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不婚主义语法错误 作者:柒柒深烟 简介:   下一本小短文《茉莉黎墨》求收藏?文案在最下方   *任性洒脱富家千金X稳重疏离不婚主义   【留洋设计师X翻译公司合伙人】   *高岭之花跌落神坛/上位者破防追妻/轻松甜饼   1.   整个庆淮市都知道,盛家养出了个最失败的女儿——传言她性格恶劣但实在貌美,喝酒泡吧,绯闻对象能从二环排到五环。   她认为只有把名声搞臭,才能逃避联姻的结局。   盛施舒初见傅舟,是在伦敦某条小巷。   她意外撞见他当场开出支票,却转身带一个女孩往巷子深处走。   于是她上前制止:“别跟他走,我给你双倍。”   他眉头一皱:“怎么,你也要挖口译员?”   2.   后来她才得知,傅舟,庆淮顶级翻译公司合伙人,仅两年时间,凭一己之力将整个公司做成行业顶峰,是业界公认的王牌。   关键他是个不婚主义,最适合放在身边做挡婚借口。   一不做二不休,回国后她直接搬到他楼上,天天敲门送“歉礼”。   他冷眼相对:“盛小姐,请自重。”   她踮脚凑近他耳边:“傅先生,你耳朵红了。”   此后家里人每每问起她什么时候结婚,她的答案都是“在追”。   可她慢慢发现,这家伙油盐不进,迈巴赫副驾除了翻译材料,没有其他。   无所谓,不追了,抽身。   半年后,她成为炙手可热的新星设计师,却终究逃不过联姻的安排。   只不过这次,对方点名要她。   盛施舒好奇,究竟是谁这么没眼光,看上了她这个臭名昭著的对象。   结果对面衣冠楚楚,和她认识他时一个样子。   “就是你突然想娶我?”   “不是突然,我等了你半年。”   3.   没有人会把盛施舒和傅舟联想在一起。   毕竟烂泥和青竹,想想都不搭。   可某次酒吧包厢里,有人亲眼看见   在盛施舒甩门出来后,那个滴酒不沾的男人,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了一排的酒瓶,衣冠不整,神色落寞。   事后有人问他:“她怎么在这儿?”   他答:“我打人了。”   “为什么?”   “他们嚼她舌根。”   “那你怎么喝这么多?”   他眼角发红,尾音微颤:“我以为这样,她就能回到我身边……”   「别跟我说什么门当户对,我偏要拉着神明一起堕落。」   【文案截图于2025.11.23】   ------   食用须知:   1、双C双初恋,1V1,HE   2、女主不是真性格恶劣,都是误解(高亮!)   3、前期女追男,后期男追女   4、不聚焦于职场,不虐,有肉会涩(闭麦——)   ------   预收《茉莉黎墨》文案:   *老实倒霉大城市牛马X直球纯爱小卖铺老板   *久别重逢|暗恋|甜文|小镇童话|撬墙角   1.   黎墨和她的名字一样,非到连老天爷都救不了的程度。包括但不限于高考时发烧、不带伞必下雨、排队永远排最慢那队。   为了避免意外,她干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工作是,结婚也是。   年纪到了,在亲戚的介绍下,黎墨认识了一个男人。相处一段时间后,她觉得差不多该见父母了,于是时隔多年,重新回到那个生养自己的江南小镇。   可人们总说江南烟雨,她回来这天莫名下起了暴雨,更倒霉的是,父母有急事出门,她也没有家里的钥匙。   没法子,她只好带着男友去小镇上一家小卖铺里躲躲。   “小茉莉?”小卖铺店主端着姜茶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一怔,久久缓不过神。   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她的发小,况丞洋。   2.   黎墨记忆里的况丞洋是个泼皮,打鸟窝掀砖瓦每件坏事都有他,可这次见面,他摇身一变,民宿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成熟、稳重、能担事儿,和小时候穿破烂衣服的他截然不同。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老友相见,可他却在某天晚上单独找到她,一句废话都没有,拿来一段偷拍视角的热吻视频,眼神犀利:   “小茉莉,你未婚夫是弯的。”   黎墨:“?”   他还没说完:“所以,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黎墨:“!”   ------   黎墨后来才知道,况丞洋有一个宝贝星星罐子,不让任何人碰。   直到那天她无意摔碎罐子,纸星星散落一地,匆忙收拾残局才发现,每颗星星都包裹着同一句话——   「小茉莉,我喜欢你」   ​    1、别跟他走   ◎玩这么花?◎   不婚主义语法错误   柒柒深烟/作品 2025.12.11   【晋江文学城独家连载,盗版有较大出入,请支持正版】   -   “你什么时候能懂点事啊?”   电话那头的训斥声如雷贯耳,盛施舒默默把听筒拿得离耳朵远几分。   “不是喝酒就是去蹦迪的,一会儿和这个男人合照一会儿又和那个男人鬼混,你能不能消停点?”   盛施舒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把墨镜扣在头顶,手机径直甩到兜里。   伦敦时间晚上九点,她收拾收拾该去夜店赴约。   但电话那头仍在唠叨:“你想怎么对待男女关系我不管,可你怎么能光着身子躺在人家床上拍照!还发到公众平台!”   “爷爷,我都跟你说了,我穿了抹胸的,而且我们没睡在一起。”   “谁会管你有没有真的发生什么?我们这个圈子最注重女孩子清白,你弄这么一出,加上之前纹身喝酒的事,你知道自己的名声有多臭吗!”   “那是纹身贴。而且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是他们的事。”   “之前还打人……你以为这样就能找到那些有本事有地位的结婚对象啊?”   “这次的联姻对象是我费了多少口舌才找来一个不在乎你私交的,你想见得见,不想见也得见!”   她没理会,继续提上靴子拉链。   明明手机没开免提,对方的怒气却依然清晰。   盛施舒在地毯上跺跺脚,一把按下大门把手。   “哟,去哪儿这是?”室友陈淳淳恰好拿出钥匙,见她打开门,便把钥匙揣回口袋里,“大晚上戴墨镜,看得清吗?”   而她细眉一挑:“姐乐意。”   随即按下开关键挂断电话。   陈淳淳似乎早已习惯她这操作,朝她远去的背影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进了门。   十二月的伦敦理应是冷的,但街上行人却穿得不多,总给人一种入秋没多久的错觉。   盛施舒在踏出公寓大门的前一秒才将围巾系好,双手立即塞进口袋。   户外下着雨,但不大,大家索性都没打伞。   拐进小巷,夜店的光从门廊里漫出来,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能隐约听见里面闷闷的摇滚乐和模糊的尖叫声。   “诗诗!这儿!”   朋友们聚在夜店门口,看见她的第一眼就把胳膊举得高高的。   盛施舒立马加快步子小跑过去。   “走吧走吧赶紧进去。”   “等下!”口中还呼着浓白的雾气,她和朋友们会面的第一秒就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反选自拍模式,“老规矩,都聚过来一下。”   “都笑笑,看起来兴奋一点。”   朋友们也很配合,不是伸出舌头做鬼脸,就是摆出Rock&Roll经典手势,总之怎么混账怎么来。   咔嚓一声快门声响起,盛施舒立马打开微信朋友圈,把照片上传,最后选择仅家人和联姻对象们可见。   其中一个男性朋友好奇,凑近了揶揄:“你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报备呢?”   “当然。”盛施舒再次把手机扔进大衣口袋,“他们总得知道我在干什么吧?”   她张望四周,问:“Cathy呢?”   朋友回:“她不是去产品发布会了吗?听说是一家国内的企业,现在估计在收场,来不了了。”   “哦。”   盛施舒头也不偏直直走向夜店,一只手推开那扇厚实的隔音门,一瞬间,震耳欲聋的电子低音像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压来,几乎要攫住人的心跳。   巨大的声浪裹挟着体温和无数种香水、酒精混合的气味,将她彻底吞没。五彩的激光束穿透干冰雾气,在攒动的人头和扭动的躯体上疯狂跳跃。   盛施舒没有丝毫迟疑,径直穿过那片扭动的舞池,最终落在最内侧一个相对昏暗的角落卡座。   那里位置偏高,能俯瞰整个疯狂舞动的场面,却又巧妙地藏在几根承重柱的阴影里。   很快,一个穿着黑色马甲的男侍应生穿过人群走来,微微俯下身,耳朵凑近。   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唇瓣靠近他耳边,气息平稳地吐出几个字:“清酒,冰的。”   背靠着柔软的卡座,盛施舒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上,头发一甩,叉着手看向远方的人群。   朋友们和她几乎是先后脚进来的,却并没有跟着坐在一起。   到夜店不蹦迪还能干什么?   “她是探店博主吗?每次约她来nightclub玩,拍完照就一个人坐着喝酒。”其中一位朋友忍不住吐槽。   另一位朋友不给他反应余地,一巴掌打到他大臂上:“小点声!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家情况。你把她哄好了,大小姐是会爆金币的!”   “什么鬼?”   “你不知道?上次Gordon随便陪她拍了张照,她直接把她那支全新的万宝龙大班系列钢笔送他了!”   “这么划算?”朋友嘴角立马翘了起来,很快话锋一转,“可是她打人啊,上次Michael就说了一句她脾气不好之类的话,她直接一脚踹人脸上,直接破相!为此他还去医院缝了针,啧啧啧泼妇成这样谁还敢惹?”   “富贵险中求嘛,你不要忤逆她就行。”   “不忤逆?我感觉在她边上呼吸都是错的。”朋友瘪嘴,再瞟向她那侧,喃喃道,“你说她长得这么白,看起来像个乖乖女一样,怎么实际上会是这种人?而且她名声这么臭家里也不管管?”   “谁知道呢?他们这种阶层,我们不懂。”   舞池里的人群随音乐变化换着花样扭动身子,男的女的头发一甩一甩,那样子像极了强风中的芦苇荡。   等酒水等得实在无聊,盛施舒开始刷起ins。   她指尖机械地在屏幕上滑动,发现页是各种各样的时装大秀,此外不乏各大设计师的帖子推送。   从高中就被送到英国,她申请大学时要选专业都没人替她参谋,反正无人在意,她干脆选个自己喜欢的。   服装设计这个专业她读得相当自在,因而就这样一股脑读到硕士。   书读完了,恰好也到了回国结婚的年纪。   手机刷着刷着,忽然,顶端跳出一则微信消息。   爷爷:【给你订了明天的机票,再不回来就把你的卡停掉。】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的航班信息以及一张男人的照片。   爷爷:【回来以后去跟他见个面。】   果然,又是新的联姻对象。盛施舒脸色铁青,嘴巴顿时抿成一条直线。   她没回消息,倒是点开航班信息的图——   明晚的飞机,落地差不多在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半,确实可以和这位联姻对象吃一餐晚饭。   真是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盛施舒心中烦躁,随手把头发一撩,正巧遇上服务生来给她送酒。   掏出钱包随手一抽,服务生难以置信地接过钞票,她又叫他走开,自己把杯子斟满。   冰凉的液体在掌心的小杯中微微荡漾,和周围的纷杂格格不入。   “无语,我都这样了还能找得到联姻对象,这老人家的嘴有这本事真该去当律师。”   一杯冰镇清酒下肚,盛施舒却没觉得身上有丝毫爽意,反比之前还要躁得慌。   她站起身,略过在舞池中跳得上头的朋友们,目不斜视,提高嗓音喊道:“我出去一趟,你们玩!”   “诶诶好!”   朋友们应得爽快,却在她走后交换一下眼神,接着嘴角下压耸了耸肩。   肩膀擦过那些汗湿的衬衫后背和闪亮的吊带裙,昂贵的香水味与浓烈的体热混杂在电子乐的轰鸣里,几乎令人窒息。   走出来后,伦敦冬夜特有的湿冷立刻包裹上来,盛施舒深深吸了一口气。   抬头看,伦敦今晚的夜空没劲儿得很,连星星也没有,看来明天又不是什么好天气。   想着酒还没喝完,老爷子的消息却搅了兴致,夜店太吵,也没回去的必要。   她索性打开Yelp,选中家附近评价还不错的酒吧,跟着谷歌地图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这家夜店开在极其隐蔽的角落,四处都是兜兜转转摸不清方向的小巷,光是走回主干道都得扭好几个弯。   而这样偏僻的地方,最适合干些见不得光的事。   来英国这么多年,即便再不适应,盛施舒也不得不接纳西方文化,对于在垃圾桶旁边大亲特亲的情侣起初还会默念非礼非礼,现如今已司空见惯。   “亲吧亲吧,男人的嘴而已,有什么好亲的。”她瞥了眼暗处耸动的男女,默默用中文吐槽,自觉避开视线到处找路,“奇怪了,刚刚没走过这条路吧……”   谷歌地图有时候也没那么靠谱,外加她方向感不佳,愣是迎面撞上好几道相似的墙壁,才看见主干道的路灯。   盛施舒正要走向主路,冷不丁地,旁边那条更暗的窄巷里,传来一点动静。   巷子很深,几乎被黑暗吞没。   她不想多管闲事,继续握着手机往前走。   “真……真的吗?”   那是一句很清晰的中文。   就像条件反射一般,她当即竖起耳朵来。   哦?同胞?   耐不住好奇,她脚下步子越来越缓,眼神渐渐不受控地往巷子里瞟。   好在边上屋子房顶的光够亮,她勉强能看清巷子里有两个人。身形相差很大,估计是一男一女。   “到英国这么久,看来保守的只有我一个。”   她齿缝间喷出一声嗤笑,无奈摇了摇头,正打算继续找路。   可接下来,是利落的、类似于一声撕纸的动静。   怎么?玩这么花?   她还是没忍住将目光投到深处。   “先给你这么多,可以跟我走了吧?”站在女生对面的身影开了口。   男人身形高大,完全可以把她遮住的那种。声音也很沉很稳,听起来不像是会干出龌龊事的样子。   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钓起她的兴趣,拧着眉头一点点凑近。   女生说:“可是我……我真的能做好吗……”   男人回话:“钱给到位了,你人也要到位才行。”   什么意思?他们在做交易?   原来不是你情我愿啊!   盛施舒眸子刹那瞪大,心中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   男人话音刚落,女生就做出一副下了很大决心的姿态,最后说了句“你答应过的,不止给我这些,要说话算数”,转身就碾着男人的步子遁入角落。   不好!有鬼!   盛施舒秉持漂泊在外,遇见同胞能帮一个是一个的理念,认为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才不愧为中国人。   她一个箭步迈开,带着主干道上微弱的湿气和光,铆足劲儿大步跨入黑暗,肩膀狠狠撞上男人的背。   恰逢头顶那道唯一的白炽灯电压不稳,忽地一闪,将她衬得和漫画英雄一般,眨眼间现身制裁罪恶。   光线照过的刹那,她视线下压,瞧清女生手上拿着的东西——一张支票。   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八成是在做肮脏交易。   真令人不齿。   撞击的力道比她预想的大,他闷哼一声向前踉跄,她却偶然失去平衡。   可盛施舒没有摔在冷硬的石板上,而是迎面砸进转过身来的男人怀里,额头正巧磕上他喉结。   长发扫过他耳尖,他整个人明显僵住,却没有立刻拍开。   两人视线相撞,她看见,他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或慌张,只有一丝来不及掩藏的错愕。   她顾不上起身,赶忙回头,皱起鼻子冲女生高喊:“别跟他走,我给你双倍!”   作者有话说:   庆祝开文![摆手]小甜饼故事,读起来没有负担[墨镜]请大家多多支持[哈哈大笑]   大家阅读愉快喔~[星星眼] 2、她是我的   ◎这么讲男德吗?◎   女生一声不吭,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先看她一眼,又把视线投在男人脸上。   盛施舒试图撑起身,手腕却软了一下,重新跌回那个过近的距离里。   混乱中,她的手撑在他胸膛上,隔着一层衬衫感受到肌肉的紧绷和心跳的震动,快而有力。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经环在她背后,稳住她下滑的趋势,掌心温度透过厚厚的大衣渗进来。   这下,盛施舒才看清男人的样子。   亚洲人,眉压眼,五官精致得像混血,尤其一双檀木般的眼睛令人过目不忘。也许是因为年轻,比起隐隐透出的贵气,他的书香气倒更重些。   长得帅是帅,还收拾得人模狗样的,到头来净干些脏事。   “人渣!”她啐一声。   就在她膝盖抵住地面,挣开半个身子,正要给他一巴掌的刹那,他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手指很长,圈住手腕时还能微微交叠,指腹在她脉搏处留下清晰的触感。   “咳咳,撞得真狠。”他用手捂住脖子开口,声音有些哑,“小姐,我没得罪你吧?”   “光天化日之下干出这种事,就是得罪!”插手之前,她早做好挨打的准备,因此她一只手被钳住,另一只手趁机摸索随身携带的防狼喷雾,“我警告你,她是我的。”   “她是你的?”他实在不解,指节使劲,眉压得更低,“怎么?你也要挖口译员?”   什么?什么口译员?   盛施舒翻包的手顿住,缓上好几秒,才惊觉似乎有错。   她抬起脸,正对上他垂下的目光,这才闻到男人身上散出的茶香。   “你是哪家公司的?不能公平竞争吗?非要做暴力猎头?”   他因咳嗽喷出的缕缕白气拂过她额前碎发,巷子太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以及他忽急忽缓的呼吸。   “你……你在说什么……”盛施舒思绪被他这话搅得一团糟。   “你在说什么?”他重复一嘴,冷冰冰的。   好在现场还有第三人,见两人剑拔弩张的姿态,女生急忙弯下腰伸手把她拉起,随后,男人才松开手指,撑住侧面的墙壁,借力起身,和她拉开一段距离。   “不,不是,你们到底在干嘛?”盛施舒视线交替扫过眼前两人,“你们不是在做交易吗?”   “是在做交易啊!”女生主动开口解释,但看她还一脸懵懂,立马会意,“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种交易。”   “那他……他为什么给你支票?”   “是这样的,这位是译星翻译的傅总,我有幸得到他的赏识,正在谈跳槽事宜。至于支票,是我急需用钱才向他申请的预付工资。”   男人没有看那个女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确认了这个解释。   可即便女生这么说,盛施舒还是无法放松警惕。   万一这两人合伙骗她怎么办?   “那你们为什么往巷子里走?”   “因为我住的酒店穿过这条巷子直接就到了,没必要绕远路啊。”   说得有模有样的,谁知道是不是提前串供?   也许是看穿她上下打量的狐疑眼神,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掉掌根沾上的泥土,亲自下场,递来名片和身份证。   “还有问题吗?”   盛施舒接过名片和身份证,转过身借着唯一的光仔细比对。   名片一面英文一面中文,整体设计简约大气干净利索。   盛施舒看了眼他的身份证,再对着那张名片一字一字小声念出来:“译星翻译,傅舟……”   放不下心,她准备留个心眼,打开ins输入他的名字,点选搜索键。   贴文像海浪一样向她涌来,不是国际会议官方出面标出他的名字,就是各大品牌发布会合照里出现他的身影。   甚至琐碎宣传信息之外,还有商业杂志社对他的访谈视频。   是这张脸没错,太有辨识度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看来他没撒谎。   好家伙,这下真的是天大的误会!   盛施舒不是没干过丢脸的事,可这回是实打实让她红到了脖子。   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她当即向二人鞠上几躬:“抱歉抱歉,是我……我搞错了哈哈……”   尴尬到脚趾抠地,她恨不得打个地洞当场钻进去。   “没事,应该要谢谢你才对。”傅舟咳嗽两声发话,口中吐出的白雾比她们更加浓重,“无论是不是误会,能挺身而出就需要很大勇气。”   说完,他轻轻点头,向她道谢。   长这么大第一次被陌生人致谢,这比当众骂她还令人不自在。   “举手之劳而已。那……为赔罪,麻烦傅总给个微信?我之后给你介绍些活儿?”   