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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海深处,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歪歪斜斜地矗立着。   岁月和风雨早已剥尽了它曾经的香火气,只留下破败与倾颓。红墙脱落,庙门坍塌,庙顶瓦缝里长满藤蔓,庙前荒草丛生。   突然,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破庙里冲出来。   他刚冲出庙门就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   “呕……”   撕心裂肺的干呕声不断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接着一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好不容易止住了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他想要擦嘴,一抬手,满手血腥气顷刻涌进鼻腔,让他忍不住又干呕了几声。   等到再次平复下来,已是浑身冷汗,他踉跄着扑到旁边一个积着雨水的破瓦缸边,急切地想要洗去双手沾染的污血。   水面倒映出一张惊恐万状的脸。   顾鹤卿的手停在了瓦缸上方。   他从没见过自己这么不体面的模样。   细密的冷汗正从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颊蜿蜒而下,顺着下巴滴落。发髻散乱不堪,那根早上还稳稳束着青丝、象征着他身份的青玉竹节发簪,早已不知所踪。   他精心准备的、用银线绣了一年流云鹤纹的雨过天青色云锦长袍衫……他本来还打算穿着这件衣服回那个从没回去过的家,能有那么一点点依恃的去见他狠心的母亲,和那一群不好相与的哥哥弟弟。   可现在,大团大团的暗红色血渍沾染了前襟和袖口,衣摆也被溅满了深褐色的泥污。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黯然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天际乌云压顶,群鸦乱飞。风一吹,周遭草笼树木发出鬼魅的“簌簌”声。   他受惊地浑身一抖,环顾周遭环境,害怕和委屈像蛇一样齐齐攀缠上心头。   这是哪里,是在安州还是在申州?   他该怎么办,倘若活着回去,要怎么洗脱身上的污名?   他咬紧了牙关,强忍泪水,在破瓦缸里搓洗沾了血污的手。可眼泪还是趁他低头时飞快地滑落腮侧,滴到了水缸里,和那些血丝一起缓缓地漾开。   他后悔了。   他不该奢想那些不该想的,不该回京师那个家,若非如此,他怎会被卷入这一场飞来横祸里?   事情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一个月前,他收到一封来自京师的信,信的落款是他的母亲。信里说让他收拾行囊,不日就会派人来接他回京。   那时的欢喜,他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出身于江陵顾家。   江陵顾家世代治史,是有名的青简世家,他的母亲顾沅更是当朝五品文官。按理来说他的日子应该过得不差,可惜他的爹爹只是母亲的外室,入不得顾家的门,再加上母亲的正室善忌容不下人,因此他从小就被爹爹带回老家江陵抚养。   两年前,爹爹病故,只留下他一人。   他在江陵无人可依,又到了将要婚配的年纪,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这封信就像及时雨一样递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来接他回京的车队。   他告别了江陵老家的阿翁和嬷嬷,穿戴着自己最庄重的衣裳首饰坐上了马车,憧憬着回到京城后该怎样讨得母亲的喜欢,又该怎样一鸣惊人,在众多公子里崭露头角,寻到有权有势的妻主。   一开始没什么不对,只是车队到了安州后,城内四处巡逻的守卫越来越多。安州似乎出了什么大事,每过一道城门,都会有门吏仔细盘查过往行人。   在出安州最后一道城门时,他察觉到为他赶车的马仆似乎换了人。   那个人是个身形高大的女人,戴着斗笠,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女人的左肩洇湿了一大片衣服,颜色深沉,看起来不像是汗,像血。   那女人正握着马缰赶着他的车,因此他也不敢声张。面对门吏的盘问,他只推说不知道,打算过了城门再偷偷告诉车队的头领,让头领报官。   可惜马车刚过城门不久,后方就传来门吏追上来喝停的声音。   他心知门吏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这才喝停。可那来路不明的女人非但不停,反而胆大包天,挥鞭纵马!   马车飞驰而出,别开车队所有人,带着两人一头扎进官道边的密林。   后来马车车轮在林中被卡死,她解开挽具翻身上马,一把将他掳上马背,纵马奔入密林的更深处。   不知走了多久,眼看天色阴沉,暴雨将至,女人找到这座破庙,暂且在此休息。   她身负重伤,一进庙,就剥开衣服,指使他给她上药。   顾鹤卿从小被爹爹娇养长大,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血。他又惊又怕,惨白着一张脸勉强给她包扎好伤口,随后就忍不住扑到庙外干呕。   破瓦缸里的雨水冰凉,沾满血的双手,现在已经在水里洗净了。   可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顾鹤卿的视线忍不住落到自己的腰间,那里缠了一圈柔韧的细绳,紧紧地勒在他的腰封上。而细绳的另一头,在那个人的手里握着。   这种细绳叫做金蚕丝,刀砍不断火烧不断,价值不菲。他本来是攒来给自己做嫁妆的,现在却成了套在他身上的狗绳。   顾鹤卿快速瞥了眼身后的庙门,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噬人的巨口,而那个危险的、武功高强的、身受重伤的狂徒,毫无疑问就坐在这张巨口的深处,静静的等着他。   现在不逃还等什么?   她流了这么多血,也许她已经晕了。   或者更好——   她死了。   他现在就逃,只要让他的家仆找到,他就能得救!   想到这里,顾鹤卿心如擂鼓,他颤着手按上腰间的金蚕丝,慌慌张张的开始解。   不知道那个女人方才打的什么结,竟然异常精巧细致,怎么也解不开。   随着他的举动,他腰上的细绳开始颤动。他见了越加紧张,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的加快,这不仅没有解开绳结,反而使颤动幅度越来越大。   终于,绳子的另一端开始发力。   被她发现了!   顾鹤卿心里一沉,还没等他反应,下一瞬,细绳猛然绷直,他被一下往后扯去。   山神庙里帷幔破旧,蛛网遍布,正中的神像被塑得十分高大,却是个无头神像。这里年久失修,神像的头颅早就因腐朽而掉落在地,此刻正被某人舒舒服服地枕在身后,当个靠背。   那人是个青年女子,蓬乱的碎发遮住了她的双眼,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她靠在神头前,裸露着半边受伤后包扎好的肩膀,无处安放的长腿往矮桌上一架,坐得嚣张无比,活像个山大王。   感受到男人想跑,她饶有兴致的转动手腕,每转一圈,金蚕丝就在她虎口绕一圈,他和她的距离就近一分。   眼看着快被拖进庙里,顾鹤卿浑身汗毛倒竖,双手死死抠着腐朽的庙门不肯撒手。   “过来。”她开口。   “我不!”他带着哭腔喊道,四肢并用地把庙门扒得更紧了。   “你那些家仆不是好东西,我带你走是在救你。人要知恩图报,过来。”   “胡说八道!”顾鹤卿气得要命,“你个杀千刀的狂徒,我在路上走的好好的,没招你惹你,你不问青红皂白把我掳来,毁了我的名节,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他扒在门框上怒气腾腾哭喊的样子,活像一只炸毛的小鼠。   李知微挑眉,“我什么时候毁了你的名节?”   “我是待嫁儿郎,你把我掳走不是毁我名节是什么!”顾鹤卿悲从中来“以后谁还相信我是清白之身,哪个正经人家愿意娶我……”   完了,一切都完了。   爹爹筹谋了这么久,想要让他回到京城,嫁入权贵之家,好让他的孩子以后再也不用像他一样因外室子的身份被人耻笑,好让他死后能风光大葬,画像悬于祖祠之中,享用后人不息的香火。   从小到大,为了这个目标,他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   琴、棋、书、画、诗、酒、茶,他练得都快吐了,好不容易熬到今天,以为就快熬出头了。   可所有的努力就这样轻易的毁于一旦!   投生莫作男儿身,百年苦乐由她人。   个中酸楚,她们这些糙女人怎能明白!   面前的小郎哭得鬓发散乱,梨花带雨,那狼狈的模样像是他的天都快塌了。   李知微不忍见小郎哭,遂朝他招手,“过来伺候我。伺候好了,我娶你。”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顾鹤卿怒从心中起。   他变成这样是谁害的?好呀,现在她倒还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了,那他还应该感谢她?他顾鹤卿是正儿八经的世家公子,就算是死了化成了灰,也不是她这种女人能碰的。   “想得美!没廉耻的臭狗材,你是癞虫合虫莫想吃天鹅肉!”他骂道。   李知微一愣,过了好久,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臭狗材,癞虫合虫莫?”   抽了抽嘴角,她不可置信的回味了一下这两个词。   从来没人敢这样骂过她。不,或许曾经有过,只不过这样做的人,他的九族都陪他一起下了黄泉。   她没再说话,兀自收紧虎口,一圈圈绕着金蚕丝,把他往身边拖。   顾鹤卿再也扒不住庙门了。趴在地上被拖行了一段距离后,他索性站起身,抓住金蚕丝,一边哭,一边使出吃奶的劲往后挣,不管不顾的和她对着干。   两人拔河一样对峙着。   李知微侧着头,微笑着欣赏他炸毛的模样。待欣赏够了,她在手上加了点内劲,拽着金蚕丝用力一扯!   一股巨力猛地袭来,顾鹤卿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直接被扯飞了过去。天旋地转间,他以极其狼狈的姿势,直直撞进她的怀抱里。   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草药与铁锈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他迷迷糊糊的抬头,对上了那双隐藏在层层乱发后的眼睛,狭长、冷冽,里面满是审视与探究,倒映出他狼狈不堪的影子。   恐惧瞬间被唤起,随即化为巨大的屈辱和羞愤!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双手胡乱地推搡着女人的胸膛。   “放开我,滚开!”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调“我娘顾沅是五品朝官,你敢碰我一下,我娘把你碎尸万段!!!”   李知微正忙着把乱推她胸的手给按住,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眼神中带上了一丝玩味。   “秘书省著作卿顾沅?她家的公子可不长你这样,哪儿来的冒名顶替的假货。”   冒名顶替的假货……   这句话恰好扎中了顾鹤卿内心深处最痛的地方。倘若他的爹不是外室,倘若他也能在京城长大,他就是他娘名正言顺的孩子,是青简顾家的二公子。也就不会遭遇如今的祸事。   可世上又哪儿有那么多倘若,都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就因为爹爹不同,人生也就有了云泥之别。   “我不是假货,我真的是娘的儿子……你放开我。”顾鹤卿忍不住哭出了声。   李知微本想再逗逗他,却突然警觉起来,神色一凛。   “嘘。”她捂住他的嘴。   下一刻——   “沙沙……沙……沙……”   庙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   ————————!!————————   开文啦开文啦,呜呼~~呜呼~~[撒花][撒花]没想到吧,没想到勺勺这么强吧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大笑]勺勺超强,勺勺超强(跳起草裙舞)(有节奏的扭屁股)(踩到香蕉皮滑倒)(再爬起来扭屁股) [2]玩两下:他打了她一巴掌   她在山脚弃马,带着小郎步行上山,一路遮掩行踪。   追杀她的那伙叛贼即使牵着狗,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来者是谁?   不管怎样,她有伤在身,不可硬斗。   ——躲。   没有一丝犹豫,李知微扣住顾鹤卿的手腕一拽,与此同时猛地收紧金蚕丝。   巨大的力量不容抗拒,顾鹤卿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迅速被拖离原地。   她的动作迅捷无比,扯着他直扑向庙堂中央那座积满厚厚灰尘的高大山神像。神像背后,恰好有一处狭窄的凹陷阴影,勉强能容下两人。   顾鹤卿惊恐地瞪着眼睛,被她强行拖进去按着,后背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墙壁,动弹不得。她紧贴在他身前,身体如同磐石般将他完全压制在阴影里。   黑暗中,她微微侧过头,凝神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呼吸压得极轻,胸膛几乎感觉不到起伏。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是正在狩猎的豹子。   脚步声到了庙门外,停了下来。   “进去吗?”一个粗嘎的女声响起。   “来都来了,进。”另一个女声接道。   “你先进去。”   “你先。”   ……   一阵沉默后,第三个女声响起,“咱们一起进。”   “吱嘎……”腐朽的庙门被推开。   紧接着,几道沉重的脚步踏入破庙。   来者不是叛军,是小郎的“家仆”。人少,只有几个人,听脚步声……下盘不稳,武艺极差,不足为惧。   李知微放下了心,注意力随即被身下的小郎吸引走。   似乎意识到来人是他的家仆,他大睁着一双莹润的杏仁眼,畏惧的望着她这个狂徒,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短促,似乎正在做什么要放手一搏的决定。   她缓缓俯到他面前,两人四目相接。   “别,说,话。”她用唇语无声地警告他,眼眸幽亮,威慑感十足。   顾鹤卿才不管她的警告,嘴一张开就要呼救!   电光火石间,一只冰冷的、泛着血腥气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顷刻之间,他所有的声音全都被抵了回去,只留下一点可怜的气声儿。   “没人,你那儿呢?”外面,粗嘎的女声响起。   “也没人。”   “你说咱家公子还找得回来吗?”   “我看悬。”   火把的橘光摇曳着,将扭曲晃动的光线投在斑驳的墙壁和布满蛛网的房梁上,有几缕光甚至险险地扫过山神像的底座边缘,距离他们藏身的阴影不过咫尺。   “这破庙让人瘆得慌。”   “再找一圈,咱就回去。”   “好。”   别回去……别回去……他还在这儿!   顾鹤卿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他在这儿!!   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使他猛地挣扎起来,双脚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徒劳地蹬踹,身体不顾一切地向上顶,试图挣脱那只捂住口鼻的手。   “唔唔……唔!”救我!救我!   “不听话。”   压在他身上的女人眉头一皱,那只捂住他口鼻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让他呼吸不得。另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环住他的腰腹,将他更紧地压向她。有力的右腿抬上来,压住他乱蹬的双腿,把他牢牢地制住,让他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眼看着外面火光越来越弱,脚步声也逐渐离破庙而去,绝望瞬间充斥了顾鹤卿的心。他像一头濒死的幼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向上挺动身体,试图逃出掌控。   小郎挣扎得凶,脸都涨得通红。李知微怕憋死他,只得松开他的口鼻。   被他恨恨的眼神刺着,她只觉得好笑,“你以为他们找你是为了救你?你跟着他们走,恐怕十死无生。”   “那也比跟着你强!”顾鹤卿眼泪涟涟,“放开我,你放开我!”   “偏不。除非你来求……”李知微正逗他玩,突然神色一变,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什么东西抵着她?   察觉到下方男体正产生的某种异样,她一怔,往下瞥了眼确认。片刻之后,她迅速松手,由着他仓惶后靠,和自己拉开距离。   真是自作自受,谁叫他方才又挺又磨的。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沉下来,幽暗的山神庙中,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鹤卿所有的恐惧和绝望,此刻都被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取代,那是深入骨髓的羞耻。他双手攥着衣角,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全部涌上头顶,让他的整张脸红得像要滴血。   他仓惶抬头,视线正好撞进她的眼里。   那双隐藏在重重乱发后的狭长凤眼,里面短暂的闪过一丝错愕,随后出现的就是端详与玩味,与一些更幽深的东西。   她在笑吗?她是不是在笑?   “不准看。”他带着哭腔嚷了一声。   李知微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一个小鼓包。   “你不准看!”他崩溃的哭出声来。   于是李知微忍不住又往下看了一眼。   ——小鼓包变大了。   她当他是什么东西?玩物吗?!   眼睁睁看着她做出孟浪举动却无力阻止,顾鹤卿剧烈的喘息着,心头的羞愤如山崩海啸一般袭来,压倒了恐惧,压倒了理智,压倒了一切!   “下流!!!”   一声哭喊炸响在死寂的破庙里,随即而来的是一记极其清脆的耳光,“啪——!”   羞怒之下,他的手掌带着风声,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女人的左脸上!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女人猝不及防下,忘了格挡,被打得脸猛地偏向一侧。   打完了人,顾鹤卿才后知后觉的感到害怕,但现在怕也没用。大不了,大不了她把他杀了。   半晌,女人缓慢的转回了脸,左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红肿的掌印。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掀起眼帘,目光沉沉地,专注地看向他。   这种看猎物一样的眼神,让他毛骨悚然,汗毛倒竖。他想下意识想后退,但是脚下一退,后背就抵上了冰冷的墙壁,他退无可退,无处可逃。   下一刻,女人突然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揪过他的衣领,同时,整个人如同捕食的猛兽般向前倾压!   “唔——!”   这声惊呼被彻底封死。   女人的脸在他骤然放大的瞳孔中无限逼近。她带着血腥气和怒气,狠狠吻上他的唇,舌尖粗暴地撬开他因惊骇而紧咬的牙关,势如破竹侵入,疯狂地在他的身上攻城略地,杀人放火。   顾鹤卿被吻得心惊肉跳,双腿发软,可还记得反抗,双手努力的推拒着她的身体。   这微不足道的反抗换来的是她伸手死死扣住他的后颈,吻得更急更凶。   耳鬓厮磨间,热浪滚滚而来,欢愉的种子渐渐苏醒。   “我说过,人要知恩图报。”她的唇微微离开些许,灼热的气息拂过他被蹂躏得红肿的唇瓣,“这个‘报’,我自己来取。嘘……乖。”   他给她的回应只是哭吟和喘息。   衣物散落一地,眼饧骨软,口齿缠绵时分,无力的推拒慢慢变成了主动逢迎……   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他混乱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十六岁及冠那日,爹爹对他的谆谆教诲。   “鹤卿,你要记住,成婚之前定要严守女男大防。”   “男身如柳絮,沾女便纷飞。一旦放肆求欢,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要嫁进钟鸣鼎食之家,入主驷马高车之族,用你的清白之身,赌一场享不尽的荣华,用不完的富贵。”   “万万别像爹爹一样,落得个无人问津,病死他乡的下场……”   山神庙外,连绵的林海之上。   狂风大作,山雨欲来。   ————————!!————————   噜啦啦噜啦啦,照例是出现在第二章的阅读提示:   1、是bg女尊,女生子;   2、女主一米八,万人迷,有肌肉,人人都爱她[撒花][撒花];   3、非1v1,非1v1,一定要注意,非1v1,非1v1;   4、男主是正宫,戏份在男嘉宾中最多,女主最喜欢的是他;   5、世界观是君君臣臣母母女女封建大女尊,私设如山。女人生子,男人养子,如女人有三夫四侍,那么孩子在谁名下养就是谁的孩子。孩子对男人很重要,名下无子,男人将老无所养,死后不入祠堂。仿彩鹬、水雉模式。   6、这里的女人都很高大壮,孩子却很小只,一般不足月就会自然生产,所以不痛苦不伤身体,只是孩子很容易噶屁,但女人不管这些,只有强者才配成为她们的孩子。仿彩鹬、水雉模式。   7、没有挂大女主标签,没有挂女强标签,没试图吃这口饭也没吃上过。写作是兼职。写女尊不是居心叵测想要以一己之力污染了这块宝贵的不容任何人染指的人间净土,就只是写个我自己认为的女尊,我也没那么大能力污染,这也是最后一本我的女尊文,这本写完以后再也不写女尊文,不用害怕我持续写持续污染,我对天发誓以后再写一本女尊文我出门被车撞死。我没做十恶不赦的事情,没做十恶不赦的事情,没做十恶不赦的事情,看不惯就离开。   8、拒绝写作指导,拒绝写作指导,拒绝写作指导,随时可弃文,随时可弃文,随时可弃文,弃文不必告知。   9、从未趾高气昂,非常卑微的一直趴在地上写文,不要踩我的手,我的手还要拿笔,还想拿很久很久,我只是一个很小的作者而已,不要再举报了。   10、这篇文不会有大出息,它卖不了版权也注定不会火,赚不了钱赚不了钱赚不了钱,很小众很小众很小众,没几个人看,不要看不惯它就把它弄死,你不弄它都是死的,就别踩一脚了,尊重一下尸体好吗。 [3]玩三下:他落荒而逃   山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凌晨才堪堪止住。   东方欲晓之际,顾鹤卿被檐下铁马的轻响声唤醒。在醒来的一刹那,昨夜的所有记忆顷刻闯入他的脑海。   情热褪去,理智回归。   不敢相信的睁大双眼,他捂着身上散乱的衣物,颤巍巍举起自己的左手,看向手腕。   手腕上那颗守贞红砂果然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莹白光洁的肌肤——这不啻于明晃晃的昭告着所有人,他顾鹤卿是个没有廉耻的货色,在待嫁闺中之时就被人夺走了清白之躯!   霎时间,像是一瓢冰水兜头浇下,让他从头到脚都寒透了,冻得他只想发抖。   昨夜与他耳鬓厮磨的女人正躺在身侧,他的小裤都还压在她身下。   她睡得安然坦荡,浑然不知已经毁了一个郎君的一生!   都怪她!都怪她!   倘若不是她强迫,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恨不得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眼泪飞速的在眼眶里聚集,恨意也飞快的在心底聚集。   他气得直哆嗦,双目通红的起身,正好摸到身边一块人头那么大的碎石。看着这块石头,一个恶毒的主意在他心中萌生。他站起身子,费劲的将碎石搬动,双手用力把它高高的举过头顶,对准女人的脑袋,蓄势待发。   ——他要砸死这个登徒子!   千钧一发之际,女人突然翻了个身。   啊……   顾鹤卿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石头差点没掉自己脚上。   好在女人没醒,她只是从侧睡变成了仰睡。   覆盖在她脸上的那些杂乱的碎发随着姿势的变动向后滑落。   庙外天刚破晓,借着黎明的一丝微光,在剧烈的心跳中,顾鹤卿第一次看清这个狂徒的真容。   ——面如冠玉,发如点漆,眉目分明,骨秀神清。   粗衣短褐、破败瓦舍都无法遮掩她身上的那一股端正的贵气。   仅仅只是一张脸,就会让人无缘无故的想到千里之外的京师,想到那琼楼玉宇、贝阙珠宫,雕栏玉砌、碧瓦朱甍,想到他求而不得的权与势,想到世上男女想得到的一切。   一想到昨晚与自己在闪电雷鸣与湿热暴雨中抵死纠缠的是这个人,他小腹一热,浑身都软了。手里的石头也再也端不稳,“咚”地掉到一边。   他本以为她会长得极丑,极粗野,否则她怎会一直用乱发遮盖面目?   如此美姿仪,却不是朱门世女,何等可惜。   “观君如璧,奈何做贼。”   他实在忍不住,悄悄叹一声。   倘若她不是贼寇,而是普通农妇,那他委身于她也不是不可……   不!   顾鹤卿打了个激灵,猛地清醒。   她算什么东西,只是身上有点力气,再加上空有一张脸好看罢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农妇,他就得种地,嫁给马仆,他也得赶马。他才不要嫁给她!   想到这儿,他逐渐冷静,脑筋又开始转起来。   他的贞洁已失没错,但守贞砂可以伪造,只需用笔蘸上朱砂,点涂在腕上即可。当务之急是找到他的家仆。昨晚山上下了一夜雨,她们一定没有走多远,现在去追赶,还能赶得上。   女人在他面前睡得安然,一束晨光从破了洞的窗槅照进来,落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   顾鹤卿咬着下唇,红着脸,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抓住她身下的一抹月白,想把他的小裤从她的身下解救出来。结果不仅抽不出来,还惊动了她。   女人又翻了个身。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竟有要苏醒的征兆。   顾鹤卿汗毛倒竖,他没忘记这女人的力气有多大,昨晚一只手就能轻松制住他。要是等她醒来,他就再也走不成了!   想到这儿,他赶紧爬起来,最后看了眼他的小裤,便慌慌张张地逃出了破庙。   这回,他的腰上再也没有了金蚕丝束缚,他一头扎进了密林。   漫无边际的山林雾气浓郁,里面林荫蔽天,毒草丛生。   顾鹤卿闯入其中,迷失了方向。好在他找到了一条涨水的溪流,只能跟着溪流的方向走。很快,他惊喜的发现沿途始终有两排若隐若现的脚印。   有脚印,就有人;有人,就能得救!   雨后的青石湿润不已,他提心吊胆往前追,稍有不慎就会滑倒,走得艰难无比。有时似乎隐约都看到前方有人影了,可拐过一道山弯,那人影便又莫名消失不见,让人后脊发凉。   在迷蒙的山雾中,顾鹤卿越走越胆战心惊,怕自己遇上了山精野祟。   天地万物皆阳生之,阴养之。世间阴阳二道对应男女,就是男为阴,女为阳。   老一辈人家都不允许像他们这种未出阁的小郎进山,他们体质太阴,进山后阴上加阴,容易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丢了魂变成傻子。   再次跟丢前方的人影之后,顾鹤卿脚下一打滑,结结实实地摔倒在草笼里,浑身都被露水沾湿了。他苦着一张脸,手忙脚乱想要爬起来之际,耳畔突然听到了隐约的人声。   过了会儿,人声越来越近。   “就知道支使我们几个干累活。”   “这座山这么大,就靠咱仨怎么找得到人?”   “好了好了,别抱怨,也就是做做样子,谁真给他找……”   顾鹤卿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   这声音——是他家的家仆。   是那几个昨晚搜过山神庙的家仆!   他微微探出个头,往外一瞄,发现草笼下方的山道上,远远走来三个人,都穿着式样熟悉的褐色短打。   他迅速缩回去,欢喜地整理凌乱的衣衫,打算等她们走近了,他就主动走出去,让她们带他回京师。   “你说咱家公子这会儿还活着吗?”   “啧,还装上瘾了,真把自己当富户的家仆了?别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   “姐,我是一时改不了口。”   “你俩别闹,想想该怎么交差。”   “找不到就找不到,还怎么交差。这么大座野山,他一个小郎,能在山里活几天?更别说掳他那人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个狠角色,这会儿说不准已经把他杀咯。我们直接报他死了,干干脆脆。”   下方山道的声音清楚万分地传到顾鹤卿的耳朵里,让他的笑意缓缓冻在了脸上。   “这……能行吗?”   “怎么不能行,那一位雇我们来接他,本就是为了干这项差事!”   “那头儿还让我们来找他干嘛?!”   “头儿看他身段好,杀了可惜,想把他卖到淮南道去。那边烟花生意繁盛,一倒手,可以卖这个数。”   “真的假的。”   “骗你作甚,牙侩和头儿在安州把价钱都谈好了,就等着出城就交货,谁想被人半路截胡。”   “喔,怪不得头儿非要我们上山找他……”   大颗大颗的泪从眼中滴落,顾鹤卿拼命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哪怕一丁点儿声音。   残酷的真相被剖开,血淋淋地放在他面前。   他知道那封信来得蹊跷,也明白他这外室子的身份实在卑微,可他实在太想回京师了!他就只有这一个心愿而已,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人物,为什么要让人杀他?   他回不去了,他还有家吗?   狂徒不知道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自己看看,看我骗没骗你。”她轻声说着,一边说,一边伸手捋了捋他汗湿的后颈,手法熟练得像是在捋一条狗,“还想砸死我,没良心。”   顾鹤卿之前很是怕她,可现在,发现自己前方是死路一条,后方是一条死路,就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那三个“家仆”已经走远,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山林的雾气中。   他战战兢兢地转过身,鼓起勇气看向她:“敢问女君名讳?”   “我姓李,行四,所以叫李四。”   张三李四王麻子,这名字可真够不讲究,一听就知道是泥腿子。想不到他的身子竟然给了她……顾鹤卿委屈的瘪瘪嘴。   强压下心中的难过,他又问道:“不知女君尊业?”   “犯事前给人赶马,如今,如你所见,是个逃奴。”她回道。   逃奴……顾鹤卿的表情险些没绷住。   泥腿子也就罢了,赶马的马仆他也认,可逃奴!这叫他怎么安心和她过日子!   白瞎了一张俊脸,竟长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身上。   李知微抱着手,饶有兴致的观察小郎的神情,看着他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青了又紫,只觉得他实在好玩得紧。   只可惜她肩上有伤,身上又担着事,需要尽快回到京师,否则就留在安州,扮上一段时间的逃奴李四来逗他也未尝不可。   一想到逗他,她就记起他有样东西还留在她手里。   她慢条斯理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那帕子里包着的物件让顾鹤卿看一眼就红了脸。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夺去,藏在身后。   不要脸!那是他的小裤。   “把裤子穿上,然后来伺候我,给我换药。”   吩咐完了,李知微仍不忘补上一句自己的承诺,“伺候得好,我就娶你。”   顾鹤卿表面顺从,却在心底轻轻“哼”了一声。   ——他才不要嫁给泥腿子。   安州边界的这座连绵无际的大山,简直大得出奇。   两人在山中跋涉了两日,渴饮山泉,饿食野果。终于,在翻过最后一个山头后,几块种着青青稻子的农田出现在他们面前。   放眼望去,远处的山脚隐约可见大片瓦房,袅袅炊烟正从那里缓缓升起。   这是聚族而居的田庄,不知道隶属于哪个富户。   跋涉两天,李知微伤口发痒,有些低烧,她捂着右肩,靠在一块青石上闭目养神。   顾鹤卿扶不动她,想到山脚请人上来为她诊治。   李知微睁开双眸看他,似笑非笑,“你该不会是想自己逃吧?”   “一日妻夫百日恩,四娘,我既决定嫁你,断不会弃你而去。”顾鹤卿伏在她的膝前,神情乖顺无比。   李知微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神情,只觉得他脑袋里似乎又在冒鬼点子。随他去,她倒要看看他能闹出什么新花样。   顾鹤卿就这样获得了逃走的机会,他心花怒放一路飞奔,正好在半山腰撞到一群上山种地的农妇。   “婶婶救命!!”   他噗通一声跪地,哭得梨花带雨,“有山贼,有山贼!”   颤抖的手,正正好指向身后,那女人的方向。   ————————!!————————   李姐:艹(一种植物) [4]玩四下:他开始害怕   那三个家仆交谈时说的话让顾鹤卿反复想了很久。   娘不可能要杀他,毕竟他再怎么不济都是娘的骨肉。   回想起收到的那封书信上娘的亲笔落款,再想到那支派来接他的车队,顾鹤卿心中怀疑的对象落到了他娘的正室身上。那人姓柳,按照礼法,他得称他一声父亲,即使他们之间本没有丝毫关系。   现在一切都还是猜测,不管怎么说,他一定要回到京师。   他娘有四个孩子,没有女儿,都是儿子,娘百年以后,家产该有他的一份。即使那一份分得少,也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他要回到京师,拿到自己应得的东西,万万不能自甘下贱,在穷乡僻壤嫁给逃奴。   他必须逃出她的控制,并且还得反过来把她控制住,回京以后,才能有人为他作证,免得空口无凭。   “有山贼,有山贼!”   半山腰大槐树下,顾鹤卿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山贼?”   打着赤膊的农妇们面面相觑,倏而大笑出声。   “娃娃,你是不知道,咱们这宝箱山上,不可能有山贼。”头裹红发巾的矮壮农妇放下手里的锄头,蹲下|身,笑眯眯地问道:“是不是看错了。”   她话没说完,一个发丝斑白的农妇就一屁股把她挤开,凑到顾鹤卿面前:“小郎从何处来,家在何方,年方几何,可曾婚配。老妪家有一女……”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反应过来,争先恐后的挤到他面前,大声嚷嚷:   “我家也有一女!”   “还有我家,我家!”   “我家也有一女也就是我自己……”   “她们家的都丑,我家的女子俊!”   “臭不要脸的老东西!”   “你才臭不要脸……”   半山腰的槐树下,一群赤膊赤足的农妇围着一个小郎闹开来,场面热闹得不行。   “好了,抢什么。”为首的红发巾壮妇提着锄头怼了怼地面,“你们说的不算,得这小郎自己说。”   此言一出,十几只眼睛齐刷刷望向顾鹤卿。   顾鹤卿的回答却驴头不对马嘴,“你们说此山是宝箱山?”   “对,是宝箱山。”红发巾笑眯眯地点头。   其余农妇跟着一起点头,神色和蔼。   对于颜色好看的小郎,人们总是有更多包容的。无他,赏心悦目耳。   “那山下的田庄岂不是姚家庄?”顾鹤卿惊喜地问道。   怪不得他远远看过去就觉得那田庄眼熟,申州宝箱山姚家庄,他小时候来过!   姚家庄处于群山环绕之中,位置偏僻,但是他爹爹的一位好友嫁到了这里,他便和爹爹一起来游玩了一番。当年这儿的老庄头还抱过他。   “这……”   农妇们面面相觑,神情颇有些犹疑,一时间竟无人应答,纷纷看向红头巾。   “是姚家庄没错。”红头巾拄着锄头,爽朗的笑道:“小郎来过?”   闻言,顾鹤卿一时欢喜得无以复加,双目蒙泪,心都快跳出胸口。   一定是爹爹冥冥之中在保佑他,这里竟然真的是姚家庄。只要找到当年那位嫁到这里的叔叔,他一定会帮他的。届时他借一点钱,再雇人拉起一个车队,就能返回京师。   想到这儿,他又想到了李四,不由得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李四抓到,捏在他的手掌心里。   “各位婶婶请听我一言。”他说道:“我家在江州,半月前随车队前往京师探亲,没成想在途经安州时,被山贼掳走,今日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逃出虎口。”   他指着李四的方向,斩钉截铁道:“贼人就在那儿,请各位婶婶为小郎主持公道!”   荆楚一带农人淳朴好斗,他本以为自己苦苦恳求,她们必定出手,可这些农妇竟然不为所动,齐刷刷看向为首的红头巾。   红头巾转头对旁人吩咐道:“带他去见庄头。”   顾鹤卿急道:“再不去抓,她就跑了!”   没人理会他说了什么。   一个三十多岁的农妇站出来把锄头背篼丢给其他人,走过来背对着他蹲下。他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干什么,有谁在背后大力推了他一把,把他推搡到了那农妇的背上,后者挽住他的腿弯,站起来就开始往山下走。   “我自己走,我自己走,放我下来。”   顾鹤卿羞红了脸,努力挣扎了几下,怎么也没法从农妇背上挣脱。怕再出现之前在庙里的那种尴尬场景,他只得无奈的待在她的背上。   农妇背着他迅速下山,周围的山林不断后撤,他回过头,眼睁睁看着李四休息的那块大青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气急败坏的蹬了下腿儿。   该死,错过了抓她的最好时机!   那人奸猾又胆大包天,还会武,错过此遭,说不准就再抓不到了。   --   “孟三姐回来了啊,哎,怎么带了个小郎?”   “孟三姐,背上的是谁啊?”   “好俊的小郎,孟三姐,哪儿捡到的。”   被称作“孟三姐”的农妇背着顾鹤卿,沉默寡言的走回田庄,一路上遇到的每个人都向她背上的小郎投以好奇的目光,再调侃两句。   顾鹤卿没处躲避,只能在她背上死死低着头,脸羞得通红。   又走了一段路,孟三姐把他背进一个宽敞的两进的院子,像驴车卸货一样把他卸下来。   “你就在这儿。”她甩下这一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顾鹤卿茫然四顾,打量着周围。   东西两侧游廊,北边一座五间三梁起架的大厅,中间一个大匾,写了“仁善堂”三个大字,檐柱上悬着“仁为福地一生乐,善作良田百代耕”木雕一副联,字书遒劲。   看着这幅对联,顾鹤卿突然想到,姚家庄的这个“姚”姓多半和河东姚氏有关。他熟读《姓氏录》,天下世家渊源倒背如流,这个对联分明就是河东姚氏的家训。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悠闲的女声,“小郎在这儿干什么?”   顾鹤卿急忙转头,一张浓眉大眼的脸霎时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张脸本该很是端方正气,但一道从左眼角划到下巴的狰狞刀疤完全破坏了五官的美感,为她的气质添上一丝狠戾。   此人站在阶下,笑眯眯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顾鹤卿想了想,“我在等庄头。”   “我就是庄头。”   她掠过他,朝大厅走去,“我叫姚乐山。听说你家在安州,怎么人就到了姚家庄?来,坐着说。”她调开桌椅,示意他坐。   顾鹤卿惊讶于姚家庄换了庄头,但他也明白此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只得把自己的经历捡重点说了一遍。   “你说你娘是谁?”听到一半,姚乐山突然出声打断。   “我娘是江州顾家顾沅,现任秘书省著作卿,官秩五品。”顾鹤卿恭恭敬敬的答道。   姚乐山顿时来了兴致,“世家公子,稀罕。”   她的目光再度落到他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遍,像是在看什么价值连城的货物。   顾鹤卿胆战心惊的握紧了茶杯,慌忙喝了口茶掩盖自己的心慌。   这个庄头似乎不太正派。   难道刚出虎口又入狼窝?顷刻之间,他落到肚子里的心又悬了起来。   “你如何来的我们姚家庄?”姚乐山又问。   “被,被一个山贼劫过来的……”顾鹤卿硬着头皮说道。   水边百姓怕水匪,山中百姓怕山贼。他硬要把“山贼”这个污名往李四头上按,其实是想让大家忧惧恐慌,进而进山把她抓住。可如今面对这庄头,他已经没了这份心思,一心只想把自己平平安安摘出去。   只是前面既然编了谎,现在也还得照着说,免得前后不一致露馅。   姚庄头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正当壮年,眼神十分锐利,顾鹤卿觉得此人多半精得很,绝对不好骗。   “山贼,一个。”   姚乐山乐不可支,笑了两声。   “小郎真是有趣,山贼少则几百,多则上千,怎会有一个两个的。再者,宝箱山上也从来没有山贼。不过……”   她瞥了他一眼,“既然让小郎受了委屈,此人就罪该万死。”   “来人!”姚乐山站起身来。   十几名部曲齐刷刷走进院内低头候命。   “今晚带猎狗搜山。”姚乐山下令,“细细地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抓到人以后,要是敢反抗,直接打死。”   “是!”   顾鹤卿越听越心惊,慌忙从椅子上起身,整个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双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惶恐的眼神在庄头和部曲之间来回逡巡。   姚庄头手段未免太过狠辣,他开始后悔自己把李四供出来。她受了伤,又在发热,脾气还不好,要是没跑掉被抓住,被打死该如何是好。   不,不,这坏女人聪明又会武,说不定早就跑了。   几息之间,他心中的念头就转了几个来回。   姚乐山挥挥手,檐下侍立的两个阿叔走上前,一左一右围在顾鹤卿身边。   “你们几个,带小郎下去梳洗。小郎是世家公子,金枝玉叶,与我等糙人不同,把他看顾好。”   吩咐完毕,姚乐山又看向他,语气特意放缓下来,“梳洗好了,来大堂用饭,我为小郎接风洗尘。”   顾鹤卿小心翼翼的抬眸瞄她,怯怯的行了个礼,“多谢姚庄头。”   下一刻,姚乐山冲他咧嘴一笑,那道从左眼下划到嘴角的疤痕猛地一扯,万分狰狞。   顾鹤卿嘴一瘪,差点忍不住哭出声。   ——他又开始害怕了。 [5]玩五下:她又欺负他   “郎君这头发真秀丽,一看就是精盛血旺好生养的。”   “他二叔,说什么荤话呢,小郎还没出阁。”   “喔喔,忘了忘了,看我这嘴,哈哈哈。”   顾鹤卿坐在铜镜前,昏黄的铜镜里映出他心事重重的模样。   身后,两个阿叔正给他擦着湿发,两人一高一矮,边擦边闲聊。   “小郎君啊,递下篦子。”矮个阿叔腾不开手,让他帮忙。   篦子搁在梳妆台上,就在顾鹤卿侧前方,他伸长了手,将它取下来。   行动间,衣袖自然的向后缩去,露出一截皓月凝霜般的手腕,内侧一颗精致的朱砂红点,醒目万分。   矮个阿叔不动声色的瞥了眼,与高个阿叔对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两人的这些小动作映在铜镜里,被顾鹤卿尽收眼底。他埋着头,抿了抿唇。   还好方才洗漱过后,他自己用湿胭脂偷偷点了一个守贞砂,否则就露馅了。不敢想若是被人发现他还未出阁就失了清白,别人会用什么眼神来看他。以后还得处处小心才是。   “我听说大户人家订亲早,小郎君,家里有没有给你订过亲事?”高个阿叔亲昵的问道。   顾鹤卿摇摇头。   矮个阿叔喜笑颜开:“哎呦,那巧了,咱们庄子上未婚的女子可多。你觉得咱庄头怎样?”   那个脸上有疤的姚庄头?她的年龄都能够得上做他娘了!   打了个冷噤,顾鹤卿坚决摇头。   “郎君不知道,小女子玩心重,不顾家,像我们庄头这样年纪的才会疼人。只要你嫁过来,讨得她喜欢,明年就能抱孩子,多好。”高个阿叔循循善诱。   他俩一左一右,一唱一和,顾鹤卿觉得不安极了,赶忙打断:“我,我有个叔叔十年前嫁到这里,不知他住在何处,我想去拜访。他姓任……”   闻言,身后两人错愕的对视一眼。   良久,矮个阿叔犹豫道:“庄子上没有姓任的外人,是不是记错了。”   “宝箱山附近的田庄少说也有七八个,你那叔叔是不是嫁到的其他庄子。离这儿五十里,还有一个田庄,也叫姚家庄呢。”高个阿叔接过话来。   希望落空,顾鹤卿一时怅然,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我观姚庄头稳重老练,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庄头的?”   “一直是庄头,庄上人都服她管,十几年了。”矮个阿叔说道。   不对,时间对不上,如果姚乐山十几年前就开始做庄头,那小时候抱过他的那个老庄头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是他记错了?   头发擦干后,矮个阿叔给他把头发束起,用的是白玉冠、竹节簪。   高个阿叔衣服给他拿了套新的衣服,那是一套竹青色云纹绸衫,布料质地上乘。莹白的丝绦在腰间一扎,更衬得他身段出挑。   倘若是在平时,他早就对着铜镜开始臭美了,如今却没了这个心情。   “小郎,时候不早了,庄头还在等你用饭,咱们出去吧。”两个阿叔催促道。   外面已是日暮时分,院子里点起了灯烛。   大堂里,姚乐山正坐在圆桌前,桌上摆满了酒菜。顾鹤卿粗粗一扫,八菜两汤,有鸡有鹅,还有鲜鱼鲜虾。   这姚家庄做的是什么营生,如此富庶,这一副席面,普通人家很难说拿就拿出来。   见他过来,姚乐山招呼他坐:“我们山野人家不讲虚礼,坐下就动筷。”   顾鹤卿是真的饿极了,这两天在山上有一顿没一顿,就没吃饱过。他吃相斯文,但是吃得快,饭量也比平时大了一些。   饭桌上,姚乐山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聊天,追问一些和江州顾家有关的事情。顾鹤卿也礼尚往来,和她聊了聊姚家,还尤其提到了大堂檐柱上那句河东姚家的家训。   在大雍,聊到家承,每个女人都会滔滔不绝,但姚乐山却表现得兴趣缺缺,不愿多言。   “那个山贼是怎么回事?”姚乐山话锋一转。   “她是个逃奴,在逃跑途中混入我的车队,把我掳了。”顾鹤卿老老实实回答。   “你说如何处置她。”   “或许应当送官法办……”顾鹤卿垂下了头,含含糊糊道。   还“如何处置”,现在说这些为时太早,李四这个坏女人,奸猾又狡诈,身手还好,你们先把她抓到再说吧。   他不以为意,并给自己又夹了一筷子菜。   下一刻,姚乐山拍了拍手,“带过来。”   几个部曲齐步走到阶下,前排两人散开后,露出中间被五花大绑的女人。   顾鹤卿的菜“啪”地掉到了碗里。   ——李四!   宝箱山这么大,她武功这么好,怎么才一会儿就被捉住了?这才半天功夫都不到!   “乱棍打死。”姚乐山吩咐道。   “不要!”   顾鹤卿吓得跳了起来,赶紧挡到女人面前,“庄头三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滥用私刑官府追究起来会惹上麻烦的!”   姚乐山道:“死个人而已,这儿天高皇帝远,不必惧怕官府。小郎让开,小心血溅你一身。”她向部曲甩了个眼神,“动手。”   “不行!”顾鹤卿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护着身后的李四,“别动手,她罪不至死,她在山上还救过我!”   他是想抓她,但他没想过把她杀了。这该死的逃奴,又坏又狠,但终究是他第一个女人。   “那你说怎么办。”姚乐山问道。   “送官法……”   “官府那么远,谁送?”   “那,那把她关起来,只要别杀她。”顾鹤卿双目通红,慌张的哀求道。   不知道是他的眼泪奏效了,还是姚庄头突然善心大发,她终于松口,没再强行要把李四打死。   “关到柴房。”她下令道。   顾鹤卿松了口气,忙不迭转过头去看李四。   她的双手双脚都被反缚,眼上蒙了遮眼布,口中也勒了布条,看起来可怜极了,再也没了在山上时那嚣张跋扈的样子。   许是抓她时有过一些打斗,她的发丝散乱了些,左肩上也洇出斑斑血痕,好在她那张好看的脸没有受到丝毫损伤,俊得一如往常。   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都听到了耳朵里,应当明白自己的处境才是,可顾鹤卿定睛一看,发现她的脸上竟然带着笑。   都什么时候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都笑得出来!   方才不该求情,就该让她去死……   顾鹤卿不忿的磨了磨牙。   --   夜已深,田庄各家早已熄了灯烛安睡,四处静悄悄的。   天上乌云厚重,无星无月,地上夜色浓郁,伸手不见五指。   庄头家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清瘦的身影一闪身就掠了进去。   顾鹤卿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被人发现,进入柴房后,等双眼适应黑暗,就着急地开始找李四。   这女人倒是好找,她靠着最多的那垛木柴,垂着头睡得正香。   他行动间发出些响动,想必惊扰了她。她醒了,缓缓抬起头来。   顾鹤卿走过满地的干草,缓缓蹲到她面前。   借着夜幕掩护,他壮着胆子,仔仔细细的打量这个狂徒。   任凭这女人本领再多,武力再强,还不是被人五花大绑关在柴房,要靠他这个小男人求情才能活命。在山上的时候,他的命捏在她手里,到现在,她的命捏在他手里。这就叫做“攻守易形”。   一种从未有过的隐秘的快感从他心底生起,他意识到这是他秋后算账的最佳时期。   他要借着姚家庄的势,让她知道他的厉害,这样才能把她彻底驯服,让她余生都不敢在他面前猖狂,只能永永远远讨好他。   “污我清白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这一天?”   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李四顿时明白来者是谁,她缓缓摆正了身躯,变成跪坐的姿势。   “当初竟然敢对我做那种肮脏龌龊的事,你就该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顾鹤卿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看着坏女人跪坐服软的模样,他心里又是恨得牙痒痒,又是兴奋得难以自持。   他要继续吓吓她,吓得她俯首帖耳,一辈子都跟在他身边。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下贱的泥腿子也敢肖想本公子……我要,我要把你……”   李四安安静静跪在他面前,看着她沉默驯顺的模样,他的心莫名其妙跳得很快。一想到这里是个柴房,大半夜的,寡女孤男共处一室,这里只有她和他,他的心就跳得更快了,脸上发烫,话也越说越结巴。   没出息,没出息,你是个没出息的臭东西。   自己实在不争气,顾鹤卿气不打一处来,决心用行动表示自己的愤怒。   他咬咬牙,站起身来,提起衣摆抬腿,一脚蹬上坏女人的肩头。   ——这是个毫无疑问的居高临下的姿态。   看着下方李四的那张脸,他的心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又畅快又得意。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   “想活命,就求我,我要看心情……”   李四的脸上还蒙着蒙眼布,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跪坐在地,被他踩着肩头,身体却缓慢前倾。   他以为她要服软,心里面期待得不行。   没想到下一刻,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附上来,在他的大腿内侧亲了一下。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这是审核,这是审核,审核的神秘力量毁天灭地!   啊!   啊!!   不要脸!!!   顾鹤卿浑身都软了。   他立刻败下阵来,惊慌失措,落荒而逃。   呜呜,她又欺负他…… [6]玩六下:她的一点想法   夜黑风高,午夜时分。   鬼鬼祟祟的身影猫一样的贴着墙根,“嗖”地蹿进了柴房。   来人正是顾鹤卿。   他卷土重来,这回还端了个托盘,托盘盛着绷带,还有一瓶金疮药。   他轻手轻脚的潜进柴房,把托盘放到李四身前,开始拆她上衣。   女人被惊醒,猛地挣扎了一下。   “是我,是我,不许动。”   听到他出声,她便卸去了力道,安分下来。   “死贼,姚家庄的人上山才小半天就把你逮了,还以为你有多厉害,也不过窝里横。哼,只晓得欺负男人,欺负我。”   顾鹤卿嘟嘟囔囔的,给女人把外裳脱去,露出里面的束胸与肩头绷带。   大雍尚武,女子习武者十之八九,为了方便习武,常常会用布条将胸部缠裹,称为束胸。   顾鹤卿以前只知道有这么个东西,从没想到自己在成婚之前能见到。那日破庙里,女人衣服一脱就要他上药,露出束胸来,把他都吓傻了。到现在,他给她换了好几次伤药,已经习以为常。   她左肩上有个伤口,不知道是剑伤还是箭伤,看起来很是吓人。近日天渐渐的热起来,伤口不能沾水,还得勤换药,否则她就等着阎王来收命吧。   她对他那样坏,他却对她这样好……   顾鹤卿一时不忿起来,觉得自己像个活菩萨。   他下手很轻,但换完药后,细密的汗珠依旧布满了李四的额头。她的眼睛被遮眼布蒙住,嘴也被布绳勒住,唇角都被勒红了,看起来可怜得紧。   “我把你嘴上的绳子解开,你不许叫,也不许说话。”他小声说着,把她脑后的绳结解开,放开口绳。   她猛地喘了几口气,仰靠在柴火垛上缓着僵直的唇舌。   顾鹤卿的视线往下落,忍不住落到她的束胸上,那里弧度圆匀,和他的身体很不一样。   他心如擂鼓,红着脸,壮着胆子,悄悄伸出手摸了摸。   是软的。   他飞快瞥了眼坏女人。   ——她好像没发现他在做什么,还在自顾自的歇息。   一阵热意涌上脸来,冲得他脑袋晕晕的。他脸红心跳,咬着下唇,还想趁她不注意再摸一下,结果那人故意一个挺胸,一下撞到他的手心里。   啊!   啊!!   不要脸!!!   他眼泪狂飚,连滚带爬后撤了好几步,一头把脑袋扎进干草堆里,羞得想马上悬梁自尽,骨灰都撒干净。   “哈哈哈哈……”   李知微靠着柴垛,幸灾乐祸的笑出声来。   “呜呜呜你故意的!”顾鹤卿把头埋在草堆里,带着哭腔骂她。   李知微笑道:“走都走了,还回来干嘛?”   第一次就被她戏弄走了,第二次还来。   闻言,顾鹤卿恼羞成怒,把脑袋从草堆里狠狠拔出来,“我看你死没死!”   “当真?那我死咯。”李知微往后一仰,表示自己已经含笑九泉。   “想得美,你以为能这么干脆。”顾鹤卿咬牙切齿,“我要留着你慢慢折磨。”   闻言,李知微施施然岔开腿,“来,折磨我。”   “你……”,脑海中顿时闪过破庙里那电闪雷鸣的一夜,顾鹤卿的脸红得像要滴血,“你不要脸。”   “喔。”李知微施施然把腿合拢,没事人一样。   黑暗的柴房陷入难耐的沉默……   沉默久了,顾鹤卿的视线又被她招了过去。它违背主人意愿,鬼鬼祟祟的慢慢爬过她贵气的脸,修长的颈,平直的肩,腰腹,长腿……最后还要在胸上停一下。   看得他心惊肉跳,坐立难安。   时至今日,他总算明白了爹爹的告诫——男身如柳絮,沾女便纷飞。   在他的老家江州城,有条巷子叫螃蟹巷,里面住着好多户守寡的郎君。他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把围墙修得高高的,以示固守贞节。可每到晚上,那些高墙便会垂下软梯,供野女人爬上爬下。   以前他嗤之以鼻,觉得那些郎君守不住节是因为他们不检点,可真正轮到自己,他才知道个中滋味。   不怪女人习礼乐射御,读经史子集,男人却只能学《男诫》、《男训》,一辈子守不完的清规戒律。这么多的清规戒律,依然拴不住那具杨花水性的身体,拴不住那颗轻飘浮荡的心。   身子又烫了起来,自从先前她故意欺负他,他就一直不太舒服。   看着坏女人自己在那儿倒是坐得悠闲,顾鹤卿的心上像是有什么细脚伶仃的虫子爬过,痒得他心慌。   最终,旖念再一次压倒了矜持。   他面红耳赤的轻轻爬回李四面前,故作镇定的给她理理绷带,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   “把眼布揭开。”她颐指气使。   “阶下囚还要这要那,不给你揭。”他呛道。   “那把手绳解开。”   “你老实点儿,今晚那庄头说的话没听见?你命在旦夕,生死都在我的一念之间。从此以后,要想活命就得听我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四不说话,像是被他吓住了。   顾鹤卿满意的贴近她,当他的视线从她的遮眼布滑到她的唇上,喉结霎时紧张的滚动了一下。   “不许动,也,也不许说话。”他生涩地下达第一个命令。   李四似乎接受了。   见她就范,他便面红心跳的凑过去,壮着胆子吻上她的唇。   血腥味混合着一丝药味的气息直往他鼻腔里扑,从鼻腔直冲脑子,那股酥麻感又传到四肢百骸。   仅仅只是舔吮了她的唇两下,他的脑海里就炸开了锅,雾蒙蒙的再也无力思考,身体也像是被抽了筋,手软脚软的扒在了她的怀里。   完了,完了,他是不是要死了!   从未有过的脱力感让顾鹤卿怕得哭出了声,可即使如此,他还是强撑着身子,贪心地又去舔了她的唇两口,把女人的嘴唇亲得湿漉漉的。   好喜欢,好可怕……   好可怕,好喜欢……   他又哭又亲,怎么也停不下来,一时狼狈极了。   李知微忍俊不禁,“把手绳解开,我来帮你。”   顾鹤卿顾不上许多,颤着手帮她把绳子解开。   李知微活动了一下手腕,一手抱住瑟瑟发抖的男体,一手覆盖麈柄。   她力气又大,人又不要脸,不一会儿,他就浑身一滞,乱七八糟了。   空气里慢慢散逸起某种麝香的味道。   顾鹤卿在她怀里喘着粗气,她在他裤子上慢条斯理的擦手。缓了会儿,他越想越恨,仰头一口咬上她的手臂。   “嘶……你属狗的。”   “你非礼我!”   “谁非礼谁,讲不讲道理?”   “不许在我小裤上擦手。”   “你自己的东西不擦你身上擦哪里。”   顾鹤卿瞪了女人好一会儿,看她实在没有悔改之意,气鼓鼓地把她的手又拿绳子绑上,狠狠打了个死结。   李四倒也没挣扎,老实本分的坐在那儿任他绑。   “小郎,我饿了,人要知恩图报。”她说道。   顾鹤卿恶狠狠地回道:“饿死你才好!”   臭贼一点都不听话,还那么霸道,他要饿一饿她,明天再给她饭吃。   “竟想饿死你的妻主,真是个毒夫。”她煞有介事。   “你是谁的妻主,不要脸。”顾鹤卿哼了一声。   “你我已有妻夫之实,我不是你的妻主是什么?”   “癞虾蟆想吃天鹅肉!”   顾鹤卿啐了她一口,“这个田庄的庄头也心悦于我。就算嫁给她,我也不便宜你这个泥腿子。”   “庄头?”李知微意味深长的一笑,“你没觉得这个庄头有点怪,甚至这个田庄也……哪里不对劲吗?”   大半夜,被她说得毛毛的,顾鹤卿不敢细想,捡起一旁的口绳,给她勒回嘴里。   “闭嘴吧你!”   收拾完周遭的一切,他轻手轻脚的推开柴房门,趁着夜色,溜回了卧房。   李知微独自在黑暗寂静的柴房里等了好久,等到确信他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便把手一抬,轻而易举的挣脱了绳索,把脸上的遮眼布、口绳随手扯下来。   她从柴垛后拖出一坛酒,倒出一些净了手。然后从柴垛后拖出来一只熏制得刚好的大火腿。   “饿死我?哼。”   她摸出小刀,从火腿上剌下一片薄薄的肉片放入口中。   穷乡僻壤,熏物倒还不错。   嚼完熏肉,她又就着酒坛喝了一大口酒。   口内酒香肉香激荡,她顿时感觉日子过得还行,不枉自己自投罗网。   这田庄有点古怪,庄人匪气太重,而且富庶得十分反常,也不知做的是什么生意。不过她也不打算管闲事,只想在这里躲躲后边追杀她的叛贼,养几天伤。   等她修养好了,扯着小郎就溜。 [7]玩七下:他准备跑路   清晨,天刚蒙蒙亮,姚宅的厨房里传来一声惊呼。   “有贼,有贼!”   男管事快步而来,推开厨房的木门,呼呼带风的巴掌准确无误的一把糊到厨娘头上。   “闭嘴!”   “什么贼,哪里有贼,我们自己就是贼,你爹的,贼喊捉贼啊。”   “给顾公子的早膳呢,做好没有,做好了赶紧端上去。”   厨娘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脑袋,一只手指着房梁,嚷道:“腿子,腿子不见了,熏了半年的猪后腿子!”   她比划着,“那么粗,那么长一条,一点不剩。”   管事瞪她一眼,“没了再买就是,谁敢来偷我们?是不是晚上没关窗,跟你说好多遍了,关窗关窗。山上有猴,猴什么都吃。”   “猴子还喝酒?”厨娘指着墙角的酒坛,“酒也少了一坛。我的绿蚁,还没开封呢。”   管事忍无可忍,竖起食指,“我再说一遍,顾公子的早膳。”   厨娘只好不再多言,埋头把早点放上托盘。   “昨晚吩咐你备好喜宴,现在准备得怎么样了,还差哪些东西?”管事随口问道。   “差个熏后腿儿。”厨娘指了指房梁。   管事不耐的“啧”了一声,“除了那根熏后腿!”   厨娘不情不愿的回答:“除了它,就都齐了。”   想了想,她又八卦的问道:“咱这桌喜宴给谁备的?”   “不该问的别问。”管事瞪她一眼。   厨娘立马就猜到了,“顾公子和我们头儿?”   姚宅里就只住着头儿一个人,头儿的生辰也不在这上半年。若说喜,还能有什么喜,就只有头儿和那个白白净净的顾公子喜结连理的“喜”了。   “我听说人家顾公子是世家公子,娘还在京城做官,他真愿意嫁过来啊?我也不是说咱头儿不好的意思,虽然她年纪大脸上还有疤,只是……”厨娘面色为难,“咱们的跟脚毕竟是山贼啊。贼是鼠,官是猫,哪儿有鼠和猫结亲的。”   管事瞥她一眼,“只要他嫁过来,咱们就披上了猫皮,不是猫也是猫。到那时,就再也不用缩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可以搬到州城去。这些年攒的金银珠宝,也能通通洗脱脏皮,正大光明拿出来挥霍。”   “有这样的好处,他不嫁也得嫁!”   他冷笑一声,“你就等着吧,这喜宴,今天不办,明天都得办,就在今明两天。”   一听这话,厨娘心里顿时火热起来。   她年纪不大,但这些年跟着头儿杀人越货,已经攒了不少银钱,到州城去不仅买得起大宅子,还能娶好几房男人,再也不用在山沟沟里扮厨子了。   她兴奋得精神一振,满面红光,“我得再杀几只肥鹅烤上,免得到时候不够吃。”   不仅要烤肥鹅,还得把酒窖里的梨花春搬出来,到时候喜宴统统用上。   --   厢房里,顾鹤卿已经梳洗完毕。   姚庄头事务繁忙,不能和他一起用饭,因此早点由阿叔阿伯们直接送到他的房里。他刚坐到圆桌前,不一会儿,桌上便摆了好几样早点。   顾鹤卿粗粗扫了一眼,有杏酪粥、油酥饼、醋芹、酒糟腌猪耳、笼蒸葱醋鸡,还有一盘鲜酪浇渍樱桃。   仅仅只是早饭而已,竟然如此讲究,虽不至于豪奢,但也不输富户了。他的心里再次对姚庄头的财力有了新的判断。   用完早饭,他偷偷藏了一块油酥饼,用手帕包起来,放在袖子里,准备给臭贼带去。   姚宅的管事安叔让他到宅内的小湖边坐坐,说姚庄头忙完了就来见他,怕他无聊,还给他留了绣绷和针线。   顾鹤卿装模作样的绣了两针便开始发呆。   他的脑海里想着该怎样替臭贼求情,好让姚庄头相信那是个误会,然后把她放了,别再关着她。   姚宅廊庑缦回,风景秀致,面前的小湖周围盛开着一簇簇黄杜鹃,烂漫可爱,野趣十足。湖面上几对汀锦凫正在洑水,时不时钻进水底啄食小鱼小虾。   远处行廊,几个阿叔阿伯正用竹竿将喜庆的大红灯笼挂到廊中。   有一对扎着总角的孪生小仆嬉笑着抱着红绸穿过假山跑来,一路追逐打闹。在经过他时,其中一个小仆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一张大大的红色“囍”字从那堆红绸里飘出,正正好落到他的脚边。   喜?   顾鹤卿俯身捡起剪纸,递还给那个小仆。   “小弟弟,贵府是有什么喜事吗?”他温声问道。   小仆吓得脸白如纸,怯怯的接过剪纸,匆匆向他行了个礼,便逃命似的转身飞奔而去,压根不和他搭话。   等跑远了,两个小仆又开始打闹。不仅打闹,还吵了起来。   山风将他们的声音送到他的耳畔:   “都怪你都怪你,谁叫你推我。”   “才不是呢,是你自己手松,怪你怪你怪你!”   “好险,差一点就被他发现了。”   “要是被他发现,安伯伯会骂死我们的!”   “何止,他会把我们的头拧下来压泡菜坛子。”   “总之都怪你。”   “才不是呢,怪你怪你……”   什么意思?   顾鹤卿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但他不敢深思,只盼实际情况不像他想的那样。   “在想什么?”   一个女声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顾鹤卿吓得肩膀一耸,猛地站起身来,脚下不自觉的后撤两步。   姚乐山正在他背后笑眯眯看着他。   她不笑还好,一笑,脸上的疤挤在一起,更狰狞了。他就忍不住会联想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落下的这道疤,总感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柴房里那山贼已经被关一个晚上了,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干脆今晚把她拖出来,直接了解。”她说道。   “不要!我,我其实,她……这是个误会!”顾鹤卿的说辞还没想好,结结巴巴的编得艰难。   姚乐山眼看着这小郎编谎,嗤笑一声,“你俩是淫奔出来的吧。”   啊?   顾鹤卿始料未及,震惊地睁圆了双眼。   姚乐山却以为自己猜中了。   想来也是,那所谓的“山贼”金质玉相,气质不俗,一看就是朱门世女,再不济也是大族家仆。   这样的女人断不会沦落到落草为寇,即使出卖色相,也能有大把闺帷寂寞的男人为她一掷千金,吃软饭也能吃得盆满钵满。   小郎嘴上说她是山贼,真要打杀她了,他却又处处维护,可见口是心非。说不准就是淫奔路上两人不和,产生嫌隙。若非如此,她姚乐山还捡不着这个便宜。   想到这儿,姚乐山又不由得佩服起那女人来。看她年纪轻轻,倒有几分油滑手段,竟将五品朝官的公子都诱拐出来。日后得向她多讨教几招,她们姚家庄……不,虎头寨!也需要像她这样的人才!   “聘则为夫,奔则为侍,令尊不会允许你嫁给她。但我和那小女子不同,好歹我是一个田庄的正经庄头,这个田庄一半产业都是我的,另一半则属河东姚氏。”   姚乐山走到栏杆边,撷了朵开得正艳的黄杜鹃,拈在手心把玩。   顾鹤卿看着被她玩得颠来倒去的花枝,只觉得口中发苦,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已经听明白了姚庄头的未尽之意,但还不如听不懂呢。   这位年纪可以做他娘的家产颇丰的大婶子——想强娶他!   怎么办怎么办,她手底下管着百十来号人,他要是不肯低头,她真的能让人把他脖子按断。   十七八岁的小郎正是心里藏不住事的时候,姚乐山看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觉得有趣。   “放心,过门之后,我不要求你夜夜相伴。你只需成亲当日与我洞房,其余时候,自去找你的情娘也无妨。你们关起门过日子,我不过问。”   走到他面前,姚乐山将黄杜鹃花枝往他的手里一递,“届时婚礼我会在州城大办,你的娘,还有你娘的同僚,全都到场。流水席面摆上三天两夜,邀全城百姓观礼,保管风风光光,不堕了你江州顾家的名头。面子里子都有,小郎觉得怎样?”   小郎觉得很不怎样!   顾鹤卿握着花枝,手指微微颤抖。   庄头又如何,也是癞虾蟆!   他可是世家公子,要嫁也是嫁到名门望族,庄头算什么?还三天两夜的流水席,土都土死了。而且什么叫他和臭贼关起门来过日子,难道他顾鹤卿是那么不知廉耻的男人?   真想把这花枝抽她脸上,但他又不敢……怕她打他。   小郎一直不说话,姚乐山只当他在权衡利弊。   面前的小湖上,汀锦凫三三两两游过。   湖心山石上,羽毛艳丽、小巧玲珑的雄汀锦正用喙仔仔细细的打理自己的飘羽和尾翎,以献媚于体丰壮硕的雌汀锦,求得庇护、繁衍子嗣。在这大雍,做男人的道理又何尝不异曲同工。   “你看这些小公鸟,一辈子精心筹谋不就是为了寻得一个依靠。”姚乐山指了指那些水凫,“既然找依靠,当然要找一个有本事的。”   “你与情娘淫奔出逃,家族定不容你。你嫁给情娘,要过一辈子苦日子;回到家族,又会被家族除名,幽禁终身。普天之下,除了我,还有谁既有本事,又有度量,能给你一个依靠,还能允你寻欢作乐?”   “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答复。不要拖太久,别忘了,你那情娘的命还扣在我的手上。”   顾鹤卿瘪着嘴,两手害怕的攥紧了衣角。   --   晚上,柴房。   “哗啦啦……”   顾鹤卿把自己袖兜里的存货全都抖落到干草上,有酥油饼、玉尖包、绿豆糕、几颗青李,还有两个大桃子。   “饿了一天了吧,快吃。”   被解开所有束缚后,李知微慢条斯理的坐到这一堆干粮水果面前。   她昨晚吃了熏火腿,喝了绿蚁酒,今晚又吃了两大只烤得油香四溢的烤鹅,喝了一坛梨花春,此刻着实不饿,但小郎给她带的,还是要赏脸。   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她拈起一块绿豆糕,在小郎万分专注的视线里咬下一口。   “好吃吗?”他愣愣的问。   “还行。”她屈尊降贵的回道。   他神色踌躇,“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别生气。”   她继续嚼,“说。”   “这是断头饭。”   ……   李知微用死鱼眼睨向他,“你给我下毒?”   “没有。”顾鹤卿赶紧解释,“姚庄头逼我和她成婚,说倘若我不愿和她成婚,就要你的狗命。”   “你不愿?”   “我不愿。”   李知微懒懒地后仰,歪靠在干草堆上,“某人昨天还说,就算嫁给庄头也不便宜我这个泥腿子。”   顾鹤卿面红,“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今天我不想。要想活命,你,你就赶紧吃,吃了以后好带我逃。”   看他薄面绯红,李知微又想逗他,“我自己逃,不带你。”   闻言,顾鹤卿不可置信的瞪向她。   良久,他气急败坏道:“那你就死!”   他七手八脚的爬过来把她按倒,骑在她身上,要拿绳子再把她捆起来。   李知微被按倒在地,又气又笑,“你这个毒夫……”   “要你管!”顾鹤卿泪眼涟涟。   没良心的臭贼,他都主动示好了,她竟然敢拒绝,枉费他还想着帮她编谎,放她出来。   “好,好,好。”李知微已经被他捆缚了双手,依然笑得没心没肺,“亲我一下,我就答应。”   顾鹤卿擦了擦眼泪,双手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她的左脸。   女人得寸进尺,“再亲一下。”   顾鹤卿只好俯下|身,去亲她的右脸。   突然之间,天旋地转,她挣脱绳索,一下翻上来,反过来压住了他。   再然后,他就哭着又被她玩了一遍。   呜呜,坏女人,欺负他……   ————————!!————————   小顾:想来想去还是坏女人好,呜呜[心碎] [8]玩八下:她怎么自己跑了!   情事之后,浑身酥麻。   躺在柴房的干草堆上,顾鹤卿一时有些恍然。   四天之前,他还是顾家养在江州的小公子,随车队回京,要赶赴一场荣华富贵,没想到差点送了命。一路上境遇起起落落,好几次都觉得峰回路转,可走到尽头就发现是条死路,到最后,还得依附最开始劫持他的逃奴。   顾鹤卿幽怨地看了身侧的李四一眼。   他好歹也是掌上捧珠的世家子,竟然委身于她。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十里铺红,什么都没有。第一次是在破庙,第二次是在柴房,第三次还是在柴房,下面垫的不是衣裳就是草,连张床都没有。   想到这儿,他就牙痒痒。   磨牙声一响,李知微就知道小郎又要咬人,默默地挪远了点。   “我们该怎么逃。”良久,顾鹤卿在黑暗里轻声问。   这是个好问题。   李知微将双手枕在脑后,思索着。   小郎不会武,连马都不会骑,骑马带着他必定跑不快。庄子里驯养狼犬,届时庄人放犬追踪,再纵马跟上,不消半日就能把他们追回。   倘若向附近的田庄求救,风险太大,不妥。   思来想去,似乎没有万全的破局之道。   半晌,她试探道:“要不,你就嫁给那个庄头?”   一阵难言的沉默……   下一刻,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到她身上脸上。   顾鹤卿一边打一边哭,“臭不要脸的,睡都睡了你说这些?占我便宜,就该让你去死,打死你!”   李知微挨了他两记不痛不痒的拳头,这才把他的双腕攥住。   倒不是她故意逗他,只要他答应嫁给庄头,庄子里一定大摆喜宴,届时人人放松警惕,她正好下毒……这一招不大磊落,但谁叫他们狠辣在先,别怪她下手阴损。   不过这一切盘算,不用告诉他,免得漏馅儿。她布下一个陷阱,他只需要乖乖的做她的诱饵就好。   顾鹤卿被攥住手腕,动弹不得。一想到自己不仅被个逃奴污了清白,还得嫁给一个年纪和自己娘一样大的女人,心里的委屈铺天盖地一样涌上来,他顿时哭得泪如雨下。   “我不想嫁给她,嫁给她还不如让我死了,呜呜呜……”   “这会儿知道哭,在山上的时候是谁顾头不顾腚的往山下跑。”李知微掀起他的衣裳给他擦眼泪鼻涕。   “我当初怎么知道会这样?”他口齿不清的辩解,“这个田庄我来过,我叔叔嫁到这里,老庄头还抱过我,谁知道如今一切都变了。”   那位姓任的叔叔与爹爹感情甚好,在爹爹去世前两年,他和爹爹常有书信往来,还给他寄过一些古籍。虽然顾鹤卿此时自身都难保,但他还是有点担心他。   “什么变了?”李知微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颈。   顾鹤卿吸着鼻子,不自觉的缩进她的怀里,“庄人都说是我记错了,没有叔叔和老庄头这两个人。”   “你是信他们,还是信你自己?”   “当然信我自己!”   他皱着眉头,想了又想,然后撑起身子,煞有介事的说道:“这个田庄不对劲,他们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李知微失笑,忍不住亲了亲他,“真敏锐。”   “可又会不会是我记错了……我那时年纪尚小”他患得患失起来,又重新缩回她的怀里,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有一个地方,可以让你找到答案。”她揉着他的后颈,循循善诱。   顾鹤卿双眼一亮,“祠堂。”   每个大族都有祠堂,里面供奉着历代祖先。供桌之下就会摆放族谱,里面会记载各个族人的婚姻、子嗣、夭亡。   姚宅隔壁十几步就是祠堂,他被背过来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那里大门紧闭,很是颓败,似乎无人扫撒,连祠堂的牌匾上都结了蛛网。   “想看就去看,看了赶紧回来,我带你逃。”她信誓旦旦。   顾鹤卿的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对叔叔的担心和对答案的好奇压倒了恐惧。更何况姚宅的围墙矮,翻过去不成问题。   “一定要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整理好衣裳,鬼鬼祟祟的溜了出去。   确定顾鹤卿已经走了,李知微又从柴垛后拖东西出来。这回的东西不是熏腿,也不是烤鹅,而是一把弓弩。她擦去上面的灰,抬起来试了试准头。   她知道姚家庄人是山贼土匪出身,却没想到他们竟敢在库房里私藏弓弩。   真是好运道,出京一次,处处都遇到乱臣贼子。   --   山里的月亮特别大,还镶着一层毛边,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顾鹤卿猫着腰前进,翻过围墙,脚刚落地,便踢翻一个瓦罐,吓得他赶紧满地乱抓,险险将它扶住。   瓦罐里的积水荡出来大半,随之撒出来的,还有泡在罐里的杂物。   借着月光,他看得清楚,那杂物似乎是几支发簪。   发簪?   他疑惑的看看手里的瓦罐,心里有些好奇,索性把罐子彻底倾倒。   “哗啦……”   无数只发簪随着积水一股脑涌出来。竹的、木的、瓷的、铜的、铁的,质地不同,花纹各异,新旧有差。   积水潺潺流尽,只剩下这些发簪横七竖八的铺满草地,月光一照,分外寂寥幽惨。   夜风吹得院里草木簌簌,顾鹤卿不禁打了个冷噤。   他不敢想是谁在什么情况下搜集这些发簪,又把它们放到瓦罐里,一想,就后脊发凉。   ——还是快点找族谱吧!   顾鹤卿提起下裳,蹑手蹑脚的穿过一人高的荒凄杂草,往祠堂而去。   祠堂的正门无法推开,几扇窗户竟然也用木板钉死,还好年久无人修缮,一扇窗户外的木板自然脱落下来,让他得以从那里爬进去。   一进到祠堂,顿时就阴寒了几分,一股隐约的难言的腐臭弥漫在四周,令人忍不住掩鼻。   走到如今这步,顾鹤卿已经后悔来这一遭,但来都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他哆哆嗦嗦的摸出火折子吹燃,借着微弱的火苗,找到烛排的方位。靠近烛排的那几步路,脚底总是踢到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他汗毛倒竖,都快哭了,却咬着牙不敢落泪。   老人家都说,男子属阴,去阴寒之地就是阴上加阴,如果还哭,一定会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好不容易摸到烛排,他赶紧把蜡烛给点上,不敢多点,只点了三根。   祠堂里渐渐明亮起来,温暖的烛光似乎驱散了挥之不去的阴寒,连那股若隐若现的腐臭味也淡去了不少。   顾鹤卿松了一口气,准备去找族谱,抬头一看时,整个人被吓得跌坐在地!   祠堂内所有的墙壁、门窗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色抓痕!这抓痕是如此的多,很难想象是由多少双手抓挠出来的。   供桌上,祖宗的牌位已经倒下,散落了一地,方才他脚下踢到的东西就是这些牌位。   再看到供桌上方悬挂的大幅先人遗真像,下部已被血手印盖满,中部可见潦草的字迹不同的血字——   “屠村”   “山贼”   “虎头寨”   “报官”   “报官”   “不得好死”   ……   满目血字,字字惊心!   顾鹤卿浑身发抖的哭着爬起来,赶紧吹灭了蜡烛。   他知道了,他终于知道姚家庄哪里不对了。   过往一切蹊跷之处全都串起来,为什么那些农妇说宝箱山不可能有山贼,为什么姚家庄地处偏僻却这么富庶,为什么庄头姓姚却不知道河东姚家的家训……   原来他们都是一窝土贼!   好一出鸠占鹊巢,李代桃僵,他们把原来的庄人全都杀了!   他要赶紧跑,跑去报官。   顾鹤卿泪流满面,慌慌张张的爬出窗户,翻过围墙。   一转身,姚乐山那张五官端正,却印着狰狞刀疤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身后,数十个庄人举着火把,目光不善的盯着他。   “这么晚,你不在卧房,在这儿做什么?”姚乐山问道。   顾鹤卿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死死贴着墙壁,“随,随便逛逛。”   姚乐山扫了眼他身后的祠堂,“你看到什么了?”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他吓得脸色惨白,眼泪不要命的流。   这副模样,压根没人会信他没看到点什么。   两个庄人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把他生生架起来,架到姚乐山面前。   她一把掐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来,“知道你对为妻颇感兴趣,迫不及待。我们明日就成婚,先将生米煮成熟饭,再到州城大操大办。放心,为妻承诺你的一项都不会少,你只需要管住自己的嘴,不要乱说话,否则,我也不介意娶个死人。”   “把小郎请回去,好生看管。”她吩咐道。   庄人把他拖走,塞回房里,锁了门窗。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顾鹤卿本以为李四会来救他,结果等了一夜都没等到人,直到第二天清晨,等来两个阿叔服侍他换婚服。   他不肯换,只是坐在床上望着门口。   “小郎君,就安心嫁了吧。”高个阿叔劝道。   矮个阿叔捧着大红婚服,语重心长,“要是不换,等会儿难免吃点苦头。你这金尊玉贵的身子骨儿哪里受得住,叔叔们想到都心疼。”   顾鹤卿依旧是不肯动,也不说话,只看着门口。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高个阿叔什么都没看见,但细一思索他懂了几分,便问道:“告诉叔叔,你在等谁?”   他没说话。   矮个阿叔忍不住搭腔,一脸嫌弃,“还能有谁,柴房里那个。”   一听这话,高个阿叔看向他的目光更心疼了几分。   “她啊,偷了一匹快马,昨晚上就一个人逃了,现在估摸着都快到县城了。”矮个阿叔点破实情。   高个阿叔赶忙接话安慰,“乖小郎别难过,咱们男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这就是男人的命,都有这一遭,想开点。”   顾鹤卿脑袋里“嗡”的一声,浑身都脱了力,随即被两个阿叔七手八脚的搀到梳妆镜前。   “他二叔,赶紧的,先上妆。”   “婚服怎么办?”   “待会儿再穿。”   屋外的“囍”字贴满了门窗,长廊彩绸高挂,四处喜气洋洋,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唢呐。   铜镜里的俊秀的脸被盖上一层层铅粉,画上土得不能再土的黑眉。   铺天盖地的委屈一时袭来,顾鹤卿再也忍不住,崩溃的大哭出声:   “你个乌龟王八羔子,就知道自己跑!”   “不是说好了等我的吗?”   “又骗我呜呜呜呜,我再也不信你了……”   ————————!!————————   小顾:呜呜呜坏女人也不好,我是世上最可怜的男人[心碎] [9]玩九下:她与他逃出生天   上午巳时,姚家庄吹锣打鼓,喜气洋洋。   姚宅里外摆了三十几桌喜席,整个庄子的娘们儿都来了,帮着杀猪宰羊。   新娘姚乐山胸口戴着大红花,神气十足的站在门口迎来送往,脸上那条疤都舒展了不少。   “头儿,新婚大喜!”   头扎红布巾的农妇向姚乐山拱拱手,“在山上看到这小郎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一般,直接就让孟三背着送你屋里来。怎么样,水灵吧。”   “记你头功。”姚乐山笑着拍拍她壮实的肩,“进去找个好座。”   而此时,姚宅内院,新郎顾鹤卿正哭得天昏地暗。   他的面前摆了十几本春宫图,有《灵蛇侍蚌谱》、《玉簪承露图》、《衔蕊弄箫十六法》、《巫山云雨二十四峰》、《欢喜禅宗阴阳和合戏一百零八式》……一本比一本大胆粗俗,花样百出。   高个阿叔正拿着两个没穿衣服的陶泥小人,把那些姿势一遍又一遍掰开了揉碎了在他面前演。   见他抗拒,矮个阿叔焦心道:“小郎,多少听一点儿咱过来人的话,否则洞房时伺候不好妻主,苦得还是你自己。”   顾鹤卿捂着耳朵一句都不想听。   他不要嫁给庄头,也不要学这些羞死人的东西!   只可惜无论他再怎么不愿,算准了的吉时还是不可避免的到来了。   巳时三刻,两个阿叔匆匆忙忙塞给他一把礼扇,架着他出去和姚乐山拜堂。   事出突然,所有礼仪一切从简,堂前三拜,不拜天地,不拜高堂,只留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之后,喜宴开席,新娘官到堂前挨桌敬酒,两个阿叔又像风一样的把他这个新郎给架到新房。   新房里张灯结彩,高个阿叔将春宫图一本本码到桌上,交代道:“庄头在前面敬酒,敬完就该进来洞房了。倘若你不知如何行事,就来翻翻。”   矮个阿叔安慰他:“别怕,咱们男人都要经历这个关口,有过一次就会知道其中妙处。常言道,男儿好,男儿好,男儿腿心有处宝,朱蚌轻轻一咬,腰儿就摇,眼儿就吊,又是喘来又是叫,烧到不得了。”   什么烧到不得了?!   顾鹤卿只恨自己为什么多长了这一双耳朵,平白无故的受尽折磨。   好在两个阿叔交代完了后,便没再多说,给他盖好了盖头,相继退下。   过了会儿,顾鹤卿站起来,鬼鬼祟祟去拉门。拉不开,门外面被人上锁了。   ——卑鄙!   此处不通就走彼处,他又偷偷摸摸去推窗。推不开,窗户也被钉上了。   ——无耻!   他气恼的往喜床上一坐,不一会儿就害怕起来。   不会真要和姚乐山洞房吧,倘若这样,还不如自我了断。   他开始满屋寻摸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用得上的武器,结果竟发现,新房里所有尖锐之物竟然全都被收走,连根针都没留下。   好不容易,叫他发现桌上的烛台可用。把烛台上的蜡烛拔掉之后,里面的铜芯儿刚好是根尖锥。   他拿着烛台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又比划,终究没舍得下手。   要扎……要扎也先扎别人,实在打不过再扎自己。想到这儿,他赶紧把烛台藏起来,藏到手里捧着的大红花下,又给自己盖好了盖头。   屋外喧闹声渐小,看起来大家已经吃完喝完,估摸着那贼头儿很快就要进来圆房了。   顾鹤卿心惊肉跳,手心全是汗水,烛台的柄都被他握得汗津津的。   果然,门外窸窸窣窣开锁的声音传来。   “吱嘎”,有人推开大门,走了进来,脚步声又轻又稳。   那人走到他面前,伸手就想掀他的盖头。   “走开!”   他尖叫一声,一把将烛台刺了出去!   电光火石间,尖锥没有刺进来人的肚子,而是被一双修长匀称的手牢牢攥住。   下一刻,熟悉的声音炸响在他的耳畔:   “谋杀亲妻啊。”   ……   臭贼?!   顾鹤卿心里的欢喜一时无以复加,一把将盖头掀了。   盖头一掀,她那张熟悉的俊脸又出现在他眼前,还是那么讨厌,还是那么让人心安。   见小郎泪眼汪汪,估计是受到了惊吓,李知微忍不住俯下|身亲了他一下,以示安抚。   一吻完毕,他却还是回不过神来,仰着头可怜巴巴的问:“你是来救我的吗?”   李知微回答道:“不是,我是来喝你喜酒的。”   死人,又嘴贫!   顾鹤卿猛地回神,气得踹她一脚。   李知微一笑,上下扫了他一眼,提醒道:“穿鞋,走。”   顾鹤卿赶紧穿鞋。姚家庄庄人众多,闯出去一定不容易,时机稍纵即逝,需速战速决。   穿戴好后,他立即起身。女人一把牵过他的手,带他离开此处。没成想没走两步,女人就停了下来。   “等等。”她抬起手,突然喝停。   顾鹤卿的心一下子提起来,动都不敢动。   他心惊肉跳,猜测着是有什么大事,结果下一刻,他眼睁睁看到女人走到桌前,把春宫图一本接一本往怀里塞。   ……   “都什么时候了,你个臭不要脸的!”   他又急又气,往她的背上直拍巴掌。   她硬顶着巴掌,一声不吭地又塞了两本,才被他扯走。   刚一迈出屋门,顾鹤卿就吓了一大跳。   目之所及,所有人横七竖八的躺倒了一片,连姚乐山这个山贼头子都俯扑在了阶下,没了声息。   “他们这是怎么了?”他不解的问道。   “被我下毒了。”   “你哪儿来的毒药。”   李知微随手撷了一朵开得正艳的黄杜鹃。   这种花在小湖边到处都是,烂烂漫漫地开了一片,顾鹤卿记得姚乐山还摘下花枝递给他过。   “黄杜鹃,又名闹羊花,花香而艳却有毒,是蒙汗药的主材。”李知微说道,“我把它下到饭菜酒水里,下手很重,一日之内,没人能醒。”   顾鹤卿心下稍安。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了阶下的姚乐山的身上。   臭山贼头子,竟敢逼婚,还要挟他,还逼他学春宫图,要和他洞房,怎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背后有李四撑腰,方才他有多怕,现在他就能有多猖狂。他忍不住提起下裳,跑到姚乐山身边,狠狠踹了她两脚。   “人死债消,别踹了,走吧。”   李知微牵住他的手,大步流星的将他带出门去。   “她死了?”   他没反应过来,一边跟着女人的步伐,一边震惊地忍不住回头看。   “是,死了。”   一路上穿过酒席,席上女人男人全都伏在桌上,沉沉昏迷。   李知微随手抓起一人头顶的笠子,扣在自己头上。   这个虎头寨,屠村灭门,胆大包天。她为了救小郎不得已打草惊蛇,就怕此后官府过来剿灭时他们已经人去楼空,流窜到其他州县,继续为祸一方。所谓摧敌摧胆,擒贼擒王,只能把他们的头儿除去,拖延他们的流窜时间。   偷来的马车停在门外。   她扶小郎上马车时,远处有荷锄而归的庄人发现不妥,大声喝道:“你们是谁?干什么的?怎么从庄头的宅里出来!”   说着,那人扛着锄头就冲过来。   李知微从马车里迅速提出弓弩,射出一箭,来人应声而倒,再无声息。   更远处,有人发现了不对,呼唤着其余庄人。哄闹间,黑压压的一群人扛着锄头镰刀等农具追打过来。   她翻身上车,一摔马缰,喝一声“驾!”。   两匹花马长嘶扬蹄,如离弦箭破风而出,带动马车绝尘而去。   很快,那群人就被甩在后面,成了一条黑线。   顾鹤卿在车内目睹全程,已经吓得浑身都软了,汗水湿透整个后背。   他不敢想象万一被抓回去,他们二人会面对什么,扒皮抽筋都算轻的!好在那些人最后没有追上来,他细一思索,心里仍然后怕。   “四娘,万一他们追上来怎么办?”他撩开车帷一角,担心的问。   李四正背对着他赶车,她的肩背挺拔,腰肢劲瘦,力量感十足。   更前方,两匹膘肥体壮的大花马蹬云逐电、四蹄飞扬,腾起一路烟尘。   “不怕,我给马也下了药。”她轻轻一甩马鞭,悠闲道。   “下什么药,也是闹羊花吗?”他问道。   她压了压笠子,转过头来扫他一眼,露出一个迷人的坏笑:   “巴豆。”   此时的姚家庄马厩。   “哎呀,屎!”   “屎!都是屎啊!”   “怎么会有这么多屎!”   马儿们一泻汪洋,马群里屁声不断,臭气熏天。   庄人们刚冲进马厩就一脚插进冒着热气的屎堆里,纷纷大骂出声,忙不迭在干草上擦脚。   “看你们的出息!安逸两年连血性都磨没了吗?!”   为首的蓝头巾庄人提着大刀,坚毅的踩进屎堆前行,攀鞍翻身上马,“随我一起,把这对狗女男抓回来祭寨旗!”   有一人当先,剩下的人受到鼓舞,纷纷咬牙跋涉屎山,登上马背。   蓝头巾庄人一声令下,虎头寨再次出动。   可马儿才刚跑出马厩,就再也不愿跑了。   “走啊,走!”   蓝头巾用力夹了胯|下红马几下,只听几声轰隆如雷的连环屁响,红马翘起尾巴,“噼里啪啦”,一泻千里了……   偌大一个姚家庄,所有的马都拉脱了力,没有一匹能承担追赶的重任。   而两个始作俑者的马车,已经疾驰到十几里开外。   “你怎么这么坏!”顾鹤卿忍着笑嗔怪道。   “他们这些山贼心术不正,自己在山庄里种闹羊花,种巴豆,这能怪我?自作自受罢了。”   山路两侧野花盛开,远处青山如黛。   风从遥远山水之间吹来,拂到人脸上暑气全消,顿生清凉。   李知微悠闲地压了压头顶笠子,将马鞭轻轻一扬,“坐好,走了。” [10]玩十下:他与她野外休整   山道边,绿荫如盖,溪水潺湲。   奔波了半日,马儿乏困,人也需要歇息。   李知微将马车停靠在路边,解了靷带,牵两匹马去溪边饮水。   顾鹤卿撩开车帷,也跟着下车,找了块临溪的草地,跪坐着打理自己。   借着溪水,他洗去大婚的浓妆,水面上慢慢倒映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庞。   看着这张脸,回忆这几天的经历,让人觉得恍若隔世。他忍不住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随即眉头一皱——头上发式不对,是已婚夫郎的发式。   他赶忙把头发拆散,以手为梳,梳理着自己的黑鸦鸦长发,梳回未婚小郎的发式。   下游,李四娘正往马儿身上泼水,为它们消暑气。   两匹大花马感受到驾娘的善意,很快撒起了欢,围在她身边跳来跳去,不时用大鼻头亲昵的拱她的手心。   顾鹤卿坐在上游溪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方才都看到了,她真的赶得一手好马。这两匹膘肥体壮的大花马,其主人本来是那山庄的山贼,可它们就服她的管,她指哪儿它们走哪儿,就像将军手底下的兵。而她,就是那个发号施令的将军。   在此以前,他从未想到过,有人赶马也能赶得英俊潇洒,气度不凡,就像天神降世一样威武。   倘若世间马仆也能排个三六九等,那她一定是世上一等一的最厉害的马仆。   想到这儿,顾鹤卿不禁脸上火烧。他难耐的夹紧腿,别开脸,不敢再去看她。   可那边马儿欢乐的响鼻和水声却勾得他心痒难耐,他只能一边神思恍惚的用手梳理着自己的长发,一边时不时偷偷瞥她几眼,视线总是忍不住落到她的胸口、腿、腰腹……   不,不能这样。   这太不该了!   他在那破庙里丢了贞洁不假,但那只是一场意外,他万不该把心的贞洁也给丢了。这么多年的《男诫》、《男训》,难道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吗?   俗言道男人不自爱,就像烂白菜。   他万不能再有失体统。   “小郎,走。”   李知微修整完毕,招呼小郎回马车。   山间草木清凉。   树荫下,她给马套上靷带,见他过来,便问道:“将来有什么打算,是回老家,还是去京城。”   “去京城。”顾鹤卿毫不动摇。   他倒要去京城看看,到底是谁想买他的命,是无情的娘,还是善忌的所谓的“父亲”,还是那些养尊处优的哥哥弟弟。   “不害怕?”   “害怕,但也要去。”   碎银般的日光透过林间枝叶,轻轻洒在男人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上,配上他倔强的神情,让李知微想到某种会在清晨顶着冰凉露水微微绽放的白花。   淡极生艳,清气袭人。   她欣赏了两眼,埋头打理马鬃,不发一语。   顾鹤卿心里焦灼,他紧紧盯着面前的女人,期盼从她口中吐露出某些与他相契的想法。   他不能自己一个人去京城。   他是个儿郎,又年轻不知世路,走在街上如小童抱金过市,谁都能来难为他算计他。倘若他一个人赶路,恐怕还没出淮南道,就被人拐卖到青楼里。上次那群伪装成车队家仆的歹徒不就打的是这个主意吗?   李四聪明,高大,有力气,会拳脚,还有本事,是最好的护送他去京城的人选。   可他也明白,他又不能强求李四陪他。   李四曾经犯过事,是个逃奴。像她这种刀口舔血的黑户,最不怕的是底层讨生活,最怕的就是遇见官、兵,和官府打交道。可偏偏去往京城的路上,要经过一重重的关隘城门,被无数门吏检查;到了京城,天子脚下,又无处不是官和兵。   倘若她不想去京城,实在太自然不过。   若是要许她点好处,他自己都前途未明,什么也许不了。   不!他还可以用自己的身子勾引她……   但那太下贱了,他实在做不到。   李知微兀自打理着马鬃,面前小郎眼巴巴的望着她,不说一句话,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那可怜又紧张的眼神像是一双小手,在她身上每一处都扒拉遍了,迫不及待的想扒开她的嘴,牵住她的舌头,让她主动说出那句“好巧,我也要去京城,咱们顺路。”   她才不说。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她看起来难道像菩萨?   “四娘……”顾鹤卿拉长了声音的尾调,双手牵住她的衣角,左右晃了晃。   李知微的眼里却只有马鬃,仿佛此时马鬃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四娘!”   见她无动于衷,他恨她是块木头,气急败坏的跺了一下脚,转过身去。   不解风情的笨蛋,就该她一辈子跑单帮!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她来哄他,扭头一瞧,她竟还在那儿打理那死马的死马鬃。   心底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顾鹤卿知道自己多半是没指望了。   她力气那么大,那么聪明厉害,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可她依旧狠得下心来不帮他。倘若连她都不想帮他,那还有谁愿意帮他。   接下来又当如何,分道扬镳,相忘于江湖,永不相见吗?   “四娘。”   他颤声唤了一声,泪眼汪汪的咬着下唇,扑过去,从身侧紧紧抱住了她,眷恋地将整张脸都埋在她的颈窝里。   听到男人的抽泣,李知微手下一停,终于不再摆弄马鬃。   她垂眸瞥他一眼,抬手摸摸他毛绒绒的后颈,终究还是松了口:   “你既把身子给我,我当把你护送到母家,上车吧。”   她同意了!   顿时,顾鹤卿惊喜的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双目灿灿的看向她。   山风恰恰吹过,拂动她满面的乱发,露出乱发下那张清贵俊美的面庞,还有那双眼梢细长、锐利如刀的凤眸。   他的心噗通乱跳,只觉双目迷离,骨节酥软,忍不住仰头吻上她的唇。   下一刻,女人毫不见外的搂住他的腰。   天雷勾地火,两人一起滚到了旁边的草丛里。   两刻钟过后,两人才衣衫不整地从草丛里又爬出来。   顾鹤卿满脸通红,七手八脚的整理自己的腰带和下裳,整理完再整理头发,忙得不可开交。   李知微衣襟凌乱,靠在车轼上舔嘴,脸上满是回味。   小郎涂了无色的口脂,又香又甜,蜜一样。   顾鹤卿在边上把自己整理完了,又过来慌慌张张给她系腰带、理衣襟,眼睛看都不敢看她,理着理着,却又情难自抑的和她亲了个嘴儿。   亲完,他就羞得顾头不顾腚的爬进车厢,慌张的样子像是有鬼在后面追他。   休息够了,好处也讨到了手,李知微心满意足的坐上车轼。   她刚准备牵绳赶马,车厢里突然传出一声:“等等”。   她转过头,看到小郎掀开车帷探出身子,羞羞怯怯的把一张叠好的黄麻纸塞进她的怀里。   “这是咱们的过所,你,你收着。”   说完,他羞答答的偷看她两眼,又赶紧钻回了车厢里。   李知微展开黄麻纸,只见上面端正小楷细密书写小郎的姓名、年龄、籍贯、出行目的地等讯息,大红朱砂官印骑缝,密密麻麻的朱笔点检勾了满页,并有州府经办官签字画押。所有手续一应俱全,滴水不漏。   这就是过所,是官府颁发的通行证明,每经城门、渡口,守卫必会勘验。没有它,任何人在大雍寸步难行。   当初李知微的身份玉牌丢失,没法进出城门,手头又没有过所。   身后有叛贼追杀,她只得潜入小郎的车队混出城去,谁想到阴差阳错之间,竟然救他一命,促成她与他之间一段艳情。   持着过所,她的视线忍不住落到他的个人信息那一列:   “顾彦顾鹤卿,年十八,未婚配,江州顾家顾沅二子……”   一个家世清白,干干净净的小郎,勉强算是诗书旧族出身。   她年已二六,中馈乏人,既然已把他收用,等此遭回到京师,娶了他也无妨。   收回思绪,李知微将黄麻纸折好,纳入怀中,双手扯起马缰。   马缰一摔,马鞭一甩……   “驾!”   两匹大花马打了两声响鼻,齐齐迈步。   树荫之下,停靠已久的马车再度缓缓开动了。   ————————!!————————   小顾:还是坏女人好[害羞]   李姐:回味…… [11]玩十一下:他想问她犯的事   三天之后,一辆马车驶进申州治下的蓬山县城。   马车在一家布庄前停下,赶马的驾娘跳下车,转身从车上扶下来一个素簪青衿的小郎君。   “好俊的小郎,买衣裳啊,喜欢什么样式的和阿叔说,我们这儿什么都有。”笑容满面的中年大叔赶忙迎上来,牵着小郎君的手把他迎进布庄。   驾娘则留在门口,给两匹大花马喂豆饼。   布庄旁边就是一家临街茶摊,下午申时,正是生意热闹的时候,一群大老娘们儿在里面就着煮毛豆喝茶,一边高谈阔论、唾沫横飞。   “你们知道吗?安州的赵太守被免官了。”   “真的假的?”   “她不是刚走马上任不久吗?”   “为何被免?”   日头晒得青石板路发白,李知微牵马走到柳树下躲凉,顺带听一耳朵闲谈八卦。   “我猜是受庙堂党争牵连。”   “哎,你说的不对。要我说,安州连续三年科举无人中第,州学废止,教化缺失,这才是原因。”   “有道理。”   “有道理有道理……”   “卿台说的在理。”   “不不不,你们都说错了。赵太守被免,纯粹是无妄之灾。据说数日前,有位贵不可言的宗室亲王在安州境内失踪,掘地三尺找不出人来。圣人龙颜大怒,当即迁怒于太守。”   “哪位宗室亲王?”   “还能有哪位?宗室那么多,贵不可言的亲王只有那一个,那就是晋王。”   “晋王又是谁?”   “啧,这你都不知道,白喝了这么多茶。”   “走吧走吧,下次你别来了。”   “跟你喝茶都嫌丢人。”   “各位姊姊我错了!吃点毛豆,消消气,消消气……”   “算了,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饶了你。”   “晋王啊,就是当今圣人的孪生妹妹,是圣人唯一的同父手足。”   暑气袭人,李知微靠在柳树上,从兜里摸出个橘子,埋着头默默剥起来。   茶摊那靛蓝色的粗布竹棚下,热火朝天的讨论还在继续……   “要说这事吧也怪,像这种天潢贵胄要么在京城要么在封地,怎么会去鸟不拉屎、山贼横行的安州,还失踪了?”   “这谁知道?”   “不晓得。”   “各位姊姊,我有个猜测,但不敢说。”   “别卖关子。”   “但说无妨。”   “卿台直言。”   “你们说,会不会是圣人早就对晋王心生猜忌,把她暗中‘咔嚓’,让赵太守顶缸。”   “小声点儿你不要命了!”   “快拿豆壳把她嘴堵上!”   “愣瓜妮子你,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我就说说嘛,怕什么?左右天高皇帝远。”   “你懂个屁,自从晋王失踪,找她的人到处都是。”   “看,看到街上那批身穿黑甲的卫士没有,那叫玄锋卫,是天子亲卫,各个功夫在身,耳聪目明。”   “敢乱说话被她们听到,等着脑袋搬家吧你!”   “来了,她们真的过来了!”   “噤声!”   “别说话!”   茶摊里最热闹的那桌突然没了声响,每个娘们儿都埋着头只顾翻面前的毛豆,看起来忙得不可开交。   随着整齐的脚步声,一批身穿黑甲煞气腾腾的卫兵从街角齐齐走来,地面都因为她们的靠近而微微颤动。   李知微捧着没吃完的橘子歪靠在柳树上,顶着满头的乱发瞅这群卫兵,似乎很是好奇,十足一个没正经营生的街溜子样。   玄锋卫的首领眼神如刀锋般锐利,她将视线慢慢刮过这一片街巷,包括靠着柳树的街溜子和那人身后的两匹马,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便又将目光扫向另一个方向。   很快,这群卫兵就走过去,随着拐弯,消失在了街角。   “四娘,这件好不好。”身后,小郎换好衣服,提着下裳出来,让李知微帮忙参谋。   她扭头看一眼,不假思索,“好看。”   然后便取出钱袋,痛快给钱。   布庄的大叔站在一旁接过铜板,脸上笑开了花,“郎君真是好福气啊,嫁给这么大方的妻主。”   胡说八道,她算什么妻主……   顾鹤卿脸上微红,低下头去。   此时,一旁的茶摊里那原本寂静的一桌子缓过来,又开始了高谈阔论。   “你们说最可能接任安州太守之位的是谁?”   “我猜是安州宝箱县县令。”   “放屁,县令五品,太守三品,一步登天呐!”   “还真有可能,你是不知道,安州曾经闹得最凶的山贼——虎头寨两天前在宝箱县被破,据说是县令亲自带人去抓的,一网打尽。”   “那可是几年前太守都没办法奈何的虎头寨啊!”   “这么厉害!”   “了不得!”   “佩服佩服……”   看来离开前扎在县衙大门上的那封密信,是真的被人拆开看完了,李知微心如明镜。   看小郎已经钻进车厢,她又顺手打理了两下马鬃,听完八卦,便牵着马去找客栈投宿。   到了客栈门口,小郎小心下车,小二殷勤的将马从李知微手中牵走,两人走进这间客栈中。   在李知微选房的时候,顾鹤卿一直欲言又止,直到跑堂带着两人上楼安顿后,他才开口问道:“你怎么这样定房啊?”   “咋了,上房,不喜欢?”李知微跨过圆凳,大马金刀的坐下来,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看着她揣着明白装糊涂,顾鹤卿气得脸红,“我俩女未婚男未嫁,不清不楚地住在一起算什么?”   “千金大少爷,这儿是穷乡僻壤,民风粗犷,你当天子脚下?”   李知微抿了口冷茶,瞥他一眼,“方才跑堂官儿的眼神没看到?不和我睡一屋,半夜有人翻窗进来劫财劫色,有得是你的罪受。”   顾鹤卿吓得心里一跳,知道自己想错了,但还是心里担忧,“那……万一撞上熟人,我的贞节怎么办。”   “和我好这么多次,那东西早磨没了。”   “闭嘴,不许说!”   顾鹤卿气得跺脚,扑过来一把将她的嘴捂住,“我还是待嫁儿郎,不许污我清白。”   “污你清白?”李知微把他的手扯下来,顺势一把搂住他的腰。   “你那贞节是太阳?今夕红轮坠,明日复更出,让我夺了又夺都没法夺走,因为每天一大早就有个新的贞节揣你兜里。”她戏谑道。   他面红耳赤,气鼓鼓的,但无力反驳。   “让我摸摸看,在哪个兜,上面,还是下面,大的,还是小的……”她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   “臭贼!”他连忙按住她的手,“外面还是白天。”   “白天又如何。”   虽然嘴上这么说,李知微还是放开小郎,让他去洗漱,“屏风后有热水,好好洗洗,解解乏。”   这客栈估计年岁已久,家具古旧,糊纸的屏风又薄又透。人一走入屏风后就像皮影戏一样,一举一动,清清楚楚。   顾鹤卿在里间浑然未觉,拆去发簪,脱衣洗漱。   外间,李知微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一边饮,一边饶有兴致的观赏美人入浴。   等到小郎洗漱完毕出来,她进入里间时,外间发出一声尖叫:   “啊!怎么会这样?这屏风……”   叫声很快带上了哭腔:“李四!你个臭不正经,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李知微笑出声来,悠闲的脱去衣裳,“睡也睡过,摸也摸过,看看怎么了,又不少块肉。更何况方才我看你,现在你看我,咱俩扯平。”   “臭不要脸,谁要看你!”   “是啊,不知道是谁一天到晚偷看我,可能是我们的两匹大花马吧。”   外间的顾鹤卿顿时羞红了脸。   里间水声依旧,屏风上人影晃动……   他咬着下唇,红着脸,偷偷瞥了两眼,然后羞得赶紧低下头,给自己斟茶掩饰。   没出息,真没出息,现在又没人在旁边,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坏女人在外面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看的。   想到这儿,他鼓起勇气又看了一眼。   看是看到了,可面红心跳间,一种巨大的羞耻感又突然袭来,让他患得患失起来。   为何会这样?   他为何会自然而然就想做这样一些不知羞耻的事?   读了这么多年书,学了这么多年礼,他很清楚男人该怎么做,但为何就是守不住?   其他未出阁的小郎决计不会像他如今这样。   难道是他天生就比别的男子要,要……   倘若如此,那他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里间的李知微三两下洗漱完,披散着长发出来,随手将金疮药丢给小郎,“来,伺候我,给我上药。”   收起思绪,顾鹤卿随她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为她拆下旧布带,给伤口洒上金疮药,再用干净的布带包扎好。   她左肩上的伤已经快结痂了,可看起来还是狰狞吓人。   “你犯了什么事,被人伤成这样?”他心疼的问道。   “问这个干嘛。”李知微随手将面上乱发抹到脑后。   小郎却依旧担心的望着她,似乎仍然在等她回答。   也是,他俩处了这么久,小郎想了解她的底细再正常不过,不过她的身份还不能让他知晓……   瞥他一眼,李知微想了想,“告诉你也无妨。我的主家是一州太守,姓赵,朝堂党争站错队,被免官除职,全家流放,连我也算在其中。我不甘心被牵连,偷偷出逃,结果被负责缉捕的玄锋卫插了一刀。这个伤,就是这么来的。”   顾鹤卿有些茫然,“我听说玄锋卫是天子亲卫,她们怎么还管缉捕马仆?”   “喔。”她淡定道:“不是刀锋的锋,是疯子的疯,伤我的叫玄疯卫,是群穿着黑衣的疯子。”   还以为她的“犯事”是杀人放火,没想到也就只是壮着胆子从流放中逃跑,还被人砍了一刀,伤口这么久都长不好……   顾鹤卿心里柔软,忍不住伸出食指抵了一下她的额心,“你这个笨贼。”   ————————!!————————   小顾:她是笨蛋[亲亲]   李姐:他是笨蛋[黄心] [12]玩十二下:他与她客栈休整   李知微抓住顾鹤卿的手胡乱亲一口。   折腾这么一会儿,外面天色已黑。   “睡了。”她顺着床沿大咧咧仰面躺下,用身体把小郎圈在床里侧。   顾鹤卿又害臊起来,欲说还休地盯着她“你,你睡这儿?”   “是,我睡外头,你睡里头。”李知微拍拍里侧床铺。   见他那副千言万语说不出的样子,她又补了句,“要不换换也成,我睡里头,你睡外头。”   顾鹤卿拿她没办法,“我说的不是这个!”   他们孤女寡男,名不正言不顺的,怎么就这样睡在一间床上,他还要脸不要?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看他笑话。   “不是这个是哪个?别打机锋,我是糙人听不懂,睡了。”她言简意赅,闭眼就睡。   这臭贼!   顾鹤卿气得咬牙,扬起手,想打她哪里出出气,可当他的视线移到她的脸上,这股气就慢慢烟消云散了……   ——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如瑶林琼树,当真天人之表。   扬起的手放下去,轻轻落到她的脸上,温柔地帮她理了理脸侧的碎发。   她有这样一张王孙世女的脸,却是一个粗俗不堪的马仆,犯事之后还成了逃奴,毫无依仗,朝不保夕。   一想到这里,他却愈加怦然心动,慢慢俯身,伏在她的胸口。   “你到了京城有什么打算,四娘?”他问道。   “混日子。”她回答。   “我可以给你一个身份。我娘是五品朝官,等回到京城,你可以做我府中的马仆,跟在我身边。从此以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没人敢来查你的身份,你再也不需要担惊受怕,东躲西藏,你说好不好。”他伏在她的胸口,温声道。   李知微冷笑一声,“确定是邀我做马仆,不是过河拆桥杀人灭口?”   顾鹤卿一时语塞。   诚然他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还曾经不厚道的做过,但此一时彼一时,她为何老抓着不放。   “你那贞节,我夺了又夺都夺不走,是想留给谁?”她突然又问。   顾鹤卿愈加难以回答。   那个埋在内心最深处的想法绝对见不得光,否则岂不是……显得他是那种汲汲营营的俗人。   李知微仰面躺在床上假寐,久等不到答案,让她无来由感到一丝荒诞。   她堂堂一个亲王,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哪位世家公子不是对她温柔小意,希望嫁入王府?即使隐瞒身份,随意逛个灯市,靠这张脸也能被数不清碧玉小郎眉目传情,暗送纸扇香囊。   到他这儿倒好,两人早已私相授受,她破天荒有娶夫的想法,他却绝口不提要嫁。   一个外室出身的没落世家的小郎,倒是心比天高,不知“本分”为何物。   她倒要看看,他要多久才甘愿向她低头。   “睡了这么多次,你还是不愿和我过日子。也是,你是金枝玉叶的世家子,我是风里来雨里去的糙马仆,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李知微翻了个身,语气凉凉,“我自知高攀不上,等回了京城,我们就一拍两散。桥归桥路归路,你依然还做你的金枝玉叶,我自去给人赶马。”   顾鹤卿茫然的撑起身子看着她。   桥归桥,路归路,等回到京城,她不想陪在他身边了?   那岂不是他要独自一人面对一切。   他其实还不知道娘会怎样待自己,也不知道那个曾经把爹爹和自己赶到江州的“父亲”会怎样待自己。   他的身子丢了清白,又没有李四帮衬,倘若被“父亲”发现,说不准会被直接送去寺庙,关一辈子!   想到这儿,他一时万念俱灰,越想越害怕。以前那些钓着他的荣华富贵的念想此刻突然都消失不见,摆在他面前的好像就只剩一条灰蒙蒙的绝路了。   夜色浓重,身后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李知微微微睁眼,把手往后一捞,捞了个空。   她扭头一看,见那小郎已经远远缩到床角,抱着被子角,用手背直抹泪。   “你哭什么?”   她的话又没多重。   小郎不理她,梨花带雨,整个人都快哭抽抽了。   李知微终究不忍,挪到他面前,用被子角给他擦泪,温声道:“倘若你害怕,也可以不用去京城,我俩就在这个县城落脚。你嫁给我,我养活你,如何。”   黑夜中,她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端详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她已经决定好,只要他点头,待她回到京城就娶他,让他入晋王府,做晋王府的男主人。   小郎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本以为他退无可退,即将低头,没料到下一刻,他急喘了两口气,一把拍开她的手,带着哭腔怒道:“想得美!”   “我爹给我算过命,说我命里要做国卿的正君!”   “你也知道我是金枝玉叶的世家公子,怎么可能嫁给你这个泥腿子。锦衣华服堆金积玉的日子我都还没享受到一天,凭什么一辈子跟着你过苦日子!”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亮他泪光滟滟的脸。   他抬着头瞪她,脸上的神情又是惊惶,又是倔强,又是委屈,像一颗细弱的兰草,初生的春芽。   为什么会有人容貌湛然冰玉,内里却庸俗如泥?   为什么会有人趋舍扭曲如许,却依然美得让人动魄惊心!   这辈子李知微从未见过像他一样的小郎,拙诚又巧诈,怯懦又胆大,纯真又放荡,极致的虚荣又极致的坦诚。   ——从没见过这么能勾引女人的烧货,真是一个天生的尤物。   “既然如此,为何我说一拍两散,你又不乐意?”她偏要揭他伤疤。   他歇斯底里“因为你欠我的,谁叫你夺了我的清白!”   “你自己不硬我怎么夺你清白。”   “闭嘴!”   “你当时喘得那么大声我还以为你快乐得很……”   “我让你闭嘴!”   顾鹤卿忍无可忍,扬起手就给她一巴掌,抽下去的瞬间他又突然记起,他第一次打她脸,她是怎么惩治他的……   电光火石间,那手在抽到她脸的前一刻猛地僵住,堪堪停留在她左颊五寸。   窗外乌云蔽月。   漆黑的客房里,空气仿佛凝滞了。   女人瞥了眼他僵住的手,眼底陡然浮现出一丝笑意,有恃无恐的朝他挑了一下眉。   顾鹤卿心头本就又气又怕,看她还敢挑衅,心底一股气劲涌上来。他咬着下唇,壮着胆子,轻轻打了下去——   “啪。”驚⃨蟄⃨整⃨理⃨   一记软绵绵的巴掌声。   下一瞬,女人猛地按上来。   顾鹤卿赶忙把被子往两人中间搡,试图把她隔开,“是,是你先说错话的,你走开!”   “你打我脸,我要治你。”李知微一把将被子从两人之间扯走。   “我打得又不重,你不许过来呜呜呜……”顾鹤卿翻身往床角爬。   李知微哪能叫他如意,抓住他的脚腕又把他拉回来,“打得不重也是脸,敢羞辱我,我要羞辱回来。”   顾鹤卿抓住床栏不及,被她扯回来,还被翻过来压在身下。   他伸出手努力抵着她的下巴,歪着头不让她亲,挣扎得气喘吁吁,赌气道:“你个泥腿子,想都别想!本公子是天上的云,你就是地下的泥,云和泥哪能在一起?”   “本公子打你,那是赏你,你不要恩将仇报……”   听着他胡说八道倒打一耙,李知微简直气笑了,“你看你现在这幅烧样,天都要被你烧个窟窿,除了我谁敢要你。”   “要你管!啊哈,君子动口不动手,松手,你松手!”   李知微悠闲一笑,故作疑惑,“呀,天上的云就是和咱们地下的泥不一样,这儿怎么有个把柄,让本泥摸索一番……”   这一摸索,就摸索了三四次。   到最后,顾鹤卿没了挣扎的力气,头一仰,睡了过去。   李知微大咧咧用他的小裤擦手擦身,把他往怀里一圈,睡得心满意足。   第二天一早,两匹大花马拉着的马车载着它的主人从客栈出发,往城门的方向驶去。   此时,蓬山县的城门门楼之上比平时热闹一些。   军事重地,常年被官兵把守的门楼摆上了两张椅子。   一个身形高挑的红衣女子站在椅子前,着急的左右踱步,而另一个白衣女子和她截然相反,悠闲的仰坐在椅子上,吹着山风,摇着折扇。   十几个侍卫站在她们身后护卫,身姿笔直如枪。   红衣女子名为谢红玉,其母为剑南节度使;白衣女子名为姚文舒,其母为中书令。两名朱门世女出现在申州这个县城之中,都只是为了同一个人。   “哎,躺着的那个,你说知微姐死没死。”谢红玉神色焦灼的问道。   “什么死不死的,晦气。”姚文舒闭着眼睛假寐。   “她要是没死,怎么还不出来。玄锋卫都快把安州申州这两块地皮犁烂了。我可真担心她,这么多天没个信儿。”   谢红玉叉着腰叹气,“你说她当初追杀叛贼,瞒着我们干什么,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对,这不是大不了的事儿,是掉脑袋的事儿。”姚文舒嗤之以鼻,“你也不看那些叛贼是谁的部下。天家的阴私,李知微敢说,你敢听?年纪轻轻活腻歪了你。”   “不过……”   她睁开双目,手中折扇缓缓一收,“她失踪这事儿确有蹊跷。跟着她去的玄锋卫全部战死,无一人生还,多半是被叛贼伏击。叛贼能伏击她,就说明有人给叛贼递了消息。是谁递了消息,这才是最大的问题,这意味着那人能接触到天家的讯息,一定在中央身居高位。”   “倘若我是她,我也不出来,谁知道来接我的玄锋卫里面有没有那人派来的刺客,别到时候死得不明不白。”   “我要藏着,躲着,慢慢走,慢慢钓。钓得那神秘人没了耐心,忍不住再次出手。一旦她再出手……”   姚文舒的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就是她的死期。”   “叛贼可以慢慢抓,命就只有一条,哪儿犯得着用命来钓。”谢红玉很是不赞同。   说罢,她抬起头,望着周围连绵青山,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咱们这是在大海捞针呐,这样找真能找得到知微姐吗?”   “怎么找不到?”姚文舒的扇子往门楼下一点。   “我看那人就挺像的。” [13]玩十三下:竟有这么不要脸的事?   姚文舒的扇子往门楼下一点,“我看那人就挺像的。”   谢红玉不疑有他,赶紧探头往下面看。   门楼下,两匹大花马正拉着一辆朱顶马车慢悠悠出城。   赶马的驾娘戴着半旧草笠子坐在车轼上,手里的马鞭时不时轻轻扬一下。   “身形是有点像……”谢红玉犹豫道,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摇着头收回视线,“不过依她那养尊处优的脾气,怎会给人赶马,把人抽得跳起来差不多。”   长叹出一口气,她叉着腰,环顾四方,怅然道:“你说她到底藏在哪儿呢?她吃什么,喝什么,这穷山恶水的。”   “在做花子,在讨饭。”姚文舒闲闲道。   谢红玉哭笑不得的转过身看她。   姚文舒摇着折扇,兀自说道:“她身为宗室,名字不入民籍,无法办理过所,身上又没钱,多半还负伤,目下无尘不爱给人干事,不做花子做什么。我们现在不该守在门楼,该去找找山野的破庙。”   “她人都找不到你还排揎她,真够损的。”谢红玉气道。   姚文舒失笑,“放心,某人一肚子坏水儿,即便是做花子也吃不了亏。”   这时候还笑得出来,都快急死个人了!谢红玉拿她实在没办法,干脆转过身不去看她。   姚文舒是中书省中书令姚奉二女。中书令乃西台右相,佐天子而执大政,堪称群相之首,姚奉更是二朝元老,文臣执牛耳者。按理来说,如此出身的姚文舒应当光风霁月、谦逊有礼,只可惜她性格偏就乖戾,一天到晚,那嘴跟淬了毒一样……   谢红玉书读得没她多,常常被她气个倒仰,还无法还嘴,次数一多,她就晓得有的时候可以把她的话当个屁来听。   此刻,谢红玉犹自带着被此人言语荼毒后的余怒,转过身不看此人,做眺望远山状。   然而谢红玉身后不远处,姚文舒脸上那点惯常的讥诮笑意很快隐去。她不动声色地招招手,一名侍卫无声无息地闪身而出,垂首听命。   “点两个身手最利落、最不起眼的,跟紧那辆刚出城门的朱顶马车。远远缀着,看清楚去向,别惊动。”她将声音压低,吩咐道。   谢红玉那傻子没看明白,她可看得清清楚楚,方才坐在车轼上赶马的马仆,虽粗布短褐,乱发遮面,但不是李知微是谁?化成灰她都认识。   侍卫领命退下。   侍立在侧的小仆早已手脚麻利地搬来一张打磨光滑的竹制小案,置于姚文舒身前。她施施然起身,宽大的云纹锦袖如流云拂过,动作优雅地理了理微有褶皱的衣袖,随后,不疾不徐地在案前坐下,慢条斯理地开始研墨。墨成,她素手执起一支紫毫,挥斥方遒写下两个蝇头小楷——   “活着。”   小仆双手奉上一柄镶着朱红玛瑙手柄的薄刃小刀。她接过,刀尖寒芒一闪,沿着那两个字的外缘细细切割、剔挖。片刻,两个小字便成了独立的纸片。她将其小心卷成细小的纸卷,打开脚边一只精巧的竹笼,取出一只信鸽,将纸卷塞进鸽腿那特制的细小信筒内。   城外官道蜿蜒,尘土微扬,那辆朱顶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姚文舒也不着急,款步走到门楼城墙的垛口处,手腕向上一扬——   “扑棱棱……”   信鸽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高天,很快便化作视野尽头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天际云层之中。   目送信鸽彻底不见,姚文舒脸上的神情骤然一松,将手中纸扇,“啪”地一声潇洒地抖开,轻轻摇动。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她目光悠远地望着辽阔的天地,仿佛在欣赏一幅绝妙的画卷,尾音带着一丝畅快,“啊,妙哉此日,此日妙哉。”   “真是闲得。”一旁的谢红玉终于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抱着手臂,转身就走。   --   朱顶马车出了申州蓬山县,顺着夯土道一路向北而行。   奔波两个时辰后,马车驶进大道边的一处槐荫下。   这里是一处供四方旅客稍作休整的空地,设有饮马饮牛的水槽。旁边有家青旗飘飘的布棚茶摊,卖大碗粗茶和蒸饼。   李知微跳下马来,利落地将马拴好,随后打量了一下四周。   快近晌午,日头毒辣,赶路暑气重,牛马都受不了,更别提大活人。因此槐荫下歇脚的旅客不少,马车都有四五辆,还有几辆牛车和驴车。   许是天气热,又旅途劳累,旅人们都一脸疲容,各顾各的吃干粮,少有人大声谈天说地,只有头顶的蝉在不要命的嘶鸣。   李知微从马车后取下来两根小杌子,拍了拍车厢,示意顾鹤卿下来歇息。   昨晚她玩儿他太过,小郎和她闹了脾气,今早故意不和她说话,到这会儿下了车还气鼓鼓的。   “吃蒸饼。”李知微把她早上从客栈打包的新鲜蒸饼取出来,一分为二,递给他一半。   小郎傲气的别过脸去,就不接她的蒸饼,宁愿啃干馕。   李知微也不恼,她把水囊放在一旁,自己慢条斯理的嚼蒸饼,一嚼还一边饶有兴致的看他,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顾鹤卿最讨厌她这幅模样。昨晚她就是这样,任他怎么哭闹求饶都不停,越哭她却起劲,玩得他差点……差点就溺在床上。   倘若如此,那叫他还怎么做人?   到时候店家一看床褥就明白是怎么回事,知道他被人给玩得……   呜呜呜他不活了,上吊死了算了!   想到这儿,他愈加气恼。   瞪了始作俑者一眼,他恨恨地咬了一大口干馕,艰难地嚼了嚼,嚼了没两下心里就开始后悔。   干馕自是比不上蒸饼那么暄软,甚至可以说糙得难以下口。他生于京师,长于江南道,从小到大吃的都是精粮细面,哪儿吃过这东西,嚼着都剌舌头。   但是臭贼可看着呢,看戏一样,就等着他服软。   哼,不就是干馕吗,跟谁吃不惯一样!   不蒸炊饼争口气,顾鹤卿心一横,把嘴里的馕一骨碌干咽下去。   下一刻,那口馕生生哽在了胸口……   他的脸顿时一白,赶紧找水。   看他开始找水,李四优哉游哉的抓起面前的水囊摇了摇。   他把手探过去接,她把手一抬,叫他接了个空。   他把手举高去拿,她把手一撤,又叫他拿了个空。   她又玩儿他!   他急得跺脚,对她怒目而视。   “说抱歉,说你不该使小性子,和本妻主斗气。”李知微摇摇水囊。   她算哪门子的妻主,他才不要说!   顾鹤卿憋着一口气,扑到她身上去抢水囊。   李四一步没躲,可她人又高手又长,把水囊左手换右手,右手倒左手,硬是让他连水壶的边都摸不到。   他瞪她,她却笑眯眯的看他,似是看他能撑几时。   胸口哽得愈加难受,腿脚也慢慢没了力气,他憋红了一张脸,直接软倒在她身上。   “好了,张嘴。”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上他的腰,稳稳地把他接住。   他听话的张开嘴,冰凉的甘霖顷刻涌进嘴里,他赶紧滚动喉结吞咽。   畅快的感觉只持续了一息,下一刻,那些水悉数涌到被馕哽住的地方,竟过不去了。   胸口堵上加堵,把他搞得直翻白眼,比死还难受。   这时,一只手开始给他拍打胸口,从上到下帮他顺气。   在这只手的帮助下,不消片刻,被哽住的那块儿就顺了下去。   他猛地缓过来,浑身脱力地窝在她怀里,只感觉自己险死还生。   等喘了几口气,他才记起来哭,顿时委屈地抽泣起来,整张脸往她怀里埋。   “自作自受。”   李知微笑得不行,低头捡起放在一旁的蒸饼,两三口吃完,又喝两口水,然后把手里的水囊塞给小郎。   “来,喝两口。”   顾鹤卿止了哭,他抱着水囊喝了两口,然后又埋回她怀里哭起来,“呜呜呜都怪你……”   回答他的是臭贼的笑声。   他更加委屈,拉长了哭声,“你还笑呜呜呜……”   李知微啼笑皆非,揉了一把他毛绒绒的后颈,“吃杏干吗?”   “不吃!”   “那再喝点儿水。”   顾鹤卿从她怀里抬起头,气鼓鼓瞪她一眼,抱着水囊喝了两口水,又恨恨地歪回她的怀里。   他打定主意,接下来半个月都不要和她说话!   她一定要对他道歉,说她错了,她不该强迫他,不该欺负他,不该玩他,而且以后都不这样做了,他才愿意理她。   “呦,小郎君这是怎么了?”   身穿短褐裈裤的老翁走过来,一脸关切的问道。   “他闹脾气。”李知微捡起小郎的袖口给他擦眼泪。   “听娘子的口音,你们是外乡人吧,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啊?”老翁自来熟的问道,顺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杌子上,把背在身后的草笠子取下来扇风,“天气这个热喔,娘子不介意老翁在这儿坐坐吧。”   李知微上下扫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逐渐慢下来,“老丈随意。”   老翁眼睛虽小,却透着精明,一落座,那双眼睛就往顾鹤卿身上招呼。   “哎呦,小郎君真是俊,这头发,一看就是精旺血盛好生养的,娘子好福气啊。”   顾鹤卿皱着眉,不悦的乜他一眼。   这老丈青天白日的说些什么胡话呢,罔活了这么大岁数,不要脸。   想到这儿,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躲在李四怀里,顷刻羞红了脸,赶紧撑起来。   杌子已经被老翁占了,他无处可坐,只好坐在李四的大腿上。他埋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的,有点臊得慌,生怕遇见熟人。   见面前这对青年妻夫没有接自己的话,老翁也不气馁,继续道:“我观娘子骨相极贵,气度不凡,但却身着粗布麻衣,在我们这荒郊草野用粗茶淡饭,不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以致床头金尽,手头拮据?”   李知微勾唇,“老丈,有话直说,我是糙人,听不懂弯弯绕绕。”   “娘子真是快人快语。”老翁尴尬一笑。   “再不说,我走了。”李知微作势要走。   “且慢,且慢”老翁赶紧相拦,急道:“我说,我说!老翁我啊,是做典夫生意的!”   “典夫?”李知微倒是听说民间有这种习俗,但从未亲自见过。   她瞥了眼小郎,见他茫然的看着她,显然对人心险恶一无所知。于是她便又坐回杌子,抬手示意,“老丈请讲。”   老翁看有得谈,喜上眉梢,摇着草笠子缓缓道来。   在大雍乡野,一家之主手头拮据之时,可把夫郎典给牙人,换点银钱。典期越长,银钱越多。牙人随后带着夫郎到乡间叫卖,若有看中夫郎的农妇,可以花钱赁用,赁期短则一两天,长可达一两月,多为消遣或求子。等到该夫郎典期已满,牙人便需将夫郎带回妻家,物归原主。   “我们这附近十里八村,富裕,家家户户都有夫郎,哪像那些穷乡僻壤。倘若是旁人,老翁绝不上来搭话,可郎君长得白净稀罕,娘们儿喜欢。看看这面皮儿,啧啧啧……”老翁赞叹道。   顾鹤卿已经彻底明白什么叫“典夫”了,世上竟然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事?!   这死老鬼竟然还想劝李四把他也典出去!   死不要脸!   他害怕地躲在李四身后,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扒着她的肩头,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怒视着面前的死老鬼。   没想到下一刻,他就听到李四的声音:“喔,你看他能典多少钱?”   呜呜,坏女人,稀坏! [14]玩十四下:她是不是把他卖了?   “那要看郎君典期多久,典期一年和典期一月的银钱可是相差二十倍啊。”老翁回道。   李知微问:“典期一月有多少?”   “足足,一贯。”老翁举起一根手指。   一贯,也就是一千文,足以买下半头牛。多少人家一年累死累活下来都攒不到一贯,这是个没得说的好价,这娘子不可能不动心。   而顾鹤卿已经快磨穿后牙!   一贯钱,一千文。   他的身子,他的名节,他学了一辈子的琴棋书画诗酒茶,统统加起来,一个月才卖一千文?   他江州老家宅里随便一件衣服上的扣子扒下来都不止这个数。   “你,你把他打死,我不要听他说话。”他扒在李四背上气得直哆嗦。   “小郎君,你别气,气坏了身子还怎么伺候女人。”   老翁摇着草笠,悠悠劝道:“老翁略懂几分相术,看人从未走眼。你妻主骨相极贵,将来必定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如此人杰,你忍心看她穷困潦倒,囊无一文?”   “典身一月,就能换得银钱救急,助她飞黄腾达,她日她做了大官儿,她难道不感念你?到那时,就是你享福的时候喽!”   “有理。”李知微煞有介事的点头,“贤夫扶我青云志,我……”   话没说完,小郎一脚跺她脚背上。   “嗯!”她闷哼一声,当即改口:“此事不妥,到此为止。”   等缓过劲儿来,她又瞥了眼老翁背后的牛车,补了一句:“且慢,容我与拙荆商量一番。”   老翁何等人精,一眼就看出两人意见不合,笑眯眯摇着草笠,“好,你们商议商议,老翁等你们。不过要记住,铜钱开路万事通,人呐,这辈子别和钱过不去。”   老翁一走,顾鹤卿立马就闹开了。   槐荫之下,车厢后头僻静处。   “商量什么,商量什么,李四娘你到底要商量什么!”他扑在她怀里边问边打,一连锤了她好几下,“你不会真鬼迷心窍要把我典了吧?你要是敢这么做,我娘不会放过你的!”   李知微一把就将他的手腕扼住,把他抵在车厢上,让他动弹不得。   顾鹤卿挣扎了两下挣扎不动,气得直噘嘴。   “道歉。”她扬了扬下巴,颐指气使。   一听李四这话,顾鹤卿就明白她这是要算上午的账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情不愿的说道:“我错了。”   “说你不该使小性子,和妻主斗气。”   他瘪了瘪嘴,“我不该使小性子,和四娘斗气。”   “是妻主,不是四娘。”李知微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命令道:“重说。”   “我不该使小性子,和妻主斗气!”他仰起头,委屈的大声道。   “说从此以后,我往东你就往东,我往西你就往西,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顶嘴,把伺候好我当做人生第一要事,做个本本分分的男人。”   李知微自顾自说了一串,却没听到小郎附和。她垂眸一看,发现他鼻头微红,杏眼含泪,正气鼓鼓地瞪着她,嘴里还不断换气,像是快气死过去了。   她想笑,但又不敢。   她想劝,但又实在好玩。   顾鹤卿,顾鹤卿啊顾鹤卿,你怎么能这么好玩?   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这么进退维谷的时刻,李知微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笑意,抬眸看向远处树林,又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眼神这么游移一番后,才敢落到他那张脸上。   “不说也无妨,为妻知道你内心是这样想的。”她故作严肃,顺手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他不说话,那双带泪的眼仍在气鼓鼓瞪着她,像是恨不得把她给咬死。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知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等他恼羞成怒,她就俯身吻了过去,舌尖轻易撬开他的唇齿,与他一番亲昵。   “我都还没和你睡够,怎么会把你让给别人。”与他厮吻后,她又亲了亲他的额头。   小郎面红耳赤的捶她的肩,试图把她推开:“青天白日你做什么,被人看到怎么办?”   “我挡着,谁能看到你我在做什么?何况乡野之地,教化不及,就算有人看到又何妨。”   顾鹤卿仍是气不过,“你,你方才说话真难听!”   什么睡没睡的,这是能拿出来说的吗,听了都污耳朵。   “我是糙人,有什么说什么,要不,你来教教我。”她说。   “好。”顾鹤卿瞪她一眼,“那你先把手拿开。”   她松开揽在他腰间的手。   顾鹤卿忍无可忍,跺了下脚,“不是上面这只,是下面那只!”   “喔,不早说,我就想摸摸你的贞节,没别的意思……”她面不改色的把另一只手从他下裳里抽出来。   顾鹤卿瞪她一眼,又羞又恼的整理起自己的衣衫。   看他忙得不可开交,李知微想到自己还有事情要做,转身朝老翁那边走去。   下一刻,顾鹤卿一把薅住她的衣角,“站住,想去哪儿?”   “老丈在那边等我们,买卖不成仁义在,得给他一个回信儿,这是江湖规矩。”   见他一脸警惕和怀疑,她失笑,“放心,不典你,把你典了谁来伺候我。”   “臭贼,最后信你一次。”   顾鹤卿还是松了手,任由女人走过去和老翁攀谈,自己则在车厢旁偷偷观察他们。   很快,他就看到那老翁的神情由平和到失落,再到喜悦,期间瞥了他这个方向好几眼。李四和老翁两人鬼鬼祟祟对了几下手势,似乎在讲价,最后,双方都露出满意的笑。老翁递给李四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她提着回来。   “接着。”女人把包裹扔给他。   包裹沉重无比,一到手,里面就发出铜钱碰撞的脆响。   顾鹤卿一脸呆滞的掂了掂,不敢置信的问道:“这是什么?”   “钱。你来数,看看够不够一贯,别少了。”女人说道。   “为什么他要给你钱?”泪水飞快盈满眼眶,他颤着唇问道:“还刚好是一贯?”   “说啊,你个没良心的!”他提着包裹泫然欲滴,等着她给个说法。   李知微哭笑不得,“我没典你。时间紧迫,别耽搁,快数。”   “那他凭什么给你一贯钱?说啊!”他泪眼涟涟。   本来方才是逗他玩,现在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李知微叹了口气,说出实情:“出城后有人跟踪我们,跟了两个时辰,来者不善。我用我们的马车换了老丈的牛车,待会儿我们穿上老丈和他孙子的衣服,坐牛车走。”   “马比牛值钱,我们的车厢也不错,这钱是老丈补给我们的。”   顾鹤卿一听,觉得有点道理,眼泪顿时止住了。   他把眼泪一擦,将包裹解开,点起里面的钱,一边点一边问:“你自己怎么不点?”   “喔。”李知微胡扯道:“我是糙人,不大识数,你读书多,你来。”   大雍人家都是女人管挣钱,男人管点钱,哪个女人眼里有那一文两文,这种事儿就该男人做。   顾鹤卿说道:“我爹爹当年在江州老家经营产业,小有薄产,他驾鹤后,那些产业都放到了我的名下,给我做嫁妆。只要你听我的话,把我送到京城,我可以赠予一些给你。你可千万别眼皮子浅,上了那死老鬼的当。”   李知微胡乱点头。   “五百五十六,五百五十七……”数着数着,顾鹤卿心里又有点怕。   他偷眼朝那老翁望去,看那老翁对他笑得见眉不见眼,频频点头,似乎对他十分满意一样。   他咬着下唇,又转头看李四,越看她那头遮脸的乱发,越觉得她颇有点匪气,总觉得她和那老翁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他深闺弱质,倘若真的被典出去,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乡野,又该如何是好?   “五百六十九,五百七十……你没典我吧?”他问。   “没有。”李四斩钉截铁。   “五百七十一,五百七十二……真没有?”   “真没有。”   可他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扭头又望了眼那老翁,发现槐荫之下,那人笑得一脸鬼祟。   心里顿时一激灵,他转过头来,越想越怕越想越怕,忍不住哭出了声,“你肯定典我了!”   “你这个王八蛋,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卖了我还要我帮你数钱呜呜呜,没良心……”   他一边哭得发抖,手里却坚强地没停,“五百七十七,五百七十八,呜呜呜七百八十九……”   李知微笑得不能自已,赶紧抱住他,“我们不数了,不数了。”   她一边笑,一边撩起他的袖口给他擦眼泪。   老翁身后,一褐衣小郎从牛车车厢里跳下来。   “阿耶,行李都打点好了,等会儿偷偷搬过去就成。不过他们当真愿意用马车换咱的牛车啊?我看他们那两匹马可肥!”小郎不解道。   “你阿耶我用一贯钱补了他们。不过这一贯钱给出去,咱们也赚大了。”老翁笑着说。   “咦?那郎君怎么哭得那么惨?”   “舍不得马吧,你看那两匹大花马,多壮实。”   --   片刻后,两匹大花马拉着的朱顶马车再度启程,驶上大道。   槐荫下,茶摊里坐着吃茶的两个褐衣娘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飞身跟了上去。   等她俩走后,已经换了身装束的李知微看了眼她们的方向,手中鞭子轻挥,身|下牛车便驶出槐荫,驶上了另一条道。   两里之外就有个江埠,她计划带小郎改走水路,彻底甩掉这群苍蝇。   ————————!!————————   来啦来啦[亲亲]写得慢斯密马赛啦~~ [15]玩十五下:他烧不过烧不过   附近的江埠名叫银鳞渡,是玄江江畔的小型渡口。   两炷香后,李知微赶着牛车抵达此处,一下车就找到牙人买船契。   牙人见来了生意,乐呵呵码出一排船契要她挑,一听到她还要带个男人,当即就垮了脸,大呼麻烦。   “姊妹,不是我说你,出门在外还拖家带口的做甚?男人购船契需持户籍牒,由本村里正作保,你们是外乡人,这会儿我给你们到哪儿去找里正。”   “他有过所。”李知微把黄麻纸取出,“过目。”   “喔。”牙人忙不迭接过来,喜上眉梢,“有过所就好说,好说好说。”   “嗯,未婚小郎……”她核对过所的信息,收起那一排船契,“那这些船他都坐不得了,坐伏浪艨吧。”   牙人推出两方木牌,木牌正面几个大字分外清晰:伏浪艨,人舱。   李知微用牛车抵了这两张船契的钱,牙人非常满意,出于好意给了她两句提醒:   “姊妹,上船后把你家小郎君护好,最好给他脸上抹点锅底灰。”   李知微失笑,“要这么谨慎?”   她年少时曾随着大姑四处闯荡,那会儿大雍远不如如今安定,怎么就没这么多破讲究。   “不信你试试,我保他上船还是黄瓜大闺男,下船就脏了身子,到时候砸你手里头嫁不出去,咦呀,丢死个人。”牙人说道。   见货船还没到,牙人又抓紧时间和李知微闲聊了几句。短短几句,李知微心中便勾勒出此方江路商运的大致情况。   他们如今身侧那条江叫做玄江。玄江中下游段流经淮南道,整个淮南道民营商运由楚州船盟把控,楚州船盟又分为十几个大型船行。他们即将登上的“伏浪艨”就属于其中的一个船行,船老大叫敖震江,在船行里颇有地位,为人仗义,做事爽利,风评不错。   “敖老大有七个儿子,养在深闺,足不出户,据说是一个更比一个俏。有诗为证: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袅东风,啊那个,中间忘了,总之,白玉生香花解语,千金良夜实难消……”牙人正讲得唾沫横飞,船来了。   李知微果断起身,转身就走。   “哎,哎我还没讲完,还没讲完!”牙人急得拍桌子,“我的意思是敖老大正在招赘,姊妹,姊妹……”   她冲到门口,大声道:“姊妹!我看你一表人才,英俊潇洒,适合吃这碗软饭呐!”   顾鹤卿正提着个小包裹等在路边树荫下,见李知微过来,疑惑的问道:“四娘,那个人在喊什么,你怎么不回她?”   “喊我们上船。”   李知微随手给他脸上抹了两道脏灰,接过他的包裹,“走,登船台。”   顾鹤卿还以为李四只是摸了下自己的脸,一边拉住她的手跟上,一边用袖子口擦脸,没想到那两道脏灰被他越抹越宽,都快在脸上摊匀了。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李知微猝不及防回头看到,忍俊不禁。   小郎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笑你太俏,俏得人心头痒。”她憋住笑伸出手,想擦掉他连起来的眉毛。   他一掌拍掉伸过来的手,矜持道:“不正经,不许动手动脚”。   “好,好好,我正经,我正经。”   李知微收回手,看着眼前的小黑脸,把笑忍了又忍,胡扯道:“鹤卿,你知道,你在我心中是最好看的。”   那是当然,臭贼。   顾鹤卿美滋滋的抿抿唇角,随即又心生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是不是又想坑我?”   李知微勾唇一笑,给小黑脸理了理衣裳。   玄江江面波涛汹涌,一艘长三十余丈,三层舱室的大船缓缓靠岸。船台上,赤膊的船工正铺设木板跳桥,以供乘客登船。   江边风大浪大,李知微遮脸的乱发被江风吹得翻飞。想到左右就快要登船,不会再有人追踪,她便将乱发往脑后一抹,正大光明把脸露出来。   跳桥搭设完毕,船台上已有人陆陆续续登船。   “劳驾,借过。”一道捏着嗓子的粗嘎男声在身后响起。   李知微牵着顾鹤卿让出道。   一个浓妆艳抹的老翁领着三四个清秀小郎从旁经过,一行人陆续踏上跳桥。   走在最后的那一个小郎身形单薄,戴着面纱,斜抱琵琶。经过李知微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抬眸瞥了她一眼,目光一滞,视线在她和小黑脸顾鹤卿之间转了个来回。许是脚下没注意,下一刻,他身子一歪,一下摔倒在她面前。   这一摔,一阵江风正巧将他的面纱吹落。   他歪靠在地,紧紧抱着琵琶,泪光盈盈的抬眸看她,无助极了。   敖老大的儿子长什么样李知微不知道,但面前这小郎确实不错,足以称得上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袅东风,恰似白玉生香花解语,令人忧千金良夜他难消受。   李知微抱着双手没动,只用眼睛看人。   小黑脸倒是热心肠地把人扶了起来,“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那小郎柔柔弱弱的起来,屈着一条腿,像是伤得不轻。   他微微颔首,“多谢哥哥出手相助。我叫阮弦,不知哥哥名讳。”   “我姓顾。你的脚没事吧。”   “没事,就是……嘶,啊,有点疼……”   “我有跌打损伤贴,给你两贴。”顾鹤卿顶着小黑脸在自己的包裹里翻找起来。   小郎咬着下唇,靠着他,但那双泪光盈盈的眼却不住地朝李知微身上睃,数不尽的风情流转,欲说还休。   李知微依然抱着双手,只动眼睛,将他从上到下慢慢地看个遍。   啧啧,眉横翠岫,眼露秋波;罗衣叠雪,体态风流。是个美人,可惜心机太重,沾上就是麻烦。   顾鹤卿刚把药递给阮弦,那刚才领头的浓妆艳抹的老翁就折返回来找阮弦,不分青红皂白对他一通责骂。   阮弦落着泪向两人告别,一瘸一拐登上船去,那模样好似风中细柳,让人见而生怜。   “他阿耶怎么对他这么凶,好不讲道理。”望着他的背影,顾鹤卿嘟囔道。   李知微瞥他一眼:“出门在外,少管闲事。”   “我知道。我只是看他摔了,搭把手。”顾鹤卿说道。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你知道什么。就方才你低头那一下,他勾引我八百回。”   顾鹤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你以为你,你有多……”   看着女人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他那贬损的话在嘴里囫囵了好几圈也没说出口。   良久,他才骂出声,“那你怎么没被勾过去?”   “他烧不过你,我喜欢烧的。”李知微说道。   “李四娘!”顾鹤卿又羞又恼,捶了她好几下。   李知微挨了他不痛不痒的几拳,笑着催他:“小黑脸儿,快上船。”   “你才黑!”顾鹤卿顶着黑黢黢的脸蛋反驳道:“我是小白脸儿。”   李知微从善如流:“好的,小白脸儿。遵命,小白脸儿。”   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臭贼为什么又笑?   明明他占理,为什么好像没赢……   顾鹤卿一边琢磨,一边朝前走。   李知微在他身后登上了船。   伏浪艨分天、地、人三舱。天舱是上层舵楼与厢房;地舱是底层货仓;人舱在中层,是散客通铺,用悬挂的竹帘分划铺位,十分简陋。   中层舱室吹不到江风,有些闷热,女人们大多穿着裹胸,打着赤膊走来走去,搬运东西,大声聊天。   这就是货客两用船的客舱,比不上专门的客船舒适,但也能将就住,只是带着小郎着实不便。小郎本来在她前头下来,现在把她推到前头,把脸紧紧贴在她背后,头都不敢抬。   李知微心里计划着搞到天舱厢房的船契。   “顾哥哥,顾哥哥。”   顾鹤卿正臊得满脸通红,跟在李四后面头都不敢抬,突然之间听到有人叫他,声音还有点熟悉。   他小心翼翼的侧过头,看到一侧通铺的竹帘里,阮弦正在和他招手。他赶紧拉住李四的裤腰带,眼巴巴的望着阮弦那边。   “想过去和他们一起?”李知微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顾鹤卿忙不迭点头。   阮弦的阿耶有点凶,但至少阿耶和他们那几个兄弟都是男人,挨着男人睡他不害怕。更何况他和阮弦年纪相近,还能有话可聊。   “不许。”李知微当场回绝,径直拖着他朝前走。   “不,四娘,我要。”顾鹤卿蹬着八字脚往后扯。   李知微一把将小郎拖回来,“无法无天了是不是,知道他们是什么吗,你就要和他们一起?”   突然被训,顾鹤卿顿感委屈,嘴一瘪,豆大的泪珠在眼里汇集成团,欲落不落的挂在下睫毛上。   李知微拿他没法,“他们是船伎。敢和他们混在一起,晚上别的女人过来睡他们,顺带把你也睡了,你那贞节一个晚上少说丢八十次,丢得你尿都尿不出来。”   闻言,顾鹤卿又是嫌弃又是害怕,吸了吸鼻子,“真的吗?”   “不信你自己看。”李知微示意他回头。   顾鹤卿一回头,正好看到阮弦身边的大通铺上,有两人纠缠在一起。透过竹帘,隐约可以看到其中一人的脸,赫然正是此前和阮弦走在一起的小郎。   “轰”地一声,顾鹤卿脑海中顿时炸开了锅!   他们怎么能这样?   他们怎么能在这里干这种事?   他们不要名节不要脸面了吗?   做这样不知廉耻的事,以后他们还怎么嫁人?   “看清楚没有。”李知微问道。   顾鹤卿没有回答,他又羞又怕,把头直往她怀里挤。   李知微带着小郎找到客舱最偏僻的角落,将行李放置好,就在此处安歇了。   直到晚上,已经洗漱完躺在卧铺上后,顾鹤卿依然心神不灵。白天那通铺上纠缠的两人,以及静静坐在一旁的阮弦不停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在想什么?”看出小郎的魂不守舍,李知微揽着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勾了勾。   身后温暖的怀抱拥上来,熟悉的淡淡药香包围了他,顾鹤卿感到心里安定下来。他转过身,钻到她怀里,埋怨道:“他们不要脸,怎么能那样?”   李知微闭着眼,“下面的人是这样,女人卖力气,男人卖身子。廉耻、尊严、贞节,都是虚的,人总要先活着。”   每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总是会浮现出一丝匪气,像个土匪一样。   他看着看着,怦然心动,忍不住仰头亲了亲她的下颌。   “睡吧。”她说道。   顾鹤卿以为自己会很难入眠,但伴着阵阵江涛,还是渐渐睡了过去。直到半夜时分,他被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喘息声惊醒……   他迷迷蒙蒙地睁开双眼。   朦胧的月光从舷窗洒下来,落在阮弦那张魅惑到惊心动魄的脸上——他不知何时爬上了他们的铺位,美人蛇一般攀缠到四娘的身上,舔吻着她的脖颈,极尽所能的勾引她。   四娘已经醒了。   他眼睁睁看到她的脸上浮现出他最熟悉的那种爽到极致却又隐忍的神情,甚至将手按上阮弦的腰,迫使他靠得更近,不得逃脱。   “我心悦四姐姐,我是倒贴的,不收钱,还要给四姐姐花钱!”阮弦喘息着说。   四娘遗憾道:“看到了吧,鹤卿,他比你更烧!”   “我要移情别恋了。”   ————————!!————————   小顾:[心碎]呜呜,我的坏女人……   其实是个梦啦。 [16]玩十六下:他被她上下其手   “不要——”   顾鹤卿猛地坐起身。   月光从舷窗照进来,洒在被褥上。李四娘躺在他身边,睡得正沉。   原来只是一场梦……   梦里的恐惧还萦绕在心头,他双眼迅速包上了泪,委屈得直喘气,恨得想咬她两口。可扭过头看着她的脸,他想了又想,还是不舍得。   臭贼,在梦里都要欺负他。   他瘪着嘴重新睡下,往她怀里拱了拱,闭上了眼。   此时估计已经快到子时了,万籁俱静,只有阵阵江涛,以及船舱中隐约的呓语和呼噜。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两声压低的求饶。   ——是阮弦的声音?   顾鹤卿猛然睁眼。   月光下,三四个人影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竹帘前掠过,推推搡搡走向堆放杂物的后舱。   阮弦是船伎,大半夜的,他们要做什么不言而喻……可那足有三四个人,阮弦是愿意的吗,不会是被阿耶胁迫的吧?   他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担心,还有点好奇。   思虑再三,他还是准备去看一眼,只看一眼就回来。   顾鹤卿打定主意,便轻手轻脚的爬出被子,跟了过去……   两息之后,通铺上的李知微叹了口气,认命的掀被子起身下床,背着手,无声无息的跟在小郎身后。   臭小子,白天被吓成那样也不安分,下次睡觉就得在他脖子上套根狗绳。   深夜的船舱中,除了江上浪声,就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偶尔的呓语声。   映入舷窗的月光让舱室中不至于不见五指。透过悬下来的竹帘,隐约可见左右两侧通铺上睡的都是女人。时不时有人翻个身,都要把从旁经过的小郎吓一大跳。   刚走了两步路,顾鹤卿就有点后悔,但过都过来了,只好提心吊胆的走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做了那个梦,明明是怕阮弦抢走李四,可阮弦有难,他还是忍不住要过来看看。阮弦比他还小两岁,本该是待嫁闺中的年纪,迫于生计却只能做这种事情,也不知后半辈子该怎么办,还怎么嫁人。   想着想着,左右两边的通铺越来越空,堆放了大大小小的杂物,脚下狭窄的通道也到了尽头……后舱到了。   他们所在的这一层船舱分为前舱和后舱,前舱的大通铺可容七八十人,后舱堆放一些散货。前后舱之间有一道月洞门,门上悬挂竹帘分隔,只是日久年深,那竹帘变得破旧稀疏。   顾鹤卿咬着下唇,胆战心惊的凑过去,透过竹帘的缝隙窥伺里面的情况。   后舱里没有通铺,地上铺了一地干草。   干草堆上,阮弦被几个人围在中间胛戏,衣衫不整,鬓乱簪斜,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羞死人了!   顾鹤卿赶紧捂住脸,过了会儿,又忍不住脸红心跳地从指缝里偷看。   阮弦已经被放倒在地,月光照在他清秀的脸上,红晕满面,汗湿腮边,神志不清。(然后在审核的要求下开始玛卡巴卡:玛卡巴卡,玛卡巴卡,玛卡巴卡嘣;玛卡巴卡,玛卡巴卡,玛卡巴卡啦……)   偏僻幽静的后舱里面,喘息声和水声响成一片,间或传来一两声女人的轻笑。   顾鹤卿感觉自己的脸就像烧着了,他的眼神钉在阮弦的脸上,怎么也无法挪开……难道他和臭贼行事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也是这样不知羞耻,放浪形骸,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想到她,浑身的血又开始朝下面涌去。   他心知不妙,咬着下唇,想赶紧离开,没想到后撤两步,肩膀顿时撞到了什么?   谁在后面?!   他汗毛倒竖,还没来及叫出声,下一刻,一只手猛地捂上他的嘴,将他的惊叫活活堵回喉咙。   “闭嘴。”   熟悉的声音在耳后轻轻响起,顾鹤卿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是四娘。   他扭过头,压低声音,兴师问罪道:“你跟来做什么?”   “守护你的贞节,怕你被顺手拉进去干了。”李知微也凑到竹帘前看。   顾鹤卿急忙把她往后面搡,“不许看!”   “怎么,你自卑?”   李知微不以为意,一边看一边说道:“放心,你和我做的时候比他还烧,不仅翻白眼,还会流口水。”   这下顾鹤卿想死的心都有了,“下流!”   “下流?”李知微瞥他一眼,唇角勾起一丝笑意,“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你爹不和你娘做这种事,你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顾鹤卿气得去捂她的嘴,“好恶心,不许说了。”   哪有像她这样的?一口一个睡,一口一个做。他从小到大,这种事别说谈,连提都不能提,一旦提了就是不知羞耻、不检点,十里八村的阿叔阿伯背地里都得把他的脊梁骨戳烂了,光口水都得淹死他。   他可是正经人家教养出来的儿郎,即使在她这儿丢了清白,也不是她可以随意戏耍的。   李知微搂过他亲了一口,把他按在自己怀里,又继续透过竹帘看起来。   看着她聚精会神的样子,顾鹤卿只觉得心里直泛酸。   她能看谁?   她一定在看阮弦。   阮弦有什么好看的?他身上有的,他身上也有,颜色还更好呢。女人就是这样,怀里抱一个,眼里还要看一个,家花没有野花香,就爱吃口野的,啐。   李知微不知道这一会儿功夫,她在小郎心中已经成了口味很野的好色之徒。   偷窥第一眼,她当然是往阮弦身上看,反正不看白不看,看完了,不小心瞥到阮弦身边的女人,她眉头一皱,打量了一下。   女人长得黑壮,在心口位置有个刺青。刺青不大,但样式有点邪门,是一枚醒目的、怒睁的竖眼,竖眼周围还有水波。   江湖人身上有刺青是常事,但一般会选择刺在显眼的位置,不然就白受罪了。但这个女人的刺青却在心口,平时裹胸一盖就遮得严严实实,除了洗澡和睡觉的时候,压根露不出来。这是第一奇怪的事,第二奇怪的事是,阮弦身边四个女人,其余三个也有这个刺青,位置同样在心口。   有些拜把子的姊妹为了纪念情谊,会刺同一个刺青,但这四人似乎不属于这种情况。李知微一上船就四处打量,对她们的脸有点印象。她们四个在舱室里选的铺位都没挨在一起,白天也不曾结伴而行,像是不认识彼此一般。   不对劲。   李知微仔细琢磨了一下,越想越不对。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她心里成型……   “四娘,四娘我想回去。”身下,小郎弱弱的轻声道。   “再等会儿。”她还想仔细看看那个纹身的形状,好把它画下来。   小郎扯她的衣袖,声音带上了哭腔:“四娘,我不舒服。”   李知微低头一瞄,他微微夹着腿,耳根通红,埋着头看都不敢看她。   “你自己先摸着。”她敷衍道。   就为了看阮弦的光屁股,连他想那个都顾不上了,臭贼,负心婆娘!   顾鹤卿心里顿时委屈起来,“我不会弄,我们回去吧。”   “自作自受,求我。”   “求你。”他忍辱负重。   “以后还敢不敢乱跑?”   “不敢了。”他能屈能伸。   闻言,李知微果断放弃再看后舱一眼的想法,把小郎抱回铺位,捂着他的嘴,狠狠地玛卡巴卡一番!等到风停雨住,她就用他的小裤慢条斯理地玛卡巴卡。   顾鹤卿扒在她的怀里,满脸通红的平复着呼吸,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破晓,船上的舱头来放饭,每人一碗稀粥。   顾鹤卿对鱼鲊很感兴趣,李知微给他买了一块儿,让他自己吃去,她则起身走到舱口。   伏浪艨纪律森严,天、地、人三舱之间不得流动,她很快被一个脸膛黝黑的高壮船娘拦下来。   “站住,上面不是你能去的,回去。”船娘说道。   李知微言语恳切:“我在天舱有位长辈,姊妹能否帮忙向她捎句话?”   “捎不了。”   “我有一封简信,姊妹能否帮忙一传。”   “传不了。”   李知微无奈,“该有的酬谢我一分不会少,姊妹通融一下。”   船娘斜她一眼,“这是钱的事儿吗,这是规矩。”   “那我们不提钱,我们提‘读书’。”李知微把一本书轻飘飘放进船娘掌心。   船娘吴满平生最讨厌酸文假醋,正待要发火,垂眸一看,“灵蛇侍蚌谱?!”   她大惊,赶紧翻了两页,看向面前人的视线里陡然带上一丝崇敬,“哪里搞到的,这可是老物件,已经绝版了。”   “你别管,就说帮不帮这个忙吧。”李知微叉腰。   船娘吴满瞥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羞赧一笑,“再加一本。”   “再加一本,你就是我吴满的拜把子姊妹,传信举手之劳。”   李知微又摸出一本《玉簪承露图》。   春宫图到手,吴满满意的翻了好几遍,咧嘴一笑,赶紧把她扯到一边。   “简信呢?”她伸出手。   李知微把一张对折的黄麻纸摸出来,放在她手里。   吴满迅速打开看了一眼,没看到字,只看到一幅草图,图上画着一只竖眼。   “把它送到敖船头面前,请她过目。”李知微在一旁说道。   “你敢耍我,你那位‘长辈’是敖老大?”吴满勃然小怒。   “能不能做?不能做我找别人。”李知微作势要抢她的春宫图。   “能做,能做!”吴满赶紧护着,“不过……”   她话锋一转,“要加价!两本不够,再加两本。”   李知微:……   算了,就当买个心安。   ————————!!————————   李姐:瓦的春宫图[心碎]   没事,后面会要回来的 [17]玩十七下:这儿还有一个   江上的劫匪,叫做水贼,其成员多是流民、逃犯、地痞,比山贼还难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这些年,朝廷为了打击水贼,在重要航道设置关卡,派兵巡检,但还是有些胆大的顶风作案,官船不敢劫就劫民船。   看着吴满离去的背影,李知微只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回到客舱,正巧遇见阮弦经过,李知微便叫住他。   “娘子唤仆,有何吩咐?”阮弦向她躬身行礼,那双桃花眼水光潋滟地瞅她,欲说还休。   李知微拿出一颗银豆子,直白了当地问道:“昨晚子时,有几个女人和你寻欢,她们心口位置都有一个竖眼刺青,你应该还记得。你去问问其他几个兄弟,看他们的恩客里有没有有同样刺青的人,有几个,是哪些人。问完回来告诉我,这是你的酬金。”   闻言,阮弦垂下头,耳根通红,“原来那时在竹帘后的人,是娘子……娘子这样做,顾哥哥知道吗?”   知道,他和我一起看,李知微腹诽着。   不过这些就没必要告诉面前人了。   “我只是路过看了一眼,小郎莫怪。快去吧。”她催促道。   阮弦敛首,“仆帮娘子问问,钱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   “只是……”忽而,他掩唇一笑,意有所指,“顾哥哥好像生气了,娘子须得哄哄他。”   顺着他的目光,李知微看向自己的铺位,发现顾鹤卿正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俩,脸上的神情一会儿阴一会儿晴,总之不是很善良。   “又怎么了?”李知微回到铺位前,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顾鹤卿抱着被子转过身背对她,只顾抬头看舷窗,“你拿钱去找阮弦做什么?”   “有点事儿要拜托他,不像你想的那样。”李知微失笑。   “不像我想的那样还能是哪样?”顾鹤卿越想越气,转过身扑到她身上捶了两下,“臭女人!臭女人!”   “好好好,那我就是找他睡觉,我找他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李知微无奈道。   “我就知道是这样!”顾鹤卿潸然泪下,也不打人了,抱着被子开始哭。   李知微没辙了,从包里摸出两颗杏干,扯扯他的被子,“吃杏干儿。”   “我不吃!”顾鹤卿泪眼朦胧,“你个泥腿子,你根本配不上我呜呜呜……”   隔壁通铺睡着的是祖孙俩,老翁听到哭声,热心肠的过来看了一眼,“咋啦这是?”   “他闹脾气。”李知微说道。   “哎呀小郎君消消气,妻夫俩能有什么大仇,床头吵架床尾和,日子还要过下去嘛。”老翁和蔼的劝道。   “我想回家。”不一会儿,顾鹤卿止了哭声,难过的呢喃着:“我想回家。”   在这异乡异土,他举目无亲,没人知道他有多难过。   倘若一开始送他进京的车队没有问题该多好,这会儿他都已经到京城了,这一路遇到的这些坎坷就都不会发生。   什么逃奴、山贼、强娶、典夫、船伎,这些从没遇到过的人和事,在他的后半辈子里也压根不会出现。   他是江州顾家的二公子,江州顾家世代治史,在文人之中一向享有清名。他爹爹虽然是外室,可也对他从小精心教养,教得他琴棋书画样样皆通。   他本来应该嫁给世家大族,再不济也是富商豪强,让他从小所学的一切有人欣赏,可却落到一个泥腿子手里。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长再好也是泥腿子!她懂什么琴棋书画,懂什么经史子集?她糙得数数都数不清,还不知道能不能识字呢。   在她眼里,男人八成都一样,就是用来快活消遣的。今天和他快活图个新鲜,明天想换个口味就去找船伎快活。   他金枝玉叶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难道要和低贱的船伎比勾引人的伎俩,来抢李四这个泥腿子?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泥腿子,如今的日子就是他后半生的日子,一辈子都得在泥里打滚,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全都是空中楼阁,不仅如此,他顾鹤卿还得自降身价,趴到泥里,和伎子抢女人!   他和李四只能是逢场作戏,否则,后面有吃不完的苦等着他呢,早点看清早点好。   想到这儿,顾鹤卿飞快的擦干眼泪,恨恨的瞪了李四一眼:“你配不上我。”   李知微啼笑皆非,“我又配不上你了。”   “你就是配不上我!”   “好好好,小的配不上千金大公子,来,吃个杏干儿。”她给他喂了一颗。   他张嘴吃了,嚼得咬牙切齿,像是在嚼她的肉,“你要是去找阮弦睡了,后面休想沾我身子。”   这炸毛的模样,活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伤不到人,反倒惹人爱怜。   “醋缸打翻了,这么酸?”李知微笑着凑过去,一把拉他入怀,吻他的脖颈,“让本妻主闻闻。”   “你是谁的妻主,不要脸。”顾鹤卿用两只手奋力抵住她的下巴,不让她亲。   两人正闹得起劲呢,船娘吴满让人过来叫李知微。   ……   李知微很不高兴。   她走到舱口,两手一抱,往墙上一靠,“有事。”   “敖老大问你在哪儿看到的这个竖眼。”吴满问道。   “刺青,在四个女人的心口。”   “哪四个?”   “左数第二排第二个铺位、第六个铺位,右数第三排第一个铺位、第八个铺位。”   吴满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了一下。   “这刺青是不是水贼的意思。”李知微问道。   吴满说:“不知道,敖老大让把她们抓起来问问。”   李知微:……   李知微:“要是问不出来怎么办?”   “那就关着,关到下一个渡口,把她们赶下船。”   “你们不怕打草惊蛇?”   “没人敢劫敖老大的船。”吴满信心满满,“玄江经黄州这一段,劫敖老大的船就是打黄州船行的脸。”   那万一人水贼打算干完一票就收手呢,黄州船行的脸打了不就打了?   李知微又问:“你们这船是不是载了些值钱的大货。”   吴满“啧”了一声,“你别管。”   李知微无话可说。   稍后,几个黑壮的船娘下来客舱,把那四个心口有刺青的人带了上去,引发客舱里众人一番窃窃私语,以为是那四人偷了东西。   客舱里五六十个乘客,男女老少都有,壮年女人居多。也不知这么多人里,还有没有那四个水贼的同党。   走水路本来是为了躲麻烦的,没成想别的麻烦又找上门来。   李知微取出两把压身刀,把其中小点的那把留给顾鹤卿防身。   “发生什么事了?”小郎握着匕首,忐忑不安的问。   李知微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会不会洑水?”   “不会。”他老实回答。   “你爹怎么什么都不教你,马你也不会骑。”   顾鹤卿莫名其妙:“我们儿郎学这些做什么,会被笑话的!”   “那你会些什么?”   “泥腿子,你倒还硬气起来啦?”顾鹤卿不忿道:“我能抚琴,会作诗,善丹青,还炒得一手好菜,我会的多了,你会吗,会吗,会吗?”   “好好好,我不会,你会得比我多。”   李知微忍俊不禁,亲了亲他的额头,“现在睡会儿,晚上别睡太沉。万一出事了,就跟着我跳水,本妻主带你逃命去。”   “为什么我们总遇见这种事?”顾鹤卿不解。   “因为你是富贵命,老天见不得。”   顾鹤卿满意了,歪在李四怀里,“老天真坏。”   夜幕很快降临。   舱室里灭了灯烛后,众人慢慢安静下来,差不多都睡了。   李知微明白这艘船估计是载了值钱的大货,又没有漕运护卫,已经被水贼盯上。船头儿敖老大刚愎自用,也不知有几分手段,如若只是个纸老虎,估计整船的人都得栽。一想到这儿,她简直睡意全无。   月光从舷窗洒进来,李知微正静静躺着,突然眉头一皱,上层似乎有喧闹声?   她睁开眼,下一刻,一个人影从铺位前一闪而过。   李知微迅速起身,悄无声息跟在后头。   人影半弓着背,步伐又轻又稳,一路摸到了舱口。   舱口已经无人把手,外面乱起来了,吵吵嚷嚷的,也不知道在嚷些什么。   人影猫着腰贴着墙壁,准备往舵楼走。   借着外面的光,李知微看清了这人影的模样。这人是舱室里的乘客,长得矮小黑壮,平时不怎么在船舱里活动,没想到她也是和那几个水贼一伙的。   在打量人的时候,李知微脚下没注意,好死不死好踩上一片上了年份的地板。   “嘎吱……”地板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前方人影身形一滞,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转身向李知微袭来,手中利刃寒光刺目。   李知微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骨裂声干脆利落。   来人还来不及惨叫,李知微一把按住她的头往栏杆上掼。   “砰”“砰”“砰”,狠狠连掼三下,手里的人没了力道,软绵绵睡倒在地。   甲板上吵闹声不断,李知微拎着俘虏的衣领往前走了两步,借着甲板上的火光,正好看到甲板上混乱的一幕。   白天被抓上来的那四个水贼被一个大渔网困在甲板上,与她们同样被困在网里的还有一个面生的黑瘦女人。看来正是这个黑瘦同伙把她们四个放了出来,又一起踩进了陷阱,被渔网困住。   她们五人不断挣扎,嘴里污言秽语骂脏话。   周围的船娘举着火把和篙橹把她们团团包围,一个个跃跃欲试,却愣头青一样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就在船娘们愣怔之际,其中一个水贼手持匕首猛地一挥,剖开渔网,像泥鳅一样钻出来,一个翻身翻进江里,剩下的水贼有样学样,顷刻间挣脱渔网。   船娘们见势不妙统统扑上去,有的抱腰有的抱腿,可惜全都没按住,被水贼挣脱开去。   夜半的江心像下饺子一样,“噗通”,“噗通”连下五次,甲板上就只剩空荡荡的渔网。   “老大,怎么办,跑光了。”吴满举着火把目瞪口呆。   敖震江恨铁不成钢,“我让你们下死手!你们留手做什么?现在给她们通风报信的机会。敌暗我明,错失先机。”   “哎!咱也没想到她们真是水贼啊!”吴满叹了口气,望着黑漆漆的江面发怔,“要是留下一个来,至少能问出点东西。”   李知微适时把手里的俘虏举起来,“这儿还有一个。” [18]玩十八下:她觉得七个有点夸张   好板正的妮子!   敖震江双眼一亮。   肩宽,腿长,高大,脸还长得俊,一身的潇洒贵气,也不知道谁家的孩儿,养得这么抻展。   煌煌火光中,李知微提着俘虏一跃而下,落到甲板上,把俘虏扔到众人面前。   “她是?”敖震江看吴满。   吴满反应过来,回道:“之前给您递那张竖眼图那人就是她。”   敖震江抬眸给了李知微一个赞赏的眼神,片刻之后,便皱起眉,仔细打量被扔在地上的水贼。   “你来审。”她点了吴满,“给我把水贼的讯息从这人嘴里抠出来。”   “啊我?”吴满满脸无措,小心翼翼道:“老大,我不会审人。”   闻言,敖震江恨铁不成钢的“啧”了一声,别过脸去。   越到这种危急关头,越是能看出船行的后辈青黄不接!熬过乱局的那一辈人年老了,接连退船,年轻一辈连个能接篙橹的都没有。   她也是一时大意。这趟船接了官府蜀盐东运的活,整个船队走在前面,伏浪艨走在后头。有经验的老船娘们都派到前面的船去了,伏浪艨由她坐镇,船上的货又没装满,就留些生瓜蛋子搭手。没成想天有不测风云,半路上船舱突然漏水,为防蜀盐浸水,伏浪艨只得中途留下来修整,就这样和船队拉开了距离。   玄江在黄州这一段已经好几年没有闹过水贼,一闹就闹个大的,官盐也敢劫!   她已经四十有九,再过几年就该回家含饴弄孙,倘若这趟船栽在她手上,那才叫真的晚节不保。   “你去把帆降下来,别走太快。你们几个看着水面,不准让任何船靠近。”   交代完,敖震江认命的看着地上的水贼,“把她拖进库房,我来审。”   “您歇着,我来。”李知微撩衣勒臂,准备干活。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艘船上除了这老舵把子还算靠谱,其他的船娘压根顶不起事。   现下已经入夜,视野昏暗,玄江上水情又复杂,这要再不把水贼的窝点、埋伏点拷问出来,大半夜的,她和小郎等会儿真得往冷冰冰的水里跳。玄江左右两边都是山峡,一进去就是茫茫大山,没在山里爬个十天半个月别想出来。   真是麻烦,她还是干点活吧。   “好,你去。”敖震江用欣赏的眼光打量了这个有胆气的妮子一眼。   “我听不懂土话,吴满,你来搭把手。”李知微说道。   “喔。”吴满应道,弯腰把水贼拖进库房。   李知微跟了上去,顺手把门轻轻关上。   只一炷香时间,水贼该招的不该招的全招了。李知微推开门,两手是血的走出来,吴满跟在她后头,脸色苍白,脚步虚浮。   “姐,你是我亲姐!你那春宫图我明天看完就还你,你可千万别抠我腰子。”   回想起刚才的那一幕幕,吴满捂着自己的腰子,心有余悸的打了个哆嗦。   她本以为人死不过头点地,没想到还有法子让人生不如死。   一想到自己竟然还敲诈过这尊杀神四本春宫图,她好怕她看她不顺眼,顺手把她的腰子也抠俩血洞。   “去把情况告诉船头儿,然后回来,打水给我洗手。”李知微吩咐道。   出门在外就这点不好,没人伺候她,她受不了。   听到她的话,吴满一溜烟跑了,那么黑壮一人,跑起来活像只兔子。   这帮水贼近日是从江南道流窜过来,有七八十号人,在前方河段的江心岛设伏。正常行驶,两个时辰后伏浪艨就会被伏击。   好在船头敖震江对这段河道的水情烂熟于心,她迅速找到处隐蔽僻静的水湾泊船,下令将船上的烛火全部吹灭。   伏浪艨就此隐匿在波涛汹涌的山峡之中,在夜色里消失了踪迹。   不久,吴满端着水盆回来了,李知微坐在甲板栏杆上,借着月色认真洗手。   “姐,明早我们煮白水面没滋味,你就把你的手拿到锅里涮涮。”吴满说道。   李知微抬眸瞅她,“怎么,馋荤腥,想吃点儿血豆腐?”   吴满干笑,“不是,是姐的手太辣了。”   “呵呵。”李知微点评道:“幽默。”   “姐,你贵庚啊?”过了会儿,吴满又问道。   李知微胡扯:“三十有五。”   “哈哈,姐,你真会开玩笑。姐,你这么俊,家里给你谈婚事没有?”   “问这做甚?”李知微取下麻布巾,仔细擦手,“我没有磨镜之癖。”   “姐!”吴满无奈一笑,“咱俩都爱看春宫图,能有那癖好嘛!我是帮别人问的。”   “谁是你姐?当初让你帮我传个口信,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春宫图还我。”李知微把手伸到她面前。   吴满赶紧顾左右而言他,“哎呀那什么,方才我听舱头儿说,客舱里面大家人心惶惶,好几个小郎都被吓哭了。姐你赶紧回去看看……”   “还不是等你端水来洗手。”李知微脾气上来,皱眉睨她一眼。   倒霉催的。   下到客舱,李知微一眼就看到自己的铺位上没人。   舱里昏暗,乘客都醒了过来,多在小声讨论,还有人发出哭声。好几个船娘站在过道里镇守,避免发生轰乱   “娘子,在这儿。”   李知微听到阮弦的声音,侧头一看,阮弦正在他的铺位朝她招手。   她快步走过去,走到阮弦跟前。他让开身子,露出躲在后面哭成泪人的顾鹤卿。   “怎么哭成这样?”李知微赶紧把小郎捞到自己怀里。   “半夜上面闹起来,大家都被吵醒了,小郎君害怕,仆带他来这儿躲着。”   阮弦解释道:“后来有几声惨叫,凄厉得很,郎君以为那是娘子,哭得止不住,谁劝都没用。”   “不是说好了带我跳水吗?一觉醒来就不见了呜呜呜……”顾鹤卿环着她的脖子,抽噎着,“臭贼,我还以为你死了!”   “臭贼没死,还有一口气吊着。”李知微道。   缓了会儿,顾鹤卿泪眼朦胧的抬起头,“你跑哪里去了!”   “别管了,好好休息。”李知微伸手敛了敛他汗湿的鬓发,“睡吧。”   顾鹤卿鼻头通红,带着哭腔,“老实交代,不然我饶不了你。”   “呦呦呦,饶不鸟我。”李知微笑着学他说话:“偏不交代,能奈我何?”   “李四娘!”顾鹤卿气得没了眼泪,只想打人。   “阮小郎君,多谢照看。”李知微谢过阮弦,便半拖半抱的把小郎带回铺位。   小郎的身体一会儿绷得像根铁棍,一会儿软得像根面条,在她怀里活力十足的蛄蛹着。   “我不要你抱!”   “你想抱就抱,想撇开就撇开,你以为你是谁?我不要你抱!”   臭小子,说是书香门第出身,这会儿力气比牛还大!抱他一段路把她折腾出一身热汗……   “好了,不许再闹。”   