怎么了?”   周幸看一眼自己黑漆漆的指头,漫不经心地碾了碾:“无事,是先前不慎蹭了灰尘,一时洗不掉而已。”   周幸的眉眼平静,但细细看来不难发现其中含有疲色,显然这个时辰就起来奔波也让她精力疲乏,樊蔚便贴心地不再多言。或许临近分别,他心中也有五味杂陈,依依不舍,将这一刻并肩而立的宁静细细品味。   半晌过后,却是周幸率先开口:“常松,我问你,若是掌重权者生逢乱世却只明哲保身,对奸恶行径冷眼旁观,算得上好人吗?”   奔涌的浪花拍在岸上,溅起晶莹剔透的水珠,周幸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潮水声里。   樊蔚有些迷失在她的神色中,无意识地回道:“自然不算。”   “为何不算?”   樊蔚回神,思索片刻后说:“有能力而无责任不为者,是懦夫,有责任而无能力不为者,是庸人,肩负两者而不为,就是作恶。”   周幸笑吟吟地看他:“常松所言极是,我受教了。”   正逢几人从船上下来,陆续回到樊蔚面前禀报:“回公子,我等仔细搜查,船舱除白米之外,并无他物。”   樊蔚颔首,转而对周幸道:“我回去后就将过钞关的文书给你送来,最晚今夜也能到,应当耽搁不了多久,我将季晗和月明留下,他们一人做事稳妥牢靠,一人功夫高强,供你差使。”   他将自己的腰牌摘下来递予身边的人,吩咐:“你留下跟船,届时遇上钞关有人为难,亮我腰牌即可。”   季晗、月明二人点头为应,行至周幸身后,一左一右分站。   周幸神色如常地看了两人一眼,道:“多谢常松,还望一路顺利,早去早回。”   樊蔚心头一热,也应道:“必不负周姑娘所盼!”   周幸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樊蔚转身走时,仍沉溺在这一眼中。行出丈远还忍不住回头瞧,周幸依旧站在河边。   她的面容已然看不分明,风声呼啸间长发凌乱飞舞,衣摆猎猎,劲风之下仍站得笔直,好像生来就有着立得住天地之间的脊骨。正是这偶尔一现的风骨,让樊蔚频频为之着迷。   樊蔚认为方才临别的那一眼是周幸对他的不舍。分别时两心相悦之人总有未尽的话靠眼神来缠绵,然而待他驾马出城,赶赴京城的路上再回想起,总觉得那眼神又不尽然是不舍,好似还藏着些别的东西。云里雾里,叫人看不清,猜不透。   天色大亮之后,城郊荒庙杀人之事迅速在城中传开,从起初的七具尸体,很快就传成了十多具,俱是碎肢散落的惨状,于是人人作乱的悍匪对泠京满怀仇恨,此次进城来在破庙留下尸体就是一个警告,是他们生乱的前兆。   加之流寇为祸四方,南部大量的难民朝着泠京米仓而来,刚过了庆节的泠京一时掀起轩然大波,人人自危,外地来客匆匆离去,客栈迅速空下来,街道上也的人也少了许多,河岸的商船在半日之内开走大半。   周幸将季晗、月明二人留在船上。樊蔚虽对她信任,却也并不盲目,终究留了戒心守船,二人都心知肚明自己留下的作用,因此并无异议。   她归屋时已是日上三竿,昨日喝了药让她的身体开始受影响,不过一夜未眠,她精神已经萎靡到一段路打数个哈欠,视线模糊昏花,双耳轻鸣,虽并不影响走路,但仍让她极不适应,急需躺下睡一觉。   谁知刚踏进院门,迎面就甩来一柄短刀,从她的侧旁掠过,扎在门框上,把她惊得一个激灵,清醒不少:“谁对我心存不满,这是打算换个头领了?”   楚照也惊道:“太危险了,要打怎么不去外头?伤了人可怎么好?”   “燕决!”莫惊秋拔声斥责,“你要死啊?!都说了别在院子里胡闹!你若是伤了少主我非扒你一层皮下来!”   她飞快向周幸奔来,脸色紧张地往她身上查看。周幸摆摆手,满眼笑意,示意自己没事。她错眼往院中一看,见燕决与陆酌光两人相对而站,看架势似乎在她进门的那一刻都在动手,只是并不见针锋相对的气焰。   陆酌光手里拿着一支笔,正盯着她,视线巡视一圈就很快收回,对燕决道:“你又输了,与先前合算一起,统共六文。”   燕决默默从怀里摸出六文钱给陆酌光,随后走到周幸面前,将门框上的刀拔下来,双膝一跪当场就要剁手指请罪,被周幸急忙制止:“哎——!不必如此,你的手用处大着呢。”   她用手指轻压在燕决的侧脸露出侧颈,粗略一数,果真有六条黑线。寸长,相当整齐,都在致命的经脉之处,便问:“你们一共过了几招?”   燕决回:“六招。”   周幸点点头,在燕决肩头上轻拍,宽慰道:“你年岁还小,在练功方面的天赋已经异于常人,不必急于一时,日后多加练习必能登峰造极,卷土再战。”   陆酌光却在后方接话道:“那也打不过我。”   周幸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才笑着问:“你欺负小孩,有意思么?”   陆酌光重新审视燕决,不明白周幸为何把燕决叫作“小孩”。他怎么看都觉得那已经是个男人,且四肢健全,人高马大。   周幸见他神色有异,解释说:“他才十七。”   “在京城,十七娶妻生子的比比皆是。”陆酌光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我十七岁时,已经是无常司的令主。”   “厉害厉害,陆秀才文武双全,真叫周某佩服啊。”   周幸走到近处,混不吝地抱着拳与他说笑,却忽然被他攥住了手,盯着指尖上乌黑的痕迹问:“这是什么?”   “泥巴呗,还能是什么?”她笑着答,作势要往陆酌光的脸上涂抹,被他匆匆偏头避开。周幸与他闹了片刻,忽而感觉侧旁有一抹视线盯视,转头望去时就见她的窗子后面藏了一双眼睛,与她对上视线后就立即缩回窗子后。她一顿,问道,“哟,什么时候醒的?”   莫惊秋上前答:“应当是刚醒,我一刻钟前去看她时还在睡着。”   “没伤到需要昏迷两日的地步,她装睡了半日,缩在房内不敢出来。”陆酌光无情地拆穿,并对藏在窗子后的人道,“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救命恩人回来了,还不出来言谢。”   周幸有些意外地看陆酌光一眼,没想到这个在郸玉把那群小孩惯成“小匈奴”的陆夫子在面对真正徒弟时,竟然也有这么严厉的一面。   片刻后门扉轻响,雪晴神色恹恹地走出来,因伤势还未恢复,她面容苍白不见血色,像个犯了大错的人行至陆酌光面前,低着头小声唤道:“师父。”   随后她稍稍侧头,飞快地偷看周幸一眼,又道:“师娘。”   她这一声虽然不大,但却喊得地动山摇,莫惊秋瞪圆了眼睛,连燕决也不由看了她一眼。   周幸险些让口水呛死,只是还没等她说话,陆酌光倒是先不情愿了,沉声道:“张口没轻没重的,乱喊什么?”   周幸心道怎么轮到他一副被占了大便宜的样子?   雪晴被责备,瑟缩着肩头,无意识地抠着指头,疑惑的目光投向陆酌光:“不是师娘吗?”   陆酌光道:“是李言归这么跟你说的?我拿了他二两银子,他便在背后如此编排我。”   什么叫“如此编排”?周幸忍不住道:“那真是让你受委屈了。”   陆酌光瞥她一眼,不应声。   “不是不是,我自己猜的。”雪晴只是从李言归那里听说师父被女人骗走,并未多言,只是方才她躲在窗子后面看,粗略给两人的关系草草定下。不过见二人反应,想来也是她会错意,连忙转移话题,对周幸拘礼,“多谢周姑娘救我一命,我愿赴汤蹈火报此大恩。”   “不必,你先老实在这儿呆着,待我们走之后你才能离开。”周幸本想与雪晴闲聊几句,却让方才她那一声“师娘”叫得别扭,一时间脑子卡了壳,原本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净,挤了半晌才道,“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喊莫姐给你看。”   莫惊秋猛地干咳几声,不情不愿道:“少主,怎么还给我降辈分呢?”那不是无端矮了陆酌光一辈?   周幸忘了这茬,深觉自己睡意太重,意识开始模糊,便不再闲话,用冰凉的水洗了洗脸,强振精神对莫惊秋道:“召所有人回来,我有事要交代。”   袁察在附近巡视,钱不断则兢兢业业完成陆酌光给的训练任务,萧涉川于房中休息,隗谷雨在厨房研究新药房。莫惊秋一一将其喊来,齐聚在房内的桌边。   周幸坐于正中央,半敛着眼睫,好似困得能倒头就睡,但掀起眼皮时,那一闪而过的疲倦又消失不见,归于沉静清明之中。她声音平静,语速轻快:“袁察、陆酌光二人带上万斌几个青鹰兵于今夜子时劫船。萧涉川、钱不断随我去找云宗鸣,有些话我要问他。燕决留在此地,保护惊秋几人,应对突发状况。”   袁察迟疑片刻,提议道:“不如让姓陆的跟随少主去办事,涉川同我们去劫船?”   周幸听闻,抬头朝对面的人看了一眼。陆酌光抱着臂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几人商议,神色因背着光而看不清楚。   周幸一口否决:“不行。劫船之行陆酌光必须陪同,你若不想去,那便换萧涉川。”   袁察思及萧涉川并不擅长做这些事,便没再说话。随后又听周幸道:“今夜行动不得有误,不管你们心中还有什么成见,今夜必须全心信任对方,倘若因为谁耽误了大事,我必将严惩不贷。”   袁察抬头,不期然与周幸对上目光。只见年轻的少主目光沉沉,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这是命令,袁察,听清楚了吗?”   周幸极少拿出“命令”二字,一旦出口,就决不允许忤逆。   袁察立即低下头,应声回道:“属下领命。” 第54章 劫船之夜:“船不能沉。”   云宗鸣已有两天未合眼,眼中爬满红丝,发髻散乱,连勉强的仪容体面都无法维持。昨日一早他发现船上的机关被触发后,便立即拟信传至京城,到现在也没收到回音。   这次他之所以亲自押船,概因那些东西太重要,万万不可示人。成则泼天富贵,世代蒙荫,不成,云家上下脑袋尽数落地。为了掩人耳目,他不敢在船的周围布下太多防守,以免叫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却也没想到船上的机关却没将昨夜探船之贼困死。   云宗鸣没等到京城回信,直觉此地不宜久留,立即命人前去官府讨要船符。不承想船符不仅没要回来,他的人还被扣下。云宗鸣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一个理由,当下明白是有人故意在上头压下了他的船符,为的便是让那艘船无法离岸。   若是在江南遇此困境,云宗鸣还能走动关系,然而在泠京他却寸步难行,为今之计只有求助京城的大人。正在他收拾行李打算独自前往京城求助时,却发现他的住处已被生人掌控,他才刚踏出门,便被一柄刀拦住前路,以城中有流寇作乱为由要求他回房。   对方行动太快,等他意识到自己被困在泠京时已经太晚。这两日他寝食难安,一刻不停息地祈祷京城能够派人来助。船上的东西一旦被查,那些高官重臣也脱不了干系,唇寒齿亡,不论如何,放弃他绝不是明智的选择。   他以此法在心中宽慰自己,却仍难以缓解焦躁,偶尔疲累至极也只眯眼片刻,任何风吹草动落在他耳中都变作万钧雷鸣,惊得他惶恐万分。正当他难以平息紧绷的神经时,外头的院子突然传来叫喊声。   他大惊,急忙顺着门缝往外瞧,却见不知从何而来的两人正与护卫交手。他们身手极其敏捷,利落的手刀敲在护卫的后颈,立即便能将人打得晕死过去。   云宗鸣还以为有人来灭口,吓得肝胆俱裂,忙转头在房中找藏身之地,刚转身跑两步就听见身后门被踹开的声响。他仓促回身,就看见来人是个年轻男人,玉冠黑袍,俊面风流。   他将折扇合起,问道:“云宗鸣何在?”   云宗鸣双腿发软,已然吓出一身冷汗,不由自主拔高声音企图震慑:“你、你是什么人?!”   却听另一个瘦成麻杆的人道:“别慌张,是我们少主要见你。”   二人同时侧身,将窄门让开。云宗鸣就看见有一人缓步行过院落,走到灯下。   她面容白若无瑕之玉,身姿好似雨中青竹,让灯笼一照,沟壑分明的五官中嵌着一双沉寂静谧的眼眸。   “云老爷。”她一开口,声音清脆如佩环轻撞,“唐突造访,还望见谅。”   云宗鸣见对方似乎没有恶意,便不再自乱阵脚,后退两步他寻了个近处的椅子坐下,面上强作镇定下来:“你是何人?”   “在下周幸,无名小辈罢了,不足挂齿。”周幸跨进门,钱不断紧随其后,顺手关上了房门。   她自顾自坐下,笑意里有股让人极易放松警惕的和善:“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河岸那艘你想开走的船里装了什么东西我都清楚。今日我来此地,便是为了从云老爷手里讨了这个功劳。”   云宗鸣瞬间脊背发麻,死死地盯着她,不敢随意开口。周幸也不指望他多说,接着道:“莫说赈灾用的银两,便是一件官窑也足以让你云家满门抄斩。我跟你露个底儿,你这艘船在去年九月就被盯上了,既被扣押,查抄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京城那些人如今是泥菩萨过河,保不了你。”   云宗鸣与她沉默对峙,但很快就发现他从气势上并未占得上风。前这人虽然年轻,但气度却沉入磐石,难以撼动。许久后他开口道:“周姑娘有话不妨直言。”   “云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敛财数年运送至京的赃物数不胜数,牵涉的重臣应当也不止一位,当在手里留了点儿东西才是。这运河上的贪污案乃众矢之的,谁查出,功劳便落在谁的手里,我家大人忧国忧民,有心立功,想从云老爷手里讨来那些东西。作为回报,船上的东西,我家大人会帮你处理干净。”   “空口无据,我凭什么信你?”   周幸抬手示意,萧涉川几步上前,从怀中摸出几样东西,一一摊在桌上。云宗鸣定睛一看,那些是船符、税单等把船开走的必需之物。周幸姿态懒散,嘴角挂着一抹笑,似劝言,又似威胁:“只要云老爷愿意将东西交给我,今夜那艘船就会被搬空。明早你拿着这些,装满一船白米赴京,捐米换盐引而归,既是救灾济民,又能保全家族性命,何乐不为?”   云宗鸣浑身一震,盯着桌上的东西只觉双耳嗡嗡作响,不自禁声音打颤:“就算我今日脱困,日后云家也必会被找上门,无论如何都逃不脱……”   “你放心,国库空匮当前,皇上已决心肃清腐败,你若是担心日后被报复就将名单给齐全,皇上必然将涉事官员一网打尽,永绝后患。再说,你顶着好好的脑袋回去,再不济也能卷了盘缠与妻儿在乱世中逃命去,好过举家上下的命都赔在这艘船上不是?”   