巷子里的穿堂风掠过,卷起她几缕鬓发,也吹动他大衣的下摆。   傅舟立在灯下,直直垂落的大衣衬得他个子格外细长,像一位高高在上的国王。   他看着她,双手塞在口袋,眉头未松:“名片上有我的联系方式,当然也多谢小姐好意,不过我们不接私活,如若需要,可以直接联系公司,告辞。”   盛施舒满口答应,将名片攥在手心,目送二人离开。   待两人彻底消失在小巷转角,她才终于舒口气。   好在她的莫名出现没成搅屎棍,女生没丢工作,老板也没暴怒和她当街起争执,整场闹剧结束得还算体面。   盛施舒再度拿起手机,换到百度,继续搜索傅舟的名字。   官方标示他才二十八岁,却已经是国内顶级翻译公司合伙人之一。   不仅自己当老板,主管业务及运营,还时不时受人邀请亲自担当会议同传。   “还挺有本事的。”盛施舒喃喃道。   可奇怪的是,这样相貌瞩目又年轻有为的人物,搜索引擎找出来的却全是官方报道,除开几则类似八卦。   类似“破译无数机密,却解不开一个心结!业内顶尖翻译合伙人被曝与父亲关系冰封”、“他是沟通世界的桥梁,却无法和父亲对话:顶尖翻译公司大佬不为人知的家族伤痕”、“帮各国政要翻译的大佬,居然十几年没和父亲说话”等等极具煽动性的标题。   怎么?和家里关系不好?   原来这么厉害的人,到最后也搞不定家庭关系?   盛施舒对此并不关心,毕竟自己家里也是一堆烂摊子。   她感兴趣的,是别的方面——   可翻了好几页,愣是找不出一条花边新闻。   想起方才也是,刚刚那个女生还是他亲手下呢,他都和人家隔开几步远。   后来哪怕她自己都扑人家身上去了,他最多也是握住手腕,起身后也下意识后退几步。   还有递名片的手指,捏着左上角那一点点地方,生怕她挨着他似的。   这么疏离、这么讲男德吗?有点意思。   “或许是名气不够大?小道消息没扒出来?”盛施舒挠挠鬓角,迈开步子走出黑暗,“算了,以他这条件,不知道多少丈母娘惦记着,没准私底下藏了不少情人呢。”   手机夹着名片重新落回兜里,屏幕依然停在写有他名字的页面。   -   临时被告知要回国,盛施舒东西都来不及清理,一大早拿出个行李箱就开始清点必要衣物。   “你剩下的这些东西,寄回去?”陈淳淳斜倚在门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来,将其中一杯递给盛施舒。   盛施舒接过热腾腾的咖啡,转手放到一边:“不寄,老规矩,送到福利院。”   “还是以我的名义?”   “嗯哼。”   “话说你为什么对福利院的小朋友情有独钟啊?”陈淳淳抿了口咖啡,醇香霎时在舌尖化开,“我的意思是,你要是想做慈善,还有很多种可以选,但你却一直盯着福利院。”   陈淳淳此话一出,盛施舒叠衣服的手忽然滞涩,又很快回到正轨,语气轻飘飘的:“因为,没有妈妈的孩子就是很可怜啊……”   比如她。   陈淳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岔开话题圆场:“没事没事,你不还有我呢吗?”   掰指头算算,两人同住近十年,而陈淳淳也因此成为少数见识过盛施舒乖巧模样的人之一。   只不过,读同样的高中,读同样的大学,甚至专业也是一样的,陈淳淳能自由选择,一毕业就拿到顶级offer,而她,却得连滚带爬地去面对联姻。   “你也别这么灰心,没准这次是个好人呢?”   “好人个屁。”盛施舒一边收拾梳妆台一边忍不住骂出了声,“他ig账号里关注的全是大胸美女,而且他是跟人家认真玩的,什么恶俗照片都有。”   “真的假的?我去搜搜。”陈淳淳有些难以置信,转眼调出ins后台找到她这位联姻对象的账号,从头到尾翻了个遍,眉头一皱,“没有你说的大胸美女和不雅照啊。”   盛施舒抽身接过手机划拉两下,一脸无语:“这家伙删掉了。”   “估计也跟你一样,临时得知要相亲,才匆匆忙忙把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清理了。”   “我们这不是相亲,是联姻,相亲最起码还有可能找到真爱,联姻纯粹是为了家族利益。”   越说心情越不好,盛施舒收拾东西收拾得浑身疲惫,双手叉腰看向窗外飘落下来的雪片,心中有说不出的怅惘。   “我宁可不要这些钱,我只想能自由选择自己的未来。”   左手是家族亲戚数不尽的唾沫星子,右手是真不着调的浪子联姻对象,她一身的骂名似乎快到无解的地步。   只不过这次,有个法子能暂时替她排忧解难——十几个小时倒头就睡的航班。   头等舱坐着没那么难受,不需要像有些英国人需要把自己灌醉来熬过这场磨人的旅途。   伦敦的夜色在窗外交出最后一抹灰蓝,机舱灯光渐暗时,云层下方已不知不觉浮现出新的晨光,庆淮市的轮廓随之在薄雾中缓缓苏醒。   下飞机后,盛施舒就试着给她爸打了电话。果然不出所料,忙得连电话都接不了。   于是她又拨给她哥,这次倒不是无人接听,是直接给她挂了,几秒后收到条信息以及一张生面孔的证件照:   【安排了司机来接你】   简单几字,却是他榨干空闲时间发来的。   其实对此盛施舒早见怪不怪,毕竟一个盛总一个小盛总,用脚趾想都能想得到他们的日程有多紧凑。   “无所谓,剩我一个还清净。”   她微微调整一下呼吸,双手握紧行李车的把手。   行李车不大灵活,轮子有些滞涩,推起来需要使上一点力气。她没让旁人帮忙,自己一路将这堆不小的箱子推了出来,沉甸甸的,但还算稳当。   出机场后,她看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身形笔挺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块简单的白色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清晰地写着“盛施舒小姐”。   她将墨镜推至头顶,朝那个方向稳步走去。   “小姐您好,”司机师傅微微颔首,自然地接过行李车,顺便给她拉开后座车门,“我姓李,是小盛总安排我来接您的。”   “师傅您好,”她微俯上身,从容地坐进车内,耳畔噪音骤消,连呼吸声都变得清亮,“按照安排,你是不是来送我去见联姻对象的?那个孙……赟?”   “对,孙家已经订好了餐厅,从这儿过去差不多就能吃晚餐。”   “行,那这一路就要麻烦您了。”   “小姐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盛施舒身体微微陷入柔软的真皮后座,轻轻吁出一口气,右手熟练地打开随身的手提包,取出一面化妆镜,侧过脸,对着镜子检视自己的仪容。   “化个老气的大红唇吓死他。”她几乎是咬着牙掏出的口红。   司机调整后视镜,目光快速扫过,满脸和善:“小姐坐好了吗?我们出发了。”   “嗯好。”   接着,只听一声低沉平稳的嗡鸣,车辆几乎无声地苏醒过来。司机双手轻握方向盘,驾轻就熟地将车驶离路边,稳稳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跟陈淳淳报平安后,盛施舒顺便给父兄发去报备短信,哪怕他们根本没时间回她。   随后她微微调整一下坐姿,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庆淮啊,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每年回来都要大变样。   只不过来不及好好享受美景,她得先着手解决当头坏事。   孙家选的是庆淮一家档次不算太高的西餐厅,看来对于宴请她这事儿,他们家提前有一套预算。   两三个小时的车程结束,司机前脚把车停稳,门童后脚就为她拉开车门。   盛施舒重新戴上墨镜,特意在下车前换上双人字拖,扬着下巴在服务生的引导下绕过旋转门。   厚重的鎏金门从中间内开,里面的装潢简约大气,衬得不大的桌子上坐的两个人更加碍眼。   “这位就是盛小姐吧?”一个中年女人在她进门的那一秒立马站身起来。   盛施舒想过这孙赟必定是个惹事精,却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料到,联姻见面的饭局,居然还把妈带来?   果然,什么锅配什么盖,她这臭名昭著的大小姐自然配的是比奇葩还奇葩的小少爷。   孙赟一脸不悦,在他妈的推搡下才直起背,一脸傲气:“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能结就结,不能结就拉倒。”   好在盛施舒没把墨镜取走,不然叫他们瞧见她那双快要翻到天上的白眼,又要哭唧唧地告状到老爷子那里。   没事,无赖的儿子虚伪的妈,她作恶这么些年,自然有法子对付他们。   “对,我就是,盛,施,舒。” 3、大闹西餐厅   ◎“我想请你,当我的男朋友。”◎   “盛小姐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啊哈哈哈……”孙夫人笑得眼角炸开根根纹路,并不让人觉得和善,反倒看起来很不舒服。   于是盛施舒摘下墨镜,挑中她对面的位子坐下:“哦?哪儿不一样?”   兴许是她走来时脚下的踢踏声实在大得出奇,孙夫人下意识往下瞟了眼,嘴角明显耷拉不少,但很快又调整好状态:“比传闻中更……更漂亮哈哈……”   “是吗?原来传闻中,我是个长得又丑脾气又臭的女人吗?有趣。”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只是说您平时风格比较前卫,不太符合我们老一辈的欣赏标准而已。”   “那现在呢?见到我本人,我本人是什么风格?”   “您很漂亮,皮肤相当好,跟瓷娃娃一样。”   孙夫人的眼睛始终拱成一道弧线,接着不禁稍稍下挪视线,又立马移开,“就是我觉得,小姑娘家家的化淡妆会好看些。”   “巧了,我今年二十五,不是小姑娘,也不适合淡妆了。”   盛施舒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落座时也和斜对面的孙赟一样,用鼻孔看人。   “给我来一份阿尔巴白松露和蓝鳍金枪鱼大腹刺身开开胃。”   她甚至连面前的菜单都没打开,身子向后一仰,随口报出菜名。   站在一旁的服务生稍微有些尴尬,挤着眉眼,弯下身子道歉:“非常抱歉这位小姐,我们家……没有这些菜品。”   “没有?”盛施舒刻意提高嗓门,“什么破档次的餐厅!这都是我来吃西餐时的必点菜色!你们现在跟我说没有?”   估计孙夫人也没见过如此跋扈的女人,她瞪圆眼睛的那刻就给吓得一动不动。   看来把这家伙娶进门,不是什么好事。   盛施舒本还担心他们一家为了谈成,会把她的任性强行忍下。   好在这个孙赟也是烂人,不仅私生活烂,人品性格通通烂得没边,这份忧愁实在多余。   孙赟可咽不下这口气,在他面前,怎么能让一个女人说了算:“得了吧你,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做得成我孙家媳妇?随便给她上份牛排!”   “你闭嘴!”孙夫人咬着牙拍了孙赟一巴掌,立马笑嘻嘻地对服务生说,“给这位小姐来一份最贵的牛排吧。”   “全熟,谢谢。”   她几乎是粘着孙夫人的尾音说的,这话让服务生有点惊讶。   刚刚点单的时候她游刃有余不像是第一次吃西餐,怎么到牛排这儿却点个全熟?   服务生正要启齿,盛施舒抢先一步强调:“我没说错,牛排,全熟。”   一屋子怪人,谁待这儿谁煎熬,服务生也不便插嘴,弓着身子慢慢退下。   至此,包厢内仅有他们三人。   “盛施舒,我不想和你多说什么,你应该明白,我们两家之间都是图个共同利益,没有感情的,尽快办手续走过场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我说我同意了吗?”   孙赟刚卷起袖管打算享用面前的鳕鱼,盛施舒撑着下巴忽然开口堵他,“我都不了解孙公子平时喜好呢,早点做好双方约定,也能避免之后不必要的麻烦不是?”   孙赟不明白眼前这女人究竟在打什么歪主意,谨慎地没出声回绝,也没点头答应。   “像我们这样的人,生活其实挺无聊的,有各种规矩框着。”   “我特别懂那种……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来释放压力的感觉。你呢?平时有什么特别的减压方式吗?”   “我平时喜欢开赛车。”   “赛车?是卡丁车吧?”盛施舒眼神忽地无辜起来,语气软软的,让人听得极不自在,“那种三人一起玩,可以碰碰碰的那种。”   虽然孙夫人不懂她怎么扯到卡丁车上了,但孙赟可对她话中有话心知肚明,鼻翼不禁抽搐两下。   盛施舒继续往下说:“上个月你在伦敦吧?Daytime酒店,和两位棕发的模特小姐开的减压派对?真巧,我朋友当时也在那儿。”   “盛施舒,我警告你,你别在这儿给我乱说。”   “乱说?我有证据呢!”看着他龇牙咧嘴的凶样,盛施舒丝毫不慌,打开手机从图库里调出一张图,两指放大后展示给他们母子看,“毕竟现在,是信息化的社会。”   孙夫人脸上没有一分诧异,想必孙赟做的所有混蛋事,都在她默许之下。   嫁去这样的家庭不等于跳火坑吗?   既如此,她也没必要给孙家留脸面了:“而且我听说,其中有一位模特小姐好像怀孕了来着?看她最近到处发帖找你,我猜,应该是你的孩子吧?”   孙夫人依然镇定,眼中毫无波澜。   盛施舒只差被恶心得当场吐出来。   “只要你嫁进我们家,你才是正妻,你的孩子会获得孙家所有资产,有这好处,我想你不会拒绝。”孙夫人信誓旦旦地说。   可盛施舒嗤笑一声,嘴角喷出不屑,抬起手机说了句“进来吧”,当即挂断了通话。   她站直身,揪起餐巾擦掉自己的血盆大嘴,露出一抹嫩粉的唇色,眼神锐利,睥睨而下:“什么正妻小妾的,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少给我搞封建社会那一套。况且你们真当我在国外待太久不懂国内行情啊?私生子有权继承财产这破规矩合法,你以为我法盲啊?老实告诉你们,我盛施舒别的做不好,追赶潮流这事儿比谁都精!”   “你!”   “你们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盛家虽不是顶级豪门,但配你这垃圾实在有辱门楣。”   “我垃圾?你以为你好得到哪里去?你纹身失身还打人,要不是我们家大发慈悲,我看谁还敢娶你!”   “哇塞,没人娶我啊?多谢祝福。”盛施舒懒得跟他们继续争吵,菜都没上齐忽然站起身来,把包包捏在手上,“阿姨,联姻是为了强强联合,而不是开慈善补习班。今天这顿饭我请了,就当是……给小朋友交的学费。”   她话音刚落,才从座椅上出来,包厢的大门瞬间被人从外嚷嚷着打开。   “哟,来了?”   门外是一个女人,一头齐腰的棕色长发,个子很高,头小脸小,双颊凹陷四肢纤细,一看就是个模特。   那女人眼眶猩红,口中止不住地大喘气,瞥了眼盛施舒,三两步跨到孙赟旁边,一把拽住他衣领怒吼:“你给我说清楚!你不是说要娶我吗!现在我怀了你的孩子你却在这儿和别人相亲!你这个混蛋!”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孙赟企图后退逃跑,可无奈女人抓得太紧,他挣脱不开。   “住手住手!你这个泼妇!快放开我儿子!”   “我不是给了你钱吗?你去打掉啊!”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王八蛋!”   ……   场面相当热闹,盛施舒哪怕已经把墨镜戴上,却还是忍不住斜眼瞄瞄战局。几人扭打得越激烈,她看得越起劲。   处理完糟心事,是时候回去享受假期了。   她起身,甚至连手都没从口袋里伸出,包厢大门再度从外向内打开。   “来得刚刚好。”   包厢门的隔音效果太好,推着推车进来的服务生完全没预料到里面竟如此精彩,一时间不知该管那块全熟牛排还是上前劝架。   “都是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吃好好谈嘛!”她双手插兜,脚下的人字拖一步步发出踢踏声响,悄悄隐匿其中,“再也不见了,各位。”   包厢里,瓷盘碎裂声、模特小姐的嘶吼、孙夫人的咒骂与孙赟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活脱脱荒诞小说照进现实。   离开包厢的最后一步,盛施舒径直拿起小推车上的那杯红酒,优雅地抿了一口。   只不过里边过于混乱,求助尖叫声很快将成群的员工吸引过来。   人群太散,她一时闪避不及,肩膀被狠狠撞了下,指尖脱力,酒杯顺势甩飞出去。   “啪——”   火辣的痛感在左脸颊炸开,盛施舒微微晃了晃,檐角的吊灯摇曳着,在她发丝上落下光晕。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盛桂庭花白的胡子正发颤,手中的紫檀木拐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闷响,“你才回国一天哪!就做出这等让盛家难堪的事!”   “爷爷,他们造的孽,丢脸的是他们孙家,不是我们家。”   “你给我闭嘴!”盛桂庭恼火得像个风箱,呼哧呼哧吁出大气,“倘若其他人谈起这事儿,是,主要是说孙家不妥,但谁把他们弄得这么难堪他们就会不知道吗!”   盛施舒:“……”   盛桂庭扬起拐杖,又没真的打下去,咬牙切齿地往地上一拄:“你也会被大家嚼舌根啊诗诗!”   他吹胡子瞪眼地望着她,脸色涨成绛紫,嘴角翕动着却因怒气攻心说不出话。   盛施舒跪在地上,没再顶嘴。   忽然,盛宴青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抓住盛施舒的胳膊,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他看着爷爷的眼睛,悄悄往盛施舒手里塞来个文件夹:“爷爷您别生气,咳咳,和孙家结亲对盛家来说才是最丢脸的,保不齐未来那孙赟会做出什么好事。”   盛施舒起身之际,余光无意扫到盛宴青手背,哪怕光线灰暗,仍能清晰看见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你看看你哥哥!忙到发烧烧了几天也要边挂水边工作!你再看看你自己!这么多年做成了什么事!”   老爷子声音越来越大,震得盛施舒耳膜发紧。   “好了爷爷,您消消气。咳咳,诗诗你也抓紧些,把这材料给人家送去,地址和电话马上发你。”   一看就知道,盛宴青是特意找来的差事,只为让她暂时避避风头。   只是跑腿这活儿,未免有点太敷衍。   盛施舒也不是个不识趣的人,既然有人特意给台阶,哪有不下的道理。   盛宴青一边用身子挡住她,一边在后背做手势催促她快走。   盛施舒抱起那个文件夹,在手里翻了翻。   是一些发布会和新系列产品的资料,没什么稀奇的。   恰时,她的手机传来震动。   是她哥的消息。   盛宴青:【送到西江路177号云璟府,傅先生,电话:1317059……】   哟,云璟府呢!是个有钱的主儿。   只不过姓傅……自家公司有和什么傅总合作吗?   盛施舒没喊司机送她,自己随意挑了辆车打算开车去。   时间不算太晚,沿途各色灯光逐一开启,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斓倒影,写字楼的灯光似乎快比路灯还要亮堂。   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窗框上,潇洒得不像才捱过一巴掌。   很快,跟着导航抵达目的地,只不过车子停不进人家小区,她费了半天劲才找到停车位,再慢慢悠悠地拿着文件往小区走。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忙音,大概过去将近一分钟,才有了人声:“你好。”   “你好,是傅先生吗?我是道春的跑腿小工,来给您送资料。”   “好,你在西门先等等,我马上到。”   嗯?这个声音,有点耳熟。   想着想着,盛施舒忽然打了个喷嚏,一不留神鼻涕就流到鼻翼边缘。   无奈手上太多东西实在太多,她只好低着头慢慢摸索口袋里备用的纸巾。   “看见你了。”电话里传来低沉的嗓音。   “啊?等等等等!”她匆忙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坨皱巴巴的纸,用力擦掉鼻小柱上的水晶挂坠。   当她总算收拾好残局转过脸,街道另一头,一个身影逆着光从霓虹灯里走出来。   路灯的光晕在他肩头跳跃,身形高挺,勾勒出利落的肩线和窄瘦的腰身,大衣的衣角随着他的步伐在冷风中翻飞。   他一边将手机贴在耳边,步伐大而稳,三两步就走到盛施舒跟前。   “是你?”   她不会认错这张脸,这张好看得和其他人不在一个图层的脸。   高大的身影瞬间挡住了身后大部分的光源和寒风,将她笼罩在一片带着体温的干净气息里。   又是那股很沁人的茶香。   傅舟稍微诧异片刻,神色平静地接话:“好巧。”   他话少得可怜,见她仅一句“好巧”,随后伸手讨要文件。   她下意识将文件递过去。   不过她发现,这次,他没有后退。   在他伸手来接的刹那,小指根部闪过的一抹银光吸引了盛施舒的注意。   那是一枚样式简洁的尾戒,套在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上,在夜色和霓虹灯的交融中很是惹眼。   初遇时光线太暗没看清,他居然戴尾戒?   “您的尾戒很好看。”她搓着手搭话,睫毛一抬一抬,心中骤然生出一个点子,“不婚主义者?”   “嗯。”   