李知微把他丢在床上,自己也躺了上去,“赶紧补觉,困着呢。”   顾鹤卿像八爪鱼一样扒上来,“你半夜把我丢下,去哪里了,到底去哪里了。”   “帮忙抓水贼。”李知微老实交代,“往阮弦那里躲干什么,你不是讨厌他吗?”   “他不勾引你我就不讨厌他。你都不知道,方才我被吓哭的时候,他阿耶追着我问,问我是哪儿人,家里双亲安好否,有无兄弟姊妹……”   说着说着,顾鹤卿一阵后怕,“死老鬼,就是看我没依靠了,想趁火打劫,把我也拐来做船伎。”   “知道你还哭。”   “臭贼,有没有良心,谁叫你半夜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给你的刀是摆设?”   “我又不会武!”   “没下次了,睡吧。”李知微伸手把顾鹤卿勾倒,按在枕边。   顾鹤卿气得磨后槽牙,“坏东西,你要记得是你先高攀我!”   “是是是,是小人高攀了千金大公子。”   听到了满意的答复,顾鹤卿吸了吸鼻子,“反正今晚的事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说完,他“噗通”一声倒在枕头上,拱进她热乎乎的怀里。   寅时,破晓时分。   吴满过来喊醒李知微,让她去舵楼见敖老大。李知微顺手把小郎也叫醒带上,免得他又说不带他。   舵楼里点着灯烛,吴满把两人带到,就飞快的退下。   舵楼的内部和寻常书房无异,房内悬挂着玄江水情图,图边的插架堆放了一些卷轴和经书,插架旁的书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敖震江正坐在书案后拿着一柄叆叇翻书细阅。   李知微第一次认真的打量起这位船头儿。她看起来能有四十六七,身长八尺,身形壮硕,皮肤黝黑,赤面环眼,年轻时必是脾气火爆,能拼能闯的女人,如今上了年纪,气质里多了丝沉稳。   “船头这么早让晚辈过来,所为何事?”李知微直截了当的问道。   敖震江放下叆叇,合上书册,“你叫李四?”   李知微点头,“是。”   “全名叫什么?”   “全名就叫李四。”   “未免太糙了。”敖震江想了想,点点头,颇为认可,“不过糙点儿好。”   她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李知微面前,“我就直说吧,老身我想收个徒儿,我瞧你不错。”   李知微刚想拒绝,就被她打断,“你别说好,也别说不好,你先听我说完。”   “我敖震江名下有二十四艘大艨船,一座造船厂,沿江十八处水上客栈,江南道专护水路货的云涛镖局,里面也有我的一份,我就是半个黄州船行。老身平时不跟船,倘若不是这次押运蜀盐,你遇不上我。”   “我老了,一身的经验、走南闯北的人脉都需要人继承。妮子,我相中你,只要你拜我为师,绝不亏待你。”   “我有七个儿子,你有没有听说过。”   此话一出,银鳞渡那牙人的话又浮现在李知微脑海里——   “敖老大有七个儿子,养在深闺,足不出户,据说是一个更比一个俏。有诗为证: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袅东风,啊那个,中间忘了,总之,白玉生香花解语,千金良夜实难消……”   想到这儿,李知微试探性的问道:“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袅东风?”   “对对对!”敖震江高兴得直拍桌子,“就是那个。”   “只要你拜我为师,我把我其中一个儿——嫁给你。”   “嫁妆,将是老身全部身家的一半!”   ————————!!————————   李姐:一个不够,七个。   小顾:[心碎][心碎] [19]玩十九下:恕她无福消受   “敖前辈,我……”   李知微正想婉拒,迅速被打断。   “你很贪心!”敖震江一拍桌子。   “不过……”她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不过咱们女人嘛,就是这样。不贪心不是女人,不好色也不是女人。”   “一个不够对不对,老身早有预料。”   她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不是,我……”   “妮子,人也不能太贪心!三个。”   “前辈……”   “四个!不能再多了。”   “我不……”   “五个,美若天仙!”   李知微:“这不是多少的问题。”   “五个你还不满足?!你很好,很好……”   敖震江叉腰,抬头望天,怅然得热泪盈眶:“老五和老六是一对双生子,一个聪明伶俐,一个知书达礼,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舍不得他们吗?”   李知微还没来及开口。   敖震江一拍大腿,“好了,都便宜你了。”   李知微:……   “前辈,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敖震江勃然大怒,“六个都给你了,我就只剩一个老大,你还想干什么?他已经订亲,绝对不可能给你!”   “我没想他。”   “我就知道你在想他!好!他的亲事就此作罢,反正我也对那门亲不满意,就给你了!”   李知微:……   旁边的顾鹤卿顶着一张小花脸,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敖震江有七个儿子,现在七个全都嫁给你,嫁妆是老身的全部身家,你占的便宜大啦!妮子,笑,笑出声,像老身一样开怀大笑,哈哈哈哈……”   敖震江叉腰大笑,笑得中气十足,万分畅快,一点也没有寻常人家即将嫁子的凄怆,反而跟捡到宝一样。   笑过了,她又很快补了一句,“不过嘛,老身还有一个条件。”   “你要娶我七个宝贝儿子,就得入赘我敖家。你可以给你娘爹钱财,但不可以回去奉养,因为从此以后,你将归入我敖氏宗族!你将继承我的衣钵,继承我的人脉,继承我的儿子,继承我的一切!”   “这和生了个女儿有甚么区别?没区别!哈哈哈,妮子,快叫声娘来听听。”   说完,敖震江高高兴兴往交椅上一坐,畅快的掀开茶碗,啜了一口茶,等着听那声预料之中的“娘”。   她膝下只有七个儿子,人人都说敖家断了香火,说她辛苦半生为他人作嫁衣裳。要她说,纯粹放屁!   人要是想办成事,办法总比困难多。没女儿又如何,她有七个儿,七个儿加起来还网不住一个青年才俊?一旦有妮子被网住喽,进了敖家大门,什么儿儿女女,全部都是她敖家子孙!   当年和她一起打拼的那些老伙计倒都生的是女儿,一个个养得浮浪又败家,顶不起家业,还想要和她搭亲家。她敖震江还瞧不上呢。   站在墙根的顾鹤卿全身都绷紧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危机感笼罩上他心头。   什么意思?   船老大要把七个儿子嫁给李四,还要李四入赘?   那他怎么办?   回京城又怎么办?   李四愿意吗?   他偷眼一看,正好看到四娘低垂眼睫,不发一语。   这模样一看就是心里在想鬼主意,顾鹤卿安定了七八分,随即胆怯的瞥了眼上座的船老大。   船老大长相凶横,说话嗓门儿又大,穿金戴银,一身江湖气,看起来像横行乡里的恶霸。倘若李四不答应入赘,她真能放过他俩吗?   听阮弦说,江上的规矩和陆上不一样。一艘船的船老大就是土皇帝,要是惹恼了她,把人杀了扔进江里,尸骨都找不着,官府也不管。早些年还有开黑船的,把乘客载到江心才开始杀人越货,让人逃都没地儿逃。   一想到这儿,顾鹤卿更害怕了,两只手不由自主的攥紧了衣角。   他才不想李四娶别人,可要是这个船老大不高兴把他俩杀了怎么办?   正担心着,李四突然说话了。   “晚辈感念前辈的欣赏,但我确实有不能同令公子成婚的理由。”   敖震江顿时就不乐意,茶碗往桌上重重一跺,“我那七个儿子,个个美若天仙,全都嫁给你还委屈你了?好,你说你有理由,说出来,老身倒要看看是什么理由,让你不同意这桩婚事。”   李知微一脸怅然:“因为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一个人,就是他,鹤卿……”   她怜爱的看向顾鹤卿,朝他缓缓招手。   是该扮妻夫了吗?顾鹤卿心跳如鼓。   他又是惊又是怕,还有一丝丝甜蜜,顶着一张小花脸,快走几步,飞身扑到四娘身上。   四娘怜爱的垂眸看着他,神情如此的温和。   他也顾不得羞了,仰头小鸡啄米一样在她的嘴上啄了好几下,甜甜地喊了一声:“妻——”   下一刻,四娘的手快准狠一把捏住他的腮,把他捏成了小鸡嘴。   敖震江早有预料,“嗐,不就是已有夫郎吗,不碍事,就让他做平……”   李知微慢慢地吐出没说完的话:“……我的儿。”   在场两人齐齐一愣,像是同一根雷劈了。   儿?   谁的儿?   谁是谁的儿?   李知微一脸怜爱的把噘着小鸡嘴的小花脸转向敖震江,将他的离奇身世缓缓道来:   “他还没出生,爹就死了。生出来才发现他是个傻子,长大还得了桃花癫,看到谁都上去亲嘴。我把他拉扯到这么大,连娘都不会喊一声,不信你听,鹤卿,喊娘。”   顾鹤卿已经傻了。   “你看,真是拿他没办法。”李知微摇摇头,用袖角给他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   敖震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李四的性情确实有些老成,这小郎也着实秀弱,呆呆傻傻。   吴满这不靠谱的愣头青,到底怎么打听的,不是说他俩是两口子吗,怎么是两母子!   罢了,两母子也没事,敖家养得起一个拖油瓶。   “咳,妮子,不如这样……”敖震江边说边想这事到底该如何办。   李知微叹出一口气,“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带着鹤卿,实在不好成婚。不瞒前辈,我祖上就有这个病,生下来的孩子脑筋不灵光,就像鹤卿一样。”   此言一出,敖震江的心思彻底被掐灭了。   这不行。   什么都好说,生不了聪明的孩子万万不行。七个儿子嫁给她都血本无归,将来谁来延续敖家的香火。   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材。   敖震江不舍的把她看了又看。   “要不你认我为干娘?”她还是不甘心。   李知微从善如流,“干娘,晚辈给您敬茶。”她端起一旁的茶盏,给敖船头儿双手奉上。   “好孩子。”敖震江叹了口气,接过茶盏。   她随口一提,她也随口一喊,随手递碗冷茶。   算了,就当过把干瘾吧,她和她始终没那个母女的缘分……   “天舱还有一个厢房空着,你带着孩子不方便,给你们住。等会儿辰时,来楼上喝酒。”敖震江说道。   李知微应下来,带着小郎退出舵楼。   寅时末,天还暗着,天际斗转河低。   甲板上江风拂面,吹得人衣袖猎猎。   小郎轻声道:“四娘,你人好,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再也不骂你泥腿子了。”   “转性了。”李知微诧异了一瞬,随即便想到:“难道是因为我拒绝了那几个男人?”   顾鹤卿没说话,只是把脑袋靠在她肩上蹭了蹭。   李知微抬起头,一时觉得江上风是好风,吹得人神清气爽,头顶月也是好月,照得人心旷神怡。   “小花脸儿,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拒绝?”   顾鹤卿抬起稀里糊涂的脸蛋,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双眼亮晶晶的,“因为你独独心悦于我。”   “非也。”李知微断然否定,并讲解起来,“因为女似父,儿肖母。你看敖前辈身高七尺,体格健硕,放女人身上这叫豪杰,放男人身上像什么样?一个也就罢了,还七个!恕在下无福消受。”   “更何况敖前辈还让人到处夸她的儿子长得好。倘若真长得好,自然一家有子百家求,何需广而告之?其中必定有诈,我李四不趟这趟浑水。”   “臭贼!”顾鹤卿突然狠狠捶了她一拳,咬牙切齿,“泥腿子你一辈子都配不上我!”   “不是说好不骂我泥腿子吗?你刚刚才说的。”李知微不解。   “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顾鹤卿气鼓鼓的走开,“我找阮弦去,不理你了。”   一逗就生气,怎么会这么好玩儿?   李知微笑盈盈看他离开。   脚下,伏浪艨开始动身,从江湾驶出,顺着玄江而下。   若无意外,十天之后她与小郎将到达江都,再换船,顺运河北上,再有十五天,就能抵达京师。   头顶,月落星沉,东方既白。   李知微抬头望着寥落晨星。   自从十八岁授印之后,她再也没有离开京师这么久,也不知道爹爹和姐怎么样了,尤其是姐。这次她本是瞒着姐出来,事虽然办好了但被人捅了一刀,失踪这么久。希望她回去以后,姐不要狂性大发,把她抽得满地找牙……   京师。   寅时末,天还未亮。   今日并非朝日,中书令姚奉如往常一般醒来,起床梳洗。   有小仆端着托盘进屋,将盘中一物呈到她面前,那是一个指节那么长的信笼。   她打开信笼,从中取出一张纸条,纸条上两个笔力遒劲的苍蝇小字:“活着。”   她甫一思索,吩咐道:“为我更衣,我要进宫。”   中书令的马车在宵禁中疾驰抵达朱雀门外,姚奉亲自下车,给金吾卫验过鱼符,令小仆将托着小信的托盘转交给金吾校尉。   校尉走到朱雀门下,监门卫将军下令将宫门打开一个缝,校尉进来后,两位内侍省宦官接过托盘。   东方欲晓,晨曦初露。   连绵起伏的重檐庑殿顶,层叠的琉璃瓦,在微弱的天光下,如同巨龙的脊背般蜿蜒。气势磅礴的大业宫城从昏沉夜幕中缓缓醒来。   两位内侍省宦官手持托盘在宫墙夹道小步疾行,托盘经过几个关卡,在不同人手中转接又转接,最终抵达御书房外间。   “陛下,晋王有消息了。”玄锋卫大将军林影向前一步,呈上朱漆托盘。   正在书案后坐着看书的女子放下手中书册,露出一张和千里之外的李知微一般无二的脸,只是更加冷峻,更有威仪。   她敛袖伸手,取过盘中小信。   “活着。”   一丝喜色浮现在她的眸中,却很快逝去,随之而来的,是引而不发的……雷霆之怒。   ————————   李知微:啊哈哈,丸辣[哈哈大笑] [20]玩二十下:他对她没有非分之想   寅时一过,玄江之上就会有官船巡江,水贼不敢在此时活动。   日出时分,伏浪艨有惊无险的经过了江心岛,半天之后,抵达了下一个渡口——桃儿渡。   李知微下船去给小郎买澡豆,途经茶棚的时候拐进去买了碗粗茶,坐下歇会儿脚。   茶棚里人声鼎沸,五湖四海的商贩旅客汇聚在此,聊得唾沫横飞。   “前些日子,晋王失踪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当时大家都猜她是不是被“喀”了,你们猜现在怎么着?”   “怎么着?”   “快说,别卖关子。”   “几天前,人找到了!”   “啊?真的。”   “死的活的?”   “当然是活的。”   李知微低头闲闲啜了口茶,心里跟明镜一样——看来是皇姐那边在放假消息钓鱼。   两个月前,李知微带一队玄锋卫出京,其实是为了追杀废太子的遗部。   废太子已死,她五岁的儿子对外称是因病夭折,其实被人暗中保下来,送往他的父家。一旦放他离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皇姐念着那点儿葭莩之亲,当断不断,李知微便自作主张带人去截杀。   当初为了夺至尊之位,她们和废太子姊妹龃龉,同室操戈,如今还要赶尽杀绝,传出去实在不好听。事关天家颜面,带兵截杀一事她谁也没告诉,连姐也被她瞒在鼓里。没成想,叛贼那边竟然早就收到了消息,反过来给她设局。最后她虽把侄子送上了黄泉路,却搭上了那一整队的玄锋卫,自己也差点折在安州。   有谁在给叛贼暗中传送消息,而且那人如今就在宫城里。   她心里隐约有一些猜测,但如果能把人钓出来,那是最好不过。那人知道她没死,一定心虚,就看那人什么时候沉不住气,主动出手。   茶棚里,热火朝天的闲谈仍在继续。   “在哪儿找到的,安州?”   “说出来你都不信,就在京师城墙根儿。”   闻言,李知微无声一笑。   胡扯。   编也不编得像一点,这样能钓到鱼吗?还京师的城墙根儿……   “你都不知道,可怜啊!”   “她人虽是活的,但是撞到头失忆变成了个傻子,只知道在地上和尿玩儿泥巴,谁也不认识啦。”   李知微的笑僵在了脸上。   变成个傻子?   和尿玩儿泥巴?   ——李明昭,你整我!!!   放假消息有千千万万个法子,这样有意思吗?   一瞬之间,她的思绪纷飞万千。她想到她的那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死党损友,想到一直看她不顺眼的宿敌,还想到曾和她有过一段风花雪月,却因赌气分开,最终天各一方的两个俊俏小郎君……   不知道他们听到她英明神武的李知微变成个傻子,还和尿玩儿泥巴,该作何感想?!   有那么一瞬她真的不想回京做这个晋王了。   她想浪迹天涯。   “变成个傻子?哎呦真好笑,堂堂一个宗王。她不会一直这么傻下去吧?”   “说不准,像她这样的,有的两三天就恢复了,要是倒霉的啊,就要傻一辈子咯……”   起身撂下茶钱,李知微在一众欢乐声里垂头丧气的回船。   她和顾鹤卿已经搬进天舱的癸字号厢房。   癸字号厢房是单独的包厢,不大,但是有床有案,家具齐全,而且视野极佳,推开窗就可见两岸江景。   “给。”   李知微将澡豆交给顾鹤卿,然后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再也不想起来。   “四娘,你真好!”   小郎扒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高高兴兴的去打水洗衣裳。   不一会儿,厢房里便氤氲起澡豆的清香,窗前晾了一排亵衣亵裤,有她的,也有他的。   “怎么只洗亵衣,其他衣裳呢?”李知微随口问道。   顾鹤卿坐在杌子上,一边洗一边回道:“其他衣裳阮弦帮我们洗。”   “你既看不起他,又要使唤他,良心不痛?”   “谁说我看不起他。”   顾鹤卿辩解道:“他做船伎也是无奈之举。我和他聊过才知道,他是江州人氏,祖上也是江州的大族,只不过后来家道中落,只能务农。到他这一代,他母亲早逝,父亲重病缠身,家里妹妹年幼,为了帮顾家里,只能向牙人自典为伎,典期五年。”   “我和他年纪相仿,看着他像看着我自己一样。深闺弱质,无力维生,落得这个境地,实在可怜。”   “他说你就信?”李知微闭眼道。   为难地咬了咬下唇,顾鹤卿问道:“四娘,我们的盘缠还剩多少?”   李知微懒懒抬起右臂,“自己看。”   他取下她腰间钱袋,往里一瞧,面露喜色,“还有这么多!”   里面还有二十几片金叶子,银豆子也有十几颗。   这些都是逃离姚家庄的时候,李四从庄头的房里搜刮出来的,用了一路也没用多少。即使扣除到京城的住宿路费,这里面都还能剩下三分之二。   他瞥了眼李四的脸色,试探着软声求道:“我们可不可以帮帮阮弦。”   “不许。”李知微一口回绝。   “为什么?”   “他是个麻烦。”   “哪里麻烦了,从跟你上船起我脸上就是脏的,还是他提醒我我才发现。而且他还帮我们洗衣裳。”   “不行。”   “我们不带他去京城,下个渡口就让他下船,好不好?”顾鹤卿趴到床边,凑到李知微面前。   李知微不胜其扰,翻身,“他勾引我你看不见?”   “阮弦跟我对天发誓,说绝不再对你有非分之想。”   “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   “他今早还勾引我。”   顾鹤卿一跺脚,夺过钱袋,“不帮忙就算了,我把钱给他,让他自己赎身。”   “自赎?你猜他阿耶要不要放人。”   “那我给他赎。”   “你一个刚及冠的小郎过去,你猜他阿耶会不会把人交给你。”   “可我今早都答应他了。”   顾鹤卿没法子,晃着她的胳膊,拉长了声音,“四娘,四娘,四娘……”   那些身败名裂的烦恼随着小郎一声又一声的撒娇逐渐远去,李知微的心情好了些,身上又有了逗弄小郎的力气。   她爬起身来,拿起钱袋。   “鹤卿,我是个女人,还是个没读过几个书的糙人。任何郎君扑到我身上,只要他长得不丑,我能推开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可说不准。到时候我被人勾走,你可千万别哭。”   “山鸡舞镜。”以为她不答应,小郎气不过,昂着脸,“谁要扑你?我才不会为你哭呢。”   他这模样,俏生生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李知微忍不住俯身亲了他一口,并决定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让他哭得一塌糊涂。   --   十日后,江安。   这趟航程的终点已到,伏浪艨泊入名为“茶叶津”的大型江埠,一众乘客陆续经由木桥下船。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李知微三人才下到船台。   船台上,阮弦抱着琵琶,柔柔的朝李顾两人趋身行礼,“多谢李娘子、顾哥哥为仆赎身,仆结草衔环,永志不忘。”   “阮弦,回家以后嫁个好人,好好经营,以后万不可再入此道了。”顾鹤卿说道。   阮弦又行一礼,“谢顾哥哥提点。”   说完,他那双蒙着氤氲水雾的桃花眼就欲语还休的看向站在一旁的女人。   李知微走上前,拿出一片金叶子,言简意赅,“拿着,路费。”   一抹绯红登时浮上阮弦的脸颊,他腼腆的收下金叶子,“仆的典期还有两年,仆真的愿随李娘子和哥哥前往京师,为恩人洗衣做饭,扫撒伺候。”   李知微斜了顾鹤卿一眼:看吧,我有没有说错,他果然有其他心思,再不赶他走,他就要勾引我了!   顾鹤卿瞪了回去:那是因为他知恩图报,而且他跟我对天发誓对你没有非分之想。   ……   李知微叹口气,劝道:“小郎君,我和鹤卿不需要有人随侍左右,你的爹爹和妹妹还在家里……”   “啊!”   一条大船驶过,波浪掀得船台略有浮动。   阮弦突然没站稳,摇摇欲坠,眼看就要跌进李四怀里,千钧一发之际,却又堪堪站住。   一旁的顾鹤卿吓了一跳,还以为阮弦骗了他,又要故技重施,没想到只是个意外,暗暗松了口气。   阮弦险险站稳,薄面绯红,檀口微启,看李知微的眼神浓郁潮湿得仿佛要拉丝。   李知微收回准备接他的手,唇角勾起一丝笑,长眸中满是心照不宣的鼓励。   阮弦看懂了这个眼神,他只感觉面红心跳,当即轻咬下唇,飞了个媚眼儿到她脸上。   攀上这个人,他就能像顾小郎一样被她护着,再也不用无枝可依。   俄而又一条大船驶过,船台微颤,他把心一横,琵琶都不要了,直接摔倒进她的怀里。   “啊!四姐姐……”   “小心,阮弟弟。”   李知微接住了他。   四目相对,妇有情郎有意,顿时欢乐趣离别苦老翅几回寒暑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人情难自抑双唇相接,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得难舍难分,滋滋作响。   “咔嚓”,顾鹤卿听到了什么碎掉的声音。   不是说好了,要和他兄弟情深,不勾引李四的吗?   ——啊啊啊啊,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他哭着冲进去,硬生生把两人挤开。   阮弦柔若无骨的伏在地上,满脸潮红地喘息。   李四被撞得后退两步,一抹嘴角,有些回味。   顾鹤卿又气又恨,泪流满面的抱住四娘,气得浑身发抖,一时不知道该打她还是打躺在地上那个不要脸的烧货。   ————————   顾小鸟:脆弱的兄弟情[心碎]第一次明白雄竞是多么的痛[心碎]难道这就是成长吗?   李姐:回味[黄心] [21]玩二十一下:他要回家了   顾鹤卿还没发话,阮弦便攒眉蹙额的捂着心口叫起来,“四姐姐,仆的心口好疼~~”   “阮弟弟,姐姐来给你揉揉。”李知微一脸色授魂与,当即就想凑过去。   “死人!你给我醒醒。”顾鹤卿后槽牙都要咬碎了,狠捶她几拳。   李知微不满地“啧”了一声,握住他的手腕,指责道:“顾鹤卿,你看看你这幅模样,狂放,粗鄙!还有没有男人样?多和阮弦学学怎么做男人,看看人家。”   “四姐姐~~”那边阮弦又叫起来,催命符一样。   李知微神色一软,又要凑过去:“不行了,我的心肝儿。”   “不许去,臭贼……”顾鹤卿一边哭,一边把她按到自己身后抵住,“阮弦,阮弦你这贱人,我好心赎你,你为何恩将仇报!”   当初阮弦信誓旦旦说要和他做好兄弟,说一心只想赎身回家孝敬父亲抚养幼妹,到头来竟然是骗他。   阮弦比他小两岁,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只知道念书绣花,还以为他不会那么无耻,没想到小小年纪就这么放荡,这么会勾引女人!   “顾哥哥大恩大德,仆无以为报,只能,只能以身相许呀。”   阮弦柔弱一笑,冲他微微挑眉,挑衅之意一闪而过,随后便又低眉顺眼的叫唤:“四姐姐,哥哥好凶啊,仆的腿好疼,站不起来了……”   “顾鹤卿,快让开,不要无理取闹。”李四呵斥道。   “是谁无理取闹?”顾鹤卿心里又酸又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说过要送我到京师的!”   “我是说过送你到京师,但我可没说非你不可。”   “不行!”顾鹤卿委屈地大声反驳:“你不可以喜欢他!”   “这我可控制不了,女人都花心,不花心不是女人。”   “呜呜呜呜……”顾鹤卿死死抵着她,哭得说不出来话。   臭贼,眼皮子浅成这样。他比阮弦好这么多,她难道都看不到?还是说新人就是比旧人更好。输了就输了,可倘若是把她输给阮弦,他不服气!   李四一直没来哄他,只由他抵着。   良久,许是看他哭累了,她俯身到他耳边,优哉游哉念起打油诗来:“秋后扇子柜底藏,莫怨娘子心儿凉。自家灶头不添柴,休怪他人来暖炕。鹤卿,这个道理懂了吗?”   他抽噎着点头。   “四姐姐,来扶人家!”阮弦气恼道。   他都在地上趴了这么久了,地上的石子硌得他手疼。   “好了,起来。”李知微取出一片金叶子。   看出这坏女人只是想逢场作戏,但阮弦还是想留下来,便装聋作哑,厚着脸皮撒娇道:“四姐姐……”   “走,再不走,一文也得不到。”李知微把金叶子摇了摇。   阮弦瘪瘪嘴,还是认命的爬起来,捡起琵琶,领了金叶子,一瘸一拐的离开。   临走前,他还假模假样留下一句:“顾哥哥,你千万不要怨四姐姐,她也不是故意的。女人嘛,都这样。”   顾鹤卿从李四怀里抬起头,斜眼瞪着阮弦的背影,恨不得追过去一脚把他踹进江里。   “给他这么多金子做什么,看把他得意的,临走还要耍手段,真以为谁看不穿。”他咬牙切齿。   “不多,这是束脩,酬谢他给你上了一课。”李四笑道。   “什么课?”他抬头看她。   “安身立命之本,不可与旁人轻享。”   她的手一下一下抚着他黑鸦鸦的长发,“对女人而言,安身立命之本是手艺,是功法,是权力;对男儿而言,安身立命之本,是女人的宠爱。女人的宠爱,是要抢的。”   顾鹤卿若有所思。   这些道理,爹爹都和他讲过。他还以为是屠龙之术,一心等到了深宅大院再施展,没想到这就是最基本的为人之道,时时刻刻都要放在心尖上。   良久,他难过道:“那方才你是不是故意和他亲近。”   “为何会这么想,不是。”   李知微断然否认,并舔舔唇角,露出回味的神情,“你不知道,那小舌头滑溜得,贼带劲儿!”   顾鹤卿嘴一瘪,又开始闹,“臭女人,见异思迁,我讨厌你!”   远处,伏浪艨上的蜀盐已经被全部卸下,堆放在前方码头,敖震江正带着吴满等人清点货物。一阵江风吹过,忽闻金铃叮当,两个少年郎一路小跑穿过木桥而来。   “娘!娘!”   “娘,您回来啦!”   敖震江听到声音,转过身,笑着张开双臂,“小五,小六,娘的乖孩子!”随即将两个少年郎拥了个满怀。   日光之下,两个少年郎黝黑的肤色闪着蜜一样的光泽,宛如波浪一般的长卷发和碧莹莹的眼眸昭示了他们与众不同的身份——   “胡儿?”李知微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敖老大的孩子里竟然有胡儿,不是说好了女似父,儿肖母的吗?怎么长得这么俏!比京城风月楼里的胡儿舞伎还俏!   方才对阮弦的色授魂与是演的,现在她倒是真的有几分色授魂与了……   敖震江一手揽着一个孩子,转身离开,“江边风大,咱们回家,你们哥儿几个在家里还好吧。”   船台通往岸边的木桥有无数座,他们所在的木桥比李知微的木桥高,离开时一行人正好从她的侧上方经过。   江风拂面,少年郎衣袂翩飞,腰间金铃轻响,那乌发碧眼,笑意盈盈的模样勾起李知微久远的回忆,让她依稀想到一位十分主动又美味的故人。   ——把他俩搞到手,一个给自己,一个给姐。   ——不行,姐欣赏不来,她全都要!   也不知道这时候和敖老大重拾母子情还有没有用,不管了先上吧!   眼看头顶一行人即将走到岸边,李知微张口就要喊“娘”。   顾鹤卿站在一旁警惕已久,恨恨而怀疑的眼神在李四和那两个少年郎之间打了无数个来回,就防着她这一招。   见她张嘴,电光火石之间,他伸手就是一个捂!   “娘唔……”   李知微把他的手拉下去,他的另一只手就捂上来,“娘唔……”   “干什么?”她停下来,莫名其妙。   顾鹤卿也不说话,气鼓鼓的歪着头望她,一双杏眼滴溜圆。   敖震江一行人都快走到岸边了,李知微也不与他纠缠,攒劲儿大喊一声:   “娘……唔,唔唔唔……”   顾鹤卿一个猛扑,把她按倒在一旁的货物和稻草上,拼命用手捂,手捂不住就用自己的嘴来堵,一时场面非常之淫靡,非常之霸王硬上弓。   “干娘唔唔唔……”李知微顾忌着怕把小郎推江里,一时没挣扎过他。   “咦啊!世风日下,世风日下。”经过两人的老妪摇着头,指指点点。   一个老翁经过,看着趴在李知微身上如狼似虎的顾鹤卿,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郎啊,要矜持。儿郎不自爱,就像烂白菜。”   上方木桥之上,两个少年郎听到动静,好奇的往下方瞧,“娘,你看他们。”   敖震江瞥了一眼,心知肚明。   她搂着自己的两个儿,头也不回,大笑而去,“四娘,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老身送不了,你就安心的走吧。可千万别念着老身,老身有你七个弟弟侍奉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四与那小郎绝非母子,但她敖震江也不想计较。天下英豪如过江之鲫,入赘之人也不是非她不可,好货不二卖,让她自己个儿后悔去吧。   等敖震江的笑声飘远了,顾鹤卿才松了口,趴在李四身上,直起身子。   两人俱是口唇绯红,上气不接下气。   小郎是累得,李知微纯粹是气得。   “顾鹤卿,干什么你?!”她气得狠狠一拍身下的货箱。   臭小子敢坏她好事,是不是欠收拾。   顾鹤卿喘匀了气,居高临下的看她,下巴一扬,“安身立命之本,不可与他人轻享。”   好一出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李知微无语凝噎,半晌,点点头,“你学得很快。”   “还不止。”顾鹤卿白她一眼,生涩的舔舔嘴角,“小舌头滑溜得,贼带劲儿!”   “你再学一遍!”李知微哭笑不得。   顾鹤卿立马大声道:“小舌头滑溜得,贼带劲儿!”   江风吹得他发丝撩乱,与初见时相比,他黑了,瘦了,但胆子更大,性子更毒,越来越招人喜欢。光天化日,骑在她身上,敢说这种浪话了,真是让人心动……   李知微忍不住仰起下巴,笑着张嘴,“那就再来尝尝。”   “你,你不要脸。”看着她猩红的舌尖,顾鹤卿的脸又红了几分。   他方才也是气昏了头,也管不了那么多,现在想起来实在出格。只盼这里没有熟人,千万千万别被熟人看到。   若是被熟人看到,会怎么骂他?   未出阁的小郎,放肆,浪荡,不知羞耻,光天化日勾引女人?   越想越害怕!他不敢直起身子了,一下子趴到她的胸口,恨不得把头埋起来,只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们走吧,四娘,我们走吧。”他软声催促道。   “我,我回去给你道歉,我错了,我们快走嘛……”   “现在知道怕了。”   她美滋滋亲他两口,带他去坐船。   茶叶津是大渡口,牙人那儿终于有专门的客船船契,李知微毫不犹豫买了上等舱的厢房。   在上船之前,她又去茶摊逛了圈,听到茶客们说守皇城的某个将军莫名其妙被关押,据说还要被满门抄斩。   “肯定是想造反,活该啊。”   “就是就是,日子过好了,还想回到以往兵荒马乱那会儿?!”   “圣人可是明君……”   李知微简单听了一耳朵就从茶摊出来。   守皇城的将军?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那个给叛军递消息的应该就是此人。   废太子已死,却还首鼠两端,当真该死。   既然鱼已经钓了出来,还是赶紧回京,不要再在路上停留。   回京路上一路顺遂,十五日后,客船抵达京师。   李知微熟门熟路的带着小郎在崇仁坊找了间客栈住下。   顾沅的府邸就在两条街以外,在他们的房间,只要打开窗户,就可以眺望到顾府内水亭的翼角。   “明天不是朝日,百官都不上朝,你运道不错,早上正好去认亲。”李知微大马金刀的往圆凳上一坐,给自己倒茶。   “你怎么知道?”顾鹤卿疑惑道。   李知微闲闲啜了一口茶,“鄙人的鼻子下面长着一张嘴,而且显而易见,它不是摆设喔。”   又开始贫嘴……   哭笑不得的睨她一眼,顾鹤卿转过头。   可很快,他的心情就变得低落下来。   明明“家”就在眼前,他却觉得那是个陌生的去处。还没有往里面迈一步,他就已经在怀念这一个月来和李四在外闯荡的日子。   这些日子虽然吃了很多苦,但有盼头。李四也一直护着他,遇到再大的事他都可以往她身后躲,就算他惹她生气,大不了撒撒娇。   只是如今情况截然不同。   李四是个糙人,带他闯荡江湖可以,但世家大族之间的事,她未必能懂。接下来,就靠他自己了,可他还是希望有她陪着……   “四娘,你能和我一起回府吗?我让你做顾府的马仆,好不好?”他小心翼翼的说道。   李知微歪在榻上,断然拒绝,“不好。”   “为什么?”他质问道。   “因为花花世界迷人眼。”   李知微斗志昂扬,“我要做高门大户的马仆,轮着做,争取一年之内,赶完整个京师的马!”   顾鹤卿听完气得直跺脚。   这臭贼,有时候真想打死她!   ————————   明天就入v啦,吭哧吭哧码字中[哈哈大笑] [22]玩二十二下:男子无才便是德   天光尽收,四处渐渐亮起灯烛。   夜凉如水,小郎还趴在窗台上痴痴遥望顾府那一角飞檐,也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   “你娘辛苦生你一场,怎么舍得把你放在你爹名下。”李知微问道。   大雍的规矩,孩子女人生,男人养,如有三夫四侍者,放在谁名下养大,就是谁的娃。小郎的爹是外室,放给外室养就是外室之子,多难听。   顾鹤卿托着腮,“我娘的夫郎忌心极重,容不下爹爹。我是爹爹的孩子,就算把我放到那人名下,他也不会好好待我。爹爹一人到江州孤苦伶仃,倘若不把我给爹爹,谁来为他养老送终。”   “看来你娘对你爹还是有几分情分。”   “当初爹爹和娘是两情相悦,只是顾家家教森严,不许我爹过门。要是爹爹还在就好了,有他在,我才不回这个家。”   他闷闷不乐,“朱砂磨好了吗?没磨好不许和我说话。”   “磨好了,我的千金大公子。”李知微把朱砂倒进白瓷碟,“喏。”   顾鹤卿轻移莲步,坐回凳子上,“我要朱砂还不是因为你做的坏事。”   拈起毛笔,他蘸上朱砂往自己手腕上一点,点出一颗精致的朱砂痣。   “你看,这样像不像。”他左看右看,有些不满意,“好像有点歪。”   真的守贞砂早就被李四夺走,明天就要回家,必须点颗假的,否则要是被“父亲”发现,非得把他关一辈子不可!   夜风拂过,烛火摇曳。   小郎在灯下将那假守贞砂擦了又画,画了又擦,战战兢兢的模样实在令人心酸。   看着他,李知微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实在太过,既夺小郎清白,还把他蒙在鼓里玩了这么久,让他又惊又怕,想到这儿,一时于心不忍。   她站起身,绕到小郎身后,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圈进怀里。   “不许画,手腕都擦红了,叫人心疼。”   “心疼?”小郎不忿,“夺我清白的时候不知道心疼,惦记胡儿的时候不知道心疼。坏贼,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就知道说气话。”李知微吻上他的脖颈,“要不要和我过日子?我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顾鹤卿情热难耐,可还是忍着悸动推开她,“别闹,万一落下印,明天不好解释。”   说完,他慌忙揽镜自顾。   脖颈依旧如雪藕一段,看不出丝毫异样。   被扰了兴致,李知微颇为不满:“我能给你的,比顾家多百倍。”   “你能给我什么?你能一年内赶遍京城所有的马,让我一年内坐遍京城所有的车轼?”顾鹤卿呛道。   李知微无言以对,半晌,闷闷冒出一句:“你又记住了。”   正事记不住,就这些她随口瞎扯的鬼话记得最清楚。   “我记性好得很,休想骗倒我。”他倒矜傲起来,美美地揽镜自顾。   “小聪明。”李知微嗤笑一声,瞥了一眼琴桌,顺手把桌上的一滴油擦下来,拭到他腕上。   雪白的腕上顿时出现一抹油斑。   “李四娘,你干什么!”顾鹤卿嫌弃得皱起眉,想赶紧擦掉。   “别动,这是松香油,防水。既然你不愿跟我,执意要回顾家,那就做戏做全套。”李知微伸手将他腕上的松香油一抹,覆盖住那颗艳红的假守贞砂,顺带俯身亲他一口。   --   次日一早,顾府府邸前,朱漆大门紧闭。   李知微敲开供门房值守的小黑门,大声道:“动问一声,顾沅顾大人在家不在?”   门房探了个头出来,揉揉惺忪睡眼,“在,什么事啊?”   “顾大人修书送到江州,要把在江州的顾二公子接回,现在我把他送过来了,请娘子帮忙通传。”   门房疑惑道:“我们顾府没有在江州的公子,你找错了。”说着就要关门。   李知微一掌拍过去把门抵住。   听到那门房的话,顾鹤卿难过得直瘪嘴,眼泪悬在睫上,欲落不落。   什么叫没有在江州的公子,他顾鹤卿难道就不是娘的孩子吗?   回头就看到小郎这未战先怯的样子,李知微轻喝:“不许哭,信物拿来。”   小郎递给她一个刺绣锦囊,她反手将它硬塞到门房手中,“这是信物,交给顾大人,顾大人自然明白。”   门房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拒绝,一片金叶子就落进她的袖兜里。   “哎呀,没拿稳,落了。”李知微做惊讶状,“我没看到落到何处,一定是落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门房早起的怨气烟消云散,赶紧推辞。   李知微给她推回去,“天还没亮就来打扰,实在过意不去,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权当赔礼……”   两人推了几个回合,最终,门房笑盈盈的关上小黑门,带着信物锦囊进去。   过了不一会儿,顾府朱漆大门“轰隆”一声从内而开。身着深青儒袍的妇人从门内大步走出,视线定定的落在门前的小郎身上。   顾鹤卿吓得站直身躯,怯生生的看着她。   两人长相极为相似,眉眼气韵更是如出一辙。四目相对的一刹那,血脉相连的母子之情便自然喷薄而出。   “鹤卿?”顾沅颤声问。   “娘。”顾鹤卿落下泪来,忍不住扑过去,扑进娘怀里。   顾沅赶紧把他抱住。   这个孩子,是最像她的孩子,可却长在江州,与她快有十年没见了。   她心疼得眼角湿润,还没来得及软声安慰,又突然想到什么,眉头一皱,“不对,你如何来的京师?”   “江州和京师相隔数千里,这不是胡闹吗?一个小郎独身跋涉千里,万一出事该怎么办。”   顾鹤卿茫然的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张口辩解,就被打断。   “沅娘,这小郎是……”   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男子出现在门口。他身量适中,眉目温和,正迈出门槛,款步而来。   顾沅揽着顾鹤卿向前走了两步,介绍道:“鹤卿,来见过你的父亲。”   “鹤卿见过父亲。”顾鹤卿躬身行礼,轻声道。   ——柳岁温,娘亲的正夫,当年就是他把爹爹赶到江州的,一看就是笑面虎,千万不能相信他。   “这是鹤卿?一晃眼,都这么大了,快起来。”柳岁温虚虚一扶。   “你娘一直念你,我本打算翻过年就把你接回来,没想到你娘这么急,竟瞒着我派人接你。”   他不说还好,一说,说得顾沅眉心紧蹙,“不是我派的人。”   “这……”柳岁温有些惊讶。   顾鹤卿委屈地解释:“两月前,我收到一封信,信上说要接我回来,落款是娘。”   顾沅和柳岁温对视一眼,前者更是困惑,“我没写。”   看着两人这幅神色,顾鹤卿心知不对,明白不该继续说下去,便咬牙闭嘴,把剩下那些事情往肚子咽。   这些事情,以后慢慢查,总会水落石出,他的委屈绝不白受。只是如今当务之急是回到顾家,一定沉住气。   “看来这其中有些故事呢。来,我们别在门口杵着,进来慢慢说。”柳岁温牵上小郎,带着他跨过门槛,往府里走。   李知微顶着一头遮脸的乱发,靠在门边看热闹,这会儿也身形一动,跟入府中。   柳岁温早就注意到这个高大的女人,便问道:“她是?”   “她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护卫,很会赶马。”顾鹤卿忐忑地回道。   李知微双手抱拳,行了个利落的武人礼,“鄙人李四,见过大人、主甫。”   顾沅欣赏地打量一眼她,似乎想说什么,却被门房骤然打断。   “大人!”门房跪地通传道:“秘书省的林大人来了,说是和您有要事相商。”   闻言,顾沅叹口气,和柳岁温对了个眼神,神色略有几分为难。   公务繁忙,可鹤卿还没安顿好,这叫她怎么放得下心……   “快去更衣迎客吧,这里有我。”柳岁温安慰道。   很快,顾沅与门房匆匆离去。   柳岁温带着小郎和护卫一路穿过前院,来到内厅。挥退了左右仆从后,他的神色褪去几分温和,变得严肃而冷漠。   他在桌前交椅上坐下,没说话,只是一言不发的端茶饮茶,动作极优雅却极慢。   顾鹤卿只好拘谨的站着,等着,心里七上八下,宛如在油锅里熬一般,不一会儿,后背都汗湿透了。   良久,柳岁温才发话,“是李四把你护送到京的?”   “是。”顾鹤卿回道。   “李四可是在江州招募的护卫?”   顾鹤卿咬咬牙,“并非招募,她是家奴。”   越听,柳岁温的眉心皱得越紧,视线在两人之间细细转了几个来回。   江州到京师,走最快的水路也需要一月有余。两人都是血气充裕的少年人,朝夕相处,同吃同住,周围又没有旁人,足足一个月,难保不会做出点见不得人的事。一旦要是出了这种丑事,宣扬出去,顾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那护卫的乱发遮眼,他看不清,只能盯着面前的小郎看,试图在他身上找出一点儿端倪。   顾鹤卿被看得浑身发毛,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的秘密被发现。   半晌,柳岁温才开口:“鹤卿年轻不知世路,能平安抵达京师,多亏娘子照顾。娘子有情有义,恪尽职守,顾府愿就此放良,以作酬谢。”   “鹤卿,把娘子的奴契拿来。”   放良,放良?   顾鹤卿心里“咯噔”一声。   他不惜撒谎说四娘是家奴,就是为了能把她留在顾府,没想到父亲一上来就说放良。放良就是把奴仆的奴籍撤销,让他们自谋生路,这对寻常奴仆而言是天大的恩赐,没人会拒绝,拒绝就不合常理。   可他不想四娘走,昨晚就不想,如今更不想。   他怕孤身一人面对这个一看就不简单的父亲,怕被他揉圆搓扁,怕到时候被害死都没人知道!   想到这儿,他只能推脱:“父亲,奴契,我没带在身上。”   柳岁温沉吟片刻,微微一笑,并未追究,“年轻小郎,果然忘性大。不过不妨事……”   他招手唤来小仆,“把纸、笔,还有印取来。”   小仆很快便端来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在桌上铺展开。   他起身执笔,写下一纸文书,放笔后,更在文书上加盖朱砂大印。   “这是放良书,书信上加盖五品官户户主印,销籍不需奴契。持此到长寿坊县衙户曹处销籍,便可就此除去奴籍。”   坐回椅上,柳岁温不疾不徐端起茶盏饮茶,眼皮都没抬,似是笃定了某人一定会来领。   顾鹤卿猛然看向李四,一双杏眼里满是慌乱。   四娘是逃奴,本是黑户,放良书一旦领了,她就有了五品官员的背书,可以到户曹那里另立户籍。从此,没人知道她以前背离主家的劣迹。   他曾给过她口头承诺,说让她进顾府,放良书比他的承诺好太多,她会答应吗?   只要她不是个傻子,她就应该会答应。   可是他把身子给了她。一路走来,他俩不知道好了多少次,他都快被她糟蹋干净了!如果她是个女人,就不该把他抛下。   在他的慌乱中,李四动了。   她目不斜视,从他身边经过,径直走到父亲跟前,恭恭敬敬的领下放良书。   “放良之恩不啻再造,小奴拜谢主甫。”她说。   听到这句话,顾鹤卿摇摇欲坠,眼里克制不住的包上一丝眼泪,一瞬间,心里疼得像要裂开。   臭贼,你果然这么薄情。   我和你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柳岁温抬眸瞭一眼,将茶盏放在桌上,心里松了口气。   面前女子嘴上说拜谢,实际上只是弯弯腰。终究是小地方出身,粗鄙悍女,不知礼义。好在他也根本没想留她。   外面来的家奴,摸不清楚底细,人长得高大,样子应该也俊俏,这样的女人留在府里实在是个祸患。   家里如今加上鹤卿就有四个小郎了,由不得他不谨慎。毕竟京中世家,后宅里闹出的丑事还算少?   “我就不送你了,后房备了点薄礼,万勿推辞。”   柳岁温客套两句,招招手,有小仆过来,领着护卫下去。   顾鹤卿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她,却发现她一次也没回头,直到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他的心算是彻底死了,死得透透的。   靠山山要倒,靠人人要跑,不如靠自己!   父亲又开始上下细细打量起他,他知道接下来自己要独自面对一切,咬咬牙,迅速收拾心情,强装镇定。   “识不识字?”柳岁温问道。   “识字。”   “学过什么书。”   窥了一眼面前人的脸色,顾鹤卿谨慎道:“《男德》、《男诫》。”   柳岁温满意的微微点头,“男子无才便是德,看来你爹爹还是有分寸。鹤卿,你要记住,用才情勾人和以色侍人没有区别,世家出身的儿郎最要守本分。”   “孩儿知道了。”顾鹤卿低眉顺眼的回道。   “学没学礼?”柳岁温又问。   “学过。”   “你来沏茶,我看看。”   桌上已经摆好一套玲珑雅致的白瓷茶具,顾鹤卿净过手,小心翼翼的上前施为,期间时不时便窥一下父亲的脸色。   为了侍奉好未来的妻主,大雍男儿在婚前都需学男礼,共有四套,其中一套便是茶礼精要,包含净器、取茶、煮茶、奉茶等七式,每一式都有讲究。   早年在爹爹的监督下,他早已经男礼学得滚瓜烂熟,完全不惧,他怕的是柳岁温借机挑事,在这个当口为难他。   此时已近巳时,赤日当空。   庭中凤尾森森,龙吟细细,枝叶疏影映入后厅来,带来几分清凉之意。   柳岁温细细打量自己这个庶子。   鬓横乌云,眉扫春山,眼如秋水,唇似绽桃。   柳腰削玉,步移似新蒲袅袅;十指春葱,奉盏若兰叶承露。   他与沅娘长得一模一样的好相貌,可惜浑身气质学了他亲爹,天然一股狐狸勾人味儿,不三不四,难登大雅之堂。   “请父亲品茗。”顾鹤卿胆战心惊的奉茶。   “鹤卿辛苦了。”   柳岁温伸手接茶,接茶时手腕一翻——顷刻间,茶水悉数泼到地上,更有些泼到了小郎手臂上。   “啊!”顾鹤卿惊呼一声,吓得浑身一颤,慌忙抖水。   “鹤卿烫到没有,让我看看!”柳岁温状似担忧,赶紧将小郎拉过来查看。   茶水是温的,倒也不会烫人,但面前人反复无常的样子,让顾鹤卿只觉得毛骨悚然。他接连推拒,“我没事,我没事。”   柳岁温掏出丝帕,不顾小郎的反抗,给他擦拭手臂。擦到手腕处那处艳红的守贞砂时,沾水的丝帕用劲擦了两遍,见没擦下来什么,他才脸色稍缓,松开了手。   顾鹤卿吓得小脸泛白,喉结干巴巴滚动两下。   “鹤卿,男人最重要的是知礼守礼,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柳岁温看着他,意味深长,意有所指。   顾鹤卿赶紧屏气凝神,把心头害怕压下去,乖顺道:“鹤卿知道,谢父亲提点。”   这幅乖顺的样子让柳岁温勉强满意。到底是沅娘的骨血,也还算听话,不规矩的地方,以后慢慢教养吧。   他心中敲定,瞥小郎一眼,温声道:“你上面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弟弟,都在上学。等晚夕下学,我们一同用饭,给你接风洗尘。你也好和你这些兄弟叙叙情。”   “是,父亲。”顾鹤卿回道。   到这儿,回家这关算是过了。   回完话后,顾鹤卿心里一松,后知后觉发现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湿。   晚上,顾沅忙于政务,没空回家,让家人先吃着。   三个公子相继下学,一家五口便在内厅用了晚饭。晚饭很是丰盛,但顾鹤卿一点胃口也无,强打笑脸,应酬自己的父亲和三个兄弟。   等晚饭结束,娘依然没有回来,没有问他这一天过得如何……   顾鹤卿无精打采的往自己的小院走,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仆打着灯笼在前为他引路。   顾府坐落在崇仁坊西北隅,是个三进的宅邸。他的住所叫做“竹涧院”,位于整个宅邸的最深处,最西北角,需要从后院再穿过一条狭窄曲折的复廊才能到达,几乎与主宅隔绝,背靠着高大坊墙。   这里只有三间正房,还带一间小小的耳房。庭院狭小,几乎无景可赏,只有一口古井,几丛芭蕉,还有一棵高大、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的老槐树。   槐即木鬼,有槐树的地方常会有闹鬼的传闻。   小仆年幼,只有十二三岁,提着灯笼走在曲折黝黑的走廊里,害怕得颤颤巍巍。   小仆颤,顾鹤卿也颤,不仅颤,还想哭。他不喜欢这里,他想江州老家,想管家嬷嬷,想家里的一切。   但他不能哭,要哭也不能在这里哭,必须关上门哭,否则让别人以为主甫慢待了他,柳岁温一定会更加苛待他。   “你叫什么名字?”顾鹤卿问道。   小仆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叫小石头。”   “小石头,你害怕吗?”   “我,我不害怕。”小石头都快哭了。   “你这么怕,是因为这里闹鬼?”   “呜呜。”小石头先是点头,又赶紧摇头。   “算了。”顾鹤卿难过道:“算了,你就送我到这儿吧。”   他接过小石头的灯笼,自己往院里走。   他本来也是怕鬼的,但潦倒到这份上,也就没必要再怕。   他怨气很重,哪个鬼要是这会儿还敢来吓他,他当场自尽变成厉鬼,能把那个鬼生吞活剥。   这个院子白天他来过,那时就凄凉落败,没想到到晚上更加阴惨……   小石头被他接过灯笼后转头就跑,这会儿早就跑得没了影。   他推门进屋,点燃灯烛。昏黄的烛光摇曳着亮起来,映亮了里屋。   里屋家具齐全,不算陈旧,只是比他以前的闺房差得远,但没办法,这就是他如今的安身之所。   垂头丧气的放下灯笼,顾鹤卿坐到梳妆台前,刚想揽镜自照,却陡然发现铜镜上已经起了一层厚厚的锈瘢。   倘若爹爹还在,一定不会让他受这样的委屈!   思绪一打开,就像洪流一样阻挡不住。   他想到去世的爹爹,强悍的主甫,还有头也不回的李四,以及自己失贞的身体,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只觉得前路茫茫。   爹爹给他算命说他要做国卿的正君,现在看来都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终老于寺庙了……   两滴泪最先滚落下来,随即一滴又一滴往下掉,顷刻间泪流满面。   他实在受不了,狼狈地哭出了声。   “呜呜呜,呜呜呜……”   竹涧院离主宅那么远,哭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听见。想到这儿,他越哭越起劲,发泄着心中的委屈,恨不得狠狠嚎两声!   正哭到动情处,突然一道幽幽人声响起:   “怎么了?”   谁!   顾鹤卿当即止泪,双目圆睁,浑身汗毛倒竖。   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声音耳熟。   ——是四娘?   他扭头一瞧,看到李四正坐在临窗的圈椅上静静地看他,都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顷刻间,一阵狂喜涌上心头,他眼泪都来不及擦,慌慌张张扑过去一头挤进她的怀里。   “你这负心的贼,走得干脆,还知道回来,呜呜呜呜……”   他悲喜交加,委屈地哭,一边骂,一边捶打她。   李知微搂着小郎,“你府甫君给我亲笔签具放良书,我若还不走,咱俩脸上就要现出字来了。”   顾鹤卿抽噎着,抬头看她,泪眼朦胧,“什么字?”   她抬起他的下巴,“你,是淫夫,我,是奸妇。”   他瘪瘪嘴,又把头埋进她的肩窝里,“不许走,我一个人害怕。”   “知道厉害了?”李知微一笑。   世家的主甫操克夺之权,哪一个好相与?小郎在外漂泊两月有余,没验身都是好的。日子长着呢,未来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   “要想和我私奔,现在还来得及。”她抬手抚上他的唇角,拇指指腹抵在上面,色气的揉开。   顾鹤卿一掌拍开她作乱的手,“想得美。”   聘则为夫,奔则为侍,他才不要做侍。   更何况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就以这个小院子为例,即使他嫌弃得要命,但这个地段,这个大小,李四不吃不喝赶两百年的马都不一定能买得起。   倘若跟着李四,那才真叫做没了盼头,没吃没穿不说,有朝一日她身上没钱花,说不准真的会把他典出去,反正他也只是与她淫奔出来的,不值得珍惜。   “那你想要什么,我的千金大公子,天上的月亮要不要?”李知微指指头顶。   顾鹤卿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我要做国卿的正君,国卿府的主甫。”   “大雍的国卿拢共就那几个。你别忘了,你头上还压着个嫡兄,看你那父亲不好相与的样子,嫁到国卿府做正君,这事儿轮得到你吗?不如和我私奔,我李四虽是个糙婆娘,但有我的手段,绝不会少你一口肉吃。”   小郎没说话。   李知微单手解开他的衣襟系带,优哉游哉的掀他的衣领,狎亵之意十足,“更何况你的身子也没了,要嫁国卿,验身那关你过得去……嗯!”   一阵掌风袭来,她头一偏,幸好躲得及,险些又挨个巴掌。   一掌抽空,他竟还想再打。   李知微一把掐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顾鹤卿急喘几声,又气又羞,“还不都是你!要不是当初你夺我清白,我何至于此,如今看我落魄,你很得意?!”   “就记得我夺你清白,不记得我救你性命、护你周全,顾鹤卿,你是白眼狼吗?”她怒道。   “你……你欺负我。”小郎辩不过她,一时落下泪来,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看我爹爹不在了,娘也不护我,你,你就欺负我。”   今天是小郎回家第一天,他着实受了些委屈。🇯‌⃠🇿‌⃠   可还不是自找的,谁叫他这么倔,这么不知死活?   李知微有些心疼。   她吻上他的脖颈,抱他的手越搂越紧,哄骗道:“鹤卿,说你想在我身边,说你喜欢我,说你只看得到我,说你离开我就不能活。”   “只要你说,我就娶你。”   “臭贼,我一个人也能过!”他不停推拒。   “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这身子开了荤还怎么回去。翡翠衾寒,芙蓉帐冷,一个人,谁来解你的闺中寂寞?”   顾鹤卿哭出声来:“李四娘,你就知道玩我羞辱我,我要和你一刀两断!”   “净说些气话。”李知微薄怒,“你要守身如玉了?”   “要你管,我守得住。”   ʲ҉ᶦ҉ⁿ҉ᵍ҉ᶻ҉ʰ҉ᵉ҉獨҉家҉整҉理҉   “守得住。”她嗤笑一声,一只手径直钻进他的下裳。   他顿时浑身一软,双颊绯红,泪眼朦胧,叫都叫不出声了。   “这是什么,鹤卿,这是什么?”李知微明知故问。   “什么东西这么寡廉鲜耻的映着,这么恬不知耻的挺着,他的主人知道吗?看他精神抖擞的样子,真是不知羞。人前待嫁闺中,人后却颠鸾倒凤,这就是你们这些世家大户的体统?!”   “呜呜呜……”   顾鹤卿小声呜咽。   她是在羞辱他,可听到这些话,却让他产生一阵又一阵快意,甚至身热如焚,通体发红。   颀长洁白的雪颈就在李知微身侧,一粒峥嵘玉珠在其上上下滚动,她舔上去,吮了几下。   顾鹤卿呜咽声愈急,像濒死的小兽,浑身一抖,软在她怀里。   “真是烧得没边儿。”她忍不住说道。   随即抱起他往床上走。   床帐放了下来,一阵雨腻云香,氤氲调整……   事后,顾鹤卿躺在四娘的胸口,大喘着气,浑身发软。   他八成是不行了,四娘一摸他他就打哆嗦,那东西不听使唤,就像它天生就是为她长的,只是被老天寄放在他身下一般,他不是它的主人,她才是。   老人家说破了瓜的汉,填不满的罐,诚不欺人。   与她云雨是人间至乐,他终于知道江州螃蟹巷上那些个寡夫,为什么宁被千夫所指,也要骚骚调调的勾引娘们儿,一天不挨娘们儿弄就受不了。   他完了,这辈子他都离不开李四娘。   即使他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她只是一个大字不识的糙马仆。   --   夜深,小郎已经睡熟。   李知微从床上爬起来,慢条斯理系好自己的裤腰带。   院里月色溶溶,她蓄力一翻,轻松翻过高墙,稳稳落在墙外。   墙外,二十名近卫黑压压等在街边槐树的阴影里,除了军马打响鼻,寂静无声。   内府长史砚舟带着一众小仆侍立在一旁。   李知微一落地,立即有小仆上前为她脱下粗布外袍,有小仆提着银香炉上前为她熏衣,熏衣完毕,有小仆在一旁为她轻轻打扇。   李知微抬手,砚舟上来为她穿上蟒纹紫袍。   “府里近日可还好?”她随口一问。   砚舟回道:“无任何差漏,只是圣皇贵君殿下担心您的安危,几次差人来问。”   爹知道她失踪肯定着急,在深宫里东想西想,就越想越急。她不该贪玩,该给爹一个口信儿。不过反正爹也不会骂她,下回她还敢。   李知微没再说话,让砚舟为她在腰间围上十三銙金玉带,系上承露囊和文武双穗绦。   有小仆端着朱漆托盘,盘上是玄铁鎏金扳指,她自己捡了戴上。   随后又有小仆端来发冠和抹额。   李知微把额前碎发往脑后一抹,让砚舟为她戴上抹额,“发冠免了,马呢?”   她最爱的西域进贡的栗色汗血宝马,叫做“火中取栗”,她还没骑几次,幸好这次没带它去安州,否则也折了。   “在这儿呢,等等,别急……”   砚舟附过来,细心的为她将抹额压着的一缕发丝挑出来,撩到脑后,又将她袍上的四爪蟒扣给扣好。   他的手指尖冰冰凉凉,触到人身上十分舒服。   李知微喜欢被他伺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嗅到了丝丝冷香,像绿萼,沁人心脾。   “你用香了?”她凑到他颈间,深嗅一口。   砚舟蓦地垂首,耳尖绯红如血,“嗯,配了香囊。”   从李知微的视角看去,能看到他清丽的眉眼,眼尾和鼻尖各有两颗小痣。他的领口比平时敞些,一眼能看到衣物下纤细的锁骨与玉白的肌肤。   砚舟伺候她这么多年,从不用香。   她奇怪,但懒得想,撂下一句:“库房里的香料随你用。”   砚舟是她最得力的管事,这些年把各项府务管得井井有条,没让她操过心,这点福利是他应得的。   近卫把“火中取栗”牵来。   马儿踢踢踏踏的走近,打了个响鼻,用粉红软绵的大鼻头用力拱她,显然是想念主人得很。   李知微摸摸马头安抚,随即扳鞍上马。   夜半时分,已入宵禁,街上空无一人。   李知微带着近卫一行人纵马疾行,往灯火通明的宫城而去。   近卫在丹凤门前止步,李知微需独自前往。   她下马步行,跟随内侍过含元殿,进宣政殿,姐让她到那儿等她。   等什么?她猜有可能会等来一顿打。   领路的内侍年龄尚小,眉清目秀。   “圣人近日心情如何。”李知微问道。   小内侍十分为难,“这……”   “她有无无故发怒?三餐用得可一如往常,有无不思茶饭?”她又问。   小内侍眉心紧皱,“那……”   看他支支吾吾,李知微也明白问不出什么,索性一甩袖,“你有什么能说的?”   小内侍顿时喜笑颜开,讲道:“韦明素韦将军在殿里跪迎殿下呢,已经跪了两日了。圣人让她好好地想,细细地想,想想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那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李知微问。   小内侍摇摇头,“不知道。”   闻言,李知微爽朗的笑了两声,调笑道:“是她不知道,还是你不知道。”   小内侍顿时脸红,偷偷地瞥了一眼身侧穿着蟒纹紫袍的女子。   李知微笑着看他,眉峰一扬,“嗯?”   小内侍害羞咬唇。   晋王殿下是陛下的胞妹,可是性格与陛下迥然不同,陛下稳重,晋王殿下最爱谐谑人了。可她偏又长得如此俊,被她谐谑,还挺美的呢……   他垂着头,美滋滋说道:“韦将军不知道。她说她想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说她兢兢业业做了十余年监门卫,把守重玄门,从未有过任何差池,是有人构陷她。”   有人构陷?李知微笑而不语。   她想起自己当时带玄锋卫出宫城,一众人全部带上面甲,除了三道宫门前查阅鱼符的监门卫,没人知道她的身份,没人知道她的去向,叛贼又是如何得知?只因为这三道宫门其中一道就由韦明素把守,由她暗中报信。   险!实在太险!   一个把守宫门,专门负责夜间值守的将军,竟属叛党,不敢想象万一贼人起事,此人能起到什么作用,还好这次把此人钓了出来。   可这一趟,跟着她出去的那三十五个玄锋卫将士,全都折进去了。   一想到这儿,李知微的手心就奇痒难耐。   她问道:“有没有那种宽宽大大,沉甸甸的东西?”   小内侍想了想,“殿下是在说笏板吗?韦将军被撤职了,她的笏板刚收来。”   “那正好,拿来给我。”   李知微仔仔细细折袖口,“缺个趁手的家伙。”   ————————   很少少的一点点权谋[撒花] [23]玩二十三下:她的姐秋后算账   深夜,宣政殿肃穆无声。   高远殿顶之下,十二根蟠龙金柱森然矗立。金柱旁,狻猊铜灯映出昏黄烛光,只映亮近处的方寸之地,照不透大殿深处的阴影。   殿心冰冷的金砖地上,韦明素垂首跪着。   她身上仍穿着明光铠,却已卸去了护心镜,徒留甲片黯淡,再不见昔日统领监门卫、镇守宫门时的威仪。   远处丹陛之上,御座空悬。空旷大殿里,唯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回响。   她已经在这殿里跪了两日,为什么跪,其实韦明素自己心里清清楚楚。   她今年三十有五,早在十几年前,就被太子之父——当时的凤君安插在重玄门做监门卫,一路做到正六品中郎将。四年前,太子逼宫,没用得上她,事败之后太子身死,她就此潜伏。   本以为可以安稳此生,没成想近日晋王竟带兵追杀太子遗孤,她心里几番纠结,还是选择了传递消息。   那有什么办法,受人一饭,听人使唤。   太子死了,先凤君也死了,但太子的夫族、父族没死,她的把柄可还捏在他们手里呢。   更漏慢悠悠滴落,声音沉闷,每一声都仿佛落入了人心最深处,沉重难捱。   她微微变换跪姿,缓一缓已经毫无知觉的左腿。   听到太子遗孤身死的消息之时,她松了一口气,老东家没了唯一的希望,再也不会折腾了,这意味着她已经彻底得到自由,可晋王的失踪仍像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   晋王生性多疑,必能识破她是叛徒!倘若晋王已死,那么她就能平安无事,倘若晋王没死还顺利回京,那么她一定会万劫不复……   数十日前,听说找到了晋王,只是晋王已经变成傻子,她简直欣喜若狂!   傻子好,傻子好,人一傻,还怎么揭穿她?最好给晋王下点药,让其傻一辈子。   她暗中派人去窥探晋王的病情,结果探子却被早就埋伏好的玄锋卫抓住,顺藤摸瓜抓到自己身上。她这才恍然大悟,哪有什么傻子晋王,只有一个空空钓钩,钓的就是她罢了。   棋差一招,但她依然抵死不认,毕竟一认就是死罪。   直至此刻,晋王依然生死不知。倘若晋王已死,她就还有一线生机。谎话已经说出口,为今之计只有咬牙撑到底……   清寒的月光,穿过殿门缝隙,投进一道狭长而惨白的痕迹,经过她的身旁,落到丹壁之上。   “吱嘎。”有谁推开殿门。   殿内月光大盛,白茫茫一片。   韦明素跪伏在地,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时,眼前出现了一双蟒纹镶金线六合靴。   她颈后的寒毛根根倒竖,一种不详的预感攫住了她。   身体仿佛被冻僵,她只能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抬起僵硬的脖颈,视线顺着那华贵冰冷的靴子,攀上紫色蟒纹的亲王袍服,最后,终于定格在那张脸上——   那张脸,与圣人几乎分毫不差。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圣人的威严肃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与审视,像老虎在打量爪下的猎物。   ——晋王,李知微!   宣政殿里,李知微摩挲着手里的笏板,冲面前的叛将扯出一丝笑。   “韦将军,好久不见,小王给你带了一份薄礼,你看那边。”她用笏板随意地指向大殿深处某个角落。   韦明素战战兢兢看过去   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饱含杀意的锐利风声,毫无征兆地在耳边炸响!   韦明素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声音,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狠狠地、精准无比地抽在了她的脸上!   “砰——!!!”   巨大的冲击力如失控的奔马撞来。她连一声痛呼都未能发出,整个人就猛地向侧面飞扑出去,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   半边脸颊先是麻木,随即是剧痛,口里更是弥漫开浓重的铁锈气。   她张嘴吐出一口血,血里赫然散落着几颗碎牙。   “疼不疼。”   李知微丢开笏板,拍了拍手,“你只是脸疼,我那三十五个姐妹却为你丢了性命。那日知道我行踪的人寥寥无几,韦将军有什么好说的?”   晋王就在自己跟前,韦明素心知自己再也无法狡辩,只得垂下头。   “二皇姊已死,良禽尚知择木而栖,你首鼠两端,究竟为谁效命。”李知微问道。   “臣……臣只是不想看殿下同室操戈。”   韦明素挣扎着爬起来,“小郡君只有五岁,何苦斩尽杀绝?”   她已经是死罪难逃,但装出这最后一点“大义”,或许可以换取一丝怜悯,为她的家人谋条后路。   听到这叛将口中的话,李知微嗤笑一声。   当年母皇临终之际,早已被废除太子之位的二皇姊悍然逼宫,最后死于她的手下,留下一个刚刚断奶的小郡君。   母皇遗训是不得同室操戈,再加上这郡君是男娃,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她没就动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本来相安无事的,可废太子夫家那边又开始蠢蠢欲动,暗中有些动作,她也只能痛下杀手斩断他们的念想。   她与这小郡君确实是姑侄,可那又怎样,她还和他的娘是同母异父的姐妹,不也同样刀戈相向。   她们各自父族不同,就有不同的利益,不同的立场。   黄金牡丹在血中开,天上星斗踩着人头摘,你死我活的大事上,顾念什么血脉至亲。天家无情不是说着玩玩的。   宣政殿内,小内侍战战兢兢给李知微端来茶盏。他方才还羞得通红的小脸,现在吓得惨白一片。   “绵绵不绝,漫漫奈何,毫毛不拔,将成斧柯。”李知微转过身,给自己倒上一盏茶,一饮而尽。   韦明素说话漏风,含混道:“殿下如此暴虐无情,损了天家颜面,难道就不怕百官齿冷,群臣心寒。”   “寒?你很寒吗?寒就多喝点姜汤,别患上老寒腿。”   “殿下!”   李知微把玩着茶盏,笑了两声,“事情是我做的,又不是天子做的,有什么好寒的。实在要寒,最好就多寒几个,文武百官,汰去秕滓者,菁华乃出。”   她玩兴正浓,还等着韦明素再辩,等了半天没见听到后者出声,垂眸一看,发现此人正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一旁的小内侍也低低垂着头。   她后知后觉转过身,手里的杯子都吓得差点掉地上——   一道赭黄色的身影静静站在大殿的阴影里。   没有通传,没有威仪赫赫的仪仗,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压力,慢慢笼罩了整个大殿。   李知微完全不知道李明昭是什么时候来的,又在那儿站了多久,听到多少她的混账话。   “带下去。”   她赶紧唤来侍卫,把韦明素拖下去。   人拖走后,她迅速转过身,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朝李明昭躬身行礼,“臣妹,拜见陛下。”声音里再无半分方才的戏谑,老实得不能再老实,正经得不能再正经。   李明昭没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李知微后背一凉,知道这是要算账。   这次截杀她自己擅自带兵出京,杀的是自己的侄子,还差点阴沟里翻船死在外头,很是丢人,很是让天家没有颜面,很是给祖宗蒙羞,很是让后世写史的文官大下黑笔。总之,姐一定很生气!   她这辈子最怕的人是母皇,其次就是李明昭。   世人皆道当今天子秉性温厚,仁德泽被天下。只有她知道,此女平静表象下蕴藏着何等恐怖的风暴,她要是胆敢在她面前犯浑,她能抽到她在地上爬。   良久,李明昭从大殿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昏黄的烛光映亮了两张一般无二的俊脸。   一张面沉如霜,一张额角冒汗。   “听说你受伤了?”李明昭问道。   李知微硬着头皮回道:“没有,臣妹好得很。”   “过来,我看看你。”   李知微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的挪过去,走到姐姐跟前。   李明昭上下扫了她两眼,状似不经意的将手搭上她的左肩,一脸温和的直视她的眼睛。   被这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盯着,李知微心里发怵,刚想讨好的笑笑,唤醒姐姐沉睡已久的姐妹情,可随即就脸上一僵,感觉不太对劲——   李明昭的手在加力,手劲在慢慢加大,五根手指按在她的肩头逐渐收紧。   那里正是她的伤口!李知微一开始还能咬牙忍住,慢慢的满头大汗。三息之后,她忍不住倚着栏杆,一屁股坐到台阶上。   “撒谎。”李明昭收回手。   明知道她肩有伤还按她肩……   李知微心底不忿,越想越气,仰头大吼一声:“疼!”   “疼的话就长个记性。”李明昭垂眸看她,“下次再这样莽撞,就不只受伤,可能丢胳膊丢腿,更有甚者,丢了你这条命。”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不明白?”   李知微捂着肩头,咬着后槽牙,不服地瞪她。   李明昭面如平湖,垂眸看她   两人无声对峙。   半晌。   “你整我,我告爹去!”李知微爬起来就要往殿外冲。   李明昭掸掸身上的灰,“爹歇了。”   “我把爹喊醒让他治你!”李知微立即站住,大声道。   李明昭抬手指她,“他睁眼就抽你两巴掌!”   闻言,李知微顿时浑身一抖,下意识捂脸,咽了口唾沫。   追杀叛党应该也让爹担惊受怕,虽然爹没抽过自己,也从不打自己,但保不准他盛怒之下真会。   “还有什么要说的?”李明昭负手而立。   良久,李知微不情不愿,冷硬道:“我饿!我要用饭。”   “传膳。”李明昭低声吩咐左右。   延英殿内,深沉夜色被摇曳的烛火驱散。   雕花长窗半开,晚风带着太液池的湿润水汽,轻拂过垂落的薄纱幔帐。   殿中侍奉的宫人已悄然退至外间,只余下亲王和天子在内共餐。   御膳房做出来的味道还是那么熟悉,李知微着实饿了,风卷残云,大口吃肉。   李明昭坐在她对面,拿着玉箸,端着碗,却迟迟不下筷,只是细细端详她。   “这些日子,你在外头吃的什么?”她突然发问。   李知微眼睛都没法从菜上移开,含含糊糊,“有什么吃什么。”   “没人伺候你,你怎么过的。”她又问。   “怎么没人伺候。”李知微吃了一筷子通花牛肠,“秘书省著作卿的二儿子,叫做顾鹤卿在伺候我。”   “有没有污人清白。”   李知微低头刨饭不说话,装作自己很忙。   李明昭的手在烛光下高高扬起。   李知微抬头一看,刺猬一样抱着碗跳起来,惊叫:“李明昭你干什么你,天雷不打吃饭人!”   李明昭的手在半空一滞,掸了掸旁边灯罩上的飞虫。   抱着碗,李知微一时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我污了,污了总行了吧。”   良久,她无力的坐回锦墩,继续夹菜。   “既然如此,把他娶回来,你也该成家了。”李明昭道。   李知微没有回话。   不行,那小郎好玩,她还没玩够。   李明昭觑她一眼就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算盘,皱眉斥道:“好人家的儿郎,既收用,便给他名分。丢他在外面,让他有何脸面活。你忘了姚家那个男儿的下场?总是这样不像样。”   又提姚家那个,她不爱听。   “饱了。”李知微筷子放下就想走。   李明昭抬眸睖她一眼,“谁教你的,吃干净!”   ——碗里还有半口剩饭。   李知微又回到桌上,把碗里的最后几粒米火速刨干净,这才撂筷。   “明日来宫里,我让御医给你看伤,然后你去给爹请安。除此以外,哪里也不许去,这几天安心在府里待着,不可饮酒。”   “遵旨,遵旨,我的姐。”   李知微敷衍道。   她怎么可能在家待着不去吃酒,偏去。   ————————!!————————   姐姐和妹妹永远站在一起喔,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是这样,只是如果犯浑的话依然会被姐姐打的。 [24]玩二十四下:她允许他伺候她   顾鹤卿醒来时,身侧锦衾都凉了,李四早已不知所踪。   要不是身上是脏的,他都要以为昨晚只是一场春梦……   一想到昨晚,他禁不住脸一红,把头埋进了软软的被里。   事后他草草擦了一遍,但还是感觉怪怪的,生怕别人知道他曾做过这样的事。万一有人知道了,这还叫他怎么活。   “公子,我来给您送热水。”房外有人敲门,是昨天的小石头。   顾鹤卿赶忙说道:“放门口,我自己来。”   他得擦擦身,不然压根没法见人。   卯时,一家人在后厅用早食。   早食算得上丰盛,有粟米粥、煎饼、肉酱、鸡子。   父亲、哥哥和两个弟弟都只浅浅用了一点,就不再用了,但都没有放筷,而是在等着娘。   娘慢条斯理喝了两碗热腾腾的加了酪浆的粟米粥,正在喝第三碗,并顺手给顾鹤卿夹了一块煎饼。   “鹤卿,我记得你爹爹也让你上过学。”   “嗯。”他小心翼翼瞥了娘一眼,点点头,“江州的男学只上四年,我上完就没上了。”   “京城的男学叫清晏堂,我与其山长有同窗之谊,你今日便去就读。”顾沅咽下一口粟米粥,嘱咐道:“承云,在里面照拂一下你二弟。”   “是,娘。”坐在对面的青年恭顺的应道。   顾鹤卿轻轻咬下一口煎饼。   青年是顾承云,也就是他的大哥,十九岁。旁边两个面容一模一样的少年分别是顾昭梅、顾映梅,是他的三弟和四弟,十岁。   虽然都是娘的孩子,但是他和他们三人的样貌却不太相似。他长得更像娘一些,是杏眼,他们长得像父亲柳岁温,是柳叶眼,清正有余,秀美不足。   早在江州男学时,他就曾听过大名鼎鼎的清晏堂。清晏堂是大雍最好的男学,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僚子弟才能入学,结业考试前三名会获得“琢玉郎”称号,这可以说是儿郎最好的嫁妆了。   顾鹤卿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上学的马车里,两个弟弟活泼好动,问题不断。   “二哥,江州冬天会下雪吗,可不可以打雪仗?”顾昭梅激动道:“去年冬天我和映梅在院子里打了两个时辰的雪仗!”   顾映梅接嘴道:“然后就被爹爹打了,说我们俩一点儿都不贞静柔顺,说以后一辈子都不允许我俩打雪仗。”   “隔壁吴府的吴家妹妹跟我说她和她姐想玩多久玩多久,玩够了有热腾腾的姜桂獐子汤喝。”   “不止呢,她爹爹非但不骂,还夸她们说她们真会玩儿,将来一定有出息,然后给她们钱让她们去买冰糖葫芦。”   “哈?”听到弟弟接的话,顾昭梅当场睁圆了眼,惊道:“原来她的冰糖葫芦是这样来的呀!”   “对呀,她姐姐亲口跟我说的。”顾映梅歪着头。   顾昭梅圆呼呼的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她骗我说那是天上的仙子变出来的,我给她亲一口就给我吃一颗。”   “然后呢?”   “然后我吃了三颗。”   “昭梅!”   顾承云忍无可忍,“让爹知道你又要挨打!日后不许和吴家妹妹玩,听到没有?”   长兄如父,哥哥的话就是爹爹的话,双胞胎吓得小鹌鹑一样直点头。   良久,顾昭梅才小小声问道:“为什么?”   顾承云正襟危坐,闭上双眼,面色不虞:“哪儿有什么为什么,丢人。”   这种事拿出来说都害臊,世家男儿耻于谈论,沾上一点儿都算污了清誉。   “可……”顾昭梅年少不懂,还想再问。   “嘘……”顾鹤卿食指抵唇,轻声道:“因为她是坏人,她占你便宜。”   “可哥哥吃到了冰糖葫芦呀!”顾映梅不解。   “冰糖葫芦是吃到了,但是却磨损了对男儿来说最重要的东西,叫做名节。男儿没了它,就在世上活不下去了。”顾鹤卿解答道。   两兄弟听完,若有所思,马车里终于安静下来。   顾承云缓缓睁眼,赞同的看向他,“他俩一向没规矩,见笑。”   “没事,都是自家兄弟。”顾鹤卿垂眸一笑。   “我在兰台,有事可以来寻我。初来第一天,别太招摇。”顾承云嘱咐道。   下马车后,顾承云将顾鹤卿带到山长处,随即便告辞去上课,独留他一人面对山长。   清晏堂山长姓崔,是一位中年女子,微胖,薄唇,眼梢细长,身着赭石色长袍,脖子上挂着一副做工精美的叆叇。   “老顾家的二儿子?鹤卿,我看看。”崔山长从书山里抬起头,仔细端详他。   “八分像你娘,二分像你爹。”   顾鹤卿忍不住道:“您见过我爹爹?”   “当然见过。你爹素有才情,也是大族出身,与你娘是青梅竹马。”崔山长无限唏嘘,“只可惜后来他家族受党争连累,被没收家产,判为官……咳。”   讲到这儿,崔山长回过神来,赶紧打住,咳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往事就不提了。你以前上过男学,去竹韵阁吧。”随即递过一块竹牌。   顾鹤卿恭敬接过竹牌,被侍童带往竹韵阁。   竹韵阁还未开始讲课,阁中同门或站或坐,讲笑打闹,乱糟糟的。顾鹤卿找了个最后面无人的空位,悄悄坐下。侍童为他摆好书籍和笔墨纸砚。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   清晏堂所教授的课程与江州男学相似,只不过每样都更加深入,甚至讲授中馈之学时还有专门的中馈室,里面有一个个的小灶台。   灶台干干净净,上面各种新鲜的菜品原料摆放整齐,不过没有一位公子愿意沾手,大家都只是在边上看看。   大家看看,顾鹤卿也就跟着看看。   这一堂课已经是上午最后一堂。放课之后,顾鹤卿本是跟着人流走,想了想,又还是转回中馈室。里面几个侍童已经开始在打扫了,正在把灶台上的各种蔬果生肉一股脑放进小木桶里。   “等等,弟弟。”顾鹤卿赶紧叫住一位小侍童,“这些东西要提到哪里去,难道是要扔?”   侍童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我们把木桶放到后门外,一会儿的功夫再拿回来,桶就干净了。”   “可以给我留一点吗,就一点点。”   顾鹤卿伸出一根食指,眼巴巴的看着他,恳求道。   “喔,好。”侍童道:“哥哥是想试试厨艺吗?我给你留个灶台,帮你把炭点上。”   “麻烦了,弟弟。”   “没事,其他公子偶尔也这样,觉得新鲜。”侍童笑道。   顾鹤卿倒不是觉得新鲜。   他想家。   他想爹爹,想管家嬷嬷,还想江州。   京师的饭吃不惯,他想吃江州的菜,只能自己做,好在他厨艺不错。爹爹从小就告诉他,想要抓住女人的心,就得抓住女人的胃,所以从小就教他做菜。   等侍童一走,他轻手轻脚的把舍门关上,再把外衫脱掉免得沾上油烟气,戴上围裙,开始下厨,用灶台上现有的食材浅浅做几道菜。   糯米、蜂蜜、桂花、茶粉,蒸成“香山茶饼”。   咸蛋黄、嫩豆腐、鲜山葱,炖成“蟹粉豆腐羹”。   脆藕、鲜鱼、鲜姜丝,烩成“茭白鲈鱼丝”。   一切都好,只是菜刚一做成,就引来了两个在窗口探头探脑的学子。   顾鹤卿看他们的脸,觉得有点眼熟,把手在围裙上揩干,拉开了舍门。   一个白乎乎圆滚滚的小胖一脚踏进了门坎,他手里抱着个脸盆大厚厚的饼,深吸一口气,“好香啊!”   另一个同样圆滚滚的小胖也踏进门槛,手里的饼不遑多让,也是深吸一口气,陶醉道:“香!”   “来尝尝吗?”顾鹤卿顺势道。   “好!”“好啊!”两个小胖异口同声。   片刻后,三人其乐融融坐到外间的石墩上。   “我这个胡饼分给你吃,好吃,牛肉的。”圆脸小胖掰了一半饼子下来,放到顾鹤卿面前。   方脸小胖也掰了一半饼子放到他面前,“我这个更好吃,羊肉的,嘿嘿,香。”   “你们是兄弟?”顾鹤卿问道。   他们两人无论是体型还是样貌都太相似了,圆圆的,脂膏一样白,五官温润,一团和气,笑起来更像。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   “谁跟他是兄弟,胖子。”   “你不也是胖子,你的脸还是方的,没我美。”   “崔宝宝,我警告你……”   “包大象,你要如何!我抢你的饼!”   经过他们的一番打闹,顾鹤卿总算搞明白了。方脸小胖叫做崔宝宝,是户部主令崔殷的独子,圆脸小胖叫包大象,是司农寺卿包墨的儿子,他们的母亲都是三品大员。   “我小名叫崔宝宝是因为我是娘爹的宝宝,他叫包大象你猜是为什么……”崔宝宝笑道。   包大象瞪他。   讨厌,每次都拿他的名字开涮,他都快被人嘲笑死了!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包容万物之意。”顾鹤卿回道。   取自易经,又正好姓包,很好的名字。   包大象当即把屁股朝他挪了挪,“我就喜欢和读书的人做朋友,不要吃他的饼,吃我的。”   “马上就到饭时,要到食堂用饭,你们怎么带这么大的饼?”顾鹤卿疑惑道。   “食堂?”崔宝宝赶紧摇手,“别去别去,清汤寡水,难吃得要死,咱们就在这儿吃这个。”   “这是为何?”   “山长怕我们长胖了不清雅,那个菜一望过去全是绿的,吃上三天脸都得吃绿。”   包大象舀了一调羹豆腐羹放进口中,眼前一亮,“唔!淮南菜,正宗,要是把咸蛋黄换成蟹黄就更好吃了,豆腐也得换成嫩豆腐。”   三人年龄相仿,都是竹韵阁的学子,互通了姓名,约定以后一起吃饭。   用完午食,大家又在饭桌上聊了会儿天。   顾鹤卿不怎么说话,倒是崔宝宝包大象两人聊得火热,话题不知怎么扯上了京城里的风云人物。   想到爹爹给他算命的批语,顾鹤卿不动声色的打听起国卿。   国卿是爵位。大雍的爵位排第一的是亲王,正一品,食邑万户,排第二的是郡王,从一品,食邑五千户,排第三的就是国卿,也是从一品,食邑三千户。能嫁给国卿,已经算是嫁得好得不得了了!   “国卿啊。京城有十八位国卿,老的老丑的丑小的小,剩下四位合适的,具已婚配,尚未婚配的仅剩一个,就是成国卿韩喻凤。”崔宝宝说道。   包大象嚼着饼,支支吾吾,“可惜她是个混蛋,游戏人间。”   “为何这样说?”顾鹤卿不解道。   “哎呀你就听他的吧,他是成国卿的表弟,他表姐什么样他还不清楚?”崔宝宝道。   包大象嚼着饼,“我表姐唯一的优点,就是她认识晋王。你们不知道,晋王她……”   提到晋王,他一时露出了梦幻的神情,“英俊潇洒,相貌堂堂,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美风姿,善谈笑,瑶林琼树,人多爱悦……”   “吃你的吧,口水快滴菜里了。”崔宝宝赶紧把菜盘端开。   顾鹤卿懂了,看来晋王是神仙人物,而且还是个亲王,那他多半配不上,成国卿倒还可以想一想。   他往包大象的碗里挟了一块茶饼,问道:“成国卿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包大象立马从美好的想象中回过神来,嫌恶道:   “她呀,她好色,而且不是寻常好色,是个……”   “色,中,饿,鬼。”   --   此刻,醉仙楼。   “哈哈!美人劝我急行乐,自古芳颜不再回!”   成国卿韩喻凤高高举起酒盏,“喝!给知微接风洗尘!”   “快来,快来,美人,我们来喝个交杯。”她随手将一个身着红衣的酒伎扯过来,硬逼着人喝完交杯后,又将人推开,自己转了个圈儿,举杯凑到首座的李知微面前。   “知微知微,李小四,你个坏妮子。我当时听到你变成个傻子,吓了一大跳,冲到晋王府才知道是假的。”韩喻凤满脸通红,明显有了三分酒意,衬得脸上的雀斑都愈发明显。   “虽然是假的,但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现在谁又能分得清傻子和晋亲王呢。”姚文舒悠悠然接话。   谢红玉无奈地递过去一杯酒,“文舒,你别说话,来喝杯酒。”   姚文舒扇柄一隔,“不喝,来了葵水,身上不爽利,见谅则个。”   “哼。”一旁大马金刀坐着的黑衣束发女子斜她一眼,“姐们不喝酒好好的,一喝酒你就来葵水,你那逼是长了眼睛,还会审时度势?”   此言一出,韩喻凤、谢红玉齐齐崩溃:   “哎呀!蔺曜戈!粗鄙啊!”   “都说话糙理不糙,曜戈你这话也太糙了!”   蔺曜戈本来正因有人调侃表姐而生气,想了想,也笑起来,“怎么,你们没听过?别给我装。”   “看看把美人们羞得。”韩喻凤指指周围的酒伎。   酒伎清一色秀美小郎,衣着清凉,施着薄妆,此刻一个个挨个垂下了头,掩唇轻笑。   李知微挥挥手,让他们出去。他们躬身行礼后,如流水一般涌出,顺带将门带上。   “咱军中人,这点算什么,连荤话都算不上。”蔺曜戈憨笑两声,“你说是吧,表姐。”   李知微笑着点头。   蔺家武学世家,家风狂悍,当年大姑带她闯荡江湖的时候,她就见识到了。   “哎呀,终于清净咯。”   谢红玉执壶起身,把桌上姐妹的酒盏挨个满上,“真不知道把这么多小郎叫过来干什么,叽叽喳喳的,哭了还得哄,看现在这样多清净。”   韩喻凤评道:“不解风情。”   “这醉仙楼的酒味寡淡如水,咱们为什么要在这儿聚?是谁定的。”蔺曜戈端起酒,嗅了嗅酒盏,又放下。   醉仙楼楼高十二层,正对着京城最大的男学清晏堂。   瞥了眼对面的清晏堂,姚文舒嗤笑一声,扇柄一合,意有所指,“呦,我可是看到有人在蓬山城给人赶马,怎的,赶上瘾了?”   她可知道当日马车里那人是个男子,还是个芳龄小郎,是著作卿顾沅的儿子,现在已经回到了京城。他正是待嫁闺中,该进男学的时候,顾沅又和清晏堂崔山长交好。如无意外,那小郎已经到清晏堂里就读。   今日定在这里,某人不就是为了顺带看看那小郎君。   又爱上了是吧?   她将目光移向主座的那个光风霁月的女人。   哥哥,你看看她,你看看她多么滥情?这么多年根本没再想过你,你又为什么还在那破寺庙里住着,还放不下这一段情。   李知微看了眼一旁的姚文舒,勾唇一笑,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我的儿,多吃点菜,堵住你这张淬了毒的嘴儿。”   她挠狗呢她!   姚文舒恶心得,猛地扭过头,怒喝一大杯冷茶。没成想喝得太急,猝然被呛,一时弯下腰咳得惊天动地。   “该!”谢红玉笑出声来,“也就只有知微姐治得住你这张嘴。”   “不是我定的。”李知微喝了一口酒,随手给姚文舒拍两下背。   当年她害得姚文舒的大哥姚文渊颜面扫地,愤而出家,现在还在栖梧山无相寺带发修行,所以让她对她心生怨怼。   可那有什么办法,她李知微就是这样,没法改。   “是我定的!”韩喻凤接过话,双手一抬,“怎么了,清晏堂啊,多方便,一边喝酒一边看小郎。”   蔺曜戈无事可做,已经走到窗边,凭栏远眺,“今天真是怪,街上怎么连个人影子都没有,对面是个男学?他们把书搬出来做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谢红玉接话:“今天六月六,天贶节,宫里晒龙袍,佛寺晒经,学校晒书,至于街上的人嘛,都去东城看洗象去了。来,曜戈,吃块糖糕,这是我们京师的习俗。”   六月六,吃了糖糕长了肉。   李知微拈起一块糯米糖糕咬了一口,目光放向对面。   清晏堂中,顾鹤卿正和两个小胖墩儿一起在院中晒书,看起来他像是在里头交到了朋友。   “这男学里面不是说都是贵胄之子吗,怎么一个个长得肥肥的?”蔺曜戈吃了口糖糕,问道。   “什么叫肥肥的?”韩喻凤无奈道:“那叫珠圆玉润!”   “还不如风月楼的琴郎舞伎好看。”   韩喻凤“啧”了一声,“那是正经五品大员的子弟才能进的男学,你拿他们和烟花风月的伎子比。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蔺曜戈说:“叫什么?”   韩喻凤、李知微、谢红玉三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混账东西。”   一时间众人都笑出了声。   除了姚文舒,他们三个没少干混账事,也没少被自己的母辈骂过,有些骂词,都能骂了上句猜下句了。   聚到最后,韩喻凤谢红玉嚷着要去风月楼,众人又去风月楼点了一桌酒菜玩闹一番。   席间,李知微让姚文舒调查一下顾鹤卿的父家是怎么回事,又是谁让他来京城。   “你怎么不调查,不是有玄锋卫吗?”姚文舒皱眉问道。   “公器焉能私用。”李知微饮了一口酒。   “那你府上侍卫呢?”   “消息没你灵通。”   良久,姚文舒无奈道:“你去劝劝我哥。”   “看你事情办得如何。”李知微闲闲放下杯盏,冲她挑眉一笑。   姚文舒忍无可忍,“好!到时候不许反悔。”   --   入夜,顾府竹涧院。   屋里一灯如豆。   食案上,顾鹤卿单手托腮,闭着眼,头一点一点的,正在打盹儿。他的面前,放着一碗糖糕和一壶酒。   一阵夜风吹过,烛光一闪,有人悄悄穿过帐幔。   再一阵夜风吹过,顾鹤卿猛地惊醒,睁开眼发现面前挨得极近的一张脸。   要不是那是李四,他真的会被吓死。   “在等谁?”李知微问。   顾鹤卿眨眨眼,“等一个贼。”   “等她做什么?”   “怕她在外面找不到活计被饿死。”   李知微笑盈盈,慢慢说道:“喔,糟了,已经被饿死了,我现在是个鬼。”   顾鹤卿想笑,将她推开,起身去把温在耳房小灶里的菜端出来。   “你很不错。”李知微在后面煞有介事的点头,“我允许你伺候我!” [25]玩二十五下:他早就知道   顾鹤卿端上来三菜一汤。   李知微打眼一瞧,茶笋焖方肉、醋芹拌腐衣、三个巴掌大的小肉饼、莲藕汤,色香俱全,都用瓷碗装盛。   她瞥了一眼小郎,“厨房做的。”   顾鹤卿正给她摆碗摆筷,不满道:“我做的,我亲手做的!”   “你会做菜?”李知微狐疑道。   他长得就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性情也没看出什么贤良淑德的苗头。   不过转念一想,也是,这庖厨之道,大雍每个郎君都得会,回京路上一路颠簸,他想露一手也没机会。   也不知道他手艺如何,不会和他这个人一样,色也有香也有,就是肚子里面有点坏水儿。   她执起筷子,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下筷。   “瞧不起谁?我厨艺可好了。只不过耳房的灶太小,大厨房那边能给我的菜和肉也不多,不然味道更好。”   顾鹤卿盛了一碗米饭,放在她面前,期待道:“你快尝尝。”   “不是断头饭吧。”李知微警惕。   她可还记得上次这小郎给她带饭,差点就是断头饭。   听到这话,他不乐意,嘴一撅,扑上来捶了她两拳。   好,看来不是断头饭。   她笑着端碗,下筷。   “好吃吗?是不是很好吃?”   顾鹤卿双手托腮,“这个肉饼是五花肉,我加了咸鱼干碎,这是我们江州的做法。”   确实不错,和御膳房的味道不一样,香。   李知微扒完一碗米饭后就专心吃肉。   “臭贼,你找到活了吗,今天中午吃的什么?”他问道。   “问这个干嘛。”她回道。   “就是问问。钱还够花吗,别像之前那样大手大脚。”   “嗯嗯。”她敷衍道。   顾鹤卿捡起拨灯簪拨了拨灯芯,有些惆怅。   “京师这么大,找活肯定不易。当初你要是能进顾府有多好,又不用在外面被呼来喝去,还有吃有住,有月例可以领。可惜父亲他偏要防着你……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我吃过了。”   李四是从小地方来的,一个人在京城闯荡,一开始肯定四处碰壁。   她又糙又莽,动不动还要羞他,可毕竟是他这辈子第一个女人。看她今天灰头土脸的,衣裳看起来都更破了,不知道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头。   “干正经营生是这样,来钱来得慢。以前我爹爹带我回江州,想做点小本生意,也是这样。”   李四没有回答,顾鹤卿看她一直在夹肉饼和焖肉,对藕和醋芹没下几筷子,便问道:“你是不是喜欢吃肉?”   李知微点点头。   这个茶笋焖方肉鲜香异常,里面应该有酒酿、茶油,多的吃不出来,但是好吃。肉饼多汁油润,还有咸鱼的咸鲜,肉味醇厚。   小郎确实有一手,看来他爹把他教得不错。   顾鹤卿看着她闷头苦吃不说话,眼神又多了几分怜悯。   她一定是吃的不好,又做力气活,才这么馋肉。看她碗里的米饭,竟然吃得一颗都不剩,一定是打小家境贫寒,挨过饿才会这样。   也怪不得她有的时候横冲直撞,不讲道理,饭都吃不饱,肯定也没读过什么书。   “四娘,你是不是小时候家境不好?”他忍不住问道。   家境,不好?   李知微端着碗的手都僵了,顺着小郎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碗……碗里干干净净像被舔过一样,她顿时猜到了缘由。   都怪李明昭,从小就不让她剩饭,说是奢靡浪费会被天雷打,但天雷从不打她,打她的就只有李明昭。   “喔。”她嚼了两口菜,迟疑道:“家里是庄户,看天吃饭,有就吃,没有就饿着。”   “那你的家人呢?她们不照顾你吗?”顾鹤卿问道。   李知微恶声恶气:“问这个做甚?”   “我就问问。”他垂眸,抿了抿唇。   他当然是有私心的。   臭贼,既强占他,又什么都不告诉他。他只知道她是罪户的马仆,除此以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她倒是把他都摸得一清二楚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只可惜她不愿意说……   然而就在顾鹤卿以为四娘一定不会说的时候,她却开了口:   “娘死以后,家里没了顶梁柱,姐姐老是打我,篾条都打断好多根。我实在受不了就跑出来,自己找点活计做做。”   这么可怜……   顾鹤卿听得心惊肉跳。   他从小被爹爹当掌上明珠一样养大,衣衫首饰都是挑最好的给,重话都舍不得说他一句,更别说打他,还让他饿肚子。   “你,你多吃点儿。”他赶紧给她夹肉。   李四理所当然的把碗推给他,让他夹。   不过,他的心里还是有个疑惑:“你爹爹呢?你姐姐打你打成那个样子,你爹爹就不阻止她吗?真是的,偏心。”   母道尊,父道亲。做爹的怎么能这么养孩子,一碗水都端不平,让孩子怎么亲近。   “我爹爹确实偏心,而且他尤其挑剔……”李知微唇角勾起,意有所指道:“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吃饱喝足,顾鹤卿给她递上丝帕,“擦擦嘴。”   李知微擦了嘴,当着小郎的面肆无忌惮把丝帕往怀里一揣,然后起身往矮榻上舒舒服服一歪,随手捞了个橘子来剥。   “今天过得怎么样?要不要和我私奔?姐姐带你去过好日子。”她痞里痞气的说道。   “好日子?苦日子还差不多。”   顾鹤卿收拾碗筷收进竹箱,端到门外。   李四这个坏东西,自己的稀粥都还没吹凉呢,急头白脸的还想拐他。他从小被宝贝一样的养大,可过不来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   他待在顾府,她没饭吃了还能来这里吃口热饭。他跟她一起私奔,没饭吃了两个人去讨饭不成?   在江州的时候,他也想过要嫁给谁的问题,但那时候是爹爹说什么就是什么。爹爹说要让他嫁给世家大族,那他就嫁给世家大族。可自从从安州一路过来,路上经历了山贼逼婚、典夫、船伎阮弦这些人和事,他就明白,自己绝对不能待在泥坑里,一定要往上爬!   不入地狱,不知恶鬼变相,他如今方才明白爹爹的良苦用心。   “才不和你私奔,我要嫁给成国卿。”他说道。   成国卿韩喻凤?   李知微手上动作一顿,顿时想到白天风月楼的一些不可言说的画面——   酒局里韩喻凤和舞伎逗笑亵耍,仗着酒劲抓人的鸡,一抓就不放手,吓得人放声大哭……   “顾鹤卿。”李知微深深叹了一口气,“你真是没有品味。”   “怎么了?”顾鹤卿打水擦桌子,“我知道她好色,但她好歹是个国卿嘛。更何况我的身份本就配不上她,她越好色,嫁给她的机会越大。”   “你就没想过晋王?”   “没想过,我庶子出身,高攀不起。”顾鹤卿说道。   李知微一下子觉得没劲,橘子一扔就起身,“既然你已经想好自己的落处,那我还来这儿干什么?祝郎君得偿所愿。”   说着就要走。   没走两步腰上一紧。   低头一看,一双手臂将自己的腰抱得紧紧的。   李知微扒开他的手,他的身子往地上滑,双手抱住她的大腿根,头也挨在她的腿上。   “不要走,你帮我。”他哀求道。   李知微道:“凭什么。”   “就凭我嫁给她以后,就拿她的钱养你!你生个女儿,我就拿她的钱养我们的女儿,供她买宅邸娶夫郎!”顾鹤卿哭道。   年轻小郎心里兜不住事,什么心事都摆在脸上。他不太会说慌,李知微从他的那双微微含泪的杏眼里读出——   他是认真的。   笑死……   不知道韩喻凤晓不晓得此刻已经戴上了一顶绿绿的帽子?他竟然想和她给韩喻凤头上扣绿帽?   真是惊世骇俗,一个清清楚楚,彻彻底底的毒夫!   一般毒的她不感兴趣,这么毒的她说什么也要尝尝咸淡,被浸了猪笼就尝不到了。   李知微迅速又歪回矮榻,并捞回自己的橘子。   顾鹤卿伏在地上,怔怔的望着她,心里七上八下。   “《男则》学过没有?”她吃了一瓣橘子。   他点点头,发出一声鼻音,“嗯。”   她继续道:“男则第一章,凡为男子,先学立身,立身之本,惟务清贞,清者身洁,贞者本分。这位世家公子,你家教严苛,待嫁闺中,每天读着男戒男则,可有做到?”   顾鹤卿咬着下唇望她,知道她又是想羞他了。   他和她都好了那么多次,自然不身洁,也并不本分。   他更知道,她就是爱看他羞得不行的模样。   这一想,就不得了,又想到前几次,只能难耐的夹紧了腿……   借着橘黄摇曳的烛光,她从上到下端详着他,亲昵又玩味的眼神像一双手,把他浑身上的衣服一件件扒光。   被这样毫不遮掩的眼神注视,羞耻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看着他夹腿,李知微了然一笑,“看看你的样子,下面怎么了?告诉我,鹤卿。”   “是不是不舒服?是怎么不舒服的,告诉我。”   驚⃨蟄⃨整⃨理⃨   她的眼神是火,她的声音是火,她越问,他越是羞耻,越是心惊肉跳,越是身如火烧,几乎都快伏不住,只能仓惶的跪坐,满脸绯红,遮遮掩掩的看她。   “想让我帮你吗?”她一脸兴味。   “想。”他声如蚊呐。   李知微将手里的橘子掰出一瓣汁水淋漓,向他递出:   “爬过来。”   “吃了它”   淋漓的汁水顺着修长有力的手指流淌,向下滴落,没入地毯之中。   “噗通”,“噗通”,“噗通”。   顾鹤卿心如擂鼓,喉结滚动。   她真的爱玩他,而他也早就知道。 [26]玩二十六下:就不能不做马仆?   打小爹爹就告诉他。   世间万事万物都是有来有往。   就像做生意。   想要得到某样,就得先付出某样。   顾鹤卿很小就知道该怎么做生意,这种事,他一向很擅长……   屋内烛火荧荧。   榻上人神情暧昧难明,那双狭长的凤眼居高临下,满是玩味。   她在戏耍他,她在欣赏他。   她希望看到他露出惹人怜爱的模样。   像一尊剔透易碎的琉璃盏,像一枝一触即落的鹤顶兰。   顾鹤卿低垂着长颈,红着脸,塌着腰,本想好好表现,却爬得七手八脚。   爬到她身前前,他咬着下唇抬头望她,她依然眯着长眸,眼里没有丝毫嘲讽,依然是一派欣赏。   “吃,用舌头吃。”   她命令道:“不许用牙。”   坏贼,哪里学来的这些招数。   在她的注视中,顾鹤卿耳热心跳,缓了半天,仰起头,探出舌尖去接那汁水淋漓的橘瓣。   快触到的前一刻,她却将手微微一抬。   顾鹤卿含羞带臊的瞅她一眼,只能将脖颈仰得更高。   在舌尖即将触到橘瓣的瞬间,她又将手微微一抬。   他立刻把舌头缩回来,满面通红的横她一眼,气鼓鼓往地上一坐。   不玩了!她是坏人,她耍赖皮!   李知微笑出声来,“好了,不急不急,姐姐给你吃。来……”   那只托着橘肉的手再度放下来。   “再使坏我就不玩了。”顾鹤卿不忿的说道。   李四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看他,在荧荧烛光下,狭长的眼眸里眼波流转,强大而又蛊惑。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顷刻之间,顾鹤卿身上脸上再度热起来。   他仰起长颈,试探着探出了一截舌尖。   那粉色的、柔软的舌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色气,轻轻触到了李知微的指尖,然后含住了那瓣汁水丰沛的橘肉。   “唔……”一声细微的,带着水音的呜咽从他喉间溢出。   他用唇舌包裹着橘瓣,用力地、缠绵地吮吸着那甜美的汁液。   汁水被挤压出来,发出极其暧昧粘稠的“啧啧”声,在寂静的竹涧院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令人面红耳赤。   更多的汁液无法及时吞咽,从唇角顺着他微微仰起的下颌淌下来,滑过玉色的长颈,滑过喉结,一路蜿蜒,消失在交叠的衣领深处,留下一道晶亮湿漉的水痕。   那景象,带着一种被玷污的、糜烂的美感,情色得惊心动魄。   橘瓣被他吃尽了,但他的动作并未停止。   湿热的舌尖,像灵巧的小蛇,沿着李知微沾满汁水的指腹一路向上,细细地舔舐过去。舌尖扫过她指根的缝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温软滑腻的触感清晰地从指根传来,激起一阵微妙的战栗。   李知微眸色缓缓转深,如同暗流汹涌的寒潭。   就在顾鹤卿的舌尖即将舔到她虎口时,她猛地一动!   右手如电般探出,直接扣住他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另一只手臂穿过他腋下,猛地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顾鹤卿惊呼一声,已被重重地按倒在矮榻上。   竹簟冰冷地贴上他灼热的背脊。李知微随即欺身而上,单膝压在他腿间,将他试图挣扎的双手轻松地一并按在头顶上方,只用一只手就牢牢禁锢。   她低下头,鼻尖几乎快贴上他沾着橘汁、狼狈不堪的脖颈。   温热的呼吸喷薄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她深深嗅闻着,细细分辨——橘子的清甜、他肌肤的微凉气息、被情欲蒸腾出的薄汗,还有那一瞬间惊惶无助的脆弱味道。   嗯,好闻。   “四娘……”   强烈的羞耻和一种灭顶般的愉悦交织袭来,顾鹤卿将自己的脖颈向后仰去,试图躲避那人温热的鼻息,却反而将如玉般的长颈与咽喉更加彻底地暴露在她眼前。   他的难耐的摩擦着双腿,很快,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喘息他的唇中泄露出来:   “四娘……”   “你是想继续,还是想让我停手?停手的话,我可就不帮你找妻主了。你觉得呢?鹤卿。”   她伸出手,将小郎脸侧汗湿的碎发撩开,用指背蹭了蹭他的脸。   这张脸,真是清丽绝伦,如朝露,如新雪,染上一丝艳色,就变得更加动人。   “要帮我,别走。”   顾鹤卿反手抓住她的手,生怕她又要跑。   李知微却露出为难的神色:“明媒正聘是谓娶,私相授受是谓偷,我们这是在偷啊。要是有人发现了怎么办,嗯?顾鹤卿,要是你的母亲,你的父亲发现了我们在做这种事情,我们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用鼻尖磨着往下,整张脸埋到他的胸膛,深吸一口。   她的话就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又疼,又刺激得他浑身更烫。   “不会的,他们不会发现。”   顾鹤卿喘了两声,喉结滚动,“我布置了一个机关,要是有人走过来,床头的铃铛会响。”   李知微抬头一看,床头果然用极细的蚕丝线悬着一只铜铃,细线一直连向门下,消失在门槛下方,应当是一直连到院外走廊。   为了和她私会,连这些招数都能使出来。   “就这么馋,就非要和我偷?”她笑道。   顾鹤卿实在忍不住了,带着哭腔道:“四娘,我不舒服。”   “求我。”   “我求你了,四娘……”   李知微俯身吻上他的喉结,手向下探去。   ……   一场情事过后,顾鹤卿靠在她的胸口喘息。   李知微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他黑鸦鸦的长发。   “你白天找到活了吗?”   他抬头眼巴巴的望她。   “嗯,包吃包住。”李知微胡扯道。   她的衣襟凌乱,顾鹤卿伏在她胸口,指尖摸到她粗糙的麻布衣裳,想到她顶着日晒雨淋被别人使唤呼喝,心里不免一阵难受。   他把头轻轻挨着她的颈窝,“以后等我觅到好的妻主,我就让你进府做马仆。白天你只用给我赶马,晚上等妻主不在,我们就……”   话说到这里,他瞅了眼她,凑到她下巴,轻轻亲了一口,又害羞的缩回来。   李知微又是想笑又是无奈,哪家妻主要是娶这个小郎真是倒八辈子霉了。   “就不能不做马仆?”她侧头看他。   做个管事什么的,难道不更有前途,听起来更体面。难道她李知微还不配个管事?   “不能,我怕其他男人勾引你,我要把你拴在裤腰带上。”   “没有男人勾引我。”李知微笑道。   “才怪,你忘了阮弦了?”他伸手抚上她的脸,神色有些痴迷,“你不知道,你有多……”   他的话戛然而止,但李知微已经从他的神色中读了出来。   “总之,我不许别的男人靠近你。”   他又伏在她的胸口。   过了会儿,他的食指在她的裹胸上轻轻画圈,“四娘,为什么你一直穿着它,总是不摘下来?”   “怎么,想吃?”她挑眉。   顾鹤卿脸一红,头都不敢抬。   “鹤卿。”李知微笑道:“是我想要,你得爬过来,是你想要,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多学学怎么勾人,勾得动我,就赏你。”   顾鹤卿直接躲到了被子底下,“我,我不会。”   “不会就学。”   她说道:“还有,谁告诉你一上来就嫁国卿。国卿府的马仆全是家奴,我怎么帮你?明日你自己好好想想。”   “真的没办法吗?”他抬起头。   当然不是,她逗他的。   韩喻凤有个老毛病,喜欢用她用过的东西。衣服、武器、文房四宝……还有男人。她正在用的时候,她绝对不来抢,送给她都不要。她一旦扔了,她马上来捡,还高兴得不行。   倘若韩喻凤知道她收用过他,就凭这点,他进成国卿府混个侧夫当当没问题。   但她还没玩够,而且玩到最后,她可不想把人玩没了,还想往自己府里捞,怎能便宜了别人。   “真没办法,要么你要求低点儿,我帮你想办法。”李知微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   给他机会,她倒要看看他能玩出些什么花样。   --   李知微没在竹涧院待太久。   月上中天,她照例翻过墙,稳稳落到地面。   砚舟又带着二十名近卫和一众小仆在墙外等她。   她一落地,那些小仆便挨个上前,给她熏衣、换袍、打扇。   “下次近卫削一半。”李知微随口吩咐砚舟。   这么多人,万一弄出点儿响动,麻烦。   “已经是最少了,再少不合规矩,圣人会怪罪。”砚舟轻声说着,给她抚平肩上的褶皱,整理腰间的穗子。   行动间,他身上的香气又往她脸上扑,她凑过去嗅了嗅,倒把他嗅得不好意思了。   他脸泛红晕,微微侧过头,“殿下。”   即使是这种时候,他的仪态依然无可挑剔。   砚舟陪了她十一年,还是十二年,她都记不得了……他长得淡雅,性情也正经,倒是会办事,却并不十分有趣,她连逗弄都不曾逗弄过他。至于他是怎么来到王府的,她更是忘了个干净。   不过无所谓,他能把事情办好就行。   “这个单子你拿着,上面的东西你全部采买回来。”李知微将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临走前顾鹤卿托她买的,说是男儿家妆点自己要用到的东西,她不懂,更不打算去做,让砚舟去做得了。   “记得,别买太贵,记住我的身份。”她补充道。   砚舟疑惑道:“您的……身份?”   “我是个马仆,月例只有一钱银子。”她语重心长,“手头……有点儿紧。”   砚舟眉心紧蹙,最终还是垂下头,“遵命,需要为顾公子准备一些额外的礼物吗?”   “随你。对了,把府里的账本准备好,近日我有空会看帐,你在旁边,有事我会问你。”李知微回首吩咐道。   小仆将火中取栗牵来,她扳鞍上马。   得进宫见爹爹,他估计已经等急了。 [27]玩二十七下:男为悦己者容嘛   戌时末,宫城依旧灯火辉煌。   后宫九畹殿中,坐在锦墩上的李知微正被一位神色担忧的中年男子围着团团转。   这是圣皇贵君蔺庭兰,李明昭和李知微的爹爹。   他身着一袭沉香色长袍,五官俊朗,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虽年已四十五,却保养得极好,皮肤光洁,只在眼角镌刻下几道浅浅的、昭示着阅历的纹路。   “我的儿,我的儿,我的心尖尖儿,爹爹没了你怎么活。”   “听说你受伤了,伤得哪里,疼不疼,给爹爹看看,给爹爹看看……”   两只手托着李知微的下巴,蔺庭兰心都要碎了。   瞧瞧,瞧瞧,这小脸,瘦得不成人样了,头发也毛糙糙的,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他的最小的女儿,才二十五岁,都还不会照顾自己,被那个毒夫的叛贼崽子逼成这样,他要倒着念往生经咒那个毒夫下十八层地狱!   “快来喝点参汤,爹爹亲手煨的,给你补补。”   李知微不耐烦了,“我不爱喝。”   “好好好,我们不喝。”   蔺庭兰赶紧把碗放下,怜爱的摸她的脑袋,“饿不饿,想吃什么,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的孙公公给你做。”   “吃饱了,不想吃。”李知微道。   食案后的李明昭听不下去,斜她一眼,“又去哪里鬼混来?”   “爹!”她扯爹的袖子,“你看看她。”   “明昭,四儿身上有伤,你都不知道关心一下,一回来就骂她,有你这么做姐姐的吗?”蔺庭兰搂着孩子的脑袋,轻斥道。   一看有人撑腰,她胆子望风见长,当场告状:“爹,她昨晚整我,还不许我来找你。”   蔺庭兰立刻软声哄道:“好好,爹爹知道了,我们知微受委屈了。都怪叛贼,叛贼坏,姐姐也是为了知微好对不对。来,喝点参汤,就喝一口。”   他又端起参汤来,试图哄孩子好歹喝一勺,补补身子。   “我不想喝,苦的。”   李明昭白日和大臣议事,一直议到戌时,几个大臣相继离宫,这会儿才开始用晚膳。   爹已经用过了,李知微不知道到哪儿鬼混,看把她给撑得……   提起玉箸,李明昭垂眸吃菜,一边吃,一边说道:“你是亲王,有没有点亲王的样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办事鲁莽,恣意妄为,每日就知道和韩喻凤之流溜猫逗狗,舞刀弄枪。二十有五,还不成家,真当自己是个奶娃娃。”   李知微不忿:“我要跟大姑去漠北领兵,你又不答应,整日吩咐我些鸡零狗碎的差事。”   “领兵打仗乃军国重事,不是玩乐,你除了去添乱还能干什么。”   “爹,你看她。”李知微马上告状,“她瞧不起我。”   “明昭,明昭你少说几句。”   蔺庭兰赶紧暗示老三,转过头来又温声哄老四:“姐姐她不是那个意思,姐姐是担心你。你看你这次偷偷跑出去,多莽撞,多危险,爹爹和姐姐都急坏了。以后你要多听听姐姐的话,明白吗?来,尝一口参汤。”   李明昭不说话,执箸吃菜。   李知微高兴了,看她两眼,端起参汤碗一饮而尽。   蔺庭兰喜出望外,“慢点儿喝,慢点儿喝,别呛着。”   他取出丝帕,仔细给孩子擦嘴角,越看心里越喜欢。   两个孩子都生得七分像他,只有眉眼间那三分神韵,承袭了她们已故的、英明神武的娘。尤其是老四,不仅眉眼像,连骨子里那份不羁的劲儿,也像足了年轻时的先帝,让他怎能不偏爱?   如今她们的娘走了,万里江山交给了老三,他这辈子没什么可担忧的,余生只需要把姐妹俩照顾好,看着她们俩娶夫生子,等百年以后,也能给她们的娘,给她们李家的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只是这娶夫一事,还不能急。京中世家适龄的男儿,他暗中相看过不少,真没几个入得了眼的。一个个规矩没学好,搔首弄姿,半分庄重都没有,怎么能做王府的主甫,怎么能把四儿伺候好?   想到这儿,他温声道:“咱们知微不着急成家,咱们知微要慢慢找,爹爹帮你好好相看,找家世性情俱佳的嫡子,而且要最漂亮的,最贤惠的,好不好?”   李明昭睖了妹妹一眼,“您就惯她,惯得无法无天,到头来挨我的打。”   “爹,她要打我!”李知微赶紧告状。   “听你姐姐的话,不然你挨打,爹爹也救不了你,谁叫你玩心重,又调皮。”   蔺庭兰无奈的笑着,从琉璃盘中拈起樱桃,用丝帕托着送到孩子嘴边,“来,吃颗樱桃,解解参汤的药味儿。”   “明日卯时入宫,到我旁边看书。”李明昭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   李知微眉头一皱,“凭什么。”   虽然两人是孪生姐妹,但长相在一些细节还是有微妙的不同,比如李明昭的眼珠比她更黑,幽深无光,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   她刚说完这句话,她就看到李明昭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珠从眼眶的中间缓缓平滑到眼角,静静睖着她。   李知微背后一寒!   她突然想起昨日姐让她今天来宫里,先给爹请安,再让御医看伤,但是她却跑出去和韩喻凤她们喝酒,晚上还泡到温柔乡里玩到掌灯时分……   “好。”   她一口应下来,并迅速喝口茶,掩盖自己的心虚。   --   清晨,竹涧院   天刚破晓,当第一缕阳光映入院里,顾鹤卿就睁眼醒来了。   小石头又送来了热水,他羞羞涩涩的用帕子擦洗掉昨晚留在身上的痕迹,净面之后,坐到镜台前。   铜镜已经被小石头送去磨去铜锈,此刻里面映出一张清秀白净的脸。   顾鹤卿揽镜自顾,先臭美一番,然后打开了镜台。   回京这一路上颠沛流离,他有时连脸都没机会洗,更没有时机修饰自己,可不要生疏了手艺。   男为悦己者容,男子当然是越美越好,但过度修饰仪容又会被视为轻浮,有以色侍人之嫌,不本分,不检点。正因如此,大雍的世家公子以清雅为美,不喜借助外力修饰自身,保持清水芙蓉的雅致姿态。   但他的爹爹从小就教育他,清高是讨不了妻主的喜欢的,并给他传授了一些技巧,让他可以看起来更美,而且不会被人看出来有修饰的痕迹。   因此,他回京路上很是带了一些瓶瓶罐罐,只是在逃亡路上遗失了大部分,只剩下随身携带的小小一盒。   这一个小盒里,有三只指头大的小瓷罐,一支短笔。   顾鹤卿轻轻拈起笔来,在小瓷罐里蘸取一点肤色的粉膏,小心翼翼地点涂在脸上。   这支笔是特制的,由初生小羊的羊毫尖制成的“雾染笔”,笔尖极软且细密。   小瓷罐里的粉膏也不同于时下市面上的铅粉,而是将米粉多次研磨淘洗沉淀而成的“玉粉”,再加上珍珠粉和研磨极细的透明云母,以特殊比例调和,既贴肤,又不假白。里面还加入了极微量的,提炼自蜂蜡与荷瓣的凝脂,使得粉膏上脸后有淡淡的玉石的光泽。   只需要一点点,千万不能太多,一点点就会让人看起来清凉无汗,玉骨冰肌。   至于另外两个小罐,一个装着“青玉髓”黛膏,用了极昂贵的上等松烟墨与绿松石粉,专门用来画眉,使眉眼更缱绻含情,却不露修饰痕迹;另一个小罐装着口脂,用紫草根汁和蜂蜡、杏仁油熬成,颜色极淡,色泽偏冷,更显肤白。   这小小一盒,看着少,其实造价不菲,足以抵得上京师普通人家两年的吃喝所需,而这只是为了装扮自己,讨好女人。   以色侍人,说出去难听,但这没什么好羞耻的。   李四那个臭贼说话总那么糙,但有句话没说错,女人不好色就不是女人。   修饰完成,顾鹤卿放下了笔,揽镜自顾,满意极了。   就叫李四不要眼皮子浅,阮弦怎么能和他比?他比阮弦美一千倍,一万倍!   对了,还得点守贞砂。   他提起笔,在自己的腕上点上一颗朱砂。   今日入伏,清晏堂不上课,家里的儿郎们都得以休息一天。   用早饭时,饭桌上,娘让父亲多给他一些月例,让他可以随自己心意买点首饰。因此吃完饭后,父亲给了他一个锦囊,里面装着月例,一共三两银子。   这有点少,但已经可以买一些物件了。李四那个臭贼,一天到晚在外头给人赶马,还不知道一个月能不能领到两钱呢。   “多谢父亲。”顾鹤卿躬身行礼。   柳岁温点点头,语重心长:“鹤卿,你在江州长大,男学只学四年,难免有些纰漏。在我们京中,男儿一举一动都要合乎礼仪,一旦失礼,就会沦为笑谈。京中有专门培养礼仪的礼馆,我为你在其中找了一位教养长老,日后清晏堂休课时,你就去礼馆上课。”   “是,父亲。”顾鹤卿回道。   也不知道礼馆是什么样子的,不过去礼馆就又可以出门,总比在家里闷着好,这是他回顾家后第二次出门。   礼馆在平康坊之中,沿途商铺无数,街道上人声鼎沸,游商货娘推着小车叫卖。   马车内,顾鹤卿掀起窗帘的一个小角,好奇地往外面看,小石头在他旁边指点江山。   “这个人做的冰糖葫芦好吃,看,每个串儿上都有八个大山楂,又酸又甜,一文钱一串。”   “那一家的金乳酥好吃,大公子生辰的时候赏过我一块,我现在都还记得味道。”   “那个胡麻饼也好吃。”   顾鹤卿心里火热,本来不饿的,都想要下去买来尝尝。   “我们可以下去买一点吗,你一半,我一半。”他和小石头商量。   小石头馋得口水都快落下来了,依然摇头,“不行,不行,公子,你是金枝玉叶,咱们单独出门万万不能靠近小商贩,会,会遇到拐子。”   “拐子,京城也有拐子吗?”顾鹤卿心里一跳,顿时畏惧起来。   “嗯。”小石头点点头,“越是热闹地方,拐子越多呢,尤其是未婚的小郎君,最容易被拐了。”   顾鹤卿顿时打消了去买冰糖葫芦的念头。   再往窗户外看去,这一片迷人眼的繁华锦绣背后,似乎也有许多未知的危险暗中潜藏,而这些危险,他想都不敢想。   李四就是在这样陌生又危险的世界里闯来闯去的讨生活。   他不禁觉得她糙得很有道理,越想,越是怦然心动。 [28]玩二十八下:就带他玩玩儿   礼馆位于平康坊东北角,面积不大,十分雅致,一进入其中便能闻到一股檀木幽香。   父亲寻的教养长老姓郑,头发已经斑白,看起来很是严肃。听说他在宫里伺候了半辈子,未曾婚配,如今退下来,给京师的小郎们补习仪态。   礼馆的第一课就是仪容风范。   郑长老说男子的仪容风范可分为上下、上中、上下……等九品,说着让大家展示站、坐、跪、行。   版阁之中,在座的有七八个小郎,都是被家人送来学礼的,大家对视一眼,有些羞涩的按长老的要求起身行动。安静的礼馆里,窸窸窣窣的布料声不断。   当年在江州男学,顾鹤卿也曾是男礼这一门之冠,当年那一批小郎中没有谁做得比他更得体,是以心里有那么几分自得。   轮到他时,他站起身,行云流水的展示了一番,却最终得了个“中下”的评定。   他已经算是最高的了,其余的小郎基本都是“下中”,还有“下下”的。   得了“下下”评定的那个小郎脸上挂不住,当即站起身来,满脸愤愤的飞起一脚。“啪”地一声!脚下蒲团顿时被踹飞开去,撞到墙上。   “本郎君我爱怎么坐怎么坐,爱怎么站怎么站,用得着你来说!”   “还下下等,什么破规矩?本郎君我不伺候了!”   他声音又大,动作又粗暴,撒完泼,气势汹汹大步朝外走去。   在座的小郎全都被吓了一跳,捂着心口,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郑长老摇摇头,也不阻拦那人离开,只指着他的背影,悠悠说道:   “大家看好,仔细看。”   “行如浮柳肩乱晃,走似追魂脚下慌。扭臀摆胯蜂蝶引,声若炸雷惊四方。此等男儿无福佑,娶他便是招祸殃。诸君以此为鉴。”   顾鹤卿暗自点头。   一个男儿倘若行走坐卧随心所欲,与野人何异,怎能讨得妻主喜欢?   这个郎君长得虽好,但性情太过暴戾,当众失礼,名声大坏,怕是日后连家门都难出了,真不聪明。   端坐上位的郑长老气定神闲,环视一周,神情十分满意。这一次的学生里,虽然出了个混账,但还是有那么两个稳重出挑的。   他点了其中一个清秀端方的小郎,“你叫什么名字?”   顾鹤卿起身回道:“回长老,顾彦顾鹤卿。”   “你上来,老身讲要领,你来做示范。”郑长老说道。   “是。”顾鹤卿躬身行礼。   在郑长老的讲解与不断的练习中,一个上午转瞬即逝……   下学后,小郎们告别郑老,纷纷离开礼馆。   回家路上,顾鹤卿壮着胆子,要小石头陪他去逛了临街规模最大的一家衣庄,叫做金霓坊。   袖兜里那点钱肯定是买不起成衣的,他只是想进去看看布匹。   金霓坊里满室琳琅,四壁高悬着各色锦缎绫罗。   赤金、朱砂、孔雀蓝、葡萄紫……浓烈饱满的色彩在烛光下流淌碰撞,令人目眩。这些都是不会在江州出现的稀奇货,即使有钱都难买到,看得他眼花缭乱,直到看到一匹绿锦。   那匹孔雀绿的云锦,独自挂在一方黑檀木架上,仿佛一泓深邃的碧潭。光影变换时,缎面有一种奇异的流动感,似有无数细小的金线在绿波下潜行。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缎面。料子滑得惊人,细腻温凉。   他自己从不穿这么艳的颜色,爹爹说,男儿最贵清似水,即使要打扮,也只能往清贵捯饬,不能大红大紫。不过,他压不住,不代表他欣赏不来。   这么华贵的料子,应该做成锦袍,放量要大,再在胸口用金银丝线做刺绣,正配得上一张同样雍容华贵的脸……   想到她,顾鹤卿咬着下唇,脸一红。   她那身毛毛躁躁的粗布麻衣,不知道穿多少年了,茅坑里拖出来似的,身上明明有点钱,也不知道去置换身新的。一看就知道她小时候爹爹对她没上心,长大了才不会照顾自己。   “公子,我听那边的哥哥说,这个要十两银子。”小石头鬼鬼祟祟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好贵喔!”   顾鹤卿微微撅起嘴。   这能有多贵,他以后一定能买得起,买来给她做件新衣裳。只是做了以后,她该什么时候穿呢?   穿着赶马不免暴露她和他的私情,可倘若不穿出门,岂不是可惜?   他恋恋不舍的看了两眼,转身离去。   而此刻,大业宫内,御书房中。   金兽香炉轻烟袅袅。   紫檀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   李明昭端坐其间,眉头紧皱,奋力批阅。   御案右下首,矮案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史书,却无人观看。矮案之后,李知微歪在地上,一手撑耳,一手扔李子,把那只李子抛起来又接住,抛起来又接住。   就这样不厌其烦的玩了一炷香,御膳房端了金桂莲子羹上来,李知微如蒙大赦,迅速去端了一碗,坐下来吃得开开心心。   “监察御史上奏,奏汴州刺史伙同河道都水监使贪污治水银,此事你怎么看。”李明昭合上一本奏折,沉声问道。   汴州段苍河常年泛滥成灾,需要加修堤坝,治水银就是用来修堤坝的。倘若治水银被贪,堤坝没修好,若遇大汛,汴州及下游州县恐成泽国,生灵涂炭。   李知微头也不抬,“治水银都敢贪,胆子大了,统统砍头。”   李明昭沉吟片刻,“都水监和御史台的人已经赶往汴州,他们先查,倘若查不出来,就你去。”   “好哇。”李知微用帕子一抹嘴,“到时候你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李明昭眼眸中浮现出一丝厉色,“该留的留,该杀的杀。”   说完,她瞥一眼她,又垂下头批改奏折,只留下一句,“把碗吃干净。”   李知微垂眸一看,赶紧把碗底的俩莲子刨进嘴里。   --   傍晚,掌灯时分。   李知微早早就爬墙爬窗,翻进竹涧院的里屋,往矮榻上一歪,老神在在的等着小郎伺候……却只等来了俩大蒸饼。   “你糊弄我?”她不敢置信的捡起碗中蒸饼,翻来覆去的看,掰开后发现里面还是实心没馅儿的。   怎么回事,她被姐折磨了一天,回温柔乡还以为有好吃的等她,结果就等来俩大蒸饼!这个毒夫,想饿死她?   “你糊弄你女人!”她敲碗。   顾鹤卿在屋里一步一步练着今天礼馆教的行走姿仪,回道:   “昨天那是怕你没饭吃,而且又是天贶节,至于今天,你不是说找到的活计包吃包住嘛。而且今天人家忙着呢。”   “有多忙?”   李知微“嗤”了一声,抓起一个蒸饼,泄愤般胡乱啃两口。   “忙得很,练了好久了,你看,怎么样?”   顾鹤卿又在她面前走了一遍。   男礼规范,行走时以一履之长为度,步伐过紧显拘谨,过阔则失文雅,身形控制讲究一个行不动冠缨,止不摇佩玉。   小郎走得不错,步步踏莲,仪态非凡,尤其是那个腰,细得不足一握,衬得腿也更加修长。   她爱摸他的腿,大腿内侧和小腹,冷玉一样的白,在愉悦的时候,会止不住的痉挛抽搐。   身后女人的眼神灼烫起来,顾鹤卿回过头睨她一眼,不自然的说:“我问你呢。”语气软软的,像在撒娇。   “不必学别人,千篇一律,不如你本来的姿态好看。”   李知微换了个姿势,岔开腿,躺得更舒服了,靠着软枕,歪着头。   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正大光明的端详他,打量他,审视他。   顾鹤卿面红心跳的转过头,嗔怪道:“你就是个糙人,这是京城的公子都要练的。”   “练这个有什么用?”   “女君们喜欢。”   李知微失笑,薄唇一动,吐出两个字:“放屁。”   “粗鄙!”顾鹤卿不与她计较。   她笑盈盈反问:“你不就喜欢我这粗鄙的样子?”   “贫嘴。”他薄面微红,别过脸继续练,“你不懂,我们男人和你们女人不一样,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有规矩,规矩多着呢。要是不守规矩,就会出丑,自己丢人,也给家族蒙羞。”   她点点头,“这会儿知道守规矩了,床上怎么没见你守规矩。”   “那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的脸越来越红,慌张道:“就是不一样。”   李知微又笑,笑够了,掰一块儿蒸饼扔嘴里,慢条斯理道:“顾家小郎,你给我把晚饭伺候好了,我教你怎么讨女人的喜欢。”   “你懂什么?”他才不信呢,李四这个糙人,就只懂个赶马差不多。   “激将法?”李知微来劲了。   “来,现在你是女人,有三个脱光衣服的男人站在你面前,你挨个看过去:第一个挺胸抬头,目光坦荡;第二个畏畏缩缩用手捂,羞愤欲死,不敢与你对视;第三个先是捂,又放开,又再捂,看你先是瞥一眼,又垂眸转头,又回眸再瞥。你喜欢哪一种?”   顾鹤卿想了半天,不情不愿道:“第一个。”   “为什么?”她问。   “因为他够不要脸,够浪荡,让你占便宜,你们肯定就喜欢这种!”   说着说着,他倒把自己说气了,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反正我是做不来这种的。”   李知微笑着摇头,“错了,是第三个。”   “第一个,不懂礼法规矩,粗野无趣;第二个,小家子气,索然无味;第三个,那份羞态、那番挣扎、那偷眼儿一瞧的风情,挠得人心痒。男儿家,矜持些才动人,但过犹不及,就要欲遮还露、欲拒还迎。”   顾鹤卿眼珠一转。   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呢?   他又羞又怒,偷眼瞧李四。   李四还在高谈阔论:“倘或这第三个性情再多点天真,那就是天生尤物,烧得不要不要的,要把天都烧个洞,就比如说某个顾府的……”   “我打死你,臭流氓!”   顾鹤卿赶紧扑到她身上,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   下一刻,他忙不迭缩手,整个人就像是被烫了般向后弹开些许距离。   俊秀的脸颊瞬间红透,一路蔓延到脖颈根,他瞪着身下的女子,声音压得又低又颤:“臭贼!你……你……”   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被那掌心残留的、湿漉漉的奇异触感堵得说不出——她竟然伸舌头舔他!   “又骑在我身上。”李知微的声音悠悠响起。   她躺在矮榻上,乌发铺陈,唇角噙着一丝笑,继续刚才未完的话,“怎么,想了?”   不等他反应,她的指尖已点上他的下唇。   那一点指尖的冰凉,与他脸上唇上滚烫的温度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   指尖没有停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沿着他的下巴缓缓向下划去。   顾鹤卿呼吸骤然停滞,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微凉的触感滑过凸起的喉结,带来一阵无法言喻的悸动,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几乎要逸出声响,又被他死死咬住下唇忍住。   指尖继续向下,掠过线条分明的锁骨凹陷,所过之处,仿佛点燃了一串无形的火星,在他皮肤下噼啪作响。   指尖一路向下,划过胸膛,最终,带着一丝恶劣的停顿,落在了他平坦紧实的小腹上。   李知微微微仰起头,带笑的凤眼乜了他一眼。   那眼神,慵懒、戏谑,还有毫不掩饰的掌控欲……只这一眼,顾鹤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无法抑制的火焰,猛地从他小腹深处蹿起,烧得他摇摇欲坠。   那胀痛的缓缓苏醒之处,隔着两人薄薄的夏日衣袍,极其突兀又无比清晰地,变成了粉笔,黑板,然后审核走到讲台上开始讲课,讲课的内容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僵如木石,动都不敢动。   她歪歪头,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我,我还有事。”   触及到她的眼神,羞耻感铺天盖地涌来,他双手慌乱地撑起身体,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就想从她身上逃离。动作仓促间,带得身下的矮榻发出嘎吱的摇晃声,更添几分慌乱。   李知微伸手,指尖勾住他腰间束带的边缘,猛地一扯,把他拉了回来。   “啊!”   顾鹤卿重重跌回她身上,磨到了那里,刺激得他呼吸一乱,又是挺胸又是急喘,双眼顷刻就蒙上一层水雾。   “你欺负我,臭贼呜呜呜……”   他呜咽着,双手努力撑着身体,腿心已经开始抽筋了。   “顾家小郎,你怎么不讲道理?”李知微明知故问,义正言辞:“你看看你现在,刁蛮无礼,把妻主当牛做马的骑,还说我欺负你?晚上也不给妻主整点儿吃的?”   她把一旁瓷碗抄过来给他过目,“就只有两个蒸饼,我和你睡觉都没力气。”   “我明天给你做好吃的,四娘。”他带着哭腔祈求道。   屋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风裹着水汽扑进半开的窗棂,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浇透后迸发的微微腥气。   烛火轻轻摇曳。   李知微惬意的窝在矮榻上,细细欣赏着身上的小郎沉沦失控的情态,指尖在他身上东一下西一下的撩火。   姐让她近几日养伤,不用去上朝,她也和砚舟说了今晚宿在顾家小郎这儿。   这个雨夜,她就在竹涧院歇了。   想到这儿,她感觉十分惬意,取下自己的木簪,拨散了长发,深吸一口气,没骨头一样瘫着。   顾鹤卿欲哭无泪,“李四娘,你什么意思?”   “喔,我饿了,饿得没力气。”李知微耍赖道,“你来动吧,鹤卿,你可以的。”   “我不。”他不假思索拒绝,“那和狗有什么区别?四娘,四娘呜呜呜……”   他还未出阁,怎么能做那种事情,像什么不知廉耻的兽类一样,太丑了,又羞,又不要脸!   “说些什么烧话。”李知微勾唇一笑,“你偷看小狗行房,还瞧不上人家。我不会帮你,你自便。”   “讨厌!”顾鹤卿哭出了声:“我去洗冷水澡……”   说着,他又想撑起身。   李知微伸出手一把将他拉回来,另一只手绕到他身后,五指张开按住他的尾椎骨,狠狠按着他的脆弱处在她身上磨了两下。   “啊啊啊……”   剧烈的刺激下,顾鹤卿直接翻了白眼(这个白眼是对审核的歌颂)。他的呼吸彻底乱了,破碎而灼热,烫得惊人(因为得了上呼吸道痉挛需要吃药,审核你有吗快拿药救人)。他的喉结不断颤动着,浑身大汗淋漓(因为蒸桑拿,可恶这会病上加病的!)。压抑在喉间的呜咽,如同濒死小兽的悲鸣(天呐,歌唱家!)。   李知微松了手,他自己下意识的撑着身子在她身上磨,愉悦与痛苦交替浮现在他那张清秀的脸上,不可言说的感觉让他的身子抖如筛糠。   她欣赏着他沉沦的模样,指背轻轻抚过他的脸,坏心思的火上浇油:   “看看你的样子,顾鹤卿,你是哪里来的小狗?顾鹤卿,嘬嘬嘬……”   “啊!”   极度的羞耻之下,顾鹤卿浑身一滞,僵直片刻,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伏在了她的身上。   额头无力地抵在她颈窝里,滚烫的汗水沾湿了她颈侧的肌肤。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   李知微抱住他,轻轻拍打他的背,调笑道:“鹤卿,你刚刚流口水了,滴到我的胸上,快来舔干净。”   顾鹤卿哭着,声若蚊呐,“臭混蛋……你……你坏……坏透了……”   “冤枉,我可什么都没做。”她在他耳畔吹了一口气,他浑身一软,想死的心都有了。   等到窗外雨势渐弱,他才恢复些许力气,跌跌撞撞的下榻,把脏衣物换了,再勉强擦拭一下身上。   “臭贼,你上来睡,矮榻凉。”他撩开卧床的帐幔,唤道。   李知微就慢吞吞从矮榻上起身,毫不见外的钻到卧床的被窝里,占据了好大一块儿地方。   顾鹤卿看她这惫懒模样,又是气她刚刚让他那样失态,又是爱她这份痞里痞气的理所应当,又想打她,又想吻她。   最终,还是爱的那部分占了上风。   他俯身吻上她的唇,更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   “坏东西。”   屋里的灯烛都灭了,屋外,雨打芭蕉声在夜里愈发清脆。   “四娘,四娘。”顾鹤卿摇晃枕边人,“先别睡,我和你说个事。”   “说吧。”   “我想嫁给新科探花娘。”   李知微早有预料,“不嫁国卿了?”   “不嫁了,国卿府你混不进去。”顾鹤卿睡在她旁边,双眼亮晶晶的,“我听礼馆的兄弟们说,昨天放榜之后,进士按甲第排序,分出了状元,榜眼,探花。”   “那状元不行吗?”   “听说状元年纪大。”   “榜眼呢?”   “听说穷困潦倒。”   “探花和国卿差得有点多呀,她可还没有官身,想清楚。”   顾鹤卿说道:“你不要小瞧探花,她可是进士第三呢,又年轻,以后好好做官,官运亨通的话,说不定也能到国卿。到那时,我依然是国卿府主甫,说不准还能有诰命。”   “好吧。”李知微翻个身,单手支头,宠溺的看着这个贪心不足的小毒夫,“到时候我们还偷吗?”   “偷!”他毫不犹豫,“我拿她的钱养你,给你买新衣裳。”   她笑而不语。   好,就带他玩玩儿。   无论是谁和他两情相悦,她都一把子给他搅合黄咯!   不搅合黄,她就不叫李知微。 [29]玩二十九下:来都来了   昨日清晨,礼部于皇城朱雀门外张贴金榜。新科进士之中,榜首为状元,次为榜眼,再次为探花。   状元四十余岁,榜眼则出身贫寒,只有探花崔琢之,二十四五岁,清雅俊秀、出身名门……然后被小毒夫瞄个正着。   晋王府,食案前,李知微随意的翻了翻崔琢之的资料,笑叹:“瞎猫撞上死耗子。顾家小郎有几分运道,随便点个人都如此卓然。也是,他运道不好,怎能遇上我。”   说完,她瞄了眼面前的空碗,示意砚舟给她盛粥。   “殿下,第三碗了,您还要去宫里。”砚舟犹豫道。   “饿!”李知微翻着资料,“顾家小郎不会伺候人,昨晚给我吃俩蒸饼,今早寅时就饿醒了,那时坊门都还没开。”   砚舟眉头微微蹙起,敛袖给她盛粥,一边劝道:“您金尊玉贵,何苦如此。”   服侍她这么多年,他早已了解她的心性。她玩心极重,虽表面埋怨,心里又何尝不是乐在其中。上一次这么玩还是在与姚相长公子和朔渊节度使长公子的纠缠中,只可惜到最后,两位公子都伤了心,没有谁留下来,晋王府依然空空荡荡。   “倘若顾家公子知晓您在骗他,他也会难过。若您心悦于他,不妨请陛下赐婚。”他轻声道。   李知微不接话,兀自把粥喝完,问道:“我记得曲江灯宴是在今晚?”   “是。”   瞄了眼案上的崔琢之的资料,她心中有了些计划。   曲江灯宴是京师的富商巨贾们牵头举办的民间夜宴,庆贺新科三甲高中,位置就在曲江畔。每年一度,已成惯例,听说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她以往没去凑这个热闹,今年倒是可以试试。   “好,更衣,我要进宫。”   李知微有个三品的差事,叫做刑部侍卿,还担着一个虚衔,叫做知刑部事。这两个头衔加起来,可以让她随时插手大案,也可以以“钦差”之名带人到地方查案。   不过她一般不动,动的话,都是李明昭的意思。平时她主要在刑部看卷宗,偶尔也会不到,没人让她画卯。   她已经两个月没到刑部,书案上落了一层灰。简单看了眼卷宗,到了下午申时,她就迅速打道回府,官袍一扒,粗布麻衣一套,美滋滋赶马去接小郎。   傍晚时分,李知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竹涧院的屋中。   小郎正在对镜描眉,她坏心大起,无声无息的走近,上去一把将他抱个满怀。   “啊!臭贼!”   “吓死我了!”   顾鹤卿吓得花容失色,抬手捶她两拳,把她推开。   “哈哈哈哈……”李知微歪靠在一旁椅子上,顺手从一旁的瓷盘里捞了个梨。   “你在做什么?”她吃着梨,懒洋洋的问。   “修饰仪容啊。”他回道。   描完眉,他放下笔来,整理起桌上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   李知微拿起一个小瓷瓶,嗅了嗅,“你前日让我买那些什么珍珠粉,就是为了弄这些?有什么用?”   “别碰。”顾鹤卿将它夺回来放好,“好不容易才搜集齐全,别洒了。你可别小瞧了它们,它们都是用我爹爹传给我的秘方做的,在外面还买不到呢。”   “对了!”他说道:“我喜欢你送的礼物……”   他蹲下|身翻找起来。   李知微嘴角一僵,掩饰性的啃了一口梨。   礼物,有这回事?   对,好像有。   前晚她吩咐砚舟帮她买这些材料,顺带准备礼物,所有东西打包成一个小包裹。她压根没拆开看,直接提着包裹就翻墙进来。再然后就是和小郎调情,早忘脑后去了。   “喔,我看看。”她心虚道。   顾鹤卿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两个小木偶,是一对栩栩如生的汀锦凫。   汀锦,雌大雄小,雌鸟朴素,雄鸟艳丽,有长长的尾羽。因为汀锦凫一生只认准一只伴侣,被世人视为忠贞,常常绣在喜服上,象征女男情愫。   这两只小木偶精致异常,色泽漂亮,一看就不是随手买的,像是被谁一刀一刀细细雕成。   李知微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砚舟的那张脸,淡雅平和,眼角有颗小痣……   这明显不是身为内府长史该做的。   他在放这对汀锦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我拿错了,这是隔壁卧铺姊妹的。”李知微一把将两只小木偶揣怀里,“我准备的要比这个更精细。”   “坏贼,害我白高兴一场!”顾鹤卿沮丧道。   他还以为她心悦于他,要一生一世呢!   “恼什么。”李知微说道:“你以为汀锦就好?忠贞都是那些文人附会的,你去湖边儿看看,哪只雌汀锦背后不跟个三四只小雄鸟。”   顾鹤卿气不过,斜乜她一眼,软声道:“不许你吃我的梨。”   “不让吃,我就没力气带你去找探花娘咯。”她叹道。   顾鹤卿一愣,拿黑白分明的一双杏眼瞅她,良久,咬着下唇把瓷盘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那你多吃点。”   李知微也不推辞,她信手从瓷盘中拈起一枚青梨,咬下汁水淋漓的一块,松松衔在齿间,含笑的凤眼静静地凝视他。   那眼神的意思分明是:来,吃了它。   坏贼,总是要玩些这样的招数。   顾鹤卿面红耳赤的垂头,用余光瞥了她一眼,看她还在等他,只得心跳如鼓的附身过去,伏在她身侧。   他仰着头,先是亲了亲她的侧脸,再温驯地用舌尖将清甜的梨肉小心卷过来,卷进自己嘴里。   一双手从后面环过来,李四顺势揽住他,细密的吻不讲道理的落到他的脸上。   他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可怜巴巴的蜷着肩膀任她施为,生怕推拒了后,激起她的玩性,像昨晚一样被她玩一次。   倘若如此,还怎么出门。   好在她没闹多久。   “曲江灯宴,就在今晚,正好可以去见你心心念念的探花娘。”   李知微故作幽怨,“鹤卿啊鹤卿,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千万别有了新人忘旧人。否则……我把你们两口子都干了。”   这是什么混账话?!   顾鹤卿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捶了她两拳头。   暮色四沉,停在顾府后墙外的马车在“吱嘎”两声后,缓缓开动,往曲江灯市而去。   马车里漆黑一片,顾鹤卿心里七上八下。   撩开车窗窗帘,他只能借着隐隐的月光,看到道路两侧高大的坊墙在不断往后而去。   这是对他来说,在白日都很危险的,到处都是拐子和未知的世界。   但现在,他却在晚上,瞒着娘和父亲,偷偷地跟着李四出来。   他知道这是胡闹,可有些时候,有些很好的东西,倘若不用些手段,冒些风险,是永远不会轮到他的。   即使已经想清楚了,他还是有点害怕。   他掀开车帷,悄悄挨到李四旁边,紧贴着她热乎乎的身体,轻声问道:“四娘,你会保护我吗?”   夜路难行,李知微握着缰绳看路,忙里偷闲地侧头亲他一口,“怎么,怕了?咱们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我不要,可是我害怕。”他委屈道。   她笑道:“看你那胆子,还说日后要和我偷情,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吓都吓死你。”   顾鹤卿瘪着嘴,贴着她不挪窝。   她的肩背热乎乎的,即将要找的探花娘,在此刻也好像变得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四娘,你也去参加科举好不好。”他突然说道。   “怎么想到这个?”   “你现在已经脱去奴籍,可以参加科举了,你去参加吧,我拿钱供你。”   李知微胡扯:“没法考,不识字。”   “我才不信呢!”   他“哼”了一声,“你那天说男则,一套一套的,平时油嘴滑舌还爱引经据典。可能你没读多少书,但我不信你不识字。”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李知微说道:“我娘说‘人生忧患识字始’,所以不让我识字。”   “那我教你好不好,然后你去参加科考。”他哄道,“只要你考上了,哪怕做个九品芝麻小官儿,我也跟你。”   “不要。我不爱看书,就爱赶马。赶马不挺好的嘛。”她故意逗他。   臭贼,没出息的臭贼!   但凡男子也能出门,也能参加科举,他削尖了脑袋也要去挣那一分功名利禄,哪用得着如菟丝花般攀附权贵,仰人鼻息。   “麻绳再粗也是扶不起来的东西,你就给人赶一辈子马吧,我不爱理你了!”顾鹤卿怒道。   说完,他就钻回车厢里生闷气。   过了会儿,他一个人又害怕,自己钻出来紧紧地贴着她,只是闷闷地不说话。   李知微逮着空亲了他好几口,把他脸都气圆了。   马车在城里七拐八拐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曲江江岸。   沿江露天灯市,灯光璀璨,人头攒动,丝竹悦耳,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荷香、果香与酒香。   初夏的暑气被曲江畔清凉的晚风消解。   李知微找了个僻静地方把马车停稳栓好,正好瞥见一旁有老翁摆摊在卖小郎遮面的面纱,便摸出两文钱买了一方。   “嗐,娘子,你们来迟啦。三甲都已入场,你不知道方才有多热闹。”老翁笑道。   她便顺势问道:“三甲在哪儿?”   “在曲江水榭,你看,迎来送往,忙着呢,大家都想沾沾她们的喜气。”老翁给她指明方向。   果然,灯市尽头,有一处依水而筑的水榭,那里灯火荧荧,帐幔翩飞。隐约还可以看到胡伎在其间献舞,有丝竹之声不断从那儿传来。   她转身就想带小郎往那儿去。   “哎哎哎,娘子留步。”老翁叫住她,“咱们去不了,只能在边上看看热闹,没买座儿不让进。”   “多谢老丈提醒,我自有办法。”她回道。   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顾鹤卿十分拘谨。   虽然戴了面纱,但他还是怕人认出来;再者,方才老翁的话他可全都听见了,他们没买座儿,进不去。   但这不怪李四,她能把他带出来,已经尽力了。想来也是,刚刚张榜,三甲可谓是炙手可热,谁都想和她们搭上关系,榜下捉媳者无数,岂是普通人能挤进去的。   “四娘。”他低着头,扯扯身边人的袖角,“我们在边上看看就好。”   “那怎么行,来都来了。”李知微不假思索。   明早就是传胪大典,届时新科进士都要入紫宸殿面圣,由她姐亲宣名次,再赐金花帖,授玉笏。   她姐的脸就是她的脸,一旦过了这个传胪大典,探花就知道她这张脸,那她还怎么在旁边监视他俩,偷窥他俩有没有两情相悦的苗头?到那时她要耍点什么花招都不方便,显得她仗势欺人。   最好今晚就把这事儿搅合散喽,以后和探花娘还好相见,姊妹伙还能喝个小酒什么的。   想到这儿,李知微一口包圆,“放心,你妻主我有得是办法。”   说完,她就护着小郎,往水榭那儿走。   顾鹤卿敛着衣襟,战战兢兢的在她身后躲避着人流,一边问道:“真的吗四娘,你只是个赶马的,能有什么办法,咱们回去吧。”   臭贼,就知道逞强。带不进去,他又不怪她。   “别小瞧赶马的,这两天我赶马认识的达官贵人可多了。”   她举目四望,眼前一亮,“这儿就有一个!”   说罢,她双臂一展拨开人流,一把揽过来一个,大声道:“赵卿台,好巧好巧!”   赵墨在刑部下的都官任都官监司,家里有个小弟。为了这个小弟的婚事,家里双亲都快愁白了头发。为此,她早早定下曲江灯宴的票,今日前来,就是为她的弟弟打探个妻主。   街上人流拥挤,似乎有人叫她。   她没注意听,目不斜视走自己的路。   下一刻,一股巨力袭来,她被一把扯到一边,然后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直直映入她的眼底。   “啊!!!”   “啊啊啊!!!”   她惊恐惨叫好几声,差点就晕了。   这是陛下吗?   这是陛下吗?   她是不是在做噩梦!   死梦,死梦,快醒醒,醒醒啊!   “是我,是我。”李知微摇她,“是我李四。”   李四,李四……   赵墨回过神来。   喔,是晋王殿下,她白天还在刑部看到殿下看卷宗呢。   她定定神,刚想躬身行礼,就被晋王殿下牢牢托住手。   她狐疑的抬眸,发现对面人朝她眨眨眼。   她这才注意到,殿下身上的粗布麻衣,以及扒在殿下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的小郎。甫一思索,她就大概猜到这是怎么回事。   “李卿台。”她从善如流,“不知卿台叫住在下所为何事?”   李知微直截了当,“带我俩进水榭。”   闻言,顾鹤卿眉头微蹙,轻轻拍了拍李四的肩。   臭贼,当这是她家呢,语气这么硬,这位大人看穿着就不一般,人家不答应怎么办。   没想到下一刻,对面的大人如释重负,甚至露出一个略带谄谀的笑:“好的,好的,二位请随我来。” [30]玩三十下:她有点怪   顾鹤卿像做梦一样被带进了水榭。   水榭轩敞,素纱帷幔自梁枋垂落,随风轻曳。   宾客循着水上回廊,迤逦行向临波敞轩。敞轩那头,丝竹悠扬,笑语喧阗,透过重重纱幔的缝隙,隐约可窥见里面的热闹景象。   “没你的事了,走吧。”李四摆摆手。   “在下告辞,告辞。”   那位大人忙不迭作揖,转身便逃也似的溜了。   顾鹤卿悄悄往李四身边靠,疑惑道,“她看起来好像很怕你。”   李知微一本正经:“因为她怕得罪马行。”   “马行?”他皱眉瞥她。   她开始胡扯:“就是京师的马仆组织的行会,每个马仆都可以在那儿接活。我现在是马行的小头目。”   顾鹤卿对此半信半疑。   什么马行,真的有这行当吗,他怎么没听说过……但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江州没有不代表京师也没有。   怀疑地睨她一眼,他问道:“得罪马行有什么后果?”   “赁不到马车雇不到马仆,只能骑骡子出门。”李知微摇摇头,唏嘘道:“很丢脸。”   顾鹤卿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家里没有积淀的品阶低的京官,是养不起家奴和马匹的,有好些都是租赁马车出行。   又想到李四才混了三天,就成了马行的小头目,他就知道她的技艺高超,是赶马赶得最好的驾娘!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就热热的。   “四娘,你真厉害。”他含羞带臊的瞅她。   这小烧样……   李知微勾唇一笑,“你今晚得犒劳我。”   顾鹤卿脸一红:“先不说这个,我们去找探花娘吧。”   他推着她走上水上步廊,往敞榭走去。   曲江之畔,垂柳依依,香蒲丛生,更有荷花在夜色中舒展。凉风习习,拂去几分暑气。   敞榭之中,宴会正到最热闹的时候,胡旋舞起,琵琶声急。   新科三甲坐在主位两侧,一个节目过去,富商大贾便轮番上前给她们敬酒,笑声劝酒声补上了丝竹声的空缺。   在座也有不少戴着面纱的小郎,但都没敢坐正席,而是规矩地坐在素纱帐幔之后,隔着朦朦胧胧地一层纱,悄悄打量那三位新贵,以及满座的商门贵女。   李知微带小郎隐在一幅纱幔后,低声指点:   “左数第三,她就是探花娘。姓崔,叫崔琢之,出身名门。”   烛光之下,崔琢之端坐于侧坐,身上带着一种与喧嚣宴席格格不入的微妙的疏离感。   她身着一袭青碧色的圆领襕衫,身形略显清瘦却不孱弱,肩线平直舒展,脖颈修长。面容更是清雅俊秀,眉眼清明,唯一不好的就是薄唇颜色浅淡,看起来气色不佳,还有点薄情。   “她没你好看。”顾鹤卿躲在帐幔后偷觑,小声品评。   “别啰嗦,有什么问题,快问。”李知微抱起手。   “她成家了吗?”   “没有,还没娶夫郎。”   “那……那她有意中人吗?”   “这我哪儿知道?”   “你……你去探探口风。”他扭过头,眼巴巴望着她。   这种事,肯定是同为女人的李四去打探要更好,他身为男子压根都没脸开口。倘若那个探花已经有了心上人,那他就要掂量一下,这种情况下最多只能捞个侧夫当当。   李知微纹丝不动:“我把你带进来,接下来可全都看你。你要能勾引得动,那是你的本事,勾引不动,我也没法子。我这奸妇已经仁至义尽了。”   “求求你,四娘……”看她压根不想动,他只好软声求她,“求你了,今晚好好伺候你。”   “这可是你说的。”她毫不客气,压低声音:“我那本《欢喜禅宗阴阳和合戏一百零八式》不错,你今晚得在我面前把那一百零八式挨个耍一遍。”   一百零八式!她当是杂耍啊!   挨个耍完,他人还活不活了?   “四娘……”顾鹤卿委屈的望她,“四娘,我会精尽而亡的。”   “鹤卿。”李知微垂眸一笑,笑得意味深长,“多的不说,我只说一句——富贵险中求。”   臭贼,就好色!   思虑再三,他认命道:“好嘛!我答应,你快去。”   “不许再笑了,快去嘛!”   今夜,有人金榜题名,有人为了荣华富贵出卖自己的身体,哎,真是一个令人唏嘘的夜晚。   敞轩中歌歇乐止,舞伎们纤腰款折,盈盈拜倒,赢得满堂喝彩。   又一拨富商上前给三甲敬酒。   李知微自帐幔后踱出,随手将颊边碎发拢向耳后,顺手在前方空置的食案上抄起一只酒盏,端稳了,便朝崔琢之方向走去。   身为探花,崔琢之坐席稍偏,神情也是兴趣缺缺,上前敬酒者较之状元榜眼自然少些,倒正合她意。她不耐烦应酬这些人,但曲江灯宴已成惯例,又不得不来。   应付完几位聒噪的热情洋溢的豪商,她正欲撩袍落座,一只持着鎏银酒盏的手突兀地伸过来,用手中的酒盏与她的酒盏轻轻相撞。   “恭贺卿台蟾宫折桂。”这个声音,清朗中带着一丝笑意。   她循声抬头,望进一双笑意盈盈的眸中。   云仪霞想,器宇轩昂。   一丝颤意陡然从心底升起,她突然觉得这场灯宴,不虚此行……   李知微上来敬酒,看着崔琢之用那双柳叶眼将她上下打量了又打量。   最后,探花娘问出一句:   “你怎么穿成这样?”   此言一出,李知微脸上一僵。   不妙!这熟稔的语气,是玩到旧识面前了?   但这崔琢之不该认识她才对,难道是在什么时候见过,被她忘了?   一丝难言的尴尬涌上心头,她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们没见过吧?”微微避开她的视线,李知微硬着头皮问道。   崔琢之眸光清亮,专注地审视她,忽而莞尔:“琢之与卿台,相见恨晚。”   言下之意就是没见过。   李知微松了口气,饶是她脸皮再厚,在熟人面前也装不下去。   “琢之只是好奇,卿台金质玉相,为何穿得这般随意?”她问。   粗布麻衣,看起来是有点不讲究……   “个人喜好。”李知微不想解释,话锋一转,“不知卿台有没有心上人?”   崔琢之又不说话了,只盯着她看。   “卿台?”李知微提醒面前人回魂。   真是怪事,分明这探花看着瘦弱,也不会武,但被此人这样静静地瞄,她心底有点毛毛的。   崔琢之淡淡一笑,“卿台是自己想问,还是帮人问。”   这有何分别?   不过,还是不暴露小郎,她一个人担。   “是我自己想问。”   话一出口,李知微就一阵后悔……   自己想问她有没有心上人?   怪,这味道好怪,这味道怪极了。   她灌了一口酒压惊,皱眉道:“你就说有没有吧。”   “尚无。”探花回道。   谈话终于可以到此为止,李知微松了口气。   “送你这个。”她把一样东西放到她手心,脸上又忍不住挂起笑。   崔琢之将那个绿色的小物捏在指尖,好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我刚刚用树叶折的小帽子。”李知微笑得贼开心。   “多谢。”看着她笑,崔琢之也心情大好,将礼物珍而重之的攒在掌心。   “还未问过卿台怎么称呼?”   “叫我李四就行。”   “四娘风仪清峻,令我心折,未知高门郡望何在?”   李知微不再回答她,只是端起酒盏,再碰了一下她的杯,喝完酒,就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   崔琢之望了望她消失在纱影灯色中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掌心那枚玲珑的树叶小帽,长睫低垂,眸光闪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灯宴主事柳金钏端着酒盏经过,崔琢之出声唤住:“柳都知。”   “探花有何吩咐?”柳金钏驻足笑应。   “这次灯宴,入这水榭的宾客,是否有名录,可不可以查到?”   “自然,皆是买了座儿的。”柳金钏颔首。   “劳烦都知,替我查一位名唤‘李四’的娘子。”崔琢之举盏相敬,“有劳了。”   柳金钏满面堆笑,连声应承。   敞轩外侧帐幔后,顾鹤卿终于等来了四娘。   “崔琢之没有心上人。”李知微开门见山,“但她有点怪,别怪我没提醒你。”   “哪里怪?”   “说不上来,她盯着我瞧。”   顾鹤卿不解道:“看你两眼怎么了,你是女人,又不怕看。”   “好吧,不谈这个。”   李知微往柱子上一靠,笑盈盈问道:“想好办法没有?怎么勾搭人家。”   “想好了,等会儿等人少了,我们就过去。”   他心中已经有了盘算,这会儿看起来颇有信心。   湖水反射出粼粼月光映到他的脸上身上,衬得他清丽无比,再加上朦胧的面纱遮脸,倒真让他有了几分遗世独立的美。   “倘若我答应跟你学字,参加科考,你会不会改变主意?”李知微突然问道。   顾鹤卿想起那个四十余岁才高中的状元,撇嘴道:“等你考中,我都当爹了。今日来都来了,我说什么都要试一试。”   “真是个毒夫。”李知微笑着摇头。   “别担心,我可不会有了新人忘旧人。”   见四下无人,顾鹤卿偷偷摸摸亲她一口,轻声道:“一旦事成,我拿她的钱养你。”   ————————   来了来了,迟了点斯密马赛,有点不满意等会儿再修 [31]玩三十一下:她觉得太好玩了!   小毒夫细细的讲他的勾引之道。   先是准备一块丝帕,让那丝帕被风吹走,落到探花跟前。他弯腰去捡,脚下一滑,不小心失足,即将摔倒。探花定会来扶,他就顺势站稳,用眼神勾她。   “什么眼神?”李知微靠着柱子,笑得止不住。   “就上次你教我的,欲拒还迎。你不是说你们女人最喜欢了吗?”顾鹤卿当场示范了一下。   轻纱遮面后,只露出他那双清澈的杏眼,这敛眸又抬眸间,内敛羞怯的情愫脉脉如水般流动,令人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怎么样,这是不是风情?”他问。   “不是。”她摇头。   “是风……风烧?”   “也不是。”   “那是什么?”   她笑道:“是骚情。”   “你笑我!”顾鹤卿气得一跺脚,“我男儿家做这种事,已经是豁出去了,你还笑,以后不给你花钱,不给你买新衣裳!”   “好好好……”李知微问道:“接下来你要怎么做,直接把身份告诉她?”   “我才不要,男儿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他说道。   他绝不透露身份。   此次灯宴,未婚小郎都是面纱遮脸,谁也不认得谁。他试试探花对他是否有意,倘若无意,还能全身而退,日后就当此事没发生过。   虽然很丢脸……但知道他丢了脸的人也就只有李四罢了,她不算外人。   爹爹说过,太要脸做不成大事,对外要端起世家公子的清高架子,但该放下身段的时候,万万不能死脑筋。   “她不知道你的身份,今日这番折腾岂不是前功尽弃。”李知微好奇追问。   “你这种糙女人,自然不懂我们这些男儿家的手段。”   他得意一笑,神秘地将丝帕在她面前轻轻一抛,一股清香便氤氲开来。   他用了香。这个香是他自己亲手调的,市面上别无二家。他的身上和丝帕上今日都用了这个香。   倘若探花对他有意,下次他就再找个机会与她偶遇,她立马就能认出这个香,进而想到他。那一次,就可以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   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李知微心里大概明白了几分小郎的盘算。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砚舟来……   他们这些小郎,好像用的手段都差不多,还以为自己很是高明。   “她出来了,去吧,我会躲在帐幕后。”睁开双眼,她轻声道。   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但这对于男儿家来说实在是不知廉耻的事。顾鹤卿有点害怕,深深吸了两口气,这才垂下头,款款向前。   敞轩里酒气浊闷,又十分喧闹,让人心情不畅。   崔琢之假托不胜酒力,出来吹吹江风。   远处灯市仍然热闹非凡,人声鼎沸,近处的水上露台却寂寥无人,正好让她散散心。   手中把玩着那只精致玲珑的树叶小帽,那人的音容笑貌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让她的脑中思绪万千。   姓李,叫李四。   张三李四,这名字实在太过随便,甚至有可能是化名。   天工斫玉般的人,怎会穿着粗布麻衣,特意来问她这么孟浪的问题——有无心悦之人?   难道是她的那几个对头知道她那个毛病,特意选了个符合她心意的女子,想要在传胪大典前让她出丑?   大雍文人墨客爱呼朋唤友,与同性友人吟诗作对,携酒踏歌,有磨镜之癖者众多。在成家之前,谁没有这样几段风流轶事?   只是此癖终究上不得台面。   家里姐姐和姐夫知道她这毛病后,催婚愈急,让她很是头疼。天下男子大差不差,娶谁不是娶?只是她喜欢的女子,一个也难求。若是成了家,日后便只能收心了,因此她便拖着,一拖拖到如今。   不知内情者以为她洁身自好,其实她只是不甘心。   想着想着,江上风来。   伴着一缕清香,一方月白色的丝帕落到她的脚边。   崔琢之瞧见,眉头微皱。   抬头一看,丝帕的主人已经款步而来。那是一个薄纱蒙面的小郎君,步态有些随意,像是没学好规矩。   站在帐幔之后,李知微低着头,饶有兴致的把玩着一块被江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鹅卵石,面上带着一丝闲适。那石头在她纤长的手指间翻转跳跃,却如何也跳不出去。   她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更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摸一下都不行。   她可以逗弄、可以赏玩,甚至可以一时兴起,与他一起玩些无伤大雅的游戏,不过投怀送抱?不行。人要倒,要么倒在她身上,要么倒在地上,除此以外,没有第三种可能。   眼看着小郎离探花越来越近,她坏心眼地瞄了瞄,手腕倏然一抖,动作快如闪电,手中石子“嗖”地迸发出去,疾速穿过帐幔缝隙,堪堪落到小郎下一步的下脚之处。   顾鹤卿心里七上八下,正盘算着走两步再假摔,摔轻点儿,到那时能让探花扶住。   下一刻,耳畔突然响起一道破空声。他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脚底已陡然一滑!他的身形一时失去平衡,整个人像个被抽去了提线的木偶,惊呼一声“啊!”,便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不对啊!   探花扶不到啊!   这下真是免不了鼻青脸肿了!   他呜呼哀哉的闭上眼,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迅捷的身影,如鬼魅般从斜后方切入。一双手臂,带着强劲的力量,稳稳地、牢牢地托住了他向下扑倒的双腕。   那力道瞬间遏制住他失控下坠的势头,将他整个人硬生生地“提”住,悬停在半空中!   顾鹤卿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愕然地睁开眼,扭头看到一张自己预料之中的脸。   “小心。”李知微温文一笑。   完了,丢大脸了……   顾鹤卿战战兢兢的扭过头,下一刻,惊愕的发现面前也有一张脸!   探花娘神情关切,她的手正扶在李四的手上。   看来她也来扶了他,只是来得迟一些。   “郎君没事吧?快起来。”她说道。   “多谢……”   顾鹤卿不好意思的垂着头,被两个人托了起来。   待小郎站稳,崔琢之收回手,看向小郎身侧的女子,心情一时大好,“李四娘,我们又见面了!你和这位郎君是……”   李知微不说话,坏心眼的等着一旁的小郎回答。   不妙,要被误会了……   顾鹤卿急得额头冒汗。   虽然如今的局势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料,但说不准还能挽救一下!但有第三者在场,还能勾得动吗?   他知道李四也是为了他,怕他摔着,但倘若她此时不在这里该多好?   崔琢之的眼神一直放在李四身上,自打李四出来,她就在揣测她与这位小郎君的关系。   是主仆?是生人?总不可能是妻夫吧。   这小郎一看就不大本分,与她站在一起都埋没了她。   江风清凉,月色正好,正是吟风弄月之时,有她与她就好,旁边还站个心思不正的男人,真是大煞风景。   李知微想笑,但又不敢笑。   她就爱搅合,就爱看热闹。场面乱成一锅粥,她就趁乱喝两口。   良久,顾鹤卿解释道:“李四是我家的马仆。”   女人总是和女人才有话可聊。探花娘子已经与李四有过交谈,倘若他假装不认识她,探花娘就会撇下他,继续和李四谈话,到时候他会被冷在一边,就真的没指望了,还不如顺势承认。   崔琢之一愣:“小郎,你莫不是诓我?”   瑶林琼树般的人物在他家做马仆,他以为他家是天家!   “我确实在为郎君赶马。”李知微说道。   蛟珠沉渊,风雷不起。这样的人才,竟然在给人赶马,做那些俗人都能做的琐碎之事。   崔琢之心里先是一痛,又是一喜,“操此贱业,四娘定是遇到了难处,不如入我崔府。我崔家最是惜才,一定对你好生栽培。”   顾鹤卿眉头紧皱,越看这探花娘越不对:   她怎么一直都盯着李四看,眼珠子都快黏在四娘身上了?   以前在江州的时候,他看到过有些有权有势的富家贵女玩弄贫女。四娘长得好,人也高大,该不会她不会对她产生那种心思了吧!   她是高高在上的探花娘,四娘只是马仆,一旦被她盯上,在这京城里,四娘还能混得下去嘛!   想到这儿,他咬咬牙,回道:“多谢娘子好意,四娘是我的家奴,不买卖,也不外借!”   小郎的语气明显和刚开始不同,带上了一丝愠怒。   崔琢之这才正眼看向他,对他仔细打量。   这两日,掉到她脚边的丝帕少说有十几方。这些小郎君深锁闺阁,目如井蛙,智如槁木,她闭着眼都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   她不喜欢,也不厌恶,在她心里,这些小郎没什么区别,每一个都大差不差。   想到这儿,她道:“让四娘做陪嫁,我许你正夫之位。”   “山鸡舞镜!”顾鹤卿怒道,“谁说要嫁你了,身为读书人满口胡诌,你就不害臊吗?”   崔琢之哂然,“方才不是郎君让她来问我是否有心悦之人?”   顾鹤卿一时理亏,被气得说不出来话,又无力反驳。   李知微站在小郎身侧,一门心思摆出自己此生最忧郁的模样。   到这儿,就算瞎子也能看出探花娘对她有意思。   她觉得太好玩了!她恨不得拱火拱到天上去!   但这里暂时没有她这个马仆插嘴的地方,她只能假装忧郁……   顾鹤卿却在担心探花娘盯上四娘,毕竟他戴了面纱,四娘可没戴。想了想,他大声道:“四娘她不识字!”   “我一个字一个字的教。”崔琢之慢悠悠回道。   “她……她学不会。”   “妍皮不裹痴骨,我不信。”   这……这都不嫌弃。   顾鹤卿定了定神,“她脾气暴躁!”   “女儿本色。”她微笑点头。   “她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虎行似病,有气势!”   崔琢之又打量了李四两眼,面露欣赏,“你会武。”   “会一些。”李知微谦虚道。   突然,敞轩有人出来,东张西望,似是在寻人。   那人正是灯宴主事柳金钏。   看到不远处的崔琢之,她眼前一亮:“探花,探花,让我好找。今日酒宴没你可不行,快请回来,咱们再饮几杯!”   崔琢之转身,和柳金钏说话,似是准备推脱。   趁此机会,顾鹤卿一把抓起李知微的手,两人一溜烟跑了。 [32]玩三十二下:她就爱赶马!   等到跑出水榭,跑到主街上,小郎才气喘吁吁地停住脚步。   江上月升,灯市繁华。明明是好景致,但他却毫无观赏的兴致,一直惊魂未定的往身后瞧,确定探花没有带人追上来。   “跑什么,谈得好好的。”李知微懒洋洋抱起手。   “她心术不正,咱们离她远点。”顾鹤卿懊恼道。   本以为那探花是个好归宿,没想到她竟然反过来打四娘的主义,还要四娘做陪嫁!高门大户就是腌臜多,什么歪门邪道的东西,今天算他看走眼。   “气了,气了,哎呀呀,嘴撅得。”   李知微随手在糖人摊买了支糖人递给他,“快来把嘴压下去。”   小糖人儿色如琥珀,晶莹剔透,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   顾鹤卿接过糖人儿,抿着嘴偷眼瞥她。她将潦草的碎发撩到了脑后,一张神采飘逸、秀色夺人的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更显不凡,眼波流转间,一举一动尽是风流。   生得这样一副好相貌,不怪探花娘也倾心。   “四娘,你真好。”他轻声道。   “那你以身相许。”她一笑。   他没声儿了。   成婚是一场豪赌,每个男儿一生只有一次下注的机会,若是不借着这次机会向上攀,以后有的是苦给他吃。   可四娘是他第一个女人,他也喜欢四娘,按照男德来说,他是该嫁给她的。   他又何尝不想做个谨守男德的好郎君,但是他也想有锦衣丽服,也想得到他的那些兄弟们的艳羡。   想到这儿,他踌躇的翻动着手里的小糖人儿。   吹糖人的师傅手艺很巧,将糖人儿塑造得栩栩如生。这是一个微微颔首,半躬身子,姿势驯顺的郎君,手中捧着一块砚台。   此造型叫“陆郎捧砚”,取自男德二十四则故事中的一则。   从前有个陆郎君,与刘家的娘子定有娃娃亲,没成想天降横祸,刘家全家遭难,只剩下刘娘子的妹妹,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为了刘家的唯一的香火,陆郎君信守约定,嫁入刘家守了望门鳏,并且督促刘小妹读书考学。家里书案窄小,陆郎君就亲手捧着砚台,一捧就是十二年,直到刘小妹高中状元,光宗耀祖。   可惜后来刘小妹的政敌污蔑她私德有缺,与陆郎君有染。陆郎君为了刘家的声名,接受检验,证明自己是完璧之身后触柱而亡,尸体化成白蝴蝶四散而去。   人们为了纪念陆郎君,就把他的故事写进了男德经里,让所有男儿诵读学习。   此刻,光影变幻间,糖人儿郎君似乎活了过来。   它捧着砚台,轻启檀口:“鹤卿,做个好男人,像我一样,一心一意,做一个流芳百世的好男人……”   那声音充满了诱惑。   顾鹤卿将目光移向四娘,期期艾艾道:“四娘,我教你识字好不好,你去参加科考,哪怕你考到四十岁才中状元,我也等你。”   他举着手里的糖人儿,“你看,我也给你捧砚,就像陆郎君一样。”   李知微又露出了糙货的笑:   “俺不学,俺奏爱赶马!”   顾鹤卿怔怔的将视线移回手里的糖人,与它面面相觑。   它肯定地说道:“朽木不可雕也,跟了她你一辈子完了!祝好!”   说完,就逃也似的变回了原本的糖人模样。   讨厌!   他愤愤地从鼻孔里喷出两股气,撩开面纱,一口咬下糖人的脑袋,泄愤般咬得嘎吱嘎吱的。   李知微笑眯眯地问:“要不要嫁给我和我一起去赶马?”   “不要!”他愤愤道。   “那还想要嫁高门大户?”   “要!”   “哎,方才探花娘都说许你正夫之位了,就这么擦肩而过,好可惜啊,啧啧啧……”她唏嘘道。   一会儿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马车跟前。   马上就要回家了,今晚丢人现眼,还一无所获。   心里本就难过,四娘还在一旁拱火,他想哭得不行,只能啃着糖人,不说话。   “怎么这副表情?”她够着头看他。   他扭过身子,抬手擦了擦眼睛。   “让我看看。”她换一个方向够头。   他换一个方向扭身子,不给她看。   “嫁不成就那么难过?”李知微往栏杆上一坐,笑道:“探花不是说要我陪嫁就让你做正夫吗?”   她大义凛然的一甩头发,“为了你,我出卖一下我的蚌蚌。”   “啧。”她皱着眉看了眼下面,惆怅道:“我可怜的蚌蚌,从此以后别人想摸就摸,想搓就搓……”   啊!   啊!!   啊!!!   一瞬间,顾鹤卿的脑袋里炸开了锅,一种毫无理由的恐惧铺天盖地的压下来笼罩了他!   他毛骨悚然地一蹦,糖人一扔,赶紧冲过去捂她的嘴,一边哭道:“不不不,不会!谁敢那样对你我第一个杀了她!”   “我不会让你以色侍人的呜呜呜呜……”   他赶紧把她的双腿合起来,手忙脚乱把衣摆理整齐。   “不要出卖它,谁看你我都给你挡住呜呜呜呜。”   李知微又坏心眼的张开腿。   他又七手八脚地把她的腿合上,把那块儿的衣摆理了又理,挡得严严实实。   李知微笑得想死:   “鹤卿,倘若有天你发现我在骗你,会不会打我。”   顾鹤卿心有余悸的拱到她怀里,“不会,我舍不得。”   “就冲你这句话,我让你做个小侍。”她欣慰地点头。   “凭什么!”一提到婚姻嫁娶,他又来劲了,抬头问道:“凭什么不是正夫,我还配不上你不成?”   “本来还有个侧夫当的,现在你只能从小侍做起,赏你每天给我洗衣裳。”   “臭贼!”他气得直跺脚,又想要闹。   下一刻,后方传来一道女声:   “李卿台,原来你们在这儿,可让我好找。”   是探花娘子!她怎么找到这儿的?   声音响起的瞬间,李四就站起身来。   顾鹤卿心惊胆战,迅速躲到四娘身后,戴上面纱。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赶紧又站出来,把四娘护到身后。   面前那人果然是探花娘子,真是阴魂不散!   一开始观她的样貌,他只觉得她眉清目秀,如今怎么看怎么阴恻恻的。   “你不许过来,再过来,我喊非礼了!”他喝道。   崔琢之也不怒,只是挑眉,“小郎君,倘若喊了人来,你和四娘在此处又该如何解释?若损了你的名节,倒是不美。”   顾鹤卿一时理亏,咬了咬下唇。   能考上探花果然不是凡人,聪明得紧,斗不过她!   看来以后找妻主要找笨一点的……   还好他戴了面纱,四娘也并不是他府中的奴仆,就算他喊了又怎样。   天色已晚,灯市逐渐散去。   李知微玩够了,此刻兴趣缺缺,开口道:“崔卿台,凡事讲求个你情我愿。小郎不愿嫁你,何必苦苦纠缠。”   “在下找的不是他,是你。”崔琢之说道。   “我也不愿嫁你!”   李知微叉腰,“我有手有脚的,耕地赶马干什么不好,攒点钱成个家。我姐不乐意生孩子,老李家还等着我传宗接代呢。”   话糙理不糙,这也是天下妇人最普遍的想法。   看着面前身着粗布麻衣的女子,崔琢之只感觉得一阵心痛。   白玉虽尘垢,拂拭还光辉。   她只需轻轻一拂,这块蒙尘白玉就可以卓尔不群,可惜白玉压根不想要她的拂拭,心安理得的蒙尘。   哪怕和她只做个朋友,她也愿意,并非想要用什么手段强迫她,她只是很欣赏她而已。   “难道你想一辈子只做个马仆?”她不解道。   “与你何干。”李知微不留情面。   崔琢之眉头一皱。   京城如此之大,今日过后,可能再无机会相见,一想到此处,她就心有不甘。   “四娘……”她脚下不自觉往前迈了两步。   被四娘的“蚌蚌”言论一吓,顾鹤卿心里对探花娘早就提防得不行,生怕她盯上四娘,欺辱她。此刻见她靠近,他头皮一麻,赶紧伸出手推拒。   崔琢之眼疾手快,一把扼住小郎的手腕!   下一刻,她的手腕一热,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扼住。   她看向四娘。   四娘一脸真诚的对她说道:“好不容易考上探花,别欺女霸男落人口舌。明早还有传胪大典,回去吧,崔二。”   她怎么知道她行二?   崔琢之一时疑窦丛生,她将目光越过她,扫了眼二人身后样式普通的马车。   黑暗之中,窗棂下一个巴掌大的银泥团花纹赫然映入她眼底——   六出宝相!   舆服之制中,这是宗室亲王的规制。   而李姓,也是国姓。   崔琢之怔怔地松开手,看着四娘的脸,如梦游一般,说道:“冒犯了……”   顾鹤卿委屈得想哭,瘪了瘪嘴,到底没哭出声。   李知微松开崔琢之的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探花娘作了一揖,然后高一脚低一脚的走远,消失在夜色中。   “以后要不要嫁高门大户,你看,还敢不敢嫁?”望着探花的背影,李知微吓小郎。   顾鹤卿高高举着被握过手腕的那只手,难过道:“我要洗手!”   “走走走,上车。”   --   次日,明光殿。   一年一度的凤诏宣名,金殿唱第又将开始。   百官早已入殿等候,其中就有闭着嘴打哈欠的李知微。   “你昨晚在干啥?”听到她在吸气,韩喻凤在她身后使劲戳她腰眼子,“是不是背着姐妹们去风月楼偷吃,忒不仗义!”   李知微砸吧嘴,挺直腰板,打起精神。   昨晚去曲江灯宴玩了一圈,回家以后洗澡都是砚舟给她伺候的。下次不能找乐子到这么晚,困,要被姐骂。   过了会儿,她的姐穿着冕服威风八面的升殿了。   殿前御史在殿前挥动静鞭,三声炸响划破黎明。   鸿胪寺官高唱:“凤诏传胪,大典伊始!众官与新进士,恭聆圣谕!”   新科进士们都在承天门外按甲第名次排班站立。在传胪唱名后,前三甲入殿觐见。   在前三甲中,崔琢之的身影显得格外出众,她身着青雀袍,头戴如意翅幞头,身姿挺拔如竹。   在三甲行过礼之后,李明昭依例挨个询问三甲的年龄、籍贯。   崔琢之只抬眸一瞬,然后便恭敬的深埋下头,视线往边上微微一挪。   李知微正站在她的侧面,见她看过来,抱着玉笏朝她一笑。   崔琢之微怔,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又把视线挪了回去。   大典结束后,韩喻凤姐们儿好的又要拉上李知微去喝酒,蔺曜戈、谢红玉、姚文舒也跟上来。   几人笑笑闹闹的正要出宫,一个穿着青雀袍的身影却站到了几人身前。   “这不是探花吗?恭喜恭喜,你该去跨马游街了,在这儿作甚?”谢红玉好奇道。   崔琢之看着一身紫袍的李知微,怅然道:“晋王殿下,在下失礼了。”   