周幸已经将利害表明,其他也不必多言,她态度随意,好似并不担心云宗鸣负隅顽抗。   云宗鸣本就身陷囹圄,居于下位,焦躁地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似经过一番激烈地思考,忽而撩袍对周幸跪下道:“云某妻儿老小,举家性命,全靠周姑娘高抬贵手了。”   “云老爷快快请起。”周幸假意虚扶一把,并不如嘴上那么客气,“东西在何处?”   “船上有一间挂了机关锁的舱房,里头存放着船上所有物品的礼单,以及要送去谁家的名册,还夹着收敛赃物和赈灾银两的信令,有官印为证。”云宗鸣低声道,“那机关锁精妙绝伦,等闲人奈何不得,唯有跟在我身边的那位造锁之人方能开锁。你带他去船上,打开了锁便可将东西拿走。”   周幸让云宗鸣去院中指认,将打晕的人一盆凉水泼醒,而后唤来钱不断,令他带着此人前去河岸。二人离开后,周幸转头对云宗鸣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道:“云老爷请进屋坐,我这手下腿脚利索,待取了东西回来复命,我们便会离开。”   云宗鸣望着二人迈出院门融入黑暗的背影,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回应:“好,好。劳烦周姑娘了。”   三人再回屋中,周幸从怀中摸出一包果干,慢吞吞地嚼着。云宗鸣却神经紧绷,草木皆兵,难以与人闲话,周幸窥其紧张的神色,便也贴心地没有打扰。   约莫两刻钟过,云宗鸣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神态渐渐放松下来,主动开口道:“不知周姑娘所说的大人是何人?”   周幸不答,反笑着调侃:“云老爷的脸色瞧着比方才好多了,有了几分活人的样子。”   他脸色一变,隐隐生怒,态度更是天翻地覆,冷笑一声:“还要多谢周姑娘。”   “哦?此话怎讲?”   “原本云某是死路一条,周姑娘今夜造访,倒给了我一条生路。”云宗鸣站起身,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在身上的千斤负担,神色轻快起来,“船上的东西万万不能报给朝廷,不过周姑娘头上的大人若想拿此立功,我也愿意相助。只是我要求你们先将我安然送回江南,其后我再将那些东西一一奉上,你们朝廷里怎么斗,我不管,我只求将云家摘干净。”   周幸扬眉,疑惑道:“怎么这时候跟我谈起条件来了?”   “周姑娘有所不知。那机关锁的舱房里装了足以将船炸沉的火药,正是为了应对此等突发情况。一旦引爆,龙骨便会瞬间炸断,船上的所有东西也都炸个一干二净,不出半刻钟便沉没河底。”云宗鸣惋惜地叹道,“可惜船上装了太多稀世珍宝,我原本还想着等京城的回信,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哪里敢擅自炸船,不过如今已经这种境况,也无可奈何了。”   “希望周姑娘考虑我方才的请求,否则在船炸沉之后,你空着手回去恐怕也不好交差。”   商船开走大半,原本拥挤的河岸一眼望去宽敞不少,还余下零零散散的小船停靠,云家那几艘仍旧高大威武地飘在河面,颇如鹤立鸡群。由于城防出现重大的过失,夜幕刚落下河岸就被封锁,城中的巡防主要集中于城中主街,因此昨夜还烟花频响,灯火辉煌的河岸瞬间变得冷清无比,漆黑一片。   万斌此次统共带了十个手下,接到今夜要劫船的指令后,他与袁察匆匆见过一面,分了五人给他。同时他的队伍里还被塞了个白面书生一样的年轻人。   万斌瞧着他温润有礼的模样,心中也忍不住犯嘀咕。他虽然已经决定信周幸,但劫船并非小事,袁察膀大腰粗,一身腱子肉,倒是凶悍勇猛,这个姓陆的浑身上下瞧不出半点会功夫的样子,便是发现了他暗含怀疑的打量,也只是一笑应之,像极了脾性好的文人。   上船前,万斌低声对他道:“陆公子,眼下还不知船上情形如何,倘若遇到危险你当尽力自保,紧要关头我恐怕无暇顾及你。”   他听后便温声应道:“多谢提醒,我自会留心。”   万斌仍有疑虑,但想着周幸如此安排应有她的用意,便也不再多言,与袁察分头两路。   这船昨日就召集了人打算启航离岸,却不知为何没能走成。船上的舵工及其他闲杂人约莫有二十五人。劫船,便是将这二十五人杀尽,再悄无声息取而代之。   在周幸的计划里,这艘船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必须劫下。冒名顶替,旧尸沉河,船的目的地只能是京城。   已近子时,船上灯火俱灭,所有人皆沉入睡梦之中。万斌刚摸进船舱,那文弱书生就不见了踪影,黑暗之中视线受阻,他无法去搜寻,便让身后的几人分头行动。   他谨慎地贴着船壁行走,摸索着船的构造,来到船舱处悄声推开门,飞身上前手起刀落,刀刃便径直扎穿窄小的床榻,发出一声木板暴烈的声响。   然而万斌心中却猛然一惊——床上无人!   他动作飞快地扑去另一张床榻,发现仍旧是空的。舱中寂静无比,河水拍打船体的动静闷闷传来,无端叫他出了一身惊汗。这个时辰床榻上若是没人,就表明他们提前知道有人要劫船,消息若败露,无非面临两种境况:一则是对方提早逃跑,他们扑了个空;一则是对方早就设下陷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万斌一边从怀中摸出哨子,一边往外走,想用吹哨的方式提醒其他人,却猝不及防脚下一绊,不知踢到了什么东西,踉跄两步。他忙掏出火折子,吹起火苗一照,微弱的光芒下只见两具被割了咽喉的尸体叠在一处。那血液极其新鲜,才刚染红胸前的衣襟,身体微微抽搐,还冒着热气。   万斌见状,当即警铃大作,才知并非船上的人早有防备,而是刚被杀害。他来得太巧,正撞上行凶当场,并且行凶者还藏在这个房内!   这个念头刚生出,他就听得脑顶一声轻动,有凌厉的风刺下来!万斌匆忙抬刀抵挡,甩脱了手中的火折子,在黑暗之中与对方过招。空中有连声的尖啸,万斌只觉得对方速度快得惊人,闪避与抵挡的动作渐渐跟不上,几次刺到面前的刃都险些伤及他喉咙,倘若不慎一击被刺中,应是必死无疑。   这招招直奔致命之处的能耐绝非寻常护卫,万斌应对起来极其吃力,尽管数次挡下对方的攻击,却仍是让刀刃划伤了肩胛手臂,不得不后退避闪,数招下来已然将他逼得满头大汗,龇牙咧嘴。   正当他节节败退,考虑撞窗跳海逃生时,却忽而见一抹光亮从门缝探进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极其快,就见一个漆黑的身影游曳进来,修长白皙的手自后方探出,刀尖在光下一闪,模糊的光影间,万斌只来得及看见一双淡漠平静的眼睛。   下一刻,他就被喷射的血糊了满脸,溅进了眼中。他大喝一声,边挥舞着手中的刀后退边擦着眼睛,待再睁开时一看,方才险些将他逼得跳窗逃生的人此刻已经咽了气挺尸在地,喉咙鲜血滚滚。   而上船前还被他当作文弱书生的人却提着一盏小巧的灯站在面前,慢条斯理道:“这些人最善藏于暗处,予人致命一击。万参将要当心啊。”   