他稳稳接过文件,戴着尾戒的小指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叩,随手翻阅起来。   可她并没有罢休的意思:“傅舟傅先生是吧?很高兴重新见到你。”   他抬眼:“幸会。”   “上次忘记自我介绍,我姓盛,大名盛施舒。”   “多谢盛小姐不远万里来送文件。”他合上文件夹,握在手里,“倘若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诶诶诶哪里没事!”   她一把抓住他袖口,小鹿似的眼睛闪过一丝不寻常的水光。   傅舟:“?”   “再见即是缘分,我可不能白白放弃这次机会。”   “机会?”   “既然你说你是不婚主义者,条件也足够让家里那些亲戚闭嘴,那么,我想找你合作一下。”   “……”   “我想请你,当我的男朋友。”   夜风轻拂她发丝,卷走一缕香气,静幽幽的,让她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   可傅舟目光一动不动,眨了眨眼,面不改色地递来张纸:“抱歉打扰一下,你鼻涕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盛施舒看自己:齐天大圣降妖除魔   孙家母子看她:魔童哪吒大闹天宫 4、应付联姻   ◎我将把他追到手◎   “啊啊啊啊!抱歉抱歉!”盛施舒急忙接过纸巾转过身,收拾好仪容仪表才顶着红成番茄的脸颊和他商谈起“正事”来。   “不好意思重来一遍。傅舟,我想请你,当我男朋友。”   看样子傅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即便面对才见第二面的女人突然说要和他交往,他眸中光色仍旧分毫不动。   没有回应,他看着她的眼睛,抬起了右手。   那枚尾戒在他轻微晃动的指节上漾着光斑,甚至有些晃眼。   “婉拒。”   拒绝?二十多年里,他是头一个不带一丝犹豫就坦言拒绝她的人!   她三步并作两步,喘着粗气碾上他的步子:“我知道你不结婚,我也没让你和我结婚,只想让你当我男朋友而已。”   “情人?有悖伦理的事我不做。”   “不是情人!正宗男朋友。”   “不好意思盛小姐,应该是我的表述有问题,我的不婚主义,是指恋爱都靠边。”   他话说得绝对,脚下步子迈得又实在太大,盛施舒走着走着就不自觉变为小跑。   她鼻息逐渐粗重,吐出的字也重上不少,扑朔扑朔眨着大眼睛:“那这样吧,你做我名义上的男朋友,我用你的名字挡一挡家里催婚怎么样?”   她甚至最后一口气都还没喘上来,傅舟骤然停住了步子,直立在她面前。   “借你的名字一用而已,大不了我给你十万。”她气喘吁吁地补充道。   “婉拒。”   “行行行,那我真的来追你,你会答应吧?”   而他的声音像红酒一样醇厚,裹挟着满腔无奈和漫不经心:“盛小姐,本人没有心思和你胡闹,也不想和任何人一起成为圈子里其他人的饭后谈资。”   “我平时很忙,没时间处理这些风言风语,还望盛小姐自重,另寻良人,告辞。”   果真,他刚撂下这句话,也不等盛施舒做反应,自顾自点个头就扫脸走进小区。   “切,说得一套一套的,跟古风小生一样……”   她在门外不禁吐槽。   可当她下意识把视线投入铁门内,最后精准落在傅舟腰背,又觉得这场局,他还是最佳人选——   帅气多金又年轻,关键还和自家有合作经历,双方都互相了解,用作她拒绝联姻的借口再合适不过。   直接撒谎?   不行,要是被家里知道了,绝对连下一个联姻对象的面都不用见,直接让她和乱七八糟的人结婚。   还是得想个法子让他答应才行。   盛施舒站在铁门这一侧,金属条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手套传到指尖。   视线尽头,他的步姿有一种松弛的掌控力,是年轻人特有的味道。   肩背挺阔,大衣随着他的步伐在身后一摆一摆,撞出他利落的腰线。   有了。   他现在不答应,不代表以后不答应啊,追个男人而已,哪里难得倒她盛施舒?   她瞳仁忽地有了光,抬头看向小区内部矗立的幢幢高楼,脚踝一拧,萌生更好的点子。   “云璟府……不错,本小姐很满意。”   -   盛家做的是茶叶生意,在圈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外加做了好几辈,家底还算雄厚。   但总归做的不是地产和金融,产业规模有,不过达不到最上层的程度。   “哥哥,我想搬出去住。”盛施舒一大早就在盛宴青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多小时,这才等到他开完会出来。   全家人里,她也只有这个哥哥能好好说话。   盛宴青生病后脸色不好,外加刚开完晨会讨论布置下去不少事务,精神愈发萎靡。   他撑着桌子坐在办公椅上,都来不及看一眼她,立马又打开电子邮箱。   他喝了口水,问:“为什么?”   “不在家里添堵呗!感觉我再在家里待下去,老爷子迟早要被我气出病来。”   “那你听话些不就好了。”   “哥你扪心自问一下,除了联姻这事儿上我闹腾了点,其他的我什么不是按照你们的安排来的?”   她音量不大,也没有强词夺理红着脖子叫嚣,反是以一种近乎平和的语气淡淡陈述事实,“明明是你们把我一个人送去英国不管不顾,现在来怪我任性?”   “爬山虎生长都需要有东西撑着呢,老家伙们净把我当野生动物了。”   “咳咳,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抗拒联姻?”   “你不也还没结婚吗?嫂子都没着落,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好意思先结?”   一句话说到点子上,盛宴青顿时哑口,战术性咳嗽几声。   盛施舒也不愿和他兜圈子,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川贝枇杷膏来放到他桌上,故作潇洒地挪开视线:“我就是来跟你汇报一声,我已经打听好了,我相中的那个房子有人急出,不打算问家里要钱,我用我自己的钱解决。”   “好,房子在哪儿?”   “集团附近,云璟府。”   盛施舒说得轻松,却把盛宴青生生吓一大跳。   于是她装模作样地挠头解释道:“就那天去送文件的时候,在门口转了转,感觉环境还不错,正好离公司也近,哪天老爷子要把我安排进公司做事我还能多睡会儿。”   说了一大段,她愣是不敢提一嘴傅舟的名字,毕竟万一到时候人家一气之下告她骚扰,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哎,你看着办吧,正好最近爷爷还没给你找到下一个联姻对象,你一个人待着静一静也挺好。”   是啊,全家都拿她没办法,来这儿也只是图个不亏心。   走出盛宴青办公室,盛施舒垂头给陈淳淳发起信息。   盛施舒:【CiCi,我有法子应付联姻了】   原以为时差太大,陈淳淳那头得要些时间回复,谁想她刚要把手机放回兜里,指尖霎时传来一阵震动。   陈淳淳:【?】   看来她又在熬夜。   盛施舒:【[链接]】   盛施舒:【我将把他追到手】   陈淳淳:【所以呢?现在进展如何?】   盛施舒:【总共见了两面,虽然不清楚他具体住几零几,但好歹知道是几栋,房子也是买的和他一栋的】   而后聊天界面顶端闪现一行“Typing”字样,却迟迟没有发来消息。   考虑到她可能临时有事,盛施舒也没对她有什么秒回的要求。   不过很快,陈淳淳再次发来条消息:   【我去!我刚刚没点开链接,你这家伙一出手就选地狱级难度啊?你脑子没问题吧?为了躲联姻选一条更难走的路有必要吗?】   盛施舒:【这不是可以永绝后患吗?要是我不找个结实的借口,他们还是会一直逼着我去联姻】   陈淳淳:【那也不是直接参加挑战不可能啊!况且你要他当你男朋友,到时候又结婚,这和联姻有什么区别?】   盛施舒:【谁说要结婚了?我和他都讨厌婚姻的拘束,最多最多就是到男女朋友的地步,走不到结婚这条路上的】   陈淳淳:【我不信你家里人不会催婚】   盛施舒:【反正他看起来是个比我还坚定的不婚主义,我相信如果真到了这地步,他脑子会比我好使】   陈淳淳继续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撒个慌?】   盛施舒:【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发出这则消息后,盛施舒心血来潮打开百度,再一次输入傅舟的名字。   随手翻翻网页,重新过一遍他的官方讯息。   没一会儿,页面上方闪出消息提醒。   陈淳淳:【老实说,你是不是真看上人家了?】   盛施舒嘴巴一撅,啪啪啪打下回复:【他是有点小帅】   陈淳淳:【哎我不知道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了,话说你房子看好了?签合同了吗?】   盛施舒:【嗯,前几天找房东聊过了,家具齐全他们也带不走,干脆都低价打包卖我】   后来聊天界面显示很长一段时间的“Typing”字样,盛施舒就这么开着页面等。   本以为陈淳淳会发来什么小作文,结果只是轻飘飘的一句——   【那你得给邻居准备点礼物吧?免得装修太吵扰民被投诉】   盛施舒一惊,杏仁似的眼睛忽地放大,啪啪啪打下回复:【对哦!】   陈淳淳说得没错,新房装修的确要给邻居们送点小礼物,一来是出于礼貌,二来还可以和将来朝夕相处的人们认认脸。   不过,对盛施舒的私心来说,送礼是假,打探傅舟究竟住几楼是真。   但很快,眉头又贴到一起。   盛施舒:【可是送什么好呢?】   陈淳淳:【送点吃的和耳塞还有清洁产品之类的应该就够了】   盛施舒疑惑:【不送点贵的?毕竟能住那儿的哪里缺这些便宜小物件】   陈淳淳:【礼轻情意重,大不了你选个大牌子送,而且这些不论性别都能用上,不然你要送些高奢,不仅钱包空空还不好分男女款】   有道理有道理。   盛施舒立马敲下“OK”的字符,马不停蹄切到和盛宴青的聊天界面。   盛施舒:【哥你能不能让你秘书帮我准备一些小礼物啊?】   隔了很久,盛宴青才回复:【什么小礼物?】   盛施舒:【就我要装修,怕吵到邻居,得准备点小礼物以表歉意】   【几份?】   盛施舒敲了敲下巴,打下:【先准备个一百份吧!不够再买,里面放些吃的,耳塞还有清洁用品就可以】   盛宴青:【已经通知下去,明天再给你准备】   好,那就等明天,明天就能知道傅舟究竟住在哪儿了。   眼看计划正按步展开,一想到这里,她心底不免泛起窃喜。   -   公司事务太多,等给盛施舒采购好一百份礼袋来,时针已经在表盘上转了四圈多。   但是该说不说,盛宴青秘书Selina干活很细致,每份礼袋还给她贴上写有道歉和祝福的便利贴,非常拿得出手。   一次拿不下这么多,盛施舒暂且拿了二十袋。   虽说只有二十袋,但好歹里面装有洗手液沐浴露之类的,沉还是很沉的,Selina本想喊个人帮她,她不肯,非要拉着小推车自己来。   实在拗不过,也只好放任她去。   为确保大家在家,盛施舒硬是选了某一天的晚上才去送礼。   但其实说到底,她只是想确保傅舟在家而已。   小区的园林在夜色中静默,远处路灯在精心修剪的树丛间投下暖黄光晕。   她微微侧着身子,一手扶着堆满礼袋的小推车,另一手轻轻拢住有些滑落的披肩。   小推车的轮子在走廊地面上发出平稳的辘辘声,二十份礼物整齐地码放着,透过半透明的包装能瞥见圆润的沐浴露瓶子和系好丝带的饼干盒。   “那就从二楼开始吧!”她暗暗做好计划。   走到电梯前,盛施舒松开推车把手,伸手按按钮时,腕上的细链手镯轻轻滑落,在电梯厅柔和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好在这栋楼没几户人家,电梯也快。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啦!我是八楼的新住户,来给您送点东西!”   一户一户敲门开门送礼,车轱辘话说了一趟又一趟,自我介绍也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心情却在见到一张又一张生面孔的那刻疲惫不少。   走着走着,电梯在七楼停下。   跑上跑下这么久才送完六层,关键都六层楼了,住得满满当当的六层楼,愣是没看见傅舟。   也是,搞不好也许他就住八楼以上呢?   盛施舒心不在焉地再次把小推车拉出电梯,一步一步挪到人家家门前按响门铃。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啦!我是八楼的新住户,来给您送点东西!”   她扯着嗓子冲门内大喊,生怕大门隔音效果太强把她声音过滤掉。   她的话音落下,门框边的喇叭随即传来一声闷闷的男声:“麻烦稍等。”   盛施舒乖乖站在门口等待,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正是仰头的一瞬间,目光当即锁定在这家的门牌号,上面清晰地刻着“702”。   702?这不就正正好住她楼下?   不行,那这家得多给点,她家装修,最吵的就是楼下。   这么计划着,她正俯身去提礼袋,门“咔哒”一响突然向外打开。   下意识间,她慌忙直起身,好巧不巧,额头直直撞上打开的门板边沿。   “咚”的一声闷响响彻楼道,她也一下没站稳,结实地摔在地上。   盛施舒疼得轻轻“嘶”了口气,一手捂住额角,脸颊霎时涌现绯红。   “抱歉抱歉没事吧?”房主第一时间送上关切,特意弓身来扶她。   可盛施舒连连招手,试图盖住自己羞红的脸:“没……没事没事,你好,我是……”   “盛施舒。”   她话才说到一半,却被人径直夺过话头。   等等!这个声音!   上次没认出来,这次绝不会认错。   盛施舒眸光一跳,撞上他视线时眼睫又慌乱地垂落下去,脸颊微微发热,连耳根都涨红。   这……这是傅舟啊!   原来他就住她正楼下!   “我记得你。”他说。 5、交换微信   ◎跑腿小工◎   盛施舒觉得,一定是哪个坏蛋小神仙在她跟傅舟的缘分红线上打了结,才让她每次遇见他都能洋相百出。   先是误以为他是piao客事件,接着又是鼻涕挂坠事件,这下又有开门杀事件,几乎每次都是她出糗。   “我记得你。”是古井无波的语气,反而让盛施舒猜不透他到底是哪种心情。   是“我记得你,你就是上次冤枉我的大傻叉”?还是“我记得你,我们上次见过面的”?   来不及分析他究竟是哪种意思,傅舟的手比她的脑子要快上一步。   他提开礼品袋,迈出一步,弓起身子伸手托住她胳膊肘,好让她借力站起来。   “都快过了一周,你怎么还记得我……”   傅舟把她扶起来后松开手,后撤一步拉开距离,答道:“跑腿小工,当然记得。”   “啊哈哈……”盛施舒一脸尴尬,手脚忙乱地拍掉屁股上的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直视他,“对,对,跑腿小工,哈哈我是,我就是跑腿小工……”   盛施舒声音越来越小,只差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要怎么接话?   好在傅舟岔开话题:“你不会还是来要我当你男朋友的吧?”   “不不不,怎么会?我上次开玩笑的。”   一时沉浸在羞耻的回忆中,盛施舒竟忘了此行的目的,经傅舟一提,才想起本职工作来。   “这次我是来送礼的。”   她上次实在草率,现在想想,第二次见面就要人家帮她挡联姻,任谁看都觉得奇怪,不答应也正常。   没事儿,既然这样,就慢慢攻略。   说着,她连忙把拎出来的两袋礼品袋逐一抱在怀里想递出去。   傅舟一开始没收,只是一只手帮她托着袋子,问:“为什么送礼?”   “我不是新搬来的嘛?就住你楼上802,后面一段时间房子要装修,可能会吵到大家,为表歉意就给大家准备了点东西。”   说实话,要不是有傅舟托着底,盛施舒就快被这两袋东西扯散架,但即便有傅舟帮忙,她的胳膊还是悄悄发颤。   也许是瞥见她脱力的胳膊,傅舟这下才将礼袋接过去,但只提着一个而已。   这可不在盛施舒计划中,她坚持把另一袋递走:“不不不,你住我家楼下,噪音最大,拿两袋吧。”   “不用,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如果吵得不行,我就回去和我爸妈住一段时间。”   递出去的礼袋,最终还是逃不过被他推回来的命运,该说他是善解人意呢?还是他压根就不想多要她的东西?   起初还激动兴奋的心顿时被泼了盆冷水,一瞬间凉到谷底。   “也……也行,那打扰了,我去拜访拜访其他领居……”   眼看他油盐不进,她再贴上去和他聊天就更显得掉价,盛施舒只好暗暗打起退堂鼓,改天再和他套近乎。   “等等。”盛施舒重新抓上小推车的刹那,傅舟忽然出声,伸手指向她头顶,“刚刚你的头应该磕得不轻,我这儿有冰也有药,要不先处理一下?”   嗯?对,尴尬的气氛都把她脑袋上的疼痛感盖住了。她伸手用指腹轻蹭,一阵刺痛径直传到脚趾。   这下真真伤得不轻。   可是,药在他家,见第二面就邀请女人进自己家门?这么肤浅的男人吗?   或许是注意到盛施舒时不时往他家里望去,又或许是她自以为正常的目光露出狐疑的神色,傅舟干脆直接把大门敞开。   往玄关处走一步:“外面太暗,看不清你的伤口有没有血点,大门我不关,你也可以拿你的小推车抵着门,放心,觉得我是变态的话可以直接跑走。”   此时,傅舟侧身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应该是洗头刚吹干的缘故,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廊灯从他斜后方打过来,在挺拔的鼻梁右侧投下一道直直的阴影。偏着脑袋的关系,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脖颈到锁骨的线条却意外流畅。   深灰色内搭衬衣领口松着两颗纽扣,随着他歪头的动作,喉结轻轻滑动一下。   真TM顶级魅魔啊他!   盛施舒看得痴迷,不禁咽了口口水。   “进不进来?”他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漫不经心的打量。   好家伙,一开始说要追他的是她盛施舒,这下打退堂鼓的也是她盛施舒。   可是陌生男人的家……就这么进去?   二十几年家里规矩白学?当她是什么人?男的一嘴邀请就进人家家门的女人?   好不容易挪出一小步,盛施舒又硬生生退回半步。   一眼看穿她的不自在,傅舟没再纠缠,长叹口气转身回屋:“等会儿。”   嗯?等会儿?他怎么进屋了?   盛施舒左右脑互搏的同时,傅舟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留下空荡荡的玄关连着客厅。   她顺势扶住他家门框,好奇地打量几眼内部陈设。   果然是有钱的主儿,住在云璟府这个地段暂且不谈,还是豪华LOFT复式,看样子买的是新房,价钱必定比她家贵。   只是现在他一个人住,看起来有点冷清。   他家玄关很干净,只有一双锃亮的皮鞋整齐地搁在柚木地板上。   视线越过玄关,客厅整面落地窗映着城市灯火,一张宽大的深灰色沙发靠墙放着,上面随意搭着条浅米色羊绒薄毯。   沙发对面确实有电视机,但电视机的外圈却是整面墙的书。   书架是胡桃木的,书也大多是文学和历史,几本《史记》和《博尔赫斯全集》的书脊已微微泛旧。   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上,一套浅灰釉手冲咖啡器具摆得整齐,旁边散落着几粒咖啡豆。   不知道是盛施舒眼神不好还是怎样,深咖色咖啡机的对面,好像还摆着几罐茶叶?   来不及看清楚,傅舟的肩膀就慢慢挡住她视线。   只见他右手拎了个冰袋,左手握着个小手电筒和一包碘伏棉签,稳稳向她走来。   盛施舒的视线死死粘在他身上不放,直愣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傅舟瞟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摊开手掌把东西都交给她:“要是实在不放心的话,在门口处理一下就行,这是碘伏棉签,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吧,谢谢。”   盛施舒接过傅舟手上东西的那刻,他贴心地为她拿来面镜子,一点点调好手电筒的光,亮堂却不刺眼的光束正好落在她发顶。   果然,在门框结结实实磕这么一下,还真不止起包这么简单,哪怕伤口藏在头发里,一道深色划痕还是被白皙的皮肤衬得相当明显。   可伤到哪儿不行,非伤到头顶,所以哪怕盛施舒白眼都快翻得只剩眼白了,还是很难定位到伤口的确切位置。   扭来扭去依然没有下准手,傅舟脸上泛出无奈,从她手里捏住棉签:“我来吧。”   “啊好,谢谢……”   盛施舒乖乖松手,低着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小心拨开她头顶的发根,廊道顶光从上往下照,他的眉骨在眼睑处投下更深的阴影。   “别动……”他轻声说,指尖轻轻拨开头发寻找伤口。   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发丝,呼吸带动几根碎发轻轻飘动。   这是两人头一回挨得这么近。