说完,她便深深地作了一揖。   “没事儿,有空一起去喝酒。”李知微伸手将她扶起来。   崔琢之赧然,“不知昨夜那位郎君如何称呼,我也应当向他赔礼。”   “郎君?”其余三人异口同声   韩喻凤怒发冲冠,一把抓住李知微的玉带,“你去风月楼不叫我!”   蔺曜戈冷硬抱手,“表姐吃独食。”   谢红玉,“知微姐,义气何在。”   姚文舒从鼻孔里冒出一声,“哼。”   小狐狸精,有哪里比得上她哥哥。   ————————   当然是不会公开的啦,公开了还怎么偷。喔对了探花,探花后面还有戏份的也很好玩。 [33]玩三十三下:她与姊妹们一起打围   几日后,樊川少陵原。   但闻蹄声得得,一白一栗两匹骏马并辔奔腾,一路掠起阵阵草浪,马上两人闹得正欢。   “说不说,李小四你说不说?”   韩喻凤身着一袭柿子红的翻领窄袖衣,乌发用金冠束得高高的。此刻,她高举着一方丝帕,一张圆脸上挂着憋着坏的笑。   李知微假装没听到,“别发疯,回来。”   这臭妮子抢了她从小郎那儿揣回来的丝帕,硬要她交代,交代这是风月楼的哪个小倌儿留给她的信物。   见她不说,韩喻凤当即就扯着嗓子吼道:“李四藏了个绝世美人儿!大伙儿快来看看啊!”   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谢红玉和蔺曜戈纵马从远处的坡下蹦上来,后面跟着慢悠悠骑马过来的姚文舒。   “绝世美人儿呢?”谢红玉问道。   蔺曜戈左右张望:“绝世美人儿在哪儿!”   “哈哈!在这里!”韩喻凤勒停马,高举着从李知微那儿抢过来的丝帕摇了摇,然后凑到鼻尖狠狠地吸了一口,露出意味悠长的下流神色,“好香啊……”   谢红玉和蔺曜戈对视一眼,笑着去推她。   不怪喻凤姐谐谑,那日知微姐拒不交代崔探花口中的“郎君”是谁,问得急了,只推说是堂弟。   🇯‌͈🇿‌͈   狗屁的堂弟,大晚上带堂弟出去游灯宴?肯定背地里藏小郎君。   李知微也不恼,垂手拍了拍马脖子,不急不慢地说道:“那是我的擦嘴帕子。”   韩喻凤脸上的喜色一僵,“真的?”   “上面还有油点。”她说。   韩喻凤脸都绿了,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说实话,她没从丝帕上闻到什么美人儿体香,只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儿,说闻到香气那是特意臊李小四的。听到这是她用来擦嘴的帕子,想到自己方才还凑进去闻,顿时就感觉鼻翼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韭菜花味……   她皱着鼻子,不信邪的翻找着油点儿。   谢红玉和蔺曜戈在一旁幸灾乐祸。   李知微看她那绿了脸的模样,乐不可支,“这丝帕送你了,越罗的。”   “真的?”她瞅她一眼。   “真的。”李知微点头。   韩喻凤神色稍缓,嘴里说道:“别以为我喜欢捡你的破烂儿,我是看你奢靡浪费,痛心不忍。”说着就理直气壮的把帕子往怀里揣。   李知微忍俊不禁,“既嫌我恶心又要我的东西作甚?”   “你们听听她说的什么屁话?”韩喻凤不忿道:“李知微,你怎么不拉泡尿在地上让我帮你舔呢!”   此言一出,谢红玉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哈哈哈喻凤姐!”   骑着马姗姗来迟的姚文舒听到这辣耳朵的浑话,又调转马头,骑着马走了。   蔺曜戈在军中长大,见怪不怪,但也是咧着牙直乐。   “要你的东西是看得起你,恶心是本来就恶心!”韩喻凤扯着马转了个圈儿,“你看别人屎尿屁你不恶心?”   李知微忍着笑,看准时机伸手一拽,将她怀兜里的丝帕抢回手中,揣自己怀里。   “哎?哎!你出尔反尔,我的!”韩喻凤抢了两下,都被拦下来。   想了想,她转惊为喜,“既然是擦嘴的帕子,你抢什么?喔,越罗,上面的竹子也像是苏绣,是不是哪个江南的小郎?”   谢红玉接嘴,“是不是从安州带回来那个?知微姐啊,怪不得这些日子晚上喝酒都不来神出鬼没的,原来宿在温柔乡。”   蔺曜戈点头。   李知微用手格挡那不断偷袭的贼,说道:“红玉,你别听她狗嘴瞎扯。”   她不骂还好,一骂,韩喻凤立马来劲儿,双眼一亮,“有奸情,有奸情!李小四你胆子大了,敢玩良家子,帕子肯定是定情信物,给我看一眼。”说着就又要抢。   李知微仰身一躲,顺手一马鞭抽她马屁股上。   白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撒丫子跑到了草海里,驮着主人越跑越远。   韩喻凤手忙脚乱,被颠得屁股痛,却还大笑:“你玩儿不起哈哈哈哈,李知微,你玩儿不起!哎哎哎慢点儿!”笑声随着背影一起远去。   “下次再犯浑,我射你马屁股。”李知微放声道。   “表姐。”蔺曜戈开口,示意她看远方山坡,“鹿被赶出来了!”   “走!”李知微反手将弓抽出来,一勒马缰,一马当先前去射鹿。   谢红玉与蔺曜戈拈弓,紧随其后。   少陵原地势平坦开阔,水草丰美,此刻放眼四望,到处是青青草海,再远处,能看到林木葱郁的潏坡。   此刻猎狗从潏坡树林中赶下来了鹿群,有二十几头。   少陵原这片是成国卿韩喻凤的围场,鹿太多了,又活动在潏坡外围,时常会越过草场,去吃农户的庄稼,因此她邀请几人今日一起来打围。   为保护庄稼而围猎,这个习俗自古有之,称为“夏苗”。   浓绿的草场上,五匹骏马载着它们的主人穿行在草海间,驱赶着鹿群。   “红玉慢点儿,把左翼压好喽,待会儿别就从你那儿漏个口子?”   “文舒快点儿,等会儿鹿群全往你那边撞。”   韩喻凤一边兴高采烈的甩着长弓赶鹿,一边指挥战局,一张点缀着雀斑的圆脸激动得通红。   她的太姥姥是大雍开国武将,功德兼隆。在太祖定鼎之后,太姥姥获封为成国卿。这个爵位传到她手里,已经传了三代。   回想当年,她太姥姥那是多么威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大将军,身长八尺有余,魁伟若铁塔横移;肩背广厚,可负青山,臂膀虬结,扛鼎裂石;脂膏之下,有龙蟠之肌,行步之间,有地动之威;尤善使一对浑铁金瓜锤,巨如斗瓮,重若千钧。   祠堂里太姥姥的遗真像,就画的是太姥姥穿盔甲,怒目圆睁的模样,那叫一个威武。   可惜定鼎之后,韩家就不再带兵,她姥姥和娘亲又偏爱白净瘦弱的美男。两代人过去,到她韩喻凤身上,再也没了那般魁伟的身躯,只剩下圆脸圆眼圆鼻子,还有颧上的雀儿斑,隐约有点太姥姥的影子。   她在卫尉寺做少卿,掌管甲胄仪仗,那些来拿仪仗的武将总是要和她聊太姥姥的事迹,听得她百爪挠心。   天下如今太平无事,她连弃文从武都没借口,只能借打围过过干瘾。就这,她爹爹还说她粗野。   “哎哎那儿有只鹿跑了,豹子,上!”韩喻凤一声令下,一只黑色猎犬如闪电一般扎入草丛中,过了片刻,那头鹿就被赶回来。   李知微拈弓搭箭,手一松,“嗖地一声,”箭矢疾射而出,命中那头鹿的脖颈。   其余四人笑闹够了,也各自猎了一头。   大雍以武立国,军功为最重。朝野上下,皆崇悍勇之力。   朝堂之上,武官地位尊隆,太庙中供历代名将铁戟。即便文臣议政,亦需通晓排兵布阵之道。市井街巷常见枪棒教习,孩童嬉戏亦作攻守之戏。   朱门世女多入讲武堂修习兵法骑射,猎鹿不在话下。   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经少陵原。   打猎完毕后,侍从将一头鹿合力搬到溪水边,准备烤鹿尾。   李知微等人出了一身热汗,翻身下马,准备纳凉。   有小仆躬身上前将众人的马牵走。前方溪边的大树下,已经摆好了躺椅,几个小仆侍立一旁,准备给贵人打扇。   这些人都是韩喻凤带来的,她的别业就在附近。   “让后面把槐叶冷淘端上来。”韩喻凤对管家吩咐道。   槐叶冷淘是用槐叶汁和面做成的面条,色泽碧绿,口感清凉,有“经齿冷于雪”之说。里面加上黄瓜丝和豆芽凉拌,大热天来上一碗暑气全消。   蔺曜戈和谢红玉躺在躺椅上,把鞋一脱,赤脚浸在溪水里。脚下是冰冷的鹅卵石和细沙,整个人都爽得眯起眼睛来。   侍立在两人身侧的小仆恭敬上前,用浸了溪水的帕子为贵人擦汗,擦完汗便为她们打扇。   “喻凤姐,真会过日子。”蔺曜戈忍不住赞叹道。   她这种糙人八辈子想不到这些手段,每一样都伺候到了人心坎里。以前她还觉得小男人磨叽,现在觉得小男人就是好,伺候人心细又妥帖。   谢红玉都快舒服得睡着了。   𝓙̽͂𝓩̽͂   “红玉醒醒!尝尝冷淘,这可是我府里的师傅做的,比飘香楼的手艺都好。”韩喻凤说道。   她让小仆给谢、蔺、姚三人送去,自己端了一碗递给李知微。   李知微接过,快要动筷时,又顿住,问了句:“这面,用的什么水?”   “溪水啊,还能什么水。”她莫名其妙。   一旁已经吃上了的姚文舒手里动作一滞,瞥了眼正在泡脚的谢、蔺二人,她一言难尽的咽下喉中最后一口,斯文的放筷,用丝帕抹嘴。   “不吃。”李知微挑眉,“我只吃名泉煮的冷淘。没有名泉,冬采松上雪,夏集荷间露也可以将就。”   “爱吃不吃。等会儿要吃烤鹿尾,这么热的天燥死你。”韩喻凤小怒一下,夺走冷淘。   “我不饿,你们先吃着,我去林子里逛逛。”李知微甩了个眼神给姚文舒,后者迅速跟上来。   林中小径幽深,树荫之下,两人骑马并辔徐行,沿途有些橘黄色的小花盛开。   姚文舒今日心情不错,连一直以来的臭脸都舒缓不少。   她与李知微、韩喻凤、谢红玉四人一起长大,期间李知微在五岁时因为中毒,跟着蔺大姑四处求医,到了十二岁回来,又继续和她们三人混在一起。后来大家一起进入国子监读书,又有同窗之谊,感情深厚。   她的娘政务繁忙,又素有威仪,对孩子不甚亲近,家里又没有姐姐,所以她一向把知微姐当做姐姐来看待。   知微姐胆子大,人聪明,又爱出馊主意带她们玩儿,功课还能做好。她很是敬佩她,曾经偷偷收藏她用过的文房四宝……   可惜后来出了哥哥的事儿,只要见到她,她每次都会想到哥哥,脸也不自觉的就臭下来,忍不住冷言冷语,渐渐和大家耍不到一块儿。   今日大家一起打围,她好久都没有这样活动过了。   “姚大人近日身体可还安康?”李知微问。   “有话直说吧。”姚文舒说道。   “喔。”李知微从善如流:“托你调查的事儿怎么样了?”   又是问那个顾家小郎……   姚文舒无力道:“都查清楚了。”   ————————!!————————   今天从老家回重庆,闻了汽车尾气脑袋晕晕,码字超慢,轻轻跪下。只能明天更六千了,我必我必! [34]玩三十四下:当年的事她没什么难处   顾小郎的爹叫梅玉莘,原是宛陵梅家的公子。可惜好景不长,梅家先是牵扯入党争,后又与宛陵叛贼扯上瓜葛,先帝大怒,令梅家女子流放,男子没为官伎。梅玉莘就此跌落泥淖,流落到风月楼。   顾沅与梅玉莘青梅竹马,见此情形,想要将他赎出,娶进顾家。   当时梅家一事震动朝野,谁沾谁倒霉。顾母畏惧天威,便以有辱门楣为由,严厉反对,并迅速为顾沅下聘,让她娶了柳家公子柳岁温。   顾沅不敢反抗母亲意旨,但与柳岁温成婚之后,还是托人将梅玉莘赎出来,娶为外室,后来更与其育有一子,就是顾鹤卿。   顾母不许梅玉莘进门,更不承认他的身份,顾鹤卿初时只能养在柳岁温膝下。   柳岁温本已有子,又得知梅玉莘的存在,心生忌恨,数次派人暗害,照顾顾鹤卿也十分不上心。时间一长,年幼的顾鹤卿风邪入体,久治不愈,患上痨症,梅玉莘也因受到惊吓触发心疾。   顾沅只得让梅玉莘带着顾鹤卿离开京师,回到江州老宅疗养。   梅玉莘落脚江州后,学着做生意,十几年间攒下了一份不薄的家业。这份家业不算入顾家,只为梅玉莘所有,其中大部分记在顾鹤卿名下。   两年前,梅玉莘因病去世,留顾鹤卿在江州,由顾氏族人代为照拂。   顾氏能人辈出,支脉众多,在江州颇有声望,但顾鹤卿一介小郎,又家有余财,难免引旁人觊觎。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顾鹤卿的管事嬷嬷常年留宿烟花柳巷,又好赌,花销巨大,被倡人挑唆,动了心思。小郎年幼,家主和主甫又远在京师,她设计欲将小郎卖到异地,自己吞没家财。倘若后面家主问起,她便说小郎携款与人私奔,不知去向。当初那封来自顾沅的书信正是她伪造,那队来接小郎的人则是倡人联系的打手。   姚文舒派去江州顾宅问事的人是一名县尉,那管事嬷嬷见到县尉,以为事情败露,说话吞吞吐吐。县尉生疑,将她带到县衙一挼,招了个干干净净。   “此人该如何处置?”姚文舒问。   “送官法办。”李知微回道。   此案属家丞背主,管事监守自盗加罪二等,按律法追赃之后,罚流两千五百里,至于那个倡家本为贱籍,教唆恩主背义,按律当绞。   还以为是高门大户的腌臜阴谋,没想到只是下面人的一己私欲。可怜小郎还时不时念着他那管事嬷嬷,怕是没想到,若非她出手相救,他早被人卖到扬州做倡做伎了。   只是这事该怎么和他开口呢?   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片片碎金。   姚文舒侧头看去,身侧之人身着紫袍金带,身躯在林下光影中隐现,仿佛一只斑斓猛虎。   “他们家的铺子和钱呢?”她问道。   姚文舒收回目光,“赃款已经追回,里面还有些没来得及卖掉的地契,我让送到衙署去,让衙署给顾大人递送。”   “不可。”李知微说道:“事情原委让衙署通报给顾沅,赃款和地契让人送到我府上。”   她好拿去向小郎邀功,让他好好伺候她,给她做饭,还得给她做新衣裳。   姚文舒瞄一眼她胸口露出的丝帕角,又想到崔探花的话,想到她为顾家郎君赶马,心里便跟明镜一样。   “南蛮之地长大的外室子罢了,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她冷笑一声。   李知微懒洋洋骑马,“夫有偏房,子无嫡庶。他被外室养大又如何,再怎么说也是顾家二公子。”   “顾二公子。”   姚文舒阴阳怪气:“真想不到,顾二公子年纪轻轻,狐魅手段了得,把你勾成这幅德行。李知微,你是不是就喜欢骚的,我真为哥哥不值!”   五年前,她的哥哥姚文渊到无相寺上香,正好遇上李知微,两人渐生情愫。   当时朝堂中太子李如璟和三皇子李明昭势同水火,姚家与太子之父裴清的家族又世代联姻,娘身为中书侍卿,打算站在太子一边,为此早就将哥哥许给了李如璟。   哥哥一向端庄贤淑,对娘言听计从,娘对他也最是疼爱,没想到他为了李知微,以死相逼,宁愿服毒都不嫁给李如璟。   娘只有一个儿子,只得替他悔婚,就此娘彻底得罪了太子,站上了三皇子李明昭这条贼船。   当时她年纪尚小,还没有意识到此举不啻于在波诡云谲的政坛中压上家族命运,从此每一个姓姚的人都绑在三皇子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还高兴于李知微能做她嫂子,以后可以成为一家人。   很快,李如璟兵行险招,被废黜太子之位,又趁先皇重病,愤而逼宫。先皇将皇位传给李明昭,李如璟兵败被杀。   姚家这步棋阴差阳错,竟然赌对了。李知微承诺等李明昭即位,就请求赐婚,娶哥哥做正夫。   那段日子,哥哥每天坐在家里绣喜服。   可惜他没等来赐婚的圣旨,却等来一个当众撒泼的疯子。   那个疯子就是赫连穆,是朔渊节度使赫连铁兰之子。   大雍节度使生子之后,需将第一个孩子送到京师,养在太极宫,与皇子贵主们一同长大,像谢红玉也是这般情况。   赫连穆身为胡儿,生性放荡,毫无廉耻。他勾引李知微,一味倒贴,还自诩为她的男人。   听说李知微打算请求圣人赐婚,他忌恨成狂,趁哥哥出门时,抓住哥哥,在姚府前当着众人大闹一场,又打又踹,还撕哥哥的衣裳。   他说李知微只是借姚家的势,从没真正喜欢过哥哥。他羞辱哥哥不知廉耻,在背负太子婚约时和?姨妹偷情。   哥哥颜面尽丧,又得知李知微在和自己谈情说爱时,还和赫连穆有染,一时心灰意冷,当天就去了栖梧山无相寺,遁入空门。   后来李知微带着赐婚的圣旨亲自来接他,可他也再也不愿下山。   从那时起,姚文舒才真正看懂李知微。   她聪慧,胆大,俊美,矜贵,人皆爱悦,可她游戏人间、玩世不恭,靠近她,就是被耍弄的开端。   她一直知道李知微爱玩人,只当是她的“人癖”。   从此,她开始憎恨她的“人癖”。   林中微风拂面,草木簌簌。   “文渊不愿回来,我也没办法。”李知微摩挲着马鞭,“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就差给他跪下了,还要我怎样。”   当初姚文渊淑慎矜庄、贞顺谦和,赫连穆古灵精怪、生性放荡,她想要两个都收入府中,结果最后一个都没留下。   姚文渊到无相寺做了和尚,再也不曾下山。   事发后她暴揍赫连穆一顿,他一气之下回到母家,前几个月给她写了封信,说他要发明什么坦克装甲车造她姐姐的反……   哎,一想到就头疼。   “那你给他跪跪,你求求他,他心软。”   姚文舒神情焦急,“哥哥才二十六岁,你舍得让他在那山上蹉跎此生?”   李知微瞥她一眼,问道:“我敢跪,你们姚家敢接?”   “我哥为了你名节尽毁!他把你看得高于一切!你给他跪一下怎么了?”   姚文舒愤而驱马前行,横马挡住林间小道。   她的脸上满是愠怒,“当年事我没问过哥哥,但他一向谨守本分,你敢说你没引诱过他!”   李知微不悦皱眉,“但凡你哥哥爱我胜过一切,他早就是我府中主甫。闹成如今这样,就是因为他对我不够爱,他把自己的尊严放在我之上,这叫以妻为天?这叫本分?更何况两情相悦,怎能叫引诱。”   “别挡路。”她斥道。   “李知微,你再劝劝我哥!”姚文舒执意不让。   “不让是吧,坐稳。”   姚文舒胯|下的白马虽品相上好,也只是普通马种。李知微的“火中取栗”是汗血马,性子又骄矜好斗,见面前的凡马竟敢挡在自己面前,早已是按捺不住。   李知微松了缰绳,火中取栗立即探出长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去咬对方马的眼珠子。   白马当即受惊!   它惊叫着甩着脖颈,朝下坡方向猛地冲去,无论背上的主人怎么勒缰绳都停不住。   看到这一幕,李知微笑着拍了拍身|下热腾腾的马脖子。   “我们也走。”   火中取栗骄傲的打了一个响鼻,神气十足的抬头撅屁股,高抬腿,踢踢踏踏的往山下小跑。   等她到了山下,那受惊的白马早就跑得没影了,独留被甩下马的姚文舒一个人站在草海里,浑身沾满草屑,形容狼狈。   李知微也不记仇,向她伸出手,“文舒,上来。”   草海宽广,一个人走回去不知道要多久,姚文舒只能叹口气,抓住她的手登上马,坐到她的前头。   李知微一脸慈爱的给她摘头顶的草屑,心情十分愉悦。   此人一定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就等她自讨苦吃。   姚文舒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扭头道:“玩物丧志,玩人丧德。李知微,你缺德。”   “喔。”李知微不痛不痒的应道。   姚文舒转回头不想看她,“你以为顾家小郎和我哥哥不同,就甘愿任你玩弄?你还没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吧,待他得知你只是在耍他,你看他作何感想。知微姐,希望你早日改邪归正,人心都是肉长的。”   --   京师,一场邀请京城世家小郎的伏日宴正在举行。   举办宴会者是先帝的长男,灵惠贵主,宴会地点是在贵主府中的一处园林,称作“停云水阁”。   水阁周围绿树成荫,水系环绕,湖面上荷花盛开。   顾鹤卿随哥哥顾承云入座,座位正好挨着他的熟人——包大象。   座位前的食案上,摆满了各色美食,但包大象却坐立难安,一脸难色。   “你怎么了?”顾鹤卿以丝帕掩口,小声问道。   “晋王殿下去樊川打围了,我表姐亲口说的。”包大象鬼鬼祟祟挨过来,“鹤卿弟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顾鹤卿眨眨眼:“你说。”   包大象满面通红,“我们偷偷去找晋王殿下吧!”   ————————!!————————   还有一更,大概在十一点半 [35]玩三十五下:俺这不来了吗?   偷偷去找晋王殿下?   顾鹤卿不免动心,想一窥这位贵女的风姿,但随即又想到,这可和几日前去曲江灯宴不同。别的不谈,樊川可远着呢。   想到这儿,他便轻轻摇了摇头。   包大象还想再说,可目光一滞,仿佛在他身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咽了口唾沫,慢吞吞坐了回去。   顾鹤卿扭头一瞧,哥哥顾承云正静静盯着他。   他吓了一跳,赶紧将掩口的丝帕放下,规规矩矩的坐好。   “你们聊什么?”顾承云问道。   他声如蚊呐,“没什么。”   顾承云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这姿势,这动作,和柳岁温有个九成像!   顾鹤卿又想起当初回家时柳岁温刁难自己的一幕,心里不禁直发毛,思忖着方才声音这么小,大哥不该听见才是。   “包公子心悦晋王,这在清晏堂不是什么秘密。”顾承云说道。   顾鹤卿一侧眸,看到包大象还在鬼鬼祟祟想和他搭话。   傻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怎么能把心悦于谁挂在嘴边,这样做把自己的名节放在何处?   “晋王并非良配,收起你的心思。”大哥轻声道。   “哥哥,我没想过……”他微声辩解。   听到二弟的话,顾承云只以为他在狡辩,无奈之下,让他附耳过来,将晋王的事讲与他听,让他晓得厉害。   顾鹤卿越听越是心惊肉跳。   大哥用词极为隐晦,但他也大概梳理出了五年前的旧事。   当年姚相公子为了晋王,竟悔了太子的婚,要嫁给她,而赫连节帅家的长公子也想嫁,两人为了争夺晋王,当街大打出手,男儿家的颜面无存。而晋王到最后,竟然一个都没娶。   “他们为何要打呢?”顾鹤卿没想通,茫然道。   大雍女子三夫四侍乃是常事,倘若不当街打斗,说不准都能嫁给晋王。至于正夫侧夫之争,先进了王府,还可以再慢慢斗嘛。   瞥他一眼,顾承云眉心微蹙。   二弟是不是有点傻,能独占妻主的宠爱,谁愿意分享?他爹爹从小就教他如何既端庄贤淑,又要手段强硬,不让妻主纳小,到二弟这儿,好像还觉得妻主多夫天经地义。   他本想教训他,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也是……二弟的爹爹是外室,还曾经做过倡家,也不晓得怎么教二弟的。各人自有各人的命数,他不便插手。说到底,二弟父子俩流落到江州还是因为自己爹爹那不容人的手段。   “总之你记住,晋王乃天人之姿,但是心硬如铁,并非良配。”顾承云简洁道。   “鹤卿知道。”   顾鹤卿低眉顺眼的应了,暗里腹诽不已。   他才没肖想晋王呢,成国卿就已经够了。他打听过,她就是好色了点,府中有十几名小侍,除此以外没有旁的缺点。以他的性情和样貌,只要他用心,没有女人会拒绝他。   伏日宴还未开始,大家各自闲聊。   对面两位公子聊天的声音有点大,嬉笑声不断传入他的耳朵。   他们聊的是几日前游街的探花,说她容貌秀丽,风度翩翩。当日有小郎不慎摔倒路旁,她还下马搀扶,迷倒郎君无数。   身为顾家长公子,顾承云在外总是板着一张脸,但到了年轻男儿多的场合,便也不自觉放松下来。   “新科探花倒真是品貌俱佳。”他叹道。   佳,佳在哪儿……   顾鹤卿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饮了一口茶水。   她不仅喜欢女人,还觊觎他家四娘的蚌蚌!   长得还没有四娘好,按他的想法,叫品貌巨差才对。   突然,一群锦衣少女从假山间跑过,舞刀弄枪,笑闹着你追我赶。   “这是长贵主的女儿和她的几个姊妹。她们几个爱打马球,国子监一下学就往毬场跑。”包大象又凑过来。   说完,他将声音压得更低,“爹爹让我近日多往毬场周围转转,身上带水囊和丝帕,但你知道,我只喜欢晋王殿下。”   他朝顾鹤卿挤眉弄眼,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顾鹤卿心中大为感动,包大象真把他当朋友,竟然连这种事都愿意和他分享!   但他心中还是有顾虑,“她们看起来比我小。”   “男大三抱金砖。”包大象神情肯定。   “好像不止小三岁。”顾鹤卿有些犹豫。   “那就抱两块金砖!”包大象劝他放心,“男儿大一点会照顾人,大几岁不算什么,民间还有童养夫呢,大十岁都没事,只要不丑。”   顾鹤卿放下心来,偷眼觑了两眼那群锦衣少女,过了会儿,却觉得有些失望。天潢贵胄的身份并不意味着与地位匹配的容貌,虽然他明白这一点,更明白女人并不靠脸吃饭,但还是想要自己的妻主生得俊美无俦。只可惜俊美无俦的那个人偏偏不是什么天潢贵胄,只是一个赶马的马仆……   一阵风吹过,吹动湖畔垂柳,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李四那张笑脸。   她已经有六天没来找他了,臭贼,日子不过了不成!   都怪她,既招惹他,又冷落着不来,如今只是想到她,他就……   觉得脸有点热,他赶紧喝了点冰镇蔗浆,夹紧了腿。   顾承云望二弟一眼,只以为包大象又和二弟说了些什么,臊得他脸通红。   他叹口气,语重心长,“二弟,我们顾家家风清谨,最是本分,日后你少和包公子玩闹。”免得被此子坏了心性。   “嗯。”   顾鹤卿心惊肉跳的夹着腿,低低垂着头,脸更红了。   此时此刻。   停云水阁主位的竹帘之后,长贵主正给圣皇贵君蔺庭兰一一介绍在座的郎君。   这方竹帘由特殊的技法编制,外头看不清里头,但里头却能把外头看得清清楚楚。   宴席仍未开场,在座的郎君行为举止都较为放松散漫,有笑得前仰后合的,有声音过大的,有追逐嬉戏的……这些人全都入不了长贵主的眼,他指给蔺庭兰看的,只有此时仍然仪态端庄者。   “那位郎君是哪家的?”   蔺庭兰望着水亭一角端正跪坐的男儿。   “那是顾沅顾大人家的长公子,叫顾承云。至于他身侧的小郎……”长贵主思索片刻,“看着面生,不过听说顾大人一直有个养在江州的二公子,约莫就是他了吧。”   “顾承云。”蔺庭兰仔细地挑剔地打量水阁中的郎君,“仪态不错,也有当家主甫的气度,只是长得不美,知微不会喜欢。他的弟弟倒是有几分水灵。”   “承云性情稳重,清晏堂的山长对他评价颇高。”长贵主轻声道。   蔺庭兰又问:“他爹爹是谁?”   “柳家大郎柳岁温。”   “不行,不行。”蔺庭兰听完直摇头。   柳家他清楚得很,家门传统便是善忌,专爱霸占妻主,不许妻主纳小。知微最不服管,怎会乐意?再者他也不舍得自己的乖孩子一辈子只守着一个男儿。   天下或俊美或俏丽的男子这么多,不说三夫四侍,两夫两侍得安排上,否则偌大一个晋王府空空荡荡,像什么样子,谁来伺候他的知微?   家有悍夫,孩子以后出门和朋友喝口酒都得看人脸色,日子还怎么过?   长贵主掩唇一笑,拈着丝帕的手拍了拍蔺庭兰的手背,“父亲,四妹生性活泼,再纳一个活泼的郎君,岂不是要闹翻天?依我看,承云喜静,四妹喜动,这一静一动,正好平衡。说不准,他才是最适合四妹的呢。”   蔺庭兰这辈子吃过的盐比长贵主吃过的饭还多,自是不赞成这番言论。   “惠儿,你我同为男子,我们都清楚,女人要是事事被管束,还能快活得起来吗?四儿是我最懂事最乖巧的孩子,疼她都来不及,怎能给她添堵。”   说罢,他长叹一口气,“京师儿郎众多,有谁堪堪配得上我的四儿?”   “照您这个挑法,天下谁人入得了您的法眼?”长贵主笑道,“顾家二郎,您看又怎么样呢?”   蔺庭兰端详了小郎两眼,眸露满意之色:“眉眼俊秀,肌肤莹润,头发好,一看就是好生养的。不错,做个小侍合适。他的爹爹是谁?”   “梅玉莘。”长贵主忍笑。   蔺庭兰闭眼捂额,无力道:“今日就到这儿吧。”   --   伏日宴结束已近黄昏,归家之时,已是暮色四垂。   顾鹤卿与家人用了晚饭,稍稍吃了些,饭毕告别母父兄弟,便提了灯往竹涧院走去。   二儿子走后,柳岁温与往常一般伺候妻主更衣。   顾沅望着竹涧院的方向,眉心微蹙,“鹤卿身子不好,竹涧院阴寒,怎可让他常住那里?”   柳岁温叹气,“你知道,咱们府就这么大,实在没别的地方安置。要么等承云嫁出去,让鹤卿搬来承云的闺房,要么在近处再买一个宅子,让鹤卿住过去。”   顾沅一声不吭,思索良久。   承云是她的长子,一向听话懂事,难道他出嫁以后家里就不再为他留闺房?当真嫁出去的男儿泼出去的水不成?但鹤卿,她又亏欠良多。手心手背都是肉,一时难以取舍。   至于第二个办法,更是不可行。一家人,怎么还住两处?孩子不多想,旁人都得多想。   思来想去,竟没有个更好的办法。   “罢了,年后将竹涧院好好翻修一下。尤其是那道复廊,要将其打通,孩子来吃饭也方便。”顾沅吩咐道。   “好好好,都依你。”柳岁温有些奇怪,“今日怎么突然想到此事?难不成是孩子住着不舒服?”   “孩子没说什么,是我,”顾沅眉心紧蹙,“一想到鹤卿住那儿,我这心里就担心,总觉得哪里有些怪……”   “坊墙那么高,又直上直下,谁能攀得上来?更遑论坊墙对面就是皇城,谁敢造次。”   将官袍搭到檀木衣架上理好,柳岁温扭头叹道:“你呀,就是操心太多。”   此言有理,顾沅舒心了,“鹤卿性子温吞,脸皮又薄,你多看顾他。”   柳岁温应承下来,催她洗漱熄灯。   今晚不许再点灯看书,一把年纪了,再这样眼睛都要熬坏。   --   竹涧院一片漆黑。   顾鹤卿已经习惯了,没让小石头跟来,自己提灯走过长廊。   在经过一根廊柱后,一道黑影从身后迎上来,将他抱了个满怀。   这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不是李四是谁?   顾鹤卿吓了一跳,只顾着推着她的肩头,慌张的左顾右盼,“有人,有人。”   “没人,我看过。”李知微将他转过身来,安慰道:“有人我敢这么抱你?”   闻言,顾鹤卿放松下来,心中欣喜难耐,忍不住轻轻捶她的肩膀,嗔怪道:“死贼,这么久也不来看我。”   “俺这不来了吗?”李知微难掩笑意。   ————————!!————————   强大无需多言[墨镜] [36]玩三十六下:和她一起看书   “还知道来,我还以为你不想和我过日子了。”   嘴上埋怨着,但顾鹤卿心中美滋滋的。   他想埋进她怀里亲近一下,但臭贼这么久没来,一来他就巴巴贴上来,显得他多么放荡一般。可要他推开她,端起好男儿的矜持架子来,他又舍不得。   思来想去的,他只能埋着头,羞答答的给她理了理衣襟,一边理,一边偷偷瞅她。   庭中清冷的月光映照她的侧脸,勾勒出颌颈至耳畔那一弯利落又英气的线条。鬓角碎发乱糟糟的,被映得根根分明,落拓又不羁。   她那双微阖的丹凤眼,长睫垂下,在眼尾扫开一小片极淡的阴影,眸光被月色浸润,少了几分白日的调笑,多了一些包容和温柔。   死鬼,还是这么好看!   顾鹤卿又羞又臊,心跳如鼓……   被他那小眼神勾得受不得,李知微当即凑过去亲了他好几口。   “干什么。”顾鹤卿红着脸推开她,“你懂不懂礼数,哪儿有一上来就这样的?”   羞死人了。   “俺是糙人,不懂礼数。”她笑嘻嘻。   顾鹤卿嗔怪的睨她一眼,问道:“你最近去哪儿了?”   “千金大公子,我要做活,好挣口饭吃,哪能天天来找你。”   她顺势接过他手里的灯笼,揽着他往竹涧院走,“最近到樊川给人赶马,忙得很。”   “樊川?”顾鹤卿耳朵一动,问道:“听说晋王在樊川打围,你看到晋王了吗,她长什么样子?”   “人家是何等人物,我这种赶马的怎么能看到。”李知微随口回他。   顾鹤卿先是失望,随即又觉得有理。   晋王天潢贵胄,出入都有府兵护卫,寻常人见一眼都难,更何况李四还得赶马。   瞥他一眼,李知微笑道:“怎么,你又想嫁晋王了?”   小郎君的心,六月的天,一眨眼的功夫变几遍。   国卿的影儿都还没摸到呢,这会儿就想嫁亲王?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但却偏偏命好的小男人。要不就遂了他的意?   没想到,小郎却坚决地摇头。   “晋王可是圣人的妹妹,你都不知道有多少只眼睛盯着晋王府,天上苍蝇都飞不进去。倘若嫁给她,我俩就偷不成了,被发现奸情,说不准会株连九族!”   顾鹤卿一本正经的盘算利弊,并解释道:“都说她相貌好,我只是好奇能有多好,能不能比得上……我的四娘。”   小郎实在可爱,李知微忍不住香他一口,在他耳畔说道:“当然比不上。”   “臭美。”   顾鹤卿轻轻将她推开,又慌里慌张的看了看左右,生怕被人瞧见。   李知微只是笑,笑够了,便问道:“你的仪态练习得怎么样了,走给我看看。”   顾鹤卿刚想迈步,让糙女人大开眼界,但眼珠一转,心生一计,便又埋回她的怀里,懒着不动,也不说话。   这小郎的脑袋瓜里每天到底在转些什么?   “怎么,想讨赏钱?”李知微觉得有趣。   “我是世家公子,你是泥腿子,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走。”他回道。   “呦,那公子想要本泥怎么着?”   “我要你……今天和我学字,我们一起看书。”顾鹤卿咬着下唇,眼睛亮晶晶的,“快答应人家。”   想骗她读书识字?   就这么一会儿,小郎在李知微心中的地位又从小侍拔到了侧夫。   她笑着不说话,小郎也羞答答的不说话,两人在夜色里互相对视,空气都浓郁得像化不开的糖。   真是好一对蜜里调油的奸妇淫夫!   怪不得说夫不如侍,侍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这才没偷几天,就小别胜新婚了。   “好,我答应你,和你一起看书。”李知微一口应承下来。   顾鹤卿美滋滋的敛襟走了两步,往走廊那头走过去,又缓步走回来,风吹衣动,神色鲜活,颇有几分动人之处。   “怎么样?”他期待的问。   她欣赏片刻,回道:“嗯,比前几日好。”   “那是当然,人家每天都在练。”   “练这么辛苦做什么?”   “当然是嫁给成国卿!”   “……”   李知微欲言又止,又想气又想笑。   这个毒夫,明明喜欢她,偏要嫁给一个见都没见过面的女人,荣华富贵就这么重要?他打钱眼里长出来的?   见她脸色不对,顾鹤卿立刻贴过来,“你,你吃醋啦。”   他委屈道:“谁叫你不争气,不参加科举,一辈子赶马怎么行?”   “女人终究得有份事业,等我嫁好了,我就拿妻主的钱给你做生意,你把马行包下来,或者找铺子做酒楼。倘若有地头蛇胆敢撒野,我就给妻主吹枕头风,把那人除掉,保你做生意顺顺当当。”   这小脑袋瓜挺会转。   还晓得吹枕头风……   “谁教你的?”她笑道。   “我爹爹。”他推开屋门,提裳进屋,将火折子吹燃,点灯。   她跟进屋,“你爹就教你这些?”   “当然不是,我爹爹什么都教,还让我放聪明点儿,努力高嫁呢。”顾鹤卿将她手中的灯笼接去,熄了灯放到角落。   “我爹爹早年过得艰辛坎坷,到了江州也不顺利,一开始总被人欺负,让他看清很多道理。身若浮萍贱,犬彘也相轻。站得低要被人踩,站得高至少不会被人踩到,他让我站得高高的。”   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李知微想到从姚文舒那儿听到的关于他们父子俩的往事。   梅玉莘本是世家公子,先是沦为官伎,又被养成外室。孩子被妻主生下来后,放到正夫手里养,他估计探望都探望不得,还被正夫几次三番暗害,吓出心疾,孩子也差点得了痨病。他拖着病体带孩子远赴江州,语言也不通,想必很是吃了些苦头,攒下许多家业。   顾鹤卿被他养成这样,似乎不足为奇。   倘若把孩子养得太过良善本分,梅玉莘撒手人寰时,恐怕才是真的闭不上眼睛。   “想不想你爹?”李知微问道。   “想,怎么不想。我想爹爹,想江州,想管事嬷嬷,可是想又有什么办法呢?”顾鹤卿叹了口气。   李知微道:“你大可留在江州,你爹给你挣的家业足够你一辈子衣食无忧。”   顾鹤卿“哼”了一声,“我爹爹留给我的东西,我才不舍得动,就要来分顾家的。我也是娘的孩儿,难道我不配?”   “更何况你是不知道,未婚男儿靠自己想守住家财有多难,稍有不慎就会被吃绝户。到时候被迫下嫁,两三年就被磋磨死了,钱财白白被妻主拿去养其他的浪男人。”   小郎倒也不傻,想到人心难测这一点,只是没想到日防夜防,家贼难防,他心心念念的管事嬷嬷,正是让他回京路上险象环生的罪魁祸首。   李知微沉吟片刻,说道:“你的管事嬷嬷,叫刘闵,今年四十有九,是也不是。”   小郎正在关窗放帐幔的,闻言,惊道:“你怎么知道。”   “你坐过来吧。”   李知微让他坐到自己面前,随后便将事情原委告诉了他。   听到一半,顾鹤卿就又惊又怕,攥紧衣角,一张小脸卡白,到最后,直接哭得瘫在她怀里,像一团没骨头的泥一样。   除了爹爹去世时,这是第二次,他感到天翻地覆一样的痛楚。   他知道有人觊觎他的家财,可没想到身边最亲近的嬷嬷也这样算计他。若不是李四凭空出手相救,打破嬷嬷的计划,他已经全无翻身的可能。   “我……我爹爹待他们不薄,我也从不亏待他们。”   他流着泪,语无伦次。   世事就是这么可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为了钱财想要置他于死地,救他的人却不曾要他分文。虽然她要了他的身子,但倘若他沦落到烟花柳巷,他这身子也不再由他做主了。   李知微用丝帕给他擦鼻涕,安慰道:“好了,别哭,看你这鼻涕泡。”   “你笑我……”顾鹤卿更难过了,哭得泪眼涟涟。   李知微将一卷厚厚的东西悄悄塞到他怀里。   顾鹤卿还以为是草纸,摸出来一看,都忘了哭,赶紧擦眼睛,再看一遍。   那竟然是一叠银票,粗略一数能有三千两!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他震惊道,随即又害怕,“臭贼,你,你千万别去偷啊!会被打死的!”   “什么偷?这是追回来的赃款。这儿还有些江州的地契房契,你也收着,这是你爹爹给你留的家业。”李知微说道。   顾鹤卿赶紧扒拉那些地契,发现确实是自己锁在老家的东西,这才放下心来,转悲为喜。   她又问:“怎么样,你妻主我厉不厉害?”   他眸中带泪的笑出声,轻轻捶她肩头,“你是谁的妻主,真不要脸。”   捶着捶着,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等等,你怎么把这个钱拿到手的?这笔钱可不好拿。”   官字两张口,两张口都要吃油水。他是苦主,苦主尚不知有这笔钱,还能有旁人从官府里帮他把钱提出来,他可不相信官府的人有那么好心,愿意松口。   “我给江南道的达官贵人们赶过马,人脉可广。”她回道。   言下之意,是特意为他托了关系才走通了关节。闯荡江湖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她是世上最厉害的马仆!   顾鹤卿心里暖暖的,伏在她怀里仰头看她,软声道:“你真厉害。”   李知微一垂眸,就看到他那双眼睫还带泪的杏眼,里面盛满了孺慕与崇拜,跟刚睁眼的小牛犊子似的,弱小又惹人怜爱,让她坏心大起……   “夜色已深,国卿府的主甫大人,该犒劳卑职了。”   她笑道,随即轻快地坐到矮榻上,张开双腿,朝他勾勾手:“来,伺候我。”   如今一听到“伺候”这两个字,顾鹤卿的双腿就软。   已经六天没有行房,他这身子是实在熬不住了。   他面红耳赤,难耐的夹着腿,还没忘记她答应自己的事情。   “我们,我们把书看了再……再……”   李知微当即摸出怀里的《灵蛇侍蚌谱》,言简意赅:“我们一起看。”   顾鹤卿咬下唇瞅她。   讨厌……就知道玩花招。🇯‌⃠🇿‌⃠ [37]玩三十七下:有人真想造反?   偷情的时光总是令人愉悦。   尤其小郎还一口一个成国卿,让人偷得简直停不下来!   恍惚间,李知微仿佛回到了五年前,那时她与姚文渊也是这般,中间隔了个太子,却更让她俩情烈如火,勾搭个不停。   文渊身为姚家长子,从来贞静寡言,那时她在无相寺看到他佛前敬香,清清冷冷格外好看,只是一时兴起逗弄了一下,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   她生性贪玩好耍,他总是包容谅解她。自从姚家站到皇姐这边以后,她对他是有许多敬重的,打算让他做王府的主君,与他举案齐眉。   只可惜赫连穆像鬼一样缠着她,不死不休的闹……   后来,她与他之间就生了嫌隙。   她逗弄他这么多遍,每一次他都是一笑了之,到最后这一次,她托出真心,认真解释,他却一个字都不再信。   倘若心里没有喜欢,见他第一面时,她就不会逗他。   但这些话,反正他也不信,她也就懒得徒费口舌。   他不如小郎,小郎庸俗又直率,会讨她喜欢,他执拗又清高,只会气人。两者截然不同,只是在情动时,小郎的脸却会隐约浮现那张脸的影子。他与他其实有着极其相似的眉眼,尤其是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   若非如此,在安州时,她可能压根不会察其困境,将他带走。   深夜的竹涧院屋内,漆黑一片。   卧床上,早已风停雨住,顾鹤卿还舍不得歇息,把脑袋埋在她胸口,忙得不可开交,馋得像八辈子没开过荤。   “你小时候是不是奶没吃够?”李知微调侃他。   他红着脸抬眸瞅她,嘴里嘬住不松口,一只手还霸占着另一个。   “不回我就没得吃。”李知微撑起身,微微往后靠。   随着她的动作,“啵”地一声,拉出一条长长的银丝。   顾鹤卿宛如百爪挠心,着急地凑过来想再舔两下,她却拉了被褥掩住。   他哼唧两声,见她无论如何都不把手拿开,这才委屈道:“爹爹说娘不爱喂我,我是喝羊奶长大的。”   “肯定是你不听话。”   “嗯。”他心虚点头:“我咬娘,让娘不高兴。”   李知微失笑,小犊触乳,是为不孝,也难怪被抱去喝羊奶。   顾沅与所有的母亲一样,对孩子不甚亲近。大雍为母之道,在于威严二字。立身如擎天之柱,教子如砺剑之丘。只可惜顾家无女,青简世家到小郎这一代,无人撑家门,香火就断了,不免令人扼腕。   “四娘……”   顾鹤卿楚楚怯怯的跪在她面前,满头墨发披散,喉结不断滚动。   好一双秋水妙目,想看她,却又不敢看,羞得将头埋下,时不时撩起眼帘瞅她一眼,又放下,又瞅。   真是好景致,李知微来了兴致。   她单手撑头,“去衣橱挑一套最严实的衣裳穿上,然后慢慢脱给我看,我看高兴了,就给你吃。”   “你欺负我!”顾鹤卿当即就不干了,气鼓鼓的转过身。   臭贼,净拿些坏主意,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   他可是世家公子,是金枝玉叶,哪能像伎子一般供人取乐!虽然他打从在安州的山贼庄子里开始就馋……她那儿,但一码事归一码事,倘若被人知道,他还活不活?   “鹤卿,鹤卿。”李四轻声唤他,“鹤卿,嘬嘬嘬……”   怎么喊人的,把他当什么?   顾鹤卿愤愤不平地转过身,只看到她笑盈盈地将被褥往下抹了一小段,冲他挑眉,其间意味,不言而喻。   他脸耳发热,又心猿意马得不行。   床笫之间,做这种事应该也无妨。   “我只脱给你看,不许告诉别人,知道吗?”他又羞又臊的下了床。   这一闹,就闹到了亥时。   脱到一半,四娘不好好看,对他动手动脚。他被她抓住了把柄,又被玩了一通。   以至于到最后他睡着了都没吃上。   臭贼,太坏了!   --   六月中下旬,正是酷暑时节,早朝后有赐冰宴,天子赐冰给百官消暑。   含凉殿中,纱幔轻垂。   内侍监唱名,各级臣子按品阶上前领受分好的冰块。   李知微兴趣缺缺的舀着一碗酪浆,直到领冰完毕,教坊司的胡儿们开始跳起胡旋舞,她才开始振奋起精神。   韩喻凤就坐在她身边,自从胡旋舞开始,她的嘴就没停过。   “你看那个,那个胸大,那个也不错,那个屁股翘。”   “喻凤姐,我有眼睛。”李知微说。   韩喻凤瞥她一眼,话锋一转,买弄道:“我有个消息,想不想知道?想知道就求我。”   李知微不理她,老神在在的吃酪浆。   见她不上钩,韩喻凤只能埋头喝闷酒,期间偷觑李知微无数次。就这样抓耳挠腮的,没坚持到一炷香,她自己就招了:   “好吧好吧,我告诉你。韦明素此前暗通叛贼,被判斩,问斩时间就在昨日,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去劫她的刑车。这支人有一个活口,正关在察事司大牢里。”   韦明素……   李知微还以为这事早就掀篇,怎么没完没了。   舀了一勺酪浆放进口中,她若有所思。   废太子已死,小郡君也已身死,按理来说,那些伺机而动的叛贼早就没了指望,该土崩瓦解才是。韦明素也成了一颗废子,再来劫刑车,除了暴露自身,还有什么好处?   左肩的伤用了上好的金疮药,依旧没有完全康复,阴雨天的时候会隐隐作痛。   倘若还有暗处的势力在搅风搅雨,她该把他们揪出来,在每个人的肩上都来一刀!   “此事竟无人告知我。”她说。   韩喻凤说道:“那是自然。你任职刑曹,这事归察事司管,我知道这事也是我大姑告诉我的,她让我千万别跟你说,否则让我屁股开花,而我,也做得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李知微瞅她。   “没错,滴水不漏。”   韩喻凤饮了口酒,手一摊,“但没成想,晋王殿下眼耳通天,用刀架我脖子上,为了老韩家的香火,我只能大漏特漏!”   “晋王殿下太不对了,大姑应当谅解。”李知微体恤道。   韩喻凤煞有介事的点头,“我也觉得。”   “没被吓出毛病吧?”   “略微受惊,需要风月楼酒席一桌,外加十个侍酒小郎,给定定魂。”   李知微先是笑,笑过了,却也明白,这一定是李明昭不想让她插手,这才让人瞒着她。   瞒她做什么?   什么意思?   她的视线掠过大殿中的胡儿舞伎,落到御案后正襟危坐的李明昭身上,脑袋里转个不停。   韩喻凤心虚的问道:“你要找圣人干架?别连累我啊!”   说起来,圣人幼时也曾和大家是玩伴,从小就聪明绝顶,干什么都稳压众人一头。后来圣人十岁后,就由大贤单独教学,从此愈加不凡,瞪人一眼都能把人吓死。   要是李小四混混账账的找她姐干架,她姐不收拾她,把她韩喻凤收拾了怎么办。   李知微摇摇头,示意她安心吃喝。   赐冰宴一结束,李知微就大步追上李明昭,跟在姐后头,一路跟到偏殿,再跟到御书房。   李明昭进了御书房,从屏风后出来,换了身常服,往御案前一坐,开始批奏折。   “姐。”李知微出声提醒。   大白天的,屋里面杵着一个大活人,还看不见了不成?   李明昭眼皮一撩,惊奇道:“长进了,主动来陪我看书?我很欣慰。”   “有人劫韦明素囚车一事,为何瞒着我?”李知微问道。   李明昭言简意赅:“你别管。”   此事起因不光彩,废太子逼宫着实该死,但并不是死于先皇圣旨,而是死于李知微的剑下,小郡君也是死于她手里。李知微明白她姐是想把她摘出来,但她又不做皇帝,不求流芳百世,只要她姐在一天,她臭名昭著也没人能拿她怎样。至于百年之后,她浑不在意。   “我要管。”李知微说。   李明昭道:“这事我已吩咐人处理,叛贼余部也将被铲除。你已经胡闹过一次,不许再任性妄为,好好准备去查治河贪污,不要插手此事。”   “事情不对劲儿,让旁人查,我不放心。”李知微道,“你大不了抽死我。”   放下手中朱笔,李明昭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混账东西。”   李知微笑出了声。   每次她姐妥协的时候就会这样骂她,这样骂她也就意味着她妥协了。多大点事,瞒来瞒去做什么,还被她生生气一顿,不嫌累得慌。   李明昭挥挥手,让她滚了。   有了姐的批准,李知微得以进入察事司大牢,好好的审了一下那唯一的活口。   到了午时,她在铜盆中洗干净沾满血污的双手,带着一身腥气坐到了察事司最高官员察事使的座位上。   情况不妙,劫刑车的人竟然是受北部异族的雇佣。   大雍北部只有一个苍牙国,时常南下劫掠边境州府,是北部边防的重心。为了抵御苍牙,太祖皇帝在边境设立诸多藩镇,其中最强的藩镇就是贺兰家族镇守的朔渊。   朔渊一直有不臣之心,赫连穆逃回朔渊后,屡出奇招,迫使苍牙尽显颓势,仓惶后撤千里,让出最肥沃的草场。   但也有传言说,朔渊其实已经暗中掌控苍牙。   这个传言太过离奇,但自从赫连穆逃回朔渊,李知微觉得这也并不是毫无依据。   察事使的书桌上摆放着有关赫连穆的最新情报。   李知微草草一扫,他的发明无数:叫“曲辕犁”的农具、叫“水泥”的泥膏、叫“青霉素”的神药、叫“炸弹”的武器,最近正在搞一种叫“坦克”的装甲攻城车!   臭小子,真的想造她姐的反! [38]玩三十八下:她与内忧外患   五年前,赫连穆在太极宫失足栽进古井,还磕破了脑袋。   宫里侍卫来得慢,他随身伺候的几个小内官力气又小,把人救不起来。几个人无计可施,围在井边哭作一团。   李知微当时正好经过,被哭声引过去,见此情况,帮了把手,将他抱上来。   赫连穆窝在她怀里,缓缓睁开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她,连声道谢也没说。   李知微当时就知道,这赫连家的长公子八成是摔傻了,身为未出阁的郎君,连女男大防都已经忘记,不仅盯着女人看,还主动伸出手勾她脖子。   小内官们被他的出阁举动吓得都忘了哭,战战兢兢的埋头守在一边。   太极宫靠近掖庭一带,住着各藩镇的长子,里面有好几个美人,韩喻凤总爱把他们的名字挂在嘴边。而这些名字里,一向没有赫连穆。   他是胡儿,肤色太黑,不够温润,身形微丰,不够清瘦,眸色太浅,一看就非我族类。   李知微对他不感兴趣,把他放到太医院,就自顾自离开。   过了一个月,他养好伤后,打着报恩旗号,缠了上来。   赫连穆的娘是赫连铁兰,镇守朔渊,被先帝忌惮。他深知自己的家族如履薄冰,一向谨小慎微,平日里深居简出,衣着保守,不向任何皇子世子示好。李知微还以为他生性稳重无趣,没想到动起心思,手段层出不穷。   他喜欢做些奇技淫巧的小玩意儿,什么“玻璃”、“肥皂”,做出来后就差人送给她,说是感激她的救命之恩。李知微生性贪玩,看了就好奇,免不了以“探望伤情”为借口,往太极宫跑,看他是怎么做的。   孤女寡男的,一来二去,就开始眉来眼去……   说来也怪,自从赫连穆磕破脑袋,整个人性情大变,凭空多了一股灵气。他的肤色还是那么黑,如今一看,却黑得润泽匀致,像蜜一般,碧蓝色的眼眸清澈如绿洲中的一泓清泉,配上卷曲如波浪的长发,勾引起人来,别有一番风情。   那时李知微的姐正在和太子李如璟暗中较量,若能获得朔渊赫连家的支持,对于姐来说也是一大助力,于是她便没有拒绝他的示好。   虽未拒绝赫连穆的示好,她也没有更进一步。   她心里有数,和文渊的婚事都还没敲定,赫连穆更往后头排。   见她不上钩,赫连穆勾得更加起劲,给她送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诗集,上一首诗还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下一首就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其实她最喜欢的还是他搞的那些奇技淫巧的玩意儿,他发现这点后,就常邀她来太极宫一起探究。   有一回她惹了文渊生气,连吃好几天闭门羹,只好到太极宫里解闷。赫连穆给她抱来许多小玩意儿哄她开心,她埋头研究许久,只听到银铃轻响,抬头一看,此男衣着清凉来给她倒酒。   他在她面前一躬身,低敞的衣襟就让她从锁骨看到胸沟,再看到腹肌。   面对她的眼神,他神态自若的问:“看啥?”   骚态天成中自有一番率真憨直。   于是李知微当场就占有了他的身子!   此子前凸后翘妙不可言,人又浪荡不知廉耻,两者相加简直魅骨天成,此后她隔几天就来用他一次。   起初他还洋洋自得,后来意识到自己成了玩物,开始朝她要名分。李知微给他侧夫之位,他闹着要做正夫,恃宠而骄,还想去姚文渊面前挑衅。   身为侧室竟敢挑衅未来的正室,真是不知本分,李知微当场修理他,他竟然还敢还手,简直是倒反天罡!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变成互殴,从殿头打到殿尾,又从殿尾打到殿头,然后狠狠睡一觉,一睁眼又互殴,然后又狠狠睡一觉。   李知微从未见过这么皮糙肉厚的男人,就像一匹不驯的野马,被她骑得精疲力尽了,一睁眼,还要嗷嗷叫的去找别人的麻烦。   她只能继续修理他。   太极宫西侧虽偏僻,但也并非无人之地,她与他大开大合的胡闹,很快就被人捅到她姐面前。那时她姐已经登上帝位。   李知微本就同室操戈杀了李如璟,娘才去世不久,又闹出这种混账事,被姐拉进太庙一顿鞭子伺候,抽到她在地上爬。   而赫连穆被她爹爹叫去后宫。她爹爹对他很是不满,对他耳提面命,命他不要过于浪荡,不知分寸,缠得她年纪轻轻损了身子,有碍子嗣。   此男佯装懂事乖巧,回太极宫的路上翻宫墙逃了,跑去姚府抓住姚文渊发疯。   她日防夜防,没防到最毒男人心——此男竟趁着她在太庙乱爬的时候,搅黄了她和文渊的感情……   而文渊伤心欲绝上无相寺出家的时候,她因为被打得起不来床,甚至没办法前去挽留。   赫连穆开心了,整日穿得骚骚调调的在她床头晃,给她喂药都喂得他自己嗯嗯啊啊的,发了春梦一样说与她有夙世因缘,前世就是夫妻。   李知微纠正他说是“妻夫”。   赫连穆偏要说是“夫妻”。   身为侧室不仅挑衅正室,还胆敢骑在妻主头上,李知微忍无可忍,强撑病体都爬起来把他给修理一顿。   他恨得咬牙切齿,可巴掌抽到他脸上时,还是要舔她的手。   后来她一瘸一拐的去无相寺哄文渊,赫连穆趁机带着他那堆奇技淫巧的玩意儿逃之夭夭。   她本都快定下心成家了,结果没了主夫也没了侧夫,孤孤单单的过了四年,除了一些露水情缘别无所获。   而此男在四年间坚持不懈的用他那缺胳膊少腿的一手丑字给她写信,发梦一样说他将一统天下,让她做和亲的亲王,嫁到朔渊,与他重温一帘幽梦。   每次看得李知微手痒难耐想抽人,又抓他不到……   她这辈子没什么太大的野心,非要说有的话,披甲上阵踏平朔渊,将他抓回来狠狠修理,便是其中一事。   看着面前案桌上的情报,李知微出神地捻了捻手指。   还好安插过去的探子多,每一样他发明的东西,大雍都能很快仿制出来,不过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把他抓来才行。把他抓来,然后再让他昼夜不休的将他的巧思通通吐出来,为大雍所用。   “将这些送到天工院,全部仿出来,再呈给圣上。”她吩咐道。   察事使应承下来,迅速派人递送。   此事办妥后,李知微又去刑部看了会儿卷宗,顺带问了一下苍河治水银贪污一案。   此案数天前她姐就在和她提,今日不知为何又提了一次,怕是都水监和御史台的人查得不大顺利。   刑部都官监司赵墨在汴州有故友,消息比较灵通,回道:“禀殿下,此案牵连甚广,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再大的京官,只要落脚地方,想动地头蛇,那是寸步难行。”   李知微明白了,看来她真得去一趟。   等天工院这边把赫连穆的发明接过手,她就动身。   办理完了一切杂务,已经到了酉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李知微火速回到府中,粗布麻衣一换,破布条将头发一束,她顿时忘却了所有烦恼,成为一名大字不识一个的马妇。   此刻,她的心中什么内忧外患都没有,有的只有和金枝玉叶小郎君偷情。   相比于对日益强大的朔渊的担忧,以及对苍河治水银贪污一案的焦虑,和小郎君偷情一事,实在是太快乐了。   像往常一样,她翻墙进入竹涧院。   顾鹤卿已经守在窗户面前,听到响动,赶紧支起窗户,让她爬起来。   她一爬进来,刚站稳,他就直往她的怀里拱,嗔怪道:“臭贼,这么晚才来!”   李知微心里高兴,香了他一下。   俩人腻歪了一会儿,顾鹤卿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食案旁。   他掀开笘篱,露出下面一碗冒着凉气的饮子。   晶莹剔透的碎冰屑堆叠在白瓷碗里,白玉般的糯米小圆子或藏或露地镶嵌其中,圆润可爱。蔗浆浓醇似琥珀,从碎冰顶峰淋漓浇下,几粒艳红的枸杞点缀其间。   “快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玉屑沙糖团。”小郎催促道。   玉屑沙糖团?京师少有这个吃法,多半是江州的甜饮。   李知微一撩衣摆,盘腿而坐,拿起勺子开吃。   顾鹤卿一边给她打扇,一边给她用丝帕细细擦汗,“这是我娘在赐冰宴上得到的冰,好吃吗?”   四娘埋头吃,吃得直点头。   看着她满头汗水,他只觉得心疼。   天越来越热了,她们这行热暑也得干活,八成都没有冰饮可吃。热暑的冰十分昂贵,今天他们家也才分到一块儿。   “你吃过没?”李知微抬头问道。   饮子着实不错,不过她不贪这口凉,倘若他想要冰,她可以给他拖两块过来。   “医书上说男子不能近寒,否则会生不出女儿。”顾鹤卿道:“你干活累,多吃点。”   闻言,她当即把碗底都给抄了。   顾鹤卿心里欢喜,忍不住循循善诱:“好吃吧,这是宫里赏赐的。你要是参加科考,做了大官,我天天给你做。”   李知微故意嘴硬:“有什么好吃的,在井里湃一下不一样的。”   “这是宫里赐下来的冰。”他撅起嘴。   “那我还是前朝修起来的井呢。”她扒干净碗底最后一粒枸杞。   顾鹤卿端出来一碗卖相极佳的蜜炙豚肋。   这一看就好吃!   李知微就要伸筷子,却夹了个空。   小郎把碗挪开,说:“认错。”   李知微当即认错:“顾家小郎,俺错咧。你是公子,俺是糙人,别和俺一般见识。”   “这还差不多。”小郎得意道:“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好。”李知微把嘴一擦,起身两三步跨到矮榻边上,往上面一歪,朝他拍了拍床沿。   顾鹤卿脸红,骂道:“下流胚子,不是这个!”   “那还有什么?”她直起身。   “我做饭好吃吗?”他问。   “还行。”她答。   “我这里有五百两,你去张罗一家酒肆。”   顾鹤卿取出银票,交到她手里,“地段可以稍微偏一点,要聘一个会淮南菜的好厨子。我把爹爹教我的拿手菜都默下来,让厨子学着做。要聘厨娘,不要厨郎,我怕他勾引你。”   “怎么突然想到开酒肆。”李知微好奇道。   “爹爹教过我怎么开酒肆,而且我也有手艺,钱捏在手里是死钱,须得投出去。你一天到晚为人赶马也挣不了几个钱,不如自己顶梁做生意。倘若你不做酒肆,要包马行也行,但你得把马行情况详细告诉我,否则这钱我不投。”   还挺聪明……   李知微笑着打量他,问道:“怎么分红?”   “一九分。”顾鹤卿道:“你一我九。”   “不干!”她道:“五五分。”   “哪里来的五五分,你又没本钱……”   两人一番拉扯,扯了得有半个时辰,最终扯到了四六分。   “成交!”   顾鹤卿忙不迭喊断,生怕四娘反悔。 [39]玩三十九下:她怕收不了场   “算你有眼光,坐等收钱吧。”   李知微将头发一甩,顺理成章的伸手去拿小郎手中的银票。   没拿动。   银票在他手里攥得死死的。   她狐疑地瞧他一眼。   后者大睁着一双黑溜溜的杏眼,兔子似的警惕地瞅她,像是怕她拿了钱夺路而逃,再也不回来。   怎么,还反悔?   怕她贪这五百两?   她在他心里就这么不长进,连区区五百两都不值?!   “顾鹤卿。”李知微又气又笑,“你从钱眼里长出来的?”   她手一摊,掌心朝上递到他面前,挑眉道:“拿来!”   攥着银票,顾鹤卿怯生生的瞅着四娘。   男儿和女人不一样,不好到市面上走动,这事儿交给四娘出面是最好的。此事他早已思虑周全,但临到给钱,却又瞻前顾后,担心极了。   四娘经年赶马,谙熟江湖门道,人又悍勇不怕事,万一她拿到这么大一笔银子,心生歹意,卷款而逃该怎么办。   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但世上只有一个四娘。倘若她离他而去,他久在深闺不知世路,天地之大,当如何寻她?   他瞧她没心没肺,也不知对他用情有几分。   他可把身子都给她了,可别到最后,被她狠心辜负……   “这、这钱是给你做生意的,可不许胡来。我这儿还有银子,以后我做了高门大户的主甫,给你更多钱。”顾鹤卿轻轻道。   李知微气得直翻白眼,“我是贼,要这么防我?别忘了这些银子从哪儿来的,我要是贪图钱财,它能落你手里?我半道就给吃干净,渣都不给你留。”   “那不一样!”顾鹤卿没被吓倒,振振有词地反驳:“这是赃钱,我才是苦主。这钱要么扣在官府手里,要么我拿。你敢偷拿,要被判流放!”   还一套一套的……   李知微懒得和他多说废话,直接上手,“拿来吧你。”   她越抢,他越不敢给。   他越不给,她越抢。   “快撒手,顾鹤卿,撕烂了!”她道。   “呜呜呜,你,你先放手。”他说。   小郎缩着肩膀将银票护在怀里,任凭她怎么掰他的手,都不肯放。   李知微收着力不敢使劲,怕伤到他,一时之间竟拿他无可奈何。   两人歪缠到地上,从食案边滚到床脚,闹得发丝交缠,浑身热汗,气喘吁吁。   李知微将左腿抬上来压住他,手探进他的怀里,努力想法子用巧劲抠,她就不相信今日拿不走这区区五百两!   眼看着即将被得手,小郎哭着求饶,“四娘,四娘……”   声音发颤,缠绵悱恻,听得人耳朵痒。   李知微停手,见他蜷着身子被她侧压在地,额头无力地抵着地砖,冷如白玉的脖颈上浮着一层透亮的薄汗,丝丝缕缕的长发被汗打湿,黏附在脖颈上。   他喘着粗气,抱着银票,楚楚可怜地睨她,这狼狈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俯下|身亲他一口,恶声恶气,“干什么?别耍花招。”   他鬓发散乱,小声道:“我给你,都给你,但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说!”她拍他的屁股。   他哀求道:“你,你先把腿放下去,我要正过来。”   “你还要正过来。”李知微嘲笑他,但还是依他所言,将他掰正,自己则跨骑在他身上。   他墨发铺散,双手将银票死死护在胸口,喉结不住上下滑动。   李知微心头火热,上手按住他的喉结,轻轻摩挲。   “说。”她居高临下。   “第一,不许赌。”他说道。   “好,我不赌。”   “第二,不许狎伎。”   “这个我不答应。”   “臭不要脸!”   顾鹤卿当即气红了脸,兴师问罪:“你是不是在外面玩男人?怪不得这些天回来得越来越晚,也不馋我的身子,原来是在别处偷嘴!”   看他吃醋,李知微乐不可支。   她俯下|身去,细细密密地吻他的唇角,“除了你这个烧男人,我还能和谁偷?”   覆盖在她的阴影里,被她的气息完全笼罩着,顾鹤卿被铺天盖地的吻,吻到目眩神晕,薄唇开阖,无意识的追逐她的舌尖。   趁他迷糊,李知微在他耳畔细声低语,半哄半骗间,就把银票搞到了自己手里。   银票一到手,她就不动了,从他的身上下来,坐到一旁,借着烛光检验银票的真伪。   顾鹤卿满脸绯红,情难自抑的撑起身,伸出手臂勾她的脖颈,没骨头一样挂在她肩头。   见她瞧得那样认真,他心中不免酸涩,“没良心的贼,我还骗你不成?”   “银钱过手,当面点清,过后不认,这是规矩。”她道   闻言,他既觉得她心冷,又觉得她硬气,她越若即若离,他就越忍不住,偏就要缠着她。   “你看看我,四娘,你看看我。”他拖长了声音撒娇。   李知微验票验得目不斜视。   她可没忘记,自己如今是个驾娘,月俸只得一钱。五百两银子,够她攒许多年,由不得她不谨慎呐。   顾鹤卿看她无动于衷,轻轻抚上她的脸,将她的脸掰过来。   “四娘……”他口齿缠绵。   面前人杏眼朦胧,李知微嗅到了情动的味道,笑着抱他上了矮榻。   俩人腻歪了一会儿,他就着急忙慌地把她往床边拉。   “急什么?”   这是第一次见他这么馋,她一边笑,一边解他衣裳系带,然后将他往床上一推,自己也准备上去。   没成想下一刻,这臭小子灵活地从她的胳膊下钻了出来,还把她也往后拽。   她一头雾水,正想问他想干什么,他献宝似的掀开被子,露出下面一套做好了一半的锦袍。看那身量,她穿着恰恰好。   锦袍布料不过寻常云锦,胜在颜色美,是浓郁的绿,像一泓碧潭。   “给你做了新衣裳,你先试试看合不合身,后面我再绣花。”他美滋滋的将衣裳拿起来,在她身上比划,又伺候她穿衣。   李知微很想说她一个马仆穿什么锦袍,但看他兴高采烈,最终没有开口,由得他折腾。   云锦布料不算难得,但也要十几两一匹,他是未出阁小郎,去买个什么东西也不方便。料想将布匹买到手里,再藏起来偷偷的裁剪制衣,定是不易。再加上衣服针脚细密,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   衣裳穿好,她以为就结束了,没成想他让她坐在床沿,又去找了一条抹额出来,为她戴上。   屋内烛光熹微,帐幔垂地。   顾鹤卿知道四娘长得好,没想到稍一装扮,就俊得气势逼人,倘若这般出门,都不知道会惹得多少郎君春心摇动。   他的脸绯红一片,都不敢正眼瞧她,半跪着为她理了理衣摆。   李知微心情愉悦,“鹤卿,你是不是很是心悦于我?”   “臭美,山鸡舞镜。”顾鹤卿矢口否认,然后抬眸偷瞥了眼她,正看到她笑眯眯的瞅他,将他偷看的模样抓了个现行。   她还是在笑,却什么也不说,却又像什么都了然。   是啊,他很是心悦于她,要不然,怎么会身为男儿的矜持都不要了,偏要和她这个马仆纠缠,一次又一次的讨一场欢好。   想到那些事,心就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一股热流又往下面涌,他忍不住脸红心跳的夹起腿来。   李知微看他又开始夹腿,啼笑皆非。   这一次,她没再晾着他,而是将他捞上床,雨腻云香一场。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本以为这一觉将睡到早上,结果半夜时分,她就被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   身边没人,卧榻已凉,帐幔前烛光隐隐。她探身一看,看到小郎竟在灯下补她的旧衣。   “别补了,鹤卿,费眼睛。”她皱眉道。   小郎有些慌张,回道:“你先睡,别管我,你明早还要去赶马呢。”   她哪儿来的马赶?都是胡扯罢了,他竟信以为真到现在。   换在以前,李知微可能会觉得好玩好笑,可今日却突然有点笑不出来。这件粗布麻衣不过是她随便让砚舟找来的旧衣裳,他还以为她过得凄惨,补得这么认真。   不敢想象他日若是她的身份被在他面前被捅出来,他会是什么感受,什么反应。   俩人处了这么久,玩也该玩够了,再闹下去恐怕收不了场。或许她该把真相告诉他,告诉他她就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晋王,这样,让他做个侧室,他估计也欢欢喜喜?   想着想着,她又睡了过去。   感受到身后女子绵长的呼吸,顾鹤卿做贼心虚地舒了口气,回过头看她一眼,再转过头,借着烛光得意的翻看自己的作品。   他在她的衣裳裤子上都绣了精致的暗线,袖角领口都有。这样一来,别的儿郎一看她就知道她家里有男人,就没脸上来抢她。   她出门在外,人又长得好,他没办法随时看顾她,只有通过这种方式,让那些狂蜂浪蝶望而却步。   想到这儿,他悄咪咪拿过她的胸衣,忍不住埋进里面深吸一口,然后红着脸,美滋滋在胸衣的边缘也绣上暗线。   --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竹涧院中便有了响动。   李四早已离开,顾鹤卿今日要去男学读书,一大清早就起了床。   他在脸上贴过胡瓜片,点了守贞砂,又描眉点唇,还将腰束得细细的,做完这一切后,小石头正好提着扫帚来为他打扫屋子。   “公子,今日看着像是有雨,您穿得单薄了,要不多披一件……”   小石头一边打扫,一边喋喋不休。   顾鹤卿背对着他整理床铺,下一刻,不小心从被褥里摸出一条女子的亵裤。   他如遭雷击,面红耳赤!赶紧装作走到衣橱那里找衣物,顺手将其藏到衣橱的最底下。   朝堂之上,李明昭还未升殿。   李知微一反往常的懒散,站得笔直,神情肃然。   韩喻凤觉得奇怪,用笏板轻戳她的背,“咋啦?”   李知微皱眉道:“凉飕飕的,有风。”   “哪儿有风?”   李知微细细感受了半天,没感受出个所以然来。   她决定明天多穿一件衣裳。   ————————!!————————   老天啊,这个周实在太忙了,这周过后就会好些,基本能隔日更。 [40]玩四十下:他露出认命的笑   早朝后,李知微在刑部看了会儿卷宗,很快便发现那股似有若无的凉意来自何处……   最近几日实在过于荒唐,她反思自己不该耽于男色。   小郎果然蓝颜祸水,把她一个好好的娘们儿勾得不成体统,此事要是被爹爹知道,指定瞧不上小郎,就像当年瞧不上赫连穆一样。   巳时未过,李知微就打道回府穿裤子,顺带给自己告假,好处理府中堆积已久的事务。   她的封地在河东道晋地,此为大雍龙兴之地,涵盖河东道十六个州,是兵家必争的军国重镇。按理来说,她本该率府兵镇守此处,只是姐觉得她难以担此重任,便特令她实封不就国,留在京师。   从此,晋地由朝廷派遣的刺史治理,她则享有晋地的租税。   府里的砚舟身为内府长史,一直在为她打理京师和晋地的产业,但有些账目还得她这个主人亲自过目,晋地官员给她送来问候信,也得她亲自回复。   晋王府小山殿。   入夏后天气燥热,小山殿早就撤去了厚重的羊毛地毯,露出光滑冰凉的大理石地砖。   李知微带着一身暑气回来,踢掉鞋袜,往寝殿深处走,一边脱衣服一边丢,走过之处遗落一地衣物饰物。   她赤条条走进一处白纱绣墨竹屏风,再出来时已经穿上一袭暗朱色的纱袍,双手抬起,理直气壮地等着人来给她系衣带。   砚舟跟在她身后,本来正弯腰一件一件的捡拾她扔下的衣物,见她抬手,便放下手中一切,赶来服侍。   他敛首为她系好衣带,又为她打理衣领,一举一动,亲近又不逾越。   他离她极近,李知微一垂眸,就能看到他清丽的柳叶眼,以及眼尾的一颗小痣。   她不喜欢人打搅,又需要人伺候,绝大多数时候,小山殿里只有她和砚舟。   她记得她曾表露过不喜,却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一切都是他揣摩她的心意。   他总是这样妥帖周到,不露任何痕迹,伺候了她十几年。她早已习以为常他的存在,甚至忘了这个一直贴身服侍她的人是个男儿,也需要觅得妻主。   李知微突然生起逗弄的心思,脚下往后撤了一步。   砚舟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试探性的抬眸看她,在看到她脸上的笑意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一红,又缓缓将头垂了下去。   李知微恍惚间记起,十二年前,爹让她和姐挑选贴身服侍的侍从。那时御花园里跪了两排小郎,这么多人里,砚舟容貌身姿看起来都最是稳重,但偏偏听到脚步声时,他抬眸看了一眼,又迅速压下视线。   她以为他是个不安分的,便向爹要了他,带回府养着逗趣。没成想从此以后,他却再也没有过任何出格的举止,大抵御花园里那一次是他此生最大胆的一次。   砚舟母父双亡,无人庇护,这么多年来,王府已经成为他的家。   此刻,他驯顺地走近,继续为她整理衣领,温声道:“殿下,地上凉,把鞋穿上吧。”   轻而薄的衣袖随着他的抬手,从纤细的腕骨向下滑落,露出腕间一颗鲜红的朱砂痣。   李知微抬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指腹在那一点朱砂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殿下。”砚舟试图将手抽回来,却没有成功,只能面色绯红地将脸别到一边,劝道:“殿下,礼不可废。”   礼不可废,自从她和顾家小郎厮混在一起,这种话,不知道多久没听到了。能被爹送到她身边伺候的人,必是经过宫中最严厉的教导,恪守男礼,和没学好规矩的小郎不一样。   “吓你的。”李知微笑着松开了他的手,让他将晋地送来的书信抱来。   书案前,她兀自核对账本,再一封一封拆信读信。   砚舟捡拾完丢在地上的衣服,坐在她身边,为她打扇。   若有若无的冷香从他身上传来,沁人心脾,李知微深深吸了一口,翻阅手中的信纸,看着看着,就开始眼神放空。   晋地那边无甚要事,治河款贪污一事暂时还轮不到她出马。   她最近最爱的事就是去找顾鹤卿寻欢作乐,但这样一直玩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昨夜看他那个认真样儿,还给她补衣服……倘若要道出实情,说不准会惹恼他,到时候他像姚文舒她哥一样,一气之下遁入空门,能把她怄死。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信纸,侧头说道:“我在安州时收用了一个小郎,那人你也知道,就是顾沅的儿子。”   砚舟手中打扇的动作一僵,眼底闪过一丝黯然。   他知道,他自然知道。   自从殿下回京,每隔几日就要到顾公子的屋里留宿。每当殿下需要进宫的时候,他便带着侍从在那堵坊墙后静静地等。   长夜无尽,仿佛风都是苦涩的。   殿下玩心重,除姚公子和赫连公子外,他还没见过其他男儿在她身边能待这么久,怕是殿下已经动了娶夫的心思。   他该为她将一切打理好,这便是内府长史的职责所在,即使他心中空落得紧……   瞥了一眼她的神色,他谨慎道:“可需要仆准备些什么。”   言下之意,是要不要准备聘礼。   李知微摆手,“他自小在江南长大,教养得不好,才刚回京,规矩只学了个八成,爹一定看不上他。提亲下聘之事还远着,我想的是另一件……”   她眯起长眸思索,“在安州时我骗他,说我是马仆,致使他到如今仍不知我的身份。砚舟,你说,倘若告知他真相,他会不会生气?”   男人的事,还是得问男人。她记得砚舟曾经规劝过她不要骗小郎,她当时正在兴头上,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现在已经成为她的烦心事一桩。   砚舟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只感觉一股酸涩在胸腔中逐渐蔓延开来,甚至堵上了喉头,让他难以发声。   “殿下金尊玉贵,这是顾公子的福气。”他艰难道。   “福气?”李知微一笑,将书信扔开,随手抓起桌上的玉璜把玩起来。   “你是不知,此男气量狭小,又不守男德,恐会记仇。”   “顾公子书香世家,定能体谅殿下的难处。”   砚舟轻声劝道:“殿下既幸了他,不如将他收入府中。他失了身子,若没有倚仗,便如断梗飘蓬,还请殿下垂怜。”   砚舟真是猜错了,小郎非但不是断梗飘蓬,还跃跃欲试要嫁入国卿府做主甫,并和她继续做一对奸妇淫夫,偷妻主的钱给她做生意。   有这样的气性,她毫不怀疑,即使她真的只是一个马仆,他也能把三个人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只是有这样的气性,也意味着他绝不是软性子,倘若被他发现她在耍他,一定不好收场。   李知微手里玩着玉璜,单手撑头,眯着眼发呆。   她的侧脸如山峦起伏,即使是在放空时,也有一股掩不住的凌厉气势。听说天家世姻北蕃,故染胡血,造就一脉相承的俊逸面容。   砚舟看着她,失落的垂下头。   腕上衣袖在摇扇时向下滑落,露出未婚男儿都有的那颗守贞砂,明晃晃的刺目,宛如一个讽刺的笑。   十二年前,御花园中,十六岁的他与一众正值少龄的男儿跪在一起,供两位贵人挑选。他知道倘若未被选中,就将入宫为内侍,蹉跎此生。故此,他做了此生最不规矩的一个举动——仓惶地抬了一次头。   殿下就此看到他,讨要了他。   贵君便让教习公公教他规矩,让他做殿下的身边人。只是侍寝第一夜,或许是他做得不好,殿下什么都没做,后来,也再没有召他侍寝。   十二年,他早已年华不再。   府里的阿叔不忍,教他狐魅招数,可他也学不来。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制一点香。   每当被她注视,千千万万句话在胸腔里涌动,可却被一条又一条的规矩牢牢锁住唇舌,缚住手脚。   或许他不该妄想,只需要做好内府长史的本分。   李知微在书案后发了一会儿呆,丢下玉璜,随口道:“相看几家僻静的铺子,适合开酒肆的,最好离崇仁坊远些。”   “好。”砚舟微微一愣,应下来。   “更衣,我要进宫。”李知微站起身。   她要进宫见爹,让他明白她想娶夫,有点准备。免得事情捅出来,爹一把年纪被气死。她可是明白爹在为她娶亲这件事上有多挑剔。   砚舟捧了紫袍过来,在为她更衣时,目光触及到她胸衣上的绣线,心中一阵酸涩翻涌。   那位顾公子,年轻俏丽,还会一手好绣工,一定深得殿下宠爱吧。   送走殿下后,他坐在小山殿门口,拿起了许多年都没刺绣的绣绷。   才落了两针,便不满意的拆去。就这样,反反复复的拆了绣,绣了拆,将好好的绣绷拆得千疮百孔。   到最后,他只得停下手,露出认命的笑。𝕛҉𝕚҉𝕟҉𝕘҉𝕫҉𝕙҉𝕖҉𝕕𝕦҉镓҉整҉理҉   笑自己痴心妄想。   ————————!!————————   [亲亲][亲亲]一些服务意识超强自卑熟男 [41]玩四十一下:她的姐的一些往事   李知微见到爹爹蔺庭兰的时候,他正坐在矮榻上,手里拈针引线,膝上放着一身袍子。   爹上了年纪,眼睛不大好,早年做郎君时也曾以绣工闻名京师,如今针线活渐渐动得少了,偶有动几下,都是为了给她做衣裳。   只是今日李知微瞥了眼,发现摆在他膝上的竟是一件衬甲袍。   她又不穿甲胄,做衬甲袍干什么?   “爹,这是给谁的。”李知微问道。   “给你大姑苌弘,把肩这块儿多垫一些布料,免得穿着甲胄磨肉受罪。”蔺庭兰说完,又招呼她:“快坐,别累着。”   她撩袍而坐,问道:“大姑要回京吗,怎么不告诉我?”   蔺家世代为将,到了爹爹这一代阴盛阳衰,只有大姑撑门户。大姑名为蔺苌弘,在蔺家行二,是大雍定北侯,常年领兵在外,难得回京一趟。   李知微在五岁的时候被李如璟的爹下毒暗害,一剂药把她毒得半死不活,太医看了都摇头,说是神仙难救。   爹爹束手无策,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骨懈形衰。   大姑得知此事,从边塞跑死了五匹马抵达京师,将还剩半口气的她带走,背着她前往名山大川,到处求医问药,险之又险的把她从鬼门关捞回来。   那几年,大姑带她上山下海,教她习武,带她闯荡江湖,让她磨掉了天潢贵胄的骄矜,养出一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气。   大姑与她是姑侄,是师徒,更像是母女,她却比母亲陪伴她的时间还要长。   “明昭召她回京。”   蔺庭兰停下手中针线,垂头叹道:“她身上全是暗伤,这么大的年纪,膝下还无女无儿,真让人担心。我只希望明昭能把她的将军之位免了,让她回京在府里将养身体。蔺家的荣光不缺她一个,可我就只有这一个妹妹,她可是老蔺家唯一的香火。”   殿内沉静,夕照斜长,温暾的余光自雕花长窗漫进来,铺陈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将他也笼罩其中。   光阴流转,玉韵犹存。即使鬓发间已经掺杂几缕霜色,眼尾也攀上纹路,但依然能在许多瞬间窥见爹爹当年风致。   爹爹出嫁从妻,妻主驾鹤后,既拉扯孩子,还要贴补母家。倘若顾鹤卿有爹一半贤惠就好了。   看着他惆怅不已,李知微安慰道:“不是还有曜戈吗?”   “不一样。”蔺庭兰语重心长。   曜戈虽也成器,却是他的三弟招赘,由三弟妹所生,到底只能算半个蔺家人。倘若最后由她承爵,当真是蔺家衰败了,实在不成体统。   这般想着,他又落了两针,像是想到了什么,忽而欣慰一笑,“苌弘给我来信,在信里问你近日如何,身上的伤好了没,还让我多多上心你的婚事,管束好你,不要让你成天胡闹。”   李知微见鬼一样睁大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蔺庭兰继续道:“四儿,看大姑多疼你,想要让你做个顶天立地的妇人。你大姑以前这么不着调,一大把年纪了跟小孩儿一样,如今也是迷途知返收了心,老蔺家终于要有希望了!”   说到这儿,他又顿了顿,自觉失言。   嫁出去的男儿泼出去的水,他早已成了妻家的人,怎好一直念叨母家,但他又实在忍不住。   好在四儿也不是外人。三儿如今做了九五至尊,心思深沉,有些话,他不敢在三儿面前说,在四儿面前说说无妨。   “你要好好听大姑的话,大姑才是你最亲的人。”他循循善诱:“四儿,爹爹的心肝儿,你要多多照看曜戈,照看蔺家,明白了吗?不然爹爹死了都合不上眼……”   “什么死不死的。”李知微道。   爹真是被大姑两三句话哄得团团转,不知道大姑才是带她鬼混的人,她第一次去青楼就是大姑带去的。   她十八岁那年,大姑还从不知道哪儿搜罗来金发碧眼的胡儿三胞胎,美艳绝伦。三人中两个都被大姑给她做生辰礼,剩下一个送给了李明昭,结果李明昭正人君子硬是不吃,还把她的人也给抢了,不顾她的强烈反对,将三兄弟打包送回大姑那儿遣散。   三兄弟半道被韩喻凤接了过去,后来她再看到他们,他们已经成了成国卿府的小侍。从美艳却青涩的处子,被搞成火辣大胆的熟男,实在是暴殄天物……   “四儿。”蔺庭兰叹了声,“别怪大姑和姐姐催你,说起来,你的婚事确实应当考虑了。”   李知微一笑,“爹爹有什么想法?”   放下针线活,他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那个姚家的孩子不错,我也见过,你俩很是般配,可惜你不长进,伤了人家的心。现在人好好的孩子出家修行去了,他爹爹心里恨毒了我,恨没把你教好,让你去祸害人家的掌上明珠。”   “那个赫连铁兰的儿子我不喜欢,长得妖妖调调,行事又泼辣大胆,真是化外蛮夷不知礼数,倒贴的赔钱货。还好他没缠着你,否则爹不会给他好脸色。”   “他也没您说的那么不堪吧?”她失笑。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蔺庭兰眉头一皱,严肃起来,低斥道:“爹一看他就不是什么好货色,到时候勾着你一味贪馋,坏了你的身子,误了子嗣,那才是大事。”   “子嗣子嗣,我不爱听。”   李知微佯做不耐烦,起身就想走。   她知道只要这样做,爹就会妥协来哄她,这一招百试不爽。   果然,蔺庭兰立即语气一变,哄孩子一般,“好好好,爹爹不说了,爹爹不说了。”   “我让小厨房炖了沙参玉竹汤,里面有你喜欢的鹌鹑,来尝尝。”   他将针线与衣袍放下,拉着她坐到桌边。   待内侍将汤品送上来,他便摘了手上的护指和玉戒,亲手给她盛汤。   小厨房的沙参玉竹汤用北沙参、玉竹、鹌鹑炖得香气四溢,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埋头喝汤,爹在旁边一脸欣赏的瞧她,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我的四儿真乖,吃得又多,还不挑食。你姐姐就不爱吃肉,让爹爹头疼,不像你,从不让爹爹操心,还会自己啃骨头。”   李知微羞耻道:“爹!”   她都二十有五,都快成家了,会啃骨头这有什么可夸的……   “好好,爹爹不说了,再喝两口。”蔺庭兰笑眯眯的挽袖,再给孩子盛了一碗。   虽然嘴上答应不再说,但看着面前乖乖喝汤的女儿,他越看越喜欢,越看越骄傲。这是陛下和他的孩子,他小心翼翼的把她和她姐姐拉扯大,现在长得这么高,这么壮,又聪明,又胆大,简直和陛下当年一模一样。   他心中热流涌动,忍不住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慈爱道:“四儿,你是爹爹心尖尖上的肉,爹爹最疼你,你要听爹爹的话。”   “你是天家正统,九五至尊是你的胞姐,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尊贵无比。能配得上你的只有五姓七望世家教养良好的嫡子,最好是蔺家的儿郎,至于其他的男人,玩玩也就罢了。明昭若是骂你,你就往爹爹这儿躲,爹爹护着你。”   这样的话,李知微打从懂事起就听着爹爹念叨,磨得她耳朵都起了茧子,只能敷衍的点点头。   蔺庭兰守着她把汤喝完,给她用丝帕擦了擦嘴角,柔声哄道:   “我的儿,爹又给你做了几件新衣裳,快过来试试,给爹看看。”   --   傍晚时分,暮色四沉,御花园曲径幽深。   李明昭一席赤黄衣袍,缓行于前,李知微跟随其后,再往后则跟着两队内侍与近卫。   “去九畹殿了?”李明昭微微侧头。   “陪会儿爹。”李知微回答道。   “又得了什么好东西?”   “得了爹给我做的衣服。”李知微转过身倒退着走,走到姐姐前面,抬起双手,神气十足的展示片刻,并把胸口的刺绣指给她看,“爹亲手绣的,背面还有。”   两人穿过假山石,到达一处临水月台。   李知微在水廊上转了一圈,紫袍玉带,倜傥潇洒。   李明昭唇角带笑,静静看着她。   有这副好皮相,再加上顽劣不羁的性情,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要遭殃。   转圈转完,李知微潇洒的托了托胸。   李明昭失笑摇头,“什么下流动作,哪儿学来的。”   “曜戈说军中都这样,我跟她学的,有趣吧。”   “就这么想去军中?”   李知微走到阑干边上,伸手捡起一根木枝,逗弄鸟笼里的黄莺,随口道:“那是当然,建功立业,镇守一方,吾辈慕之。”   “你是亲王,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想建功立业?”李明昭看着她。   “你给我的事业和我自己干出来的事业,二者自然不一样。倘若我一辈子做个富贵闲人,与这笼子里的鸟雀何异?更何况大姑征战多年,她退下来后该有人补上。赫连家近年蠢蠢欲动,不知道是不是要谋反,一旦战事爆发,北塞没有大将镇守,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儿,李知微又懊恼,“想初我就该把赫连穆娶了,这小子层出不穷的鬼点子,一会儿又是火药,一会儿又是水泥。赫连家有了他简直是如虎添翼。他们击败苍牙,恐怕已经吞并漠北,不受中央节制。”   “还好这小子早年在我这儿留了些图纸,他的那些东西可以让天工院仿制,否则咱们还真会被制住。”   李明昭淡淡道:“边将我自有人选,轮不到你。你早年中过毒,身子骨不好,留在京中。”   中过毒身子骨不好,这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   李知微眉头一皱就想争辩。   “听话。”李明昭道。   这句话多了些冷硬,她知道自己没有反驳的余地,只好闷声不吭的逗鸟。   月台下的水面,倒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俊美脸庞,就像湖中并蒂莲。   李明昭看着水上倒影,不由得思绪纷繁。   她想起一些往事,这些往事大概是在上一世……   并蒂莲中的一朵,过早的凋零了。   ————————!!————————   哎呀发啦,首先一个,发现一直把大姑喊成大姨了,现在改过,把前面的都纠正了;第二个,工作太高强度了,早六点半起,晚九点半下班,所以隔日更没法保证了呜呜;第三个,以后更的话不确定时间,码完就更。 [42]玩四十二下:她顾念的旧情人   李明昭还记得小时候,一年之中,娘来不了后宫几次。   深宫孤冷,爹爹有时念想娘想得急了,又不敢打扰娘,免不了抱着她们姐俩,哭诉娘的狠心,连自己的孩子也冷在一旁。   但李明昭从来不怨。   慈母多败子,严堂出栋梁,膝下三分远,威中百炼刚。大雍自古如此,母道尊而疏,父道亲而近,只有最聪明最成器的孩子,才配得到母亲的宠爱。   娘有四个孩子,在宗室还有无数聪慧子侄,她与妹妹非长非嫡,不是神童,爹爹又不会狐魅招数固宠,还老想贴补蔺家。娘九五至尊日理万机,冷落她们实属常事。   那时后宫里最受敬重的是凤君裴清,裴家根基深厚,他的女儿李如璟是长女,也是未来的太子。   只是李如璟质钝如槁木,偏又性情倨傲,行止骄纵,难成大器。随着她与妹妹长大开蒙,崭露头角,娘往爹爹殿中住的次数越来越多,引得裴清忌恨,他竟暗中派人给她和妹妹下毒,铲除他女儿登基路上的拦路虎。   她熬了过来,可睁眼过后就发现,身边再也没了那个小尾巴……只剩下京师东茔的一方孤冢。   大姑背着她去看她,封土堆得很高很高。一场春雨过后,上面长出一些绿油油的小草,风一吹过就跟着摇。   像是一把钝刀把完整的她生生剖成了鲜血淋漓的两半,其中的一半永远的离开了她。   她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吃,一个人睡是那样的感觉,没了另一个人,原来寝殿竟有那么大,她说话再也没人应答,只有一遍又一遍的回响,还有爹爹强压的哭声。   人死了会去哪里?   大姑说,会变成泥,回到土里。   她不满意。   寺里的尼姑说,世上有六道轮回,人死了会再投胎,尽前世未了的缘分。   她知道这是虚妄,但还是为她供了一盏佛前灯,希望她回到这个世间,做女儿,做男儿,最好再做回她的妹妹。   娘那时已经病重,虽明知是裴清所为,但苦于抓不到把柄。再加之大雍内有裴家如日中天,外有藩镇虎视眈眈,也无法再处置裴清。   后来李如璟被封太子,她则被封秦王,去往封地就国,一去就是五年。   娘的病情越来越重,卧床不起,裴家把持朝政。   忽有一日,京师传来噩耗,圣人龙驭宾天,举国缟素。   李如璟立即登基为帝,以爹爹性命为要挟,要她回京领命。她抗命不从,尽全力斡旋。爹爹为了不拖累她,服毒自尽,死在深宫。   她与李如璟,一母所生,本该手足情深,从此却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天家无亲,骨肉相残者史不绝书。非天家天性凉薄,只因为神器至重,得之则生,失之则死,即使同气连枝,难免操戈于宫墙之内,踏血阶而南面,此理自古皆然。   天武九年,在蔺家军支持下,她在秦地据地而反!   北疆藩镇失去牵制,僭号立国,裂土分疆。   北狄苍牙,西戎金帐,趁势发兵,劫掠中原。   大雍彻底乱了。   藩镇割据,异族南下,风云开阖,天下汹汹!   她以天家正统之名拉拢藩镇,击退蛮夷,赢得民心;再在藩镇中远交近攻,收服大量藩镇后与赫连家结盟攻入京师,毒死裴清,令李如璟“称病”,以摄政王之名掌控大权。   掌权第二年,她就朝赫连家出手,进而彻底消灭藩镇,统一北方。此后她挥师南下,涤荡群凶,戡定祸乱,廓清寰宇。   定鼎之后,李如璟“病死”,她顺理成章登基为帝,颁新历,封功臣,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从皇子到秦王再到九五至尊,她得到了天下,失去的,口莫能宣。   京师东茔的皇子冢在战乱中无人看守,已经被流民刨开,陪葬品一扫而空,棺木都已被抽走。她亲手从黄土里将散落的白骨一根根捡拾起来。   因为是中毒而死,妹妹的骨头又轻又脆,连根完整的都找不到,骨头的断面都泛着青黑。   她将她追封晋王,移葬皇陵。   爹当年死在深宫,尸身被埋在一棵茶树下。   她令人将爹掘出,也葬进皇陵,位置紧紧挨着娘。   乌飞兔走,岁月如流。她最珍视的人,不会长大,不会老去,一个停留在五岁,两个停留在三十五岁。   据说人死之前,会看到去世的亲人引路。在她年老弥留之际,她却没有看到他们。   六道轮回是无稽之谈,大姑说得对会,人死了,会变成泥,回到土里。   即便是万岁万万岁的九五至尊,也不外如是。   她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眼,寝殿里一股黄粱米香。   李知微正赤脚在地上跑来跑去,爹爹在后面追着她,给她喂黄粱粥,轻声斥责她不该嘴馋,吃得肚子积食。   她以为这是梦,下床就往紫宸殿跑,想去找娘。   等她确定这不是梦,这是重来的一世,再回寝殿,妹妹就已经吃了裴清买通的宫人送来的长寿面。   她及时让妹妹把那碗毒面吐了个干净,但毒性很重,她还是中毒垂死。   太医束手无策,爹以泪洗面,娘来看了数次,令人准备好棺椁。   她抱着她,听着她一声声的喊疼,心中恨意,难以辞达。   后来大姑从北疆回来,背着垂死的妹妹,遍访名山大川遍找隐士高人求医问药,五年之后,妹妹才捡回一条命。   虽然性命无碍,但是伤到了根基,后来一直在调养,几年之后,她才活蹦乱跳起来。每个人都疼她,顺着她,结果给她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即便这样,她还是疼她。   五年前,李知微为了给她争取姚奉的支持,瞒着她去交好姚文渊。姚文渊已经和李如璟定婚,不日就要过门,结果她骗了姚文渊的身子,骗得姚文渊对她死心塌地,让姚家不得不与李如璟退婚,转而站到她身后。   真是不成体统,一天到晚总爱做些损人利己的缺德事……   按照她的筹谋,本还需要几个月才能胜得过李如璟,李知微一通胡闹,倒是把她的谋划提前了不少,更加稳当。   只可惜后来姚文渊想通了李知微的利用,更兼赫连穆一闹,就此出家。   李明昭知道妹妹是心悦他的,只可惜感情沾上权势,就变得恶心,变得难以说清。   她对妹妹有太多愧疚,只希望她从此就在她身边,做个富贵闲人,在爹爹膝前尽孝。   临水月台笼罩在暮色中,远处湖岸,杨柳依依,薄纱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妹妹聚精会神的逗鸟,宫灯的橘光映在她的侧脸,那模样格外鲜活。   “身上的伤好点了吗?”李明昭关心的问。   “多劳垂念。”她没好气道:“要是陛下不故意捏我,早好了。”   顶嘴,不知错,还不知礼数。   李明昭不悦道:“混账东西。”   她就是这个性子,为点小事,差点把自己命都丢外头。她罚她,她还不认,看来她的话压根没进到她耳朵里,不打不服,不知天高地厚。   倘若她再顶一次,她就抽她。   去军中的事情没被答应,还被骂一句,李知微不大高兴,但又不敢继续顶嘴,正好在那儿继续逗鸟。   她眼尖着呢,瞥见她姐背在身后的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这是活动筋骨,等会儿找到由头就抽她。   她姐和娘一脉相承,都信奉“教子需用打黄荆,不打黄荆定不成”的道理。她从小调皮,挨了不少抽,都已经学会察言观色了。   “姐,你把大姑请回来做什么?”她试图转移话题。   李明昭没说话。   她明白了,看来这事自己不需要知道。   她姐偶尔和神棍一样,有些未卜先知的本事,她也没去问怎么回事,就跟她姐也从不问她和风月楼的莺莺燕燕是怎么回事一样。   “大姑回来前知会我一声。”她补了句。   她得请大姑吃顿好的,爹想大姑,她也想大姑。   李明昭不堪其扰:“滚去用饭。”   “我要吃肉。”李知微道。   御膳房给她姐的菜里没几个荤腥,倒是合了她姐素净的口味,但她爱吃大鱼大肉,才不想陪她吃那清汤豆腐。   “饿不着你,走。”她姐道。   “去哪里?”   “九畹殿。”   说完,李明昭背着手离开。   看来今晚是要陪爹吃饭,李知微赶紧跟了上去,炫耀道:“爹才给我喝了沙参玉竹鹌鹑汤,鲜得很……”   陪爹爹和姐用完饭,天色已晚。   李知微想着还要和小郎偷一顿,快步往宫门赶,准备去翻顾家的后墙。   没想到一路上,竟然迎面遇到中书令姚奉。宫门已闭,姚奉能进来,一定是被召入宫,商讨要事。   这根老骨头,对她姐和她全然是两幅嘴脸,对她姐是“天下得遇此明君,此诚生民之福也!”,对她就是“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   由于她姐和她顶着一张脸,偶尔猝不及防撞见姚奉,她还会看到她脸上神情瞬间切换,从属于她姐的毕恭毕敬,换到属于她的冷若冰霜。   这老太婆,不就玩了她的儿子嘛,至于那么记恨?   倘若以后姚文渊想开了,又回来嫁给她,她得唤她一声母亲,做她的半女。她李知微给她做半女,哪里亏了,这不得笑开花?拉着张脸做什么。   李知微还以为姚奉会像往常一样目不斜视的错身而过,没成想这次,她却叫住了她。   “殿下,过几日就是观音会了。”她怅然道:“你要是有心,就去看看他,算是老朽恳请你。”   夜色里,中书令那满头银发格外引人注目。   李知微记得她以前白发没这么多,只能算是斑白,姚文渊出家以后,她的头发一夜之间就白完了,整个人苍老许多。   李知微只好答应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答应姚奉和答应姚文舒不一样,对姚文舒,她可以逗着玩,但逗姚奉除非是她想被姐抽死在宗庙里,所以她言出必行。   看来必须得去趟无相寺。   顾念着旧情人,李知微蹬顾府的墙都蹬得不得劲了…… [43]玩四十三下:她的温柔乡   顾府竹涧院笼罩在如墨的夜色中。   屋内,一灯如豆,灯影摇曳。   李知微侧卧在矮榻上,一手支颐,另一只手的指尖懒懒勾着白瓷酒杯的杯沿。   顾鹤卿穿着素袍,在她面前一步一步练着走路的身姿,衣袖拂动间带起细微的风,扰得烛火又是一阵轻晃。   空气里弥漫着清淡的花香,混杂着杯中醇厚的酒气。   温柔乡,真舒坦。   “哪儿搞到的酒?”她懒懒地问。   他身为男儿不能轻易出门,即便出了门也有侍从跟随,到哪儿偷偷藏了一壶杏花春,拿来犒劳他的奸妇。   小郎自得道:“不告诉你,我自有手段。”   李知微忍不住抬眸看向他。   他的身形极好,清瘦却不显嶙峋,兼具力道与少年气的柔韧。此刻,他的呼吸微促,白皙的皮肤上浮起点点汗珠,那张清秀的脸庞染上一抹绯红。   又一转袖,衣袂翩跹如鹤翼展开。   她真是醉了,醉到又在他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过来。”她说。   这话理所当然,又十分蛮横,但她越是这样不讲道理,他就越喜欢。   顾鹤卿停了练习,脸红红的走近矮榻,还没完全靠近,身子一矮,转瞬被她拉到榻上,坐到她身边。   她紧紧盯着他,整个人越靠越近,一股微微苦涩的药味铺天盖地压过来。   他咬着下唇,面红心跳,身子慢慢往后倾,拉开与她的距离。   屋里静极了,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个灯花。   等到退无可退,他慌张伸手抵住她。   “托你办的事情办得如何了?”眼神不敢与她对视,他轻声道。   臭贼,让她找个好地段开酒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开始找,一来就想和他……   李知微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像指尖一样轻轻抚过,然后又抬起来直视他的眼睛,“没办的话怎样?”   他声如蚊呐,“没办的话,就不许你……轻薄我。”   “江州顾家的钱不够你花,还想做生意,要这么多钱做甚?嗯?”李知微揽住他的腰,手臂一用力便将他勾过来。   顾鹤卿拿她没办法,只能双手撑住她的手臂,以免蹭到那个地方。   “京师哪里不需要用钱?以后想参加各种宴会,想要装扮首饰什么的,花销多了去了……你,嗯,你究竟有没有好生办。”他咬着下唇,难耐道。   烛光下,李知微欣赏着他这幅欲拒还迎的模样,唇角带笑,“鹤卿天生丽质,无需俗物装扮。”   “什么俗物?”顾鹤卿喘了一声,膝盖撑在矮榻上,努力直起上半身,“玉冠,玉簪都是钱,钱花的越多,首饰越清透,越衬人的清丽。男儿家首饰多了,心里才有底气。竹簪木簪虽好,但太过寒酸,即使觅得良人,婚后也难免被瞧不起,被公公嫌弃。更何况,此后拜师也还需要束脩呢。”   年纪不大,盘算倒多。   李知微觉得有趣,“西市延寿坊南街,东市务本坊北街,通化门内道政坊西街,这三个地方,你来选一个。”   闻言,顾鹤卿的脑袋瓜迅速转起来。   他出行不便,但这些日子通过和侍从以及学馆公子们的交谈,已经大致摸清了京师坊市的情况。   西市延寿坊繁荣异常,胡汉杂居,分布有大量酒楼食肆,这些食肆里还有许多胡肆,里面的胡儿靠卖笑招徕客人。在那里开店倘若没有门路,容易开垮。   至于通化门内道政坊更是不行,这里附近就是漕运码头,周围有许多脚店、车马店,来吃饭的主要是脚力或驾娘,兜里没几个子儿,很难赚到她们的钱。   除此以外,听说那一带有很多暗倡,乌烟瘴气的,好人家的男儿可去不得那一块,免得被当成不正经的男人。更何况四娘惯是经不得勾引的,他可还记得那个阮弦呢,暗倡那么多,她在外面瞒着他偷嘴怎么办。   剩下的只有东市务本坊了,挨着国子监,是个好地段,但这里的赁钱不低。   顾鹤卿犹豫了半天,心中忐忑,“务本坊的铺子,怕是不便宜,万一经营不善亏本……”   “怕什么,我给你垫着,大不了多赶几年马。”李知微道。   顾鹤卿心里一暖。   她说话总是有股匪气,又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糙得不行,可却像山一样可以让他依靠。   他羞羞涩涩的瞅她一眼,不敢细看,赶紧把视线移向别处,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偷眼瞅她,猝不及防被她抓了个正着。   他立马垂下头,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头抬起来。”   李知微将他揽得近了些,命令道:“吻我。”   顾鹤卿心知自己本不该情愿,但他心底又实在很是情愿,只能安慰自己,是她坏了他的身子,才让他变成这样的,才不是他天生就是这般不知羞。   他磨叽了一会儿,四娘极有耐心的等他。   于是他面红耳赤的用手捧住了她的脸,摩挲着她的脸颊,吻了吻她的唇,含住了她的舌尖。   屋外的雨声急促而潮湿,屋里闷热得仿佛要窒息,让人浑身大汗淋漓。   细微而濡湿的声响从唇齿间传来,他的脑子都成了一团浆糊,只能无力地昂着头,任由她转守为攻,将他吞吃与搅弄,在湿漉漉的潮气中,一遍又一遍的纠缠。   尾椎骨传来一阵阵的酥麻,他眼饧骨软,瘫化了身子,难耐的轻哼着,不自主的在她身上轻轻地前后来回地蹭。   心里燃起了一团火,呼吸更加沉重了。他想要被吻得更深,想要被捕获,被吞没,被她凶狠的蛮不讲理的对待,像那些驮畜一样被她不加节制的驱使。   可下一刻,她却陡然退开,两人唇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   他浑身大汗,双眼迷离的喘息着看她,面红耳热,下面还忍不住抽搐一般的磨蹭。   她却面如平湖,静静的端详他,端详他这沉沦于情欲的不体面模样。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春色横眉,欲态如火,真美。”李知微赞赏道。   她的视线打量着他的身体,神情流露出一丝欣赏,“鹤卿,你真美。”   “嗯……嗯……”   听到她的夸奖,像是瞬间有闪电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顾鹤卿又是挺胸又是喘气,忍不住哀哀哼出了声。   明明还什么都没做,他就已经泥足深陷了……   男身如柳絮,轻而薄,总是这么轻易被挑动起情欲。再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子,只要是个男儿,都免不了露出这般下贱的不体面的情态,不由自主,任人玩弄。   而始作俑者,却作壁上观,生杀予夺一般,可施予一场欢愉,也可以欣赏他们沉沦情欲的丑态。   顾鹤卿呜咽了两声,强忍酥麻,强自克制住了自己不断抽搐磨蹭的本能,代价是浑身大汗,遍体发软,整个人摇摇欲坠。   李知微笑眯眯的欣赏着他,像是欣赏一尊传世的白瓷,如有实质的视线从他身子的每一处肌肤碾过。   夏衫轻薄,又出了汗,汗水将衣衫黏在这具少年气十足的身体上,勾勒出宽肩、窄腰,还有小腹上纤薄的肌肉。   琼林玉质,美不胜收。   像极了无相寺的那个人,美艳的身体,清纯而又好骗的灵魂。   “可有读过《凤藻玉台集》?”她闲闲发问。   此书是前朝诗文总集,是女子科举需看的书籍,一般男儿信奉男子无才便是德,少有看此书,但顾鹤卿是个例外。他爹爹让他博览群书,将他培养得颇有才情,好嫁个有权有钱的妻主。   他喘着粗气答:“读过。”   “念给我听。”   “你不是不识字吗?”他问道。   “我有耳朵。”   说完,李知微阖眼躺下。   顾鹤卿岂止是读过,他还能背。   他小心翼翼的移动双腿,免得蹭到那要命之处,将身子调整为跪坐。随后,他背了两句,背着背着,见她气定神闲的躺在那里,他只觉得浑身一阵阵发热。   臭贼,他倒想要她再鲁莽些,总好过这样冷落他,卡得他不上不下,像要涨死了,难受得要命。   脑子像变成了浆糊,全都被情欲塞满。   他忘了马仆不该知道这本书,也忘了马仆不该喜欢这本书,所有的聪明才智都挪用到了歪门邪道上。   背着背着,他终于忍不住抛开一切体面与羞耻,彻底屈服于身体的欲望。   他难耐的朝她爬过去,软下身子贴着她,像蛇一样缠着她,亲她的脖颈与脸颊,捧着她的脸,将脸上的碎发撩开。   “看看我,四娘,看看我。”   他细细喘息着。   她耍赖不动,他没法,只好抓着她的手伸向那处,一边蹭,一边哭道:“看看我,别冷落我,我受不了。”   李知微被他逗笑了,睁开眼,转身亲他。   “这是你自己求我的。”一边说着,她一边坐起身将他抱在怀里,慢条斯理的掀他的下衫衣摆。   躺在她怀里,他心中既是期待又是忐忑,害羞的闭上眼,耳热心跳的等待一场疼爱。   “把眼睁开,看看你是怎么被玩的。”她命令道。   “我不。”   他才不要,羞死人了!   下一刻,她手上一用劲,逼得他哀叫着睁开了眼睛。   熹微烛光下,他平日里碰都不敢碰的那里在她的把玩下变换着色泽和形状,变成从未见过的触目惊心的模样,陌生又狰狞,还有点恶心。   他看了两眼,羞耻的夹着腿哭叫起来:“都怪你,都怪你把我变成这样,呜呜呜都是你害的!”   李知微一脸玩味,“世间女人和男人之间,本来就是这样。你娘和你爹爹不这样,如何生的你。你不是说要嫁给国卿?到时候你不仅要被我这样,还要被她这样,你受得了吗?”   “女男之间发乎情止乎礼,你以为谁都跟你这个泥腿子一样!”顾鹤卿骂道。   她笑出声来,“玉菩萨,你当别人娶你来是供着的?”   “其他女人比我玩得更厉害!”   说罢,她手上狠狠一加力。   他腿根抽搐,哭出了声。 [44]玩四十四下:他想和她求姻缘   是夜,李知微与顾鹤卿胡闹到很晚,遂留宿竹涧院。   屋外小雨淅沥,两人相拥而眠。   凌晨时分,雨势渐大,天地间一阵清凉。   今日休沐辍朝不用早起,身上盖着的翠衾又轻又暖,怀里的小郎香喷喷的,她睡得十分惬意。   凌晨时分,小郎不知什么时候下床出去,过了会儿,又回来,跪坐在床前,将她推醒,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李知微睡迷糊了,还以为是砚舟要伺候她起来用早膳,睁眼一瞧是小郎。   屋外夜色未褪,天色昏暗。   他慌慌张张说着什么,她没听懂。   见她没反应,顾鹤卿只好把文雅的措辞放一边,又羞又怕:“我,我尿尿是歪的。”   李知微不假思索:“那你把它拨正。”   “拨正也是歪的。”   他哭着问:“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   那里平日压根不是这样,一定是昨晚闹得太过。男儿那处最是脆弱,平时磕着碰着都疼得要命,严重时还会丧命,结果被她那般揉圆搓扁,还弄那么多次,一定是伤到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复原。   一想到这里,他的天都快塌了!   是他的错,他该听爹爹的话的!虽然第一次是不得已丢了身子,但后面这许多次,都是他嘴馋忍不住,现在可好,变成这副模样,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残花败柳之身。   越想心里越害怕,他彷徨无措,一时哭得停不下来。   见小郎梨花带雨,李知微一时怜爱,哄道:“我看看。”   他鼻头和眼眶微红,闻言,吸着鼻子,扒开裤头给她看。   那里折腾过度,看起来确实与平时有些不大一样。   “肿了。”她说。   他哭道:“都怪你,都怪你。”   “哎呦呦,某郎君嫁不出去喽,嫁不出去正好便宜了泥腿子。”她倚在床沿笑嘻嘻。   “想得美!”他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的将裤头系好,嘟囔道:“我涂点药膏,过几天就好了,这几天你休想沾我身子。”   她嗤笑一声,懒洋洋的躺下,“说得好像昨晚是我先动一样,受不了了,别来求我。”   她迷迷糊糊地裹着翠衾转了个身,一副万事不挂心的逍遥模样,呼吸也逐渐匀长,眼看着又要舒服地睡过去。   这千刀万剐的贼,一点都不让着他,连自己的男人都不知道疼惜!   他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她!   顾鹤卿气愤的擦掉眼泪,伸手推她。   “别闹,睡得正香……”   想到她昨晚不管不顾,他都哭了还是要玩,顾鹤卿心里就一阵不忿。他跪坐在床边,扒着床沿道:“我要给你挖个狗洞。”   她说:“什么叫挖狗洞,你骂我?”   他说:“你以后只能爬狗洞来见我,不能翻墙,翻墙会被打更的更娘发现。”   “你让我爬狗洞,你竟然让我爬狗洞?”她不敢置信的睁开眼,翻过身来看他。   他鼓起勇气:“怎么,你大字不识一个,还和我私会,爬狗洞委屈你了?《灵蛇侍蚌谱》里奸妇就是要爬狗洞的。”   李知微气得笑出声来:“你啊你,顾鹤卿,真有趣。和你在一起,我这一辈子也不会无聊。”   “小白眼狼。”她饶有兴味。   面前人身上的气息一瞬间变得有些陌生起来,好像她不仅仅只是他的李四。因着她,此方青纱帐幔,翠衾锦褥也变得贵不可言。   枕边人身上时不时冒出来的这种格格不入的陌生感,让顾鹤卿有点害怕。   他赶忙讨好的亲了亲她,然后坐上床沿,攀着她的肩撒娇。   “东市务本坊的铺子我喜欢,就定在那儿。四娘,你雇厨娘和跑堂的时候可得小心着,别被外人骗了,也别累着,买匹骡子代步。”   “除了我以外,哪个男人都不要信,也不许进窑子,色字头上一把刀呢,只有我才对你是心贴心的好,其他的男人都想骗你的钱。”   他将脑袋靠在她的肩上,食指在她的胸口画圈圈。   李知微托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   这张脸,清明灵秀,丽色夺人,和文渊像,却又不一样,配上这性子,简直活色生香。   “好,都依你。”她似笑非笑。   顾鹤卿满意了,亲了亲他的好四娘,高高兴兴的下床梳妆。   屋外雨声淅沥,檐角铁马泠泠,天光未破,窗外昏暗异常。   李知微活动了一下脖颈,懒得穿裹胸,就披了一件对襟,穿着亵裤,赤脚下床,歪到外间矮榻上,看着小郎对镜不停的忙活。   为了攀高枝,他好像每日清晨都要这样忙活一回,也不嫌累嫌麻烦。倘若他是女儿身,这认真劲儿放在诗书上,至少也能弄到个进士当当。   她又想逗他,便叹道:“他日郎君攀上高枝,可不要忘了这个赶马的才好。”   顾鹤卿自顾自的梳妆,闻言,轻哼了一声:“臭贼,你就是我前世的冤家,忘了谁我都不会忘了你。”   说着说着,他又开始美美地念叨他的宏图伟业:“等以后我嫁给国卿,就拿国卿的钱给你做生意。等你生下孩子,我就拿国卿的钱给我俩养孩子,反正国卿有的是钱。”   “还生孩子?”李知微就歪在榻上看着他努力的涂脂抹粉,忍不住笑:“生个女儿还可以和我一样卖力气,要是生个男儿也被你养成这个烧样子,那是没指望了。”   顾鹤卿停下动作,扭头瞪她一眼,“说谁烧呢?我这个样子你不也喜欢得不得了。”然后回过头,继续鼓捣他那些瓶瓶罐罐。   这烧而不自知的样子,又有点像赫连穆,赫连穆也不认为自己烧。   李知微饶有兴致的欣赏了他许久。   他脸皮薄,经不得耍,本以为他会晾她一会儿,可等到梳妆完毕,他回头看了她两眼,起身扭扭捏捏的走过来。   不是生气了吗?她还没开始哄,气消得这么快?   顺着小郎直勾勾的视线,李知微垂眸一扫,大概明白了原因——她的对襟未系带,风一吹,便微微敞开,露出大片肌骨。   小郎霞飞双颊,俯身过来,假做关照,伸手为她系上系带,有意无意间,指尖碰到那处肌肤好几次。   他咬着下唇,眼神发飘,一看就是又想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旷了多久,实则昨晚才刚行房过,真是开了荤的郎君离不得榻。   “不规矩。”李知微抓住他的衣带,将他一把拉到自己面前,“未出阁的小郎馋女人的身子,知不知羞?”   “我没有,我没有。”顾鹤卿的脸通红,都不敢抬:“我怕你着凉。”   “那你盯着看算什么?”   “我,我就看看以后咱们孩儿的口粮。”他道。   “既是孩儿的口粮,昨晚你吃那么凶。”   顾鹤卿一时羞愤欲死,七手八脚的捂她的嘴,生怕有人听见,“这是白天,白天不许说这种话,羞死了!”   李知微坏心大起,伸舌头舔他手掌心,后者浑身一滞,片刻后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闹到卯时,李知微才慢吞吞翻墙离开。   砚舟已在围墙外等她,带来了一个消息——圣人派人来喊她进宫。   她穿好官袍进宫面她姐。   李明昭今日政务繁忙,见她来了,迅速吩咐事情。   汴州刺史伙同河道都水监使贪污治水银一案不容乐观,此前派去汴州的京官不仅什么都没查出来,还莫名其妙死了几个。地头蛇如此猖獗,简直是不把中央放在眼里!   李明昭令她带着玄锋卫前往汴州督办此案,三日后启程。   李知微早料到会如此,因此也并不惊讶,一口应下来。随后,她就被姐打发到了九畹殿陪爹爹。   爹还是老样子,她一进殿门,他就像小时候一样,追着给她喂吃喂喝。等她热汤热饭下肚,被撑得晕乎乎的时候,爹就又开始了唠叨。   只是这回唠叨的内容不再是她是个尊贵人,她小时候多可爱,她该怎么和姐姐相亲相爱,而是她有个远房弟弟多么端庄得体温柔贤淑,会照顾人,有正室风范,又姓蔺,刚好和她一家亲。   爹总是忘不了贴补蔺家,老想往她和她姐身边塞蔺家的哥哥弟弟,往朝廷要职上塞蔺家的姑姑婶婶。这些年因着这件事,姐都不爱来九畹殿了。   “爹,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她糊弄道。   蔺庭兰以为他的乖乖四儿要答应,欢天喜地的转身去取那侄子的画像,想给她过目。   李知微趁爹转身,迅速将碗里的乌鸡汤一饮而尽,嘴一擦,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   顾府大堂,一家人正围坐圆桌前用着早食。   今明两日,官员休沐,男学也不上课,一家人难得清闲。   明日是观音会,观音巡游赐福众生,据说这是京师一年一度的盛事,届时万人空巷,很是热闹。   观音会有两处规模最是盛大,一处是南城曲江畔南苦寺,另一处是北城栖梧山无相寺。   顾沅对般若学颇为心醉,近年来每逢观音会都会带着全家去南城南苦寺烧香祈福,今年也是如此。   早食用到一半,顾鹤卿就装作食欲不振,惨白着一张小脸,捂着心口,以身体不适为由回屋了。   他才不想和家里人一起去观音会,拘谨又无趣。   他打算明日以生病为借口,在家休养。待娘和父亲、哥哥他们去南城了,自己就和四娘去北城玩,路上顺带还可以去东市务本坊看有没有合心意的铺子。   回到竹涧院,他打开衣橱,抱出衣筐。衣筐里,静静躺着一件雍容大气的绿缎大袍。   顾鹤卿仔细翻看着,拿着针线,在袍子的袖角衣角补了几针。   明日,他要臭贼脱下她的破衣烂衫,穿着它陪他去无相寺求姻缘。   她穿上这件衣裳一定好看,说不准,都能压过那些王孙贵女呢!   想到这里,他心里美滋滋的,又补了几针 [45]玩四十五下:她看得目不转睛   “臭贼,这么晚才来。”   李知微一翻进窗,还没站稳,小郎就“嗖”地挤进她怀里,捶她两拳,然后小鸡啄米一样亲她两口。   亲完这两口,他就迅速推开她,移步走到一边,脸蛋红红地假装矜持起来。   李知微就爱欣赏他这幅故作清高的模样——又装又俏,颇具风情,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你看什么?”他侧过身子,微嗔道。   她笑眯眯地不回答。   他不好意思起来,“我有一件好物送你,你来。”   拉起她的手,他带她穿过帐幔,慢慢往床铺走。   小郎的手指细直且白,因不事劳动,除了有几处执笔磨出来的微茧,十分细滑。   李知微摸着他软乎乎的指缝,惬意的想,他是不是今晚想玩点花样?那她也有几个花样要与他玩玩。   结果他走到床前,一掀被子,一套绿缎大袍出现在她面前。   ——这一幕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明日陪我去北城观音会,你就穿它,我们顺路去看铺子。”他一脸喜色。   “胆子见长。”李知微忍不住调侃:“光天化日和外女出街,不怕被你娘关进寺庙锁一辈子?”   “我才没有这么笨。”顾鹤卿解释道:“娘带着父亲和我那几个兄弟去南城,我们去北城,一南一北,怎会被他们察觉。再者说,我还带幕离遮挡面目,身边又有你,任谁都以为我们是新婚妻夫,谁又会想到我的真实身份。”   他都计划好了,等娘和父亲他们坐车离开,他就让四娘驾马车来,佯装他的好兄弟包大象要带他出去玩,晚上再赶在娘的前面回来。这样一来,便是万无一失了。   李知微哂然。   北城的观音会正好办在栖梧山脚,山上的无相寺里就住着姚文渊。她先是答应文舒,又是答应了姚中书,正好顺路,这下于情于理都得去看看他,看他有没有改变心意。   想到明日可以和四娘出门,顾鹤卿欢天喜地的在屋里飘来飘去,一会儿搭衣服,一会儿找幕离。   李知微端着茶盏闲闲歪在矮榻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食指搭在茶盏的杯沿,有一搭没一搭的划圈。   玩到现在,到底该如何收场?   她喜欢他的骄纵,他的不知廉耻,他的心比天高,喜欢他偶尔流露真情,一步步为她妥协。这场游戏,玩一辈子她也不会厌,可惜再高明的瞒天过海,也总有被拆穿的一天。   倘若得知真相,他会怎样?   会哭,像姚文渊一样负气而去?   还是高高兴兴的搬进晋王府?   希望他聪明一些,自己发现蛛丝马迹;又希望他天真又贪婪,永远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   屋内,顾鹤卿收拾完衣物,羞羞涩涩的坐到矮榻边上。   李四一招手,他就顺势倾身倒下,红着脸拱进她的怀里。   “四娘,京师的观音会热闹吗。”他将头抵在她的颈窝,手撑在她的胸口。   鼻尖是淡淡的清苦的药香,掌心一片温暖又柔软,他一边暗骂自己不要脸,一边又忍不住脸红心跳地用指尖轻轻地抚。   就像魔障了一样,他对她身上每一处都如此痴迷,浪荡得连他自己都心惊。   身为男儿,本该寡淡少欲,谨守本分,可身体却像不受控制的野兽,不顾一切的恬不知耻的渴求她,渴求她的支配,渴求她的操控与玩弄。   有时在床笫之间,她那样粗蛮不讲理,时不时还说不堪入耳的脏话羞他,越是这样,他越是渴求她的抚慰。   “热闹。”李知微将他不老实的手架起来,随口道。   她总这样随心所欲的拒绝他。   即使他是朝官的公子,她只是个马仆,即使他才刚给了她五百两做生意。   她越拒绝,他就越忍不住讨好她,勾引她,直到看她那张冷淡的脸,也同他一般泛起动情的颜色。   想到这儿,顾鹤卿整个身体软软地贴上去,没骨头一样缠着她。   因着做错事被她抓住,他格外做小伏低,软声道:“小石头说,京师人多的地方有拐子,专门拐郎君卖到烟花柳巷。”   “怕了?怕了还敢去?”李知微心不在焉的玩他的手,搓他指缝。   “我不怕,你会护着我,就像在安州时一样。”他趴在她身上,笃定道。   想到回京路上的鸡飞狗跳,李知微兴味道:“当初不知是谁担心我半道上把他给典了,在林子里哭个不停,怎么劝也不听。”   “谁叫你当时存心吓我!”顾鹤卿这时回过味来,细细一品她的所作所为,气得捶她一拳,“你一路上都存心吓我,就知道拿我寻开心。”   她不回答,只是笑。   顾鹤卿看她笑得眉眼弯弯,脸一红,一时忘了气恼。   他咬着下唇,心跳如鼓的伸手摸她的衣带。   她歪着头瞧他,面带笑意,似是默许。他胆子便大起来,勾住她的侧襟,系成活结的带子无声的松脱……   他埋着头,想到那日她允许他吃衣襟之下的那一处,没吃几口就被她扯开。如今想到那场景,让他口干舌燥,心也跳的越来越快。   眼看着解到最后一根系带,正是如蜜如糖之际,四娘突然看向门外,戒备道:“谁?!”   门外有人!   顾鹤卿魂飞天外,连滚带爬的藏到她身后。   怎么会这样?铜铃没响,怎么会有人来?来的是谁,是娘,是父亲,还是小石头?来了多久,有没有听到他和她的谈笑?他该怎么回应来者,回应大半夜自己闺房里藏了个女人?!   倘若来者偏要进来怎么办,他与她的丑事岂不是暴露于人前?   顷刻之间,热汗遍布全身,脑袋一阵阵的发晕。   他胆战心惊的扒在她肩头,露出一双眼睛朝外看。   无尽的夜色透过格栅门的格心浸进来,门外一片漆黑,寂无人声。   他如临大敌,一动也不敢动,怕得瑟瑟发抖。   良久,李四扭头看他,“抱歉,听错了。”   说完,她坏笑一下。   顾鹤卿懵懵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哪有什么人?   臭贼,又逗他!   她是成心的,成心要看他笑话!!   他越想越气,忍不住扒住她的肩头,狠狠一口咬下去泄愤。   “嘶,疼!”她嚷了两声,像是应付一般,有气无力,慵慵懒懒。   他用她的皮肉磨牙,咬了好一会儿才松嘴,在她肩头的布料上留下一个湿哒哒的口水印。   “认不认错?不认错我还咬,这下我咬你脖子!”他气道。   她扭头看他,上下打量他一瞬,随即下巴微抬,说道:“嘬嘬嘬……”   怕他没听清,她又重复了一遍:“嘬嘬嘬。”   顾鹤卿大怒,当即按到她身上,要咬她脖子。每次他朝她咬过去,她就一把抵他的下巴,把他的嘴阖上。他拨开她的手,她便又抵上来。   就这样你来我往的玩闹了几下,他还没闹够,某处就在厮磨拉扯间被触碰。   情欲瞬间被拨动起来,像一簇火苗从下腹燃起,一发不可收拾。   他一时怔住,僵在那里。   “怎么了,鹤卿?”她玩味地轻声问。   两人挨得极近,近到呼吸相缠,他身体的变化,自然瞒不过她。她是明知故问。   顾鹤卿难以启齿,只能俯身过去,像小狗一样舔吻她的唇。   她懂这是什么意思,她知道他认输了。   “我不懂,鹤卿,你说话啊?”她佯作茫然,眼眸深处却笑意盈盈。   她如此恶劣,他却心动难耐,忍不住吻上她的眼尾,带着鼻音哀求道:“帮帮我,四娘,帮帮我……”   “公子,俺是正经人,俺不做这事。”关键时刻,她连连摆手,表示自己是正人君子。   “呜呜呜……死贼,欺负人……”他哭出了声,浑身泛红,恍恍惚惚的抱住了她,难耐的厮磨。   李知微又说:“女男授受不亲。”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的呜咽声。   她笑着将手伸过去,拯救可怜的小郎于深重欲海之中……   --   第二日,顾鹤卿向自己娘告病,顾沅吩咐他在家好好休息,便带着夫小前往南苦寺观音会。顾鹤卿强撑“病体”,在小石头的搀扶下,将娘和父亲一行人送到顾府门口   顾府的马车刚出去不久,一辆两匹马拉着的青绸马车便缓缓驶到顾府门前停稳。   顾鹤卿和小石头说那是司农寺卿包府的车,是他的好友包大象来接他去包府玩。   顾府得力的下人都被顾沅一行人带出去,府里老的老小的小,管事的没几个。小石头一听自己公子的好友是三品大员的儿子,便被唬得只知点头,眼睁睁看着公子身轻如燕的登上了那辆马车。   “四娘。”一上车,小郎就往女人的怀里扎。   李知微今日头戴黑纱抹额,穿了绿缎大袍,正大马金刀的坐在马车正中,见他扑过来,伸出双手将他抱了个满怀。   “这个赶马的驾娘是哪里来的,看着好凶。”他喘匀了气,扒在她耳边小声道。   要不是看到车身上那个熟悉的银泥团花纹,他险些没认出这是四娘的车,不敢上来。   “喔,我聘的。”李知微随口答。   其实那是府中的府兵,被她临时抓来赶马。她穿着大袍赶马太扎眼,倘若被人认出来,有些丢人。   小郎一下紧张起来,把声音压得更小了,“那她,那她会不会知道了咱俩的事?”   就这老鼠胆子,还敢偷情,也不怕把自己吓死。   李知微斜他一眼,“我就聘她半天,她一到栖梧山就走。”   闻言,顾鹤卿的心便放到了肚子里。   他坐到一边,把自己收拾齐整,随后便忍不住偷眼打量身边的女人。   以前她不修边幅,头发毛糙糙的束着,穿也穿得皱皱巴巴,像个小痞子。如今她把头发抹上去,再换件衣裳,真是金质玉相,持重端方,叫人越看越喜欢。   马车载着二人在东市务本坊逛了圈,李知微撩开窗帘,随意给小郎瞎指了几处铺子,让他自己挑选。选中了哪处,届时就让砚舟去谈,买下来便是。   选完铺子,马车便前往栖梧山。   山脚集市绵延数里,道上挤满了香客,摩肩接踵、热闹非凡,空气中一股香火蜡烛的气息,还有油炸面食的焦香,耳畔是沿街小贩的叫卖声,吵吵嚷嚷,烟火气十足。   青绸马车停在道边柳树下的驻辕处后,李知微便让赶马的府兵领了钱离去。   顾鹤卿戴好幕离,由她扶下车来。   他在江州时估计少有出门凑这种热闹,如今看到什么都稀奇,在集市一路走一路瞧。李知微也纵着他,提着个竹编小篮子跟在后头,他看上什么就买下来。   一年一度的观音会十分盛大,来自四面八方的商客旅人汇集在此。不过街上各色面孔多是女人,青年男子极少,偶有几个,都戴着幕离。   李知微知道,参加观音会的男子不像明面上这么少。和顾鹤卿年龄相仿的世家公子也会来逛庙会,只是多半脚不沾地,爱坐在轿子里看,或者干脆包下视野好的酒楼的包厢,约上三五好友,隔着窗棂看。像小郎这样好新鲜,爱自己逛的比较少见。   “刚出炉的胡饼!金黄酥脆芝麻香,一咬满口是肉汤!走过路过,莫要错过嘞!”   “金银簪钗,步摇玉镯!千日工,时新样,戴在身上倍儿光亮!”   “金鱼儿赶银鱼儿,金鱼儿赶银鱼儿咯……”   “金鱼儿,玉镯子。”顾鹤卿眼花缭乱,一会儿看玩具,一会儿瞧簪钗,这里也摸摸,那里也摸摸。   李知微一只眼挂着小郎,一只眼瞥一旁的胡儿酒肆。   那酒肆门口倚着一个胸大屁股翘的金发胡,胸口的衣襟深深开到肚脐眼,下裳的衣摆高高提到大腿根。见有女人盯着他看,他骚骚调调的撩了下自己的波浪金发,腰腹一用力,柔韧的顶了下胯,碧蓝眼眸飞个媚眼过来。   李知微顿时将两只眼都拿来看他,不动声色的在他的脸、胸、屁股、腿上瞄个不停。   胡儿一看她拎个竹编篮子,身后还站着个头戴幕离的儿郎,就知道这是有家室的女人。见她看自己看得入神,而那夫郎还恍然不知,他心中便得意更甚。   他俯身,厮磨着檐柱,蛇一般扭动着攀沿而上,伸长脖颈,与檐下花盆中倒垂下来的一枝黑色的审核接吻。灵巧的舌尖拨开审核的外壳,狠狠一口咬下去喷喷香,鸡肉味嘎嘣脆,审核真的好美味,浓郁的汁水顺着他的脖颈缓缓淌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碧蓝的眼眸像钩子一样地勾着她。   怎么能这么烧?   李知微看得目不转睛。 [46]玩四十六下:她偷偷去见老情人   李知微正看着胡儿搔首弄姿呢,一顶雕花轿经过,从小窗落出来一方丝帕,风一吹,正正落到她脚边。   小窗里有人轻轻放下了帘子。   落帘之前,她清楚地看到轿内公子正掩唇轻笑。   李知微扫了眼身后的小郎。他还在摊位上挑拣小物,卖发簪的大娘一口一个“俏郎君”,把他哄得不亦乐乎,浑然不知自己的女人正在被人勾。   “鹤卿,快点儿。”她催他一句,没理睬地上的丝帕,又开始聚精会神的看对面酒肆的胡儿。   金发胡舞得越发起劲,那只修长的手探到衣襟里,不经意间将衣裳抹了下来,露出大半个肩头和胸脯。   那个肌肤,莹白如雪,雪中一点艳丽欲滴的红梅,红梅上还挂着一枚亮晶晶的金环。   啧,真烧,真带劲。   李知微的视线像刮子,仔仔细细把他刮一遍,又顺带刮一眼酒肆招牌,心中决定下回和韩喻凤几个姐妹喝酒就定在这儿。   顾鹤卿买完发簪,准备结账,四娘却没过来付钱。他扭头一看,只见她直直望着对面,神情很是专注。   他很快就知道了缘由——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对面那酒肆外面有个男人在跳舞,白日青天的,衣裳都快脱光了!   哪里来的贱男人?   好不要脸!!   “不许看!”他气得去捂她眼睛。   她一本正经地拉开他的手,“我就看看,又没做什么。”   “还想做什么?非礼勿视你不知道吗?”他气道。   “我知道。”说着,她又朝那边看了眼。   他头顶冒烟,“你还看!”   “这也怪我?他自己在街上脱衣裳。”李知微理直气壮的反驳,顺带又看了两眼。   金发胡见妻夫二人当街争执,心中更是得意,朝女人飞了个吻。   真是个贱货……   顾鹤卿见状,简直忌火中烧,拼命去捂四娘的眼睛,“不许看,不许看!”   “哎,哎……”李知微被他推搡两下,提醒道:“踩到别人的丝帕了。”   “丝帕?”他低头一瞧,果真脚下有一方丝帕,丝帕的一角还绣着一丛兰草,一看就知道这是男儿贴身用的帕子。   既是男儿贴身的帕子,怎会出现在她脚下。   “哪里来的丝帕?”他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帕子兴师问罪。   “我哪儿知道。”李知微装死,抽空又瞄了对面风风韵韵的金发胡两眼。   她没接,也没捡,就掉她面前罢了,关她什么事。   顾鹤卿正想说话,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道男声:“老仆失礼,斗胆动问,二位可曾拾获一方丝帕?”   他循声转头望去,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阿叔映入眼帘。   大哥顾承云有个闺中好友姓沈,大家都唤他沈郎君。沈郎君早早嫁给礼部侍卿家的长女,结果那位贵女身染顽疾撒手人寰,他为保家族清名,大好年纪便开始守节不嫁。   大哥和沈郎君走得近,因此沈郎君的贴身侍从顾鹤卿也见过几面,就是面前这位阿叔。   顾鹤卿本待发作,闹闹四娘,陡然看到这阿叔,顷刻被吓没了火气。   幕离的白纱轻飘又薄透,风一吹还会飘开。他怕被熟人认出,赶紧躲到四娘背后,大气都不敢喘。   “喔,在地上。”李知微言简意赅。   这本该是尴尬一幕,但阿叔反应极快,迅速将地上丝帕拾起,放入袖中。脸不红心不跳的答谢道:“多谢二位。”   李知微敷衍道:“不谢。”   “老仆冒昧,敢问娘子贵庚?”阿叔问道。   富贵人家的公子有时会招赘,在街上看到长得好的女人,会让身边侍从接近打听。当然,也有可能不是公子招赘妻,而是寡夫招卿客也说不定。   闲着无聊的时候,勾搭一个倒也无妨,可惜现在怀里一个,山上还有一个,她正忙着呢……   “二十有五,已有家室。”李知微婉言谢绝,说完想带着小郎离开。   “娘子请留步。”阿叔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恭敬的双手奉上。   “不瞒二位,二位风姿出众,令人心折。我家公子已令我等备下薄礼,请二位移步前方书斋一叙,邀二位小坐片刻,听琴品茗。”   李知微单手接过银票——白银五十两。   了不得,出手真是阔绰。   五十两白银,够京师普通的五口之家四到五年的吃嚼。   倘若不做天潢贵胄,靠她这张脸,吃软饭也能吃得盆满钵满。   她拈着银票,转过头朝小郎笑,眉峰一挑,凤眼里满是跃跃欲试。   小郎一声不吭,在她身后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就差开口叫她别去。   她斜斜扫他一眼,下巴一扬,眉头微蹙,表示他这个小男人的意见没用,自己正在考虑中……   小郎的右手攥了松,松了攥,看起来像是痒得慌,似乎想给她一巴掌。   “多谢公子好意,我与内子不便前往。”李知微终究拒绝了,顺便将银票也递还回去,“无功不受禄。”   见面前这对妻夫并无此意,沈家阿叔遗憾的接过银票,躬身离去,一路想着该怎样回复自家公子。   等那阿叔走远了,顾鹤卿才从四娘背后绕出来。   那位沈郎君明面上清冷端方,没想到背地里也做这种事,与江州螃蟹巷那些偷人的寡夫何异?天底下的腌臜事果真哪里都一样多。   又想到四娘方才还一脸跃跃欲试的模样,他扭头气鼓鼓地质问道:“你是不是很想跟他去?”   李知微的手钻进他的袖笼,捏捏他汗湿的掌心,“郎君何出此言,真是冤枉。”   “那你方才为何考虑那么久?”   “我就想想。”   顾鹤卿怒道:“想也不可以!”   她将手一摊,无奈道:“我本来没想,是他们勾引我。”   说话间,她又瞄了眼对面。   那金发碧眼的胡儿还在冲她搔首弄姿……   “呜呜呜不许看,不许看!”顾鹤卿闹着捂她的眼睛,要她不准再看。   两人正打闹间,又一架雕花轿子经过,香风拂过,一方丝帕从窗口抛出,正正好盖到李知微的脸上。   她仰头深深嗅了一口,陶醉道:“好香。”   顾鹤卿人都看傻了,摇摇欲坠,看着就要哭。   李知微赶紧将丝帕扯下来扔地上,不再逗他,“好了好了,不理它。咱们上山好了,先去无相寺。”   观音会本就是寺院法会,只不过因一年一度,参与者众多,慢慢成了节日一般,引得山下集市也热闹非凡。   只是观音会到底不是寻常节日,来逛庙会的许多人,即使不是释教信众,也要去寺院中去烧香祈福。   当然,她也有她的私心。   山上无相寺,朱墙迤逦,殿宇层叠。   今日观音法会,寺门那对汉白玉的石狮旁,香客摩肩接踵,人流如织。   主殿重檐之下,“慈航普度”金匾高悬,殿前广场上,香烟缭绕,世家公子云集,在比丘尼的引导下,于袅袅梵呗与钟鸣声中,向殿内垂眸的观音宝相恭敬顶礼。   无相寺有大殿名“澄心殿”,专供男客上香歇息。   李知微将小郎哄进去,信誓旦旦说自己在门口等他,小郎一进门,她转身就走,熟门熟路的去找姚文渊。   姚文渊单独住一个小院,他的院子很好找,院里有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刚和他分开那会儿,她在那棵梧桐树上蹲过半个月,鬼一样地盯着他,夜夜偷看他洗澡。   如今这棵梧桐树长得更高了些,院子青砖灰瓦,十分清幽,只是大门紧闭。   李知微找到一处矮墙,单手一翻就落进院中,信步走到禅房前,叩响房门。   有人闻声前来开门,门一开见是她,仓惶关门。   李知微抬手将门撑住,让他动弹不得。   姚文渊只得僵在原地,别开脸,将视线避过她。   她居高临下的打量他。   许久不见,他清瘦了,姿容却更胜以往。面如素玉,眉若翠羽,发比亮缎,愈发的冷玉清冰,和他的性子一样。   当初她威胁无相寺主持,不许任何人给他剃度,否则就要一把火将这无相寺燎个干净。所以这么多年,他都只能带发修行,对外说是出家为僧,其实不算出家,充其量算个居士。   她已有两年没来见他,倘若当年没闹成那样,他早就做上晋王府的主甫,说不准如今孩子都与她抱了俩了。   绮纨之岁喜欢过的男人,得不到总会让人气闷,越没法彻底占有,越让她难以忘怀。她怀疑他知道这一点,到无相寺来,既是惩罚自己的不贞,又是报复她的多情。   当年的事,自然是她的错,但那又如何?都已经道过这么多次歉,他何时才肯向她低头?   想到这儿就令人烦闷,李知微撩袍进屋。   有些话,她要在屋里和他爽爽地说一场。   没想到,他却将她挡住,“佛门清净地,不准胡来。”   “又不是没在这儿胡来过,让开。”她呛道。   只这一句,便让姚文渊卷进往事之中。   是了,她一直就爱胡来,连他俩的相识,也起于她的一场胡来。   很多事,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很久了,可如今再想起,却如昨日一般鲜明。   五年前,娘给他定了亲,对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宫李如璟。   他一向深居简出,与这位未来的妻主一次面都未曾见过,但家族为重,娘的话,他自当听从。在待嫁之前,他最后一次来这无相寺,为娘与爹爹祈福。   正月梅花二月兰,三月桃花杏花繁。正值三月,满山杏花开得烂漫无比。   无相寺澄心殿后,往山门走,会经过一道长长的石阶。小童为他撑伞,他敛着下裳走下石阶,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什么在伞上砸得“啪嗒”响,弹到地上。   他垂头一瞧,石阶旁滚落一粒粒圆滚滚的小青果,是未成熟的龙葵。   “喂,喂,你东西掉了啊……”有人在阶上朝他喊。   小童将伞偏到一边,他抬头看,正看到她坐在高处的石阑干上,百无聊赖的又朝他扔出一颗青果,正巧砸上他的额头。   “嗯!”他慌忙垂头,抬手摸自己的额角。   “抱歉。”她看砸到他,赶紧从阑干上跳下来,两三步跑到他面前,又不好伸手查看,一双凤眼怔怔的看他,“没事吧。”   他放下手,轻声说:“无碍。”   “这是你的东西?它掉了。”她从怀中取出一叠手帕,将手帕展开,里面包着他的香囊。   见隔着手帕,他伸手去取,却没拿动,抬头瞥她,只见那双凤眼里盈满笑意。   “文舒总是提起你,你是文舒的哥哥,对吗?”   🇯‌⃠🇿‌⃠   “我叫李知微。”她说。   李知微,他听说过她。听闻她身子不大好,总在名山大川养病。   他壮起胆子,又去拿自己的香囊,不仅没拿到,还感受到她用暗劲将他往那边拖。   他像被烫了一般丢开手,手足无措。   “好了,我不逗你,你来拿吧。”她轻声说。   他瞧她一眼,再度伸手,从她的掌心中,终于取回自己的香囊。   她一直笑着看他,那双凤眼中光华流转,摄人心魄。   他不免红了脸,微微颔首。   山风吹过,杏花簌簌,花雨如胭脂微红。   他的心被摇动,一夕之间,花木繁盛。   “我在这里养病,明日你会来吗?”她问。   他没有回答,小童再度为他打起伞,他踩过杏花铺地的石阶。   他回了家,可他的心落在了山上,于是第二日,他只得又来。   有二就有三,再后来,无相寺就成了他与她幽会的地方。   孤女寡男,情热之际,她逾越礼制的吻他,他将回吻,她却止住他:“你是谁,我是谁?你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我们不能,也不该在一起。”   “我知道……”   他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知道,即使如此,依然像着魔了一样,飞蛾扑火地吻上她。二十年的礼制教条破了个缺口,情爱疯了一般从缺口涌出来,将一生循规蹈矩的他淹没。   红尘一场颠倒梦,是悲是喜休说。   即使善因结苦果,他从没后悔过。   ————————!!————————   偷了,偷个痛快!偷个酣畅淋漓!偷出境界,偷出真爱!我偷!故我在![撒花][撒花][亲亲][亲亲]总结:爱偷才会赢[撒花][撒花] [47]玩四十七下:偷会老情人被新欢撞见   无相寺初遇,她抱着目的接近,带给他痛、怕、恨,以及无尽的贪馋。   后来他看透了她的利用,却以为她利用他,至少心里有他。可她的心太大,装着权势、亲人、有趣的人和事,不知道有没有他。   自欺欺人的人活得最快活,他太笨了,总也学不会。   “你走吧。”   姚文渊埋头关门。   李知微推开门,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蛮横地将他扯到门前,“好,我不进去,那你出来,与我下山。”   他死死抵在门口,十分不情愿的看她,眉头紧蹙,一双秀丽的眸子隐忍含泪。   在山上这几年,不见得他有多如意,把自己养得恹恹瘦损,一把骨头,论力气自然挣不过她。但他气性大,她怕逼他太急把他给气死   “你还喜欢我吗,喜欢就嫁我。”她说。   他不回答。   “你还恨我吗,还是恨,来杀我也行!”她问。   他依旧不回答。   “别逼我用手段。”李知微一挑眉。   姚文渊将头别到一边。   这幅软硬不吃的模样,让李知微忍不住怀念当年。当年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错了天大的事,只需要跟他说她中了毒没几年好活,他也就哭哭啼啼的把她原谅了。   可这招用了一次就不好再用,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她被爹爹养得又高又壮,看起来明显不像没几年好活的样子。   “姚家枝繁叶茂,支脉众多,所谓树大有枯枝,难免有几个不肖子。我在安州还遇到有山贼顶着姚家庄子的名头为非作歹。你说我抓住这些做做文章如何?文渊,想想你的娘,想想你的妹妹。”她冷声威胁。   吓吓他,看能不能把他吓住。   “做文章?”他黯然道:“你不会。文舒和娘还有用,比我更有用。你不就是冲着有用才来招惹我的?”   好了,看来没吓住。   李知微声调一软,哄道:“文渊,跟我回去。”   “与你回去,我便活不下去。”姚文渊闭上眼。   他以前循规蹈矩,谨守本分,在外人眼里高高在上,不染纤尘,是世家公子中的典范。可五年前那事成了他一辈子的污点,被人津津乐道,当做饭后闲谈。   他知道他们会怎么说,他们会说姚家公子道貌岸然,背地里却与姨妹私通,败坏门风;说他表面清高,实则不知羞耻。那些曾羡慕他才学、敬重他品行的人,如今只会掩口窃笑。每当宴席谈及风流丑事,必有人提及他的名字。他令家族蒙羞,令娘和妹妹面上无光。这些,都是压在他心上的千斤石。   他已经没法再下山,没法再做回姚家公子。   李知微心里清楚他在担心什么。   众口铄黄金,白玉生苍蝇。文渊自小将那些男德男诫的书读进了心里,最是脸皮薄,此刻是在怕他人说三道四。   “我可以让所有人闭嘴,你知道我做得到!”她保证道。   他将手从她手里轻轻挣脱出来。   她将他的手捞回来,“想想赫连穆,天都给他烧穿了,不也活得好好的,有他给你垫底。我将他抓回来,你想怎么罚都行。”   都怪赫连穆,又泼又刁,当年要不是他那么一闹,能把文渊从她身边气走?好歹毒一男人,她要抽得他在地上爬。   “你就当我已经死了。”姚文渊摇头,又想抽手。   李知微紧紧抓住他,“死也要死在我李家的坟里!”   正在僵持之际,矮墙处突然冒出个顶着幕离的脑袋:   “四娘?”   鹤卿?他怎么在这儿,他不是该在澄心殿吗?   看了眼矮墙处的脑袋,再看了眼面前的旧情人,李知微权衡再三,最终咬咬牙,不甘的松开手。   小郎自然不可能像她一般翻墙进来,他绕着围墙一路小跑,“噔噔噔”地跑到了正门。   李知微撇下旧情人,认命地去给新欢开门。   门一开,他牛犊子一样顶进来,差点没把她拱翻在地。   她倒退两步站稳,捂着隐隐作痛的左肩,无力道:“鹤卿,你干什么?”   “干什么?我还问你干什么呢,你拉他手干什么?!”顾鹤卿将幕离一掀,怒火中烧的质问她。   “我给他看手相。”李知微面不改色心不跳。   “那你离他那么近做什么?”   “我给他看面相。”   “我才不信!你发誓,你发誓。”小郎气得跳脚,不依不饶的闹。   “好好,我发誓。”李知微当即举手起誓,郑重道:“倘若有半句虚言,就让上天一道雷……劈死我李富贵。”   听前半句,顾鹤卿还在心软,想着要不要捂女人的嘴,别让她那样咒自己,听到后半句,他恨不得自己就是那道雷,立马从天而降把她给劈死。   “你叫李富贵?你什么时候叫李富贵的?”   “我不叫李富贵。”   “不叫李富贵还用这个名字起誓,就是心虚!”顾鹤卿越说越气,哭道:“你招惹他,我都看到了,休想骗我!”   李知微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笑:“人家是出家人,出家人四大皆空,我招惹不了。”   “我才不信!不许碰我,从今日开始不许碰我,有了我还想别人,你个负心的贼呜呜呜呜……”他嘴一瘪,哭出声来。   “哎呦呦哟,哭了哭了。”   她赶紧哄,扯他的衣角给他擦眼泪,将他一大清早勤勤恳恳在脸上抹匀的珍珠粉擦了个干净。   姚文渊静静站在檐下,看着她与那小郎在院门口有说有笑,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与她也是这般亲密无间,可惜时过境迁,她的玩心还是这么重,他却不再是可以陪她嬉闹的那个人。   李知微抽空侧眸瞥了眼身后的文渊,轻挑眉峰。   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想在他面前遮掩。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老大不小,到了成家的年纪,身边有几个小郎君也实属平常。   男儿家年华易逝,如今她还能来看他,再过几年,谁还能想到他。   话虽如此,她李知微还是一个念旧的人。倘若他今日改变心意,要随她下山与她长长久久,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到这儿,她的视线越发有恃无恐。   怀里正抱着一个,眼神却敢肆无忌惮往他这边飞……姚文渊见状,哭笑不得。   她还是老样子,既得复望,其欲无涯,似乎永远也学不会珍惜。   唯一可怜的,是这个小郎君。看着年岁小,心志不坚,怕是要被她耍得团团转,到最后伤透了心。   想到这儿,他思忖片刻,提步迈出门槛,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见此情景,李知微顿时春风满面。   瞧瞧,瞧瞧,千年的石佛都迈腿了,某个老哥哥心里被气得不轻啊,果然沉疴还需猛药医,药到就病除。   想到这儿,她摸摸小郎泪眼朦胧的脸,俯身在他的额角亲一口。   好鹤卿,记你一功。   “檀越。”姚文渊缓步走到二人身后,双手合十,轻声道。   无相寺底蕴深厚,寺中修行者都把“施主”唤作“檀越”。他一出声,顾鹤卿就知道这是在叫自己,赶紧擦干泪,难为情地转过身。   既是出家人,一定不会主动勾引李四,定是李四自己见色起意拉着人家的手不放。她力气大又不讲理,还好色,这位修者挣脱不过,说不准还想跟他告状呢。   顾鹤卿收拾好心情,一抬眸,一张如冰如玉的脸映入他的脸庞。   他一时愕然,愣在原地。   这位修者的容貌与他至少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神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亲兄弟,可娘着实只生过四个孩子。   他愣愣的看着他,又扭头看看身后的李四,茫然道:“他,他与我长得好像。”   姚文渊没有说话,目光静静的移向李知微。   被两人同时注视着,李知微脸不红气不喘,说道:   “这就是缘。缘,妙不可言。”   小郎就这样被搪塞了过去,而姚文渊看着她,微微摇头,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谴责与不赞同。   李知微就当没瞧见。   半晌,姚文渊将视线移回面前小郎的身上,“拙僧略通手相,方才正与这位檀越观相,若蒙不弃,或可为郎君一观。”   说完,他朝他伸出手来。   顾鹤卿总觉得哪里有些怪,但又说不出来,心里想着或许真是与面前这位修者有缘,便将手递出去。   姚文渊托住过他的手,将其翻转,令手心朝上,再四指并拢,将他的衣袖从手腕缓缓抹上去,露出底下白玉般的肌肤。   顾鹤卿浑身一抖,顿时想抽手。   自从丢了身子,没了那颗守贞砂,手腕内侧就成了他最怕被别人看到的地方。即使他日日都在那处点朱砂仿造,几可乱真,但假的终归是假的。   不过是看手相罢了,此时抽手反倒显得心虚。   他咬着下唇克制抽手的冲动,只是提心吊胆的偷眼瞥李四。   还不是怪她,都是她害的,臭贼!   看小郎的举动,再看守贞砂不对劲的色泽,姚文渊心里将二人之间的私情猜了个大概。   同样的傻事,五年前,他也曾为她担惊受怕的做过,不算很难猜。看来她依旧死性不改……   想到这儿,他淡淡的斜她一眼。   李知微挑眉看回去。   她收用过的男人,只要不是烟花柳巷出身,都会娶回府中,又不会一直抛在外头。用那种眼神看她作甚?好似她的心肝黑透了。   “这位檀越与郎君是……”姚文渊垂眸,淡淡问道。   四娘还没来得及开口,顾鹤卿赶紧说道:“她是我的女君,我俩已经……已经缔结聘定之礼。”   只有这样说,才可解释他与四娘过从甚密,却未失去腕上红砂,也能让她显得不那么登徒浪子。虽然四娘臭不正经,但好歹他和她已经那样了,他也不愿她在外人面前失了面子。   说完,他便回头冲她笑,偷偷用隐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去碰她的手。   两人借着袖笼的遮掩,缠缠绵绵地勾了勾小指。   小郎如此护着她,甚至不惜为她扯谎,李知微很是得意。   看吧文渊,玄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即使我蛮不讲理的乱来,也有的是郎君愿意与我纠缠。   “是,我俩确实已经缔结聘定之礼,婚期将近。”她笑得有恃无恐。   姚文渊不发一语,面色无喜无悲。   “大师,我这个手相有什么说法?”顾鹤卿抬着手心颇感兴趣的追问。   姚文渊深吸一口气,再认命的吐出,从手相说到生死,然后开始谈玄。   他博通经籍,说得头头是道,小郎听得认真,时不时还发问,两人相处如师如友,竟意外和谐。   李知微今日存心要气死他,哪能让他好过。   在他与小郎相谈甚欢的关口,她站在小郎身后,一手撑腰,一手开始摸自己的肚子。慢慢的摸,意味深长的摸,顺着摸,再逆着摸……一边摸,一边冲他笑。   姚文渊将视线落到她的肚子上,神情一滞,脸上神色说不上是悲戚还是关切,一时十分复杂。   他与小郎交谈的话题,很快便从玄理变成了医理,再变到如何侍奉孕妻。   李知微想不明白这男人究竟在想些什么,连最基本的忌心都欠奉,倒是大度!真是越想火气越旺!   姚文渊与小郎又聊了会儿,两人好哥哥好弟弟的嘱咐了几句,他便将目光又移向她。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李知微道。   他双手合十,“莫将郎心付流水,白首不离日月长。”   李知微不死心又问:“还有吗?”   他抬眼用那双秀丽的眸子看她,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百年好合。”   山风吹过,吹落几片桐叶,吹得他的素袍衣袂摇动。   李知微闭上眼,将脸别开,不想再看他。   若是文舒问起,她要说,她哥哥在山上过得很好,好就好在修为精进,几乎修成了半个活菩萨。 [48]玩四十八下:她实在太糙了   下山时,李知微坐上马车袖子一撩,重操旧业,开始赶车。   她挑了一条陡峭曲折的路,一路偏僻无人,但沿途风景甚好。小郎摘下幕离,撩起了车帷,倚着车门吹山风。   方才他半道突然冒出来,倒是出乎她的意料,要不是她深知他的性情,恐怕会以为他是故意为之。   “澄心殿有一百零八座姿势各异的药师菩萨像,按理该一座座拜完。你这么快出来,拜到一半没有?”她问。   顾鹤卿心虚的不吱声。   “说话。”   “我拜到十几座,看到一扇暗门,穿过暗门就到了另一间大殿,找不到路了。”他解释道。   “观音会是你自己想来,来了又不好好拜。”李知微心中有气,说话比平日冷硬,“澄心殿就是澄心殿,哪里来的另一间大殿。”   “真的有,我没骗你。”   “那殿里供奉的是什么?”   身后一下没了声响。   无相寺一共四十九座殿宇,每座殿中供奉的神佛不同,哪里有多的一间大殿?让他说又说不出来,撒谎。   李知微兀自赶着马,心情愈发的差。   半晌,小郎轻声说了句什么,风太大她没听清。   “是欢喜佛。”见四娘没听清,顾鹤卿趴在她肩上,羞红了脸,重复道:“是欢喜佛。”   那时,他看到一些束着已婚发式的郎君有说有笑走进暗门,他好奇,便也跟进去。那么大一间殿宇,烛火红彤彤一片,壁上全是欢喜佛,姿势各异,惟妙惟肖。   他在里面看一会儿就不敢看了,慌慌张张跑出去。   李知微一怔,迅速想通了其中关节。   有些郎君体弱多病,婚后患上隐疾,于子嗣有碍,除了求医问药以外,免不了求神拜佛。只是此事阴私,不便让女子瞧见,恐有碍男子名节,于是无相寺便在澄心殿里开一道暗门,通往欢喜佛殿。   不知为何暗门门口也没个僧人把守,那不该是未婚小郎去的地方。   见他一脸羞色,她心情转好,明知故问:“欢喜佛殿是做什么的?”   顾鹤卿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小声点,小声点。”   “怕什么,这儿又没旁人。”   阳光明媚,山风清爽,弯弯曲曲的沿山小道上,就只有一辆青绸马车缓缓前行。天空万里无云,耳畔鸟雀啾鸣,山道沿路盛开着明黄的小野花,空气中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儿。   李知微轻挥马鞭,鞭尾一甩,轻盈地从道旁卷了朵小野花回来。她一把将它接住,随手递给身后的男人。   顾鹤卿举着小花嗅了嗅,心里美得直冒泡,臭美的将它小心别在领缘。   “欢喜佛殿是求子的。”他趴到她的肩上,将手伸到她面前,献宝一样缓缓展开掌心。   掌心里躺着一个碧绿小瓷瓶。   “这是求子药,我看大家都去拿,我也拿了一瓶,据说很是灵验。”他神秘兮兮的说。   “求子,求和谁的子?”李知微瞅他。   顾鹤卿羞涩道:“当然是和你。”   “我说顾二公子。”李知微一时被他逗得笑出声,差点忘了赶马看路。   扭头瞧他一眼,她忍俊不禁,“我,是奸妇,你,是淫夫,咱们生的孩子叫贼生子,入籍都麻烦,你可想点好吧。”   “怎么不行了。”顾鹤卿振振有词:“如今公门劝育,添丁税免,若是生的女儿,还能另领五亩永业田呢。”   “公门劝育劝的是正头妻夫,咱俩是正头妻夫吗?”   他不说话了,垂头摸自己领缘上的小黄花,闷闷不乐。   “不是我说你,才刚及冠,就想做爹,害不害臊。”李知微继续羞他。   他不满道:“我刚及冠,你就夺我清白,你都不害臊,我为何害臊。”   李知微脸都不红一下,悠闲扬鞭:   “《男诫》里说,儿郎出嫁,第一年侍奉婆公,第二年操持家务,第三年才可勤勉于床帏之事,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小郎君,你一上来就延续香火,尽想床帏之事,有没有学好规矩?”   顾鹤卿想了想,认真反驳:   “《河东卫公问对》有云,法不可恃,理贵达变,事有殊形,当循其本。我和你是奸妇淫夫,本就不在规矩之中,故此不按规矩做事,合乎道理,不算我没学好规矩。”   闻言,李知微扭头看他,忍不住目露欣赏。   《河东卫公问对》,这卷书可冷僻得很,他连这也看过,不仅看过,还能引经据典。   回想方才文渊谈玄,他竟也能接得住,还相谈甚欢。文渊当年博览群经,才名远播,他的青眼,可不是谁都能得的。她看聊到最后,他还送他两本书,可见对他也很是喜欢。   梅玉莘不愧是世家出身,将孩子养得很好。   被四娘打量一通,顾鹤卿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你不是不识字吗?”怎么讲起《男诫》来一套是一套。   “我有耳朵。”她扭回头看路,懒洋洋答道。   不识字,有耳朵,那就是有人读给她听。   顾鹤卿心中醋意大作,“是哪个野男人在你面前念的?!”   此话一出口,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从未问过她那个问题,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怎么就没问过呢?!四娘年龄比他大,又走南闯北,他一定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一想到还有别的男人与她寻欢作乐,而他竟然不知道,他急得当即坐直了身子,大声道:“在我之前,有几个男人和你好过?他们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有没有我长得好看,同你好了多久?不许隐瞒!”   李知微左顾右盼地看风景:“谁记这个?”   “快说,快说!”他气急败坏。   她假作不闻,悠悠闲闲地开始哼歌。   他愈发气急,伸手拧她耳朵,“说不说?!”   “放肆!”李知微没料到他来这招,被迫侧着头,又气又笑,“顾鹤卿,你胆子肥了?”   她的耳朵,也就只有娘和姐拧过,爹都舍不得拧。她娘是真龙天子,她姐是真龙天子,她跟她姐一个龙窝窝里爬出来的,他竟敢拧她的龙耳朵。   “我的胆子就是被你喂肥的,说不说?”   “松手。”   “你说了我才松。”   “你先松。”   “你先说。”   “你先松”   “你先说!”   李知微回头瞪他,他有恃无恐的冲她的挑了一下眉。   挑眉那一下,也是学的她。   她一时觉得十分好玩,语重心长的规劝:“鹤卿,别在我面前耍刁。”   她从小混帐惯了,一旦混起来,谁也刁不过她。   顾鹤卿好不容易将四娘拿捏住,正在新奇,听她说话,便又故意学她的腔调:“四娘你听好,首先,你也别在我面前耍刁,其次,不许在我面前有所隐瞒……”   小郎说话间,李知微便一声不吭的撩衣勒臂,转动虎口,不急不慢的将粗粝的马缰一圈一圈缠到小臂上。   马缰擦过她掌心时发出沙沙的碾磨声,每绕一圈,麻绳都在小臂上勒出深痕,仿佛蛰伏的猛兽正在收紧筋肉。   他正讲的起劲,讲到关键处,她指节骤然发力,将马缰狠狠往侧面一拽!马缰猛地绷直,两匹骏马前蹄腾空,“唏律律”嘶鸣两声,便带着马车冲下大道,一头扎进野林子里。   “啊啊啊啊!”顾鹤卿以为马惊了,抱着马车门惨叫。   李知微回头看他,笑出了声。   看她笑得那么坏,他便明白,这死贼又是故意的!   “李四娘!我杀了你!”他哀声哭道。   李知微转过头,弓背沉肩,手背上青筋突起,双手稳稳控着缰绳,驱策两匹骏马。   “抄抄近路。”一片混乱中,她闲适道,“早点到山脚,还能逛集。”   林中沟壑纵横,山石遍布,马车高速行进,车轮从山石上面碾过,车身便会狠狠一颠。   “啊!啊!!要翻了,要翻了!”,顾鹤卿又哭又叫的扑到她身上,四肢并用地将她扒住。   “翻不了。”李知微腾出手拍拍他的手背。   晋王府的马车,看着不显眼,实则连车轮都是特制的,翻不了,更不会散。拉车的马更是千里挑一,赶起来如臂使指。   顾鹤卿不知道这些门道,他只记得当初在安州她就是般驾着马车横冲直撞,那回把他吓得差点只有进的气没出的气,这次她又来!   眼前阴森的树木不断往后挪去,陌生的野林子里马车飞驰,说不准下一刻就会车坠人亡。   他久在深闺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大哭:“你就是故意的!”   “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李知微不急不慢的同他讲道理。   “呜呜呜呜你是混蛋。”小郎被吓得只知道哭,压根听不进去道理。   “好吧,你亲我一口,我让马跑慢点。”她笑道。   顾鹤卿哭着在她脸上连亲了许多口,于是马车果然渐渐慢下来。   两匹骏马拉着马车,在野林里慢悠悠的走。   马车车轼上,小郎已经从李知微的后背挪到她的怀中,四肢软绵绵地缠在她身上,手放在她的胸口,已经摸了很久。   “摸够了吗,消气了吗?”她问。   顾鹤卿靠在她的心口,闷闷的不回答,但手上忍不住又摸了两下。   行着行着,马车停了下来,她道:“看,鹤卿。”   他不明所以,扭头看向前方。   视线豁然开朗。   前方地势下陷,展开一处被山峦环抱的平谷。谷底平坦,绿草如茵,厚密如绒毯。一条清可见底的小溪从谷中蜿蜒穿过。溪流两岸,生长着一簇一簇油绿的杜鹃矮树,或粉或紫的花朵点缀其间。   自然之境,野趣十足。   “非常之观常在险远,你看我说的对不对?”李知微道。   顾鹤卿久困深闺,出门一次都难,更别说寻幽探秘。见到这处无人山谷,心里顿生欢喜。   “我要在这里歇息,你不许来打扰,否则不理你了。”说完,他便抱着姚文渊送的那两本古书跳下了马车。   等李知微将马车安顿好,就发现小郎已经趴在溪边的草地上开始看书,旁边就是一棵矮杜鹃。   阳光明媚,溪水潺潺,他伸展身子趴在树荫下,看着十分惬意。   李知微走过去,倾下|身随意地躺倒,离他不远不近,然后捡起一本书,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看。   感受到她的举动,顾鹤卿将书稍稍抬起遮住脸,溜圆的杏仁眼偷偷地瞅她。半晌,他忍不住提醒道:“书拿倒了。”   “喔。”李知微镇定自若的将书颠倒过来,眉头紧拧,做认真阅览状,看起来很是那么回事儿。   顾鹤卿垂眸看看手中书,狐疑地瞅她两眼,垂眸看看手中书,又狐疑地瞅她两眼,最终忍不住问道:“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书。”她严肃道,翻了一页。   她不是不识字吗?   顾鹤卿好奇的凑过去,看看她的书上有没有小人儿画,让她看得这么认真。凑近了看,书上尽是簪花小楷,满眼是字,哪儿有什么小人画。   他不信邪的扭头瞧她,只见她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奇了怪了。   顾鹤卿轻咬下唇思索片刻,伸出手指着书页上一个字,问道:“这是什么?”   李知微不假思索:“大。”   那字儿明明是上!   “那这个呢?”他又指一个。   “小。”   那字儿明明是下!   顾鹤卿怔怔的瞧她。   李知微一本正经,又翻一页,“好了,别打扰我,娘们儿在读书呢。”   纵使锦绣大袍,俊美容貌,可却怎么也掩盖不了那股子草野莽气,真真是大字不识一个。顾鹤卿怦然心动,忍不住扑上去吻她的唇角,动情道:“你实在糙得没边儿了。”   “什么,俺是读书人,小男人别勾引俺。”李知微憨声憨气的推了两下。   她越推,小郎被刺激得越来劲,就要吻她的唇。   李知微佯装张开唇齿,趁他的舌尖探进来时,擒住他的舌尖,重重地狠狠地吮了几下!   顾鹤卿晕乎乎的回想起她的手段,刚提起戒备,要害处就已经被她抓住。   “这儿不行,有人,有人!”他陡然清醒,紧张的连连推拒。   京师可和安州不一样,在安州那会儿无人认识他,在京师,光天化日在野外做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倘若被熟人看到,他的名节就全完了。   四娘抱着他就地一滚,滚到了杜鹃丛下。   “现在,就没人看得到了。”她在他耳边轻轻呵气,笑得勾魂摄魄。   还印着勒痕的手掌抓住他的手腕扣在头顶,再撑开他的手,缓缓与他十指紧扣。   耳畔是溪水潺潺声,鼻尖是青草的味道。与平日不同的危险环境,让他心如擂鼓,情焰焚身,身子比平日来得更快。   杜鹃丛轻轻摇动起来,一炷香后,他便哭出了声。   ……   平谷之中,一条小溪潺潺地流经草地与杜鹃丛。   顾鹤卿坐在溪边草甸上,将手帕浸透清凉溪水,羞羞涩涩的拉过四娘的手,擦去她手心的一层粘稠。   ————————!!————————   糙女人,小臂壮壮的,印着勒过的红痕,一巴掌能把人抽得厥过去[亲亲][亲亲] [49]玩四十九下:完了,她要翻车……   平谷之中,一条小溪潺潺地流经草地与杜鹃丛。   顾鹤卿坐在溪边草甸上,将手帕浸透清凉溪水,羞羞涩涩的拉过四娘的手,为她擦拭掌心。   “这是谁做的坏事?”李知微坐在一旁,明知故问:“是谁把我的手弄脏了?黏糊糊的,这是从哪里来的东西?”   “鹤卿,你知道吗?”她直直看向他。   她的声音尾调微微上扬,像是在人的心上轻挠。   每说一句,他的脸就红上一分,到最后脸又热又烫,红得像是要滴血。   “鹤卿,你乖巧懂事,还是未出阁的清白小郎,一定不会是你做的,对不对?”   顾鹤卿实在忍不了了,夹着腿扎进她怀里,呜咽着撒娇,在她怀里羞得乱拱,叠声道:“是我做的,是我做的。”   “喔,是你,你为何做这种坏事?”   一边说,李知微一边轻轻拍他的尾闾。   每拍一下,他便浑身一抖,腿都软得夹不住。   “嗯,我,我没做坏事,四娘。”他双眼迷蒙的仰起头吻她,将细碎的啄吻落在她的下颌与脖颈。   臭贼的手不轻不重的拍打着,让他既想躲,又想迎上去。他知道这是她想出的新玩法,可再重一些,他就受不了了……   李知微严肃道:“没做坏事这是什么?证据确凿还想抵赖,判打三十大板,流放南疆。”   回应她的是小声的呜咽和浓重的鼻音。   “说话。”她重重拍了一把,又摁着揉了两下。   没人应答。   垂眸一看,怀里的小郎正蹬着腿儿翻白眼。   不妙,有点儿玩过头。   她赶紧收手,让他好生缓缓。   才刚放纵过又被她刺激,他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躺在她怀里,抱着她的手臂愤愤地咬。   李知微笑着胡乱亲他几口,催促道:“起来,咱们早点儿回去。”   “我,我的下裳脏了。”小郎呐呐道。   他的神情羞赧,眼神躲闪,一看就知道这下裳脏得不简单。   就方才那一下就能弄脏,有那么舒服吗?   李知微忍俊不禁:“鹤卿,你说说你自己荡不荡……”   “是下裳不是亵裤。”顾鹤卿恼羞成怒,“一炷香前弄上的!”   他已经够小心了,还是散了些在衣物上。   都怪她,要不是她不顾他的挣扎非要在这儿,下裳能沾上那羞死人的东西吗?   他能与她出来本就是他偷偷瞒着娘,如今被玩得又红又肿,还要穿着弄脏的衣裳回家,他还没出阁,都已经被外面的野女人吃干抹净,倘若被娘看出苗头,不知道该怎么想他这个素日乖巧的二儿子。   “好好好,我来看看。”看他羞恼,李知微强忍笑意帮他翻找下裳。   他今日穿了一身广袖襕衫,单薄飘逸,内层是月白中衣,外层为春水碧单罗。外层碧色单罗微透,与内层月白交织,行动间,仿若一池春水微漾,衬得体态清瘦风流。   他惯会在这些衣饰装扮上下功夫,一天到晚打扮得俏俏的勾引女人。   她心猿意马的翻了翻,翻到一块染上几点白斑的衣摆,递给他,“快,自己牵着去溪边洗洗。”   顾鹤卿从她怀里爬起来,牵着衣摆,深一脚浅一脚的去了,过了会儿回来,衣摆湿了一大片,撅着嘴,一脸不高兴。   阳光明媚,她大剌剌歪在草地上,眯着眼看他,“怎么了,还没搓干净?”   “搓不干净,有味道。”他嘟囔着。   “你自己的东西,我都不嫌弃,你还嫌弃。”她调侃道。   他提了提衣摆,“万一被别人发现怎么办?”   “瞧你那个胆子,小成那样还敢学人偷情,风吹草动都吓死你。”   他“哼”了声,深一脚浅一脚的去捡自己的书。   两人又休息了一会儿,下午未时,野林深处的青绸马车再次缓缓驶动。马车在林子里颠簸了半个时辰,终于驶上了山间小道。   此时道上的行人和马车比上午多了些,都是从无相寺上香后踏上返程的。   人多眼杂,顾鹤卿不敢再趴在四娘的背上,只得老老实实戴上幕离,回到车厢中坐好,并将车帷放下。   未时末,马车便到了山下集市。   太阳刚刚偏西,观音会已经到尾声,集市快散场了。   沿途摆摊的小贩开始收摊,杂耍的卖艺的也忙着收拾家伙,卖面片卖胡饼的将没卖完的吃食用蒸布罩起来放入挑担。   牛车、马车、骡车、轿子、推车挤成一团,集市之间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车轴吱呀,牲口不耐地打着响鼻,街道之上,四处能听到因拥堵而生的抱怨。   李知微赶着马车紧随车流,悠闲自得的在道上走走停停。   她今日穿着华贵不凡,却撩衣勒臂的坐在马屁股后头赶马,谁看到都要好奇地多瞧两眼。好在这道上实在太堵了,大家各自忙着回家,没人再朝她抛花丢手绢。   车厢里,顾鹤卿摆弄自己的衣摆,时不时还将它拎起来嗅一嗅。   衣摆早就干了,看不出痕迹,但他做贼心虚,总觉得不自在,生怕被人发现。   倘若他因道上拥堵误了时辰,比娘的马车更晚到家,该如何解释才更让人信服?不如现在就打打腹稿,到时候不至于说漏嘴。   集市另一条支道上,一辆两马并驾的紫檀雕花马车也被堵上了,与青绸马车上的安静闲适不同,车上两人简直闹开了花。   “都怪你,非要去吃无相寺的斋饭,那素斋就有那么好吃?”   望着前面看不见尽头的长龙,韩喻凤烦躁的扶了扶自己的抹额,手里玳瑁镶宝柄的小牛皮鞭子朝前一指,“瞧瞧,瞧瞧都堵成什么样了?一天到晚就馋那几口吃的,长这么胖还不知道少吃……啊!”   一只圆滚滚的梨从车帷中间飞出来,迅疾无比的砸上她的后脑勺,把她砸得朝前一扑。   “包大象!”她捂着后脑勺,忍无可忍回头骂:“你敢砸我?倘若不是看在你是我表弟,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臭表姐!砸的就是你!”   车帷被猛地拉开,一个顶着幕离的脑袋钻出来,大声道:“你以为本公子想和你出来,要不是娘三令五申,本公子才不来呢。”   骂完,脑袋又迅速钻了回去,车帷猛地合拢。   然后车帷又猛地被拉开。   “——大色狼!”   骂完这句,包大象又迅速钻回去。   韩喻凤心口一窒,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小胖墩,还挺能耐……   她要回去告诉爹,这桩婚事就成不了!   要她娶这又懒又馋的暴脾气小胖墩,天王姥姥下凡也不行!   “小胖子……”她咽了口唾沫,忍耐道。   车帷被飞快拉开,包大象拱出来,“不许说我是胖子,臭表姐!”   他的嗓门儿又大又亮,堪称震耳欲聋。   骂完,他又气鼓鼓地缩回车厢里。   韩喻凤没招了,颓靡的窝在马屁股后面,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从未见过如此刁蛮不讲理的男人,国卿都敢骂,偏偏他又是自己小姑的独生子,掌上明珠,打不得骂不得。   好女不跟男斗,赶紧驱车赶回包府将他一脚踹下去。   前方车流缓缓蠕动,从支道汇往主道。   一辆毫不显眼的青绸马车挤在车流之中,车身上一处巴掌大的银泥团花让心情郁闷的韩喻凤眼前一亮。   六出宝相?   李家宗室!   这是谁的车,这么谦逊守拙,看看这车身,榆木的吧?连黄花梨木都不是。   韩喻凤赶着马,努力的朝前挤,想要看看车上是谁,是李小四的哪个哥哥或姨姨。   待她挤到与那青绸马车平齐,侧头一看,“啪嗒”一声愣在当场。   她那桀骜不驯倜傥不群目下无尘目中无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字并肩王好姐妹李小四,正撩着袖子吊儿郎当的坐在马屁股后头……赶马。   “李知微!”韩喻凤失声道:“你在这儿干什么,不是该在晋王府吗?我听说你要去汴州查案了,何时动身?”   她抬手扶了扶抹额,快快地抽了两下马,让两辆马车挨得近些。   “车厢里装着谁,你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吧?”   说着,她好奇的探头打望起来。   李知微没料到在这儿也能碰上熟人,还没想到办法糊弄,韩喻凤一开口,把她底细全给秃噜了!小郎还坐车里呢!   她拼命给她使眼色,让她少说几句。   “喔,喔……”韩喻凤的视线在李小四与车厢之间来回地跳,意味深长的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   看来是有佳人了啊,这段日子约她吃酒总也约不出来,不会就是和这小佳人在纠缠吧。啧啧,她倒看看是谁,把自己这个姐妹给勾得,酒也不吃了,风月楼也不逛了。   马车外似乎有人在和四娘搭话,语气很是熟稔,难道是四娘在马行的姐妹?   顾鹤卿心中好奇,悄悄地竖起耳朵听。   那人只说了两句便没说了,没听清楚。四娘也不说话,俩人神神秘秘的。   他有些不安,试探道:“四娘?”   这道男声清朗柔顺,韩喻凤一听就知道是个俏小郎君,冲李知微疯狂挑眉,笑得意味深长。   李知微正想着该怎么应对小郎,与此同时把一旁看热闹的韩喻凤支走,没想到下一刻,韩喻凤身后紫檀车厢里突然冒出一道憨甜的男声:   “鹤卿弟弟?”   不妙!!!   李知微疯狂朝韩喻凤使眼色:你车厢里的是谁,赶紧弄走!   韩喻凤苦着脸挤眉弄眼:这道挤得走不动,没办法啊。   李知微眼神示意:你走前面,我走后面,咱俩错开。   韩喻凤无奈:好吧好吧,都听你的。   岂料两辆车还没来得及调整位置,青绸车厢里的顾鹤卿已经将车窗窗帘掀开,“大象?”   紧接着,紫檀车厢的窗帘也被一把掀开,露出一张笑得灿烂的圆脸:“鹤卿!没想到真的是你!太好了,回家路上有伴了!”   一想到不用再受臭表姐的气,可以坐到好友的车厢里去,包大象心情上佳,忍不住嘿嘿地笑,眼角余光略略扫到顾府的马仆。   不看则已,一看顿时圆眼大睁!他以为自己眼花,仔细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过去。   这这这……这不是他英俊潇洒,相貌堂堂,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美风姿,善谈笑,瑶林琼树,人多爱悦的晋王殿下吗?!!   他俩竟然这么突然的,就这样,命中注定的,相遇了……   霎时之间,他的脸便红了个透顶。   李知微和韩喻凤对视一眼,后者朝她一边摇头,一边摊手,表示已经无可奈何。   完了,要翻车!   李知微头疼地抬手扶额。   这小胖墩知道她的身份,又和鹤卿是挚友。   看来今日就要栽在这儿?   不成,快想办法。   ————————!!————————   顾小鸟:[抱抱]   包大象:[爱心眼]   韩喻凤:[狗头]   李小四:[求求你了] [50]玩五十下:她气饱了   出门的时候借口被包大象接出去玩,没想到返程路上竟真的遇上正主。   顾鹤卿心中一阵惊喜。   这条路堵得如此长,马车只能在娘她们回家之后才到家,届时他真不知该如何交代。不过倘若到时候大象能送他一程,他从包府的马车下来,娘和父亲便不会起疑。   至于李四,待会儿他会支使她悄悄地驾车离开……   他绞着手帕,思忖着该如何搭话,好坐到大象的车厢里。   另一边,包大象那白胖的圆手扒着车窗,整个人晕晕乎乎,心如蜜甜。   好兄弟为什么坐着晋王殿下的车,他此刻压根没想。   谁知道呢,也许是从天上掉下来砸进了车厢,或者在寺庙迷路被殿下捡到?无所谓,最重要的是,殿下就近在眼前!   殿下,殿下,他最仰慕的殿下。   他要坐到鹤卿的车厢,好与殿下离得更近些。   至于表姐,爱死哪儿死哪儿去。   “鹤卿弟弟……”   “大象……”   两人近乎同时开口,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包大象咳了两声:“鹤卿,那个,好久不见啊,我心里有好多话想和你讲。”   顾鹤卿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久不见?他俩不是每天在清晏堂都见吗。不仅见面,还一起用饭。前天他还和崔宝宝为了抢自己做的红烧肉吵架,吵输了说要绝食,最后就着汤汁干了俩碗大米饭。   包大象对他使劲眨眼,“我,我知道你也有好多心里话想和我讲对不对?”   车厢里的小郎们隔窗搭上话的同时,车外的两个驾娘正在用眼神交接。   韩喻凤不停瞄车窗的位置:他俩聊上了,怎么弄?   李知微拧眉使眼色:让你车厢里那个闭嘴。   韩喻凤摇头:他是小祖宗,不服我管。   李知微头疼,抬手捏眉心。   俩人交接间,两个小郎已经聊了好几句。   包大象表达了自己想与顾鹤卿同坐的想法,还没等后者婉拒,他就迫不及待的钻出自己车厢,试图跳到对面车轼上去。   “小心摔了!”顾鹤卿惊声道。   “胖墩儿你……”韩喻凤睁大圆眼,赶紧捞他。   这可是在车上,小胖子真是好胆,惊了马有他好受的!   街上堵车,车流缓慢,两辆马车之间又挨得极近,包大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纵身一跃,竟“墩”的一声成功跳过来。   李知微侧头看到,饶是再不喜欢,也伸手拉了他一把,免得他掉下去摔出个好歹。   霎时间,胖墩儿一张包子脸粉里透红,心头撞鹿,羞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一时忘了道谢。   “没事吧。”顾鹤卿赶紧将他迎入车厢中,关切道:“你今日一个人来的吗,怎么如此大胆?没人照应,遇上拐子怎么办?”   他这才发现,包大象的车后竟没有包府的车队,这次出行就只有孤零零的这一辆雕花马车,车厢里似乎也没有旁人。   好生奇怪,难道他也是和自己一样溜出来的?   身边好兄弟不提还好,一提,包大象便一阵气闷。   “我娘要我和表姐一起出来,说让她照应我。她倒好,连口热饭都不让我吃,想把我饿死在山上。”他越说越气,指责道:“而且她还骂我是胖子!”   表姐?   大象的表姐不是成国卿吗?   成国卿!   顾鹤卿的心一下悬起来!   包府的雕花马车实在太宽,从这边窗口看过去,对面驾娘的身形被遮挡了大半,因此他也没有注意到那个驾娘的模样,没想到那竟然就是成国卿,是他一直属意的有权有势的妻主。   怎么就在这儿遇到了?他没有丝毫准备!   想到这儿,顾鹤卿不禁心慌意乱,一时觉得机会难得,应该迎难而上,一时又想逃避。   四娘还在外头,也不知成国卿会不会误会他与她的关系。   ……其实也不是误会,他与她确实就是那种关系。   但,但不该让成国卿察觉,他可还要钓她呢,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在她身上了!   他心乱如麻,慌忙摸出铜镜理了理鬓发,理到一半又察觉自己此举十分上不得台面。   大象是成国卿的表弟,他的爹爹让两人驾马出游,一定是有意撮合两人,亲上加亲。他当着大象的面钓他的议亲良人,实在是置兄弟情谊于不顾。   大象虽体态丰腴性格活泼,平日里却也心细如发,这会儿未必看不穿他的心思。   想到这里,他讪讪放下手中铜镜,瞄了大象一眼,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看鹤卿这幅模样,包大象便明白他是对自己那臭表姐有意。   虽然不懂好兄弟为何放着晋王殿下不要,反倒喜欢臭表姐,但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他也不好干涉。念及兄弟情谊,他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表姐可比不上晋王殿下啊。”   顾鹤卿一向知道大象心悦晋王,但自己压根没考虑过那位远在天边的殿下。   晋王天潢贵胄高不可攀,还很是冷傲无情,嫁给她,万一被她发现私情,他与四娘真的会死成一双。若是圣人知道自己给晋王戴了绿帽子,说不准为保天家颜面,还要诛他九族。   “晋王殿下,却是神仙人物。”他淡淡应了一句,以表示自己对她无意。   “真是好兄弟!”听懂他的意思,包大象当即心花怒放,决定用自己的臭表姐换晋王殿下。   他直接将车帷一掀,指给鹤卿看,“看没,那就是我那表姐!”   正在赶马的韩喻凤不明白表弟又在抽什么风。她侧头望过去,见表弟身边坐着一个清秀小郎,便顺带着上下打量一眼。   长得不错,身段也好,怪不得能得知微的喜欢。   不过太瘦了,没屁股,她喜欢屁股翘的。   屁股翘,手感好。   嘿嘿。   顾鹤卿被大象鲁莽的举动吓了一跳,只略略眺了眼成国卿的样子,便赶紧垂下头。   成国卿的样貌与他想象之中有些差异。总听到她风流好色,还以为是粗犷面貌,没想到是圆眼圆脸,脸上还有几粒雀儿斑,看起来脾气不错。听闻她好色又大方,常年不着家,找她做妻主刚刚好。   嗯?这个小郎脸红个什么劲,他不是知微的人吗?难道她还未收用?   察觉不对,韩喻凤眉头一皱,狐疑的眼神在知微和小郎之间来回地转。   李知微斜睨身后的小郎,不动声色地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顾鹤卿,瞧瞧你这不检点的荡样。见到你心心念念的成国卿给你高兴坏了?   果真男儿水性,如蒲如柳,谁来招惹都行。   她面沉如霜,将视线缓缓收回,不想看他,狠狠摔了下马缰。   唔,今天有好戏看喽……   韩喻凤露出看戏的神色,清清嗓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搭话:“大象,这位是?”   “表姐,他就是鹤卿,是秘书省著作卿顾大人家的儿子,同我玩得极好的。”   包大象一边说,一边轻推一旁的好友,为他引荐:“鹤卿,这是我的表姐,韩喻凤。”   韩喻凤不露声色的挺直肩背,扶了扶头上抹额,风流倜傥的侧身,道:“鹤卿?好名字。我知道你,你厨艺不错。”   顾鹤卿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在也不需要他回答。大象正拼命给他使眼色,似是要他介绍介绍前方的四娘。   他一时哽住,憋了半天。   大象和成国卿俱皆一脸期待,求知若渴地盯着他。   半晌,他忐忑而艰难的把谎言吐出来:“这,这是我的远房表姐,李四娘。”   “喔……表姐。”韩喻凤恍然大悟的看着李小四,频频点头,拖长了调子,面带调侃。   李知微恨不得抽她一鞭子。   “嗯……表姐。”包大象头如捣蒜,仰慕的看着前方殿下的背影。   不愧是晋王殿下,如此谦逊,参加观音会为了不劳民伤财,不排仪仗就算了,竟然还特意掩盖身份!这一定是她特意吩咐,让鹤卿照做的。   说起来,鹤卿的表姐就是他的表姐,他也能叫殿下表姐了!   申时,主道上的拥挤车流的前进速度快了些许。   “老天,终于走动啦!”   “还是慢,但比之前好啊。”   “按之前那样能堵到猴年马月去……”   车流之间,类似的感叹声不绝于耳。   道不堵,但马车里的包大象心堵。   这一路上他都找不到话和殿下聊,只能看见殿下的背影。眼看着这马车走得越来越快,待会儿到家下车,他就再难见到殿下。   快想想办法……   “哎呦,我,我肚子好饿,我想用饭。”他灵机一动,大声说道。   