漆黑的夜中仅有微灯照明,这人一身束袖墨衣,眉眼拢在荧火之中,竟与先前在船下那儒雅秀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万斌让这个笑容惊得头皮发麻,见他转身要走便飞快跟上,询问:“陆公子,你好像认识这些人?他们到底什么来头?应当不是船上的伙夫吧?这等功夫我活了大半辈子也从未见过,实在了得!”   “算是认识吧。”陆酌光泰然自若地往外走,淡声道,“我以前是他们的头领。”   万斌吃惊地看他一眼,噤声不再言语。出了船舱后,他绷紧十二分的精神留心周围,而走在前方的陆酌光却好似在逛自己后花园,还好心对万斌建议道:“此地太黑,行动恐怕不便,万参将可要提灯?我这个可以赠你,我再去别处拿。”   “不必不必。”万斌忙道,“我身手寻常,若是提着灯不好对付别人。”   陆酌光善解人意地点头,并未强迫,转而继续在前方带路。行出一段路,周遭仍旧寂静,不见任何活人,陆酌光看起来沉稳平和,实则某些方面的耐心却有限,干脆道:“我记得你身上有哨子,不如吹哨让其他人往此处集合。”   万斌疑声:“那岂非暴露我们所在的位置。”   “不要紧。”陆酌光道,“早些找到他们,也可早些结束今晚的事。”   尖锐的哨声刺破长夜,在船舱之中回荡,连声作响。   袁察身上多处负伤,藏在货箱之后。他今夜不走运,选错了上船的位置,刚摸进船舱便遭到暗处的埋伏和数人围剿,跟在他身后的五个青鹰兵几乎瞬间毙命,袁察饶是反应迅速,也不慎中了一刀。   船舱狭小,他的大刀施展不开,应对数个敌人颇为吃力,最终在身负多道伤痕的情况下趁乱而逃,隐匿声息藏入米舱之中。不停传来的哨声传达“集合”的意思,显然万斌那边也察觉到今夜船上的人不对劲,打算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应对,只是那哨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袁察不敢冒然出去应和。   他腹部的伤势最深,其他的刀伤各在肩背、腰腿处,虽没有伤及命门之地,但也是从毙命杀招下躲闪而中,几乎没有轻伤,鲜血在迅速流失。他自嘲一笑,暗道自己已经年老,不过几个阴人贼子就将他逼到这种程度。   他往嘴里含个药丸,撕碎身上的衣料将腹部的伤口缠起来,压住止血,继而将手上的血蹭在衣服上,重新攥住刀柄。   “砰”一声巨响,有人陡然撞门而入,找准了袁察藏身的位置,蜂拥而上。袁察从胸腔中发出震声一喊,挥舞着大刀迎战。   对方的功夫轻盈无声,太适合死寂的黑暗,几人又极善围攻,灵活进退,相互配合,寻找袁察防守不到的死角,加重他的伤势。   袁察察觉对方意图,心知再耗下去总有一刀会划在他的脖子上,于是放弃防守,全心投入进攻之中,硬是吃下诸多攻势。   刀锋破风呼啸,连环重攻携带雷霆万钧之力,锐不可当,砸得米箱都粉碎,白米染着血四溅。他破釜沉舟的打法很快占得上风,砍得敌人肢体四散,血腥味充斥沉闷的舱内,待几人尽死于他的刀下,一场恶斗才算结束。   至此,袁察身负重伤,精力耗尽,用刀支在地上撑住身体。过度的失血和剧烈攻击让他头晕目眩,险些摔在地上,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然而当他以为可以稍作休息时,他却听见门外的走道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搜寻、试探,一步步靠近。   袁察咬紧牙关,强撑起精神来,浑身的腱子肉在瞬间绷紧,悄声摸去门边,屏气凝神。片刻后,门被推开,一人探身进来,袁察在刹那爆发出全身的力量,用力照着门口的人砍下去!这一刀势如破竹,携带之力足以将任何肉体凡胎砍成两半截。   然而这一刀却落空了。   来人竟是十分敏捷地避开他全力一击,继而将灯提起,险些撞到他的脸上。紧接着,就听熟悉的声音传来:“你果然心怀不轨,想趁机做掉我。周幸说过,在船上你我必须信任彼此,你违背命令,回去我会如实告诉她。”   袁察抹了一把眼皮子上的血,这才看个清明,来人是陆酌光。他脑门青筋直蹦:“休要告瞎状!我不是那种卑鄙小人!”   他刚结束一场恶战,方才那一击用了他太多力量,猛然松懈下来,身体各处的伤闹腾起来,腹部尤其尖锐,像有一把刀时时刻刻翻搅他的肠子。他不得已往后踉跄两步,靠着船壁跌坐。   陆酌光居高临下地瞥他一眼:“我不是来救你的,反正你拒绝与我同行,你死了,也与我无关。”   袁察也已经回味明白周幸将他和陆酌光安排劫船的用意。船上这些人已经不是云家的舵工伙夫,而是无常司的人。陆酌光作为他们曾经的头领,身手如何暂且不说,至少十分清楚他们的功夫,倘若一开始袁察与他一起进船,绝不会落到重伤至此的地步。   然到了这时候,他仍是硬气道:“我用不着你救。”   陆酌光转身便走:“那我再随便看看去。”   “等等。”袁察气喘吁吁地叫住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绢布包着的东西,声音略低了些,“这东西你帮我带出去,交给少主。”   陆酌光笑了笑,语气却冷淡:“我为何要帮你?我是奸佞走狗,二姓家奴,以色侍人之主,我这种小人可没有多余的善心接下你的遗愿。”   袁察被身上的疼痛折磨得凄惨,咬着牙硬.挺过一阵剧烈的痛,擦了一把落进眼睛里的血汗,才慢声道:“我猜忌、排斥你为真,因此我不期望你救我。若是我今日死在此地,也是我技不如人,不怪任何人。不过此事你若是帮我,我可以用与少主有关的一事与你交换。”   陆酌光倒是对这话提了几分兴趣,问道:“什么事?你先说来听听。”   他道:“先前在郸玉时,少主曾动手杀过你,但是失败了。那夜回来后,她脸色极差,我起初以为她是因为失手而恼怒,后来才发现,她的玉竹项链不见了。”   陆酌光点头:“当时的确不慎遗失在我手里,不过后来被赵恪拿走送到别处了。那东西对她很重要?我可以做个一模一样的给她。”   “你做的算个屁。”袁察提了一口气,说道,“少主生于塞北,却像她娘一样喜欢中原的绿水青山。当年大帅领兵救驾,承诺给她带一枝中原的竹子,便是那块玉竹。大帅揣在怀中,跋涉千里带回去给她的。自那之后她日日夜夜戴在身上,再没有取下来过。后来塞北的那场战火烧光了所有,她钻空了玉竹的芯,将大帅与夫人的骨灰混在一起,取了一些灌进去。”   “那个玉竹里,装的是她的爹娘。”袁察说一阵停一阵,断断续续说完了一长串,才道,“你小子若是还有些良心,就将玉竹拿回来,还给她。”   陆酌光沉默着,似有些走神。袁察瞪他一眼:“你听到了吗?”   他没有理会,而是蹲下身将袁察手中的绢布拿走,展开一看,里面是一根银簪。他道:“你这是赠给周幸的?那我不会帮你转交,这根银簪并不适合她。”   袁察的太阳穴被气得突突跳,若不是他精力耗尽,必定一跃而起与陆酌光搏斗一场。但到了眼下这个状况,他连说话都颇为费力:“是给我妹子的。”   陆酌光端详他的神色,若有所思地问:“还有遗言吗?”   许是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袁察心绪颇多,尽管面前只有他先前看不顺眼的陆酌光,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供他发脾气,因而也忍不住多言几句:   “我爹不是个东西,自我记事起他每日都在酗酒、滥赌,殴打我娘。