盛施舒偷偷抬眼,瞥见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目光正对着的其实是他的下巴,微微冒出的青灰色反倒给他添上一分熟男的韵味,不时滚动的喉结更令人想入非非。   盛施舒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快要爆炸了,鬓角后脊一齐在暖气的熏蒸下微微发汗。   她目光四处飘散,无意瞟见他露出的右手手腕。   距离掌根三四厘米的距离,有一道浅色疤痕,在光下很明显,正好长在可以被表带遮住的地方。   为什么,会这里有一道疤?她想不通,也不好问。   此时,她鼻尖正对着他敞开的领口,大概是贴得太近的缘故,他身上的香气随着胳膊的摆动一股一股漫到空气里——是一种幽幽的茶香。   看来他柜子里放的确实是茶叶不会有错。   “你的鼻子很好看。”盛施舒突然搭话。   傅舟显然有点措手不及,但还是礼貌地回了声谢谢。   “话说伦敦那次误会我真的很抱歉,你想要什么赔偿可以尽管提的,我一定都给你满足。”   “一场小误会而已,无伤大雅的。”   “不不不,我那么做不仅耽误你的时间,还让你在职员面前丢了脸面,不给你点赔偿我过意不去。”   “不用,真的。”   “那……”眼看他屡屡婉拒,盛施舒灵机一动换了个说法,“这样吧,以后你喝的茶叶我都包了,你应该喝茶的吧?到时候把不爱喝的告诉我就行!”   “太麻烦了。”   “你再拒绝就不礼貌了嗷!总让女士丢面子可不是绅士的行为!”   话都说到这份上,看来不答应她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傅舟给她擦好碘伏后,轻轻吹了吹:“那好吧,也不用总是送,茶叶我也只是在家喝而已。”   “公司那边呢?那边我也给你送些过去吧?”   “那边不用,不需要你破费。”   “这怎么叫破费呢?我家最不缺的就是茶叶。”   “好意我心领了,只有我喝茶而已,公司职员们比较喜欢咖啡。”   “行,那我以后专门给你淘点好茶。”   得到傅舟的应允,盛施舒脸上难掩喜色,接着立马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这次可不是介绍工作,毕竟是邻居,以后有事好商量?”   她很快调出二维码,明晃晃凑到傅舟眼前。   实在不好拒绝,傅舟只好掏出手机,给她发送好友申请。   当“I’ve accepted your friend request. Now let’s chat!”的黑色聊天框出现在两人的聊天记录中,她和他的关系好像再进了一步。   余光随意扫到他的头像——和他家装修一样,极简风,简单到只有一片黑色底以及一条横穿而过的白线。   相比之下,盛施舒那个万圣节扮无脸男的小猫头像显得极其幼稚。   她憨笑着锁屏,把手机挂在手腕,冲傅舟道谢:“谢谢你帮我擦药,那我就先走了,还有礼物没送完。”   “不用客气,本来就是我的失误才导致你磕到头,是我该说抱歉。”   “以后有什么事我们微信沟通就好,对楼上有什么要求也尽管提。”   盛施舒笑容明媚,蓬松的卷发一甩一甩,发丝的清甜香气扑鼻而来。   她向他招了招手正要离开,却再度被他喉咙的闷响留住。   “等等。”   “怎么了?”   “其实我真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盛施舒转过身。   “先恭喜你搬家,然后就是,你以后能不能,尽量不要来找我?” 6、抡锤猛女   ◎我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不行。”盛施舒斩钉截铁地答道。   “首先,我是你邻居,邻里之间不可能不交流;其次,你和道春还有合作,得罪我就是得罪道春,我想你应该不会蠢到干出得罪甲方的事吧?”   她话说得干脆利落,眼神却蒙了层灰。   只是傅舟这话说出口,就像给两人关系率先贴上道休止符。   有点,难办。   不等他解释,盛施舒眉头拧起,立马潇洒挥手离开:“不跟你多说,我还有我的事要忙。”   恰好这时没人用电梯,盛施舒刚按下上行键,电梯门立马打开。   她瘪嘴,稍微低下脑袋,毅然决然地背身走进电梯。   “不是你误会……”   傅舟话还没说完,盛施舒就鼓着一股气疯狂按下关门键。   八楼只有她一户,于是她索性按下九楼的按钮。   “这电梯怎么这么慢……”盛施舒忍不住抱怨。   她一个人站在电梯角落,面前挡着路的是她的小推车。推车里已经不剩几袋礼物,盛施舒却依旧觉得它碍事。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缎带提手,把薄薄的缎带捻出一条缝,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这傅舟果真不是一般人,从没有她感兴趣的男人反过来对她这么疏离过。   不行不行,必须得想想办法。   快要到下一层时,又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不想被其他邻居看见自己这幅模样。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啦!我是八楼的新住户,来给您送点东西!”   盛施舒重新挂起笑脸,把最后这几袋东西送完。   邻里们对她送的小礼物赞不绝口。幸好大家都是圈外人,看她长得又白又漂亮还这么大方,对她的态度印象自然是极好的。   当然,傅舟除外。   为什么这么讨厌她?她不是已经说了不逼他当她男朋友吗?   一个人坐电梯来到楼下,连小区中心花园里小河的流水声都显得烦人。   “狗屁月亮,雾蒙蒙的一点也不好看。”她喃喃自语道。   -   新家装修,盛施舒暂时还住在本家。   家里冷清得很,父兄每天早出晚归,爷奶出门旅游,她只能和保姆司机聊天。   说来怕是形象塑造过了头,家里的保姆和司机都对她忌惮三分。话抛出去没人接应,一来一回的她也累了。   于是盛施舒去流浪动物中心逛上一圈,选中一只投缘的小猫。   是个小女孩,特别乖巧可爱,眼睛大大的,脸也圆圆的,盛施舒非常满意,直接给它取名为“陛下”。   陛下的到来,让这白天空荡荡的家里,总算新添另一份生气。   这几天自从和设计师商量好房子设计款式后,她就没再去新家,也一狠心没找傅舟说话。   即便期间有一天,傅舟确实有发消息来,说她家好像在漏水,她也没回,把消息转给设计师后就把手机息屏。   后来她还是吃饭的时候听盛宴青说,外商接待得很成功,没多久两家就签定合同。   虽说给的钱还没国内友商给的多,但盛昌还是亲自给译星那边发去了致谢函。   “其实我们家的茶叶品牌做到现在不求什么大订单,我们的任务,早就从求利润转变为打响品牌了,让我国茶叶走向国际舞台上去。”   盛昌是这么告诉盛施舒的。   “机器的算法根本不懂我们的民族情感,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才行。比起相信机器,我更相信人。”   盛宴青笑着给盛施舒解释她的疑问。   诚然,当外界都在唱衰翻译行业时,她确实没想过,发出这些言论的会不会就是搞翻译器的那群人?   想到这里,盛施舒恍然大悟,初步感受到傅舟工作的重要性。   多少也有点,钦佩。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盛施舒侧着脑袋窝在黄花梨圈椅里,穿着一件杏色羊绒开衫,赤脚踩在软垫上。   陛下正蜷在她膝头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扫。   她用指头挠挠小猫的下巴,陛下舒服地发出咕噜声,翻出毛茸茸的肚皮。   彼时,阳光正好落在猫耳朵上,透出娇嫩的淡粉色。   旁边小茶几上摆着还剩一半的白茶,茶烟在光柱里袅袅升起,她拿起手机,对着膝上的陛下拍了张照片,面无表情地打下一串字符:   【天哪天哪是谁家的小猫咪这么可爱呀?咦?原来是我们家陛下呀!太可爱了宝宝~麻麻爱你】   算算时差,伦敦这时才早上六点,直到她打和陛下一起打盹有一个多小时后,陈淳淳才发来消息:   【你的猫的名字和你的小名一样取得莫名其妙】   盛施舒:【陛下这个名字是它自己选的,而且我的小名是因为本来我奶奶就想用诗诗做我的大名,被我爷爷拒绝了才成了我的小名】   陈淳淳:【好好好[OK]】   陈淳淳:【你是不是还没去你新家看看?】   盛施舒:【过去做什么?】   想到这里盛施舒莫名来气,即便已经过去好几天,她还在气头上。   陛下还在睡着,盛施舒特意搓暖了手拨弄它的小爪子。   突然,手机再次震动。   陈淳淳:【不是,装修你也不盯着?】   盛施舒:【为什么要盯?】   陈淳淳:【你是真没装修过啊,你不知道有些装修工人可能会乱来吗?】   盛施舒不解:【我就简单改造一下,有什么可乱来的啊?】   接着又是长达一分钟的“Typing”,结果最后收到的,只有草草一句“我建议你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本来还不在意的,被陈淳淳这样一说,反倒生出疑心。   不行,还是去看看,免得设计师团队真的在蒙她。   “赵妈,我出一趟门!”   -   这几天天气都很好,不热不燥,带点微风,暖洋洋的照得人很舒服。   可看来并不是所有事都很舒服。   因为是全款买房,合同签得非常快,她也将翻新装修速速提上日程。   新家这段时间换好了大门,也一直在赶进度。工人们工作日天天干活,负责人说,快的话一两个月左右就可以交房。   她也心大,就这么安心地全部选择外包。   特意没准备敲门直接开锁,盛施舒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电梯刚在八楼停稳,一个熟悉的身影抢先映入眼帘。   “你怎么来了?”盛施舒瞪圆了眼睛看向傅舟,“你不去公司吗?”   傅舟一只手插在口袋,一只手正准备敲门,见本人现身,便直接跟她沟通:“你来得正好,之前给你发消息你为什么不回?”   有些心虚,她的声音都没那么有底气:“我把你说的问题跟设计师说了,他说会处理的。”   “处理?这就是处理结果?”   “什么?”   “我家卫生间天花板一直在滴水,敲你家门里面的人也不开,要不是这几天我不在家,再不解决我就要去找物业谈谈了。”   啊?怎么会这样?   盛施舒一脸不解。她已经给设计师传达过这问题啊,也没真的不管不顾。   难道是设计师那边没干活?   “你别急,我最近也不在家,今天正打算来查查情况。”盛施舒只好先安抚住他的情绪,生怕惹出更大的麻烦。   钥匙插入锁孔咔啦一转,她率先打开那扇还粘有塑料薄膜的大门。   好消息是,这些工人在岗,没有摸鱼。   坏消息是,里面有人,却故意忽视傅舟的敲门。   “楼下的住户说他家卫生间天花板滴水,看下是不是我家的问题。”盛施舒对着看似在忙的几个工人说道。   可即便业主亲自来监工,这些工人仍旧不把她当回事。   盛施舒挑眉喊人喊上好几遍,他们相互推诿,费了大半功夫才“推举”出一人来领着她去察看情况。   她顿时感觉到不对劲,抱臂跟去检查。   这间房子水电是完善的,当下不过是依照她的习惯做个别修整,不该出现水漏到楼下的情况,除非楼上有人一直开着水龙头。   “我们的工程可没有一点毛病,”工人懒懒散散地走在前边,态度略微嚣张,没给盛施舒一个正眼,“漏水这事儿,跟我们无关。”   “不应该啊!如果水龙头安装没问题的话,怎么可能会漏水?你看看,现在还在漏呢!”   盛施舒一点也不相信这个工人的话,指着眼前那个正在滴水的水龙头连连质问,“水龙头是新买的,不能有质量问题才是。”   “是你本人亲自买的吗?”工人不屑地反问。   这回确实是盛施舒理亏。   当时她有了解一二,但资料找来找去还是觉得装修太麻烦,图个省事直接全权交给设计师和他的团队,这个水龙头,也是他们帮买来的。   见她迟迟没有答复,工人更有了踢皮球的底气,说话声越来越大:“这不就得了?肯定是代购给你买了个垃圾货呗!瞒着你把差价赚走咯!”   傅舟本不该在这时候泼凉水,但盛施舒这撒手掌柜当得实在离谱,怎么会房子装修自己什么也不管?   她根本不是忙到没时间管,纯粹是偷懒不上心。   这几天公司事务杂,熬了几个大夜,又加上家里漏水俨然变成个小水帘洞,傅舟的脾气有点失控:“你是真的什么也不去了解啊?”   “专业的人做得肯定比我好吧?”盛施舒没听出傅舟话里有话,并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处。   跟她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不过很快,他无奈一笑,又默默与自己和解。   “你……哎算了。”傅舟不想再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看盛施舒是靠不住了。   索性他来搭把手,毕竟这也关乎他家存亡,“我去给物业打电话叫他们来一趟,顺便回去收拾下屋子。”   这下盛施舒多少看出了点傅舟脸上泛起的愠色,场面一度变得尴尬,她也不好把他拦下,只能待这儿等物业来再说。   估计是看陪同的男性不在,就剩她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姑娘,工人更加猖狂起来,趁着四下无人,壮着胆子越凑越近。   盛施舒感觉不对,立马后退一步:“你干什么?”   “这房子是你的?”   “对啊。”   “你个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哪来的钱买这大房子?男朋友给买的吧?”   “我自己的钱。”   “还你自己的钱?”工人越发来劲,开始阴阳怪气,“你自己的钱不好好珍惜啊?要是你真是拿自己的钱买的房子,不得每天都来看一眼生怕出问题?像你这种人我见多了,长得漂漂亮亮的,说是自己的钱,其实就是外面找的男人给你出的钱!”   我嘞个暴脾气,看人下菜碟呢这是?   刚刚傅舟在的时候他顶多是敷衍,这人一走,他竟开始玩起蹬鼻子上脸?   她下颚线一紧,硬生生把窜到舌尖的话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混着油漆味的冷空气,声音绷得有点硬:“我不跟你扯别的,你就给我说明白了,这水龙头滴水到底是谁的责任?”   “开发商咯,要么是这水龙头质量太差,要么就是房屋沉降,你不懂。”   “好好好……”   盛施舒早已气得咬紧牙根,但出于教养,她不能当场和人起争执,只能强行克制怒气,一不做二不休换了个商量的法子。   她突然不再吵闹,抿紧嘴唇,转身就朝墙角的水阀总闸走去。   小高跟踩在水泥碎屑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工人们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只呆呆望着她利落弯腰,抓住那冰冷的金属阀门,用力一拧,吱嘎一声,整屋的水流声瞬间停止,连那烦人的嘀嗒声也消失不见。   “你……你干什么!”工人好像意识到情况不对,结巴起来。   盛施舒没看任何人,目光扫过地面,一把抄起靠在墙边的大锤。   “诶诶诶!你要干什么!住手!快住手!”   那锤柄很沉,她双手握住才稳,手背上细细的青筋微微凸起。   走到那个还在渗着水珠的崭新水龙头前,盛施舒没任何犹豫,一轮吐息间,抡圆锤子狠狠砸下去。   哐当一声结实的闷响,那漂亮的金属龙头瞬间瘪了大半。   哐当再来一下,连接处直接崩裂,碎片溅开。   哐当最后一下,连掉落在地的水龙头都被她砸得稀碎。   三锤下去,没有水再流出来,只剩光秃秃的管道口还歪扭地挂在墙上。   盛施舒拄着锤柄,微微喘气,额间在穿透落地窗的阳光下闪着碎光。   她面无表情地直视在场扎堆在一块儿谈天说地的工人们,那把大锤此刻更像是她的权杖,一双浅瞳忽然变得深不见底。   她说:“跟我耍流氓?看我是女的好欺负是吧?老娘在欧洲智斗混小子的时候你们才刚开始搬砖呢!”   工人们被她这架势吓傻,杵在边上一动也不敢动,唯恐惹了她下一秒锤头就要落他们身上。   “我凭什么一定要对装修大大小小都一清二楚?我花钱是请你们来做事的,不是让你们来扯皮的!”   “好,既然都在这儿给我推卸责任,我看横竖是找不出问题根源了,那现在就一个个排查。这所谓质量有问题的水龙头已经解决,要是换个水龙头还有这种情况,我必定会亲自到你们公司去维护我的权益!”   “还有,你们要是还敢耍花招,我保证,这锤头沾的可不是灰尘,是屎是尿我可说不准!”   下午的阳光斜斜插进毛坯房里,亮得晃眼,半空中还浮着细小的尘埃。   盛施舒站在乱七八糟的建材中间,和无赖工人们站在对立面,身上那件孔雀蓝羊绒大衣肩头也铺上一层灰。   长得漂亮所以呢?   我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作者有话说:   婚后傅舟是这么宣传盛施舒的:   “我老婆可厉害了,她会抡大锤。” 7、不一样的世界   ◎她是最鲜活的存在◎   很可惜,傅舟没来得及见证盛施舒抡锤的架势。   当他和物业一起上来时,只见几个工人突然一句话也不说,老老实实地在干活。   盛施舒不见踪影,傅舟觉得奇怪,随手拉个工人问话:“这户户主呢?”   谁想那工人还一副惊恐未定的模样,五官立马皱缩一团,凑到他耳边耳语道:“你住这家楼下?”   “对。”   “那你可有得罪受了。”   “什么意思?”   工人突然将手搭在他肩头,语重心长地解释:“那女的可不好惹哦,你是没看见,喏,看那水龙头,刚刚她抡把锤子就给砸了,这暴脾气,做领居我都嫌晦气,哪个男的娶了她哪个倒霉!”   顺着工人所指方向看去。   的确,刚才还在漏水的水龙头现在只剩钢管一个,看着一地碎片,应该就是盛施舒砸的。   他上下打量一番眼前这位工人,没做任何表示,话锋一转:“那她现在在哪儿?”   “买新水龙头去了呗!这个都被她砸得稀巴烂了还不去买个新的将来用啥?”   原来是去五金店了。这样看来,她也不全是撒手不管的大小姐,虽说问题解决方案并不是最佳,但好歹迅速,还能给在场人一个下马威。   之前,话说重了。   愧疚心顿时占领傅舟全心,一时之间,他甚至有些无颜面对盛施舒。   很快,物业带着人也把管道等其他基础设施检修一遍,得出一个结论——   开发商房屋修建完全合格,之所以漏水就是工人安装不到位,外加防水层有破损,水才会顺着缝隙渗到楼下。   对此,工人们顿时像泄气的皮球,一声不吭。   “既然你们也知道这户户主不好惹,以后就老老实实干活,别想着投机取巧。”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群中年男人无非就是看见盛施舒是一个年轻小姑娘,身边还没人撑腰,就想在她面前耍耍威风出出工作上的气。   结果好巧不巧遇上个硬茬,嘴巴说不来的道理,那就锤子来。   盛施舒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傅舟暂时没有回去,盘着胳膊靠在墙边,除了偶尔抽空处理一下工作消息,其他时间全替她盯着这些老赖干活。   好在没多久,盛施舒也从五金店回到新家。   “你怎么还在这儿?”见到傅舟的第一眼,她满脸惊讶,看上去并没把他之前说的“重话”放在心上。   这下成傅舟吃瘪,一向流利的口才瞬间语无伦次起来:“我……他们……你买水龙头回来了?买的什么样的?”   “没什么特别的……”盛施舒从包里掏出一个用气泡膜包着的水龙头,摊在手心,“五金店老板说这款结实好用,是畅销款,我就给买下来了。”   她越是一脸镇定,傅舟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怎么会有反应这么迟钝的人?又或许是她压根不在意?   愧疚感达到顶峰,他又实在没法在大庭广众面前道歉,只眼睁睁看着盛施舒把新水龙头交到工人手里,还龇牙“威胁”他们好好干活。   “你这一锤子把借口砸得稀巴烂,这东西现在没法装!”工人又开始找借口推辞。   “那我不管,”盛施舒盘起胳膊,下巴翘得老高,“我只给你们两天时间,你们不仅要给我把水龙头装好,还要确保不会漏水,两天后我来查房,要是出现任何问题,我一定去你们公司闹一通。”   工人们立马闭嘴。   解决完糟心事,盛施舒也不愿在这灰尘地待,抖了抖袖口沾上的灰,径直逆着光往门口走去。   “没事了现在,回去休息吧。”   不等他回复,她话不多说,踩着高跟鞋就往电梯口走去。   “等等!”傅舟猛地叫住她,顺道把大门一并带上。   瞬间,二人从灰扑扑的毛坯房重返亮堂精致的走廊,周遭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微风带起水晶挂坠的叮当脆响。   “还有什么事吗?”盛施舒问道。   “那个……今晚你有时间吗?”   “嗯?”   “我想请你吃个饭。”   真是破天荒的好事,前几天还叫她别来找他的傅总,居然在家里被她意外变成小瀑布之后主动请客?   这下可被她抓住小尾巴了。   她揪着发尾,微微侧过头,挑起一边眉毛,眼里闪着俏皮:“好呀,搞清楚哦,这次可不是我来找你,是你找我。”   傅舟当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一时忍不住,嘴角松懈不少:“对,是我找你。”   “那傅总请客,我当然是要赏脸的啊!”   “想去哪儿?酒吧?”   盛施舒尴尬笑笑:“你确实蛮了解我的,但是今天不去。”   “那,西餐?”   “Nope,”盛施舒摇摇头,卷发一抖一抖散出香气,“我要,吃!