韩喻凤想看热闹,立即附和:“我也饿!”   包大象赶紧戳了戳顾鹤卿。   想到要和成国卿拉近关系,顾鹤卿抿了抿唇,轻声道:“我也有点饿。”   三道视线齐齐落到前方赶马的那人身上。   从韩喻凤的视角,可以看到李知微的脸一路都黑得跟锅底灰似的,真是越看越逗,乐死了!   “我不饿!”李知微卓尔不群。   她不仅不饿,她还饱得很。   气饱的。   “哎呀,哎呀。”   韩喻凤赶紧做和事佬,说梦话一般胡说一通:“李卿台,你我萍水相逢但一见如故。你说怪不怪,我看你就跟十几年的姊妹一样亲切!真是缘分啊,今日,你我定要小酌几杯。”   “欸,这里有家酒肆,看着不错,咱们就在这儿歇歇马。”说着,她就自顾自赶马下道。   “表姐,表姐。”小胖墩渴望兮兮的催促李知微。   李知微抬头一瞥酒肆招牌,发现这酒肆竟然就是上山烧香之前在街边看到的胡儿酒肆。本想着之后和韩喻凤几个姐妹一起来喝酒,结果竟转眼就来了。   真是世事难料……   她认命地一扯马缰,“驾。”   两匹骏马拉着青绸马车缓缓下道,驶入马厩。 [51]玩五十一下:他倒反天罡   “这儿好,宽敞又清净,李卿台,快来。”   酒肆中,韩喻凤很是高兴的找好了位置。   申时初,正是不上不下的时段,又赶上观音会散场,酒肆十分冷清。冷清有冷清的好,外头集市的人声到了这里,仿佛蒙了一层纱。   “胡儿给我们打酒去了,来,坐。”韩喻凤自顾自的落座。   身后两个小郎走得慢,还没跟上来。   李知微心中有气,挥手就将马鞭扔到胡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搅合!   韩喻凤瞅她一眼,气定神闲的将她的麻绳马鞭捡过来,盘好,与自己玳瑁镶宝柄的小牛皮鞭子并排放,一起排到胡桌边上。   做完这一切,她掸了掸月牙凳上的灰,示意她坐,眸中笑意盈盈。   这位殿下,平日都是她逗弄人,能逗她可不容易。   以往就告诫过她,“人癖”当改,玩人者人恒玩之,她听不进去。如今她也有了把柄,便也被人逗弄,这就是天道好轮回。   所有人都想当猫,谁愿意当耗子?当耗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身后两个小郎终于跟了上来。   李知微不耐地转头道:“分席。”   大雍女男三岁不同席,外出用饭时陌生女男不可同席,中间还得用竹帘分隔。   韩喻凤一脸看好戏的模样,真怕嘴一松,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秃噜完,正好用分席挡挡。   她没想过要瞒鹤卿一辈子,但这场游戏何时结束,何时揭露,由她自己说了算,旁人休想插手。   一听要分席,包大象当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分,不用分!”   “我与鹤卿是好友,你们是我们的表姐,咱们都不是外人,无需分席。你说是不是,鹤卿?”   他赶紧戳戳一旁的鹤卿。   顾鹤卿瞥了一眼四娘的背影,眉头紧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看得出来四娘很生气,一定是醋了。   她本来就蛮横不讲理,平日里需要处处顺她的意,不然就不高兴。如今成国卿就在眼前,她也知道他下一步必定是接触成国卿,这种境况,不醋才怪。   得找机会哄哄她才是。   韩喻凤再度火上添油,“表弟说了不分,那就不分,来,都坐。”   这方胡桌是个小长桌,食客需两两并排而坐。决定了不分席,在谁坐哪个位置上又犯了难。   掸了掸身边的月牙凳,韩喻凤笑眯眯示意知微坐过来,与她一起。   李知微看到她就牙痒,偏不挨着她,撩袍入座,坐到她斜对角。   晋王殿下一入座,小胖墩立刻一屁股坐殿下身边。   抢到这个好位置,他抿着嘴想笑但又不敢笑得太放肆,怕破坏了自己在殿下眼中的良好形象,只能憋着。   最后只剩一个座位,顾鹤卿别无选择,只好在李四如有实质的眼神中,尴尬的坐在成国卿的身侧,正正好对着李四。   李知微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再徐徐放出,以压制心中怒气。   这暴躁的鼻息,让韩喻凤一听见就忍不住想笑,但又不敢笑,只能抿嘴……   此刻这胡桌上,两张圆脸不约而同的抿嘴憋笑,抿得人中拉得老长,憋得脸颊通红,独留另外两张脸相顾无言。   李知微冲顾鹤卿微微挑眉,愠怒之意不言而明。   顾鹤卿自知理亏,眼神躲闪。   正是剑拔弩张之时,伴着一股香风,金发胡儿打酒归来,花儿一般转着圈来上酒菜了。   “呀,心上人!我以为你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再也不回来呢!多送你一壶羊奶酒。”   他笑得风情,一边利落的将托盘里的酒菜上桌,一边朝李知微飞媚眼儿,期间,还用屁股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臂。   顾鹤卿见状,忍不住怒视金发胡。   又是他!   勾引四娘,不要脸!   看到小郎为她吃醋,李知微唇角微勾。   “殿……鹤卿表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包大象执箸,体贴道。   李知微屈尊降贵地瞥了眼桌上切得规整的胡饼。   他顿时会意,羞涩的夹起一块,本意是要将胡饼放到殿下碗里,没想到,下一刻,殿下竟侧头咬了一口!   包大象受宠若惊,一时僵在原地,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殿下……殿下此举,一定是对他有意。天啊!他可以嫁入晋王府了吗?   而对面,顾鹤卿先是一惊,随即嘴一瘪,晶亮的杏仁眼顷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李知微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鹤卿,见他难过,心中十分畅快,理智也回归了几分。   若非韩喻凤与胖墩来搅局,两人何至于此?小郎也不是故意气她,只不过太贪慕虚荣。贪慕虚荣这一点她早就知道,以往还当做情趣,于情于理也怪不上他。   还是赶紧将这一顿饭吃过,而后继续过日子。   “殿……鹤卿表姐,吃这个。”包大象羞答答夹了一个奶包子,用手小心接着汤汁送过来。   小胖墩是不是误会了?   李知微诧异的瞥他一眼。   这小胖墩长得白净,圆脸圆眼圆鼻头,跟韩喻凤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听他说,他是韩喻凤的表弟,那应该就是包家的独子。   糯米团子似的,还挺可爱。   但她不喜欢……   李知微别开脸,执起箸,打算自己夹菜。   下一刻,小胖墩的奶包子差点直接怼她腮帮上!   毛手毛脚的,会不会伺候人!   她拧眉不耐的看他一眼,后者依然笑呵呵的等她吃包子。   脾气倒是好……   李知微压下脾气,将碗推过去,示意他把食物放下。   看着二人眉来眼去,顾鹤卿只感觉喉头仿佛堵了一块巨石,鼻子也开始发酸。   大象既然心悦晋王殿下,为何又对四娘大献殷勤,竟还为她夹菜,连男儿家的体面都不要了?   四娘也是在故意气他,平日里她虽好色,但也并非来者不拒。   臭贼,没良心的负心贼!   竟这样对他,以为他就没人要吗?   好,她要高攀包家,他也要高攀国卿!   一旁的韩喻凤憋着笑,视线在三人之间来回打转,生怕漏了任何一个人的神情。   有趣啊,有趣,真是不虚此行……   大象,看看你这不值钱的样儿,以后对外别说我是你表姐。   李小四,你就玩吧,小胖墩儿黏上你就高兴了。   至于顾小郎,备受冷落,如雨中芍药,真是楚楚可怜。   知微一向随心所欲,就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不如跟了她。她从不嫌弃小四用过的东西,可以给他一个侧夫当当,不过正君之位就别想了。侧夫可以有四个,但正君只有一个。成国卿府的正君之位,还是得留给世家大族的清白公子。   正想着,侧面有竹箸颤颤地挟来一块胡饼,递到她唇边。   韩喻凤诧异地顺着竹箸看过去,那水灵灵的顾家小郎瞧她一眼,又飞快的别开。   他脸颊微红,眼眸也微红,神情三分羞怯,七分气恼,一股子豁出去了的架势。   喔,他对她有意啊。这情意可能只有一分,还说不准是冲她本人还是冲她身后的名利,但一分情也是情,她不嫌少。   毕竟,她可没故意招惹,是他自己贴上来的。   知微,瞧瞧你的小郎,未免也太荡了……   瞥一眼斜对面那坐得大马金刀,眼神锐利、七窍冒烟的女人,韩喻凤笑着从竹箸上咬下一口胡饼,慢条斯理的嚼,一边嚼一边煞有介事的点头,表示十分美味。   李知微眉心紧蹙,眼中寒光乱闪,手劲大得几乎攥断竹箸。   她冷冰冰的眼神在小郎的身上游移,落到他的衣摆上定住,片刻之后,再缓缓抬眸,直直看到他的眼底,警告意味十足。   她在看哪里?   想到自己的衣摆,便想到与她在小平谷……顾鹤卿心中一悸,只觉得霎时浑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烧得他耳中嗡嗡作响。   衣摆上有一处没洗干净的污迹,那是被她玩出来的羞死人的东西。衣摆上还沾着东西,却当着她的面勾引其他女人,这真是最浪荡的伎子才能做出的事。   他博览群书,自诩为书香门第的公子,如今竟不知廉耻成这样……他的矜持,他的清高被这具身子深植于骨髓、难以启齿的,对情欲的贪恋压倒,更被贪慕权势的那颗心踩在脚下。   脑海中,似乎有两道声音激烈地撕扯着,几乎要将他的神智劈成两半。   一道声音说他婚前失贞还沉迷此道,浪荡不知廉耻,令祖宗蒙羞,从此以后该夹着腿做人,在寺庙里青灯古佛一辈子。   另一道声音大骂浪就浪了又如何,就是烧就是荡又如何,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难道还要他去死?   明知男儿家名节重要,她还在小平谷要他。那时他试过推拒了,但终究没忍住……是,他有错,难道她就没错?   当着他的面和另一个男儿眉来眼去,难道他就不会伤心?   想到这儿,他难过的急喘两下,抬头恨恨的瞥她一眼,随即一咬牙,夹了片羊肉,直直递到成国卿面前。   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白不吃,韩喻凤笑嘻嘻又咬一口。   反了天了?!   李知微怒不可遏,当即对小胖墩儿命令道:“我要吃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小胖墩儿喜不自胜,赶忙伺候。   对面的顾鹤卿瘪着嘴,不说话,但下箸如飞,专挑四娘点的那几样,往一旁成国卿的方向怼。   两方仿佛开始比试一般,桌面上的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胡肆的胡饼和炙羊肉、奶包子都味重,李知微没吃几口就腻得受不了,偏生小胖墩不会伺候人,眼色都不会看,也不知道递茶给她润润喉,一个劲儿的喂菜。   为了不输气大女人势,她大马金刀的坐那儿一声不吭往下塞,哽得差点翻白眼。   而韩喻凤这边,由于顾小郎只顾着瞪对面的知微,眼神从不给她,给她夹菜时免不了准头不好,有时差点塞到鼻孔里,有时则要喂到咯吱窝……   但对面知微青了又白、白了又红的神情已成最佳下饭菜,她便毫不在乎小郎瞎子般的准头,一边狼狈的追着筷子吃,一边抬头看知微,笑得想死。   很快,桌上满满当当的佳肴被扫荡一空,全进了两人的肚子。   金发胡欢喜地过来问道:“哎呦娘子们,旋风一样的用完了嘛,可还要再加?”   “不了。”李知微艰难道,顺手推开了试图来为她擦嘴的小胖墩儿。   韩喻凤也面有菜色,赶紧摇头。实不相瞒,她的肚子疼得要命,一半是撑得,一半是笑得……   “两败俱伤,绝对的两败俱伤。”   她蜗牛般缓慢起身,“李卿台爽利人,咱们,咱们下回再聚……胖子,快走!”   ————————!!————————   包大象:[亲亲]   顾小鸟:[爆哭]   韩喻凤:[求求你了]   李小四:[愤怒] [52]玩五十二下:他真不像话   韩喻凤知道李小四的秉性,再不走自己必得被她收拾,当下就恨不得抓起胖墩表弟跑路。   可胖墩表弟鬼迷心窍,理都不理她,一心黏在李小四身上,只顾着要给梦中情娘擦擦嘴……   没出息的东西!   她今日亲自驾车带着他出门,爹心心念念要她和他有个结果。有没有个结果不论,她再如何也不能独自回家,把这如珠似玉的表弟撇外边儿,否则如何和爹交代?   可他自己不迈腿,韩喻凤真没招了。   “呃,哈哈,今日这酒资断不能让卿台破费,我来,我来。”撂下这句话,她赶紧去柜前会钞,躲避一下李小四杀人般冷飕飕的目光。   掌柜是个胖大娘,算账算得利索,三下五除二便算好一切酒食费用。   韩喻凤靠在柜台边,要她再算两遍,自己则偷偷打量身后三人,盘算着自己该找什么借口把表弟拐走。   三人已经起身,慢慢走到胡肆门口。   金发胡儿在前引路,他那一双碧色眼眸缠绵悱恻的缠在李小四身上,走着走着,便用胸蹭她的手臂,李小四面色无波狠狠揉了一把,揉得前者面色通红。顾小郎走在后头,对两人怒目而视。走在最后的胖子从兜里摸出一柄小镜子,趁没人注意,偷偷摸摸给自己打粉。   瞧胖墩儿那样儿,定是不打算坐国卿府的马车回家,毕竟她可从来没瞧见他为了她打粉。   果然,李小四转过头冲她使了个眼色,就带着顾小郎出门,要去登车,胖墩儿屁颠儿屁颠儿的跟着走,头都不回一下。   “酒食加上驻车,一共六百文。”掌柜笑呵呵的说道。   韩喻凤放下一两银子,“不用找了。”   此时,店外马厩,青绸马车前。   顾鹤卿走在前头,提着下裳,气鼓鼓上了车。   包大象满面春风的也要跟着上,却被身后的人出声阻拦。   “包公子留步。”   难道是晋王殿下不许他跟着?   包大象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殿下,心里有些忐忑。   李知微瞥了一眼车上,估量着这个距离小郎该听不到,随后她打量了一眼小胖墩,背着手,压低声音,循循善诱:“大象,你知道,我不喜欢别人在背后谈论我。”   包大象点头如捣蒜。   殿下一向谦逊,自是当然。   李知微继续道:“顾家小郎在山上迷路,我出手相助,他不知我的身份,也不必知晓。听闻你是他的挚友,今日之事,为顾全他的名节,要为他保密。谁问,也不能说起。”   闻言,包大象恍然大悟。   怪不得鹤卿今日坐了殿下的车,却老想往国卿府的车上坐,原来他与殿下至于萍水相逢。至于后面说殿下是他表姐,想是考虑到名节,只能撒个谎。   殿下这么好,处处为鹤卿考虑,甚至连鹤卿撒谎都不怒,倘若鹤卿得知殿下的真实身份,还能瞧得上他那臭表姐吗,岂不是要来抢殿下?   不行,他要瞒着,决不能让鹤卿知道。   思即至此,他赶紧点头,用气声道:“殿下放心,大象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小胖墩儿倒还乖觉……   李知微一笑:“上车吧,有风,别受凉。”   “谢殿下。”包大象欲说还休的看她两眼,含羞带臊的爬上了车。   看到此景的韩喻凤心中一哽。   李知微拿起马鞭,回头冲她一笑。   韩喻凤心中更哽。   很快,两辆马车便一前一后驶离胡肆。   两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迅速从街道跟上来,护在两辆马车左右。   这是国卿府的护卫,韩喻凤本是安排她们远远缀在马车后头的,如今已到申时末,天色渐暗,为防不测,她们便跟到近前来。   国卿府亲事见国卿大人竟赶着辆空车,便上前请示,让大人骑马,由她来赶这辆车。   韩喻凤挥挥马鞭,让亲事带护卫缀到马车后头去,自己则驾车疾行一段,与青绸马车齐平。   时值申末,日轮西斜,两辆马车已经离开了集市,行驶在山下乡野大道上。大道两侧,一侧是万顷嘉禾,碧浪叠涌;一侧是清浅溪流,潺湲而过。岸旁菖蒲丛生,绿意蓊郁。   风自河上徐来,带着水汽的润泽与草木的清甘。   “欸,知微,瞧瞧你,小气样,还在生气。”韩喻凤努力往青绸马车那边够,压低声音道。   李知微目不斜视,“生气?你哪只眼见我生气。”   还装。   韩喻凤把头扭回来,脸上带笑,砸吧一下嘴。   分明就是生气了,还不承认。   逗逗她。   “那个小郎喜欢我,留得住他的人留不住他的心,你把他给我玩玩。”她道。   见面前人古井无波,她又试探道:“今天那个金发胡儿喜欢吗,我把他买下来送你怎么样。”   李知微仍是不说话。   韩喻凤善解人意:“我把他养在我的府里,到时候你过来玩。知道你心里有姚大公子,放心,他听不到半点风声。”   李知微终于睨她一眼,说道:“你看那边。”   “什么?”韩喻凤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下一刻,李知微挥鞭狠狠抽了下她的马屁股!   两匹马的其中一匹嘶鸣一声,当即带着紫檀马车驶下了大道,轧过岸边菖蒲,一路驶进河里,任韩喻凤如何勒缰制止都没用。   “李小四,你又来这招!吁,吁,吁……”她手忙脚乱。   “吁”了半天,马儿还不止步。   后方的护卫冲过来,但远水治不了近渴,她只得跳下马来,蹬着八字脚扯缰绳,溅了一身的水才堪堪止住势头。   抬头一看,大道上的青绸马车,已经顶着夕阳驶了老远老远。   “国卿大人,没事吧。”国卿府亲事大步涉水而来,接过她的缰绳,虚虚扶住她。   她推了一把亲事,自己在水中站稳,哭笑不得的大骂:“李知微,没大没小!”   她比她足足大两岁,不是说好了“大的疼小的,小的敬大”的吗?看她多疼她,有男人都知道给她留着玩,从不吃独食,还爱捡她吃剩的。   她倒好,逗一下就气。   “你也有吃瘪的时候?你就是气急败坏!”   骂着骂着,想到李小四那吃瘪的神情,韩喻凤又忍不住大笑。   开眼了开眼了,眼高于顶的晋王殿下也会被气得直冒烟?她见过圣人被她气得直冒烟,可从没见过她被谁给气得直冒烟,顾家小郎倒还真是个妙人。   笑够了,她又扯着嗓子干吼几声:“把我表弟送到家,别把他扔半道上!”   平原的河边风大,吹得稻田碧浪翻滚,簌簌声不断。   青绸马车已经驶了很远,远到在夕阳中成了一个小点儿。   成国卿的笑骂声隐约传到耳畔,李知微听了个大概。   “有谁在喊?”马车里的顾鹤卿问,随即伸手想掀开车帷,听个真切。   “别掀。”李知微将他的手按回去,“在过花田,有蜂。”   “方才是不是有谁在喊?”他缩回手,在马车里疑惑的问。   “没谁,风声。”李知微泰然道。   酉时末,青绸马车驶回京师。   早晨赶马的那个晋王府府兵候在城门,将晋王殿下替下来。   李知微骑上她的“火中取栗”汗血马悄悄跟在马车后,看着顾鹤卿下车回了家,再目送小胖墩儿回包府。   做完这一切,已经暮色四沉,她翻进竹涧院的屋内,歪坐到矮榻上。   今日之事,她等着小郎给她一个说法。   倘若没有说法,那她就自己讨个说法……   顾鹤卿这边。   家宴刚刚结束,他提灯回屋。   今日有包大象送他回家,娘和父亲都没有起疑,他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只是想到他白日所为,四娘一定会生气。他还没想好怎么哄她,只得给她带了些糕点吃食回来。   长廊逐渐走到尽头,穿过月洞门,竹涧院静静地沉睡在夜色中。   院内一片漆黑,顾鹤卿看着面前被夜色笼罩的卧房,心中七上八下,迟迟不敢推门。   他知道,她一定在里面等他。   屋外有灯影,明显是有人在外头……   看来小郎回来了。   黑暗中,李知微手中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花几。   停在外头不敢进门是做什么?   呵,他也心虚?   一片漆黑中,两人隔着一层格扇门对峙。   半晌,顾鹤卿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推开房门,一闪身从门缝里挤进来。   他放了灯笼,踩着小碎步,轻手轻脚的捡起火折子,小心吹燃,点亮案上灯烛。   李知微一声不吭的坐在榻上,瞧着小郎贼一般偷偷摸摸的举止。   烛芯“啪”地一声轻响,一点昏黄在烛台上晕开,驱散一隅黑暗。   顾鹤卿点完灯,一转身,差点被榻上某人吓得叫出声来。   李知微扯扯嘴角,似笑非笑,“看到成国卿合不拢嘴,看到我就吓得要死,是吧?”   屋内似乎飘着一股醋味儿。   顾鹤卿不知如何接话,嗫喏道:“四娘,我,我……”   想到自己带了吃食,他赶紧将食盒里的糕点端出来,讨好的送到四娘跟前。   她抬眸瞧他一眼。   他怯怯的靠着她矮下去,歪歪跪坐着,无比柔顺的手捧瓷碟奉上。   他知道他这样最可怜,她见了定然心软,不会与他一般见识的。   “放下。”李知微道。   闻言,顾鹤卿肩膀一怂,心一下提起来。   他偷眼瞥了一眼她,听话的将瓷碟放到一边。   下一刻,有什么东西抵上他的小腹。   他浑身一僵,大气不敢出。   眼前的四娘仍是似笑非笑,看着令人害怕。   他怯怯垂眸一瞧,是马鞭。   赶马的马鞭被她对折,一端握在她手里,一端抵在他身上。   她的马鞭用得是最粗糙的麻绳,抽在马身上,马都吃不住,更别说他……   顾鹤卿动都不敢动了,后背冷汗直冒。   四娘居高临下的看他。   忽明忽暗的烛火映衬下,她那张俊脸阴沉极了。   抵着他小腹的马鞭开始缓缓往上移,擦过胸口,擦过喉结,每过一处,那粗粝的质地便刺激得那处汗毛倒竖,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最终,那马鞭擦到他脖颈的尽头,猛地挑起他的下巴!   他的视线再次落入她那双幽深的凤眸中。   “鹤卿,看看你,真不像话。”她轻声道。 [53]玩五十三下:夜还很长   粗粝的马鞭磨得顾鹤卿下巴的肌肤生疼。   鼻腔里充斥着马鞭带来的草料与马匹的皮毛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汗气,腥膻而粗野,是让他感到陌生的气息。   他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却不敢辩白。   她那样居高临下的打量着他,审视着他,任何一句谎言,都无所遁形。   “勾引人……”鞭身松开他的下颌,慢慢移到他的脸颊边,轻轻拍了拍。不疼,但羞辱意味十足。   她似笑非笑,吐出后半句,“不学好。”   “轰”地一声,浑身的血直往脸上涌,他只感觉自己的脸一时火辣辣的。   学了一辈子的规矩,但仍是不规矩。   平日里装得本分能骗过外人,但独独骗不了四娘。   他的不堪,他的盘算,他的沉沦情欲不知羞耻,她全都一清二楚。她知道他的一切欲望,一切伪装。肌肤相亲时,见识过他最荡的模样。   此刻没有隐瞒的必要,错就是错。   她什么都知道。   “四娘……”   他用脸颊轻蹭粗糙的马鞭,伸手柔柔地握住她的手,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去,奢求她会心软。   她没动,也不说话。   烛光中,她神情冷硬,眼神挑剔,像是在检查一件珍藏的爱物是否出现了不该有的瑕疵。   他心如擂鼓,小心地偷瞥她的神色,揣度她的心情。然后,垂下头,用唇瓣轻轻碰触她紧握马鞭的指节。   那是一个个讨好与臣服的吻,湿漉漉的,带着温热的鼻息。   像兔子,像羊羔,像小狗,没多少复杂的东西,让人一眼看透。   聪慧又愚蠢,纯真又放荡,充斥着天性使然的欲望,却又带着一丝欲说还休的腼腆……   真是一个尤物。   屋内烛火暧昧,李知微打量着他,缓缓眯起长眸。   怒意与怜意纠缠成复杂的感觉,令她想要像对待大理寺狱的重刑犯一般,反手给他来一记狠的,抽得他长个记性,一辈子都不敢忘。可她又想要他还能如此纯憨,即使犯错,也敢怯怯的向她翻肚皮,不知死活地耍一些小聪明。   出身天家,一喜一怒都与权力勾连。   他不知道,即使是成国卿,有时候也会畏惧她。   有哪个郎君能像他一样,胆敢在她面前夭绍作态,弄俏卖乖?   比他家世好的,没他烧;比他烧的,没他清白;比他清白的,端着架子玩不起来。   她又瞥他几眼。   小郎没骨头一样歪坐在地上,身子挨着她的腿,怯怯的瞧她。   见四娘神色松动,顾鹤卿心中一轻,求饶道:“我错了,好四娘,消消气。”   说罢,他觑了觑她的神色。   她还是不说话。   他咬着下唇,壮着胆子,试图将马鞭从她的手心轻轻托出。   他见过她赶马,那狠厉的劲儿,手腕一抖,空气中便是撕裂般的鸣响,挨上一鞭,再烈性的骏马也得趴下。若是抽在他这身上……他不敢想。   等她松手,他就用身子勾引她。   天大的怒气,在床笫之间总能化解几分。   李知微眼睁睁看着小郎绷着头皮,一脸胆怯的做胆大包天的蠢事,见她不计较,便将她的马鞭从她手里运到地上……   这就是他知错的态度?   耍滑充懒,避重就轻。   是要给他一个教训……   电光火石间,她骤然出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扯来,狠狠抵在榻上。   “别忘了你的命是谁救的?”掌下的脖颈宛如一段冷玉,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她的指节缓缓收紧,声音冷得宛如坚冰。   “我救了你,你从头到脚都是我的。”   “我的东西,我不喜欢别人碰。”   “倘若你死了,尸体都得攥在我手里。”   这是她第一次把心头的欲望不加掩饰地说出来。   如此霸道,狠戾,浑不讲理……   这样不成体统的话,她不会说给姚文渊听,但这是顾鹤卿面前,她说说,也没有关系。   她的手劲不大,但小郎被掐得面色通红,双眸仿佛蓄上了泪,一片雾蒙,喉间发出细微咕咽。但即使这样,他却依然没有挣扎,只是将双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秀眉紧蹙,睁着一双秋水眸怔怔的看她,神色之中,五分委屈,五分痴迷。   墨发在他身后迤逦开去。   这张脸,做出这个神情,真是兰柔柳困,玉弱花羞……   倒像她在欺负他一般。   李知微卸下几分力道,却依旧制着他,不许他动弹。   下一刻,顾鹤卿艰难的伸出手,轻轻地抚上她的脸颊。   这个臭贼,鲁莽又霸道,大字不识一个,还不上进。   可偏偏他就喜欢她。   她不知道,听到那一番话,他有多心动。   在江州那些年,他和爹爹相依为命。家里没有女人撑起门户,就像屋舍没有大梁,终究算不得一个家。那些年搬了四五次住处,每次被逼着连夜收拾细软时,爹爹总会喃喃:“要是你娘在……”后面的话从来不必说完。   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懂得,被一个女人纳入羽翼意味着什么。那些暗处的觊觎、刻薄的闲话、明目张胆的欺侮,都会随着这个女人的霸占而烟消云散。   他渴望被她牢牢攥在手里,渴望她不由分说地剥去他所有防备,渴望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钉在属于她的床笫之间。   最好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留给他,就这样把他变成她的所有物。   每当她强势地掠夺,逼他敞露最羞耻的地方,任她一遍遍使用时,他反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轻薄浮荡的藤蔓,终于找到了能够紧紧缠绕的磐石。   她在意他,她喜欢他。   否则,又怎会为他白日的出格之举而生气?   她只是没读过书,太鲁莽了,都学不会讲理,只会顶着这张这么俊的脸糙里糙气。   “四娘……”   他长喘一声,晕红着脸,昂着纤长如玉的脖颈,任由她掌控呼吸。   李知微的虎口卡着小郎的喉结,有意无意将那处摩挲得泛红。   他这眼神迷离,薄唇开阖,脸泛桃霞的模样,颇有几分勾缠。   真是个烧货,被她掐得喘不过来气,还敢扭着白腻腻的身子勾人……   “不许烧。”李知微一巴掌拍在他的臀上。   “嗯!”他哼了一声,难耐地顶了顶,腰肢难以自制地抽动。   李知微失笑:“看看你自己,鹤卿,成什么样子?哪还有半分未出阁小郎的模样?都熟了。”   “嗯,还,还不是你。”他声音中带着鼻音,撒娇一般软绵。   “我?我可不敢当。公子和我云雨多次,都还是璞玉之身呢。”   她伸手过去,掀开他的下裳,探进去摸他大腿内侧的软肉,一边摸还一边阴阳怪气,“你这贞节也是惯会看人。我只是个赶马的,焉能配得上公子?想来不能丢在我这儿,要丢也得丢到成国卿床上,是不是?”   “四娘,四娘……不要说了。”他嘤嘤呜呜地拉长了声音,忍不住夹住她的手。   “怎么?你那贞节还长了耳朵,听不得人说,一听就要翘起来吐水怎的?”   她,她怎么总是爱说这些混账话。   他羞得抬臂遮眼,自欺欺人地假装没听到。   李知微偏不让他如愿,一把将他的手臂拉下来,掐住他的下巴,俯身上去吻他,唇齿交缠间勾住他的舌尖,吮了记狠的。   “唔……”顾鹤卿发出了一声呜咽。   被她困在方寸之间,她掠夺般的深吻几乎夺走他所有呼吸,舌尖被吮得发麻,那酥麻感窜过脊柱,直冲头顶,激得他眼前阵阵发晕。   在小郎即将被憋死之际,李知微善心大发的松开他,由他换气。而她则缓缓撑起身,借着暧昧摇曳的烛火细细的观赏他,不放过他的每一个神情。   眸如秋水,面若桃花,情动之态已如熟透的蜜桃,只待人采撷,真是风情万种。   而这美不胜收的模样,与风月楼的伎子不同,是被她从不知人事的生涩一手带出来的。   让给韩喻凤,她舍不得。   身下男体经不住撩拨,颤得厉害,将纤薄的下裳支起一个小丘。   她懒洋洋道:“哎呀,这不是成国卿的主甫吗?”   “主甫秉节持重,又为何躺在卑职的房里,这般不体面。”   顾鹤卿呜咽了一声:“四娘……”   他知道她心中有气难消,此时此刻,再也顾不得羞耻,他颤着手伸出去,牵着她的手,放到自己的衣带上。   “我永远是你的。”   倘若能嫁给她,他就嫁。   倘若不能嫁给她,在家从母、出嫁从妻、妻死从女这一切规则都无法束缚他,即使做到高门主甫,即使孩子都已经出嫁娶夫,他还是要和她偷,偷一辈子!   他永远是她的。   🇯‌͈🇿‌͈   身子和心永远是她的。   小郎这番话情真意切,但李知微不以为意,“我不信。”   她居高临下审视的眼神看得顾鹤卿愈发心动。   “那你摸摸它,四娘。”他急喘几声,软声求道,“我会撒谎,但它不会向你撒谎。”   她问:“想让我消气?”   “想。”他秀眉紧蹙,双眸湿漉漉的看她。   李知微一笑,将他扶起来,令他跪坐于榻。   小郎喘着气凑过来吻她,她偏头躲过,手往下方一握,轻而易举,执其枢要。   “自己动。”她命令道。   顾鹤卿心中一颤,难为情的瞧她,嗫喏道:“我不要。”   她不说话。   他轻轻推她一下,软声道:“四娘,求求你了,四娘……”   她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屈服。   这是没有商量余地的意思,他知道这遭是跑不掉了,只得扶着她的手臂,不敢看她,咬着下唇,害羞的动了两下。   不动还好,一动起来,热意汹涌而来,再也没法停下来了。   他呜咽着扭头看她,发现她依旧静静的看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的幽光。   “呜呜呜……别看我,别看我!”他忍不住哭求起来。   身为还没出阁的男儿,他竟然在女人的注视下,做出这等主动索求的放浪姿态。   可身体里窜起的汹涌的烈焰,烧尽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矜持。这具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它本能地追逐着那灭顶的酥麻,违背着意志,无法控制,无法停止。   这和狗有什么区别?   这个念头顷刻扎进脑海,却催生出更强烈的战栗。   他不敢睁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视线如同实质,游走在他因情动而潮红的皮肤,急促起伏的胸膛,汗湿的额发,以及……在她掌中变得愈发湿滑黏腻的所在。   她在欣赏,欣赏他的狼狈,他的放荡,他的不堪。   他颤抖着掀开眼帘,撞入了她的眼眸。   在她深黑的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面色酡红,眼神迷离,嘴唇微张,湿汗淋漓,一副无法自拔的模样。   他竟是这样的,竟如此,如此……   “真是魅骨天成,鹤卿。”   李知微咧嘴一笑,手上轻轻加力。   “呜呜……”他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腰肢猛地绷紧抽搐,迅速瘫软下去。   “夜还很长,慢慢来。”   她慢条斯理的挑开他的衣带,像是在一层一层扒开外壳,剖出属于自己的歉礼。   在玩耍的时候,她还是很有耐心的。   ————————!!————————   最近真的很忙,有任务在头上,只有下周周二那天过了才有时间继续码字。啊,女人,社会的栋梁。目前的状态就是:做完你的做你的,做完你的做你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心里有数,这种场面我还是在控制[抱拳][抱拳] [54]玩五十四下:他都原谅她   夜半子时,竹涧院灭了灯。   绮窗虚敞,月色入户,映照层层帐幔后两道起伏不定的人影。   顾鹤卿目眩神迷地仰躺着,视线所及,是四娘逆着月光的轮廓。   她动作着,腰肢沉而缓地起伏,像驾驭一匹骏马,带着不容置疑的韵律。   月光在她的肩背游走,勾勒出流畅而紧实的线条。薄薄肌肤下,每一寸肌理都随动作而绷紧、舒展,肌肤之上,则浮动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泽。   汗珠汇聚,沿着脖颈蜿蜒而下,或是在锁骨的突起处颤巍巍停留,随着她的动作,终于不堪重负地滚落,砸在他心口,烫得他一阵哆嗦。   他像一匹被彻底驯服的驮畜,承载着她的重量,她的节奏,她的意志。   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最终只能无力地抓住早已凌乱的锦褥,用力到指节泛白。   力量是她的,掌控是她的,他只剩奉迎,只剩承受。   此时此刻,知羞知耻的郎君或许该将脸埋进被里,但他却着魔一般,无法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他看见她微微扬起的下颌,看见她垂眸看他时,那眼中深潭般的幽光,是审视,是享用。   快意如同细密的网,从紧密相连处蔓延开,爬满四肢百骸,酥了骨,软了筋,逼得他喉间溢出破碎的声响。   那声音一出,他立刻感到羞耻,想咬唇忍住。可她似乎察觉了,腰肢下沉的力道骤然加重,绞缠出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触点。   “哼唔……”更多的呻吟逃逸而出,带着哭腔。   他闭上眼,不敢再看那月光下如妖似魔的身影。   她却不肯放过他。   一只带着薄汗的手伸来,算不上温柔地捏住他的下颌,力道恰到好处地让他重新睁眼,对上她的视线。   “看着我。”她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哑,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我们在做什么?”   他被迫迎上她的目光,沉溺在那片掌控一切的深渊里。身体里奔涌的洪流几乎要将他冲垮,意识涣散,溃不成军。   “四娘……”他忍不住轻声哀求。   不要,不要让他说这种话。   她手上的劲道大了些,“你是谁的?”   “我是你的。嗯……”   “我是谁?”   顾鹤卿瞳眸都涣散了一瞬。   滚烫的蠕动自下而上漫卷,似要将他骨血都吞噬。灭顶的欢愉里裹着巨大的惊惶,他颤抖着想要乞怜,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上迎合,宛如献祭。神魂颠倒间,他只愿将自己全然奉于她掌中,任她狎玩,直至灵肉尽归她所有。   她是他的主人,他心甘情愿匍匐其下的主人。   “妻主。”他哭着求饶,“妻主。”   绞缠的力道顿时增大。   她俯低了些,气息喷在他耳廓,动作未停,反而越发疾骤。   “顾鹤卿……”她唤他,连名带姓,在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声音。   他猛地仰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所有抑制的呻吟与喘息尽数溃散,化作一声绵长而颤抖的哀鸣,彻底在她的掌控下,丢盔弃甲,神魂俱醉。   屋内一片寂静,夜半的竹涧院终于安静下来。   夜风吹得屋外的槐叶沙沙作响。   顾鹤卿大汗淋漓,缩着肩拱进四娘的怀里平复呼吸,双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摩挲。   她背上的肌肤并不平整,有纵横交错的细长凸起,方才借着月光看到,似乎是疤痕。以往他没有留意过她的背,今日有月色才发现这些疤,让他心里凭白闷得慌。   他窥了窥她的神色,见她昏沉欲睡,忍不住出声唤道:“四娘。”   她不应,他就继续喊:   “四娘。”   李知微掀起眼皮,“怎么,要吃奶?”   他一时羞得张不开嘴。   死人,就知道这样,臊死人了……   半晌,他试探道:“我是问你,你背上的伤怎么回事?”   “我姐打的。”李知微不以为意。   虽然早知道她姐姐打她,但没想到竟然下这么重的手?   顾鹤卿撑起身子,借着月光察看她的背,指腹抚过那一道道狰狞的疤,心疼地喃喃:“好狠的心,难道不顾一点血脉之情?都打坏了。你爹爹不管管吗?”   要是男儿家,身上但凡落一道疤,母父不知道着急成什么样,她姐姐倒好,像是生怕不留疤一般,这么狠。   “爹不敢管。”李知微伸手穿衣,将衣裳拉上去。   “欸……”顾鹤卿按住她的手,缓缓将后背衣领拉下来。   “那时一定很疼吧?我给你舔舔就不疼了。”说着,他俯身下去,伸出舌尖,舔上肩胛骨上的疤痕。   身下女体一抖。   下一刻,他看到她将头抵着软枕,扭过头来瞅他。   那眼神与方才不同,少了让他畏惧的居高临下的打量与冷淡,反而带着丝丝好奇和试探。一双凤眼睁得圆圆的,像个孩子。   被她这样瞧着,顾鹤卿的心一下软成了一汪水。   没人天生就是暴脾气。   小时候她的娘去世了,姐姐打她打得这么厉害,爹爹还不管,她自小离家闯荡,一定处处都被人欺负。为了不被别人欺负,她才变得这么凶,这么莽撞。   “还疼吗?”他温声问。   李知微瞧得一愣一愣的,憨声道:“不疼。”   除了她爹,没人心疼过她背上的疤。   她记得最开始被李明昭抽个半死是在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她突然喜欢学人说话,还不认错,总要逞口才,把娘都气得半死。   李明昭抽了她三鞭子,她不服,顶嘴。姐就说顶一下嘴再抽一鞭子,于是她顶了十八次,挨了十八鞭。没挨第十九鞭不是因为她知错,是因为她晕了,没法再顶嘴……   李明昭妙手回冬,鞭到病除,自那以后她再也没学人说话,爱逞口才的毛病也好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又有几次挨打,其中一次就是四年前和赫连穆乱来,被人告发。   挨得这么多次打,没一次是不活该的,只有爹会抱着她哭天抢地,不讲理的袒护她。   感受着背上温暖濡湿的触感,她一时唏嘘。小郎方才还被她玩到哭哭啼啼地翻白眼,如今缓过劲来,竟然开始怜惜她。   真是个恭顺的小男人。   她很受用。   另一边,顾鹤卿正沉浸在自己对四娘过往的想象中难以自拔,越想越是心软。   他伏到四娘的背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疤痕,“四娘,以后我一定不让你受苦,没人可以再欺负你。”   李知微看他一眼,“倘若是你的妻主呢?真正的妻主……不仅是床上的。”   韩喻凤这家伙,就爱用她用过的,小郎又喜欢攀高枝。两天后她要去查汴州贪污一案,可能到时候她回来,两人都勾搭到一块儿去了。她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不如早点让小郎想清楚。   “鹤卿,你既要嫁入高门大族,还要与我厮守,这本身就是刀口舔血。你知道,我无权无势,她们发现你与我有染,会对我做什么?”   她翻过身,一手撑头,一手执起他的手,把玩他软软的指缝,“今日就是契机,你该做个取舍了。是要荣华富贵,还是要我活着。”   顾鹤卿一怔。   他方才还躺在四娘的怀中,或许他该说,他选四娘,可他也同样放不下荣华富贵。男人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就是觅得好妻主,一人得道,鸡犬飞升。锦衣玉食的滋味,他尝都还没尝过,难道要就此放弃?   可四娘,他更加无法放下。   想来想去,他只得崩溃道:“倘若被她发现,我,我就毒死她!”   李知微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蹙眉叹道:“鹤卿,你看看你。”   此刻,他墨发披散,一张小脸清秀惨白,杏眼中像是燃了两簇鬼火般幽幽。真是好一个不折不扣的毒夫,楚楚怯怯中带着一丝疯癫和歹毒。   他被虚荣与爱慕交替折磨,在失去贞洁的同时,像是从此也失去了天真不谙世事的权利。   “都怪你,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他委屈的凑过来,想要索吻。   看着小郎这幅情态,李知微被逗得一笑。   爱慕虚荣也好,总比姚文渊看破红尘出家为僧强。更何况,虚荣,她是最不缺的。   她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般轻啄一口。   鹤卿啊鹤卿,功名如饵,富贵如钩,这个道理,你什么时候才会懂呢?   “高门险恶,那日我观成国卿举止轻佻,就算你嫁过去,也成不了主甫。鹤卿,你的底蕴太薄,还需为自己多打算才是。”她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他的发尾。   “晋王的哥哥长贵主近日正准备为晋王选夫郎,拟举办一场诗宴,名为‘兰襟雅契’。我弄到一张门契,你去参加,凭你的才华,必能艳惊四座,名传八方。届时,就算晋王殿下不喜爱你,你凭此嫁给高门大户,也足够稳当,总比寄希望于清晏堂那个‘琢玉郎’的虚名好。”   她笑眯眯地看他:“怎么样,干不干?”   顾鹤卿双眼一亮,“真的吗?”   她笑而不语。   在上一刻,这个“兰襟雅契”还是假的,但当她一说出口,此事不是真也是真,谁叫她就是晋王本人。   玩了这么久,她玩够了。   兰襟雅契中,她便告知他真实身份。   “诗宴还有两个月,京师才子如云,要想夺魁,得好好温书。”李知微循循善诱,“至于成国卿那儿,不如冷一冷,吊吊她。”   顾鹤卿大为感动,抱住她,“四娘,你真好!”   “自是当然。”她大方道:“这是本奸妇应该做的。”   千里之外,朔渊的风带着砂砾的味道。   朔渊藩镇,盘踞北疆,被山带河,地势险要。这里既是抵御外族南下的铁壁,也是王权与藩权暗流涌动的前沿。   夜已深,藩镇治所深处,节度使府邸依旧戒备森严。在东南一隅的世子院落里,仍亮着灯。   当年节帅立世子时,竟将自己的男儿赫连穆定成世子,令人啧啧称奇。北疆人都说,谁能娶赫连穆,谁就能承袭庞大而强悍的朔渊,做北疆的无冕之王。看在这点上,世子当年在京师那些不要脸面的丑事,就也不必再提了。   赫连穆的寝房不似寻常男子闺阁,倒像军机堂与巧匠坊。   乌木梁上悬着一座精铁报时钟;多宝格上,放着一尊赤铜火炮模型。七尺见方的边境沙盘中,以朱砂标注关隘,以青沙堆砌山川,旁侧搁着司南,磁勺在龟甲底座上微微颤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尊摆在窗边的球形世界仪。上面绘出已知世界的轮廓,仍还有大片空白。   此刻,黑发蓝眸的赫连穆正伏在翘头案前,与他手中那尊未烧制的陶人纠缠。羊毫细笔蘸着各类矿石磨制的颜料,正一点点为陶人染上颜色。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滑入室内,伏跪于地,带来远方京师最新的动向。   “主上,晋王不日将奉旨前往汴州,清查治河款贪污。”   赫连穆停下手中的笔,“拿上最新的火器,将她带来。”   “是。”死士抱拳领命。   “她很厉害,不要轻敌,也别伤了她。”赫连穆提笔又描画几笔,“我要她全须全尾出现在我面前。”   手中的陶偶,赫然是李知微的脸,可身上的衣服却是赛车皮衣。她靠着摩托,微微的笑着,一丝灯火落到她的身上,为眼眸染上金光,就像活了一样。   摩挲她的脸,赫连穆的眼眸中浮现出深深的眷恋。   穿越到异世,只要他想,凭借着自己的知识,他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可这一切都比不过她能待在他身边。   在上一世,她是他的妻子,只可惜到最后,两人不欢而散,离婚收场。   他乡遇至亲,他欣喜若狂,本以为可以再续前缘,将她挽回,可是她把他一吃再吃,拍拍屁股不认账,还打算娶另一个人!   这个世界阴阳倒转,让她做了那么多错事,不忠,撒谎,欺骗。没关系,他都原谅她。   他会让她想起来的。   她还会像以前一样爱他,然后恪守……妻子的本分。   ————————!!————————   上周二被批评了,事情打回来重新做了,欸,没钱又耗精力的事情老是要找到我我真的一拳干爆领导班子[愤怒],总之最近都是比较忙一点,我有空都会码字的。我不卡文也有大纲,不写的原因真的是实在太忙,或者有时感冒了精力跟不上。以及前夫哥会被打脸的,真嘟是,为啥早年穿越剧里面老是有那种穿到古代被封建制度同化的女主,这一点都不爽好吗,搞一个穿到女尊被女尊封建制度同化的男人[亲亲] [55]玩五十五下:哎,夹着腿过日子   前往汴州前最后一天,李知微抽空去了趟长贵主府,厚着脸皮央大哥帮她办那个随口胡扯的“兰襟雅契”。   “四妹妹,你要挑选夫郎,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是不是又想戏耍谁?老实交代。”寝殿里,李然倚在矮榻上,手持缀了珍珠的长柄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摇着,一双凤眼里满是打趣。   讲到一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女儿还在面前看书。   垂眸一瞧,粉雕玉琢的女娃端坐在书案前,状似看书,实则视线已经偷偷飘到了她那四姨身上。   她那不成器的四姨正冲她挤眉弄眼,故意逗她。   李然无奈地用眼神示意侍官,让她将孩子带下去。   “卓远长得真快,一段日子不见,都快到我的腰了。”眼看着孩子跟随侍官走远,李知微唏嘘道,“咱们的话有什么听不得的,带她下去做什么?”   “这些话怎能让她听见?”李然嗔怪的斜她一眼,起身为她斟了一盏茶,“她阿娘一家对她寄予厚望,是一家的命根子。你啊,风流不着调,别将孩子带坏了。”   “大哥……”李知微不爱听。   什么叫她把孩子带坏了?   “好了,好了,大哥给你办。”李然笑着,将四妹央请的事应下来。   他的爹爹是先皇后宫的一个贵君,性子冷淡,向来与凤君不合,倒是和蔺贵君合得来,因此他自小和三妹妹四妹妹一起长大。都说天家无亲,好在他身为男儿,不必卷入腥风血雨里,对待弟弟妹妹们可以与寻常百姓家无异,不必同室操戈。   如今他有妻有女,母族又是天家,日子过得心中熨帖,唯一操心的,就是弟弟妹妹们的婚事。   想到这儿,他话锋一转:“帮你办这个诗宴可以,但你也得答应大哥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一位好友的弟弟待嫁闺中,对你钦慕已久,此宴中,你得见他一面,相看相看,不得推脱。”   李知微想都没想,胡乱点头。   只要大哥答应帮忙,这桩案子就算结了,至于什么好友的弟弟,到时候再说。   刚离开长贵主府,李知微又被韩喻凤骑马截在了半道。   这厮嬉皮笑脸的邀她吃酒,说已在风月楼摆下酒席给她赔礼道歉,顺带谢她把小胖墩表弟送回了家。   李知微想到她当日那损德行就来气,没好气的收缰调马,一转身就发现谢红玉和蔺曜戈骑着马围上来,一个嘴里说“表姐消消气”,一个说“知微姐,不就是个男人嘛”。俩人笑嘻嘻的一左一右夹上来,就想把她往风月楼夹。   “栗子,咬。”李知微一声令下。   胯|下汗血马立即龇牙,左右开弓的乱嚼。   “嗯?这马属狗的?”   “啊!我的腿!”   谢红玉被马咬到腿,吓得当即驱马倒退了两步。   倒是蔺曜戈瞅准时机,俯身一把拉住“火中取栗”的衔铁,拍了拍它的脖颈,赞赏道:“好马。表姐,哪儿弄来的?”   李知微将马鞭轻轻挥过去,她便迅速收手,打趣道:“表姐小气。”   “你表姐不是小气,你表姐是生气。”韩喻凤挨过来,亲亲热热的问:“那小郎搞掉没有?”   “托成国卿的福,还没呢?”李知微凉凉的回道。   “还没就是还在,还在就是没事,没事你拉着脸做什么?气大伤身,走走走喝酒去。”她将她往风月楼带,“更何况我又不是成心的,谁叫你瞒着大家玩男人。”   “喻凤姐为你准备了赔礼,你一定喜欢。”谢红玉冲她眨眼。   想到出一趟远门也着实辛苦,李知微便不做推辞,跟着喝酒去。到了风月楼,“赔礼”主动跪坐到李知微食案前,给她倒酒。   她定睛一瞧,发现这是那日胡肆的金发胡儿,今日换了身赤色纱衣舞服,还戴了面纱,火辣得紧。   他倾身为她倒酒,胸襟衣领大开,露出里头白腻腻的大片风景,还有两只悬挂的金环。   李知微不动声色的看个不停。   韩喻凤看她那样,笑个半死,“李小四,你有没有点出息?我把他买下来了,就是专门给你的,要是喜欢,就带他上楼,当做给你饯行。”   李知微瞄他手腕,上面一片如玉般的光洁。   她端起酒盏,浅啜一口葡萄酿,“成国卿把你买下来了?”   “是呢心上人,圆脸阿姐那么大块银饼子直接塞阿妈怀里,萨比尔嘛从此就自由了呢。”萨比尔感受到她被自己的某处吸引,心里十分自得,忍不住坐得更近些,用那里蹭她的胳膊,想要讨好她。   “你想伺候我?”   “是呢,圆脸阿姐说伺候好心上人,萨比尔嘛就做心上人的外室,伺候不好嘛,就做圆脸阿姐的小侍咧!”   李知微忍俊不禁。   胡俗重欲轻礼,这胡儿看着年纪不大,这些话张口就来,可见没什么羞耻心。荡是荡了,性子没滋没味的,白瞎了一具风情万种的身子。   她将酒盏递出去,“喝了它。”   他刚欲伸手,她便轻轻摇头,“不用手,用嘴。”   风月楼雅间内,其余三人对视一眼,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客人笑,胡儿也笑,笑过了,他瞥她一眼,小心翼翼的凑过来,想要用嘴衔过她手中银杯。   这本是无数次寻欢作乐中最寻常的一次。   可李知微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明明面容毫不相干,但这微微含情的眼神,讨好的神情,驯顺的姿态,让她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时恍惚,怜意顿生。   “好了。”她迅速打断,劈手将他衔着的银杯取回来。   “知微,怎么?”韩喻凤问道。   李知微定了定神,“我改主意了。”   “我改主意了。”她看向面前神情茫然的胡儿,说道:“为我跳一支胡旋舞吧。”   本来想摸摸他的胸的,到最后,她也没摸,只是操起地上的阮琴,懒懒地弹了两支曲子。   汴州不远,可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点舍不得京师。   次日拂晓,天际刚泛鱼肚白,一队玄锋卫如墨色闪电般疾驰出城。   晨雾中,玄锋卫们伏身策马,制式长刀与腰侧弓弩随奔驰节奏规律晃动,马鞍皮革发出急促的吱呀声。   为首的李知微一身玄甲凝着寒露,墨色披风在身后猎猎翻卷。   “敕命晋王李知微为汴州黜陟使,依前刑部侍卿、知刑部事,赐便宜行事之权。”出发前,内侍监颁布的圣旨言犹在耳。   黜陟使,巡查使职,震慑地方。   三十余骑精兵冲破晨雾,掠过城门前的青草,身影融入黎明前的最后黑暗,只余渐远的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久久不散。   与此同时,顾鹤卿才刚与家人用完早饭,小心提着下裳坐进马车,去男学清晏堂上学。   又是平常的一天,只不过今日在小厨房用午饭时,崔宝宝和包大象为他带来一个最新消息——灵惠贵主准备召开“兰襟雅契”,这是一场诗宴,以诗会友。   “有小道消息说,这是灵惠贵主在为晋王殿下选夫郎呢,这背后可能是圣皇贵君的意思。”   包大象痴痴的抱着自己脸盆大的羊肉馍馍,“可是我不擅作诗,你们说现在开始学格律还来得及吗?”   崔宝宝一边吃菜,一边忍不住偷笑。   他可不用学诗,他堂兄和灵惠贵主是好友,到时候给他走后门去见晋王殿下。不过这事儿可不能给胖子说,免得他翻脸。   顾鹤卿则低头啜了一口菌汤,若有所思。   四娘果然没有骗他,他该好生准备才是,不奢望嫁给晋王殿下,但也能为自己增加一分底气,日后也好攀高枝……   此后数日,顾鹤卿除了到清晏堂与礼馆上学,其余时间都待在家中温书。   只是没了四娘,难免闺阁寂寞,只好夹着腿过日子……   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呢,有没有渴着,有没有饿着,有没有被太阳晒着?   臭贼,偏就要继续给人赶马,害得他牵肠挂肚的。   离京师有五百里外的汴州此时正阴雨连绵。   州狱地牢里终年不散的血腥气,几乎浸透了金吾卫中翊将林岳的囚衣。   她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腕上是沉甸甸的铁链,每一次轻微动作都带起哗啦的声响。这声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此地的荒诞与凶险。   她此次前往汴州,任务是护卫御史中丞肖瑾调查汴州治水银贪污一案,随行的有两名侍御史、监察御史,还有都水监的都水丞、户部精通算学的主事……一行大概二十八人。   早就听闻汴州刺史王铭跋扈擅权,目无朝廷,她料到此行怕是不太容易,已经做好经历恶斗的准备,没成想那王铭是真的老狐狸,从不正面交锋,却用尽各种手段,将她们这一群京官拆得七七八八。   她如今坐在这州狱里,而不是守卫在御史中丞身侧,就是因为有个郎君状告她酒后无状,对他轻薄猥亵……她堂堂金吾卫中翊将,要什么男人没有,怎么会猥亵民男?   那日她只是出刺史府时见到他摔倒路边,出手搀扶罢了,最后倒成了罪状,让她蹲进了大牢。   户部主事刘传宗也在这儿蹲着,就在隔壁呢,前两天进来的。   数日前刺史府失窃,一路追查到馆驿,在她的房间里发现失物,数额巨大,怀疑她借查账之便暗行偷窃之事,遂关押之……   离京时的二十八人如今只剩下一半,队伍里还有几个人莫名其妙失踪,生死不知。御史中丞肖瑾大人察觉到不妙,不敢住在馆驿,带着剩下的人搬进了汴州云山书院,每日闭门不出,等待京师增派人手过来。   不过这些消息都是两日前的旧闻,汴州局势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如今外头是何情况。林岳心急如焚,但身陷囹圄,也无可奈何。   “我没偷!我没偷!”隔壁的刘传宗每天睡醒就抱着栏杆吼这么几句,很是怒发冲冠。   对于算账的人来说,被污蔑手脚不干净,简直是世间最歹毒的事,不啻于被人指着鼻子骂监守自盗。   “我也没有轻薄民男。”林岳无奈的低头扯了扯镣铐。   这些罪名都只是借口罢了,刺史王铭就是要将她们拆开,让她们陷在汴州,好拖延时间,处理她的那些罪状。   刘传宗突然不吼了,她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惊喜道:“岳姐,有人来了!”   州狱大牢每日人来人往,有人来实在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但很快,林岳也听到了那阵响动。   那是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声响。   不是狱卒巡逻的懒散脚步,也不是提审犯人的粗暴吆喝。那声音整齐、迅疾,是皮革靴底踏击石板的铿锵之音,带着一股肃杀凛冽的气势,由远及近,如同战鼓声声。   林岳猛地抬起头,眼眸骤然锐利起来。   脚步声在她这间牢房外戛然而止。   火把的光芒驱散了牢门口的昏暗,映出一群身披玄色轻甲、腰佩横刀的卫兵。她们沉默而立,眼神如鹰隼,周身散发着沙场淬炼过的血腥气。   “玄锋卫!”   林岳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直属于天子,只听命于极少数宗室的亲军!她们怎么会出现在汴州大牢?   紧接着,她看到了那个被玄锋卫簇拥在中心的女人。   她身量高挑,一身墨色的常服穿在身上也显得气势十足,那双凤眸略略扫一眼牢笼,立刻有人会意,上前为林岳与刘传宗开锁。   林岳认出了她——晋王李知微,当今天子最信任的皇妹。传闻她性如烈火,智若幽渊,敢糊弄她就是找死。   御史中丞肖瑾大人站在晋王左后侧,两日不见,她好像又添了些白发,但腰板如今又可以打直了,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而那位平日里在汴州说一不二、气焰熏天的刺史王铭,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在晋王右侧,收敛了不可一世的模样,恭敬得不得了……只是额角不断滑落的汗珠,却暴露了她不那么平静的内心。   州狱大牢闷热无比,王铭绷着头皮,拿出丝帕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有些慌乱。   太快了,京师的人来的实在是太快了!   手下的人压根还没把那些账本伪造好,一些人证也还没处理掉。甚至于,她还没来得及布置人手好好“招待”新来的这一批京官。   她前脚收到消息,说是汴州黜陟使已从京师出发,后脚这群人就到了汴州,为首的那个“汴州黜陟使”还是晋王!这彻底让她慌了手脚。   苍河流经汴州,常年决堤改道,因此每年朝廷都向汴州拨下治水银十万贯,以作治水补贴。而这十万贯中,她会授意手下人用各种手段抽取七万,把钱洗干净后能有六万,全都落进她的腰包。   从十年前,她便开始如此行事,其中大部分的钱都用于奉给当时的太子,一旦太子登上皇位,她便从龙有功,可更进一步,这些脏污自然一笔勾销,不会有任何人追究。   可惜棋差一招,太子被废,更因逼宫被处死,她本该从此洗手不干。可惜此前为了献赆储君,她东挪西借,留下太多窟窿需要填补,再加上膝下两个儿子出嫁又要嫁妆,她只得继续捞钱。一捞,就又捞了五年,直到东窗事发。   这些年,她在汴州勤勉经营,根基稳固,可要说与那些强藩一般睥睨天阙,是万万没那个底气。   她只想拖,拖着拖着,就能把大部分的罪证捣毁,到那时,空口无凭,谁也耐她不得。   李知微扫了汴州刺史一眼,将她不动声色拭汗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王铭经营汴州十余年,整个汴州已经盘根错节遍布她的势力,此人不除,这治水银贪污一案断然查不出来,因为祸首便是她自己。   监守自盗,国之蠹虫,证据确凿,还想负隅顽抗?   李知微冷冷地扫她几眼,挑了她最不起眼,却铁证如山的一项罪状来问。   “年初,苍河边小燕渠修缮。账面上,公帑库拨给三百贯银,但小燕渠渠丞却只收到十贯银。”   “这笔账目不对,是谁算的?”   刘传宗站出来回道:“是在下!”说罢,她气愤的剐了王铭一眼,“在下整整算了六遍,确认无误,就是拨出去了三百贯。”   李知微又问,“小燕渠渠丞只收到十贯银,是谁查的?”   “禀殿下,是末将。”林岳双手抱拳,“有笔录为证,也可传召渠丞。”   “王大人,公帑库每一笔钱下拨都需你钤印,渠丞收到修缮金会递交验讫文牒,也需经由你亲自过目。此事你怎么说?”   “啪!”的一声,李知微将架阁库里找到的小燕渠渠丞的验讫文牒摔到王铭身上。   那文牒掉到地上摊开来,上面斗大一个赤红公印,看得王铭脸上发疼。   “殿下息怒!”她半弓着腰,定了定神,当即准备找话搪塞。   李知微没耐心和老狐狸缠斗。   她眼神一凛,厉声命令道:“抬起头来!”   王铭迅速抬头,大气不敢喘,满头冷汗也顾不得擦了,眼神虚虚的落到晋王绣了墨色龙纹的衣襟上。   “看我的眼睛!王铭!”李知微再次下令,不容置疑。   王铭咽了口唾沫,只得看向晋王的眼睛。   这双上挑的幽深眼眸此刻缓缓眯起,和圣上简直如出一辙,恍惚间给她一种直面天颜的压迫,看得她膝盖发软,后背发凉。   “我问你,王铭,此事,是否经你默许?”她语气陡然温和,循循善诱。   王铭胆战心惊。   此事当然是由她默许,她那七万贯就是这样一点点贪墨得来。殿下没问她七万贯,只问她这区区二百九十贯,听起来像是一桩小事,但她心里明白,这和直接问她是否贪墨七万贯无甚区别。   一旦她认下来,开了这个口子,后面顺藤摸瓜,立马就能查出她经年贪污的所有事项。   不能认,打死也不能认。   她下意识又开始找话搪塞:   “殿下,这,下官当时,当时……”   “王铭!”李知微一声暴喝,震得天地颤动。   玄锋卫齐齐按刀,“锃!”“锃!”的横刀离鞘声不绝于耳。   王铭心胆俱裂,后背迅速湿透!   州狱过道狭窄,她的府兵都在外头进不来,倘若此时惹怒晋王,没人替她挡刀,只能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紧跟在她身后的别驾、长史、仓曹参军等官已经跪了一地,将头埋得低低的,抖如筛糠。   死一般的寂静中,晋王再度发问:“我再问一遍,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只要出去这州狱大牢,她就迅速潜逃,天大地大,总有落脚处。女儿经她打点已在琼州落脚,儿子……儿子赔钱货,不要也罢。   电光火石间,王铭脑中闪过念头无数,最终决定赌一把,赌这晋王年轻不知世路,抹不开面子不会当场发难。   她咬咬牙,斩钉截铁道:“不是。”   “啧。”李知微当即垮下脸,语重心长道:“王大人,本王对你很失望……”   “汴州刺史,阴结党羽,渐成扞格之局,跋扈擅权,阴蓄问鼎之志。”   “诸卿观此,当知镜鉴。”   晋王这番话,显然是对她身后群僚说的,她们没一个不知道她的事。   王铭心虚的偷偷回过头看她们,下一刻,她听到耳畔一声清越剑鸣,血雾喷出,噗了群僚满脸满身。   这血……这血是……她捂着自己的脖子,双目大睁的倒下去。   意识的最后,她只看到晋王手提长剑,在血雾中冷冷的俯视她。   不愧是晋王,性烈如火,智深如渊。她赌错了!想到这儿,思绪一断,便不甘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李知微提着淌血的闪着幽光的天子剑,踏过刺史的尸体,走向被血喷了满头,正瑟瑟发抖的汴州别驾,用剑身挑起她的下巴。   这是刺史副手,从四品下,应该是王铭的心腹要臣,王铭死后,她就是此地品秩最高之人。   御史中丞肖瑾适时上前,小声道:“此为汴州别驾,名赵秋。”   驚ͧɀꫝꫀͧ整ͧ理ͧ   “喔,赵大人。”   李知微拉长了调子,不阴不阳道:“你与王大人,是党羽?”   赵秋被喷了满脸的血,早已肝胆俱裂,此刻抖如筛糠,喘着粗气道:“不是,不是!”   “那这小燕渠一事,你知不知情?”   赵秋哭出声来,“下官知情,下官知情。”   “下官知情啊!”她深深地伏下去,长哭道:“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身后的群僚有样学样地深叩下去,应和声此起彼伏。   “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层叠声浪中,林岳心情激动的站到肖瑾身后,发现老中丞的腰挺的更直了。   晋王的到来,如同利剑出鞘,已将这汴州沉沉的夜幕,劈开了一道豁口。   接下来,她们就将把这道豁口扒开,将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污,好好扒出来洗洗。   ————————!!————————   任务办完了,可以恢复一周三更了[亲亲][亲亲]超级开心的 [56]玩五十六下:夹不住了   刺史伏诛的消息如骤风扫过汴州州城。   天下本就没有铁桶一块的地盘,树倒猢狲散,王铭在汴州苦心经营的一切很快如溃堤般崩塌。   刺史衙署内,王铭的十几个心腹幕僚颓丧的呈上供词。   汴州地方的各个角落,因不愿与蠹虫们沆瀣一气而被排挤的士人奔走相告。   掌控汴州府兵的折冲都尉本与王铭有旧交,见王铭身死,立马与其撇清关系,处处朝李知微表忠心。   李知微坦然接受都尉的巴结,自己坐镇刺史府,要都尉带兵陪着肖瑾等人将汴州翻个底朝天。   杀鸡给猴看,鸡也杀了,猴也怕了,接下来的事情该下面的人来做,她便躲躲清闲。   王铭的小儿子年方十六,长得唇红齿白,秀美异常,身段更是好,腰肢不盈一握。   李知微坐没坐相的歪在后院主房的座榻上,指使他给自己捏腿。   小公子白白净净,一双桃花眼楚楚含泪,一边捏腿,一边咬牙切齿的瞪她,恨不得杀她而后快。   李知微一边剥核桃吃,一边笑着欣赏他嗔怒含恨的模样,时不时还喂他吃一粒核桃仁,逼他嚼了咽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要你管。”他呛道。   “喔,脾气挺大。”李知微笑着给自己喂了粒核桃仁,“你可知夷三族和夷九族的区别。”   “三族是母父、姊妹兄弟、妻主。九族在这基础上,还加上高祖、曾祖、祖……”   “王宁宁。”他迅速改口。   “王宁宁,你的娘贪墨蠹国,已经伏法,你可惨咯……”她故意吓他,看他吓得小脸煞白,又转口哄道:“但你长得好,我喜欢。要是你能哄我开心,我的大腿就给你抱。”   小公子被她哄得发愣,怯怯的瞧着她。   李知微这会儿有点闲情逸致,便逗他,“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我喂你吃一粒核桃仁,你礼尚往来,也喂我吃一粒。”   “快张嘴,嘴张大一点……”   小公子茫茫然的微启檀口。   她准确的投了一粒进他的嘴里,便迫不及待的催促道:“好了好了,该我了。”   说着,她闭上眼,开开心心的张开嘴,一脸期待,神态之中一派孩子气的天真。   王宁宁望着手中的核桃仁,又看了眼面前的女子,咬了咬下唇。   他知道她是晋王。   就是她杀了娘!   他应该为娘报仇的,可他深闺弱质,又能做什么?   不,或许他能做什么。   就在此刻!   拔下发簪,这么近的距离,足以让他刺穿她的喉咙!   想到这儿,他的心一下狂跳起来。   而她恍然不觉。   他忍不住将视线落到她的咽喉上,她那里与他不一样,没有嶙峋的喉结,平滑一片。   意识到她与他的不同,他的脸突然有些发烫。   “好了吗,在等什么。”她催促着。   他做贼心虚的浑身一颤,忍不住抬眸看向她的脸。   俊眉修眼,神采英拔。   她那样毫无防备的等他玩这一场游戏,此时偷袭,未免太过下作……她看起来其实不像坏人。   “快点儿。”她又催了一句。   “好……好。”   被再次催促,王宁宁慌了神,赶忙将手中的核桃仁喂进她的嘴里。   她用舌头卷走核桃仁,却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指尖。   “啊!你……”   他一时气急,赶紧缩手,将手护在胸前,斥道:“登徒子!”   早知道方才就扎死她了!   李知微笑嘻嘻的睁开双眼,哄道:“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我给你赔礼道歉,手伸过来。”   她这模样像极了以往在他面前献殷勤的那些朱门世女,王宁宁也不疑有他,便伸出手去。   下一刻,一支冷玉竹节簪从她的手中落进他的掌心。   顷刻间,王宁宁瞳孔猛缩!   那是,那是他头上的簪子!   他赶忙伸手摸发髻,发现那上面果然已经空空如也。   她是在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它拔去的?或许是在他分心地看她的时候,或许是在他被吓一跳的时候。   “方才,你在想它,是不是?”   问出这话时,她仍是笑眯眯的,可那双凤眸里,却缓缓流转着戏谑,像一头老虎在耍弄着猎物。   想到自己在思虑着如何刺杀她时,她状似闭眼,却在不动声色的审视自己,这让他不禁后背发寒。   倘若他方才想拔下发簪杀她,那此刻恐怕……生死难料。   一阵后怕袭来,他浑身无力的软倒在地,深深垂下头,不敢看她。   他又想起她的身份,她的手段。   娘都没法斗过的人,他怎么会以为自己能斗得过呢?   李知微垂眸,极有耐心的将核桃仁上面那层褐色薄皮撕去,露出底下香脆白净的肉。   小公子歪坐在她的榻下,缩着肩膀瑟瑟发抖,将头埋得低低的,竟是看都不敢看她,只露出一截与核桃肉一样白净的脖颈。   只不过吓他一下,就把他从敢伸爪子的小猫吓成了鹌鹑,真是半分没学到他娘的聪明劲儿。   作为家中幼子,恐怕他也是被母父惯着长大的,如今大厦倾塌,按照大雍律,恐怕是该将他发配工坊,戴罪修河?   工坊女人多,她们是真正干力气活的,可粗鲁得很……   “该你了。”李知微吹吹核桃衣,将那被剥得一丝不挂的核桃仁递到他唇边,“张嘴啊。”   王宁宁一阵毛骨悚然,抗拒地将头轻轻地往侧面偏。   她的手立即如影随形的递过来。   “啊!”他吓得呼吸一紧,一下仰坐在地,一双桃花眼盛满泪水,惊恐地抬眸看着面前人。   躲什么?   李知微眉峰一压,居高临下地瞧他,朝他勾了勾手掌,“过来”。   他呼吸紧促地移开眼,浑身打颤,不敢与她对视。   就在李知微打算直接起身把他揪过来之际,“吱嘎”,有人推开了一扇格扇门,迈步进屋。   说时迟那时快,王宁宁兔子一样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哭着跑出门去。   “欸。”砚舟端着承盘,被他撞得一晃,勉强稳住身形。   李知微觉得没劲,将那粒核桃仁扔自己嘴里嚼了,垂头继续剥核桃,假作无事发生。   此情此景,哪能让人想不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砚舟望向歪坐在座榻上的女子,柳眉紧蹙,不赞同地微微摇头,轻声劝道:“殿下……”   “我就逗逗他。”她道。   砚舟放下承盘,将沏好的茶水端到她身边的小几上,“王小公子少不更事,又刚刚丧母,日后不是被判流放就是没为官仆,您别戏耍他。”   “你可怜他?”李知微抄起瓷盏,将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倚在座榻上,细细把玩,“猜猜王小公子穿戴的那些金玉首饰是从何而来。享受了十六年不该有的锦衣玉食,难道他很无辜?”   手中瓷盏精致小巧,杯壁薄如蝉翼。日光流转间,釉色通透,通体如冰类玉。   “单此一个茶盏,至少值一百贯,更遑论其他。”她道。   砚舟埋头收拾牙盘里堆成小山的核桃壳,“仆只是觉得,这有失您的身份。”   李知微继续翻玩瓷盏,视线却落在面前人的身上,看着他收完了核桃壳,又用小笤帚将四处散落的核桃皮碎屑扫到地上。那张清丽的脸累得微微泛红,额头更是浮了一层薄汗。   她从京师来汴州,身边人就只带了他一个。这两日他忙前忙后伺候她的饮食起居,忙得整个人都清减了许多。   他躬身扫到自己面前时,李知微轻轻拉了他的衣袖一把,拉得他一时站立不稳,歪坐在榻上。   “砚舟,木枕不舒服,你给我枕枕。”说着,她便径直躺下去,将后颈放到他的腿上,舒舒服服的枕住。   砚舟浑身一僵,难为情地别过脸去,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殿下……”他呢喃一声,不自然地挪了挪双腿。   追随殿下来汴州时,他一路骑马疾行,大腿内侧伤得不成样子。给自己上了药后,伤势倒是好些了,但药味太涩,他怕熏到殿下。   李知微已经闭上了眼睛,“砚舟,我热。”   砚舟顿时回神,捡起一旁的团扇,慢慢为她打扇,关切道:“还热吗?”   七月的午后,人用了午饭,就容易犯困。   “热。”   他的大腿太软,身上的气息太熟悉,她昏昏欲睡。   “这两日,您太累了。”他怜爱的将手轻轻抚过她的鬓角,“汴州衙署有肖大人理事,屋外玄锋卫都守着呢,睡吧。”   刺史府的蝉鸣声忽高忽低,李知微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   此时,距她离京已有半个月了。   五百里之外的京师,在傍晚时分下了一场暴雨,闷热而潮湿的气息一直延续到了午夜。   竹涧院内已经熄了灯,顾鹤卿躺在青纱帐中,辗转难眠。   身旁的半边床榻空得让人心里发慌,他悄悄将脸埋进她惯用的另一半锦衾,那上面属于她的淡淡的苦药气息早已淡去,却仍引得他心口发烫。   罗纱寝衣摩擦着肌肤,竟觉粗粝难忍。   他想起她走前那个晚上,冷着一张俊脸,居高临下地用马鞭从他小腹慢慢往上挑,直到抵上他下巴。那鞭子的触感、气息,如今想起如同火星溅落。   “嗯……”   顾鹤卿猛地蜷起身子,咬住下唇,满脸晕红。   呼吸间尽是潮热,身子越来越烫。   眼看着自己实在是熬不过去了,他只得把她遗落的裤头拿出来,将鼻子埋进去深嗅一口,然后红着脸,把自己的手想象成她的手,湿哒哒咬着被角,又开始做那不值钱的事儿。   ————————!!————————   手艺人[眼镜] [57]玩五十七下:他怀疑……   晌午时分,日头火辣。   汴州刺史府后院的水榭中,李知微享用着一碗冰镇梅汤,御史中丞肖瑾正在禀事。   肖中丞年至知命,头发已经有些斑白,此时一谈到案情,像感知不到夏日暑气一般,整个人神采奕奕,精神头十足。   王铭贪污治河银,本只是一个案子,但因她身居高位,便牵连甚广。往上查,牵涉到中央某些高官,那些人曾经还暗中支持过废太子李如璟,日后必定要处理掉。往下查,则牵涉到汴州整个官场。   一番调查下来,手脚干净的官吏没剩几个。这些人之中,一个叫孔守谦的人倒是引起了李知微的注意。   此人官职不低,是汴州司马,从五品下。她出身寒微,却文采斐然,先皇在位时,高中榜眼,下放地方为官,倘若做出政绩,再调回京师,便是平步青云。可惜没等她做出政绩,就遇上了王铭,官职还恰恰压她一头。   孔守谦没有选择与王铭同流合污,但在此人手下蹉跎良久,不复当年意气风发。   听闻她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病后变得健忘寡言,糊涂得紧,人称“呆司马”。   王铭恐是怕孔守谦卸任后,京师另派新人下来接替,不好掌控,便对她的病情隐瞒不报,依然留她在任。   “呆司马?”   水榭中,李知微随手往水里抛了几颗鱼食,嗤笑:“我看这司马不仅不呆,还很是聪明。”   “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你看她这不是就把王铭熬死了?能中鼎甲之人,怎会是泛泛之辈。”   肖中丞思虑片刻,“臣与孔司马见过两次,此人神光内蕴,可见传言不实。”   “带她来见我。”李知微道。   孔守谦是个精瘦的中年女人,深绿色官袍穿在她身上,腰带箍出细瘦的腰身,衬得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绿螳螂。   她的双眼眼型上挑,分明是精明的吊梢眼,眼珠却有些斜视,视物时叫人压根不明白她到底在看哪里。   比如此刻,她站在李知微面前,眼珠却盯着水榭的台矶有一会儿了。   “孔司马。”李知微端着碗,舀着梅浆,脸上带着三分笑意,打量着她,“坐。”   孔守谦钝钝道:“下官不敢。”   知道她有一手装傻的好本领,李知微也不再拐弯抹角,打开天窗说亮话:“汴州的烂摊子,你先收拾着。做得好,本王在圣人面前为你美言,若敢动歪心思,你知道下场。”   呆司马斜视的眼珠有那么一瞬似乎被吓得恢复正常。   她小心地窥了一眼晋王殿下,躬身行礼,“下官领命。”   就这样,孔守谦代行刺史职权,负责汴州政务,肖瑾负责继续查案,金吾卫中翊将林岳监督折冲都尉带兵配合,众人各司其职,将汴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而李知微,就只需要躺在刺史府后院水榭里面听听丝竹之声,顺带摸摸王家公子的小手。   没错,她又把王宁宁喊来给她捏腿,捏着捏着,她就开始摸他的手。   王宁宁敢怒不敢言,死死咬着下唇,泪水在桃花眼里面打转转。   看着他要哭了,李知微就知趣的缩回手,等他眼泪憋回去点儿,她就继续又摸。   王铭家产已被玄锋卫抄没,王小公子的金银首饰,锦绣华服全没了,如今他扎着素白发带,穿着一身白衫,衬得他愈发清秀可怜。   “殿下……”砚舟捧着承盘走进水榭,轻声劝告。   李知微就当没听到,兴趣盎然地继续。   王宁宁缩着肩往后躲,泪眼婆娑地抬眼望着砚舟,像在求救。   砚舟实在狠不下心来不管,柳眉紧蹙,轻声道:“殿下。”   她悠悠然收手。   王宁宁如蒙大赦,爬起来擦着眼泪跑了。   见状,砚舟舒了一口气,又恐殿下不悦,赶忙垂下头,为她呈上一碗冰镇蜜瓜。   “等汴州的事一办妥,我们就启程回京,你说带上他如何?”李知微接了果碗,问道。   王铭被抄出来的家产抵得上这些年贪污的数,是以其家属无需被重判,多半罚作河工。嫁出去的男儿泼出去的水,王宁宁那两个哥哥无需受罚,但王宁宁尚未出阁,还未议亲,不在此列。看他十指春纤,身子柔弱,一旦做上河工,磋磨不了两年就得月坠花折。   自从被她吓破胆,他一见她就害怕得紧,红着眼尾,怯怯懦懦的,像只兔子,逗起来倒是好玩。   没了娘,也没妻主,他无人庇护,放到外头去顷刻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李知微想把他带回京师,但带回去以后怎么处置还没想好。   倘若要带他走,那他的爹爹也一定要扣在手里才行,甚至他的整个父族上上下下也得扣在手里,免得日后他一想到他娘怎么死的……就犯糊涂。   她不喜欢身边人拎不清。   砚舟不动声色的揣摩殿下的心思——她看似在询问他的意见,其实心中早有决断。   王家小公子能跟着殿下,是他的福分,但殿下也不过就是一时新奇,能走到哪一步,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水榭风来,帐幔翩飞。   乐师们在对面游廊所奏的丝竹声被微风吹过小湖带到水榭,令人心旷神怡。   看着面前兴趣盎然聆乐赏鱼的女子,砚舟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永远是孩童心性,在京师时与顾家小公子打得火热,一旦离京,见到没见过的小郎,也忍不住上去摸摸逗逗。说到底,无论是顾公子还是王公子,还是姚公子,都是她的玩偶罢了。谁过高的估量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谁最后就会伤得体无完肤。   姚公子不愿下山,估计也是看透了这一点吧。   吃完两块蜜瓜,汁水淌到手心,李知微不愿离开凉榻,又嫌弃汁水黏腻,皱着眉唤人,“砚舟,砚舟快来。”   砚舟猛然回神,赶紧上前,摸出随身的丝帕,小心地为她擦嘴角,然后擦拭掌心。   淡淡的如绿萼一般的冷香从身边传来,驱散暑气。李知微很受用,歪在凉榻上,任由砚舟伺候。   身侧湖水碧绿平静,她随手又撒了几粒鱼食到小湖中,顷刻间引起鱼儿争相抢食。   “你看,热闹吗?过两日,汴州比这还热闹。”她指着湖面笑道。   王铭一倒,汴州官场翘首以盼,谁能顶替刺史位置。   孔守谦暂代刺史职权,她以“呆司马”著称,不管她是真呆还是假呆,都是个边缘人,不被认可。即使她是由她这个晋王亲自委任的代理刺史,她的命令也可能出不了府衙,昔日的那些高官同僚会阳奉阴违,甚至给她使绊子。   这正是李知微想要看到的。   不听话的人会互相撕咬,她只需在关键时刻,出手帮孔守谦“杀鸡儆猴”即可,省力又省心。   对她而言,这就像是在下一盘有趣的棋。提拔孔守谦,观察她的挣扎与奋进,敲打不听话的官员,这一切对她来说,比按部就班地让长史代理,要有趣得多。   要是孔守谦真的能把此事担下来,崭露头角,回到京师必当一日九迁。   一箭数雕,看她做得多好,以后李明昭再骂她不长进,她就以此来堵她的嘴。   正在得意之际,砚舟端走了她的冰碗,好不叫她再吃蜜瓜。   “小心受凉。”他按下她伸过去的手,温声劝道。   李知微道:“热。”   砚舟为她打扇,安慰道:“有风就不热了。”   汴州实在热得紧,偌大个刺史府,除了兔子一样的王小公子,也很是无趣。   李知微怀念起京师,长叹一口气,将双手抬起,枕到脑后,“我想回京。”   她想吃小郎做的饭,睡竹涧院的榻。   他此时在做什么呢?   可别已经被韩喻凤搞到手了。   --   京师顾府,竹涧院中……   白日青天,大门紧闭。   今日下午男学放休沐假,顾鹤卿得以在家休息。   洗浴完毕,他忧心忡忡的坐在杌子上擦湿发,视线忍不住往自己两膝中间飘。   晌午用饭之时,他与崔宝宝和包大象三个好兄弟聚在一起,进行每日闲聊。   崔宝宝生性好动胆大,族中兄弟又多,消息灵光,不是说哪个大族寡夫耐不住寂寞疑似红杏出墙,就是掰着手指头例数京师大族之间的姻亲关系。今日无话可谈,话题扯到到清晏堂中近日转来的一个公子身上……   那位公子姓蔺,据说是武将世家蔺家旁支。蔺家一向是女儿习武,男儿习文。蔺公子文采不俗,行事稳重,容貌端方,一举一动尽显大家风范,让几位教习先生赞誉有加。   顾鹤卿与他见过一面,对他印象不错,但崔宝宝看不惯他极了,哼哼着要挑他的错处。   包大象为人仁厚,看不过去,说道:“你也不能因为蔺公子长得比你好就忌恨他,他初来乍到,又没招惹你。”   崔宝宝噘着嘴儿翻白眼,“憨货。”   “你骂谁呢?”   “我骂你啊。”   顾鹤卿连忙打圆场,“宝宝,大象,别闹了,别为外人伤了和气。”   崔宝宝这才安分下来,慢悠悠道:“自古以来,表亲之间联姻乃是常事。长贵主的诗宴即将举行,在这个节骨眼上,蔺公子就从北疆被接来京师……”   见包大象还在愣头愣脑,他气不打一处来,“憨货,想想圣皇贵君姓什么?”   这一问,问得包大象醍醐灌顶,睁大了圆溜溜的双眼,发出如梦初醒的声音:“喔……”   晋王殿下的爹爹圣皇贵君姓蔺,肯定希望自己的女儿娶蔺家儿郎。长贵主的诗宴是为晋王殿下择夫郎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蔺公子被接来京师,定是圣皇贵君的意思,要将他塞给晋王殿下!   这点一想通,手中的羊肉胡椒饼顿时不香了。   没想到蔺公子看起来恭谨守礼,其实是千里迢迢赶来抢晋王殿下的!   包大象咬牙切齿,发出了忌恨的声音:“他不守男德!”   “对对!”崔宝宝当即附和,“他不守男德!”   “你们,你们别乱说,传出去有损蔺公子清誉。”顾鹤卿赶紧压低声音劝道,一边紧张地东张西望。   蔺公子还未出阁,也没议亲,若是被流言蜚语伤了名节,那可真是无妄之灾,还有哪家贵女愿意娶他?   但两位玩伴早已听不进去,愤愤不平地编排起来。   “大象,大象,听说不守男德,那儿会变黑。”崔宝宝鬼鬼祟祟。   “哪儿?”   “哎呀,那儿就是那儿,还能是哪儿。”   包大象一愣一愣的,“真的?”   顾鹤卿听得胯|下一凉。   他心虚的咬着下唇,垂下了头,再默默竖起耳朵偷听。   “我听堂兄说的。”崔宝宝小眼珠一转,坏水直冒:“趁他如厕的时候,我们偷看他。”   包大象跃跃欲试,但又怕被逮到,有贼心没贼胆。   崔宝宝不停怂恿,“怕什么,都是男儿,被他发现,我们就说我们找东西……”   过了不一会儿,他俩蹑手蹑脚的走出去了,也不知道看没看成蔺公子的“那儿”。   顾鹤卿心神不宁的回到家,满脑子都是崔宝宝的那句“不守男德,那儿会变黑”,心中忐忑得要命。   爹爹已经驾鹤,没人给他解答。父亲,那是万万问不得的,至于大哥,问他他势必会起疑,他就只能自己担惊受怕。   沐浴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过那处好几次了,看起来似乎无甚变化。   不过,他已经失了清白,还一而再再而三被……那儿始终是与未出阁的男儿不一样的。   这会儿,在镜前擦着头发,他想着想着,心里又提起来,便忍不住又拉开小裤朝里窥……   小小鸟白白净净。   没有变,但,或许是已经变了,他自己看不出来呢?   若是被人知道,若是将来出嫁,妻主在洞房花烛夜发现他已非完璧,甚至,甚至身子还留下了那样不堪而污浊的颜色……   巨大的羞耻与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直起身,也顾不得穿鞋,就这样赤着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微凉的地板刺激着脚心,却无法冷却心头的燥热和恐慌。   他从来没觉得这间屋子这么空旷,心跳声在这里竟能产生这么大的回响。   他不想在这么空这么大的地方,他想挤进她的怀里。   她见多识广,会抱着他,安慰他那是假的,压根就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可她压根就不在这里,甚至不在京师,只给他留了一条裤头。   顾鹤卿赤着脚,飞快地跑到床铺旁,在枕头底下翻出那条裤头,愤愤不平地打了两下。   “都怪你,都怪你,臭贼,要不是你坏了我的身子,我怎么会这样?”   裤头挨了打,变得皱皱巴巴。   像她灰扑扑的俊脸。   她那么粗枝大叶,怎么会明白他的心事呢?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晚上就翻墙跑来吃饭,吃完饭就蛮不讲理的“那个”他。   顾鹤卿飞快的心软了,伸手将它牵扯整齐,然后把它拥在怀里,仰倒进锦衾中。   青纱帐顶悠悠地晃,像浸在春水里的碧色水草,又像春风里初生的柳条,拂过心尖,带起一阵慵懒的痒。   “臭贼,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喃喃着,痴痴地将裤头举起来瞧。   下午未时,外头日头正盛。   一缕日光恰好掠过,那片质朴的褐色上,竟倏然流转过一片水波般的光泽。   顾鹤卿猛地顿住,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向前凑近,将那布料对着窗光,轻轻转动。   没错,那竟不是错觉。   看似寻常的葛布深处,仿佛织入了数缕银丝,在光线下安静地流淌、闪烁,呈现出一种极隐秘的、水波荡漾般的暗纹。   男子要习男德、男容、男言、男工,其中“男工”里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纺纱织布,刺绣缝衣。可以说,顾鹤卿自幼便与布料打交道。   好料子他也算见过不少,裤头上这绝非寻常葛布应有的光泽。   葛布,又称夏布,用葛藤纺纱织就,透气但粗劣,常被|干糙活的人拿来制夏衣,少有用来做贴身亵裤的,也不怕剌得慌。   他本以为这是臭贼不讲究,如今仔细一辨,便发现,这裤头布料是用葛藤来织的没错,但平如水镜,轻如罗绡,细腻无比。   古籍有载:为天子削瓜者副之,巾以絺。为诸侯者华之,巾以绤。絺是细葛布,绤是粗葛布,天子用细葛,诸侯只能用粗葛。虽同为葛藤织就,但粗细不同,织法不同,便千差万别。   这样一方细葛,可不是臭贼能用得起的。   顾鹤卿眉心一蹙,疑虑攀上心头。   ————————!!————————   来晚了来晚了[亲亲][亲亲] [58]第五十八章:她又有了玩耍的兴致   汴州下过一场雨,天气凉爽几分。   李知微又有了玩耍的兴致。   听肖中丞说,绿螳螂般的孔司马在代行刺史职权第一日就在府衙大堂跌了一跤。这一跤可不得了,她那斜眼的毛病一下就治好了,连带脑子也灵光不少。   只是“呆司马”声名在外,总有人对她不服气。   汴州别驾赵秋就是其中之一。   “赵秋?”   刺史府花园小径上,李知微轻摇蒲扇,“州狱里被王大人的血喷了一脸那个?”   肖瑾道:“正是。”   李知微:“胆子挺大,人血浇头,还敢挑事。”   肖瑾:“赵秋协管六曹,许多事务只需推说不知,那桩事便不好办。她手底下的人见上峰如此行事,便也跟着装糊涂。”   李知微:“孔守谦怎么打理她的?”   肖瑾笑:“孔大人给她抓药吃,说吃了专治脑疾,一副不奏效就多吃点儿。赵秋敢怒不敢言,做事愈发懈怠。”   “孔大人这是激将法,等着我出手呢。”   李知微摇扇笑叹,随后话锋一转,“赵秋跟着王铭做事这几年,不知贪墨了多少,怎么没将她查出来,好将她的一身官袍撸去,解解咱们孔大人的燃眉之急?”   肖瑾:“殿下不知,赵家为汴州望族,赵秋借职务之便,凡官市、漕运、工役未布之秘,尽数潜递于家。赵家得占尽先机,规殖产业,与民争利,富甲一方。此人之贪,不在窃取金帛,而在窃权泄密,让人抓不着把柄。”   李知微想了想,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连日案牍劳形,甚是乏味。本王既奉旨而来,做一回汴州黜陟使,亦当领略汴州风土人情。今日便去市井坊间走走,速传赵大人给本王作陪。”   两炷香后,赵秋擦着汗,形容狼狈的出现在刺史府后院。   晋王殿下身着一袭月白鲛绡袍,摇着洒金折扇,正笑眯眯地立在廊檐下等她,一副富贵闲人的模样。   赵秋瞥了眼面前这位天潢贵胄,再看一眼她身侧不苟言笑的肖中丞,以及其身后三个身着常服的玄锋卫,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垂下头去。   殿下拔剑斩杀王刺史那一幕还历历在目,犹记得当日血喷了她满头满身。从那日以后,她再没睡过一天好觉,总会半夜惊醒,吓得心肝乱颤。   她知道这位殿下不像孔司马,也不像肖中丞。她喜怒无常,不可捉摸,一个不悦,便可叫人人头落地。   “殿,殿下。”她抬手作揖,磕巴道。   “这儿没什么殿下。”李知微用扇柄将她的手缓缓托起,“仅有赵大人的好友,一位江南富商,李四娘子。”   一听此话,赵秋头皮一紧,不知这位殿下葫芦里卖什么药……   “听闻汴州有座云鹤楼,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我想去饮壶云鹤春,赵大人觉得如何?”李知微悠闲道。   赵秋顿时僵在原地。   云鹤楼是汴州州城最大的酒楼之一,更是赵家产业,以往常为她洗钱。只需要她一声令下,每日打烊后,账房会凭空捏造数十桌并未存在的盛宴。账本上详细记录某位“黄富商”宴请宾客,消费五百两,某位“李娘子”包场赏乐,花费千金。   这些虚构的宴席,将她从王铭那儿分得的黑钱转化为酒楼的收益,清清白白地流入她的钱袋中。   她一直比王铭谨慎,做账做得天衣无缝,是以王铭东窗事发后,也能迅速把自己摘出来。   可做假账这回事,只要做过就会有痕迹,倘若晋王亲自带户部的算师去查,可不一定能瞒得住。   赵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想说辞,想劝晋王换一个去处。   但话到嘴边,她又死死咬住。   她怕,怕这推拒反显得心虚,最后引火上身。   左也是死,右也是死,在她天人交战,最终硬着头皮准备开口之际,晋王殿下扇柄一转,在掌心轻轻一敲……   “喔。”她蹙眉道:“本娘子忽然想听曲,又不想饮酒了,改道乐坊吧。”   闻言,赵秋长舒一口气,悄悄抬袖擦了擦额汗。   李知微睨她一眼,手中扇子摇得愈发意兴盎然。   御史中丞肖瑾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的立在一旁,心里跟明镜一般。   晋王殿下生性佻达,这位赵别驾想要耍心眼,今日免不得会被玩掉一层皮。这才刚开始,不知为何,她仿佛就已经看到她最后的下场了。   一行人准备前往乐坊,登车之际,李知微在赵秋耳边轻轻问了一句:“云鹤楼也可以听曲,不必去乐坊,赵大人方才为何不说啊?”   赵秋吓得浑身一抖,战战兢兢抬头看她。   李知微垂眸凝视她两息,最终拍拍她的肩,莞尔一笑,像是压根就没问过那句话一般,另起话头:“本娘子又不想听曲了,咱们去汴州最大的花楼耍耍,如何?”   赵秋心里登时“咯噔”一声。   汴州最大的花楼叫锦瑟居,老鸨与她是老相识,那老鸨知道她不少事。没有打点,贸然前往,十分凶险,但此刻,她看着晋王殿下似笑非笑那双凤眼,早已说不出半个“不”字。   半个时辰后,锦瑟居的雅间。   屋外夏日炎炎,屋内四角都放了冰盆,凉气袅袅,令人倍感惬意。   几个小郎君围着李知微耍玩,大家准备作行酒令,谁能接得妙,就能得一粒小金珠。   只是金珠虽好,却不那么容易得手。   这酒令以“男儿悲,男儿愁,男儿喜,男儿羞”为题,大家轮着来,只有一盏酒的时间思索,颇为考验急才与学识,没想出来,便得罚酒。   小郎君们桃羞杏让,只是大多胸无点墨,一盏接着一盏饮,不一会儿就喝得脸儿红红,一个个捂着额头喊晕。   在几个小郎君里,倒也有学过诗律的。   一个青衣小郎在上一轮中便已经得了一粒金珠,再次轮到他时,他抿着唇思索了一会儿,轻声道:   “男儿悲,菱花镜里颜色衰。当年锦书今何在,芙蓉衾冷孤帐垂。欲将相思研成墨,落笔便入故纸堆。”   此诗一成,便获得满座叫好。   李知微歪坐在胡床上,一副纨绔模样,“赏。”   身着孔雀蓝袍的女子将一粒金珠推到青衣小郎面前,艳羡道:“哎,竹郎君真是好福气,这一会儿就有两粒金珠啦。”   她便是本次宴饮的席纠,姓伍,性情跳脱,说话很是有趣。   风月场的席纠需通晓诗文音律,更要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伶俐,专责在宴饮时铺排笑闹,化解冷场。   李知微瞥她一眼,笑着点点她面前的酒盏,“你也来。”   没想到自己也有机会,伍席纠喜出望外,当即搜肠刮肚,作出酸诗一首:   “男儿愁,菱花镜里怨难收。都说儿郎当矜持,暗恨礼教太拘留。欲舒柳腰无人揽,空有玉貌对烛羞。何时得遇风流客,不负青春好年头。”   一时之间,雅间里男儿们嗔怪的声音此起彼伏。   “什么呀。”   “讨厌……”   气氛一时热闹起来。   “娘子,您瞧瞧她,忒不像话了,就知道拿我们打趣。”一个粉衣郎君为李知微捶着肩,吹起耳旁风,“您可要治治她,为我们做主啊。”   衣着清凉的男儿们纷纷附和:“就是。”   “就是,就是。”   欲舒柳腰无人揽,空有玉貌对烛羞?好一副男儿春思图,真是太诨了,不怪小郎君们听不下去。   李知微笑而不语,肖中丞也笑着摇头,唯有赵大人面色阴晴不定。   伍席纠飞快地瞥了上位一眼,见为首的贵人面露笑意,当即心中一喜,明白自己的路数没错。   女人最懂女人,来锦瑟居的女人,哪个不是来找乐子的?这位李娘子,金质玉相,气度不凡,看着就身份不凡。她不动手玩,并非不想,而是恩客越位高权重,越不愿自降身价。   要想恩客能玩得开心,她这个席纠,就得做她的手,做她的嘴,做她想做却不做,说她想说却未说……   “玉郎君莫怪,是在下错了。”伍席纠笑道:“我自罚一杯,重新作一首。”   说罢,她将盏中酒一饮而尽。   “不许做‘男儿愁’,我们要听‘男儿欢’。”身着粉衣的玉郎君嚷道。   “对,不要愁,要欢。”   “对,就该重新作。”   “好好好,就作‘男儿欢’。”伍席纠压服口声,清了清嗓:   “男儿欢,红绡帐里摇小船。腿儿颤,腰儿软,一篙撑到月牙弯。忽闻鸡鸣慌遮眼,船儿晃,桨儿乱,春水漫过小玉山……”   那种事,怎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顷刻之间,全场男儿脸颊通红,跺起脚来。   玉郎君羞得躲到了李知微背后,拖长了声音:“娘子,您看她!”   竹郎君咬着下唇用酒筹丢她。   其余的郎君有样学样,都用酒筹丢她。   伍席纠佯做仓惶,抱头逃窜,嘴里还不断讨饶:“哎呀,哎呀,在下难道又错了?”   “郎君们轻点儿扔,我再作一首,再作一首便是了。”   李知微大笑出声,招手唤她过来。   伍席纠佯装戚戚,五官都皱到一起,“贵人,在下实在不会作诗,您罚我吧。”   “你很会作诗。”李知微在紫檀承盘中抓了一把金珠,“本娘子要赏你,重重的赏。”   她的手一松,一粒粒璀璨夺目的金珠从指缝间掉落,落进伍席纠的掌中,金珠相击,发出清脆悦耳的碰撞之声。   每一声,都等同于五口之家三个月的吃嚼。   好阔绰的手笔!!   伍席纠喜得满脸红光,连声道:“谢娘子厚赏!”说罢,赶紧将赏金全都揣进自己的内襟里。   小郎君们看得眼热,一窝蜂拥上来撒娇讨赏:“娘子,我们也要赏,也疼疼我们嘛……”   李知微不为所动,示意自己的酒盏空了。   玉郎君抢到酒壶,当即为她倒酒,并不经意的展示出自己细长白皙的脖颈。其余人围上来,捏肩的捏肩,捶腿的捶腿,一脸热切,嘘寒问暖。   喧闹之声很快便引来了旁人。   “为何这般喧嚷?”   格扇门一声轻响,一个身着素青色长衫的男子推门而入。此人姓宋,人称宋公,是锦瑟居的老鸨。   宋公头疼得紧。   锦瑟居的头牌公子们都在陪客,二楼雅间便只能派些没才情的小子暂且伺候,可一听到喧闹之声,他便明白,这群小子一定是没了规矩,只能他亲自出马压压阵。   李知微抬眸瞥了一眼这推门进来的中年男人。   屋内,宋公的视线落到宴席中央的年轻女子身上,目光扫到她手侧装满金珠的承盘时,他脸上立即挂上了笑。   小郎君们自知失礼,讷讷地起身,自发退到一边。   宋公笑得见眉不见眼的走过来,“娘子真是气度不凡,听说您是江南人士?”   他盘算着该派哪位公子与她调情,将此人笼在锦瑟居,狠狠宰她一笔。可下一瞬,他就瞥到她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他的老相好赵秋吗?   “你还知道来,冤家。”宋公神情一变,哀怨的坐到胡床上。   李知微转头瞥了眼身后的赵秋,意味深长的问:“赵大人与先生是旧识。”   念及这位客人是被相好带来的,想来无需避讳,宋公怅然道:“何止是旧识,她当年和王大人……”   话说到这里,他猛然察觉不大对,用眼角余光扫了眼对面,发现赵秋正朝他使眼色。   “喔。”李知微摇晃着手中酒盏,漫不经心追问:“王大人是谁?”   ————————!!————————   一点点作诗[眼镜]好玩吧 [59]玩五十九下:小郎君可听不得这些   赵秋真的后悔,后悔自己没对孔守谦那个蠢货俯首帖耳,导致自己如今被晋王择出来,一遍又一遍的打理。   捧着茶盏的手有点颤,她强自镇定的垂头饮茶。   作为一州别驾,她曾为刺史做事,这合情合理,并非什么秘密。但如今王铭已倒,心腹下属皆被处置,她好不容易才得以出声脱身,保住官帽。如今在晋王与御史面前再和前刺史扯上干系,绝非好事。   但此时此刻,她不能解释,这话,得由宋公说,不能由她说。宋公在欢场打滚多年,八面玲珑,但愿能懂她的意思。   如此想着,她抬眸递了个眼色出去。   宋公一时会意。   能将他这位在汴州一手遮天的冤家吓成不敢吭声的狗熊,看来这位李娘子来头不小。有些话他得掂量着,既不得罪她,也不透冤家的底儿……最好能不说。   “王大人是她的同僚,她们衙署人多,有姓王的,姓李的,我也不大认得。”宋公讪笑一声,执起银壶,倾身为李娘子斟酒,姿态尤为柔顺。   “孩儿们没有礼数,照顾不周,李娘子请多担待。稍后我让最乖顺的孩子来伺候,他琴棋书画都通晓的,比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公子还有才情呢。”   李知微不搭话,也不睬他,只是斜眸看赵秋,阴阳怪气的问:“赵大人,‘王大人’是谁啊?”   肖瑾与后方的玄锋卫齐齐望向赵秋。   赵秋面色“唰”地惨白,两手一抖,杯中的茶水都荡了几滴出来,“是,是……”   宋公见势不妙,忙道:“时辰不早了,我去瞧瞧我那孩儿有没有梳妆。”说完,他便敛裳起身,临走前,使了个眼色给候在一旁的几个儿郎。   小郎君们受到指使,老鸨一走,他们就围上来,簇拥着上位的那位恩客好生一顿撒娇。   “娘子,你不要我们了吗?”   “哥哥一来,哪儿还有我们的位置啊?”   “就是,我们也不比哥哥差,娘子,留下我们吧。”   “留下我们嘛……”   问话被打断,李知微也不恼,随手摸摸其中一个郎君的脸,问道:“你们有什么才艺,都使出来,哄得本娘子高兴就能留下。”   郎君们一听,都喜不自胜,各自去拿自己的艺器。   只有身着粉衣的玉郎君不动弹,黏糊糊的守着李知微。   他眉眼清秀,有几分像顾鹤卿,她便让他在自己身边伺候,时不时摸摸他的手。没想到摸一下,他就不声不响地往她身上靠,她不信邪的连摸好几下,他便靠进了她的怀里,一脸孺慕的瞅她。   好有心机的小郎君……   李知微很受用,随手赏他一把金珠。他窝在她怀里,开心的把金珠攒在掌心,翻来覆去地数。   随着小郎君们返回,雅间中舞乐渐起。   李知微抽空瞥了眼后方的赵秋。   经小郎君们一扰,赵大人得到喘息的机会,面色从惨白如纸恢复几丝血色,如今正努力缩成一团,好似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她。   早干什么去了,此前不是很张狂?   以为暂时没抓到她的把柄,就没法治她?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赵大人。”李知微唤道。   赵秋浑身一抖。   李知微:“坐的这么远,显得你我多生分,来,坐到我身边。”   赵秋:“在下不,不敢。”   “好好的怎么就不敢了,你心虚啊?”李知微饮了一口酒,笑道。   赵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心里叫苦连天。   又来了,又开始了……自打陪晋王同游,她这颗提着的心就没放下来过,短短一个时辰,像是十年那么长,现如今又到了提心吊胆的时刻,真是恨不得死个干脆,免得受折磨,比死还难受!   “在下恭敬不如从命。”赵秋硬着头皮上前,走到晋王身侧。   坐在另一侧的肖瑾一边饮茶,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赵秋,看到她脸上那如丧考妣的神色,觉得大为有趣的同时,亦对晋王殿下更加敬畏。   震慑地方,杀人不过头点地,攻心方为上上策,殿下真乃此中高手。   “对,就是这儿,坐。”李知微朝赵大人招手,狭长上挑的凤眼笑得眯成两条缝。   赵秋颤巍巍的坐下,心里却七上八下,总感觉会又有什么事儿发生。这种感觉在自己被晋王殿下那双明净透亮的长眸扫到时更甚,让她脊背发寒。   “京师舞坊的儿郎舞姿固然雅致,但汴州欢场男子身段更加自然,不拘一格。赵大人觉得呢?”李知微问。   赵秋抹汗:“殿……娘子说得是。”   李知微:“这汴州风月,与京师果真大不相同。就连这消息往来,想必也要慢上许多吧?”   这两句话问得简直风马牛不相及,令人摸不着头脑。   没想明白其中关节,赵秋迟疑道:“汴州驿道通畅,倒也……不算太慢。”   “王铭一手遮天,贪墨治河银时,你作为州郡别驾,有直奏之权。”李知微顿了顿,似笑非笑,“既然驿道通畅,难道,你就从未动过心思,向京师递上一道奏疏?”   空气瞬间凝固。   丝竹声、欢笑声仿佛被隔绝开来,雅间里只剩下死寂。赵大人的额头和鬓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驾有直奏权不假,但一旦被查证不实,将会被褫夺官职,全家流放,因此,极少有人选择这条路,但晋王一向蛮横,可管不了这么多。   倘若她答“没有想过”,那不啻于连职权都不清楚,玩忽职守。   倘若她答“想过,但不敢”,则相当于承认自己知情不报,坐实了渎职。   无论她怎么答,都是俎上鱼肉,任操刀之人宰割……   是死是活,这遭全看殿下心意了。   气氛实在凝重,玉郎君那数小金珠的手都停下来。   他瞅瞅那位赵大人,又瞅瞅这位搂着自己的俊俏李娘子,像是懂了什么,却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明白,知趣的扒着她的肩头,什么话也不说。   看着面前汗出如浆,几乎要把头扎进地底下的赵秋,李知微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只是随口一问,赵大人何必如此紧张。”她将盏中酒一饮而尽,语气恢复了不着调,“或许,你是写了,只是奏疏……在路上遗失了?”   这简直宛如天降甘霖!   殿下抛给她一个完全有悖常理,但冠冕堂皇的台阶。   “是……是是是!”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赵秋想也不想,声音发颤地急切道:“殿下明察!下官,下官确实,确实曾草拟过文书,只是……只是……在路上遗失。”   “喔?”李知微再度来了兴致,追问:“走驿递的奏疏,都在录事司留有钞目。用私人信使递送,则会留下过所。不知赵大人用的是哪一种,留的是哪一类?”   她真的要查?!   一时之间,赵秋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双目大睁的望向她,只觉得喉头发腥。   原以为殿下放她一马,原来竟还有后招!不,或许一开始便是在这儿等着她。   这番问话,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纵擒自如,纵使她心有防备,最终竟也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答不出来,难道赵大人撒谎?”李知微掸掸膝上的灰,“我是圣人钦点的汴州黜陟使,见我如见圣,欺我如欺君。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欺君之罪,至高可夷九族。   “殿下,殿下救我……”赵秋彻底崩溃,痛哭流涕的叩伏在地,哭嚎道:“错在下官啊,下官知错了,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知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话有点耳熟。在州狱里,你也这么说。”   “下官愿以赵家全族性命担保,此番决无半点欺瞒,愿殿下明鉴!”赵秋嘶声哭道。   李知微沉吟片刻,忽而大笑出声,伸手拍拍她的肩:“不至于,不至于……”   “赵大人快请起,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   赵秋已经快疯了,分不清她哪句话虚,哪句话实,只顾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说什么也不敢起。   “起来吧。”李知微扣住她的肩,将她拎起来放到胡床上,迫使她抬头。   赵大人像见了鬼一样畏惧的看她。   这模样,看起来简直像被吓得心胆俱裂,几近失智了。   李知微觉得好笑,和颜悦色的和她讲起道理:“孔司马暂时坐上刺史的位置,是我委任的,她临危受命,有许多事务理不清,你作为别驾,要好好扶助她。我爱偷懒,别让我偷不成懒,明白吗?”   赵秋险死还生的僵着脖子点头。   “赵大人,你真是个聪明人。”李知微满意了,垂手给她理了理被揉乱的衣襟,再为她撩了撩杂乱的鬓发。   不知为何,赵秋那颗备受折磨的心里顿时生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她以往劣迹斑斑,卑劣不堪,而殿下身居高位,看穿一切,非但不处置她,竟还对她网开一面,简直宅心仁厚。   “殿下,我……我……”她落下泪来,急切道:“我赵某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李知微只是笑笑,大袖一拂,安排她到屏风后整理仪容。   玉郎君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他乖巧地窝在她怀里,轻声问:“您是哪位殿下啊?”   这位赵大人一口一个“殿下”,神色也畏惧得紧,傻子也明白这位李娘子绝非等闲之辈,怕是天潢贵胄微服游玩。据说晋王来了汴州,不会就是她吧……那他岂不是,也有机会,挣个王府的侍君当当?   “嘘,小郎君可听不得这些。”   她勾勾他的下巴,又抓了把金珠,倒进他的衣襟。   “封口费,快数数。”   玉郎君见钱眼开,当即忘却了所有,欢天喜地的数起金珠来。   侍者上前为上位恩客斟酒,李知微再度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笑看小郎君数金珠。   这玉郎君啊,可爱是可爱,就是不大聪明,比不过鹤卿,更何况邪花不宜入宅。锦瑟居花团锦簇,也就看个热闹,她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   “回府。”她撂下酒盏。   事情办完了,回府逗兔子去。 [60]玩六十下:好奇怪,他是怎么了?   到嘴的兔子也能飞?!   刚一回到刺史府,兜头一个噩耗砸得李知微措手不及。   “再说一遍。”她折扇一扔,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砚舟窥了眼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王公子原来议过亲。他的爹爹私下曾为他订过一桩亲,说的是年满十七才过门,但对方女子近日染上急病,要他冲喜,如今女方家里抬了花轿,要将他接走。”   “不许”二字堪堪悬在李知微舌尖,囫囵几次都没能砸到地上。   前几日来接亲也就罢了,这几日,她都打定主意要把新觅到的小郎君接回京中,连怎么安置都想好了,这时候来,不是和她抢人吗?   她可是亲王!   ……   但亲王的身份再高,也没法高过天理去。   嫁出去的男儿泼出去的水,哪怕只是订亲还没正式成亲,他也是妻家的人,即使身死,尸体也得由妻家处置。   强抢已婚郎君,这是重罪,姐得把她给抽死在太庙里。   她来汴州是为了讨赏的,不是为了讨打的。   想到这儿,她梗着脖子,将舌尖上囫囵的“不许”两个字生生咽下去了。   “王家已被查抄,嫁儿不大光彩,仆让接亲的花轿在后门等着。”砚舟道。   言下之意,就是问她意见。   刺史府已被查抄,王家亲眷被软禁在府内,等京城那边下来旨意,便可以处置这些亲眷。在这个节骨眼上,谁知道王家甫君是不是为了将自己的男儿摘出去而临时找的亲事。她大可以说这桩亲事有疑,扣着不放人。   只是如此一来,她与王小公子之间就变得没意思极了……   一想到这儿,李知微就没了兴致,抬抬手,“放吧。”   砚舟缓缓松了口气,一直微微蹙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是。”他垂首应道。   见状,李知微眉峰一挑,“你为他高兴?”   自从来到汴州,在王宁宁这件事上,砚舟胳膊肘往外拐了好几次,她不喜欢。   砚舟瞥了眼她神色,犹豫片刻,轻轻点头。   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他就要嫁给一个病秧子冲喜去了,能过得了几天好日子?你还为他高兴。”   砚舟道:“我看花轿的样式和排场,是娶正夫的规格。王家落败,那户人家抱着获罪于亲王的风险也要前来娶亲,还是娶为正夫,说明心诚又重诺,养出来的孩子品性差不到哪里。对方女儿虽身染急病,但挺过去后,妻夫两人相互扶持,日子想必也会和和美美。”   李知微语气凉凉地插嘴:“那万一挺不过去呢?”   砚舟:“就算挺不过去,王小公子也是正娶的正夫,受妻家庇护,后半生也算有靠。”   李知微:“嫁给我就没靠?”   “殿下,那不一样。”砚舟无奈一笑,“正侧有别,名分不同。”   “名分能吃吗?”   “殿下。”砚舟的神情愈发无奈。   李知微不恋战,话锋一转:“王宁宁出嫁是什么时辰?”   “那边姑娘病得急,没得讲究什么良辰吉时。只要王公子蒙您恩准出府,看架势,花轿马上就起轿。”砚舟道。   倒也真够随意。   这般不讲究的娶回家,那家人真会好好对待这个母族落败的小公子?   略一思索,李知微决定去瞧瞧热闹。   内宅别院中,刚刚得知自己即将出嫁的王宁宁已经哭得眼眸通红,他的爹爹正给他拭泪。   “爹爹,我不想……”王宁宁拼命摇头。   王侧君无奈:“宁宁,这是唯一的法子。我看那姓李的已经对你起了歹意,此时不走,日后就走不成了。王家的男儿要有骨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断不能让你侍奉咱家的仇人。”   闻言,王宁宁心中忍不住升起一片凄惘,“可我压根没定过亲,爹爹,你要我嫁给谁啊?”   “这个你别管,我已经安排好了。”王侧君怜爱的将他耳畔的碎发敛到耳后。   很快,前厅传来消息,晋王允许王小公子履约出嫁,并特准带一匣首饰做嫁妆。   王宁宁和爹爹互相搀扶着,在几个仆人的簇拥下走到了后门前。   门外就是接他的花轿队伍,鼓吹手将筚篥吹得咿咿作响,将铙与钹的声音敲得喜庆又响亮。   门里,爹爹将他的脸不舍的摸了又摸,一边摸一边忍不住落泪。   “我苦命的孩儿,但凡你是个女儿该多好,你那狠心的娘一定会给你铺好后路,可惜你又偏偏是个男儿,这便是你的命数了。出了这个门,你要好好过,侍奉好妻主,日后千万不要任性,知道吗?”   “爹爹,我走了你怎么办?”王宁宁哭道。   王侧君道:“不用担心我,我会和你父亲还有叔叔们互相扶持。你只需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否则,爹爹死了都闭不上眼……”   门开了,王宁宁还想再说,爹爹却推搡他一把,将他朝门外的方向推去。   “快走,万一那人反悔,就走不成了。”   王宁宁抱着自己的嫁妆匣子,哭哭啼啼的不肯走。   他一哭,王侧君也哭,下人也哭,众人在后门前哭作一团,如生离死别一般。   李知微来到东厨院,看到的就是这有趣的一幕。   她在月洞门前驻足,也不靠近,远远瞧着,瞧得津津有味。   王家小公子长得好,那双桃花眼,哭起来云水缭绕,再搭上微微蹙起的远山眉,惹人怜爱,颇具风情。   想来她身边的这些郎君,性情各有不同。姚文渊当得一个“清”字,赫连穆是“野”,砚舟是“淑”,顾鹤卿是“嗲”,而王宁宁则是“怯”。这份“怯”,让他哭起来格外吸引人,让人想对他肆意逗弄,直到逼得兔子退无可退,跳起来咬人。   “爹爹,爹爹……”   感受到了炽烈的注视,王宁宁立刻就发现月洞门前的身影,他心里一慌,急忙躲到爹爹身后。   王侧君回首一瞧,赶忙抬手将孩子护住,神情如临大敌。   这个登徒子,此时过来是想做什么?   她杀了家主后,便欺负他们孤儿寡父,时不时就召宁宁过去供她肆意轻薄!他怕她哪日兽性大发将孩子给糟蹋了,赶忙托人联系故友,将孩子许配给他的女儿。即使对方女儿身子不大康健,不是最好的婚配人选,但也比落在这个淫魔手里强。   “爹爹,她看我,她一直看我!”   王宁宁不敢抬头,畏惧又心惊。   即使躲到爹爹背后,他也能感受到那道侵略性极强的视线如影随形的粘附在他身上,从下到上扫视着他,描摹着他,无法摆脱,无法停止。   从没人敢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居高临下的,轻佻的,耍弄的,赏玩的。   好像将他的一切全都一寸寸剥去,让他失去一切身份,身无寸缕的站到她面前……   越是被她这样看,他越是明白她想要什么。   她是女人,他是男人。   男人,天生就是被采撷,被掠取,被掌控的。   女男之间,突破世俗礼法的约束,这般粗野,让他害怕。可更害怕的是,心中竟渐渐产生一丝异样的感觉……   王侧君护着自己的孩子,将他往门外推了推,“快走,再不走,真的走不成了!”   周遭的旧仆将他搀扶出门。   王宁宁边哭边走,三步一回头。   低矮的门檐之下,爹爹正扶门哭泣,更远处的月洞门前,那个人负手而立,那双黝黑的凤眸静静地看他,毫不掩饰。   王宁宁胆战心惊,埋头不敢再瞧。   仆从将他送到花轿前,有人为他打起轿帘,他敛裳钻了进去。   轿内布置得一片喜庆的红,浓郁得让人喘不过气。王宁宁偷偷将窗帘揭开一个小角往外瞧,期盼着那人已经放弃。   结果视线刚钻出去,便看到她依旧站在那里看他,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威势逼人。   心恍惚中漏了一拍,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望风便长。   他战战兢兢的将窗帘放下,又想到被她摸手的那一幕,想到她那张冷脸,心中一慌,双手猛地攥紧衣角。   红晕攀上双颊,未经人事的他遵循本能,颤抖地并紧了双腿……   好奇怪,他是怎么了?   轿外,月洞门前。   李知微负手而立,意兴盎然。   砚舟在一旁暗自叹气。按照他对殿下的了解,这是又感兴趣了。王小公子不知道还能不能顺利出嫁。   果然,殿下下一刻便抬手招来玄锋卫。   “给我查他的妻族。看是否真有这门亲事,他的妻主又是否真有病在身。倘若不是,便按照欺瞒黜陟使来处置,将人带回。”   说完,李知微顿了顿,补了一句:“倘若情况属实,便不用插手,给他留一斛金珠,当做嫁妆……”   “殿下。”砚舟看她一眼,隐晦的提示道:“顾小公子还在京师等您。”   只希望此话能唤起殿下的情意,还是对王小公子手下留情罢,他毕竟已经是个苦命人……   “那是当然。”   一想到鹤卿,李知微心头火热起来,恨不得马上披上破衣烂衫爬墙去找这个不守男德的浪荡小郎调情,搂着他说些粗野荤话。   汴州一行算来也已经有一个多月,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外面遇到的郎君都没他好玩,一个月不见,心里竟有些记挂。   按他的德性,此时一定在为了在诗宴上艳惊四座而闭门温书。   闭门不出,就没得勾搭机会,说不准韩喻凤正为此急得团团转。   想到这儿,李知微对自己的谋划十分得意。   汴州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召集众官开一场宴会,再去苍河堤坝看一圈,就可以回京师。   小别胜新婚,小郎一定很是想她。   她只需要装装可怜,他就心疼得不得了……   ————————!!————————   [亲亲][亲亲] [61]玩六十一下:他也是个毒夫   千里之外的京师。   顾鹤卿被一条裤头搅动心神,已经两夜没睡好觉了。   他疑神疑鬼,忍不住拿着裤头使劲嗅,试图在上边嗅出贱男人的味道,可贱男人的味道没闻出来,鼻腔里全是她的味道,倒把他给弄得心猿意马的。   他赶紧把它扔到一边,自己捡起书看了两眼。   那条裤头就那样大剌剌地,恬不知耻地横在他的闺房里,让人装看不见都不成,就跟她这个人一样。   顾鹤卿放下书,含羞带臊的将它捡过来,藏在袖中。   或许是误会她了。就她那臭脾气,从不逢迎别人,偏要别人来伺候她。天底下愿意对她千依百顺的男人,也就只有他一个,毕竟她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只是一个赶马的驾娘。   那这条裤头是怎么回事?   顾鹤卿不由得想到自己给她用来做生意的那五百两……   难道她把银子花了?   不对,不对,这条裤头不像新买的。更何况,倘若她真的大手大脚挥霍,也该添置外面的行头,买条布料上好的裤头算什么。   盛夏午后,日头正是毒辣的时候。庭中那棵槐树被热风卷过,肥绿的叶子簌簌地响成一片,如浪如涛。   窗外炎气逼人,屋内却十分阴凉。   顾鹤卿坐在窗下的书案前,一手支着额,指尖绕着摊开书卷的一角,心烦意乱间,书上墨字是一个也未读进去。   思前想后,他又将袖中的裤头抽出来,摊在书案上抹平,借着日光细细观察。   这布料倒也妙,没有光的时候,看起来像是朴实无华的葛布,一旦有光,便时不时显现一丝如水波的光泽。   裤头缝线处的针脚十分细腻,细如秋毫,匀似春雨,每一针的落点都精准无比,前后针脚首尾相连,勾勒出一条流畅的脉络。这绝非绣坊或者衣庄的手笔,倒像是爹爹给他讲过的宫廷造办处里才有的“内造”功夫。   难道勾引她的是造办处出身的男儿?   更或者,是哪位贵主?!   看着这精细非常的针工,顾鹤卿一时十分气闷。   将裤头再度藏进袖里,他打定主意要在臭贼回来时诈一诈她。   他要设下一个精细的圈套,好好拷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汴州。   烈日炎炎。   刺史府里,查事的玄锋卫很快回来告禀,说王宁宁所嫁的妻主确实是个病秧子,等着他嫁过去冲喜,他俩当天就拜堂,连房都圆了……   这一消息让李知微大失所望,从此失去了在汴州唯一的乐趣。   砚舟看出她的不乐,小意温柔的伺候她。   进了九月,天气愈发闷热。   肖中丞已将王铭党羽一网打尽,抓了几个贪得最多的。李知微参与了庭审,却并不主审,只是坐在一旁看热闹,装神弄鬼的盘核桃,每当犯人想要狡辩,她就捏碎核桃,轻飘飘恐吓之,吓得犯人痛哭流涕。   自打入夏,汴州一带大雨频繁,苍河进入汛期,多处河堤摇摇欲坠。临近河堤的村庄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无心农事。   为安民心,李知微召集官民,在最重要那段堤坝下举行了一个修缮仪式,将抄没的赃款当场拨付用于水利。   苍河黄水涛涛,前来围观的民众摩肩接踵,多是附近庄子的农户,每一张脸,都带着长久风吹日晒留下的、灰扑扑的印记,像是这片土地的颜色深深浸入了肌肤。然而,在那一片片灰扑扑的脸上,此刻却无一例外地闪烁着一种灼热的光彩——混杂着好奇、期盼,以及一丝不敢置信的热切。   “逆臣王铭及其党羽贪墨之河银,现已悉数追缴。此乃朝廷所拨,本为生民之计。今尽数拨付,重归堤坝之工,方为物得其用,民得其安。”   念完这句话,李知微拿起河工递过来的红棒槌,在一旁硕大的铜锣之上狠狠一敲——   “哐!”   一声巨响,声震四野。   “开工!”   与修缮开工的宣告声同时响起的,还有百姓欢喜的高呼声,这声音一阵更比一阵高,回响在天地之间,应和着苍河的波涛,像战鼓,像雷鸣,令人心绪激荡,热血沸腾。   站在高台上,迎着凛冽的河风,李知微看着那一张张因希望而熠熠生辉的脸,一时生出万千思绪。   民,如此质朴,如此容易满足。   只需为他们追回本就属于他们的东西,只需让他们看到一丝公允的微光,便能爆发出如此磅礴的喜悦,能将满腔的赤诚毫无保留地奉上。   她突然记起幼时读过的一首诗:锦衣红夺彩霞明,侵晓春游向野庭。不识农人辛苦力,骄骢踏烂麦青青。   小时候理解不了的含义,在此时宛如灵犀,一点即通。   身为宗室,该安民护民,万不能肆意妄为,伤民损民。或许这也是姐派她来汴州处理这桩案子的寓意吧……   苍河边的这场修缮仪式在汴州口口相传,影响颇深。   过后不久,李知微趁热打铁,又召开了一场饮冰宴,邀六品以上的官吏前来消暑,宴会上恩威并施,演了一出杀鸡儆猴,把百官震慑得服服帖帖。   眼见着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李知微便给姐上了道奏疏,动身返回京师。   本以为回京的路将畅行无阻,没想到,却遇上了一些波折。   洛州,夜色如墨。   官道前横亘着一片老林,枝桠虬结,干云蔽日。风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声响,掩盖了太多不寻常的动静和气息。   李知微坐在马上,玄色衣袍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唯有衣摆处暗绣的蟒纹,不时流转过一丝微芒。   她抬了抬手指,身后的队伍无声放缓了速度。   玄锋卫锋锐将军林十二纵马上前,与她并肩。   林十二的左臂上,戴着一副鞣制过的软皮护臂,一只体型精悍、目光锐利的苍鹰正稳稳立于其上。   “殿下,这儿不对。”她低声示警。   李知微的目光落到她臂上的苍鹰身上。   这只猛禽此刻颈羽微耸,头颈急促地转动了两下,钩状的利喙开合,发出低沉而急促的“咯咯”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左前方一片密集的树丛。   它是玄锋卫精心驯养的鹰,叫“戾奴”,专门用来嗅查火药。   能让它如此躁动不安的,当今之世,只有赫连穆派出来的人。自打赫连穆逃回母家,就一门心思想要造反,李知微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突然,戾奴猛地振翅而飞,高声啸叫一声,便一头朝左前方林子里扎进去。   几乎是在戾奴腾空而起的瞬间,“咻咻咻——”数支弩箭从不同方向破空而来,直取队伍前方!与此同时,左前方那片矮树丛后,猛地站起几条黑影,手中赫然是已经点燃引线的铁球!   “护驾!”林十二早有戒备,刀光一闪,劈飞一支弩箭。   玄锋卫迅速合拢,将李知微护得密不透风。   然而,李知微的动作更快。在示警示警、刺客现身的电光石火间,她已从马鞍旁摘下了长弓,搭箭,拉弦,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弓弦震响,白羽箭如同长了眼睛,离弦而去!   “噗!”箭矢精准地没入那名手持铁球、引线即将燃尽的刺客咽喉。   他身体一僵,手中的铁球脱手落下,在草丛中发出一声闷响,却未能炸开。   李知微借着月色瞥了一眼地上的那个铁球,只一眼就认出这东西就是赫连穆曾经在她面前说过的大杀器,当即惊得用他的家乡话大骂:   “我去!手榴弹!”   手榴弹,大雍这边也在研制,又叫做震天雷,威力无穷。   赫连穆竟然用震天雷轰她?   这个毒夫,她可是他妻主!   “别让他们近身!”下令间,李知微的第二支箭已搭上弓弦,瞄准另一个试图冲来的黑影。   玄锋卫箭矢齐发,顷刻之间,几名刺客都被射倒在地,那几只震天雷引线燃尽,炸了三只!爆炸之处肉块乱舞,草屑飞溅。   巨大的声响震得人头晕目眩,胯|下马匹受惊,四足踢踏不安。   “换飞火!”林十二抓住混乱时机,一声令下,其余玄锋卫齐齐换上金色箭羽的特制箭矢。   飞火是天工院研制出来的火器,箭身与制式雕翎箭相仿,却比普通的箭矢多了一段细细的雷|管。雷|管中是特制火药,还掺杂有细铁砂和瓷片,炸开时威力惊人。   戾奴在半空中发出短促而尖利的鸣叫,不断朝密林的某一个方位俯冲,警示意味十足。   密林深处人影晃动。   李知微当机立断,拈弓搭箭,“嗖”地一声,飞火迅疾无比地射向那个方位。   密林之中,朔渊的刺客们眼睁睁看见一支带火的飞箭一头扎进他们的火器堆,还没来得及灭火,“轰”地一声,那飞箭轰然炸裂!   熊熊烈焰引发了连环爆炸,所有火器接连爆炸开来!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他们没料到埋伏会被如此迅速地识破,更没料到晋王反应如此迅猛,仓促发动的攻击被玄锋卫死死挡住,自以为是致胜法宝的火器对方也有,而绝大部分火器又突然被炸毁,一时之间,阵脚大乱。   林十二跳下马背,带人如虎入羊群般冲进去,刀光闪动间,惨叫声不绝于耳。不过片刻,战斗便已接近尾声。   戾奴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回李知微身侧的玄锋卫抬起的手臂上,趾高气昂地梳理了一下羽毛,仿佛在炫耀功绩。   不一会儿,林十二快步走来,抱拳道:“殿下,擒住两人,服毒一人,其余尽诛。”   李知微瞥到她颧骨被剌了道口子,正皮开肉绽,血流不止,问道:“脸怎么回事?”   朔渊长进了,派来的人还能比玄锋卫的将军身手好不成?   林十二摸着脸,疼得龇牙咧嘴,“被狗贼用火器偷袭,好在躲得快,打偏了。不过那火器很是新奇……”   说罢,她一招手,左右玄锋卫向前一步,呈上来一柄通体乌黑,泛着精光的长棍。   这烧火棍一样的东西,李知微也有耳闻,又是赫连穆鼓捣出来的,叫做火铳,刚问世不久,大雍卧底在朔渊的奸细才刚搞到图纸,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把实物送到她面前。   李知微心情大好,让人把那两个战俘提过来。   两人俱是男子,年岁不大,身段也不错。   赫连穆真是疯了,竟然派男儿出来行刺。   “你们的主子近日如何,有没有不守男德,在朔渊勾引女人?”李知微屈尊降贵地问。   两个男人情绪激动,一看就吐不出什么好话。   一个骂:“你……”   另一个嚷:“我……”   两边的玄锋卫眼疾脚快,飞起一脚将两人踹地上,扑上去将两人下巴卸了。   “不识抬举。”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和赫连穆一个德行。   李知微很是失望,“押回察事司,上刑。”   两人被拖了下去。   一场混乱告一段落……   密林起了山火,火光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都映得清清楚楚,无一例外的乌漆嘛黑,不是被硝烟熏得就是被火器崩得。   李知微用帕子胡乱擦擦自己尊贵的黑脸,翻身上马,一扯马缰,“走。”   玄锋卫闻令而动,纷纷上马。   一支精锐骑兵再度在官道上飞驰,夜色中,如潮涌,如风扫,瞬息便过重山。   ————————!!————————   [亲亲][亲亲]接下来就回京师了,小别胜新婚,是先偷再吵还是先吵再偷,还是边吵边偷[眼镜] [62]玩六十二下:她决定爬顾府围墙   第四日傍晚,这支精锐终于抵达京师外城东门。   𝘫⃝𝘪⃝𝘯⃝𝘨⃝𝘻⃝𝘩⃝𝘦⃝襡⃝傢⃝整⃝理⃝   “晋王殿下还京,速开城门!”   林十二远远便高举起玄锋卫旗牌。   守城军官借城门火光验明众人身份后,紧闭的高大城门一声“嘎吱”巨响,开启了一条供骑兵通过的缝隙。众人纵马穿过,如一道黑色水流涌入城中,沿着大街向西疾驰。   两侧坊墙高耸,马蹄踏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纵使还骑在马上,李知微也觉得自己浑身紧绷的肌肉都开始放松起来,忍不住抻抻脖子,仰头惬意的呼出几口热气。   傍晚戊时,京师早已实行宵禁,但宗室与玄锋卫不在限制之列。偶有巡夜的金吾卫队伍,见到这阵势也纷纷避让行礼。   一行人在暮色四沉之际到达晋王府门口。府中仆役早已听到动静,大开中门,排列两侧垂手侍立。   砚舟因腿伤未愈,没和大家骑马,而是从汴州坐马车回京。没他的打理,府中仆役显得比平日惫懒些。   李知微管不了那么多,一下马就往府里冲,想要泡个舒舒服服的澡,可还没走进大门,就被身后一边小跑一边喊人的中官叫住。   “殿下,哎呀殿下,殿下留步啊……”   他气喘吁吁的招手,后面跟着一溜串儿提裳疾行的小内侍。   这位中官姓胡,是爹爹身边服侍的老人。李知微便只能耐着性子停步,听他要传什么话。胡中官喘匀了气,才开口,说是圣皇贵君听说她回来了,急召她进宫。   “我要沐浴。”李知微不耐道。   爹也真是的,她旅途劳顿,正累着呢。   “主上都给您准备好了,还做了您最爱吃的菜。”   胡中官也算看着晋王殿下长大的,知道她的脾气。他自然地解下她的披风,转身放到王府仆役手中,又转回头语重心长的劝:“您都走多久了,别怪卑职多嘴,您也不给主上来个信儿。汴州那个地方不比京师,主上又怕您吃不好,又怕您睡不好,整天郁郁寡欢,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您回来。您就去吧,不然主上今晚怕是操心得整晚睡不下。”   李知微实在不想去,但是又怕明日爹爹唠叨,只得不情不愿的坐回马上,纵马抵达丹凤门。   玄锋卫到此止步,李知微慢慢吞吞下马,准备步行入宫。   下一瞬,宫门的阴影中突然蹿出个高大如熊般的黑影,长臂一揽,一把将她拦腰抄起来,抱在怀里扎扎实实颠了两下!   “好崽儿,猜猜我是谁?”   能有这个身手和力气,还叫她“好崽儿”的,普天之下就只有一个人。   “大姑?”李知微惊喜莫名,扭头看向身后壮硕妇人,“您回来了!”   大姑蔺苌弘,蔺家家主,定北侯,常年带兵驻守西北铁拒原,抵御苍牙汗国。   蔺家军以重骑闻名,军中骑士披冷锻扎甲,沉重无比,还需配丈八马槊,腰横横刀,背负强弓,没一点力气压根拿不动这些家伙,但大姑天生神力,十四岁就可以身披重甲,将马槊舞得虎虎生风。   “好崽儿,还记得大姑,真乖,真懂事,我的乖乖崽儿。”蔺苌弘高兴得一通乱嚷,“看这脸俊得,长开了,和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你简直就是大姑生的,快喊娘!”   李知微心安理得的窝在大姑怀里,张口就乱喊:“干娘。”   她幼时身中剧毒,七年之间,大姑背她遍访名山大川,带她求医问药,教她读书习武。她与大姑不是母女,却有母女之情,甚至这母女之情,比她与她亲娘之间还要更浓。   大雍为母者,多半是一家之主,身系家国兴衰。母女之亲,出于天性,但立身治家,首在立威,威不立,则令不行,情不断,则志不坚。   先贤曾立“为母之仪”:远而不疏,威而不苛,教而不纵,使女虽慕母,而不敢狎,虽受爱,而不知恃。如此砥砺,方成栋梁之材,堪承宗祧之重。若但知温存,纵容无度,致使女辈懦弱无刚,此非爱之,实则害之,门户衰败,自此而始。   先皇威仪俨然,真正做到了父道亲,母道尊,李知微想亲近,却不敢亲近。反而是大姑,因着玩心重不想成婚生子,所以从不在乎什么母仪,总是肆无忌惮,一口一个“乖崽”,“好儿”的喊,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塞她嘴里。   “我的乖儿,再喊一声。”蔺苌弘还是不肯放,继续端着她。   李知微在她臂弯里耷拉着两条长腿,仰头干脆道:“干娘。”   “喊得我都要下奶了。”蔺苌弘恶狠狠亲她一口。   李知微赶紧擦脸,抱怨道:“大姑!”   蔺苌弘仰天大笑:“我是没奶,有奶大姑还能不给你吃?大姑把你奶得胖胖的。”   说着,她将孩子放下来,待她站稳,又长臂一展,将她搂过来,也不管孩子愿不愿意,热热络络的拥着孩子往九畹殿走。   “姐召您回来是什么事?”李知微抬头问。   “不谈这个。”蔺苌弘侧头作神秘状:“这次我回来,给你捎了个俊俏小郎君,想不想要。”   李知微耳朵一动,“俊俏小郎君?”   “嗯,俊俏小郎君,就在前面,在陪你爹爹。”   说完这句,大姑便开始故意卖关子,不管李知微如何问,她都笑眯眯的不答。   这般神秘,倒是勾起了李知微的兴趣,心里美美地猜测起这小郎君到底是西域胡儿,还是草原牧郎,抑或者,是江南花魁也说不定?   半个时辰后,李知微在九畹殿与自己表弟面面相觑。   “我的儿,我的儿啊,怎么瘦了这么多?”   蔺庭兰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拼命给李知微碗里夹肉,“快吃,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儿,好好补补。”   忙着给女儿夹肉,他也没冷落身边的侄子,抽空给侄子也夹了两筷子,“松溪,尝尝宫里御厨的手艺。”   “多谢大伯。”蔺松溪敛袖执箸,矜持的尝了一口菜。   李知微僵着脖子瞅对面的大姑:这不是表弟吗,俊俏小郎君呢?   大姑边啃鸡腿边笑,埋着头不肯看她。   李知微算是明白了,看来俊俏小郎君就是表弟,表弟就是俊俏小郎君。大姑和爹爹想撮合她俩。   想到这儿,她忍不住打量了一眼爹爹旁边的表弟。   表弟蔺松溪,是三叔的长子,蔺曜戈的亲哥哥。他小时候又黑又瘦,如今长开了,倒是出落得白净标致。记忆中,他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性情很古板。听说蔺曜戈小时候不懂事,总是被他打。   此刻,也不知是害羞还是怎的,他一直垂眸不看她。   他的样貌与曜戈有七成相似,虽看起来也是明眸皓齿,但李知微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曜戈,心里头怪怪的,对他提不起兴趣。   爹爹一直给她夹菜,她便埋头吃饭。   大姑坐在对面,给她使了无数个眼色,估摸着是让她找话头,别冷落了表弟,她只当自己是瞎子,愣是看不见。   见孩子吃得认真,蔺庭兰喜笑颜开,“慢点吃,小心噎着。来,喝点儿参汤,这血参和乌鸡一起炖了四个时辰,最滋养,专门给你补身子的。”   爹爹一直爱给她炖参汤,李知微总嫌参鸡汤有药味儿,甜不甜咸不咸,令人喝了犯恶心。放平时,她一定不喝,而且还要抱怨两句,但今日,对面的大姑正对她使眼色,旁边还坐着她一点都不喜欢的表弟,她只能硬着头皮喝了两碗,还违心的夸了几句,夸得爹爹容光焕发。   直到亥时,这场家宴才告结束。   李明昭正好在家宴结束时赶来,与李知微打了个照面。看妹妹四肢俱全,她没多过问她,给爹爹请安后,就邀大姑一起去御书房商讨边务。   蔺庭兰上了年纪,精力不济,听四女儿聊了会儿汴州的趣事,便昏昏欲睡起来。   李知微适时劝爹爹安歇,指使表弟将爹爹扶到后殿就寝。   看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后,李知微迅速脚底抹油,溜回了晋王府。   仆侍已为她备好舒筋活络的药浴,她在汤池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这才懒懒散散的在仆侍的伺候下起身穿衣,爬上床榻,阖目睡去。   本以为这一觉能睡到日上三竿,结果还没一会儿,她爹给她灌的那几碗汤就发作了。血参炖老乌鸡,炖了四个时辰,把参和肉都炖烂,融进汤里。那个汤滋补得威力无穷,把她烧得浑身冒汗,辗转反侧,邪火大作!   夜半丑时,月黑风高。   李知微认命的将被子一掀,翻身下床,决定去蹬顾府后院的围墙。   她要去那里赏风赏月,顺手夺走顾家小郎的贞节……   此时的竹涧院。   屋内漆黑一片,青纱帐幔晃动。   顾鹤卿仰躺在凌乱的锦被间,长发铺了满枕,更有几缕被汗濡湿,黏附在他修长的脖颈上,如蛇一般蜿蜒。   京师的九月格外闷热,穿着轻薄时,那里总是一不小心就被碰到。   他坏了身子,那里比寻常小郎更加敏感,稍微一碰,情欲就压不下去,尤其是在夜里。   “臭贼,怎么还不回来……”   他呜咽了一声,握紧了手中的裤头。这细微的、属于她的触感和气息,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下身的中裤早已皱褶不堪,两条光裸的长腿难耐地夹紧了身下早已不成形状的被褥,脚趾蜷缩,小腿的线条绷紧,磨动着。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的脸,浮现出她玩弄他时的动作。   他壮着胆子伸出手,沿着小腹,一点点向下探去,指尖即将触碰到那躁动的根源时,却像猛地被火焰烫到,倏地缩了回来。   不行……那里会变黑,不能这样,会被妻主发现!   会被发现他并非完璧,会被发现早就坏了身子,到那时一切都完了!   “呜……都怪你,死贼!”   他崩溃的把脸埋进被褥里,“呜呜”哭了两声。   可未抚平的渴望因这恐惧的阻拦而变得更加汹涌澎湃,他制住了自己的手却制不住自己的身子,磨动得更厉害了,甚至连腰肢都不自觉地微微弓起。   难眠的夏夜里,汗水愈发淋漓…… [63]玩六十三下: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午夜丑时,顾府后墙,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李知微抬腿下马,两名近卫迅速上前,默不作声地将马儿牵走。   后墙前很快就剩下李知微一人。   夏风清凉,吹得院内槐叶沙沙作响,令人心情舒畅。   晋王殿下活动了一下筋骨,如往常一般开始翻墙,可腿刚要搭上墙头的时候,右脚却像被什么扯住一般,怎么也抬不上去。   怎么回事?   李知微双手撑墙,左脚往右脚后头狠狠一踹,踹了个空,右脚终于抬了上去,但左脚又被扯住。   闹鬼不成!是谁敢扯她的龙足?   她愤然往后一瞧,发现大姑正站在墙下,笑盈盈地看她,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脚踝上。   “我的儿,出息了,夜半三更不睡,乔装打扮出来翻墙。”   瞄了眼坊墙,蔺苌弘若有所思,“崇仁坊,西北隅。这是谁的家宅?想必家主并非武将,否则我也会有个印象。”   被当场撞破,李知微有些尴尬,但还贼心不死:“大姑,放开我,我有事儿。”   “里头的小郎俏不俏,得手没?”蔺苌弘调侃道。   李知微权衡着该如何回答。   大姑和姐姐不一样,从不因为这种事骂她,时不时还送男人给她玩儿,就算发现她与顾家小郎有私情,也不会多说什么。可她就是不想将她与鹤卿的事捅出来,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不说……”   见孩子面露难色,蔺苌弘脸上笑意更甚。   她松开孩子的腿,下一刻,自己也飞身一跃,攀上坊墙,长腿一抬就要往墙上蹬。   “大姑!”   见状,李知微双手一松落到地上,赶忙扑上去抱她的腿,“大姑你做什么?”   “我看看是哪家俏小郎,勾得我的儿半夜三更来翻墙。哎?压我的腿作甚,快松开。”蔺苌弘自顾自地爬墙。   “大姑!”李知微被这老顽童弄得没了脾气,只得死死扯住她不撒手。   蔺苌弘倒也并非真想为老不尊,只是想逗逗她,见孩子着急,便也将手一松,稳稳落地。落地后,双手一背就开始训子: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家常饭不吃,就馋着这口野的,胃口都吃坏了。”   听出大姑话里有话,李知微心里不悦,“什么家的野的,我只吃自个儿爱吃的。”   “松溪亭亭玉立,难道还入不了你的眼?”蔺苌弘道。   李知微:“他长得和曜戈一个样。”   蔺苌弘:“你不也挺喜欢曜戈,长得一样那不正好?”   李知微无力:“那能一样吗?”   蔺苌弘:“怎么就不一样。”   李知微欲言又止。   看着孩儿的脸色愈发难看,蔺苌弘“啧”了一声,改口道:“不喜欢松溪的样貌也没事,你就将他娶回家丢在后院,然后纳四个五个侧夫,七个八个小侍,专挑你喜欢的收,成不成。”   她抬手一指坊墙,“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大姑做主,给你纳了。聘礼都不需要你出,大姑有钱,大姑帮你出。”   李知微看天看地,不想说话。   大雍自古以来就有表亲成婚的传统,亲上加亲,是一桩美事。大姑与爹爹非要让她娶表弟,自是喜爱她,除此以外,恐怕也是出于宗族利益考虑。   但她这个人随心所欲惯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谁说了也不作数。   见孩子还在犟,蔺苌弘一时不愉,问道:“难不成你还想着那个姚家的娃娃?”   当年那事闹得沸沸扬扬,大哥蔺庭兰修书一封送到北疆给她诉苦,信里头三张信笺,两张都在痛骂姚家小郎不识抬举,以及赫连穆不守男德是个狐狸精,连带着她对这二子没有丝毫好感。   孩子不语,她便当她默认,当即气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我的乖崽儿,你知道我最疼你。”   蔺苌弘双手按住孩子的肩,语重心长:“女人要有点骨气,天底下有的是男人。松溪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会理家,性子也好。他来照顾你,我放心。你老大不小了,也该是时候成家了,别让你爹爹和姐姐操心。”   李知微不上当:“那你怎么不成家?”   蔺苌弘眉毛倒竖:“别瞎胡扯,你和我能一样吗?”   李知微:“怎么就不一样。”   这下轮到蔺苌弘欲言又止。   半晌,她气道:“蔺家又非天家,自是不一样。”   “更何况……我看明昭沉迷政务,没一点好色的苗头。一个女人,不好色就完了!女人不好色,子嗣如何绵延,宗族如何壮大,家国如何兴旺?好在我的乖崽儿,你很好色,我很欣慰。”   “你们老李家就看你了,你就是你们老李家的根,老李家的香火!松溪这个孩儿一看就精旺血盛的,还长得一副旺妻相,你爹爹喜欢他得不得了,听大姑的话,娶他。”   李知微翻着死鱼眼:“我不。”   蔺苌弘耐心告竭,抬手指她:“听不听话?”   “嗤……”李知微眉峰一挑,“大姑,你看我有几分像小孩儿。”   还用这招吓唬她。小时候她被大姑吓了个够本儿,如今她长大了翅膀硬了,不吃这套,少来。   蔺苌弘不再说话,沉吟片刻,突然暴起,大手一伸过来就要逮她。   被逮住准没好事儿!   李知微赶紧躲闪,与大姑走了几招,仗着身法灵活,泥鳅一样溜滑,不敢让大姑近身。   眼看着大姑的招式露出破绽,她心头一喜,就要从大姑厚重的攻势里脱身。下一刻,大姑壮硕如山的身体突然灵活的一旋,紫色朝服霎时翻滚如云,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大手一把揪住她衣领,将她猛地扯回来,一抬,一扛,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扣到了大姑的肩上。   “哈哈哈哈,想和我耍心眼儿,小妮子,你还嫩点儿。”   蔺苌弘大笑着,扛着孩子往晋王府走,“马上和松溪洞房,然后把他娶成正夫,生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凑个六六大顺吉利数。你娘泉下有知,都得夸我老蔺做得好!”   李知微铆足劲挣扎了两下,大姑铁臂一箍,顷刻便勒得她眼冒金星。   眼睁睁看着那顾府的围墙离自己越来越远,李知微悲愤交加的伸出手。   她的又烧又荡的鹤卿……   她的春风一度!   “哪一天答应娶松溪,哪一天才能出来私会这小郎,否则你出来一次我搅合一次。”   蔺苌弘扛着孩子,连连摇头:“真搞不懂你这小妮子,你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亲上加亲多好?这都不答应,越来越不听话……”   就这样,难耐的夏夜难耐了一下,最终无事发生。   顾鹤卿从睡梦中惊醒,只感觉坊墙外似乎有人在吵嚷。   屋外夜色如墨,宵禁还未解,会是谁呢?   可别是臭贼爬墙,被巡逻的金吾卫逮住,打起来了……   想到这儿,他的心便一下悬了起来。   思虑片刻,他提心吊胆的翻身下床,披了件外衫,趿着鞋出门,过了会儿又慌慌张张的回来,将枕头底下的裤头抽走,纳在袖里。   院外夜风阵阵,槐树沙沙作响。   顾鹤卿趴在坊墙的墙壁上,听了许久,却再没听到吵嚷的声音。   他思索一番,蹑手蹑脚的绕到屋后,伸手扒掉装饰在外面的树藤。树藤掉落下来,露出藏在下边的一把半旧的竹梯。   他又是拖又是抱,勉强将竹梯一点点挪过来,靠到墙上,然后小心翼翼的提起下裳,踩上竹梯的第一阶。   竹梯下头没人掌着,摇摇欲坠。顾鹤卿心里怕得要命,但还是咬牙颤巍巍的爬上去,在坊墙上冒出个脑袋,试探着往外边瞧。   对面便是皇城高大的城墙,再望远一些,能隐隐看到更远处殿宇的深沉轮廓。皇城内,除了有几处透出点点烛光,大部分地方都沉浸在夜色之中。   城墙上有光点在飘动,那可能是巡夜卫士手中的灯笼。   想到这一点,顾鹤卿吓得赶紧缩了缩脑袋。   他知道竹涧院一街之隔就是皇城,但从未亲眼看到过,如今一瞧,便更觉得臭贼贼胆包天,竟敢每晚都爬竹涧院的墙,也不怕被对面城墙的卫士瞧见,一箭扎在她屁股上。   片刻后,他鼓起勇气,踮脚往墙下望去。   外头大街黑黢黢的,一个人影也瞧不见。   顾鹤卿站在那竹梯上,方才提起的那口气,无声无息地散了,胸中空落落的,一时间五味杂陈。   他慢吞吞爬下梯子,在梯子旁站了会儿,越想越气,抽出袖中的裤头,在墙上打了两下。   赶马,赶马!好好的店不想做,偏要去赶她那个臭马!   一走就是两个月,把他撇在家里不闻不问。他可是世家公子,委身于她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她高攀都来不及,竟敢对他不闻不问。   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在赶马?   怕不是赶到哪个贱人的帐子里头去了,在床上赶吧!   一想到这儿,顾鹤卿就咬牙切齿,只感觉心里一股子毒水在咕噜咕噜直冒泡,恨不得毒杀了那个勾引女人的骚货,再将她逮住,好好拷问……   难道他的竹涧院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她把他当什么了?   他不理她了!   她不准睡他的榻!   她休想沾他身子!   他才和外面那些不要脸的野男人不一样,就要叫泥腿子看得见吃不着,馋死她……   想到这儿,顾鹤卿才觉得好受了些。   将脖子骄矜的一扬,他把竹梯放倒在地,撅着屁股又推又拖的,好半天才将它弄到屋后藏起来。   一晃又是两日……   晋王府小山殿中,冰盆凉气袅袅,却依然镇不住盛夏燥热。   书案前,李知微正襟危坐的翻阅文书。   大姑蔺苌弘为老不尊,坐没坐相的歪躺在凉簟上吃甜瓜,一边吃一边笑眯眯的看她。   那眼神,又像是看女儿,又像在看侄媳,欣赏得不行,满意得不行。   顶着这样热切的目光,李知微只觉得自己简直又热上了几分,屁股下的方褥烫得她坐立难安,眼前的文书更是每个字都在天上飘,就是不进脑袋。   这两天她走到哪里,大姑就跟到哪里,想找个时间溜出去都做不到。   她想鹤卿想得……一个晚上得换三条裤子!   她堂堂晋王何曾吃过这样的苦?   想到这儿,李知微烦躁地将手中书册一放,起身欲走。   下一刻,眼前一花,大姑拿着甜瓜的手挡在她面前。   “不看书,想去哪儿?”   李知微义正言辞:“回京路上抓到两个朔渊的刺客,让玄锋卫交给了察事司,我不放心,去瞧瞧,看他们有没有供出点儿东西。”   “可巧。”蔺苌弘摇着大蒲扇,“大姑我昨日去过察事司,那俩人刚受过大刑,正晕着,你去也撬不开嘴,不如歇着。”   李知微正色道:“汴州刺史贪污治河银一案还未入档,事关重大国计民生,我去刑部检查一番。”   “微末小事,何需孩儿亲自跑一趟,我让部下调档直接送到府上来。”蔺苌弘笑着用蒲扇拍拍她的胸膛,“稳不稳妥?”   李知微咬咬牙,一只脚岔出去就想往外面闯。   下一瞬,蔺苌弘肚子一腆,直接将她顶了回去。   “好崽儿,又想做什么?”她问。   李知微:“我尿急,我解手。”   “不是才刚尿过?”   “水喝多了,涨尿。”   “我的儿。”蔺苌弘将手里的甜瓜和蒲扇往后一扔,“别跟大姑耍心眼儿。大姑和北狄耍心眼儿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   “想要和外面的小郎君私会,先把松溪娶进门,否则……”   说着,她缓缓走近,伸手抓住李知微的腰间玉带,下一刻,大力一勒,勒得后者“嗝儿”的一声,差点眼珠子都爆出来。   “否则就给我把裤带扎紧点儿。”   “大姑!”李知微忍无可忍,后退两步,赶紧松玉带,把自己的肚子拯救出来。   “哈哈哈哈哈……”蔺苌弘笑得愈发爽朗。   正好这时,胡中官提着食盒前来拜见,并带来圣皇贵君的口谕。   原来是蔺庭兰怕孩子苦夏不吃饭,亏损身子,又给她炖了一盅血参乌鸡汤,差人送来。   “大热天喝什么参汤,给我爹送回去。”李知微想都不想,当即拒绝。   “不许送回去。这是好东西,大补。”蔺苌弘回身捡起蒲扇,指着那参汤道:“我的儿,过来喝,一滴也不许剩,别逼我灌你。”   “大姑,我血热……”李知微试图蒙混过关。   “过来喝!”蔺苌弘不吃这套,“晚上憋不住就去找松溪,否则就憋着,我看你能憋到几时,小兔崽子。” [64]玩六十四下:补到流鼻血   他不过从汴州晚回来三日,府里便乱得不成样子……   盛夏午后,蝉鸣阵阵,晋王府邸的重重殿阁笼罩在烈日之中。   砚舟站在廊下,召集一干近侍,一项项交代事务。   “你再去取些地窖冰砖,放在冰盆里,置于殿角,不可直对殿下。你与你,去将竹帘放下,以清水喷洒帘幕及殿前石阶。小墨,你让厨房煎荷叶甘草饮,记得加一勺薄荷露,候温送来。”   “其余人等,退出殿外,勿阻风道。”   侍从齐齐应是,各自领命,如流水一般从小山殿前往晋王府各处做事。   看着众人已散,砚舟松了口气,提裳掀帘,进入殿中。   入门是一面宽大的白纱墨竹屏风,绕过屏风,便可看到东首一张光润的乌木矮榻,矮榻上铺着一领青玉簟。晋王府的主人卧靠在上头,正攥着丝帕不住抵鼻子,那素白的丝帕上已经红痕隐隐。   “殿下。”砚舟心中一揪,快步走过来,按下她胡来的手,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丝帕,轻柔地抬高她的脸,眉心紧蹙的为她擦拭鼻侧血迹。   砚舟的指腹冰冰凉凉,李知微仰着脖颈,眯起双眸,受用的哼哼两声。   一旁簟席上坐着的长贵主李然看着妹妹的狼狈样,失笑摇头:“你啊,可真是个香饽饽,谁都想来咬一口。”   “大哥。”李知微无奈道:“能不能少打趣我,快帮我想办法。”   李然缓缓摇着长柄团扇,不疾不徐的端起茶盏,抿一口清茶。   知微的事,他也有所耳闻。   圣皇贵君爱女心切,这些日子总往她府上送参汤。知微二十多岁的妮子,正是血气旺的时候,喝了如何受得住?蔺侯每天守着她,借机要把她往蔺公子那儿赶,她偏不肯。把她给燥得,鼻血直淌,可把砚舟给心疼坏了……   也不怪蔺侯,听闻她膝下寂寥,将几个侄儿看做自己的亲生孩儿。家有小郎初长成,这世道,将他托付给谁都不放心,索性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家人嫁自家人。   只是婚媾之成,在于女悦,悦则牵引丝萝,不悦虽合终叛。松溪再好,也得知微喜欢才行,此事着实是蔺侯考虑不周。   想到这儿,李然便问道:“松溪是个好孩子,你果真不喜欢他?”   “我把曜戈当做亲妹妹,那他就是亲弟弟。他既是亲弟弟,还怎么做情弟弟?这难道不有违纲常吗大哥。”李知微道。   “一天到晚净说些荒唐话,难怪明昭老打你。”李然嗔怪道。   李知微:“我不说话她也打我。”   “四妹妹。”李然放下茶盏,“你老大不小,本就该成家,赶紧将正夫定下来吧。松溪是蔺家唯一的男儿,端华内蕴,行合礼度,断不会给你做侧室。届时蔺侯见你心意已定,便不会再逼你。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当蔺侯不疼你不成?”   这番话听得李知微心里十分畅快,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不见得。”   “父亲真是把你宠坏了。”李然实在忍不住,数落她一句,“你大姑凭白送你个夫郎还不好,还要怎样才算疼你。”   李知微眉峰一挑,“疼我就是事事顺我的心,顺我的意。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我不喜欢的事,提都别提。”   这矜狂恣肆的臭脾气,着实让人没办法……   偏她又长得一张气势非凡的俊脸,越是蛮横不讲理,动不动给人脸色,反倒还越招小郎君们喜欢,一个个飞蛾扑火般往上贴。   想到这儿,李然感到一阵头疼,只得抬手揉眉心。   他挚友的弟弟曾经远远见过四妹一眼,被迷得五迷三道的,挚友便求他帮忙牵线搭桥。那孩子名唤崔宝宝,是户部主令崔殷的独子,性子乖巧恬静,生得白净绵软。   他知道自己的四妹并非良人,想要那孩子知难而退,便吓他,说晋王不懂怜香惜玉,私底下不仅凶人,还会打人,下手没个轻重。   那孩子一听这个,脸儿更红了,还羞答答的直拿帕子擦脸,以作掩饰。   ……   他多半是老了,实在看不懂这些小郎君们的心思。   也罢也罢,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吧。   “还有两日便是‘兰襟雅契’开宴之时。”李然叹了一口气,嘱咐道,“届时你答应我的事儿可别忘了,好好相看我那好友家的弟弟。看不中也无妨,客客气气的,我来替你推拒。人家对你心仪已久,你可别伤了人家的心。女人要大度,知道吗?”   李知微满口答应。   砚舟从殿外回来,端来一碗荷叶饮。   李知微伸手接过碗来,喝了两口。问了句:“大哥,给顾沅顾大人府上递过书启没。”   李然心知肚明,这场大费周章的“兰襟雅契”,估摸着就是为着顾沅家的公子设下的。被自己这个妹妹盯上,真不知道是他的福分,还是劫数。   “早递了。”李然道:“顾家青简世家,家风清正,他们家我怎会忘。”   想了想,他还是不放心,又嘱咐了两句:   “这场诗宴打着为你选夫郎的幌子,当初消息一出来,就沸沸扬扬,倾动京华。两月以来,世家儿郎闭门苦读,平头百姓街谈巷议。昨晚,明昭也来问我,似是也想来看看。事情闹得这般大,我都后悔当初答应你开这诗宴。两日后,当着众人的面,你稳重些,不许胡闹。哥哥我脸皮薄,可比不上你这张二皮脸。”   四妹也不知听进去几分,只是笑,笑得懒洋洋的,叫人看着牙痒。   这般惫懒,就该叫她万事自己做。可砚舟指使人放了冰盆回来,见她没喝几口荷叶饮,竟端起碗,一勺一勺喂她,喂完还给她擦嘴角,亲爹一样将她伺候得妥妥帖帖。她就在那儿心安理得的享受砚舟的伺候。   说起来,砚舟也是父亲指给她的屋里人。   真是慈父多败儿,看把四妹给惯得。   --   九月六,寒露刚过,重阳未至,是适宜作诗、宴饮的好日子。   兰襟雅宴,便定在这一天开宴。   这天凌晨,天还是沉沉的蟹壳青色,竹涧院的厢房内便已亮起烛光。   顾鹤卿寅时三刻就起床,先给自己的脸敷上清凉的胡瓜片,一盏茶后将其取下,再用昨晚就熬煮好的竹叶白芷水净面。   镜台前摆好了他的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   他对着铜镜,又是擦粉,又是描眉,又是涂唇,聚精会神地在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上一阵捣鼓。   昨夜一场急雨,将庭院角落里的几杆青竹洗得越发苍翠欲滴,此刻犹自滴答着残存的雨珠,一声声清泠泠地敲在石砖上,衬得竹涧院愈发幽静。   待他终于放下描眉的小羊毫,外头更妇的梆子声正好传来。   卯时二刻,东方既白。   铜镜之中,映出一张清极也淡极的脸。   肤色被秘制的玉粉染成冷调的皎白,仿佛上好的薄胎瓷,透着清光。眉是精心描画过的远山眉,顺着天生的弧度浅浅铺开。鼻梁秀挺,唇色很淡,唇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妙的、向上的弧度,不笑时也像噙着笑意。   最妙是那双眼。眸子清凌凌的,眼型是滴溜圆的杏眼,直愣愣瞧人的时候有一丝虎气,半敛眼睫时,又像是蒙着一层江南的烟水,含羞带怯,欲语还休。   顾鹤卿揽镜自顾,好生臭美一番,这才起身去给自己挑发簪和衣裳。   这次诗宴由灵惠贵主主持,又与那位晋王殿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京中世家男儿争相赴宴,清晏堂告假者众多,难以上课。山长无可奈何,只得宣告此日休沐。顾家的四兄弟便都得了闲。   主甫柳岁温让顾承云带着顾鹤卿前去赴宴,自己则带着双生子回父家探望。   临行前,他特意叮嘱道:“承云,鹤卿,允你们去诗宴是因为灵惠贵主特意送了书启来。去归去,但不许卖弄。男儿最要紧的是本分,卖弄才情和卖弄色相一样,都是下作。谁敢在外人面前恃才放旷,为顾家抹黑,就别怪我家法伺候!”   “是。”顾承云波澜不惊的行礼。   顾鹤卿心里七上八下的,也跟着行礼,怯怯应了声“是”。   顾府马车载着两兄弟驶出大门时,正好遇上崔府马车。   “鹤卿,鹤卿快来,与我一起。”崔宝宝掀开车帷,盛情邀请顾鹤卿到他的车上玩儿。   车厢内,顾鹤卿抿着唇看着自己的大哥,没有出声儿,但神情中满是期盼。   “那位公子是你的同窗?”顾承云撩起窗幔一角,往外瞧了瞧。   见对面确实是男儿,他便放二弟过去,好让两个小男儿说说体己话。   崔府侍从掀开车帷,顾鹤卿俯身而进,一抬眸,就被崔宝宝的模样惊得一愣。   他今日穿的是一袭孔雀蓝长衫,腰际用一条月白蹙银腰带轻束,勒出圆滚滚的弧度。脖子上带了一柄镶满鸽血红的璎珞,发髻上插着根金镶白玉的蝶恋花大发簪。左手食指带金戒指,右手手腕佩翡翠镯。足蹬一双云头锦履,鞋尖微微上翘,各嵌一颗润泽的大珍珠。整个人圆满富态到了极致……   他看崔宝宝的同时,崔宝宝也打量着他,吃惊道:   “鹤卿,今日诗宴,你怎么都不打扮的?”   顾鹤卿尴尬得直捋自己的长发,“我,我……”   好友吞吞吐吐说不出缘由。其实看他今日这般朴素的模样,再结合以往言行,崔宝宝心中便猜到了答案——鹤卿早就心仪成国卿,但此番推不掉诗宴,又怕成国卿猜忌,这才故意扮得素净。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头不禁一阵感动。   男儿交友不易,再好的兄弟倾慕上同一个女人,到最后都免不了反目,恨不得你死我活。   他本与包大象交好,可惜他俩都倾慕晋王殿下。今早他看到了包大象,那小子打扮得比他还漂亮,摆明了对晋王殿下贼心不死,一看就让人烦。   他顺路来找鹤卿,没想到他半分都不张扬,甚至连胭脂都没擦。   如此一来,他便放心了。   鹤卿长得好,但出身不够,殿下必定瞧不上,而鹤卿又一心系在成国卿身上,不必担心抢他风头。   “鹤卿弟弟,待会儿我要去见一个人,我有点不好意思……”崔宝宝扭捏道,“你陪陪我好不好?”   顾鹤卿有些犹豫:“那诗宴怎么办。”   “我们在诗宴开始前就能见到她。”崔宝宝压低了声音,“我与她正在议亲,你别告诉旁人。”   顾鹤卿便懂了崔宝宝的意思。   男儿年岁渐长,到了该议亲之时,总有这种羞赧的时刻,有好友陪着,能稍微好受些。   他在京中朋友不多,崔宝宝和包大象是为数不多的两个,这些日子承蒙他们照顾。想到这儿,他便答应下来。   巳时,兴道坊长贵主府前,朱轮绣毂早已塞满通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贵主府内苑中,园中太湖石叠成的石山不过丈余,却因筑于坡上,借了地势,恰能越过西侧粉墙,将府门前至影壁的一段尽收眼底。   须臾,石隙深处人影渐显,几人迤逦行来。   “明昭,你公务繁忙,今日诗宴不过小打小闹,何必亲自过来一趟。”长贵主李然轻言细语。   李明昭折扇合拢,朝身旁的妹妹一点,“这个祸头子要挑夫郎,我怎能不来看着点?”   李然失笑,“也不知道四妹妹打得什么鬼主意,还不一定能挑出来呢。但我与她已经说好了,让她得相看崔殷崔大人家的公子,那是个乖巧的好孩子。”   “那孩子已经在观澜亭候着了。”他朝李知微使了个眼色。   李知微却漫不经心拨弄着腰间垂挂的玉璜,目光遥遥落在贵主府前那片衣冠云集处。   鹤卿多半已经到场,应当就在他们中间……   如何与他坦白,她已有万全之策,保管让小郎对她死心塌地,绝不计较她对他一再哄骗。   就等诗宴开宴,她就开始行事。不能再拖了,一旦过了今日,大姑说不准又要来守她。要再见鹤卿,还得等到猴年马月。   “知微。”李明昭斜乜妹妹一眼。   李知微迅速回神,应道:“走吧。”   去见见崔家的小胖子。   ————————!!————————   [眼镜][眼镜] [65]玩六十五下:四娘坏,是臭贼   崔宝宝的议亲对象竟是晋王殿下。   崔府的马车无需验书启,直接通过贵主府东侧的仪门,沿着静道,进入内苑之中。   顾鹤卿心中忐忑,忍不住问:“此事大象知道吗?”   大象一直倾慕晋王,倘若他知道自己的好友竟然瞒着自己与晋王议亲,可不得气坏了身子。   “他不知道,不用告诉他。”   马车一停稳,崔宝宝便开心的钻出车去,“婚嫁缔缘,人生大事,本就是各凭本事,凭什么他喜欢殿下,我就得让着他。”   顾鹤卿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但也不好扰了宝宝的兴致,便不再多说什么,掀起车帘,在内侍的虚扶下也跟着下了车。   脚步落处,是仪门内以青砖密铺的静道,两侧粉墙高耸,墙头探出几枝石榴。没有外间主街的万头攒动,也没有一丝嘈杂人声,唯有鸟雀啾啾,蝉鸣阵阵。   在内侍的引路下,两人一路往内苑深处行去。   “贵主殿下与我堂兄是好友,我磨了堂兄好久,才请动他向贵主求得这个机会呢。”崔宝宝道。   顾鹤卿不解:“你如此行事,你爹爹不责骂你吗?”   “怎么不骂?骂。但我娘就生了我一个,疼我得紧,不许他骂。”   说到这儿,崔宝宝得意的展示自己的戒指与手镯:“你看这些,都是娘给我买的,亮不亮?好看吧。”   顾鹤卿掩唇轻笑,“好看,但实在太多了,少一些更好看。”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一处清凉的水亭。内侍请二人在此等待后,便悄然退去。   崔宝宝体丰怯热,走这一路,出了不少汗,便摸出手帕想擦,却又怕把自己脸上的粉膏擦掉,着急得直跺脚。   顾鹤卿接过帕子,体贴的为他拭汗。   崔宝宝和包大象平时焦不离孟,长得也是一般浑圆。初时,顾鹤卿还曾分不清他俩,后来熟悉了才能分清。其实论样貌,崔宝宝比包大象更秀气些,至少他还有个尖尖的小下巴,藏在下颌的软肉里时隐时现的。   许是因着富贵养人,京师的胖公子比其他地方更多,身形是长辈们最喜爱的丰腴圆满,行动间则带着被严格教导过的雅致,像一只只在锦缎上踱步的,毛茸茸的珍禽。   “鹤卿,你真贤惠。”崔宝宝仰着脸,心中感动道,“谁能娶到你真是好福气。”   “什么娶啊嫁的,我们别说这个。”顾鹤卿羞道。   “你家真是古板,连这也不许说嘛。”崔宝宝哼了声。   顾家世代治史,家学渊深,礼法森严,在京师里出了名的教子严苛。爹爹常拿顾家的规矩来训他,他从不往心里去。一则是因娘曾与顾沅共事,说顾沅是老古板;二则是因顾家那长公子,也就是鹤卿的兄长太无聊。爹爹赞誉其人端严整饬、气韵凝肃,可他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像个小古板,看着就冷心冷肺,完全比不上鹤卿好,鹤卿还会偷偷给他和包大象做饭呢。   顾鹤卿将手帕折好,塞进崔宝宝的袖中,“有些事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被人听见,有损男儿名节。”   观澜亭溪水潺潺,花木繁盛。   亭旁石道前,茉莉与玉芙蓉迎风招展,开得正盛。几丛玉簪在低矮处擎起雪穗,幽凉气息丝丝缕缕。   “这种花晒干后放到香囊里,香气清雅宜人。来,你闻闻。”顾鹤卿伸手托起一道花枝。   崔宝宝凑过来嗅了嗅,又凑到旁边的花上闻了闻,惊喜道:“这枝也好香,这是什么花?”   “这是玉芙蓉,可以煮粥……”   --   李知微与姐并行走在石山间的小道上,向姐汇报汴州治河银一案。   李然早已前往正堂去接待赴宴的宾客,只留下一众侍从跟随两人。   “汴州司马,那个叫孔守谦的,有几分本事,可以调回京师一用。”李知微闲聊道:“但是此人爱装傻,姐,你别被她骗了。”   “肖瑾肖中丞一身正气,不过她应当上五十了吧?一把年纪的,别派她出去了,小心折在外头……”   李明昭背着手,听着妹妹聒噪,但笑不语。   姐妹二人自山障转角处迈出,眼前葱茏蓊郁的花木屏障次第隐去,那两道隐约的立在亭畔水边的身影,便逐渐清晰起来。   “姐,崔家的男儿是个小胖子。”李知微压低声音。   李明昭淡淡道:“舌锋淬毒,小心人家瞧你不上。”   “瞧我不上?瞧我不上?”李知微不敢置信,“姐,你故意激我?”   李明昭瞅她一眼。   李知微感受到了鄙夷。   “好,我马上就拿下他。”她将折扇在掌中一转,再稳稳攥住,自得道:“等着瞧。”   李明昭在石道上驻足,眼神示意她赶紧去。   李知微将折扇一展,唇角一勾,挺起胸膛,操着一副风流倜傥的姿态,玉树临风的过去了。   ……过了没有三息,她便折扇挡脸,顾头不顾腚的冲回来。   “干什么?想跑。”李明昭一掌抵住她的胸口,大力推她一把,斥道:“滚回去。”   李知微强自镇定,解释道:“臣妹掐指一算,今日不宜看亲。”   “一诺既出,驷马难追,临期毁约,成何体统!越来越混账了,滚回去!”李明昭严厉道。   “姐,我身上有伤。”   李知微迅速捂上自己的肩头,闷哼一声,做虚弱状,“嗯,好疼……朔渊恶贼狼子野心竟敢半路截杀,待臣妹伤愈定要踏平逆藩曜武宣威。”   玄锋卫可没报过她在那场袭杀中受了伤。   李明昭不信,可又担忧妹妹当真有伤在身。   半晌,她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瞪她:“扇子挡什么脸,见不得人?放下。”   李知微干咽一下,“姐,我有难言之隐。”   李明昭:“你是不是皮痒?”   李知微:“……”   两人说话间,观澜亭边的两位郎君已经走到了石道近前。   方才似乎有人在观澜亭边瞄了一眼,转身就走,崔宝宝猜测是晋王殿下快过来了,脸红心跳的拉着顾鹤卿追过去,一眼便看到立在树荫下,身形峻挺,身着一袭紫袍的女人。   是晋王殿下!   “殿下!”他当即甜甜的喊了声,追到她面前。   殿下俊美摄人,他不敢直视,只得埋下头,心头羞赧得紧。   夏风吹啊吹,吹得他的脸蛋红红。   殿下皱眉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咬着下唇,揪着衣角,不好意思的拿鹤卿当筏子。   “殿下,这是顾家的二公子,我的好友,鹤卿。”   闻言,顾鹤卿抬起头,小心地看了“晋王殿下”一眼,下一瞬,瞳孔如针扎般猛缩!   太像了,太像了!   这位殿下,与他的臭贼长得一模一样!   但……但他知道她不是她。   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他就是知道她不是她。   “鹤卿,拜见殿下。”顾鹤卿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屈膝行礼。   “免礼。”前方女子淡淡道。   站起来后,顾鹤卿的视线忍不住落到“晋王殿下”身侧。不知为何,这位一直背对他们,还用扇子挡脸的娘子……仅仅露出个背影,就让他感到说不出的熟悉。   让他忍不住一再打量她。   石道上,崔宝宝扯着自己的衣角,声音甜得像蜜一般:“殿下,我们曾见过的,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李明昭没有作答,也没动,黑得瘆人的两颗眼珠慢慢往右平移,睖向李知微。   李知微躲在扇子后,干咽一下,眼神心虚地到处飘。   半晌,李明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鼻孔中喷出两道认命的气流。   “有印象。”她冷硬回道。   “真的吗?”崔宝宝当即喜出望外,“我就知道殿下不会忘了我的!”   李明昭昂首看向对面亭子的飞檐:“嗯。”   “天儿好热喔。”崔宝宝掀起桃花眼含情脉脉的瞅她一眼,又埋下头搓衣角,“殿下平日喜欢吃什么冷食?”   李明昭没接话,提议道:“暑气蒸灼,窃恐公子贵体难支,不如移步停云水阁。”   “啊?”崔宝宝茫然的抬起头,好半天,才失落的低下去:“喔。”   停云水阁是诗宴的召开之处,去那儿就是参加诗宴。可他还没和殿下聊上几句呢,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殿下不是说对他有印象吗?   李明昭没再说话,提裳迈步,款步徐行,一干侍从立即跟随。   “殿下,殿下等等我。”崔宝宝一愣,颠儿颠儿的追上去,努力跟在她身边。   李知微趁乱脚底抹油,身形一闪,溜进一旁的石山之中。   顾鹤卿本来应当跟着崔宝宝一起赴宴,但他一直注意着那个折扇遮面的娘子,如今见她不与众人一道,竟往旁边支路走去,心中实在好奇。   眼看着她消失在石山间,他咬咬下唇,把心一狠,离开队伍,扭身跟了上去。   李知微走进石山,终于松了口气,将折扇放下,顺带给自己扇了两下风。   鹤卿怎么会和崔家小胖子在一块儿?   还好没露馅儿。   只是苦了姐……   她得赶紧回家将软甲找出来穿上,今晚姐一定会打她。   又做这种荒唐事,还要姐来给她顶缸,实在是太过混账。要怎样才能让姐打得轻一点儿,最好不打?   正在筹划间,身后突然出现一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那是枯枝落叶被踩碎的声音——有人追踪!   李知微心头一凛。   再细一分辨……   这脚步声好耳熟!   “娘子?前面的娘子,你有东西掉了。”   顾鹤卿双手抱臂,小心避开嶙峋的石壁走过来,打量着周遭,心中七上八下。   这种小径僻静隐蔽,万一有人对他起了歹念,该如何是好?   平日他绝不做这般大胆的事,但他太久没见到四娘,也不知道她是否出了意外,如今蓦然看到有人像她,他实在没法不跟来瞧瞧。   前方的人影听到他的呼声,停住了脚步。   顾鹤卿壮着胆子又唤道:“娘子,这个香囊是你的吗?”   李知微哪里带了什么香囊?   她知道一定是鹤卿起疑,前来试探。此时直接跑显得太过心虚,想到这儿,她埋下头,压着嗓子道:“不是。”   这般粗粝的嗓音吓了顾鹤卿一跳。   几乎是霎时之间,他的脑海里就描摹出一个面容粗犷的女人形象。   他心生退意,可却又不舍得半途放弃,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娘子,你的背影好像我一位故人,你可以转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吗?”   李知微没招了。   此时若是和鹤卿坦白,她不仅会失去一个小郎,晚上还得挨打,真正的赔了夫郎又折兵。   她才不认!   心念一动,她提腿就跑。   “娘子!”顾鹤卿瞳眸一缩。   铺天盖地的喜悦在他心中炸开!   倘若是他认错了人,她自然就会转过来。   可她竟然逃跑!   她跑,就说明她心虚,她心虚,就说明她正是他要找的人。   四娘,你个臭贼!都找到你了,还想跑?   顾鹤卿咬牙追上去。   石径曲折,路面又不平,他没追两步就气喘吁吁,而前方那臭贼会武,腿又长得长,几个腾挪就消失在石山之间。   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   “四娘,四娘。”顾鹤卿忍不住哭起来。   这一哭,眼前便起雾,一脚踩滑,跌在地上。   他不敢停,忍痛爬起来,一边哭一边喊,跌跌撞撞的继续往前追。   没追两步,再次踩滑。   这一次,不是往前摔,而是整个人都被掀仰,重重往后摔去。   地上是无数坚硬的鹅卵石。   他恍惚的想,也许他会被摔死在这儿也说不定呢?   半空中,似乎有人轻轻地叹了一声。   下一瞬,眼前一花,一只熟悉的手臂伸过来将他一捞,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他睁着迷蒙的泪眼抬头,看到面前人仍举着折扇遮住脸,扇面上写着“本王要玩”四个大字,异常显眼。   “公子想必认错了,我不是你口中的四……”她粗着嗓子,慢条斯理解释。   顾鹤卿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扇柄一捏——   “啪!”地一声,折扇顷刻合拢,露出扇面下那张他无比熟悉的金质玉相的俊脸。   李知微:完蛋。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住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李知微动了……色心动了。   他躺在她怀里,身子发颤,泫然欲滴,薄唇粉粉的。   叫她忍不住倾身吻了上去。   ————————!!————————   四娘坏,是臭贼[亲亲][亲亲] [66]玩六十六下:她的手段   兰襟雅契设在贵主府停云水阁,引自外河的清渠环绕阁基潺潺流过,水声泠泠,携来满室生凉。   开阔的轩堂间,锦衣郎君们已依席而坐,手持自己的诗笺,三三两两低声切磋。   晋王殿下的主位前垂着数道青竹帘,与男儿们分隔。那个位置一直不见有人,直到巳正时分,一道深紫色的修长身影才进入青竹帘中落座。   “这么晚才来,干什么去了?崔家公子都比你先回来。”李然嗔怪着,示意内侍准备开宴。   四妹没接话,李然吩咐完,回过头来再看她时,才发现她的脸上顶着个浅淡的红印。   “呀!你的脸,怎么回事?”他惊道。   “没事儿。”李知微笑道:“被树杈撞的。”   一边说着,她的视线便穿过青竹帘,落到下方一众郎君中那道天水碧色的身影上。   方才,她将鹤卿按在石山上,吃嘴子吃了个天昏地暗吃了个爽,一时情难自禁又要去解他的小裤。他又哭又叫,却推不开她,忍无可忍,给了她一巴掌。   李知微抬手摸脸,忍不住回味了一下。   竟敢打她,她可是他妻主,真是岂有此理,岂有……   嗯,他香香的,嘴上不知道涂了什么,蜜一样。   哭得梨花带雨,真勾人,腿也很好摸,腰也很软。   ……岂有此理,竟敢打她,打她的龙脸。   今晚她就要去翻顾府的墙,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郎骑得哭不出来,好叫他明白什么叫做规矩。   四妹那玩味的眼神都快将青竹帘给烧穿个洞,李然没眼看的别过脸,吩咐侍从道:“拿点儿冰过来,用帕子裹了,给殿下捂捂,赶紧去。”   “捂什么,一会儿就能散。”李知微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清茶。   小郎那点儿力气,挠痒痒一样。   “顶着个巴掌印到处走,你好能耐?”李然怒道。   安淑贵主李眉是李知微的堂兄,今日也来了,就坐在一旁,见此情况,赶忙打圆场:“灵惠,别这样说四妹,她大了,面子上挂不住。”   “哎,看这印子红得,是谁下的手,真是好狠的心。”他令人搬了胡椅,坐到四妹身边。此时侍从正好端着冰帕子过来,他便取了帕子,小心的给妹妹擦脸。   李然气不打一处来:“一定是她去招惹男儿,又想用强,人家不愿意。”   李知微皱眉不耐道:“大哥……”   “好了灵惠,少说几句。”李眉赶紧劝。   待李然那边歇了火,李眉便又语重心长的回头劝李知微:“四妹,你喜欢谁,哥哥帮你去说亲。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谁得不到?又何必招惹些野花野草。让明昭知道了,又得骂你不长进。”   “还说呢,明昭被你气得连盏茶都没喝就走了。你还不老实,她要打你。”李然抬出三妹来镇四妹。   李知微勉强坐正,又饮了一口茶,茶盏一放,便饶有兴致的继续盯着帘外那抹天水碧色的身影,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仔仔细细的将他描个遍。   ……   停云水阁的青竹帘由特殊的技法编制,从内向外看清晰如画,从外向内看,却仅见朦胧的身影与隐约的轮廓,如雾里看花。   望着帘后端坐主位的那一袭紫衣,崔宝宝激动得直攥拳,“我还以为殿下不会来,我亲眼看到她往侧门走呢,没想到她又回来了!”   身后脚步声窸窣。   崔宝宝回头一瞧,竟是鹤卿,他落座在他身侧的竹席上。   “鹤卿?”崔宝宝刚想问他方才去了哪里,却眼尖发现他的嘴有些红,“你,你的嘴怎么了?”   顾鹤卿不欲多说,没好气道:“摔的。”   崔宝宝睁大了眼。   摔怎么能摔成这样,怎么只有嘴周边一圈儿红呢?   他好奇地想要凑近了看,却被鹤卿轻轻挡了一下,示意他看前方。   前方,侍儿在水阁一侧手持木槌,击玉罄一声,顷刻满阁静寂。   郎君们纷纷停下交谈,看向主位。   灵惠贵主从竹帘后款款走出,笑道:“停云水阁今日得聚群英,实乃雅事一桩。”   “此番筹办兰襟雅契,是某倾慕诸君清才,欲借诗文一会知音。晋王殿下亦亲临此会,此刻正在帘后。愿诸位尽展才思,笔下生花。殿下与某,皆期待拜读珠玉。”   “请诸位随曲水之趣,畅叙幽怀。”   语毕,他手腕微抬,示意大家看水阁中央的流杯渠与渠中正浮着的羽觞。   “完了,曲水流觞。”崔宝宝眼前一黑,靠倒在顾鹤卿身上。   灵惠贵主敛裳退往竹帘之后,随后,有内侍站出来,在水阁一侧,为众郎君宣读规则。   待会儿长贵主将会从玉函中不断抽取诗题,与此同时,盛酒的羽觞随水流动,玉罄响时,羽觞停在谁面前,谁就得按照诗题,在一炷香内成诗。诗成后,郎君亲自将诗笺放入诗函,由侍儿送入帘后。   倘若谁写不出来诗,就得饮下羽觞中的酒。饮够三盏,便只得退出游戏。   “锃”地一声,玉罄再响,众郎君你望我我望你,三三两两结伴,坐到流杯渠前。   众人脸上或忐忑或期待,什么神色都有。   顾承云与自己的好友一起坐在渠边,神情平静。   包大象气鼓鼓的一个人坐在崔宝宝与顾鹤卿的对面,不知为何赌气不过来。   作诗,这本是顾鹤卿的长处,按照他本来的想法,他本该趁此机会技压群芳的,但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没有丝毫诗兴,只有铺天盖地的气恼!   四娘,四娘,李四娘。   