后来是打我,妹妹出生后也没能幸免。他有一根带着密刺的藤,抽在身上仅一下就能打出十数小洞口,只要稍有不称心便会动手。我恨他入骨,渐渐长大后也偶尔反抗,后来他因为妹妹多吃了一口饭,打聋了她一只耳朵,我就杀了他。”   陆酌光半蹲下来,支着下巴听得入神。   “我弑父犯了极刑重罪,无奈出逃,临走前妹妹还以为我要去集市,要我为她带一支木簪回去。母亲替我顶罪,县衙判了极刑处死,案卷上报去京城时,大帅碰巧听闻此案,了解前因后果之后他亲笔写了陈情状,央许老转交给皇上,这才免了我母亲的死刑,减至牢狱三年。”   弑父与弑夫虽然都是十恶不赦之罪,但袁察的身份终究不同。大齐重孝,哪怕他爹是个地里爬出来的恶鬼,他都不能下杀手,因此这罪名落在母亲身上能减,落在他身上无论如何都是极刑处死,万般无奈之下,母亲牢中蹲了三年。   “我十几岁离家,得知这一恩来自大帅后便一路千里奔赴塞北,投入他的麾下。他为守边疆鞠躬尽瘁,铁骨丹心,是当之无愧的大将军!赵执一党玩弄权术,为了在朝中争权而害死大帅,他就是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   袁察说及此,急气攻心,呕出一口血来,热泪涌出,他才慢慢接上后话:“大帅他不该死,不该啊……”   陆酌光波澜不惊地看着他,似乎并不被他悲怆的情绪感染,忽然问:“你为何要给她?”   袁察一愣:“什么?”   陆酌光看着这根簪子,想起了老陆当年死前送他的那枚铜板。他随身带了二十多年,也清楚记得老陆死前的眼神,却仍是猜不透,看不明白当初老陆死前在想什么。   他有未尽之言,只是死亡来得太快,没机会说出口。   有一瞬,他在袁察的脸上看见了似曾相识的神情,又是那种他也无法理解的,寄托在物品上的期许。于是他问袁察,又好似跨越光阴岁月向老陆询问:“我想知道你为何在死前送出这个东西给你妹妹。”   袁察动了动嘴,欲言又止,半晌后才落寞道:“当初我走时骗了她,说会带回一根银簪,但我却食言了。原本想着事情结束后再回去找她,如今看来恐怕也无法如愿,便让这根簪子替我赔罪,也代我守着她余生的岁月,陪伴她。”   陆酌光怔怔出神,再次低头,端详这根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银簪。他陷入一股古怪的沉默中,那些笼罩在他身上的玩味,淡漠尽数退去,无端生出些许孤寂来。   不过很快他便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眉眼归于平静,先是合上绢布塞回袁察的衣襟里,然后将他的胳膊拉起来架在自己肩膀上,轻易将近乎二百斤的壮汉架起来。   袁察惊诧万分:“你干什么?”   “救你出去。”陆酌光叹了一口气,幽幽道,“我与你们不同。你们感情深厚,犯了错周幸也只是惩罚,我若是做错恐怕要被赶走,因此不得不小心翼翼,谨慎行事。”   袁察:“……”这厮在装哪门子可怜?   走出舱房,袁察终是忍不住问:“你为何要救我,我先前……先前那么对你,你不记恨?”   “我说了,我根本不在意。”陆酌光淡声说,“你死在这不仅影响计划,也影响周幸的心绪,对正事毫无益处。”   河岸风景,水花拍打堤岸,钱不断领着开锁的匠人登船。   在来的路上那匠人简略跟钱不断说过,机关锁所挂的房间是经过特殊改造的,两边的墙体都浇灌铁水,门一旦受到撞击或者破坏,机关锁便会彻底锁死,而房间的正下方则是龙骨的中间位置,除非拆了整个船,否则谁也进不了那间房。   船舱内无比寂静,下船舱的途中偶尔看到横陈的尸体,鲜血四溢。匠人吓得浑身打摆子,钱不断却神色如常,叫他不必惊慌。二人行至那扇上了机关锁的门前。钱不断提着灯照明,繁琐而精妙的机关锁在灯下散发着油润的光泽,光是看一眼就让人眼晕,更遑论破解。   却见那匠人沉一口气,屏气凝神,手指灵活地翻动着,在机关锁上一阵操作,只听咔哒几声想起,紧接着便是机栝运转的声音传来,隔着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夜中尤为清晰。   不过片刻的功夫,机关锁便被彻底打开,门一下往外弹开。钱不断面露喜色,正要说话,却见这匠人猛地开门,半个身子探进去,不知往门边敲了什么东西,只听“咔”一声机栝声响,紧接着墙内竟传出了低微的轰隆声。   钱不断猛地将他一把拽住,刀尖抵上他的脖子,厉声问:“你做了什么?!”   匠人一改方才的唯唯诺诺,咧嘴一笑,道:“你们当真以为云家那么好拿捏?这间舱房里装了足量的火药,连接墙体的机关,只要启动机栝就能引爆那些火药,将船炸毁!”   钱不断瞬间毛骨悚然,魂飞九天,仔细一闻,空中果然充斥着火药的气味。他当机立断将刀刃刺进他的脖子,了结此人性命,继而扯开嗓子大吼:“袁大哥!酌光哥!快下船!船上有火药——!!”   他飞快在船舱之中狂奔,竭力叫喊,同时处于船舱各处的人都听到了声响,纷纷迅速往外撤离。钱不断在船舱中跑了个来回不过片刻的时间内,往甲板而去时正撞上架着袁察的陆酌光。   他神色宁静地截住钱不断的去路:“装了火药的舱房在哪?”   “二层的正中间舱房,管不了那些,火药太多,足以将船炸沉,快走!”钱不断急声道。   “船不能沉。”陆酌光将袁察丢给钱不断,道,“周幸说过,这艘船至关重要。你们撤离,我去看看有没有机会挽救。”   袁察失血过多,已近意识昏迷的边缘,仍残留的模糊意识让他想要阻止,却无力开口。钱不断声嘶力竭喊着陆酌光,同时清楚船随时会爆炸,万万不敢耽搁时间,只得先连拖带拽,喊了人帮忙将袁察抬下船。   万斌与仅存的青鹰兵都有不同程度的伤,听到船要爆炸后便躲至远处,正处理伤势,见钱不断驮着袁察回来。他左右搜寻,忙问:“小兄弟,陆公子何在?”   钱不断双腿发软,仍颤抖个不停,张口想要说话,急喘了两口却哭出声来。他动手为袁察简单处理伤势止血,止不住泪如雨下,不知是为陆酌光的将死而伤心,还是为计划即将功亏一篑而绝望。   河岸的风无端凄冷起来,吹散了圆月上的斑云层,银白的光落在河面,晶莹的波光前推后涌,拍打在岸边。众人寂静无声,同时凝望着船,时间仿佛在此刻变得漫长。   然而再是如何漫长,这寂静的时间也过于久了,浮在河边的船轻轻摇晃,静谧得宛如沉睡,不见半点要炸的样子。万斌忍不住问:“小兄弟,这船当真会炸吗?”   钱不断的神色也呆滞了,茫然地看了看船,又看了看万斌,只能道:“我的确闻到了火药味。”   机栝不停作响的船舱之中,陆酌光站在装满黑色粉末的箱子前,抓起一把后轻轻揉搓,粉末顺着他的手指往下倾泄,最后留下了一手的乌黑——是碾作粉块的炭。   他垂低双眸看着指头上的漆黑,唇边噙着一抹轻笑,喃喃自语道:“原来是用这种方法助我。”   “这就不劳您费心了。”灯火通明的房中,周幸斜倚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指甲缝里残余的一星黑色,笑着问,“云老爷觉得我这些船符,税单是真的,还是假的?”   