火!锅!”   她一字一句咬得清楚,以免傅舟装耳聋。   “火锅?”他有些诧异,“你吃得惯?”   “我是中国人好不好!之前吃那些白人饭我都要吃吐了,家里做的也是所谓的营养餐,我就想吃顿火锅解解馋。”   “行,那海底捞?”   “去那么远?开你的迈巴赫啊?”   “你决定去我就开。”   盛施舒扑哧一声笑出来,眼角溢出喜色:“太高调了,去边上新开的椰子鸡火锅怎么样?”   “不用给我省钱。”   “谁省钱了?我单纯嘴馋想把正宗中国菜吃个遍而已,留子通病。”   “好,听你的。”   -   傍晚五点,天光正从湛蓝转向墨色。   商业街的霓虹灯已经亮起,但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暖橙,像不小心打翻的橘子汽水,慢慢渗进高楼轮廓的缝隙里。   盛施舒把围巾松松垮垮地绕在颈间,脚步轻快地踩在刚刚亮起的路灯光影里。   每经过一个橱窗,暖黄的灯光就会在她带笑的眼角跳跃一下。   “快快快!”她回头对身后的傅舟说,像小孩似的一口一口玩着呼出来就立马消散的白气,“我连蘸料要怎么调都想好了,要多加沙姜和小青桔。”   “别急慢点,外面风大,我又不会中途跑掉。”他的声音很冷,目光无意识扫过她被冷风吹得微红的脸颊。   盛施舒没搭话,自顾自玩起脚下的光斑。   可玩着玩着,她发现,自己但凡往傅舟靠近一步,他就往边上挪一步。   很不爽。   “你和男人也会离这么远吗?”她嗔怪道,“难道跟霸总一样,对女人过敏?”   他被逗笑:“不是,靠得太近会有冒犯感。”   盛施舒下唇一瘪,自顾自往前走去。   地处商业区,街道上满是下班的人群。   穿西装的白领握着咖啡匆匆走过,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挤在奶茶店门口说笑。   路边摊飘出烤红薯的香气,混着糖炒栗子的甜腻,没闻几秒就又被高档香水店门缝里溢出的花香盖过。   “上次我说的那句话……”傅舟似乎想起了什么,脚下步子快了起来,三两步就走到盛施舒身旁,“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什么?”她眨眨眼睛,没太明白他的意思。   “我让你今后别来找我,是指后面两个月左右的时间我经常要出差,你不用来找我,包括带早餐,免得跑空。”   原来是这么回事。   盛施舒的脚步忽然停下,稍微有些愣神。   冷风卷起她发梢的瞬间,他能清晰地闻见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清冷气息扑鼻而来。   明亮的暖光从路边面包店玻璃窗里涌出来,瞬间照亮她的侧脸,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挥手喊她回神,她却面不改色地反问:“你为什么不早说?”   “在微信上说?”他问得轻。   “都可以呀!重点是早说!”她答得稳。   “可我觉得,这事儿得当面说。”   想来也对,盛施舒这段时间因为一边提防爷爷给她找联姻对象,一边到处找攻略接近傅舟,就没来过这边,更没机会和他见面。   于是她努了努嘴,重新迈开步子,实则内心盈满遏制不住的窃喜:“那好吧,只要不是讨厌我就行。”   “不讨厌,也不喜欢。”   切,说不讨厌不就行了,非要补一句不喜欢。盛施舒默默在心里朝他翻了个白眼。   罢了罢了,谁让他长着一张文气的脸,光看一眼就觉得内心平静,根本没法冲他生气。   于是她顺着他的话问了嘴:“为什么不喜欢?”   “就见你两次,一次你觉得我是piao客,一次你装修出事,把我家漏得不成样子。你,是我的劫吗?”   好吧,这话说得在理,以上种种确实是她的责任。   但她自己也没料到啊,总共才遇见他这么几次,次次倒霉,狼狈到小说都写不出来的那种。   服装店的射灯突然切入街景,冷白的光线把他挺拔的鼻梁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微微眯起眼,一个细小的表情足以让她心跳漏上一拍。   “你要是答应做我男朋友,那我就不是你的劫,而是你的女朋友。”她双手盘在胸前,昂起脑袋,半开玩笑地答道。   商圈广场上,街角流浪歌手的吉他声断断续续响起。   中心的音乐喷泉正在播放蓝调爵士,水柱随着节奏起伏,有水滴被风吹来,带着凉意落在盛施舒鬓角。   傅舟难得扬起笑意:“你为什么这么执着?我告诉过你我是不婚主义,也很难和一个人亲近。”   好像是这样的。   从盛施舒遇见他起,她就没见他和任何朋友或者亲人一同出现过,一直都是一个人形单影只,孤孤单单的。   包括和她相处的那么几天,也总有一种无形的、想要把她推开的错觉。   这是他想要的吗?一个人的世界?   倘若他享受的就是这样的生活,盛施舒的聒噪,除了给他添堵,别无他用……   可是,那又怎样?   “那是因为你之前没遇上值得待在一起的人!”   盛施舒双手向后一背,下巴高高撅起,手链与腰带铜扣撞出叮当轻响,活脱脱一只神气小羊,“从现在开始,我会带你,进入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她抬头,整条街的灯火都在她眼中亮着,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从他们脚边掠过。   “比如现在——”她故意拉长语调,张开双臂,声音清亮,“我就要带你进入椰子鸡的世界!”   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这一刻,她身后聚集着所有冬日傍晚的喧嚣,而她站在光和热的入口,是整个街市上,最鲜活的存在。 8、火锅闲谈   ◎那是你的伪装◎   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将外面匆忙走过的行人模糊成晃动的影子。   盛施舒抢先挑中个靠窗的位子,桌上一锅椰子水正炖着鸡肉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白汽袅袅上升,在吊灯下晕开一团团橙光。   店里没有很多人,待着还相对宽敞舒适。   椰子鸡还要再煮一段时间才能喝汤,等待时,盛施舒闲不住地用指尖轻敲桌面,目光在店里转来转去。   看墙上挂着的编织装饰,看隔壁桌那对老夫妻安静吃饭的样子,最后落回对面的人身上。   傅舟很会做人,下单满满一桌以及一小车的菜。   尤其是肉类食物,盛施舒不过随口说一嘴爱吃肉之类的,他眼都不眨愣是点了五六盘现切牛肉。   穿着深灰色毛衣,外套搭在椅背,袖口稍稍挽起露出腕表,他正低头看手机消息,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你不是老板吗?老板也忙到吃饭都要看手机吗?”   “阶段性的吧。”   傅舟快速扫了眼手机上的消息,指尖啪啪啪打起字后按下发送,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其实说是老板也不太像,我主要负责运营和业务,所以口译员培训和业务沟通都归我管,这部分杂事比较多。”   “比如伦敦那次?”   “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干猎头。”   “那你完全可以退居幕后吧?但我看网上,你好像也会亲自干活。”   “我本身就是口译员出身,况且人家出高价点我,有谁会跟钱过不去?”   正好,小鸡计时器的闹铃响了起来,等了十几二十分钟,总算可以开吃了。   傅舟撸起袖管,用汤勺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椰子肉和汤。   椰子鸡的精华,无非就是这鲜甜的椰子汤。   汤色很清亮,没什么油花,表面还飘着几颗鲜红的枸杞,椰子的清甜混着鸡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谢谢。”   盛施舒从他手中接过瓷碗,蒸腾而起的热气瞬间在她指腹凝成水珠。   刚才的话题还在继续,等傅舟落座,盛施舒才拿起筷子品尝这美味的椰子肉。   她继续说道:“那你父母也是干这个的嘛?”   “不是,”傅舟用纸巾擦了擦指尖无意沾上的汤水,语气淡漠,“我父母是大学教授,搞学术的。”   好家伙,书香世家呢这是,良配啊良配。   爷爷要的不就是这么个孙女婿吗?长得好,有文化底蕴,还能赚钱。   就是,不愿意结婚。   首次了解傅舟的家庭,盛施舒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身子往前一探,险些将碗筷打翻。   好在幅度不大,胳膊磕着桌角那刻,她就回神重新端坐了回去:“那你为什么不走学术啊?家里有人帮不是很好发刊留校吗?”   “我不喜欢。”   又是一句“不喜欢”。傅舟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性格太淡,淡到有一股疏离感,好像这世界就没什么能让他提起兴趣。   这样一个人,要怎样才能走进他的心呢?   稍微有点,好奇。   窗外彻底黑透,玻璃上的水汽更浓。不知道是喝了汤的缘故还是什么,盛施舒的脸颊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泛出粉红。   她夹起一块鸡肉,在特制蘸料里滚了滚,酱油、小金桔、小米辣和沙姜混合的香气直冲味蕾。   “那你呢?”傅舟用公筷给她下了盘牛肉,动作干脆利落,“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盛施舒也不想瞒他,索性直言道:“我的工作就是当爸爸的女儿和哥哥的妹妹。”   她这说法算半真半假,多少带着点玩笑话。   本以为傅舟会像她爷爷一样反驳或者变相“教育”她一嘴,结果却等来另一句话:“那这份工作的KPI是什么?让爸爸和哥哥的笑容指数常年达标吗?”   盛施舒噗嗤一声险些把椰子汤喷他脸上。   这小子有点东西。   “哈哈哈你居然没骂我?”   “为什么要骂你?这可是世界上最难应聘的终身职位,而且竞争对手只有你一个,应该恭喜你才是。”   她脸上笑容很快淡了:“你应该,之前有听过我的名字吧?或者另一个名字,孙赟?”   他点点头,说:“不过我不喜欢从别人嘴里了解一个人。”   “不错,不从大流,有点水准。”盛施舒抿了抿唇,“我会找到正经工作的。因为我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所以还需要一点时间。”   或许是她太感性,又或许是店里充满了水汽,她的眼眶湿润润的,嘴角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卸下了坚强。   “所以你想解释解释吗?为什么大家都这样说你?”   “刚想说你眼光好,现在就翻车,你没发现吗?我就是这样的人。”   盛施舒唇齿一张,说得轻松,傅舟蓦地抬眼,又默默垂下眸子:“可我不觉得。”   “为什么?”   “感觉?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你的伪装,你的本色不是这样。”   傅舟笑了笑,是很温和的笑意,和她之前见到的都不一样。   “那依傅总看,我的本色是怎样的?”盛施舒坐正,眼里闪着好奇。   “单从你会特意为邻居准备礼物来说,就不是个无情的人。”   “况且外界传言你身边狐朋狗友一大堆,可你回国这么些天,要是真的和他们口中一样性格恶劣,早就带人来炸楼吵得邻里睡不好觉。”他说着说着,又给她夹来块牛肉,“所以我猜,你是装的。”   虽然盛施舒有话想说,但字词到了嘴边,又被她吞了回去,最后余下一句:“学到了,看来以后我要再精进精进细节才行,多谢傅总提醒。”   傅舟纵容轻笑,握起公筷再往锅里放下几片牛肉。   椰子鸡还在锅里沸腾,香喷喷的牛肉和各色菌菇随着汤汁翻滚,室内哪怕不开暖气也依旧足够温暖两颗心。   她双手托腮,看着他为自己夹菜的动作,灯光落在他鼻骨和眉骨上,将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和几分。   “你家还有其他小孩吗?”她随口一问。   傅舟摇摇头:“我是独生子。”   “挺好的,我虽然有个哥哥,但我们没有很多共同话题,之前还有个借宿我家的姐姐陪我说说话,自从我被我爸爸送出国以后,我跟我哥越来越难说到一起去了。”   盛施舒语气始终轻巧,连声音都在一个调上。但是傅舟总归比她大几岁,不成熟的伪装在他这儿不攻自破。   有时盛施舒之所以抓着傅舟不放,一方面是出于他的身份,另一方面是出于他的灵魂。   同样孤寂的两颗心,偏偏在最需要温暖的季节相遇,给她的生活带来全然不同的体验。   “你什么时候出差?”   “过几天就动身。”   “那你出差的时候,我方便找你聊天吗?”   “随你,不过我在国外,可能有时差。”   “没关系,我等你。”   -   傅舟出差两个多月,盛施舒的新家也紧赶慢赶修整了两个多月。   加上上次的闹剧,她更是亲自戴上口罩帽子来监工,逼得工人连连叫苦,这才按期交了房。   她和傅舟的喜好差不多,都不喜欢太奢华高调的风格,所以她特意找设计师强调,一定要简约大气,并且要一个大大的衣帽间。   当然,最终交房的时候,一切设计都完美匹配她的设想。   其实除了这事让她满意,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她的CiCi总算回国啦!   军师归朝,终于不用做电子闺蜜,盛施舒因为这事儿开心了三天,在陈淳淳航班抵达庆淮的前一晚就激动得睡不着觉。   但和她不同,陈淳淳是因工作回的国,所以飞机刚落地,跟她没叙多久的旧就得拿出电脑开始工作。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惊喜——   “荔枝?你怎么也回来了?”盛施舒一开始被陈淳淳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闺蜜身后还有一个闺蜜。   李驰扭着腰跟在陈淳淳身后,刻意不让盛施舒一眼看见。但好像伪装过了头,直到陈淳淳给她使个眼色,她才发现后边那位白眼翻到都快翻不回来的潮人。   由于被盛施舒忽视,李驰很不悦,捏住墨镜镜腿往上一提,阴阳怪气道:“Fine,我们盛大小姐眼里就是装不下我们这些俗人呢。”   李驰,性别男,性取向女,只是稍微……好吧不是稍微,是非常女性化,有时候比盛施舒和陈淳淳还要精致,甚至盛施舒用的很多香水都是他友情推荐的。   但不得不承认,在服装设计这方面,这家伙还是有点子本事的,设计的稿件多次被顶级奢侈品品牌买走,是他们学校的红人。   一个陈淳淳,雷打不动的中性风,一个李驰,姑且也算中性吧,盛施舒在英国最好的两个朋友,终于和她在国内相聚。   为了接陈淳淳,盛施舒甚至把自家司机喊来,只求能体贴周到地服务好友。   李驰坐在副驾,进了车子也不摘他那个墨镜。   盛施舒懒得理他,只顾紧紧贴在陈淳淳肩头死死不肯放手。   “CiCi我的CiCi,终于等到你回国,我想你想得都快发疯了。”盛施舒像只小猫一样一个劲儿地往陈淳淳怀里钻,发丝挠得陈淳淳脖子发痒。   “行了行了,”陈淳淳笑着推开盛施舒的脑袋,顺道揉了揉她的头顶,“话说你新家现在情况如何?”   听见“新家”二字,李驰眼睛放光,一秒摘下他那宝贝墨镜,拧着身子向后座探来,惊呼一声:“什么?你买房子不告诉我!”   “喊什么喊!”盛施舒一吼制止他继续胡闹,毕竟现场也不只有他们在,“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好啊盛施舒,你对我都有秘密了?气死了气死了……”说着,李驰当即勾起手掌给自己扇风,耳根透出一大片红晕。   好在陈淳淳是个正常人,一把把李驰推回副驾让他老老实实坐着,替盛施舒解释:“人家用自己的钱买个房而已,房产证上也不写你的名字,跟你报什么备?”   “你太不讲义气了盛施舒,我记住你了。”李驰还在那儿气嘟嘟的,还算有点肉感的胸膛起起伏伏,活脱一个风箱。   “行了,所以诗诗你家究竟到哪一步了?”   “我找了最好的除甲醛公司来除甲醛,他们公司打包票说除完甲醛三天就可以入住,我不放心,就再等了一星期,看到多次检测结果都是安全以后才决定正式搬过去,现在行李差不多都在那边。”   说完,盛施舒朝陈淳淳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那……”陈淳淳忽然挑起半边眉毛,声音刻意压低半分,“那位,如何?”   还好她是小声说的,没被李驰那个八婆听去,不然他再大叫一声,她在倒追男人的计谋就得传到各界看不起她的人耳朵里。   盛施舒抬头悄悄看了眼坐在跟前的李驰,确保他没反应后,才偷偷摸摸地打开微信,给陈淳淳递去。   陈淳淳也偷感十足地确保李驰没反应,赶忙快速翻起两人的聊天记录——   其实也没什么好翻的,几乎全是盛施舒在分享生活。   譬如什么“今日早餐”啊,国内咖啡店又突发奇想研发出好喝的新品啊,陛下吃饱了翻肚皮睡觉啊,以及在路边看见的很好笑的翻译之类的生活小碎片。   有时候傅舟会回她一两句,不过大多数都是她发给他以后,再无回应。   唯独一回,两个人聊得稍微比平常多一点,那就是过年。   盛施舒卡点给他发去新年祝福,当然,是北京时间,以至于等傅舟回“新年快乐”的时候,已经过去有好几个小时。   好在那时盛施舒还没睡,赶紧抓紧机会和他多聊几句。   她想,大过年的,到处都热热闹闹的,他应该多少也会陪她聊会儿吧?   果然不出她所料,也许是阖家团圆之际还不得不身处异国他乡,在看到故乡的新年氛围后难免心软,那是两人说最多闲话的一次。   盛施舒向他分享了自家厨师做的年夜饭,到日本看的绚烂烟火,还有收到的红包,甚至还吐槽两句春晚过后的热门话题。   以上每一条消息,傅舟都有回应,也因此令盛施舒开心得一整天嘴角都没下来过。   陈淳淳挂着笑意继续往下划,直到看见她一条时间显示是昨天发的“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消息,才发现划不动了。   她把手机还她,刚想说什么,正巧被一阵震动打断。   两人立马不约而同地看向手机屏幕。盛施舒脸上难控地浮出笑容——   傅舟:【后天】   作者有话说:   盛施舒:哦!是心动的感jio[菜狗] 9、他的译著   ◎我爱你,即使我深埋土里◎   盛施舒用门牙狠狠咬住下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就要被李驰刨根问底,所以哪怕心里再兴奋,她也只敢往陈淳淳怀里钻。   陈淳淳多少明白她的心情,哄孩子似的轻拍她胳膊让她清醒点,做出个“回消息”的口型。   盛施舒立马坐正,抱着手机啪嗒啪嗒回复起消息:   【需要我来接你吗?】   本以为还要等一会儿,她干脆把手机锁屏揣怀里,三秒不到,又一阵震动让她点开聊天框。   傅舟:【不用麻烦】   盛施舒:【不麻烦,最近机场在修路,打车特别不方便,还是我来接你最靠谱】   实在没眼看,陈淳淳坏气氛地来了句:“修路?我怎么看这路还是好好的呢?”   盛施舒拿肩膀搡她一下:【长途飞行已经很累了,你只要安心出关,然后就能看到一个专属司机在等你,无缝衔接回家,不好吗?】   消息发出去后,盛施清晰地看见顶部那一行“Typing”在闪动,但直到那行字消失,她也没等来傅舟的回复。   陈淳淳打量她的表情,一把揽住她肩头安慰:“别灰心,他肯定是……”   结果她话还没说完,那边发来一张图片。   是傅舟的机票。   航班号,起飞日期时间清清楚楚,算是默许了她来找他。   盛施舒立马开心得手舞足蹈,向下一瘫,屁股一滑,卫衣的帽子顺势扣在了她脑袋上。   只留下一张小小精致的脸在外面,像洋娃娃一样。   被宽松的衣服包裹着,她迅速回复一个“OK”,接着重新整理心情坐直身子。   看她高兴成这样,陈淳淳也不知道她这么上头究竟是不是好事。   傅舟这个人究竟怎么样,一直以来她都是听盛施舒的一面之词。   万一她是被荷尔蒙扰乱神智,分不清眼前这个男人是好是坏呢?   作为闺蜜兼半个家人,她必须要为她把把关。   正好,李驰的声音从前方绕着座椅传来:“诗诗啊,等会儿我们就跟你一起去看看你新家吧!”   “好啊!正好让你这个气嘟嘟的风箱帮我吸走最后的甲醛。”盛施舒揶揄道。   “你你你!”李驰咬住牙根晃动着手指,然后立马说了句风凉话,“我不和没有工作的人计较。”   普通人听他说这话心里多少会生出些不爽,但盛施舒不会。   一来她和李驰认识太长时间,早就习惯了他毒舌的样子;二来她平时也会损他,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可司机师傅不然,听见李驰阴阳怪气的刹那,忽然护起主来:“诶,小伙子你可不能这样说,我们小姐想要工作的话完全可以有,她只是想找一份合适的而已。”   “师傅您误会了,别理他俩,他俩开玩笑呢!”   陈淳淳像三人组里唯一的成年人一样给司机师傅解释道,接下来立马转向盛施舒,“你不工作的话可以在小区或社区里做义工啊!有点事做总比一整天闲在家里要好得多吧?”   “嗯……”盛施舒嘟嘟囔囔的,也没给个准确答复,敷衍一句,“再说吧,没准明天我就去我家公司上班了呢!”   “得了得了,时差都没怎么倒回来呢,赶紧趁还没到目的地眯一会儿吧!”李驰从腰包里掏出他的真丝眼罩,二话不说插着手倒头就睡。   盛施舒没说话,眼神落在窗外熟悉的高架桥虚影。   