她当然不是马仆,她是谁呢?   崔宝宝曾见过晋王殿下,方才一眼就将那位眼神慑人的娘子认成了晋王。四娘与那位“晋王”长得一模一样,当时就跟在她身边。   晋王与当今圣人是双生姐妹,倘若那位娘子是晋王,那四娘岂非是圣人?   不,绝无可能。   他是在安州遇到四娘的,国不可一日无君,她若是圣人,怎会跑这么远?   等等,四娘,李四。🇯‌͈🇿‌͈   听说圣人行三,晋王行四……   方才她的那柄折扇扇面上写的是什么?本王要玩?本王?本王?   臭狗贼!   还想骗他,当他是傻子不成,泥人也有三分火性!   顾鹤卿气得狠狠在地上捶了一拳头,那羽觞竟卡在他面前……   “锃”,玉罄轻响。   崔宝宝紧张得摇他手臂:“鹤卿,鹤卿,你被点到了。”   深吸一口气,顾鹤卿缓缓收回手,勉强压住心火。   侍从引他起身前往水阁中的书案,那上面早已备好文房四宝。   在他之前,已经有两位公子赋诗,他是第三个。诗题是“古剑吟”,对于男儿来说,这个题比咏花咏月难上许多,不好下笔,但他几乎是摇笔即来,几息间便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   在众郎君震惊的眼神中,他搁下笔,拿起诗笺,昂首阔步的走到侍童面前,放进书函里。   侍童托着书函转进青竹帘后。   李知微迫不及待的捡起诗笺,定睛一看,笑得直扶额。   狗屁不通的藏头诗,大意是骂她是个王八蛋。   他一定猜到了,猜到她就是晋王,而且无比笃定,否则按他那老鼠那么大的胆子,断不敢做这种不知死活的事。   王八蛋?   李知微唇角勾起,屈指轻弹诗笺。   她可不是王八蛋,她是颗光洁溜溜的龙蛋来着。   “笔墨。”她道。   侍从呈上笔墨,她铺展诗笺,饶有兴致的在他的字迹上涂抹增减。   鹤卿啊鹤卿,你很快就会知道我的手段。   我能让你从寂寂无名到声名鹊起,也能让你从扶摇直上到跌落尘寰。声望,财富,权势,地位,你想要的一切,都在我的弹指一挥间。可你要记得,你要勾引我,讨好我,将这场游戏,永远与我玩下去,别令我生厌。   “呈出去,念。”她将诗笺扔进书函。   侍童很快绕到青竹帘前,对众郎君宣念佳作:   “诗题,古剑吟。”   “龙吟匣里夜犹鸣,曾护山河万里清。锈蚀寒光凝正气,尘封霜雪隐雷声。宁守玄铁藏素魄,不向琼台竞玉声。但得明眸识孤刃,愿化长虹贯玉京。”   “殿下闻此诗,亦觉精彩。”   短暂的寂静后,众郎君中爆发出一阵议论。   崔宝宝惊呆了,“但得明眸识孤刃,愿化长虹……贯玉京。这是男儿能写得出来的吗?”   顾鹤卿点头,此诗颇有气势,难得,作诗者想必是武将世家出身的郎君。   “此诗并非在下所做。”半晌,一郎君轻言细语。   另一郎君道:“也非出自某。”   ……   在座所有郎君像被同一只手扇了个巴掌,齐齐向三位诗者中最后一人看去。   顾鹤卿的脸顷刻爆红。   也,也不是他。   他写了藏头诗骂臭贼,就没有正经作诗,否则,否则怎会写得如此快。   正想开口否认,下一刻,侍童奶声奶气道:“诗者为顾家二公子,顾鹤卿。”   “鹤卿!”崔宝宝的眼中几乎爆发出五彩光芒,一把抱住他的手臂,“鹤卿你太厉害了!鹤卿!”   四周投来的视线,艳羡有之,好奇有之,揣测有之,忌恨有之。   顾鹤卿抬眸瞅了眼青竹帘后那道紫色身影,心中惶惶不安。   臭贼,你想做什么?   那分明就不是我写的。   “锃!”玉罄轻响,众人再度席地而坐。   当羽觞又一次停到顾鹤卿面前,他这次依旧写了藏头诗骂臭贼,但用词稍有收敛。   与上次一样,侍童很快出来,宣读一首妙绝的律诗后,宣布诗者是他。   顾鹤卿再次收获艳羡与忌恨的眼神一片,有些得意的同时,深知自己才不配位,心中愈发惴惴,患得患失。   “鹤卿,你忘了爹爹出门前如何交代你我的?”顾承云坐到他身侧,嘱咐道:“收手,免得爹爹责罚。”   想到父亲临行前那一番话,顾鹤卿心中一跳,委屈地轻声道:“大哥,那不是我的诗。”   顾承云眉心紧蹙,“什么?”   说话间,羽觞第三次停到顾鹤卿面前。   这一次,顾承云站到弟弟身后,看着他作诗。   顾鹤卿规规矩矩作了一首小诗,让侍童送到青竹帘里。片刻后,侍童出来念诗,果然与他所做的诗句大相径庭。   顾承云脸色大变!   他隐晦的瞥了一眼那方青竹帘,低声道:“爹爹那里,有我为你解释。接下来,你一步也不要离开我身边,明白吗?”   晋王此举非常。   鹤卿是外室出身,哪值得她这般对待,可别是见他单纯好骗,想把他诓来糟蹋了。   ————————!!————————   糟蹋了……[眼镜] [67]玩六十七下:今日他就是贞洁烈男!   李然坐在一旁,将李知微的混账行径瞧得那叫一个清楚。   “你看她,你看她,当真无法无天了……”他指着四妹,当即要身侧的堂兄来评评理。   “哎,灵惠。”李眉正在绣一顶虎头帽,见此情况,放下针线,将他的手指收回来,劝道:“别指她,指了长不高。”   “翻过年就满二十六了,她又不是小娃娃。”李然扬声道。   李眉只是笑,“有道是十三抽条,三十拔高,怀胎生女,再蹿一遭。妹妹还能再长长。”   堂兄出言相劝,李然也不好再发作,只得压下躁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   李知微还在那儿津津有味地品顾家小郎的诗,品了就提笔改,令侍童出去念,自己则歪在主位上,饶有兴致地观赏外头俊俏小郎的反应。   “瞧她那样子,哪有半分正经。”李然仍是看不惯。   李眉手中绣着虎头帽,语重心长:“让她玩儿,玩儿够了才会收心。女人都这样,我家里那个不也是这样过来的?”   “至于那位郎君……”他掀起眼帘瞭了眼阁中那抹天水蓝的身影,淡淡道:“能给妹妹做玩伴,那是他的福气。”   梳顺了气,李然将茶盏放下,赞同地颔首。   四妹就是爱胡闹,否则,像这种小世家的次子,哪能有机会入得了宗室的眼。   “灵惠,你得留意些。倘若妹妹将他收用,还是要劝妹妹将他收进府里,随便给个侍君做做也成。”   李眉在虎头帽上又落了两针,语重心长:“他坏了身子,嫁也不好嫁。倘若以后嫁出去,妻家捏着鼻子认了还好,若是不认,少不得掰扯,届时攀咬天家,丢人……”   “哪儿那么快,她还没上手呢。”李然伸手替堂兄挽线,“那是江陵顾家的儿郎,家教最重礼法,不一定从她。”   金炉香袅,篆烟低徊。   忽而,一内侍打起帘栊,神色匆匆进来,在李然耳边耳语几句。   李然神色缓缓凝重起来,放下线轴,“蔺公子来了。”   “怎么这会儿才来,难道……你没给他递书启?”李眉疑惑道。   “没呢。”李然无奈坦白:“蔺侯想让松溪给四妹做夫郎,我挚友又让我引荐他弟弟,我夹在中间,怎好把他俩聚在一起。”   “灵惠,你真糊涂。”李眉将承盘放到一旁,“松溪不仅是蔺侯的侄儿,还是圣皇贵君的侄儿,你这样做,让圣皇贵君如何看你。”   闻言,李然的神色中闪过一丝忧虑,“这场诗宴只是四妹一时兴起所设,闹着玩儿罢了,并非什么时令大宴……”   “这也不妥。”李眉打断他,敛襟起身,“事已至此,我们一起去迎他。他也算是你的表弟,咱们与他亲近亲近,唠唠家常。”   两位贵主在论议声与吟诵声中悄然离场,只带走了几个侍从。   日影偏移,青竹帘外,停云水阁中,曲水流觞已经到了尾声。   数十篇诗赋里,还数顾家小郎做的那三首最为惊才绝艳。   四下里低语如潮,那些投向顾鹤卿的目光,三分艳羡,三分折服,还有一些酸涩的忌恨。他紧靠着顾承云,被这些目光烫得坐立难安。   而所有视线中,有一股则来自青竹帘之后,来自主位那个一袭紫袍的高挑身影……这视线,如此高高在上,如此审视打量,充满了玩赏的意味。   倘若是在床笫之间,两人奸妇淫夫干柴烈火的,此时他已经心领神会,面红心跳地夹腿,遮遮掩掩地开始瞅她了。可如今,他得知她骗他,虽来不及深思,但心中自有一股怒气,哪还有心思心猿意马。   他故意别过脸,将自己的脸藏在大哥身后,偏不叫她看见,偏不叫她如愿。   主位之上,李知微单手支颐,看到他躲避她的视线,唇角微勾。   敢躲……   她勾手就将侍童唤来,吩咐一番。   侍童叫栀青,是贵主府的家生仆。十一二岁年纪的女娃,聪明伶俐,已经开始懂事,一听殿下的命令,她就觉得不妥。   殿下竟然要召顾公子进来!   她机灵地看了眼左右,低声道:“殿下,这……恐怕于礼不合。”   殿下闲闲瞥了眼长贵主和安淑贵主的位置,示意她两位贵主不在。   可……可就是因为两位贵主不在才于礼不合啊,孤女寡男共处一室,那顾公子的名节怎么办?   栀青心中惴惴。   李知微没说话,扫一眼青竹帘外,又虚虚回眸扫过两位贵主的空位。   顷刻之间,栀青便心领神会。   帘子外本就看不清帘子内,两位贵主的位置离帘子远,更加看不清,水阁里面的郎君们不知晓两位贵主已经离开,自然不知晓这是孤女寡男共处一室,顾公子的名节便也无碍。   “出了事本王担,落不到你个小鬼身上。”李知微拈了几颗金豆子赏她。   看姐离开时那个脸色,注定今晚要挨抽,做点混账事,大不了多挨几鞭,她皮厚,吃得住。   栀青领了赏,笑嘻嘻出去了。   不一会儿,帘外响起侍童的传谕声:   “晋王殿下谕,今日诗宴,顾公子三作连珠,篇篇金石,字字琳琅。殿下深为嘉许,特赐玉璜一枚,以表激赏。殿下愿亲闻诗思,请郎君入青竹帘内,细论文章。诸君珠玉亦在案头,殿下将逐一细览。”   “午宴初备于小荷轩,略陈时鲜。请诸君先移步小荷轩用膳,膳后可随兴游园,若有诗兴偶发,各处皆备纸墨。”   崔宝宝为自己的好友高兴,可心中又酸酸的,神色复杂的催促道:“鹤卿,殿下召你,快去吧。”   “大哥……”顾鹤卿却眉心微蹙,攥紧了自家大哥的袖角。   臭贼,方才在没人的石山里就想轻薄他,如今支开众郎君,独留他一个,指不定想对他做什么呢!   她想玩就玩,想丢就丢,想骗就骗,她把他当什么?   他才不要依她!   顾承云安抚地拍拍弟弟的手,抬眸瞥一眼青竹帘。   晋王放诞佻达,狎玩成性,但有灵惠和安淑两位贵主在侧,她也不敢越礼。不过她这般行事,恐怕已经盯上了鹤卿,也不知是纯然见色起意,还是有几分真心。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垂眸看向自己的弟弟。   好一张勾人的脸,尤其是那双杏眼,盈盈照一泓秋水,顾盼间却隐隐约约有几丝不清不楚的魅气,像极了他那做外室的爹爹。   顾承云平日最是看不起这幅模样的男儿,祸水之相,天生就会勾起女人的邪思,骨子里头就是不安于室的……可他偏偏是娘的孩儿,是他的弟弟。   他知道他平日本本分分,没做过淫声浪态,被晋王盯上,实在是无妄之灾。   “两位贵主也在里面。别怕,去吧,得体些。”顾承云轻声安慰,“我在小荷轩等你。”   侍童在一旁恭敬道:“请顾公子入帘。”   停云水阁里的郎君们三三两两散去,前往小荷轩用膳,水阁中逐渐空荡起来。   见实在躲不过,顾鹤卿只得委屈地咬咬下唇,跟着侍童进去谢恩。   臭李四,臭狗贼,从来就不问他喜不喜欢愿不愿,从来就爱强迫他!   两侧侍从打起帘栊,他躬身进入,在侍童的指引下,恭恭敬敬提裳跪下。   “鹤卿拜见晋王殿下,灵惠贵主,安淑贵主。”他垂眸道。   青竹帘外,郎君们许是已经走完了,水阁中静悄悄的,只有流杯渠的窸窣水声。   顾鹤卿等了许久,没等到有人让他起来,他皱着眉头,轻轻往侧边一瞅,正好瞅见两个空空的紫檀椅。   如果没记错的话,方才安淑贵主和灵惠贵主就坐在这个方位。坏了!他们走了,那这里除了侍从,岂非就只剩下他和面前的……臭贼?   青砖的凉意透过膝下的锦褥,一丝丝渗入肌肤。他有些心慌,咬着下唇,脸红心跳的缓缓抬眸。   视线最先触及的,是一双缀了青金石的六合靴,目光向上,是深紫近墨的亲王常服袍角。再往上,越过腰间束着的青金石革带,越过平直的肩膀与修长的颈项,再往上……   墨发银冠束,眉如远山裁。   那双黑沉沉的凤眸,正玩味的,欣赏的丈量着他。他陡然撞进她的视线中,猝不及防被她攫取,四目交缠绞结。   电光火石,心惊肉跳!   顾鹤卿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扯回自己视线,再度垂眸,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   余光之中,主位之人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定。   “抬头。”她道。   顾鹤卿不为所动。   臭四娘,今日他顾鹤卿就是贞洁烈男,别想占他便宜!   等了半天没有回应,她似乎伸出手来。下一刻,一个冒着寒气的东西抵上他的脖颈,轻亵地轻轻划过他的喉结,猛地挑起他的下巴。   “俩月不见,胆气见长。”李知微手持玉璜,居高临下,“今日的诗,喜欢吗?”   “不喜欢。”顾鹤卿赌气道。   “为何?”   “那不是我的!”   “鹤卿,以你的文采,离才名远扬还有段路要走。”李知微怜爱的用玉璜轻刮他的下巴,“我为你稍作矫饰,为你赢得美名,你不是最喜欢这些了吗?嗯?”   顾鹤卿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有满肚子的毒水要喷,可这一时半会儿被她气得不知从哪句问起,不知从哪里喷起,只得昂着头,恨恨地用那双泪汪汪的眼睛瞪她。   被他跪在地上这样瞪着,李知微忍不住色心大起,“今晚给我留扇窗。”   她说什么也要爬到他房里和他偷一偷。   顾鹤卿气道:“不留!”   李知微眉峰一挑,“再说一遍。”   顾鹤卿一字一顿:“臭淫|贼,不留。”   李知微瞅他一眼,干脆利落地勾开他的衣衿,将玉璜扔进去。   玉璜是亲王随身佩戴把玩的物件,秋冬是暖玉,春夏则是冷玉,触手生寒。   顾鹤卿正激动得浑身发烫,忽然之间,一个冰凉的陌生的物件就被塞进衣衿,贴着他的肉慢慢往下滑。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心里害怕,赶紧伸手去捂。越捂,那物越贴肉,越凉,他就越害怕,一松手,那物件竟从胸口滑到了脐下,卡到绦带之上滑不下去了。   “李四,呜呜呜李四你个混蛋,这是什么?”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捂着肚子哭起来。   李知微本来只是逗他一下,没想到他兰柔玉弱的,竟这么不经逗。   “玉璜罢了,有这么凉?”她上前蹲下|身摁住他,要将玉璜取出来,手还没伸进他衣衿,就被他又推又打。   “呜呜呜臭淫|贼,在外面,你怎么敢动我衣裳?被大哥发现了,我还怎么活?”   李知微:“要么摸你上面,要么解你下面,否则如何取?别闹。”   顾鹤卿依旧不肯依。   两人推了会儿,玉璜一直留在顾鹤卿的腹上,冷热相冲,刺激得他小腹抽起筋来,疼得他倒在地上直哭。   李知微终于把手伸进他的衣衿里,抓出玉璜甩到一旁,然后运行功法将手烘热,给他揉肚子。   “衣裳乱了也无妨,你怕,就随侍童去更衣。”她道。   顾鹤卿哭得梨花带雨。   无缘无故的,见晋王一面后就去更衣,倘若走漏风声,旁人一定以为他已经丢了身子,他的名节该怎么办?   臭狗贼,专会欺负他!   想到这儿,顾鹤卿一边哭一边推她这个大恶人,“走开,走开……”   李知微只顾按他的手。   两人倒在地上闹成一团。   下一瞬,有人猝不及防挑起帘栊。   “松溪啊,你不知道,知微她……”   李然牵着蔺松溪的手,笑眯眯的迈步进帘,一抬头就扫到帘内好景致,下半句话猛地窒在喉咙里。   李知微听到声响,扭头一看——   青竹帘下,堂兄、大哥、小表弟,齐刷刷三张呆若木鸡的脸……   ————————!!————————   [眼镜][眼镜] [68]玩六十八下:他还是冰清玉洁   “非礼勿视。”   李眉最先回过神,眼疾手快,抬手捂住蔺松溪的眼睛,赶紧朝李然使眼色。   李然箭步上前,将胡作非为的四妹一把揪起来推开,再将躺在地上衣衫不整的顾家小郎扶起来,令侍童好生扶到耳房。   这边,李眉则令人将帘栊落下,这才放下为蔺松溪遮目的手,笑道:“郎君们不在这儿,想必是去小荷轩用膳了,看来我们来错了时候,扑了个空。那我们便也去那儿。”   说罢,他牵起蔺松溪,“方才吓到了吧?你表姐平日不敢如此荒唐,今日定是事出有因,且待灵惠查查,待会儿再让她来与你一同用膳。”   蔺松溪不语,只一味铁青着脸。   李眉慈眉善目地劝:“女子三夫四侍乃是天理伦常,咱们男儿家,最紧要的就是要想得开。往好了想,你表姐至少还好男色不是?”   “眉哥哥,咱们走罢。”蔺松溪想了想,最终叹了口气。   青竹帘内,李然见松溪与安淑二人已经走远,转过身就想教训四妹。   李知微一个闪身便躲过去,辩道:“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然大骂:“青天白日,当堂逞凶!你看你像什么样子,成日跟着韩喻凤那群好色贼一起混,越来越不像话!我定然要劝明昭放你就国,否则再过两年,京师好人家的儿郎都要被你糟蹋个遍。”   “顾家小郎早已被我收用,他是我的人,我只是与他闹闹。”李知微道。   “你能耐?!”   李然气得头晕,“亵裤还没脱呢,你往他身上一骑你就把他收用了,你好能耐?从小就霸横行霸道惯了,看上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得是你的,人和东西能一样吗?哄都不会哄,看看人家哭成那样,到时候顾大人老泪纵横到明昭面前告状,明昭打烂你的背!”   大哥一向温柔贤淑,难得今日竟如此泼辣……   李知微只得当场装死,看天看地,再低头抠手。   妹妹做下这种事,李然也顾不上什么男礼了,给自己灌了两口桌上的冷茶润喉,提起下裳急急忙忙往耳房走,给自己不成器的妹妹擦屁股。   耳房内,顾家公子已经整理好了仪容,正垂着头坐在胡榻边。一道疏淡的天光自窗外落入,将雕花窗棂的玲珑影,拓在他清削的肩背上,那单薄如柳的模样看着好生可怜。   “好孩子,你叫鹤卿,对吧。”李然轻轻坐到小郎身旁。   顾鹤卿心中忐忑,声如蚊呐,“贵主殿下。”   “别叫我殿下,生分了。”李然亲昵地捧起他的手,“我比你爹爹小几岁,叫我叔叔吧。”   顾鹤卿怯生生抬眸瞅贵主一眼,心中茫然。   这……是不是差辈了,那自己日后岂不是要称四娘为小姨?   顾鹤卿在看李然的同时,李然也在打量他。   这双眸子真好看,清澈莹润,顾盼之间,风致楚楚,让人心生怜爱。好一个标致的美人胚子,难怪四妹把持不住。   想当年,他爹爹梅玉莘的容貌在京师一众郎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出挑,外加性子高傲,又有才情,引得多少郎君暗地里咬牙切齿。后来,梅家倾覆,梅玉莘被没为官伎,许多郎君心头这才舒坦了些。再后来,听说他被顾沅收成外室,人人提及他便更是面露不屑。   这位出身名门的秀美郎君,从此便如一朵绿萼,被淹没在白茫茫大雪里了……   顾沅性情古板,梅玉莘性子冷傲,没想到,两人的孩子却是个软性儿。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李然叹了口气,继续道:“晋王胡闹,我已经呵斥过她。好孩子,给叔叔看看,看她有没有伤到你的身子。”   这话的意思,就是又要验守贞砂……顾鹤卿克制住心虚,咬着下唇别过头去。   李然握住小郎的左手,将后者的衣袖缓缓往上抹去。直至露出腕上那颗赤红的砂,他才在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贞洁还在。   总算没有酿成大错,这颗红砂,可关系到一个郎君的一生!   知微也真是,愣头妮子不成,收没收她自己不知道?偏说来吓他。   “好孩子,你,你觉得晋王如何?”李然问。   顾鹤卿垂头不语,心中乱得很。   四娘是马仆的时候,大字不识一个,身上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他都认定要和她好一辈子,要偷妻主的钱给她做生意。可如今她是晋王了,天潢贵胄,钟鸣鼎食,他却一心只想到她骗他,玩弄他。一想到这儿,他什么攀龙附凤的念头都没了,心头只剩气愤和委屈。   顾家公子没主意,这也在李然的料想之中。这个年纪的小郎面皮最薄,又被惊吓,想必正六神无主。他只得将自己的想法徐徐道来,说与他听:   “你若觉得晋王好,事已至此,不如便嫁给她,她对你用强,便是对你有意的。只是你爹爹他毕竟……按照礼制,你入了晋王府,位份只能是侍君。正君之位,晋王无法给你。倘若你还是想做正头夫郎,那只能嫁给旁人。那今日这事,你便不能与别人提起,免得坏了名节。此间关系,你可明白?”   顾鹤卿依旧不语。   李然便当他对四妹无意,柔柔握住他的手,“此事是叔叔愧对你,叔叔在骊山脚下有个小庄子,堪堪八百亩,但五脏俱全,产出也算丰厚,与你做赔礼。”   闻言,顾鹤卿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抬头怔怔的望着他。   庄子,还是在骊山,那儿可是天家园林和温泉宫所在地!八百亩的庄子,这可不算小,能容下三百庄户,一年都能有八九百两的收益。   李然被他的反应逗得乐不可支,抬手帮他将碎发往耳后撩去,“瞧瞧你,猫儿似的,真招人疼。这不算什么,收下吧,就当做嫁妆。咱们男儿嫁妆不丰厚,会被妻家轻视。庄子虽小,每年也能有些进项。”   此刻,停云水阁外,林荫下……   李知微抱着手,兴师问罪:“小鬼头,拿赏不办事?”   扎着双螺髻的侍童栀青自知理亏,弱声弱气的解释道:“仆咳了。”   “怎么咳的?”   “这样咳的。”栀青往后一仰,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儿,小脸憋得通红:“咳咳咳咳咳……”   “得了,打嗝儿一样。”李知微召手令她到面前来。   栀青麻溜跑到她跟前,然后开始拍马屁,“殿下今日风姿俊美,而且矜严有威,殿下的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令人好生钦佩。”   李知微哭笑不得,“事儿办不好,嘴还挺溜。”   她将小童的双螺髻搓得毛绒绒的,又丢了两粒金豆子给她。   “接着,买零嘴吃。”   “多谢殿下,殿下是大好人!”栀青眼前一亮,欢天喜地的接住,解下腰间的红锦囊,将金豆子小心放进去。   那红锦囊鼓鼓囊囊,一看里头就攒了不少好东西。十一二岁的小孩儿都贪嘴又贪玩,能攒得住钱财的,倒是少见。   李知微觉得有趣,一把将锦囊抢过来,抛起来掂了掂。   嚯,沉甸甸的,别看孩子人小,却是个财主。   “殿下,殿下!”小侍童急了,围着她左转右转,“殿下还我,那是我的夫郎本儿!”   “哈哈哈……”李知微忍不住开怀大笑,“小鬼头,长得还没书案高,怎么就开始攒夫郎本儿了?谁教你的。”   “我要娶三个夫郎,可不得攒嘛?”栀青垫着脚去够锦囊,“殿下,殿下还给我吧,里头没多少。”   “不还。除非你告诉本王,为何要娶三个夫郎?”李知微看她一眼,“站正,站直。”   “禀殿下!”栀青立马抬头挺胸,站得比竹竿还直,“因为我喜欢西市胡饼店的小阿麦,安仁坊车马行的花花弟弟,还有仁济药肆的青竹哥哥,我要把他们都娶回家。”   “小小年纪,这么花心。”李知微调侃道。   “殿下,这不叫花心,这叫志向。”栀青振振有词:“常言道,人间花似郎,牡丹当庭种,海棠绕西厢,芍药倚南墙。一年到头花团锦簇,三个不多也不少,刚刚好。更何况我娘爹说我家三代单传,我得延续香火。”   这小妮子,古灵精怪,嘴皮子真利索,怪不得大哥让她管传谕。   “人小鬼大。”李知微将锦囊扔回给她,顺带问了一嘴:“你娘爹是谁?”   栀青赶紧将锦囊藏到自己的怀里,回道:“我娘是府里的内知,爹爹是贵主殿下的执衣。”   李知微点点头。   内知是一府管事之职,执衣则是贵主身边掌管服饰冠带、贴身玉印的近身侍从。看来她的娘与爹职位不低。   等等……近身侍从。   想到大哥身边的侍从,她长眸眯起,扫小鬼头两眼,语气不善道:“方才,你该不会是在贵主身边看到你爹,没敢吱声吧。”   栀青咽了口唾沫,睁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瞅她,半晌,心虚而腼腆地笑了。   ……   李知微气个倒仰,身形一动,手伸出去就要逮她。   小鬼头尖叫一声,溜得比兔子还快。   李知微刚想追出去,下一刻就被人喊住:“四妹,回来。”   她扭头一瞧,大哥正在侍从的簇拥下穿过水廊,向她走来。   方才大哥急匆匆去了耳房,神色焦急,想必是去安抚鹤卿。   大哥真是白操心,鹤卿又不是什么未谙云雨的小郎君,她与他什么没试过?如今只是闹闹,他又怎会害怕?   “事儿已经摆平了,人家小郎不计较你。”李然走到她面前,嗔她一眼,又取出丝帕,给她擦擦汗。   李知微无奈:“大哥,鹤卿是我的房里人,我收……”   “休得胡言。”李然打断她,“我看过了,那孩子贞洁未损,还是个冰清玉洁的小郎君。”   李知微:……   他的贞洁,她究竟何日才能夺走?   “日后不许胡说,免得毁人清誉。”李然耐着性子循循善诱。   李知微欲言又止,只得问:“大哥,你如何摆平此事?”   “知道怕了?”李然叹了口气,“我劝他许久,让他在嫁入晋王府和得个田庄之间选一个。”   选?这有什么可选的。   她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字并肩王!   小郎此前想都不敢朝她这儿想,顶多想到成国卿。   李知微深吸一口气,顿感春风得意。   瞥一眼停云水阁的耳房,再将视线收回来,她垂手掸掸紫袍上不存在的灰,好整以暇地问道:   “他选什么?”   李然一脸欣慰:“得个田庄。”   ————————!!————————   李知微:(表情) [69]玩六十九下:风月夜听潮   兰襟雅契申时散筵。   李知微在大哥的陪同下与小表弟共用晚膳,待天色一暗,立马骑上自己的栗子马,火烧屁股地跑了。   戌时,宵禁开始,坊门已闭。   顾府竹涧院的后墙迎来了常客。   尊贵的晋王殿下蹬着墙壁往上一跃,轻巧勾住墙头,翻过墙就想往院内跳,忽而面前劲风袭来,电光火石间,她迅速朝后一仰,堪堪躲过一击。   往院里一瞧,顾鹤卿抱着根长长的竹竿子站在院里,见一击不中,还想试探着再戳她一下。   “敢这样招待妻主,真是岂有此理?!”李知微扒住墙头,怒道。   顾鹤卿仰头,“呸,你算哪门子的妻主,臭淫|贼。不许进来,否则我喊人了。”   李知微怒极反笑,“喊,喊大声些,最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听见顾家二公子早就与本王偷过,成了我的人!”   “放屁。”顾鹤卿气得直跳脚,向她露出自己腕上的朱砂,“本公子是完璧之身,臭淫|贼休得胡言。”   什么完璧之身,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勾引。   李知微心里头痒痒的,两只腿使劲蹬,“等着,本王马上来夺走你的完璧之身。”   见她马上就要爬上墙,顾鹤卿心中一慌,赶紧抱起竹竿戳她,“不许进来。”   竹竿子头戳到了跟前,李知微信手一抓,将其牢牢握住,自己则借力一跃而上,在墙头坐直。   “为何不许。马仆李四都许进,晋王李四就进不得?”她饶有兴致地问。   “呵,晋王。晋王殿下好大的本事,把小郎君耍得团团转!”   顾鹤卿被戳到伤心处,悲从中来,当即红了眼眶,“看我猜不透你的身份,看我为了攀高枝费尽心机,你很得意?对你而言,我和猫猫狗狗有何区别,你高兴就来摸摸逗逗,不高兴就甩在一边,我都被你糟蹋干净了,你有良心吗?”   “我爹爹走了,娘又不疼我,让我住小院子。你就是看中我好欺负,你就来欺负我,呜呜呜……”   说着说着,他潸然泪下,嚷道:“什么晋王殿下?三张纸画个人头,好大的脸面。我才不怕你,不许进来,我不要你碰。”   看着底下哭哭啼啼的小郎,李知微只感到一阵头疼。   很早以前她就料到会闹这么一遭,本打算兰襟雅契上告知他真相,再帮他得个“京城第一才子”之类的虚名来哄哄,将他哄得乖乖的。荣华富贵,浮名浮利,他最喜欢,断没有哄不好的道理。没成想,阴差阳错间,他竟提前发现她的身份,致使她所有的布置都没派上用场。   这下可好,哄不好了。   “明日,我让人登门提亲?”李知微俯下|身试探道。   顾鹤卿哭声一顿,抬起泪眼瞅她。   他记得,早前灵惠贵主说,要嫁给她,他只能做侍君。侍君,只比通房高一阶,连养孩子的机会都没有。爹爹从小栽培他,教得他琴棋书画无一不通,难道就只是为了让他千里迢迢来到京师,给人做个侍君?   虽然臭贼是晋王,但晋王的侍君也是侍君!   男儿家,婚前最要紧的是贞洁,婚后最要紧的是名分。   她坏了他的身子,玩他这么久,只给他一个侍君的名分,他才不依。臭贼如今对他的身子有几分痴缠,他得勾着她,让她给他侧君做,说不准,正君也能搏一搏……   见小郎神色有所缓和,李知微心中一喜。   皓月当空,月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愈发清冷幽怨,比平日更多了几分独特的韵致。   小郎天生艳骨,床笫之间又会欲拒还迎,还时常顶着天真的神情说些荡话。明明不知羞耻得紧,偏还一天到晚“贞节”,“体统”挂在嘴边,狐狸精一般勾人。一别两月有余,她实在馋他的身子。   “好鹤卿,把竹竿收了,让我进来。”她低声诱哄道。   顾鹤卿打定主意要钓着她,哪能叫她如意,当即抱着竹竿又戳她一下,“你……你还我五百两。”   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哪儿来的五百两?”   “赁宅子的,不许装傻,快还来。”他警惕道。   他这样一说,李知微那被色迷了七窍的心霎时拨开一条缝,让她隐约记起好像是有过这么一回事儿。   眼皮子浅的小郎,从钱眼里长出来的?   先是在嫁入晋王府和得一个田庄之间选田庄,如今又在这种时候想他那五百两。   “不给。”居高临下觑他一眼,李知微一口回绝,蛮横道:“除非你让我摸。”   顾鹤卿顿时脸红,气急败坏地又要用竹竿戳她,“臭淫|贼!”   “将本王伺候好,别说五百两,纵使五千两,本王也给得起。”李知微一把攥住竹竿,用上蛮力,慢慢往后拖。   “你往日总怨时运不济,身若浮萍,纵有珠玉之质,却无人能识。你心比天高,贪财慕势,为此,不知羞耻地勾引探花,勾引成国卿,勾引那些你见都没见过的女人,只为用你的身子……换一场荣华富贵。”   说到这里,李知微一顿,视线忍不住他的身上落,将他上上下下剐了几遍,尤其多盯了喉结、腰臀、大腿好几眼。   在她的注视下,顾鹤卿只感觉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扒自己的衣裳,还顺带在他不可言说的部位狠狠搓了一把……   “臭不要脸!”他躲无可躲,羞愤欲死。   李知微唇角微勾,置若罔闻,继续道:“骊山脚下,至渭水之滨,三百里连绵,都是本王的私产,像贵主送你的庄子那样的田庄,至少有八十处。在京师,一百零八坊中,署本王或王府名下的铺席、邸店、质库、车坊,两百来处,这还仅是铺面,延康坊整坊临水之地,是我的,东市最大的酒楼,也是我的,更别提漕运、盐铁之利,以及一望无际的晋地。”   “你爱追名逐利,你爱攀高枝,我就在这里。”   “把竹竿收了,让我进来。好好伺候我,鹤卿……”   顾鹤卿听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鼓,两腿发软。   他埋着头,用余光偷偷瞅她一眼,正瞧见她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晋王——宗室亲王,圣人的妹妹,晋地的主人,这两个字代表着无上的地位、财富、权势。   这当然是他想要的,他全然无法拒绝。   但男儿但凡想从女人那里讨要什么,都不能直接伸手,得端点架子,好让她明白他的心意,体体面面的给。要知道上赶着不是好买卖,倒贴的男儿不值钱。   “我可是好人家的郎君。”他站直身子,矜持道。   李知微哂然,“是,你还冰清玉洁着”   真喜欢他这幅烧样子,不知死活里透着一丝浪荡和可爱。   “死鬼!”顾鹤卿听出她的讽刺之意,气急败坏,当即又要用竹竿戳她,“不许坐在我家墙头上。”   李知微握着竹竿,用上蛮力朝自己方向一拖,直拖得小郎往前蹿了一截。小郎不信邪的蹬着八字脚与她角力,她再度将竹竿一拖,他前功尽弃,又朝前蹿一截。   “求我进来。”她道。   “不要。”他倔强道。   “求我进来。”   “不要!”   顾鹤卿气喘吁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我当什么,今日偏不许你来!”   见他挣扎得厉害,李知微只得让他一点力。   他心中有气,连平日最爱的荣华富贵也哄不动他。女男之事,总要你情我愿才有趣。   可她懒得继续哄,更不爱吃强扭的瓜。   “给你一晚,鹤卿,好好想想,日后该如何待我。”   她居高临下,“攀高枝,便要吃得攀高枝的苦,面子里子都要,没这样的好事儿。”   说罢,她便朝身后一仰,翻身下墙,稳稳踩到地面上。   她得往宫里去一趟,在姐召她前,好好陪陪爹。姐看到她在尽孝道,就不舍得责罚。这是她多年摸索出的经验。至于小郎,明晚再过来玩他。   暮色四沉,她纵马前往九畹殿,陪了爹一会儿,与他说说白日的诗宴。也算她运气好,姐姐近日政务繁忙,没时间料理她,一个晚上便这样有惊无险的过去。   回府之时,已经是半夜。   砚舟已经睡下,听到她回来,披衣而起,伺候她沐浴。   水殿中,待值夜的侍人备好一切,砚舟便屏退众人。   李知微懒洋洋走进来,将腰间蹀躞带解下,抽出来随手一扔,然后解开系带,边走便脱,将衣物随意丢了一地,就这样走到屏风后,泡进浴池里。   砚舟在外间拾捡衣物,过了会儿进来,温顺地跪在浴池旁,亲手为她卸下发冠,清洗长发。   殿内水雾缭绕,他在雾气中蹙着眉,清秀的脸上一派忧色。   “府卫早前通报说您去了顾府,仆还以为您今晚不回来。”他轻声道。   李知微闭着眼,享受着他妥帖的伺候,随口道:“小郎脾气大,碰都不给碰。他的榻,我是睡不得了。”   闻言,砚舟的眉头蹙得更紧,“顾公子未免太不懂事。”   这几日,圣皇贵君总差人送参汤来,蔺侯亲自守着殿下喝,逼殿下与蔺公子议亲。殿下一心思念顾公子,忍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找他,他竟敢将殿下拒之门外!   如今正值热暑,参汤热重,殿下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万一憋坏了身子该如何是好?   早知如此,在汴州时,就该让殿下收用王公子,给他下点药也不无不可。虽亏心了些,但总好过让殿下凭白吃这些苦头,令人心疼。   “不怪他。”李知微拂拂手,“我骗他在先,如今他得知真相,一时气恼,情理之中。”   “世家儿郎,即使再气恼,也该顾全大局,焉能耍小男儿脾气!”砚舟不满道。   李知微闭着眼笑出声来。   砚舟在她身边伺候了十几年,性子淑慎妥帖,鲜少在人前说出这般刺骨的品评,陡然听到,倒是十分有趣。   “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郎,懂什么顾全大局?此刻他正计较着我占他便宜,也不知道还要与我闹多久。”她懒洋洋道。   砚舟轻轻将她的脑袋扶正,语气冷硬,“能伺候殿下,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不惜福,便终究是福薄之人罢了。”   说罢,他探身舀了一瓢温水,温柔地倾倒在她的湿发上冲洗。   “殿下喜欢风月楼的伎子,但他们太脏,不配入府伺候。府里蓄养有一批侍儿,去年仆精心挑选的,身子清白,品貌俱佳,请了人教他们读书识字,如今出落得还算标致。”   “你是说司弈司墨他们?”李知微笑出声来,“毛头小子,笨手笨脚。”   砚舟轻叹一口气,没再多说,细致地为她擦拭起湿发。   第二日,蔺苌弘又来蹲守李知微,要将松溪托付给她,连续两日都是如此。   好在,蔺曜戈机灵,知道表姐苦闷,偷偷给韩喻凤和谢红玉、姚文舒通风报信。几个人勾肩搭背的过来,要将李知微接到风月楼玩耍。   “好得很,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豪杰三个帮。”   蔺苌弘对乖崽儿的这群狐朋狗友非常认可,蒲扇一挥,豪气地准许众人寻欢作乐去。   李知微色心大起,打算晚上继续翻顾府的墙,没成想一时贪杯,在风月楼喝个半醉,走路都打晃,只得打道回府。   暮色四沉,乌云滚滚,燕子低飞。   一场夏雨将至,空气中泛着一股泥土的浊气,闷热不堪。   李知微躺在小山殿宽敞的凉榻上,浑身宛如火烧,烫得厉害。   风月楼的酒好喝,只是不干净,里头掺着些助兴的香料。平日她喝了没事,不过近日喝了太多补身的药汤,两相叠加,铁打的人也得发昏。   外头快下雨了,她又酒意未退,懒得出门找小郎,打算瘫在榻上扛过去。   砚舟似乎误会了什么,伏在她榻前落泪,“殿下,仆去将顾公子请过来。”   李知微闭着眼,眉头微皱,“别去,麻烦。”   一旦晋王府派人去请小郎,他娘顾沅便会知晓此事。依这个老古板的脾气,知道自己的孩子被晋王亵玩了那么久,得豁出一条老命上本,将她的底裤都掀飞出去。   看殿下这般隐忍,砚舟心疼得无以复加,“顾公子好狠的心……”   殿下曾经中过毒,伤过身子的根基,这般折腾,勾动旧伤该如何是好?顾郎君身为男儿,实在太不知好歹,招人憎恨。   他忍着泪,用丝帕浸透冰水,拧干后,轻轻为她擦拭额角。   “砚舟。”李知微道:“不用伺候,我想睡会儿。”   殿下有令,不得违抗。砚舟狼狈地用指腹擦去眼角的泪,调匀了呼吸,敛襟起身离开。   所有嘈杂的人声全部消失,天色愈发昏暗。   小山殿外风声呼啸,倏而暴雨倾盆。   在雨声里,李知微昏沉地睡过去,直到夜半时分,在一阵细密温软的愉悦中醒来。   她睁眼朝下看,殿内烛影昏黄,映出丝被起伏的轮廓,和……埋首其间的一团乌发。   是砚舟。   他在舔她。   他在吃她。   鼻息紊乱,唇舌发颤,狼吞虎咽,不得章法。   “砚舟。”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被下的动作蓦然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退开些许,唇上、鼻尖染着晶亮的水色,几缕散发黏在泛红的颊边。他抬眼望她,那眼尾泛红的眸子带着温热的湿意与羞怯,很快便躲躲闪闪地移开眼,神色中流露出一丝脆弱。   风停雨住,殿内寂静,只有远处更漏一声轻响。   “殿下,仆错了,仆知罪……”   他缩着肩,低声道。   李知微没作声。   她缓缓撑起身,抬手将他的竹簪拔去,又两下扯开他的襟带。   平日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顷刻散开来,绸缎般铺展在他的肩头;胸前襟带一散,衣襟大敞,露出里头玉色的风光。   “赦你无罪,砚舟。”   “好好伺候我。”   闻言,砚舟惊喜地抬眸看她,看向这个他一心倾慕的人。   片刻后,他压抑住心中的喜悦,低垂眼睫,声如蚊呐,“是,殿下。”   “真乖。”   李知微愉悦地叹出一口气,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头朝下按去。   雨,又开始下起来。   ׁյ⃤ɀ⃤   ————————!!————————   砚舟:[害羞]   小鸟:[爆哭] [70]玩七十下:难不成做个外室?   在世家高门,主君的近身侍从敢爬主君的床,主甫可以将这名侍从活活杖毙。   砚舟知道自己正在犯大逆不道的重罪,竟不知廉耻地勾引主君,但好在……晋王府还没有主甫,因此,没人可以杖毙他。   从此,他是晋王府中,伺候在殿下身边的,她最早的房里人。   夜半时分。   小山殿中,玉山颠倒,青丝交缠……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住。   砚舟睡在丝被中,平复呼吸。   她就躺在他的身边,正闭目养神。   他悄悄地瞧她。   服侍殿下十几年,她盥洗换衣都不曾避着他。她身上有几处伤,有几块疤,他比她都清楚,看到她的身体,也不再会面红耳赤。他比她痴长几岁,本以为,在那种时候也能如往常一般,伺候好她。   可是……终究是不一样的。   在那个时候,他比他想象中更加手足无措。她也与平日不同,她……好凶,将他肆意摆弄,榨取,操控,让他目眩神迷,战栗地发出难以启齿的求饶声。   他喜欢得要命。   她越不管不顾,他越喜欢。   这就是他的殿下,他的殿下就该是这样!全天下所有的男人都该跪在地上顺从她,趴在地上服侍她,哪怕是未来的主甫,也当如此。   心旌摇曳,他忍不住轻轻抚上她的脸。   李知微睁开双眸,直勾勾地瞧着他,随即,抓住他的手腕,垂首在他原本印着守贞砂的腕上落下一吻。   顷刻之间,他便羞得难以自持,面红心跳地将手直往后缩。   “殿下。”他轻声道。   李知微伸手拥住他,将头埋进他的脖颈深嗅一口。   好凉,好香。   他像剔透的玉石,真好吃……   砚舟羞赧地将头扭向一边。   李知微吻上他的下颌,亲昵道:“给你吃奶,要不要?”   砚舟当即羞得无地自容,许久不愿抬头。   “再来一次。”李知微在丝被里摸他的腿,脸上露出回味的神色。   砚舟没回话。   她一口咬上他的喉结,“再来一次。”   “殿下。”砚舟伸长脖颈,任由她啃噬,无奈道:“一晚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李知微震惊地抬头。   不,她不信。   她就没见过一晚上只有一次的。鹤卿身子骨那么弱,一晚上又哭又闹,她也能翻来覆去将他吃五遍。   砚舟面色薄红,微微垂头,“仆齿近而立,已非二八年少。”   闻言,李知微一时懊丧,既后悔没早日纳砚舟,暴殄了天物,又没吃够,心里馋得慌,便对他上下其手。   砚舟性子好,纵容她,任由她玩弄。   李知微使尽浑身解数,终于在凌晨时分又吃上一顿。   九月九,重阳日。   一大早,崔宝宝就来顾府接好兄弟顾鹤卿去栖梧山登高赏菊。   崔府的马车和侍从浩浩荡荡在前面道上走,包府的马车鬼鬼祟祟跟在后头。   崔宝宝眼尖,一眼便瞧见后头的马车,还仔细确认了一下那是不是包府的。确认之后,他将头从车窗伸回来,嘴一瘪,便开始说包大象的坏话,每一句都刻薄无比。   “他当街挖鼻孔。”他道。   “宝宝,少说几句。”顾鹤卿劝他歇歇。   崔宝宝不依不饶,“我都看到了,他当街挖鼻孔,粗鄙!本公子不和粗鄙的人做兄弟。要是此事传出去,他嫁不出去的,没人要他。”   过了会儿,他又补了句,“他还放屁。”   见劝不住崔宝宝,顾鹤卿也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手中玉璜,兀自发呆。   那晚,他本打算等四娘再哄他几句,给他承诺一些好处,便放下架子,迎她进屋。   两个月没见,他渴,她也渴,他没那个狠心磨她。   可这个臭没良心的贼,好话都不愿意多与他说几句,竟然抛下他,掉头就走。   他的身子都给她了,他还能靠谁,这辈子不就只能靠她吗?   自己的夫郎,自己都不知道疼。   还说给他一晚思量……一晚一晚又一晚,这都三晚了,她人影都不见!鬼知道她在做什么,怕不是被哪个小浪货勾了魂去。   一想到这儿,顾鹤卿心中便气得闷闷的疼。   她长得好,招男儿喜欢。想当初她还是赶马的泥腿子那会儿,他一个没出阁的小郎,看到这张脸都受不住撩拨,糊里糊涂倒贴了无数次。如今,她是晋王,有钱有权有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知道有多少狐魅子围着她打转。   他平日里想要出府都难,哪里斗得过那些狐魅子,怕是早就已经被某人忘了吧……   他咬住下唇,看向窗外,强忍住眼泪。   栖梧山山脚有条小河潺潺而过,河边平坦宽阔,大片烂漫的野菊迎风招展。崔宝宝打算在这儿野宴赏菊。   侍从在外面铺陈席褥,摆放冷食。   等到侍从来请,崔宝宝和顾鹤卿便戴好幕离,提裳下车,到河边野宴。   一路上,崔宝宝都在显摆着他冠上那支惟妙惟肖的茱萸发簪,喋喋不休地讲这支发簪是用火齐珠和金枝缠成,有多么多么难得,样式多么多么时新,整个京城就只有一支。   不远处,包府的车也跟着停下来,包大象在侍从的搀扶下下车。穿红戴绿的小胖子腆着肚皮与侍从吩咐几句,然后戴上幕离,往河边走,几个侍从手提食盒跟在后头。   “宝宝,大象来了。”顾鹤卿温声提醒道。   两兄弟自从兰襟雅契后就开始闹别扭,互看不顺眼,不仅在男学里不再手拉手去如厕,还总是在私底下说对方的坏话。   正好今日三人都在,大家互相把话说开了,免得相处起来不痛快。   以为包大象是过来道歉的,崔宝宝心里得意,矜傲地扭头一瞧,一眼就看见对方发冠上的那支茱萸红宝发簪。那支发簪……日光下流光溢彩,华贵无比,竟将他花大价钱买来的簪子比了下去!   他心里一股子无名火“腾”地冒起来,当即又开始说坏话:“他爱放屁,他放屁很大声,还很臭!”   “宝宝。”顾鹤卿尴尬地扯他袖角。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崔宝宝挣开来,我行我素,大声道:“包大象本就喜欢放屁!鹤卿,你别和他玩儿,小心被熏得身上一股屁臭味儿。”   包大象本是来和解的,没成想还没走到曾经的好兄弟近前,就听到这么一句,当即气个倒仰,将幕离一掀,气呼呼冲过来。   “崔宝宝!长舌郎!”   崔宝宝不甘示弱,叉腰骂回去:“长舌郎骂谁?你个小种地的!”   包母为司农寺卿,掌天下仓廪、屯田,与农事相关,包大象最讨厌有人拿这个开涮,这句话简直专往他的痛处戳。   “你……你……”   他为人憨直,笨嘴拙舌,比不上崔宝宝牙尖嘴利,哆嗦了半天,才骂出声:“种地有什么不好,没人种地你吃西北风?小算账的,浑身铜臭,谁要和你玩儿?”   这下轮到崔宝宝被气个倒仰。   崔母是户部主令,平日里便是与账蒲打交道。他从小就觉得算账好,臭胖子竟敢拿算账笑话他!   他将幕离猛地一掀,气鼓鼓冲到包大象面前,大骂:“你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包大象双手叉腰,不甘示弱。   顾鹤卿见势不妙,上前拉架,温声道:“好了,都少说几句,大家都是兄弟,有什么过不去的。”   河畔风过,吹动成片的烂漫黄花。   他身形如柳,窈窕风流,站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仿佛一根细瘦的竹筷挑起两只浑圆饱满的鹅蛋。   “鹤卿退后,与你无关。”   崔宝宝将他推到一边,回过头咬牙切齿道:“包大象,我看你不惯很久了。你是学人精,我穿什么你就穿什么,我戴什么你就戴什么,我倾慕谁你就倾慕谁,恶心!”   包大象高声反驳:“分明是你学我,你连发簪都学我,你才是学人精!而且,是我先倾慕晋王殿下,你后倾慕。不要脸,和兄弟抢妻主!”   崔宝宝:“死胖子,殿下和你连亲都没看过,还‘妻主’,想得美,你不要脸!”   包大象:“还好意思说!兰襟雅契前,你背着我,偷偷去和殿下看亲,你以为我不知道?挖墙脚,不知羞耻!”   崔宝宝:“挖谁的墙脚?殿下是你的吗你就吠!半分文采都没有,只知道吃,殿下要喜欢都不会喜欢你,只会喜欢,喜欢……”   他气急,指头在自己身上指了半天,又觉得没说服力,扭头瞧见鹤卿俏生生站在一旁,急中生智,一指点向他,“喜欢鹤卿那样的!”   包大象语塞,瞧瞧鹤卿,瞧瞧自己,又瞧瞧对面的崔宝宝,气道:“好你个崔宝宝,殿下便罢了,反正也没念想了,可你竟连我兄弟都抢!我最先和鹤卿搭话,他最先和我好,你现在拐带他,他都不同我说话了。”   “鹤卿如今和我好,他以后都不和你好,都不同你说话!”崔宝宝洋洋得意。   顾鹤卿欲言又止,想要劝架。   下一刻,包大象突然出手,将崔宝宝的茱萸簪扯下来,扔到地上,蹦上去踩了两脚泄愤。   崔宝宝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完后,颤着手摸自己的头顶,当然摸了个空。   “啊啊啊啊包大象……”他怒不可遏,“我要抓烂你的脸!”   “来啊,谁怕谁!”包大象不甘示弱,扑过去。   两个糯米团子顷刻战成一团,你扯我的头发,我抓你的脸,扭打谩骂,好不热闹。   “抢晋王殿下,我打死你……”   “……悍夫,晋王殿下才不喜欢你。”   “死胖子,你死了殿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你又比我好得了多少,啊!我乌黑浓密的秀发!”   两边的男侍都上去拉架,但两位公子体态雍容,打得激烈,没人能把他俩拉开。   顾鹤卿本就心情郁郁,又帮不上忙,只得找了块河边青石,屈膝而坐。   听着他们吵架的那些话,他越听越伤心,越听越难过,垂头看到手心的那块玉璜,想到与四娘相处的那些点滴,一时悲从中来,黯然落泪。   晋王殿下真是好本事,连面都不露,就能让两位郎君不顾体面,打成一团。   人人都想做她的夫郎,崔公子想做,包公子想做,蔺公子也想做。他们娘比他娘官阶高,爹也是正室,哪像他,什么倚仗都没有。   四娘又是个薄情人,想那位姚公子,当年对她痴心暗许,她也是把人家玩得团团转。听说姚公子就在这栖梧山的无相寺出家,还是带发修行。   等等,无相寺,出家人,带发修行……   顾鹤卿一时愣怔,随即哭出了声:   “呜呜呜呜呜……”   死人!上次在无相寺臭贼见的那个出家人,就是带发修行。   当时她摸那人的手,还骗他说是给那人看手相。   看什么手相,看老相好!   臭不要脸!   包大象听到哭声,在大战中抬头看他,随即怒道:“算账的,你把鹤卿吓哭了,都是你的错!”   “是你吓哭他的,都怪你!”崔宝宝不甘示弱。   “怪你。”   “怪你才对。”   两人又互相抓挠几下,这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休战,一边打理凌乱的衣裳,一边围到鹤卿面前。   他俩都知道鹤卿好。   鹤卿是个本分人,从不穿红戴绿,也从不嚼酸诗,一直在给他俩做饭吃,唯一不好的地方,可能就是性子太内向,胆子也小。   不过这也不怨他,听说他爹爹是外室,遭到正室排挤,只好带着他远走江州,近些日子他才被接回来。他出身不好,又自小养在京外没见过世面,娘还古板,胆子能大才奇怪。   “鹤卿,我们不打了,你别哭。”包大象瓮声瓮气道。   崔宝宝接嘴,“就是就是,我们不打了。”   顾鹤卿拭泪,“你们一时不打,往后还能不打?你们不抢晋王殿下了?”   两个小胖墩儿对视一眼,随后,“哼”地一声,又各自扭开脸儿去。   半晌,包大象才不情不愿道:“其实吧,我明白我抢不到晋王殿下。”   看到死对头认了,崔宝宝便也松嘴,“好吧,其实我也明白,而且比他明白得早。”   包大象:“胡说,你九月六才刚和殿下看亲,怎么能比我明白得早。”   崔宝宝瘪着嘴不睬他,只和鹤卿讲,“殿下的正夫必定是蔺公子。他啊,是圣皇贵君给殿下相中的,咱们其余人进府,只能做侧夫。我是崔家的独苗苗,要么做世家大族的主甫,要么招赘。给人做小,我娘丢不起这个人。”   “我家也是。”包大象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名分,就是咱们男人的命,千万退不得。”   正夫,蔺公子……   顾鹤卿捏着丝帕,六神无主地喘了两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更何况,你不知道,那个蔺公子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崔宝宝一屁股做到青石上,揽过顾鹤卿的手臂,开始说那人的坏话,“上次,我和大象不是去偷看他如厕吗?我们想看看他下面黑不黑,结果被他当场逮住,将我俩当着众人的面狠狠训了一顿!阎罗王一般的嘴脸,好吓人!”   “武家出身,粗鄙蛮横。”包大象冷哼一声,“我可没怕他,是你怕他。”   “他本来就可怕,我怕怕不行?”   崔宝宝翻了个白眼:“他做王府主甫,谁落到他手底下,估计得被磋磨死。到那时,偌大的晋王府,就跟炼狱一般,进一个死一个,进一个死一个,进一个死……”   “啊呜呜呜呜……”   顾鹤卿头一仰,放声大哭。   他好好的一条命,怎么能比黄连还苦!   难不成不进晋王府,做个外室吗?   爹是外室,儿也是外室,真是贻笑大方。   爹!   孩儿不孝!   找条烂草绳吊死算了呜呜呜…… [71]玩七十一下:我将他托付给你   九月九日,圣人在曲江园召开重阳宴,文武百官受邀赴宴。   宴会上,李知微总感觉姐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妙,让她觉着后背凉飕飕的。   她知道自己近日没做什么好事,所以夹着尾巴做人,在酒宴间正襟危坐,目不斜视,拿出一副亲王架势,得体的不行,妥帖得不行……连韩喻凤盛情邀请她对几个美貌舞伎的裆进行逐一点评,她都正气凛然的拒绝,不留一点余地。   即使如此,入夜时分,一道口谕依旧从宫城内传出,要她入宫面圣,且不许穿软甲。   尊贵的晋王殿下垂头丧气地进宫。   姐在御书房等她,一照面就逼问她伪造身份亵玩五品大员的男儿长达六个月的混账事儿。   李知微能屈能伸,痛快地招了!   “混账……”   李明昭当即气得提鞭子要抽人。   蔺苌弘在御书房议事,就站在一旁,见情况不妙,她一脚叉进两人中间,伸手就将乖崽儿捞在怀里,用宽厚的肩背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别,别!多大点事儿,别动手。”她和稀泥道。   李明昭怒道:“你让她自己讲讲自己做过的事,哪一件像话?那顾家老二,我一早就让她纳他入府,她……她胆大包天,把他放到他娘眼皮子底下玩!身为亲王,竟天天翻墙,亵玩自己臣子家的男儿,简直让祖宗蒙羞!”   说着,她狠狠一甩鞭,鞭尾在空中炸开一声令人心惊胆裂的脆响!   “姐我错了!”李知微当即大喊一声。   “倒霉崽子……”蔺苌弘赶紧捂住她的嘴,低声道:“不能认,知道吗,认了就要被收拾。”   “这是我李家家事,大姑不该插手。”   强按住怒火,李明昭一双黑沉沉的眼珠缓缓睖向自己的妹妹,“李氏王女,承天命掌权柄,当以清心正己为要,戒逸乐,远狎邪。若有沉溺声色、败坏门风者,轻则闭门思过,重则削籍除名……李知微,家训写得清清楚楚,你屡次犯错,真是欠管教。今日我便狠狠管教你,给你长个记性!”   “明昭三思!”蔺苌弘将李知微护得更紧,“她少年心性,事情做得莽撞,慢慢教她就是,何必动手?她幼时毒入骨髓,伤过心脉,打不得。”   “定北侯,退下。”李明昭冷冷道。   李知微看姐那神情是动了真怒,料想大姑再不下去,她大概能连大姑一起抽……   这事儿是自己犯的,虽然和鹤卿是你情我愿,但听起来着实是荒唐。往小了看,是违逆礼教,往大了看,自己身为宗室,夜入臣子宅邸偷臣子的男儿,还一偷偷半年,这叫以威乱法,恃强窥私,隳坏典制。这几项罪名大了去了,挨打不冤。   想到这儿,她默默地挣扎,想要爬出大姑的臂弯,出来受罚。   蔺苌弘一把将她塞回去,梗着脖子道:“是老臣没教好晋王,让她养成这幅脾性。老臣愧对先皇,要打,就打老臣吧!老臣这一把老骨头,打散了就倒到北疆,也算战死沙场。”   李明昭被面前的一老一小气得扶额。   大姑这番话,虽是气话,但也没说错。   早些年,妹妹虽然顽皮,却还没这么混账,自从她五岁中毒,被大姑带去游历山河,几年下来,性子越来越无法无天,和大姑像了个十成十!   见李明昭似是没了脾气,蔺苌弘立马做个和蔼的长辈模样,“别怪大姑话硬。知微胡闹,是因为没成家,心定不下来。她与顾家小男情投意合,否则,她欺辱人家这么久,顾沅焉能不知?顾沅一旦知晓,依她的脾气,焉能不上折?”   “既是两方情投意合,让知微娶顾家小男,做个侧室便结案。多大点事儿,何必动怒。”   李明昭闭着眼不想说话。   “知微,瞧瞧,你把姐姐气成什么样子?不像话。”   蔺苌弘板着脸训了乖崽几句,顺势夺过明昭手里的鞭子,作势在乖崽屁股上打了两下,“这么大的人还不懂事,替姐姐教训你!知不知错?下次还敢不敢?”   “姐我知错。”李知微借坡下驴。   李明昭长叹一口气。   她也是被气昏了头,本该召她到太庙,在那儿抽。如今被大姑一搅合,她明显没长记性,依她的德性,很快就会再犯。也罢,届时再收拾她……   想到这儿,李明昭无力地抬抬手。   “看姐姐多宽宏大量,你日后不许再犯。”蔺苌弘将乖崽提到门口,轻轻一脚将她踹出去,“滚罢!走之前别忘了去给你爹请安。”   李知微落花流水地往九畹殿走,殷勤地扮演了一番大孝女,将蔺庭兰哄得嘴就没合上过。   过了半个时辰,她走出宫城时,蔺苌弘已经在城门口等她。   “走,咱娘俩泡池子去。”大姑热络地将她一把揽过来,“想去哪儿,风月楼?波斯邸?还是撷芳苑?”   刚犯的错,哪能说揭过就揭过?李知微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闷闷不乐,“姐还在生气。”   蔺苌弘拍她的肩膀,笑道:“她气她的,咱们玩咱们的。”   “我与顾家小郎就是闹一闹,后面会娶他。”李知微道:“哪成想被她看出端倪,转脸就让玄锋卫查我。”   “一个男人罢了,玩了又如何。”蔺苌弘宽慰她,“明昭气得是你不守章法。”   🇯‌⃠🇿‌⃠   “我知道。”李知微眉峰微挑,“……可这样才有意思。打死我,我也改不了。”   “臭妮子。”蔺苌弘揶揄地打量她两眼,“怎么就这么坏?”   李知微:“天生的。”   “臭妮子。”蔺苌弘揉揉她的脑袋,越看她越喜欢,忍不住在她额头上狠狠嘬一口,“你真是我亲生的崽儿,快叫娘。”   李知微板不住脸,唇角勾起一丝笑意,“干娘。”   “哈哈哈哈哈!”蔺苌弘大笑两声,笑得红光满面,矮下|身一把就将孩子端起来,揣在怀里,“玩一个男人怎么了,我们知微玩一个怎么了?!干娘是你的靠山,可劲儿玩,玩多少个都没事儿,大不了都娶了,聘礼大姑来出,大姑有得是钱!”   “你不是喜欢胡儿吗?大姑把西戎黄金王帐打下来,把王族全都送到你的床上,任你挑选,好不好?”   “好!”李知微一口应下,半点不带客气。   蔺苌弘笑得更大声了,将姿势从抱换成背,热热络络地背着她,走在长街上。   此时早已宵禁,前方长街空旷无人,两侧坊墙高大沉默。背后,宫城的轮廓已沉入夜色深处,只剩下连绵起伏的鸱吻剪影。两人头顶,皓月当空,将清光洒向人间。   月光将她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偶尔夜空中掠过一片云,那影子便淡去一瞬,随即又清晰起来。   李知微趴在大姑宽厚的肩背上,一时感到无比安心,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大姑也是像这样背着她,在无数个月夜,带她翻山越岭,问药求医。   “我就知道你个好色妮子,从小你就好色。”   蔺苌弘饶有兴致,“二十年前,刚出京师,我背你去路旁农妇家里讨水喝,那时你就盯着人家夫郎的屁股看,眼睛都不带转的。那时你才多少岁?五岁。五岁的妮子,被毒得半死不活,还晓得看男人的屁股,当时我就松了口气,你骨骼清奇,死不了。”   李知微听得好笑,“这是什么道理?”   “好色者,实恋世间风月之浓、红尘之暖也。悬命一线,此念未绝,故此生欲勃然,灵台不昧。”蔺苌弘欣慰道:“你看,你如今不就挺过来了,还屁颠颠地去玩男人。”   她笑了两声,走得有些不稳,似乎有点深一脚浅一脚,趴在她的背上,感受得尤为明显。   李知微察觉到不对,眉头微皱,“大姑,你怎么了?”   “大姑啊,大姑老了。”蔺苌弘道:“你长大了,大姑也老了。”   “还没到知命之年,怎能算老?”她从她背上跳下来,想要检查她的腿,却被她挥手格开。   她心知一定是有什么不好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做,只得愣愣地看着她。   她的鬓角已经杂了霜色,眼皮已有些松了,垂下来时便添了几分疲惫的威仪和慈祥。深赭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这些纹路在眼角与唇边尤深,不说话时,便凝成一种刀刻般的习惯性的冷肃。这股冷肃不是冲她来的,她对她总是笑。   “那换我来背你。”李知微转过身去,蹲下|身,“你背我那么多次,数也数不清,我背你一次。”   “我的乖崽儿,真孝顺。”   蔺苌弘心中欣慰,一把将她提起来,“大姑虽老,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真到那个时候,你再来背我。”   说着,便揽住她的肩,俩人勾肩搭背的往风月楼去。   夜半时分,风月楼正是热闹之时。   楼前车马云集,各色华丽马车堵住了半条街。楼高四层,此刻灯火通明,丝竹笑闹声浪隐约可闻。   李知微和蔺苌弘两人刚一出现在门楼处,就有眼尖的知客认出两人,疾步趋前,躬身引路。   从侧门进入主楼,热浪袭来,喧嚣之声更甚。中央高台之上,胡旋舞正急,舞郎的裙摆如怒放红花。三层的环形楼阁坐满了客人,锦衣女子们揽着各自的酒侍,凭栏笑谈,掷果赏花。侍酒的清秀少年们衣着清凉,行色匆匆,抚琴伴奏的乐师,五步便有一人。   风月楼的汤池叫做琼华汤苑,不在主楼之内。   知客带着二人穿过几道拱门,经过一条幽深的走廊,四周环境愈加雅致,喧嚣被渐渐隔绝,取而代之的是潺潺流水声。   琼华汤苑的汤池以大块溪石垒成,池水温热,水面零星飘着几片新鲜的荷叶与洁白茉莉。   泡汤池这一提议是大姑提出,但当李知微步入池中,她却不下来,只坐在池边踏台上自斟自饮。   “肩膀的疤怎么回事,看着不浅。”她问道。   李知微没回话,反问她:“大姑,怎么不下来?”   蔺苌弘道:“御医说,我不好沾水。”   不好沾水,那就是身上有伤?   李知微想到她方才的步伐,心中一紧。   她早该想到,姐不会无缘无故将大姑召回,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哪里不好沾水?”李知微一骨碌从水里钻出来,坐到踏台上。   “人老了,腿脚不好。”蔺苌弘撩起右脚裤腿,露出脚踝。   那段脚踝裹了厚厚的创布,却仍有斑斑锈色渗出。   “年前,我带镇北军与朔渊有过一战,有个小贼趁我不备,射出一支冷箭,射穿了这儿。半年多了,伤情反复,一直好不了,还在烂。”   蔺苌弘叹了一口气,“这点小伤,换我年轻时,三个月就差不多能好利索。”   “无碍,只是脚踝,并非要害,御医怎么说?”李知微问道。   “御医没法子。”蔺苌弘一口饮下杯中薄酒,将杯盏在手中转了一圈,“你养过马,老马最要害之处,不是脖颈,不是脑袋,而是脚踝,一旦折足,便好不了了。我心里有数,我的伤,大抵也好不了了。”   “翻过年关,开春之后,我便前往西北月明关。金帐国蠢蠢欲动,我得为大雍守住那儿,有可能,就再也不回来。”   “我最放心不下你,还有就是松溪。”蔺苌弘温和地摸摸她的头,“我将他托付给你,你和他做一家人,好吗?”   “大姑有钱,我把我的私产全都留给你们,给你做聘礼,给他做嫁妆。”   李知微很少有难过的时刻。   她这一生太过顺遂,太过如意,生离死别于她而言,如此遥远,可如今,却猛地拉近到她面前。   “我背你去寻医问药,就像当年你也背着我去寻医问药一样。”李知微缓缓将头伏到大姑膝上,心中闷闷地疼。   “乖崽儿,大姑不想折腾喽。”蔺苌弘疼爱地摸摸她的脑袋,“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好。” [72]玩七十二下:她心里酸酸的   三日后……   “知微啊,这是何物?”   安北侯府,蔺苌弘刚睡醒午觉,抬头望着榻前的乖崽儿。   乖崽儿蓬头垢面地按在榻前,手里握着一只琉璃瓶,琉璃瓶底部,有一层灰绿色的浓稠汤液。   “这叫抗生素,神药,好不容易从赫连穆那里搞到的。大姑快来,放久了没效了!”李知微急切道。   “神药?”蔺苌弘的视线无法从那层灰绿的浓汤上移开,“要我喝,喝下去?”   “非也。”李知微取出药箱,利落地将箱中物品往外取。   “我将用此针,挑破你的手皮,用此药涂抹。时辰后,若无恙,我就在你的伤口上倒盐水。”   “盐水!”蔺苌弘不敢置信。   “盐水。”李知微重重点头,举起一把银刀,“然后用火,烧烫这把刀,贴着骨,刮你的腐肉,刮干净,再用这瓶汤汁冲洗。”   “哈哈。”蔺苌弘干笑两声,“乖崽儿真有孝心。”   “大姑,我一定让你长命百岁!”说着,李知微就要拿银针扎她。   蔺苌弘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按住。   “知微,松溪能托付给你,大姑就已经能合眼了,不要瞎折腾。”   三日前,大姑领李知微到爹和姐面前,要她答应娶松溪。李知微当时正难过着,哪儿管得其他,满口答应。左右也不过是府里添一口人吃饭,喜欢不喜欢的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稳住大姑的心情。   等她缓过来,准备找药,更顾不上松溪,甚至连鹤卿都抛之脑后。   “好不容易才弄来的,赶紧!”她不准大姑磨叽。   蔺苌弘欲言又止,“倘若我已伤愈,用此药,会如何?”   一听此话,李知微就觉得不对。   什么叫倘若已伤愈?伤愈就是伤愈,没愈就是没愈,倘若已伤愈是什么意思?   她狐疑地瞅大姑一眼,冷冷地道:“会死,中毒,七窍流血。”   蔺苌弘闭了闭眼,想抬手拍翻此药,可想到乖崽为弄到它形容狼狈,下手之前,又忍不住问了句:“此药甚是名贵?”   “嗯。”李知微冷哼道:“活死人,肉白骨,全天下不超过五支。”   蔺苌弘沉默了……   看大姑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狐狸,敢耍我!”李知微勃然大怒,当即伸手去扒她的创布。   “哎呀,哎呀四儿,你就是性子急,你瞅瞅你……”毕竟骗了孩子,蔺苌弘不好意思挣扎,伸出腿任由她扒。   李知微三两下扒下创布,露出下面两个小指甲盖那么大的痂,还好扒得及时,再过两天,结痂都快掉了。   怪不得外祖母在世时,总骂大姑是混账。   她年少是小混账,年老是老混账,竟然拿自己的命来骗小辈,也不怕真把自己给活活咒死。   “我要告爹去!”李知微怒不可遏,当即抓起那团创布,冲出侯府,跑进宫中。   “四儿,不急不急,别摔着!”蔺苌弘在后头喊道,“是大姑的错……”   九畹殿,金猊香袅。   蔺庭兰正在给孩子做秋衣,孩子急吼吼冲进来,将他吓一跳。   “爹的心尖尖儿,怎么的,出一头的汗。”他招呼她坐下来,“快过来,爹给你擦擦。”   李知微将创布丢在地上,叉着腰,将来龙去脉抖了个干净。   “苌弘也是为你好。”蔺庭兰给孩子斟了一盏茶,“喝一口,浇浇火。听话,别气坏了。”   “她耍我!”李知微气得别过头去,“她竟敢拿自己的命来耍我。”   亏她还为了大姑难受了一整个晚上,想尽办法搞药,到头来不过是专门骗她的。   “她没耍你。”蔺庭兰温声道:“你只看到她身上这一处是假,三十四年征战,她身上暗伤多得是,没拿出来吓你罢了。”   垂着头,他在绣棚上落下一针,“年后开春,她要去西北月明关,是真的。她放心不下你和松溪,也是真的。万一有……不测,她想将私产留给你,也是真的。这些,她都与我一一交代过。”   “天下女人多得是,何必非要把松溪嫁给我。”李知微道。   “胡闹。”蔺庭兰面色一肃,“谁的婚姻不是母父之命,媒妁之言。你娘已经驾鹤,长姐如母,那就听明昭的。明昭与我都说松溪好,就为你定下了,有何不妥?”   “听闻你几日前又做混账事,把明昭气得差点动手。慈父多败儿,我管不了你,便选个人来管,松溪刚好能管,既能管你,还能管家,等你有了孩子,他还能管孩子……”   “爹。”李知微不乐意听。   她就不喜欢有人管她。   “罢了。”蔺庭兰放下绣棚,招招手,“快过来坐,喝口茶。”   “京师里的儿郎,爹爹都为你相看过,实在挑不出来周全的。松溪品貌俱佳,出身也不错,配得上你。三日前,你自己也亲口答应了这桩婚事。如今木已成舟,你便好好待他。”   李知微头疼扶额。   “松溪过会儿就过来了,你瞧瞧你,头发乱松松的,砚舟是怎么伺候的人?”   说着,蔺庭兰令人在案上放好镜台,亲自挽了袖口,执起玉梳,为李知微打散发冠,重新束发。   日光透过长窗落进来,泼洒在光洁的乌砖地上。   窗棂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殿外风过,树枝轻晃,地上的光斑也跟着晃漾,仿佛一池碎金。   蔺庭兰梳着孩子的长发,不由得感伤。   “四儿,爹爹的心尖尖儿。时间过得真快,仿若昨日你还在院中骑竹马,今日就到了娶夫郎的年纪。你娶了夫郎,可别把爹爹忘了。这深宫里,一年四季都是这般光景,三儿又忙,爹爹每天就盼着你来看看我,你说什么爹爹都爱听。”   “爹爹老了,你要孝顺点儿。”   李知微扭头看他,正瞧见他捻着丝帕擦眼泪。   “爹。”她无力道。   家里这俩老的,身子康健老当益壮,偏偏时不时就要闹她一下,连说的话都是一个味道,真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蔺庭兰哽咽道:“瞧瞧你这脑袋,长得多好,滴溜圆。圆脑袋机灵,你打小就机灵。”   李知微:……   过了半柱香,蔺松溪终于来了。   李知微让他好好陪陪爹,自己则要脚底抹油,结果被爹喊住,要她带松溪去游御花园。她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御花园中,浓荫如盖,蝉鸣悠长。   两人走在石子小径上,身后是一长串内侍与护卫。   小表弟长得端正秀美,一举一动磊磊落落,尽显大家风范。   李知微对这种一身正气的郎君没有丝毫邪念,更别说他的脸还和蔺曜戈有九成像。   只是,她已经在姐姐和爹面前亲口答应这桩婚事,女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若无意外,他便是日后晋王府的正君。   想到这儿,她只得痛苦地压下心头的不适,伸手去摸摸他的手……   蔺松溪不卑不亢地把衣袖一抖,将手纳入袖中,再抬起左右小臂,双手交叠于垂绦之上。就这样,两只手都被笼在衣袖里,只露出秀气莹润的十指指尖。   好一套行云流水的男礼,李知微都看傻了。   “殿下自重。”他冷声道。   好哇,这是位菩萨来着,娶他就是镇宅的。   李知微觉得无趣,懒得再搭理他。   蔺松溪始终目不斜视。   这位表姐的风流韵事,他听得多,也亲眼见过一次。她风流不守礼,并非良配,可世家公子的婚事,向来是由不得公子们自己做主。族中长辈说他的妻主是她,那就只能是她。   但愿婚后她能收心,要玩在外面玩,别将人往后宅领。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腌臜男人,不配踏进他的地界……   京师男学清晏堂中,书声琅琅。   崔宝宝和包大象和好如初,又开始称兄道弟。   顾鹤卿这几日心如刀绞,日渐憔悴,连饭都顾不上做了。崔包二人变着法讨他开心,又是送零嘴,又是搜罗闲话讲与他听。   “蔺公子两日没来上学,听说他的马车每日都入宫。”包大象嗑着南瓜子道。   崔宝宝消息更灵通些,阴阳怪气,“哎呀,人家攀上高枝,哪顾得上来上学。”   包大象疑惑:“攀上高枝?”   “人家已经和晋王殿下定亲,是未来的晋王府主甫。”崔宝宝忌恨道:“真是命好,若非圣皇贵君是他舅舅,主甫之位哪儿能轮到他。”   顾鹤卿怯怯地问了句:“当真?”   “司天台都开始给晋王大婚定日子了,你说真不真?”崔宝宝回道。   臭贼,没良心的臭贼……   顾鹤卿紧紧握住手中玉璜,强忍眼泪。   这就是命数,想要的一切都悬在眼前,诱他伸手,可也只是给他看看。   自打离开江州,一切如镜中花,水中月,到最后,两手攥住的,不过一场空……   --   申时末,李知微送蔺松溪出宫,回蔺府。   到蔺府跟前,她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准备扶表弟下车。就在表弟掀开车帷之际,她的眼角余光中,一抹月白色的身影在前方巷口处一闪而逝。   “鹤卿?”   她心头一喜。   好久没去看他,也不知道他近日如何,有没有消气。   “殿下。”蔺松溪躬身钻出帘幔,踩在车轼上,低垂眉睫,轻声提醒道。   按理来说,李知微该伸出手扶扶他,但她此刻没这个心情。   “带公子回府。”她招手令左右侍从上前,自己则撇下所有人,提步朝那条巷子追去。   申时已过,日影西斜,巷子中变得昏暗。   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总是在前方拐角处匆匆一闪,便又消失不见。   风送来熟悉的淡淡的香气,这是他身上的气息,像滴水茉莉,又像雨后青竹。   小巷曲折,地面布满杂物,是他平日不敢来的地方。   李知微疾走几步,却彻底追丢了他的身影,只在地上捡到一方丝帕。丝帕上水迹斑斑,像是眼泪。   他要来看她,却又故意躲她,不叫她找到……   李知微想不明白,将丝帕折起来,揣进怀里。   入夜,宵禁以后,尊贵的晋王殿下终于有时间去翻顾府的后墙。   这一次,没有大姑扯她的后腿,也没有竹竿敲她的头。   竹涧院中漆黑一片,寂无人声。   她轻车熟路从窗户翻进厢房。   环顾四周,厢房里没有他,厢房里空空如也。   他的镜台,他的妆奁,他的衣橱,全都搬走了,搬得干干净净,一点念想也没给她留。   岂有此理,至少该留张纸条。   她心里酸酸的。   ————————   小鸟:[爆哭]   老李:[爆哭]   松溪:[白眼]   大姑:[撒花]   老爹:[撒花] [73]玩七十三下:听闻她好事将近   乌飞兔走,重阳过去,霜降过去,一日日地到了立冬。   宫道两侧的银杏褪去青碧,染作明黄,风过时飒飒作响。   朝会前的清晨时分,宣政殿飞檐上凝了一层白霜,随着天色渐亮,慢慢化水,顺着瓦当往下淌,“滴答”“滴答”地敲在墀阶上。   “李小四,好事将近,恭喜啊!”   有人在身后拍她的肩,李知微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来人。   韩喻凤身着紫色官袍,抱着玉笏板,笑盈盈看她。   宗室亲王成婚,是一件大事。自己与蔺松溪的婚期,太史局那边千挑万选,定在开春二月初九,这并非什么秘密。   李知微郁郁寡欢,“走吧,别闹。”说着,便抬步往宣政殿走。   “人生得意事,怎么高兴不起来?”韩喻凤倒着走在她身侧,“有了大的,小的还要不要?顾家那个小郎君,我有点喜欢,要不让给我?不白拿,我拿萨比尔和你换。”   李知微不想说话。   顾鹤卿……   哼,他深居简出,她也有段时间没看见他了。   他就在顾府,只是不在竹涧院,可能是搬到了前院,也可能和他大哥住在一处。   小郎不主动出来晃,她竟不好找他。深夜潜入五品朝官的府邸,这可和翻进竹涧院不一样,她毕竟是宗室亲王,还没那么荒唐。   他那身子,瞧着瘦弱,真是铁打的,寡得住,够能忍!   她服他!   “唱名了。”李知微不悦地一拂袖,加快步伐。   今日立冬,朝会后,圣人按照惯例,带百官前往北郊,祭祀迎冬。午时,仪式才告结束。   李知微跟着在北郊荒野吹了一上午冷风,一回府中,外头便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还好您回来得早。”   砚舟为她解下披袍,“每年立冬都会下雨,这场雨可不一般,是冬日第一场雨,寒气极重,淋了对身子不好。”   李知微顺势揽住他的腰,垂首在他脸上亲一口。   “殿下。”砚舟薄面绯红,别过脸去。   她垂眸欣赏着他的羞容。   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蔺府那个,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原形毕露——他哪是菩萨,简直是个夜叉!蔺府上上下下被他当狗一般训,母鸡都不敢下蛋,公鸡都不敢打鸣。顾府那根铁骨头不提了。栖梧山无相寺里头那个也是个不省心的,听闻她定亲,还派人专程给她送贺帖……   还是砚舟体贴。   “松溪入门后,我便娶你。”她道。   蔺松溪是正头夫郎,婚期相近,无论侧夫还是小侍,必须排在他后头,这是礼数。   砚舟心里欢喜,却又不好意思应,只得顾左言而言他,“仆让下头炖了山药羊肉汤。”说着,便勾着她的手入殿。   小山殿中,侍从已经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锅摆上食案。   “立冬立冬,补嘴空,今日喝羊汤最滋补。”   砚舟挽起袖口,为殿下满满盛上一碗,“四处的道观都在做遵善斋,结坛祈福,据说很是灵验,我也让人去求了一张符。   李知微点点头,执起玉箸,只是还未动筷,便有府卫到殿前禀事。   她被扰了兴致,提起来的玉箸只得又放下去。   砚舟侍立一旁,不悦道:“让人进来,速速报事。”   不一会儿,侍从端着承盘掀帘而入,高大的府卫跟在后头。   进到殿内,府卫单膝叩地,“启禀殿下,外间有书信呈递,署名顾家公子,伏请殿下过目。”   什么!   李知微“噌”地站起来,大步走到侍从跟前一把将承盘上的书信抓过来,凑到眼前一瞧:   “玄元观绿萼经雨初绽,冰清玉润,足供清赏。松院已扫,新茶已煮,静候车音。倘蒙垂顾,愿共一帘檐雨,细叙幽情。”   愿共一帘檐雨,细叙幽情……   细叙……   幽情……   “备马。”她立即下令,准备往玄元观冲。   “不能备马!这雨淋不得,改备车。”砚舟吩咐侍从去准备,又转身伺候殿下更衣。   李知微一边系带,一边火急火燎地想往外头走:“我要去玄元观一趟,你看着家里。”   “殿下。”望着她的背影,砚舟心中五味杂陈,“您,您喝口汤,暖暖身。”   有理。   李知微脚底下打个旋儿折返回来,端起碗匆匆灌两口,随即便将碗一放,带人出门。   玄元观在云麓山,距京师有大半个时辰的路程。   雨天山路难行,赶马的府卫谨慎稳重,不敢策马疾行,生怕摔着马车里的晋王殿下。   而马车里尊贵的晋王殿下,已经急色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再快点儿!”李知微拉开车帷。   府卫焦头烂额,“殿下,已经最快了。”   “要你何用,下去。”   李知微一屁股把她挤边上去,自己坐上驾车之位,迎着濛濛细雨,将马缰一摔,“驾!”   府卫缩手缩脚在一旁实在碍事,没一会儿,李知微就让她下车哪儿凉快去哪儿待,自己则纵马驾着空车,往云麓山顶而去。   云麓山不高而秀,山顶玄元观香火旺盛。开国高祖皇帝曾在此祈雨灵验,御笔亲题匾额,并敕令扩建。此后,宫中贵人常秘密至此祈福,其地位超然。观中“听松别院”位于后山,清幽隐蔽,常被富家郎君包下,作为品茶弈棋的雅集场所,小郎就在此处邀她相见。   他是从钱眼里长出来的,要他的银子就是割他的肉,竟能舍得下这血本,看来是折腰求和,彻底想通了。   李知微停好马车,撑起油伞,神清气爽地将虚掩的木门一推,大步走进院内。   院内三开间的简素轩室,笼在山雨之中。此刻,纸窗内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有隐隐琴声正从里面传来。   小郎说过他会古琴,但从未见过他弹过。   李知微觉得新奇,想到这是为了勾引她才故意展露的才情,便愈发觉得他真是浪得可爱。   她走到檐下,收起伞放到一旁,直起身来就迫不及待地想推门。可当指尖快触及木门时,她转念一想,顷刻之间,将手势转推为叩。   这次可是他低头相邀,她大度应邀。   她堂堂亲王,日理万机,忙得很,抽空过来不过是顾念旧情。她正人君子端正自持,压根没有半分邪念,更不曾急色。   他得好好哄她,保证日后再也不无理取闹,她才勉为其难与他叙叙幽情。   至于一路驾车火急火燎冲到山上来,恨不得当场扒他小裤,那都是没有的事儿……   “叩叩叩……”   幽静松苑,有人冒雨前来,敲响木门。   顾鹤卿停下抚琴的手,抬眸望向门口。   幽暗的天光从槅扇门外映入,将来人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在窗格上描出。   那是他化成灰都能认出来的冤家,但他却故作不知,出声问道:   “谁?”   屋里轻轻飘来的这一声,又轻又柔,尾调上挑,像长了钩子,勾得李知微心里痒痒。   她不信他不知道来者是她。   搞这些欲拒还迎的小把戏勾引人……   她怎么回?   ——还能有谁?你的女人,你的妻主,你的奸妇,被你一封信勾得家都不要了,跑到这山上和你偷,满意了吧小狐狸精,开门脱裤子!   不妥。   显得她堂堂晋王殿下,很是急色。   李知微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愉悦地缓缓吐出,带着笑意开口:“是我,来赴桑间之约。”   半晌,屋内男子道:“女男授受不亲,殿下还是不进来得好。”   女男授受不亲那是对外人,她俩都那样了,熟的不能再熟。李知微就当他的话是耳旁风,伸手推门,迈步而入。   轩室内的梁上垂下多条青色纱幔,纱幔底端堆叠在乌木地板上。随着穿堂风吹过,大片青纱轻盈地翩飞起来,使得纱幔后的一切映入来人眼中。   屋内空旷无比,两立着两盏齐人高的落地坐灯,竹骨绢面,灯光是温润的橘黄色。光从绢纱里透出来,在周遭投下朦胧的、水波般的晕影。   轩室中央,一面素白屏风如雪岭般静立。   屏风前横着琴案,案上一张桐木古琴。   琴案后,小郎身着一席素白深衣垂首抚琴,宽大的袖口随动作往后滑,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他没有束冠,黑鸦鸦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散发垂在颈侧,随他抚琴的姿势轻晃。   雨声冷,琴声冷,他的神色也冷。   松生空谷,月射寒江,真是好景致。   须臾穿堂风过,青纱幔垂落,又将一切遮去,只剩下纱幔后隐约的烛光与身影。   小郎平日又嗲又俏,何曾有过这般正经的时候?李知微被勾得眼神都发直,当即要掀开纱幔进去瞅瞅他。   “娘子止步。”抚琴人淡淡道。   这是第二次被拒。   又被狠狠地勾,又被无情地拒,不上不下的,卡得李知微心中微恼。   她将手撤回,负手而立,站在纱幔之外,不悦道:“鹤卿,数日不见,胆子见长,敢戏耍我。”   “鹤卿不敢。”   纱帘内,一袭素衣的身影缓缓起身行了一礼,轻声道:“鹤卿绝无戏耍殿下之意,今日邀殿下前来,是想与殿下告别。”   “告别?”李知微不动声色的竖起耳朵。   “娘与父亲为我定了亲,婚期定得近,我……年后就出嫁。”他道。   李知微压根不信,“你的身子给了我,还能再给谁?”   “我妻主是岭南木商,中年丧夫,寡居多年,想纳个续弦。她不介意我贞洁已失,只是年事已高,不喜京师气候,要我与她一同回岭南。船已备好,明日便动身……”他道。   岭南木商,寡居多年,年事已高?   李知微咬牙切齿,“你倒是不挑。只是岭南毒瘴遍野,不是个享福的好地方,你想好。”   “殿下多虑了。”   顾鹤卿苦笑一声,“娘知道我失了清白,嫌我丢人,让我不许再回顾家,还好有妻主收容。京师岭南,远隔千山,鹤卿怕是回不来了,今日情难自抑,想见殿下最后一面。”   说着,他垂头抹泪,轻声道:“听闻……听闻殿下与蔺公子婚期将近。鹤卿祝殿下与蔺公子百年好合,举案齐眉。”   ————————   小鸟:[爆哭]   老李:[愤怒]   松溪:[白眼] [74]玩七十四下:脸面,她还是要的   “荣华富贵,功名利禄,这些,你通通不要了?”   李知微道:“你忘了当初你从江州回到京师时,多么野心勃勃,不择手段地想要拿到一切,原来这只是放大话。只遇到这一点点阻碍,你就不敢往上爬,竟然甘愿下嫁给木商,嫁到岭南,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殿下天潢贵胄,自然不会明白,于我而言,许多事不是我想如何便如何,都是命罢了。”   顾鹤卿哽咽道:“命里有的,终归会有,命里无的……就像你与我,纵使曾耳鬓厮磨,到最后不也是一场空吗?”   “谁准了这一场空?”   李知微心头火起,一把掀开碍事的纱幔,踏进内室。   “未经本王允许,竟敢自议婚事。顾鹤卿,我看你是没想明白我是谁。既被我收用,身上就刻了我的名字,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死人!你竟然奢想外嫁,简直蠢得可笑……”   顾鹤卿倒退两步,胆怯道:“殿下自重。”   “重,怎么不重?我重不重,你很快就知道。”   她面色不善,步步逼近。   顾鹤卿退无可退,慌张道:“我妻主知道了,她,她……”   “她能拿我如何?”李知微又逼近一步。   顾鹤卿胆战心惊,只得仓惶又退一步,后退之时,腿擦到身后琴案,身子一摇……   “小心!”   见他摔倒,李知微迅速上前扶他,却扶了个空——他不愿掉进她怀里,竟咬牙朝旁边扑去,“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到地上。   真要做贞洁烈男,命都不要了?!   李知微气不打一处来,刚要骂人,视线落到他身上,却没说出话来。   他的下裳在混乱中被掀到一边,素纱裤脚下,一段清瘦的脚踝与小腿毫无遮掩地露出来,白得晃眼。在脚踝最细处,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衬得他的肌肤愈发的白。   在大雍,男子的脖子以下的部分,除了手以外,都不能裸露在外,尤其是脚和腿。露出脚就让人想到小腿,想到小腿就让人想到大腿,想到大腿就让人想到……把好好的娘们儿都给勾引坏了。   李知微盯着那根红绳,不说话。   顾鹤卿慌张地将下裳扯回来遮盖,下一瞬,李知微一个虎扑按过去制住他,将滚烫的手伸进他的素纱裤腿朝上摸。   “放开我,放开我!”他叫起来,不住推她。   李知微只顾摸他,时不时挡两下。   小郎动得急了,从他的袖兜里甩出一角赭色衣物,李知微眼尖一眼看到,伸手一扯,竟从里面扯出一条裤头。   ——女人的!   “顾鹤卿!”李知微勃然大怒,“你渴疯了?还没过门你就去伺候人?年过半百的寡妇你也舍得下身子!是她的,还是别的女人的!”   她又急又恨,额头青筋乱跳,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说!”   “你去死……”小郎哭着推她。   “我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李知微咬牙切齿,“你身上哪一块被她碰过,我就把哪一块剐去。倘若剐完了,你还能活,鹤卿,我就还要你,不嫌你不干净。”   “我好不好,鹤卿?说话!”   顾鹤卿泪流满面,抽噎着伸手打她,“臭贼,你去死……”   李知微顺势握住他的手,“吭哧”一口,狠狠咬在他的左腕,咬在他的假“守贞砂”所在处,像是要把那块儿肉给生生咬下来。   “四娘呜呜呜,四娘,疼!四娘!”他终于不再骂,只叠声哀求。   李知微恨恨地松嘴,再仔细的翻检那条裤头,试图检查到蛛丝马迹。   这不翻检还好,一翻检,发现这条裤头有些眼熟。   定睛一看……   是她自己的。   “你藏我裤头做什么?”她理直气壮地质问道。   小郎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儿,软绵无力地被按在她怀里。   李知微知道自己错怪了他,赶紧松开掐住他脖子的手,心肝宝贝儿似的将他揣在自己怀里,亲了亲他脖子上的红痕,亲完了再去亲他手腕上的咬痕。   “我给你两个庄子,一个赔这里,一个赔这里。想不想要?想要就叫我妻主。”她亲亲他的下巴。   “是鹤卿高攀不上殿下,殿下还是放过我吧。明日,商船就要启航,会被……会被别人看出来的,我不能再给顾家丢脸了。”顾鹤卿泪眼迷离地推拒。   “不会有人看出来。”李知微强势地将他一把拉回来,箍在怀里,“不会有人看出来,因为顾鹤卿,已经死了。”   听到这句话阴恻恻的话,顾鹤卿都忘了哭,大气不敢喘地大睁着泪眼看她。   李知微缓缓抬起他的下巴,“立冬之日,护城河河水暴涨,顾家二公子失足落入河中,不识水性,溺毙当场。”   “至于你,你是我从江州买回来的琴伎,无名无姓,我给你赐名叫做鹤卿,将你收入晋王府中……”   顾鹤卿听得汗毛倒竖,杏眼圆睁,“想得美!”   李知微也不恼,反而亲亲他的嘴角,凤眼中满是柔情,“你的父亲薄待你,你的娘嫌弃你,我不会,我喜欢你,给你住大宅子,给你买衣衫首饰。你不喜欢吗?”   她这样温柔的哄,让他心中又产生些渺茫的期冀,希望他在她心中,与旁人不一样。   “那,那倘若蔺公子欺负我,你,你如何做?”他问道。   “他是主甫,你得服他管。”李知微摸他的腿,“我多给你几个庄子,给你攒点私房钱,心里不快活就去买首饰。”   顾鹤卿沉吟片刻,怒道:“把我当什么?臭不要脸!我不和你在一起!”   “嗯,又要不和我在一起?本王非常难过。”李知微怜爱地垂眸看他,手上已经不知不觉间解开他亵裤的系带,将手探进去摸。   “李四娘,你真的坏透了……”   顾鹤卿又羞又恼,赶紧蹬开她的手。   下一瞬,上身一凉,他的肩头衣物又被她扯下来,她的烫手覆上来,开始摸他的胸。   “呜呜呜……”   顾鹤卿哭着推开她的手,提着裤子往后爬。   李知微握住他精瘦的戴着红绳的脚踝,将他缓缓拖回来,再在他屁股上打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肉响,清脆响亮。   他哭了一声,也不挣扎了,只顾着夹腿,浑身通红。   李知微知道时机已到,将他翻过来面对她,慢条斯理地脱自己的衣裳。   “冷吗,过会儿就不冷了。”她垂手摸摸他的脸。   顾鹤卿有气无力的说道:“你会遭报应的。”   “谁敢给我报应。”李知微蛮横道。   岂料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人声:   “小童,解签真的是在此处?别骗我家公子,我瞧着不像呢。”   一个稚嫩童声回道:“就在此处解签,谁扯谎,谁天打雷劈。我瞧瞧,道兄,解签的道兄,快出来,贵人来了……”   “好了。”有人叹了口气,说道:“那儿有灯,我们去那儿瞧瞧。”   这声音……   蔺松溪!   李知微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望向地上的小郎。   她前脚刚来这里与他私会,蔺松溪后脚就来这里找人解签,两人不约而同出现在玄元观听松院,她不信他没在其间做点什么手脚。   顾鹤卿勾唇一笑,也不辩解,抬手拔下自己的发簪,拨散一头长发,轻声道:“我敢给你报应。”   好毒一男人,竟然拿自己来做局。   李知微叹为观止。   好女不跟男斗,她扯身欲走,下一瞬,一双玉白的手臂勾上她的脖子,他竟主动吻上来。   好香……   一吻罢了,李知微忍不住舔舔嘴唇,回味了一下。   “臭贼,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你竟然对我不闻不问,要去娶那个蔺家的。明明是你先要了我的身子,是你欠我的!”顾鹤卿嘴上放着狠话,眼中却包上了泪。   “你以为我爹爹去得早,娘也不疼我,我就软弱,我就任你拿捏。死没良心的,你想错了!”   “敢越过我娶别人,娶一个我就搅合一个!不娶我,你也休想娶别人!”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屋里空旷得要命,压根无处躲避,连那唯一的屏风,都是透的!   李知微终于明白顾鹤卿与她约在此处的用意,他就是故意想让蔺松溪发现她与他的私情,进而把她的婚事给搅合黄。她不惧被人发现私情,但可没有爱被屡次捉奸在床的癖好。   堂堂晋王殿下,脸面,她还是要的。   该怎么做?   用地上的衣裳蒙上头,破窗而出?狼狈是狼狈了点儿,可行!   但她不想把鹤卿丢下来,她要找个地方继续吃他。   好!把他的头也蒙上,打包扛走!   她心中敲定主意,正想有所动作,屋外又传来声响:   “公子,别去了,我瞧着这里阴惨惨的,咱们回前山吧。”侍从声音发抖。   小童似乎急了,“哎,哎!行百里者半九十,两位善信怎能半途而废。”   蔺松溪没作声,似乎正在权衡去留。   李知微竖起耳朵。   半晌,有人道:“回吧。”   ……   笑容又回到李知微的脸上。   她松了口气,朝顾鹤卿挑挑眉,“看来有人棋差一招喽。”   顾鹤卿急喘几口气,神色怫然。   小郎的双眸又圆又亮,真可爱,跟炸毛的猫儿似的。   李知微忍不住亲他一口。   他不甘地瞪她一眼,下一刻,从咽喉里憋出一声浪|叫。   什么死动静?   李知微没反应过来。   很快,他就来了第二声,这一次,还有词儿。   “嗯……不要……”   “晋王殿下,别这样,放过我……呜……”   李知微赶紧捂他嘴,“小祖宗!”   这越捂越像那么回事,顾鹤卿扒开她的手,哼哼唧唧地努力冒出两声:“殿下不要!呜……”   李知微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的衣裳,就想往两人头上套。   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屋外的脚步声陡然急切,迅速朝轩室迫近。   电光火石之间,“砰!”地一声,木门被人猛地推开,寒风夹着细雨铺天盖地拥过来!   “啊!!!”顾鹤卿尖叫一声,躲到李知微身后,瑟瑟发抖。   李知微没躲,只硬着头皮给小郎挡挡,免得他被人瞧见身子。𝓙̽͂𝓩̽͂   凛冽寒风中,蔺松溪那张端秀的脸仿若掉进了大染缸。   红了又白,白了又青,青了又黄。   ————————   松溪:[愤怒]   老李:[裂开]   鹤卿:[眼镜] [75]玩七十五下:吃饱了,就回家喽。   “真的是殿下,公子,公子……”   蔺府的侍从惊呼一声,慌乱地看向自家公子。   蔺松溪稳如泰山,只是脸色难看得紧。   一开始,李知微脸上还有些发烫,他面色铁青地盯着她看,她反倒坦然起来。   左右她不喜欢他,娶他也是碍于爹爹和大姑的情分。她瞧他也不见得心里有多爱她,恐怕嫁与她也是考虑到家世与权势。   两人这桩婚事本就是生搬硬凑,就算成婚也是同床异梦,貌合神离。   她倒不在意在府中放一尊菩萨,他的家世容貌也算配得上她,就当是装点门面。但她不喜欢他,就对他的身子没兴趣,婚后必定在外头偷吃。   想坐晋王府主甫这个位置,他就得想明白这一点。   她李知微性子就这样,要想与她共享人前风光,就得受得住她人后的荒唐。   今日不过小打小闹,这才哪儿到哪儿?   晋王府主甫,须得有容人雅量。   想到这儿,李知微抬眸看他,勾唇一笑,随后,悠闲地捡起地上的外袍,往身后一甩,甩到小郎身上。   “披上。”   小郎一直在抖,抖得愈发厉害,像是怕得不行,这里头估计有五分是装的,有五分是真的。   她还能不知道他……歹毒又胆小,做坏事时一时上头不管不顾,那阵毒劲儿过了便瞻前顾后,能自己把自己吓死。   小男人,办不成大事。   蔺松溪一口银牙咬碎,忍了又忍,努力保持端庄体面。可到底还是年轻,养气功夫不到家,没两息便气得浑身乱战。   他平日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无趣得紧,如今气得七窍生烟双颊发红,反而显出些活色生香来。   李知微的视线从他的脚开始慢慢朝上瞭,一路瞭到脸,随后,肆无忌惮地朝他笑笑。   她打着赤膊,他穿戴齐整。可在这如有实质的视线下,仿若他才是那个没穿衣服的人。   蔺松溪忍不住朝后倒退半步,心中惊怒交织。   这就是他的妻主,他循规蹈矩的一生,都将毁在她的手上!   “走。”   最后睖她一眼,他拂袖而去。   “公子,公子等等我……”   侍从从惊愕中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上去。   引路的小道童自知闯祸,抿着小嘴儿探进来,蹑手蹑脚将两扇门拉拢,“两,两位请,请便,请便。”   门一关,小道童便“笃笃笃”地跳下外面的阶梯,“善信,善信等等,你们的签还在我这儿呐……”   须臾,院内什么声音都没了。   万籁俱静,只有檐头雨落,滴答作响。   轩室内,李知微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小毒夫。   顾鹤卿知道四娘要秋后算账,心里怕得很,又不愿低头求饶,便色厉内荏道:“臭贼,你想做什么,我不怕你!”   “顾二公子好算计,拿自己来做局,也不怕赌输了,将自己的名节也折进来。”李知微慢条斯理道。   顾鹤卿趴在地上,昂着头,“兰襟雅契那一回,蔺公子撞见过你轻薄我,知道是你对我使坏,要恨也是恨你,不会将我透出去。”   “鹤卿,别忘了,你的信还在我手里。我大可以推说是你勾引我。”李知微挑眉一笑。   “想得美!”顾鹤卿面露得意之色,“那封信是用墨鱼汁子掺胡黄连写的,字迹早就消失了,空口无凭。”   “聪明。”   “哼,那是当然。你的松溪弟弟如今被气走了,你很心疼吧。”他裹着她的外袍,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披散着长发,在那儿酸唧唧地阴阳怪气。   李知微抬脚踩住外袍的一角,缓缓倾身。   察觉到她的意图,顾鹤卿头皮一紧,袍子都不要了,飞快地朝后面爬。   李知微一把握住他的脚踝,猛地往回一拖,将他按倒在地。   “我为何要心疼他。”   她慢条斯理地剥他的衣裳,“他将面子、名声放在第一,面子和名声才是他的天,我不是。我既然不是他的天,他又怎能当好一府的主甫,打理好府中上下,照看好我,我的孩子,还有我的男人。”   “他既照看不好我,我的孩子和男人,那要他何用。”   顾鹤卿正在挡她的手,闻言,惊喜道:“你不娶他了?”   李知微扒他的手,顺着衣领探进去摸他,“本就是碍于情面,我不喜欢小古板。”   小郎双眸一亮,“我要当主甫!”   “不给。”李知微道。   “那……那侧夫。”   “也不给。”   “侍君,侍君总行了吧!”顾鹤卿哭闹道。   早知道,在贵主府那一回就该答应长贵主的,倘若答应,至少还有长贵主牵线搭桥。可那时他心里有气放不下身段,又想搏一搏,到最后费尽心机,还不是侍君。   但好在蔺公子如今做不成主甫,这日子还是好过些。   他与她都这样了,没名没分的,总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待他从顾府出来,嫁进王府,还可以自己做点生意,别的不说,之前看好地段的那个铺子总可以做起来。   他多赚点钱,将自己搞得美美的,使劲儿勾她,勾得她除了他谁也吃不下。到那时,他不是侧夫,不也和侧夫一样,还可以让她给他涨位份。   岂料,下一刻,她开口道:   “也不给。”   顾鹤卿愣在原地,杏眸圆睁,喃喃道:“侍君也不给吗?”   “都不给!”   李知微狠狠地亲他好几口,“都不给,全都不给。”   “你就是在玩儿我。”顾鹤卿泫然欲滴,伸手抵住她的脸,不让她亲,“你就是在玩儿我呜呜呜呜……”   “我就玩儿你。”   李知微蛮横地扒开他的手,偏要亲他,“敢算计我,简直岂有此理。我就玩儿你!名分?想都别想。”   轰隆!   顾鹤卿的天都塌了。   没有名分,没有名分就是外室。   做外室,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呜呜呜呜……”他嘴一瘪,趴在她怀里开始哭,“让我死了算了。”   “会,你很快就会死。”李知微托起他的脸。   顾鹤卿愣住:“啊?”   “……然后又活。”   她补全下半句,一边说着,滚烫的手一边朝下游移而去。   “然后又死,然后又活。”   顾鹤卿听懂她的言外之意,脸上一红,情不自禁地夹紧了腿。   “我会让你死去活来,好长个记性。”   李知微按住他的绦带,“以后干坏事时,好好掂量掂量。”   下一瞬,她用力一扯——   “嘶啦!”布帛破裂,衣物乱飞。   “呜呜呜啊!”顾鹤卿化成一团雪白的马赛克,一边哭叫,一边试图捡地上的碎布块遮身。   李知微扑过去,将他按在地上,就地正法。   青纱翩飞,呼吸交缠,满室生春……   屋外,山雨空濛。   檐角的铜铃被雨水浸得油亮,山风一吹,铃舌轻叩,叮铃作响。   轩室内的喘息和呜咽足足回荡了半个时辰才告停歇。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后,大门被猛地拉开,高大俊美的女人扛着身上胡乱裹着一层衣物的男人出来,哼着小曲儿将他塞进马车。   马槽里堆着的豆饼已经去了一多半,两匹红马吃得肚子鼓鼓。听到主人的声音,睁着大眼回头瞧。   “你俩吃饱了?”   李知微摸摸两匹马的脑门儿,马儿接连打了两个响鼻。   她笑了两声,轻松跃上车轼,将马缰一扯,马鞭轻轻一扬,春风拂面地吆喝道:“吃饱了,就回家喽。”   紫檀马车悠悠然踏上归途,上山时多么急切,下山时就多么自在。   下山路上,李知微还遇到那个中途被丢下车的府卫。她戴着草笠子,手里还提了两罐酒,正靠在路边的青石上百无聊赖的打盹。   “哎,姊妹。”李知微勒马,远远地唤她。   府卫猛然惊醒,见来者是殿下,惊喜道:“殿下!”   “等谁呢,不是叫你自个儿回去吗?”李知微道。   “我等您。我哪敢一个人回,长史大人得令人削死我。”府卫说着,目光落到车厢,陡然惊得瞪圆了眼。   “脚……脚,殿下,脚……”她语焉不详,一边做贼心虚地左顾右盼,警惕四周。   李知微回头一看,车帷下,一只脚踝系着红绳的光脚露出来,至于鞋,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别看。”她探进车厢,将昏睡中的小郎往里面塞塞。   “殿下,您快点儿。”府卫心里七上八下,仔细帮殿下望风。   不得了,自家殿下一定是去祸害了哪家小公子。   虽说女人有个三夫四侍没什么大不了,但殿下不是要成婚了吗,怎么偏在这个节骨眼儿。要不要将此事给长史大人说,好叫他帮殿下扫尾。   塞完人,李知微招手叫府卫上车。   “喔。”府卫往车轼上一坐,紧张兮兮地与殿下面面相觑。   “赶马。”李知微将马缰往她手里一递。   “喔……喔。”府卫后知后觉,赶起马来。   马车再度动起来,抵达晋王府时,已是下午申时,天色昏昏沉沉。   李知微将顾鹤卿抱进院内,让砚舟帮小郎沐浴梳洗,她自己则跑去沐房,痛痛快快地搓了澡,再叫膳房将中午的羊肉汤热好端上来,痛饮两大碗。   当她准备痛饮第三碗时,砚舟搀着小郎,颤巍巍地掀帘而入。   “郎君的衣裳与鞋都不能穿了,仆与他身量相仿,便斗胆取了一套给郎君,姑且应应急。”砚舟微微攒眉,同情地看向小郎。   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后者脖子上的红痕看着骇人得紧,手腕上更是有一处被咬出来的血痕。冰肌玉骨的公子,被折腾得青一块紫一块,任谁看了都心疼。   “仆为郎君的脖子和手腕上了药。今晚热敷一下,明日便能好些。”他不忍道。   顾鹤卿无精打采地坐下,掀眸瞅了面前的晋王殿下一眼。   李知微心里明镜一样,小郎大概是想瞪她,只是实在没力气了,这才变成瞅。这一下午,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又是被折腾,又是受冻,元气大伤,连嘴唇都是乌的,鞋也掉了一只。啧啧,可怜,真可怜。   她善心大发,夹起一块紫姜,放到他碗里,“吃一块儿,驱寒。”   顾鹤卿虚软无力地执箸,夹起紫姜放进嘴里,也学着她一样嚼。才刚嚼两下,眉毛鼻子就皱到一块儿,“辣,辣……”   李知微在一旁撑着腿笑,笑完,又夹了块紫姜扔进自己嘴里。   砚舟转个身取帕子的功夫,一回来就见到此景,赶忙伸手到小郎唇边,“快吐了,嚼不得。”   小郎吐了紫姜,眼泪也淌了一脸。刚取来为他擦湿发的帕子,便只得为他擦脸。   砚舟叹了口气,“殿下。”   紫姜可以驱寒,入口微甜,但会越来越辛辣,平日里口味清淡的郎君,只需噙着就行,怎能嚼它。   “嚼着吃药效快,你看他不就出汗了?”   李知微大笑两声,给小郎夹了好大一块羊肉,“吃块肉补补,看你小脸白得。”   那块羊肉把整个碗占了一半,热气腾腾,又油又腻,叫人简直无从下手。   砚舟看出小郎的窘迫,换了个小碗为他盛汤,并叫膳房将羊肉切小些,怕他不好克化,又叫膳房再煮一碗粟米瑶柱粥送上来。   “前几日,你没在竹涧院睡,在哪儿睡的?”李知微问道。   顾鹤卿闷闷道:“我在前院,同大哥一起睡。”   “找的什么借口啊?”   “闹鬼。”   李知微失笑,“闹鬼……”   “就是闹鬼,色鬼,色得不得了,半夜翻窗进来脱人裤子。”顾鹤卿气鼓鼓地喝粟米瑶柱粥。   李知微忍俊不禁,“泼辣。”   “搬回去,和我偷。”半晌,她命令道。   顾鹤卿:“先答应给我名分。”   “你先搬,我再给。”   “你先给,我再搬。”   “你先搬。”   “你先给。”   “你先搬!”   “你先给!”   ……   “不搬也行。”   李知微也不急,慢悠悠夹了块紫姜放嘴里,乜他一眼,“只要你不怕你大哥问,身上这些印子,到底是谁给你弄的……”   顾鹤卿气得直瞪她。   李知微有恃无恐,带着笑意,悠悠然痛饮一碗羊肉汤。   ————————   [眼镜] [76]玩七十六下:他可真是小肚鸡肠   刑部,侍卿公廨。   李知微正襟危坐,浏览公案上堆放的待复核的卷宗与州府奏报。   公案前,蔺苌弘背着手,痛心疾首地走来走去,“你也要退婚,松溪也要退婚,你俩女才男貌,怎么就不对付?嗯?我就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别想。”李知微提笔蘸墨,将卷宗中一处自相矛盾的证供圈起来,扔到一旁,准备命人重新勘查。   “乖崽。”蔺苌弘一把将她手中的笔抽走。   “松溪便罢了,他是男儿,许多话不好与我说。你得给我个交代,到底怎么回事儿?”   “哎。”李知微叹了口气,“既然你都问到这份上,那我便直说了吧。大姑……”   蔺苌弘认真地看自己的乖崽,一双柳叶眼睁得溜圆。   在这样一双眼的殷切注视下,尊贵的晋王殿下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有隐疾。”   大姑迅速收回视线,伸手指她鼻尖,“四儿,别逼干娘揍你。”   “我真有隐疾。”李知微摊手。   “好,好,那你说说。”蔺苌弘双手叉腰,“说说是什么隐疾。”   “我一想到他,蚌蚌就干,一滴水都没有,比北疆大漠的沙子还干,寸草不生,往下挖能挖出干尸来。”   李知微直言道:“但也有一点儿好,和他走在一起,半个月都不用洗裤头,干爽得简直没话说。”   蔺苌弘:……   “哎,大姑啊,我给不了表弟幸福,让他另觅良人吧。”李知微取回笔,又拿过一本卷宗来看。   “乖崽,乖崽你别吓我!”蔺苌弘凑上来,上下瞄她,“癸水可还正常?”   “一两滴。”李知微埋头看书。   “坏事了!这叫涸症。七八十的老妪才会罹患此症,你,你年纪轻轻怎会患上?”   蔺苌弘关心则乱,急得团团转,“这是肾精不足,我那儿有些天材地宝,给你拿来补补。我们调理一下,先应付着,至少给老李家留个种。”   “不对啊,上个月才瞧见你这臭妮子爬墙偷香!”察觉不对,她狐疑道:“又想骗大姑是不是?”   “没骗你,我只对松溪有涸症。”李知微换了本卷宗。   蔺苌弘不悦道:“只对松溪有涸症,那对其他儿郎呢?”   “蚌如泉涌。”李知微悠闲一笑。   蔺苌弘:……   “讨打!”   她忍无可忍,将孩子揪起来给了她屁股两下。   后宫,九畹殿。   金炉之上,紫烟袅袅。   “婚事议得好好的,才一会儿,四儿便又不答应了。松溪这孩子也是,跟着闹。”   蔺庭兰拿着绣绷刺绣,绣着绣着,便要停下来唠叨两句:“她们这一桩婚啊,好得很,太史局算过,说是前世的姻缘。三儿,你去劝劝妹妹。”   “她自己的事,只要她不胡来,我便不插手。”   李明昭在书案上批阅奏折,“婚姻大事,总得你情我愿,如今两人皆不愿,那便就此扯散,也算皆大欢喜。”   就这样,不管两位蔺家长辈如何不愿,这桩婚事还是黄了。   好在原本的两位新人都喜闻乐见此事,并且还有人欢天喜地表示赞成。   “知微姐!”   得知此事的蔺曜戈冲进晋王府,抱住李知微的腰,大叫道:“你和大哥定亲以后我一直不敢说话,如今我终于可以开口。”   “别娶我哥,他是个悍夫,从小就打我!”   “而且他鼻子特别灵,鬼一样,能闻出来酒味儿,辨得明香味儿。好险你没娶他,要是娶了他,咱们一辈子也没法到外面喝花酒。”   “好曜戈,真讲姊妹义气,真拿姐姐当自己人,好话藏在心底舍不得掏出来,姐姐真是白疼你一场。”李知微卯着劲儿在她腰上来了一拳。   “哎……”蔺曜戈痛叫一声,辩解道:“娘和爹不准我说。”   “请喝酒,不请喝酒不准走,请十次!”   “知微姐饶了我,把我卖了也请不起……”   立冬既过,京师小雨数日不绝。   顾家二公子悄悄搬回了竹涧院。   李知微处理好了公务,一入夜便来翻顾府的围墙。   这次,她稳重些了,翻了墙后,好歹不再翻窗,而是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暖香袭人,顾鹤卿已经备好一大桌酒菜,羞羞涩涩地跪坐在食案前等她。见她来了,便赶紧迎上来,用小指勾她的小指,将她勾到案前,伺候她落座,给她倒酒。   “四娘,你今日累不累,我给你捶腿。”他欲说还休地瞅她,羞答答地捏着个艾草锤,在她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转性儿了?   李知微瞄他一眼,没说话,兀自抬筷。   今日菜色不错,他倒用心准备了。   食案摆得满满当当,有一大份烧得油润酱浓的炙豚肋,一大份葱醋鸡,外加一盘醋芹,一盘糖渍青梅,一盘胡饼。边上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冬葵豆腐羹。   酒也是好酒,有股浓郁的果香,闻着像葡萄酿。   “我来,我来布菜……”   见她抬筷,他赶紧将艾草锤丢到一边,一边赔笑,一边殷勤地给她夹菜。   李知微心中觉得有点好笑,故意板着脸不说话,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酒合适吗,凉不凉,要不我再去热热?”他嘘寒问暖。   李知微抬抬手,“免了。”   啜了一口酒,她就着浓郁的酒香,又夹了一筷葱醋鸡。   还没嚼几下,咽都没咽下去,小郎又在旁边着急忙慌的献殷勤,“菜可合口味,会不会太淡了,我端去加点盐?”   李知微掀起眼皮瞭他。   小郎殷勤的神色霎时僵在脸上。他瞥她一眼,怏怏地朝后一坐,垂下脑袋,忐忑得直抠手。   “蔺公子竟然敢退婚,他可真是小肚鸡肠。”他呐呐道。   李知微嚼着葱醋鸡,点点头,“嗯,是,他没你大度。”   顾鹤卿不好意思地轻咬下唇,只感觉自己脑袋重若千钧,怎么也抬不起来。   旁人不知,自己难道还不知道?   这桩婚事就是自己给搅黄的。   听说两人婚期都已经定好,都要开始行六礼了,双方长辈翘首以盼,等着抱孩子。四娘与蔺公子女才男貌,般配得紧,结果被他横插一脚,硬生生拆散。   那时他一腔怨气,上下打点布置,赁听松苑,买通小道童,派人送信,蓄意勾引……简直是鬼迷心窍,如今细想当日所作所为,真是不知廉耻!   蔺公子家世好,人也正派,原比他配得上她。   想到这儿,他赶紧取出丝帕,殷勤地为她擦擦嘴,再捧着她的脸,将整个身子都软软依偎在她身上。   “你不会怪我吧?没良心的贼。”   “别不理我,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嗯?好不好?”   他急切地亲亲她的唇角,又偎回她身上,没骨头的蛇一般腻歪地缠着。   李知微任由他缠,自己慢吞吞的饮酒吃菜,打算先填饱肚子再打理他。   小郎老毛病又犯了,心胸窄,爱喷毒汁,喷完毒汁又后怕。胆子不大,又欲壑难填,她什么都不做,他也能自己折腾自己,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有意思的小东西。   “倒酒。”她毫不吝惜的指使他。   小郎挽起衣袖,玉弱花柔地为她倾身满上酒盏。   “夹菜。”她命令道。   他执起竹箸,夹起一块豚肉,用手托着,小意温柔地送到她唇边。   闹了好一会儿,李知微终于吃饱了。   用青竹水漱过口后,她接过湿帕子,仔细擦手,漫不经心道:“到床上躺着去。”   顾鹤卿咬着唇,红着脸,扭扭捏捏地坐到床边,挽起寝帐,躺了进去。   “直挺挺躺着做什么,难道要我来伺候你?飞仙渡鹤。”李知微道。   顾鹤卿的脸愈发红起来,耳朵尖都像要滴血,将头埋在锦褥里一动不动。   四娘曾与他一起翻过《灵蛇侍蚌谱》,“飞仙渡鹤”便是其中一个伺候人的姿势,羞耻得要命!他嫌它浪荡,平日床笫之间,从来不敢用的。   “呵,方才还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李知微冷笑一声,“气走我的正夫,就这点诚心,不过如此。”   “我做,我做!”顾鹤卿赶紧抬起头,慌张道:“我做就是了,你别生气。”   说着,他便跪坐在床,慢慢下腰,将腰肢悬空。   “四娘,快来,我撑不住!”他勉力支撑,艰难道。   李知微不慌不忙,一撩袍,坐到窗边的胡椅上,拂去腿上不存在的灰尘,闲闲道:“我又不想要这个了。镜里折枝。”   顾鹤卿不敢吭声,红着脸下床,将铜镜抱来,安放到床尾,然后含羞带臊地回头瞅她。   “仙姑采药。”李知微以手支颐。   这没学过……   “仙,仙姑……采药。”顾鹤卿手忙脚乱地从枕头底下拖出《灵蛇侍蚌谱》翻看。   一页一页的马赛克迅速翻过,定在了其中一页。   他羞得不敢看,抬起头委屈地瞅四娘,“我不会。”   “不会就学,我看着你学。”李知微饶有兴致。   小郎不敢多说,倒在床上,侧卧反弓,努力用手去扳自己的脚踝,在床上扭得像一条腴白的蛇。   只是没一会儿,他就开始抽起来,伴随着痛叫,“疼!四娘呜呜呜,疼……”   没用的东西,这也能抽筋。   李知微上床去按住他,“哪儿疼?”   “腿,小腿。”他泪流满面。   她握住他的小腿给他大力捋了两下,治好了他的老毛病。他大汗淋漓地倒在床上,一边喘着,眼神还止不住瞥床尾的铜镜。   “想在这儿?”   李知微笑着环抱住他,扳其下颌令其面朝铜镜,“不许闭眼。”   “呜呜。”他眸带水色,眼尾绯红。   很快,水雾蒸腾起来,模糊了镜面。   只朦胧可见镜中人肢体交叠……   良久,雨住云收,寝帐轻摇。   顾鹤卿靠在四娘怀里平复呼吸,手放在她胸衣上,有一搭没一搭轻轻地摸。   “我听娘说,想带我们回江州。”他闷闷道。   李知微没说话。   顾沅年岁大了,人又清高不会钻营,唯一的拿手本事还是修史。大雍每三年一次科举,青年才俊一茬接一茬,她升迁无望,估计心灰意冷,产生了转任桑梓之心。   只是顾沅走了,小郎怎么办。   倘若小郎跟她一起走,她和谁偷去?   “你,你给我个名分。”顾鹤卿扯扯她的衣角,哀求道。   李知微想都不想:   “不给。” [77]玩七十七下:这么快就撞回她的手里   到了岁末,刑部卷宗需复核卷明显增多,连尊贵的晋王殿下也不得不夙夜在公。   有些卷宗涉及核查刑狱案牍,需要对接吏部南曹,其间的流程走得冗长麻烦,李知微便向姐讨要一个临时差遣身份,能自由进出南曹,勾检文书。   姐一看她务正业,便满心欣慰,御笔一挥,予她以“勾检使”一职。   于是李知微便开始以公谋私。   每日刑部该调阅的文书调阅完毕,她就翻看官员档案,特别留意那些病退或告老还乡者,好为自己小情人的娘物色一个合适的官职,让她留在京师。   京官职位像萝卜坑,一个萝卜走了,才有一个坑腾出来。又要清贵,又要符合顾沅的资历,短时间内不好找。更何况,她一不想顾沅品级升太高,二不想顾沅有实权,就更得慢慢地磨。   不是她晋王殿下吝啬。   她没必要给小郎太多。   看档案看得烦了,她便走到文牍架的左侧,在左下角那堆杂乱的卷轴中,随意抽取一卷,品味一些倒霉蛋错漏百出的人生。   比如这个汴州来的商九思。   算学榜首,偏在铨选之前突发重病,在家修养半年后,递交了补选的帖子。身染沉疴,也不知能不能过得铨试。   李知微瞥了眼她的画像,眉清目秀,文质彬彬。   是个人才。   可惜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算学榜首来到这偌大的京师,也不过其中寻常一尾罢了。   思及至此,李知微过眼即忘,将其档案放置一边。   没想到,很快,就有人将她再度提起。   “商九思,汴州人士。听闻她祖上也曾阔过,只是后头没落了,传到她这一代,独根孤种,勉力支撑。”   京师停云书斋的雅阁中,姚文舒折扇一展,将事情徐徐道来。   “她身子不好,是个胎里弱,运道也不好,铨选之前患上痨症。她这痨症不好治,需要用到一味犀角做药引,寻常犀角没用,须……通天犀角。”   李知微哭笑不得,“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的府库。”   “通天犀角是西域贡品,普天之下,除了圣人有,也就只有咱们晋王殿下有啊。”   姚文舒的扇柄轻拍她的胸口,“殿下幼时中毒,用到不少天材地宝,病愈后剩下的那些边角料,也够得救许多条人命。怎么样?大贵人,您施舍施舍,行行好?”   “你这张嘴,能把人身上的肉剌下来。”   李知微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她把自己的下半辈子抵给你了是吧,让你舍得下面子,为个外人向我讨药?”   “别小瞧她,她有几把刷子。上个月,她给我算清了一门经年乱账,让我从族里揪出几只蛀虫。罢了,家丑,不说这个……”   姚文舒摇摇头,另起话头,“上次,你让我帮你去查江州顾家,作为报酬,说要劝大哥回家。你劝了吗?知微姐。”   “哈哈……”李知微干笑两声,“我劝了,他不回。”   姚文舒失望地闭眼,将脸扭到一边,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   半晌。   “通天犀角。”她言简意赅。   “待会儿派人送到你府上。”李知微抬手便摸她后脑勺,“亏待谁也亏待不了你,我的儿。”   “去。”姚文舒抖肩,用扇柄推她手,“谁是你的儿。”   两人正闹着,书斋的小仆端着承盘过来请示。   “大人,商娘子的药,除了通天犀角,都已备齐。您看……”   “先包起来。”姚文舒吩咐道,“待会儿给她。”   李知微草草瞥了一眼承盘中的药材,老山参、虫草、鹿茸,成色都是最好的。这一盘下来,价值几何先不说,能凑齐都属不易。   “九思清和平允,做事又通权达变,我与她很投机。”   说着,姚文舒用扇首将帘栊撩开一道缝,回首看身后的殿下,缓缓道:“她就在外间。”   李知微没动,垂眸把玩掌心的瓷盏,“文舒,铨选在即。”   待选之臣,私谒宗室,被御史台的人看见,一个“干谒权贵,希图幸进”的罪名扣过来,能压得此人一辈子翻不了身。   “九思身染沉疴,能不能过铨选都还不定,更何况……”姚文舒挑眉,“我这儿又没有旁人。”   李知微不置一词。   看得出来,文舒对此人很是赏识,起了惜才之心,举荐到她的面前来了。   拔擢英才,这不是她的活,但她喜欢能做事的人。比如汴州的那位孔司马,只要能做事,即使被人踩到泥里,她也能伸手把人提溜起来。   “走吧。”   李知微放下瓷盏起身,姚文舒为她掀帘,她低头而出。   书斋外间,商九思已在此等候多时。   香炉紫烟袅袅,书斋中浮动着一股沉香与松墨香气。   她的手放在胡桌之上,食指指节习惯性地轻轻叩击桌面。   去年七月,明算科放榜,她高中榜首,本该在十月便参加铨选,被授予官职,可惜痼疾发作,卧床不起,一病就病了一年,直到今年八月,病情才得以好转。   停云书斋的姚娘子是她偶然之间结识,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她为姚娘子做了点不足道的小事,姚娘子便开始为她找药,甚至着手为她寻得那味“通天犀角”……   关于姚娘子的身份,其实她多有猜测。   经由自己清算的那笔乱账错综复杂,虽隐去具体名目,但只有豪门望族的产业才能到达如此规格。而闹市中的这一方小小书斋,倘若不是其主人手眼通天,底蕴深厚,又怎能搜集到如此多的孤本绝本古书,还舍得放在显眼之处。   忽而,里间帘栊轻响,打断了商九思的思绪。她抬眼看向来人,不由得一怔,忽地起身相迎。   一个身形高大的女人,经过胡梯之下,从暗处走来。她的那双眼眸,眼尾长而略扬,瞳仁黑得反光。望过来一眼,目光落到人身上,分明是平视的,却让人无端想后退半步。   处尊居显,威仪堂堂……   等此人走近,她才看到落后于此人身后半步的姚娘子。   “姚卿台。”商九思躬身作揖。   “九思,容我引荐,这位是……”姚文舒徐徐看向李知微。   “鄙人李四娘,药商。”李知微道:“幸会。”   霎时,姚文舒唇角一抽。   李知微若无其事。   小设一局,看这位算魁够不够聪明,能否猜到她的身份。   倘若算魁猜到她的身份,更有意思的就来了——此人见非常之况,是恪守律条即刻避嫌,还是懂权变之要进行周旋,从抉择中,就能看出此人的胆识与魄力。   “李卿台……”商九思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   “九思,此次能找到通天犀角,多亏四娘仗义出手。她听闻你精通算理,也想与你结识一番。”   姚文舒环顾四周,“只是此处不是说话处,不如移步茶寮。”   茶寮在二楼,姚文舒将二人带上楼后,便让商九思的随行亲眷前去取药。忽而有人抱着几本家传古本迈入书斋,想要换几两银子,她便在楼下翻检古籍起来。   楼上,茶寮清寂。   李知微倚在胡榻上,手中把玩玉璜,徐徐道:“进士为士林华选,四方观听,希其风采,出将入相,青云直上。明算一途,官止于司,难展宏图。九思弃进士科,而考明算,来日回首,岂无蹉跎之憾?”   “四娘关切,九思感念在心。”商九思顿首。   大雍科举分为多科,其中只有进士科是堂堂正道,及第者可青云直上,其余各科,即使高中魁首,前途也并不明朗。   她何尝不知这一道理,只是她有自己的苦处。   商家本是汴州的名门望族,前朝末,先祖有感官场倾轧残酷,立下不许儿孙入仕为官的祖训。自此,商家数代无人出仕,日渐衰败,人丁凋零。传到她这一代,她肩负重振门楣之责,可病骨难支,学问也不深,为求速成,只能走旁门左道。   这些年,她勉力支撑商家,个中心酸,不足与外人道也。   “九思自知才疏,于进士一途难有指望。退求明算,本是无奈之选,而今竟能得中,已是幸事一桩。”   压下心绪,商九思低垂眼帘,温声回道。   “听闻九思有咳喘之症?”李知微上下打量她两眼。   此女眉清目秀,一身清气,可惜面带病容,太过瘦弱。   铨选在即,铨试“四才”为身、言、书、判,其中,“身”作为“四才”之首,要求待选之士体貌丰伟,不能患有恶疾。她气色如此,明眼人一看便知她沉痾在身,想过铨选难如登天。而铨选未过,便无法获得官身,榜首之名,于她就只是虚名罢了。   叹了一口气,商九思道:“不瞒李娘子,我此身向来孱弱,去岁更染肺萎之症,眼下虽好转,却未痊愈。铨选在即,去年已误,今年补选是最后的机会。九思心中唯有一念:此番必要取得告身!家门荣辱,全在……咳……咳咳……全在我……”   “我一人……咳咳咳……”   话没说完,她猛地咳起来。   李知微将茶盏推到她手边。   “多谢李……咳咳咳……多谢……咳咳咳……”   她咳得愈发的急,竟一时停不下来,连话都说不全。咳声断续如沉雷,回响在幽静的茶寮中。似是觉得失礼,她眉心紧皱,以拳抵唇,拼命忍耐,整个肩脊绷成一张弓,颤抖不已。   李知微伸出手,为她一下下地拍背。   良久,嗽声渐歇,商九思指节泛白,唇边残息急促,整张脸目肿筋浮,眼神却是一片孤注的坚毅与清明。   心志坚定,头脑聪明,若能熬过眼下,此人将大有所为。   李知微不由得露出欣赏的眼神,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面前人难以通过铨选的病弱,此刻变成了瑕不掩瑜。   “九思不必担忧。”   她悠闲道:“说来也巧,我前日为度支司一位大人府上送药,听闻她们正为一批陈年账目焦头烂额,目前人手不足,急需精通算学之人协助。若九思有意,我可代为引荐,但成与不成,全看你的本事。你看如何?”   商九思猛地抬眼。   度支司!   这可是户部四司之一,若能在其中有所表现,主事官的考评便是一张最有分量的荐书,何愁铨选不过?   “李姐姐。”   她自座中起身,退后一步,向面前人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极为敬重的揖礼,“此恩重于泰山。九思承蒙青眼,得此机缘,必竭尽心力,不负今日引路之恩。”   李知微笑着招招手,“言重了,坐下喝茶。”   此事也是凑巧,户部度支司主事叫做石蒙恩,很会做事,四十岁时还未考中科举,穷困潦倒在京师城门口卖扇子,曾被她出手帮过,如今逢年过节还常常往晋王府上送点自家田庄产的肉脯。度支司工作繁重,又需要算学人才。她引荐商九思,不过顺手的事儿。   姚文舒知道她能帮人,又算准了她的性子,知道她乐意帮。   文舒啊文舒,总是挖坑给她跳。   倘若文渊能回来,以后便让他管管他妹妹。   茶寮幽静,她招呼商九思坐下后,此人也不拘谨,客套了两句便坐下,与她闲谈起来。如文舒所言,此人通权达变,见识也算广博,时不时有些妙言妙语,引得她开怀大笑几番。   而此刻,商九思心中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倘若她没看错,李娘子一直把玩的那只玉璜,上面铭刻的花纹竟是六出宝相!   六出宝相,天家宗室……怪不得谈笑间便能将折磨了她近一年的困境轻而易举的化解。   这位李娘子究竟是哪一位郡王,或者亲王?   能受她提携,当真是她商九思的造化,也是商家祖上造化。飞腾之兆已现,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   “好了,九思妹妹。”   李知微聊够了,想回府用饭去,便起身道:“望你于度支司中一展所长。”   “九思恭送李娘子……”商九思起身作揖。   适逢此时,商九思的亲眷托着承盘走上楼。   “当家,该服药了。”他低低垂着头,轻声道。   李知微本欲下楼,与此人擦肩而过,但此人一开口,顷刻之间,她的心神就被这道声音抓了回来。   这声音,怎会如此耳熟?   她挺住脚步,转过身,用探究的眼神细细打量身后的男子。   后者背对着她,端着承盘,僵着身子不敢动,似是期盼她将他认不出来。   可李知微已经认出来了。   天下真小,小到自以为逃脱她掌心的人,这么快就不小心撞回她的手里……   王宁宁,他嫁到他妻家冲喜,原来冲得就是商九思的喜吗?   “稚水,来,见过李娘子。”商九思指使道。   一袭素衣的男子依旧站在那儿僵着,缩着肩,畏惧地不敢回头。   倒是李知微先出声。   “你叫他什么?”她饶有兴致地打量男子几眼,一脸玩味:“稚水。”   商九思一愣,“姐姐认得内人?”   王宁宁死死埋着头,不敢说话,身子都开始微微打颤。   终究已为人夫,罢了……   “一面之缘吧,不算认得。”李知微瞥他一眼,收了心,打算下楼。   商九思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夫郎与贵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眼眸一垂,便遮去眼底的许多谋算,再度抬起眼眸,脸上带上了谦和的笑意。   “李娘子,眼下秋色正好,寒舍的菊花勉强能看。我想请娘子得空时来品茶小叙,只是地方简陋,还望别嫌弃。”   李知微站住,又瞥王宁宁一眼。   “好。”她应道。   ————————   九思:无珍馐以待贵客,还好我有拙夫   宁宁:? [78]玩七十八下:他天生旺妻   立冬一过,天就黑得格外早,闭门鼓响起的时间也比平时更早。   西市花肆的花商胡老板哼着小曲儿,优哉游哉地赶着驴车,为升道坊的贵人送二十盆“郁金黄”秋菊到府上。听到闭门鼓“咚”地敲响第一声,她浑身一紧,猛然坐正,曲儿也不哼了,赶紧扬鞭,让驴儿跑快些。   闭门鼓有六百记,一旦响完,各坊坊门便会关闭,全城宵禁。好在她紧赶慢赶,终于赶在闭门鼓敲完之前挤进升道坊的坊门。   买花的贵人听说是位等待授官的士人,出自名门,怪不得年纪轻轻便有财力买得下升道坊的宅邸。她将驴车赶到贵人的宅邸门前,很快就有仆从出来,一起帮她将车上的秋菊搬进府中。   商宅。   屋外,仆从忙碌地搬放菊花。东厢房内,商九思祭拜完先祖,将香插进香炉中,转身回到胡椅上,手扶着扶手坐下。   “咳……咳咳……”   被焚香的烟气一熏,她不自觉地咳嗽两声。   “当家!”一旁的侍儿阿棉赶紧递上茶盏。   商九思皱眉摇头,抬抬手让他下去,“让外面小声些。”   阿棉听话地推门而出,再将门小心合拢。很快,屋里就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坐在胡椅上的商九思。另一个,是跪在她面前的王宁宁。   “三个月以前,我重病缠身,昏迷不醒,爹病急乱投医,想要找人冲喜。恰好此时,你爹爹遣人求上门来。我爹派人算你的八字,说你天生妻星坐堂,不旺自身,专旺其主。他自作主张,竟冒着得罪晋王的风险,将你娶为我的正夫……”   话到此处,商九思顿了顿,静静地看着面前人。   王宁宁心中慌乱,双手不禁猛地揪紧衣角。   嫁入商家后,他空占了个正夫的名头,妻主一次也没亲近过他。他明白,她不喜欢他,只是碍于母父之命,碍于道义,才将他养在宅里。   想到爹爹的嘱托,他曾一次又一次想要努力讨得她的喜欢,可总也做不好。越这样,他越害怕,怕自己被休弃,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越害怕,他就越拘谨,越战战兢兢,到如今,连话都不敢多说。   “稚水,今日书斋里的贵人,你可认识。”   商九思淡淡道,“抬起头来看我。我问你,她是谁?”   “她……她……”   王宁宁喉头滚动,桃花眼中飞快地含上一汪眼泪。   商九思静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稚水温吞怯懦,她瞧不上他的性子,常常与他说上两句话便心生厌烦。可如今,事关家族命运,事关她的前程,她前所未有地有耐性,即便他口中这半句话要说上一天一夜,她也等得。   “她是……”   王宁宁带泪蹙眉,抬眸看她,吞吞吐吐,奢望她像往常一般放过他。   可他的打算注定落空。   “是晋王?”商九思一语戳破。   既是宗室,又认识深居简出的稚水,除了三个月前奉命到汴州查治河银贪腐一案的晋王,她想不出旁人。   王宁宁浑身一颤,含泪点头。   果然是晋王殿下……   商九思以手支颐,指节在茶案上轻叩。   倘若李娘子是晋王殿下,那姚娘子想必便是……姚相之女文舒。怪不得那笔乱账的数额如此庞大,牵扯众多。也怪不得,姚娘子能为她求得通天犀角。   如今通天犀角有着落,她的顽疾获得治愈的希望,还得到了去户部的机会。倒霉了半辈子,如今时来运转,当真应了那句老话——贵人提掇起,才是运通时。   想到这儿,商九思的视线重新放回面前人的身上,问道:“在刺史府中时,殿下待你如何?”   一想到那人在刺史府里的所作所为,王宁宁便害怕,且羞于启齿。   嗫喏良久,他将牙一咬,坦白道:“她……她摸我的手。”   商九思细一琢磨,忍不住笑了两声。   听到这两声闷笑,王宁宁惊恐地抬起头,失声道:“当家……我,我没从她,我是清白之身!”   一想到被认为不贞的后果,他脸色惨白,浑身打颤,“别休我……我,我真的是……”   “爹说你有旺妻命,我一直不信。可你嫁入我商家当天,我便不再咳血,慢慢能下床,能走路。”   商九思蹲下|身与面前人齐平,打量着自己这位年岁正好的夫郎。   “算命娘子没说错,你天生旺妻,福泽绵长。”   “当家,别休我……”王宁宁哭出声来,梨花带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会休你。”   商九思缓缓摇头,“不仅不会休你,更不会降你的位份。你永远是我的正夫,更是商家的主甫。”   “所以,你要替商家,侍奉好殿下。”她一字一顿道。   王宁宁如遭雷击,惊惶地抬起头看她,不敢相信方才的话竟出自自己妻主之口。   在这样戚楚可怜的目光中,商九思铁石心肠地重复:   “殿下对商家有再造之恩,知恩不报乃禽兽之举。稚水,你要替商家,好好侍奉殿下,千万不可慢待,明白了吗?”   献夫求荣,为世人不齿,但她商九思并不在意。   心无虎狼,难做豪强!只要能令商家重振昔日荣光,她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让出来,更别说是一个男人。   待商家昌盛,后人祭祀她这位祖宗时,只会歌功颂德,至于她的不择手段,那是什么?谁会记得?   “发冠太旧,衣裳也不够雅致,不衬你。”   商九思温柔地将面前人扶起来,“我让阿棉为你采买些上好的衣裳和首饰。这几日你在家里好好歇着,别干粗活,免得磨伤了手。”   王宁宁浑身脱力,心如死灰地被搀到胡椅上坐下。   “当家,花儿都搬进来了。”   阿棉推开房门,轻声道:“数是对的,但仆看着那花儿开得太盛,再过几日便会谢,是否叫花商给我们换换。”   “不必。”商九思道。   “这批花儿名唤郁金黄,只是寻常秋菊,既是招待贵客,要不要再定两株名菊。仆听京中人说,那些贵人最爱稀少的花材。”阿棉操心地唠叨。   “不必了。”商九思踱步到香案前,望了望墙上的祖先画像,捡起帕子,仔细擦去香案上的一丝薄灰。   “贵客到此,本就不是为着赏菊,何必多此一举。”   王宁宁瘫软在胡椅上,哀哀地落泪。   他羡慕阿棉,阿棉出身卑贱,可好歹是妻主的房里人。而他,虽占了主甫之位,有个正夫的名分,又能算得了什么?   呵,玩物罢了。   是夜,顾府竹涧院。   小郎又一次好酒好菜地殷勤招待,李知微很受用,用完饭,她便慢吞吞地摸到矮榻上倚着看书。   “四娘……”   见自己百般勾引暗示,四娘都不愿上床,顾鹤卿只好遮遮掩掩地坐到榻边。   趁她不注意,他便爬到榻上,爬到她身上,挤进她怀里,伸手勾住她脖子。   “四娘……”他羞羞涩涩地缓缓垂下头,再撩起眼皮瞅她一眼。   “嗯。”李知微应了声,并将手中的书又翻一页。   顾鹤卿仰起头,渴望兮兮,“四娘。”   这该死的身子,他又想了……   明明前几日才来过几次狠的,差点把他折腾得站都站不稳,可缓过来以后,一想到她那时蛮横不讲理、需索无餍的模样,他的心里就痒。恨不得把她供得高高的,被她踩在地上作践。   他面红心跳地凑上去,在她的唇角吻了好几下,勾引她来用他。   李知微垂眸看他一眼,见他面色晕红,神饧骨软的模样,不由得一笑,“鹤卿,嘬嘬嘬,鹤卿,嘬嘬嘬……”   顾鹤卿目眩神迷,伸出湿润的舌尖舔上她的脖子,顺着最明显的那条筋脉缓缓向上,一路舔到她的耳下。   他知道他这样做,她总会动情的。   他们两个,女有情,郎有意,就是天造地设的,谁也拆不开……   可他嗯嗯啊啊地舔了好一会儿,下面都熟透了,就等着被采撷,她却没有丝毫动静。   他抬头一看,她又把那个死书看上了!   “哼!”   他羞怒交加,从她身上爬起来,躺一边儿去,还特意用背对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扭过头一瞧,她竟还在看书,一点儿没想来哄他。   他想来想去,气不过,伸手把她的被子扯过来盖自个儿身上,然后又躺下去,依旧用背对着她。   “怎么了你?”李知微慢吞吞将榻尾的锦被拉过来盖上,又拿起自己的书开始看。   “你外面有人了!”顾鹤卿赌气道。   李知微不说话,将手中书悠悠翻了一页。   小郎倒是敏锐,说中了实情的一半儿。自打白日见到王宁宁,她就又开始产生一些女人都会有的想法。   三个月前见他,他还一身缟素,做个儿郎的打扮。如今再见到,他似乎长开了,头发也梳上去,梳成夫郎的样式。   那张清秀的小脸,梳个夫郎的发式,真是别有一番风韵,让她忍不住猜测,他是否已经承受雨露?   三个月前,他还对女男之事避如蛇蝎,如今不也开了脸?说不准在床上,比小郎还荡。   可惜了,她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   可想来想去,总觉得不甘心。   没得到回应,顾鹤卿扭头去看四娘,竟瞧见她对着书出神。   对着书出神?!   “好嘛!”   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他又惊又怒,“魂儿都被外面的狐魅子勾走了!”   “鹤卿,你在闹什么?”李知微迅速回神,将手中书翻过一页。   “闹!我说话就是闹,人家说话就是好听是吧?!”   “你这个负心人……”说着说着,顾鹤卿转怒为悲,潸然泪下,“不给我名分便罢了,还在外头找别人。”   “竟然还在外头找别人。”   想到她在外面有人,他心里一痛,声音越来越小,整个人软软地躺倒下来,背对着她开始抽泣,“你就是看到我爹爹走了,娘也不疼我,就觉得我好欺负,你就欺负我,名分也不给呜呜呜……我什么都没有呜呜呜……”   “不是还有个庄子嘛。”李知微打趣道。   顾鹤卿撑起身子叫道:“那是贵主给的,又不是你的!”   叫完,他抽泣两下,似乎觉得自己十分可怜,自怜自艾地倒回去继续哭。   “我好苦的命,爹爹,我想你呜呜呜……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娘也不疼我呜呜呜……”   “好了,好了。”李知微将书扔到一边,伸手去扒拉他。   他一边抽泣一边耸肩,不断推拒她的手。   “不哭了,我的儿。”李知微一把将他捞过来,按自己怀里,“那个娘不疼你,这个娘疼你,嗯?”   说着,她垂首在他脸上恶狠狠地亲两口。   顾鹤卿拼命将头往后仰,不给她亲,“左右你在外面都有人了,疼我做什么?你疼别人去。”   “我的儿,为娘胸襟广博,海纳百川,疼得过来。”   李知微笑着又亲他两口,将他抱上拔步床。   竹涧院熄了灯烛,很快,屋内便响起莺啼鸟啭之声…… [79]玩七十九下:姐姐万勿推辞   经由李知微举荐,度支司主事连眼都不眨,飞快地将商九思收入麾下。过两日,巡牌办下来,这位倒霉的算魁娘子便可以进出皇城,正式入度支司做事。   于李知微而言,这不过举手之劳,商九思却铭记在心,一再邀请恩人去她的宅邸坐坐。   盛情难却,李知微实在不好推拒,选了个日子,踏进了商宅。   商宅位于升道坊西北角,是个两进的宅子,僻静而雅致。一进宅邸大门,便能看到庭院中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许多开得繁茂的秋菊,金灿灿一片花海。   这种秋菊叫做“郁金黄”,花香而艳,十几二十盆摆在一起,难免显得俗气。但花丛中正在照料秋菊的那一抹素色身影,很好的冲淡了这一丝俗气。   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   花衬人,人衬花,好景致。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商九思一路小跑从东厢房中出来,因跑得太快,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九思气色见好。”   李知微将视线从人家内人身上拔回来,伸手虚虚扶她一下,“哎,别摔了。飞腾在即,倘若摔坏了,叫姐姐如何释怀。”   “若非两位姐姐施以援手,九思断没有今日。我这条命都是两位姐姐给的,倘若因出来迎接恩人而摔死,那也算死得其所。”商九思笑道。   “什么死不死的,妹妹大病初愈,不说这些。”说着,李知微又瞥了一眼院中那抹素影。   奇了怪了。   在汴州刺史府时,她只觉得王宁宁有几分丽色,三个月不见,他便出落得风流旖旎,楚楚动人。一举一动魅惑得紧,像在故意勾引她。   他想错了,她李知微不是那种人。   朋友夫,不可辱。   她是正人君子!   李知微艰难地将视线拉回来,并决定不再去看他。   商九思心知肚明地笑笑,示意恩人看庭内的男子,并大大方方地介绍:“那是内人,姐姐此前见过。”   “她的娘行差踏错,使得家道中落,将他连累。三个月前,他匆忙下嫁于我,那时我缠绵病榻,连像样的婚事都未曾给他办。我给他起名为稚水,更名之后,他便与从前一刀两断,从此,只是商家的主甫,我的正夫。”   李知微抓紧机会又瞄他两眼,干巴巴客套:“妹妹与妹夫真乃天作之合,嗯,甚好,甚好……”   “姐姐说笑了,母父之命难违而已。”   商九思摇摇头,“我与他同床异梦……不,甚至都还未同床。”   李知微回眸瞅她。   商九思脸不红气不喘,“多谢姐姐的通天犀角,服下之后,我这身子便松快许多。正巧度支司也让我去办事。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不咳不喘,竟连走路都利索了。”   “只是日后每日天不亮便得入度支司点卯,升道坊离皇城太远,实在不方便,我打算在务本坊购置一套宅子。升道坊的这套宅子便空出来,卖了实在可惜。”   李知微听着觉得她话里有话,便不搭腔,只歪着头看她。   商九思叹了口气,左右顾盼,“这套家宅,购置于前年来京赶考时,上上下下由着我的心意仔细布置过,连地上铺的砖石都由我亲手选定。我想将它送给姐姐,倘若姐姐不嫌弃的话。”   李知微笑笑,“妹妹好生客气。”   “此处虽不甚气派,但妙在清净雅致。姐姐做药商生意,此处离西市近,正好可供姐姐下榻。至于院扫洒清洁,姐姐不必担忧,我令内人留在宅中,代为主持。”   商九思从袖中取出房契双手奉上,恭谨道:“还请姐姐万勿推辞。”   李知微忍不住面露欣赏之色,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什么药商生意都是胡扯,她定然已经猜出自己的身份。既然如此,她献上私宅此举便值得品味,更遑论,她还特意提到将她的内人也留在宅中……   自己没看走眼,她果然是个聪明人。不仅聪明,而且够狠,竟然献夫求荣。   姐姐任人唯德,不会喜欢她这样的人,斥其为心术不正之辈,可自己喜欢。   又有能力,又不择手段之人,倘若不为己所用,终将为敌所用。无论什么样式的刀刃,只要够锋利,便是一把好刀。   “君子不夺人所好,既为九思精心布置的家宅,我来下榻,怕是不美。”李知微望向院中忙碌的那一抹素影,意有所指。   “姐姐气度不凡,在京中定然房产众多,此处小苑比不上它处豪奢,胜在由妹妹亲自过手,清净方便。妹妹的一点心意,姐姐万勿推辞。”商九思劝道。   这又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谢礼,明面上只是一个小宅子……姐她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九思妹妹实在客气。”李知微心安理得地接过房契,往怀里一揣,“盛情难却,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通天犀角可够用?倘若不够,我那儿还有两条。”   “多谢姐姐挂念,昨日送来的那一条都还剩许多。”商九思回。   李知微在檐下负手而立,聚精会神地欣赏起院中人。   “秋菊甚美。”   良久,她赞叹道。   --   御书房中,金猊香袅。   李明昭停下手中笔,撩起眼皮,撇了一眼下方书案后的妹妹。   老四有些不对。   往日,要她来御书房陪自己看看书,她像个泼猴一般坐不住,百无聊赖时,连桌上的果盘都能仔细端详半天。这两日正值休沐,叫她过来,她竟老老实实坐住了,一声不吭,坐在那儿看《政要通鉴》。   回想近日发生的大事,难不成松溪没把她瞧上,她心里难过?   “松溪已回北疆,倘若你心有悔意,便去北疆找他。”李明昭道。   李知微手不释卷,“关我何事?我又不喜欢他。”   李明昭想了想,“顾家那个儿郎,我许你将他娶了,别拖着。”   李知微聚精会神:“不急。”   “不急?”李明昭笑笑,“我看你翻人家院墙的时候倒是猴急得很。”   “姐……”李知微眉心微蹙,“我在看书。”   “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滚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一起玩儿,别碍我的眼。”李明昭收回视线,批阅奏折。   过了几息,下方依旧没有传来离席声。   她再度看向妹妹的方向,发现她看书看得正认真。   一时之间,李明昭心中一松,心意宽畅……   还算成器。   也不知松溪与她之间怎么回事,估计大闹一场,这才不欢而散。小男儿不知轻重,或许说了些刺人的话,将她刺成这样。   知耻而后勇,好事。   想到此处,李明昭欣慰一笑,继续批阅奏折。   李知微老老实实地在御书房看了两个时辰的理治之书,又到刑部浏览了一会儿卷宗,最后去九畹殿给爹请安,顺便用饭。   等到下午未时,勤勉踏实的晋王殿下才骑上她的栗子马,慢吞吞往家赶。只是在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决定到东市买一罐茶,于是绕了一大圈,从升道坊路过。   像这样的路,她已经走了三次,每次都正好经过商宅,但一次也没有进去。   自从将宅邸赠予她以后,商九思便带着侍从搬到了务本坊。整个商宅中,只剩下商家主甫和两个扫洒小仆。   每次她经过,都看到商宅大门紧闭,但今日有所不同。   今日,那扇朱红板门开启了半扇,有人端着竹筥,垂首提裳,迈过门槛,似乎想要去晾晒竹筥中的秋菊。长巷幽静无人,此情此景,恬静得如在画中。   听到马蹄“嘚嘚”,此人缓缓抬头,在看清来者的瞬间,脸色一白,惊慌失措地转身回屋,却没注意身后的门槛,身子一摇便摔了进去。   “咚”地一声,似乎摔得不轻。   李知微优哉游哉地下马,将马缰系在拴马桩上,待到将马儿安顿好,便转身来到商宅门前。   朱红板门半开,门槛上静静耷拉着一缕月白色衣角,就在她踏上门口石阶的一瞬间,那缕衣角“嗖”地被人从一侧扯走。   有人摔了,摔在门背后,疼却不敢出声,怕被发现。   李知微了然于心地笑笑,在门槛前略一驻足,撩袍迈过门槛。   门后,竹筥翻倒在地,里面的秋菊洒得到处都是。   王宁宁伏在地上,见她竟然进来了,垂着头不敢看她,畏惧地朝后缩,恨不得将自己塞到身后的墙缝里。   “可曾伤着。”   李知微一手压膝,缓缓蹲下。   王宁宁却像受惊的兔子一般,缩着肩,将头死死埋着,假装没听见。   李知微上下打量着他,视线最终落到他的左手手肘处,那里的布料被磨得脏污,底下还洇出几抹红痕。   “我给你看看。”李知微伸手过去,慢慢扣住他的手腕。   孰料此举像是触碰到他的逆鳞一般,他惊叫一声,惊恐地将手往回缩,使尽浑身力道推拒,“放开我,走开!”   “叫大声点。”李知微一把将他的手扯过来,“让整条巷子的人家都知道你在被人轻薄。”   此言一出,面前人的声音顷刻被锁在喉咙里,只剩下一些急促的气声。   他死死咬着下唇,桃花眼中盈满了泪,侧着头,又畏又怯地看她。   真好看……   李知微欣赏片刻,便伸手将他的袖角往上抹。   “不要!”   面前人又想挣扎,她蛮横地继续自己的动作,直到他的腕上露出那一颗赤红如血的守贞砂。   他一时僵住,不敢看她。   她的视线缓缓从守贞砂移到他的脸上。   “就这点本事,连自己的妻主都勾不住。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跟了我。”   他害怕地瞅她一眼,忽地落下泪来,红着眼眸,颤声求道:“你放开我。”   李知微没再强人所难,松手将他放开。   王宁宁如蒙大赦,踉跄两步,差点歪倒在地,一旁的小仆赶紧上前扶住他。   “伺候你家郎君回屋上药。”   李知微走入庭院,坐在石凳上,伸手拂去石桌上的枯叶,“秋景宜人,上完药出来,与我手谈一局。”   一个下午,便在与美人弈棋中消磨。   入夜以后,李知微照例翻过顾府的围墙,爬进竹涧院里。   只是她人虽到了竹涧院,心却没到,即使抱着鹤卿调情,心里也时不时回味升道坊商家主甫的一颦一笑……   稚水,好名字。   九思给他取的,以后她也这样唤他。   回味到一半,想到自己似乎没有回答小郎的某个问题,她垂眸一瞧,小郎倚在她怀里气鼓鼓地瞪她,脸都气圆了。   “方才在想你哪个情郎?哼,瞧你笑得……”他将头扭过一边。   李知微不回话,笑眯眯地垂首,一口亲在他的腮上。   被她亲一口,顾鹤卿心里美得很,可想到近日她不对劲的模样,他就直泛酸。   “哼,你可别被我抓住。”他道。   “抓到了,你要如何?”李知微问。   顾鹤卿瞪她一眼,“我就不与你好了。”   “嗯,本王好怕。”李知微勾唇一笑,又亲他一口。 [80]玩八十下:好美味好胆小的野食   既然进过一次商宅,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几日下来,连李知微的马都识得了路,不用主人扯马缰便知道什么时候该拐进哪条小巷。   每次一到升道坊的宅子,李知微也不作其他,只与王宁宁,也就是如今的稚水下棋。   十月底,京师又落下几场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很快,院中梧叶落尽,秋菊也尽数凋落。   已经入冬,北风嗖嗖。在院中下棋实在太冷,纵然无奈,稚水也不得不同意将棋枰挪到西厢房内。   西厢房是此间主人的书房,西墙书架尽是群书,各插着牙笺,书架前头的翘头案上,越窑青瓷瓶插着一枝蜡梅,旁边博山炉青烟袅袅。东壁则摆着一张壶门榻,榻上放着一张小方案,案上摆着棋枰。这里便是两人对弈之处。   入冬天凉,为了阻挡寒气,两日前,侍从就在门口挂上厚实的毡帘。如今毡帘一放下,屋中,便是孤女寡男共处一室。   初时,稚水提心吊胆,生怕那恶贼借机对他行不轨之事,可几日过去,她竟没有任何越礼之举,只专心下棋,时间一久,他悬着的心不由得慢慢放了下来。   “下一局我们赌点儿东西。”一局结束,李知微饶有兴致地倡议道。   稚水轻言细语,“我不会赌。”   李知微扫了眼面前瓷盘中红彤彤的橘子,“这样,倘若我赢,你就为我在地炉上烤个橘子。反之,我为你烤个橘子。”   烤橘子是什么吃法?   他瞅她一眼,埋下头。   李知微只当他已经接受赌局。她从锦缎软枕上撑起身,撩袖悠闲地在棋枰上落下一子,“过门之后,商家待你可好?”   稚水拈起棋子,假作思索状,久久不语……   或许她就与当家一样,拖得久了不答,就忘了,不会再追问。   “说话。不说话……今晚我便歇在这儿。”李知微瞭他一眼。   “公公待我视如己出!”浑身一颤,他赶忙道。   “那你妻主呢?”李知微又问。   “妻主……”   他顿了顿。   妻主,妻主待他自然也是好的,至少没有将他赶出商家,只是她的心从未落在他的身上。   近侍阿棉自小伴当家长大,是当家的房里人,常常与当家有说有笑,至于他,连话都与她说不了两句。他明白当家瞧不上他,其实不仅当家,连他自己,也瞧不上自己——身为一个男儿,竟然连自己妻主的心都没法抓住。   可他到底怨不了谁。   娘去世后,家就散了,他不再是王家年龄最小、被奉为掌上明珠的公子,商家已对他仁至义尽。倘若他当时没有在最后关头嫁入商家,就得去工坊,那里对于男儿来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或许他该怨眼前这人。   但娘毕竟做错了……朝堂凶险,娘押宝在废太子身上,又贪墨巨资,被清算,是难免的。   “该你下。”对面人出声催促,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听话地拈起一枚白子,仔细观察棋枰,在将落棋之时,却犹犹豫豫。   这枚子可以落在两处,倘若落在平位三六路,便可将对方一大片黑子扫去,趁势追击,或能取胜;倘若落在小目之位,则堪堪维持局势平衡。   该下在何处?   他想要偷偷地窥一眼对面榻上的女人,谁料视线刚一递过去,便直直撞进那抹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他的视线中——   心头猛然一跳!   他慌乱地撤回视线,侧头避开她如有实质的目光。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地炉内的兽炭烧得通红,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想到她当初的凶横,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他心如擂鼓,越想越害怕,手中那枚棋子无论如何也不敢下到平位三六路。将棋子布到小目之位后,他便迅速缩回手,生怕不小心勾起她的侵夺之欲。   至于输……输就输吧,大不了,他便为她烤个橘子。   李知微眼睁睁看着面前人思虑良久,在得胜与退让之间,怯弱地选择了后者,战战兢兢地下了一步臭棋。   轻笑两声,她毫不客气地将手中黑子落在敌方的一处破绽上,反客为主,占据上风。   “你快输了。”她笑眯眯地提醒道。   “殿下棋艺高超,稚水望尘莫及。”面前人轻声示弱。   李知微不打算赶尽杀绝,她将棋子扔进棋篓,往身后锦缎软枕上一靠,“今日就下到这儿。”   这便是要结束的意思……   心头一松,稚水乖觉地起身,端起棋枰旁的茶盏,走到她近前恭谨地奉上,“殿下请用茶。”   李知微没接茶,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他。   “九思已入度支司供职,听主事说,她做得不错,度支司打算在铨选时向吏部要她。九思能有如此机缘,全靠我为她引荐,她欠我一笔人情债。”   “你可知她用什么来抵这笔债?”   稚水浑身一滞。   那日,在商家祖宗神轴面前,当家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要用他,为商家谋得大好前程。   出嫁从妻,他嫁给当家,就是她的人,即使她要让他供人私狎,他也无从反抗……这些时日,他因为心里害怕,常常不听不闻,想要蒙混过去,可如今她直白提起,他又该如何应对?   李知微终于伸手去接他手中的茶,缓缓道:“用她的夫郎。”   正在他六神无主、心惊胆战间,她的手伸过来,滚烫得像炭火,猛地触上他的手背……   “啊!”   他惊得将手一缩。   下一瞬,她的手一把将他的手攥住,死死裹在掌心,让他动弹不得。   屋内静极了,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声。   她巍然不动,悠悠然用另一只手取过他手中的茶盏,递到自己唇边浅啜一口。   “好茶,你也尝尝。”   说着,她猛然将他扯过来。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极大,抗拒不得。天旋地转间,他一个旋身,被按到她的怀中搂个严严实实。   还没来及挣扎,冰凉的瓷盏便抵到他的唇边。   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诱哄的意味,“张嘴,喝一口。”   那张神清骨秀的脸悬在他上方,居高临下地命令他,诱哄他,铺天盖地的带着些微苦涩的清冷药味冲入他的鼻腔,将他蛮横地包裹。   他本该害怕的。   可不知为何,又想到出嫁那日,她的目光那样势在必得,肆无忌惮的搜刮他,像强盗一样不讲道理。可他就是知道,她不会伤害他。   只要他听话就好,只要他服软就好。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他知道该如何取悦她……   这是刻在每个男儿身体最深处的本能,供她劫掠,供她榨取,供她欢愉。   他怔怔地看她,待缓过气来,听话地启唇,饮下一口温热的茶水。   未来得及咽下的茶水顺着唇角往下流淌,色气的缓缓淌过修长如玉的脖颈,滑过喉结,淌过锁骨,滑入衣襟,将浅色领口慢慢洇润一小片。   “好乖。慢一点,你看,真狼狈……”   她的手伸上来,缓缓将那狼狈的一片湿润抹匀,指尖在他的喉结上打着圈轻轻摩挲。   她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似笑非笑的狎玩之意。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看到过这样亲昵的神情,连当家,也从未有过。这让他觉得自己低贱不堪,却又忍不住献上身体,供她把玩,换取她的赞扬。   很快,他便听到自己的咽喉里传出轻轻的呜咽声……   李知微不慌不忙,颇为耐心地打理着自己的珍玩。   许因他金门贵户出身,从来不事生产,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子要比鹤卿软一些,抱着很舒服,像是拥起一段云。   因着未经人事,他胆怯,慌张,可又经不住撩拨,三两下便面色绯红,轻轻地开始夹腿。   他的脸美,神韵更美,眉染春山,眸含秋水,眉宇间总是凝着一段愁与怯,让人想要在他身上一逞恶念,将他欺负得哀哀求饶……   “稚水。”她俯身吻上他的唇角。   他吓得浑身一颤,身子都绷直了。   她低笑两声,循循善诱,“不要咬紧牙关,放松些。”   “殿下……”他颤声求道,声音中隐含惧意。   “你不愿意?”   李知微又亲了亲他的唇角,极有耐心的轻声道:“你不愿意,我不会逼你。我和九思不一样,她让你做不想做的事,我不会。”   话虽这样说着,她又情难自抑地亲了一口他的唇角,将他按得紧紧的不撒手。   “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稚水……想想你的爹。”   爹爹……   稚水愣怔一瞬,泪水顷刻布满眼眶。   当初王家男眷全部充入工坊作河工,里面就包括主甫和爹爹。   他的两个姐姐都在崖州,又有手段,早就托了朋友打点上下,把她们的生父主甫接走,却留下爹爹在工坊受苦。他没本事,没法讨得妻主的喜欢,更没法把爹爹接出来。   如今天冷了,汴州滴水成冰,不知爹爹有没有冬衣,有没有冬被?   爹爹的膝盖到冬天就会疼,需要烤炭火。漫漫冬日,孤身一人在那里,爹爹该如何熬呢?   如今贵人就在眼前,只需要从了她,就可以……   “殿下。”他泪眼迷蒙。   “我要的不多,稚水,只要你吻我一下,我便答应。”李知微轻声哄道。   闻言,稚水心中微定,他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仰起头,闭上眼,想要献上一吻。   电光火石间,她噙着笑意微一后撤,令他吻了个空。   “做到这项可不大容易,闭眼更做不到。”李知微轻轻一笑,随即又鼓励道:“再来。”   想到爹爹,稚水只得支起身子,小心翼翼地起身,凑过去想吻她,没成想她竟又后撤一步。   房中兽炭“嘶嘶”,烧得人心头燥热难耐。   宽敞的壶门榻上,她缓缓一步步朝后倒撤,他颤着身子,一步步朝她爬过去。   她就那样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如当初在刺史府中与他互相喂食时那般,只是那时他还是未嫁之身,如今已为人夫郎……   倘若那时就从她,就放下一切廉耻之心攀附她,像攀附巨木的丝萝般请求她庇护,便不会落到如今这般难堪的境地,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倘若?   终于,她后撤到榻边屏板处,不再后退,他赶忙按过去,一着不慎,便撞进面前人的怀里。   她并未调侃他,只是笑了两声。   他面红耳赤,怯怯地抬起头,伸长脖颈,缠绵地吻上她的唇角。   李知微懒懒地倚着屏板,眯着长眸,好生享受了一番他生涩的讨好。   好美味好胆小的野食,别具风味,藏在晋王府外头,藏在巷子深处。鹤卿不知道,大姑不知道,姐也不知道。她打定主意,要每天过来偷嘴,一天吃点儿,一天吃点儿,到最后才将他吃干抹净。   可下一瞬,他颤抖着牵住她的手,按在他的腰间绦带上。   李知微诧异地掀起眼帘。   稚水眼眸微润,哀愁地别开脸。   他明白,一个吻不足以让她出手,她想要的东西,一直都摆在明面上。既然已经落到她的手里,不如用他的身子换取爹爹的安稳,他也就只能拿得出来这些了。   “一把低微骨,置君掌握中。料应闲点涴,抛掷任东风。”他轻声道。   李知微心情大好,伸出手摸摸他的脸。   好漂亮的一双桃花眼,泪光潋滟,徒增艳色。右眼下那颗泪痣,更为其增添几丝脆弱的愁绪。   听说痣长在此处的人,一生注定多愁多泪,这便是他的命数。   “郎君多虑了。东风虽不定,岁岁赴青松。”她笑着搂过他的腰,一把将他按在榻上。   胡闹间,榻上小方案被她掀飞,棋枰掉落在地,黑白棋子混杂四溅开去,清脆作响。   天地仿佛只剩下这张榻,这片被炭火烘烤的方寸之地。他的声音、气息、甚至脉搏,都成了她的掌中之物。   兽炭偶尔发出一声“叮”的清响,如弦断,恰好合上他某一声破碎的喘息,随即而来的,便是她的浅笑。   翘头案上,博山炉青烟袅袅,青瓷瓶里的蜡梅开得更盛了……   ————————   老李:美美爽吃[奶茶]   一把低微骨,置君掌握中。料应闲点涴,抛掷任东风。——关汉卿 [81]玩八十一下:狐狸精的小心思   这几日,李知微每日勤勉应刑部卯,一散衙,就骑马往升道坊赶,晚上再翻墙睡在竹涧院,整个人春风得意,容光焕发。   唯一不足的是,每次她从商宅出来,便已经吃个半饱,再到竹涧院,便不想再吃……无论是小郎的饭菜,还是小郎的人。   初时,她还用公务繁忙、神思耗竭来推脱,没过几日,小郎便欲求不满,使尽浑身解数勾引她,甚至当着她的面自渎。   李知微色心大动,决心次日绝不往升道坊去,一散衙就回竹涧院,狠狠整治这个小狐狸精。   结果天算不如人算,第二日,她就在皇城里遇到商九思。当时她穿着亲王朝服,便索性告知九思自己的真实身份,与九思客套了一番。   白日遇到九思,散衙后她就忍不住去升道坊,在床笫之间逼稚水唤她九思,唤她当家,各种恶劣的手段使了个遍,这才心满意足的骑马往竹涧院赶。   她已经将小郎划成自己人,每晚都要到他床上去躺一躺,即使不与他同房,也得与他黏糊一番,将他霸占住。   她嫌顾府寒酸,分给小郎的炭火烧着有烟味儿,还专门扛了一箱银丝炭让他烧。床上的锦被换成了更轻更暖的蚕丝絮内里,焚香换成她喜欢的甘松,连小郎的亵衣也由着她的心意,换成温香缎,好让她抱着他睡。   竹涧院俨然第二个晋王府,顾沅老娘子知道了,应当觉得脸上有光才对。   夜风萧萧,李知微在僻静处套好马,又开始美美地翻墙。孰料她刚一落进院里,一抬眼,便与院中坐在杌子上的一人面面相觑。   顾沅!!!   李知微头皮一紧,吓得当即后撤两步。   定睛一看,虚惊一场。   还好,不是顾沅,而是她的儿。   “鹤卿,坐这儿干甚,把你妻主吓得!”定定神,李知微轻斥道。   平日里不觉得,小郎板着脸不笑时,真和他娘像了个九成九……   “哼,你也晓得心虚。”顾鹤卿起身款款走过来。   “本王没什么好心虚的。”李知微心虚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佯装自己很有底气。   “殿下瞒着朝廷命官,欺辱她的男儿,还不给名分,这不心虚?还是……去外面偷吃不心虚?”   说着,他猛地凑过来,揪住她的衣领,踮起脚尖,耸着鼻子仔细嗅闻。   李知微也不躲,伸手宠溺地搂着他,任由他闻。   猜到他有这么一招,她早就令稚水停用香粉和胭脂。   稚水与小郎这小狐狸精不一样,没那么多小心思,不用香粉和胭脂,身上便没什么香气。加之她让稚水只焚甘松香,如此一来,哪怕刚与稚水耳鬓厮磨过,她身上的气息也和在竹涧院中没什么不同。   纵使小郎闻,也闻不出来什么。   顾鹤卿皱着鼻子在她的衣领嗅了半天,什么狐魅子的味道也没嗅出来。   他睁着杏圆眼,狐疑地瞅她一眼,不信邪地再嗅两下,依旧没什么头绪,只得不甘地放过她的衣领。   她一定在外头偷吃,不然才不会清心寡欲。   今晚他特意端个杌子等在院里,就是为了等她一踏进院里就将她逮住,趁她身上味道正浓,抓她现行。可她身上没味道,竟让他抓不住把柄。   李知微云淡风轻地理理衣襟,“小男人,疑神疑鬼。”   看眼前人冻得脸蛋红红,鼻头红红,想到他端着小杌子在院里窝窝囊囊地坐着,就是为了要抓她奸,还没抓住,她就忍不住心生怜爱。   “这么冷的天,为何不在屋里等我,小心冻坏了。”她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冻坏了?”顾鹤卿气鼓鼓地瞅她,“冻死了才好,好便宜外头的狐魅子。”   “说些什么气话,哪有这般咒自己的,妻主我心疼……”   李知微深情款款地想要亲亲他,可下一瞬,浑身一僵。   她诧异地看面前人,欲言又止。   小郎咬着下唇看回来,那小眼神,又害羞又得意。   李知微按住他,忍不住左右环顾,确定周围没人,低声道:“谁教你这招?把爪子拿出去。”   小郎荡到没边了,竟敢把手伸进她裤头摸她蚌蚌。   “不拿。”顾鹤卿道。   “哪家未出阁的小郎像你这样?别忘了,你还是冰清玉洁的郎君,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李知微提醒道。   她不说还好,一说,顾鹤卿气不打一处来,“被你玩了这么多次,我早就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郎君了,还不快给我名分!”   李知微敷衍道:“名分的事儿我们待会再说,你先把手拿出来。”   “把手拿出来的事儿我们待会儿再说,你先给我名分。”顾鹤卿有样学样。   李知微正色道:“这可是老李家的传家宝,李家的香火全靠这儿,手干不干净?别给我摸坏了。”   “人家的手刚刚洗过!你是不是心虚?”顾鹤卿质问。   李知微心虚道:“本王没有心虚。”   顾鹤卿:“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摸。”   李知微:“好吧,你摸,看你能摸出什么门道。”   离开商宅之前,她仔细沐浴过,谅他翻找不出来什么。   顾鹤卿睁着杏圆眼,狐疑地瞅她一眼,手中仔细摸索一番,随即大怒,“臭贼!在外头偷吃!”   “何以见得?”李知微脸不红气不喘。   “它是鼓的!没吃怎会鼓?”他怒道。   “小男儿休得胡言。”李知微老神在在,“本王威仪俨然,本王之蚌也威仪俨然,没吃也鼓。”   她当他是没开窍的黄瓜大闺男不成,与她好了这么多次,他怎么能连那处都不识得。   顾鹤卿怒发冲冠:“没吃分明是瘪的!”   “怎么?这可是老李家唯一的香火,全天下最尊贵的蚌蚌,不兴它自个儿胀胀。”李知微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浮灰,“小男儿少见多怪。”   顾鹤卿瞪着她,急喘几口气,嘴唇一瘪,双眼中就包上了豆大的泪珠,缀在眼睫上欲落不落。   “别让我找到你在哪处偷吃,我找到,就毒死他!”他恨恨道。   “哎呦呦,要哭了,要哭了。”李知微故意逗他,“他死了,不还有你嘛。”   “我也死,服毒自尽!被你玩成这样还没有名分,反正已经丢死人了呜呜呜……”他气得没了力气,贴着她的身子,面条儿一般朝下溜。   李知微赶紧将他捞住,胡乱亲他两口,将他搂在怀里往屋里抱。   顾鹤卿软绵绵地边哭边念叨:“没良心的贼,我的身子给了你,这辈子算完了。又不给我名分,又晾着我,一天到晚就知道在外头偷吃。娘已向圣人递表,年后就将启程,你究竟在没在想办法啊,臭贼!”   闻言,李知微一时语塞。   这……着实怪她。   前几日她还在南曹辛勤翻检百官档案,想要为顾沅挑拣一个官职。后来吃上稚水,稚水实在太好吃,她就把此事抛到了脑后。   美色误事,美色误事。   不知为何,她的男人们的娘都不太待见她,姚中书如此,赫连节帅如此,王侧君也如此。料想顾沅那个老古板也好不到哪里去,说不准日后还会给她脸色看。   顾沅要回江州,她其实不想留她,让她自个儿回便是,只需将鹤卿留下来。可要留下鹤卿,不提亲又没有其他法子。   她不想太快提亲,免得小郎恃宠而骄。   他出身不好,注定没法做晋王府的主甫,可他又心高气傲,容不得旁人踩在他头上。轻易给他侧夫名分,后头娶了正夫过门,府中免不了闹得鸡飞狗跳。她白日上值做事,晚上回府还得给他擦屁股,这日子过得和下地狱别无二致。   只能拖了……   拖到顾沅启程的前一日,倘若还没有法子,她就上门提亲。   在此之前,就先偷着。   想到这儿,李知微便乐滋滋地又亲他两口,将他抱进红罗帐中,放到床上。   小郎双目发直,俨然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我已是残花败柳之身……”   李知微大度道:“本王不介意。”   “你当然不介意!”顾鹤卿被气得陡然回神,“就是被你糟蹋的,不许你说话!”   “竟敢不许本王说话,吃了熊心豹子胆?”李知微将他翻过来,打他屁股一下,以示惩戒,“没大没小。”   顾鹤卿挨了一记打,直往锦被下面钻,嘴上哼哼唧唧地逞强,“碾谷要碾出米来,说话要说出理来。你都没理,没理就是强词夺理。”   “本王是妻主,纵使强词夺理,你也得在旁奉承,谁像你这般蛮横无理?休了你。”嘴上这般说着,李知微乐滋滋地扑过去扒他,要把他从锦被里扒出来。   “想得美,你休不了我!”   顾鹤卿气喘吁吁,“不给我名分,你就是野女人,我是野男人,咱俩就是在偷!偷,哪儿有什么休不休的。不给我夫郎的名分,还想摆妻主的架子,哼……”   “这会儿倒硬气?”   李知微将他从锦被里拖出来压住,不让他动弹,“昨晚究竟是谁憋不住,在我面前自渎,弄又弄不出来,哭求我帮忙。顾二公子,看你烧得,天都被你烧穿个洞。你的娘、爹、兄弟朋友,可知道你人后是这般德性?”   顾鹤卿听得浑身发烫赶忙伸手去捂她嘴。   “好贼,好四娘,别说这个……”ׁյ⃤ɀ⃤   她将他的手拿下来,似笑非笑地看他,咬咬他的手指。   他的脸“腾”地一红。   臭贼,就爱调戏他……   他别开脸,片刻后,又羞羞地回眸瞅她,抛给她一个欲拒还迎的小眼神。   她正压着他,他的身子的变化,她比谁都清楚。   李知微心领神会,将手探进他的衣襟,然后,一把抓住了他的把柄……   小郎浑身一颤,脸蛋红红地“呜”了一声,伸出手,没骨头一般,软软地勾住她的脖子。   “嚯,好长一条蛇,你果然是蛇精。”李知微正气凛然地动作起来,“兀那蛇精,不知廉耻,祸乱世间,本道已经逮住你的原形,还不束手就擒。”   顾鹤卿哭笑不得,又被她拿捏住,只得攀着她的肩,喘气求饶,“道长手下留情,道长慢些……啊……嗯嗯……”   锦被拉起来,盖住了这一人一精。   红罗帐摇,架子床晃,过了好久,这场斗法大战才告结束。   李知微将小郎拥在怀里,狠狠亲他一口,“服不服?还顶不顶嘴?”   顾鹤卿热汗潺潺,眼神迷离,“不顶嘴,不顶嘴,嘴都被吃没了。”   身后之人只是笑。   他喘匀了气,趁此时情浓,软语央求,“好四娘,我的好四娘,娘回江州的事儿,帮人家想想办法嘛。”   李知微摸摸他的头,“不急,不急,山人自有妙计。” [82]玩八十二下:他心底的妄想   十月底,当京师还在秋雨绵绵时,朔渊铁山城已经迎来今冬第一场雪。   北疆的雪与任何地方都不同,总是来得格外迅猛,就与朔渊人的个性一般利落。朔风一停,万千雪屑便毫无征兆地筛了下来。不是飘,是筛。细密、干燥、带着北地特有的蛮横,顷刻间便为万物覆上一层白衣。   万籁俱寂,只余充斥天地的簌簌声。   赫连穆披着银狐大氅,立于廊檐下,静静观赏这一场初雪。   这场雪,比往年来得更早更快,在他的预料之外。   后园的池水已经结冰,里面的水稻,想必已经冻死,辛苦发起来的棉花苗,也冻僵在地里,实在可惜。   他本来想要做大棚帮助这些作物越冬,在大棚里继续研究它们,没想到九月底一场大病,让他病到如今。这具身体看着健壮,却像是纸糊的一样,冷风一吹就倒。听说原主常年茹素,一日还只用一餐,希望能像中原人一样苗条,真是蠢得和猪没有区别。   在接手这具身体后,他每日都补充肉蛋奶,可长年累月的亏空,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   院内风起,寒风侵肌,赫连穆忍不住掩唇低咳了两声。   “公子,咱回屋吧,小心您的身子。”左右侍童担忧的上前,想要搀他。   “吹点风又不会死。”   赫连穆厌烦地打开两人的手,“说过多少遍,让你们不许夹嗓子,说话做事要像个男人!”   两个侍童面面相觑,面露忧虑。   半晌,矮个侍童犹豫地开口:“公子,您又犯癔症了……”   “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像个女人’。”另一个侍童小心翼翼地纠正道。   自从公子从大雍回到朔渊,整个人性情大变,还患上了癔症。这癔症也不严重,脑子想得明白事情,只是分不清女男,总要把女人与男人弄混。   底下的侍人们都在传,说公子在京师被晋王玩弄后厌弃,不堪羞辱,这才得上这个癔症。   他俩把侍人之间的这些流言告知公子,本以为公子会整治这些嚼舌根的下人,可他却一笑置之,兀自摆弄他那些奇技淫巧的玩意儿去了。   想到这儿,两个侍童眼神一对,两个人脸上都是说不出的愁思。无他,为自家公子愁啊。   男儿堆里闲话多,公子的名声本就不好,如今这些流言还越传越离谱,这般下去,纵使公子贵为世子,可谁敢娶自家公子?   男儿家,总得找个归处,没有归处,便是无根的浮萍,再有本事也被人瞧不起。   院外传来窸窣踏雪声,有人来了。   思绪被打断,两个侍童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覆雪山石旁的月洞门。   很快,护卫长领着一队护卫快步进院,当中还押着两个眼熟的男子。   “跪下。”刘护卫长止步庭前,令人将两个男子揪出来。   两个男子哭哭啼啼地“噗通”一声跪倒在覆雪的青砖石上,纳头便拜,哭求道:“公子,我们错了,公子……”   “公子,我们再也不敢了,饶了我们吧……”   矮个侍童名唤小虹。此刻,他壮起胆子窥了院中哭天喊地的二男一眼,当即便认出这二人就是在底下说闲话的下人里说得最脏的。如今,护卫把此二者抓过来,一定是自家公子要整治后宅。   一想到这儿,他心里又是为公子欣喜,又是对面前这二人嫌恶,忍不住朝他们“啐”了一口。   “呸,烂心烂肝的狗才!这会儿知道求饶,早做什么去了?仗着公子大度,你们就在底下乱嚼舌根。贼作死的短寿命!竟说什么公子养野女……”   另一个侍童名唤小桑,听到这儿赶忙推了他一下,示意伙伴住嘴。   小虹顷刻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他捂着嘴,呐呐地瞅自己公子的脸色,怕后者听了难过。   自从公子做了世子后,节帅大人便拨给他一支铁卫供他差遣。调遣铁卫,这本是世子应当享有的权力,可公子毕竟是男儿,那铁卫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糙娘们儿,女男授受不亲,本就该避嫌的。只是公子自从患了癔症后,就分不清女男,自然也不记得避嫌,成日唤铁卫进屋做事。   他们这些公子的身边人知道公子是办正事,吩咐铁卫的桩桩件件事都是为了朔渊,可旁人不知道。旁人只看到流水的女人进到公子的闺房,自然就有其他想法,觉得公子不干净。   公子是世子,是朔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但就凭他被晋王玩弄,又不守女男大防这点,就有无数儿郎觉得自己比他操守高洁,时不时就嚼舌根,在公子背后眉来眼去地耻笑他。   真是可恨,呸!   看着庭下那两个磕头如捣蒜的男人,赫连穆眉心一拧,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烦。   不趁手的东西。   身边能用的男人,都被他搜集送到铁卫手下操练,练成他自己的私兵。府里还剩下的男人,就是他瞧不上的,要么过于软弱,要么一天到晚只想着嫁女人。此二人两者兼备,事情做不成,给他泼脏水倒挺利索。   府里下人传他闲话,他早就清楚。一开始,他忙于事务,懒得处理这些小家子传言,没想到这些闲言碎语竟然越传越远,传到他母亲赫连铁兰耳朵里。母亲勃然大怒,斥他治下无方,竟差点将铁卫收回,这迫使他不得不正视此事。   在这个时代,男儿贞节关乎家族颜面,重于泰山。他本觉得所谓“男儿贞节”荒谬可笑,可事关他的切身利益,在羽翼未丰之前,他捏着鼻子装也要装出个贤良淑德的样子。   “划破脸,犒劳将士。”赫连穆抬抬手,示意护卫将两人带下去。   此言一出,院中的哭声顿时凄厉得上拔了几个调。两人连连叩头,哀求他改变主意。   “公子,求求您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公子!我一定改,我不该嘴碎呜呜呜……”   他们叩头在地,嗑得头破血流,鲜红的血将雪地染红了艳艳的两片。   阶上的赫连穆却将目光移向别处,不为所动。   说来可笑,划破男人脸,把男人送给女人睡这种事,在他原本那个世界,哪里算惩罚,可在这里,却比要他们的命还残忍。他也终于学会用这些人最怕的方式来施加惩治,杀鸡儆猴。   所谓“入乡随俗”,有点道理。   “带下去。”赫连穆道。   护卫长低头应是,带着众护卫将两人从雪地里扯起来,往院外押去。   “真解气。”小虹长舒一口气,哼道:“让这些贱人嚼舌根!”   “公子。”小桑担忧道:“他们不懂事,您,您前往要保重身子,别被他们气着。”   “对啊公子,男儿不能动气,否则脸儿会被气黄的。”   小虹又想来搀自家公子,“我给您在地炉上煨了蟾儿,蟾儿最是滋补,对男儿家的身子好。”   小桑也走上前来,温声劝道:“正好外面风大,咱们回屋吧。这风,把您的头发都吹乱了。”   说着,他垫起脚,艳羡地伸手帮公子轻轻理了理。   那银狐大氅蓬松的毫毛,轻柔托起一段如瀑布的及腰长发。慵懒的大波浪自肩头迤逦而下,至发尾收成俏皮的漩涡。发丝亮泽如绸缎,光移影动间,每一个卷曲之上都泛着流动的银光。   好美的头发。   公子……真是一位美人。   “滚进去,别来烦我。”赫连穆头也不回,不耐地命令道。   一看到这些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就心烦。   “是。”   “是,公子。”   不知公子为何突然不悦,两个侍童只得惴惴地行礼告退。   檐下只剩赫连穆一个人。   雪下得愈发大了。青黑色的院墙,上半截已白了头,瓦当、檐角、兽吻,都缓缓隆起雪线。   庭中的青松旁,那几块从阴山运来的嶙峋奇石,此刻覆了雪,宛如静卧的巨兽。   朔风凛冽,漫天大雪中,他从袖里摸出一个泥偶。   垂眸看了半晌,他轻轻摸了摸它的脸。   “你高兴了?”   听说蔺家想把男人往她府里送,她好色,一定毫不犹豫收下。   她是大雍的亲王,权势如日中天,自然攀附者无数。他心里不爽,但也拿她没办法。   她有权有势,在那边逍遥快活,他想要练一批自己的死士都难,四年间努力积攒,只练出来一百余人。   这批死士中,有一部分被他派去大雍,帮废太子残部接应小郡君,好给大雍埋下一根内乱的毒刺。结果李知微这疯女人千里追杀。小郡君身死,这部分死士死伤殆尽,一个都没回来。后来他又派一队人去劫太子残部安插在宫里的细作韦明素……没成功,这些死士又折了。   他得知李知微将前往汴州,派人带着最好的火器,想要将她拷回来……最后连火器带人,血本无归。   四年间积攒下来的死士,就这样被耗得七七八八。   母亲派人接手研制火药枪械的天火营后,就有不再还给他的意思。   好不容易找到水稻和棉花的种子,带回北疆来种,今年冷得又早,水稻和棉花都还没来得及杂交,提高产量,就被冻死。   此前他利用火器压制苍牙国,并令其与朔渊结盟,以待后面共同进攻大雍。如今北疆雪情严重,草原上牛羊一定冻死大片,苍牙国饥寒交迫下,到底还能不能履行盟约还未可知。毕竟,朔渊只能拿得出来火器,而大雍拿得出来中原的麦饭、江南的稻米。   为今之计,只有提前与苍牙一起攻打大雍,否则苍牙这匹野狼一旦挨饿,势必反咬朔渊一口。   可发动战争的时机未到。   大雍在先帝病重时有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之患,新帝即位后,很快便采用各种手段,暗中削夺藩权。如今的大雍,兵强马壮,控弦百万,上上下下犹如铁桶一片,没有丝毫破绽,而各大藩镇相继屈服,也使得朔渊难寻盟友,孤立无援。   纵使他可以让朔渊利用火器的威力,提升自身战斗力,可兵力差距在这里摆着,生产力也在这里摆着,难以扭转大局。   因此,这是一盘无论如何也下不好的棋。   想到这儿,赫连穆的碧色眸子中浮现出一丝黯然,忍不住又摸摸泥偶的脸。   他曾在她面前夸下海口,说要做坦克装甲车造她姐姐的反。   事实上,按照这个高度类似于唐朝的时代的生产力,他连造个能用的内燃机都花了整整两年,更别说还要制造蒸馏塔,建立分馏技术,生产柴油和汽油。   可即便这样,他心底还是有滔天的妄想!   想要击败她,俘获她,毁灭她高高在上的身份,迫使她向他低下头颅。   然后,他会庇护她,会爱她……   为了实现这一妄想,再难的境况,他也能撑下去。   朔渊节度府东北高台,砺锋阁内。   三开间的方正石阁中,铜炭盆烧得正旺,将冬夜寒意驱于厚墙之外。赫连铁兰端坐于火光映照处,手持一袭浸油鹿皮,缓缓擦过横刀刀身。每一次擦拭,都让那雪花纹的刃面泛起一层寒芒。   这缕寒光时而跃起,恰好映亮她低垂的眼眸——那是与赫连穆如出一辙的碧蓝色,沉静,深邃,倒映着幽冷的刀光。   “听说大哥今日罚了两个嚼舌根的下人,看来他的身子好些了。”寂静之中,一旁看书的赫连荣突然开口。   “身子恢复,刚好做事,朔渊不养闲人。”赫连铁兰道。   看了两眼书,赫连荣忍不住又开口:“娘,您说大哥他为何有这么多主意,他是如何办到的?”   赫连铁兰目不斜视,“各人自有各人的际遇。他不愿说,任何人强求不得。只要他做事就好。他做得越多,他日,你便得的越多。”   闻言,赫连荣心里安定许多。   