云宗鸣不知她为何这般反应,单是以目光对峙,他就已经冒出一身的汗。他往桌上那些文书上看了看,因摊开在桌上,上方的官印、案牍都明明白白:“自是真的。”   周幸道:“错了,是假的。”   云宗鸣大惊失色,抓起来文书细细查看,惊声道:“不可能,这是真的!”   周幸也长叹一口气:“不巧我手底下就是有这么一位能够以假乱真的高人。你的机关锁在她眼里不算难事,里面的火药让我倒进了河里全换成了炭粉,所以船是炸不了了。”   她看着云宗鸣如遭雷劈的神色,不由被逗乐,笑了一阵后才大度道:“云宗鸣,你底牌已亮,现在可否安心坐下来,与我重新说说你的选择?” 第55章 挟恩图报:生前知恩不报,后世投胎做狗。   昨夜议事中陆酌光虽在屋中参加了全程,但始终站在窗边一语不发,似乎一直游离在外。待商议结束,所有人陆续起身离开,无人再说话。房中归于寂静后只剩下烛芯炸响,周幸下意识地朝窗边看了一眼,见灯火晃动的光影落在陆酌光身上,勾勒着他忽明忽灭的侧脸,没有情绪的眉眼显得安静又孤僻。   周幸数个时辰没合眼,已是疲倦至极,本应驱散了所有人然后倒头大睡,但在目光触及他后便鬼使神差地开口:“陆酌光留下。”   房门闭上,陆酌光隔着烛火幽幽与她对视:“你的安排有误。”   周幸轻挑眉尾,虚心下问:“请指教。”   陆酌光一本正经地说出自己的猜测:“袁察不愿与我同行,待去了黑灯瞎火处,他极有可能埋伏暗处伺机杀我。”   她手肘抵在桌子上,支着下巴看他,烛火落在眸中化成星碎的笑意:“你害怕了?”   “我怕杀了他之后你与我拼命。”   周幸并未否认,而是说:“你先前不是要我帮你?这次在船上你与他患难与共,交付性命,他看到你的诚心之后自然不会再排斥你。”   陆酌光坦诚道:“我从不会为任何人舍命。”   她慢慢隐去笑意,直勾勾地盯着他,压低了声音:“那么,如若我要求你以性命相搏,务必保证这次任务顺利完成,不出差错,你能做到吗?”   若想陆酌光被其他人接纳,唯有两个选择。一是将其他人当做同生共死的伙伴。然而这对陆酌光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的身上并无“忠”的特征,连养育二十年的义父都可以随时背叛。在其他人眼里,他从前是助纣为虐的杀人刀,后来是背叛旧主的白眼狼。   而周幸也并不想勉强陆酌光去改变什么,所以摆在陆酌光面前的选择就只有第二个——结伴同行并非一定都是一家人,也可以为了相同的目的地。陆酌光倘若愿意为了任务竭尽全力,其他人看在眼中自然也会消弭排斥。   周幸早就在心中设好了局,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昨夜在云家商船上的发现正如雪中送炭。   她从很早之前就明白,要想做到万无一失,就要竭尽所能地掌控局面。   自打先前夜探云家商船后,有个困惑就一直盘踞在她的心头——赈灾的银两、官窑等各处贪来的赃物的舱门都没有上机关锁,那么那间装了精密机关锁的舱房里,究竟放的是什么东西,宝贵程度竟能居于赃物之上?   不论周幸怎么想都觉得此事不对劲。劫船在即,她绝不允许那一间不明不白的房中存在隐患,所以当日就给楚照传了信。   昨日周幸与万斌见过面后,让陆酌光、燕决二人先归,她则带上楚照潜入船舱之中。赫连家不养闲人,当年塞北一场火埋了无数人,因此尚有命留在周幸身边的人都将自己的本事练到了常人所不能及的地步,而楚照便是素有“鬼手娘”之称的手艺人,古法机关便是她拿手的绝技之一。   只不过炭这种玩意儿金贵,船上的存货并不多,因此只在上面铺了一层以假乱真,下方都是新鲜刨出来的土。   “这是干什么去了,指甲缝里这么脏?”莫惊秋拿着一根细针,为楚照细密地剔着指甲里的污浊。   楚照上了年纪,连日的奔波后,昨夜又是刨土又是碾炭地忙活一整晚,彻底累倒,尽管睡了一整个白日,现在仍然精神萎靡。但周幸临走前交代了所有人必须在今夜保持清醒,直到他们归来,因而她不敢大意,与莫惊秋相对而坐,闲聊提神:“袁察应是要遭殃了。”   陶缨正坐在床边绣花。夏日将至,年轻的姑娘会在身上佩戴各种各样的香囊。周幸不常买这些饰品,几人之中又只有她对女红拿手,所以她想给周幸多绣几个。听到楚照的话后,她用针梳了梳发,好奇地问:“此话怎讲?”   楚照打着哈欠道:“昨夜我与少主进商船后发现龙骨上方的船舱藏了火药,本来将其倒入河中就能了事,但少主却刨土将其替换,此举为何?”   莫惊秋自是清楚,周幸极少做无用之功,尤其在这时间紧迫的时候。她想起昨夜围桌商议时,周幸曾对袁察提及了“命令”二字令他必须与陆酌光结伴劫船,不由露出惊讶之色:“少主要算计袁大哥吗?”   周幸自幼便非善茬,仗着心眼比马蜂窝都多,算计过无数人,几乎无人幸免。虽说他们几人无法真心接纳陆酌光,但碍于少主的面子都不曾摆在明面上,唯有袁察这种驴一样的犟脾气,性子上来时不肯容忍。周幸要算计他,必是对症下药,这趟劫船之行他少不得要拉下面子,与陆酌光好好聊上几句了。   莫惊秋将楚照指甲里的最后一点污迹剔干净,笑叹一声:“袁大哥的性子是当收一收了,总归是少主决定留下的人,自有其用处。我们与他相敬如宾也不是难事,何苦闹得那么厉害,麻烦少主动手收拾。”   “但是我觉着陆秀才是个不错的人呢。”陶缨穿针引线,一边绣着花一边说,“周幸应当也很喜欢他。”   莫惊秋道:“这种只要不是瞎子就都能看出来的事儿就不必特地拿来一说了。不怪袁大哥揣度他以色侍人,从前也没见少主毫无芥蒂地睡在别人的床榻上,这是灌了什么迷魂汤啊,有法子解吗?”   “你一个日夜扎在药草堆里的人,问我们?”楚照将话锋一转,“隔壁那丫头怎么没送走?”   陶缨道:“不晓得。周幸不让放,说是防备她将咱们的住地泄露于人。”   “她晕着来的,这两日也没出过门,药晕了再送走如何知道我们住哪?少主留下她,应是有别的用意,咱们就别操心了。”莫惊秋站起身,将桌上的东西简单收拾,推开窗子往外瞧了一眼。月亮仍圆,悬于东方,已是下半夜。她回头,见楚照已经开始眯着眼打瞌睡,便道,“长夜将过,应是没有别的事了,你先睡会儿吧,免得熬坏了身子。”   今夜由燕决守夜。他坐于院中的桌边,皎白的月光落在他淡无波澜的侧脸。   雪晴仍躲在窗子后面偷看,虽说她被严密防备,并不知道周幸等人的具体计划,但今夜只有这一个人留守,雪晴能隐约猜到他们去做正事了——她已有两日未归,让言归哥担心倒不要紧,耽搁了正事致使任务失败,让言归哥发配边疆给人倒夜香才事大。   今夜看守松泛,是离开的最好时机。只是上回在郸玉的千路山上她已与这名叫燕决的交过手,那一脚踹得她腹痛许久,乌青半月才消。现在有伤在身,就更无法与之一战,思来想去,雪晴认为还是以声东击西促调虎离山之计,想办法将院中的人引开再悄悄溜走才是上策。   她的眼睛悄无声息地从窗后隐去,躺回床榻上,正要开嗓哭嚎佯装伤痛发作,却忽而听见院中传来一声凌厉的啸响,紧接着便是铁刃撞击的铮鸣!   雪晴自小在各种兵器里长大,对这种声音熟悉道能从各种不同的响声辨别兵器的种类。她一个鲤鱼打挺来到窗边,就见方才还坐在桌边发呆的燕决此刻已经与人缠斗起来。   院中原本点着一盏灯,此刻灯罩被击碎,灯火熄灭,仅有月色照明。数个人影如游蛇一般从四面墙头飞窜而下,自各个方向迅疾朝中间缩拢。