虽说已经立春,但庆淮的倒春寒还是如期而至。   本以为该是暖风拂面的时节,却连着几日阴雨绵绵,湿冷的空气无孔不入,钻进行人的衣领袖口。   道春集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被水汽晕染得模糊,映不出完整的天空,只有一片浑浊的铅灰色。   地铁口涌出的人们,大多还裹着厚重的冬衣。   都市丽人们无一例外地竖起呢子大衣的领子,手里紧握着一杯滚烫的咖啡,白气在寒气中袅袅散去。   坚持等公交的老人,更是把冻得发红的手缩在袖筒里,脖颈不自觉地往下缩了缩。   大家好像都有自己想要奔赴的地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属,唯独她没有。   盛施舒把脑袋贴在车窗玻璃上,难得把李驰的一句打趣记在心里,一路上闭着眼却没能入睡。   我是不是,真的应该给自己找点事干?   她开始反思起自己。   其实本来她是想成立一个自己的服装工作室的,但是无奈缺少缪斯。   起初还想着把陈淳淳和李驰拉入伙,结果这俩收到的offer比她多得多,他们自己也很满意,因此她也没毁人前程。   家里任她胡闹,回来的几个月时间里,不是赖在家里逗猫,就是自己一个人自驾出游,被爷爷约谈好几次也丝毫不慌。   毕竟她早就找到了借口——傅舟。   上回盛桂庭提起她的婚事,她装也不装,直接把傅舟照片设成锁屏,撂下一句“在追”,堵住全家的嘴。   此等档次的金龟婿,谁不想要?   只是这招好用,也仅在阻挡她去联姻这方面好用。   自她挑明在追傅舟后,他们的问话就从“什么时候去见面”到“什么时候带回家”,一刻也不消停。   恼着恼着,车子就停稳在小区门口。   由于没登记,司机开不进小区,盛施舒也只好在门口下车。   “师傅您直接把车停到公司那儿去吧!等会儿需要您我再给您打电话!”   雨点打得伞面啪嗒响,盛施舒只好提高嗓门喊着,只有这样才不会叫声音被雨点声盖住。   李驰还是那副别别扭扭的姿态,门口站岗的保安见状都皱起鼻子,但盛施舒是业主,解释两句就把两人带了进去。   迈进小区,李驰将墨镜拉下一点,随意扫视后夹着嗓子说道:“你个盛施舒,眼光还不错嘛!这小区这样看环境还是蛮好的!”   “我也觉得不错。”陈淳淳将溜下肩膀的书包一甩,重新绕在肩颈,“诗诗眼光还是很好的。”   “你们也不看我花了多少钱……”   “多少?”   “这些年的积蓄都花光咯!”   “哟?变穷光蛋了呀?要不要来哥哥这儿跑腿呀?哥哥去跟老板说一声,给你个咖啡专送员的活儿干怎样?”   “滚。”   李驰属于是日常犯贱,盛施舒一边把他骂回去一边给他喂了个白眼。   他打着伞扭着腰走在最前头,左顾右盼观赏风景,猛然回头,吓得盛施舒缩起身子。   “你家住哪栋呀?还不快点来带路?”   盛施舒心里有点无语,也有点想打人,几乎是从牙缝里啧出来的字:“五号楼,八楼802。”   “等下等下!”陈淳淳突然叫住二人,眼神一刻不停地在屏幕上游走,“诗诗,你们这儿有没有哪里可以办公的?我现在就要去!”   “到我家不行吗?”   “来不及等电梯了,我现在就要处理一些事。”   唔……既然这样……   盛施舒环视四周,挠了挠后颈,猛地一指:“那那那!那是小区图书馆,我们先去那里吧!”   甚至不等盛施舒说完,陈淳淳在听到“图书馆”三字时就立马撒开腿朝她指尖方向奔去,连裤脚飞溅的泥水都不管不顾。   “CiCi你慢点!等等我们!”   小区图书馆浅灰色的外墙被连日的雨浸得颜色发深,看上去颇具一股潮意。   几株刚绽芽的玉兰树紧挨着玻璃幕墙,淡绿的花苞在冷风中微微发抖。   “诗诗快来刷卡!”   图书馆并非所有人都能进,虽然不需要预约,却还是需要业主们刷卡进入。   眼看陈淳淳急得都快原地起跳,盛施舒也顾不上斜打而来的雨水,半睁半闭地向她冲去。   “滴——”一声响起,沉重的玻璃门自动开合。踏入瞬间,一股混合着旧书纸张和实木地板的气味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柔和,嵌在吊顶里的射灯在深色地板上投下一个个光晕。   靠窗的阅读区摆放着七八张宽大的沙发椅,米色布艺表面看起来厚实柔软。   室内只有隐约的空调运行声,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哗哗响,还有远处管理员推着金属书车时轮子与地板摩擦的沉闷滚动声。   进去的那一秒,盛施舒便不自主放轻脚步。   还有李驰这个倒霉蛋,一开始分明看见盛施舒和陈淳淳两人在雨中飞奔起来,自己非装优雅不紧不慢的。   结果看情况不对,玻璃门马上就要自动关闭了,他才更狼狈地向这边冲来。   很不巧,被门夹了一下。   更不巧,他只能捂着嘴在心里尖叫。   陈淳淳随意找到个座位坐下,匆忙打开电脑连上手绘板就开始处理工作。盛施舒知道自己说不上话,于是乖乖拉开椅子坐在她旁边。   她发现,在现在这个浮躁的社会里,这图书馆也不算没有知音。   就比如那位占据着角落的位置的老先生,他面前的橡木圆桌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画册,手边的白瓷茶杯已经见底,只剩少许深色茶渍挂在杯壁。   书香茶香交融,灵魂寻到了最安详的归处。   远处,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正从书架过道走出来,脚步很轻,手里拿着两本书,封面的塑料护膜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盛施舒目光懒散地盯着他们,意识到既然来都来了,找本书看看也未尝不可。   她缓缓转身,视线在身后那排书架上游走。   而这个书架,顶端赫然贴着几个大字——“外国文学”。   她眸子一瞬泛光。   而更巧的是,顺着书架上整齐罗列的书脊扫来,像心领神会一般,她的眼睛,立刻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傅舟。   嗯?是他的译著吗?   几近是颤抖着手,盛施舒难以置信地将那本蓝色封皮的诗集从书架上取下,捧在手心端详起来。   这是一本名为《荒原与园丁的星》的诗集,封皮有些破损,作者是她没听过的诗人,叫埃德蒙·索恩利,而译者,是吕凯、傅舟和曹姝亭。   看出版年份,应该是他读研时期的作品。   吕凯放在首位,约摸是傅舟的导师。   但曹姝亭这个名字,盛施舒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她用最轻的力道,将指甲小心翼翼地伸进页缝,轻轻拨开。   油墨味淡淡地飘出来,混着纸香,悠悠散在周遭暖气中。   捻起页脚,再轻轻放下,不过翻了三页,她就重新找到了他的名字。   这一节,是他译的。   /我胸膛燃起不熄的爱恋,   许我在花架藤间刻满你名笺;   纵使寒冬掩埋繁花万千,   积雪之下仍有漫漫玫瑰根系。   我爱你,   即使我深埋土里。/   目光掠过文字,她好像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每个字都沾染上他特有的温和调子。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时而静谧,时而喧闹。   有人说,译者笔下的文字,是与原作相通的血脉。   那傅舟,你写下这段译文的时候,心中也是那样感受爱情的吗?   傅舟,在你心里,爱是怎样的呢?   你也会这样热烈而深刻地,去爱一个人吗?   盛施舒没说话,默默拿出手机拍下这则小诗,以及底下那行“傅舟/译”的文字。   不是选择给他发去,而是私藏在自己的心底。   作者有话说:   文中涉及的所谓《荒原与园丁的星》的诗集、作者埃德蒙·索恩利、导师吕凯以及那首小诗都是我编的,纯属虚构,无任何指代,若有雷同纯属巧合[摊手] 10、疑似情敌   ◎写满一个人的名字◎   庆淮的春雨不大不小下了好几天,偏偏在傅舟回国的前一天止住,还破天荒地出了太阳。   虽然还残留丝丝阴冷气,但盛施舒还是倔强地换上新款春装。   昨天陈淳淳和李驰两人非要给她开个乔迁轰趴,一玩就是一整天,要不是俩人喝大睡死过去,估计还要嗨到半夜。   盛施舒只能庆幸这房子隔音效果一流,不然以这俩人的音量,一晚上都不知道要收到多少投诉。   “盛施舒!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喝!”喝到脑袋都快找不着的李驰举着酒罐晃荡,还试图拉盛施舒入伙。   而盛施舒嘴巴一瘪,满脸嫌弃地看向他:“不了,我明天还要开车。”   接着李驰又叽里呱啦说起胡话来,盛施舒一个字也没听懂,有时候用英语,有时候用中文,有时候中文夹英文。   该说不说,他这语言天赋,不去做英语老师真是可惜。   没办法,两个好友醉成这样,又不可能把他们送回家,盛施舒只好让他们睡自家沙发,等第二天酒醒了再说。   果然和她预料中一样,为及时接到傅舟,盛施舒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订了花,化了全妆,期待能给他留下好印象。   俗话说,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她倒是觉得,你也无法叫醒一个宿醉的人。   期间她乒乒乓乓搞出很大动静,但无论如何,两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声响震天。   算了,等他们清醒过来自己就会离开的。盛施舒想。   于是拿好车钥匙,擦点香水,补上最后一点口红,捧上鲜花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她特意翻箱倒柜找出那件鹅黄色的薄毛衣,配上白色及膝裙,脖子围条围巾,最后仍不忘那副贵得要命的墨镜。   说实话,这身打扮在车里还算暖和,可一开车门,三月的风立刻钻进来,让她忍不住打起哆嗦。   后座上静静躺着一束淡粉色的小苍兰,用素白的纸包着——那是她亲自包的。   熬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抵达机场,她把车停在航站楼前的临时停车区,对着后视镜开始整理起头发。   毕竟早上起那么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发型上,现在发烧被风吹得有些乱,必须要在正式见傅舟之前变得整整齐齐。   嘴唇上肉桂奶茶色口红是她新买的,销售员说这个颜色特别显气色,也特别适合春天。   她抿嘴再张开,似乎觉得颜色太重,又用纸巾轻轻卸掉一层。   打开飞常准APP,发现他的航班已经顺利抵达,但等人们取行李出来,预计还要二十分钟,所以她干脆决定就在车边等着。   微凉的春风钻进衣领,盛施舒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   “怎么还没出来呢……”   每次有旅客出来,她都踮脚张望,右手不自觉护住那束放在引擎盖上的花,怕被风吹倒。   可是过去几小批人了,还是没见到傅舟的身影。   “奇怪……”盛施舒不免打开微信再次确认信息,“是这个出口啊……”   反反复复瞅了好几次表,她甚至都不敢盯太久的手机,生怕傅舟出来的时候,他反倒先找到她。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堂起来,下意识就要挥手,却发现自己左手拿着花,右手正按着被风吹乱的头发。   慌慌张张地把花换到右手,盛施舒这才高高举起挥动起来,脸颊泛起的红晕竟和怀里小苍兰的淡粉格外相似。   “傅舟!傅舟!这里!这……”   她忽然止住呼喊,高高举起的胳膊也一霎松懈下来,亮晶晶的眼睛顿时没了光彩。   她是第一时间捕捉到傅舟的身影的,也是第一时间,看见和他并肩同行的那个女生。   她和盛施舒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格。   气质但长年龄的大波浪卷,一袭包臀连衣裙,身材高挑,丰腴有致。   不清楚是不是因为她社会化程度比较高,她打扮得要比盛施舒成熟许多,哪怕坐了这么久的飞机,妆容依旧整齐。   两人有说有笑地从机场出来,接着傅舟应该是发现了她,冲她笑着挥手打招呼。   盛施舒不敢乱猜,怕自己真的猜中什么。   她下意识抿了抿嘴,强迫自己扬起嘴角回应。   但显然,已经失去原先那份灵动。   “好久不见。”傅舟推着行李向盛施舒走来,大概航程太长,他眼下透出淡淡黑青。   “好久不见!”盛施舒悄悄深吸一口气,尽力挤出完美微笑,胳膊伸直,将那束小苍兰绕了个弯递给傅舟身边那位女生,“欢迎回国!”   那女生并不认识盛施舒,也对她突然递来的花束感到惊喜。   小苍兰精致小巧,没有女孩子不喜欢。于是她笑着屈膝接过花,声音温柔:“谢谢!你好白啊,今天很漂亮。”   “谢谢。”花送出去后,盛施舒又把手重新塞回口袋。   可能傅舟就是反应慢,又或许他其实有注意到盛施舒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总之两人对视好几秒,他才开口介绍:“这位是我同事,曹姝亭。这位是盛施舒,我楼上邻居。”   等等,曹姝亭?这个名字……   哦对!前天她找到的那本诗集上,和傅舟名字写在一起的人!   他们居然是同事?   可哪怕傅舟把她的身份介绍明白了,盛施舒心里的石头也还没彻底放下。   碍于礼仪,她先伸出手:“你好,我叫盛施舒,你也可以叫我的小名诗诗,诗歌的诗。确实和傅舟说的一样,我是他楼上新搬来的邻居,今天得知你们回国,特地开车来接你们。”   “你好,我是曹姝亭,应该……比你年纪大?目前来说不是他同事,严格算他手下,没准哪天就和他平起平坐了呢哈哈。”   不是,他们口译员是不是声音天生就这么好听?还是后期专业训练的时候特意去练了嗓?   曹姝亭的声音和傅舟一样,很实很稳,跟普通人说话的质感完全不同。   外加人家大方从容,即便大笑也能只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像是精心策划过一般,全然一副职场社交老手姿态。   盛施舒刚想再上前和她多聊几句,傅舟的胳膊反倒当了个不识相的拦路虎。   他拎过来个精心包装的礼盒,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给你的乔迁礼物,搬家快乐。”   “这家伙挑这礼物可挑了很久呢!本来早早就结束了工作,他非要去当地礼品店给你挑特色礼物,最后才选中这个。”   曹姝亭丝毫不给傅舟留面子,直接把他老底揭穿,就等着看他怎么圆场。   不过傅舟也没打算圆场,依旧坚定地把礼物递到她手边。   此刻,盛施舒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就好像抛出去很久的一颗石子沉了下去,总算在湖面上泛起涟漪。   “谢谢,我回家第一个拆。”她挂出真挚的笑,紧紧将礼物抱在怀里。   傅舟:“来吧,我来开车,你们坐后面睡会儿。”   盛施舒:“那我们就恭迎傅师傅啦?”   曹姝亭:“傅师傅?正说反说都一样!”   利索地将行李放到后备箱,三人陆续坐到车上。   傅舟边调座位边看了眼时间,说道:“现在十点多,等开到市区差不多十一点多快十二点,我昨天提前定了个餐厅,回家之前先把午饭解决吧。”   没想到他想得这么周到,盛施舒连忙点头回应。   车内暖气很舒服,不闷不热,像是自然升高的温度,完全不像外头的寒气恼人。   傅舟打开车上的导航,输入目的地后两指缩放,看了眼整体路线,忽然像意识到什么,轻笑一声,一言不发地搓起方向盘。   盛施舒坐在驾驶位后面的位置,把傅舟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他输入目的地的指尖,放大地图时浮出青筋的指节,推动换挡杆的腕骨,还有那枚许久不见的尾戒,他身上每一寸不被座椅遮住的地方,都被她记在心里。   可无奈为接他忙活个大早,外加昨晚被俩祖宗折磨得没怎么睡着,盛施舒本想再多看几眼,却抵不过眼皮沉沉,不一会儿就失去意识合上眼去。   傅舟开得很稳,稳到刹车启动都没多少感觉,盛施舒也因此睡了个好觉。   “诗诗?诗诗?盛小姐?快醒醒我们到了!”   一个多小时的睡眠眨眼就过,盛施舒总感觉自己才刚闭眼,下一秒就听见曹姝亭的喊声。   她迷迷糊糊地揉眼,下意识用掌根压压嘴角,直到确保自己没流口水后,才从车里站了出来。   傅舟摇下车窗,把偷偷伸懒腰的盛施舒抓个正着:“我去停车,你们先进去,报我手机号就行,选自己想吃的,不用客气。”   “好的,不把你当穷鬼。”盛施舒拍了拍腰间的包包。   傅舟定的是家档位不低的法餐厅,和上回跟孙赟会面的那家什么也不专精的西餐厅简直是云泥之别。   一进门,就能清晰地闻见空气中弥漫着的热黄油、欧芹和迷迭香的混合香气,初步鉴定,是正宗法餐。   “吃法餐啊……”   进门前她没留意,一股脑跟在曹姝亭身后走去,直到重新抬眼环顾四周,盛施舒口中顿时没了味道。   可曹姝亭似乎并没察觉她的失落:“对,中午吃法餐,很好吃的。”   不好破坏气氛,盛施舒重新捡起体面:“嗯,好。”   哪怕已是正午,玻璃上仍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隔开外面料峭的春寒。   不过说是说报傅舟手机号就行,但走到前台,盛施舒才回神——其实自己根本不记得他的手机号。   没办法,只好当场打开通讯录来找。   “我记得好像是131什么的……”   盛施舒才按下右侧字母索引中的“F”,曹姝亭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跟前。   她周身洋溢的昂贵香水味霎时包裹盛施舒全身,仿佛发丝间还带来弱弱的小苍兰香气。   嘴角兀自挂笑,淡定从容。   “1317095……,姓傅。”   她报出那串数字时,就像念了万遍的诗行,顺滑得不带半分犹豫。   盛施舒目光发滞,不自觉被曹姝亭一举一动牵着走。   “好的,您稍等。”   前台获意,很快就在液晶屏上确认好信息,对着领子上的麦克风招呼服务生来领两人入座。   而盛施舒却还愣在刚才曹姝亭报号码的熟练。   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好奇。   是作为员工才把老板电话记得这么牢吗?又或者,两人其实有层别的身份?   可傅舟那明晃晃的尾戒戴在小指不假,他们怎么会……   于是她多迈两步上前,问出自己的疑惑:“姝亭姐不好意思,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说。”   “虽然这么说有点冒昧,但我挺好奇的,你怎么把傅舟的电话……”   “记得那么牢是吧?”曹姝亭抢先说道。   “啊……嗯。”   可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就让曹姝亭把脚步停下。   午间光线从玻璃格子窗透进来,在她浅灰色的眼珠里映出温和的光。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盛施舒脸上,柔软而细腻,专注得仿佛整个餐厅只剩她们两人。   “要是你在年轻的时候,专门用一个晚自习的时间,在草稿纸上写满一个人的名字和电话时,你也能像我一样。”   作者有话说:   盛施舒:危 11、一起吃吗   ◎不需要这样廉价的关心◎   趁傅舟还没来,盛施舒和曹姝亭率先聊起过往。   “掐指一算,我和傅舟,竟然认识了快十年。我和他同届,他太优秀,绩点竞赛通通都是专业第一,我太崇拜他了,就这样追赶他,追了好几年。”   “我喜欢他,从大一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你知道外语系其实男的很多歪瓜裂枣吧?他不一样,长得太……太引人瞩目了。”   “感觉他参加演讲比赛,光是往那儿一站,评委疲倦的眼神就会立马亮堂起来的那种。”   “其实我有想过向他坦白心意,但是他好冷漠,好不近人情,明明家境很好,却始终没什么真正说得上话的朋友。而我,自然也就很难接近他。”   “我和他真正熟络起来,是在读硕士的时候,我们选到同一个导师,作为同门,我才跟他有交集,也因为这样,我才得以在最潦倒的时候,像捡大运一样,入职他的译星。但也,仅此而已。”   “大家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我明明是和他走得最近的异性,从大学,到研究生,再到和他共事,我喜欢他这么久,还是走不进他的心里,甚至待到我都累得想放弃他,他还是对我客客气气的……”   曹姝亭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成熟,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保持妆容整洁的样子,没想到一时间,竟吐出这么多少女心事。   其实盛施舒何尝不这样觉得?   傅舟真的,是一个很疏离的人。   “你也喜欢他吧?”曹姝亭目光一移,从面前的茶水落到盛施舒脸上,满是笑意,“不然我实在想不通,一个新邻居而已,怎么还特意来接他?”   “我……我只是想让他做我名义上的男朋友而已,应该,谈不上真的喜欢?”   