娘生有二女一子,大哥赫连穆迟早要嫁出去,三妹才刚满十二。原本她以为世子之位是她的囊中之物,没想到大哥从大雍逃回朔渊后,竟性情大变,与她相争。   那时大哥手中捏着火器之秘,娘为了使朔渊获得这一宝物,便将他立为世子。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朔渊的下一任无冕之君,绝不能是一介男儿。   朔渊,注定是她的。   “今日的雪下得真大,苍牙怕是又要蠢蠢欲动。”   看了眼窗外的飞雪,赫连荣有些担忧,“倘若放着苍牙不管,她们定然会劫掠我们的边镇。若带着她们攻打大雍,胜算又极低。万一大雍抢先招安苍牙,我们腹背受敌,局势危矣。”   赫连铁兰冷然一笑,回眸看了眼自己的二女儿。   “画地为牢,下下策。”𝕛𝕚𝕟𝕘̶蟄̶整̶理̶   赫连荣一时无言以对,讷讷地挠头。   “记住,荣儿。在北疆,朝秦暮楚,乃生存之道。”赫连铁兰站起身来,将鹿皮帕子丢进铜盆中,“真有那么一日,朔渊便先向大雍上表称臣。”   闻言,赫连荣先是一怔,随即很快想通,眼前一亮。   妙啊!   此策有三妙:阳示归附,占大义名分,使大雍伐我无名;阴夺先机,顿解大雍苍牙之盟,反令苍牙孤立无援;更将难题掷还两强,为己赢得喘息之机。   “晋王与穆儿有旧,届时,我让穆儿嫁与她,以示我朔渊归附诚心。他既然出嫁,你便做世子。”赫连铁兰将横刀放到长案上。   赫连荣还没来得及面露喜色,便听到自己娘话锋一转。   “但倘若……他有法子破局,那这个世子之位,便非他莫属!”   “我的儿,你要争气。”   赫连铁兰转过身来,“娘希望你是一柄好刀,你可不要成了……这个东西。”   她的手一搭,赫然搭上案上的砺刀石。   赫连荣呼吸一滞,神色凝重地点头,“是,娘。”   她是刀,大哥就是砺刀石;大哥是刀,她就是砺刀石。   娘老了,朔渊需要一匹新的头狼。   是母狼还是公狼,朔渊并不在意,最重要的是,这匹头狼要绝对的狡黠,绝对的狠辣,像一柄新开刃的长刀,在苍牙与大雍之间,狠狠地劈开一条生路。   ————————   [眼镜][眼镜] [83]玩八十三下:好女儿志在四方   大雍,大业宫。   二更天了,御书房内仍旧煌煌如昼。   数座铜鎏金连枝灯树沿御案两侧肃立,主干如虬龙盘绕,分出十数枝桠,每枝顶端都承托一朵莲花灯,光线明亮而稳定,将御案后那褚黄身影笼在光晕中心。   一国之君,要将这天下打理妥当,难免夙夜在公。   李明昭批阅完奏折,正待闭目休息片刻,下一刻,近侍便将一份盖着朱砂急印的封函呈到她面前。   封皮加盖朱砂急印,顶端插一根鹰羽的文书,叫羽檄。与寻常文书不同,羽檄是自万里边关直送御前的特急军令。   李明昭不慌不忙地取过它,用金裁刀裁开外皮,取出信件细细浏览。   北疆暴雪,苍牙似有异动。   看到这儿,她无声一笑。   朔渊本是太祖皇帝为抵御异族南下而设立的藩镇,到近一百年前,随着大雍势弱,此地便渐生不臣之心,甚至不再纳贡,乃至勾结异族。   殊不知,异族之所以为异族,就是因为首鼠两端,背信弃义,劫掠成性,不服管教。今年北疆暴雪,草原上牛羊冻死,苍牙狄人缺衣少粮,势必会有所动作。她早已料到此点,令大军陈列北疆边境,将边境打造得宛如铜墙铁壁。朔渊夹在苍牙与大雍之间,届时苍牙劫掠大雍不成,一回嘴就会咬到朔渊身上。   盟友反目,相互攻伐,想必那场景很是精彩。   至于赫连铁兰的男儿赫连穆,这倒是个变数。前一世,此人从未崭露头角,更遑论研制火器。   她早已派人暗中留意他,如今有关于他的密报便附于这封羽檄下方。   李明昭一目十行看完,看到“沉疴两月,伏枕难起”,不由一哂,看到“谗诼困于中,亲长漠于外,权柄若虚悬”,更是发笑。   倘若此男留在大雍,进入天工营,或能施展抱负,回到他娘的膝下,前路可莫测多了。   屋外夜色沉沉,三更天的梆子声隐隐传来。   李明昭放下羽檄,抬手捏了捏眉心,准备盥洗休息。可就在准备起身时,又在御案下的小榻发现几本看漏的折子。她只得坐回来,令人将折子抬上御案,翻开文书,重新提笔批阅。   秘书省著作卿顾沅上本,想告老还乡,牧江州一邑。   新晋探花,弘文馆校书卿崔琢之上本,想出佐地方,亲民事,习吏能。   李明昭朱笔一挥,顾沅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令出任江州长史,领祭祀、礼乐、学校之事。崔琢之青年才俊,不慕清华,自请牧庶,令其出任江州录事参军,掌勾稽文书、监督判司、纠举非违。准许二者年后动身。   批阅完这两本折子,底下还压着一本。   她耐着性子翻开,发现是明算科铨选一事。此次铨选,明算科从魁首到榜尾,全数通过,按等授官。其中魁首商九思被度支司要过去,担任令史。   这种折子都经由吏部核算过,走过一遍尚书的手,确认无误才呈上来,不会有大纰漏。阅了一晚上的奏折,李明昭有些精力不济,草草扫了一眼,没在折上人名里发现前世的能臣的名字,也没有逆臣的名字,便朱笔一钩,表示已阅。   阅完最后一本,她终于得以休息。   回寝宫洗漱后,都已经躺到了暖帐里,李明昭才恍惚忆起——顾沅的男儿被老四收用过。   听玄锋卫说,老四成天晚上爬顾府的后墙,与那小男儿感情甚笃。自己批下顾沅回乡任官的折子,他势必会跟着回江州。   明日得按着老四的头将人娶了,否则这小男儿一旦回到江州,被顾沅发现已经失贞,必定只有一死。   眼皮越来越重,想着想着,一阵困意袭来……   第二日,鸡人报晓。   再度睁开双眼,李明昭就只记得老四不懂事。   待她要细细思索老四如何不懂事,就想到今日要进行大朝,得速速更衣。待会儿在大朝之上,还得吩咐几件政务,交予不同的臣子去办。   她日理万机,实在没空理一些杂务。教管老四之事,便暂且一放吧。   几日后,京师胡玉楼的雅间。   室内香炉袅袅,暗香浮漾。南窗下置一梨木琵琶,北墙悬一副素绫书法。雅间当中一张黑漆酒案,摆了时新点心并几色细巧下酒菜。   商九思端坐案前,眼角眉梢的喜气却压不住地溢出来。她双手捧起酒盏,朝对座两位女子恭恭敬敬一举,“九思驽骀钝质,若非二位出手相助,恐怕铨选之后,就要回汴州了。九思浅薄,谨以此杯,敬两位姐姐。”   说完,她豪气干云地一仰颈将酒饮尽,随后被呛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哈哈哈哈。”   李知微大笑着伸出手去,一只手给她拍背,另一只手将她手中的酒盏拿走,“妹妹旧疾未愈,本王免你的酒,别喝了。”   “不不不,要喝,要喝。”   姚文舒缓缓摇扇,“九思明算科出身,能进入户部三司,当浮一大白。令史之职虽为从九品下,但却是流内。流外为吏,流内为官,大有不同。九思,你该多喝几杯,好好谢谢你的李姐姐。”   “李……殿下。”商九思咳过了,喘两口气,便提起银壶,试图斟满酒盏,单独敬一敬将她提掇而起的贵人。   李知微将她的手按下,“咱俩之间,何需拘礼?”   面前之人早已送上谢礼,这份谢礼非常贵重,李姐姐本人用过后很是满意,对这位妹妹十分欣赏。   “呦……”姚文舒瞅两人一眼,调侃道:“难道这就叫一见如故?”   见都没见几次,怎么还姊妹情深起来了?   根据她的了解,眼高于顶的晋王殿下,可不大会礼贤下士。   有猫腻……   “一见如故有何不可?本王与九思投缘。”   李知微执箸给文舒夹了一块甜米糕,放到她的碗中,“文舒,尝一块儿。又甜又黏,正好堵你的嘴。”   商九思倒是会做人,赶忙为姚文舒斟酒,“九思能得殿下青眼垂顾,全赖姐姐玉成。此恩此德,九思铭感五内。谨以此杯,敬谢姐姐再造之谊。”   此话中听。   姚文舒当即收起刻薄的神情,端起酒盏,笑盈盈地与九思同饮。   窗外隐约飘来前楼男儿悠扬的唱词,正唱到:“花枝缺处玉楼开,艳歌一曲酒一杯……”每一句的尾调都奇异的上扬,像一根轻飘的羽毛轻轻拂过人的心间上。   胡玉楼的胡儿要开始献舞了,这可是一大美景。   那些胡儿一个个胸大屁股翘,肤色有黑有白,眸色有深有浅。九思请这顿饭,算是挑了一个好地方。   “美人劝我急行乐,自古朱颜不再回。”李知微闲闲接上后两句,将酒盏中的酒一饮而尽后,起身倚到窗边,将眼神黏到楼下衣着清凉的胡儿胡伎身上。   这里头有个黑小子,长得很像赫连穆,就是大腿没他有肉,笑得也没他浪荡……   听闻北疆战事将起,她或许可以披甲上阵,攻破朔渊,趁此机会,亲手将他逮回来。   胡玉楼散席过后,李知微马不停蹄入宫,赶往宣政殿,向姐表达了自己试图带兵打仗的远大抱负。姐毫不犹豫的驳回她这一抱负。   她躺到地上耍横,姐遂令玄锋卫将她抬出宣政殿,并关上殿门。   爹是万万不会同意她这一想法的,去九畹殿求爹也没用。   思即至此,尊贵的晋王殿下深感壮志难酬,不由得拍着宣政殿前的石栏,慷慨激昂的吟唱起一首“临军行”,以抒发悲愤感情。   不一会儿就有小黄门毕恭毕敬的过来传圣人口谕,只有两个字,异常简洁:   “闭嘴。”   李知微的神情空了一瞬,悲惨道:“大妞顶柱梁,幺妹儿地里黄!”   姐为何总觉得她不懂事,她李知微身强力壮,能文能武,难道不是一个大事可托,响当当的大女人吗?   想到这儿,她一阵怅然,然后骑着栗子马去了升道坊。   商家主甫十分好客,羞赧地用腴白的身子款待了她,让她享用得很是满意。只是主甫太过胆小,始终不敢将头抬起来面对她。   眼饧耳热之际,她一把将他的脖子扼住,恶劣地迫使他抬起头,看清占有他的是谁。   他得体束起的长发已经在动作中散落下来,热汗潺潺,润湿他的发丝,让一缕缕黑发如蛇一般在如玉的脸上,脖颈上蜿蜒。   眼神迷离,神色混乱,他像是被绞缠的腔体折磨得神智溃散,痛苦而又快乐。   李知微用拇指碾上他湿润的薄唇。   他恍恍惚惚地探出殷红的舌尖,讨好地舔吮……   男儿果然水性。   嘴上说着贞节,说着固守礼教,出嫁从妻,实则谁来都行,谁都能将他们弄成这幅不堪的,汁水淋漓的模样。   “叫妻主。”李知微在他的耳畔哄道。   稚水神志不清地轻声道:“妻……妻主。”   “叫当家。”她继续哄。   他呜咽着求饶,“当家……”   稚水与砚舟不同,去得快,但很快又能起来,叫她爱不释手。   折腾了稚水好一会儿,李知微才结束这一局。   稚水在榻上昏睡过去,沐房内,侍从已经准备好贵客沐浴的热水。   洗漱完毕,李知微穿衣出门,满面春风地骑马往回赶。   赶到顾府后墙,她熟门熟路地爬进去,钻进小郎暖洋洋的被窝,将他揽过来塞到自己怀里。   顾鹤卿伏在她怀中,警觉地用热乎乎的鼻子凑在她脖颈与耳后不停地嗅。   “你身上有澡豆的味道。”他怀疑地瞅她,“你在外面偷吃!”   “没有。”李知微断然否认。   小郎不信,歪着头,依旧用怀疑的眼神瞅她。   小眼神在夜色中亮晶晶的。   李知微看了,忍不住低头亲他一口,拥住他,“睡了,你女人明天还有正事要做。”   她要让大姑帮她。   好女儿志在四方,她要带兵打仗去。   “哼。”顾鹤卿叽叽歪歪地缩在她怀里,勉强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李知微都快睡着了,怀中人又叽叽歪歪冒出一句,“不许去外面偷吃,不然我爹爹在天有灵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走在外面都会有雷劈你……”   哪根雷不长眼敢劈她?龙王庙她都能给掀咯。   李知微迷糊着应了两声。   又过了会儿,有人湿湿热热地在她下巴上亲了两口,抱宝物一样地抱她,又抱不过来,便换了个方位,勉强扒在她身上,就这样热乎乎地扒了一个晚上。 [84]玩八十四下:坏女人回头金不换   第二日,李知微冲进蔺府,却没找到大姑。边情不稳,大姑连夜驰返北疆,坐镇边塞去了,还带走了表妹蔺曜戈。   到了年末,李明昭手头事务愈加繁重,无暇管教李知微,甚至不再召她进宫看书。   尊贵的晋王殿下愈发游手好闲起来。   每日,她早早到刑部,花半个时辰将案上的卷宗检阅完,然后便下值,回府换上常服,与韩喻凤、谢红玉勾肩搭背出去混耍,耍完回来,照例要去升道坊偷吃。   知道自己做得不厚道,李知微每次与稚水亲近完,便总会许他点好处,要么是时兴的珠宝首饰,要么是他妻主商九思的大好前程。前两日,她还把他的爹爹花重金保出来,安置在汴州。   稚水依旧怯弱,但总归不再像以前那般一摸就缩,一碰就抖,渐渐懂得逢迎,懂得了伺候人。   李知微心里愈发喜欢他,计划年后就令他假死,然后为他安排一个身份,将他收进府中。至于九思那里,便给她找一个空缺的官职,以做补偿。官阶自己都想好了,六品下,不高不低,既能发挥九思的才能,又不会让姐发现自己的混账事。   年末的京师,下了一场大雪,天气越发的冷。   而升道坊商宅的东寝之内,云雨初收。   过了片刻,李知微撩开朱红锦帐,披衣下床,懒洋洋地趿着鞋走到地炉旁。   地炉里兽炭通红,烘得房内温暖如春,而此刻地炉铁壁上正烤着几个小橘子,烤得一个个色泽通红,甜香扑鼻。   她取了竹夹,夹起橘子装进青瓷盘中,再走回床边,将其放到小几上。   一只白腻如脂膏,挂着薄汗的手臂从朱红锦帐里垂落,软软地挂在床沿。李知微捞起手臂,摸了两下,掀开锦被将它塞进去。   屋外还在下雪,雪声簌簌。   屋内清静无声,兽炭偶尔“嘶嘶”两声。   李知微心情愉悦,将小几拉到床前,给自己斟上一盏热酒,开始动手剥冒着热气的橘子。   一双手臂从身后探过来,试探着揽住她的腰。身后人依偎过来,将侧脸轻轻靠在她的肩头。   “吃橘子么?”李知微亲昵道。   稚水不说话,只顾着将她贴得更紧,恨不得与她融于一体。   她是烫的,滚烫,像太阳一样炽热。离她这么近时,能听到她心脏的跳动声——“噗通”,“噗通”,“噗通”,像战鼓一般有力。   每次与她耳鬓厮磨过后,他总要听着这声音才会觉得安心,可她总是洗漱后匆匆离开,独留他一人卧在锦衾里,感受着她的位置一点一点凉下去。那种滋味,太冷了,让他害怕……他更害怕,有一天她会再也不回来,到那时,他只能再回到商家。   他已是残花败柳之身,该怎样面对当家,怎样面对阿棉?一想到届时商家上下看他的眼神,他便吓得瑟瑟发抖,吓得不敢出门。   他自小胆子就不大,可有娘在的时候,他也不像如今这般。娘走了,他才发现,这个世道是要吃人的,而他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殿下,我冷。”他声如蚊呐。   李知微就听不得这点小动静,仗义地把自己的寝衣扒开,将他拖过来搂在怀里,拢在里头。   他披散着乌发仰头看她,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桃花眼泪光潋滟,双唇开阖之间,露出雪白的门牙。   真是楚楚可怜,令人心生怜爱。   李知微忍不住在他眼下亲了一口,“心肝儿,谁欺负你了?告诉当家,当家给你撑腰。”   听到她口称“当家”,稚水欲哭还笑,轻声问:“我在殿下眼中,到底算什么?”   对方这话问得伤心,李知微听得出来。她不再调笑,只是摸摸他的鬓角,拭去他眼角的泪,“好好的,哭什么?”   “我听阿棉说,当家准备要个孩子。”   稚水勉强扯了扯嘴角,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要个孩子……真好。有孩子就有家,阿棉本本分分侍奉当家一辈子,也算熬出了头。我真羡慕他,他的命比我好。”   “爹爹说,人死后不入祖坟,无人祭祀,就会成为孤魂野鬼。我好怕死后会挨饿受冻……我一个人,抢纸钱也抢不过别人。”   “你是商家主甫,九思她不敢不让你进祖坟。”李知微哄道。   “当家不会要我了。”稚水红着眼望向别处,咬着下唇强忍眼泪。   “她不要你,我要你。”李知微将他打横抱进锦衾中。   岂有此理,她用过的男人,成国卿都抢着要,商九思还敢不要不成?别说她动了要收他入府的心,就算没动这个心,玩到最后将他厌弃了,商九思也得好好接着!   商家不缺养小男人的一点米粮,敢慢待他,她大巴掌抽得商家三代翻不了身。   “年纪轻轻想做爹,得拿出点本事。倘若讨得我喜欢,咱俩就捏个孩子,若是本事不够……”   李知微扯开锦被,在他屁股上一拍,“本事不够,你就不许哭。”   稚水身无寸缕,羞得赶紧拉锦被遮身。他手劲小,自然拉不过她,又羞又急之下,只得扯过锦被一角,先将自己的脸盖上。   过了会儿,东寝之内,架子床又开始摇晃起来……   腊八过后,京师年味儿越来越浓,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除夕。   九畹殿中,李知微、李明昭,以及几个贵主齐聚一堂,与蔺庭兰一起用了顿和和美美的守岁宴。   灵惠贵主李然还把他的女儿徐卓远也带过来了。小孩儿虎头虎脑,喜欢得蔺庭兰合不拢嘴,赐给她好大一串儿压岁钱。   用完饭,殿外已经暮色四合,李知微带着小侄女儿到殿庭点燃竹堆。噼啪作响的爆竹声与宫墙外随风传来的爆竹声遥相呼应,为除夕增添了一丝喜气。   侍从搬了胡榻到廊下,又搬来屏风挡风。   圣皇贵君蔺庭兰与几个贵主每人怀里揣个银手炉,坐在胡榻上看一大一小炸爆竹,时不时唠几句家常。   李明昭在殿内的书案前批阅奏折,书案的位置就在窗边,她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殿庭里捂着耳朵又笑又跳的妹妹和侄女。   李然坐在李明昭书案旁边的锦墩上做绣工,时不时也抬起头望望庭中。   “外头下着雪呢,四妹妹穿着件单衣就在外面玩儿,还把袖口也撩起来,也不怕着凉。”李然担忧道。   李明昭笑笑,“她血热。”   “姨姨,我想吃烤豆子和烤饼……”   “姨姨在烤,香不香,想不想要?想要,分一半压岁钱给我。”   庭中篝火熊熊,一大一小围着火堆玩得不亦乐乎。   这一幕看得李然唇角带笑,可转瞬,他又叹了口气,“四妹妹真是孩子心性。”   “一天到晚就爱做些混账事。”李明昭远远乜她一眼,“也不知何时才能有个稳重模样,好让我省省心。”   闻言,李然忍不住摇头,“四妹天生使不完的劲儿,又聪明,又爱玩儿,你不给她找事做,她自然就给你找事做。我妇君与我说,刑部那点儿活,她半个时辰就做完了,近日成天往外头跑,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她能做什么。”李明昭批阅好一本奏折,将其放到一边。   李知微什么德性,自己这个做姐姐的最清楚不过。不好权,不贪财,就好点色,而且还挑嘴,寻常人她还瞧不上。   好色便好色吧,在床上折腾总比到沙场折腾强。若非有几个男人勾着她,还真担心她自个儿跑到边塞把命送出去。即使不是去边塞,而是回她的封国,爹也会想她。   想来她不成器,也有不成器的好,这样就可以把她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时时照看。   “她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李然眉心微蹙,“再这样下去,整个京师的男儿都要被她给糟蹋个遍。”   李明昭乐不可支,“她没那个本事。”   “三妹妹……”李然无奈道。   “大哥,她近日已经本分不少。”   李明昭蘸墨落笔,“女人和男儿不同,女人不好色,没有家国;女人不好战,没有江山。今夜除夕,便不要再揭她短,她平日里很是敬爱你。”   这一番话说得李然心中赧然。停下手中针线,他望向窗外。   殿外那一大一小还在嬉闹,火光映得两人脸上红彤彤的。   四妹平日里挑挞不稳重,但对自家人从来爱护有加。她在外头是有些桃花债,但那也是对外人。谁家女儿不风流,只要不闹大,就随她去吧……   守岁守到夜半子时,李知微便脚底抹油,溜出宫城。   自从稚水抱着她哭那一回起,她夜里就宿在升道坊,好几日没回竹涧院,也不知小郎过得怎样。   她熟门熟路地翻过竹涧院的围墙,摸进小郎的闺房,房中黑漆漆一片。伸手在床上一探,褥子都是凉的,没半分人气儿。   岂有此理!   她不信邪地将架子床翻了个遍,果真没人。   守岁守到子时,差不多该散了,这会儿还不回屋,到底去了何处?难不成几天没来见他,他又像上回那样,把自个儿气毒了,跑去和他哥哥睡去。   想到这儿,李知微快步走到镜奁旁,在铜镜后仔细一摸,当即便松了口气。   还好,他那些瓶瓶罐罐都还在。   这些玩意儿是他的宝贝,他每天一大早就要用它们对镜涂涂抹抹,走哪儿都要带着。它们在这儿,他就没走。   人去哪儿了?还不回来给她暖床。   李知微叉腰四顾,忽而透过铜镜里的窗栊,窥见屋后隐隐有一簇火光。   找到了!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走到屋外,沿着檐廊,缓步绕到屋角。绕过屋角,便看到她心心念念的小郎披着厚厚的斗篷,蹲在角落,用火盆烧纸钱,口中念念有词。   在除夕夜给家中已故长辈烧纸,这是大雍风俗,叫做“送钱粮”。只是送钱粮的地点一般是在祠堂,小郎这般偷偷摸摸,想必不是烧给顾家的长辈,而是烧给他的爹爹。   小郎小气又泼辣,这几日没来看他,他心中一定记恨得紧,要在他爹爹面前告她毒状。她可还记得他上个月说要她走在外头小心点,否则要遭雷劈……   背着手,放轻步子,李知微悄无声息地踱过去。   小毒夫,一肚子坏水儿。她要抓他现行,将他揪起来打屁股。   离得近了,小郎说话的声音便越来越清晰……   “爹爹,孩儿给您拜年了,您在那边还过得可还好?银钱不够,要给孩儿托梦。”   顾鹤卿将手中的黄纸一张张撕开,添往火盆,火舌舔舐着他的指尖。   “娘身子骨硬朗,您不用担心。柳岁温虽然小肚鸡肠,但到底不敢违背娘的意思,还是让您入了族谱。等年后娘回来江州,就将您移到祖坟去。爹爹,娘到底心里有您,您看到了吗?”   说到这儿,顾鹤卿情难自抑地擦擦眼角,抽泣两声,继续往火盆中添纸。   “至于孩儿,孩儿有心上人了,她是个大官儿,比娘还厉害。孩儿已将自己托付给她,爹爹,您在天有灵,保佑她顺顺当当的,少挨她姐姐的打。孩儿过得好,您在那边别担心我……”   李知微停在小郎的身后,心中百感交集。   四下无人,她以为他要自怨自艾地对着他爹爹哭诉,将那套老话搬出来说个遍,什么爹又去得早,娘又不疼他,父亲让他住小院子……可他只字未提,只说自己过得好,让爹爹放心。   至于她,她将他收用后又晾在一边不给名分,这都好几天没来看他。她还以为他会告状,没想到他却让他爹爹保佑她少挨姐姐的打。   心中柔情如一汪春水荡漾,他就像是一缕柳枝轻轻划过水面,让她的心头泛起层叠起伏的涟漪。   “鹤卿。”她轻声道。   “啊!”   顾鹤卿悚然一惊,睁着泪汪汪的杏眼扭头过来。   在看清来者是她后,他转惊为喜,迅速起身,扑进她的怀里。   李知微张开双臂将他抱个满怀,调笑道:“轻点儿,别把咱们孩儿的口粮给撞瘪了。”   小郎不说话,也不抬头。   李知微问:“当着丈人的面,怎么不告状,不是说好要让雷劈我的吗?嗯?”   小郎轻轻捶了把她的肩头,委屈地抿着嘴,不说话,却将那双带泪的杏眼抬起来哀怨地瞅她一眼。这一个眼神,千言万语,愁肠百结尽在其中。   她明白他的畏惧,他的担忧,他的患得患失,也明白他的那点儿骄傲,那点儿野望,那点儿小小的贪婪。   真招人疼……   李知微怜爱地摸摸他的脸,决心不再欺负他。   “我娶你做侧夫,这回没骗你。”   疼完这个疼那个,真是疼都疼不过来。   她明白,她真的该成家了。   ————————   然而,事情总会在此时出现波折,可恶哇![眼镜] [85]玩八十五下:她就知道纸包不住火   次日是元正,卯时,含元殿前召开一年一度的元正大朝会。   殿庭上人头攒动。李知微穿着朝服,揣着玉笏,老老实实站在群臣之中,跟随殿前官的唱礼而动。   百官朝贺,奏雅乐,祭天祭祖,外国使臣献礼……一项项走下来,从卯时到了午时,大朝会才告散场。   一年里,姐在此时最忙最累。李知微知趣的没去叨扰她,百官散场后,便到九畹殿陪爹用饭,用完饭出宫回家,准备晚上再去找姐说事。   晋王府小山殿中,李知微召来砚舟,吩咐道:“置办三份聘礼,一份按侧君规格,两份按侍君规格。”   “是,殿下。”砚舟应承道。   看着面前人一本正经的模样,李知微心里又有些痒痒的,手中的账本也有点看不下去。   说来也怪,她和姐打小精力过人,但姐能心无旁骛的看书看到半夜,她看到日中时分就忍不住想摸宫侍的手。难不成好色与否也是天注定?   不成,快成家了,得稳重些。   想到这儿,李知微眉头一皱,看账本看得越发聚精会神,势要稳重起来!   殿外有小仆端来玉露团与热茶。   砚舟接过承盘,指示其退下,自己端着承盘,款款来到殿下身边布茶。   随着他的走动,似有若无的暗香从他身上传来。李知微鼻翼翕动,视线忍不住从账本上挪开,瞄他一眼后,落到他的细腰上。   感受到她在打量自己,砚舟的面色迅速带上一丝晕红,抿着唇将头垂下去,“殿下。”   “好不好奇这三份聘礼是给谁的?”李知微将账本合拢,往身后胡椅一靠。   “该知道的,仆总会知道。不该知道的,仆也不该好奇。”砚舟恭谨道。   闻言,李知微拾起他的袖角,笑着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扯。后者惊呼一声,衣袂翩飞间,整个人落进她的怀里。   “两个月没亲近,砚舟便与我生疏了。料想再过几日,这儿恐怕会长出一颗红痣来,恢复你……白璧之身?”   她滚烫的手伸进他的袖中,在他的腕上轻揉。   砚舟羞得难以自持,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怀中人已经面红耳赤了,李知微不再逗他,“这三份聘礼中,有你一份。”   “殿下!”砚舟惊喜道。   李知微慢条斯理,“顾家二公子也有一份,商家郎君一份。用心准备,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   喜出望外之余,砚舟的心中又浮出一丝淡淡的疑惑。   顾家二公子他知道,但商家郎君又是谁?京师世家高门里,似乎没几个姓商的人家。   “他是熟人,你曾见过,以后你就明白了。”看出面前人的疑惑,李知微笑了笑,没多解释,随手将账本丢给他,闭上眼,以手支颐,“我乏了,念给我听。”   香几上,香炉中沉水香袅袅生烟。   地炉里,银丝炭寂寂无声。   砚舟手捧账本,被她圈在怀中,胸口小鹿乱跳。   他微微侧过头,垂眸瞧她。   她闭着眼,五官深邃而俊美,眉宇间却有一丝调皮的孩子气。想吻她,想要躺在她的怀里,用指尖一处一处,轻轻描摹过她的眉宇,鼻梁,唇颌,甚至想要……用舌尖自下而上,轻轻舔舐她。   可他不敢那样,身为男儿,还未成婚便主动求欢,是不知羞耻的行径。   自己已经以下魅上过一次,万万不能再有第二次。   痴迷地看着她的唇,砚舟面红心跳地咬咬下唇,压制住心中不该有的绮念,翻开账本,开始读起来。   身边人的声音好听,身上的气息也是熟悉的气味,李知微听着听着睡了过去,一觉睡到申时。   宫中突然来人,说姐召她有事。   快酉时了,能有什么事,难不成是朔渊请降?   李知微慢慢悠悠换上朝服,骑马进宫。   京师刚下过一场雨夹雪,朔风凛冽。   她在第一道宫门前便下马步行,为她引路的有六个小黄门,前面站两个后面跟四个。六个黄门一路都在瑟瑟发抖。初时,她还以为是冻的,可看他们穿得那么厚实,又不太像。   进入最后一道宫门时,常年在姐身边侍奉的殿中监左内侍满脸堆笑地来迎她。   “他们抖什么?”李知微耍着自己的玉璜,随手指指身边几人。   “哈哈……孩儿们年纪小,没见过世面,被殿下的龙威震慑。”左内侍奉承着,递了个眼神给那几个小黄门。   小黄门惊慌不定地躬身退走,站上前来的是两个身板壮实的禁军。   “接下来由老仆为殿下引路,殿下请随我来。”左内侍笑眯眯道。   李知微瞄那两位煞气腾腾的姐们儿一眼,果断一手撑阑干,一手捂肚子,作痛苦状:“嘶,本王内急,本王……”   “您拉兜里了也得到含元殿,此乃陛下口谕。”左内侍无奈道:“殿下,移步吧。”   “喔,知道了。”李知微面色如常地直起腰。   她不死心地瞅瞅身后两位铁山般的姊妹,那两位姊妹也戒备地瞅瞅她。   “用得着这么大阵仗?本王自己知道走。”半晌,李知微两手一袖,呐呐道。   又怎么了?   她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   她老实本分,几个月前还把汴州的案子办得那么漂亮,再往前算,她还把逆贼的根子给一把拔除,差点没把自己命给赔进去。   这些事儿哪一件不是大事儿,姐都没夸过她,就知道收拾她。   从龙尾道到含元殿大殿那几步路实在难熬,走到大殿门口,李知微偏头瞅左内侍。   左内侍苦笑道:“殿下,您自个儿进去吧。”   “喔。”李知微闷声回答,随后撩起下摆,跨进门槛。   随后,殿门就在身后“砰”的一声关闭,将天光隔绝在外。   大殿内寂静无声,只余大殿左右九支灯树静静燃烧。   李知微提心吊胆,一边朝里走,一边谄谀地喊道:“姐,姐,妹妹来了……妹……”   下一瞬,一道劲风裂空而至,黄影旋转着直射面门,快得看不清形貌。   暗器!   好大一坨暗器!   她头皮一紧,足跟猛力一蹬,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骤然向后弹去,深紫朝服的下摆“哗”地旋开。电光石火间,她腰身在半空不可思议地一拧,避开暗器的同时,硬生生将后仰之势翻转为下坠。四肢舒展,手足同时触地——   “嗒”地一声。   轻巧得如同狸猫跃下屋脊。   她伏在金砖上,脊背紧绷如弓,几缕从银冠中散落的发丝垂落在眉骨边。   方才的暗器撞上殿门,砸落在地,竟旋转着滚到一边。   警惕地撑起身子,李知微定睛看过去,那哪里是什么暗器,分明是一卷黄绫封的奏折。她直起身,刚想去将它捡起来,李明昭一声暴喝,吓得她浑身一抖。   “混账东西!”   她定定神,不甘示弱,“吼我做什么?”   李明昭的身影自大殿阴影中浮现,“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吼不得?”   “我什么都没做!你无缘无故吼我,我告爹去。”李知微爬起来就想跑。   “敢跑我抽死你。”李明昭从暗处走出,面色阴沉,手里提着鞭子,朝地上一指,“折子在地上,自己看,让你死个明白。”   李知微瞅她一眼,半信半疑地将奏折捡起来,展开一看,当即惊得凤目圆睁。   果不其然是那桩事儿!   她就知道纸包不住火……毕竟每次她心里一得劲儿,多半就是快挨抽了。   可说她扶持商九思不假,说她淫人夫郎她也认,这又是什么东西——   “……晋王李知微以天潢之重,纵贪黩之私,执铨衡为钩饵,钓臣夫于金屋。令史商九思怀虎狼之毒,弃鸾俦如敝履,敢裂鸳盟作阶石,鬻结发换朱衣……”   李知微不敢置信地看了又看。   她结识稚水有玩乐之心在先,赏识商九思起了惜才之意在后。在下定决心帮九思那会儿,她还不知道稚水是她的夫郎,怎么就成了她拿权势胁迫九思献夫?   她堂堂晋王有那么色迷心窍?   那商九思本来就有本事,她做个顺水人情,人家拿夫郎款待她,她尝一口怎么了!狗屁的执铨衡为钩饵,钓臣夫于金屋,她李知微想要尝个男人用得着用官职去换?!   “我冤枉!”李知微大吼一声。   “冤枉?你没收商家夫郎?”李明昭提着鞭子,步步逼近,气势迫人,“没帮商九思过铨选?”   有,都有,但那不是一回事!   李知微有苦说不出,气得直喘气,“是谁在弹劾我?王八羔子,简直胡说八道。”   “身正不怕影子歪!你自己做下荒唐事,还不许别人揭发?”李明昭撩衣勒臂,摆出架势,“难将一人手,掩得天下口。跪下,上衣脱了,把背露出来。”   “我真没有,姐。”李知微试图解释。   李明昭那双凌厉的凤目斜斜地剐她一眼,口中轻飘飘问道:“别人家的夫郎,尝起来滋味如何?”   霎时,李知微如鲠在喉。   她算看出来了,就冲这事儿,李明昭也得抽她。   但稚水是她先看上的,商九思也不喜欢他,她捡来用用怎么了?一个男儿罢了,堂堂晋王,做这点事也要挨罚?   “我不认!”李知微将牙狠狠一咬,决心硬抗到底。   李明昭不再听她狡辩,凤眸一凛,手中鞭子高高扬起,顷刻就要抽下来!   李知微不敢还手,也不甘心挨打,眼看姐姐抬手,她瞅准时机,“嗖”地一声从她咯吱窝下面蹿过去,蹿到盘龙柱后贴着。   盘龙柱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李明昭往右边追,她就往左边挪,李明昭往左边追,她就往右边挪,与姐姐绕着柱子兜圈儿。   “李知微!你要气死我?滚出来!”李明昭骂道。   “傻子才出来。”李知微躲在盘龙柱后,“倘若我真收下了商九思的夫郎,以此帮她度过铨选,挨这顿打不冤。但我是先打定主意帮她过铨选,然后才收下的夫郎,凭什么挨打。”   李明昭:“有何分别?”   李知微:“前者我是个衣冠禽兽,后者我不过收受顺水人情。”   李明昭:“我看你就是个衣冠禽兽!滚过来受死!”   “你让察事司去查,去查清楚!”李知微扒着盘龙柱左挪右移,“纵然我有错,也不能把屎盆子全往我身上扣。你是姐姐,我才让着你,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做妹妹的不服气!”   “铁证如山还敢不服?”   李明昭气得七窍生烟,将黄袍的袖口往手臂上狠狠一捋,面色阴沉如冰,“我先把你打服,然后再让察事司调人。”   “这叫屈打成招!”李知微牛脾气一上来,不管不顾道:“李明昭,有能耐你把我打死……要不然,休想让我认这笔烂账!”   她正昂着脖子叫嚣,一时放松警惕,说时迟那时快,李明昭趁其不备急冲一步,险之又险地揪住她一片朝服袖角。   完犊子!   心知柱子后再也躲不住自己,李知微立即朝殿门方向箭步射出,想要逃出大殿。   想跑?李明昭冷笑一声,攥住妹妹的袖角往身后猛地一拽——   “啊!”   两腿一出溜,李知微“咚”地一声仰摔在地,狠狠摔了个屁股墩儿。   李明昭立即扑上去摁她。   “啊!爹!爹!”李知微边挣扎边大叫。   “叫爹?叫娘也没用。”李明昭四肢并用试图制住妹妹,但妹妹比她壮上一圈儿,叫她压制得很是勉强。   李知微使尽浑身解数,将自己膀子抽出来,刚想屈肘给身后之人来一下狠的,一回眸就看到身后人是姐姐。   稍一愣神,电光火石之间,李明昭那只惯会抽人的大手便一把抵住她的耳朵,五指插进她的头发,将她整个脑袋毫不留情地往地上摁。   含元殿地砖冷得彻骨,她只感觉自己半张脸都快被冻掉了。   “方才说的话,敢不敢再说一遍?”李明昭凛声道。   李知微嘴里吭哧作响。   不是她桀骜不驯,是她半张脸都被压瘪在地上,嘴都合不拢,想说话也说不了。能不流口水,已经算她有点本事……   见此情景,李明昭皱着眉,稍稍卸去几分手下的力道。   好机会!   李知微双眸一亮,抓住机会蓄力一挣,一个鲤鱼打挺便将姐姐从她背上掀下去,随即四肢并用往殿门口逃。可惜还没等她爬起来,熟悉的泰山压顶又来了!   情急之下,她翻过身来一拳攮出去。电光火石之间,攮出去拳头夹着刚猛拳风都到了姐姐的面门前,又被她生生止住。   李明昭垂眸瞧瞧眼前的拳头,又瞧瞧她,冷笑一声,“翅膀硬了?”   李知微心虚一笑,还没来得及回答,下一瞬,一股巨力从左腮袭来,“咚”地一声闷响,揍得她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再也没有还手的力道。   姐打她!   姐又打她!   她要……告爹去……   尊贵的晋王殿下迷迷瞪瞪地往殿门口爬。   李明昭压在她背上,一只膝盖压住她的肩胛骨,随后倾身用臂弯环过她的脖子,收紧后往后头一勒。   娘咧!!!   李知微差点魂飞九天,痛得直捶地。   “不服管教。”李明昭冷声道:“以后还敢不敢!”   “李明昭……”李知微被勒得直翻白眼,用气声骂道:“你……给我个痛快……”   李明昭当场被气个倒仰,“混账东西,今天我就让你死在这儿!” [86]玩八十六下:她这是练出来了   李知微喘不过来气,憋得面色通红,“整死我,我也不认……”   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越来越不像话!   李明昭火冒三丈,将手头的劲道加上几分:   “你私相授受,玷污铨选,这是动摇国本;强索臣夫,以威凌弱,这是败坏人伦!身为亲王,你本该以身作则,维护法纪,如今私德公义两失,竟还有底气在我跟前抵赖,简直混账!”   李知微心知姐正在气头上,自己说什么她都不会信,加之平日自己又挑挞不稳重,行事作风与“仁德”俩字不沾边儿,如今即使说出实情,也会显得像在狡辩。   这顿毒打,看来无论如何也免不了了……   究竟是谁?   究竟是谁从中作梗,上奏乱说一气,挑拨她与姐的感情?   究竟是谁?!   她不服!   万千委屈与愤懑在尊贵的晋王殿下的心里打转转,千言万语最后汇集成一个字,叫她脱口而出:   “爹!!!”   “不许叫。”李明昭扯下妹妹腰间承露囊堵住她的嘴,随后慢条斯理地用她的玉璜丝绦反缚住她的双手,准备待会儿给她来顿狠的。   三日不打,上房揭瓦。   距她上次莽撞地带兵追杀叛贼差点丢了命才多久?一没给她找点事儿做,就憋着坏,又开始胡闹。自己重任在肩,哪能无时无刻盯着她?这祸头子就是缺顿毒打!躺在床上养半个月的伤就能老实。   李明昭心中敲定主意,岂料刚将地上的鞭子捡起来,还没来得及抽下去,殿门便被人推开一条缝。   爹哭哭啼啼的声音很快从外头传进来:   “我的儿,我的知微啊,别打,别打她,我的儿……”   隐约传来的还有内侍们嘈杂的声音:   “这是圣皇贵君殿下,不是外人,烦请将军通融通融。”   “主上慢些,小心着面前石阶……”   李知微眼前一亮,“唔”“唔”地叫。   李明昭怒其不争地用鞭身拍了她两下,这一幕恰好落到由人搀到殿门前的蔺庭兰的眼里,吓得他一口气上不来,跌倒在门槛上。   “主上,啊!主上……”   “殿下,殿下醒醒啊!”   “唤太医!愣着做什么唤太医!”   “殿下的息肌护命丸在何处,快拿上来!”   周围的内侍方寸大乱,顷刻之间鸡飞狗跳,人仰马翻。   李明昭被这架势愣在原地,刚想撇下妹妹过去瞧瞧,蔺庭兰便悠悠然醒转。   老父亲伏在门槛上,一睁眼便望着地上被五花大绑的孩子,凄凄切切地捂着心口哭。   “我的儿,我的心尖尖儿,你要打她,你就把爹爹的心也给剜了罢呜呜呜呜。你打死她,爹爹也不活了……”   “爹。”李明昭将鞭子挽起来,换了只手,不着痕迹地将其用大袖挡住:“妹妹近日不懂事,我教训教训她。含元殿风大,您身子不好,回去歇息。”   李知微:“唔唔唔唔!”   见此情形,蔺庭兰心如刀割,泪如雨下,“我的心肝儿,地上凉不凉?数九寒冬,你在地上躺着,身子骨儿哪里受得住啊。你等着,爹爹来给你松绑。”   李明昭示意左右:“将圣皇贵君扶回九畹殿。”   左右内侍刚想领命,蔺庭兰双眼翻白地仰了过去。   “不得了了!啊!主上又晕了!”   “殿下,殿下醒醒!您千万不能有事啊呜呜呜呜……”   “太医怎么还没来,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   “息肌护命丸!!!”   含元殿门口又一顿人仰马翻,鸡飞狗跳。   还是常年侍奉御前的左内侍经验老到,临危不惧,箭步上前,从众人手中抢过肌息护命丸给老贵君服下,又上手掐他的人中。   过了两三息,老贵君悠悠醒转,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哭。   “我可怜的四儿,我的四儿,你姐姐做了圣人,不疼咱们爹俩了。姐姐不疼,爹爹疼……爹爹来给你松绑。”   说罢,他就撑起身子,颤颤巍巍要往含元殿里爬。   周围内侍扶了又怕触犯龙颜,不扶又置主上安危于不顾,全部簇拥在老贵君身边,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乱成一团。   “使不得,圣皇贵君殿下,使不得啊!”   “哎呀,当心,主上……使不得……”   左内侍在一旁弯着腰劝:“老贵君,您别这样,哎您,您这是把陛下架在火上烤哇。”   爹常年茹素,身体瘦弱,近日腿脚也不大好。李明昭再也看不下去,撇下妹妹,大步走到殿门,躬身伸手将爹搀扶起来。   “爹,她今日犯下错事,倘若不让她长长记性,来日便会一错再错。”李明昭道:“我略施惩戒,不会伤到她的筋骨。”   “不伤她的筋骨?好好的孩子,背都已经被你打坏了!”   蔺庭兰泪眼涟涟,用丝帕拭泪,“她是妹妹,她不懂事,你好好地教,打就能打好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越挨打,越不服。”   “那就打到她服。”李明昭冷冷道。   “她自小离家在外治病,无人管束,这才养成这个性子,不是故意顶撞你,她的心里最是敬你爱你的。”   蔺庭兰拈着丝帕,慌里慌张地替自己的孩子理衣襟,带着哭腔劝道:“你是圣人,又是姐姐,你让让她。她知道错了,她再也不敢了。”   李明昭眉心一拧。   慈父多败儿,李知微那个性子,有一半都是爹亲手惯出来的。偏偏她又不是小男儿,她是她的孪生妹妹,金印紫绶,处尊居显,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爹,你先回去。”李明昭拍拍爹的手背,安慰道:“待会儿我让人把她抬到九畹殿。来人,送圣皇贵君回宫。”   “三儿,三儿……”蔺庭兰着急忙慌地求情,一双柳叶眼哀求地盼着她。   这眼神中一派脉脉慈父之情,任谁看了都得动容,奈何李明昭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爹,回去吧。今日无论如何,我都会好好惩治……”   说着,李明昭向身后瞥去,下一瞬,眉峰诧异地挑起。   人呢?   人去哪儿了?   含元殿中,地面上只剩下一条孤零零的玉璜……   大殿另一扇门微敞,殿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殿下……”   “晋王殿下这是……”   李明昭眉心紧蹙,心知不妙,当即夺门而出,刚好瞧见下方步廊上,那祸头子正撩着朝服下摆拔足狂奔。   还知道跑?   见此情景,她气不打一处来,冲到阑干前,大吼一声:“李知微!给我站住!”   前方就是宫墙,李知微熟练地一蹬墙面,借势缘垣而上,三下五除二就爬上墙顶骑坐着,从嘴里抠出承露囊,“呸”、“呸”地歪头吐了两口唾沫。   “四儿,小心摔着……”蔺庭兰扑到阑干前,见她爬得那么高,吓得心肝乱颤。   李明昭也被妹妹猿猴一般敏捷的身手给震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喃喃自语道:“好啊,每晚都翻墙,她这是练出来了。”   “坏妮儿,真不让人省心。”   蔺庭兰侧身抱住李明昭的手,放柔声音求道:“三儿,你哄她下来,你是姐姐,她最听你的。”   望着宫墙上那个衣衫猎猎的身影,李明昭忍了又忍,顷刻间,养气功夫一溃千里……   犯错也就罢了,犯了错还敢逃?!   坐在墙头吹冷风她还挺神气?   李明昭气急攻心,一摔袖,喝道:“林影!”   “末将在。”玄锋卫大将军恭敬道。   “带人去把她绑回来,五花大绑,用牛皮绳!”   “四儿,我的四儿……”   料想到孩子又要被磋磨一番,老贵君再度捂着心口哭起来,一副活不下去的模样。周遭内侍赶忙上前搀扶。   李知微骑在宫垣之上,挪了挪屁股,脑袋里飞快地想对策。   商九思和稚水此事她也算有错,却也不是像那本折子中那般禽兽不如,只是此时无论说什么,姐也听不进去。又没人能给她做个人证,真是冤得慌。   如今下去就是挨打,即使日后真相大白,按姐的脾气,也不会向她道歉,这顿打算是白挨的。   凭什么?   那商九思有几分才干,自己只是牵线搭桥,让他进入度支司,这叫拔擢英才。稚水是有妇之夫不错,可他的妇君主动把他给她。你情我愿的,她将他享用了又如何?   李知微左思右想想不通,倔脾气一上来就想跑,将自己的两条腿都摆到宫垣外侧。   “李四!”李明昭气得一掌拍到白玉阑干上,“你敢跳下去,你以后就别回来!”   姐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李知微心里有些犯怵。   她转过头,刚想说两句,身下瓦片一滑,“呲溜儿”一声就将她带了下去。   来不及思考,她迅速调整身姿,稳稳落地,就地打了个滚儿卸力。等到直起身时,她就知道……   完了。   转身仰头瞅了一眼高高的宫垣,李知微心有余悸的摸摸自己的脸。   相比于此时爬回去,被姐狂抽十八巴掌,再被打到在地上爬,她觉得,还是先让姐自己消了气,然后她再回来,这样来得比较实惠……   宫垣之内,含元殿前,李明昭望着远处空空如也的宫垣,闭了闭眼。   左内侍欲言又止,最终躬身劝道:“陛下,您……小心身子。”   “传令,令京师各大城门从今日起严加排查,扣住晋王。”李明昭负手而立,徐徐睁眼,“将其押入晋王府,严加看管……”   她将手搭上白玉阑干,续上后半句:“幽闭半年。”   蔺庭兰应声晕厥。   “主上,主上又晕了!”   “快来人,太医,太医!”   ……   天色渐晚,京师即将宵禁。   李知微翻进晋王府中,在里头倒腾了一会儿,再从墙头翻出来时,已经又换上那身她做“马仆”时穿的粗布衣。   她得到外头躲躲,在姐消气之前,万不可回来。   此事因稚水而起,他本就是罪臣之子,又身为有妇之夫,不保他,他便只有死路一条。她已经交代砚舟,叫他在她离开后,火速持她的鱼符前往升道坊将人接回王府中。   至于商九思,赠夫之时,她就应料想到今日。此人是个人物,靠她自己熬。没熬过便是命,谁也怨不得,熬过了,她回来后便将她带到封地,一样飞黄腾达。   李知微从墙头跃下,落到墙根,又想到自己发饰没改,果断拔下发笄,取下银冠扔回墙内,随手从道旁枯树上折下一根木枝将头发高高挽起,一边挽发,一边从小巷走入主道。   就这样,她两手空空,坦然混入人群,往崇仁坊而去。   即将宵禁,人流相继汇入各个坊中。   崇仁坊顾府门前依旧人头攒动,卖驴的卖马的,喧喧嚷嚷,挤成一团。   “姊妹,恁堵在这儿做啥,不怕坊正来赶人?”李知微探头打听道。   一个赤红脸膛,红鼻头的大姐扭过头来,热情回道:“怕什么,顾大人已经给坊正报备过,公事急速,开了特例。”   “嚯,啥事儿,这么急速?”李知微两手一揣,好奇地问。   另一个牵着驴的高挑大姐搭话:“顾大人要调往京外,明日就得动身,亲眷随行,须得购置驮畜。不仅要购置驮畜,还在聘马仆呢,喏,你瞧那边!”她抬手一指。   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果不其然,顾府门旁的墙上高高贴着一张聘马仆的告示。薪俸想必十分丰厚,那告示前头已经围了一圈儿人……   李知微叹了口气,叉腰站在原地,唏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幼时,大姑告诉她,没事儿千万别咒自己玩儿。   人的嘴很是灵验,说自己得病,有朝一日就真会重病缠身;说自己犯事儿,有朝一日便真会有牢狱之灾,这就叫做应谶。   她真不该骗小郎,骗他自己是个马仆,并以此取乐。   玩物丧志,玩人丧德。   缺德,真的会遭报应的……   “二钱银子,只管赶马,包吃住。二钱银子!”顾府管事站在门口,扯起嗓子吆喝道:“还有谁,还有谁想来?”   “俺!”   李知微一马当先挤开众人,眉飞色舞:“俺来!” [87]玩八十七下:朴实无华一马仆   今年,顾府里的年味儿比往年淡上许多。   圣上开恩,家主顾沅大人得以除拜本贯,一个月后便得到任。从京师到江州,路途遥远,满打满算都得一个半月。顾沅原本打算大年过完再动身,眼看程期紧迫,不得不立即着手准备前往江州赴任。赴任之前,免不了登门辞别京师好友,应酬交际,管不得家务。   主甫柳岁温在年末风邪入体,病情时好时坏,家中一应事务落到了长男顾承云肩上。   顾承云未谙世务,绵力难任,纵使每日忙得焦头烂额,也难以打理好府中上下。   家中两个幼弟只知玩耍,唯一能帮上忙的二弟顾鹤卿,却像是失魂落魄一般,每日倚着阑干翘首以盼,也不知在盼谁。   顾承云知道自己是没指望了,念及长兄如父,他咬着牙,将心一横,一肩担起家务,张罗起买驴买马、聘用仆侍脚力、整理行囊,还得抽出空来,给府中上下老小发压祟钱……   “哎,府里新来的那几个娘子你看过了吗?”   “看了看了,那厨娘,憨憨壮壮,成天乐呵呵的,一看就会过日子。”   顾府抄手游廊上,三个杂使提着菜篮,手挽手叽叽喳喳地走来。   “要我说,那个马仆才俊呢,长得又高大,就是冷冷的不爱理人。”   “高大有什么用,她那一顶头发,如杂草一般盖着脸,多半长得不好看。”   “瞎说,我觉得她差不到哪儿去……”   “噫,羞不羞?”稍微年长的杂使捏着嗓子故意臊小杂使:“我觉得她差不到哪儿去……”   “张哥哥!”小杂使恼羞成怒,捏拳捶他一下。   “哎呦,男儿长大了,说不得说不得哈哈哈。”   三人笑笑闹闹着走来,绕过一处层叠的山石,陡然瞧见石后美人靠上正倚着一位青衣公子,公子身侧还站着一个侍奉小童。   “啊!二公子!”   “二公子……”   三人俱是一惊,后退几步,赶忙缄口,次第行礼。   顾府家规森严,平日主甫身子还康健之时,决不允许底下使仆谈论女人。若有明知此诫还敢犯事者,那就是骨子里就烧浪的狐魅子,会被赶出顾府,交给人牙子,转卖人市。   这几日主甫病重疏于管理,大公子又忙不过来,加之府里进了生面孔,还是女人,他们几个这才春心浮荡,犯了大忌讳。   倘若二公子将此事报给主甫,他们难逃重罚!   思即至此,三个杂使尽皆心中惴惴,不安地立在原地,等待二公子发落。   顾鹤卿将头伏在美人靠的阑干上,软软地抬抬手,示意杂使们离开。   三人如释重负,对视几眼,神色中俱是露出劫后逢生的喜悦。   恭敬行礼后,他们颔首躬身,小心翼翼地退去。   等三人走远了,小石头才往地上啐了一口,“呸,想女人,不要脸。”   顾鹤卿无力地闭上眼,轻声道:“小石头。”   这一声调子虽轻,却隐含不赞同之意。   小石头虽听出来公子的意思,却依旧不满,老气横秋道:“公子,您是不知道,近日府里新聘了几个女人,底下有些男儿就开始不知检点,想入非非。”   “方才那些淫言浪语,真是凭白污人耳朵。您心地好,放他们一马,否则,他们就要掉一层皮啦。咱们顾府是什么地方,岂由他们这些小蹄子烧浪。”   “这些话,你听谁说的?”顾鹤卿无奈地笑笑。   “厨院烧火的阿公……”话音刚落,小石头就眼珠一转,人小鬼大的改口:“我自己想的。”   顾鹤卿没再说话,只是伏在阑干上,静看小池中的残荷枯梗在漫天飞雪中覆上一层雪衣。   小石头还小,不懂得好端端的男儿为何会想女人。   他以前也不懂,后来就懂了。   身为男儿,自小被精心养护至及冠,不就是为了等一个女人来分食,来掠夺,来在他的命脉上刻下所属的姓名?倘若没有任何女人来享用,那这个男儿能将自己托付给谁?这一具艳冶的精心养护的身子,又有谁欣赏把玩?   纵然具有希世的美貌,无匹的才学,没有女人的倾慕与喜爱,没有男人的艳羡与忌恨,那此身,也与山间草木无异。   哪个男儿不怀春?   他也怀春。   他的人坐在这里,心却像疯了一般想她,念她,等她。   明日就要动身回江州,说好了给他名分,为何她还不派人来?   昨日不来,今日上午不来,今日下午也不来。   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公子,飘雪啦,好冷,咱们回院子里吧。”小石头搓着手,揉了揉耳朵。   顾鹤卿望向正院的方向,捏着袖中玉璜,喃喃道:“再等半个时辰……”   还有半个时辰,就是申时,那时天色就晚了。倘若她有诚心,会在申时前派人来。提亲的使者才不会像她一样翻墙,要走只会走正门。   再等等……   院中残荷上的积雪越覆越多,半个时辰眨眼即过,他从坐着变成站着,从倚阑干变成倚门,心中焦灼越来越盛,整个人摇摇欲坠。   “公子,在外头这样冻,会害病的。”   看着自家公子单薄的身板儿,小石头心惊胆战地伸出手搀扶。   “备车。”顾鹤卿不甘而仓惶地按着他的手,无力地顺着阑干坐下。   他不信……   他不信她如此绝情,她明明答应过他……要给他名分,给他侧夫之位。   倘若一开始就不情愿,又何必应承?   “这大雪天儿,备车去哪儿啊?”小石头皱着张小脸儿。   顾鹤卿如游魂一般,虚虚道:“去置办东西,不必报与父亲。这些,拿去请魏嫂,剩下的与你买糖。”   一只修长得近乎嶙峋的手从雪白狐裘下探出来,将几颗碎银落到小石头的掌心。   好油水!   小石头眼前一亮,利落地兜揽道:“包在我身上!”   小鬼头熟识府中下人,又兼人小鬼大,办事利索。很快,一辆马车便停到顾府后门,顾鹤卿躬身上车。   顾府置办了一批驴马,又聘用了一批新人,天又下雪,正是乱糟糟的时候,竟无人注意府中二公子坐马车出去。   马车很快停到了天市东街。   “我要采买胭脂,你们在此处等我片刻。”顾鹤卿戴上幕离,如游魂一般踩下马车,径直进入天市东街最大的脂粉铺——芙蓉阁。   魏嫂与小石头便蹲在马车车轼上,喜滋滋地你一粒我一粒的分碎银。   自打主甫病倒,府中众人没得约束,便松快许多。又是顾大人即将启程之际,府里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撇在京师。在此情况下,还有油水可捞,那便有一点捞一点。   顾鹤卿披着狐裘,从芙蓉阁正门进入,绕到后门出去,径直往天市东街之后的胜业坊而去。   待他怀揣着一丝希望走到晋王府前,竟然发现披甲执戈的金吾卫已将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顾鹤卿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如纸。他藏在小巷拐角后,眉心紧蹙,惊惶不定地望着眼前这一切,一颗心跳得仿佛要蹦出胸腔。   这……一定是出事了!   可他在宫里没人,该如何打听四娘?   正在六神无主间,他眼尖地发现有位身穿黛色披袄的郎君正从王府正门迈步而出。那郎君挎着个竹篮,与守门的将军交谈了几句,将军随后转身令人放行。   黛衣郎君行了个男礼谢过将军,便穿过层层将士,垂首往西街走。   那是砚舟,是四娘的身边人,他曾见过的。   顾鹤卿壮着胆子,悄悄跟上去……   跟过一条街后,砚舟便有所察觉,在前方明显加快了脚步。   雪天地滑,顾鹤卿跟得吃力,赶紧亮明身份:“砚舟哥哥,等等我,我是鹤卿!”   “鹤卿?”砚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面露诧异。   顾鹤卿掀起幕离,上气不接下气地上前道:“是我,砚舟哥哥。”   西街主道,人多眼杂。砚舟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拉住面前小郎的手,将他拉到一条僻静的巷口。   待到两人站定,顾鹤卿迫不及待地问道:“四娘呢?四娘说过要差人来我家提亲的!”   说着说着,他鼻头一酸,泪水便在眼里打转转。   “殿下她……”面对殿下的这位蓝颜知己,砚舟秀眉微蹙,只觉得心中很是为难。   殿下当初交代他去接升道坊的稚水,他便照做,将稚水接来安置在府中。去接人时,他才发现稚水便是汴州的王公子。   王公子前脚进府,后脚就来了一群金吾卫将王府团团包围。   他从金吾卫将军的口中得知,殿下犯下大错,陛下龙颜大怒,正差人满京师搜捕殿下。虽然金吾卫将军没说殿下所犯的是什么错,但他猜测多半与王公子有关,毕竟阔别数月,王公子已成她人夫郎。夺人夫郎,这在大雍律法里也算重罪。   王公子生性怯懦,见到这个阵仗,吓得神虚体匮,卧床不起。念及王公子被殿下收用,府中医师是女人,不好让其给王公子看诊,他这才冒险出来,为王公子请个男医回去。   只是没想到在这儿遇到顾家二公子……   他知道顾二公子也是殿下的房里人,可……殿下临走之时只交代了王公子,并未交代顾二公子。   顾二公子不比王公子,他是娘爹俱在的,可不能随意接入府中。   他斟酌着话,半晌,才说道:“殿下她走了,仆也不知道她如今在何处。”   “走了?”顾鹤卿面色霎时惨白,两粒泪珠儿顷刻滑落腮畔。   “我娘今晚便要启程,将我带回江州,她不来提亲么?”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瞧见小郎君眼珠子都是灰的,砚舟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劝道:“顾公子,兴许殿下马上便回来,你,你别急。”   “急么?我不急。”   顾鹤卿摇摇头,顷刻间,感觉自己脊梁骨都好似被抽了去,浑身发软。   一阵夹雪的寒风猛地袭来,头顶凉凉的,脚底凉凉的,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五脏六腑宛如火烧。   他如游魂般辞别砚舟,如游魂般穿过芙蓉阁,随手取过两三样胭脂,撂下碎银,如游魂般回到马车上。   “回来啦。”魏嫂笑着与他打招呼。   “公子快上来,外边冷。”小石头将他搀上马车。   顾鹤卿双眼发直地钻进马车坐定。   小石头好奇地问道:“公子,你买的啥,我能瞧瞧吗?”   “瞧。”顾鹤卿木然道。   小石头抿着唇,高高兴兴地解开公子的小包裹,一样一样地小心翻看:“芙蓉阁的胭脂,真漂亮,还亮晶晶的。”   “我睡会儿。”顾鹤卿面如金纸。   小石头爱不释手地盘弄着胭脂盒,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头都没抬,“您睡吧,睡吧,到了府上我叫您……”   话音未落,顾鹤卿腿一蹬,头一歪,干脆利落地昏死过去。   此刻,顾府的马棚中,李知微正提着马刷任劳任怨地给一匹大花马刷屁股,刷得马棚里尘土飞扬。   尾巴根是马儿最不乐意让人碰的地方,李知微的力道又大,又不讲究什么手法,大刷子放上去就是一顿猛搓。   大花马屁股上的肌肉一怂,它扭过脑袋,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珠子瞅一眼马仆,试探着就要抬起后蹄,想要踢人。   李知微手中马刷一停,凤眸一瞪,冷声道:“来,抬!你抬!”   这熟悉的话叫大花马一个激灵,赶紧放下蹄子,老老实实站定,垂着脑袋挨搓。   “恁爹的,撅蹄子!”李知微一刷板儿狠狠拍在它屁股上,喝道:“换边儿!”   大花马规规矩矩转过身,把另一边屁股凑到马仆面前。   李知微马刷放上去就是一顿搓,任由大花马疼得直打响鼻。   顾府有十二匹马,两头是家养已久的,其余十匹都是近日顾府从马贩子手里购入。买马的顾家管事不知道是不会挑马还是为了省钱,买回来的这些马壮实是壮实,却性情暴躁,难以驯服。   这些马里,面前这头大花马长得最高大最肥,野性最重!昨天另一个新聘进来的马仆晚上过来给它添夜草。马无夜草不肥,这也是为讨好它。岂料它唏律律一声,一个飞踹,将人踹得半死不活不说,踹完还冲上去咬了人家几口。   大半夜的,顾府的老马仆魏嫂把伤者送去医馆,李知微就在这马棚里当着众马的面,狠狠痛殴大花马,打得它倒在地上直扑腾。   马儿的天性就是欺善怕恶。驯马驯马,就是要叫它知道你比它横,比它还狂,压得住它,否则即使你骑在它背上,它也永远会想着将你甩下来,再一脚踩在你的脊梁上。   “完工!”李知微拍了马屁股一巴掌,转身在竹篓里捡了根焉了巴巴的萝卜,胡乱擦擦,掰成两半,将小的那一半塞马嘴里,大的那一半塞自己嘴里。   顾家真她爹的不厚道,当初说好了马仆只用赶马,可没说还得扫马棚,还得驯马,还得洗马,还得修马蹄子!这一天到晚给她累得,每逢饭点儿就得吃两大海碗麦饭。   那麦饭也是,难吃便罢了,里头跟下了药一样,吃完她就倒头大睡,午间至少得睡半个时辰,至于晚上,一觉就睡到大天亮,连鹤卿她都没工夫去找。   果真就是天道好轮回,往日她可劲儿糟蹋顾老娘子的男儿,今日顾家逮着机会可劲儿作践她……   大花马嚼完萝卜,瞧见马仆嘴里竟还有,便颠儿颠儿地将脑袋凑过来想要抢。   大胆,敢抢龙嘴里的萝卜,蠢马不识抬举!   李知微把眼一横,将手微微抬起。   察觉到杀气,大花马赶忙退到一边,尴尬地打了好几个响鼻,再使劲儿刨地,假装自己很忙。   稍稍顺了口气,李知微将吃剩的半截儿萝卜丢到大花马面前,顺手扯下肩上粗葛布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   那边儿,大花马因为多得了口萝卜,已经高兴得原地直踢踏了。那马屁股因为刚刷过,油亮亮的直闪光。   说到马屁股。   马屁股碰不得,一碰就挨踢。这十匹新买进来的马性子烈,寻常人不敢靠近。魏嫂是老马仆了,依旧不敢靠得它们太近,打理马儿的时候,只敢给它们刷脖子和背,留下一溜儿灰扑扑的马屁股。   ……   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女人,倘若她有胆色刷别人都不敢刷的烈马的屁股。   便有刷不完的马屁股。   李知微歪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掉嘴里的马毛,单手提起马刷,在马槽上“砰”地一敲,再抬起长腿,狠狠一脚蹬在马槽上。   “恁爹的……”   “花马滚过去,红马来!” [88]玩八十八下:倘若他死了   顾府又出事儿了。   眼看即将举家南下,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儿上,二公子出门买了趟胭脂,一回来就突发急症,卧床不醒,病得比主甫还厉害。   这场病来得蹊跷,病症更是蹊跷。好好一个人,四肢冰冷,头脸却是烫的,人也糊涂了,偶尔醒来片刻,问他什么他都迷迷瞪瞪,答不上来。   府中下人里有年岁大的阿公,言之凿凿说这是丢了魂儿,得请神公过来做法事,喝符水。   主甫的贴身叔公过来探望,一看到床上的二公子,便看出二公子竟染上了“男儿疴”。   男儿疴是闺中病,多发在少男身上,染上后药石罔顾,只能等死。不仅如此,此病还会传人,尤其会传给未婚配的男儿。   柳岁温听闻此事,当即禁止自己的三个孩子再去探望鹤卿,并规劝顾沅让鹤卿留在京师养病,顾家其余人立即动身前往江州。   顾沅勃然大怒,令人关上正堂大门,在屋内与发夫好一顿争吵。   “沅娘,你消消气。”柳岁温盖着薄毯,倚坐在胡椅上,温声劝道。   “这就是你的气量!”   顾沅狠狠一摔袖,转向一边,“承云昭梅映梅是你的孩子,鹤卿就不是你的孩子?他还要唤你一声父亲!做父亲的,你便这样看顾他?”   “我并非冷落鹤卿。你的程假紧,拖不得,鹤卿又患上急症,需要静养。带他上路,对你对他都不好。”   柳岁温轻言细语:“我们先回江州,待安顿好,再派人回来接他,可好?”   “你也晓得孩子患病。”   顾沅不悦道:“独独将他留在京师,谁来照看他?他的亲娘,他的父亲都将他撇在京师,谁还能尽心照看他?”   柳岁温面露无奈:“沅娘……”   “你还在忌恨玉莘。”   顾沅背起手,看都不看枕边人一眼,“你忘了当初为何玉莘带着鹤卿远走江州?鹤卿本来记在你的名下,可你忌恨他非你我所出,你便慢待他……”   听此一番话,柳岁温搭在倚手上的手缓缓收紧,脸色也愈发难看,但他终究没有否认妻主所言。   时隔多年,梅玉莘已经成了他与沅娘之间的一道疤。而如今,斯人已逝,他更加无法争过一个死人。好在顾家主甫之位是他的,三个孩子是他的,沅娘是他的,甚至连梅玉莘与沅娘的孩子也是他的。再次提及当年事,他受点委屈,倒也无妨。   即使正在气头上,顾沅也记得给自己的发夫留点颜面,心中刺人的那些话,点到即止。   正堂之中,一阵难言的沉默……   半晌,顾沅道:“我去瞧瞧鹤卿。”   “不可!”柳岁温终于开口,焦急地直起身子,“那是男儿疴,阴中之阴的脏病,你一个女人过去,没得冲撞了你。”   “我是朝廷命官,自有气运护体,我看什么东西胆敢来冲撞。”顾沅不管不顾:“来人,更衣。”   “大过年的,小心触了霉头,来年诸事不顺。沅娘你……”柳岁温急得站起身来,因起得太急,引发了一连串的咳嗽。   “身子不爽利就歇着。”   顾沅不耐地瞥了他一眼,念及这是自己的发夫,终究还是宽慰道:“我去去就回……”说罢,便披衣前往竹涧院。   竹涧院正房,门窗紧闭,里头弥漫着一股苦涩难言的药味儿。   撩起锦帐,顾沅看过孩子一眼,就担忧地皱起眉头,令人速去请医师。   “昨夜已替公子请过。”小石头在一旁答道。   “医师如何说?”顾沅放下锦帐,转过身来。   “说是男儿疴,治不了,叫我们准备后事。”   “胡说八道!”顾沅怫然大怒,“哪儿请来的庸医?”   “不,不是庸医。”小石头被吓了一跳,唯唯诺诺道:“是葫芦巷的屠叔公,咱们府上哥哥叔叔们有谁害了病,不好见人的,都到他那里看。”   原是男医……   “岐黄末流,见识短浅。”顾沅嗤之以鼻,“为何不请正经医师?”   “公子,公子还未出阁,不方便……”小石头埋着头吞吞吐吐,时不时畏惧地窥家主一眼。   正经医师都是女人,看诊免不了什么又要闻又要切的。公子还没出阁,被女人这样一遭又闻又切下来,清誉玷损谁敢担待?   府中上下这些年,大家伙儿都是这样过来的,有个什么小病小痛,先忍着,实在忍不了,便到屠叔公那儿抓两副药对付。   说到屠叔公,公子害了这个不好说的脏病,昨日连屠叔公都不想来呢……还是看在他苦苦哀求的份上,叔公才肯来的。   公子是个好性儿,被主甫发配来阴湿偏远还闹鬼的竹涧院,硬是强忍着住了半年,没半句怨言。平日里对下人也宽和,从不摆架子,自己都没多少月例,昨日还给他和魏嫂许多赏钱,还允许他玩他刚买的胭脂……   小石头越想心头越难过,越想心头越凄惘,鼻子一酸,两行泪珠儿扑嗒嗒滚下双颊。   见小童哭得伤心,顾沅也不忍多说什么。   “礼防固重,然生死事大,今事急矣,当从权变。”   略一思忖,顾沅吩咐道:“小童,你去前院找管事,令她领上我的名帖,速速去请永兴坊的鲁太医。”   “好。”小石头喜出望外,将鼻涕一擦,赶紧跑出门去。   大年初二京师有灯会,金吾不禁,加之永兴坊就在崇仁坊的隔壁,是以虽天色已晚,但不一会儿,鲁太医便挎着医箱匆匆而至,小石头和顾管事跟在后头亦步亦趋。   “让我瞧瞧是谁又病了,叫得我那么急,饭桌子上正吃饭呢都给我扯下来……”   鲁太医大步穿过游廊,一边走一边折袖口,“你个老方正,若非和你交情好,大过年的,我才不出来看人。”   “还磨蹭什么,赶紧进来。”   顾沅见着人,快走两步迎上去,帮她提医箱子。   片刻后……   锦帐之下,拔步床边,鲁太医慢条斯理收回把脉的手,顺手将手枕也收回医箱。   “如何?”顾沅急切问道。   “‘焦’字怎么写?上隹下火。”   鲁太医竖起一根手指比划,“隹同惟,思也,念也。思与念在火上烤,这就唤作‘焦’。是以世人焦思一重,便有五内俱焚之感。小公子素体亏虚,焦思郁结,气郁化火,陡然一激,就使得痰迷心包,神明错乱啦。”   “男医看过,说这是男儿疴。”顾沅道。   “一派胡言。”鲁太医别过脸去,很是不屑,提起羊毫写方子,“此乃男儿常见病症,宫中贵人多有此疾。我给你开副方子,给他按时煎服,好生调养着,前万别落下病根儿。”   闻言,顾沅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宛如一块巨石落下。   开过药,鲁太医背着药箱匆忙返家。等走到顾府前院,她才陡然觉得哪里不对。   方才她看诊的是顾家的二娃娃……他还没许人吧?为何那脉象摸着,隐约像经历过风月,已为人夫。   莫不是她出门没吃饭,恍神记岔啦?   “大人?”顾家管事在一旁候着,见鲁太医迟疑,关切地问道:“可是有什么物件忘拿。”   想到自家灶上还有夫郎为她特意温着的鲜鳜鱼,鲁太医当即摆手,“没有,没有,赶紧走。”   顾沅是个方正人,家中礼教森严,她的男儿岂敢做那种丑事,八成是她记岔了。   吃饭大过天,还是吃饭要紧!   鳜鱼,鳜鱼……   她提溜着药箱,一溜烟儿跑出了顾府。   竹涧院里,顾沅吩咐下人赶紧去抓药煎药。   被鲁太医施过针,孩子总算清醒了些许,过了会儿,便悠悠醒转。   “可好些了?”顾沅坐到架子床边,安慰道。   “娘。”顾鹤卿哑着嗓子唤了一声,话还未出口,两行热泪就从两边眼角滚滚而下。   这两日周边发生的事儿,他心里都明白,只是醒不过来,偶尔醒过来,说话也是糊涂的,说不清楚。   “你像你爹,有话闷在心里,不与外人说。”   顾沅忍不住伸出手,拭去孩子脸上的泪痕,“若觉得你父亲不贴心,日后心里有委屈,尽可与我说。我是你的娘,你都是我生的,我什么都听得。”   顾鹤卿心中大恸,哭道:“娘,我想回江州……”   “这京师没什么值得留恋。将我撇在这儿,只是任人欺辱罢了!”   “我与大家一起回江州,纵使死在路上我也甘心。倘若我死了,便葬在爹爹旁边……”   他声音凄惘,哭得梨花带雨,上气不接下气。   顾沅只当孩子曾在江州受过委屈,不愿独身留在一地,便宽慰道:“好,好。既然你想回江州,娘一定带上你。”   听完这句话,顾鹤卿不再哭闹,只是将脸埋在锦被里小声抽噎,“娘,孩儿不孝……”   “别多想。”   顾沅伸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却又觉得孩子大了,终究不合适。思忖片刻,还是将手收回来。   屋外天色很快暗下去,又一日过去了。   顾家二公子重病缠身,主甫也身子不爽利,需要静养。顾家众人前往江州的行程只得推后,但顾大人的程期紧迫,一日都无法再往后推。   次日,顾大人经过与主甫商议,最终决定,顾家拆成两队,一队立即随自己前往江州,置办家产,上下打理,另一队则推迟几天动身,路上也可以走得慢些。只是后面这一队里,男眷居多,得聘请几位在京兆府挂籍的武勇行娘,沿途照应闺阁辎重。   在顾沅最终做出此项决定时,顾府新雇的马仆李知微正顶着一头乱发,叼着根儿枯草,歪在马棚顶上懒洋洋地晒太阳。   马棚底下的石磨旁,老马仆魏嫂和护院张姨正在投五木戏,玩得不亦乐乎,玩完一局便一起痛饮一大盅炒米茶,啃两个灰扑扑的烤芋。两人一边啃烤芋,还一边天南海北的吹牛。   暖风将她俩的声儿止不住地往上头吹,李知微半梦半醒地眯着眼睛,听着她们从东夷聊到西戎,又从南蛮扯到北狄,那叫一个纵横捭阖,天下大势尽在掌握。   直到两人的闲聊中出现“朔渊”二字,李知微那双眯成一条缝的凤眼才微微睁大些许。   朔渊乃北疆强藩,倘若大雍要对它开战,那她可以麻溜地带兵打仗去;倘若大雍接受它的示好,再不济,她可以代表李家笑纳几个赫连家的男儿。无论如何她都能找点事儿做做。   这招叫戴罪立功,姐看到她做事儿,就不会罚她。   “听说朔渊啊,请降了!”魏嫂道。   顷刻间,李知微凤目圆睁,脊背一挺,在棚顶坐直身子。   “真的假的?那赫连氏前两年还想反。”张姨不信。   “真的。”魏嫂啃了一口温热的烤芋,“赫连家主想和咱大雍联姻,把男儿扒了衣服绑到车上送过来。那男儿是叫赫连穆吧,听说早就和别人乱过,是个通货。”   李知微抬手就将嘴角的草根薅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   “那后来咋样?”张姨听得津津有味,一边抠烤芋的皮,一边问。   “你怎么不明白呢,都说了那是个通货。咱们大雍,礼仪之邦……”魏嫂气得把陶盅在磨盘上敲得“砰砰”响,“焉能和那些蛮夷之辈一样不知礼数?天家那些亲王,那些郡王,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谁稀得要!”   闻言,李知微砸吧砸吧嘴,不悦地别开半边身子,却仍旧竖起半边耳朵偷听。   “那马车,走到边界就被大雍遣返了。圣人一声令下,咱们大雍不要赫连氏的男儿,要赫连铁兰的女儿,全部来大雍做质子。”   魏嫂大笑三声,美滋滋地啃下一口烤芋。   李知微“嘎嘣”一声躺倒回棚顶,再默默地把草根儿插回自己嘴里。   天下大定,海晏河清,英杰无用武之地是矣。   马棚下方,张姨叹道:“哎呀,这赫连氏得绝后了啊。”   “可不是……”   魏嫂附和两声,抬眼一瞧,陡然发现前方马棚顶上竟躺着个长条条的女人。   “四妮儿,四妮儿。”她很快认出那是谁,热切地唤:“吃个烤芋。”   说罢,她拿起盘中较大的那个芋头,奋力朝那人掷去。   那人分明闭着眼,却一抬手就将烤芋接个正着,随后惫懒地摇摇手,就算是道谢了。   “这是四妮儿,新来的。”魏嫂收回手,对张姨介绍:“你瞧她,长得高大壮实,力气大,又还仗义,就是不爱说话。”   “这才是好后生,跟咱俩一样,踏踏实实下力气的人。”张姨面露欣赏之色。   “就是!”魏嫂双手一揣,笑道:“我是没生男儿,否则,我都想把男儿嫁给她!” [89]玩八十九下:她的心里可曾有过他   顾沅有个江州本家的侄女名唤顾钱,这侄女自小读不进去书,便不走功名路,很早就开始学做生意,如今小有所成,正好人在京师,也计划年后回江州。   顾沅便将自己的家眷托付给侄女顾钱,让她帮忙一路照看,自己则带着一些家仆,与同往江州任职的探花崔琢之搭伴,火急火燎的开启行程。   顾鹤卿躺在家中以泪洗面数日,心中本还抱着一丝渺茫的期冀,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丝期冀也如风中残烛,一闪即灭了。   主甫柳岁温将养了几日,身子大好,已经可以踏上返乡旅途,全家上下都看着二公子顾鹤卿一人。   顾鹤卿不愿耽搁大家,与崔宝宝包大象二位好友一一道别后,便强撑病体,向大哥表示自己已经无恙,愿与车队一同上路。   终于,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他在小石头的搀扶下,迈出闺房,走出竹涧院,准备与众人一起启程。   “公子,此一去,我们是不是就不回来了?”小石头仰头问。   顾鹤卿无力地点头:“嗯,不回来了。”   小石头又问:“是永远都不回来了么?”   顾鹤卿扶着月洞门框,深深地回眸一眼,像是要把这小小的竹涧院每一处每一地,全都刻进脑海里。   “永远都不回来了。”良久,他叹了一句,说罢别过头去,掩去眼中泪光。   这竹涧院,终年阴森不见日光,实在又小又潮。   他还记得第一晚来到这里,得知这就是自己的闺房,他的天都塌了,难过得直哭。   后来她每晚都翻墙来看他,与他嬉闹,他的害怕与委屈,就慢慢地变成期待与甜蜜。   情到浓时,他也曾不知天高地厚的做过梦。   第一个梦,她是马仆,他抛不下荣华富贵,也抛不下她,想嫁给国卿做主甫,偷国卿的钱来养她。   第二个梦,她是晋王,她就是荣华富贵。他想与她长相厮守,不做侍君不做侧君,做就做她堂堂正正的正夫。   第三个梦,她还是晋王,可惜即将定亲。他巧施毒计气走她的正夫,以为可以取而代之,可她一直不给他名分。他等了好久好久,才等来一个侧夫的名分。   最后梦醒了,什么也没有。   正夫没有,侧夫没有……她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想来尊贵的晋王殿下高高在上,怎会与他这个外室出身的顾二公子有什么首尾?   那些海誓山盟,只是一场玩弄罢了……   “公子,咱们得快些,外面在等咱们。”小石头仰头说道。   顾鹤卿轻声道:“你先去吧,把包裹安置好。”   “好,那您小心些。”小石头不放心的松了手,奋力提着包裹往前方走。   顾鹤卿咳了两声,垂头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璜。   竹涧院游廊边一丛翠竹,青翠欲滴,枝叶繁茂。   他爱抚地摸了摸手中玉璜,最终忍泪将其轻轻挂到一桠竹枝之上。   他这副残破之躯,怕是撑不到江州。   还给她,或者……留给有缘人吧。   顾府门口,顾钱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脚力搬运行李,顾鹤卿缓缓扶着门框出来,一眼便看见自己的这位堂姐。   与此同时,顾钱也看到了他。   “鹤卿弟弟,好久不见。”她叉腰一笑,一双有神的杏圆眼炯炯闪亮,满蕴着刚毅和乐观,“听闻你来了京师,我还高兴来着,还没来得及来看你,你怎就病了?”   “姐姐。”顾鹤卿支着身子缓缓行礼。   顾钱堂姐是个爽利人,在族中行二,江湖上朋友众多。在江州时,他与爹爹便蒙她看顾,只是后来她去到京师做生意,便不曾再见到她,没成想在此时得以相聚。   “还不快去搀二公子。”顾钱招呼左右侍从,“麻利些!”   “鹤卿,你身子弱,吹不得风,先到车里歇息。姐姐这会儿忙,过会儿再来与你聊。”她笑着说道。   顾鹤卿心力交瘁,浑身绵软提不起劲,听闻此言,只得勉强笑笑,就在小石头的搀扶下钻进马车。一落座,意识便很快昏沉起来。   外头熙熙攘攘,恍如闹市   顾钱扯着嗓子指挥仆从脚力打包装载行李。   顾承云与买房的京官的男眷交接钥匙。   受雇护卫车队的行娘们大声分配任务。   一会儿,驴又尥蹶子。   一会儿,马又惊了。   “四妮儿,四妮儿,帮忙拉马!”魏嫂大声囔囔。   一个冷厉的声音穿透重重声潮,清晰无比地炸响在他的耳畔:   “蠢马,找抽……”   顾鹤卿猛然惊醒,愣怔片刻,心里像是被剜了鲜血淋漓一块,霎时热泪滚滚而下,在离京的马车上哭得缩成一团,哭得喘不过气来。   他还是忘不了她,要不然,怎会将别人的声音听成是她?   可她呢。   她的心里可曾有过他?   倘若有,为何一次都不来看他?   他原谅她骗他了,最后来看他一次也好。   给他一点念想,让他撑过这漫漫长路,再撑过注定艰难的余生……   此时,九畹殿中。   “找到没有?”蔺庭兰问一旁的内侍。   内侍战战兢兢地垂头:“回主上,没有。”   “你们呢?”蔺庭兰满怀期待地将视线投向后头的内侍们,等来的却是接二连三的无能的回应。   “主上,主上您别急。”   眼看着圣皇贵君面色煞白,摇摇欲坠,胡中官赶紧劝慰。   “我的儿啊……”蔺庭兰长哭一声,整个身子都软了,倚在胡椅上久久无法动弹。   “快去取护心丸。”胡中官一面令人取药,一面斥责面前几个内侍:“仔细找!风月楼找了吗?暖香馆找了吗?还有胡玉楼、旖旎阁。不止这几处,殿下的好友府中也得找,成国卿府找了吗?姚相府呢?还有蔺府、谢府……”   说完,他又问了句跪在下头的男儿:“砚长史,可有哪处遗漏?”   砚舟规规矩矩回道:“还有商府、顾府、无相寺。”   “听到没有,带着金吾卫再去找!”   胡中官再次遣散一众内侍,一转身便夹着嗓子温声相劝:“主上,您别急,京师就这么大,一定能找到殿下。”   “四儿气性大,胆子也大,如今也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京。”蔺庭兰捂着心口,一双柳叶眼哭得红红。   三儿主意大,不听劝,只想罚四儿,四儿看到姐姐这样严厉,怎敢回家?一想到四儿在外头漂泊,他这个做爹的心里疼得夙夜难寐。如今外头这样冷,不知道她有没有衣穿,有没有饭吃?外头那些女人一个个牛高马大,粗鲁不讲道理,可别欺负了她。   世上最可怜的就是自己的四儿,而他这个夫道人家,在三儿那儿又说不上什么话。   每每一想到这里,他心里就跟针扎一样!   “没用的东西!”   蔺庭兰越想越痛,一把将几上茶盏拂落到砚舟膝前,怒道:“当年我把你送到四儿身边,是让你把她伺候好。如何伺候女人,难道还要我手把手地教你?她在你这儿吃饱了,怎会去外面打野食,闯出天大的祸!”   🇯‌⃠🇿‌⃠   砚舟不躲不避,下裳被茶水打湿大半,他神色愧疚难安,闻言,将整个身子深深伏下,叩头在地,“仆罪该万死,求主上息怒。”   此侍儿伺候四儿多年,偶有疏漏,其行可恕,真正罪该万死的另有其人!   “不三不四的贱货!”蔺庭兰秀丽的柳叶眸中燃起两簇歹毒的烈火,直直射向趴伏在阶下的另一人。   稚水满脸是泪,吓得浑身发颤。   “你已为人夫,熟谙风月之事,竟然对四儿蓄意勾引。”蔺庭兰怒道:“我的四儿,尚未婚配,血气方刚,怎能受得住你这些狐魅手段?”   他可是经过先皇后宫争斗的老人,什么腌臜没见过?破了身的汉,填不满的罐。坏了身子的男人欲求不满的下作模样,他看过太多。可旧锅配旧盖,烂瓦配烂盆,此人不该就不该在,竟以脏污之身,攀扯魅惑他的四儿。   “骚蹄子,爱勾引女人……”   蔺庭兰一声令下:“来人,将他的脸划烂!”   闻言,一直叩首在地的砚舟猛地抬起头来,焦急道:“主上万万不可!殿下离开时交代过,要仆保王公子周全。殿下对王公子用情至深,您若是划烂他的脸,殿下她……”   后面半句砚舟没有说,但蔺庭兰深知自己孩子的脾气,一时不敢妄动。   那骚蹄子伏在地上,哀哀地垂泪。那泪盈盈的桃花眼儿,尖俏俏的狐狸脸儿,还有盈盈一握的身段儿,好一个楚楚怯怯,弱不胜衣的美人,谁看了都得垂怜三分。   古来败国亡家祸,大半根源起男儿。   如此祸水,谁看了不想据为己有,不怪四儿把持不住。   蔺庭兰徐徐道:“你乃罪臣之后,何德何能做正室主甫?我会令商家将你休弃,以后你便做晋王外室。至于你爹,便依旧做河工,以作你勾引我儿的惩罚。近日天寒地坼,就是不知你爹骨头硬不硬,能否熬得住了。”   稚水颤巍巍地撑起身子想要谢恩,话到嘴边,又想到自己的爹爹,自己可怜的爹爹。   剧烈痛意涌上心头,他心中一哽,一口气没提上来,霎时扑倒在地。   那风流身段,真是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宫里的消息很快由内侍传到商宅。   听闻圣皇贵君要自己休了稚水,商九思当面恭敬的表示领命,但一转身,却什么都没做。   “当家,那可是圣皇贵君的旨意啊。”阿棉跪着给当家捶肩。   商九思道:“天家能管尽天下事,却管不了也不能管臣子的家事。我与稚水鹣鲽情深,为何要将他休弃?他可是商家的主甫,也是我孩儿的……父亲。”   说罢,她将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之上,忍不住轻轻摩挲。   她的官职在事发当日就被削夺,如今没被下狱,只是因为怀有身孕。按照大雍律法,有孕在身之人,将在孕期结束后,再被施以惩戒。   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她心中有过悔意,但重来一次,或许还会做同样的抉择。   涉浅水者得鱼虾,入大海者擒蛟龙。要想让早已衰落几代的世家重振往日荣光,不剑走偏锋,怎能得偿所愿?   只要稚水仍然还是商家的主甫,待撑到晋王回来,她依旧能带着商家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90]玩九十下:该那个还得那个   在九畹殿的内侍带着金吾卫搜查顾府时,顾府的车队早就晃晃悠悠驶出了城门。   顾鹤卿病怏怏地歪在马车里,整个人郁郁寡欢。   小石头此生第一次出京师,一路上激动万分,一张小嘴儿没停过,要么喋喋不休地畅想江州新家是什么模样,要么嚼零嘴儿嚼得咯嘣响。   顾鹤卿本就有出的气儿没进的气儿了,被他闹得脑仁疼,便让他去后头专载侍从的马车坐,给自己一个清净。   小石头最喜欢听叔叔公公们闲聊,闻言,喜出望外,麻溜下车,因为跑得太快,下车时还不小心将锦帷掀开了一个缝隙。   顾鹤卿倚靠在摇晃的车壁上,正好可以透过那个缝,看到外头的景色不断变换,向后头飞跃而去,像他此事的思绪一般纷飞。   与四娘的点点滴滴不断在他心头浮现……   不知道四娘回到竹涧院,取到那枚玉璜,会作何感想?   那个铁石心肠的娘子,会想到他么?   她会后悔么?   两粒泪珠儿顷刻便悬在眼睫上。   顾鹤卿悲戚地吸吸鼻子,收回视线,正待取过丝帕拭泪,却忽而发现,锦帷前那个马仆的腰上凸出来个印子,像是贴身藏着什么东西。   那印子好生眼熟,六出宝相花纹,为何看着这么像他的玉璜?   可玉璜已经挂到了竹涧院的竹枝上,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呵,他大抵是已经病糊涂了……估摸着离撒手人寰不剩几日。   拈着丝帕,顾鹤卿凄凄惨惨地拭去眼角泪水,百无聊赖地将视线又放到外头。   那枚印子依旧烙在那儿,他惆怅地盯着它,期间免不了瞭过马仆的那截腰。   一条旧布带将这截腰勒出窄而韧的弧度,薄薄的粗布衫叫汗浸透了,贴在肉上,显露出下面有力的筋肉线条。   这马仆真结实,与他的四娘有得一拼。   一想到这儿,顾鹤卿便心中一苦,视线忍不住朝上移,看背,看肩。   看了两息,他面色一变,一骨碌坐直起来,揉揉眼睛,仔细再看。   这腰,这背,这肩,世上怎会有这么像的人?   再加上这个印子!   顾鹤卿心神俱震,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摸摸她腰上那处……   下一瞬,一只滚烫的手伸过来,猛地按住他作乱的手!   “啊!”   顾鹤卿吓得肩膀一缩,心如擂鼓地抬头。   马仆坐在车轼上,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头他再熟悉不过的如杂草般的覆面的乱发。乱发之下,她的眉眼皆不可见,只有唇角微微勾起,冲他挑挞一笑。   笑完,她便松开手,转过头去,继续赶马。   顾鹤卿怔怔地缩回马车内,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扑过去将车帷拉上,转身翻箱倒柜地搬出自己的妆奁,慌慌张张对着铜镜涂胭脂。   涂完胭脂他涂口脂,涂完口脂他再描眉,把自己打扮得好似花儿朵儿,那叫一个粉里透红,容色照人。   打扮齐整,他又瞧见铜镜里自己的一头乌发,竟然太久不打理,都干枯分叉了。   这怎生了得啊?!   他手忙脚乱地拉开妆奁找发油,可怎么找都没找到。找了好一会儿,他才恍然记起,自己离开竹涧院时,心如死灰,懒得打点行囊,竟将许多修饰容颜的小物件都抛下没带。   真是要了命了!   顾鹤卿心中一急,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牛劲儿,支撑着他将车厢内所有的行李都翻了个遍,竟当真让他在某个角落里摸到一小瓶茉莉花油。   他浑身一松,如获至宝地将它捧在手心,揭开盖子抠出来一点儿,在掌心捂热了,懒懒靠在车壁上,美滋滋儿地搓头发,把每一根发丝儿都搓得黑鸦鸦香馥馥的。时不时还低头闻一下,心中美翻了。   可搓着搓着,他又觉得哪儿不对。   斜乜一眼锦帷后那赶马的,他后知后觉,气上心头,“嘤儿”一声别过头,不想看她。   略微思索片刻,他便又心生一计,赶紧拈起粉扑,三两下便盖住腮上胭脂印,将自己扑成个气色全无的大白脸,看着整个人就和行将就木一般惨淡。他揽镜自照一番,自觉还不够凄惨,又蘸了点粉膏,将自己的唇色也给一一遮住。   做完这一切,他赶紧将车厢内乱七八糟的行李给恢复原样,然后歪歪往车壁上一靠,便恢复了那个有出的气儿没进的气儿的死样子。   小石头回车厢搀公子下车时,差点没被原地吓死。   “公子,公子您怎么了?怎么气色这般差!”小石头眼里飞速沁出泪花,“您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去唤少东家。”   顾鹤卿偷觑一旁的马仆一眼,特意咳了两声,柔弱道:“小石头,别担心,公子没什么大碍,就是快死了罢了。”   “啊?!”小石头听了宛如晴天霹雳,哭道:“您不要死啊!”   马仆本来背对着两人,老神在在地提着麻袋给马儿喂豆饼,闻言,都忍不住回眸瞅两人一眼。   负心的臭贼!   顾鹤卿瞧见她回头,心中暗恨,拈着丝帕又咳两声,幽幽开口道:“这男儿啊,早死是死,晚死也是死;不是体虚患病而死,就是遭负心人毁诺,郁郁而死。这就是咱们男儿的命,倘若晚死死得难堪,还不如早死来得干净呢。”   小石头不懂自家公子的打机锋,只觉得听着这话左也是一个“死”,右也是一个“死”,实在刺耳朵,赶紧道:“呸呸呸!没有‘死’,没有‘死’,公子您洪福齐天,能够长命百岁的!”   顾鹤卿压根不睬小石头,只顾着瞅那马仆,瞧见她又偷摸着回过头来觑自己一眼,忍不住咬着下唇,捋捋自己的长发。   他想了想,与小石头耳语一番,要他扶自己去草木茂密处,自己想“那个”。   同为男儿,小石头立即明白了什么是“那个”,瞅了瞅左右,便小心翼翼将他往林中扶去。   “就在这儿,我自己能行。”到了一处树丛后,顾鹤卿吩咐道:“小石头,你走远些,有事儿我会叫你,叫你时,你才准过来。”   “喔。”小石头不假思索,脆生生应道。   大族公子们就是讲究,如厕都叫“那个”,还不准人在旁边,想必是脸皮薄,怕人闻到味儿吧。   “公子,这一路人烟稀少,应当无人经过,倘若遇上危险,一定叫我,我就在那边。”说完,小石头便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顾鹤卿松了一口,忽而感觉耳后生风!   还没等他转过身,一股巨力袭来,一个黑影当即将他按倒在松软的草地上。   “啊!”顾鹤卿轻声惊呼一声,蹙着眉捶了下她的肩头,“臭贼!”   来人正是顶着一头乱发的顾府马仆李知微是也。   她拥着他,将他腮畔的碎发撩到耳后,轻声道:“一口一个‘死’字,你特意咒自己,专门来气我?”   顾鹤卿心中有气,睬她一眼,便别过脸,咬着下唇不说话。   李知微抬起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扭回来,“脸色为何如此之差?再吃两粒。”   说罢,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了两粒药进他嘴里。   他来不及反应,“咕咚”一声咽了下去,等反应过来以后,立即便要闹:“这是什么?呜呜呜呜这是什么?”   “这叫息肌护心丸,我爹在吃,专治虚不胜补,忧思过重。”   李知微将药瓶往自己怀里一揣,便歪在一旁,以手支颐,“听闻你病了,这几日晚上,我都来你房中喂你两粒。”   听闻她每晚都来,顾鹤卿心中一甜,可转瞬之间,这一丝甜意又化为微恼。   “那你为何不唤醒我。”他脖子一扬,质问道。   “闹什么?你病了,又无法行房,唤醒你做甚?”李知微打了个呵欠。   顾鹤卿又羞又恼。   臭贼,就知道同他做那事!   “除了行房就没有别的么?你就不能同人家聊聊天,哄哄我?”他道。   “千金大公子,你的奸妇每日没在闲着。”李知微扯扯自己被汗水浸湿的前襟,示意道:“喏?”   “活该,好好的殿下不做,偏爱做马仆。”顾鹤卿瘪着嘴儿,扶着树从地上缓缓站起来,问道:“坏贼,你怎的就来我家赶马了?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   李知微一骨碌爬起来,直起身子,好整以暇地拍拍自己身上的草屑,说道“没什么,就是本王突然想体察民情。”   “你快说!”顾鹤卿急得直跺脚。   “好吧我的儿,既然你想听,为娘也不瞒你。”李知微瞅他一眼,双手环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如实交代。   片刻后,顾鹤卿气得牛犊子一般撞进她怀里,捶了她两下,“李四娘,你还是不是人,是不是人?!”   李知微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理直气壮问:“我怎么就不是人?”   顾鹤卿扬起脸儿,神色认真:“那个叫‘稚水’的郎君,分明已为人夫,你还强夺他,如今事情败露,你叫他如何自处?贞节贞节没有,名分名分想必也飞了,人家不可怜么?”   “这会儿体恤他可怜……”李知微叉腰一笑:“以往忌恨得牙痒,恨不得将他毒杀的时候,怎就不想到他可怜了?”   闻言,顾鹤卿一时气短,又想到她当时冷落他,就是为了去吃那个“稚水”,而且还每晚都吃!无数个冷落他的夜晚,她二人便卿卿我我,耳鬓厮磨,做他与她做过的那种世间最亲密的事儿。   这般一想,心中的醋水便铺天盖地般涌上来,他登时不觉得那人可怜,只觉得自己才可怜!最最可怜!   这般一想,鼻头一酸,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何况这并非强夺。”浑然不知身边人已经醋流成河,李知微还在兀自辩白:“男儿出嫁从妻,他的妻主将他赠予我,毕竟是一番好意,我只得勉为其难收下。事败之后,我让砚舟将其接入府中好生照看……”   一听这话,顾鹤卿忍无可忍,哭道:“我呢!那我呢?臭贼,我呢!”   “人家的夫郎,你好生照看,你自己的夫郎,你丢到一边!”   他心中一恸,登时哭得喘不上来气,“你说过要娶我,要让我做侧夫的,还当着我爹爹说的,呜呜呜……你说话不算话,连死人都骗,你没良心呜呜呜……”   他身子一软就要歪倒,李知微赶紧一把将他搂住,正色道:“稚水由砚舟照看,你,由我亲自照看!若非你在顾府,我何必来做这个马仆?天大地大,我一个女人何处去不得?”   顾鹤卿正软在她怀里嘤嘤哭泣,闻言,只觉得此话有几分真心。   他睬她一眼,半晌,用气声问:“当真?”   李知微不疑有他:“千真万确!”   顾鹤卿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那人家要做正夫。”   差点儿病死过去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小命,还念叨着要做正夫呢……   李知微哭笑不得。   见他脸上带泪,小脸儿煞白,分明是病得伤了元气,她心疼道:“你这个小郎君……”说着便俯身吻他。   一吻落在他腮上,再抬起来时,她便觉得自己嘴唇子有些怪,抬手一摸,一嘴唇的白|粉。再垂头一瞧,他那一脸蛋儿的惨白色被自己嘬出来个缺,缺口里面白里透着红,红里又透着粉,那叫一个粉不噜嘟春意盎然。   李知微瞅小郎。   小郎也瞅她。   半晌,他羞羞一笑,怯声道:“我想做正夫……”   狗屁的得病伤了元气,竟是装的!   李知微恶狠狠亲他两口,“披两层皮,你果然是蛇精!兀那蛇精,还想做正夫?看本道今日就收了你!”   说罢,她将他往地上一掼,就开始扒他裤子……   ……   小石头蹲在树后等了公子良久,公子才慢吞吞回来。   “公子,您‘那个’好了?”小石头问。   公子颔着头,轻轻应了声:“嗯。”   脸上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羞意和笑意。   小石头松了口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方才他还以为公子病入膏肓,看来是他想岔了。公子不是病得慌,是憋得慌,果然,“那个”出来就好了,不仅心情好,连气色都好上不少呢! [91]玩九十一下:她还是这般莽撞   栖梧山上无相寺,寺里枫叶上挂了薄薄一层冰。檐角铁马偶尔响一声,清凌凌的。   一大清早,上香的香客没来,倒是来了一批预料之外的人。   “你去这边儿,你去那边儿。”   “小声些小声些,我的祖宗!”   “姐姐们手脚轻点儿,这是佛门,没得打搅师傅们清修。”   山门一开,几个脸庞白净的小黄门领进来一大群金吾卫,紧张地嘱咐她们动静小点儿。   金吾卫可不管那么多,个个铁青着脸,只散开来,里里外外地搜。   姚文渊一袭素衣,站在高处石台上静静看着金吾卫鱼贯而入,轻声道:“宫里出事了。”   他的身后,姚文舒裹着厚厚的大氅,伸手从膝前的火炉子上捡煨熟的柿子,烫得嘴里嘶嘶地吸凉气。   等把柿子放进小钵中,她才拍拍手,懒洋洋道:“是知微姐,如今满京师的金吾卫都在找她。”   听闻是她,姚文渊心中一颤,微微侧身,“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惹恼了圣人,圣人要罚她,她不肯认罚,就闹出这一出来。天家的事儿,我也不好多打听。”姚文舒随口道。   姚文渊将长眉轻轻地蹙聚,半晌,才说出一句:“她还是这般莽撞。”   “这也怪我……”姚文舒拿起一旁的小竹刀,划开柿子焦黑的皮,金红的果肉露出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家里账目上有笔烂账,怎么也算不明白,我请了今科算魁商九思过来算,一来二去,便与她熟识。我起了惜才之心,引荐她与知微姐认识,想要帮她一把。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冷哼一声:“此人家有美夫,为了自己的前程,竟妄图把自己的夫郎献上,还将升道坊的宅子置办下来,以供二人私会。”   “她如何应对的?”姚文渊问。   “还能如何?”想到尊贵的晋王殿下那副满意的神态,姚文舒两手一摊:“欣然笑纳!”   闻言,姚文渊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摇头叹道:“她还是老样子。”随即,便将身子又转了回去。   吹吹钵中柿子,待滚烫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姚文舒便取过竹匙,舀起一勺柿肉送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   “商九思那厮本过不了铨选,算科第二名便翘首以待,顶她的位置,谁料她竟稳稳当当一飞冲天,还进了度支司。一个来自汴州的落魄世家子,在京师一无根基,二无人脉,何德何能?算科第二怀恨在心,暗中查证,真叫她发现了首尾,便将此事写下,差人暗送到御史大人府邸门前。御史大人遂狠狠参了晋王一本。”   “听御前的玄锋卫姊妹说,圣人得知此事,在含元殿关上门揍知微姐。”   烤过的柿子,烫,甜,软糯,淌着蜜一样的汁。姚文舒再舀起一勺柿肉,吹吹热气,又要往嘴里送。   “你帮帮她。”立在风里,久不出声的兄长突然开口。   姚文舒手中竹匙一顿,瞥了一眼自己大哥,面露无奈,“哥……”   “你帮帮她。”姚文渊轻声道。   她性子莽撞,惹怒圣人就自顾自出走,让人满城搜寻。圣人是她胞姐,但到底天家无亲,倘若因此对她心生芥蒂,日后必会引来大祸。   这一次出走,想必她也走得急,不知身上有没有带银钱。她平日饮食住用有诸多讲究,就连煮茶的水都有一番挑剔,若尝出来不是她喜欢的水,宁可受渴都不碰那盏茶。   也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方,真令人担忧……   “大哥。”姚文舒深深叹气,提醒道:“那是知微姐。”   “上回她遭人暗算,身受重伤,身上没过所,没银钱,什么都没有,只有身后追杀她的杀手,最后还不是一路顺顺当当回了京师,路上还端掉一处山贼窝子,还招惹一小郎君巴心巴肝儿的贴身伺候。你担心她?”   “哎,说来说去,这有的人就是命好。干了坏事儿,非但不惹人恼,反倒惹人惦念。”她唏嘘着,将手里的柿子掏得只剩一层薄皮儿,“也不知道妹妹我有没有这样的好命。翻过年都已经快二十二了,形单影只的,也没人帮妹妹张罗张罗。”   “爹忙,忙着操心大哥;大哥也忙,忙着吃斋念佛。哎,命苦……”   姚文渊淡淡一笑。   文舒年纪到了,做哥哥的应该为她操心婚事,但他半只脚已经踏进佛门,实在不好再插手。   他唯一放不下的,便只有她了……   想到这儿,愁绪再次浮上他素玉一般的脸庞,他微微叹气,将视线放向远方。   隔着流动的晨雾,对面是万山浩浩荡荡的雾凇。千枝万杈都叫冰晶裹住了,冰晶一层叠着一层,密密地铺开去,一直铺到群山尽头,铺到了天边。   而姚文渊的视线越过这浩荡霜海,还要放向更远之处。   不知她还在不在京师,倘若不在,又走到了何处?   此时离京师三百里开外的县道之上,一列车队正在路旁林子里歇整。   林子边支着个茶摊儿,有对老妻夫在那儿守着,卖些热腾腾的粗茶和胡饼。此刻茶摊前围了一圈五大三粗的女人,她们或站或坐,喝茶吃饼,吃完喝完,将茶钱饼钱往桌上一拍,便开始吹牛,又笑又闹,嗓门儿大得震天响。   顾钱和行娘的头儿冯虎站在县道旁,两人对手上的舆图指指点点,眉宇紧皱,似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争执不下。不一会儿,两人便向茶摊儿唤人:“四娘,四娘快来……”   茶摊的众女之间,乱发覆面的女人不紧不慢嚼完手里的胡饼,端起缺了口的茶碗,将里头粗茶一饮而尽,随即把嘴角一抹,站起身,一步三晃地朝慢慢两人晃过去。   后方马车里,一辆马车的窗帷轻轻撩开,里面的两双眼睛正悄悄打量着外头这幅景象。   “她走路懒得很,看着却有气势呢。”   小石头扒在窗口,瞅着外面那女人,小声向自家公子介绍:“她叫李四,车队的马都归她管,连行娘的马她也管。魏嫂说她赶了这么多年马,没见过这么厉害的马仆,再烈的马到她手下都听话。”   顾鹤卿一双眼迷迷瞪瞪地黏糊在四娘那有劲儿的腰上、腿上,嘴里梦呓一般糊弄道:“喔,她是管马的啊。”   “她不仅管马,还会看舆图,听说还会点儿腿脚。您看那些行娘,那么壮,她可以和她们打成平手!她可厉害了,就是不爱理人,偶尔说说话吧,土里土气的。”小石头道。   顾鹤卿霞飞双颊,难耐地夹了夹腿,咬着下唇附和道:“嗯,土里土气的。”   “好些个杂使都喜欢她,平日里没事儿就去给她送点儿吃的喝的,想尽办法搭话。后头的阿公阿叔们看到鼻子都气歪了,都说这些小子得了春病,真该给他们用火钳烫烫下边儿。”   说到这儿,小石头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模仿阿叔阿公们的口吻道:“主甫身子不爽利,大公子又毕竟没出阁,这几日也不好下车。这些小贱精见无人管束,就使劲发|浪,把咱们清清白白的家风都搅浊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   马车外,李四走到顾钱与冯虎身边,与两人交谈几句,伸手指指舆图,再抬手点向远方山口,又垂手指舆图。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其余两人连连点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顾鹤卿的双目痴痴地黏在她的身上,过了会儿,突然羞得受不了,赶紧咬着下唇收回目光,垂头捋自己的一缕长发。片刻后,心里又痒起来,便忍不住侧过肩膀,往她那边睃过去一眼,睃得自己脸儿红红。   久等不到回应,小石头便扭头问道:“您说是不是,公子。”   “啊?!”顾鹤卿吓得一激灵,赶紧挺直身板,把捋发的手放下,板着一张脸心虚道:“是,是,伤风败俗。”   “就是就是,伤风败俗。”小石头满意地扭过头去:“公子您真有才。”   见小石头转过头去,顾鹤卿的心又烫起来,忍不住一边捋发,一边将一双眼儿往她身上睃,睃得自己迷迷瞪瞪地直夹腿。   “还好她只驾您的车,否则,若是驾上那些小贱精的车,那可得了?”小石头老气横秋道。   他还处在一个不懂事的年纪,其实许多话,他是听到阿叔阿公在说,便捡来说,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阿叔阿公年纪大,说话又有力道,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有道理的,他们说,他也要学,这样便显得他要更厉害些。   “嗯,对,那可了得……”   顾鹤卿睃她那截露在外头的小臂,已然睃得入了迷……   一炷香后,行娘和杂役们歇息够了,车队便再度启程。   顾鹤卿以头晕不想听杂声为借口,打发停不住嘴的小石头到后头的车厢去,后者高高兴兴地去了,车厢就只剩他一个人。   马车摇摇晃晃地上路。   过了会儿,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锦帷底下伸进来,从左捋到右,像在摸索着什么。   死鬼……   顾鹤卿一猜就猜到她的用意,面上顿时飞起两朵红霞。他转过身,本不想理她,但又不忍驳她的面子。   见那手还在那儿摸索,他便咬着下唇,伸出自己的腿递到她手边。   那手一触到他的腿,立即五指张开一把将他的小腿攥住,过了会儿,往下慢慢捋到他的脚踝,狎昵地打着圈儿揉了揉,然后滚烫的手竟往他裤腿里钻,不管不顾地往上摸!所到之处像点燃了一簇又一簇烈火!   臭贼!色贼!   外面还有人呢!   顾鹤卿又羞又恼,还怕被人发现,红着脸拍打她的手。   那坏手挨了打,便偃旗息鼓地伸出去了。   平复了一下心绪,顾鹤卿将裤腿整理好,心中却七上八下,怕自己打疼了她,抑或伤了她的面子。   没成想过了会儿,那只手又从锦帷底下伸进来,东摸摸西摸摸。   臭贼,真不要脸……   顾鹤卿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咬着下唇,忍不住又将自己的腿儿递出去。 [92]玩九十二下:江州是个好地方   傍晚时分,领队顾钱与冯虎有些发愁。   车队已经进行到商州与武关之间的山岭,这段路崎岖难行,几次都走岔了道,因此耽误了时辰。天逐渐暗下来,若摸索前行,在天黑前也赶不到下一站驿站;若不慎走错,陷进深山里更麻烦。   经过商议,她俩决定,今晚找一处背风的地方歇息,明早天亮再寻路。   听闻这个消息,顾鹤卿当即搬出妆奁,羞羞涩涩地涂脂抹粉。   入夜后,车队停在乡道边儿上一处荒僻的河滩,开始扎帐篷,生火热饭。   小石头把热汤热饼端进车厢,顾鹤卿浅浅用了点儿,用完后倒头就睡。睡到半夜,他一骨碌爬起来,将自己的鬓发梳了又梳,理得如烟霭飘萧。   梳理罢,他对着铜镜,就着窗帷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左右打量一番,美滋儿了。   “小石头,小石头。”他推了推身边人。   小石头抱着软枕迷迷糊糊睁开眼,“啊?天亮了?”   “没。”顾鹤卿小声道:“我想‘那个’。”   小石头摇头晃脑地爬起来,困得连北都找不到:“我,我陪您。”   就这样,夜半三更,两主仆摸索着往河滩边缘走。   忽而,一个女声唤住两人:   “站住,干什么去?”   守夜的行娘抱着短刀出现在两人身后。   她瞥了一眼面前这一大一小,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呵欠。   小石头也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嘟囔道:“行娘姐姐,我,我家公子有急事儿。”   大半夜的,还能有什么急事儿,不外乎是人有三急的急。   这公子有侍童跟随,应该不至于遇上危险。   思及至此,守夜的行娘挥手放行,并嘱咐道:“莫走远,早点回来,外头有狼。”   顾鹤卿壮着胆子牵着小石头往草木繁茂处走,走了好一会儿,感觉差不多了,转身吩咐小石头,让他在大树这里等自己。   小石头嘴上应得好好的,公子一走,他就又困又累,整个人靠着树干,慢慢溜坐在地上。   “我就坐会儿,我睁着眼睛呢。”他自言自语地为自己的懈怠辩解。   没两息,眼皮子也实在睁不开了,他就嘟囔道:“我闭上眼睛,不过我不睡……”   这样说着,他的小脑袋忍不住慢慢地垂下去。   再过了两息,从他的嘴里传出了鼾声……   夜黑风高,顾鹤卿提着下裳,提心吊胆地在树林子里走。   也不知道臭贼会不会跟来。   要是她今晚睡死过去,忘了要与他私会这回事儿,他以后就再也不理她了!   四周的树干黑黢黢的,分不清远近,像站着不动的人。风没有,虫也没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顾鹤卿本就怕黑,想到那行娘交代要早点回去,说这里有狼,心里就更害怕了,两只脚怎么也挪不动。   前方黑得不见五指,他忍不住回头寻找营地的火光。隔着层层枝干遮挡,营地的篝火只剩一星点儿,忽明忽暗的,看着吓人。   他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敲着小鼓,正想着要不要回去,下一瞬便整个人撞上什么……   “啊!”他毛骨悚然,往后一退,摔了个屁股墩儿。   “再叫大声些,好让大家知道咱俩是两口子。”李知微双手一抱,笑道。   “死鬼。”顾鹤卿又羞又恼:“就知道吓我,我还以为有狼呢。”   “这是浅山,哪儿来的狼。”   瞅他一眼,李知微揶揄道:“害怕?怕你还大晚上跑出来烧。两日前咱俩才好过,怎么,身子又馋了?”   “哼。”顾鹤卿小脸一红,叽叽歪歪地不回答,只斜眼睃她。   瞧小郎在地上弱不禁风的侧歪着,嘴里还哼哼唧唧的……李知微瞄他几眼,不禁色心大起。   老妻老夫了不必客套!   她当即把自己的粗布外衫脱下来,朝地上一扔,往那儿一指:“躺上去,赶紧的。”   “你,你粗鄙!”顾鹤卿咬着下唇,嗔怪道。   他可是还没出阁的小郎君,怎么会主动与她做那种事?   她可不要想歪了,错以为他是什么特别放浪的男儿……   “又不想了?”李知微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双手在腰上一叉,“不想你在地上扭什么扭?不许扭。”   “人家脚疼,方才崴到了。”顾鹤卿提起下裳,缓缓露出腿来。   李知微居高临下地瞅他一眼,怀疑其中有诈。   小男人,就知道勾着她钓着她……   “俺是赶马的,俺不懂这个。”她憨声憨气。   闻言,顾鹤卿心里一羞,睃她一眼,脸红道:“你帮我揉揉。”   “休想勾引俺,俺是正经人。”李知微半蹲下|身,抬起他的腿,打算给他看看。   顾鹤卿羞羞涩涩地提自己的亵裤,露出底下线条流畅,白如凝脂的一截小腿以及玲珑的脚踝,脚踝上还系着一根坠了个小银铃的红绳。   李知微眼都直了……   他俏俏地瞅她,咬着下唇,将腿轻轻往自己那边儿收。   摸都还没摸上,怎能让他收回去?   她当即抓住他的脚踝不放,煞有介事道:“这腿咋瞅起来不大对嗫?俺看着恁像是条蛇精,待俺再捏捏……”说罢,就轻轻巧巧的将他的腿往自己怀里拉。   “你不是马仆吗,怎么又成道士啦?”顾鹤卿哼哼唧唧。   “这就叫能者多劳。”李知微滚烫的手一伸进裤腿就开始摸。   “你轻薄我,你是坏道士。”他嗔怪着收腿。   “休得泼脏水,本道收了你!”李知微被勾得受不住,一个虎扑按过去,将他按倒在地,就要对他上上下下……   “等等,等等!”   顾鹤卿突然叫停,赶忙撑起身子,轻轻将她脸上的乱发拨开,露出那张金质玉相的俊脸。   他脸红心跳地摸摸这张俊脸,又凑上去亲亲她的唇角,这才眉目含情地躺倒在地。   “真够烧的你。”   李知微俯身吻上他的唇。   草木随即摇动,伴随着细细的喘息声,道人和蛇精的斗法在草木深处再次上演。   只见这道人道法高深,压着蛇精将其收了放,放了收。   三捉三放,七擒七纵,九锁九开……   李知微威风凛凛:“兀那蛇精,我已逮住你的七寸,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顾鹤卿热汗潺潺:“道长手下留情……呃啊……”   “死到临头还敢魅惑本道。”李知微义正言辞,抬手就扇他的胸,以作惩戒,然后蛮不讲理地扼住他的咽喉,把他当马骑。   如此盘衡良久,直玩得蛇精浑身一震,痉挛着吐出了口水。   “嗯四娘……呜呜呜四娘……”顾鹤卿浑身无力,躺在地上弱声弱气的哭。   仰头呼出一口腾腾的热气,李知微闭眼享受了片刻余韵,就将小郎捞起来揣在怀里,麻利地给他穿裤子。   “四娘,呜呜呜……”他满脸是汗,哼哼唧唧。   “怎么了,要吃奶?”李知微拍他的屁股。   小郎被打得浑身一颤,红着脸儿,直往她的怀里钻。   李知微将他抱住,在他额角狠狠亲了两口。   两人闹过,俱是热汗涔涔一身,便依偎在一起,躺在草地上歇息。层叠的树丛枝叶后头,隐隐可见营地橘黄的篝火忽明忽暗。   顾鹤卿甜蜜蜜地趴在臭贼怀里,将脸靠着她的胸脯,脸上春色尤未散去。   “臭贼。”手上绕着她的一缕碎发,他拖着调子,软绵绵问:“咱俩现在算什么嘛?”   李知微道:“算无媒苟合。”   “不要,我不要这个!”小郎当即不乐意,闹道:“你重说!”   李知微道:“算奸妇淫夫。”   “我不,不要嘛……”小郎哭道:“我要名分,你给我名分。”   “不是给了你侧夫的名分嘛。”李知微哄道。   “你又没派人提亲,这名分都没落到我头上。我不管……”他将嘴一噘:“反正提亲已经泡汤了,你重新给我名分,这回我要做正夫。”   “喔。”李知微凤眸微垂,怜爱地瞥他一眼,调侃道:“又想争了?”   “臭贼,你可别以为人家是那样小家子气的人。”顾鹤卿伸出食指点她的心口,“你心里有我,我才争,倘若心里没我,我才不理你呢。”   李知微只是笑:“千金大公子,我李四一介泥腿子,如何给你名分?我若上门提亲,你娘得打死我。”   顾鹤卿小脸一垮,只觉得自己的一辈子又没了着落,整个人泄气地往后一仰,哭道:“都怪那个姓商的,不要脸,派自己夫郎来勾引你。你也没个半分定力,偏就要去吃那一口。如今可怎么办啊……”   “那好吧,咱俩马上回京。”李知微作势要走。   “等等。”顾鹤卿赶紧勾住她的脖子,为难道:“那你回去,你姐姐会……会罚你么?”   她做了这种混账事儿,还敢逃跑,圣人一定气坏了。圣人是皇帝,是天子,又是姐姐,是家主,指不定要怎么罚她。她的背上如今都是疤,就是被圣人打的,她如今回去,圣人正在气头上,可不得狠狠地罚她。   他可舍不得她挨罚……   “不怕,罚得轻。”李知微撩撩自己额前碎发,“不过就是用碗口粗的棍子殴打本王,然后叫本王在太庙跪上三天三夜,膝盖都给跪烂,最后关进府里,软禁半年。”   这还了得?!   “我们不回去!”顾鹤卿当即死死抱住她,害怕道:“我们不回去了……”   “哈哈哈……”李知微笑出声,抱着小郎腻歪了会儿,才不再逗弄他。   这京师,出来容易,但回去难。   倘若她不做出点拿得出手的功绩回去,姐一定会让她痛得永生难忘。   不过她当初决定与顾家一起出京南下,也并非一时鲁莽,而是有过一番考量。   “江州是个好地方。”李知微垂眸看他,徐徐道:“此地襟江带湖,控喉扼要,本是天赐沃壤。只是眼下却有一桩难处,叫做农政废弛……”   谈及正事,她凤眸里光华熠熠流转。   顾鹤卿瞧得脸红心跳,都不敢正眼瞅她。   臭贼,正经的时候真好看。   如山如岳,踔厉风发,叫人看了只想讨好她。   “……细数其弊,约有二端:一则耕术疏拙,稻作不丰;二则堤防颓败,圩田尽芜。农为天下本业,若能着手其中一事,便是我辈建功立业之基。”   说完,李知微便一巴掌拍到小郎的屁股上,“又夹腿,不许烧。” [93]玩九十三下:已经码完   因着顾及男儿的声名,自从出了京师,大公子顾承云就极少抛头露面,一直在车厢里。   顾家主甫柳岁温本应在车队每个歇息的间隙出来关心一下这一车队的老幼,奈何他自己病情时有反复,也只得歇在车上,少有下来行走。   车队上下一切事务都由少东家顾钱在打理。   顾钱倒是个实诚人,虽然年纪不算大,但办事稳妥,待下人也算仁厚,并且很有孝心。每日午间,她都要到姨父车前问安,隔着车窗告知姨父路程情况。讲完这些,她也会聊聊自己经商时的见闻,逗自己姨父和弟弟开心。毕竟经商多年,她口才极好,话匣子一打开,就滔滔不绝。   “呦,昭梅映梅还哭呢?俩小家伙还挺讲义气,舍不得京师的朋友。”   顾钱抬起水囊,饮了一口水,这才笑道:“我有一个至交好友,好久没见了,她姓晏,名乐康。她太年轻了,声名不显,她的娘您应当听过,晏三道。”   “晏三道?”柳岁温想了想:“可是那位江南富商。”   “正是,是那位江南第一富商!”顾钱高谈阔论:“姨父真是见识广博,此等人物,寻常人家的后宅叔伯都不知道的,他们就只知道做饭做衣裳。”   “我也是听你姨母讲过。”柳岁温笑了笑,心中熨帖,“你啊,就是嘴甜。”   这孩儿真好,又懂事又孝顺,担得起事儿。倘若他的膝下能有这样一个女儿就好了,男儿日后始终要嫁出去,他们母家能有个姐妹撑家,自己始终要有底气些,妻家就不敢欺负他们。可惜始终没这个缘分……   “爹爹,晏三道是谁啊?”   两个孩子好奇地在车窗下露出两个脑袋。   顾钱笑着摸摸他俩的圆脑袋,说道:“晏三道嘛,是个大商人。因为生意做得太大,先皇都曾经召见她,听取她的经商之道。先帝问她有多少家产,她就回答‘用我的绢去系终南山的树,树都系满了,我的绢还没用完’。你俩说,她厉不厉害。”   “厉害!”两个孩子异口同声道。   “想不想再听晏娘子的故事?去找你们大哥玩儿去,叫他再讲讲。”顾钱摸出俩红枣,一人一个,把俩小孩儿打发走了。   见两个捣蛋鬼已经走远,她才继续道:“晏娘子和我娘也是至交好友。姨父您不知道,晏娘子真乃奇人也,虽是商贾出身,却轻利而重儒,舍俗而慕雅,常说要为乐康寻一户书香世家结亲……”   听到这儿,饶是已经成婚多年,柳岁温依旧忍不住脸上发臊,无奈道:“好的不学,偏学人拉媒。让你爹知道你这些话,你就该挨罚了。”   顾钱嘿嘿一笑,挠挠后脑勺:“我这不是把姨父和弟弟当做自家人嘛。更何况,这事儿我娘爹也常在念叨呢,后悔当年没生个男儿,家里全是妮子,这会子这门好亲事都搭不上。”   “承云弟弟他以后是要招赘媳的,我看二弟弟就合适。晏娘子虽然家财万贯,但毕竟是商户。士农工商,姨母是士,晏娘子是商,中间都还隔着两层梯。二弟弟嫁到晏家,就是过好日子的,而且日后,说不准还可以回头帮衬帮衬大弟媳。”   这一番话说得柳岁温有些心动。   承云的婚事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顾家没女儿,香火绝不能在沅娘这里断了,也就只能招赘。可儿媳入赘后,也需要顾家来栽培,要钱,要人脉。   人脉,顾家不缺,而钱,倘若鹤卿嫁给晏家,顾家又怎会缺钱?   顾家重回江州老家,处处都要钱,连沅娘打点上下,也是花钱如流水出去。诗书声名虽好,也不能当饭吃。这门亲事倒是来得恰到好处。   话虽如此,此事,到底还是需要沅娘拿主意。只有到了江州,才知道沅娘的意思。   思即至此,柳岁温便板起脸来:“休得胡言,你二弟弟还要嫁人,小心污了他的清名。”   而此时车厢一旁,正在擦洗茶盏的小石头默默收起自己一直竖起的耳朵,快速将茶盏擦完后交给杂使哥哥,然后稳重无比地朝二公子的车厢走去。   只是越来越快的小碎步出卖了他的心情……   顾鹤卿正在车厢里找自己的针线匣,小石头兴冲冲一头扎进来,将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冒冒失失的。”他问道。   “公子,天大的消息!”小石头涨红着脸用双手比划了一大圈,表示这个消息真的和天一样大。   “少东家想把你嫁给晏家少主,那个晏家,家主是江南第一富商,可有钱了,钱花都花不完!主甫大人,主甫他……”   说到这里,小石头挠了挠头。   他忘了主甫怎么说的了,但是,这可是顶有钱顶有钱的江南第一富商啊。   主甫应该会答应的吧。   想到这儿,小石头信心满满道:“主甫大人也说好!”   “什么晏家,我才不喜欢。”顾鹤卿一脸不高兴地取出自己的针线。   事关他的婚姻大事,父亲说的可不算数,得娘点头才算。   士农工商,商在最后一等呢,第一富商又如何,还不是商嘛。顾钱堂姐看起来牢靠,怎么还把他往火坑里推?她自己家都因为她经商抬不起头来呢。   更何况他都是四娘的人了,身子都给出去了,还嫁谁?   他才不嫁,偏要缠得她给他名分,娶了他。   “公子,晏家很有钱。”小石头强调道:“有好多好多钱!”   “我不喜欢。”顾鹤卿心意已定,手中穿针引线:“我要做男工,小石头,你出去玩儿吧,别扰我。”   小石头欲言又止,最终噘着嘴下车,自己玩儿去了。   听到小石头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顾鹤卿便撑起身,仔细拉拢锦帷,转身从自己衣匣中取出一条裤头。   这是他给四娘做的,还差几针才能做完,如今趁着外头天光不错,小石头也不在,正好收个尾。   自打她不做晋王,跑来做马仆,月钱就只有二钱,穿不上什么好布料。那些粗葛粗麻的,穿在外头还行,贴身穿始终硌得慌。他便拆了自己的亵衣,给她做了一条裤头,还有一双袜子。   落下最后一阵后,顾鹤卿咬断线头,小心将这条裤头收捡起来。   外头喧喧嚷嚷的,他拉开了窗帘,往外头看。   车外碧空如洗,艳阳高照。   车队行到县道边上的一处草坡,众人就在此处歇息。后厨的叔伯烧水准备午食,行娘和马仆这些女人三三两两盘坐在草滩上晒太阳。   草坡底下,一条解冻了一半的小溪正潺潺而过。   四娘牵了几匹马下去让它们在溪边饮水,回来后,便操起马刷,在大花马和大红马的身上刷。   别人都在歇,她就不知道喝点水,坐在地上歇会儿么。   臭贼,真把自己当马仆了?   顾鹤卿眉心微蹙,神色间一派心疼。   正在刷马的李知微倒没想这么多。   马儿算是乖顺的,整个车队走得也不快,一路上小郎还把腿给她摸,对她而言,这一路真是轻轻松松。   就是这两匹拉车的马,必须好好打理,否则马骚味简直冲破天际。赶一天马下来,不说外衣,连裤|裆都是骚的!   “四妮儿就是牢靠,这一路我就没看过她偷懒耍滑,真是好后生啊……”草坡上,魏婶赞叹。   行娘冯虎往嘴里扔了粒枣脯,眯着眼打量坡下那个高高大大的驾娘,“你瞧她刷马的姿势,沉肩坠肘,马步稳得跟钉在地上似的,没练过十年拳脚养不出这份下盘。”   顾钱已经躺平在地晒太阳,闻言,便问:“你们和她打闹过两场,她的拳脚功夫路数正不正?”   “正。”冯虎不假思索。   顾钱闭着眼,那张圆脸上露出了一丝安详的笑。   “又能做护卫又能赶马,吃苦耐劳,这种人才,你们就给人家两钱的月俸。两钱,顶个屁用,夫郎都娶不起。”   冯虎将枣核往旁边一吐,拍拍手上的灰,“她寡言少语,做事又稳当,我的姊妹们都喜欢她。反正她是你们聘的,少东家,咱打个商量,等把你们送到江州,她就跟我们走,结雇佣钱的时候,算你们便宜点儿。”   “啧,虎姐。”顾钱睁开眼,一骨碌撑起身子,“你这可不仗义,怎么来挖我家的人?”   李四娘是姨母的马仆,她还打算等到了江州,让姨母把李四娘转聘给她。年后她要组建一个商队,手头正是缺人的时候。   “大女人遨游天地,安能困在一室之地。让她赶马,岂非埋没?”冯虎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继续道:“更何况到了江州,你们也留不住她。”   “谁说留不住,你瞧……”顾钱一抬下巴,示意她看那边。   李四娘正认真刷着马,有三个小杂使站在她后头窃窃私语,似在商议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三个人都扭捏地围上去,手里端着茶水和蒸饼,羞赧地与李四娘攀谈,人人一脸春色。   “当真快开春了,这些雄儿。”冯虎失笑,用手肘推顾钱一下,“你们大户人家管得严,还不快去管管。”   “管什么,他们自愿的……”顾钱笑道:“你说许一个给李四娘做夫郎如何。”   “容色平平。”冯虎摇头。   “那就两个,两个不成三个,三个不成四个。”顾钱道:“李四娘也到了成家的年纪,风里来雨里去四处闯荡,怎比得上榻上三四个美郎君来得快活。虎姐,你觉得呢……”   冯虎觑了她一眼,无奈地闭嘴。   那几个杂使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家生仆,想必仆契都捏在顾家手里。一旦和这些男儿成家,那李四,也着实只能为顾家卖命了。   她这回带出来的全是五大三粗的妮子,她怎么就想不到这一招呢,随身带个小侍,随时招拢人?   看来做生意的果然没几个不黑心肠。   这边马车里,顾鹤卿透过车窗看着远处的那一幕,险些气得把一口银牙咬碎。   小贱人,狐狸精,臭不要脸,年纪轻轻就想女人的浪蹄子们!白日青天,竟然跑来勾引他的四娘!围着四娘团团转!   若非他不好出去,非要把他们的皮给撕烂不可。   气死了!哼!   他无处撒气,只得气得狠狠捶了几下茵褥。   草坡下。   “四姐姐,你渴不渴,喝碗茶吧。”李知微面前,一个杂使端着陶碗,腼腆道。   另一个杂使赶紧补上一句:“这里还有蒸饼,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一块蒸饼?”   最小的那个杂使两手空空,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问道:“四姐姐,你是哪儿人啊?成婚了么?”   李知微只当没听见,沉默着刷完马,又随手操起抹布给马擦擦身。   那三个小杂使吃了闭门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依旧嗫喏着不肯走。   正巧这时,掌勺的孙大娘用锅铲在车轼上一敲,大声吆喝道:“喝羊汤了喂!”   羊汤!!!   李知微抹布一扔,拔腿就跑。   仗着自己身高腿长,她三两步就跑到孙大娘面前,领到满满一大碗浓汤,以及两个热腾腾的暄软大蒸饼。   这汤是用羊骨头煨出来的,放上萝卜和干菜,炖煮了好一会儿,还撇了驿站买来的鲜羊油,那叫一个香!   李知微端着碗往坡上一蹲,和那些行娘们挤在一块儿,大家一起吃得唏哩呼噜的。 [94]玩九十四下:马仆怎能配公子呢?   “那些不要脸的,都快贴你身上去了,他们哪一个比得上我?”   “本马仆又没睬他们。”   “可也没拒绝。你瞧着他们年轻身段好,就想偷吃,就像当初瞒着我偷吃有妇之夫一样!哼!”   “不许无理取闹。”   “我才不是无理取闹,我有理……”   半夜丑时,万籁俱静,车队众人都睡得熟了。   车队营地外的树丛深处,两个人影正压低声音吵架。   “你就是欺负我,名分也不给我,每天只知道看那些野花野草。”顾鹤卿悲从中来,怆然落泪:“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我要上吊去。”   “我的千金大公子,你行行好……”   李知微哭笑不得,“你妻主有活在干!看看其他那几个马仆,一到晚上睡得和死过去一样,你妻主为你顾家赶马赶了一天,晚上还得出来和你偷。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她?就知道闹腾。”   闻言,顾鹤卿终于不再闹了。   他吸了吸鼻子,瞅她一眼,默默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面前人,“给。”   里面是两个羊肉蒸饼,他在怀里捂了好久,还是有些凉了。车队在饮食之上尊卑有别,今日,主甫和顾家亲眷,以及行娘们都有羊肉蒸饼吃,而顾家下人只得喝羊汤了事。   那时他看她喝羊汤喝得开心,心里别提有多难受了   “这还差不多。”李知微高高兴兴接过蒸饼,席地而坐,开始享用起自己的夜宵来。   顾鹤卿提起下裳,小心地坐到她旁边,担忧道:“吃慢点儿,要是噎到了,这儿可没茶水。”   “嗯。”李知微没心没肺地应了声,继续吃自己的,其间还不忘点评一下:“你家厨子手艺不错。”   要是她还在做晋王,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得,如今两个半冷的蒸饼都吃得这样香。   顾鹤卿心里泛酸,“臭贼,你本是京师里锦衣玉食的殿下,如今却来吃这份苦。”   “这算什么。”   李知微吃得认真,“当初大姑带我游历求医,在大漠中遇上沙暴后迷失方位,整整五天,没粮没水。眼看熬不过,大姑要给我喂她的血,我说敢逼我喝一口,我就立马死这儿。最后咱俩商议了一下,决定喝尿……”   “啊?”顾鹤卿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嫌弃得直跺脚。   “人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有什么办法?”她笑道。   顾鹤卿苦着脸问:“然后呢?”   “然后沙丘上出现一个骑白骆驼的大姐,把我们救下来,带到绿洲。这个大姐,如今是西戎金帐国第二大部落的酋长,放在大雍,等同于亲王吧。”   李知微把剩余的蒸饼吃完,用葛巾擦过嘴,就慢慢往地上躺,“你们顾家的饭里一定下了药,每次一吃完就犯困。”   四娘向来是沾枕头就睡的,见她眼睛都要眯上了,顾鹤卿赶紧摇她:“不嘛,别睡。”   “好不容易出来,四娘……”他难以启齿,只能拖长了调子唤她,又趴到她的身上亲她。   湿热的吻细细密密地落到唇边、脖颈,李知微将脖子后仰,任由他作乱,“困了,咱们各回各车厢,今晚歇战,明晚再偷。”   “不要……”顾鹤卿扒着她的衣襟,想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却怎么也拖不动。没法,他只得趴在她身上,使尽浑身解数撩拨。   “真这么想?”李知微掀起眼皮瞅他一眼,看他急得团团转,心里直乐,“你自己动吧,也伺候伺候我。”   顾鹤卿想了想那个场景,断然拒绝:“那不就和狗一样,好丑!我才不是那样放浪的男儿。”   “一天到晚净说些骚话。”李知微闷笑两声,乐不可支。   “快起来,快起来嘛。”小郎急得在她身上蹭,“四娘,世上最好的四娘,呜呜呜……”   “不成,癸水快来了,腰有点胀。”   “我帮你捶捶。”   “赶了一天马,腿也有点酸。”   “我,我帮你捏捏。”   ……   一个晚上,马仆李知微白得了一顿殷勤服侍,还得到了新裤头和袜子。只是闹到最后,小郎都没有讨到一次恩爱。他噘着嘴,委屈万分地回去了。   次日,顾府的马车一路行进,即将抵达襄州。到达襄州后,便可从襄州登船,随襄河南下,走一段水路。   就在即将进入襄州城之前,车队在路边歇整,李知微游手好闲,单手叉腰,杵在路边啃胡饼,好死不死,主甫柳岁温被小童搀着下车散心,一眼就看到了她。   “哎……哎?你不是那个……那个马仆么?”柳岁温眉心一皱,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女人。   好眼熟,一样的乱发覆面,一样的壮实,这不就是当初将鹤卿一路从江州护送到京师的那个家奴李四?他分明已经给她开具了放良书,还让后厨给了她十贯钱做谢礼,她怎么又回来了?   李知微咳了一声,埋下头,假装自己没听见。   “李四,我记得你叫李四是不是?”柳岁温连声追问。   顾钱闻声而至,“怎么了姨父,她就叫李四。她是你们新聘的马仆啊,犯什么事了,可是冲撞了姨父?下人不懂规矩,姨父您多担待……”   新聘的马仆?怎么把她给聘进来了?   柳岁温心里一急,赶忙让小童去请大公子来。   冯虎看到主甫和少东家都在路边站着,似乎在数落李四,后者就老实巴交的埋着头。   她做行娘多年,走南闯北,这种场面见过太多。这些大户人家,就爱难为下人,两钱的月俸,还敢要这要那,真就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所以说,有本事的女人,不该压着血性在人家家里头为奴为仆,这辈子得窝囊死,还不如跟着她做行娘。   她走过去,老神在在地在李四一旁站定,双手一抱,整个人像座铁山那样杵在那儿,打算看不过眼就插手。   顾承云很快款款而来。   一见孩子过来,柳岁温就问道:“你怎么就聘了她呢?”   “她?怎么了?”顾承云疑惑地瞥了面前马仆一眼,“魏嫂考验过她的本事,还不错。”   看孩子一脸莫名其妙,柳岁温便恍惚间回忆起,当初鹤卿回来那一日,承云在男学上学,没有见过这个李四。   哎呦都乱了都乱了,他不过病了一些时日,怎么就弄出这些乱子。   希望还没有铸成大错。   “李四,你送鹤卿归家,我为你开具放良书,顾家与你已经两清。如今你居心叵测,潜入我顾府,意欲何为?”他神色愠怒,质问道。   李知微也不再装耳聋,不疾不徐道:“李四本是梅郎君府上家奴,家人朋友俱在江州。主甫大人放我自由身后,我在京师为人赶马,想攒路费回家。后来我听闻顾家要回江州,又贴出聘马仆的告示,便过来了。”   寻常百姓没有人脉,居京师大不易,此人此言倒也有理。如此一想,柳岁温心里安定少许。   顾钱闻言,如获至宝,直拍李四的肩膀:“哎呦!四娘,原来你是梅姨父府上的,我说我怎么一见你就倍觉亲切。你在江州还有哪些家人,可安置好了?我在青虾巷有一处旧宅……”   柳岁温则皱眉招手,让管事过来,交代管事让李四去赶后头的马车,万万不能为两位公子的马车赶马。   做完此事,他还觉得不放心,带着一丝烦躁乜了眼李四。   肩宽腿长,人也高大,虽然看不清五官,但隐约可见样貌端正,人又年轻。这样的女人,哪个男儿招架得住?当初他就怀疑她与鹤卿有些首尾,如今她又回来,莫不是对鹤卿还有什么企图?   想到这儿,他决定待会儿便去鹤卿的车厢里坐坐,探探他有没有丢了身子……   事情说开后,顾钱反而待李四娘更好一些,毕竟外人哪有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好使。日后组建商队,说不准还可以让李四娘做个领队。   车队很快驶进了襄州城。   顾钱租下了一整艘商船,带领大家从渡口登船,从襄州到鄂州。到了鄂州后,到时候再走一段陆路,大概能在二月底到达江州。   自从主甫柳岁温发现李知微,便让管事盯着她,再加上船上空间狭小,处处有人,让她与小郎不好再幽会。就这样,待到船只抵达鄂州时,她与小郎已经半个多月没偷了。   下了船,再度换走陆路,李知微又赶上了马,做回老行当。只是这回,后头的车厢里只有杂使们,连腿都没得摸,日子无聊不少。   早知如此,那晚就该和小郎偷个天昏地暗的……   “就在这儿歇会儿!”晌午时分,顾钱一声令下,让大家在道旁平坦处扎营歇息。   车队已经进入江南道,离江州越来越近。   进入江南道后,地势愈发低平,河汊沟渠纵横如织。田畴之广,一望无际,如棋枰密布,若镜面平铺。   李知微站在马车旁,一边刷马,一边观察四周的农情。一月中下旬,还没到插秧时节,农人们三三两两在田里加固田埂,疏通沟渠。   小郎在侍童的搀扶之下下车了,往下方的溪边走。   李知微不动声色地瞅他一眼,他也欲拒还迎地睃回来,那小眼神,黏糊地跟能拉丝一样。   顾鹤卿下来是为了洗自己的丝帕。当然,这只是糊弄小石头的借口罢了,他其实就是想多看几眼四娘。   父亲那日叮嘱他万万不许与四娘往来,还让管事盯着四娘,可把他害苦了……他的心里面像是揣着一团火焰,每日灼烧,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能感受到那团火焰的灼烫。只有在看到她时,那团火才会“滋啦”一声被浇熄片刻。   与四娘对视两眼,他便恋恋不舍地移开视线。   不能看久了,否则被人看到了便会怀疑。虽然他已经是四娘的人,日后也一定是要嫁给她的,但如今他还没出阁呢。   溪边绿草青青,水中蕴藻招摇。   他敛裳蹲下,洗了两下丝帕,便在水中发现一个壳表青黑的大河蚌。它的壳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饱满的白肉,吞吐着溪水。   身后的视线如影随形,他知道她还在看他。   臭贼……   叫她不给他名分,如今俩人只能就这样偷偷摸摸的。   看着那个河蚌,顾鹤卿不知想到了什么,小脸一红。   他回头瞅了一眼远处的四娘,咬了咬下唇,将双手探进泠泠溪水中,把河蚌搬出来放到溪石上,掬水将上头的青藻洗净。   小郎在那边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李知微好奇,走到坡上的大树后,眯着眼瞅他。   春光明媚,溪边波光粼粼。   小郎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薄衫,蹲在河边摆弄一只大河蚌。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回眸一笑,咬着下唇,伸手在水润润的蚌壳上转着圈儿轻轻地揉。   那大蚌的白肉猛地一缩,吐出一股水来……   要了老命了!   李知微顿时感觉身下一暖,被勾得受不了,只能闭上眼,别开脸。   堂堂大女人怎能耽于小情小爱,她此番到江州有正事要做,她要整饬农政,造福黎民苍生。   ……再看一眼。   她忍不住睁开眼,又朝那边看过去。   小郎朝她飞了个魅眼儿,手上掬水在蚌壳上轻拍,拍得水丝飞溅,到处都湿润润、亮晶晶。   李知微艰难地闭上眼,再别开脸。   不怪古人云自古败国亡家祸,大半根源起男儿。   小狐狸精,真受不了他…… [95]玩九十五下:小男子无以为报   “公子,听杂使哥哥们说,李四姐姐祖籍江州,而且已经有家室了。”   “喔?”   “是真的,听说家里有两个夫郎呢。”   “嗯。”   马车里,小石头又在显摆自己新探听到的消息。当然,里面十之八九都是以讹传讹。   顾鹤卿一门心思在自己的绣棚上,他正在绣一朵红艳艳的牡丹,等绣好以后,可以剪下来,缝到四娘的胸衣上。   什么时候才能到江州呢?等到了江州,她再不给他名分可就说不过去了。   见公子正在认真做绣工,小石头便不再扰他,而是拉开了窗幔,自顾自够着脑袋望窗外的景色。   车队蜿蜒前行在鄂州回风岭的山腰官道上,他们的马车夹在车队正中。原本的马仆李四娘不知为何惹恼了主甫,被管事打发去赶杂物车,如今坐在车轼上的是阿福,一个十八九岁的娘子,魏婶的徒儿,经验尚浅。   申酉之交,天色渐暗。前队的旗帜已经转过前方的山角,后队的辔铃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整个车队拉成了一条长龙。   “公子你听,有声音。”小石头机警道。   顾鹤卿手中的绣针一停。   他也听到声音了,似乎是碎石滚落的窸窣声,从头顶传来。   他掀开车帘,正要抬头看,猛然间——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闷响,如同地底传来的雷鸣。   紧接着,头顶上方那道干涸的冲沟里,一股黑色的泥浆裹挟着磨盘大的山石和断树,如同苏醒的巨兽,咆哮着朝他们倾泻而下!   “糟了,桃花汛!是桃花汛!”   阿福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一勒缰绳,试图让马车后撤。辕马霎时受惊,前蹄扬起,整个车厢剧烈倾斜。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马蹄竟踩到了路面的残冰。   二月乍暖还寒,山阴处的路面还残留着薄薄的一层冰,被枯叶半掩着。马儿在惊惧中踩滑,整个马身向左侧倾倒,车辕猛地一歪,巨大的力道直接把阿福从车辕上甩了出去!   “啊!”阿福惨叫着滚落路肩,朝着雾气弥漫的山坡下坠去,顷刻没了声息。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顾鹤卿探出半边身子,一把没抓住阿福,自己反而差点被带下车。他死死撑住车框,抬头一看,石洪正朝他的马车倾泻而下,距离已不足十丈!   前路,被飞溅的碎石阻断,前队的马车已经转过弯角,无法过来。   后路,落石开始滚落,后方车辆惊恐地勒马后退。   他的马车被困在了正中央。   “驾,驾!”   小石头冲上去揪住马缰,想要将辕马带着马车原地掉头,可他又不是御者,加上天灾震慑,马儿惊恐万状,不断地踢踏,就是不肯挪腿。   后方车队里的李知微将马缰一扔,翻身就往车下跳,拔腿狂奔,往那架险境中的马车冲去。   “李四你去做什么?喂!”   五个行娘正聚在一起商量怎么救人,就看到李四“嗖”地一下射出去。   一介马仆都能置自己安危于不顾去救主家,倒显得她们像缩头缩脑的怂包。   “咱们也上,走!”   行娘们对视一眼,当即撸袖子,悍不畏死地全部冲出去。   二月初的山风呼呼灌进衣裳领口,脚下是湿滑有薄冰的路面,头顶是纷乱下坠的碎石和土块,凶险万分。   很快,五个行娘中,两个重重滑倒,两个被碎石击中摔下山崖,只剩一个有经验的年长行娘,顶着漫天落石继续前进。   她原以为李四多半撑不住多久,没想到那莽撞妮子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身法高超到跟泥鳅一样,没有任何落石可以近身,就这样势不可挡地朝马车逼近。   头顶轰隆作响。   年长行娘抬头一看,一块遮天蔽日的巨石迎面而来。   不好!!!   她赶忙停步,朝后倒退。   “轰隆!”   天摇地晃,巨石直直砸落山道,彻底将山道堵死。   马车这边,小石头正在徒劳地试图赶动受惊的辕马。   顾鹤卿攀着车框回头,看到四娘正朝他奔来,他心中一热,喜极而泣,还没泣出声,就看到四娘一边跑一边解腰带……   “臭贼,你干嘛?”他哭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耍流氓。   “回车!”   李知微冲到马车侧方,在辕马即将被石洪吞没之前,将手里的布带狠狠甩向辕马的头,精准地罩住了它的眼睛!   马儿很聪明,面对天灾会本能地惧怕。蒙住它的眼睛,不是让马不害怕,而是让马的恐惧失去方向,而失去方向的恐惧,最终会变成对引导者的服从。   就这一瞬,李知微已经冲到车辕边,一把抓住缰绳,翻身跃上车辕!   她没时间说话,甚至没时间回头看一眼车里的小郎,而是将全部精力用在关注周遭。   前路已被石洪阻断,后路也被落石阻断,洪流轰隆隆逼近,甚至已经能闻到浓郁的泥腥味,唯一的生机在哪里?   就是那里!   山壁旁,一处被枯藤和荒草半掩的豁口若隐若现。那应该是一条废弃的旧驿道,狭窄陡峭,勉强能容一辆马车通过。   “坐稳!”   李知微猛拽缰绳,辕马在她的驱使下,拼尽全力向左转向。车厢剧烈倾斜,右边车轮几乎离地,擦着石洪溅落的碎石边缘,以一个惊险到极致的姿态,冲进了那条雾霭沉沉的岔路。   身后,传来石洪吞没原路的巨响。碎石砸在岔路口,封死了来路。   李知微将缰绳在虎口之间缠上两圈,使出全力控车。   这条废弃的旧道比官道窄了将近一半,路面全是上冻后又化开的泥泞,车轮碾上去直打滑。两侧枯死的灌木枝条抽打在车身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辕马被蒙着眼,只能凭着她的指引跌跌撞撞地往上冲。   其间,马蹄数次打滑,车厢随之摇晃不定,像是随时都会一个侧翻就滚落山崖。   小石头在车厢里吓得放声大哭:“娘,爹!我想回家!”   顾鹤卿一手死死扣住车壁,一手将小石头揽进自己怀里。   过了大概半柱香,终于,地势才渐渐平缓,一行人算是险之又险地闯出了死境。   “吁。”   李知微勒住缰绳,让辕马停下。那马已经浑身湿透,口鼻喷着白气,四条腿都在微微打颤。   她翻身下车,从马儿脸上取回自己的腰带,一边拴腰带,一边往下头看。   从这里往下看,正好能俯瞰下方的那段官道。那道冲沟还在往外倾泻泥石,但势头已经弱了许多。官道中央那段路,已经完全被黑色的泥石覆盖,看不见路面原本的模样。   而就在这段被吞没的路段前端,顾府车队里前列的马车停在石洪冲击范围的边缘。车里的人几乎都下来了,有人指着被埋的路面,有人试图往后跑去找人。   顾钱和冯虎站在最前端,她们正在朝李知微的位置仰头张望。   顾钱拢着嘴在大喊什么,冯虎伸手拦住少东家不让后者过分靠近石洪,又伸出手对李知微指指点点,似乎在劝慰少东家。   柳岁温颤颤巍巍下车,看到远在半山腰荒路上的马车,身子一僵,便扶着额头晕倒在地,被侍从们赶紧搀住。   李知微思忖着自己是不是该喊一喊,好让大家放心,但就在这一刻,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她低头,看见岔路的路面上,几颗小石子正朝着山坡下方滚去。   不好,这岔路也不稳。   二月初的冻土,刚刚解冻,又被马车碾过,随时可能跟着滑坡。   下方的冯虎指着岔路的方向,朝她拼命摆手,示意她往上面走,赶紧走!   李知微果断翻身上车,缰绳一抖,辕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朝着岔路更深处走去。   一个时辰后,岔路走到了尽头,没有路可走。前方整段路面塌进了下方的山谷,只剩下几根扭曲的树干横在缺口上。可能正是因为如此,这条驿道才会被废弃。   李知微勒住缰绳,驾着马车钻进了边上的林子。好在在驾车冲进林间这一事上,她很有经验。   枯枝打在车身上噼啪作响,车轮碾过落叶和碎石,车厢晃得像风浪里的小船。   小石头看清窗外不再是路,而是树丛后,他那张一派稚气的小脸蛋上当即浮现出绝望万分的神情,扭头道:“公子,我们八成是要死啦!”   见过大场面的顾鹤卿淡然道:“死不了,快坐下。”   天色很快暗下来,随即,山里开始下雨。   李知微眯着眼,四处张望,终于在前方的山壁处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山洞,便将马车赶了进去。   洞不深,但足够宽敞,没有猛兽活动的痕迹。这一带都是浅山,就在官道周围,料想不会有什么猛兽。   她跳下车,将山洞角落里的枯枝聚拢,用火折子点燃,生起火堆。   橘红色的火光顷刻照亮了整个洞穴,小郎也在侍童的搀扶之下下车。   三人一起围拢在火堆前。   小石头在火堆旁的石头上铺了一块丝帕,扶自家公子坐下,嘴里还碎碎念:“公子,这山里寒气重,您身子弱,又遭到惊吓,可千万别染上寒症。”   “我们能找到路么?”一落座,顾鹤卿便担忧地问。   “怕什么。”李知微给火堆添了一把柴,回道:“有我在。”   闻言,顾鹤卿心里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最大的担忧解决以后,他便有心思想点儿别的。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火光明灭不定。   小石头赶紧护着火。   李知微借机瞅了面前的小郎一眼,小郎垂着眼帘,欲拒还迎地偷偷睃她一下。   李知微当即道:“小石头,去外头捡点柴火,今晚得在这儿过夜。”   小石头人虽小,但也不是谁都能使唤得动的,反问道:“我是小男人,你是大女人,你怎么不去?”   “大女人要保护你家公子。”李知微义正言辞。   小石头无言以对,撅着小嘴,不情不愿道:“那好吧。”   说罢,他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出去了。   山洞里,就只剩两人,火堆在两个人中间燃烧,偶尔炸开一朵火星。   洞里的火光映在李知微的脸上,明明灭灭,把她俊美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一想到今日她那威风凛凛、力挽狂澜的模样,顾鹤卿的心里便忍不住小鹿乱撞,脸上又热又烫。   咬了咬下唇,他慢条斯理道:“四娘救命之恩,小男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啊!”   李知微猛虎扑食,一把就将他按倒在地,先打屁股再扒裤子。 [96]玩九十六下:她是山魈变的!   “捡柴……就知道叫我捡柴。”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小石头用枯藤拖着自己捡到的柴火,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林子里。   他人小,胆子也小,不敢走太远,只敢在一回头就能看到山洞火光的地方捡拾,都捡了好一会儿,才只有一点点。   好在,他在林子里发现几棵枯树,树底下落了一层的枯枝。   他如获至宝,赶紧蹲下来,伸手去够。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落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摸他。小石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捡柴的手速愈发的快。   厨房烧火的阿公说过,天地初开分阴阳,月为阴,日为阳。万物在日光中生长,在月华中温养,这叫阳生之、阴养之。对应上人,女人是阳,男人就是阴。   像他这样的小男娃,大晚上在山林里走,人也阴,时辰也阴,地方也阴,待久了,说不准会……会招来说不得的脏东西。   “慢死了慢死了……”他骂自己,声音小小的,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   他把枯枝一根一根码好,准备捆成一捆。捡了七八根,手已经冻得有点僵了,指头弯起来都费劲。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声。   是——什么在叫?   小石头僵住了。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敢动,耳朵竖得老高。雨还在下,沙沙沙沙,什么都听不真切。   那声音嗯嗯嗯的……是鸡?野鸡?   又变了!变成啊啊啊的,不会是猴子吧?   过了会儿,那声音又变成呜呜呜的哭声……   邪了门儿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府里扫洒阿伯给他讲的故事,说山里有什么山魈,专吃小孩,最爱下雨的夜里出来,还会变化声音引诱人过去……   小石头的眼泪差点落下来。   他拼命忍住,慢慢转过头,试图朝声音的方向看去。这里是片山谷,周围有好多石壁,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知来处,诡异莫名。   过了会儿,那哭声好像又没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能再待了。   呜呜呜呜有鬼,他要找公子去!   他赶紧将柴火用枯藤一捆,也不管捡了多少,抱起来就撒腿就往回跑。跑着跑着,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柴火也掉出来几根,他压根不敢回头捡。   洞口的火光越来越近。   小石头一头冲进洞里,大口大口喘着气,脸都白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公子,这里闹鬼!呜呜呜呜公子……”   洞里火堆比他离开时烧得弱上几分,洞口的风灌进来,火苗就摇一下,像是随时都要熄灭一般。   本该围着火堆对坐的两人不见了身影,空空荡荡的山洞里,只有马车在传来响动。   小石头的目光随即看过去。   那辆青幔车停在洞穴最深处,锦帷垂着,密不透风,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   马车在晃。   不是那种风吹的晃,是剧烈的晃,车厢整个在动,车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要散架一样。车帘底下的穗子甩来甩去,甩得又急又乱。   小石头的心猛地揪紧。   他望着马车,张了张嘴,刚喊出一句“公子……”。   就在这时,风又灌进来,火苗往旁边一歪,“噗”地一声,彻底灭了。   洞里一片漆黑。   只有马车还在晃,“吱嘎吱嘎”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小石头的脑子里“嗡”地一下,全是阿伯讲的那些故事……   山魈。   山里的精怪,专吃人,最会躲在暗处,趁人不备,一下子扑上来,把人的心肝掏出来,血淋淋地吃。   马车里那个东西,是不是山魈?   公子不见了,赶车的四娘也不见了,马也不见了,只有马车在晃,一定是山魈。山魈把公子抓进车厢里,正在——   正在掏他的内脏吃!   小石头怕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公子……”   他喊出来了,声音又小又哑,像小耗子的叫声。   马车还在晃。   “公子……公子!”   他呜咽着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但还是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朝那辆马车走,并颤巍巍捡起一根树枝做武器。   不怕,不怕,小石头本弱,为救公子则刚,呜呜呜……   走到马车跟前的时候,锦帷猛地被掀开了。   一颗脑袋探出来。   是公子!   小石头如蒙大赦,长长松了一口气。   顾鹤卿满脸通红,满头是汗,鬓角都湿透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他喘了几口热气,声音又哑又急,“柴不够……再去捡……”   “公子……”小石头的心霎时又提起来,“公子你怎么了?”   “小石头乖,别问了,快去……嗯啊!”顾鹤卿猛然一颤,额头上青筋浮起,表情扭曲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甚至开始翻起了白眼。   小石头愣住了,张了张嘴,刚想再问,就在这时……   “轰隆!!!”   外头一道闪电劈下来,雪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山洞。   就在那一瞬间,小石头透过锦帷,隐约看见了车厢里面……   一个高大的身影。   压在公子身上。   那个人影一只手按在公子的胸口,一只手探进公子的衣襟里面,正在往外掏什么。   内脏?   她在掏公子的内脏!   白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洞里重新陷入黑暗。   但那一瞬间的画面,已经刻进了小石头的脑子里。   他惊恐地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他想起赶车的四娘,想起她高大的身形,想起她那双乱发都盖不住的亮得吓人的眼睛……   她是山魈。   她是山魈变的。   她在吃公子。   小石头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哀鸣。   “公……子……”   然后他的眼睛往上一翻,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晕了。   再次睁眼已经是清晨。   “你醒了?”   公子的脸出现在小石头上方,吓得他一激灵。   “起来吧。”   顾鹤卿将小石头从干草堆上扶起来,又给他拍拍灰,“你啊,昨晚捡柴回来,倒头就睡,晚上又做噩梦,胡言乱语,我都怕你被魇住了。”   小石头惊魂未定地看了眼面前的公子,他衣裳穿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束过了,脸上干干净净,跟平时一模一样,只是眼下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好像昨晚的一切,真就是一场梦一样。   小石头没说话,茫然地环顾四周。   辕马也回来了,马车也不摇了。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火堆烧得旺旺的,上面还烤了一只野鸡,皮烤得焦黄发亮,油滴下来,滋啦作响。   赶马的李四娘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竹枝,悠悠闲闲地拨火。   拨完火,她从旁边拿起一个小小的野橘子,山上的那种,皮青得很,一看就酸。她用竹枝戳破它,把酸涩的汁液挤在鸡上,滋滋的声音混着橘子的清香,馋得人口水直流。   “小孩儿,神不定,白日受了惊吓,晚上就做噩梦。来,吃个鸡腿补补!”她撕下鸡腿,递给他。   “我,我不要,给公子吃。”小石头连忙摇头。   见小孩儿推辞,李知微便道:“你公子吃另一个鸡腿。”   此言一出,小石头瞥了眼自家公子,看到公子冲他点头,才敢把鸡腿接过来。   “小滑头,还挺孝顺。”李知微将另一只鸡腿递给小郎,“这只鸡你俩分着吃。”   小石头捧着鸡腿正欲下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那你吃什么?”   李知微笑了笑,把散落下来的乱发往后潇洒一抹,从旁边又拿出一只野鸡。那只已经收拾干净了,串在树枝上,比她刚才烤的那只还肥一点。   小石头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给他们吃小一些的烤鸡,自己吃大个的,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李四娘的长相。   车队里的杂使哥哥们聚在一起谈天时,总爱聊李四娘。有人说,李四长得不好,这才用乱发挡着脸,可又有人说,他碰巧看见过大风把李四的乱发撩起来,那下面是一张极俊美端方的脸。   当时其他人还笑那个杂使,说他得了桃花癫,想女人想懵了……   原来李四娘,真长得这么俊,俊得好像不该做马仆。她这张脸,配上她穿着的这身粗布麻衣,无端端的让他觉得有些诡异,又让他想到昨晚的山魈。   难不成李四娘真是山魈化形?   “吃吧,快凉了。”顾鹤卿劝道。   “喔。”   小石头如梦初醒,低头咬了一口鸡腿,烫得直囫囵嘴。   好香,好烫,好好吃!   昨晚没吃晚饭,今早没吃早饭,他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李知微瞅一眼埋头苦吃的小石头,挑眉朝鹤卿递了个眼神:妥当了。   顾鹤卿眉心微蹙,嗔怪地回她一眼:还不是都怨你,臭贼。   说好了一次就行,她非要不管不顾地按着他来第二次,这才撞上赶回来的小石头,差点没把小石头吓出个好歹来。   还好小石头还没开窍,否则……他的贞节可怎么办?   李知微一愣,又朝小郎递个眼神:什么叫都怨我,你自己说的以身相许。   顾鹤卿理直气壮地回她一眼:以身相许是只许一次,没有第二次。   李知微勾唇一笑:俺听不懂,还以为让俺许个够。   顾鹤卿:……   “公子,你也吃。”小石头撕了块鸡肉下来,斯哈斯哈地被烫得直哈气,想要递给自家公子。   顾鹤卿劝道:“我不饿,你吃吧,补补身子,看你吓得。”   很快,三人便休整好,趁着天晴,再度启程。   李知微驾着马车在林子里钻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找到一条路。   说是路,其实也就是两道浅浅的车辙,杂草从中间冒出来,一看就是很久没人走过了。但比起刚才的山林,这已经安全许多。   李知微勒住马,低头仔细观察那车辙的走向,随即抖了抖缰绳,驱使辕马踏上车辙。车身轻轻一晃,终于平稳下来,朝前驶去。   小石头坐在她旁边,抱着水囊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李四姐姐,这是什么路啊?”   “乡道。”李知微关注前面的路况,随时准备勒停辕马,“走的人少,但总归是路。顺着走,总能到村子。”   小石头又问:“那少东家她们还能找到我们吗?”   “难啰。”李知微指了指身后那些山:“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山?”   小石头摇头。   “那叫回风岭。官道在半山腰,咱们走的岔路在后山。看着就隔一道山梁,是不是?”   小石头点头。   李知微伸出一只手,收拢成拳,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山是圆的。咱们绕到后山,就等于绕到了另一边。看着近,翻过去就能到,可真骑马驾车走起来,得绕着山走一整天,何况中间有多少岔沟、多少断崖,没人知道。如今桃花汛发,山路更加难行,花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能找过来。”   “少东家她们就算找,也是从前山往后山搜。可咱们现在走的是另一个方向——往山外走。她们越往里,咱们越往外,碰不上的。”   闻言,小石头不假思索道:“那我们往山里走!”   “想尝尝饿死的滋味?”李知微俯身逗他。   小石头一想,也是,山里荒无人烟,没吃没喝,说不定还有猛兽。在那儿等十天半个月太危险了,更何况,还不一定能等到援兵,不如往山外走呢。   他这辈子从没出过远门,一出远门就遇到这种事,还不知道娘和爹如何,有没有伤着,会不会担心他。   一想到这儿,他的心里就又焦又急,眼眶也红了,问道:“那我们怎么办嘛……”   “呦,要哭要哭,要掉金豆豆啰。”李知微继续逗他。   她不说,小石头还能强自压抑,她一点破,他就再也忍不住,抱着水囊嚎啕大哭起来。   顾鹤卿在车厢里面听不下去,伸手戳臭贼的背。   李知微反手一把抓住他的手,揉揉他的掌心。   “好了小孩儿,别哭……”揉到小郎的手,她心情甚好,哄道:“顺着这条路走,就能走到有人的地方。镇子、村子、哪怕就一户人家也行,先找着人,再打听江州怎么走。”   “咱们轻车简从,说不准比少东家她们更早到江州!” [97]玩九十七下:朴实无华一泥腿子   二月初的荒芜山道旁,几棵野桃斜斜伸出枝子,枝头已经鼓起褐红色的苞,还没开,只露一点点粉色,挂着露珠。   突然,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传来,震得露珠滴下,掉进草中。   伴随着马蹄声,山道转角拐出一驾青幔马车。   赶车的娘子斜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草筋,一条腿屈起,踩着车辕的前沿;一条腿放下,悬在车边晃荡。   一个小童坐在她旁边,身上裹着毯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山风拂过,带着早春料峭的寒意。   李知微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睡得不稳的小石头,伸手将滑落的薄毯给他往上掖了掖。   已经是赶路的第二天了,人也累,马也乏,再找不到落脚处,大家今晚还得露宿野外。   正想着今晚该打点儿什么来吃,马车转过一个山弯,视线豁然开朗,李知微赶紧勒住了马。   下面是个山坳,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坡地上。   坳口那边有几块旱地,里头栽着些葵菜和芋头,再往下面去,则是一片水田。二月初的水田刚蓄上水,映着灰白的天光,亮晃晃的几块。   “小孩儿,醒醒。”李知微道。   小石头裹着毯子,眼睛睁开了,人还在懵着。   锦帷被车里人掀开,小郎从里面探出个头,问道:“怎么了?”   李知微跳下车,把马牵到路边一棵大樟树后面,“下面有个村子,我带小石头去问问路,你就在这儿,别出来。”   听到自己要留下来,顾鹤卿心中一急,当即道:“我也要去。”   “去做什么?去给人做压寨夫郎?”李知微调侃道。   她这不说还好,一说,顾鹤卿就想到半年前那个姚家庄。他可是在那里吃了大苦头,连嫁衣都穿上了,差点就被山贼头子霸占,再也回不了家。   像他这样的年轻小郎君,养在深闺见识短浅,娘又是朝官,走在外头就像块肥肉,谁都能来叨一口。在这穷乡僻壤,带他去问路,别人没有歹念也要起贪心。   “那你小心些……遇见不对,你就赶紧逃。”顾鹤卿不安地嘱咐道。   “知道了。”李知微顺手将道上的杂草薅了两下,勉强遮住车辙印子,“小石头,来,咱们走。”   窄窄的土路一路往下,通向村口。   村口一个人都没有。   路面上有鸡踩过的爪印,还有几摊干了的牛粪。远处的水田那边,几只白鹭落在田埂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近处的地边上,扔着几把锄头,木柄磨得光溜溜的,沾着干了的泥。主人大概就在附近,但不知道去了哪儿。   李知微正在四处打望,就在这时,斜对面的田坎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身着粗布短褐的年轻男子,腕上挎着个竹兜子,走得急匆匆的,眼睛一直盯着脚下,像是想赶着回家。   李知微松开小石头的手,往前迎了一步,手伸出去,刚想打招呼……   那人就看见她了。   只一眼,他的脸就煞白如纸,往后倒退一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李知微上前一步,想要拉他。   他踉踉跄跄地赶紧躲到稻草垛子后头蹲下,腕上竹兜子一歪,兜里的野果骨碌碌滚落下来,撒了一地。   看他吓得不行,李知微只好让小石头过来,给他解释。   “哥哥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就是想问个路。她是李四姐姐,你别看她又高又壮,走路又虎势,她不打人。”小石头一边说,一边机灵地献殷勤,蹲在地上帮忙捡野果。   李知微也蹲下来帮忙捡。捡着捡着,她茅塞顿开,伸手把自己遮头盖脸的乱发朝后头抹去,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好人一点。   男子终于放下了戒心,从稻草垛子后头出来捡野果,偶尔还好奇地瞥她两眼。   “多谢。”他轻声道。   “哥哥,我们要往江州走,你知道江州还有多远吗?”小石头问。   男子有些犹豫:“我只知道黄州,去黄州要翻好几座山,走出去要几天。等你们到了黄州,再找到驿站,大概就知道该如何去江州了。”   李知微将最后一颗野果放进他的竹兜里。   男子瞅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你们从哪里来的?”   “翻山过来的,山那边遇了桃花汛,情急之下走岔了路。”李知微道。   听到她们是过路的,男子更不好意思:“山里少见外人,最近又有流匪作乱,所以我才……我叫胥一。”   这小村夫说话腼腼腆腆,煞是可爱,李知微不得的多看了他两眼。   他的一头黑发扎得低低的,垂在肩侧。样貌也不错,浓眉,大眼,眼睛黑白分明,清亮亮的,像被山泉水洗过。皮肤黑,是太阳晒出来的那种黑,黑得匀称,脸颊上还有两朵被风吹出来的红晕。   胥一将头埋着:“你们想换什么?换粮,换菜都行,但我做不了主,得请村长来。外人也是进不了村子的,你们得等着。”   “好啊。”李知微道:“在哪里等?”   胥一愣愣地看她一眼,忍不住抿嘴一笑,笑得太高兴,那嘴没抿住,便露出白白的牙。   “哥哥,胥一哥哥。”小石头唤他,“我们在哪里等啊?”   胥一如梦初醒,指了指村口的磨盘,羞赧道:“我去唤村长来。”   说罢,他从竹兜里抓了几个野果,递给小石头,“这是山柿子,剥皮吃,甜的。”   他又抓了一把野果,走过去递给李四。   “多谢郎君。”李知微接了,客客气气道谢。   胥一不好意思地埋着头,转过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然后羞赧地捂着脸,步伐慌乱地往村里跑去。   李知微忍不住打量他的背影。小村夫生得高挑,身形却不单薄,身上有肉,是刚刚好的、庄稼地里养出来的肉,结实匀亭。粗布短褐之下,腰身收得紧,胯骨却宽宽的,因此,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大屁股。   大屁股好啊,大屁股男人旺妻族……   小石头忘我地吃那山柿子,吃得嘴唇黑黑,一边吃,一边问:“胥一哥哥他怎么了?怎么看起来很高兴,又好像不高兴?”   “小屁孩儿,等你长大,自然就明白了。”李知微将自己那份野果也给他,“吃吧。”   村长没让她俩久等,很快就走出来了,那是一个慈眉善目高额头的老妇人,看起来年逾花甲,身子骨却健朗得很,走路像一阵风似的。   老村长早年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也十分健谈。李知微看她着实磊落,不像是心肠歹毒之辈,便也将自己这一行人的窘境告知于她。   好巧不巧,这村子叫做李家村,村里人家大部分都姓李。老村长硬拉着李知微叙了半天李姓渊源,将她视为后辈,乐得合不拢嘴。   “看你这胳膊,真壮实,赶马,合适!”老村长拍了拍她的胳膊,对她目露欣赏,“要生在咱们村啊,种地也该是一把好手。”   “你说的江州,我也知道,要先到黄州再坐船过去。但是咱们这儿到黄州可要好几天,如今这春天啊,青黄不接,到处闹饥荒了。西山那边还有流匪,晚上可千万赶不得路。”   “不瞒阿婆,我们今晚正想在村里借住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李知微趁势道。   “可以,胥娘子那边还有空房,我帮你问问。”老村长一口应下,却又眉毛一竖:“但你不要看着胥家男儿生得美貌,就欺辱他,否则我饶不了你!”   李知微:……   就这样,风尘仆仆的一行人终于找到个落脚处。   顾鹤卿怕得要命,扒着车框不让动车,“我不下去,万一她们是山贼怎么办?”   不是说好就去问问路吗,怎么就成借宿了?他才不想住到别人家里!   “人家锅里都是野菜饭,哪家山贼这么穷。”李知微道。   顾鹤卿不由得想到那个脸上有一道疤的姚庄头,打了个冷噤,哭道:“我不下去!”   “你不想洗热水澡?不想吃热饭热汤?”李知微眉峰微挑。   顾鹤卿的哭声一时窒在了喉咙里。   “马的蹄声不对,咱们在林子里穿梭太久,怕是在那时候就掉了掌,不修一修,马蹄子就会裂。”   李知微道:“我看那村子里有铁铺,正好去钉个蹄铁。走吧千金大公子,委屈一下你这千金贵体,别怕,万事有你妻主在。”   听完这话,顾鹤卿心里才稍微安定些。   李知微坐上车辕,准备驱车往村子驶去,后背就贴上来个软绵绵的身子。   小郎没骨头一样缠上来,用双臂环着她的脖子,颤声道:“你要保护我,四娘,我害怕。”   李知微扭头一瞧,看他鬓发凌乱,柳眉微蹙,那双杏圆眼水润润的,嘴唇也粉粉的,实在没忍住,一时色心大起,将他扯下来胡乱亲了两口,恶狠狠道:“那你不要名分。”   “我不!”顾鹤卿顿时不依,闹起来:“我要名分,也要你保护我……”   “不行。”李知微铁石心肠,“只能选一样。”   “呜……你是臭贼……”小郎泫然欲滴。   李知微笑着又亲了他好几口,这才抱着开始哄。   晌午时分,在山里困了几天的三人终于吃上了热饭。   饭就是在胥家吃的。胥一的娘胥老娘子身形高胖,不算健谈,却很喜爱孩子,不停地给小石头夹鸡蛋。胥一还有个双胞弟弟叫胥二,长得与他如出一辙的黑,性格却外向不少,后者将头发束得高高的,显得飒爽利落。   锅里的饭是野菜和藜麦拌成的菜饭,桌上的菜色倒是多,有六个,只是一半都是腌菜,唯一算得上荤菜的,就只有一碗炒鸡蛋和一碗葵菜鸭蛋汤。   胥一和胥二时不时夹鸡蛋给顾鹤卿,毕竟这个哥哥怎么看都是金贵人,想必吃不下腌菜。   他们低估了顾二公子的金贵……   他连野菜饭都吃不下。   但为了不失礼,他皱着眉使劲地嚼,嚼完以后,梗着脖子硬生生咽下去。   李知微强忍笑意,给他舀了一碗汤,怕他把自己给噎死。   “你们绕过西山的时候,要小心,那里流匪凶悍。”胥老娘子突然道。   这已经是李知微第三次从村人口中听到“流匪”这个词。   流匪,就是流民。   在大雍,农人皆有地,只有在天灾严重,地不产粮的时候,农人才会舍弃自己的土地,四处流亡,成为没有身份户籍的流民,靠乞讨或抢劫为生。   这种人,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才对……   “江南素称膏腴之地,为何还会出现流民?”李知微问道。   胥老娘子叹了口气,“去年夏天下了半个月的雨,好多地方都遭了涝,田里的秧全泡死了。水退以后,地里剩的那些粮,连自己都养不活,哪还有多的缴税?交不上税,活不下去,只能跑,跑到山里,聚成一伙一伙的,就出来抢。”   “官府不管?天灾上报朝廷,可以减税。”李知微当即道。   “有些地方减,有些地方不减,全看当官的有没有良心。”胥老娘子摆摆手,停顿一下,又道:“像你们要去的江州,听说就没减。如今西山上那些流匪,不少就是从江州流窜过来的。”   只要将天灾往朝廷报,就可以减税,那上报肯定是一整个江南道都报上去了,怎么下面有的州减税,有的州不减税?   李知微在心里想了想,没作声,刨了几口饭,将碗里的饭吃尽,放下了筷子。   “吃这么少,会饿。”胥老娘子见状,便将自己碗里的饭赶给她。   李知微赶紧推辞:“阿婆,吃饱了。”   其实她没吃饱,这一碗饭不够她塞牙缝的,但锅里都已经没饭了。山里人家,米粮本就不足,这又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能有粮食吃都算当家人操持得好。   “当年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能吃三碗,吃吧。”胥老娘子硬把碗里的饭赶给她,笑眯眯地叫她吃饭,自己则剥芋头吃。   这一碗野菜饭,叫李知微吃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决定离开时给胥老娘子留点银钱作报答。   下午时分,村里人开始陆陆续续出去做农活。   二月初,正该给水田修补田坎,清理沟渠,这是大活,又是苦活,人人都十分忙碌。   胥老娘子双膝贴着膏药,一看就是腿上有病痛。李知微眼睁睁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膏药揭下来,放在杌子上,然后提起锄头,撩起裤腿,就准备出门……   “胥老娘子,我来,你歇着。”李知微看不过眼,把锄头拿过来,要帮她干点农活。   “这怎么使得,你是客啊……”   胥老娘子还想把锄头拿回来,李知微就将锄头藏到自己的背后,“赶车赶了两天,腰酸背痛,刚好活动活动。阿婆可是会做木工?不如帮忙看一下我们那个马车的车轴,转起来有声响。”   她既然都这样说了,胥老娘子自然不好再阻挠,只得道:“车轴是小事,修修就能好。只是妮子,田水冰冷,你做不动不要勉强。”   小石头那边,他屁颠屁颠的跟着胥二去挖野菜。   胥二本来邀请顾鹤卿也去,但他不去,也不跟着胥一做家务,偏要跟在李知微屁股后头。   胥家的水田在一处山弯,深山僻静,整个山弯也就只有李知微和顾鹤卿两人。   李知微脱了鞋,赤脚踩进水里挖田沟。   千金大公子顾鹤卿在田坎边找到个小小的干草堆,仔细把上头的泥和灰吹尽了,再铺上一层丝帕,最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尊臀放上去。   “不是说要修蹄铁么?怎么又不修了,无端端给别人家挖田。”顾鹤卿摘了一朵野花,一边揪花瓣,一边埋怨道。   “这叫体察民情。”   李知微锄头一勾,将田沟里挖出来的淤泥铺回水田以作泥肥,“不体察民情,我怎么知道有涝灾,怎么知道有流民?还‘有些地方减税,有些地方不减’,等到了江州,我就要好好查查,究竟是哪些人在胆大包天。”   “体察民情也不用下田嘛!”顾鹤卿揪心地瞅着四娘腿上的泥,心疼道:“你看你,脏死了。”   “泥有什么脏的?庄稼长不起来,还得往地里浇粪。”李知微埋头苦干,随口回道。   浇什么……   顾鹤卿打了个干呕,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世上怎会有如此粗鄙之事,光是想到,他都快吐了!   “好恶心!”他哭道。   “此言差矣。”李知微停下来,像一个真正的老农一样,杵着锄头和这位千金大公子讲道理:“这叫粪肥,粪越多,菜越肥。你不会以为你平日吃那些蔬果,是把种子往地里一撒,自己就长起来的吧?”   顾鹤卿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李知微见状,也不再多言,只是杵着锄头,不胜唏嘘:“当年我把此事告知爹爹,爹爹绝食三天,姐打了我。后来,爹爹让人在御花园圈了一小块地,专门用来种菜。他很快发现我没骗他,菜没粪就长不肥,于是叫人用鸡粪来养,不准用人的,他受不了人的……”   “不准说了!”顾鹤卿泫然欲滴:“我不理你了!”   李知微认真道:“俺真的不骗人……”   一想到自己平日吃的那些精致的糕点,鲜美的佳肴,其原材料都是在这些东西的浇灌下才长出来的,顾鹤卿当即崩溃,气鼓鼓地起身便走。   李知微赤脚站在田里,双手一摊,磊落道:“人食谷而化精,其滓降于下;地受滓而生谷,其精升于上,此生生不息之理。古人云道在屎溺,你不觉得这很有道理吗!鹤卿!”   顾鹤卿知道那很有道理,但他此刻一句话也不想听。   他堵着耳朵,在田埂上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只想快点回他香喷喷的车厢呆着,谁料下一刻,意外陡生!   田坎狭窄泥泞,他踩到了田坎边上,忽而脚下一滑,一只脚“噗通”一声叉到了水田的淤泥里。   啊啊啊啊!   他的鞋袜!!   他的亵裤!!   顾鹤卿白眼一翻就要晕。   李知微将锄头一扔,飞身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顾鹤卿没有勇气去看自己的脚,他躺在四娘怀里,有气无力地哭:“我想回家,我要沐浴……”   “好好好。”   李知微哭笑不得,将他抱起来,给他找个地方洗洗。 [98]玩九十八下:俺是乡野铁匠   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泥墙上,将整个灶屋烘得暖融融的。   顾鹤卿坐在火边的小杌子上,不自在地将裤腿往下面扯。裤腿对他而言太短了,露出下面雪白莹润的一段脚踝,还有脚上那双大了一截的青布鞋。   “哥哥可穿得惯?”胥一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来,“这鞋是我的,委屈哥哥先将就着。你的鞋袜我已经洗净了,晾在外头滴水,等会儿我拿进来再烤烤火,很快就能穿。”   顾鹤卿垂着眼,耳尖泛着薄红:“多谢。”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带着世家公子惯有的矜持,却又因着此刻的窘迫,透出几分怯生生的味道。   胥一在灶上择着菜,看了一眼炉子前的郎君,心中有些好奇。   这就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公子啊,皮肤像羊奶一样白腻,脚踝细得还没自己手腕粗,说话也细声细气的,动不动就脸红。   他因为踩到泥水里,竟然哭了,可见平日里从不干农活,说不定是从小养在深闺里,足不出户,连稻田都没见过。   感受到胥一打量的目光,顾鹤卿更加难为情,便伸手将自己露出来的那截脚踝捂住。   胥一只是笑,“顾哥哥,这里没外人,我们都是男儿。”   顾鹤卿将头埋着不说话。   “顾哥哥,我想问你一件事儿。”胥一腼腆地笑笑,“我看李四一直在帮你们赶马,她是你的护卫吗?”   顾鹤卿抬起头望他,茫然道:“她是府上的马仆。”   “马仆啊,既做马仆……”胥一又问:“那她是奴籍还是民籍?”   这话未免也问得太露骨了!   顾鹤卿察觉不对,仔细地瞅他一眼,竟意外发现,他只是黑了些,五官却十分秾丽。而这黝黑的肤色,甚至为他增添了一丝独特的气质,与京师里任何一位世家公子都不同。   臭贼是一看到美人就走不动道的,怪不得说好的钉蹄铁不钉,给人挖田沟去。   还说是体察民情……看来是讨好老岳母,想要抱得美人归!   顾鹤卿急得猛然站起身,那裤腿蓦地短了,露出白白的一截小腿。他心里一羞,又赶紧坐下去,手捂着自己的脚踝,急道:“奴籍,家奴,没有自由身的。”   “真可怜。”胥一没有退缩,想到她方才干活那么麻利的样子,心头反而生出一丝异样的怜爱。他择着菜,颔首沉思片刻,又问道:“那她有家室么?”   “有了,有了。”顾鹤卿点头如捣蒜,“就在江州,有两个夫郎,小石头都知道。”   她……看着这么年轻,竟已经有了两个夫郎,怪不得行事如此稳重。   胥一心里小鹿乱撞,只将手里的菜叶一味扔掉,老菜梗留在盆里。   连顾鹤卿都看出来了不对劲,毕竟他可不认为菜梗比菜叶好吃。   “胥……胥一弟弟。”他小声提醒,并指了指地上叽叽喳喳争抢嫩菜叶的小鸡们。   “哎呀!”胥一如梦初醒,赶紧将小鸡驱散,把还没被啄食的菜叶捡回来,放回盆里。   顾鹤卿没说什么,但胥一自己倒是臊得不行,慌忙敛了敛自己的头发,这才说道:“让顾哥哥看笑话了。山里人家,没见过几个外头来的,我娘常说,遇着投缘的,就该多问问。”   顾鹤卿肚子里直泛酸水,不情不愿道:“没事,你问吧。”   “我可以替她出钱,把她赎出奴籍么?”   “她有夫郎。”   “我把她和她的夫郎一起赎。”   “那可是三个人。”   “娘替我攒了一些嫁妆,应当够的。”   顾鹤卿环顾这摇摇欲坠的小破屋,墙是黄泥墙,顶是茅草顶。连房子都如此破旧,哪里来多余的银钱,还想赎人?小村夫,没走出过山沟,连赎奴价是多少都不知道。   他到底没提钱的事儿,只说道:“你可想好,她已经有两个夫郎了。”   胥一腼腆一笑,打水和面,“人多热闹,咱们山里人,没那么多讲究。”   这也能不讲究?   顾鹤卿扭过头来看炉子,闷着脑袋不想说话。   屋外,李知微赤脚站在胥家门口,杵着锄头,兴致盎然地琢磨大门两侧的对联:   巧思只在名利外,匠心独运寻常中。   有意思……   字也不一般,笔走龙蛇,挥洒自如,气韵不俗。   “看得懂么?”胥老娘子笑眯眯地走到她旁边。   李知微指着对联问:“阿婆,这是你写的?”   “随便写写。”胥老娘子点头,“快去洗脚,回来穿上鞋。晾久了小心着凉。”   随便写写?这一手字迹可随便不来……   李知微忍不住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位胥老娘子。   她五十上下,身形高而微胖,一张圆脸晒得有些黑,星星点点落着些斑,显得亲切温和。   李知微看人喜欢看手,读书人拇指、食指、中指有茧,习武者虎口、指根有茧。方才她留意了一下胥老娘子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那茧简直厚得发亮,尤其是右手。农人的茧也不长那样,这是熟练的老匠人才会有的特征。   能识字的熟匠,在州城里随便怎样也能活得风生水起,来这山沟沟里,岂非吃力不讨好?   李知微想了想,又瞥了一眼门口那副对联,这才拖着锄头,洗龙脚去……   山里天黑得特别早,农家人吃饭吃得也早,在申时末就吃过了晚饭。   那晚饭实在没什么值得回味的,就一碗野菜面片汤。   吃过饭,胥一胥二忙着烧热水,让小石头和顾鹤卿洗澡,李知微和胥老娘子则在院坝里歇息。   院坝里有两块方方正正的木疙瘩。这两块木疙瘩可不简单,展开可以变成一张摇椅,收起来又是一个严丝合缝的木疙瘩,可以做小杌子。   李知微觉得新奇,展开又收起,玩得不亦乐乎。   胥老娘子坐在旁边的摇椅上,摇着蒲扇,笑问道:“这是一门手艺,想不想学?”   “想!”李知微不假思索。   “你把胥一胥二娶了,我就教你。”胥老娘子道。   李知微:……   半晌,她为难道:“阿婆,我有事在身,大人和主甫还在江州等着公子。”   胥老娘子:“那你把你家公子送到江州,再回来。”   李知微回头看了眼灶台前的两个黑乎乎的小郎君,尤其是他俩如出一辙的大屁股,忍不住心猿意马地笑了。   