凄冷的月影下,他们衣摆处的鳞纹一闪而过,闪着寒光的刀好似落雨,密集地向燕决发起进攻。   不是无常司的人。雪晴躲在窗后观察,想起之前曾听李言归提起过,宫中有一支仅奉行皇帝命令的龙影卫,从不出现在人前,每次出手必是手段残忍,赶尽杀绝,因此极少有人知道龙影卫的存在。而鳞纹锦衣便是龙影卫的特征。   皇帝显然对周幸一众下了诛杀令,龙影卫才会找上门。他们来得正是时候,今夜此地防守薄弱,单凭院中那一人,功夫再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况且龙影卫拥有极其娴熟的配合,将燕决死死纠缠在中间,时刻保持着让他腹背受敌的阵形,一时半会儿还能抵挡,但用不了多久他的体力便会耗尽。   屋中那三个女子之中,莫惊秋的功夫并不算高,仅勉强能战。楚照年迈,单从走路的姿态雪晴就能辨认出她并不常习武,远远没有到能与人动手的地步。陶缨就更不必说,她显然对功夫一窍不通。而后厢房中那位年过七十的老人纵然会武,但在她眼里也是略懂拳脚的程度,绝对拦不住她——雪晴意识到这是个离开的绝佳机会。   “砰”一声巨响,莫惊秋持刀而出,对身后的人交代:“将门堵好,别出来。”随后纵身扑入战斗,将包围燕决的阵形破开一处豁口。   隗谷雨匆匆披衣而出,提着一柄刀扑上前挥砍。正如雪晴所猜测的一般,隗谷雨年事已高,便是年轻时学了功夫,到了这个年纪不服老也不行,与龙影卫交手不过两三招,身上就挂了伤。   莫惊秋见师父受伤,一时分心没主意身后的凶刀,让一人举着利刃近身,直直刺向她的后脑勺。隗谷雨惊惧万状:“惊秋,当心后面!!”   忽而一块石头在夜中奔袭而来,正中龙影卫的手腕,力道竟是不轻,当场将其的匕首打脱了手。   莫惊秋趁这间隙回身一鞭腿,将他踢出几步远,后翻拉开距离。下一刻,雪晴撞窗而出,一个翻滚来到莫惊秋的脚边,脚尖挑起地上的匕首,反手握住后从下方向上突刺,动作几乎是一气呵成,刹那便割破近前一人的咽喉!   腥热的血喷溅而出,尽数洒在她尚显稚气的面庞上,沿着冷酷的眼角往下流淌。她学着陆酌光平日里教训他们姐弟俩的模样耍起威风:“与人拼刀的时候还能分神,你有几条命够挥霍?”   莫惊秋惊魂未定,道:“多谢,不过你伤势还未好,不可随意动身。”   雪晴并未看她,一双杏眼紧盯着面前的人,染血的匕首以防御的姿态半挡在莫惊秋的面前。片刻后,她压低声音问道:“可有扼制痛感的药?”   “有是有,但见效需要时间,且药效凶猛,弊端太大。”   痛感被麻痹,其他感官也会一并变迟钝,战斗之中便不大能感知身上的伤处,无法掌控自己的受伤情况,极易造成无法察觉致命之伤而就此丧命的状况。况且此药效过后会丧失感官,触感、听感、视觉、味觉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害,恢复时间视身体状况和用药量而定。   这种药称作“百味枯”,在隗谷雨的药册中被定性为毒药,并不轻易拿出来给人用。   雪晴方才一动撕裂了身上的伤口,隐隐疼出了一脑门的细汗,自知以这样的状态绝不可能迎战。院中大乱,唯一能制衡她的人被纠缠得脱不开身,或有生命危险,本应该是她趁乱逃走的最好时机……但周幸留下的人太少了,雪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龙影卫歼灭。   雪晴没念过书,也没有个像样的老师,自己拜求而来的师父又是无常司中公认的“恶人”,但至少她能分得清什么是人,什么是畜生——这时候若是走了,那当真与畜生无异。   “给我一颗。你先回房,免得我分心照看你。”   雪晴从莫惊秋手里讨了药,填进嘴里含着,再一抬眸,眼中的杀意毕现。她攥紧匕首,飞身一动,倩影犹如融进风中,迅疾而无声,刹那间就将刀尖贴至对方的脖颈,直挑最粗、最能快速毙命的那根筋脉。   在练功方面,雪晴的天赋并不算出众。只是幼年时亲眼看着弟弟被人按着强行灌下烧穿喉咙的毒药后,她就在心中起誓,要将手中的刀磨至削铁如泥,吹毛可断,绝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羔羊。因此在练功方面,她付出的努力与血汗太多,与天赋卓绝的师父相比虽还差得远,但能仿之皮毛,便已有令人忌惮,畏惧的本事。   雪晴尚无法练就化气于平和的能力,她的每一招都充满浓烈的杀意,像一只盯死了猎物的小豹子,因而杀招凶猛的同时,也有着令人提前察觉的破绽。   很快她便发现,龙影卫有着极为疯狂的进攻意识,他们以“杀”为主,鲜少闪躲防守,即便是顶着受伤的风险,也要挥出攻击的那一刀。虽身手算不上拔尖,但他们极其默契的配合却十分棘手,像是训练过不下千百回,让人没有喘息的机会。   雪晴有意往隗谷雨靠近,想先将老人救出,却被这一轮轮前后交替的攻势困在原地,寸步难动。好在她体内的药效开始发挥效用,身上的痛楚渐渐减轻,动作不受伤势的影响后,她的打法逐渐也有了豁出命的意味,成功突破包围圈,奔至隗谷雨的身侧。   “快走!”雪晴的匕首已然卷了刃,不再锋利,仍被她死死地攥着,用肩膀将隗谷雨往后一撞,喝道,“我给你断后!”   隗谷雨被她的喊声惊住,转头一看,就见雪晴浑身浴血,先前处理好的伤口全部绽开,脊背、手臂各处也添了新伤,身后留下一串血红的脚印。她神色却不见痛苦,双眼充满锐利的杀意,隗谷雨一眼就看出她服了百味枯,俨然没留心自己的伤势。她的伤处已有致命之状,再这么打下去是必死无疑。   隗谷雨生平不是什么心善之人,对无常司的人就更谈不上怜悯,但雪晴年纪实在太小,与当年被埋在死人堆里的周幸有着同样的稚嫩与坚韧。他猛地推了雪晴一把:“我杀过的人比你吃的米都多,用不着你多管闲事,别在此处碍我,速速滚开!”   雪晴让他推了个踉跄,瞪圆了眼睛回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气道:“我从不吃米,只吃面!”   “燕决!”隗谷雨高声一喊。燕决将刀向上一挑,血红的刀将一人捅了个对穿,将尸身一甩,撞翻身前的几人后飞身而出,刃上的血珠在空中洒落,犹如血红的细雨落下,一路生花。他停在隗谷雨身侧,喘息不止,应道:“何事?”   隗谷雨道:“把她带走,我来断后,总归我老命一条,豁出去也能搏个同归于尽。”   燕决沉默地瞥了雪晴一眼,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臂,要将人带走。   雪晴却将腕间一转,用了巧劲将燕决的手别开,顺道揩了一把流进眼里的汗,沉声道:“一命还一命。还给周幸是还,还给她手底下的人一样也是还。若我死在这儿,记得让周幸把玉佩转交给我弟弟。”   没机会多言,雪晴提刀而上,纵身奔向包围而来的龙影卫。见状,隗谷雨与燕决也不再勉强,脊背相靠,抵御两侧一轮轮的攻势,以防对方将包围圈缩小,限制他们的身法。   这是一场持久的恶战,对比不同程度负伤的三人,龙影卫几乎不见减员,阵形的进退有度最大程度节省了他们的精力,再这么打下去是必输无疑。   雪晴精疲力竭,意识开始模糊,动作渐渐迟钝,眼看着一柄利刃要砍在脑门上,忽而一声急哨传来。   这哨声极其响亮,像鹤唳直击天穹,刺穿她嗡鸣的耳朵直抵模糊的意识,让她瞬间清醒。