谁想曹姝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事,无论怎样,我都得提前给你打预防针,我追他十年无果,何况以我对他的了解,追他,难度系数堪称地狱级,反之让他追你,更是不可能。”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大不了他傅舟确实是块实打实的木头,追累了我也和姝亭姐你一样放弃就行。”   曹姝亭双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又重新合上,什么也没说,只淡淡一笑。   虽然曹姝亭把傅舟说得堪比天上神佛一般遥不可及,但盛施舒却并没产生放弃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和曹姝亭不同,从气质风格,到对傅舟的感情上,都不同。   聊着聊着,傅舟也停好车来到二人身边坐下。   “点好餐了吗?”他一边拉开椅子,一边不忘寒暄一嘴,“看你们聊得挺投机的,聊什么呢?”   “秘密。”曹姝亭故作玄虚地回复道。   傅舟也不好多说,眉眼舒展,轻轻一笑。   倘若他知道二人聊天的主角是他,想必不会笑得这么轻松吧?   按理来说,西餐厅这种地方,不是两人约会,就是商务洽谈,又或者是老友聚会,像他们这样三人同席的,占少数。   “您的法式煎鹅肝配黑松露,请小心烫。”服务生首先为盛施舒呈上她的菜品。   鹅肝被煎得表面微焦,静静地躺在深色酱汁中,旁边点缀有几片黑松露,香气格外浓郁。   她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您的烤银鳕鱼配柠檬奶油汁。”   这是曹姝亭点的,考虑到最近在减肥,特意点份低脂的。   鳕鱼表皮烤得金黄酥脆,雪白的蒜瓣肉隐约可见,搭配着嫩绿的芦笋和淡黄色的酱汁,摆盘简洁优雅。   傅舟的菜品还未制好,因而先由侍酒师推着酒车来到桌边,为他们斟倒已醒好的红葡萄酒:“这是您点的木桐酒庄。”   深红色的酒液轻柔地注入杯中,不疾不徐,鲜丽的红色渐渐将透明酒杯遮盖,在杯底漾开一圈涟漪,泛出红宝石般的光泽。   “谢谢,这杯不用了。”傅舟手掌轻轻覆在杯座之上,“要开车。”   侍酒师轻点脑袋,随即转向曹姝亭。   可曹姝亭也先一步遮住杯口:“请帮我选一款白葡萄酒,配我的鳕鱼。”   小提琴的旋律适时响起,是一首轻快的法国香颂。   温暖的灯光笼罩着餐厅的每一处角落,洁白的桌布,锃亮的餐具,深红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盛施舒对此类餐厅很是熟悉,想来还是小时候和爸爸带吃的。   面前的鹅肝她吃过无数次,从豆丁大小的年纪,扯着哥哥的袖子说“没吃饱”,让哥哥给她偷偷买烤肠。   到后来长大,她才渐渐了解西餐存在的意义,也便再没嚷过没吃饱。   在英国这么久,她其实是吃不惯西餐的,量少且没味儿,一点也不和她的胃口。   这次,她有点失望。   上回和傅舟去吃椰子鸡的时候她就说过,自己不喜欢吃西餐,可今天重逢,他又定的是西餐厅。   面前的鹅肝饱满诱人,盛施舒却抬不起眼睛。   是时隔两个多月他忘记她说的话吗?   又或者,他根本没把她放心上?   那份鹅肝细腻滑嫩,可盛施舒却尝出了淡淡苦涩味。为什么呢?   算了无所谓了,一餐饭而已,磨磨唧唧的反而不像她的风格。   可能发现太久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曹姝亭扫了眼品酒的盛施舒,再扫了眼正切着牛排的傅舟,抿下一口鳕鱼,率先打破沉默:“说到底还要感谢一下我们傅总。”   她举起酒杯,令里面盛着的白葡萄酒晃荡两圈,再往傅舟面前的空杯上虚碰一下。   “在国外跟着那些老板们吃的都是不正宗的甜腻腻中餐,想吃一顿西餐解解馋都难,好在还有你兜底,回国第一餐就圆了我的梦,感恩。”   盛施舒手腕突然一顿,手上的刀叉咔啦一声轻划过瓷盘,很微弱,只有她一人听得见。   原来,是曹姝亭要吃的西餐。   老人都说,人是经不起比较的。   此前她并不在乎,因为她明白,一个人始终都是有一个清楚的定位的,比上你永远也比不过,还不如多和过去的自己比,取长补短。   可是这回,她好像才理解这句话。   人是经不起比较的。   她一反常态地安静,一下失去往日里所有的聒噪。   可在她没抬头的那刻,傅舟的眼神却悄悄落在她身上。   直至曹姝亭的酒杯撞过来,那声玻璃脆响才将他拉回当下:“回国了还想吃什么西餐,跟在国外吃中餐有什么区别?”   恰时,他右手尾戒映出波光,待光斑休止,面前的牛排也一块块整齐切好,随后他捏住碟子两侧,向旁边一挪,移到盛施舒手边。   “鹅肝吃不饱,自作主张替你多点了份牛排。”   不仅盛施舒被他这举动震惊,对面坐着的曹姝亭也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他微垂着头,灯光自上而下,衬得他骨相愈发优越,眉眼极其好看。   其实他落座的那刻便注意到盛施舒的不自在,也意识到她可能碍于颜面,有些话不好直说,既如此,他便替她安排好。   “你……”曹姝亭刚把酒杯贴上嘴唇,这下又陡然松开,“怎么不给我也点一份?”   “你点的鳕鱼,能吃饱。”   “Fine——”曹姝亭拖长尾音,无奈敷衍了句,粗浅尝尝酒水,重新分解她的鳕鱼。   盛施舒看着左手边被酥皮包裹的牛排散发还着温热,一块块切口中心都是完美的粉红色。   他这是什么意思?   满足了曹姝亭的愿望以后,来给她献殷勤?   想脚踏两只船?   她看起来并不开心,也不需要这样廉价的关心。   -   这餐饭吃得和盛施舒预想中不一样,后来坐车回家时,她也是闭着眼睛在后座一声不吭。   哪怕两人都一起到楼下停车场了,盛施舒犟嘴说想出去走走,硬是不肯跟他一起上楼。   傅舟好像不明白她为什么心情不好,只是依着她,自己先一步回家收拾行李。   而她的佯装潇洒,也在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那漏馅。   那双小鹿一样灵动的眼睛顿时像一只蒙了尘的钟摆,停了摆也褪了光。   “真是块木头啊。”盛施舒瞥了眼傅舟离去的方向,心中总是不得劲,“一点恋爱脑都没有……”   直到看见电梯显示屏在数字7那儿待了一会儿,她才舍得按下上行键。   在外奔走一上午,总算回到了自家门前。可门前那两双动也没动的鞋又表明,昨天俩祖宗居然还赖在这儿没走。   盛施舒实在懒得应付,索性摆烂,打开门后头也不扭地就往自己卧室走去。   “诶,诗……”   陈淳淳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刚办公完出来倒杯水喝,恰好听见一阵开锁声。   可她刚想叫住盛施舒,却发现她魂不守舍的,耷拉一个脑袋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摇了摇头,继续倒她的白水:“吃瘪了吃瘪了,肯定在傅舟那儿吃瘪了,哎……”   回到卧室后,盛施舒把礼盒拆开,见识到礼物的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座挂钟,由百年冷杉木与手工锻铁制成,是傅舟在挪威的时候特地选的。   很精致,价格估计不菲。它每走一步便发出清透的叩声,像小岛的峡湾水落在冰面。   可她此时没有心情再仔细观赏这艺术品。   盛施舒走到床边,脱下外套,踢掉鞋子,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里。   床垫温柔地承托住她所有的重量,也承托了那份无处安放的溃败感。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世界被隔绝在外。   下午两三点的阳光原本最是明亮,透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穿过米白色的遮光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抖动的浅金色光斑。   光线在她身上缓慢地爬行,暖融融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抚过她微蹙的眉头,却化不开那里的郁结。   可能在车上没能睡饱,也可能她起得实在太早,回到家后,脸颊一沾上枕头,困意再度将她拖入梦乡。   时间在她的梦中无声流淌,像小溪流水,丝丝缕缕悄然溜走。   那团光斑逐渐在地板上拉长,从浅金慢慢变成深金,再一点点黯淡下去。   西晒的太阳角度越来越低,光线变得稀薄无力,房间里也开始泛起凉意。   等一种空洞感彻底把盛施舒笼罩干净时,太阳已经完全沉到高楼后面去了。   房间浸没在蓝灰色的暮色里,家具的轮廓变得模糊,像蒙上了一层灰。   窗外,城市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远远传来起此彼伏的车流声。   她强撑着朦胧的眼睛打开手机,看了眼锁屏上显示的时间。   “该死,怎么就快六点了……”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觉竟睡了这么久,只觉得自己手脚瘫软,好像还能再睡会儿。   手机不过刚放下,耳畔猛然传来一阵电话铃声。   她本不想去接,就等着对面自己挂掉,但无奈这铃声太吵,外加对方实在太坚定,耐不过,她才把听筒贴到耳边,音色懒散:“喂?哪位?”   “是我,傅舟。”   当傅舟的声音借听筒传来时,带着微微的颗粒感,和亲耳听不一样,但还是很稳很沉,是另一番状态的好听。   “嗯……有事吗……”   傅舟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倦意,温温柔柔的,音调不高:“没睡醒?”   “你直接说有什么事吧……”   “饿了吗现在?”   “……有点……”   “正好,我也有点饿了,那要……一起吃吗?” 12、我肚子痛   ◎酸味十足◎   “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陈淳淳和李驰正尽心尽力地捣鼓她新买的咖啡机,她也不看着,在家虚度一下午,这会儿又要出门。   在盛施舒离开的那段时间里,陈淳淳根本瞒不住李驰,最后还是顶不住他恶心的小拳拳,一股脑把盛施舒像找傅舟做挡箭牌的事都抖落出去。   既然这事已经不是秘密,李驰也不负众望当场开启毒舌模式:“哎,我们盛大小姐啊,就是有了男人忘了朋友,没义气。”   “谁忘了你们了?”盛施舒整理整理围脖,用指头把唇线周围堆积的膏体抹开,“你们说,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带!”   “我要吃烧烤!爆爆爆爆爆辣那种!”   “那我要一碗麻辣烫,什么都来一点,多放醋!”   和他们相处了这么些年,这俩撅个屁股都知道他们要放什么屁。   说这么些阴阳怪气的话,其实说白了就是不想出门,想顺道让盛施舒请他们吃一餐“垃圾食品”。   “知道啦知道啦!”盛施舒拍落大衣上的灰尘,穿好小靴子,推开大门,“你们最好吃完了就回去,别总赖在我家。”   李驰和陈淳淳默契地在脸颊边比划出一个“OK”的手势。   出门后,凉风习习,毕竟庆淮还在倒春寒,晚上还是要比白天冷很多的。   傅舟下午回公司开会,没在家待着,给盛施舒打的电话也是抽空打的。   没时间赶回家,只能在微信上给她发来个地址,自己待会儿从公司直接过去。   “牛牛牛肉面?真会取名字。”   铺面不远,其实是在一条小吃街上的小摊,虽然比不上开在街边那些餐馆讲究,但这种小摊的东西却是量大管饱且美味至极的。   盛施舒因为简单收拾了一下,所以稍微比约定时间到得晚一点点。   一开始她还急得很,但一想到没准傅舟也要因加班耽误,脚下步子瞬间慢下来。   面摊支在巷口,一盏明亮的地摊灯悬在棚顶,嗤嗤地响着。   远眺过去,盛施舒立马瞧见那个招牌,外形是一只抱着碗面的黄牛。   煮面的大锅热气蒸腾,白蒙蒙的水汽混着骨头汤的浓郁香气,被风吹着,在空气里拉扯出绵长的雾带。   这个点明明是饭点,但估计是天气太冷,大家不愿出门,还有些穿着恶心穿搭出来打包回家,总之小摊很多,坐下来吃的人却少得可怜。   盛施舒在离面摊还有一百米的地方就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挺拔端正,长身玉立,口鼻处呼出升天的浓浓白气。   看见他在跟老板比划着什么,盛施舒才意识到自己迟到了,急忙小跑着赶过去。   “傅舟!傅舟!”   她喘着粗气,揣在兜里的暖宝宝都被甩掉一个,本想回去捡的,但好巧不巧,暖宝宝正好掉在水洼里,瞬间吸饱了水。   没法子,要不了了,她干脆回头继续向傅舟跑去。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迟到的。”等她赶到面摊前时,喘得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直至她站定,高大的身影瞬间挡住大部分吹向她的冷风,一片温暖的阴影毫无保留地将她笼罩。   他微微低头,声音在周遭的嘈杂里显得格外低沉:“没事,我也刚到。”   卖面的是一对老夫妻,手法很娴熟,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切牛肉,一个下面条,没多久就能做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盛施舒和傅舟肩并肩站着面摊前,像是一对夜里嘴馋来吃夜宵的小情侣,加之大锅里涌起的热气,更给这寒冷的夜增添了些许温度。   和他不过三十厘米左右的距离,盛施舒斜起眼睛偷偷往傅舟那侧看去。   她本人不矮,也有一米六几,可傅舟这身高,愣是需要她抬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高大,有安全感。   盛施舒不禁捂嘴偷笑起来。   周围其实没有很安静,商贩们吵闹的喇叭声,行人走过时嗒嗒的脚步声,还有炒粉炒面时锅铲和铁锅的撞击声通通混杂在一起,却并不让人觉得吵闹。   难得和他站得这么近,盛施舒心里突然生出自己的小心思。   她的脚尖和脚跟打起配合,尽量不动声色地再往傅舟那边挪去半寸,让两人之间的间隔再小一点点。   边挪边暗暗祈祷,希望自己不要被发现。   结果,眼看马上就要成功,傅舟插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抬起,指向这家的招牌,看着盛施舒的眼睛说道:“他家牛肉面还是小时候我爸带我来吃的。”   因为心虚,盛施舒的脸唰一下红透,慌乱拉开两人的距离,嗯嗯啊啊不着调地回应两句。   “小时候因为不想上补习班哭,我爸气得要打我,我妈就把我拉来这里吃面,说吃面可以让心情好一点,后来我也就经常来这儿散心。”   “那味道应该很好。”盛施舒晃晃身子,企图掩饰自己的心虚,“毕竟我们傅总都对这味道恋恋不忘,那肯定是良心商家。”   傅舟笑了笑,看起来心情很好。   “好了——两碗超级加倍牛肉面加煎蛋这里吃!”老板的嗓门响亮,一手一只碗就给两人端到了摊子后面的小桌板上,“慢用哦!”   白色的面条,酱色的汤,红褐的牛肉,翠绿的青菜,在灯光下显得分外诱人。   傅舟将自己那碗有香菜的往旁边挪了挪,将那份多点牛腩的面轻轻推到盛施舒面前,然后抽出双竹筷,用纸巾反复擦拭了几遍,再递给她。   她这才从口袋里掏出手,在指尖碰上瓷碗的一瞬间,温热的触感立马卷走一整天的坏心情。   趁盛施舒挑起面条吹凉的时候,傅舟顺便给她倒了杯茶水,接着闲扯道:“今天中午应该没吃饱吧?”   “还好。”   “我记得你说过吃不惯西餐的,”他拿起自己的筷子,把埋在骨汤底下的细面挑了出来,“中午之所以定的西餐厅,是有原因的。”   “还不就是为了迎合姝亭姐呗,有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盛施舒嘴里包着一口面条,说话有些含糊,却酸味十足。   傅舟轻笑:   “我本来想请你去好吃的中餐馆,结果挑饭店的时候被我同事看见了,他非要我去定他推荐的西餐厅的位子,就是中午那家。加上曹姝亭也在边上说要吃西餐,我顶不过他们两个人的嘴,才定了那家餐厅。”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清晰到好像他一开口就隔绝掉周围所有的杂音。   他……他居然记得?   盛施舒的眼神失了焦,呆呆地望向他,而后又立马回神,紧急再咬断口中的面条,腮帮子鼓着,小声嘟囔:“你没必要和我解释……”   傅舟没听见,低头夹起牛肉。   面很好吃,给的牛肉量也非常多,是盛施舒没吃过的味道。   “我我我我去买点麻辣烫……”   本来还期待着傅舟的解释,可在他真的解释完事情经过后她又乱了阵脚。   内心的喜悦涌上眉梢,她担心自己再不找个理由走开就要像个神经病一样吃面吃着吃着就笑出声来。   可此时的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因为他的解释喜悦,还是因为计划似乎有了进展欣慰。   此时整条街上的路灯不知不觉中已尽数亮起,在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   小吃街正热闹,各色摊子的白气混着香味袅袅地升腾。   她先是小步走着,接着又跳了起来,兜里的暖宝宝再起不来任何作用,天上的星星也不比她眼睛亮堂。   满怀窃喜,她险些错过麻辣烫摊子。由于这是第一次来这个小吃街,她也不知道哪家做的好,索性选中家近的。   “这个……莴笋,嗯,还有豆皮……”   她声音清亮,把摊子上的菜品通通点了一遍。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好事,她眼神飘忽一下,对着那堆青菜点点脑袋,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只好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研究丸子。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阿姨看了她好几眼,大概觉得这姑娘有点怪:“小姑娘捡到大钞票了?”   小摊子都是提前煮好的,所以很快,店主就给她打包好一份全家福。   拎着烫手的小吃,她恰好见这家还有烧烤,也顺便把李驰的晚饭带走。   一下来个大生意,店主婆笑得合不拢嘴,见对面的盛施舒也眼角带笑,便象征性地问了声:“美女,这是遇见什么好事了?要买这么多好吃的庆祝?”   “没有没有,给朋友带的。”   陈淳淳和李驰也是运气好,要是今晚她和傅舟聊得不愉快,他们晚饭就要泡汤,谁知给这俩人歪打正着,遇上盛施舒请客,算有口福。   拎着两袋满满的美味回到面摊上,傅舟都已经放筷,她那碗还有大半没动。   “你要是急着回去可以先走。”盛施舒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毕竟让傅舟在这儿干等着也不礼貌,浪费粮食也不好,最后只能说了句违心话。   而傅舟摇摇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我不走,等你一起回去。”   好在盛这牛肉面的碗够大,遮掩住盛施舒上翘的嘴角。   可这碗好像又不够大,没能挡住她抬起又落下的眼神。   今晚的夜风很急,气温也低,但那碗牛肉面的面汤,却带走了一切寒意……   以及陈淳淳的麻辣烫和李驰的烧烤上仅存的温度。   “你怎么去这么久!”李驰叽叽呱呱嘟起嘴来抱怨,“这烧烤都冷了怎么吃!你就不能走的时候再买吗!”   “请你吃饭还罗里吧嗦的……”盛施舒往沙发上一倒,又开始打开微信,“冷了就用微波炉热热,姐懒得伺候。”   盛施舒:【谢谢你请我吃牛肉面,下次换我请你吃饭】   消息刚发出去,陈淳淳就在厨房扯着嗓子喊:“诗诗!快来尝尝这麻辣烫!”   看了眼聊天页面,傅舟可能在忙,还没给她回消息,于是把手机随手丢在沙发上,穿上拖鞋往厨房跑去:“来了来了!”   刚吃下一碗超大碗牛肉面,又吃两口陈淳淳的麻辣烫,还顺道偷吃两串李驰的烧烤,盛施舒总算把中午没吃够的肚子彻彻底底吃撑。   碳水就是容易让人感到幸福,要是之后每天都能这么满足就好了。盛施舒心里默默祈祷着。   不知不觉中,和朋友们聊着聊着就来到晚上八点,吃饱喝足,玩也玩得心满意足,陈淳淳和李驰便先提着垃圾打车回家。   两人一走,家里就只剩盛施舒还有陛下。   感觉可能是吃得太多,盛施舒胃里有点涨涨的。但想起陛下还没吃饭,又赶紧给它倒满猫粮。   “陛下宝宝,你也要像麻麻一样吃饱饱哦!”她一边捋着陛下的后脊一边喃喃细语。   陛下长得很快,已经从两只手就可以托住的小猫日渐朝大卡车方向长去。   “宝宝在这儿乖乖吃饭哦,麻麻稍微躺一会儿……”   盛施舒的肚子越来越不舒服,她强撑着不适走到厨房,希望喝杯热水能有所缓解。   但热水下肚,也就缓解了一两秒,没多久竟开始拉肚子。   “奇了怪了,也没到生理期啊……”   由于刚搬家,家里也没备什么药,这下陈淳淳和李驰又刚走,她只能两手撑着桌角,期望打个嗝能好一些。   “叮咚——叮咚——”祸不单行,她家门铃不合时宜地响起。   盛施舒现在已经难受到根本走不动路,但门铃声还在继续,她只好用力按住肚子,勾着腰逼迫自己把门打开。   