笑到一半,她又突然想起来……   她不是那种人。   她是个正人君子来着!   她赶紧把自己的牙花子收起来,一脸肃然:“阿婆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有要务在身,一时也回不来,您还是另找她人吧。”   胥老娘子也不恼,摇着蒲扇道:“老朽的手艺,可不止这一个小胡椅。自古至今,天下营造之法,老朽手到擒来。只要你能学到一成,此生富贵无忧矣。”   看来胥老娘子果真是位斫轮老手,为了招媳,竟把自己老底都抖出来了。   李知微当即来了兴致:“那我想向您讨教讨教,问几个小物件儿。”   “但问无妨。”胥老娘子闭着眼,老神在在地躺在摇椅上。   李知微道:“有一种犁,由一牛牵引即可;辕曲若抱,如新月之弯;犁评进退,浅深随宜;犁槃转圜,回旋自如……”   “江东犁。”胥老娘子道:“当年我途经江东,看到当地农户在使用此犁,甚是便捷,便学过来,还改了改,更省力。”   有几分本事,此犁这时候江南还没开始用起来才对。   李知微想了想:“有一种轮环竹筒,架于溪边,依水而立,半浸水中。轮随水转,昼夜不停,使低水高流,注入渠垄……”   “筒儿车。”胥老娘子道:“山脚有个黄家村,那儿的筒儿车就是我做的,已经用了半年了。咱们山上没水流,用不上。”   筒车也有了?   李知微仿佛看到自己的农政政绩已经长了翅膀,正在越飞越远……   她苦思冥想:“有一种杌子,形如小舟,首尾翘然,腹平滑而背穹隆,可跨坐。拔秧则坐其背,以手援秧,插秧则置秧于前,足推泥而舟自移。”   胥老娘子蒲扇一停,双眸猛地睁开,眼中精光四射,“嗯,没听过,好法子!”   “这叫‘秧马’。”李知微娓娓道来:“用此农器,可免农人伛偻之劳,日功数倍。”   这回轮到胥老娘子打量她,“这些,你从何而知的?”   “说来话长。”李知微叹了一口气:“我有一个相好,此男犹擅钻营此术。不过他心肠歹毒,还不守夫德,自己跑到北疆去了。”   “此男娶不得。”胥老娘子直摇头,“桀骜不驯,不宜入宅。”   “不过,这‘秧马’老朽喜欢,明日就能做出来,届时你来看看。”   李知微仿佛看到自己的农政政绩又飞了回来,乐道:“好!”   胥家有一个铁铺,说是铁铺,其实不过是院子角落搭了个草棚,里头立着一座土砌的炉子,旁边搁着风箱、铁砧和几把锤子。   第二日一大早,天蒙蒙亮,胥家的小铁铺就生了火。   李知微在棚外的木桩上把马栓好,随后走进棚里,拿起炉边的铁钳翻了翻炭火,又拉起风箱试了试。风箱有些老旧,拉起来吱呀作响,但她手上力道稳,几下就把火催旺了。   胥老娘子在一旁看着,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行路时辕马掉掌,这实在是件麻烦事,不过像这样的麻烦事,当年李知微和大姑四处游历的时候,处理过没有十次也有九次了,如今也算轻车熟路。   她从墙角拣了块生铁,掂了掂分量,放进炉火里。炉火越烧越旺,她用铁钳翻动着那块生铁,等它烧得透红,便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敲打起来。   铛、铛、铛……   锤声清脆,一下接着一下,在清晨的山村上空回荡。那块生铁在她手下慢慢变了形状,渐渐有了蹄铁的轮廓。   “哟,胥大娘,这是哪儿来的妮子?”   院墙外传来一声笑。李知微抬头,见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妇人站在篱笆外头,正探着脖子往里瞧。   “过路的客人,借住一宿。”胥老娘子道:“李二娘,这么早就下地?”   “不干不行,田沟还没挖完。”那李二娘又看向李知微,见她手中铁锤起落,那块生铁被打得有模有样,顿时睁大了眼,“嘿,这妮子好手艺!”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扛锄头的村民路过,听见动静都凑过来看热闹。   “胥娘子,你家男儿有着落了啊?”一个包着青布头巾的妇人挤眉弄眼。   众人哄笑起来。   胥老娘子笑骂着挥了挥手:“别在这瞎说,快走,快走,胥一胥二听到了要恼你们!”   李知微继续敲着手中的蹄铁,只是笑笑,也不说话。   众人又笑了一阵,见没什么新鲜热闹可看,便三三两两散了。   “阿婆去忙吧,这里我来。”李知微道。   胥老娘子闻言,也不推辞,放心地到后头的木工房做木工。   等所有人走远了,李知微才放下锤子,拉起风箱呼呼地吹了一阵火。炉火又旺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红,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看着火够旺了,她夹出烧红的蹄铁,抡起锤子继续敲。   正打着,余光瞥见草棚侧边有人影一晃。   她抬眼,就见顾鹤卿站在柱子旁,穿着昨晚胥一借给他的一身粗布衣裳,气鼓鼓地不肯过来。   “小村夫……”李知微手上动作不停,冲他扬了扬下巴:“偷看我做什么?”   顾鹤卿方才来得巧,刚好就听到那些村人的调笑,气得七窍生烟。   臭贼方才还笑!心里美了?想纳小了?想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了?   他都还没有名分呢!   哼!   “你给我名分!”他气道:“否则不许看其他男人!”   “名分?”李知微憨声憨气:“俺是打铁的,送么名分,俺不懂。”   顾鹤卿像个炮仗一样冲到她面前,气得满脸通红:“你!你!”   李知微笑道:“俺,俺?”   “我!我!”顾鹤卿直跺脚。   李知微笑眯眯地垂眸:“你,你?”   小郎急喘了两声,气得就要哭……   李知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腮上嘬了一口。   顾鹤卿立即忘了哭,捂着脸,惊慌失措地左顾右盼,然后打她一下:“有人!”   李知微道:“没人,我看了。”   闻言,顾鹤卿心中才安定少许。   他回眸瞅她一眼,见她满脸满身都是汗,凤眸晶亮,正一眨不眨地看他,突然心如擂鼓,不知为何便觉得羞得慌。   李知微饶有兴致地宣布:“以后俺是乡野铁匠,你就是江南第一富商家的夫郎。”   什么江南第一富商家的夫郎……   顾鹤卿一愣,恍惚间记起来,那不过是堂姐随口一提罢了,说要把他嫁给晏家娘子,这还是小石头听来的,捕风捉影的事儿。   臭贼,就这个记得住!记住是用来做什么,真是想都不用想。   他跺脚,“你不正经!”   李知微咧嘴一笑,抡起锤子继续敲蹄铁,“千金大公子,拉风箱去。” [99]玩九十九下:又见老熟人   心里馋着和小郎玩点新花样,李知微飞快地将马蹄铁修好,打算上午便启程回江州。   胥娘子制作的秧马已经初具雏形,李知微看了很满意,决定到江州之后,派人将胥娘子接过去,让她教农人做农具。   当然,胥娘子要接过去,那胥一胥二自然也得过去。毕竟兄弟二人正是待嫁年纪,貌美俏丽,身段又好,若是留在这山里遭了歹人的毒手,怎好和胥娘子交代?   她也是一番好意来着……   听闻一行人要离开的消息,胥娘子百般挽留,见实在留不下来,只得让大家把午饭用过再走。   胥一神情怏怏,躲在木门后,不舍地瞅了李知微好几眼,这才背着背篓,垂着头出门。   山里初春蕨菜正茂盛,他要多采些给客人尝鲜,毕竟……以后客人就不回来了。   望着胥一离去的背影,胥娘子背着手,无奈地叹气,“这两个孩子,一个心思细腻,一个大大咧咧,可听到你要走,他俩都不高兴。李四,你可明白他俩为何不高兴?”   李知微摇头,“晚辈愚钝,不明白。”   “你……”胥娘子气得扭头睖她。   李知微理直气壮地回望。   “也罢……”胥娘子摇摇头,“你举止不凡,绝非寻常之辈,瞧不上咱们山里小子,也在情理之中。”   “阿婆见识广博,又写得一手好字,想必也并非山野村妇吧?”李知微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胥娘子长叹一声,摆摆手,“反正你都要走啦。”   厢房里,顾鹤卿将耳朵靠在木门上,仔细地听外面堂屋里的动静。   一旁的榻上,小石头将洗净晾干的衣裳收拾进包裹,开口唤道:“公……”   “嘘。”顾鹤卿竖起食指抵住唇,示意他噤声。   小石头只得无奈地闭嘴。   公子又在偷听。   他看这家的哥哥和婆婆不像坏人,不知道为什么,公子总像防贼一样防他们。虽说男儿出门在外确实要谨慎一些,但娘说过,世上还是好人多嘛……   顾鹤卿竖着耳朵,仔细分辨外面的声音,在听到四娘又在装傻之后,才长舒一口气,小心收敛衣裳,坐到杌子上。   他那见一个喜欢一个的臭贼,这回终于没被别人勾走,还记得要送他回家呢。   胥家两兄弟也真是的,连男儿要矜持都不知道,老是在臭贼面前晃,想必是在这山里长大,自小没上过男学,不成体统。   胥家一直是胥一做饭,但日头快到正午,人还没回来。   胥二本来在院门口喂鸡,见此情况,便起身去找哥哥,谁料他这一去,竟然去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他慌张地跑回来,一口气冲进灶房,哭道:“娘,出事了!哥哥不见了,我捡到这个!”   他将手里攥着的东西,举到胥娘子面前——是一缕青灰色的布条。这正是今早胥一出门时穿的衣裳的布料,看着像是被树枝挂掉的。   胥娘子脸色刷地白了。   她接过那缕布条,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震声道:“快去找你李阿婆借狗,咱们上山找人!”   村里丢了人,这可是大事,村里几个青壮年很快就牵着狗,扛着锄头上山去。   李知微在后头的柴房里研究还没做完的秧马,等她知晓此事时,村人已经全部聚集在村头,焦急地等待上山的人回来。   李家村不大,一共只有十几户人家,几十号人。此时正是饭点,但已经没人有心思用饭。西山有流匪,山里有豺狼,李家村人一向活得小心翼翼,倘若一家出了事,那就是大家伙的事,因为下一回,同样的命运,就会发生在其他村人的身上。   半个时辰后,上山寻人的青壮才回来。   “怎么样?”老村长迎上去问。   “狗往西山走。”牵狗的娘子开口,语气沉重,“一直走到老林子深处,那一片有马蹄印,乱的,地上还有拖拽的印子。我们不敢再追了……”   村头静了一瞬。   “是流匪啊!”人群中一个阿叔压低声音,“上月山脚的村子就遭过,被抢了两个进山捡鸟蛋的男人,到现在都没找着人。”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顿时激起一片哗然。   “真是流匪?”   “狗都往西山走了,那片除了流匪还能有谁?”   “完了,胥一那孩子,完了呀……”   小石头是个心软胆小的孩子,听了这些话,又看到大家如临大敌的模样,心底又怕又担忧,泪眼朦胧地往自家公子身后藏。   顾鹤卿则带着小石头往四娘身后藏,害怕地攥紧了她的衣角。   胥二愣愣地站在人群中,像是没听懂大家在说什么。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有声音,可谁都看得出他在哭。   几个叔伯看到他那模样,也忍不住抹眼泪。   “这叫什么命啊……”   “胥一那孩子多好,又勤快又懂事,怎么就……”   一个年纪大些的阿伯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小男儿落到流匪窝子里,出来还能干净?怕是贞洁早让人糟践完了,一辈子都毁了。”   旁边的人跟着叹气:“那些流匪什么干不出来?就是救回来,往后也没脸见人了。”   “公子,胥一哥哥好可怜。”小石头哭道。   顾鹤卿忍不住望向四娘,将她的衣角攥得愈发的紧。   胥一是个好人,他们借住在他家,吃过他做的饭,承了他的人情,于情于理应当出手相助。四娘神通广大,点子又多,一定能帮上忙。   他心里盼她出手,可又怕她出手。那伙贼人行事如此嚣张,说不准人数众多,实力强横,她再厉害,也并非三头六臂,万一伤到了该如何是好?这山里,也没个大夫。   “我们一起冲上去,把胥一抢回来!”一个娘子将锄头往地上一杵,怒道:“这群无耻匪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敢下山抢人,简直没有天理!”   “不可莽撞。”有人连连摆手:“据说西山上那群流匪有上百人,咱们人没他们多,又没有趁手的武器,怎么和他们打?”   “还是报官吧,请官府派兵过来。”   “官兵过来要一天一夜,黄花菜都凉了……”   胥老娘子与老村长等人商量对策,越说越急,老泪纵横。   李知微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由得唏嘘。   怪不得农政废弛,百业皆损。一旦遇上天灾人祸,田地一荒了,流民一多,匪患就会冒头。匪患冒头,人人自危,百姓谁能定下心来经营产业。   她拍拍顾鹤卿的手,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走进人群,走到胥二面前蹲下。   “会不会骑马?”她问。   胥二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抽泣道:“会。”   “拿着这个。”李知微拉住他的手,将自己的鱼符放到他的手心,嘱咐道:“骑我的马,去县衙,让县尉立即派兵。”   胥二怔怔地望她一眼,再低头看向手心的那一枚通体以纯金铸成的沉甸甸的鱼形令符。鱼腹之上,朱砂填刻的“晋王”二字异常醒目。   “千万不能搞丢此物,明白吗?”李知微神情肃然。   胥二震惊地抬头看向眼前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喜出望外地擦泪,吸着鼻子,重重点头。   “我也会骑马,我带他。”一个年轻娘子站出来。   李知微看她一眼,将胥二拉起来,推他一把,“跟她去,速去速回!”   眼见着胥二和那个娘子去马棚解马,李知微就地蹲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有谁熟悉西山地势,出来讲讲。”   村长李阿婆注意到后方的异动,带着胥老娘子和一干老辈走过来。   “妮子,你,你要去救人?”   村长上下打量她几眼,这个孩子,瞧着年纪不大,话也不多,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让人莫名觉得稳当。只是她与大家不过萍水相逢,这流匪窝子是豺狼虎穴啊,她去帮忙,真不要命了?   “我会点拳脚。”李知微点点头,将衣袖撩起,“白天不好动手,晚上,我一个人进去,把人带出来。这几个姊妹……”   她抬头看向那几个扛锄头的青壮,“带上刀,在外头接应。”   李阿婆和胥老娘子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   流匪人多势众,李四一个人想将胥一带出来谈何容易,可村里的青壮不会武功,又没有江湖经验,贸然跟着她进去反而会拖后腿。   胥一不能在流匪窝子里过夜,一旦过了夜,身子清不清白另说,能不能活命都说不定……如今,只能这样办了!   这一夜,山里的月亮昏昏暗暗。   李知微换了一身深色短褐,带着几个李家娘子沿着白天踩好的路子摸进西山。   流匪的寨子选的地方刁钻,两片陡峭的崖壁之间夹着一道狭长的凹地,只有一条小径可以进去。寨子入口处搭着两间歪斜的木棚,棚子里透出昏黄的光,有人影晃动,还有粗野的说笑声。   众人在高处蹲了半个时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寨子不大,统共四间土屋,十来间窝棚,七零八落地散在凹地里。   那些流匪倒还警惕,晚上还安排人巡逻,一个时辰换一次班,间隙有一盏茶的工夫。   等到巡逻的人晃进中间的窝棚里喝酒,李知微迅速吩咐身后的几个李家妮子。“你们在这儿等我。”   几个妮子纷纷点头。   经过方才那一路,她们已经清楚这位姐的身手——她人虽然高壮,但走在枯叶上都没声儿。若不是看在她长得正派,她们都要以为她是经年老贼……   李知微踩着经年老贼的步伐,抓住崖壁上垂下的老藤荡过去,悄无声息地落进寨子里,就地轻巧地打了个滚儿卸力。两个巡逻的匪徒刚从拐角转过去,她就已经贴在了土屋的外墙上。   没有人发现她。   她贴着墙根往前移动,整个人缩在阴影里,每一步都踩在草最密的地方。   第一间土屋从她身边滑过去,她能听见里头翻身的声音,还有人在睡梦中含糊地嘟囔。   第二间土屋里有光,窗户上糊的纸破了几个洞,透出昏黄的油灯光。里头有人在交谈:   “听说李家村有个人了不得,今天那个黑小子是她的男儿,要不要将他放回去?”   “咱们都已经是匪了,怕个屁!那小子已经被老三看上,快吃进嘴里的肉还吐出来不成……”   黑小子?看来是胥一。   李知微朝里面瞄了眼,两个女人,没有其他人。   她撤身赶往下一处,绕过一间又一间窝棚,始终贴着墙根走,鬼魅一般在流匪窝子里穿梭搜寻。   最终,她找到一处低矮的土牢。土牢是半地穴式的,入口抵着半扇石磨。   这种地方,除了关人,就只能关牲口,假如关的是牲口,那必然不会特意用用沉重的石磨抵住大门。   李知微侧耳听了听,里头隐约有呼吸声。   她挪开石磨,将木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滑了进去。   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血腥气直冲脑门。她挥了挥手,眯着眼仔细打量周围,这是个两三丈见方的地窖,角落里捆着一个人。此人身形匀润,头发散了一半,被捆在木柱上。   李知微悄无声息地摸过去,伸手轻轻撩开男人的覆面发丝,确认是胥一后,便削断绳索,将他揽住。   “谁?”胥一猛然惊醒,惊恐万状地推她,“你要干什么,走开!”   “嘘。”李知微一把捂住他的嘴,“是我。”   是李四娘,她来救他了!   胥一整个人僵了一瞬,下一刻便扑进她怀里,死死抱住她,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李知微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他,用手一下一下顺着他颤抖的背脊。   “白天和我一起在这里的有三个男儿,他们都已经被拖出去,被……”   剩下的话,胥一不敢再说,心中只有数不尽的后怕。   若非他以娘的真实身份震慑那些匪徒,说不定今晚他也将被拖进窝棚里,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忽然间,外头炸开了狗叫声。   七八条狗同时狂叫,撕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嚷起来,声音又尖又急:“起来!都他爹起来!抄家伙!”   胥一身子一僵,如惊弓之鸟,伏在她肩上一脸惊惶:“我们被发现了?!”   “不是我们。”李知微道。   她一路进来,连狗都没冲她吠一声。这是外面来了人,不知道来者是其他村的村民,还是官府的援兵,但愿不是躲在山石后的李家村的那几个妮子。   不过,这倒是个逃出去的好机会。   “走。”   李知微牵起胥一,往外走去。   土牢在寨子最靠里的位置,往外走,要穿过整片窝棚,而外头已经彻底乱起来,脚步声、咒骂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   胥一胆战心惊,声音里带着哭腔:“怎么办?都乱了。”   “还不够乱,我们再添点儿乱。”李知微随手从照明的火盆中抽出一根烧得最旺的柴,一路走,一路点。   那些窝棚的棚顶全是用茅草堆成,火苗一燎就着,顷刻便成一片火海!   等到前面那些匪徒发现火情,已经晚了,熊熊大火已经蔓延了半个寨子,吞噬一切。   火光中隐隐有活物攒动,下一瞬,马棚里的马儿尽数冲出来,踏着火苗四散奔逃,撞飞匪徒无数。   李知微骑着最高大那一匹马,带着胥一疾驰而出。   山寨门口,两拨人打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火光照得此处如同白昼,一边是衣衫褴褛的匪徒,一边则是身着玄甲的官兵。   “李四!这儿!”   山石后,李家村的那几个妮子拼命冲她挥手。   李知微纵马飞驰到她们身边,勒缰急停后,这才看到,她们身边还站着几个人,其中竟有一个许久不见的老熟人。   “崔探花……”她居高临下,将老熟人细细打量了一遭,笑道:“别来无恙否?”   崔琢之怔怔地站在原地,眼底映着对面熊熊的火光,还有晋王殿下肆无忌惮的笑脸。   “胥一,来。”李知微翻身下马,将胥一接下来。   由于方才太过惊险,他一下马就有点腿软,无力地靠在她身上,羞赧地看她。   顾鹤卿被胥二搀着,慌慌张张地爬到这山上,翻过山石,一眼就看到四娘,刚想往四娘怀里扑,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气得停在原地,狐疑地剜了眼那探花娘,又剜了眼胥一。   狐狸精,都是狐狸精。 [100]玩一百下:那人有磨镜之癖   第二日一早,李家村热闹非凡。   胥家的院坝里摆出一张大圆桌,桌上早食异常丰盛。   米缸里的大米不必再留,蒸成热腾腾的大米饭端上桌,房梁上的腊肉和香肠也全部蒸了,切成薄片码在陶碗里。胥一甚至一大早就杀了两只鸡,放上菌干,煮成浓浓的一锅鸡汤。   众人围坐在一起用饭。   李知微筷子一抬就开吃,吃得极香,时不时给旁边的顾鹤卿夹两筷子肉。   顾鹤卿坐在高杌子上,手里端着碗,却一口都没动,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杏圆眼只顾着睖桌上的狐狸精们。   对面的胥家兄弟二人,吃饭吃两口就要小声耳语两句,瞅着四娘羞答答地笑,笑过就赶紧刨饭以作掩饰。   哼,狐魅招数,不成体统!   主位坐着胥老娘子,崔琢之坐在她身边,与她攀谈,状似听得认真,实则那眼神时不时就要飘到四娘这边来。   哼,女狐狸精,休要肖想四娘!   “多亏了崔大人,您除了此地一害啊!日后大家从西山经过,再也不用惧怕流匪啦。”胥娘子举起酒盏,笑道:“胥某代这周遭百姓,敬崔大人。”   “胥工师言重了……”崔琢之端酒回敬:“也是凑巧,在下本来是厚着脸皮来请您出山,没想到机缘巧合,竟能为百姓做点事,实在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小石头大快朵颐,吃得快把脸都埋进了饭碗里,李知微给他也夹了两筷子肉,“小孩儿,多吃点儿。”   方才听胥老娘子和崔探花聊了半天,她也将来龙去脉理了个大概。   昨日胥二去县城请援军,援军最早也得今早才能到,而昨晚就到了西山上的那些兵,其实一开始本不是为了救人而来。   原来自从顾沅到了江州,便发现江州已经大不如前,刺史怠惰,农政废弛,农田荒芜。顾沅虽领江州长史之职,但有心想要做出一番成绩,改变现状。在来江州的路上,她与崔琢之就相谈甚欢,后来在这一想法上更是在一拍即合。   江州地势低洼,易遭涝灾,农户所用农具也十分滞后。一次偶然机会,顾沅发现农户手中竟然流传着半卷《江东农事全书》,上面详细记载了江南道各州的地形地势,各类作物,新式农具……   此书只有半卷,残缺不全,令人扼腕。而作此书者为“白石工师”,相传她是黄州一名匠人,因不愿落入匠籍,最终携夫小归隐山中。顾沅便让崔琢之前往黄州,将“白石工师”请回江州,指导江州农事。   崔琢之毕竟有职务在身,每到一处必须前往当地官府报备。走到本地县城的县衙时,那县令死活不敢让她上山,因着西山上有流匪。崔琢之搬出江州长史顾沅的命令压她,县令终于退缩,但令县尉带兵随行,以保这位大员的安全。   崔琢之昨晚就带着兵在山下扎营,正好遇上了着急忙慌往县城赶的胥二,这才有了后来西山上的官兵。   李知微夹了两块油润的腊肉,再狠狠刨一大口米饭,吃得专心致志。   有道是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当年小郎铁了心要攀高枝,要勾引崔探花,她也跟着闹,图个好玩儿,如今想来真是不厚道。   文舒说得也对,玩物丧志,玩人丧德。她如今这么倒霉八成是缺德给缺的,日后得收敛点儿。   这农家自己炮制的腊肉真香……   她埋头刨了半碗饭,再给小郎夹菜的时候,发现他碗里的饭菜竟然一丝都没动。   “你不吃?”李知微问。   顾鹤卿梗着脖子杵在那儿,气鼓鼓地睃她一眼。   李知微只当他不想吃。   男人嘛,一会儿要养肌肤,一会儿又要养头发,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金贵得紧。当初她与文渊情浓之时,文渊也像这般,俏俏的,想来是男儿本性。   她心生怜爱,当即将小郎的碗端过来,赶了一大半到自己碗里,给他留一小半。   这总行了吧,小男人……   “快吃。”她催促道。   顾鹤卿一时得意,忍不住扫了眼桌上众人,勾起唇角,骄傲地微抬下颌。   他们都是狐狸精,是外人,四娘只和他分吃一碗饭!   他矜持地抬筷,装模作样地拈了一筷子菜蔬放入口中,还没嚼两下,一垂眸就看到四娘在那儿风卷残云……   手里筷子一滞,他委屈地睃她一眼。   臭贼,饿了就大吃特吃,困了沾枕头就睡,一色起来就……就是个莽妇!   这儿坐这么多狐狸精,她都没发现他在生气,也不来哄哄他,只顾着自己吃。   说到底,女人怎么懂得男儿的心思?   哼,他就是命苦罢了!   早食用过后,崔琢之便请胥娘子一家动身前往江州。   胥娘子原名胥融,自小擅长农具制作,心系农事,当年之所以避世隐居,只是由于官府见她名声大噪,要将她落入匠籍,做长上匠,荐入兵部军器监。她只想在民间种田,不愿被软禁在作坊里失去自由,于是出逃,自此成为逃户。   顾沅既然想要将胥融请出山,自然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她允诺将为胥融解决户籍问题,并将她聘为农事专吏,在江州州城拨给她一个工坊,还有一个宅子。   崔琢之转述顾大人的话,胥融听到一半就老泪纵横,感慨自己蹉跎半生,竟然在半只脚快踏进棺材时得遇贵人,让自己一身本事不至于埋没,当即让两个男儿去收拾细软。   李知微也去马棚给辕马套缰,准备待会儿跟着一起上路,正套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殿下不可!”   她一扭头,就看到崔琢之匆匆而来,容色忧虑。   “殿下身系社稷之重,岂可躬为仆隶之事?速抛缰绳,容臣唤仆从来御马。”   李知微瞅她一眼,打趣道:“不叫我四娘了,叫殿下,生分了。”   崔琢之一时噎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李知微一笑,不再逗她,自顾自的给马套缰绳。   “我,我来!”崔琢之一时情急,劈手将缰绳从她手中夺过来,笨拙地将马套进车辕。   她出身世家大族,饱读诗书,就不是做粗活的人,如今穿着宽袍大袖的官服,又要撩衣袖,又要给马戴鞍具,一时手忙脚乱。   李知微也不推辞,任由她干活,自己则走到一旁,靠在马棚的木柱上笑盈盈地看。   “琢之探花及第,文采风流,正当致身青云,如今自请外任,离京千里,岂不可惜?”   崔琢之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半晌,才回道:“读书万卷,终为苍生,只要在为百姓做事,便不可惜。”   说话间,她低垂眼帘,不敢看面前人,怕一看,就漏了自己的心事。   青春年少,金榜题名,正该是春风得意之时,只是曲江畔的那场灯宴后,她的心里就种下了魔障。   李四还是那个李四,只是她不是马仆李四,而是圣人的胞妹,当朝晋王,怪不得金质玉相,凤姿龙章。   那日的事只是一场戏耍,晋王殿下生性佻达,耍过了,当然不会再记得她,可她的心绪却久久难平。是后悔,是哀怨,是悲戚……当然,还有对那位顾家郎君的忌恨,以及对晋王不好女色的愤懑!   每日早朝,她抬头就能看到圣人那张与殿下肖似的脸,难免心绪奔涌,几次都差点殿前失仪。她明白再这样下去必将酿成大祸,只得自请外放。   娘对她极是失望,痛斥她不配为崔氏之子。   可她也是情非得已罢了……   想到此处,崔琢之忽而心生疑惑,忍不住问道:“殿下不在京师,为何来到此处?”   李知微张口就来:“我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崔琢之信以为真,小心按捺住倾慕的心,说道:“殿下真是爱民如子。”   话一出口,她便突然想起,在曲江畔遇见殿下时,殿下也是在给顾家二公子做马仆,如今顾家随顾大人南下江州,殿下便给顾二公子做马仆,送他去江州。   顾二公子,哼,何德何能……   “殿下天潢之贵,怎可为人执鞭赶马。我的队列中有马仆,便让她来赶马车,请您骑马而行。”崔琢之恭敬道。   李知微欣然应允。   赶马赶了这么多天,她也腻味,想要不做马仆,做回一会儿晋王殿下喽!   一行人很快开拔,离开李家村,往江州而去。   二月初,春光明媚,桃李含苞。   李知微骑着马,一路心情愉悦。   胯|下的马是一匹高大健硕,气势不俗的塞北黑马,马鬃被精心修剪成花瓣形状,马鞍通体乌漆,马镫是鍮石,看起来这是崔探花的坐骑。   崔探花自己则骑着一匹矮脚小土马,“哒哒哒”地跟在后头。   李知微回头看她一眼,指向远处山坡上几畦整整齐齐的田垄,笑道:“琢之,猜猜那儿种的是什么?”   崔琢之顺着她的马鞭看过去,看到一片葱茏的小紫花。   “野草?”她犹豫道。   “那叫苕子,肥地用的。”李知微抬起马鞭,引经据典:“《广志》有载,苕,草色青黄,紫华,十二月稻下种之,蔓延殷盛,可以美田。”   “原来那就是苕子。”崔琢之面露愧色:“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诗经》我五岁就倒背如流,到了二十有五,依旧不知道‘苕’菜模样,真是惭愧。”   “你就是面子薄,这有什么可惭愧的。”李知微只是笑:“我知道苕子,我猜你不知道,所以我才用来考你。来,下一局,你来出题考考本王,咱们公平点儿。”   春风拂面,崔琢之心湖微动,忍不住看向她,也笑起来。   后头的马车里,顾鹤卿从车窗里看着前面俩人一路有说有笑,气得鼻子都歪了,使劲揉搓手里的丝帕泄愤。   臭贼,又不是不知道那人有磨镜之癖!还敢和那人说说笑笑,走得那样近……   这可是上不得台面的癖好,届时圣人知道了,误以为她也染上此癖,怕不得打死她!   胥家的马车中,胥二扒在窗口,一脸倾慕地凝望前方黑马上那女人,“哥哥,你看她真威风,所有人都听她的,连崔大人也听她的!崔大人还把自己的马也给她骑。”   马车内,胥一靠在车壁上,眉心紧蹙,不发一语。   他捧着那枚沉甸甸的鱼符,指腹在“晋王”那两个刺目的朱砂红字上轻轻摩挲,半晌,才缓缓叹出一口气。   他想过她并非寻常人,可最多也只想到,或许她就和娘一样,是一个隐居的工师,或者,是商贾家在外历练的女儿,要不然,是刀口舔血的行娘也成。   可她怎么能是宗室亲王呢?   她与他,当真是云泥之别了…… [101]玩一百零一下:琢之为何不说话   三日后,江州顾府。   暮色四垂,一列风尘仆仆的车队停在顾府后门。   马背上侍卫打扮的女人们翻身下马,活动手脚,休息谈天。有顾府的下人提着茶壶端着陶碗穿梭其间,为她们递上一碗热腾腾的粗茶。   顾家家主顾沅与崔琢之立在后门前交谈,后者拱手行礼告辞,前者数次挽留。   侍童小石头利落地跳下青油马车,从车后搬了脚凳放在车辕下。   顾鹤卿伸手撩开锦帷,探出身子,在小石头的搀扶之下提裳下车。   等身子站稳,他觑了一眼门前正忙着挽留崔探花的娘,却没有急着往娘那边走,而是不着痕迹地瞄了瞄身侧的拴马桩。   那里站着几个人,崔家的侍卫们正端着粗陶碗,仰头喝茶。她们中间站着一个乱发遮脸的马仆,也端着碗,正低头慢慢饮茶。   府里的管事提着茶壶,给那马仆碗里又添了些,笑着说了句什么。隔得远,听不清,只隐约飘来半句:“……辛苦了。”   那人抬起眼,似乎朝管事点了点头,将碗沿再次抵上唇边。   看她站在那儿,顾鹤卿心中蓦然升起一丝喜悦和扭捏,忍不住就要咬咬下唇。   “鹤卿,来。”娘站在门口朝他招手,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收敛心神,提裳走到她身前,低声唤道:“娘。”   顾沅的目光落到孩子身上,粗略打量一番,叹道:“瘦了些,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闻言,顾鹤卿心中一暖。   从京师到江州,这一路多少险阻,一会儿是桃花汛,一会儿又是山匪,倘若没有四娘护着,他多半就回不来了。   娘不问,他还没觉得如何,如今娘一问起,这些时日积攒的惊惶与委屈就铺天盖地涌来。   “娘……”他喉头哽咽,哑着嗓子又唤了一声,便赶紧拈着丝帕拭泪。   门口此刻毕竟有这么多外人,他擦着泪,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得躲到娘的身后,挽住娘的臂弯。   对这个自小养在江州的孩子,顾沅常觉得亏欠。他怯懦柔弱,不善言辞,没见过什么风浪,这一路走失,想必吓坏了。   “让厨房煮碗安神汤,公子夜里好睡。”顾沅吩咐侍从,吩咐完,安慰地拍了拍孩子的手,看向崔探花道:“让你见笑了,鹤卿胆小,一路上多亏你的照拂。”   胆小?   崔琢之抬眸瞅了一眼这位“胆小”的公子,发现后者躲在顾大人身后,正朝她大翻白眼。   崔琢之:……   想到这顾二公子和殿下的关系,她闭了闭眼,搜肠刮肚,艰难地凑出几句恭维:“长史说笑了。令郎他……很好。”   岂料就是这一句话,让顾沅眼前一亮。   琢之正当立家之年,平日里却严谨自持,从未对任何男儿有过褒赞。她以为此女志存高远,以建功立业为先,可如今,她却说鹤卿很好?   很好……   短短两字,言有尽,而意无穷矣。   想到此处,顾沅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孩子。   顾鹤卿白眼正翻到一半,忽而看到娘回头,吓得忙不迭将眼球翻回原位,慌乱地用丝帕揩脸,以做掩饰。   而顾沅见孩子满面通红,行为扭捏,还以为他在害羞。   想来从黄州到江州,这一路坎坷,而鹤卿与琢之又女才男貌,两人或许暗生情愫,也在情理之中。琢之生性稳重,办事妥帖,又家世不俗,将孩子托付给琢之,她很是放心。   天色渐暗,崔琢之不愿再杵在这儿受顾二公子的气,她拱拱手,“衙署那边还有公务积压,下官告辞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顾沅却上前一步,抬手虚虚一拦,“且慢。”   崔琢之只得站住:“长史还有吩咐?”   顾沅笑了笑,目光往府门里示意:“茶都沏好了,琢之当真不进去坐坐?这一路奔波,鹤卿还没好好谢过你。”   “长史言重了,护送令郎是顺手之事,何须言谢。”崔琢之再度拱手,“且衙署公务繁多,实在不敢再耽搁。”   顾沅闻言,倒也不强留,“也罢,公务要紧。只是……”   她顿了顿,“前些日子整理书房,翻出一套《三礼义疏抄》,是我的姨姥姥所著。她号半山居士,你应当听说过她。此稿为其晚年手订,只在本族少数治经者手中流转,从未刊刻,世间知者不过三五人。我记得琢之钻研《仪礼》,想必对此书有些了解?”   素闻顾家世代治史,家学渊博,大儒辈出,如今当真百闻不如一见。随手翻出来的一本藏书都是稀世珍品。   崔琢之双眼微微一亮,客气道:“这是大人的家传秘本,下官不好……”   “无妨。”顾沅笑道,“琢之改日得闲,来府上坐坐,我让鹤卿取出来给你看。鹤卿愚笨,在学问上远不及你,倘若能得你几句指点,就算是他的造化。”   她说得随意,目光却意味深长。   崔琢之微微一怔,下一瞬,惊恐地看了一眼顾二公子。   “噗!”拴马桩前那高大的马仆猛地喷出一口茶水。   “四娘,浇花啊?”周围的侍卫嘻嘻哈哈地拍她的肩。   顾鹤卿一愣神,立即听出娘的弦外之音——娘竟然想撮合他和这个觊觎四娘的臭磨镜?   他先是不敢置信地望向娘,又赶紧扭头看拴马桩前的四娘,却见后者扶着墙忍笑忍得肩头发颤,摆明在看他的笑话!   刹时间,一股羞恼之意便涌上他的心头。   他瘪着嘴,恨恨地剜了对面一眼,又想到娘竟然在这儿说这些话,旁人一定也都听到了,都在笑他!   心里越想越气,他委屈地一跺脚,以帕捂面,哭着跑进院内。   “白石工师安置在衙署,大人明日有空前去探望。”   崔琢之撂下一句话,着急忙慌地牵过马缰,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纵马跑了,像后头有鬼在追她似的。   顾沅纳闷地站在门口,望着崔探花一骑绝尘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院内。   门当户对,又女才男貌,为何会两看生厌?   难道是年轻人面皮薄?   不应当啊……   啧,这些事儿就该岁温来操心,偏生他还在路上。   想到自己的夫郎柳岁温,顾沅不禁心中牵挂。   数日前,顾家的车队在黄州遭遇桃花汛,据说情形十分凶险。好在顾钱坐镇主持,正在收拢失散的人,昨日还给她寄来信件报平安。   等岁温后面回来,再让他帮鹤卿相看相看。   男大不中留,鹤卿不比承云,总是要嫁出去的,拖到岁数大了,不好找人家……   江州城虽无宵禁,却也不似京师那般彻夜灯火,入夜后街上便静了下来,只有零星几家铺子还亮着灯,昏黄的光晕洇在青石板上。   一轮圆月正正悬在头顶,李知微骑马与崔琢之并肩徐行。   “顾大人请你去府上坐坐,又要给你看书,你跑什么?嗯?”李知微调侃道:“平白辜负上司的一片美意。”   崔琢之怔怔地看了一眼身边之人,欲言又止,只得垂下头。   顾二公子常伴殿下身侧,定然与殿下有私情。   顾大人能说出方才那一番话,想必是不知道此二人之间的私情。   顾大人不知道,但她知道,怎敢应下?   而殿下必然也知道她知道,却仍要故意戏谑,叫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琢之为何不说话?”李知微笑盈盈俯身,侧着头瞧她的神色。   崔琢之无奈将头别开,“殿下……”   “这儿哪有什么殿下?”李知微直起腰,掸掸自己的衣袖,“我李四可是白身,卿台大抵认错了。”   崔琢之愈发无奈。   殿下不愿在人前暴露身份,从黄州开始便令自己改口。   车队中的侍卫们不知道殿下的身份,以为她只是一介马仆,平日与她嬉笑打闹,勾肩搭背,互以姊妹相称。   她们唤殿下“四娘”。   “四娘”,再寻常不过的称谓,在舌尖绕一圈,却总觉得亲昵到令人心惊肉跳,让她不敢出口。正因如此,博闻强识、辩才无碍的探花也变得笨嘴拙舌、支支吾吾。   看着那些侍卫与殿下嬉闹,她心中只觉得羡慕。   “您……接下来作何打算?至少,刺史柴大人那儿,应当知晓您的身份。”崔琢之斟酌道。   “不必管她。”李知微拍了拍身下马儿汗津津的脖子,意兴盎然,“为我准备住所,再为我安排个差事,我要熟悉熟悉江州农情。”   “听闻江南道去年遭过一场涝灾,你知道多少,与我细细讲来。”   ……   夜色已深,顾府内厅里只燃着一盏孤灯。   顾鹤卿坐在月牙凳上,手里攥着块帕子,哭哭啼啼地擦眼泪。面前食案上的饭菜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不一会儿,侍从就将顾沅从书房请了过来。   “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顾沅问道。   顾鹤卿别过脸去,不看她。   顾沅摸不着头脑,扫视了一眼案上的饭菜,“难道是饭菜不合口味?”   顾鹤卿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娘白日里在门口那样说……让别人听去了,叫我如何是好?”   说到这儿,他悲从中来,拈着丝帕拭泪,“我没有脸面了,以后旁人都要笑话我!”   顾沅明白过来,不由失笑:“那几句话,也就只有崔琢之能听得明白。旁人听了,只以为是寻常客套。”   “我……我……”想到那个有磨镜之癖的崔琢之,顾鹤卿又急又恼,可又说不出口,只得哭道:“我无意于她,娘,您以后别再说了!”   顾沅拍拍孩子的手背,语气笃定,“崔琢之是探花出身,年少有为,如今又在江州为官。你与她门当户对,有何不可?”   “我,我只想在家里伺候娘和父亲,尽孝道。”他着急地推脱。   “婚姻大事,是男儿一辈子最重要的事,你嫁给良人,不让为娘操心,才算是尽孝道。”顾沅语重心长:“崔琢之此人,娘与她同行千里,一路看下来,品性、才学、前途,都是上上之选。她是个好归宿,将你托付给她,娘也放心。”   顾鹤卿张了张嘴,又要说什么,娘却打断他,“好了,不许使小性子。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好好吃饭,吃完早点歇着。”   说罢,她转身掀帘而出。   帘子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锤砸在顾鹤卿心口。   他愣愣地坐在月牙凳上,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什么都不懂!   那崔琢之有磨镜之癖,还觊觎四娘,嫁给她,他还不如死了呢!   对,他还有四娘,他还有四娘给他撑腰。   想到这儿,他着急忙慌地又将眼泪给擦去,心中雀跃起来。   外间传来脚步声,抬眸一看,只见管事正经过堂前,大约是来收东西的。他赶紧隔着帘子唤了一句:“周姨!”   管事脚步一顿,疑惑道:“公子,何事吩咐?”   顾鹤卿压低了声音:“小石头和李四安置好了吗?”   还没等管事答话,他便绞着丝帕,赶紧补上一句:“他们二人一路辛苦,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小石头已经安置好,但李四……”管事一脸为难:“她跟着崔家的人一道走了。”   “啊?”顾鹤卿直起身子,茫然道。   “走了大半天了,临走时还找我结清了工钱。”管事道。   走了?   被女狐狸精拐走了?   她去和那个崔琢之厮混,到时候染上磨镜之癖,他可怎么办啊!   顾鹤卿心中凄凉,浑身都没了力气,软软地伏到案上。   他什么都不想吃。   饿死算了…… [102]玩一百零二下:她又有一个崭新的身份   京师,含元殿中灯火煌煌。   “可有消息?”李明昭疲惫地捏自己的眉心。   玄锋卫大将军林影上前一步,低头回禀道:“还没找到。”   李明昭长长叹出一口气,挥手让其退下,“不用找了。”   “陛下,再给我们几日,我们一定……”林影急道。   李明昭不轻不重地打断她:“不用找了,把四处的人都收回来。”   林影顿了顿,忍不住担忧道“那殿下……”   她没说完,剩下半句话,埋没在她的咽喉中。天家之事,不得妄议,可她跟随陛下最久,明白陛下所思所忧。晋王一日不归,陛下怎能安心?   李明昭没说话,只是挥挥手,让林影退下,随后,便拈起御案上的一封书信,展开细读。   信来自北疆,大姑蔺苌弘此前收到她的信,得知知微离家出走,便令人仔细搜查了北疆驻地,还派人潜入朔渊打探,却都没有发现知微的踪迹,于是写下这封回信,告知她情况。   也没去北疆……   这个祸头子,到底躲哪里快活去了?   李明昭眉心紧蹙,将手上信件合拢,放到一旁。   烛火明亮,望着信封上大姑的私印,恍惚间,她仿佛回到大姑赶往北疆的前一晚……   那一晚,已经甲胄披身的定北侯深夜求见日理万机的圣人,就只是为了劝谏后者一件事——不要老是打晋王。   “乖崽大了,你老打她,她面子上挂不住。”莲花灯下,定北侯语重心长。   “那她倒是安分守己几天。”圣人铁面无私。   蔺苌弘顿了顿,昧着良心劝:“她惯常安分守己的。”   “她做的那一串混账事儿,那叫安分守己?”李明昭难以置信。   蔺苌弘无奈道:“她还是个孩子,你就让让她。”   “大姑!”李明昭忍无可忍,“她二十有六了!”   寻常人家的女人,二十六岁早就成家立业,孩子都有俩了。她倒好,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天底下哪儿来这么大的孩子!   “明昭……”蔺苌弘轻声叹气:“倘若所有人都拿一人当孩子看待,那人就永远是个孩子。你也别怪我和你爹爹溺爱四儿,你不也正与我们做同样的事情。”   若非顾及到大姑是长辈,李明昭都想斥责她胡说八道。   自己分明如此严厉,假使不是自己还在箍着妹妹,那个祸头子都能冲到天上去把天给捅个窟窿。   大姑的心是偏的,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李明昭不欲与大姑争辩,索性两手一背,转过身去,仰头望墙上的先贤墨宝。   “二十六岁,正是立功立业、立身立家之时,可你又何曾放手,给她机会?”   蔺苌弘徐徐道:“她是亲王,你拨给她封国,又不肯令她就国。她想去北疆,想上阵杀敌,你也不许。你怕她伤了、死了,干脆就一概不让她去拼杀,又怕她生出二心,与你、与庭兰疏离,就干脆把她拘在京师,留在身边。”   “她天性贪玩好耍、精力过人,就刑部那点鸡零狗碎的差事,怎能牵制得住她?她既敬爱你,不愿顶撞你,又无法违背天性,是以一有闲空,就要背着你给自己找点甜头,结果大错不犯,小错不断,一天到晚闯不完的祸。”   “明昭啊,你是圣人,圣人就不会有错。只是,倘若你豢养有一条架海擎天的青龙,又盼望它盘缩在牛棚之中,就不要再苛求它不如青牛温驯。毕竟,它本就不是一头青牛啊。”   更鼓响了。   李明昭猛地回过神。   夜已经深了,御书房的烛火烧了大半,烛泪沿着铜座淌下来,凝成一滩暗红。   她伸手去拿茶盏,触手冰凉。茶早就冷了,她也不在意,端起来抿了一口。随后取出舆图,缓缓展开,仔细端详其中一处。   晋地,离京师太远,离北疆太近,冬天太冷,夏天太热,民风太彪悍。   可如今,真的是时候放妹妹就国了。   李明昭闭了闭眼,仰头叹出一口气。   晋地天高地阔,就由得这个祸头子折腾去罢!   --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李知微一大早就起床,洗漱完毕后,走到内厅,享用她的早食。   崔府的早食量少,却极尽精致。桌上不过寥寥三四碟,皆是时令风物。粥是新米所熬,撒了几星杜若花瓣,清气扑鼻。另有一碟湓江春鱼,鱼肉切作红丝,脂腴而脍细。佐以一味春笋脩,咸酸得宜,最是开胃。饭毕,还能啜一盏刚沏好的春茶。   看来探花娘子虽自请下放,但心气未受磨损,至少,还是很会享受嘛。   李知微享用完早食,这才优哉游哉的出门。   两日前,她让崔琢之给她安排住所,后者便把自己的宅邸安排给她,为了避嫌,自己跑去住衙署的值庐。第二日,又跑前跑后给她安排了一个“劝农判官”的头衔,让她得以名正言顺巡查江州各县农田水利。   崔琢之眉清目明,办事妥帖,还会看人眼色,到江州来当真埋没了。倘若此人能收起对她的那些心思,提拔一把也未尝不可。可惜此人老用男儿盼情娘的眼神看她,她觉得实在怪得很……   磨镜之癖害人,纵使用人不拘一格如晋王殿下,也下不去手啊。   三月初的清晨,水门巷笼在一层薄薄的青雾中。   崔府就在这条巷子里,位置不错,离主街很近,又不算喧闹。   李知微拉开府门,一抬眼就看到崔琢之已经站在了阶下等候。   她身着一袭青衫,牵着一匹白马,整个人似乎刻意收拾过,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清隽。晨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半个身子染成淡金色。   但李知微的目光毫不犹豫从她脸上滑了过去,落到她的身侧。   胥一也跟来了。   他的头发扎得低低的,垂在肩膀一侧,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灰蓝布衫,腰带将他的腰肢束得紧紧的。此刻,他手里挽着一只竹兜子,正垂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崔琢之身边。   “胥一?”李知微走下石阶。   “大人。”胥一慌忙行了一礼,向前一步,双手递上一样金灿灿小物,“我来归还此物,多谢您出手相助。”   李知微垂眸一看,是自己的鱼符。   她慢条斯理将鱼符从他的手中接过,下一瞬,面前人的脸蛋儿上便慢慢浮现出两朵可爱的红云……   她心里一色,想要出言调戏,又碍于崔琢之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站在身边,只得回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胥一欲说还休地抬眸看她一眼,掀开竹兜子上的布,从里头拿出一只黄澄澄的柑橘,放到她的手心,“给你。”   李知微实在没忍住,接柑橘的时候顺手捏了一下他的指尖。   霎时,胥一像是被烫了一般,满脸通红地将手抽回来,呐呐道:“大人隐瞒身份,想必是有所打算,我让弟弟别往外说,连娘也不知道。”   说到这儿,他抬起头望她一眼。   四娘认真地注视着他,似在鼓励他多说两句。   四目交接,胥一羞得无以复加,心里慌乱无比,原本打好的腹稿都忘了个干净,只得说道:“我,我还要回家做饭,告辞。”   说罢,他行了一礼,挽着竹兜子转身匆匆离去。   那急切的小碎步,让他蓝布衣衫下的屁股一颤一颤的,颤得人简直心花怒放!   李知微无法将目光从那处移开,偏偏又顾及到身边还站着个崔琢之,可实在又忍不住,还是硬着头皮看,看得龇牙咧嘴。   崔琢之一会儿看看殿下,一会儿望望胥一,眉心紧蹙、欲言又止,像是立马就会出声劝谏。   李知微抽空瞥了一眼她,伸手挡住她的眼睛,命令道:“别动。”   令人心烦的视线终于消失,她心里一轻,美滋滋地欣赏了一会儿小村夫。   布衣芒履,难掩殊色。   真是难得……   三月初春,风和日丽。   李知微这两日也算歇够了,今日便与崔琢之一起去城外田间地头看看,怕自己和琢之看不懂农情,还捎上了胥融。   江州地势特殊,位于玄江沿岸,地势低平,很多农田的地面比玄江汛期水位还要低三五尺。汛期时江水倒灌,淹没农田,水又排不出去,最后形成涝灾,致使当季颗粒无收。   用当地老农的话说,这就叫“锅底洼”,若是治理不好,农田就会变成常年积水的大大小小的水荡子。   要想在这里种地,就得筑圩堤挡住外水,把农田和外面的江河湖水分开。圩堤内有许多田埂,将这一大片农田划分成小的田块,这些田块归各家各户所有。纵横的沟渠则连接这些田块。水多了,通过沟渠排出去,水少了,从外河引进来。这种农作方式就叫做圩田。   先帝还在时,曾大力整饬过江南道的圩田,使得江南农政兴盛。可惜近年来这江南道的大小州县愈发懈怠,加之天灾不断,导致连年收成不好,赋税难征。   李知微曾听李明昭讲过此事,说迟早要派人下来彻查,把江南道那一干只吃饭不干事的官揪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撸去官职。   只是姐到底事务繁忙,很快就忙着其他政务,估计已经把这一茬给忘了。   春光明媚,李知微等人打马出城不过二里,便见一道长堤横亘在前。堤下两湖夹峙,水光潋滟,堤上栽着柳树,柳絮飞白。有夫郎提着竹篮从堤上款款走过,孩童又笑又闹地追着柳絮疯跑。   下了此堤,沿着官道往东南走,便可见大片农田,有农人在其中翻泥,一片和谐景象。   “这泥又肥又厚,比李家村好上太多,怎么会交不上税?”李知微用马鞭指了指下方田坎上的黑泥。   “州城之外的田,都是治理得最好的肥田,咱们只有再往远处走,往深处走,才能看到弊病所在啊。”胥融坐在驴车上说道。   李知微抬头远望:“那我们就再往远处走,往深处走!”   “且慢。”胥融摆摆手,笑眯眯地转身将驴车后的油布揭开一角,宝贝似的显摆:“看我带了什么?”   李知微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只见一只木质农具正静静躺在驴车上。   “此为何物?船么?”崔琢之探头好奇道。   “非也非也,这不是船,而是‘马’。”胥融竖起食指,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好似舒展开来。   “马?”崔琢之一愣,也跟着笑,在马上拱拱手:“胥工师,别卖关子了。”   “陆上之马是为马,水上之马是为舟,这是田里的马,插秧的马,叫做‘秧马’。”   胥融停下驴车,下车将覆在车斗上的油布揭开,“就快到插秧时节了,这具‘秧马’来得极妙!正好,四娘也在这儿,咱们找块儿水田试试。倘若无需再改,明日我就把此物上呈给顾大人了。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啊!”   李知微环顾四周:“在这儿?”   “还没插秧,田里还空着,咱们随便找一块儿田试试,无妨。”驚ͧɀꫝꫀͧ整ͧ理ͧ   胥融费劲地将秧马搬下车,“田里用的东西,还得田里试,否则,不就成闭门造车了嘛,哎呦,真沉……”   “我来!”李知微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一把就将那只秧马提起来,扛在肩上。   崔琢之担心殿下累到,便指着道边最近的那块农田,“放到此处即可,放到此处,小心。”   李知微走下官道,踩上田埂,先将秧马放到田里,随后撩起袖子,脱去乌皮靴,再将裤腿挽起来。   见她一副要下田的模样,崔琢之大惊道:“使不得,殿……四娘!”   她冲到坡下,赶紧脱自己的鞋靴,叠声道:“四娘,你上去,我来!”   “你来什么……”李知微施施然踩下了田,然后一屁股坐到秧马上,差点把那农具整个怼进淤泥里,自己的袴裤上也沾了点儿泥水。   “胥阿婆,太小了!”她赶紧起身,扯扯自己的裤子,“坐都坐不下去,如何划得动。”   “不小不小。”胥融笑得合不拢嘴,“是你太敦实,寻常农人哪有你这个体格?再者说来,也是此处水田太肥了,底下软泥太厚。咱们江南道少有这种肥田。”   “四娘,快上来!”崔琢之眼见着田中脏泥染上殿下的裤脚,痛心疾首道。   李知微叉腰点头,“不急,我再试一次,这次我收着点儿力。”   岂料她屁股还没挨到坐板,上方田埂上经过的一个农人便厉声喝道:“哎,你们不要命了?”   李知微眉心拧起,抬眼望那人。   那是一个一身褐色短打的农妇,头戴一顶破破烂烂的草帽,裤脚卷得高高的,肩上扛着一把锄头。   “好好说话!”崔琢之面色一冷。   农妇也不气恼,只摇头道:“你们这些富家娘子,没事做么?跑到田里来扑腾。若是旁人的田倒也罢了,这可是周十九的田,惹了她,她要叫你们跪下磕头的!”   呦,不得了。   “周十九是谁?”李知微两手一抱,挑眉问道。   “果然是外乡人,连周十九都不知道。”   农妇抬了抬自己的草帽,语气无奈,“周十九,就是周七娘,因为性子太暴,我们也叫她周豹子。她是周家庄人,家中良田千亩,这一片儿的田都是她家的。她的娘和大姐在州衙充任仓督,她自己是湓城县尉,一家人在江州横着走。我劝你还是快些出来,否则……”   话没说完,她像是看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将草帽往下一压,扛着锄头快步离开。   下一瞬,官道上就响起哒哒的马蹄,与此同时响起来的,还有怒气腾腾的呵斥声:“狗爹养的犊子!谁教你们踩姥姥的田?今日非叫你们吃姥姥几鞭!”   有人在上方官道勒马,来者一袭宝蓝缎袍,怒气腾腾地翻身下马,冲下坡来。   “娘子息怒,我们暂借宝地,只是试一试农具……”胥融弯腰拱手道。   “滚!”那青年扬手就是一鞭。其力道之猛,足以抽得人皮开肉绽!   眼看那记鞭子即将抽到胥融身上,电光火石间,一架泥水淋漓的农具从天而降,带着万钧之力,猛地将青年砸倒在地!   “年轻人火气大……”李知微将腿从泥里拔出来,踩到田埂上,用田水涮涮脚,轻描淡写道:“让你清醒清醒。”   崔琢之赶紧上前,将胥大娘扶到自己身后。   “大……胆!”青年一身宝蓝缎袍都沾上泥水,她怒不可遏地推开农具,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提起拳头就要打人。   崔琢之迎着她的拳头向前一步,面色阴冷。   那青年像是认出了面前人,神色一变,高举的拳头顿时滞在半空。   半晌,她咽了口唾沫,抱拳顿首,“崔,崔大人。”   “周元济,老毛病又犯了?”崔琢之冷声道。   “您,您今日怎的没穿官袍,小的没认出您来……”周元济干笑两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急道:“小的告辞。”   说罢,没等对方回复,她便四脚并用地爬上坡,骑上骏马,策马而去。   “真是来像一阵风,去也像一阵风。”李知微赤脚走到崔琢之身侧,叉腰望着官道上那道宝蓝身影,问道:“你认识她?她这么怕你……”   “她就是那个周豹子。巧得很,她家也在水门巷,就在崔府隔壁。”   崔琢之弯腰将秧马扶正,“此人张扬跋扈、欺软怕硬,我刚到江州时,收拾过她一次。”   “我以为琢之性情谦和,竟还有收拾人的时候?”李知微一边说着,一边将秧马接过手,提到上头驴车上。   崔琢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胥融心疼地跟在李知微后头,“摔钝了一个角,不好看了。”   “无伤大雅,回去补上就行。”李知微劝慰道。   试用了秧马,一行人又在田间地头逛了许久,直到下午未时才往回赶,等进了城门,已经到了酉时,暮色四沉。   崔琢之依旧与胥融一起回衙署歇息,李知微一个人骑着马回到水门巷。   到崔府门前,她翻身下马,伸着懒腰,正准备叩门,旁边突然传来一声笑。   “呦……”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股挑衅的意味。   李知微偏头看去,隔壁那户人家的门半开着,白日里打人未遂的周元济正倚在门框上,下巴扬了扬,“小白脸回来了?”   小白脸!!!   小……白脸……   李知微如遭雷击,颔首艰难地品味了一下这个称谓。   好得很,继马仆,铁匠,农妇之后,她又有了一个崭新的身份。   尊贵的晋王殿下,自打离开京师,已然是越来越堕落了…… [103]玩一百零三下:她是教书的讲席   周元济见她没吭声,以为自己蒙对了,上下瞄了她两眼,意味深长,“崔大人一个月给你多少银钱?”   李知微懒得理她,抬手准备叩门。   “哎,你在磨镜里,是不是也算抢手货。”周元济往前探了探身子,饶有兴致地对她点评一番:“你长得还不错。”   李知微不胜其扰,“闭嘴。”   “吃软饭的还敢横?!”周元济恼羞成怒,抬手指着她,气势汹汹:“狗爹养的犊子,白日里踩我家的田,姥姥我还没和你算账呢!”   李知微冷冷地瞭她一眼。   此人约莫十七八岁,身形高挑,那张晒成小麦色的脸,眉眼还没完全褪去少年人的青涩,却已经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   行事如此跋扈,平日里定是横行乡里、作威作福惯了,欠点儿教训。   “看什么看。”被那双凤眸瞭过,周元济莫名觉得后背一寒,当即恶声恶气地恐吓道:“不许告诉姓崔的,否则有你好看!小白脸儿……”   李知微默默开始撩袖子。   适逢此时,“吱呀”一声,崔府大门被人从内拉开。   开门者是崔府管事。见局势剑拔弩张,管事愣了一瞬,随即疯狂朝李知微使眼色,使劲摇头,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李知微拧着眉心,不再管不停蹦跶的某人,抬腿迈进崔府。   “吱呀”,大门在身后迅速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嘲哳之声。   “千金买宅,万金买邻。崔大人的宅邸似乎没挑好。”李知微径直往内厅走。   管事谨小慎微:“大人息怒,周县尉一贯如此。”   “我看她对你们崔大人还算恭敬,为何敢在崔府前叫嚣?”李知微侧头问。   “此事说来话长,周县尉曾对崔大人出言不逊,结果她娘和大姐的官职差点被卸了,后面她就不敢招惹大人。只是……会偷偷拿我们撒气。”   讲到此处,管事叹气道:“府里负责采买菜蔬的下人每日出门都战战兢兢,生怕遇上她。”   “噢,她是江州土霸王。”李知微点点头,算是听明白了。   “差不多,且让着她,否则难缠得紧。”管事一脸无奈。   “这样吧,为本大人准备一个麻袋。”李知微两手一比划,“这么大,刚好能罩住人的脑袋。”   管事先是点头,旋即便反应过来不对,愣愣地瞅面前这位大人。   李大人回以眯眼一笑,将两手往身后一背,优哉游哉地去用晚饭。   当晚,夜黑风高。   某人带着麻袋翻过周府的围墙,过了不一会儿,周府里就传来一阵哭娘喊爹的怪叫声……   翌日清晨,曙光初透时,李知微与崔琢之、胥融三人便已走在城南官道上。   这回她们走得远,下了官道,又拐进一条岔路,牵马步行。   田野里已经开始春耕,远处传来吆喝牛的声音。胥融走在最前面,李知微走在中间,随手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走路一摇三晃的。   崔琢之跟在她身侧,走了几步,忽然开口:“殿下。”   李知微偏过头看她一眼,嘴里叼着草,唔了一声。   崔琢之压低声音:“陛下处……可知您已至江南??”   李知微立即左顾右盼,假装没听见。   崔琢之眉心一皱,紧走两步,压声道:“殿下纵不欲张扬,亦当知会刺史。倘有疏忽,江州上下,谁任其咎?”   “先把江州摸清楚再说。”李知微将狗尾巴草从嘴角换到另一边,声音懒懒的。   崔琢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前头的胥融忽然开口了。   “快来看那儿。”她指着不远处的一道土堤。   𝒋⃝𝒊⃝𝒏⃝𝒈⃝𝒛⃝𝒉⃝𝒆⃝獨⃝榢⃝整⃝理⃝   李知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道堤坝塌了一大截,缺口处的水漫出来,把下方的农田冲成一片烂泥地。   “还好没种秧苗啊!”胥融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在那道溃堤的缺口前蹲下身去,伸出手,在泥土里拨了拨。   李知微跟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   胥融从堤上干枯的泥块里掰出一截东西,举到眼前细看。那是一截枯草,早已朽烂成灰褐色,轻轻一捻,草茎就碎成粉末,簌簌落在她掌心里。   “这是草筋,筑堤坝的时候,夹在夯土里。草一朽,就裹不住泥,泥一散,堤就要垮。”   说着,她又抓了把旁边的土块,在手心碾碎,细一端详,眉头拧起来。   “这土也不对,黏性不够。”她把土摊在掌心里,指着土粒让李知微看,“筑堤的时候,要用黏土,可不能用田里的田泥。这是土里掺了次料,再遇上草筋朽烂,水一泡,堤坝怎么撑得住?”   说完,她撑着膝盖颤巍巍站起来,一张遍布皱纹的脸上满是担忧:“那头的渠也淤了。这块圩田,今年收成能有多少,真就是看天意喽!”   又是偷工减料,又是疏于巡查,李知微听得直皱眉:“堤坝归谁管?”   崔琢之走上前来,“工曹。州衙的工曹参军事,管水利、桥梁、堤防。”   “行,明日去拜访拜访。”李知微将狗尾巴草从嘴角换到另一边,敲定了明日的行程。   日头渐渐升高,到了中午,崔琢之因公务在身,只得先行回城。   李知微从马背上的褡裢里取出取出两块蒸饼,递给胥融一块,自己咬着另一块,“走,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在路边寻了个缓坡,席地而坐。   李知微一边嚼一边问起江州农事。胥融指着远处的田畴,细细给她讲堤坝该怎么修,渠道怎么清,什么地形用什么农具……   正说着,官道上扬起一溜灰尘,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宝蓝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正是周元济。   “喂!做什么的?那两个,鬼鬼祟祟想做什么?”隔着老远,她就扯着嗓子呵斥。   身后那四五个弓手立马附和,跟着大呼小叫:   “做什么的?”   “鬼鬼祟祟!”   “耳朵聋了你?还不快快回话!”   一眨眼,那一队人就气势汹汹冲到面前!   马蹄踏起的漫天灰土扑面而来,霎时笼罩了山坡上的两人。   “嚯,呸!”李知微皱着眉挥散灰尘,一边不住往旁边吐口水。   “哎……”胥融赶紧撩起衣摆,将蒸饼笼住。   “本县尉当是谁呢?原来是崔大人养的小白脸儿。”   跑到近处,周元济一扯缰绳,勒马原地转了一圈儿,居高临下,趾高气扬,“小白脸儿,你不在崔府待着,四处跑什么,是不是想做贼?”   拍了拍手中蒸饼上的灰,李知微慢条斯理道:“我是劝农判官,巡查农田水利。”   “劝农判官,哈哈,劝农判官?”   弓手们约摸十六七岁,正是犯浑的年纪,此刻几个丫头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仰天大笑起来。   所谓“劝农判官”,听着威风,其实压根不是“官”,不过是个临时差遣,不入流的小吏罢了。   “哈哈哈哈……”周元济笑得直拍马鞍,冷不丁扯动脸上的瘀伤,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傍着大官就是好啊,这么快就搞到个差事了。”她阴阳怪气道:“还是做小白脸轻松,是吧?”   李知微没接这话茬,咬了一口蒸饼,一边嚼,一边将目光落在她脸上,忽而笑了笑,“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听她提到自己的脸,周元济下意识抬手想摸,又硬生生忍住,梗着脖子道:“昨晚遇上悍匪了!怎么着?”   “悍匪?”李知微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哎呀,好凶险!看着歹人的脸了吗?”   “那人……”周元济咬了咬牙,“那人套着麻袋打的。狗杂碎,倘若被我抓到,姥姥我弄死她!”   听她骂完,李知微掰下一半蒸饼,一脸和善地朝她递过去。   周元济愣住了。   低头看着那半块蒸饼,又抬眸看看李知微,她眼神里满是狐疑,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才哼了一声:“告诉你,我跟崔大人不一样,我可不好女色。”   李知微道:“周县尉,打个商量,别叫我小白脸可好?”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   “小白脸儿。”周元济趾高气昂,“敢做不敢听么?”   说罢,她一把抢过那半块蒸饼,往嘴里一塞,嚼了两口,掉转马头,“走!”   她朝那几个弓手一挥手,大呼小叫地朝道上奔去。   道上远远走来两个年轻郎君,背着包袱,像是赶路的。周元济带着她那几个弓手呼啦啦冲过去,驱使高头大马转着圈儿,把两人围在中间,一人一句地盘问人家。   那两个郎君吓得躲都不知往哪儿躲,鹌鹑一样垂着头靠在一起。   “缺德啊……”胥融将衣摆掀下去,把蒸饼拿出来,掰成两块,递给李知微一块,“别往心里去,十六七岁狗都嫌。手里的不吃了,听阿婆的,吃这块,这块干净。”   李知微也不生气,优哉游哉地将蒸饼接过来吃,像是压根没放在心上。   只不过到了晚上,她又带着麻袋翻过周府的围墙,一路避过巡逻的护院,像在自家花园散步一般溜达到了土霸王的屋外。   周元济正盘腿坐在榻上,一手抓着卤肘子,一手端着酒碗,啃得满嘴流油。正啃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她嚼肉的动作一顿,竖起耳朵听。   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又端起酒碗。   “咔。”   这回听真切了,是踩碎地砖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的。   周元济把酒碗往案上一顿,想起昨晚那顿黑打,一股邪火蹭地窜上来。她抹了把嘴,抄起门边的哨棒,一把拉开门,冲出去就吼:   “哪个狗爹养的,敢来你周姥姥的地盘撒野?滚出来!”   院子里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没人。   周元济站在门口,举着哨棒,四下张望。忽然背后吹来一阵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贴着她后脖颈吹了口气。   她猛地转身。   什么都没有。   可她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像是……像是身后站了个人。   她又朝反方向转了一圈。   还是什么都没有。   周元济握着哨棒的手心开始出汗。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自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地上。   “爹的,见鬼了……”她嘀咕了两句,正要转身回屋,“啪嗒”一声,一块瓦片从屋顶滚落,砸在她脚边,碎成几瓣。   周元济低头去看。   月光下,她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以及……另一个影子。   那影子紧紧贴在她身后,比她高大半个头,正低着头看她。   周元济瞳孔猛然收缩,头皮发麻,张嘴就要喊,下一瞬,一只麻袋从天而降,把她整个人兜头罩住。紧接着,拳头雨点般落下来,专往脸上招呼。   “哎呦!哎!”   她呜呜乱叫,伸手去扯麻袋,李知微直接压了下去,将她整个人骑在身下,摁得死死的,下手一拳比一拳实。   泼皮小霸王,横得跟螃蟹似的,打一遍还不知道收敛,还得让她来打第二遍。   “哎呦!你到底,是谁!哎!”周元济不甘地叫道。   李知微不假思索:“我是教书的讲席。”   谁家教书的讲席打人打得这样老练!   “你放屁!”气得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   “本讲席来,只是为了教给你一个道理……”   李知微温文尔雅道:“天狂有雨,人狂有祸,膏梁之子,当谨言慎行矣。”   说罢,她笑眯眯挥手又给小霸王一拳,后者脑袋一歪,当即睡了过去……   哎,年轻就是好,想睡就能睡着。   教书讲席李知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再扯开汗湿的领口,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夜色里。   已经好几日没去见鹤卿了,今日月色正好,会一会她的淫夫去。 [104]玩一百零四下:小男人又在伤春悲秋   更深漏断,顾鹤卿的闺房里还亮着灯烛。   一豆灯火幽幽地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纤长,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像一株被风吹斜的瘦竹。   他坐在镜台前,执了一柄玉梳,慢慢地梳理着垂落肩头的长发,心中思绪万千。   昨日,顾钱堂姐带着车队回来了。   那场桃花汛实在吓人,父亲和大哥他们被滞留在外头,他心里也有些担忧,纵使平日里总有些龃龉,但到底是一家人。今日午后马车停在门口,他迎出去,看见父亲被大哥搀着下了车,虽有些风尘仆仆,还算身子康健,他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只是在昨晚的接风宴上,父亲竟提到江南首富晏三道家的女儿,暗示他已经到了年纪,理应看看亲,免得桃夭失候。顾钱堂姐也在旁边不停地帮腔。   他本来还期盼娘说几句公正的话,结果娘竟然与晏三道有些交情,在饭桌上笑谈起晏家的一些趣事,看来是对晏家还算满意。   就这样,在顾钱堂姐的推波助澜下,看亲定在三月下旬。那位晏家娘子晏乐康就要来他家做客了……   铜镜磨得光亮,在月色与烛光下,明明白白地映出他的影子。   镜中人眉目清隽、鼻梁挺秀、发比亮缎,顾盼之间,眼波脉脉,可谓香资玉色,神韵天然。   抬手抚上这张脸,顾鹤卿心中悲楚。   父亲和堂姐偏要提起晏娘子,不就是为了晏家的钱么?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也没有人问他心里有没有别人,急头白脸地就要让晏家娘子来看亲。就好似他不是人,只是一件器物,一只描金的瓷瓶,终于等到了一个出得起价钱的买主,就赶紧卖出去。   他的好颜色不过是好卖相罢了,摆在高处,待价而沽。   这样没脸面的事,大哥就不用经历,娘和父亲的偏心可见一斑。   好在他早已为自己做好打算,将自己托付给意中人,可那个意中人,那个臭贼,纵然金尊玉贵,却佻达恣肆,就只晓得玩他的身子,还不给他名分。   自打来到江州,那个臭贼就和崔琢之走了,一次都没来看过他。   崔琢之,探花娘,早知道此人是磨镜,当初打死也不该带着臭贼去勾引她,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恨死她了!   顾鹤卿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手中的玉梳“啪”地一声拍在妆台上,震得铜镜微微晃了晃,映出他一张薄怒的脸来。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四娘不是磨镜,喜欢的是男人,更何况上面还有圣人压着,就算她再怎么混账,也不至于……可他随即又想,她有什么不至于的?她这个人,行事全凭心意,从不顾忌什么礼法规矩。她既然能和男人偷情,又怎会介意和女人厮混?   何况他和四娘的这段情,是见不得光的偷情。而崔琢之是朝廷命官,是探花出身,是江州地面上说得上话的人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四娘坐在一起谈农政、谈水利、谈朝廷局势,而他呢?他只能坐在这间小小的闺房里,对着一面铜镜梳头发,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人。   他就是命苦罢了……   想到这儿,顾鹤卿忍不住悲从中来,拈起丝帕,垂首拭泪。   忽然,身后“咔嗒”一声轻响。   他浑身一僵,眼泪也忘了流,猛地抬头看向铜镜。   镜子里,他背后的那扇窗正被人从外头拉开,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吹得烛焰剧烈地晃了几晃。然后一个人影翻窗进来,动作算不上多利落,甚至有些慢吞吞的,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可着急的。   “我的儿,又怎么了?”那人惫懒道。   臭贼,还知道来!   顾鹤卿“腾”地一下站起来,着急忙慌地冲过去,一头扎进她滚烫的怀里,将头与脸像犁地一般在她的怀里犁。   “哎!瘪了,瘪了。”李知微叫道。   “抱我……”顾鹤卿停下动作,仰头委屈道。   想来是几日没来看小郎,叫他着急了。   李知微便大方地用一只手揽住他的背,掌心落在他单薄的肩胛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两只手!”顾鹤卿气得直跺脚,声音又哑又急,带着哭腔,尾音发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喔好好好……”李知微赶紧将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环过他的腰,两只手臂收拢,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圈进怀里箍住。   小郎便趴在她怀里“呼哧”、“呼哧”地倒气。   听到这个动静,她觉得他实在好玩得紧,忍不住笑了两声,垂眸一看,他气呼呼地用杏圆眼睖她,薄唇一张就冒出来一连串质问:   “你这几日为何不来瞧我?”   “你是不是又去找别的男人了?”   “你住在崔琢之府上?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你有没有对她做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张嘴,他就迅速盖棺定论,怒道:“你和崔琢之厮混!”   “你妻主没有磨镜之癖。”李知微笑道。   顾鹤卿立即改口:“你和胥一胥二厮混!”   “没那个闲工夫。”她失笑。   顾鹤卿歪着头瞅她两眼,发现她脖颈上湿亮亮的,狐疑道:“为何出了这么多汗?”   说着,他攀着她的脖颈凑到她的颈窝,皱着鼻子仔仔细细地嗅,“有卤肉的味道,还有酒。”   李知微便解释道:“我遇到一个叫周元济的土霸王,此人蛮不讲理,今晚我将她……”   顾鹤卿勃然大怒:“你和周元济厮混!”   李知微实在忍无可忍,迅速将他翻转过来,扬起手掌“啪”,“啪”两声在他屁股上抽了两下,“我和谁都厮混?叫你无理取闹。”   “呜呜,你打我。”顾鹤卿像面条一般晃悠悠挂在她的臂弯,整个人泫然欲滴:“你不理我,不给我名分,还打我。你把我打死好了,反正我也不活了……”   小男人又在伤春悲秋。   李知微顾不上哄他,抬起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一口,再吻上他的薄唇。   一吻完毕,顾鹤卿昏头转向,面晕浅春,迷糊地哼哼:“要,要亲脖子……”   她俯身在他的脖颈和喉结上胡乱啃几口,他就按捺不住地夹腿。   “方才不是还寻死觅活么,这是在做什么?”她伸手撩开下裳,摸他的腿,调笑道。   “嗯……”顾鹤卿浑身一颤,满脸通红,忍不住在她的手上轻蹭,迭声求饶:“四娘,四娘……”   小郎的求欢之声,当真是千回百转。   她心里很是受用,当即将他按到榻上扒裤子。   “不,不在这儿,去床上……”顾鹤卿迷迷糊糊地哭道。   李知微没依他,当即在榻上对他上下其手起来。   烛火不知何时熄了。   帷帐被风吹落,遮去半窗月色。枕上乌发散作一处,分不清是谁的。像两尾鱼游进了同一汪深潭,她与他连呼吸都渐渐缠在了一处……   过了许久,云雨初收,两个人都热汗潺潺。   顾鹤卿用薄被裹着自己腴白的身子,满脸是汗地靠在四娘的胸口喘息。   “还敢不敢无理取闹?”李知微仰头呼出一口热气,打趣道。   小郎伸出食指在她的胸口打圈儿,薄面绯红,嘴里哼哼唧唧,“你是坏人。”   “有求必应怎能算坏人?”李知微一把薅住他的手,搓了搓他软乎乎的指缝。   “你给我名分。”顾鹤卿扬起一张春色横眉的小脸,委屈道。   “我的小淫夫。”李知微神色悠闲,垂眸道:“你妻主如今身份都没有,如何给你名分?”   “那你何时才能恢复身份啊?”   “不急,不急。”   李知微竖起一根食指,老神在在地开口:“传说天上有十丈高米山,由拳大之鸡啄食;有二十丈高面山,由金毛哈巴狗舔食;有一尺三四寸长金锁,以豆大之灯烧灼。等到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我就能恢复身份,给你名分了。”   每次情事过后,顾鹤卿的脑袋都会懵一会儿。听闻此言,他一时没明白过来,呆呆地重复道:“等到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   “呜呜呜臭贼!”   他很快明白过来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儿,气得捏着绵软无力的拳头捶她两下:“又玩儿我,你就是坏,你就是坏!”   “哈哈哈哈……”李知微笑了两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在他的指背上亲了一口,“我需做出点儿政绩才好恢复身份,否则如何免罚?再等等。”   顾鹤卿“哼”了一声,“三月下旬,晏家娘子就要来家里与我看亲了。”   李知微:“你拒绝她。”   “这可是父亲的意思。自古婚姻皆母父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男儿家家,怎好自己拿主意?”   “那你嫁给她。”   “臭贼呜呜呜,我就知道你已经厌弃我了,什么胥一胥二,什么稚水,哪一个不比我好,连那个崔琢之也比我好是吧?呜呜呜你个负心娘,你要遭雷劈……”   “你嫁给她,以后我还来找你偷。”   “臭贼你就惦记着偷,就惦记着偷!呜呜呜快给我名分……”   ……   这一晚,待到闹得累了,小郎才哼哼唧唧地睡过去。   李知微将他抱到床上,这才转身离开。   而此时,顾承云正从书房出来,提灯往自己闺房走。   江州这宅子大,娘许是觉得亏欠了鹤卿,此番将他的闺房安排在了内院正中,反倒自己这个长子的闺房偏了些。他无甚怨言,一则二弟从前在京中住得确实偏,补他些应当;二则他日后是要招赘守家业的,这宅子迟早是他的,让二弟住得好些也无妨。   只是书房离他屋子远了点,每晚都得提灯走上一段夜路,这一段夜路总叫他心里有点害怕。   经过二弟厢房时,他的眼角余光忽然觑到一道暗影。   那影子从窗边一闪而逝,快得像檐下惊起的鸟,迅疾无比地飞掠过院墙,没入了夜色里。   他猛地停住脚步,定睛去看。   月色如水,院墙空空。   顾承云几乎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今夜娘从衙署带回许多公文要他连夜整理誊抄,他在书房坐了两个多时辰,眼花了也是有的。   只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厢房的廊下,却悚然一惊!   廊下地砖上,留着半枚浅浅的鞋印,被月光一照,异常醒目。   他心里一紧,提着灯,敛着下裳,小心绕过石山,走到那处。借着灯笼的光,他终于看清了那枚鞋印。   鞋尖朝外,分明是刚踩上去的,泥都还没干。靴底纹路精细,不似寻常人家的样式。   他伸手比了比这鞋印的尺寸,比他和弟弟的鞋大,看起来是女人留下的,且印迹如此浅,这该是习武之人。   倘若不是他恰巧经过,明日一早,鞋印风干,晨风一吹,没有任何人能看到它。   顾承云慢慢站起来,转头看向鹤卿闺房的那扇半掩的窗。里头黑漆漆的,什么声响也没有,安静得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没人比熟读《男礼》的他更能明白这半枚鞋印意味着什么……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而是压下心头的所有疑虑,提灯走了,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像心里揣着一块放不下的石头。 [105]玩一百零五下: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次日清晨,顾家五口围坐一桌,一起用饭。   顾承云无意间一抬眼,正瞧见二弟探手去够醋碟,袖口滑落,臂弯处赫然一圈浅红牙印!   他筷子一顿,目光停了片刻,随即垂下眼,眉心紧蹙地继续用饭。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爹爹柳岁温回房歇息,娘顾沅换了衣裳出门上值,两个弟弟去上男学。只剩下顾承云和顾鹤卿兄弟二人,他们按例该一同做绣工,但顾承云拿起绣绷却半天没动,只皱着眉拿眼扫自己的二弟。   那目光不刺人,却疑虑重重。   顾鹤卿被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脸:“大哥在瞧什么,可是我今日有不妥帖之处?”   “无事。”顾承云面不改色:“早上没吃饱,劳烦弟弟将那碟桂花糕给我端过来。”   顾鹤卿不疑有他,放下绣绷与针线,起身走到桌案边,端了碟子回身递过去。   顾承云的目光不动声色的落在二弟的下盘,打量他走路的姿态。   男子贞操未失时,体内精元完整,行走时气息内敛,步态紧凑端正;一旦精元外泄,身体便会开散,骨骼松弛,步态随之放浪。一些饱经世事的老翁仅仅看到男儿走两步路,就能推断出此人是否还是完璧之身。   这也是为何“行姿”一直是男学中的一门重要功课。自古以来,男儿的步履就与贞节二字牢牢绑定,半点也马虎不得。   自从鹤卿回到京师,就一直安分守己,没有闹出过什么大的乱子,顾承云便也从未这样打量过他,如今仔细一瞧,便发现他的步幅比未出阁的男儿大了一些,腰倒是依旧挺直,但走动时,腰侧有极细微的起伏,像是胯里头有什么东西松了,锁不住了。   他当真耐不住寂寞,已经……已经脏了身子?   “大哥,请用茶。”顾鹤卿将桂花糕端过来,又双手将茶盏奉上。   顾承云接过茶盏,状似无意地问道:“江州男学不算差,回京之后你又入清晏堂读书,可为何在行走姿仪上始终不见长进?”   “啊?”顾鹤卿神情一僵。   在大雍,说一个男儿姿仪不端,和骂男儿言行粗鄙、没教养没有任何分别。   顾鹤卿心中一下难过起来,想着自己出身本就不好,教养也比不得大哥。大哥都看出来了,四娘肯定也看得出来,不来找他,说不准就是因为这个呢。   “大哥提点的是,鹤卿一定勤加练习。”他将头缓缓低下来,闷声道。   顾承云垂下眼帘,没再多说什么,浅浅啜了一口茶。   此事只是他的怀疑罢了,暂时不必告知娘和爹爹。这种腌臜事,有一就有二,抓到现行再说不迟。   只希望二弟不要这么蠢……   在大雍,婚前失贞的男儿,从来没什么好下场!   顾鹤卿被大哥瞧得后背发凉,可又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心里七上八下的拿起绣绷,努力装出一副乖巧文秀模样。   --   “够怠惰的。”   艳阳高照,李知微望着面前紧闭的朱红大门,点评道。   工曹衙署在州衙西边一个偏院里,她和崔琢之到的时候,日头都已经爬过院墙,可大门依旧紧闭。   崔琢之上前叩了叩门环,里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慢吞吞地由远及近。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个小吏的脑袋,她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是崔琢之,脸上浮起笑来。   “崔参军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她一边说着,一边把门拉开,侧身让路。   李知微跟着崔琢之跨进门,小吏便缩着脖子往后面跑去了,大约是去叫人。   李知微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正堂的门窗都关着,廊下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几把扫帚东倒西歪地靠在墙根。地上有瓜子壳,零零散散的,从廊下一直撒到台阶边。院里唯一一棵石榴树倒是长得茂盛,树下摆着张竹椅,椅背上搭了件外衫,旁边的小几上搁着半个没吃完的饼,用油纸随便盖了盖。   各州佐治之司分为功曹、仓曹、户曹、兵曹、法曹、工曹六曹。工曹是州府的正式衙署,并非临时差遣,其中官员需按时上值,处理公务才是。   这哪里像个做事的地方,人都没几个……   崔琢之站在李知微身侧,眉头微微蹙着,却也不敢说什么。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有一个中年官员从后面转出来。她衣襟还没系齐整,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嘴角,像是刚吃完什么东西。走到近前,看见崔琢之,她拱了拱手,“崔参军来了,稀客稀客。”   “孙主事。”崔琢之拱手还礼,语气却并不热络,“打扰了。”   “不打扰。”孙主事摆摆手,一双吊梢眼止不住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试探道:“崔参军今儿怎么有空来工曹,是有公务?”   崔琢之任录事参军之职,掌勾稽文书、监督判司、纠举非违,可不是一位好惹的人物。平日里她与她是点头之交,今日她不提前知会一声就过来,实在有点吓人。   “只是带个人来认认门。”崔琢之侧身,露出身后的李知微,“这位是新来的劝农判官,姓李,往后少不得跟工曹打交道,我带她来前来拜会。”   孙主事的目光随即落在李知微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衣服是细麻布圆领袍,领口和袖口没有绣纹,腰带是素面的皮革。这一身装束若穿在常人身上,当真是寒酸到家了,但此人长得高大,又俊逸绝伦,尤其那双凤眼,居高临下地看人,极有气势!   摸不清楚此人底细,她迟疑地拱了拱手,客套道:“李判官,久仰久仰。”   李知微拱手回了一礼,便迈步从她身侧经过,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两手一背,就在院中闲庭信步,左顾右盼起来。   正堂的门半开着,里头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一张大案,案上堆着些文牍,可文牍边上趴着个人,那人胳膊枕在脑袋底下,正在呼呼大睡,呼噜声隔着门都听得见。   廊下的那堆杂物里,有几卷发黄的文牍散落着,封皮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像是很久没人翻动过。   工曹掌管堤坝、沟渠、河道修浚,其衙署如此散漫,能做成什么事儿?怪不得城外那圩田的堤坝烂成那副德行都无人修缮。   “这,啊这这……”看着在院中闲逛的那位壮妇,孙主事忍不住一脸惊讶的望向崔参军。   崔琢之心知肚明,晓得这位主事恐怕即将大祸临头,但她面上不显,随口安抚道:“她识不得路,多走几遍,日后好认路。”   当真是鬼扯!   孙主事活了四十来年,吃的盐比年轻人吃的饭还多,当即意识到不对。   她眼珠一转,立即扶着自己的脑袋,痛叫两声:“哎,头疼,哎呀!”   “孙主事,没事吧?”崔琢之虚虚扶她一把,只是装个样子,没成想下一瞬,后者竟直接赖到自己身上!   “没,没有大碍。”孙主事做虚弱状:“只是近日头痛欲裂,这才懈怠了公务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哎……参军啊,你也知道,我这把老骨头,不比你们年轻人。这江州气候潮湿,我这头疼是老毛病了,一到春天就犯,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崔琢之被她靠着,心里翻江倒海,神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她闭了闭眼,艰难地压下心头的崩溃,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有话起来说。”   李知微逛完了工曹衙署,一回头就看到孙主事在那儿大鸟依人,而被依的那个人,脸色青青白白,浑似快气死过去了。   她觉得颇为有趣,溜溜达达地走过去,俯身问:“孙主事这是怎么了?”   “哎呦,头疼,哎呦……”孙主事按着太阳穴叫疼。   “既然身子不适,就回去歇着吧,我们就不打扰了。”她招手让一旁的小吏过来:“快来扶一扶你家大人。”   那小吏当即过来搀扶。   在客套一番后,李知微与面色铁青的崔琢之辞别孙主事,走出工曹大门。等两人出了门,她们身后的门便“吱呀”一声合上了。   “柴刺史不管管?”李知微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朱门。   崔琢之拂了拂自己的肩袖,“她不擅处理杂务,平日州里的事,能推就推,能拖就拖,下头报上去的东西,她也不怎么细看,盖个印就完事了。”   “她贪不贪?”李知微问。   崔琢之摇摇头,“不贪,否则我早就托人弹劾她了。她在江州做了七年,没听说过她伸手拿过谁的钱粮。”   看来这柴刺史,不是个贪官,却是个实打实的庸官,好事不做,坏事不管,由着底下烂成一锅粥。   两手一背,李知微长长叹了一口气。   崔琢之听得好笑,侧头看她:“殿下何故叹气?”   “弊之难去,其难在于仰食于弊之人。”李知微背着手道:“小小江州,仰食于弊之人实在太多。倘若要杀鸡给猴看,咱们的老好人柴刺史可危险了。”   “沉疴当用猛药,琢之愿做犬马走。”崔琢之微微颔首。   李知微脚步一顿,只觉得此人很是顺手。   只是她怎么就有磨镜之癖呢?能调理好么?罢了,如今手上没人,正是用人之际,用上吧。   思即至此,李知微满意地打量她好几眼,越看越满意,觉得她比商九思还要顺眼。   尊贵的晋王殿下决定要不拘一格地采纳这个人才!   日上中天,崔琢之回衙署处理公务,李知微则准备去拜访田曹。她的临时差遣叫“劝农判官”,挂在田曹之下,此处的主事是她名义上的上司,她总得来露个脸,顺便也观察一下。   可惜她一到田曹就吃了个闭门羹,原因是此处的主事比工曹的孙主事还不济,要到巳时才上值。   开门的小吏劝她回去,待到时辰到了再来。   她左右看了看,见院墙边有几棵老槐树,树荫浓密,便走过去,往树下一蹲,靠着树干坐下,长腿一伸,姿态随意得很。   “你去忙你的,我自个儿等等。”她道。   岂料这一等,没等到田曹主事,倒是等来一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家伙……   周元济低着头远远走来,步子又快又急,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也破了,结着暗红的痂。   “呦,这是谁啊?怎么遮遮掩掩的?”李知微歪着头逗弄道。   周元济脚步一顿,脸腾地红了。   昨日又被人套了麻袋打,打得她七荤八素,人事不知。她本来不想出门,可今日有公务,不来不行。结果一出门就撞上这小白脸,还被起哄,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她攥紧拳头,恶狠狠地瞪过去:“闭嘴!再叫我打你!”   李知微也不恼,只是笑,并朝她招招手。   周元济心里不舒服,索性径直走过去,心里打定主意,这小白脸要是敢笑话她,她抬手就打人。   见她走到跟前,李知微抬手往下压了压:“蹲下。”   周元济一愣,没动。   “蹲下。”李知微又压了压手,声音不重,却让人没法拒绝。   周元济鬼使神差地蹲下来。   “再蹲下。”   她又往下蹲了蹲,几乎要跟李知微平视。   李知微伸手掰过她的脸,欣赏她脸上的伤,半晌,皱眉道:“疼吗?”   “瞧瞧你,真狼狈。究竟是谁下的毒手,竟把你打成这样!真叫人心疼。”   周元济只感觉好似被一道雷劈中,当场愣在原地。   日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面前人脸上,衬得她俊逸的眉眼愈加不凡,甚至让人忽略了她其实长得有点壮……   不好!这小白脸会勾引人!   周元济猛地站起来,扭头就跑。   一口气跑到墙转角,她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胸口咚咚咚跳得跟擂鼓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她偷偷探出头去,朝那棵槐树底下看。   小白脸还坐在那里,靠着树干,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小白脸一动不动,田曹那头也没人来,猜测她应当是有事儿没办成。姓崔的养个小白脸这么不尽心,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还叫人吃闭门羹。   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裳,周元济伸手抻了抻,又捋了捋头发,假装路过似的,慢悠悠地又走回去。   “咳。”她清了清嗓子,故意不看对方,“你在这儿坐着干什么?”   李知微掀起眼皮瞅她一眼,没说话,心里打算着倘若这小霸王再犯病,晚上她就再套麻袋给她治一治。   “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周元济站住了脚,斜着眼看对方。   李知微懒洋洋地抬抬手,指指身旁的朱红大门,“有条堤坝坏了,要报给田曹主事。”   “田曹主事,那是你一介临时差遣能见的?”周元济嗤笑一声:“还当多大的事儿,一条堤坝坏了也要报,真没用。”   这小犊子……   李知微打定主意晚上要去揍她,在她脸上开染坊。   岂料下一刻,她话锋一转:“不过看你可怜……”   她顿了顿,斜乜了一眼李知微,下巴扬得高高的,“我让我的弓手帮你。”   李知微一怔,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来。   那句老话果真说得好:教儿需用打黄荆,不打黄荆定不成。   姐,你看到了么?   我出师了! [106]玩一百零六下:男儿的路窄   周元济说到做到,第二日就带着她那几个弓手,扛着铁锹锄头,浩浩荡荡地杀到了城外的那条断堤。   李知微到的时候,那几个十六七岁的弓手正挽着袖子在堤坝边挖淤泥,一个个干得龇牙咧嘴,显然是被强行拉来的。   周元济倒好,她叉着腰站在堤上,指手画脚地指挥,自己却不动手。看见李知微来了,她立刻把指挥的活儿扔给手底下人,颠颠儿地凑过来,试图和她搭话。   “你是哪里人?”她问道。   “你猜猜。”李知微背着手走在堤上。   “我猜你是北方的。”周元济从左边绕到右边,“看你长得这么高,小时候家中应当富过吧,沦落至此,难道是家道中落?”   小霸王脸上的伤还没好,青一块紫一块,衬着那张扬的神情,倒有几分滑稽。   李知微垂眸瞅她一眼,敷衍道:“嗯。”   觉得自己猜中了,周元济心里喜滋滋的,又从她的右边绕到左边,“我们家庄子就在附近,去玩玩吗?喜欢吃什么?我叫人给你做。”   李知微停住脚,指了指靠堤最近的那几块农田,“低田以围岸为存亡。此条堤坝疏于管理,一旦雨后溃堤,圩区被淹,后果不堪设想。工曹、田曹难道就不派人来管管?”   “又没有油水,还得出力,谁愿意管这个?”   周元济看着她,忽而没心没肺地咧嘴一笑:“你说你做这个劝农判官,也没得几个钱,还能为种地农户想,你真善良。”   李知微垂眸看她,这张脸青紫交错,眼眶还肿着一块,偏偏笑得春意盎然,像是脸上那些伤都不存在似的。   这泼皮,挨了两顿打还这副德性,八成是有些恋慕女人的癖好,听她此前嘲讽琢之的口吻,恐怕她自己还不知道此事。   想到此处,李知微失笑,抬手在周元济肩上拍了拍,转身走下大堤。   “那谁,等等!”周元济赶紧跟上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叶包,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几枚金灿灿的枇杷。   三月初,江南的枇杷还没到盛季,品相这么好的鲜果倒是少见。   “这怎好意思,本来是我请你帮我做事,到最后反倒让你请。”嘴上这么说着,李知微毫不见外地拿了枚枇杷剥起来,“我姓李,家中行四,你可以叫我李四。”   “四娘。”周元济自来熟地唤道,一双卧蚕明显的圆眼笑得亮晶晶的。   但是下一瞬,她却在李知微身后看到了什么,脸色当即一变,“不好,鬼来了。”   李知微回头一看,崔琢之在道上勒住马,翻身而下,沿着田埂往这边走。她的步子很急,连青衫都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脸色也算不上好看。   “拿着。”周元济把枇杷往李知微怀里一推,“明日我再来找你玩儿。”   说罢,她转身就走,几步蹿上堤坝,一溜烟跑没了影。   “殿下。”崔琢之走过来,目光还追着那个逃窜的背影,眉心紧蹙,“她过来做什么?可有扰到殿下?”   李知微蹲在田埂边洗手,悠闲道:“无妨。来,吃枇杷。”   “枇杷性凉,殿下少吃为妙。”崔琢之说得一板一眼。   李知微回眸瞅她,揶揄道:“琢之颇有姚相风范。”   崔琢之哽了一下,思索着这大抵是说她古板,酝酿良久不知该如何回复。   “殿下谬赞。”半晌,她才憋出一句,另起话头:“胥大娘那边,已将秧马图样呈给顾大人过目。”   “顾大人怎么说?”李知微直起身子,撩起衣裳下摆擦手。   “顾大人毕竟是长史,只领祭祀、礼乐、学校之事,不好插手农事。”   崔琢之顿了顿,“她的意思是,让我假装意外获得此物,报给柴刺史。日子定在两日后。”   “顾大人想得周全。”李知微道:“两日后,我也去。”   崔琢之一愣,“那殿下的身份……”   “劝农判官。”   李知微伸手将自己的头发往前抹了抹,顶着一头蓬如杂草的乱发,自信道:“侬是种田人,晋王阿那?弗曾闻得。”   崔琢之不禁莞尔,“殿下的吴语真是熟练。”   两日后,李知微与崔琢之再次踏入州衙。   春日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两人刚转过二门,便听见一阵哭声,这哭声响得跟铜锣似的,整个州衙都在震。   李知微循声望去,假山旁的石道上趴着个三四岁左右、胖墩墩的小女娃,脸朝下,两条莲藕似的胳膊瘫在地上,正哭得撕心裂肺。头发扎成的两个小髻已经歪了一个,另一个也快散了,随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一晃一晃的。   李知微忍不住笑了:“这是谁家小孩儿?哭得还挺有劲儿。”   “柴大人的孩子,叫柴小宝。”崔琢之认了出来。   “柴大人的孩子?”看了那孩子一眼,李知微又左右环顾四周。四下里静悄悄的,仆侍不知去了何处,只小孩儿一个人趴在那儿。   “你先去找柴大人,我在这儿看着小孩儿。”她吩咐道:“待会儿你带着柴大人往这里走走,让我瞧瞧咱们这位刺史。”   崔琢之点了点头,迈步往前头去了。   李知微则走过去,在那孩子身边蹲下来。柴小宝哭得正专心,压根没注意有人过来,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掉,胖乎乎的手背泄愤般在脸上胡乱抹着,越抹越花。   “你爹呢?怎么你一个小孩儿趴这儿?”李知微问道。   小女娃扭过头,指着身后的一块石头,满脸是泪地控诉:“石头大胆!竟敢绊倒小宝!打石头!”   闻言,李知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它就嵌在石板缝里,大约高出半寸。这丫头怕是跑得太欢,一脚踢上去,摔了个倒栽葱。   气性还挺大。   她笑了笑,伸手在那石头上拍了一下,“石头坏,姨姨给你主持公道了。”   柴小宝泪珠还挂在腮帮子上,嘴巴却已经不瘪了。她望望那块石头,凑过去也伸手拍了一下,拍完觉得不解气,又拍了一下,嘴里叫嚷着:“打你,打你。”   李知微趁势把她捞过来。这孩子沉甸甸的,跟个小秤砣似的,压手得很。她掂了掂胖墩墩,把后者往天上轻轻一抛,“虫虫飞——”   “啊!”被抛起来的瞬间,柴小宝眼睛瞪得溜圆,怕得尖叫一声。等落回李知微手里,她愣了一瞬,然后就笑出声来,浑然已经忘记自己方才被石头绊了一跤。   “虫虫飞!”她激动地喊,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   “小胖墩儿,真结实!”李知微叉开马步,又抛了一次,接住,再抛。   柴小宝笑得前仰后合,不住蹬腿。   “还想不想飞?”李知微掂了掂胖墩墩,将她揣在自己的臂弯里,“叫姨姨。”   “姨姨!”柴小宝不假思索,甚至高兴得冒了个鼻涕泡。   “再叫一声。”李知微掀起她的衣角给她擦鼻涕。   “姨姨!!!”柴小宝中期十足地叫道。   “飞喽!”   看这小胖墩儿虎头虎脑的,李知微忍不住带着她在院子里疯玩儿,一大一小没个正形,引得三两过路的吏员都回头看。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石道那头才传来脚步声。   崔琢之陪着一个中年妇人走过来。那妇人穿着玄青色官袍,腰系银带,面圆口阔,一身和气,正是江州刺史柴文。   崔琢之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和柴刺史说着什么,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这秧马的图样,下官也是偶然得来,想着若能在江州推行,于农事大有裨益……”   柴刺史频频点头。   走到院中,她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孩子身上,当即眉头一皱,呵斥道:“成何体统?快下来!”   柴小宝不肯,扭着身子,在刚认识的姨姨的怀里爬来爬去,像只胖乎乎的小猴子。她爬着爬着,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姨姨的脸,蓬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姨姨的眼睛。   也不知想了些什么,下一瞬,她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攥住一缕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上一撩,“虫虫飞!”   完犊子了!!!   李知微愣在原地,半晌,僵硬地挪动眼珠子,先瞅瞅柴大人,又瞅瞅崔琢之,再瞅瞅自己怀里的小混蛋。   崔琢之脸色微变,当即准备为殿下打圆场,眼珠一转就开始打腹稿。   岂料柴刺史神色如常,就像压根没认出面前人是谁一般,只是教训道:“休得猖狂,晚上让你爹收拾你。下来……”说罢,她上前两步,伸手将柴小宝手中抓着的发丝抠出来,再将孩子抱到地上。   柴小宝不愿站直,非要娘抱她,柴大人偏就不肯,柴小宝当即往地上一趴,开始嚎啕大哭,柴大人不断尝试让她站起来。   李知微默默立在一边,百无聊赖地抓了抓自己的乱发。   崔琢之犹犹豫豫地上前为柴大人引荐道:“这位是呃……这位是……呃……”   “我知道。”柴文抱起孩子,和气一笑,“你之前为一个李娘子谋了份劝农判官的差事,她就是李娘子吧。看起来真是壮实,巡视乡野,颇为合适。”   此言一出,崔琢之沉默不语,李知微也沉默不语……   良久,两人才如梦初醒一般客套起来。   “是是是,哎,柴大人,您记性真好。”崔琢之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我就是李娘子,久仰柴大人,久仰久仰。”李知微胡乱奉承。   “江州有你们,是百姓之福啊。”柴刺史满意地扬了扬手里的文书:“崔参军说的这个秧马,我回去再看看,推广之事,明日再议。”   崔琢之回过神来,拱手道:“是。”   李知微也跟着拱拱手。   送别了柴大人,院子里就静下来。   崔琢之站在原地,与李知微对视一眼。   后者把乱发缓缓抹到脑后,露出微微上挑的凤眼与光洁的额头,再垂手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神态自若。   “走吧。”她说。   两人出了州衙,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了好一段路,崔琢之才开口,“柴大人不认得殿下。”   “她可以不认得我,但不该不认得这张脸。”李知微思索道。   各州刺史与其副手,每年轮流入京朝见圣人,汇报地方民情。这柴大人已在江州做了三年刺史,应该早已经见过姐了。她见此人视物如常人,没有读书人常患有的眼疾,看到她这张与圣人一模一样的脸,怎么会无动于衷?   “此人真的是柴文么?”李知微意味深长。   崔琢之领悟到了她的意思,却摇摇头:“柴大人在做刺史之前就在江州做了四年长史,倘若她被人调包,怎会无人知晓?就算旁人不知,枕边人总会发现异样,可柴主甫与柴大人至今情谊深厚,可见实情与我们的揣测有所出入。”   李知微想了想,吩咐道:“明日你去州衙架阁库,查查貌阅簿,找到柴文的,默下来誊写给我。”   貌阅簿是户籍册中的一部分,会记载在籍之人的肤色、身高、面部有无黑子等,这是最迅捷的能核对柴文相貌的方法。   没错,她还是觉得此人有问题。   刺史乃地方大员,掌管一地财政、军政、狱讼、科举、监察,一旦出事,非同小可。不查清楚,她心中难安。   这江州,看着光鲜,真是从上到下都不妥帖。或者说,正是由于上梁就不妥帖,所以下梁也就不妥帖。   “殿下,那农事那边……”崔琢之犹豫道。   李知微回道:“继续做。我抓了个人来帮忙,忙得过来。”   崔琢之几乎是霎时就猜到那人是周元济,心中气恼,半晌才阴阴地提醒道:“此獠是泼皮。”   “你办你的,她泼起来有我治她。”李知微拍拍她的肩。   崔琢之便又不说话了。   --   三月下旬,江南春雨绵绵。   檐下滴水成串,打在阶前的青苔上,洇出一片深绿。窗外的海棠被雨打落了几瓣,粘在窗纸上,粉得有些发腻。   顾鹤卿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而艳的小脸。大哥顾承云站在他身后,一手拢着他的发,一手拿着梳子,从上往下,慢慢地梳。   “晏娘子已经在正厅,鹤卿,你要守礼端正一些,千万别丢了顾家的脸。”顾承云低声嘱咐。   “大哥,我不想嫁人。”顾鹤卿委屈地攥着衣角,嗫喏道。   顾承云梳完一边,换了另一边,手法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说出来的话,却不像梳头那样温和。   “鹤卿,你该收收心了。”   顾鹤卿一怔,从镜子里看着大哥。   顾承云的目光落在镜中那张小脸上,一字一句,意有所指:“男人的归宿,终究是嫁人。晏娘子家世清白,也知节守礼,更重要的,是光明磊落。她是爹爹替你相看的,不会错。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趁早放下。”   “大,大哥。”顾鹤卿心虚地将视线移开,不敢看他。   “二弟,记住……”   顾承云低下头,把顾鹤卿耳侧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告诫道:   “男儿的路窄,一步走错,就是粉身碎骨。”   顾鹤卿身子一颤,面上血色倏然褪尽。 [107]玩一百零七下:他以后还要不要活?   一炷香后,顾鹤卿已站到正厅的侧门外。   正厅里传来娘和另一个中年女人的谈笑声,那笑声爽利万分,带着几分说一不二的干脆。   “二弟。”顾承云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叮嘱:“我不便进去,你自己去。记着,守礼,不可失了分寸。”   守礼……   顾鹤卿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嚼出一股苦涩来。他怯怯地看了大哥一眼,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始终不该开口,又咽了回去。   “多谢哥哥提醒。”最终,他怯声道。   侍仆撩起珠帘,珠玉相撞,叮叮咚咚地响。顾鹤卿垂下眼,提裳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屋内点着灯,娘坐在主座上,她今日穿了件玄青色的家常袍子,神情比平日里松快些。父亲坐在娘左边,满头珠翠,比平日多了一丝雍容,显然是打扮过,端足了主甫的架子。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娘的右边。她身形微丰,面容慈祥,一笑起来眼角的纹路便堆在一起,瞧着和和气气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往人身上一落,像是在掂量什么物件值多少银子似的。想必此人就是晏三道,也是如今的江南首富。   晏三道的身边坐着个年轻女人,脸如白玉,眉眼与晏三道有七分相似,只是身形还要更宽胖些。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面前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筷子搁在筷枕上,纹丝未动。   见有人进来,她也不抬眼,只将目光落在桌面的某处,仿佛周遭的热闹与她全不相干。   这就是晏乐康吧。   顾钱堂姐坐在她身边,正殷勤地为她布菜,夹了一筷子鱼肚放进她碟子里,笑着说了句什么。那女人却像是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块敦实的木头一样。   顾鹤卿心里有些奇怪,却也不敢多看。   “鹤卿来了。”顾沅朝他招招手,“过来,见见你晏姨。你还没出生时,我就和你晏姨有过交情,当时相谈甚欢,还说日后要一起周游天下。”   讲到此处,她有些唏嘘:“如今你晏姨已将生意做到整个大雍,可惜我却囿于江州一地了。”   “姐姐千万别这样说,我的生意不过帮各地互通有无,顺带赚点银子罢了,各地有我没我都一样。可江州黎民,那是万万离不开顾姐姐的照拂啊。”晏三道持盏敬了她一杯。   顾鹤卿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晏姨。”   晏三道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点点头,“好孩子,生得真好,就是瘦了点儿,你娘好福气。”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像是在看一件合心意的物件,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鹤卿垂下眼,心底里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难堪。   顾沅又看向一旁的晏乐康:“这位是你晏姨的长女,你唤她晏姐姐便是。”   “晏姐姐。”顾鹤卿转向她,欠身行了一礼。   没有回应。   屋里静了一瞬。   顾鹤卿心里霎时一紧。是嫌他哪里礼数不周?还是瞧不上他?他也不稀罕她瞧上,可娘和父亲都在这里,纵使她瞧不上,也不该如此晾着人,白白作践他。   倒是晏三道先笑了,摆了摆手,“乐康性子冷,不爱说话,顾小侄别介意。”   “不敢。”顾鹤卿低声道。   “入座吧。”父亲令他入座,为他夹了一些清炒菜心。   顾鹤卿端着碗小口吃菜,每一口都咽得异常艰难。   大雍礼教森严,平日里女男大防重于泰山,女男三岁就不同席,倘若男儿有一步逾越,就要叫人把脊梁骨都给戳断,丢了整个家族的脸。他从小就听着这些训诫长大,虽然私下与四娘胡来,但明面上还是知道男儿应当端庄,应当谨守贞节。   可就因为他年岁渐长,娘和父亲怕他年岁再大就没人要,所有规矩一夕之间好像就天翻地覆了。女男大防不必再守,用饭时的席也不必再分,女方直接登门,一边用饭一边挑选他。   真是丢死人了,他以后还要不要活?   桌上菜色丰盛,热气腾腾的,他却什么都吃不下去。   娘和晏三道继续谈笑,说着些茶酒生意、江南米价之类的话。父亲从不插话,只在一旁听。顾钱堂姐依旧殷勤地为晏乐康布菜,添汤,可那些吃食堆在碟子里,都快凉了,后者才开始动筷子。   她的举动似乎比寻常人慢许多,拿着筷子,像是不太会用似的,夹了好几次才夹起一块藕,举到嘴边,还没送进去,那藕就滑了,啪嗒一声掉在她衣襟上,滚了滚,落在膝上,又滚到地上。   顾鹤卿一愣。   晏三道放下酒盏,赶紧取出帕子给晏乐康身上擦了擦,语气里满是宠溺,“多大的人了还这般不小心,回去让你爹说道说道你。”说着便扭头吩咐身后的晏家侍从,“扶少主去更衣,仔细别着了风。”   晏乐康也不说话,由着侍从扶起来,安安静静地走了出去。从头到尾,她没看过顾鹤卿一眼,也没对任何人表露歉意,好像菜掉在衣服上这件不得体的事,跟她没什么关系似的。   顾鹤卿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个晏乐康,一直不说话,不看人,甚至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欠奉。她娘是江南首富,不可能不教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不是不想学,是学不会!   一顿饭终于用完,顾沅要去州衙上值,晏三道带着晏乐康顺路去拜访柴刺史。顾钱也想跟着去,长点见识,顾鹤卿眼疾手快,在廊下拦住了她。   “堂姐。”他窘迫地问:“晏娘子她……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看了他一眼,顾钱叹了口气,将他拉到角落里,低声道:“乐康少时聪慧过人,只是十五岁那年落过水,救上来之后就一直这样了,不爱理人,做什么都慢悠悠的。旁人说她痴傻,其实也不是,她就是……要慢一些。”   闻言,顾鹤卿当即委屈地抽了两下鼻子,瘪起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转。   “可她性子好!”见堂弟要哭,顾钱连忙补了一句,“真的,她从不发脾气,也不打人骂人,又是长女,家中又阔绰。二弟弟,你进她家门就是去享福的。”   顾鹤卿已经听不见了。   娘要把她嫁给一个连菜都夹不稳的人。   娘、父亲、大哥、堂姐,联起手来把他往火坑里推。   没人疼他,都只想拿他换钱!   心里咔嚓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他捏着丝帕,崩溃地哭起来。   这一哭,就从日正中天哭到了日色偏西。   “好了。”内厅里,柳岁温语重心长地劝他:“再哭,你娘都回来了。她在外面操劳了一天,难道回来就让她见你哭个不停?鹤卿,懂事些。”   顾鹤卿只是哭,哭得伏在食案上发抖,整个人像颗破了皮的水蜜桃似的。   “乐康这孩子你娘与我都觉得妥当,你不喜欢?”柳岁温不悦道。   “父亲,她是个痴傻的。”顾鹤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您与娘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哭得不是晏乐康的痴傻,就算她精明过人,他也不愿嫁,可娘和父亲怎么能将他指给一个傻子?   父亲就算了,他在娘的心里又算是什么?   大哥留在家里招赘,赘妻都要精挑细选,他就要嫁给痴傻之人换钱。   爹爹过世了,娘也不疼他,他当真就是无依无靠的一个人,没人在意他……   还不如当初就死在山匪的手里,免得落到如今这样伤心的境地。   “乐康着实与寻常人不同,但痴傻还不至于。”柳岁温拈着丝帕给他擦了擦脸,“更何况,就算痴傻又如何,痴傻的更好。”   痴傻的更好?   像被雷劈了一般,顾鹤卿哭都忘了哭,杏目圆睁地望他,像看到了鬼一般。   柳岁温徐徐道:“她痴傻,就不会花心,不会纳侧室,不会在外头胡来。你只需要伺候好她,正夫之位就妥妥当当的,没人跟你争,也没人跟你抢。”   他把帕子收回来,看着鹤卿的眼睛,认真地说,“待到她生下女儿,你就好好拉扯孩子长大,将来晏家家业还不是在孩子手里。咱们男人能过这样的一生,还有什么好求的?”   看着父亲,顾鹤卿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却发现无从驳起,气得浑身直抖。   “孩子,好生想着,想通,想顺。”柳岁温拍拍他的手背,在侍童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出门。   小石头也跟在侍童们身后,看着公子哭得凄惨,又不敢离队,只得扭头眼巴巴地看了两眼公子,畏畏缩缩地跟着主甫大人离开。   柳岁温回到卧房时,顾承云正坐在窗下看书,见他进来便搁下了书卷。   “二弟如何了?”   柳岁温在榻边坐下,“还是不愿意,还在哭着。乐康那孩子虽有些痴傻,但好歹是晏家的嫡长女,配他绰绰有余,他却依旧想不通。”   顾承云没有接话,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像是在回忆什么。沉吟片刻,他忽然道:“他不是想不通,他是心不定。”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般一圈一圈地荡开。   闺中男儿,心不定?   柳岁温眉心一蹙,立刻察觉出这话里有话。   想到二弟廊下那个脚印,又想到顾家的百年声名,顾承云犹豫了片刻,轻声道:“爹爹,请您附耳过来。”   柳岁温心中一急,厉声道:“有何不可说?不准吞吞吐吐!”   顾承云顿了顿。   本来他也只是怀疑,可看二弟今日的反应,怕是确有其事,为了避免酿成大祸,如今不得不说了。想到此处,他只得斟酌语句,将那晚经过二弟闺房前的所看到的一切尽数说出。   柳岁温听着听着,只感觉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   完了……   祖宗的脸面,顾家的清名,全都完了! [108]玩一百零八下:请给老臣一个说法   堂屋里只剩顾鹤卿一个人。   食案上搁着半盏残茶,几碟子点心原封未动。他哀哀地伏在案上,眼泪将丝帕都洇湿了一小片。   今晚一定要给臭贼诉苦,都是她害的,要不是她,他哪会有奢望,哪会死活不肯嫁人。他要使劲闹她,闹到她头疼,闹到她答应带他走,答应给他名分。   他还在那儿想着等臭贼来了,他要怎样勾着她,不叫她得逞,偏就要让她给个说法,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鹤卿抬起头一瞧,只见父亲柳岁温率先进屋,他走在最前头,脸上没了平日的温和,神色铁青。顾承云捧着一副戒尺,跟在他身侧,面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们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侍从,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是怎么了,为何这副阵仗?   “父亲。”顾鹤卿直起身,脸上的泪痕尤未干,怯怯道。   柳岁温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怒火隐隐,“把手伸出来。”   顾鹤卿犹犹豫豫地伸出右手。   “左手。”   顾鹤卿一愣,不由自主地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又停住了。   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查守贞砂,自从他回到顾家,时不时就有这么一遭。   真的守贞砂,早就已经给那臭贼去了,不过他每日都在手臂上描一颗假的,上面覆上一层桐油,足以以假乱真,就靠这个混过去许多次。   他瞄了父亲一眼,心虚地伸出左手,撩起衣袖。   一粒守贞砂端端正正地印在小臂内侧,殷红如血,在烛光下红得扎眼。   柳岁温抓住他的手臂,朝一旁的侍从递了个眼色。   梳头阿叔走上前来,手里捏着一方帕子。   见状,顾鹤卿心中安定些许,桐油防水,擦不掉。   然而待那阿叔凑近了,一股浓郁的香气从帕子上传来。   麻油?   他平日就是用麻油来卸这桐油的。   顾鹤卿脑子里嗡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阿伯已经把帕子覆在他臂上,不轻不重地抹了一下。   他慌忙低头去看。   那粒守贞砂在麻油帕子底下,像遇了水的墨,迅速洇开,融化。帕子挪开,小臂上酥白一片,什么都没剩下……   不!   他脑子里一空,霎那便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都没了力气。   柳岁温面色铁青,握着顾鹤卿手臂的手发起抖来,抖得越来越厉害,力道也越来越大。   顾承云站在一旁,担忧地拉了拉自己爹爹的袖子。   深吸了一口气,柳岁温勉强镇住心头怒焰,下令道:“都出去。”   侍从们低着头,鱼贯而出。   很快,屋里只剩下父子三人。   顾鹤卿缓缓抬头,畏惧地望向面前的柳岁温,声如蚊呐:“父……父亲。”   迎接他的是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   “啪”地一声!顾鹤卿的整个身子都被打得偏向一边。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起来,耳朵里嗡嗡地响,他柔弱无骨地趴伏在地,捂着脸,委屈地回眸看向父亲和大哥,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砸落在青砖上。   “父亲。”他抽抽噎噎。   “闭嘴!你还有脸唤我父亲?”   一看他这幅我见犹怜的骚狐狸样,柳岁温就愈发火大,“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从根上就是个烂的,就跟你爹学个不三不四不知廉耻的骚德性!小小年纪就这么渴,就上赶着给女人作践!是谁?我问你,那个女人究竟是谁?你们何时偷上的?”   顾鹤卿又羞又怕,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恨不得娘永远不回来,不知道此事。面对父亲的羞辱,他只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啜泣。   “烂了根儿的贱东西,到这个时候了还不交代。顾家生养你一场,你却让顾家遭人耻笑沦为笑谈。”   “承云!”柳岁温怒不可遏,指着地上的泪人儿,“上戒尺,给我抽烂他的脸!”   顾承云面露不忍,低声劝道:“二弟,那个女人是谁,是不是她强逼你,你是被迫的?”   望着那柄宽厚的戒尺,顾鹤卿怕得一边哭,一边不住往后缩。   他心知供出臭贼就可以免受皮肉之苦,毕竟她是当朝亲王,是圣人的胞妹,人又佻挞不羁。这样一个女人想强占他的身子,他一介闺阁男儿,纤纤弱质,如何抵抗?   可臭贼此次来到江州,是因为此前犯下大错,触怒圣人,只好偷跑过来。为了能偷跑到江州,她甚至白白为他赶了两个月的马。   听说崔琢之给她搞了个什么差事,她打算做出一番事业,好获得圣人原谅,否则要挨打,还要被关禁闭。   他平日连门都出不得,比不上崔琢之有本事,本就帮不上她的忙,难道此时还要坏她的事么?   “好啊,不说,看来你心里还牵挂上了。”柳岁温柳眉倒竖,劈手夺过戒尺,扬手就往顾鹤卿脸上抽去。   顾鹤卿赶紧伏在地上护住脸,下一瞬,那戒尺重重落到他的肩头。   “啊!”他惨叫一声,疼得委顿在地,面如金纸。   顾承云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又生生咽了回去。   “还知道护着脸,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柳岁温扬起戒尺,还想再抽两下,大门忽然被猛地推开。   “住手!”   顾沅大步跨进来,官服都还没换。她一眼看见趴在地上的孩子和举着戒尺的夫郎,眉头猛地拧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她几步走过去,一把将顾鹤卿拉起来,挡在身后,目光直直地逼向柳岁温,“我不在家,你就这样对鹤卿?”   柳岁温看着她,慢慢放下戒尺,冷笑了一声。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矮榻边,顾承云连忙上前搀扶,扶他坐下。他靠在榻上,像是气极了头疼,以手支颐,揉了揉太阳穴。   “做什么?”他哑着嗓子,讥诮道:“你问问梅玉莘养出来的好孩子去。小小年纪和女人厮混,身子都没了,你这个做娘的还蒙在鼓里。”   和女人厮混?   顾沅怔了一下,转头看向顾鹤卿。   孩子站在她身后,浑身发抖,垂着头不敢看她。他脸上的掌印红得刺眼,泪珠子还挂在腮帮子上,薄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沅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沉下脸,一把抓起他的左手,撩起衣袖。   小臂内侧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霎时间,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顾沅撒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顾鹤卿。那目光里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种顾鹤卿从未在娘脸上见过的、陌生的凉意。   “是谁?”顾沅逼问道。   “娘,我……”顾鹤卿心里一痛,抽噎道:“我不能说,我有苦衷……”   顾沅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倒了一盏茶。心是乱的,手就不稳,一时不察,水倒满了,溢出来,淌在桌面上,弄得十分不成体统。   “今日乐康相看了你,她对你很满意。”她背对着他,声音中带着些唏嘘:“我和三道已经商量好要给你们订亲。听说你不高兴,我还担心,怕你受委屈。只是如今看来……”   她放下茶壶,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孩子。那目光挑剔而失望,像一根又一根的刺,扎在顾鹤卿心上。   “是你已经配不上她了。”   “娘。”顾鹤卿哭着想要向前,却被顾沅抬手挡回去。   “玉莘辛辛苦苦养了你十八年,养出个什么东西?”   顾沅闭了闭眼,“放荡不贞,不知廉耻。若是把你嫁入晏家,乐康又是那个样子,待我和三道百年之后,你会把晏家搅成什么模样,我简直不敢想。届时到了阴曹地府,我有何脸面去见顾家的列祖列宗,又有何脸面去见晏家的列祖列宗?”   “娘!”顾鹤卿扑通一声跪下来,眼泪夺眶而出,“不是这样的,娘,你听我说……”   “来人。”顾沅打断他,失望地转过身去,“送二公子去祠堂,请家法。”   顾鹤卿跪在地上,浑身冰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冷水。他看着娘的背影,那背影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回头的意思。   早在被四娘夺走贞洁的那一晚,他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会被发现,被耻笑,被唾弃……被斥为不守男德的浪荡儿郎,遭受鄙夷。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不留情面。   明明前一刻,他还是顾府的二公子、娘的孩子,可当失贞之事被发现之时,他就变成了肮脏之物,仿佛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   --   月上中天,李知微处理完手中事务,嘴里没滋没味的。   想到许久都没去找小郎,她色心大起,摸黑去翻顾府的围墙,想找小郎幽会,可翻进他屋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难道是太久没来,生气了,又和他大哥一块睡去了?   李知微打算原路翻回去,明日再来,可路过顾府后门的时候,忽然看见台阶上搁着一盏灯笼,橘黄的光晕旁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一抽一抽地哭。   她走近两步,认出了那张小脸——竟然是小石头。   “小孩儿。”她蹲下来,饶有兴致地问:“哭什么,零嘴儿被抢了?”   “李,李四姐姐。”   小石头眼睛哭得通红,脸上糊着眼泪鼻涕,抽抽噎噎地说:“家主,家主大人说公子偷人,要请家法,公子要被打死啦,呜呜呜呜……”   他说不下去了,哇地一声又哭出来。   李知微神色一变,“人在哪里?”   小石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哭道:“不在府里,在祖祠。我偷跑出来想去找大夫,可是大夫都歇了,呜呜。”   “指路,快快快。”李知微伸手就将小石头揪起来踹在怀里,一手抱他,一手将灯笼提起来。   顾家祖祠灯火煌煌。   顾沅站在供案前,手中擎着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铜炉。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祖先牌位上那些烫金的字。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堂中跪着的那个孩子身上。   顾鹤卿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顾沅从供案旁拿起鞭子,那是一根牛皮鞭,乌沉沉的,不知道沾过多少不肖子孙的血,再硬的骨头也在鞭下挺不过几息。   “日后有什么打算?”她垂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平静地问道。   顾鹤卿抬起头,脸上没有血色,一双眼睛里全是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该把四娘招出来吗?可她还在做事,她必须要隐瞒身份做事,不然她姐姐会打她,把她的背都打坏了。   她就是坏,就是没良心,要不是她,他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可恨都已经到这个田地,他还是不想攀扯她。   臭贼,坏贼,把他害苦了,把他的一辈子都害苦了……   “我顾家治家严谨,按照家法,”顾沅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失贞的男儿都得勒死在祠堂前。”   顾鹤卿浑身一僵,瞳孔猛地收缩。   “不过。”   顾沅看着他,目光里有痛,有失落,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你是玉莘与我的孩子。玉莘走了,我没法不疼你。”   “今日你领受九鞭。受得住,你就剃度出家,从此不再姓顾,与顾家再无瓜葛。”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受不住,我这个做娘的给你收尸。你这辈子,也算有始有终。”   顾鹤卿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娘”,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跪在那里,眼看着母亲举起鞭子,看着那根乌沉沉的鞭子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啪!”   第一鞭落下来。   皮肉绽开的声音混着剧痛一齐炸开,顾鹤卿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往前一栽,又硬生生撑住,没有倒下去。眼泪刷地涌出来,他想叫,可痛得叫不出声。   “啪!”   第二鞭紧跟着落下来。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抠着砖缝,用力到玉葱般的指甲都断了两截。   娘的第三鞭举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撑不住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烛光在视线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他看见娘说了什么,听不清,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那根鞭子悬在半空,即将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块石头从门外“嗖”地飞进来,快得像一道闪电,正正撞在娘持鞭的手腕上。   鞭子脱手飞出,哐啷一声落在远处。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风般掠入堂中,快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下一瞬,顾鹤卿只觉得自己被人一把捞了起来,身体腾空,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那人抱得很紧,像是怕他碎了似的,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稳稳地护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从祠堂中央带到了侧边。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道下颌轮廓,干净而利落。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是清冷的药气。   “四娘……”他梦呓般呢喃了一句,随即如梦初醒,猛地伏到她怀里,攥着她的衣领,上气不接下气地哭起来。   祠堂外的侍卫们大叫着有刺客,吵吵嚷嚷涌进来。   “刺客在那儿!”见着堂中那搂着自家公子的大胆狂徒,她们当即就要开始动手。   “慢。”顾沅喝止众人,攥着发麻的手,上前两步,借着烛火仔细辨认那狂徒。   下一瞬,她内心巨震,不敢置信地唤道:“晋王殿下?”   李知微正心疼地翻检小郎背上那两道纵横交错的伤。   老古板手真毒!连衣裳都打破了,皮肉更别说。可怜小郎柔肌脆肤,哪儿经得住他老娘这般磋磨,怪不得在她怀里都快哭抽了。   “你自己的孩子,下这么重的手!”李知微睖她一眼,怫然不悦。   顾沅当即整了整衣冠,向她躬身行了个郑重无比的臣礼,然后起身,不急不慢道:“晋王殿下,看来您和小儿有些缘分,请给老臣一个说法,否则,今晚臣就上奏弹劾,来日咱们御史台前见!!!”   李知微心虚地将视线收回来。   半晌,她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哦。” [109]玩一百零九下:好了!给侧夫,侧夫!   将侍卫斥退,顾沅转身面向李知微,抬抬手,老神在在道:“晋王殿下,将来龙去脉,都讲与老臣听听吧。”   偌大的祖祠里只剩下顾沅、李知微、顾鹤卿三人,还有神几上那一排排黑黝黝的祖先牌位、墙上那一张张祖先画像。好像每一个顾家老祖宗都像顾沅一样,板着一张脸站在一旁,等着要个说法。   在此处扯谎,恐怕出门真的要挨雷劈……   李知微不自在地开口:“半年前,鹤卿回京路上遭歹人,我正好路过,遂出手相助,见他生得灵秀动人……我就欣赏了一下他。”   “欣赏?”顾沅问。   李知微斟酌字词,缓缓改口:“怜爱。”   “怜爱?”顾沅乜她一眼,神色不阴不阳。   李知微瞥她一眼,试探道:“撩拨?”   “撩拨。”顾沅冷哼一声,颇为不屑。   这老狐狸。   “好吧!”李知微不情不愿地改口:“强迫,是强迫!”   “四娘……”顾鹤卿从她的怀里抬起头,哭得鬓发散乱,粉脸晕红,泪盈于睫,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真是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李知微当着他老娘的面狠狠地亲他两口,将他搂得紧紧的,“别怕。”   “殿下贵为宗室,却阴行淫辱大臣男儿之事,如今是否该给顾家一个交代?”顾沅眉心一拧。   李知微问:“你想要什么交代?”   顾沅回:“您能给什么交代?”   “鹤卿已是本王的人,本王不日就娶他回府。”   “给的什么名分?”   瞅了一眼面前咄咄逼人的岳母大人,李知微存心要气她,“侍君。”   “啊?”顾鹤卿泪眼涟涟地从李知微怀里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她。   李知微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护进肩窝里,再好整以暇地睨了眼顾沅。   你家男儿身子都已给我,没人再要他,如今我一力承担,给他一个家,你还想兴师问罪?   这道理恐怕反了吧顾大人!   现在轮到你来求我,本王给你一个开口的机会。   顾沅站在原地,似笑非笑,良久,悠然道:“殿下是宗室,老臣处置不得,但鹤卿是顾家子孙,也是我的孩儿,老臣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   “他不守族规,与外女私相授受,玷污顾家清名。如今,老臣要按家法,往黄泉路上送他一程。”说罢,她将鞭子拾起,面色不善地走过来。   “娘,娘……”顾鹤卿缩着肩头,瑟瑟发抖地哭。   “顾沅你敢!”李知微端起亲王的架子,企图以势压人。   然而姜还是老的辣,老岳母丝毫不惧,“晋王殿下,这里是顾家的祖祠,鹤卿是我的孩儿,娘爹训子天经地义,有何不敢?倒是殿下你,鹤卿于你没名没分,凭什么阻拦?”   “他是本王的侍君!”   “老臣不同意。”顾沅一脸厉色,“我顾沅的孩子,给人做侍君,不如一死。”   说罢,她就伸手来拉扯顾鹤卿。   李知微赶紧揣着小郎避开,“不给。”   “呜呜呜娘……”顾鹤卿哭得梨花带雨。   顾沅老当益壮,快步追上李知微,一把拉住孩子的胳膊就不放手,那力道大得,好似那不是她的孩子,而是仇人一般。   顷刻间,顾鹤卿的哭声都痛得走了音。   “老古板你做什么?”怕她将小郎拉脱臼,李知微只得喊道:“好了!给侧夫,侧夫!”   顾沅没动,显然还不满意。   李知微气急败坏:“他做不成正夫,我姐是宗主,她不会同意的。撒手!”   睨她一眼,顾沅这才松开手。   李知微赶紧将小郎放下来检查伤势。   一撩衣袖,可怜见的,腴白的藕臂上印着五个绯红的指印,明日定会淤青……小郎靠在她肩头抽抽噎噎的,眼皮儿都哭肿了。   “殿下一言九鼎,回京以后,可不要忘了与犬子的婚事。”顾沅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   拥着小郎,李知微气不打一处来:“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下死手。看看这指印!你赔给我!”   “一点皮肉之苦罢了。”顾沅掸掸官袍上的浮灰,“犬子福薄,又行差踏错,若不吃点苦头,怎能得殿下垂怜啊?”   “快传男医。”李知微没好气道。   “男医早已候在府中。”顾沅瞭她一眼,眼神依旧不善,“待回到顾府,犬子去治伤,至于殿下,便与老臣小酌几杯吧。”   “好,好好好。”   李知微不欲与她舌战,抱着小郎起身,拖长了调子,“都听顾大人的。”   是夜,顾府里里外外灯火通明,像是为了防哪个贼一般。   李知微硬着头皮坐在正堂,听着自己的老岳母在那儿引经据典、谈天说地,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   好不容易歇了会儿,侍从进来为两人斟茶,老岳母端起茶盏,再度骂兴大发。   “殿下,您看这茶汤上的茶沫像何物?”顾沅问。   李知微抿了一口茶,瞄了眼这位博通经籍还十分小心眼的岳母,警惕道:“本王眼力不好,看不出来。”   顾沅端起茶盏,饶有兴致地观察了半天,得出结论:“像老鼠,皮毛俱全,那根茶梗,就像它的门齿。啧啧,简直活灵活现,妙哉妙哉!”   这不睁眼说瞎话吗?   李知微不信邪地凑过去看了看,只见那茶沫简直一塌糊涂,哪儿看得出来像老鼠。   她狐疑地瞅瞅顾沅。   顾沅极有耐心地指给她看,“殿下看这只老鼠,此为皮,此为齿,有皮又有齿。”   听到这儿,李知微无奈地把脸别开,啜了一口茶水。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耻。人而无耻,不死何俟?   出自《诗经》,骂人不要脸……   这老古板,睡一睡她的男儿,就这么记仇,和姚相一样,对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她一共有四个男儿,自己又没要四个,不还给她留了仨嘛!   忽而,屋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有侍童轻唤:“公子,且小心些。”   来了……   李知微手中的茶盏一顿。   不一会儿,顾鹤卿被两个侍从从屋外扶进来。他换了一身素色衣衫,愈发衬得面色苍白,像一株被风雨打过的白海棠。   “鹤卿。”李知微双眼一直,“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迎上去。   小郎偏过脸,缓缓抬眸看她,一双杏圆眼里水光潋潋,神色似喜还嗔。半边素玉般的小脸上还印着被打出来的红印……   好一个雨病云愁的小郎君。   她的心都化了,伸手就要搂他。   “咳。”   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顾沅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晋王殿下,别忘了我们曾约法三章。”   李知微的手一时僵在半空,最终,不情不愿地放下来。   半个时辰前的顾府正堂……   李知微在书案上奋笔疾书,写就聘书一则,放笔后,将聘书印上自己的鱼符印,再递给顾沅。   口说无凭,有此聘书,婚约便告成立。   顾沅接过聘书,仔仔细细浏览一遍,将其折好放进怀中。   “好了吧?”李知微催促道:“我带鹤卿走,这聘书给你做交代。”   “胡闹。”顾沅直瞪眼,“你以为你与鹤卿有了妻夫之实,他就是你的了?”   那不然呢?   李知微不以为然。   “三书六礼没过,他就还是顾家的人。”顾沅一板一眼,“只要他一天在顾家,你和他,都得守我顾家的规矩。”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   “好好好。”李知微犟不过她,只得抬抬手,“你说你说。”   顾沅便老神在在地将她的规矩摆出来:   其一,顾家家风端严,未婚男儿不得与外女无故接触。顾鹤卿出嫁之前,李知微若想见他,得递交拜帖,还得有长辈在场。   其二,二人见面时,要严守女男大防,不得做淫声浪态,逾越礼法。   其三,顾鹤卿守身如玉,从未与人私相授受,还是清白之身,对外不得诽谤,污他清名。   这就是老岳母与李知微的约法三章。   这下倒好,两妻夫没被揭穿前想怎么偷就怎么偷,如今婚约成立,连手都牵不得了……   想到此处,李知微的思绪收回来,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男儿身上。   “伤口还痛吗?”她问。   小郎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软得像猫爪子在她心尖上挠了一下。   李知微又问:“为何不告诉你娘我的身份?”   早点招了,那两鞭子至少不必挨……   顾鹤卿眼眶又红了,委屈巴巴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要做事么,到时候你又嫌我。”   “鹤卿!”顾沅的声音从主位上劈过来,“怎么和殿下说话的?”   闻言,顾鹤卿身子微微一缩,眼泪汪汪地看了四娘一眼,垂下头去,睫毛扇了几下,两颗泪珠子滚下来。   “我已经把聘书递给你娘了。”李知微认认真真的嘱咐道:“你好好养伤,等江州的事做完,回到京师,我就娶你。”   闻言,顾鹤卿抬起头,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笑得怯生生的。   “那我要做正夫。”他羞涩道。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做正夫呢……   李知微哭笑不得:“正夫没得做,先做侧的。”   “嗯哼,好吧。”他叽叽歪歪地应了一声。   听着他这死动静,李知微只觉得手心奇痒难耐,只想在他屁股上拍一巴掌,然后狠狠按住他亲两口,可又碍于顾沅在旁边虎视眈眈的监视,只得强自按捺。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她问道。   顾鹤卿想了想,抬起眼瞅她,“你的身份如今……该怎么办呢?”   她一会儿是马仆,一会儿又是铁匠,一会儿兴致来了,还要去做个小吏。娘性子刚直,才不会由着她胡来,定不会帮她隐瞒的,届时把她的老底都给掀个底朝天,也不知她要办的事儿办好没有。   “该查的案子都查得差不多了,我做回晋王便是。”李知微洒脱道。   柴刺史的身份、朝廷税收的贪污、工曹的怠惰都已经有了眉目,正好她做回晋王,才能方便将那些人该处置的处置,该纠察的纠察。   “你是喜欢做马仆的我,还是喜欢做晋王的我。”她歪着头逗他,“嗯?鹤卿。”   小郎耳根一红,“讨厌……”   忽而,顾沅在后面重重地咳嗽一声。   顾鹤卿慌得收敛羞容,咬着下唇垂下头去,可片刻后,又忍不住心头悸动,偷偷地抬眸睃她。   这副小模样,真是眉染春山,眸含秋水,盈盈冉冉,风韵宛然……   李知微被勾得实在受不了,当即把约法三章抛在脑后。   待小郎鞭伤一好她就要爬他窗户!   这小男人,怎么就玩不够呢? [110]玩一百一十下:本不该是她   接到那个消息时,柴文正在府中逗柴小宝玩儿。   忽然,她的幕僚邢掌书匆匆赶来,告知她晋王殿下驾临江州,已在州衙等候。   她愣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等想明白晋王殿下是何许人,她脸色刷地一变,猛地站起来,令侍从将小宝带到主甫处,自己抬脚就往外走。   “殿下是微服出行,事先没有任何消息,今儿一早忽然出现在州衙。属下也是刚接到通传,说殿下已经在那儿了,由崔参军和顾长史接待。”邢掌书小跑着跟上她的步伐,气喘吁吁地汇报。   柴文的脚步顿了一顿。   崔参军、顾长史,一听到这两个称谓凑在一起,她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顾沅是江州长史,崔琢之是录事参军,一个是修史出身的老学究,一个是探花及第的英才,二人从京师一路搭伴来江州,摩拳擦掌地想要做出一番事业。自打她们来了,今天修学校,明天查吏治,后天又弄出个什么秧马,对江州政务指手画脚,好像她这个刺史是个摆设似的。   她不好发作,只让下面的人去消磨她们。江州官场因循推诿、疲玩成风,这是长久以来养成的痼疾,非一两个人的努力可以改变。她们触了些霉头后,认清江州现状,倒也安分许多。可如今晋王殿下微服出行,偏偏由这两个人接待,其他人没有收到半点风声,说不是她们捣的鬼,她压根不信。   江州在江南道诸州中不上不下,没什么扎眼之处,晋王来此所为何事?   她真是越想越头疼。   柴府马车须臾抵达州衙,她扶辕而下,抬眼便见崔琢之站在阶下,青衫鱼袋,身姿笔挺,见她来了,拱手一礼:“柴大人。”   柴文顾不得寒暄,劈头就问:“殿下何时到的?怎么也没人提前通禀一声?”   “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崔琢之不慌不忙,“有顾大人在里面陪着。”   柴文赶紧整理衣冠,即将迈步前,不放心地问她:“本官的发冠歪不歪?”   崔琢之忍不住微微一笑,“柴大人不必拘束,晋王殿下您早就见过。”   柴文一愣。   见过?她见过晋王?   她狐疑地看了崔琢之一眼,后者却已经侧身引路,她只好压下满腹疑问,跟着往里走。   正堂的大门敞着,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   顾长史坐在客位上,正侧身与主位上的一人说些什么。   那人身量很高,肩背挺阔,穿着一身紫色的圆领袍,料子不算出挑,可那颜色、那纹样,分明是仿了亲王常服的规制,只是去了那些张扬的纹饰,瞧着低调些。她正端着茶盏听顾沅说话,姿态随意,一只胳膊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柴文的目光从那人身上扫过去,先看见侧脸,觉得有些眼熟,又说不上来哪里见过。那人察觉到她的注视,懒洋洋偏过头来,一抹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凤表龙姿、神采英拔,唇角微微勾着,带着几分笑意。   刹那间,柴文的脑子里“轰”地一声。   这张脸,她见过。数日前,就在州衙的院子里,此人和崔琢之一起来过,崔琢之说她是新来的劝农判官,姓李。她记得此人抱着小宝哄,被小宝掀开了遮脸的头发,露出一张不该属于一个底层小吏的脸。她当时觉得不对,可没来得及细想,后来事情一多,也就搁下了。   如今此人出现在州衙正堂,穿着亲王的常服,坐在主位上,顾沅在旁边陪着说话。   而这数十日中,此人已经不知走过了多少田间地头,了解了多少江州的农情、政务。   柴文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她定了定神,疾走几步,跨进门槛,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声音发颤:“下官柴文,拜见晋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李知微抬抬手,“柴大人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柴文直起身,垂手站立,目光不敢往贵人脸上落,只盯着自己的靴尖。   “年初闲游至此,未曾知会州衙,是本王倏忽。”李知微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但愿不曾吓着柴大人。”   “不敢不敢。”柴文强笑两声,“殿下言重了。”   “没吓到就好。”李知微啜了一口茶,“我一路行来,常闻江州刺史清廉勤政,爱民如子。这一个月,我在江州走走看看,柴刺史,果然名不虚传。”   柴文的额头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清廉二字,她自认还担得起,可勤政……她心里有数。自她接手江州以来,政务能推就推,能拖就拖,大半扔给底下人去办,说是甩手掌柜也不为过。如今这位殿下当面夸她“勤政”,她听着不像夸赞,倒像一把刀子,架在脖子上。   “殿下谬赞……下官、下官愧不敢当。”她狼狈地拿袖子擦了擦额角。   李知微没再看她,把茶盏搁下,话锋一转:“如今已是春耕时节,本王看过秧马图样,甚好。此物若能推行,于农事大有裨益。柴大人考虑了这些日子,怎么还不曾派人分发下去,给农人使用?”   柴文的冷汗又冒了一层。   秧马的事,她早就抛到了脑后。   那日崔琢之拿了图样来,她随手翻了翻,说了句“明日再议”,便撂下了。她总对崔琢之和顾沅二人心存警惕,不愿接纳二者的倡议,更何况孟郎君对她耳提面命,没有把握做成的事儿,就不必做,推诿总比做不成要好,免得被人看出破绽……   如今之计,只能将这口锅推给下属。   “回殿下。”柴文硬着头皮回道:“下官早已下令,只是州衙底下那些人,做事不利索,至今还未办好。下官回头一定敲打敲打她们。”   李知微没有接话,上下打量了面前人一眼。   那目光像一柄刀子,慢悠悠地剜过来,剜得柴文浑身不自在。   片刻,晋王才收回目光,站起身。   “今日天色晴好,百姓正在春耕。”她随口道:“本王记得,这个时候,各州刺史该下乡劝课农桑。柴大人,咱们一起去田间地头走走?”   柴文心里抗拒,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情愿,躬身道:“是。”   四月初,天朗气清,正值春耕农忙之时。   官道两旁阡陌纵横,大片的农田水光潋滟。水车咕噜咕噜地转着,轮叶带起一渠清亮亮的水,哗啦啦地灌进田里。农人们三三两两弯着腰在水田里插秧。田埂上几个半大孩子提着陶罐送水,跑得飞快,罐子里的水洒出来,溅湿了裤脚,也不在意。   柴文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几眼,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田里有人,水车在转,秧苗绿油油的,一眼望过去,倒也像那么回事。她在江州做了这几年刺史,农事上好歹没出过大乱子。如今殿下问起来,总算能敷衍过去。   殿下象箸玉杯,钟鸣鼎食,想必也就看看这些面子功夫,面子上能过去,能挑出什么错处?   可马车却并没有停。   马仆扬了一鞭,马车从官道上岔出去,沿着一条窄窄的乡间土路继续往前,越走越偏,越走越颠,车窗外的景色也在逐渐发生不妙的改变。   待到一个时辰后,官道两旁齐整的田畴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高低不平的荒地,偶尔有一两间破败的农舍,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屋顶的草已经发黑,看不出有人住的痕迹。   柴文心里开始打鼓,放下窗帘,不敢再看。   又过了会儿,马车停了下来。   “柴大人,请下车吧。”崔琢之在外道。   柴文赶忙钻出车帘,扶辕而下,脚一落地,就愣住了。   放眼望去,四处低洼,大片大片的农田泡在水里,水面上浮着枯黄的草叶和腐烂的稻茬,散发出潮湿的腐气。   田埂早已看不出形状,被水泡得松软,一脚踩下去,泥估计能没过脚踝。杂草疯长,芦苇、菖蒲、水蓼,密密麻麻的,比人还高,把那些废弃的农舍半遮半掩地吞了进去。   偶有几块高地还种着庄稼,稀稀拉拉的,像是癞子头上的几根头发,可怜巴巴地支棱着。   江州治下竟然还有这种地方,并且距州城仅有一个时辰的车程……   “殿下,此处……恐有盗匪,不宜久留。”柴文心惊胆战地劝道。   她是真的怕了,怕晋王问责,更怕杂草丛里跳出来流民匪盗。若是伤了晋王,她十个头都不够砍!   李知微没理她,迈步往草丛里走。崔琢之和顾沅带着几个护卫跟上去,柴文咬了咬牙,也带着幕僚,提着袍角跟上去。   草丛里没有路,李知微走在前面,一手拨开齐腰的茅草,一手负在身后。脚步声惊起草丛里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低空盘旋了两圈,又落回远处。   “这里叫做狗牙村,”她边走边说,“狗牙村是这一带地势最低之处,被水系包围,逢雨必涝,村人全靠着堤坝围起来的圩田过活。村外有一条大堤,这条堤坝关系到村人生计,就在那里。”   讲到此处,她停下脚步,抬手朝前方一指。   柴文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远处一道土堤横亘在视野里,只是那堤坝已经塌了一大截,豁口处土石滚落,杂草丛生,有几棵小树从裂缝里长出来,歪歪斜斜的,竟已有半人高。堤坝内侧的护坡石东一块西一块地散着,有的已经陷进淤泥里,只露出一个角。   “这道堤,是上一任刺史在任时修的,”李知微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距今已有十八年。”   柴文心里算了一下,上一任刺史修的,跟她没关系,刚要松一口气,晋王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从三年前起,就再没人检修过。”   柴文的脚步顿了一下。   “起初是工曹的人来得不勤,后来索性不来了。”李知微叹道:“村民自己修修补补,用些草包土袋,堵住缺口,勉强撑着。可她们没那个手艺,也没那个料,补了东边塌西边,堵了上面漏下面。”   “再后来,去年夏季,下了一场暴雨,堤就彻底垮了。”   柴文站在晋王身后,看着那道溃堤,看着那些被水淹没的田埂和废弃的农舍,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李知微转过身来,看着柴文。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看得见那双狭长上挑的沉沉的眼睛。   “巡检堤坝,是工曹的职分。每年修堤的拨款,工曹要支领,州衙要核销,每一笔核销的账目,都要盖你的大印。”   “柴大人。”李知微斜斜乜她一眼,“你光晓得盖印,知道工曹如今是如何运转的么?”   柴文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很。   她拿袖子擦了擦额角,支吾道:“这……工曹,工曹人手不足,这些年一直缺人,或许……或许是有所疏漏。”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被草丛里的虫鸣淹没了。   看着柴文那心虚的模样,李知微都觉得可笑,与此同时又十分费解。旁人渎职或许是为了捞油水,而柴文此人也不是为了钱财,似乎只是拿着朝廷的钱送人情,最后钱没了,政绩也没有,还苦了百姓,什么也没捞到。   一方大员,她究竟在想什么?   李知微拨开杂草往坡下走去,踏上田埂,柴文连忙跟上。   脚下的田埂松软得不像话,一脚踩下去,泥水从鞋边漫上来,凉意沁入脚心。田埂两侧,大片大片的田地泡在水里。   “这些田,去年淹过之后,就再也没法种庄稼。”李知微指着左右洼地,“水排不出去,地里的根都烂了,插下去的秧苗,过不了几日就闷死,全部绝收。”   “大雍有制,受灾之地向朝廷报备,便可减免粮税。本王令人查过,江州报过灾,朝廷也准了,减免了部分粮税。”   讲到此处,她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着柴文,一字一顿:   “可狗牙村的税,一斗不曾少过。”   柴文的脸色骤然一变。   “柴大人,”李知微问道:“这其中的钱到何处去了?你可知晓?”   柴文心中霎时慌乱。   她什么都不知道。这项政务,孟郎君从没和她说过,她没有去查,没有去问,甚至连减免的文书都没有细看。她只知道朝廷准了,只知道账面上应当没什么大毛病。至于底下的钱到底去了哪里,是被人贪了,挪了,还是压根就没有发下去,她一概不知。   漫长的沉默中,只有风吹过芦苇的声音。   “走吧,柴大人。”   晋王殿下没有继续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田埂越来越窄,越来越泥泞,柴文的靴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袍角沾满了泥浆。她顾不上这些,只紧紧跟着前面那个高大的背影,一步都不敢落下。   在田埂尽头有一个破败荒废的村落。屋子的土坯墙塌了大半,屋顶的茅草被风刮得七零八落,露出黑洞洞的屋架。几间勉强还立着的屋子,门窗歪斜着,像是随时要倒下去。   地上到处是泥泞,混着烂草和不知什么东西腐烂后留下的黑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气,混着草木沤烂的味道。   李知微带着柴文从这个村子中间走过,顾沅和崔琢之还有几个护卫默默地跟在后头。   “狗牙村受了涝灾,州城不许灾民入内乞讨,这里的村人只好回来,守着种不出粮的田,去挖野菜,掘草根,剥树皮。”李知微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树皮草根可以果腹,但养不活人,村里老弱逐渐病饿而死。”   众人走过一间坍塌的土屋,屋前的石阶上还搁着一只破碗,碗底积着雨水,生了青苔。   村落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隆起一个个土包,歪歪扭扭的,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被雨水冲出了沟壑,露出里面朽烂的草席。   每个土包前都竖着一块墓碑,说是墓碑,其实就是一块块粗糙的木板,上面用刀刻着字,笔画歪歪斜斜,力道却极大,仿佛是刻字之人在发泄着心中的悲愤与哀恸。   “村里青壮们很快没了娘,没了爹,没了孩子,也就没了念想,只好离乡背井,流落外州。”   李知微停下脚步,站在那片土包前,“其中有几个人,伙同邻村灾民流窜到黄州,抢了驿站的马,杀了过路的客商,占山为王。为首的那个,叫陈大牛。”   “以上这些,就是她在黄州大牢里招供的。”她转过身来,看着柴文,日光落在后者脸上,“陈大牛的案子判得快,想必如今已经问斩了。”   “她杀过人,做过恶,应当一死。也不知她临死前,有没有吃上心心念念的臊子面。黄泉路上,有没有看到她的娘、爹爹、妹妹,来接她。”   柴文站在那里,双腿重若千钧,一步都迈不动。她看了一眼李知微,又看看身后那片破败的村落,看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墓碑,看看那片再也种不出庄稼的农田。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腐草和泥水的腥气,呛得她眼眶发酸。   不是她不想做,而是她做不到,因为她,本不该是她……   “柴大人,”李知微叹道,“你也是寒门出身,十年苦读,好不容易高中进士。从县尉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了江州刺史。这条路,你走了多少年?民间疾苦,你本该比谁都懂。”   “你说狗牙村村人这一生,该怪谁?怪朝廷不顾黎民死活?怪工曹年年不来巡检?怪运道不好偏就遇上涝灾?”   “你说她们到底该怪谁?”   撂下这一句,李知微失望地看她一眼,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崔琢之和顾沅她们跟上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柴文一个人站在那片墓碑前,整个人摇摇欲坠。   “大人!”幕僚邢掌书快步上前,扶住柴文。   “哎……”柴文心中大恸,拍着邢掌书的手臂,说不出话来,只能一声又一声的哭叹:“哎……”   “大人别慌。”身为幕僚,邢掌书立即开始出主意:“此事攀扯不到您身上,再查也是户曹和仓曹出了岔子。孟主甫和孩子还在府中等您,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你不知道……不该是我。”望着这些墓碑,柴文神情落寞,摇头道:“不该是我……”   --   去了狗牙村一遭,回城路上,李知微心情郁郁。   但老岳母却罕见的给了她一些好脸色,崔琢之也紧紧挨着她。   “柴文如此无能,为何能混到刺史这个位置上?真是老天瞎了眼。”李知微烦闷地甩了一下马鞭。   她最厌烦无能之辈。无能之辈倘若坐上高位,为了巩固自己的位置,免不了做出许多损人不利己的蠢事,位置越高,蠢事越多。   “柴大人一向以勤政闻名,开始懒政也就是这两年。”崔琢之道。   顾沅在一旁思索片刻:“柴文乃进士出身,才华横溢,以前常常作诗,寄予她的友人,我曾经读过,颇有文采。可她这两年不再作诗,也渐渐断了与友人的联系,古怪得紧。”   骑在马上,李知微若有所思。   前些日子她让崔琢之进州衙架阁库查找貌阅簿,可貌阅簿所登记的柴文的容貌与如今的柴刺史并没有出入。   不过查找貌阅簿时,崔琢之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柴文有个胞妹,叫做柴武。   柴文柴武并非江南人,而是岭南人。两人出生于一个岭南渔村,自幼家境贫困。   姐姐柴文天资聪颖,被渔村的教书讲席收为徒儿,自此走上读书科举之路。妹妹柴武天性顽皮好动,坐不住,从小就跟着娘和爹爹打鱼供姐姐读书,后来娘病倒后,又去浦口扛货养家。   后来柴文高中进士,被放到江州为官。岭南老家的柴母柴父相继因病去世,柴武安葬好娘和爹爹,就赶来江州投奔姐姐。   柴文当时只是一介县尉,但月俸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给妹妹也置办了一个宅子,让她在江州安顿下来。许是久贫乍富,又没读过什么书,柴武很快染上了赌钱的毛病。   柴文对妹妹严厉管教,但柴武的老毛病时常反复,还欠了一屁股债。为了躲债,她常常躲到其余州县,偶尔会偷偷回来看望姐姐。   柴文成婚生女后,柴武就消失了……   连带着柴武最大的那个债主,也消失了。   当初柴文给妹妹置办的那个宅子就此空置。   有人说柴武死在了外面,也有人说柴武回了岭南。不管如何,没了这个赌鬼妹妹的拖累,柴文的一生终于没了污点,就此官运亨通。   当时李知微越听越觉得这两姐妹的故事真是疑点重重,再联想到本该面过圣的柴刺史却不认得她这张脸,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她这晋王的身份抖搂出来后,也不必再隐瞒行踪。她写了一封信寄给远在京师的姚文舒,让她去调阅户部甲库中的告身文书副本。   此文书中连任职官员身上有几处小痣都记得清清楚楚,到时候一对照就知道柴大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柴刺史。   此外,她到了江州的消息慢慢传开,州衙的那些官吏多多少少会掂量着点儿,不敢再像以前那般怠惰。如今春耕正忙,忙过这段日子,姚文舒誊抄的告身文书副本也就到了,到时候先处理柴刺史,处理完,再把下面工曹和户曹的贪官揪几个出来杀鸡儆猴。   “那是……胥大娘?”崔琢之忽然出声。   李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下方田坎上,一群农人正抬着一架崭新的水车,吭哧吭哧地往前走。那领头的人身形微胖,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正侧着脸与身旁的农人说着什么,时不时大笑两声。   此人不是胥融是谁?自从来到江州后,顾沅对她不可谓不礼待,还给她解决了户籍。如今她带着两个孩子住进州城,又有月俸可以领,已经与从前李家村愁眉不展那会儿判若两人了。   “是她。”顾沅点点头,“江州百姓得知她是白石工师,每日都有人登门请教农事。她倒是不嫌烦,有问必答,有时还亲自下地教人。近日听说她在研制新型水车,如今大约是去安放的。”   李知微听了,看那水车式样新奇,心里好奇,翻身下马,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回头看了崔琢之一眼:“走,咱们也去搭把手。”   崔琢之一愣:“我?”   “怎么,崔探花不想帮忙?”李知微已经迈步往田坎下走去,“你不去,我就只好叫周元济了。”   闻言,崔琢之以飞一般的姿态翻身下马,将袍角撩起来往腰上一系,就追上去。   这些是青年人的事,顾沅一把老骨头,便不下去掺和,只是勒马驻足,待在官道上等二人。   她来江州赴任的路上,就听说晋王不知所踪。有人说是微服出巡,有人说是游山玩水,还有人说是被圣人罚去守陵,众说纷纭,没个定论。她当时只当闲闻,听过便罢,哪里想到,晋王竟到了江州。   几日前,她和岁温一起问鹤卿,才知道晋王竟然化名李四,就在车队中做马仆,跟着车队一路从京师过来。鹤卿说起这事的时候,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也不知一路上被晋王强逼,做了多少于礼不合的事。   鹤卿这孩子,比不得承云稳重,也没学过多少规矩,胆子小,脸皮薄,性子柔弱。她一直担心他将来不懂事,被妻家嫌弃。如今他能得殿下青眼,也是他的造化,亦是顾家的造化。   只是……   顾沅微微蹙了蹙眉。   个中缘故,到底不算体面。   趁鹤卿还没嫁出去,这段日子,还得再教他规矩,免得他失了体统。 [111]玩一百一十一下:他想她了……   晨雾未散,水田里笼着一层白气。   田中有人骑在秧马上,一手握秧,一手插苗,身子随着秧马在水田中滑行,不一会儿,身前已是一片齐齐整整的秧苗。   崔琢之站在田坎上,为田里人抱着褪下的外袍。   一旁的老农妇坐在草垫子上,端着粗陶碗,一口一口地呷着粗茶。她捶了捶自己的腿,眯着眼看田里那个高大的身影,又瞧瞧田坎上抱衣裳的年轻官人,笑呵呵地说道:“你们都是好官啊,多谢,多谢啦。”   正说着,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一群人急匆匆地走过,都穿着吏员的皂色短褐,扛锄头的扛锄头,抱草把的抱草把,走得风风火火的,像是要去赶什么要紧的差事。一个年轻吏员跑得急了,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骂了两句,又继续往前赶。   “好久没看到这些差人忙成这样。”   老农妇望着那群人的背影,嘴里啧啧了两声:“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这两日她们四处检查堤坝,疏通沟渠,这回可不像是做面子功夫。我的夫家亲戚住在江州与饶州交界的镇子上,都看到官府的人在田埂上走。那可是两州交界的地界儿,往常谁管呐。”   李知微踩在田里,插了两根秧苗后,抬头往官道上瞥了一眼。   “没用的东西。”她冷哼一声,“刀放到脖子上,才晓得动弹。”   “她们做事做得虽然急切,但也还算有章法,不是蛮干。”   崔琢之将州衙里发生的事儿缓缓道来:“两日前,柴刺史从狗牙村回去之后,便四处打探精通农事之人。后来访得胥大娘的名声,便将她奉为座上宾,又帮她奏请了将仕娘之衔,让她专司指导农事。如今疏通沟渠、检修堤坝这些事,都是胥大娘在帮忙拿主意。”   “雨都快停了,想起来送伞了。”李知微点点头。   “工曹和田曹那两位参军,大抵是明白自己做事疏漏,这几日热络得很,天天往胥大娘跟前凑,还想要和她攀亲家。”崔琢之继续道。   李知微悄悄竖起耳朵。   崔琢之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笑意:“胥大娘跟我说,她心中已有人选。”   已有人选?   咳!   还能是谁?   李知微骄矜而又不失谦虚地微微抬了抬下巴,甩了甩碎发。   “是周元济的族妹。”崔琢之说。   李知微的心猿意马僵在了脸上,当即不快地嚷嚷起来:“她选的什么人?可靠么?!”   看着她那副又恼又急的模样,崔琢之终于没忍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听闻您刚和顾二公子定了亲。”她提醒道。   “那又如何?”李知微两脚叉在水田里,一脸理直气壮。   女人三夫四侍乃是常事,晋王府那么宽敞又不是装不下。   “胥二很满意那位娘子。”崔琢之又道。   “胥二不懂事儿!”李知微把最后两株稻苗往田里一塞,“他才多大?他知道什么好坏?周元济那副德性,她族妹能好到哪儿去?”   老农妇端着碗,看着这位方才还气定神闲插秧的娘子忽然急躁起来,忍不住调侃道:“大人生气啦。”   李知微把手往水里一洗,蹭蹭两下从田里爬上岸,一把从崔琢之怀里扯过自己的外袍,往身上一披,系带都没来得及系,大步流星地就往官道上走。   她还打算回京的时候把这俩兄弟带回晋王府,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少了一个?果真大屁股男儿不愁嫁,真紧俏啊。   “靴子,靴子。”崔琢之苦笑,提起靴子赶上去。   回到州城,李知微本想去找胥一,又放不下身段。   岂有此理,她可是尊贵的晋王殿下,这个出身乡野的大屁股小男人明明芳心暗许,不好好等她提亲,竟然另存他念,论起男德,真是连鹤卿都不如……   她左思右想,决定直接去找胥大娘。   虽说当时在李家村,胥大娘问过她要不要她的两个小子,她假装没听到,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她要了,其他人排她后面去。   胥大娘已经在州衙中开始上值,据说柴大人为她在田曹安排了一个书案办公。   李知微急头白脸地赶到田曹,却扑了个空,胥大娘如今事务繁忙,已经外出指导堤坝修浚。   闲着也是闲着,李知微阴沉着一张脸,背着手,慢悠悠将州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转悠了个遍。   🇯‌̧̂͜🇿‌̧̂͜   许是柴刺史向下边透了口风,让大家晓得晋王已经来到江州,大家伙的脑袋悬在脖子上。如今所有人都忙活起来,不管真干假干,反正不要命的干,生怕一不小心就被逮住把柄,丢了自己的一条小命。   从前门都不开,人都没几个的田曹,如今大门洞开,门槛内外,人来人往。皂衣吏员捧着文牍进进出出,脚步匆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地响成一片。   正堂里,田曹参军事端坐在案后,正低头批阅一份文书。案头堆着高高两摞卷宗,一摞是批过的,一摞是待批的。旁边的小吏站了一排,手里各捧着几本文簿,等着回话。   一个年轻吏员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大人,城西柳家沟的堤坝已经勘查过了,溃口三丈二尺,需用土方……”   话没说完,田曹参军已经抬起头,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拿去给工曹,让她们今日就把劳力拨过去。土材去采土场支领,领完回禀数额。”   那吏员接了纸条,转身就跑,险些与李知微撞个满怀。   工曹那边更是热闹。   正堂的门窗大敞着,里头的案桌一溜排开,坐满了伏案疾书的书吏。   堂中央,工曹主事被四五个人围在中间,左手按着一张堤坝图,右手拿着炭笔在上面勾画,嘴里不停地交代着什么。一个年轻吏员挤不进去,踮着脚尖在外头递文书,急得满头大汗。   西厢房的门开着,里头几个匠人正蹲在地上拆装一架水车的模型,零件散了一地,旁边站着两个工曹的吏员,拿着纸笔在画图,时不时争论几句。   院子里,十几个工匠分了几堆,有的编筐,有的扎草把,有的削木桩,手不停,嘴也不停,说说笑笑的。地上堆满了材料,竹篾、草绳、木料、铁钉,分门别类地码着,占了半个院子。几个半大小孩儿蹲在一旁帮忙递东西,跑进跑出,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廊下还站着几个等候回话的里正,都是乡下来的,穿着粗布短褐,晒得黑红的脸膛上带着笑,互相打听。   一个说:“你们那儿的堤咋样了?”另一个说:“昨儿就来人看了,今儿说要拨三十个劳力,赶在月底前修好。”头一个听了,啧了一声:“你们那儿快,我们那儿的渠还没清完呢。”旁边一个插嘴:“急什么,这回上头是动真格的了,跑不了你的。”   “不是说工曹没人吗,这些不是人?”李知微道。   崔琢之回道:“听说工曹参军得知殿下身份后,吓得晕厥过去。或许是想保住项上人头,她醒来以后,就从各县抽调了十几个懂工程的老手来帮忙,又从城里大小作坊借了三十来个工匠,加上请柴刺史临时征调的劳力,林林总总,已有近百号人在忙。”   李知微哼哼了两声。   这群蠢货,竟然没她料想中那么蠢,还算聪明……   她还打算再没人动,就像在汴州那般,先逮两个人杀鸡儆猴,“噗嗤”一声砍下脑袋,血淋淋吓破所有人的胆,再一脚把柴文踹下去,扶个有能力的起来。   想必是听闻了她的作风,这群蠢货如此乖觉,还知道找补,看来是谁都不想做那个杀鸡儆猴的“鸡”。   “替我细访江州官吏,选经营有年、才堪任事、性情不浮者,报给我。”李知微吩咐道。   她开始怀念起当初汴州那位绿螳螂一般的孔司马,虽然很会装傻,但着实颇有才干,将汴州打理得妥妥帖帖,让她有时间和稚水调情。   她得再次拔擢英才,好抽身出去玩玩儿。   傍晚时分,夕阳把窄巷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李知微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仆从,正要迈步进府,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   “李……李娘子。”   