哨声同时也分散了龙影卫的注意力,虽只有短暂的一瞬,但也足够雪晴躲闪致命攻击,翻身躲至空地。她惊喜地抬起头,视线飞快在墙头上搜寻,就看见李言归正半蹲在墙头,嘴里咬着哨子。   雪晴激动得头皮发麻,扯着嗓子拔声大叫:“言归哥——!!”   “没大没小,说多少遍了?要叫我叔。”李言归收起哨子,视线往下粗略一扫,将院中乱成一锅粥的情形尽收眼底。继而又一人翻上墙头,遥遥与雪晴对视一眼,眼里立即奔涌出泪水,扁着嘴呜呜叫着。正是月明。   雪晴喜出望外,甩手扔了早已破损的匕首,翻身来到墙下:“给我把刀!”   月明纵身跃下,将腰侧的刀拔出来递给她,飞快地打起手势。雪晴却没工夫看,只问:“你们怎么来了?”   李言归看着少女浑身覆血的凄惨模样,一口气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周幸此人机关算尽,知道自己人手不够,便将雪晴扣押此处,傍晚还派人给他传了口信,要他夜半子时来这儿接人,结果就撞上这打得正热闹的场面。   他们自己的藏身地倒是捂得严实,偏偏他的住地被查了个底朝天,谁都能找上门。可恨的是陆酌光顺走了他身上最后的银两,令他没钱换地方住。   周幸凭什么笃定他会出手相助?若是从前她与陆酌光好上,他还能尊称一声“令主夫人”,现在陆酌光都是榜上有名的叛徒了,单是他们二人所做之事都足以让无常司全军出动追杀,又如何认为他会帮忙对付龙影卫?   李言归道:“雪晴、月明,上来,我们走。”   “言归哥,周幸救了我的命,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雪晴不动弹,仰着脸对李言归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忘了吗?师父曾经说过的,生前知恩不报,后世投胎做狗。”   “那是你师父对我挟恩图报时说的话。”李言归的脸一黑,但由于肤色较深加之黑夜无光,所以神色并不分明。他加重语气提醒,“而且他还威胁我如果不报恩,就要送我归西。”   “师父希望我们做有恩必报的好人。”   “你先让你师父还钱再谈做好人的事。”   “言归哥,我不走。”雪晴背过身,执拗道,“他们救了我,还给我治伤,这时候我不能走。”   李言归忍不住翻白眼,肚子里一箩筐骂声,最终只得无奈地翻身下地,从后腰抽出:“你现在进屋疗伤,我来替你报恩,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雪晴欢喜地应了一声,将刀卡在腰带上,进房找莫惊秋救命。而月明则站在李言归身旁疯狂打手势,手刀一个劲儿地在脖颈处来回划,两条眉毛拧在一起,写满了惊慌。   李言归叹了口气,宽慰道:“无妨,反正都会算在周幸头上。”   倘若让皇帝察觉到赵家私养暗卫组织,不仅加深君臣间隙,更有被拔除之患。李言归将刀反手一握,森然的光折射出光影,落在充满肃杀的眼角:“我们只要保证龙影卫一个活口都不留就行。”   已近寅时,弦月时隐时现,一层红纱般的薄雾将其笼罩,大地陷入黑暗的同时也蒙上一层看不见的赤红。   河岸仍旧寂静,钱不断那凄厉的哭喊已随风散去,正呆滞地盯着商船出神——船没炸,他方才那几声破锣嗓子成了让人莫名其妙的笑话,万斌看他的眼神已然有些不对劲,像看傻子。钱不断脑中飞快转动,想着法解释自己真的没有骗人。   不多时,陆酌光提灯下船,喧嚣的风拂乱他的长发,身着墨衣走在夜色里的陆酌光少了几分白日的柔和,连带着落在脸上的光也无端冷戾。   钱不断喜出望外,眼角还挂着泪,笑容就已布满脸上每一处,朝着陆酌光大步狂奔:“酌光哥!”   “站住。”陆酌光停下脚步,隔着半丈的距离将他喊停。钱不断这些时日在他手下被训练得凄惨,下意识听从指令顿住脚步。继而就听陆酌光道,“有人来了,带他们先走。”   钱不断一愣:“谁?”   不等陆酌光回答,钱不断的余光立即察觉有模糊的人影轻晃。他飞快转头望去,下一刻,风吹散了蔽月的薄云,洒下一片明辉,不远处几个人影便陆续出现清晰的轮廓。   那几人身着黑衣,身形相差无几,尤其站在最前方的两人,甚至用着同一张脸。钱不断第一眼望去时没意识到这是双生子,还以为半夜撞鬼,当即吓得双腿发软,旋即才意识到来者不善。   方才登船时他见着不少躺在地上的尸体,还以为事情已经解决,没想到船下竟还有人等着。   袁察已重伤至昏迷,此刻应立即救治,不得耽搁时间,眼下这几人气息极为凶戾,就连陆酌光都开口让他先走——若是好对付,就断没有“先走”的说法。钱不断略一衡量,立马转身跑回去将袁察架起来,用气音招呼万斌几人:“快跑,快跑!逃命要紧!”   他有着极为娴熟的逃命姿态,撂下一句便跑。万斌见状也不敢多留,紧随钱不断之后。   陆酌光目送走几人,转身时已将刀握在手中,温声道:“我当你们怎么会送几个无用的废物上船,原来是在此处等着我。”   月光一照,那几人的面容陆续清晰。一对面色凄白的双生子,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另有一个年少的姑娘。几人的中间则站着一个女子,她抬步上前,站在前方的人便自觉朝两边退让,这才露出她的样貌来。   这女人负手而立,身着对襟长袍,长发挽鬓,双耳配珰。秋波眼,柳叶眉,虽脸上有些许皱纹显出了年龄,但从眉眼中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   “酌光,这才多久不见就这么没规矩了?”   她的气度温润如玉,与陆酌光有着莫名的相同。无常司人人畏惧这位年轻的前令主,而她在面对陆酌光时,却隐有睥睨之态。   “师父。”陆酌光唤道,“没想到您老会亲自走一趟。”   “你是我一手磨出来的刀,如今背主伤人,我难辞其咎,自然要亲自折刀向主请罪,好将功补过呀。”郑琪含笑望着他。这个从五岁时就被送到她身边的少年,起初因营养不良瘦小羸弱,像条路边捡食的小狗。而今已经长成了举世无双的模样,拥有无人企及的功夫和一张令人见之不忘的脸,方方面面都是她手底下培养出的,最出挑、顶尖的徒弟。   只可惜,终究劣性难改,是条养不熟的狗。   陆酌光用目光将这几人左右一扫:“我若想走,你们未必追得上。”   “吉祥包子铺。”郑琪对陆酌光笑着道,“我记着你爱吃那家的包子,离京前曾特地登门拜访,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郑琪手从身后伸出,捏着一只镂空纹银镯,慢悠悠道:“酌光啊,我早就跟你说过,平日从无常司领的月俸和大人给你的赏银都要好好存着,日后娶媳妇儿过日子用,怎的如此铺张浪费?一个小小包子铺的老板娘,配得上这么贵重的工艺吗?”   陆酌光的唇角沉了下来,黑漆漆的眼眸凝视着那只银镯。   郑琪却恍若未见,将镯子戴在手上,指尖轻抚上方的福寿纹,兀自转着手腕欣赏:“还不如来孝敬我,我戴着比她合适多了。哟,这上面还有血迹没洗干净,是我大意了,当时从她手上摘下来时她不肯给,我只得断了她的腕,这些雕纹里泼了血,不好洗,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