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怯意,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喊出来的。   李知微转过身。   胥一站在巷口的夕阳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扎得低低的,垂在肩膀一侧。臂弯里挎着一只碎花小菜篮,篮子里搁着几把野菜。他低着头,不敢看她,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半晌才又开口:“听崔大人说……你找我。”   李知微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罩在胥一身上。   “胥大娘给你和你弟弟定亲了?”李知微开门见山地问。   胥一的脸微微红了,垂下眼睫,摇了摇头:“只给弟弟定了亲,我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娘年事已高,我想在她膝前尽孝。”   原来只是胥二定了亲。   李知微想起胥二,那个黑乎乎的将头发扎得高高的小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山野里才有的野劲儿。她有点喜欢他,可惜他心有所属,她也不便强求。与胥二比起来,她还是更喜欢胥一。   “你想不想跟我走?”看着眼前人,李知微问道。   胥一的身子微微一僵,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怅然道:“我自小在李家村长大,不想离李家村太远。而且太好的房子,我……我也住不惯。”   李知微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地托起他的双手。这双手略显粗糙,指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挖野菜、做农活磨出来的。她握着那双手,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发抖。   “我可以在王府中为你修起一座李家村,”她温柔道:“一砖一木,都与李家村一模一样。”   胥一愣愣地抬起头,望着她。   这张脸近在咫尺,俊眉修眼,骨秀神清,令人一见倾心。   霎时,他的心里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打从一开始,他就猜到她并非凡人,可她怎么就是亲王呢?如果她是个乡绅之子就好了,是个县尉就好了,哪怕是个做小本买卖的商人也行。可她偏偏是个亲王,太高了,高到他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拼了命也够不着。   他想起顾二公子,肌肤光细,衣冠楚楚,说起话来柔柔弱弱,引经据典。倘若嫁给她,他该怎么去面对像顾公子一样的哥哥弟弟们?该怎么去面对贵为圣皇贵君的公公?该怎么去面对贵为圣人的大姨子?   他虽识字,可最擅长的事从来不是吟诗作对,只是挖野菜罢了……   他与他们,压根就不是能坐在一起的人。   “我没法嫁给你。”   他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说罢,他把双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那动作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随后,他转过身,擦着眼泪,挎着那只碎花小菜篮,沿着巷子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又像是怕她会追上来,青布衫包裹下的屁股一颤一颤的。   “哎……胥一,哎……”   李知微心中怅然,一边想要挽留,一边又无法将视线从他的屁股上移开,直到他漂亮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好好的哭什么?   真是小男人心,海底针。   --   春日桃花宴是江州公子们一年一度的盛事。   城东桃林里,几十株老桃树开得正盛,粉白云霞一般,遮了半边天。树下铺着茵褥,设了矮案,案上搁着时新瓜果、细巧点心,还有几壶桃花酿。   往年顾鹤卿来赴宴,总是拣最边角的地方坐。他出身不好,江州这些贵公子们嘴上不嫌弃,眼底那层薄薄的轻慢却瞒不了人。他也识趣,从不往跟前凑,别人说话就陪着笑,久了,人缘倒也不差,毕竟一个从不碍事的人,谁都会给几分好脸色。   如今娘是江州长史,大哥又是嫡长子,他跟着大哥赴宴,终于能坐到中间来。   他抿了抿唇,持起杯盏,还没来得及尝尝桃花酿,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公子忽而开了口,与他搭话:   “鹤卿,当初你离开江州,我们都难过得紧。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没想到你可又回来了。”   这是赵公子,他的娘是户曹参军。他天生一张娃娃脸,笑得甜,话也说得漂亮,可尾音微微上扬,既像酸,又像嘲,听得人心里不太舒服。   顾鹤卿还没接话,身旁的顾承云已经乜了那人一眼。   这一眼不重,却像一把薄刃,尖利地扎过去,赵公子脸上的笑便僵了僵,讪讪地端起酒盏,不再言语。   “赵哥哥说得对,我也没想到。”   顾鹤卿赶紧打圆场,“娘调任江州长史,我们全家便都跟着回来。回来好,这壶桃花酿,在京师还喝不到呢。”   那几个公子听后,面色稍霁,又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   “你不在这一年,可出了不少事儿,连参加桃花宴的人都快凑不齐了。”   一个穿碧色衫子的公子掰着手指头数,“钱家的四弟弟嫁了,孙家的二哥哥也嫁了,还有周家的……”   顾鹤卿听着,不时点头,笑一笑,并不插嘴。   “连我们吴大公子也定了亲!”赵公子忽而笑道。   “哎……提这个作甚?”坐在上首的一个粉衣公子抬手扶了扶自己发髻上插着的白玉簪,姿态骄矜,像只开屏的孔雀。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炫耀:“娘也不疼我,将我定给了黄州刺史的长女。黄州那么远,我怎么住得惯?那边的水土,那边的吃食,哪一样比得上江州?”   旁边几个公子纷纷凑趣,有的说:“我听说那位娘子已有功名在身,前途无量”,有的说:“黄州虽远,可刺史家的门第摆在那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吴公子被奉承得浑身舒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鹤卿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施舍般地开口:“鹤卿,你呢?定亲了没?”   顾鹤卿正低头喝茶,闻言抬起眼来。   不等他回答,吴公子便劝道:“再不定亲,年龄可大了。咱们男人,花一般的年纪,就该找个好人家,早早把终身定下来。再大些,那可不容易找。”   说罢,吴公子上下打量了顾鹤卿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衣饰上,又收回去,嘴角讥诮地勾了勾。   土包子,长得好有什么用?连胭脂都不会搽,能有女人喜欢才怪。   顾鹤卿温声道:“吴哥哥,我定亲了。”   吴公子微微一怔。   他原以为顾鹤卿会说“还没有”,然后他就可以顺势安慰几句,再显摆一下自己的好姻缘。可顾鹤卿说“定亲了”,倒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估摸着也定不了什么好人家。   顾家虽说不差,可顾鹤卿毕竟是外室出的,能攀上什么高枝?他便不再多问,转头继续与兄弟们聊天。   春光明媚,桃花灼灼。   赵公子饮了一口桃花酿,脸蛋红红地抖搂出一个大消息:“你们听说了没有?晋王殿下来了江州。”   “真的假的?晋王不是在京师吗?”   “怎么不真?我娘亲眼在州衙见着了,说殿下长得极高,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花树之下,几个尚未定亲的公子顿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的说晋王年少有为,有的说晋王至今尚未纳正君,有的说若是能在江州得见殿下一面,那真是三生有幸。   说着说着,便有人开始幻想……   晋王殿下喜欢什么样的人呢?是喜欢温文的,还是喜欢活泼的?是喜欢书香门第的,还是喜欢将门之后的?   说到此处,有些男儿甚至捂着脸开始羞起来。   顾承云闭了闭眼,决定下次再也不参加江州的宴会。   偏远之地,果然没有规矩,怪不得鹤卿长成这样。这些不成体统的话,也是男儿可以说出口的吗?没有教养!   顾鹤卿听着这些话,嘴角却忍不住得意的往上翘。抿了一口桃花酿,他学着吴公子的模样,也抬手扶了扶自己的青玉簪。   待到四娘娶他过门,他要气死他们!   哼,打小就瞧不起他,可就是最被瞧不起的他,嫁给了他们连想都不敢想的殿下。以后他们所有人的妻主,见到他的妻主,都要行礼!他们傲了一辈子,可就在嫁人这个关口上,一辈子都赶不上他。   而且四娘还疼他,四娘最喜欢他,他在四娘的心尖尖儿上。   “鹤卿。”顾承云低斥一声。   顾鹤卿小脸一白,赶紧将手放下来,瞅了瞅哥哥。   顾承云瞥他一眼,无奈地摇摇头,端起杯盏,啜了一口茶水压压气。   好的不学学坏的。人也笨,早早就被骗了身子,也不知道被糟践多少次了,一想起晋王,还得意,也不觉得丢人……   顾鹤卿讷讷地埋下头。   这几日,大哥和父亲一直在教他规矩,他其实厌烦得很。这个家待着闷极了,动不动就是规矩,动不动就是体统。   他开始想念四娘,想念她的肆意妄为、落拓不羁,想念她带给他的心惊胆战的,如野火燎原一般的欢愉。   想到此处,他面红耳赤,忍不住轻轻夹了夹腿。   他想她了…… [112]玩一百一十二下:命中注定的贤媳!   入夜,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夜风裹着潮气从半掩的窗棂间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顾鹤卿穿着单薄的绸衣,肩头凉飕飕的,便起身走到窗前,探身将窗扇合拢,雨声顷刻便闷了。他转身熄了灯,摸索着爬上架子床,掀开锦被钻进去。   屋里黑透了,屋外的雨声密密匝匝。   本该是阖眼入睡的时候,可白天的情景又在脑海中浮上来。   从桃花宴回来,父亲把他叫到正堂,又训了一回话:   “男人家要端方持重,切莫学那些个轻浮样子。整日搔首弄姿、眉目传情,成什么体统?那是勾栏里的作派,正经人家哪里容得下这等狐魅行径。”   “如今虽说定了亲,可一日没过门,一日就是顾家的人。千万不能学得不三不四,上不得台面,叫人看了笑话。”   “便是过了门,也得记住,架子端得正,妻主才敬重你。若是一味轻佻、贪馋,便是自轻自贱,怨不得枕边人也看轻了你。”   他低着头,一一应了。   这份道理,他是都懂的,只是倘若人人都能守住这份道理,那螃蟹巷里的寡夫们,也就不会夜夜都忍不住偷女人了。   更何况,四娘心眼儿又坏,要让他跪着,让他求着,让他扮个德高望重、一本正经的主甫,她却扮一身蛮力、大字不识的马仆。他羞得受不了,越哭,她越来劲,偏要说一些话臊他,逼他睁开眼看她。   分明是玩弄,分明是羞辱,可他想起来,身上就像被人点了一把火,从心口烧到四肢百骸,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   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咬住下唇,把脸埋进软枕里,锦被底下的腿不自觉地拧了一下。那感觉像是有虫子在骨头缝里爬,痒得人想蜷起来,又想伸展开。   雨声越来越大,哗哗的,盖住了他急促的呼吸。   他的手不自觉地往下探,指尖触到自己的身体,烫得像要烧起来。他吓了一跳,想缩回来,可那手不听使唤,反而往更深的地方去了。他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她的脸,她眯起眼睛瞧他的样子,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样子,给他赶马的样子。   指尖碰到那处时,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呻吟:“四娘……”   这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颤,带着喘,弱不可闻。   身体里那股火越烧越旺,他的两条腿不自觉地拧动着,身子也慢慢弓起来……   正是神思恍惚间,窗外忽然响起一记炸雷:   “轰隆!”一声巨响。   一道银蛇划破天际,霎时把整间屋子照得惨白。   在这天光大亮间,床帷上陡然映出一个影子,轮廓分明,就立在帷外。   “啊!”顾鹤卿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了一声,猛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双眼睛。   “嘘。”   下一瞬,床帷被撩开了。   李知微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闪电的光在她身后一闪而逝,将她的眉眼照得明明灭灭。   是臭贼!!   顾鹤卿怔怔地咬住下唇,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你怎么来的?”   他分明关了窗,她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她听见了多少、看见了多少。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怎能见人?衣衫不整,面红耳赤,被子底下还……一想到这儿,他的脸烧得快要滴血,羞耻感铺天盖地的涌上来。   雨声淅沥,屋内漆黑一片。   床帷半掩着,李知微站在床边,从下往上,饶有兴致地、一寸一寸地瞭了顾鹤卿一遍,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   “继续。”她说道。   顾鹤卿顿时又羞又恼:“你讨厌!”   “关我什么事?”李知微无辜道。   顾鹤卿一时委屈:“都是你害的!”   如果不是她,他怎么会成这个样子,身子一碰就燃。   李知微没有反驳,她微微侧了侧头,欣赏了一会儿他夹着腿,霞飞双颊的模样,嘴角一勾,又吐出那两个字:“继续。”   顾鹤卿被她看得浑身发软,心口扑通扑通地跳。   他咬了咬下唇,带着哭腔,软声道:“四娘……你过来。”   “过来做什么?”李知微没动,只是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床沿上。   他泫然欲滴,哀求道:“过来碰碰我。”   “不行。”李知微老神在在地与他讲道理:“顾大人与我约法三章,成亲之前,不可逾越礼制。倘若我碰了你,这就叫做‘偷’。”   顾鹤卿仰着脸,气鼓鼓地瞪她。   都偷了这么多次了,还要她介绍什么叫做偷?她就是故意的!   李知微伸出手,指尖轻轻撩起他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细软发丝,为他缓缓拢到耳后。那动作很轻,轻得像蜻蜓点水,可顾鹤卿的整个人霎时一僵。   “我们做这种事,”李知微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带着几分促狭,“叫奸妇淫夫,有违礼法。走在街上,说不定要被雷劈。”   她的指尖从他耳廓上滑过,微凉的触感像一道细小的闪电,从他的耳尖窜到尾椎骨,窜遍全身。顾鹤卿浑身颤栗了一下,从骨头缝里往外酥,眼神渐渐迷离起来,瞳孔里映着她模糊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知微颇有耐心地将手慢慢移到他脸侧,却没有贴拢他的肌肤,而是等着他主动靠上来。   顾鹤卿不假思索地仰起头,将自己的脸往她掌心里蹭去,像一只渴望着抚摸的猫,缠绵地,深深地嗅闻她身上的气息。他的面色潮红,肌肤滚烫,像燃了一把火,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颈,烧进衣领里看不见的地方。   “鹤卿,怎么了?是生病了?”李知微故作疑惑。   顾鹤卿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糟了,病得不清,看这脸烧得。”李知微抬起手,文质彬彬地折了折衣袖,“别怕,为妻帮你看看。”   说罢,她掀开锦被一角,将手探进去,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最要命的地方,然后毫不留情地揉搓了一把。   “啊!”   刹那间,顾鹤卿的脑中“轰”地炸开一片白光。他腰身猛地弓起,浑身痉挛似地抖了一下,呻吟从唇齿间泄出来,尾音往上挑着,化作一声变了调的呜咽。   “四娘!呜呜呜……”   那股潮热本就没有平息,此刻被她一揉,便成了滔天的浪,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他卷进去,淹得他喘不过气。   那股劲儿太猛了,猛得他受不住,腰腹一抽一抽地痉挛着,而她的手停在那里,只那么一下,便不动了,像是在等什么。   “四娘……四娘……”他带着哭腔唤她,声音里全是哀求,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在求什么。求她继续?求她停?他不知道,只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渴求,渴求她施舍更多的亲昵。   李知微垂眸看着他。   焰焰横波,翻成眼尾;依依弱柳,束作腰肢。   好烧的小郎,真是天生一副艳骨,骨子里就会勾引人……   “替为妻更衣。”李知微吩咐道。   顾鹤卿已经被方才那一下弄得神思昏昏,脑子里像搅了一团浆糊,听了这话,知道四娘马上就会亲近他,便慌慌张张地撑起身子,扑到她身上去。他手脚发软,指尖还带着余颤,解她腰间系带的时候,半天解不开,急得眼眶又红了。   李知微也不催,就那么垂眼看着他在自己腰间手忙脚乱,像一只笨拙的小兽在刨食。   终于衣带松了,外袍褪下肩头,顾鹤卿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滚烫的手便卡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   李知微的吻落下来。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充斥着蛮横和霸占,像她这个人一样不讲道理。舌头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在他口中翻搅、掠夺,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吞进去。   亲完过后,她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扯下床帏,锦帐重重叠叠地垂落下来,将外间所有的风雨声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下一瞬,她翻身骑上来。   顾鹤卿哭叫一声,腰身猛地挺起,又被她强制压下去。灭顶的、无处可逃的刺激从腰脊底部猛地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屋外风雨大作,雷声滚滚,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   李知微垂手揉揉他的喉结,问道:“喜欢吗?”   顾鹤卿脑子晕乎乎的,眼前一片迷蒙的光晕,什么都看不清了,支离破碎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大哥的话,父亲的教诲,那些关于贞静、关于体统、关于敬重的字字句句。   “我们不能这样。”他哭道。   李知微狠狠一绞,“不能哪样?”   顾鹤卿“啊”地哭叫出声,腰腹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泪水夺眶而出,“我们……还没,还没成婚……”   他还记挂着要端方持重呢!   “又不是第一次了。”李知微俯身亲他两口:“你就是我的,谁也拦不住。”   说罢,她一把攫住他的腰,猛地往下一拽,将他更深地吞噬。   窗外,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床帏微微晃动,像一艘在风浪中颠簸的小船。   她再次又深又重地驱策起来。   过了许久……   风停雨住。   李知微还在扒顾鹤卿的衣服,后者靠在她怀里抽抽搭搭,“我没有了……”   “说些什么胡话。”李知微道:“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顾鹤卿无力地趴着任由她扒,哀怨道:“都弄完了,才想着我还有伤。”   “皮外伤,又不重。已经结痂,好生养着。”李知微给他把衣裳掩上。   “要是留疤怎么办?”顾鹤卿可怜兮兮地扭头看自己的背,“留了疤,你会不会嫌弃我?”   “这是背上,又不是脸上。”   李知微打他屁股:“赶紧睡,明晚我还来偷。”   --   江州有六曹,工曹、田曹、户曹、兵曹、法曹、士曹。   江州官场风气不正,平日里这六曹一个比一个怠惰,自从李知微抖明身份,几乎所有曹司全都忙碌起来。为了保住自己项上人头,以及这人头上的官帽,每一个曹司的参军雷打不动的准时上值,每日恨不得住在衙署里。   可只有士曹的参军,依旧不在官廨。差役们要找她,只得去渡口、船坞、桥头。   这个士曹参军姓沈,叫做沈睦,今年四十有五。据说她性情古怪,是个急性子,见人就骂,和所有人都合不来,每年的考评只能拿到中下。   李知微翻开沈睦的文书,第一页就是这般情况,她瞅了眼崔琢之。   “殿下,此人可用。”崔琢之示意她往后面翻。   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李知微便优哉游哉地往后面翻去。   说来有趣,江州农政废弛,但税收上却可圈可点,从来没在户部挂名挨批,其原因在于,此处航运昌盛。   毗邻玄江给这里带来先天航运之便。渡口船来船往,商贾云集,税银三年能翻五倍;码头周边酒楼、客栈、货栈鳞次栉比,彻夜灯火不灭;江州出产的茶叶、瓷器、纸张沿江而下,远销扬州、金陵。   而这一切的背后,离不开统管津梁、舟车的士曹参军沈大人。   在士曹参军这个位置上五年,她主持疏浚二十里漕渠连接江河,又设船行市规范商税,还招揽工匠、兴办学坊,使得江州水运在整个江南道都数一数二。   当然,这每一步,都需要其他曹司的合作,但其他曹司又怠惰惫懒。每逢她将文书递到刺史处,刺史将指令下到其余曹司,就开始推不动。每当此时她便要破口大骂,逼迫所有同僚爬起来做事。   日子一长,人人都知道她是个炮仗,又嫌她汲汲营营,都不愿意与她为伍。   她公务繁忙,也懒得在衙署待,基本都在渡口船坞。   晋王到了江州这事,估计她还不知道,就算知道,说不准她也不在乎。   做出如此政绩,每年考评却只能得到中下,在士曹参军这个位置上被按死了五年,想必她心里也没什么盼头了。   一个有能力能做事的女人,又没了升迁的欲望,还拿着平平无奇的俸禄。可以说,她就是整个州衙所有人的姥姥,就算晋王来了,也不敢贬她。   李知微当然不会贬谪她,相反,她还要拔擢她。   她就喜欢有能力的英才,即使这位英才满嘴脏话,也不过叫做有性格罢了。用此人来治江州,似乎比戳一下动一下、身份还成谜的柴刺史更加顺手。   “陪我走一趟。”李知微将文书往案上一扔,“咱们去渡口,瞧瞧这位暴脾气沈大人。”   黄金渡是江州最大的渡口。   暮春的江风从水面上压过来,带着淡淡的鱼腥气。   李知微今日换了一身月白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子束起,乍看像是哪家出来游历的富贵闲人。   “殿下,沈参军在那边。”崔琢之示意殿下看船坞方向。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船坞旁的空地上,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女人正蹲在一条新造的船边。那女人身形敦实,肤色黝黑,两颊饱满,嘴唇丰厚,此刻正指着船底靠近龙骨的某处,对围在身旁的几个工匠交代着什么。   江风将她的话隐约送过来……   “这条船不行。”沈睦屈起指节叩了叩船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听这个声,里面都是空的。江水一泡,用不上两年就得裂。”   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不行,把这一段的肋骨加密两寸,重新排。”   一个老工匠迟疑道:“沈大人,这排肋骨要拆了重做,工期得多出小半个月……”   “叫重排就重排。”沈睦不耐烦地喝道:“多半个月,总好过船在江心散架。你们是手艺人,做的船要敢让自己的独女上去坐,那才算本事。”   “可是……”另一个匠人犹豫道。   “可是什么可是!”沈睦的声音霎时拔高,“这条船是拨给渡口摆渡用的,每天少说要过上百人,出了事,谁的脑袋能赔得起?”   “哎,老沈,我说老沈,重新做就是,骂骂咧咧做什么,多伤和气……两位娘子,尽管做,工钱不必担忧。”一个高胖的身影在一旁劝。   李知微从石阶上迈步而下,“沈大人果真性如烈火,不藏不掖,倒也痛快。”   “哪儿来的街溜子,一边晃去,别碍着公务。”沈睦头都没抬就甩出一句。   嗯,街溜子……   李知微眯着眼,默不作声地品味了一下。   这大抵是市井流氓的意思,又有了一个新身份。   “沈睦,噤声!”崔琢之拧眉喝道。   闻言,沈睦不耐地抬起头,与此同时,她身旁那个高胖的大娘也转过身来。   待看清那位大娘的脸,李知微眉峰猛地一挑。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船老大,敖震江!   敖大娘有七个男儿,当初差点全都给了她,她一个都没要!   每逢想到此处,都悔得直拍大腿……   船坞旁,沈睦一抬头看到阶上那位娘子,再看到此人身后跟随的崔参军,霎时明白了来者身份。   她虽不在州衙,但也有所耳闻,近日晋王殿下来到江州,常常在州衙转悠,督查政务。想必是晋王没见她在衙署,以为她怠职懒政,这才查到了船坞。   “殿……”她双拳一抱,还没来得及行礼,下一瞬就被自己的老朋友一屁股撞开。   “贤媳,你发迹了?!”   敖震江激动地挤开沈睦,冲到李知微面前,两只大手放到她的肩头把住,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感慨道:“长结实了,还是这么板正,就像是我亲生的。”   此言一出,崔琢之像见鬼一样愣愣地瞅她。   “咳咳咳咳……”沈睦被自己的口水呛得猛咳一番。   “大娘,您没把男儿嫁给我,怎么还唤我贤媳啊?”李知微笑问道。   敖震江热络地将手往她肩上一搭,“不碍事,你既然发迹了,就是我命中注定的贤媳!”   “那要是没发迹呢?”   “那你就是个屁。”敖震江大笑三声:“我就把你给放喽。”   李知微忍俊不禁,“敖大娘还是那么快人快语。”   “你孩儿的桃花癫治得怎么样了?”敖震江关切地问。   崔琢之眉心一蹙,悄悄竖起了耳朵。   李知微一本正经道:“大差不差吧,有时犯起病来不听话,今日还在被打屁股。”   “您家的七个男儿呢,如今如何?”她问。   敖震江瞄了她一眼,笑盈盈地伸手比了个“六”,说道:“还剩六个。”   “敖大娘!”   李知微当即抬手往她肩上一搭,豪情万丈道:“我李四就是您命中注定的贤媳!” [113]玩一百一十三下:行走江湖人心险恶!   敖震江和晋王你来我往的聊得欢,很快就开始勾肩搭背,以自家人相称……   沈睦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落到了地上。   崔琢之揣着手,垂下头,无奈地用脚踢石阶上的苔藓。   聊了好一会儿,敖震江才记得好贤媳是来找老沈的,扭头一看,老沈在身后木愣愣地瞅她。   “哎呦,耽搁事儿了。”敖震江一拍脑门,让出位置来,“你们聊,你们聊,我在边儿上。”   “这儿太晒,大娘不妨去茶摊喝盅茶。”李知微抬手指指道旁的凉茶摊子,示意道。   闻言,敖震江质朴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她上下打量了面前人一眼,“贤媳果真发迹了,谈的事儿,老身听不得?”   “大娘,这是公务。”李知微“啪”地打开折扇,迎着江风笑道。   沈睦再也看不下去,不由分说地上来,轻轻蹬了敖震江一脚,“老骨头快滚,碍手碍脚。”   “好吧,好吧,你们谈完了也过来喝茶。”撂下这一句,敖震江脚步轻快地朝茶摊走去。   见她走远,沈睦立即躬身行礼,“拜见殿下。”   “来,咱们溜达会儿。”李知微道。   春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   渡口人来人往,卸货的、装船的、吆喝价钱的,响成一片。   几艘大船泊在码头边,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绣着“楚州船盟”四个字。   李知微负手走在江堤上,崔琢之跟在她身侧稍后一步,沈睦走在另一边。   “沈参军,你是怎么与敖大娘结识的?”李知微随意地问道。   沈睦也不扭捏,张口便来:“整个江南道的商运,都由楚州船盟操持。楚州船盟里头,黄州船行占了半壁江山。敖震江是黄州船行的二把手,一直在黄州、江州一带行船。此人爽利得很,说话办事从不拖泥带水,下官与她结识后,一来二去便成了莫逆之交。”   她说话嗓门大,中气十足,旁边几个路过的脚夫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知微随手从堤边折了一根草枝,拿在手里把玩。走了一段路,她又问:“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   沈睦老老实实地摇头:“不知道。”   李知微笑了,“你也不怕我是来贬你的?”   沈睦听了这话,也不慌,两手一揣,大咧咧地道:“殿下,下官踏踏实实做事,没出过纰漏。倘若这样也要被贬,那就是该,下官认栽。”   “知道你踏实做事。会做事的人,要多做事。”   李知微把手里的草枝转了个圈,慢悠悠地道:“你在江州经营已久,又熟悉人事,就暂时做刺史的副手,帮她打理政务。”   沈睦愣了一下,“下官秉性刚直,恐怕做不好。”   “我给你撑腰,你尽管做。”李知微道:“做好了,给你升官;做不好,大不了回来继续管船。”   此言一出,沈睦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晌,她撇撇嘴,眼眶慢慢泛红。   不等旁人发现,她赶紧别过脸去,拿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擦完眼,她吸口气,越想越是不平,“我在士曹参军这个位置上已经五年了。五年,我把江州从一个小小渡口经营成通衢之地,旁的不说,商税翻了五番。可我的考评,竟还比不上工曹参军!”   李知微当即将草枝像令牌一样掷出去,说道:“贬!贬得远远的。”   “多谢殿下。”沈睦一时扬眉吐气,缓过来以后,又补了两句:“孙主事那人,也就是怠惰了点儿,其余的也还行,下官没少骂她,也算扯平。”   嚯,还挺通情达理,看来以前做炮仗那会儿是被逼狠了。   李知微欣赏地瞄她两眼。   江风从玄江上吹过来,把三个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江面上,一艘挂着“敖”字旗的大船正缓缓靠岸,船工们吆喝着抛缆绳,粗重的麻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搭在了码头的石墩上。敖震江坐在茶棚里,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挥着蒲扇,比划着叫老船工去指挥。   “这老骨头精得很,殿下可别着了她的道。”沈睦一时心热,提醒道。   “哦,怎么说?”李知微优哉游哉。   “她派人到处说自己有七个男儿美若天仙,实则出落得俏丽的也就只有小五小六,是对双生子,还有一个小七,其余的,都和他们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知微:……   好险。   行走江湖果然人心险恶!   沈睦继续秃噜:“她好面子,不想把男儿砸自己手里,满天下认贤媳,殿下都不知道是第多少个贤媳了。”   李知微闭了闭眼,抬手捏眉心。   崔琢之在后头远眺江面,笑得悄无声息。   “她又抠门,不舍得先把小五小六嫁出去,得把老二老三老四先嫁了,不然都没个幌子……”沈睦两手一摊,“骗不到贤媳。”   远处,敖震江还坐在茶棚里翘首等待,见众人都看她,还举起蒲扇挥了挥,热络地招呼大伙过去喝茶。   “咳,本王乏了。”李知微侧头道:“琢之,你呢?”   崔琢之笑道:“下官也乏了。”   “那咱们赶紧走吧。”յꪱׁꪀᧁ⃨ɀꫝꫀ⃨整⃨理⃨   交待了沈睦明日回州衙后,李知微赶紧带着崔琢之脚底抹油。   --   柴府正堂,灯火昏昏。   主甫孟萱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膝上。他面容秀美,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沉稳。   柴文背着手,在他面前不住地转圈。   “已经都吩咐下去了。”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声道:“堤坝在修、沟渠在清,工曹田曹都动起来了……但我看,瞒不了多久。”   “瞒不了也得瞒!”   孟萱眉心蹙起,“到了这一步,一步走错,前功尽弃。你不为柴家想想,也为小宝想。别忘了,当初答应过我什么?”   小宝……   柴文转过头,看向正堂门外。   院子里,柴小宝正和侍从疯跑着玩儿。她的发髻已经跑歪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湿了,她也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冲。   看着那个小小的、欢快的身影,柴文的喉头猛地一哽。   半晌,她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我真的担不起这个担子!”她痛声道:“我不是她啊,姐夫……”   那一声“姐夫”叫出来,孟萱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堂中静了一瞬,只有院子里小宝的笑声,远远地飘进来,无忧无虑的,像一阵风……   两年前,江州。   那时的柴文还没顶替姐姐的身份,还叫做柴武。   柴武提着行囊从外地回江州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把柴府的砖瓦染成一片橘红。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柴府”的匾额,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姐姐真的做了江州刺史。那个与她一起长大,教她认字、把唯一的鸡蛋让给她吃的姐姐,真的从一个偏远的岭南渔村,一步步走到了这个位置。   她打心眼里替姐姐高兴。   只是她太没出息,不仅没帮上什么忙,还贪玩好赌,欠了一屁股赌债,让姐姐替她还了又还。大雍律法明文禁赌,参赌一旦被抓会被杖责,是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她不想拖姐姐的后腿,也怕惹恼姐夫,只得出去躲债,已经一年没有回到江州。   这次回来,是听到姐姐做了刺史,她就回来看看,顺带抱抱已经会走路的小侄女。   大雍一向多双生子,即使双生子之间容貌一样,但天赋、秉性也并不相同。姐姐是天才,是娘和爹爹的骄傲,她却打小不爱读书,人也莽撞,要说长处的话,孝顺勉强算是一项吧。   看到姐姐还没下值,柴武不敢进柴府大门,缩在柴府边上的巷子口,埋着头等了一会儿。   姐姐三年前娶了姐夫。姐夫孟萱是大户人家出身,处处矜贵,她没来由地怕他,或许是怕自己把他气回夫家,让姐姐难做。   天色已晚,姐姐依旧没有下值,柴武把提回来的腊肉交给守门的侍从,自己回了城东的宅子。   她的债主众多,姐姐要帮她还债,但她不要姐姐帮她还。那些人就是不讲道理,当初借的时候是五贯铜钱,说好了一年一贯钱的利,结果要她还的时候要还十二贯!她就拖着不还,反正那些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回家路上,风很大,她遇到自己的一个债主,与那人对骂两句。那人气不过还想先动手,被她揍了一顿,吃痛跑了。   她把宅子的院门推开,然后翻了个陶碗去街坊邻居家里借米。因为好赌钱,邻居都不愿意与她打交道,她只得多跑了几家。   好不容易借到米,回家的时候,就看到那个债主慌慌张张从她院子里跑出来。   可笑她那时还以为她只是偷了自己的东西,气得抡起陶碗就将她砸晕,结果进了院子一看,姐姐趴在地上,满头是血,头上的骨头都被打碎了。地上有一根沾血的木棍,还有两提糕点,两提酒。   柴武永远忘不了那个场景。   院子里好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好像一切是假的,是没有发生的。好像一切都可以重来。   只要她改一点,就不会这样。   倘若她不回江州,倘若她不送那条腊肉,倘若她不与债主争执,倘若她不出门借米……   她早就知道,自己与姐姐一模一样的这张脸,让姐姐丢脸,只是没想到,还让姐姐为此送命。   孟萱赶到后,软倒在地,失声痛哭。   可他再怎么哭,柴文也回不来了。   江州刺史品级为正四品,正四品官可荫庇至孙辈。只要官员活着,儿孙不用参加科举,年满十八即可授正八品上散阶,可入官学读书,结业后参加铨选授官。但官员去世,除非捐躯致命、死卫国家,否则不授门荫资格,亦只有一个月的俸料,以作夫子抚恤。   柴武可以死,柴武也应当死,可柴文不能死,她还有两岁大的本该前程似锦的孩子,这个孩子,只凭她的夫郎养不好,哪怕再加上她的妹妹,也于事无补……   可那是她唯一的血肉,也是柴家唯一的骨血!   于是那一天,在孟萱的求告下,柴武变成了“柴文”。   她笨拙的模仿着姐姐的样子,从一个目不识丁的赌鬼,想要变成一州刺史。   因为这可笑可叹可怜的一己私欲,为狗牙村村民那样的江州百姓带来了一场灭顶的浩劫。   只是初时她从来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不会就不做,不做就不错。不错,就没人会拆穿她。   小宝和姐夫……就能过上本该有的生活。 [114]玩一百一十四下:那人真是寡廉鲜耻   柴武猛地搓了一把脸,思绪从回忆中抽回。   “都孔目官昨日上报,说崔琢之似乎翻阅了我的貌定册,一定是已经对我有所怀疑。”她道。   孟萱摇头:“晋王与圣人是双生子,当家当年曾进京觐见,岂有认不出那张脸的道理?你与晋王一照面,就已然露了破绽。”   闻言,柴武心中陡然一慌,看向他,“那该怎么办?”   孟萱闭了闭眼,缓缓攥紧手中丝帕。   又在问“怎么办”,他一个男人家怎么知道怎么办?倘若当家的还在,定不会让他们孤儿寡夫落到这步田地。   他本该在后宅带带孩子,绣绣花,如今竟还得充当幕僚?而这柴武又是块扶不上墙的泥,若不是为了小宝,他……   哎,罢了。   “你平日本就昏聩,可以推说自己忘了,这也说得过去。只是如此的话,多半会遭贬。”孟萱叹了口气。   柴武面露难堪与羞愧,“姐夫……”   “刺史之位在风口浪尖,非寻常人能做。”   孟萱徐徐端起茶盏:“贬下去,对柴家来说或许不算坏事。只是品阶一低,就不入荫庇,小宝日后就得参与科举了。”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看向门外,“她性子调皮,不知日后前程如何。”   柴武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院子里,柴小宝正被侍从牵着往沐房走。月光照在孩子的身上,她的背影,和当年在渔村时,娘带姐姐走在海滩上的背影一模一样……   孟郎君总是担忧着小宝的前程。大户人家就是这样,总想着为儿孙踏平每一道坎,铺出一条锦绣前程。   她以前从未想过什么血脉流传,什么为儿孙铺路。幼时在渔村,村里人连明日能否吃饱都不晓得,哪敢想长远的事?孩子生下来,能活过三岁便是祖宗保佑,一锅稀粥里多抓两把米,就是为人母父的能给出的全部。   可看着小宝长大,她的心里慢慢升起一股祈盼。这个姐姐唯一的孩子,不必再像她与姐姐当年那样赤脚踩过滩涂,不必因付不起束脩趴在墙根偷听讲席讲课,不必再为一顿饱饭而低头。   正因出身寒门,更明白贫寒之苦。她愿意弯下腰,做小宝的梯子,将她送上更高的位置,哪怕这个位置,来得并不正当……   京师,姚府。   姚文舒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一封信,已经看了两遍。   信是知微姐寄来的,信上只一件事,要自己设法调阅户部甲库中江州刺史柴文的告身文书副本。   这封信从江州寄出,明白无疑地暴露了这位尊贵的逃家了的晋王殿下的行踪,而尊贵的晋王殿下那更加尊贵的大姐正因她逃家,满天下找她,打算逮到她将她抽一顿。   识时务者如姚文舒,当即决定卖友求荣。   “来人,更衣,准备入宫。”她站起身,唤来仆从。   皇城之中,御书房里灯火明亮。   李明昭放下手中朱笔,接过姚中书之女姚文舒奉上来的信,展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江州。”她低声念了一句。   祸头子竟然去了江州……   也对,她记得她在京那会儿偷摸找了个相好,每晚爬墙去密会,还混混账账地假扮成马仆骗人家。那个男儿是顾沅的孩子,而顾沅正好在年后去了江州做长史。   但要调江州刺史的告身文书作甚?   江州刺史,柴文……   李明昭的视线落到信上,将凤眸缓缓眯起。   柴文此人她有印象,连续两年称病不朝。如今祸头子想查她,定是此人身上有古怪。一州刺史可直领州郡兵,人数近千,祸头子若沉不住气,必定吃亏。   想到此处,她令人传林影上来。   不多时,玄锋卫上将军林影跪到殿前,殿前侍奉的小黄门躬身将圣人手谕捧到后者面前。   李明昭提起朱笔,下令道:“派出一队精锐前往江州,找到晋王,暗中护卫。告身文书的副本,一并带去。”   她顿了顿,思索片刻。   “江州刺史连续两年称病不朝,治下农政不修,民皆懒散,风教日坏。孔守谦持重而敏于事,堪当大任,现命她为观风使,观风问俗,巡查地方,先去江州。”   “遵旨。”林影凛然道。   吏部公厨里,孔守谦刚吃完堂食,心满意足地拍着肚皮,打了个饱嗝。今日的菜不错,红烧羊肉炖得软烂,她吃了两碗米饭,又喝了一碗鸡汤,浑身上下每一处都透着舒坦。   慢悠悠地晃出公厨,沿着廊道踱回值房,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她眼皮发沉。   数月前,她把汴州那一摊子事儿打理好了之后,圣人便一纸诏令将她从汴州召来京师,破格擢为吏部司正,掌文官铨叙,从五品上。   从此,她脱下了绿袍,穿上了气派的退红色官袍。   吏部不仅有公厨,还有值房,可以供她午后小睡片刻。   进了值房,她反手把门关上,往榻上一躺,安逸地舒了一口气,翻了个身,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闭上眼睛,正准备美美地睡个午觉……   “砰!”地一声巨响,门被人一脚踹开。   “孔大人,该上路了!”两个身形壮硕的玄锋卫大步走进来,一左一右,直接将她从榻上拖了起来。   “啊!”孔守谦惊恐万状:“干什么?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   两个卫兵冷脸不说话,架着她就往外走。   “岂,岂有此理,”孔守谦毫无反抗之力,气得满口之乎者也:“武妇,你们这些武妇,你们拿我,得拿出圣人手谕!”   两个卫兵目不斜视,径直架着她出了值房,走过廊道,不知要将她带到何处。   “啊,不行……”孔守谦脑袋一歪,眼睛一闭,身子往下出溜,一副即将晕倒的模样,“本官头风犯了……”   玄锋卫低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   “孔大人,”其中一个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您是观风使,圣人令您去江南道巡查。”   观风使?   巡查地方?   孔守谦愣了一瞬,明白自己不是犯了事被查办之后,猛地挺直了腰板,“放下本官,本官自己知道走。”   “上命火速驰往江州,不得稍稽。大人走得太慢,恕难从命。”两个玄锋卫不理她的呵斥,架着她,飞速将她架往宫门。   后宫,九畹殿。   圣皇贵君蔺庭兰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绣花针,正往绢帛上落针。绢帛上绣的是一幅江南春色图,已经绣了大半。他绣了两针,停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拿针尖在鬓角蹭了蹭。   “明昭派人来说,四儿找到了。她惯是不让人省心,竟然跑去了江南道。”他忧心忡忡,“听说江南道湿气重,她从小在北方长大,也不知道她在那儿住不住得惯。”   他低下头,又绣了两针,针脚却歪了,只得拆了重来,拆完又绣两针,又叹了口气。   长贵主李然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酸梅汤,正一勺一勺地舀着汤,喂给正在看书的女儿。   “您想开些。”李然温声劝道:“四妹妹天生就皮实,走到哪儿都过得好。她若过得不快活,知道支使别人来伺候。”   “那倒也是。”蔺庭兰的心稍微定了些,“明昭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想必不会再罚她。都怪那个狐魅子,若没他,哪来这么多事儿?”   “卓远,去净净手,待会儿咱们吃甜糕。”李然给一旁的梳头公公递了个眼色,后者躬身上前,将小主人带到偏殿。   支开孩子后,他便蹙着眉道:“那人真是寡廉鲜耻,商家竟还不把他休弃。这样一个淫邪之辈,还留在主甫位置上,也不怕把一个家族都搅臭了!”   “家主有孕,休夫不吉。”蔺庭兰又绣了两针,“倒是他的造化。”   李然冷哼一声:“有道是行止不端,终无善终。依我看,他没有好下场。”   此时,皇城十里之外,兴道坊的商宅,氤氲着一股苦涩的药气。   正堂中炉火未熄,药铫子搁在炭盆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窗棂半掩,暮春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药烟袅袅地散,却怎么也吹不散那股子沉闷的郁气。   商九思躺在摇椅上,身上盖着一袭半旧的薄毯,隆起的腹部将毯子撑出一道弧线。她的脸色苍白,手指搭在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   她的痨症未愈,需要服用通天犀角,但这一味药性猛,会导致落胎。一旦落胎,必定损伤根基,痨症将会病得更重,而此时孕期结束,马上她就会被依法流放。以她的身子来看,能不能撑过半个月都难说。可不用通天犀角,她的身子也会一日不如一日。   说到底,她的每一步棋,还是操之过急。   事已至此,必须要做好打算了……   “当家,他来了。”阿棉将稚水领进来,望着摇椅上的妻主,揪心道。   稚水站在堂中,身形单薄得像一竿弱竹。   他怯懦的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自从那事被发现,自己已经是没脸见人了的,于情于理,到如今他不该活着,可他之所以还活着,不过是记挂着爹爹,不敢死罢了。   商九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招招手,将他招到自己面前。   “稚水,商家待你如何?”她问道。   稚水怯怯地瞅她一眼。   商家收留他,还让他以罪臣之子之身做主甫,虽然后来发生那样的许多事,但倘若没有商家的收留,他如今还能不能活着都尚未可知。   “商家待我恩重如山。”他低声道。   商九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才缓缓道:“既如此,我有一事相托。”   稚水抬起眸子瞧她。   “这个孩子生出来……”商九思将手覆在腹上,轻轻抚了抚,“倘若是男儿,我便认了。你将他带回汴州,抚养长大,日后嫁与寻常人家。到那时,你就恢复自由身,去留自便。”   “可倘若是个女儿。”她的神色一肃,“她就是商家的希望,是商家最后的香火。”   稚水怯怯地问:“我,我可以做什么?”   商九思道:“我要你带着她,一步也不能踏出京师。”   “你将以商家主甫之身,侍奉晋王殿下。你终其一生无法拥有自由,你要为她与商家带来贵人的怜悯与眷顾,抚养她长大,助她登上青云之路……”   “我做不到。”稚水哭道。   “你做得到。”商九思一字一顿:“因为你是她的父亲,是她唯一的依靠。”   堂中静了片刻。   稚水怔怔地看着当家,眼眶渐渐泛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那……那你呢?”   商九思没有回答。   在满室药气中,她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种着一株艳红的滇茶,暮春时节,花已经掉落大半。   落红化泥固然可惜,但花开花谢实在是世间常事。来年,这株滇茶仍然会开,或许会因为这一地的春泥,开得更盛吧。 [115]玩一百一十五下:他没有把柄!   五月的江州,春色撩人。   日头不烈,暖洋洋地晒着,田里的秧苗绿得发亮,路旁的野花开得肆意,蜂蝶嗡嗡地绕着,一派生机。   李知微骑在马上,沿着城外乡间小道慢悠悠地走。   胯|下的马是寻常的矮脚马,人是寻常的布衣打扮:石青色的袍子,腰里系着条布带,头上戴了顶笠子,遮去大半张脸。   道旁偶尔有农人经过,挑着担子,或赶着牛,见了她也不避让,只当是哪个出来踏青的闲人。李知微也不急,由着马信步走,自己东张西望地看风景。   崔琢之今日有公务,不便作陪,她一个人出来,倒也自在。   半月前,她给沈睦安了个“观察判官”的差遣之职,好让其操持江州事务。新官上任三把火,沈睦一走上台,大开大合,将平日的积弊全部抖搂出来,清查赋税、整饬吏治、疏通沟渠,一项一项差人解决,革邪反正。   管理农事的田曹参军素来怠惰,如今怕被算旧账,牢牢地抱住了胥大娘这根大腿,胥大娘说什么她便令人做什么。这一招倒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在胥大娘的建议下,田曹的吏员们每日没个闲的,江州农事愈发欣欣向荣。   刺史柴文依然还像以前那般半死不活,但李知微也不急着打理此人,免得狗急跳墙。只要告身文书的副本到江州,就知道此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柴文。她觉得……其中多半有蹊跷。   虽然得了闲,但在江州到底不如汴州,在汴州时,有砚舟贴身伺候,还有稚水可供调戏,还去了一次花楼,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到这江州,鹤卿每天在家绣嫁衣,出不得门,胥一自轻自贱,不愿跟她;琢之有自己的本职,不好陪她去花楼玩耍。   日子当真是越发无聊了……   李知微信马由缰地走了一阵,经过路边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院子不大,篱笆墙矮矮的,院中几株槐树,花开得正盛。外头靠路边的屋檐下摆着些陶器,有碗、有盆、有罐,大大小小地排了一溜。   李知微勒住马,偏头看了一会儿。这些陶器还没上釉,粗朴得很,却又有几分憨拙可爱。   院门大开着,时不时有人进出,挑水的挑水,搬泥的搬泥,看来这是一处农家陶坊。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篱笆桩上,推开柴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三四个粗手大脚的匠人,有的抱着泥坯,有的端着水盆,只顾自己忙活。   院子深处搭了个凉棚,棚下一个中年匠人正坐在转轮前,正专心致志地拉坯。做完活,她看见李知微站在旁边,愣了一下,问道:“娘子这是?”   “我是劝农判官,四处看看。”   李知微随意找个杌子坐下:“五月是忙月,你们在此制陶,家里的田怎么办?秧苗下了吗?”   “喔,我们是渔户,不是农户,如今正是闲时。”   匠人笑道:“周少府让我们来陶坊做陶,我们就来了,正好补贴家用。”   周少府?是周元济吧。她还有这种营生……   说话间,匠人又拉了一只碗。那转轮吱呀吱呀地转着,泥团在她掌心下慢慢变化,一点一点地长高、变薄,成了一只碗的形状。拉完碗,她用细线从底部一割,将其取下,搁在一旁的木板上。   李知微看得有趣,便道:“我来捏两个碗,届时你帮我烧好,我给酬金。”   匠人一愣,“娘子想玩,那便试试。只是这手艺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捏出来怕是不好看。”   “无妨。”李知微已经挽起了袖子,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不好看也是我捏的。”   给姐捏两个,给爹捏一个,给大姑也捏一个。   ……以后她们想打她,就舍不得下重手。   匠人见她兴致高,便不再推辞,教她如何捏泥。只是教了一会儿,李知微就没了耐心,让匠人去忙,自己做。   在转轮上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她总算捏出了两只歪歪扭扭的碗。一只高些,一只矮些,碗壁厚薄不匀,边沿也不圆,一个像被压瘪的馒头,一个像喝醉了酒站不稳的醉鬼。李知微捧着它们,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决定都孝敬给姐。   放好这两个丑碗,她兴冲冲的从桶里又抠了一团泥,准备给爹和大姑捏个茶盏茶壶,一个熟悉的声音便突然冒出来:   “呦,我当是谁,原来是判官大人。”   一抹宝蓝色身影晃进来,大剌剌往她面前一杵。   李知微头都不抬就知道来者何人,这欠收拾的语气,此人不是周元济是谁。   “这些时日你不往乡下来,是不是姓崔的不让你出来找我玩?”一谈到姓崔的,周元济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李知微一边捏泥巴一边好笑地瞅她。   “你说话。”周元济皱眉道。   李知微逗她:“嗯。”   周元济心里好受了些。   “听说晋王到了江州,姓崔的一定没时间陪你。”   她蹲下来,凑到李知微面前,循循善诱:“你不回崔府,她也发现不了。我的田庄就在前头,里面什么都有。”   李知微瞅她一眼,似笑非笑。   周元济先是有些心虚,随即又恼怒起来。   崔琢之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家世好,读书多,还有官身吗?长相也就那样吧,一天到晚说话不阴不阳的,还小心眼,差点将她娘的官职撸掉。她好不容易逮到此人是磨镜的把柄,也不敢声张,怕被报复。   四娘被崔琢之养着,不和她玩,这在情理之中。   可她总觉得,四娘是心里觉得姓崔的比她威风,进而瞧不起她……   一想到在磨镜的眼中,自己竟然都比不上崔琢之那厮有魅力,她就觉得窝火极了。   四娘没理她,仍在专心致志拉泥碗。日光从凉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面前这张龙眉凤目的脸上,衬得她愈发不凡。   许久没见,这人还是这么好看。周元济心跳忽然快了几拍,鬼使神差的,她就想要欺负一下她。   “你和姓崔的亲过吗?”她冷不丁问道。   四下无人,这句话带着显而易见的狎昵与挑衅意味。   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李知微懒得理她。   周元济等了片刻,见她不吭声,便蛮横地伸手抓住转轮。   轮子停了,李知微的手也停了。她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小霸王一眼。   周元济梗着脖子等她回话。   “过来。”李知微道。   周元济愣了一下,随即往前探了探身子。   “再近些。”李知微说。   周元济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四娘脸上去了。她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是泥土和草药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她的心跳得更快了,正想要仔细嗅一嗅……   下一瞬,一只泥手抬起来,蛮不讲理地一把卡住她的脸!   周元济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人。   李知微毫无惧意,上下扫了她两眼,吐出两个字:“多嘴。”   说完,她松开手,恶劣地将指尖的泥在小霸王的脸颊上抹了两下,这才低下头,继续捏她的茶盏。   周元济蹲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半晌,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摸到湿滑的泥浆。   她怎么敢?她就是敢!   好张狂的四娘,她,她大胆……   脸上一时烫得像着了火,那火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周元济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得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她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院子里,正在晾陶坯的匠人抬头看见她,吓了一跳:“当家,您这脸……”   “闭嘴!”周元济吼了一声,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心虚。她一把抢过匠人肩上的汗巾,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泥水擦掉了,可脸还是红的。   她盯着汗巾上的泥印看了片刻,忽然把它往匠人怀里一塞,命令道:“你去,再安一只转轮,放到凉棚里那娘子的对面。”   匠人一愣:“啊?”   “啊什么啊?快去!”周元济瞪眼。   匠人不敢再多问,转身去搬转轮了。   周元济站在院子里,拿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又放下,又贴了贴,反反复复好几次,脸上的热度怎么都退不下去。   她咬了咬牙,整了整衣领,又捋了捋头发,挺起胸脯,大步流星地走了回去。   转轮已经安好,就摆在四娘对面。周元济一屁股坐下去,撸起袖子,从泥桶里挖了一块泥,啪地拍在转轮上,双手沾了水,学着面前人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捏了起来。   “本官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帮你。”她的声音硬邦邦的,眼睛却不敢看对面。   小霸王还能回来,这倒是李知微没想到的,她还以为她已经被气跑了。   “明年,等我的年纪一到,就去参加武举。”   周元济不经意地提道:“倘若考上魁首,我的官职就比姓崔的还高。到那时,哼,哼哼……”   她哼哼了好一会儿,李知微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哼什么。   到最后俩人捏的杯盏一个赛一个的丑,周元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昧着良心夸李知微手巧。李知微十分受用,大方的赠予了一个茶盏给她,她便乐颠颠地将李知微送回崔府。   小霸王人虽混账,但到底品行不算坏。   回到崔府,用完晚饭,天色渐暗。   近日无事可做,李知微只得早早躺到床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嘴里没滋没味,想要调戏人。   可顾鹤卿那里她前几日才去过,又不想找胥一。也不知敖震江的小五小六如今出落得如何?胡儿年岁一大就不俏了。   要不明日去花楼逛逛,叫周元济作陪?   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她才阖眼睡了过去。   岂料到了半夜,她睡得正沉之时,忽然有人窸窸窣窣潜入屋里,伸手欲撩她的床帏。   李知微迷迷糊糊睁眼一瞧,借着月光,只见那人身形清瘦、肩背单薄——是鹤卿?他开窍了,竟然主动来找她偷?   好烧一男人!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岂料摸索了半天,没有把柄。   等等。   没……没有把柄……   李知微浑身一僵,后背发凉! [116]玩一百一十六下:这样岂不是显得她非常急色?   李知微赶紧吐出那人的舌尖,定睛一看。   崔琢之!   ……   有病啊!!!   半夜鬼鬼祟祟摸到床边的崔琢之此刻被按倒在床,发冠掉落,发丝散乱,面色泛红。   李知微后知后觉地咂吧咂吧嘴,回忆起自己方才色迷心窍,竟然急吼吼地吮了一把她的舌尖,只觉得仿若一记天雷劈到了自己的头上!   她晋王殿下一世英名,如今竟……   竟竟竟……   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从脊椎骨一路摸上去,摸得她头皮发麻。   她艰难地闭了闭眼,试图忘掉。   岂料就在她闭眼的工夫,崔琢之竟揽住她的脖颈,撑起身子吻了上来。   与她蛮横的、攻城略地的吻不同,崔琢之的吻十分温柔,像春雨润物,一点一点地浸润上来。   尊贵的晋王殿下是惯会享受的,身体比理智抢先一步享受了短短一瞬,然后理智便带着惊悚赶上来,给她一顿暴击。   “崔琢之!”李知微忍无可忍,一把掐住崔琢之的脖子,将她按回床上,“你过来做什么!”   崔琢之没有说话,那双柳叶眼迷迷蒙蒙地看她,像是喝醉了酒,脑子还不清醒。   李知微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臂上陡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遂伸出手,径直拍拍她的脸颊,力道不重,但啪啪两声,清脆得很。   “醒醒。”她斥道。   “嗯……”   崔琢之打了个激灵,使劲眨眨眼,眼里那层水雾慢慢散去,眼神逐渐清明起来。   半晌,她咽了口唾沫,尴尬地往后缩了一下,哑声道:“京师的朋友给我传来消息,殿下寄给姚大人的那封信,已被上呈圣人。”   在当初给姚文舒写信时,李知微就已经料到这一点:自己既然要调阅户部的文书,便断然瞒不过姐,更遑论此前自己还在顾沅面前暴露了身份,顾沅说不准都已经给姐上奏弹劾了。   就这……   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翻身从崔琢之身上下来,在床边大马金刀一坐,兴师问罪:“为什么在晚上过来?”   崔琢之坐起身,低头整理自己被扯松的裤带。   “听闻圣人派遣观风使巡视江南,殿下又喜欢隐匿身份,我怕扰了殿下的雅兴,想提醒殿下早做准备。”她说道。   “那方才又为何对本王不敬?”说完,李知微又觉得腻歪,赶紧抹了把嘴。   崔琢之沉默了片刻,吞吞吐吐道:“我,我以为殿下想开了。”   想开个屁,想死了!   李知微又闭上眼,不想说话。   论动嘴,是她这个尊贵的晋王殿下先动的嘴,但她又怎么能说,她是把她看成了顾鹤卿,然后才动的嘴?   这样岂不是显得她非常急色,非常的兽性大发?   她可是正人君子来着!   屋外月色皎洁,庭院中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夜已经深了。   李知微斜斜瞭了一眼崔琢之,发现此人看似垂着眼睫,目光却偷偷落在她的胸口上。她低头一看,自己的寝衣领口大敞,怪不得方才觉得凉飕飕的。   看什么看?她自己还不是有!   李知微睖她一眼,将衣襟一拢,没好气道:“你走吧。”   崔琢之垂下眼,没有辩解,乖乖地从床边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皱巴巴的衣袍,随后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她的左腿显然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微微顿一下,像是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又没藏住。   李知微盯着那个背影,眉头拧起来,“站住,腿怎么了?”   崔琢之回道:“来的路上走夜路摔了一跤,不碍事。”说完,便又抬脚往门口走。   看着那一瘸一拐的背影,想到她是为了过来给自己报事而摔的,李知微心里便不爽利——她对能办事的手下向来宽厚。   “回来。”   崔琢之脚步一顿。   “回来,回来,赶紧的。”李知微招招手,认命道。   “殿下……”崔琢之一脸雀跃地转过身。   “你睡这儿,”李知微拍拍床铺的另一头,“床尾有被子枕头,你自己拿。”说完,她就歪了下去,深深叹了一口气。   崔琢之在外头窸窸窣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进来,盖上被子还要文绉绉的道谢:“多谢殿……”   “睡。”李知微闭着眼打断她。   另一头立即安安静静,没了声响。   说来也怪,李知微以前在外闯荡时,风餐露宿时常有,大通铺也时常睡,常常和大家肉挨肉的挤在一起,没一次像这次一样别扭,总觉得自己蚌蚌凉飕飕的……   她背对着崔琢之,觉得不妥,正对着,更觉得不妥,索性用锦被将下半身裹得严严实实,这才阖眼睡去。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晚,李知微就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色迷心窍把崔琢之搞了,就此染上了磨镜之癖,一直到八十来岁,头发都花白了,一有机会还和崔琢之眉来眼去,儿孙们就在旁边看着。   她生了三个孩儿,老大仁德宽厚、纳谏知过,是个好孩子。她姐不近男色,没有孩儿,就把老大立成太子。   结果做娘的上梁不正,做孩子的下梁就歪,老大也有磨镜之癖!登基之后,还痴迷武将不可自拔……   再后来,磨镜之癖就成了大雍皇族的痼疾,各个皇帝混账到一塌糊涂,短短两百年就将大雍国力消磨殆尽。   而在这些后辈在人间酒池肉林的时候,姐就在天上拿着牌位一下一下地按着她抽,大骂她是个混账东西!   真是老混账生出小混账。   混混账账,无穷尽矣……   “啊!”李知微猛然醒转,满头大汗地坐起身来。   屋外的天将明未明。   等反应过来这是梦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掀开被子,坐到床边捂着头缓神。   她都许多年没梦到过娘了,在方才那个梦里,姐在打她,娘就黑着脸在旁边帮着按她。和娘一起按她的,还有李家那些画像挂在太庙里的祖宗,黑压压一大群,真是能把人活活吓死。   “殿下?”一只手搭到她的肩上。   李知微悚然一惊,一掌将那只手挥掉。   崔琢之出现在身后,她披散着长发凑过来,身上隐隐一段清香。   看着她那张脸,李知微便想起自己方才的噩梦,索性起身披衣,吩咐道:“为我备一处宅子。”   看来这崔府实在不能久住,有染上磨镜之癖的风险。   一大清早,李知微就到了州衙听沈睦报事,然后便一屁股坐到沈睦后头镇场。   各曹的官吏如流水一般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一干事宜,沈睦皆得心应手。   听闻沈睦当年也是进士出身,还差一点就进了三甲。   李知微歪坐在胡榻上翻着一本闲书,再一次感慨自己真乃慧眼独具,随手找一个人都如此能干。可惜沈睦实在太能干,中途也不歇息,竟然生生处理事务到了日中时分……   干活的都不打算歇息,李知微身为富贵闲人也不好开口,只得百无聊赖地看窗外的风景。   她的胡榻靠窗,窗外有一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被晨风吹得轻轻摇曳。   正看着,一个人影从花枝底下经过。   胥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头发扎得低低的,垂在肩膀一侧,臂弯里挎着一只食盒,正走在下方游廊里,低着头往衙署后走去。晨光从花枝间漏下来,疏疏落落洒在他的身上。   他轻易不出门,想必是去给胥大娘送饭的。   李知微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一下,想了想,手轻轻一松,手里的书便掉了出去,落在窗外的青砖地上,“啪”的一声,清脆无比。   胥一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他先是看到了地上的书,又抬起头,看见了窗内那张脸。   是她!   他心中一惊,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过去。   李知微也不说话,只是笑盈盈地看他。   胥一别开脸,黑黑的脸蛋上浮出两朵不易察觉的红晕。片刻,他又瞄了李知微一眼,到底还是迈步走了过来,弯腰捡起那本书,拿袖子擦了擦封皮上的灰,双手递到窗边。   “你的。”他轻声道。   李知微没接,她靠着窗框看他,目光从他的脸滑到他臂弯里的食盒上,慢悠悠地开口:“你做了什么菜?闻着好香。”   胥一垂下眼,顾左右而言他:“都是些粗茶淡饭。”   “我想吃野葱炒蛋。”李知微故意逗他:“就像以前在李家村那样。”   胥一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如何作答。   野葱炒蛋做起来倒也简单,可她与他如今是什么关系呢?怎好张口就说要吃他烧的菜?她都与顾二公子定了亲,却还要来撩拨他。   她是如何看待他的呢?   或许,也只是玩玩罢了……   李知微还等着胥一的回复,身后忽然传来两声咳嗽。   沈睦端坐在案后,脊背挺得笔直,一脸正色地望着晋王,特意清了清嗓子。   那个男儿她认得,是胥融的孩子,老实本分,从不轻浮冶荡。晋王天潢贵胄,调戏臣僚的小男儿,实在不合身份。更何况这是在办正事,在州衙里,又不是在烟花柳巷。   李知微回眸瞧瞧身后的沈睦,在她分神之际,胥一飞快地将书往她手里一放,慌张地低着头往前走了。   握着手里的书,李知微看着那个匆匆远去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沈睦又咳了一声,这回比方才重了些。   李知微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书,闲闲翻了几页,眼睛忍不住又盯着胥一瞅两眼。   看着好看,只是吃不着……   罢了,还是先吃锅里的。   晚上翻顾家的院墙去。 [117]玩一百一十七下:不是她有意寻花问柳   夜深人静,顾家再次迎来不速之客。   李知微像进自己家一样,轻车熟路地翻过院墙,摸到顾鹤卿的窗前。   窗扇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李知微推开窗扇,翻身而入,潇洒落地。   “鹤卿,我来了。”她吊儿郎当地朝走了两步,信手撩起梁下帷幔,抬眼往屋里一瞧,下一瞬,视线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老眼。   东墙下的胡榻上,顾沅端端正正地坐着,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半张脸,可那双眼睛却清清楚楚的,不咸不淡地看着晋王殿下。   本该扑进李知微怀里的顾鹤卿则拘谨地站在一旁,手中捧着茶壶,正温驯地垂着头侍奉。   感受到臭贼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他抬起眼睃她一眼,又难为情地咬咬下唇,垂下头去。这一眼里有慌乱、有羞耻、还有几分幽怨,简直是千回百转,欲说还休。   一看这架势,李知微就知道露馅了。一定是岳母大人发现她俩还在偷,如今特意来逮她,说不定在此之前还训了鹤卿一顿……   顾沅见两人此刻还在眉来眼去,忍不住眉心一皱。   她侧眸扫了眼孩子,看孩子依旧是那副拿不上台面的小男儿情态,顿时气得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气,将眼神收回来。   倘若男儿自身端庄正派,怎会给外人可乘之机?   鹤卿是自己的孩子,她不忍说重话,可也不得不承认,玉莘就是把他养坏了!他性子柔弱又不自爱,不怪晋王不敬重他,连待嫁这短短几个月也不肯为他熬。   想到这儿,顾沅越发怒其不争,又不好发作,只得不阴不阳道:“晋王殿下深夜到访鹤卿的闺房,所为何事啊?”   李知微硬着头皮:“……串门。”   顾沅用杯盖刮了刮茶水上的茶沫,啜了一口茶,“串完了吗?”   “嗯。”李知微道。   “那殿下请便。”   “告辞。”   “请慢……”   顾沅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老臣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今日之后,还请殿下不要再来。您与鹤卿此前种种本就有违礼法,再这样下去,我顾家真就要抬不起头来了。殿下觉得如何?”   李知微牛脾气上来,刚想说老古板你家男儿都快嫁给我了本王吃两口怎么了,就看到顾沅缓缓朝她竖起三根指头。   约法三章……   她与顾沅曾约法三章,答应过成婚前不碰鹤卿。   “喔。”李知微不情不愿道。   顾沅道:“那老臣就不送了。”   李知微脚下没动,扫了一眼小郎,只见他立在那里不舍地依依望她,瘪着嘴,眼圈儿都红了,杏圆眼里蓄起一汪泪。   “鹤卿。”顾沅淡淡地斥了一句:“白日里你父亲怎么教你的?动必循礼,静必庄容。”   顾鹤卿吓得肩膀一颤,赶紧回道:“鹤卿知道的,娘……”   说完,他忍不住又瞅了对面人两眼,又委委屈屈地将视线收回来,垂着头不敢再看。   可怜见的……   李知微心里一软。   往日在她的怀里,他仗着她的宠爱,什么都敢要,恨不得叫她把天上的星星都给他抠两颗下来,骄纵极了。如今在顾家,没人宠他,他就跟只被淋湿的猫崽子似的。   偏生她也没法把他拎到自己身边。顾沅毕竟是他的娘,他整个人都是顾沅生的,只要一朝没过门,他就一朝得受其管教。在这点上,她拿身份去压顾沅都没用,毕竟这天底下,连圣人都大不过一个“理”字。   为今之计,也就只有少来看他,免得他受罚。   李知微深深地看了小郎一眼,“待江州事了,我回到京师,立马娶你。”   “你……”听到这番话,顾鹤卿再也忍不住眼泪,哭着嘱咐:“你不许在外沾染其他男人,不要吃其他男人做的饭。还有那个崔琢之,你不要理她……”   “没规矩!”顾沅忍无可忍,猛地一拍食案,斥道:“那是你的妻主!”   顾鹤卿哭得用丝帕捂脸,抽噎着背过身去。   “好了,我走了。”李知微无奈道。   怪不得小郎爱找她要奶吃,顾沅这个亲娘真是一点儿都不疼他……   她是翻墙进顾府的,大门走不得,只得老老实实地又翻墙出去。   外头月明如昼,万籁俱静,李知微无处可去,又不想回崔府。这个点儿还开张的客栈,也就只有花街了。   掂掂自己腰间的荷囊,她翻身上马,施施然驱马往城东而去。   哎,不是她有意寻花问柳,主要是,得找个住处……   江州的花街名为晚香坞,依河而建,一条主河道纵贯南北,数条水巷如叶脉般向两侧展开。两岸楼馆无数,每一座楼阁都向河面伸出水榭,美人靠上悬着轻纱,夜风一吹,便如无数白鹭展翅。   客人若要去哪家楼馆,可在码头唤一艘乌蓬小船,船家摇橹送至门前。   李知微唤了一艘船,坐在船头赏景。   河边花楼的灯火与天上的星月一同倒映水中,被橹一搅,便漾成金色的波光。船家唱着吴地小调,橹声咿呀,这声音与左右楼中传出的丝竹声混在一处,热闹非凡。   两岸粉郎们并不大声招揽,只是三三两两坐在水榭的美人靠上,或执团扇,或捧茶盏,或翻书卷,看见路过的画舫,便微微抬起眼波,似看非看地掠那么一下。也有活泼俏丽者,会笑着将手中的花枝掷向船上的客人。   不一会儿,李知微便落了香花满身。她心情甚好,正要叫船家靠岸,上楼吃茶去,忽而听到有人叫她。   “四娘?李四娘?嘿,我的贤媳!”   李知微扭头一看,看到一张熟人面孔,竟是敖大娘。大娘站在一艘画舫船头,喜笑颜开地看着她。   “敖大娘,您怎么在这儿?”李知微瞄了一眼那美人靠上姿态各异的美人,笑道:“难不成,嗯?”   “忙都忙不过来,哪儿有闲工夫享乐。”敖震江摆摆手,“我过来收账。”   “您老生意做得这么大,投了花街啊?这可不是正经营生。”李知微促狭道。   “坏妮子,敢调侃老身。”   敖震江扭头让船家靠岸,继续道:“只要用船的地方,就有我黄州船行的生意,我收的是船账,可不是肉账。来都来了,走,咱俩上去喝一盅。”   楼馆门口立着几个衣着鲜亮的侍者,见客来便含笑迎上去,引着往楼上走。   敖震江是这里的熟客,一进门便大咧咧地喊老鸨,要人把最好的乐伎和酒侍送到雅间。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推开,男儿们如花枝飘摇般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是几个抱着琵琶、古筝的乐伎,眉目清秀,低眉顺眼地坐到角落里去,调了调弦,便有潺潺的乐声流淌出来。   后面跟着一列酒侍,李知微用眼神示意那个风尘气重些红衣男儿到敖震江身边服侍,又看向两个清秀的粉郎。两者年纪都不大,十六七岁的样子,白白净净的,垂着眼不敢看人。她下巴微微一抬,两者便怯生生地走过来,一左一右在她身侧坐下。   李知微将面前的酒盏推出去,两人连忙执壶斟酒,又为她布菜。   “忙到这会儿,饭都没来得及吃。”   敖震江饿得狠了,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刨饭,嚼得腮帮子鼓鼓,那红衣粉郎替她斟了酒,她端起来一口闷了。   “沈睦那老骨头,近日升了官,也不来码头上跑着了。听说她是被晋王叫去做事,推脱不得。”敖震江羡慕道:“真是狗屎运。”   “还是做官好啊,即使境遇不顺,也总有熬出头那一遭。像我们这种跑江湖的,那就是跑一辈子江湖喽。”   李知微听得好笑:“敖大娘也想要做官?”   “老身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那本事。”   敖震江顿了顿,眉飞色舞道:“不过我家老大招了赘,有了个孩子。孩子还没生下来,倘若是个女娃娃,我敖家也算有后了。我要为她请最好的讲席,让她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数百年后,或许我敖家也能成为书香门第,后世子孙,也就不必再在江河湖海里翻腾,惹得一身水腥味儿。”   李知微斜倚凭几,没作声。   左边的粉郎正为她轻轻捶腿,右边的酒侍用小勺递上来一调羹莹润多汁的枇杷果肉。她安然享受着两人的伺候,手中慢慢把玩着酒盏。   “你说好好的,晋王为何会到江州来。”敖震江吃完饭,拿帕子抹了抹嘴,再将两只手上的八个戒指一一撸下来,仔细擦了擦手,一边擦,一边道:“贤媳,你在衙门里做事,知道晋王殿下平日在哪里活动么?我带小五小六去逛逛,好钓钓金龟媳。”   这大白话一出来,李知微都忍不住笑起来,一众酒侍面面相觑,相继以袖掩唇。   “不经恶浪,怎得鲛珠啊?”   敖震江大剌剌地一拍大腿,将酒盏端起来一饮而尽,“晋王风流爱美人,我家小五小六正是美人中的美人,当娘的为他俩筹划筹划怎么了?贤媳,老身看你谈吐非凡,将来必是人中龙凤,事成之后,我把小二小三小四都嫁给你。”   李知微把玩着酒盏,意味深长:“那三位就免了,不过……小五小六两位弟弟着实美艳,我猜,晋王殿下一定喜欢。”   有门儿!   敖震江虎眼一亮,赶紧喝止后面的乐伎,让一众男儿都出去。   待众人尽数离场,她便凑到李四面前,问道:“贤媳,你果真有门路?”   “有倒是有。”李知微坐起来,一脸正色:“只是话先说好,两位弟弟商家出身,至多只能做到侍君。”   敖震江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侍君又如何?她不看重这些名分。一旦小五小六进了晋王府,她的乖孙孙就和晋王殿下日后的孩子是表亲。就冲着这个表亲之情,敖家又怎会差?   “该怎么做?”敖震江压低声音,附耳过去。   “找一处宽敞的宅子,让两位弟弟先住着。给他们做些好看的衣裳,让他们没事儿练练舞,放放纸鸢。”   李知微用气声道:“晋王这几日忙不开,等闲下来,我就将她往宅子周边引……”   “但你要记住一点,晋王不喜欢近侍的母家惹事。回去查查族中有无惹是生非的后辈,一定敲打着,否则这事儿办不成,就算办成了,圣人那边也不同意。”   敖震江恍然大悟,也用气声道:“敖家六代单传,到老身这儿就只得我一个。我还有些结拜姐妹,都是厚道人,没有奸邪之辈。”   “这样便好,定能成事。”李知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贤媳,老身真没看错你。”   敖震江抓起银壶,将两人的酒盏斟满,然后把酒盏递给李知微,激动道:“你想要什么,尽管提!船,还是银子,还是生意,老身都能给你。”   李知微老实巴交地一笑:“小五和小六都许给了晋王殿下,这样吧……”   “我要小七。” [118]玩一百一十八下:你家夫郎死得早   “你家里夫郎死得早,孩子没人照料,始终也不是个事儿。”敖震江爽快道:“这样吧,我就把小七许给你做续弦,他比你小,你可得疼他。”   李知微一脸淳朴,连连点头。   “说到孩子,鹤卿近日如何,也不见你带他出来。孩子许人没有?我这儿有几个……”敖震江还想再唠两句。   李知微赶忙敬酒:“来来,大娘,喝酒喝酒。”   辈分都乱完了,再聊下去,她实在怕自己笑出声来,露了马脚,弄丢自己好不容易搞到的三个小美人。   六月初旬,梅雨未歇,又逢连日暴雨。   一连数日,整座江州城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   檐下雨落如注,李知微坐在值房的书案前,手指轻叩桌面。她要等的那份告身文书迟迟没来,如今雨下成这样,驿路怕是不通了,估计又得耽搁几天。   刺史柴文告病已有数日,看起来不像真病,倒像是在心虚。此人身份一事解决得越早越好,免得拖久了狗急跳墙。   此时的柴府。   柴武立于堂前檐下,隔着雨幕望向池塘,雨点砸落,砸得满池睡莲东摇西晃,恰如风雨飘摇中的柴家。   晋王一直没动她,想必还在查。她是个假刺史,即使容貌和姐姐一般无二,可假的就是假的,如何也真不了,查到最后总会露馅,一露馅就是欺君之罪。   可她又还不能倒,毕竟小宝还没长大,还没得到该得到的荫庇。这孩子不像姐姐,倒像幼时的她,整日只知道爬树捉虫、玩泥巴玩沙,哪是读书的料?   思绪纷乱之间,柴武的脑子里忽而闪过一个煞气腾腾的念头:她手里还握着江州的州兵,或许可以灭口,就像杀那个债主一样,把晋王和崔琢之给……   不成!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   并非她柴武没那个胆色,只是此事一旦查出,就是株连九族,若非有十足把握,鲁莽不得。   如今究竟怎么办?   她转过身,将视线落到廊下,柴小宝蹲在那里,正拿一根树枝拨弄地上的积水,玩得不亦乐乎。   看着这个无忧无虑的身影,柴武心中一酸。   此刻,州城之外的南陂正暴雨倾盆。   这里是江州地势最低的地方,四面八方的水都往这里汇。天地之间,雨声、风声、沟渠里奔涌的水声、堤坝下激荡的浪涛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胀。   沈府的马车在泥泞中颠簸前行,马匹喘着粗气,几次差点滑倒。随行下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回头对沈睦道:“大人,雨太大了,马都不敢走了。您千金之躯,何苦到外面来,等雨小些再来,也不迟啊。”   “百姓在洪涛之中,我岂能安坐衙内?”   沈睦掀开车帘,雨水立刻扑面而来,她冒雨弯腰钻出马车,跳下车去,“跟上!”   “大人!”下属在身后喊,也跟着下车,为她撑伞。   漫天大雨中,沈睦撩起袍角系在腰上,踩着泥水径直往远处的堤坝走。   那是断洪堤,外面就是一条水位暴涨的大河,一旦守不住,周边几个村子全得被冲平。   随行的下属见状,连忙招呼其他人跟上去,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   一阵狂风袭来,伞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根本撑不了。还是胥融经验老到,带了几个斗笠,分给众人。   堤坝上,几个里正正带着民工抢修一处渗水的豁口,看见有人从雨幕中走来,先是愣住,待看清是沈睦,纷纷凑上来。   “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查看水情。”沈睦让胥融去查看那处豁口,自己则带人往前方去巡查,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下令:“你们分一波人,把村里所有人都叫出来,往高处走,去州城,这里待不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在南陂的几个村子里传开。   里正披着蓑衣穿行在村里,在大雨中用力敲锣,大声吆喝:“水淹上来了,沈大人让我们去州城,去州城!”   不一会儿,百姓们披上蓑衣、戴上斗笠,从各自家中走出来。看着那些浑身湿透、满腿泥浆的身影在堤坝上巡查,人群中惶惶不安的议论声忽然少了许多。   沈大人是如今代理刺史理事的大官。往年大雨,南陂总是最早遭灾,没有哪个官过来看过她们,而如今沈大人竟出现在这里,真真是宛如定海神针般,叫人看了安心。   躁动的人群迅速静下来,随里正指挥,村人牵着羊赶着鹅,有条不紊地往高处挪去。   这边,沈睦站上了堤坝,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抹了一把,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白茫茫的水泽,眉头紧锁。   南陂地势低洼,水系纵横,每当暴雨,湖河满溢,这里的水位就涨得最快最猛,如今水位都快越过堤防,一旦越过,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各个村都开始动了,大家伙都在往附近山上走。”一个下属气喘吁吁地赶来,禀报疏散百姓的情况。   沈睦转身一瞧,隔着茫茫雨幕,本想瞧瞧疏散的情况,却正看见底下急匆匆跑来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竟是方才派去检查豁口的胥融。只见她一边跑一边挥舞双手,大喊道:“叫州兵,叫州兵!”   雨幕模糊了声音,那喊声传过来,变得无法辨别。   “她说什么?”沈睦问下属。   下属摇摇头。   下一瞬,胥融跑得更近,她神色惊恐,嘶声裂肺道:“那豁口是条大缝,绵延数百尺!守不住了,快跑——”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天崩地裂!   “轰隆!”   大坝冲溃,洪水遮天蔽日,从决口处猛然倾泻而下,巨大的浊浪轰轰然吞噬了一切……   下午,雨势稍减,却仍淅淅沥沥,不肯停歇。   李知微正准备离开州衙,去崔宅用饭,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   “报!”   一个小吏冲进来,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城外断洪堤崩塌,南陂已成泽国,沈大人、胥大人她们被大水冲走,不知所踪!”   什么?   李知微心知不妙,立即下令:“派人去通知黄州船行的副行长敖震江,叫她调船,能调多少调多少,全部调到南陂!”   小吏连忙点头,爬起来就要往外跑,又被李知微一把拽住。   “还有,让崔琢之去知会柴文,把州兵和衙役派出去,分四路搜救被困百姓!断洪堤崩塌,那洪水也离州城不远了,叫城中百姓做好准备,立即往高处搬。”   小吏结结巴巴:“柴、柴大人她,她已经出城了……”   出城?   李知微瞳孔猛地一缩,不敢置信道:“她敢跑?!”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她要扒了她的皮!!!   “不,不是。”小吏连忙解释:“柴大人的夫郎孟主甫正在南陂一带的田庄里,柴大人带了一队人马去救人。”   什么以公谋私的蠢货?她走了谁来调动州兵?   府兵在上级都督府,远水解不了近渴,州兵又只有刺史才能调动。大灾当前,没有州兵,靠几个衙役能做成什么事?   李知微脸色铁青,一脚踢开挡路的杌子,大步往外走,边走边吼:“备马!备马!”   南陂已成一片泽国。   洪水漫过堤坝,吞没了一切,放眼望去,昏黄的水面上只露出几处树梢和屋顶。雨还在下,密密匝匝地砸在水面上,溅起无数水花。   柴武正驱车沿着河岸的土路疾驰。   姐夫孟萱被困在南陂的田庄里,那条必经之路已经被洪水阻断,只能绕道而行,而且要快,必须在水位涨上来以前把人救出来。   带出来的人马兵分三路,一支从东边绕过去,一支从西边绕,剩下的跟着她的马车沿河而行。这条路凶险万分,一侧是湍急的洪水,一侧是松软的河岸,随时都可能塌陷,但能更快到达田庄。   跟着她的那支州兵畏首畏尾不敢纵马驰骋,很快被她甩在身后。她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训斥,只能赶得马车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迫近。   下一瞬,一匹矫健的黑马从雨幕中冲出来,马背上的人压着身子,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往下淌,看不清脸,可那身形、那气势,绝非她的州兵。   隔着瓢泼的雨,此人的声音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过来:“刺史大人,你让我好找。”   闻言,柴武悚然一惊。   晋王?她来做什么?   “防洪堤被毁,江州百姓危在旦夕,你身为刺史,非但不坐镇州城,反而带兵出来救你夫郎,简直是本末倒置!”   黑马在雨中喷着腾腾热气,李知微眉眼带煞:“江州除你以外无人能调动州兵,如今沈睦失踪,本王命你滚回州衙,主持大局。”   想到生死不知的孟郎君,柴武把心一横:“恕难从命!”   “蠢货!”李知微大怒,策马贴近车轼,“一人的性命和一城百姓的性命,究竟谁轻谁重?”   柴武不以为意:“我之所以居此位,就是为了庇荫亲族。而今我的夫郎命悬瞬息,我怎能坐视不救?”   李知微怒极反笑,毫不犹豫伸手抽刀,寒光一闪,一刀砍断了马车左侧的缰绳。   辕马嘶鸣着偏了方向,车身猛地一歪,柴武慌忙拉住剩下的缰绳,才没翻到田里。   “不回也得回,调头!”李知微横刀在手,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淌,刀刃亮得刺眼。   这里四下无人,倒是个灭口的好地方……   此前被按下去的那个念头再度卷土重来,柴武的瞳孔猛地一缩,恶向胆边生,将缰绳猛地一甩,马车发出一声巨响,车辕带着车身朝晋王的黑马撞过去。   李知微没料到她会来这一手,紧急勒马,黑马前蹄腾空,嘶鸣着往后头躲。   车轮擦着马腿过去,黑马的后蹄踩到了岸边松软的泥土,整个身子往下一沉,下面就是汹涌的洪水。   千钧一发之际,李知微猛夹马腹,身体前倾,黑马往前冲了一步,霎时冲回土路。身后的泥块被蹬得纷纷滚落,掉进洪水里,瞬间被卷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她出手!   李知微直起身,斗笠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头发贴在脸上,她也不抹,只是冷冷地看着面前人,出言相激:   “图穷匕见,终于装不下去了?柴武。”   柴武的身子猛地一僵。   “假货始终是假货,你把你姐姐怎么了?”李知微冷声质问:“真正的柴文身在何处?”   晋王果然已经查到此事!   见事情败露,柴武把心一横,她猛地一甩缰绳,马车再次朝晋王撞过去。   黑马霎时受惊,嘶鸣着后退,后蹄又踩上了松软的岸边,顷刻带着驾者往下滑去。   千钧一发之际,李知微果断弃马,借力一纵,整个人如鹰隼般落在马车之上。一个旋身卸力,手中长刀寒光一闪,直直刺穿柴武左肩琵琶骨,将她钉在车厢之上。   “啊!”柴武额头青筋暴起,拔出腰间小刀,朝李知微的脖子扎去。李知微侧头避过,握住此人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拧。   柴武吃痛,五指一松,小刀往下坠落。可就在落下的瞬间,她的左手迅疾地一抄,接住了刀柄,反手朝李知微肋下捅去。   李知微侧身一躲,迅速松开长刀刀柄,别住此人左手。   两人在狭窄的车轼上缠斗,雨水浇透了衣衫。   柴武被长刀钉在车厢上,双手被制,动弹不得,可她硬撑着身子,猛地往前一撞,额头狠狠砸在李知微的太阳穴上。   “砰”的一声,李知微眼前一黑,脑子里嗡嗡作响。   爹的……   她咬牙稳住身子,还没来得及还手给柴武一下狠的,车轮忽然碾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一颠,车辕偏了方向。   整辆马车发疯一般斜斜地冲出了路面,一头扎进汹涌的洪水中。 [119]玩一百一十九下:日后,你就和我偷   洪水裹挟着泥沙和碎木,将两个人时而吞没,时而抛出。   李知微扣住柴武的肩骨不放,柴武挣了几下挣不开,喘着粗气踹她一脚,李知微吃痛,狠狠反踹回去,两个人在浑浊的洪水里滚成一团。   就在两人纠缠不休的时候,一根巨木从上游而下,带着万钧之力直直冲撞过来,猛地将二人分开!   李知微被撞得胸口发闷,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整个人被水流卷出去好几丈远。   她挣扎着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环顾四周的茫茫水面。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泽国,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好在在她十丈开外就有一棵泡在水里的枯树。她心中一定,朝那棵树游过去,游到近前,一把抓住树枝,借力跃起,靠在树枝上大口喘气。   不远处的河心,浑浊的洪水中,柴武也冒出了头,正狼狈地扒着一堆卡在水车上的杂物,脸色惨白,呛得直咳嗽。   果然没死,真是祸害遗千年……   雨又开始下,豆大的雨点打在人身上生疼。   雨势这么大,看来这洪水还得涨,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下去,江州州衙那边的州兵必须调动起来救灾。   “滚过来!”李知微抹了把脸上的水,朝柴武吼道。   柴武扒着杂物喘息,雨水和河水混在一起,从她的脸上往下淌,她瞪着眼睛看着李知微,那眼神里有恨、有怒、还有不甘心。   “为什么要逼我至此?”她咬牙切齿。   “为什么?你冒名顶替,窃据公位,罪不容诛!”李知微抱着树干大骂:“滚过来,省得我来抓你。”   柴武不甘道:“你是高高在上的亲王,我只是一介地方小官,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为何偏不放过我?”   “若是天下为官者都像你一般,大雍就完了。”李知微十分瞧她不上,呵斥道:“怪不得柴文能考上进士,你却沦为赌徒,就你这个觉悟,岂能做个好官!”   柴武的身子猛地一震。   “我就是柴文!”她忽然吼了出来,神色悲愤。   “你是个屁!”李知微冷声道:“速速与我回州衙,否则大刑伺候!”   洪水愈发汹涌,柴武还想说什么,可身下杂物堆发出一声断裂的脆响,她立即扒紧,勉力支撑。   李知微看出异样,眉心一拧,“那儿撑不了多久,赶紧松手游过来,你身上本就有伤,再泡会儿连渡河都没力气。”   “我对不起治下百姓。”柴武一脸颓然。   李知微道:“本王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一捆草绳顺流飘下,她眼疾手快,一把抄起,又捡了块碎木绑在绳头,奋力朝柴武的方向甩去,“接住!”   柴武伸长胳膊接住绳头,正犹豫要不要随晋王返回江州,忽而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赶紧过来,磨蹭什么?”李知微不耐道。   柴武固执的没动。   耳畔哭声越来越大,循声望去,只见上游漂下一大堆杂物,那些断木板、破竹筐之中,竟卡着一只木盆。盆里趴着一个头发散乱的孩子,约莫两三岁的样子,小手紧紧扒着盆沿,身子随着木盆颠簸,哭得撕心裂肺。   哪里来的小孩儿?!   李知微一愣,下一瞬,就见柴武猛地一跃,奋力扑进水中,按住那堆杂物。杂物顷刻崩散,后者手忙脚乱地将草绳系在木盆的耳把上,朝她喊了一声。   李知微会意,立刻将绳子往回拉。   洪水的上层流动缓慢,底下水流湍急,潜藏着无数漩涡。就在李知微刚把木盆拉近数尺的时候,暗流突然涌动,上游水面上陡然翻出一根黑沉沉的巨木,带着翻卷的水波,直直朝下游的柴武与孩子冲去。   “小心!”李知微瞳孔猛缩,厉声喝道。   千钧一发之际间,柴武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木盆朝前方猛推出去。   木盆借着推力滑出数尺,而柴武自己却被那根巨木当头砸中,“砰”地一声被直直砸入洪流,连挣扎都没有,就消失了踪影。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等李知微反应过来,巨木已经飘到了二十丈开外,水面重新恢复平静。   已经没有救人的必要了,就刚刚那一下,铁做的脑袋也得被砸出脑浆来……   李知微心情沉重地望着水面发怔,直到手里的绳子猛地一紧。她回过神,赶紧拽绳,可绳子刚拉到一半,盆底却卡在水下的杂物上,怎么都拉不动。   盆里进了一些水,盆里的娃受到惊吓,哭得愈发撕心裂肺。   这场洪涝,上下游一起算,少说也有上万民众受灾,这孩子能飘到这儿,恐怕她的娘和爹已经凶多吉少了……   李知微将绳头飞快地系在身旁的树干上,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里。水下浑浊昏暗,泥沙翻涌,视物不清。她摸索着找到木盆被卡的地方,奋力扯开底下缠绕的断枝,水流猛地一松。   然而来不及上浮,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从暗流中疾冲而来,李知微猝不及防,被重重撞开,整个人压入更深的水底。   她还没来得及再度上浮,脚踝忽然一紧,前方那个庞然大物竟勾住了她,倒拖着她飞速朝下流冲去。   大爷的!   水下伸手不见五指,李知微勉强能看出这庞然大物依稀是马车的轮廓,而自己的脚正卡在车轮里。   洪水浑浊,断木碎板在暗流中横冲直撞。李知微勉定心神,用另一只脚对那车轮猛蹬,几下之后,车轮终于松动,脱离了疾速冲向下游的马车。她从车轮缝隙中抽出脚,甩掉车轮,奋力上浮。   岂料堪堪浮起数尺,一块石磨盘从上游猛地冲来,她躲闪不及,正正被撞在腰上。   霎时间,她仿佛听到骨裂的脆响!   李知微闷哼一声,一口气从嘴里逸出,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她咬咬牙,强忍剧痛继续上游,眼前已经隐隐发黑。下一瞬,又冲过来半截沉船。她拼尽全力侧身一避,沉船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起一阵强劲的水流,把她又往下拽了几分。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根巨木从侧方斜斜冲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撞上她的头!   “咚”地一声闷响!   李知微眼前一黑,顷刻失去意识,整个人开始往水下沉去。浑浊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吞没一切……   电光火石间,一个矫健的身影迅速逼近!   那人像一条亮闪闪的游鱼,在浑浊的暗流中精准地找到正在下沉的李知微,“嗖”地蹿过去,一把托住她的腋下,将她架起来,奋力蹬水,朝水面游去。   南陂已成一片汪洋。   茫茫洪水之上,孤零零立着一处小丘。那其实是一座风雨亭,此刻梁柱没在水里,只剩亭顶露在水面,刚好供人落脚。   周元济从水中钻出来,费力地将救上来的人拖上亭顶。   李知微身子沉重,面色惨白,嘴唇发紫,双目紧闭。   “四娘,四娘?”   周元济唤她两声,见她不应,赶紧跨坐到她身上,双手交叠,用力按压她的胸口,“四娘!你还没跟我,不能死!”   “我娘才刚同意我和女人厮混!不能死啊,四娘!”   “四娘!”   她悲愤道,手上越压越用力。   又压了几下,李知微的身子忽然一震,嘴里涌出一大股水,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捞上岸的鱼,猛地蜷起又张开,大口大口地喘气。   “太好了,吓死我了!”周元济喜出望外,一把将她扶起来,给她拍背。   李知微咳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气来,抬手摸额头上的痛处,却摸到了一手的血。她晕晕乎乎道:“我是谁,这是哪儿啊?”   为何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宗室,一会儿又记起自己好似做过马仆……   看着面前这张俊脸,周元济愣了一瞬,随即心中狂喜,猛地双手把住她的肩,掷地有声:“你叫李大花。”   李知微:“?”   周元济:“你叫李大花,有个杀母仇人叫崔琢之,你和她不共戴天。你是我的情人,对我死心塌地。至于我,我是你的妻主,快,叫我妻主。”   “叫我,我是妻主!”她指着自己,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李知微:“……”   周元济心头火热,但又碍于没和女人搞过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下口,思及那姓崔的一定和四娘亲过,决定也要先亲个嘴再说。   她赤膊下水,身上除了裹胸没多的布料,只好用手背擦擦嘴,又猴急猴急地环顾四周。刚好一陇杂草飘过,她赶紧捞住,掐两片野薄荷塞嘴里,一边嚼,一边抹头发,将头发抹得油光水滑,然后着急忙慌的把薄荷叶吐掉,朝自己手心哈气,在那儿心猿意马地嗅。   李知微忍无可忍,撑着伤体起身,一巴掌糊她脑门上,“醒没醒你!”   周元济大惊失色,捂着自己的头,“大花,你怎么了大花?为何打我?”   李知微没好气道:“你看我像傻了么,周元济?”   一听面前人能叫出自己的名字,周元济就知道自己没戏了。   “四娘,原来你没事啊。”她怅然若失,一脸沮丧:“真是害我白高兴……喔不,白担心一场。”   李知微按着自己的额角,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指使道:“下去。”   周元济便忙不迭从她身上下来。   “怎么到这儿来的?”李知微问道。   还好有这小霸王搭手相救,不然尊贵的晋王殿下可真就交代了……   “这儿有我家的田,还有庄户,我来瞧瞧,刚一绕过一土坡就看到你和柴大人栽进河里。”说到此处,周元济居高临下的上下打量四娘两眼,高深莫测道:“你俩……”   “是在偷吧。”   李知微闭上,不想看她。   “果然如此!”以为自己猜中,周元济越发不平。   “我就说柴大人贵为刺史,竟从不纳侍,也不流连烟花柳巷,一定有问题!如今她多半已经淹死了,日后,你就和我偷。”   李知微用死鱼眼看她。   周元济厚着脸皮在四娘身边侧躺下,以手撑头。   “江南士民多好女色,我娘年轻时也有过一段。她答应我,只要我好好练武,考取功名,然后娶三五夫郎,生个一女半儿,就同意我和你厮混。放心,姓崔的每日忙得要死,她知不道。”   “你怎么不说话?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周元济心花怒放,见四娘额角有伤,赶紧在自己的裤腿上撕下来一块儿碎布,小心缠到她的头上,然后在她的脸颊偷亲一口。   李知微忍受着脑中眩晕,有气无力道:“在平日,我可以单手把你的脑袋拧下来。”   周元济不以为意,跳进水中,“我水性好,我背你。”   水位仍在上涨,此地不宜久留……   李知微咬着牙挪动身体,趴到小霸王的背上。   周元济一脸幸福:“你真沉,真壮实。”   “闭嘴。”李知微指使道:“那边有个孩子,把她带上。” [120]玩一百二十下:小村夫,怪可怜的   周元济说她自幼在江边长大,水性极佳,此刻一边狗刨,一边夸口自己是浪里白条。   李知微老神在在趴在她背上,手里牵着草绳,草绳的另一端是载着孩子的木盆。   两人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小石丘上了岸,等待救援。   不一会儿,雨势稍缓,水位慢慢停止了上涨,浑浊的水面上渐渐开始出现一些百姓划船的身影。离得近了,才看到那些“船”只不过是门板、木案一类的浮物,站在那浮物上的百姓,人人脸上充斥着逃命的惊慌。   “你这小孩儿,真是命大。”周元济在自己裤子上“刮擦”一声又撕下来一块布,在水里洗洗,将小孩儿从盆里抱出来,给她擦脸。   孩子受到惊吓,哭累了,此刻吃着拇指,昏昏欲睡。   “要是找不到你娘和爹,就跟我姓。”说完,周元济随即扭头,问身后人:“四娘,你觉得如何?”   李知微没搭理她,忧郁的躺靠青石,做仰望苍天状,仔细感受自己身上的肋骨到底断了几根。   天色渐晚,远处水面上渐渐浮起星星点点的渔火。   “有船!”周元济眼前一亮,在夜色中眯着眼看了半晌,疑惑道:“奇怪,那不是花街晚香坞的乌篷船吗,怎么开到这儿来了?”   闻言,李知微倒是松了一口气。   自己临走前吩咐小吏去找敖震江,如今多半是敖大娘调船来救人了……   “喂,这边!”   周元济扯着嗓子喊起来:“这边有人!快来!”她一边喊一边挥手,还一边蹦跶,石丘上的碎石都被她踩得哗啦哗啦往下滚。   打头的那艘乌篷船似乎听见了声音,朝这边驶来。船头有一个人持灯而立,身形清瘦,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灯光映在那人脸上,轮廓分明——是崔琢之。   周元济脸上的笑霎时僵住,立即把手放下,不吱声了。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又是姓崔的,早知道就不喊人,这一喊人就喊来自己最讨厌那个。   周元济面色不善盯着崔琢之,崔琢之的眼神却半点没给周元济,而是全部落在她身后那个躺靠山石的身影上。   不等船停稳,崔琢之便提着袍角跳了下来,靴子踩进浅水里,涉水而行。   “四娘!”她几步赶到李知微身边,蹲下来,惊道:“伤到了哪儿,还能动吗?”   “你怎么来了。”李知微撩起眼皮,有气无力:“柴文、沈睦相继失踪,州衙谁在主持大局?”   崔琢之道:“圣人派孔守谦孔大人做了观风使,巡查地方。今日你前脚刚走,后脚她就带了一队玄锋卫赶来江州,如今顾大人正与她一起坐镇州衙。孔大人已经给上州都督去了信,调五千府兵前来救灾。江州州兵也已听从孔大人调遣,全派出去了。”   李知微吊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落回了原处,这才叹了口气:“腰疼。”   “我扶你。”崔琢之立刻倾身,一手扶住李知微的胳膊,一手扶住她的腰,小心将她扶起来,一步一步往船边挪。   周元济在一旁看着二人眉来眼去,牙根都快咬碎了。偏偏姓崔的此刻穿得人模狗样,而自己呢,上面只穿了件裹胸,下面两条裤腿撕得一个高一个低,一条到膝盖,一条到小腿,露出两条沾满泥浆的腿,活像个讨饭的。   一想到这儿,她就气得眼不是眼嘴不是嘴,两手一抱,两脚一叉,站在旁边。   “别忘了那个孩子,把她也带上。”李知微忍痛吩咐。   崔琢之恭谨道:“不会忘的。”说罢,她便冷冰冰甩了个眼神给周元济,瞄了眼后者腿边的孩子,仅仅一瞬,就收回视线,将殿下扶上船去。   只要人没瞎,都能读懂这记眼刀的意思。   好家伙,活儿由别人做,功劳她来领,显着她了!   “不会忘的……”周元济撇着嘴,阴阳怪气地学她的语气说了一句,这才弯腰将孩子抱起,也跟着上船。   洪灾过境,遍地疮痍。   船靠岸时,岸边早已搭起了一排排芦棚,棚下躺着从各处救上来的灾民,有老有少,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抱着包袱坐在地上发呆。   篝火一丛丛地点亮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人们在火光里穿梭,有的端水,有的送药,每个人都在忙,声音嘈杂。几辆牛车正往高处运送老弱妇孺。   坡上还停着几辆马车,其中一辆青帷朱轮,车旁站着几个玄衣侍卫,腰悬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崔琢之搀着李知微上了那辆青帷朱轮,周元济抱着孩子上了后头的马车。   马仆驱车将周元济送到周宅门口,但她下车时,却看到前面那辆青帷朱轮并没有停在隔壁崔府,也不知去了何处,想必是去了医馆。那姓崔的就防着她,去医馆就去医馆,顺道带她去看看又怎样?她没事,那万一孩子有事呢?   “哼……”周元济瞅着隔壁崔府的门牌,挫了挫牙。   姓崔的你就狂吧,迟早我把四娘给你抢喽……   两条街外,青帷朱轮在州衙前停下。   李知微捂着腰,在崔琢之的搀扶下,龇牙咧嘴地从车里钻出来,抬头就见孔守谦带着一队玄锋卫在衙前迎她。   “许久不见,孔大人气色见好啊。”李知微迈步下车,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人,打趣道。   当年在汴州,孔守谦郁郁不得志,肝气郁结便面黄肌瘦,爱装斜视,还成日穿她那身惨绿绿的官袍,看起来像只绿螳螂。如今换上气派的浅绯色官袍,眼也不斜了,脸也红润了,甚至连腰都粗了许多,看来被调回京之后,着实过了些舒心的日子。   “殿下过誉。”孔守谦躬身行了个臣礼,“圣人授臣观风使一职,派臣来江州巡查,您要的柴大人的告身文书,也一并带来了。”   “柴大人落水失踪。”李知微道:“我身上挂彩,不便理政,先歇着,近日你与顾大人一起主持政务。”   身上挂彩?   孔守谦后知后觉地抬头一看,大惊失色,“殿下……”   李知微不适地闭上眼,摆摆手,让她别大惊小怪。   崔琢之一脸忧色:“孔大人,快令小吏唤医官来吧。”   经医官诊治,尊贵的晋王殿下胸胁骨裂二处,腰脊骨裂一截,头部震伤,需要卧床两月。   李知微最终还是过上了在汴州那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江州洪水过境,百废待兴,孔守谦、顾沅、崔琢之,个顶个都是能臣,没有一事漏到她面前来。她时不时过问救灾情况,其余时候,都是甩手掌柜。   只是有次她召孔守谦问话时,敖震江正好登门来探望,刚刚好听到孔大人唤了她一声“殿下”。   “你!你你你!”   敖震江睁大了牛眼,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她。   “你你你你,你你!”   敖震江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似是想通了什么,眼神中开始流露出痛心疾首的指责,甚至伸出手对她指指点点。   “哈哈哈哈……”李知微笑得开朗无比,“岳母大人,我定会好好照顾令郎。”   敖震江又惊又喜又气,结巴道:“你你……”   一旁的孔守谦脸上都露出不忍看的神情。   殿下性情还是一如以往,动辄戏人,好好一老大娘都给人气成结巴了。   李知微亲热道:“岳母大人。”   “小七不能给你!”敖震江终于秃噜了出来,面红耳赤道:“小七不能给你!”   李知微十分不赞同:“小五小六给晋王,小七给我,您亲口说的,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不能反悔。”   敖震江气个倒仰,当即将手里的几大提补品和糕点放下,又在那儿“你”了半天,撩衣勒臂的,试图理论。   孔守谦见势不妙,赶紧将她接到一边,商讨派船救灾一事去。   州城中的灾民日渐增多,与城中百姓时有摩擦。周家人已经将胥二接到田庄,李知微担心胥家一独自待在家中不安全,便让人去将他接到崔府。胥一也知晓时局动荡,并未推辞,时常给李知微做菜、煮汤,打扫屋子。   他神色如常,李知微还以为他不害怕,结果一日午觉睡醒,就听到他躲在屏风后抽噎落泪。   “怎么了?”李知微半撑起身,拍了拍床沿,“怎么哭了,到这儿来。”   “殿下。”胥一缓缓走出来,抽泣道:“娘都已经失踪五日,我、我……”   “已派州兵和玄锋卫出去搜寻,很快就能有消息。”李知微安慰道:“胥大娘助农兴产,积善成福,定能逢凶化吉。”   胥一缓缓走到床边,哭得眼圈红红,两腮也红红,连扎发的布条都散了。   小村夫,怪可怜的。   李知微心里一软,拉住他的手捏了捏,轻声允诺:“倘若胥大娘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   下一瞬,一个小吏闯进门来大喊一声:“报!”   胥一如梦初醒,“嗖”地将手从李知微掌中抽出,羞得赶紧躲到屏风后。   李知微不急不忙坐正身子,“何事?”   “沈大人、胥大人均已找到,府兵已经上路,护送两位大人回江州。”   “娘!”胥一惊喜地从屏风后冲出来,霎时破涕为笑。   沈睦和胥融被洪水冲到了下游,流落到了宣州,一个折了手,一个折了腿,好在命大,都捡回一条命。与她们一起被找到的,还有柴刺史的尸体。   李知微让人将柴刺史的尸体送到仵作房,自己亲眼看着仵作对着告身文书仔细核验其身体。   进士在参与铨选之时,其体貌特征会详细记载,甚至连身上何处有一颗小痣,有几条疤痕,都会记录在册。在授官之时,告身文书上就会一一写下这些特征,以防有人顶替朝廷命官。   仵作的检验结果,与李知微的猜想不谋而合——此人,果然不是真正的柴文。   柴府的主甫孟萱已经被救回府中,没说的,李知微立即派人拿他,带到州衙审讯。孟萱初时还想狡辩,在亲眼看到“柴文”的尸首时,才委顿在地,哭着将一切交代出来。   州兵很快赶到城东的一处荒宅,掘出两副人骨,其中一副头骨开裂,正是真正的柴文。   荒草萋萋,看着土中的两副骨架,已经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李知微不由得有些唏嘘。   崔琢之站在一旁,轻声试探道:“殿下,可需臣来执笔,将此事稍加润饰,否则圣人那儿……”   此案勘破,本该是殿下的一大功劳,可麻烦就麻烦在,涉及到双生子与冒名顶替,实在应当避嫌。   双生本是寻常事,然双生子诞于皇室,则非比寻常。若都不为帝,倒也无碍,但只要其中一人登上九五之位,另一人则为隐祸。前朝有双生皇子,姐姐即帝位,妹妹竟勾结后宫贵君,鸩杀其姐,冒名代立。天下竟无一人察觉。直至妹妹酒后失言,对宰相吐露实情,此事方为世人所知。   圣人待殿下虽厚,但圣心难测。殿下是妹妹,更是臣子,不得不谨慎行事才好。   李知微摆摆手,说道:“免了,如实写吧。”   玄锋卫一到江州,一切都瞒不过姐,润饰此事,反而显得她心虚,肚子里有鬼。   天家无亲,即使与姐向来亲近,她心里也明白,姐一直不放她去封地就国,或许就有权势的考量。   做个让姐姐放心的妹妹真难,好在她李知微足够混账。   而且是发自内心的,真的很混账…… [121]玩一百二十一下: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九月,盛夏。   南陂的洪水退去已有月余,曾经的泽国重见天日。   李知微慢悠悠走在田埂上,胥大娘和工曹的两个吏员跟在她侧后方。   日头毒辣,晒得新翻的泥土冒着热气。田畴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清理废墟,有人和泥垒墙,有人在修整倒塌的篱笆。四处嘈杂纷乱,却充斥着着劫后余生的勃勃生气。   “药石包给她们发了吗?”李知微偏头问道。   大灾往往伴随大疫,洪水后防疫十分重要,州衙那边组建了一支医队,在各村负责巡视,发放药石包,清洁水源。   “已经下发了。”胥大娘回了句。   瞥到胥大娘左臂还吊着绷带,李知微又问了句:“胳膊还没好利索?”   “不妨事,不妨事。”   胥融稍稍活动了一下吊着的那只手的手指,叹道:“还好是折了手,若是像沈大人那般折了腿,便只能躺在宅里修养,没法到这儿守着筑堤了。”   一行人此行的目的地,便是前方的隔洪堤。   三个月前的溃口处,如今已是一片繁忙的工地。几十个民工赤着膊,喊着号子,正将一根根木桩打入地基。新垒的堤身已经初具雏形,蜿蜒着伸向远方。   当初柴武顶替柴文在任时,州衙上下怠惰,疏于巡查,最后致使隔洪堤溃败,酿成大祸。江州上万百姓受灾,死伤近千。州郡之官,苟非其人,则一方受其弊,此言不虚。   “这条新堤用了一种新法子来修。”胥融指着堤脚堆着的那一摞木材,“我让人把柳桩打入堤脚。柳桩会生根发芽,上面长柳枝,下面长须根,须根抓土固泥,柳枝在洪水来时,可以削减水流。”   “好法子,尽管放手去做。”李知微当即赞赏有加,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把江州的堤都检修一遍,修完我给您升官,八品上。”   跟随其后的两个工曹书吏立即羡慕得两眼放光。   这只是一个没有功名在身的大娘,即使有几分见识、写过几本农书,但也不该提拔为官啊。听说她早年因拒绝落入匠户差点被捕,六个月以前,还在山坳里隐居避世呢……   在二人羡慕的眼神中,胥融容光焕发,背都打直了几分。   她到知命之年,一身本事才有了用武之地。看似一辈子都快到了头,没想到,老着老着,竟然还能有意气风发的时候。   真是时也命也啊!   晌午,烈日炎炎,暑气蒸腾。   顾府后宅,顾鹤卿对着铜镜,已经忙碌了小半个时辰。   自从四娘受伤,他这颗心就挂在她身上,总想去看她。上次去探望还是七月,两个月过去,也不知她康复得如何。这臭贼向来挑剔,他看她身边侍从大多粗手粗脚,想必伺候得也不合她的心意。   他没出息的磨了娘好几日,每日都哭哭啼啼,娘架不住他的眼泪,到底松了口,准他前去探望。   他知道这一请求于礼不合,也知道娘心中恐怕对他又多了一层失望,觉得他不守规矩、不成体统,可他本来就已经是四娘的人了……更何况,家中对他又不甚疼爱,时间一长,他就老是想四娘,想得牵肠挂肚、辗转反侧。   顾鹤卿揽镜自照,铜镜里映出一张清艳的脸。眉如远山,鼻梁秀挺,唇色天生浅淡,只薄薄地抿了一层胭脂,一双杏圆眼顾盼之间波光流转,意惹情牵。   “公子,还不走么,再等会儿就更热了。”小石头在门前探出个脑袋。   顾鹤卿耳根一红,赶紧理理衣裳,起身提起案上食盒去乘车。食盒里是他守着炖了一上午的山药羊骨汤,四娘伤得重了,喝骨头汤好补一补。   青帷小车载着他和小石头绕到城东一处幽静的宅邸后门,守门的娘子认得这是自家家主的相好,笑眯眯地开门将车放进去。   顾鹤卿做贼心虚地让小石头待在车上等,自己下了车,提着食盒穿过游廊。   廊外日头正烈,晒得花木都耷拉着叶子,他却走得轻快,长衫曳地,如一朵移动的云,在花枝疏影间穿梭。   到了书房门口,他放轻脚步,从侧面悄悄望进去,看看臭贼在做什么。   屋里摆着冰鉴,沁凉的白雾袅袅浮动。   李知微正歪在临窗的凉榻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搭在榻沿,手里捏着一本话本,看得入神。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素绫中衣,领口大敞,裤子也宽大,整个人慵懒地歪在那儿。   榻边一个打扇小侍童,约莫十来岁,困得眼都睁不开,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随时都要掉下来。   顾鹤卿悄声走进去,把食盒轻轻搁在食案上,走到小侍童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小侍童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一张美人脸近在咫尺,吓了一跳,刚要出声,顾鹤卿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嘘”了一声,又摆摆手示意他出去。小侍童会意,揉了揉眼睛,把蒲扇递过来,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顾鹤卿接过蒲扇,不疾不徐地摇起来,力道不大不小,扇出的风刚好拂过四娘的脸颊和脖颈。   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偷眼去看她。   这一看,就撞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凤眼中。   “你是新来的?”李知微合上书,上下打量他一眼,玩味道:“倒是好身段儿,过来,到榻上来。”   顾鹤卿心中一羞,双颊蓦地泛起薄红。   臭贼,又玩这一套。上一次他来探望她,她就这样说怪话,害他还以为她伤到了脑子,真的把自己忘了,哭得昏天黑地。   她就趁着他哭,把他按在榻上给……真是坏死了!   见美人不说话,李知微撑起身子,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朝自己一扯。猝不及防间,顾鹤卿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倾,霎时跌进她怀里,被她揽住。   李知微垂下头,将半张脸埋进他的脖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晌才抬起头,色授魂与地叹道:“好香。”   听到这句话,顾鹤卿心里既害羞,又觉得她这副色狼模样好笑,还怕被人看见,便赶紧撑住她的肩膀,慌张地扭头看向门口,“有人……”   “怕什么。”李知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都是本王府里的人。”   说罢,她捞起顾鹤卿的手,凑到鼻尖嗅了嗅,胡乱亲了两口,“不知美人芳名?”   顾鹤卿咬了咬下唇,声若蚊呐:“……顾鹤卿。”   “鹤卿,好名字。”李知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可愿做我的房里人?”   顾鹤卿躺在她怀里,被抱得动弹不得,她身上又烫,渐渐的,那烫意便染到他身上,激起浑身酥麻。他羞红了脸,夹着腿不说话。   李知微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的羞态,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微颤的睫毛,从泛红的耳垂滑到抿紧的嘴唇,唇角慢慢勾起。   “好一个雄儿。”她轻声说,伸出手,慢悠悠地捋起他小臂上的衣袖。   袖管滑落,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臂。   没有守贞砂。   李知微定睛一瞧,勃然大怒,质问道:“你把身子给了谁?”   臭贼,他的身子给了谁,她还不知道么?就想听他亲口说一遍,就想玩他……   顾鹤卿咬着下唇,仰着一张小脸,羞道:“我,我已经许人了,我有妻主的。”   她眯起长眸:“谁?”   “这不好说。”他思虑片刻:“有时是马仆,有时是铁匠,有时又是道士。”   “有三个妻主?”李知微叹为观止:“鹤卿,你真荡。”   “也罢,人夫我也喜欢。你还得做我的房里人!”说罢,她就蛮不讲理地亲他两口。   顾鹤卿怕外面有人,推拒了两下,李知微见他推拒,兴致愈高,轻车熟路地扒了他的裤子,对他上下其手。   ……   一炷香后,李知微站在台架前,慢条斯理地在盥盆里洗净手,再扯下布巾,仔细擦净手上的水。   顾鹤卿躺在凉榻上,两手抓着薄被,将薄被拉到自己的眼下,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杏圆眼偷觑站在屋里那坏女人。   擦完手,李知微又溜溜达达地走回凉榻,侧躺到小郎身边,以手支头,打量自己许久不见的小侧夫。   “这么看我作甚?”她问道。   “你……”顾鹤卿将薄被往下拉了少许,又羞又疑,“方才为何不让我伺候?”   不会是厌弃他了吧。哼,这才多久,偷的时候可新鲜,天天翻墙都不嫌累,如今都不让他近身侍奉了。   “我的儿,为娘身上还有伤。”李知微语重心长。   一提到伤情,顾鹤卿的心一下揪起来,忙问道:“伤口还疼么,我看看。”   “伤筋动骨一百天,还得再养养。”李知微避重就轻,“没什么好看的。”   顾鹤卿眉心一蹙,总感觉自己嗅到了一丝狐狸精的味道,不让他侍奉,就会让别人侍奉。家花旱得叶子黄,野花浇得水汪汪,女人都这样。   思来想去,他越想越觉得她是在外面有人了,心里越想越气,但因为只是自己的猜想,又不好直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要做正夫!”   “又来。”李知微啼笑皆非,“不许无理取闹。”   “你想把正夫之位留给谁?”顾鹤卿酸里酸气:“臭贼,我就知道你心里想着别的男人,要么是山上那个,要么是朔渊那个,要么……谁知道近日又招惹了哪些?”   李知微心虚得直给他掖被角,“小心着凉。”   大热天的着哪门子的凉!   顾鹤卿愤愤不平,难过道:“尤其是山上那个姚公子,和我长得这么像,你肯定是看到我就想到他,当初才救我的。你还不如不要救我,让我死了算了呜呜呜,我讨厌你……”   “小毒夫,你还要讨厌我。”   李知微忍俊不禁,垂手抚上他的脸,拭去他眼角的泪,调侃道:“黑头虫儿不可救,救之就要吃人肉。”   下一瞬,小郎扒住她的手,“噗嗤”一口咬到她的虎口上。   李知微哭笑不得。说吃人肉还真就要吃人肉,这小毒夫。   好半晌,顾鹤卿才撒嘴,在她虎口留下一串浅浅的牙印。   他泄过愤,便又大度起来,勉强道:“姚公子和赫连公子都比我早,我也就不计较了。但你不可以再招惹野花野草,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李知微回过味来,“你绕一大圈儿就是为了说最后这一句是么?”   小郎将头转到一旁,“嗯哼”一声。   “好好好。”李知微揽住他,笑着允诺:“我答应你。”   “起誓!”小郎睁着那双圆溜溜的杏眼狐疑地瞅她。   李知微当即举手起誓,“苍天在上,我李四娘绝不在外招惹野花野草,否则天打雷劈。”   见她起誓得如此爽快,顾鹤卿心里一软,软绵绵地用手臂勾住她的脖子,与她耳鬓厮磨,说起悄悄话来。   天色渐暗时,顾府的青帷小车才驶离李宅。   李知微喝了两碗小郎炖的山药羊骨汤,便骑上高头大马出门,策马往城北而去。在那里,一对碧眼卷发、肌肤如蜜的胡儿兄弟正温驯的备好了歌舞,等着侍奉她。那是敖小五和敖小六,敖大娘答应赠予她的孩儿。   一个月前,她的伤刚好利索,一见这天生尤物的俩兄弟,就色心大发,然后……他俩就成了她的房里人,叫她尝了又尝,尝了又尝。   至于方才的起誓,哎呀,她就哄哄小郎罢了。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她李四娘就算天打雷劈,也要收用野花野草。 [122]玩一百二十二下:贵人难近啊   京里来了一封信,玄锋卫亲自将信件送到李知微手中。   李知微懒懒散散地将信纸展开,一看到那满篇熟悉的绢花小楷,爹爹絮絮叨叨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响起。   信里先是问她在江州住得惯不惯,吃些什么,喝些什么,有没有亏待自己;又将蔺家一大干亲戚的近况拉出来聊了聊,告诉她姑姑伯伯妹妹侄侄们一切都好;然后说她姐姐经过这些时日已经消了气,让她日后不要和姐姐对着干,要听姐姐的话;接着又回忆了一下她小时候有多可爱多听话,是爹爹最疼的小宝宝。   信的最后,说京师天气反复,他的腿疾犯了,每晚疼得睡不着,看来是没几日好活,只想再多看她几眼,给她做点好吃的……   这是在催她回京呢。   李知微将信纸折好,望着窗外被晒得发蔫的芭蕉叶,盘算了一下自己做的政绩。   就算柴武一案不提,拔擢贤才也不提,整个江州除去受洪灾的南陂一地,其余地方稻苗青青,想必秋日能够喜获丰收。   如今,江州的事,沈睦在孔守谦的指点下已经能独当一面,柴家的案子也结了,剩下些收尾的琐务,崔琢之自会处理。她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儿做。   明日正好又是重阳节,想到这儿,她吩咐侍从在望江楼定一桌席面,今晚就将众人聚在一起,正好交代她走后的事情。   暮色四合,沈睦、孔守谦、胥融、崔琢之、顾沅相继到来。听闻殿下打算重阳后就返回京师,除了顾沅和孔守谦外,其余三人嘴上不说,心中都有些伤感。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李知微站起来敬大家一盏酒,以作告别。   众人纷纷举盏回敬。   很快酒阑灯炧,大家各自归家。望江楼给食客备了马车送行,崔琢之竟躬身钻到晋王殿下的那一辆车里。   孔守谦站在望江楼檐下,兜着衣袖,啧啧称奇:“崔参军胆量之大,吾辈所不能及也。”   自以为知道内情的顾沅回道:“琢之在及第之时就与殿下有交情。”   “原来如此,竟是故交。”孔守谦恍然大悟。   而此时,马车内,李知微瞥了眼挤进来的崔琢之,疑惑道:“你来做什么?”   明明两个人的宅子都不顺路。   “臣送殿下一程。”崔琢之回道。   “随你吧……”   马车摇起来,李知微醉醺醺的闭上眼小憩,睡着睡着感觉后背发凉。她掀起眼皮,正瞧见对面的崔参军像狼一样盯着她。   “崔琢之。”李知微哭笑不得地合上眼,“不是叫你去调理调理么,为何还这样?”   “这是天生的,调理不好。”崔琢之艰难道。   “和女人厮混始终没个结果,你准备这样一辈子下去?”   “琢之不会和许多女人厮混,我衷心倾慕的,只有一人。”   “还是个痴情种子。”李知微笑出声来。   崔琢之一字一顿:“殿下,我是认真的。”   闻言,李知微掀起眼帘瞅她一眼,懒洋洋坐直身体,向她伸出一只手。她立即也伸出手,缠握上来。   这真不是规矩的臣子该有的握法,五根手指径直穿过李知微的指缝,紧紧扣住,掌心相贴,恨不得每一寸肌肤都黏在一起。   李知微没有抽手,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只紧紧缠握自己的手上,看了几息,然后随手把玩了一下。   崔琢之的手要比自己的窄小一些,五指细长、匀称,因常年执笔,拇指、食指、中指的指腹都有一层薄茧,搓起来沙沙的,与鹤卿的滑腻不同。   见琢之如此赤忱,她便也敞开心扉,薄唇开阖,慢悠悠吐出些不是人话的话来:   “以往没注意,如今仔细一瞧,你倒着实有一副好样貌。女色,本王没试过,但玩玩也无妨。”   “只是你要想好,本王身负宗祧之责,日后必定娶亲生子,至于你……我不喜欢我的东西被别人碰,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你不能娶亲,不能生子,只能一辈子做我的情人,用你的学识,用你的身子,侍奉我、取悦我。”   “我不会让你籍籍无名,因为这有损我的脸面,我也不会让你青云直上,因为那并非你该做的。”   “你名登三甲、年少有为,二老想必对你多有期盼,希望你光耀门庭、克振家声。忘掉那些,站在我的身后就好,我不喜欢我的情人……太过招摇。”   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崔琢之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相继泛起震惊、错愕与屈辱。   半晌,她艰难地埋下头,看着自己紧攥到指节泛白的拳头,心中苦涩。   她恋慕晋王性情桀骜、不受约束,未曾料到,晋王对身边人也如此蛮横。可转念一想,当初她遇到“马仆李四娘”时,又何尝不是如今晋王的模样?   那夜曲江水榭,她贪慕四娘俊美的容貌、健壮的身子、不驯的性情,因着后者大字不识,又无权无势,便起了霸占与玩弄之心。如今只是攻守易形,昔日的马仆四娘成了猎人,探花娘子成了猎物。   细细想来,晋王殿下从未变过,对喜爱之人皆是如此,无论是当年的姚文渊,还是顾二公子,还是如今的胥一,殿下都是这样对待他们——既宠爱,又轻视,还蛮横。她既想得到殿下的宠爱,又不愿意放弃身为女人的气节,想要与殿下平等相对,这本就相悖,无法得兼。   晋王殿下的喜爱,是自上而下的施舍,要想与她厮缠,就得跪在她的身前,做宠物、做囚徒,供她玩弄,获得爱怜。   这对男儿来说,或许是轻车熟路,千百年,男子本就是这般活着。可对女人来说,无异于放弃一切,难于登天!   崔琢之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昏暗之中,隐约可见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红痕。   不怪世人斥磨镜为左道,这一生堂堂之路、正正之途,她果真能放弃,做个见不得人的情人?   李知微捏着崔琢之的手腕,缓缓逼近,“圣人不爱看我做混账事,有圣皇贵君护着,她倒不会责罚我,只是崔家难免……我们得避着点儿玄锋卫,免得她们告状。我看这儿就不错……”   她的身量高,肩膀又宽,整个人缓缓逼近时宛如一座高山倾倒压过来,在这狭小的车厢中压迫感十足。   崔琢之艰难地别过头,抗拒道:“殿下!”   李知微停住,眉峰一挑:“后悔了?”   崔琢之没说话,小鸡仔一样被逼在角落,神色沮丧。   “给你机会你不中用……”李知微紧了紧腰间革带,大剌剌坐回去,“日后好好收心,做点事业出来。本王向来惜才,待你回京,还能与我打马看花,岂不美哉?”   “多谢殿下。”崔琢之失魂落魄地应了声,那声音简直小得听不见。   可怜见的……   真不该吓唬她。   李知微垂手拂了拂腿上的浮灰,假模假样地自省一番。   次日,又是一个艳阳天。   尊贵的晋王殿下在书房中召来玄锋卫主将,嘱咐她向圣人报事时,要捡点儿好听的话说。   这一次派出的玄锋卫主将名为冉青,生得五大三粗,做事也一板一眼,当即便问:“敢问殿下,何为‘好听的话’。”   李知微也不多赘述,就让冉青向自己汇报一下自己在江州的情况。   其余地方都还好,即使讲到她与顾二公子的纠葛,听着混账,但也在情理之中,可在讲到她在江州结交了哪些人时,就显得不大对劲起来。   “……录事参军崔琢之、郊县县尉周元济,二者皆有磨镜之癖,与殿下过从甚密……”   “这里不行。”李知微当即喝止:“把磨镜一事隐去,重说。”   冉青老实巴交道:“录事参军崔琢之、郊县县尉周元济,二者皆有磨镜之癖,与殿下过从甚密。殿下知晓末将将如此上报后,特意让我把‘磨镜’一事隐去,好隐瞒圣人。”   李知微气得一个后仰,赶紧睖面前人一眼,威胁道:“冉青,本王的命令,你敢不听?”   她与姐一起执掌玄锋卫,危难之际,她可以直接调动这支亲卫,这傻憨憨是不是脑袋里缺根弦,分不清好赖?   “末将不敢。”   冉青抱拳回禀:“自从去年年初,殿下调动我军追杀小郡君后,陛下龙颜大怒,下令让玄锋卫直接听命于她。日后,殿下若有令,也可调动我军,但事无巨细,必须上报给陛下,矫饰不得。”   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李知微无力扶额。   “下去吧。”良久,她挥挥手。   罢了,此次回京,只要她痛改前非、洗心革面,姐也不会问得那么细。思即至此,她便决定自己一定要拿出个稳重的模样,暂时把玩心收一收。   到了下午,她骑着马溜溜达达去找小五小六,让他俩收拾细软,准备与她一同回京。   鹤卿是侧夫,要留在母家,等着过三书六礼,敖家兄弟是侍君,没那么多讲究,可以直接带回府中。   在小五小六那儿花天酒地回来,已经暮色苍茫。李知微一进宅里,就看见院中摆了一地的朱漆礼担。   谁消息那么灵通?她偷偷纳的小五小六,不是没让人知道吗,怎么连礼担都送来了?   宅中管事迎上来,为难道:“大人,这些是隔壁赵宅的赵富户送来的,说是有桩生意想请您照拂照拂。”   “啧。”李知微一听就烦得别过脸。   她如今居住的这个宅子是崔琢之为她找的,虽说住着倒也宽敞舒适,但周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孔守谦、沈睦等人常常到她这儿来报事,很快街坊邻里便猜到了她的真实身份。   宅子四方一直有玄锋卫守卫,没人胆敢造次,只是时不时就有人送点礼,想要搭上她这条线,为自己牟利。宅中管事没见过大风大浪,耳根子又软,总是放些礼进来。   李知微道:“扔出去。”   “都……都扔?”管事露出惋惜之色。   “扔。”说完,她便懒洋洋地朝自己的书房走。   谁曾想走到半道,路边一个黑布罩着的笼子“砰”地发出一声巨响,猝不及防间,把她吓得后撤半步。   “老陈!”她扭头喝道:“这是什么东西?”   管事正在指挥侍从将礼担都扔出门去,闻言,快步走过来,解释道:“这也是赵富户送来的,说是她庄子上的猎户昨日在山上逮到的猎物,扒了毛可以做褥子,与您极为相称。”   李知微狐疑地瞄了眼黑漆漆的笼子,“里面是何物?”   “不晓得。”管事瞅瞅她,试探道:“能做褥子,不会是山鸡||吧?”   “送我山鸡,还说与我相称,她活腻歪了。”李知微折断一根花枝,捋去叶片,探过去将黑布挑开。   下一瞬,一抹橘黄映入二人眼帘。   “啊!大虫!”看清笼中物,陈管事吓得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撑着地往后蹭了好几步,声音都变了调:“是大虫!”   李知微饶有兴致的凑上前,蹲下|身,歪着头看着笼里的活物。小东西虎头虎脑的,约莫小狗那么大,皮毛还带着幼崽的绒毛,四只粗胖的爪子扒着笼底,喉间发出呜呜的低吼。虽说是只幼虎,那股子山大王的劲儿已经出来了。   “大人,我我、我马上让人把它扔出去。”陈管事颤巍巍站起来,看着笼中物身上那可怖的黑色横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慢着……”李知微抬手制止:“这个不扔。”   “大人!”陈管事害怕道:“这不是猫儿狗儿,这是大虫啊!”   “哪儿有大虫?”李知微把花枝伸进笼子,敲了敲幼虎的脑袋,语气懒洋洋的,“只有一只小虫。”   话音未落,幼虎被敲得恼了,一头撞向笼门。那笼子被搬来搬去,本就不再结实,哪里经得住它这一撞,榫卯处“咔”地裂开一道缝。它猛地又撞一下,“砰”地一声!整个笼门霎时撞倒。   陈管事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小虎重获自由,理都没理她,四爪蹬地,如离弦之箭朝院门的方向蹿去。   此时院中搬礼担的侍从们也发现异状,看到院里竟有一只大虫在飞蹿,吓得惊叫连连,四散躲避。   电光火石之间,李知微飞身而上。她的动作极快,众人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她已将幼虎扑倒在地,一只手死死按住它的脊背,另一只手掐住它的后颈。   小虎哪里肯服,扭过头张口就咬,李知微眼疾手快,倒提起它的两只后腿,将它整个儿悬在空中。   它扑腾了几下,爪子在空中乱抓,身子扭来扭去,嘴里发出愤怒的嗷呜声。李知微就这么提着它,兀自地站着,任凭它扑腾。过了一会儿,它的挣扎渐渐弱下去,嘴里喘着粗气,蔫蔫地垂着脑袋,像是扑腾累了。   李知微满意地瞅它,朝陈管事抬了抬下巴:“去后厨拿块鲜肉。”   陈管事哆嗦着站起来,软着腿,踉踉跄跄地去了,不一会儿提着一块鲜肉回来。   李知微接过肉,把幼虎放下来,将肉递到它嘴边。它先是警惕地嗅了嗅,随即张开嘴,扒住肉块,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吃得满嘴肉渣。   看小东西吃得香,李知微试探着伸手去摸它的背。   小虎护食,立刻停下咀嚼,扭头朝她的手龇牙,目露凶光,喉间发出呜呜的警告。   李知微眉毛一挑,一把揪住它后脖颈的皮,五指收紧往后扯,它浑身一僵,眼神都清澈了少许,上半身悬在空中,无措的伸出舌头舔嘴。   见状,她轻笑一声,松开手,顺着它的脊背捋了捋。   幼虎一被放回地面,立即扒住那块鲜肉大快朵颐。她再次伸手去摸。这回它没有龇牙,只顾着啃它的肉,只是时不时烦躁地呜呜两声,试图避开她的手,用屁股对着她。   小东西,与她有缘。   李知微摸得开心,可随即心中就忧虑起来。   虎为刑戮之象、专横之征,她打定主意要在姐面前拿出个稳重的模样,要把玩心收收,就不该养它。   但这可是一只大虫啊,一只威风凛凛的猛兽,百兽之王!试问谁能忍住?   谁能忍住不养一只大虫?!   养!   养他爹的!   就算被姐抽三十鞭子,把背打烂也值了!   “以后要是姐问起,我就说没养大虫。”   李知微伸出手指点了点它脑门上小小的“王”字,自欺欺人道:“因为你叫小虫。记住了么?小虫。”   夜半三更,赵富户带着护卫们在李宅门前捡拾自家送出去的礼担。   晋王没那么容易攀上,这在赵富户的预料之中。虽然她的礼担被晋王丢了出来,但反正都是半夜三更,街坊邻居没人知道,她也不伤面子,悄悄让人把礼担挑回赵家便是。   忽然,一个护卫神色紧张地过来,悄声道:“当家,大虫……”   “怎么?死啦?赶紧把皮扒下来,过会儿就不值钱了。”赵富户忙不迭道。   “不是,是,哎……”护卫欲言又止,“您过来看看。”   赵富户不明所以,跟她走过去。那黑色罩布一掀,围在笼子周围的众人齐齐愣神。   笼子里是一只奇丑无比的木偶,偶身染成了橘黄,还用墨水画了斜纹,乍一看像大虫,仔细一瞧当真……两模两样。尤其那双眼睛,一只眼看上,一只眼瞧下,简直丑得没眼看。   “当家……”护卫为难地看向赵富户。   赵富户不明所以地将木偶抱出来,与它那双“智慧”的眼眸相对。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从木偶屁股里漏出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一共落了三坨。   赵富户浑身一滞,抱着木偶不敢动,惊恐地望向护卫:“是,是屎吗?”   护卫也被这丑东西吓得不轻,屏住呼吸往地上瞧,借着月光,只见黑布堆里,三颗黄色的东西熠熠生辉,却不像屎,而像……黄金。   “是金珠!”护卫眼前一亮,将金珠拾起来,递给当家,“这分量,都能买三条虎皮了。”   赵富户接过金珠,望向李宅紧闭的大门,心中一时怅然。   看来礼倒是送对了,可这线却搭不上。   贵人难近啊…… [123]玩一百二十三下:四娘考虑考虑我!   回京前,敖小五和敖小六想要让李知微陪着回母家一趟。   这其实不合规矩,他俩的身份毕竟只是侍君。但两个美人年纪又小,又软声相求,楚楚可怜,李知微便心生怜爱,答应送他俩到敖家门口。   敖震江的别院建在城郊的黄金渡渡口,修得十分气派。   李知微带着玄锋卫在小坡上勒马驻足,目送马仆驾着马车将小五小六载到敖家别院门前。   马车停稳,车内两人刚落地,院门便打开,从里面呼啦啦涌出一伙穿红着绿的男人,拉着小五小六的手,问长问短。   看来那些便是敖家的男儿吧!   李知微精神一振,聚精会神地看过去,只粗粗看了一眼,便赶紧移开视线。   啧,真丑啊……   她闭了闭眼,又望过去,这回,终于在一众黑壮男子间看到有个矮小白净的男儿。那一张小脸尚带几分稚气,眉宇间却已透出灵秀的韵致;五官与小五小六如出一辙,却少了几分胡儿棱角,多了几分中原男儿的清润。   这是小七。   敖大娘藏藏掖掖的,舍不得把小七给她,果真好看……   李知微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几眼,还想再看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回眸一瞧,只见周元济穿着一身橘红的袍子纵马而来。马儿跑到近前,她两臂一勒,翻身下马。   “四娘……”她高声喊道:“可叫我好找。”   李知微抬抬手,让两旁的玄锋卫放行。橘红橘红的周少官撩起袍角,十分莽撞地跑到她的马前。   “何事找我?”李知微垂眸看她。   周元济满腹心事:“听说你快走了,我有话想问问你。”   “问。”李知微道。   周元济圆脸一红,不自在道:“这里不方便。”   李知微便将马缰丢给她:“那你给我牵马。”   周元济喜出望外,当即高高兴兴地牵着马,走到一旁的草野中。   时值九月,野菊花开了满坡,星星点点的金黄缀在深绿的草叶间。她殷勤地扯了几株野菊花试图喂马,岂料马儿连打几个响鼻,避开她,兀自低头啃草。   看她纳闷,李知微忍俊不禁,“菊花味苦,马不爱吃这个。你瞧那边有丛野果,那叫碎米果,摘过来给它喂点儿,它就喜欢你。”   周元济不疑有他,颠颠地过去折了一大枝回来,果然,马儿对它颇感兴趣,放弃地上的野草,埋头从她手心舔野果吃。   “真的行。”她抬头惊喜道:“四娘,你真聪明!”   李知微笑了两声,拍拍马鞍:“说吧,什么事?”   “四娘,你当真是晋王殿下吗?”周元济眼巴巴地问。   “难道本王不像?”李知微歪着头看她。   周元济失落地吐出一口气,摸了摸马脑袋:“姓崔的也和你没关系?”   李知微:“嗯,本王没有磨镜之癖。”   周元济:“那以前我误会你是小白脸的时候,为何不告诉我你和她没关系?”   李知微:“周少官,你不妨回忆一下,咱们初遇之时,你是什么嘴脸。”   闻言,周元济挠挠头,羞赧一笑。   哎呀,这真是……原来是误会一场。   四娘是晋王,不是崔琢之的情人,也没有磨镜之癖。可她就因为误会了四娘有磨镜之癖,才老去逗她,最后自己染上了磨镜之癖。这该怪谁呢?   倘若四娘上次落水失忆,真的变成李大花就好了。   想到这里,周元济偷瞥马上之人一眼,支支吾吾道:“殿下,你真,真的没有……”   “没有。”李知微干脆利落道。   周元济不忍放弃:“四娘,我我,我年轻,而且我有力气,你考虑考虑我!”   愣头青,那种事要有力气做什么?又不是打架。   “不考虑。”李知微道。   周元济一时沮丧:“那我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大雍为何这么大?倘若能变得像江州一样小就好了。这样的话,她是县尉,四娘顶多是个长史,县尉和长史还能够一够,听着没有县尉和亲王天地悬殊。   “能啊。”李知微上下瞅她两眼:“你身手不错,适合考武举。考上之后,可以选择留在京师或者外放为官。”   周元济眼前一亮:“我能考上吗?”   李知微:“若无把握,提前赴京,我指导你练练。”   周元济欣喜道:“四娘,你真好!”   李知微拉回马缰,慢悠悠调转马头准备回去,“不谢,看在咱俩师徒一场。”   “师徒一场?”周元济追上去,神色茫然。   李知微瞅她一眼,唇角缓缓勾起。   小霸王,还不知道当初挨了谁的打吧。   “你附耳过来。”她招招手。   周元济老老实实地凑过去。   “我是你的……教书讲席。”李知微俯下|身,轻声道。   教书讲席?   宛如一个雷当头劈下,周元济霎时睁圆了双眼,梦回被套麻袋痛打的那两个夜晚。   “你你,你你你……”她哆嗦道。   既然那个教书讲席就是四娘,那一切都通了!四娘暴打一顿她,第二日还掰着她的脸看,她那时还以为四娘性子温柔,在怜惜她,现在想来在看什么,在看自己施暴的杰作。可怜她春心萌动,就此染上了磨镜之癖,混账啊!   “哈哈哈哈……”李知微扯了扯马缰,策马而去。   周元济气得大叫:“李四娘,缺德!缺德!”   “你缺德啊……”   日近晌午,李知微去顾家拜访岳母,顺带看望了一下顾鹤卿。   小郎知道她要回京,十分不舍,在她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   “你回京要快点过三书六礼,一刻也不要耽搁……”他道。   “鹤卿。”一旁的顾沅顿时面露不悦。   男儿要矜持,如此恨嫁,传出去凭白叫人笑话。   顾鹤卿泫然欲滴,抽抽噎噎:“你,你不要在外面拈花惹草,什么山上的和尚,朔渊的蛮夷,臣子的人夫,都不要碰。”   顾沅闭上眼,无力扶额。   这孩子怎么养成这样,玉莘,你真糊涂!   李知微倒是也不生气,就满口答应,笑眯眯地哄,时不时还要逗一下。   顾沅撩起眼皮瞧了眼晋王,半晌,没眼看的别开脸。   还好如今坐在大宝之位上的是陛下,否则,江山危矣,社稷危矣!   次日一早,在玄锋卫的护卫下,回京的车队终于开拔。   来的时候,李知微孑然一身,如今回京师,却是拖家带口。五六辆马车排成一条长龙,前头的马车里坐着小五小六,中间载着行李,末尾还载了两个黑布罩着的笼子,一个笼子里塞了满满一笼子的活鸡,另一个笼子里则不知是什么,安安静静。   车队缓缓驶出江州城,城门吏躬身送行,百姓三三两两站在路边张望。   李知微骑在一匹矫健的黑马上走在车队前方,回首时,瞧见胥一混在百姓之中,挽着个菜篮,依依不舍地望她。   胥一不比周元济,此去京师,恐怕真的就再也见不到了。小村夫,还是缘分太浅……   李知微遗憾地收回视线,策马前行。   一个半月后,车队驶入京师地界。   夏末的风仍带着燥热,吹得人心浮气躁。十里长亭在暑气中微微浮动,像隔了一层水雾。   李知微打马走在队伍前头,远远便望见一队人马静候在长亭外,已经在官道上摆开仪仗。为首的男子一袭月白色的纱罗衫子,身量修长,面容清丽,垂手站在那里。是砚舟!   李知微心里一喜,加快马速,到了近前翻身而下,缰绳丢给身后的玄锋卫,几步走到他面前。   砚舟迎上来,刚要行礼,她已经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清凉无汗,握在手里如一段玉石,让人暑气尽消。   “你来接我?”李知微笑道。   “殿下。”砚舟面色微红,抬起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纷乱的额发,又将领口微微歪斜的衣襟正了正。   “殿下这一去,去了太久太久了。”他眉心蹙聚,轻声道。   “也就大半年。”李知微不以为意:“倘若当初不走,被闭门思过,还不是要半年,我这半年好歹还出去看看风景。”   砚舟抿了抿唇,嘴角微微勾起,轻轻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恢复了一府长史该有的端正模样:“殿下是先回府更衣,还是直接入宫?”   “先去给爹爹请安。”李知微回头看了一眼车队,吩咐道:“你把车队安置好,行李清点入库。车上两个小男儿安置到偏殿暂居。那只黑笼子放到后院,里头的东西野性难驯,别放出来。”   砚舟一一应了,没有多问。   他做事向来妥帖,从不用她操心。李知微安心骑上马背,带着玄锋卫策马往皇城而去。   九畹殿内,金猊袅袅,纱帷低垂。   “四儿,我的四儿,怎么瘦成这样……”   蔺庭兰抱着孩子的脑袋,搂在怀里,哭得泣不成声,一边哭,一边念叨:“我早老就让三儿放你回来,她偏是不听,如今把你磋磨得,我的儿啊!”   李知微长途跋涉,本就又热又累,此时被爹箍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连喝碗水的功夫都没有。   脸埋在他怀中,她闷闷地叹了口气,手伸到案上摸索了一阵,摸到一碟葡萄,揪了两颗,抽空塞进自己嘴里,含混道:“爹,我没瘦。”   “还说没瘦,脸都没肉了!”   说到这里,蔺庭兰又忍不住哭着数落她:“你也不听话,偏爱闯祸。那臣子的夫郎,能吃得么?不怪三儿生你的气,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你娘泉下有知,要把你活活打死!”   李知微默不作声的吃葡萄。   那不是娘驾鹤走了她才敢做这些混账事吗?娘要是还在,借她一万个胆子她都不敢……   蔺庭兰哭了两声,终于冷静下来,摸着她的头,语重心长道:“不过爹爹知道,你本性不坏,都是那个狐魅子使些下贱招数勾引你,你啊,见识过的男儿太少,着了他的道。”   “男儿贵在贞静、庄重,别一看到那些搔首弄姿的,你这心里面就好奇,就喜欢,要凑过去瞧瞧。”   “我没有。”李知微理直气壮地反驳。   “你没有?”蔺庭兰轻轻打了她一下:“从小就是个色妮子,十三岁就摸内侍的手,谁来伺候你你摸谁。”   李知微不认:“谁说的?本王不记得。”   “三儿说的。”   李知微:“喔。”   “我饿,我要吃饭。”她立即顾左言而言他。   蔺庭兰招招手,叫内侍传菜,“我让小厨房给你做了菜,都是你爱吃的。多吃点儿,吃饱再去见三儿。别怕,她不凶你。” [124]玩一百二十四下:当娘了,当娘了   “臣妹拜见陛下。”   御书房里,李知微毕恭毕敬地叉手行礼。那神态、那身姿,规矩得不能再规矩,老实得不能再老实。   御案后,身着褚黄衣袍的女人缓缓放下手中书简,一双黑如深潭的眼眸不动声色地照过来,照得阶下的李知微顿感后背一凉。   她心虚地偷偷往上瞄了一眼,只觉得姐的神情特别高深莫测,就跟那大殿蟠龙柱上的龙头似的,居高临下、不怒自威之余,还有七分的似笑非笑,三分的老奸巨猾,看起来像是在盘算该怎么整她。   李知微心里立即就打起小鼓来,额角开始冒汗。   “听闻你在江州,办了件案子?”   半晌,李明昭问道。   李知微心里稍稍一松,当即把柴文柴武那桩案子从头到尾交代一遍,并明里暗里美美地褒扬了一顿自己,表明自己如何明察秋毫大义凛然临危不惧,最后还不忘小拍一个马屁,说自己这些美德都是跟姐学的……   “听闻你差点送了命?”李明昭又问。   “没有!”说完这句,李知微稍稍顿住,仔细想了想,差点被淹死那事也就只有周元济知道,旁人压根不知,于是愈发胆大,斩钉截铁道:“子虚乌有,绝无此事。”   李明昭不置可否,只说道:“你过来,我看看你。”   李知微上前一步。   “再过来点。”   李知微上前两步。   “你在江州与谁结交,说与我听听。”李明昭拿着书简,起身离座,迈步下阶。   李知微便把崔琢之、周元济、敖震江等交代出来。只是交代归交代,那什么磨镜之癖、麻袋套头打人、七个男儿嫁人等不正经的事是一概不提的。   李明昭点着头,绕着她缓缓走了两圈,猝不及防间,那书简往她腰上旧伤处拍过去。   “啊!”李知微痛叫一声,捂着腰,震惊地回头,看自己心狠手辣的姐。   “叫什么,有只苍蝇。”李明昭面如平湖,“你继续编。”   李知微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姐的书简就又抬起来,“啪”地拍到她背上的旧伤。   “啊!”   李知微捂着自己的背扑倒在地,痛得直抽气。   李明昭觑她一眼:“区区小伤,晋王豪情盖世,何至于此?”   “疼!”李知微揉着痛处翻转过身子,不忿地看她,“你分明知道,为何还要叫我说,就是想整我!”   李明昭一手搭膝,缓缓蹲下|身,面色无波,“我知道你的事,我就知道了你的错。倘若不叫你复述一遍,怎么知道,你知不知道你的错。”   “姐。”李知微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辩解道:“我没撒谎。”   “那你身上的伤从何而来?”   李知微心头一哽。   好吧,姐的眼线无处不在,自然已经把一切都摸得清清楚楚。当初她本就因为犯了错不认罚,这才跑出去,出去以后,做事更是随心所欲。   虽然她自己觉得自己事事都办得妥帖,但扪心自问,倘若这些事交给李明昭,绝不会做成她那个样子,至少……扮马仆偷情、和磨镜结交,这些事儿听起来就不像宗室该做的,十分丢人。   半晌,她把牙一咬,认错道:“好吧我错了。”   李明昭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妹妹。   她生性倔强,不爱低头,鲜少认错,如今她虽然嘴上说错了,但面服心不服。她一贯如此,否则,又怎会挨这么多顿打?   “听闻你想成家?”李明昭站起身,缓步回到御案后落座。   “嗯。”李知微捂着背,忍痛爬起来,回道:“和顾二,我喜欢他,想娶他做侧夫。”   “江陵顾家出身,他可以好好管管你。”李明昭翻开一本奏折阅览。   想到鹤卿的模样,李知微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管不了我。”   “我让礼部和太常寺给你们拟定通婚书,三书六礼,你让府里长史统筹着。”李明昭垂眸看奏折,平和道:“待到三书六礼走完,你们在晋地成婚。”   晋地?   李知微双眸眯起,狐疑地觑姐一眼,试探道:“晋地?”   “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既将成家,也是时候立业了。”   姐语焉不详,可意思却是那个意思。   李知微陷入了巨大的喜悦之中,甚至有些飘飘欲仙起来!   本来还以为姐会把她箍得更紧,没想到竟然放她就国。到时候回到晋地,没人管束,她想做什么做什么。   朔渊离晋地不远,到时候火器轰他爹的,把朔渊踏平,再把赫连穆掳过来。赫连家所有男儿,长得美的放她宅里,长得一般的送给蔺曜戈表妹,长得丑的做苦力。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她是一个好亲王,她要抓民生!   听说西域有一物叫棉花,洁白如雪,轻巧保暖,堪比蚕丝。好东西,夺了,种!   听说交趾有一稻叫占城稻,不择硗沃,一年三熟,产量奇高。好东西,夺了,种!   什么筒车、秧马、曲辕犁,一切有利于提高产量的农具,任命专门的农事官,统统推行。   世人说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她是个好亲王,她要纠正这个观念,要抓技术!   真正的技术要从纺棉花开始,要制造能够自动运转的纺棉花机,减轻农人的负担。   有时候茶壶的水沸腾后,冒出来的水汽很有力量,或许可以加以利用,制作一种器械做动力,驱使其他的器械行动。   当然做到这些还不够便捷,她还要召集天下工匠,制作一种以油料来做原料,用燃烧来驱使的器械。   以此为基石,就可以制造在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机器,用来种地、用来运输,用来打仗,可以改变整个大雍的命运!   当然,在最后,晋王殿下一些个人的小小的享乐,还是必不可少。   她要挖一个大大的池子,在里面满满灌上美酒,然后让三百个美男不许穿衣服,赤身果体地站在一旁侍奉。她自己在池子里划个小舟玩儿,一边划一边喝酒。   与此同时,她还要建一座高高的楼台,大三里、高千尺,万道霞光、千条瑞彩,供她与鹤卿通宵达旦,嬉戏取乐!   喔对,她还要常常回京师看姐和爹,走陆路不大方便,要走水路,那就得挖一条长长的大河,竖能贯通南北,横能联络西东,把整个大雍都给挖穿!   她都已经想好了,那个池子,叫酒池;那三百个美男,叫肉林;高台嘛就叫鹿台;至于大河没什么特色,就叫大运河吧。   想到这儿,她心中火热,摩拳擦掌……   “你此去晋地,有三不可。”李明昭淡淡道:“第一,不可大兴土木。”   李知微的笑霎时僵在脸上。   “第二,不可离经叛道。”   “第三,不可惹是生非……”   随着这“三不可”的出现,刹那间,所有的美妙幻想都被砸得稀巴烂了。   李知微叹了口气,搬了个锦墩坐到御案旁边,“那我还有什么可以做,这不就和个县尉差不多?”   “让你就国是让你学担当,不是让你胡作非为。”李明昭拧眉睖她一眼。   李知微收拾心情,小声问道:“那我,可否任命治下官吏。”   李明昭没说话,算是默许。   见状,李知微心里又有了点儿得寸进尺的想法。   “姐。”她道:“我想向你要个人。”   李明昭不理她,只顾着在那儿看奏折。   看姐姐那模样,李知微心里掂量了一下,倘若自己说出想讨要商九思,会不会挨一顿打。   商九思品性不端、趋炎附势,但她毕竟把夫郎都献给了自己,自己实实在在拿了她的好处。也不知她此时身在何处,想必下场不会太好。自己离开京师时就决定,只要回来,就出手捞她,如今正是时候。可怜她身染痼疾,又经过这一遭变故,就算捞回来,也活不了两年。   姐一直不问,李知微就一直不敢说。   半晌,李明昭不耐道:“她死了。”   李知微一愣:“啊?”   “商九思。”李明昭头也不抬:“她死了。”   在六月初,商九思停用通天犀角,执意产子,最后痨症恶化,撒手人寰,留下两个夫郎,一个刚出生的娃娃。   听闻此事,李知微有些怅然。   天地何其广阔,人生何其渺小。   有人愿以此渺小之身,走遍四海,看尽山川;有人愿以此须臾之年,生养后代,绵延宗族。若没有游历天下的人,世人怎知天地之大?若没有延续血脉的人,世上又哪来国与家?   难说哪种选择更加高明,不过是各人信各人的道理罢了。千万年之后,或许什么都留不下。   天色灰蒙蒙的,升道坊的商宅里传来轱辘滚动声。   院中,一个衣着朴素的男子正吃力地从水井里打水。他背上用布带绑着一个孩子,约莫三四个月大,正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   顾不上哄孩子,他吃力地将木桶从井口提上来,提着满满一桶水,一步一步地试图挪到院子里的木盆旁。   正是狼狈之际,“吱嘎”一声,院门被人推开。   稚水抬起头,与来者四目相对,一时怔住了,“殿……殿下。”   下一瞬,李知微走进来,接过他手中那桶水,提到木盆边倒了进去。   孩子哭声愈大,稚水回过神,赶紧解下背上的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哄着。孩子渐渐止了哭,抽抽搭搭地趴在他肩上。   李知微环顾四周,眉心紧蹙。   这宅子倒还是以前商九思献给她的那个,只是如今窗纸破烂、花树枯败,一看这光景就大不如前。   过些什么日子?   “九思没给你们留点钱财?”看着面前人疲惫狼狈的模样,她问道。   “有的,汴州还有田庄、酒楼。”稚水低着头,嗫喏道:“只是当家那会儿打点关系、买药,把现银花完了,手中……几乎没有余钱。”   “为何不回汴州?”李知微四下打量这小破院子。   “当家当初让我们要留在京师,再则……”稚水面露担忧:“如今留在京师,汴州的家产还可以保留,一旦回去,我们孤儿寡夫,宗亲一来,什么都保不住了。”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砰砰砰!”   稚水吓得浑身一抖,孩子被惊了一下,又哇哇哭起来。他赶紧拍着孩子,脸色发白,目光惊惶地望向门口。   李知微发觉不对,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醉醺醺的女人,穿着半旧的皂色短褐,脸颊酡红,手中还拎着一只空酒壶。   “找谁?”李知微语气不善。   来者显然没料到是李知微给她开门,一时愣在原地,眼神躲闪。   想必敲寡夫门这种事儿,她做了不是一两次了。   李知微后槽牙一咬就开始撸袖子,“你爹……”   狠话还没说完,那醉妇落荒而逃,连酒壶落到了地上都顾不得捡。   “我见你一次打一次!”李知微关上门,转过身。   稚水还站在院子中间,抱着孩子,眼眶红红的,他带着哭腔轻声道谢:“多谢殿下。”   “跟我走吧。”半晌,她叹道。   毕竟曾是枕边人,她看不得他过得这么苦。更何况他沦落至此,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稚水没有说话,只是哀哀地垂眸看向怀中的孩子。   见状,李知微不假思索:“孩子也跟我走,她叫什么?”   “还没起名,当家说,让您来取。”   “让我来取?”她从稚水手中接过孩子,“那岂不是我来做她的娘?”   几乎是瞬息之间,她就明白了商九思的盘算。   稚水于商九思而言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她生命的延续,是商家主支最后的血脉,是商家再起的希望所在。她把这个孩子献给自己,也希望自己能庇护这个孩子,庇护她,就是庇护了整个商家。   不愧是算魁,到最后也要算一算,但算得又十分可怜。   李知微看向襁褓中的这个孩子。   孩子已经睡着了,神态恬静,脸蛋只有巴掌大,睫毛浓密而翘,长得一副清秀模样。孩子真小,小小一团,又软又暖,像一只小猫一样。   如果她不出手,又有谁来庇护她呢?   “我做你的干娘!”李知微干脆道。   “至于你的名字,你是九思所生,又是我的干女儿,就叫做知行,商知行。”   商知行啊商知行,你的亲娘一辈子都在想走捷径,甚至连你我的母女之情,也是你亲娘给你找的捷径。   不过,干娘我和你的亲娘可不一样,不认这些手段,只认才华、能力。   要想讨干娘喜欢,日后,你可要拿出本事来。   不要让干娘……对你失望。 [125]玩一百二十五下:这是谁的孩子?   秋高气爽,晋王府内枫叶绯红。   后院的最深处本是一个带药田的小院,自晋王回府后就上了锁,每日有几个人提着装了肉的大桶进出,也不知是在豢养什么,时不时传出几声低沉的虎啸,听得府中侍从们心里一紧。   而此时,那院子中央的草地上,李知微正和一只小虎疯玩。   经过这一个半月的喂养,小虫已经长到小牛犊般大小,四肢粗壮,脊背宽阔,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在日头下泛着金黄的光泽。它压着身子,尾巴轻扬,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人,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整只虎蓄势待发。   像这副模样,就是在发火。至于它为什么发火,这就要问问它那肆意妄为的主人。   都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方才它吃饱喝足了躺在地上晒太阳,大屁股油光水滑漂亮得很,李知微看了心花怒放,跑过去照着它的屁股“啪啪”地拍两巴掌。   然后一人一虎就对峙上了,开始在草地上转圈,你扑我一下,我摔你一下,谁也不让谁。   这已经不知道过了第几招,小虫愈发恼怒,身子一压,猛地发力扑过去,前爪按上李知微的肩膀,后腿蹬地,想把她扑倒。李知微脚下生根,腰背绷成一张弓,寸步不让,下一瞬,旋身将小虫往侧方一带,一人一虎轰然倒在草地上。   “哈哈哈,不玩了。”小虫翻过身还想扑,李知微已经爬起来走到一边:“停战。”   小虫不听,四爪刨地又要扑上来。   旁边一直守着的驯兽人眼疾手快,将一块血淋淋的生肉抛了过去。它鼻子抽动,立刻调转方向,一口咬住那块肉,叼到一旁,在草地上津津有味地啃,粗长的尾巴一甩一甩的,方才那猛兽的气势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廊下侍从们捧着水盆,提着熏香,列成两行,眼观鼻鼻观心。   李知微走入侍从之间,将双手浸入水盆中清洗。   砚舟适时上前,呈上布帛,供她擦手,可下一瞬,当他的视线落到她的手上,顿时惊得失声唤道:   “殿下!”   面前人的右手手臂隐约有一道长长的抓痕,正在往外渗血珠,将盆中水都染成了绯色。他的心霎时一揪,赶紧伸手托住她的手腕,将袖子轻轻撩上去。定睛一看,只见这道伤竟从肘弯一直延伸到了腕上三寸。   李知微低头瞥了一眼,才发现那道伤口,随口安慰道:“没事,皮外伤。”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这淌血皮外伤,都已经有过许多次了!   他闭口不言,只是拧着眉心,回头看了院里一眼。   那只小虎已经吃完了那块生肉,正舔着爪子上的血,舔完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满嘴锋利的白牙。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它悠悠看过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秋日的天光,脸上沾着肉末和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既天真又残忍。   “此兽终究是山林之王,野性难驯。”他心中忧虑,忍不住劝道:“它如今已长到这般大小,再过数月,怕是再也关不住。依仆愚见,不如趁早将它送走,或交与皇家苑囿驯养,或放归山林,方是万全之策。殿下不宜再与它玩闹,免得激起它的血性。”   李知微道:“喔。”然后两手一背,溜溜达达往外面走。   “殿下。”他快走两步跟上来,“大虫自古便是不仁之兽,残暴之征。您身为宗室,养它在府中,外人难免议论。”   𝔧҉ï҉ṅ҉ġ҉ż҉ḧ҉ë҉獨҉家҉整҉理҉   “就养一只玩玩儿,怕什么。”李知微继续往前走。   他又跟上来,声音微微发紧:“倘若它冲出去伤了人,该如何是好?到时满朝文武弹劾,殿下如何自处?”   李知微脚步不停,头也不回:“我让人在寝殿里修一座虎房,专门关它。冲不出去。”   “圣人不喜宗室豢养凶物,您……”他忧形于色,“此事若传到御前,怕是要降下责罚的。”   砚舟什么都好,就是实在太爱操心。   看着他那忧心忡忡的小模样,李知微忍不住一把将他揽到怀里,亲了两口。   “姐不会知道。”她优哉游哉:“更何况,我很快就去晋地,到时候把小虫也带走,划一座山头将它放进去,又碍不了谁。”   “但……”砚舟秀眉蹙聚。   “砚舟。”李知微将他搂了搂,“古之贤王,常以田猎讲武,以猛兽为敌手,与之斗智,则临阵不惧;知其习性,则用兵有术。”   “我养小虫,自有我的用处。此事到此为止,我们不谈这个。”   她话锋一转,问道:“让你安排的事,都安排了吗?”   砚舟点点头,温声道:“两位弟弟落脚在内宅东厢棠棣轩,至于稚水,他毕竟是商家主甫,又还带着孩子,不好住入府中,免得外人说闲话。仆将他安置在宣平坊的紫藤别业,家具、侍从都已配齐。”   “辛苦了。”李知微道。   “殿下……”他脸上微微一红,忍不住轻轻将脸贴向妻主的心口,轻声细语:“这都是仆应当做的。”   他本就属于殿下,只要殿下开心,要他做任何事,他都做得……   次日,曲江畔的望舒楼上,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咱们的晋王殿下终于又找回来了!”   韩喻凤绕到李知微后头,一手端酒盏,一手揽她的肩,上下打量,嘴里啧啧有声:“我看看,全须全尾的,没有缺胳膊少腿儿,不容易,不容易啊。”   谢红玉坐在大案对面,一脸后怕:“当时陛下满城搜捕你,说要把你幽禁半年,把我们吓坏了。连曜戈都从边关写信回来,问我们是怎么回事。”   李知微只是笑笑,提箸夹两颗炒豆吃。   “吃一堑长一智。”韩喻凤喝得圆脸绯红,故意板起脸来,语重心长道:“听你喻凤姐一句劝,你啊,就该改改你这风流不羁的坏毛病。”   李知微掀起眼皮瞅她一眼,似笑非笑。   改?   谁改?   “先把你府里的那二十多个侍君顾好。”她端起酒盏碰了碰韩喻凤的杯,“咱俩谁也不说谁。”   言下之意,大姐不说二姐,癞痢不笑秃头,少来装蒜。   “李小四你焉儿坏。”韩喻凤被噎了一下,找补道:“我只吃自家锅里的,不翻别人锅……”   案上的酒喝完,酒侍们又都被赶了出去,谢红玉便起身亲自去靠墙的茶床拿酒壶,岂料这不拿不要紧,一走到帷幔后头,竟发现里面有个摇篮,里面有个睡得香甜的襁褓中的孩子。   “不得了,不得了!”   谢红玉把那襁褓用双手抱起来,震惊的挪到外头,双目圆睁,轻声叫道:“这儿有个孩子,这是谁的孩子?”   “你们快看!”她展示道。   韩喻凤头也不回,醉醺醺道:“多半是上一个食客忘了带走,待她回家,夫郎问起,她就知道回来……”   “我的。”李知微伸手接过来,一手托着孩子,一手端着酒盏,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酒,然后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我亲自生的。”   韩喻凤刚灌进去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呛得咳了两声,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生的?”   “你能耐你!跑到江州生个孩子回来?”   她一脸不信,伸手把孩子从李知微怀里抢过来,抱在怀里,左看右看,又凑近对比李知微的脸。   孩子被吵醒了,睁开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韩喻凤盯着那张小脸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像,迟疑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什么!”谢红玉一听,立刻凑到韩喻凤身边,伸着脖子看孩子。   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地围着那个小娃娃,像鉴赏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看得仔仔细细。   “女的男的,女的男的?”忽然,两人聒噪起来,鬼鬼祟祟的掀孩子的尿布。   下一瞬,谢红玉倒吸一口凉气:“女娃娃!”   “啧啧啧。”   韩喻凤又“啧”起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张菊花,对着怀里的孩子,又是点头又是摇头,钦羡道:“你啊,你是紫微贯斗,帝星入命,生来就是太子啊!”   谢红玉双眼发亮:“我要做太子的干娘。”   “轮不到你。”韩喻凤用屁股顶开她,“我先来。”   “你,你个风流散人,你有二十多个侍君。”饶是好脾气如谢红玉,也被气得开始拆她的台。   韩喻凤揣着孩子走到大案的另一边,不给她看,口里振振有词:“你没成家,做什么干娘,我成家了我……”   李知微摇头失笑,裁决道:“你们都不能做她的干娘。”   “为何?”两人齐齐一愣。   “因为……”李知微夹了两颗炒豆放进嘴里,优哉游哉道:“我是她的干娘。”   嗐!又在耍人。   谢红玉摇着头坐回凭几上,“不好,知微姐,你这样真的不好。”   “我就说,你怎么不声不响的生个小崽儿。”韩喻凤抱着孩子晃悠,“这到底是谁的?还挺乖巧,也不哭,也不闹。”   “别管,还我。”李知微伸手将孩子接回来,单手托着,稳稳妥帖。   小知行躺在她臂弯里,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好奇地盯着她的脸看,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直笑。两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乱抓,像是要够她的下巴。   低头看着这张笑得傻乎乎的小脸,李知微心里一软,唇角微微勾起,忍不住亲了亲她的脸蛋儿。   姚文舒姗姗来迟,一推门,看到的就是这惊悚一幕,吓得她浑身一抖,试探道:“你的?”   “她捡的。”谢红玉朝她挤眉弄眼。   姚文舒心下稍松,坐到大案边,给自己斟了一盏酒,持酒赔礼:“事务繁忙,来晚了些,诸位见谅则个……”   “无妨无妨。”韩喻凤招呼她吃菜:“小四回来了,咱们当然得聚一聚。唯一可惜的,是曜戈到漠北去了,都少一个人。”   李知微头也不抬,兴师问罪道:“当初我给你的信,怎么眨眼就落到了我姐手里?”   “我说晋王殿下,您让我调的是户部文甲库中四品大员的告身文书副本。”   姚文舒阴阳怪气道:“要绕过陛下的玄锋卫把这副本给你调出来,寄到江州,妹妹我一没那个手眼通天的本事,二没那么多可供砍的脑袋。”   说完,她尝了一筷子菜,别扭道:“打从那封信寄出,你就知道最终会落到圣人手里。你把我当台阶儿下,如今却还要责问我不讲义气。”   “好好好。”李知微失笑,端起酒盏:“姐姐给你赔不是。”   姚文舒面色稍霁,可目光在触及她怀中的孩子时,心头却又一酸。   从哪儿捡的孩子,亲亲热热的抱在怀里。可别不是捡的,是自己生的……也不知道是谁运道这么好,入了她的眼。   哥哥还在那山顶的破庙里苦修呢。   “孩子几个月了?”姚文舒状似无意的提了一句:“要不去趟栖梧山,为孩子供一盏长命灯。”   李知微似笑非笑地瞅她一眼,“再看吧。”   孩子哭闹起来,隔壁雅间的稚水和阿棉闻声而来,将孩子从李知微手中接过去,抱到隔壁哄睡。   姚文舒一看那稚水,心头一转,霎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哥哥真是所托非人,为何就偏偏心系晋王呢…… [126]玩一百二十六下:我的长史大人   JJMoney账户余额不足,本章需要7个点(3810字),请兑换更多点数以购买章节,访问头像->设置进行兑换。 ☆∴.﹡﹒*﹒。.*﹒。.☆....﹒。.∴*'.﹒..∴☆..﹒.*﹒。. ☆.. 本文由【J⋬Z】为您整理 ━━━━━━━━━━━━━━━ 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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