打开门的瞬间,晚风轻轻拂过,傅舟站在门外,手里正拿着她那件浅香槟色的丝质睡衣。   他比她高不少,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你的衣服掉……”他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人忽然蹲了下去,把他吓得不轻,“怎么了怎么了?”   冷汗不断从额头渗出,将刘海浸湿。   她咬住发白的下唇,努力不想在他面前失态,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发抖。   “傅舟……我……我肚子痛……”   作者有话说:   婚后傅舟再回忆这次经历表示:“你明白和吓死只差一口气的那种感觉吗?”   以及下一话预告:表白![加油] 13、我喜欢你   ◎她是一只逆行的海鸟◎   “傅舟……我……我肚子痛……”盛施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傅舟眉头紧锁,伸手探一下她的额头。   他指尖温热,却在触到盛施舒冰凉的皮肤时,几乎打了个寒颤。   “不行,”他低声说,不再犹豫,“我们去医院。”   他就像救星一样,突然出现在她的世界。   傅舟用力把她扶起,让她把全身重量都靠在他身上。   半扶半抱地将她带进电梯,下楼,还伸手拦下辆出租车。   盛施舒尚且有意识,但肚子疼得说不出话来,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变得比纸还要苍白。   在车上,她控制不住地蜷缩成一团,额间鬓角全是汗珠。   她不想让汗水弄脏傅舟的衣服,强撑着独自向车窗那侧倒去。   她咬着唇,微微打颤的脑袋一下一下轻撞上冰凉的车窗,全身都在发抖。   窗外路灯的光晕一盏接一盏淌过她的脸庞,像断续的旧胶片电影。   傅舟看在眼里,却碍于礼仪,不好让她直接靠在自己身上。   但眼看盛施舒越蜷越紧,嘴唇白得不像话,指尖也有些发紫泛白,他实在顾不了这么多。   出租车暖气开得不够,连傅舟坐在后座都觉得手脚发凉。二话不说,他立马把自己的大衣外套脱下来,不漏缝隙地盖住她。   拢着大衣盖过她胳膊时,手指无意间碰到她冰凉的手背,顿了一下,来回思虑半天,伸到一半的手掌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来得匆忙,他没带上纸巾,只好攥起袖口,一点一点按在盛施舒额头,不让冷汗再给她平添痛苦。   “师傅,还有多久才能到医院啊?”傅舟实在看不下去盛施舒这幅样子,急忙催促。   “快了快了,不到十分钟。”   好在现在不是晚高峰,车流量不算很大,只是医院离他们小区稍微还有些距离,外加市中心没几步就一个红绿灯,等得他莫名烦躁。   “再坚持一下,马上到了。”   “嗯……”   盛施舒如今已经没有力气再发出除语气词之外的任何声音,疼得她连眼睛都不愿睁开。   没多久,车子总算在医院门口停下。   “小伙子你这样不行嘞!”司机师傅从驾驶位上下来,特意帮他拉开盛施舒这一侧的车门。   “小姑娘这样子哪里还走得动哇!你直接背她进去吧,现在已经管不着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啦!”   师傅说得并非全无道理,一趟车程下来,盛施舒死死抓住傅舟大衣的衣角,像一只避雨的小猫缩在后座角落里,疼得她直咽口水。   傅舟也没再犹豫,轻轻抬起她的胳膊,将其搭上自己肩膀,在司机师傅的帮助下,不过几秒,就把她背在背上。   “别怕,马上就会好了。”   盛施舒的耳朵贴在他的背上,这声安抚闷闷沉沉的,却给她灌入一点力气。   急诊室内的灯光白得刺眼,盛施舒不禁把脑袋往深处埋。   医生急忙询问情况,可她早已疼得语无伦次,是傅舟在一旁补充说明。   “她这是急性肠胃炎。”医生很快下了诊断,接着飞快地在电脑上开好处方,“开了点药暂时缓解一下她这症状,家属带去取药打针吧。”   盛施舒还有些意识,在医生说到“家属”二字时特意睁眼看傅舟的反应。   原以为他会撇清关系,可实际上,他什么也没说。   也是,现在她这残血状态,哪有时间在乎这些不重要的细节。   挂上点滴,躺在病床上,剧烈的绞痛慢慢变成绵密钝痛,她也终于得以正常喘息。   看她情况稍微好转,傅舟便放心地去给她缴费,暂且离开一阵。   结果他前脚刚走,她隔壁床的大姨就撑着身子凑过来跟她八卦一嘴:“小姑娘,那是你男朋友哇?”   “不是……”盛施舒恢复了些力气,也能说出简单的话,“他是我邻居。”   “姨懂!就是你们年轻人说的什么……什么暧昧对象!”   “不是的姨……”   “不过小伙子长得真帅气哩!当然你也好看得很,看刚才他扶你进来的样子,还是蛮会照顾人的。”   “嗯,他人很好……”   “我看你们俩能成。”那大姨磕得嘴都歪了,忽然话锋一转,严肃叮嘱道,“对了,表白这事一定要让他来嗷,一定不能让他觉得你很好追,不然男孩子是不会珍惜的啦!”   让他表白?盛施舒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嘴角的轻笑。   他怎么可能会向她表白?难道他们看不见他的尾戒吗?还是说,老一辈不太懂这规矩?   那天晚上那句“不讨厌,也不喜欢”仿佛就在昨天,还实实在在地刻在盛施舒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对她所有的照顾都是因为他本身就好,不是因为她是盛施舒。   况且尾戒都没摘,他还是原先那个傅舟。   不一会儿,大姨不再搭话,病房里的灯也关掉了几盏。整个房间灰蒙蒙的,却还算看得见。   盛施舒脑袋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能感觉到他回到病房,拉开床边的椅子落座。   可实在太困,关切的话语都落在嘴角,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对不起……”   她在正式进入梦乡前,听见他的一点声音。   为什么要向她道歉?明明是她在麻烦他。   有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这究竟真的是傅舟的声音,还是她已经坠入梦的最深处。   慢慢夜沉后,病房里只开着角落里一盏昏暗的壁灯,傅舟的轮廓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墙上挂着的时钟滴答作响,傅舟勉强用胳膊支着脑袋浅浅打着盹,期间时不时惊醒,再小心翼翼地去护士站喊人给她换药。   药水太凉,他从医院外的便利店里给她买来暖宝宝,轻手轻脚撕开包装,确认暖宝宝已经热起来后,才悄悄移到她手心。   手背微微贴上她腕骨,直到她皮肤不再传来刺骨的凉意后,他才重新合了会儿眼。   后半夜,药效逐渐占据上风,那磨人的钝痛终于退潮般散去,盛施舒总算舒服不少。   点滴还在悄无声息地流淌。   傅舟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势换了一个,手肘支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子,感觉随时都会醒来,看着很累。   病房里极其安静,只有周围其他病患偶尔变得沉重又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走廊远处时不时传来的推车轱辘响。   病房墙角的那盏壁灯,晕开一小圈带青灰的黄光,勉强勾勒出灯下病患们带来的各种杂物的轮廓。   她不知怎地,毫无征兆地从梦中醒来。   侧躺着,脸朝床边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就只有他。   傅舟还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向这边倾着。   他右手搭在大腿上,小指的尾戒反射出壁灯的柔光,左手顶着膝盖支起额头,眼睛闭着,像是累极了,就这么维持着一个既不舒服又极易惊醒的姿态小憩起来。   昏暗的光线柔化掉他平日略显疏离的轮廓,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人们常说,夜色容易勾起人的情绪。   此时此刻,盛施舒也分辨不清,究竟是夜色使然,还是她本身就已经在掩饰的话术中,悄悄犯规,对他动起真心。   好想……亲他。   盛施舒脑子里冒出一股邪念,这邪念引诱着她,像亚当夏娃偷吃禁果一样,控制不住。   她的身子倾向他那侧,越来越近。   眼看二人呼吸即将在夜色中交融,她能感受到胸膛里的那颗心,牵扯着她的睫毛、嘴唇、呼吸一起跳动。   傅舟身上独有的香气慢慢向她袭来,盖过医院的消毒水味,继而盖过她自身的香水味,一点一滴,缓缓钻入她鼻腔。   可是下一秒,她骤然顿住。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她睁开眼睛,扭过身子,一头栽倒在枕头边沿。   胳膊因为药液流经变得冰冷,暖宝宝也慢慢散掉温度,可她的心、她的胸口,却比骄阳还要滚烫。   盛施舒一时间失去所有睡意,就这样侧着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抿着的、累到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一种陌生而细密的悸动,像深夜悄然涨起的潮水,漫过心口,让她一时忘了呼吸,也忘了腹部的隐隐不适。   忽然间,他支着额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动一下。   紧接着,那双眼睛毫无预兆地睁了开来。   没有初醒时的朦胧和迷茫,那双眸子在睁开的瞬间,就如同等候猎物的鹰隼,清晰且准确地,捕捉到她灼热的视线。   窗外是化不开的墨蓝夜色,远处高楼还有一两星未眠的灯火,像落入深海的碎钻。   病房内,时间停滞,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微弱声响,和两人骤然间交缠在一起的、无法错开的视线。   方才还急剧跳动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   盛施舒直直盯着他,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映着那来自壁灯的微小光晕,以及光晕里,自己有些失措的倒影。   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带着未散的疲惫,却像黑曜石一样深邃,又在表层泛起诱人的水光。   咚,咚咚,咚咚。   已经不止一次,让她这样陷入一个人的眼睛。   起初,她的确是有心接近,欺骗自己说他只是挡婚借口。   可直到每个同他相处的时刻袭来,每次无意识地沉溺,每回在人群中望见他的眼睛,她才真正读懂自己的心。   她喜欢上了他,爱慕,且钟情。   她是一只逆行的海鸟,飞往大漠和荒原,离经叛道和他人相撞。直到另一只海鸟的出现,她的孤独泛起回响,他告诉她,前方有水,亦有她的日月潭。   盛施舒记得自己曾看过一则影评,后来也变成广为流传的说法——对视是人类不带情.欲的精神接吻。   那傅舟,此刻的你,也是在默许自己理性的失控吗?   你的眼睛深处,到底存下了谁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把视线挪开呢?   你也想,和我接吻吗……   愈发迷失在这一刻里,无论梦境还是现实,她都想再多待一会儿。   想,再多看看他的眼睛。   可是,他的视线换了方向,从她的眼睛,流向她的鼻尖,最后停在她的唇珠。   他喉结上下一滚,她莫名跟着耸动,双唇一开一合:   “傅舟,我喜欢你。” 14、记得报备   ◎心里蓦地空了一块◎   可能怕吵到其他病人休息,又或许她本身就是在自言自语,她这句告白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嘀嗒钟声盖住。   “傅舟,我喜欢你。”   和他分开的两个多月里,那份热烈而渴求共振的喜欢,在和他重逢的那一刻,像春雨过后的爬山虎,恣意疯长。   她喜欢他,以及自己其实不抗拒爱情,这是她当下唯一能确定的事。   可是,傅舟还是没有回应。   他应该是醒着的,因为他的眼睫一扫一扫,眸子也在渐明渐暗的月光下闪烁。   但他偏偏没有出声。   盛施舒一刻不松地盯住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微微上扬的眼角开开合合,最终还是避无可避地落了下去。   看来是太困了,迷迷糊糊睁开眼来却没有意识。   盛施舒只当是闹个笑话。   她轻叹一口气,重新仰卧在病床上,眼神失焦,漫不经心地望着天花板粗糙的纹理。   还好他没听见,不然得当众社死。   果然病得不轻,怎么能脑子一糊涂说出这种混账话?   盛施舒懊恼地重重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咂嘴嫌弃一声,把被子一扯,遮住半张脸。   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在傅舟面前失态啊?天天一副不值钱的样子,他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啧,烦人。   不过没多久,她甚至还沉浸在自恼的情绪里,床边的椅子突然嘎吱轻响一声。   不敢出声,盛施舒都是闭着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听,根据渐远渐弱的脚步声判断,应该就是他起身了没错。   不一会儿,病房地面又传来一阵比较轻的、却能听见的洞洞鞋和地板摩擦发出的嘎吱声。   接着,她听见一个女生发出一声疑问,声音顿顿的,像是戴着口罩,大概率是护士。   护士谨慎地帮她把蒙在脸上的被子扯下,压在她下巴处,随后抬起她的手,压住输液针,一层一层把输液贴撕开后利落一拔。   针管滴下的一小串药水从她手背延伸至指尖。   护士一松手,傅舟立马给她压住针口,想用力又不太敢用力。   盛施舒不免抖动一下,他立马警惕地低声安抚:“没事没事,睡吧,拔针而已。”   她根本不是犯困,她全程比他还清醒!   为了不露馅,她只能装作迷迷瞪瞪的样子,继续闭上眼去。   可她的手心变得异常敏感,精确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分毫暖意。   尤其当他稍微挪动手背,一不当心蹭上她指腹时,她才得知,原来凸起的青筋是可以感受到的。   盛施舒悄悄咽了咽口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没算准傅舟究竟替她按针口按了多久,她只顾暗自弯起手指,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虚握住他的手掌。   已经够了,这样已经足够让她做一个美梦。   窗外的风震得窗子发出响动,盛施舒就着这噪音,和翘起的嘴角一起,跟周公分享她的心情。   -   病房里的光线是逐渐变实的,从虚虚的散漫的光,变为一道亮堂的光束,在春天花不了太长时间。   最开始是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只有守夜家属腕表发出的极轻微的报时嘟声,一下子打破维持数小时的沉寂。   紧接着,像是被这声音唤醒,角落里传来第一声压抑的咳嗽,带着痰音,闷闷的。   另一张床的病人正翻身,铁制的病床发出一声清晰的“吱呀”。   盛施舒就是在这片声响里睁眼。   胃部的隐痛还在,但比昨晚那种刀绞似的缓和许多。   她第一个反应是侧头看向床边——   可那张椅子是空的。   心里蓦地空了一块。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但一夜不动的手臂稍微有些脱力,刚欠起半个身子,病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傅舟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冷气息走进来,额前的黑发有些湿润,肩头似乎还蹭着未散的晨雾。   看见她半躺在床沿,他眉头微蹙,几步就走到床边:“醒了?”   “嗯……”盛施舒刚开口,声音干涩。   “肚子还痛吗?”他一边询问盛施舒的状况,一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俯身将她滑落的被子拉高,仔细掖好被角。   盛施舒摇摇头,没告诉他其实她早就不痛了。   “给你买了一次性洗漱用品,早餐的话是小米粥和豆沙包,都是热的。”他直起身,示意桌上的袋子,“医生说你今天先吃点清淡的。”   “谢谢……”   他脱下带着寒气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开始解塑料袋。   盛施舒包着被角,瞥了眼手背上的输液贴。还是有一丁点血迹的,应该是昨晚他怕按得太重把她吵醒,所以用力不足留下的。   不过没关系,她很满足。   “那个抱歉啊,”傅舟拆开一次性餐盒,帮她拌开里面浓稠的米粥,又随手给她盖上,“我不该带你去吃小摊的。”   盛施舒还有力气,伸手去够一次性牙膏牙刷,不解发问:“又不是你的错,干嘛道歉?”   傅舟立马把一次性洗漱用品从袋子里拿出来,递到她面前:“你是急性肠胃炎,医生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细菌感染。”   “那也不一定是你带我吃的面不干净,我昨天还吃了给我朋友带的麻辣烫和烧烤呢!”盛施舒语气懒散,挪到床边穿上鞋走去卫生间刷牙。   昨晚走得急,傅舟来不及给她带外套,看她穿着件单衣,连忙从椅背上扯来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他说:“到底是哪家的问题说不准,总之面的确是我带你去吃的,我在责难逃。”   还算有责任心。盛施舒想。   趁着她在刷牙,傅舟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拨号键,继续问:“对了,昨晚忘了给你带手机过来,看你那么不舒服也没打扰,你还记得家里人的电话吗?拨个电话报平安吧。”   经他这么一提,盛施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从昨晚病发到现在,一晚上都只有傅舟陪着她而已,万一李驰那疯狗一直在给她打电话发消息不回,又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动静。   “记得记得!”含住一嘴泡沫,盛施舒甚至都不等漱完口,马不停蹄地接过傅舟的手机,口齿不清,“我现在就打。”   哒哒哒极速拨下号码,她吐掉嘴巴里的泡沫,赶紧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哪位?”   “是我是我,我是诗诗!”   “哇塞好你个盛施舒!”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听起来气得不轻,应该是陈淳淳,“昨晚你死哪儿去了!电话打不通消息也不回,还以为你那么早就睡了。”   “对不起嘛,这不是在给你回电话吗?”   “这谁的电话?号码我都不认识,你手机呢?”   “这是傅舟的手机,我昨晚肠胃炎,是他把我送来医院的,来得太急所以没带手机……”   和陈淳淳通话时,她有些心虚,时不时透过镜子观察傅舟的反应。   而傅舟什么也没干,静静靠在门框边,看着她和陈淳淳打闹。   于是盛施舒立马挪开视线,佯装毫不在意:“行了行了你快来一趟医院吧,费用都是傅舟帮我垫的。”   “好好好我收拾收拾就过来,你好好在医院待着嗷。”   “知道了。”   “嘟”一声响起,陈淳淳电话挂得比她还快,盛施舒刚想吐槽一嘴,意识到傅舟还在,就生生把话咽回肚里。   “谢谢你的手机。”她笑嘻嘻地把手机交回去,嘴角还挂着一坨泡沫。   傅舟看眼表,接过手机后站直,声音温和:“既然已经联系上你朋友,时间也不早了,那我先去公司,那边有董事会会议要开。医生说你今天可能会开始吐,但多少还是要吃一点,早餐是热的,能吃多少算多少。”   “好好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行,”他从桌子上拿走钥匙揣进口袋,走时还不忘叮嘱,“吃完每一餐给我发消息报备。”   “哦哦还有你的外套!”   “不用,我车上还有一件。”   车上?现在不是才七点吗?   他究竟是几点起来的?不仅回去一趟把自己的车开来了,还给她买好了早餐?   这小子,暗戳戳地释放魅力呢。   病房门关上前,傅舟最后看着盛施舒眼睛啰嗦一遍:“记得报备。”   牙刷含在嘴里,盛施舒只能勉强做出一个“OK”的手势。   这下傅舟也走了,她又成一个人。   不过他是真忙,刚出差回来,休都不休息一下又要去开会,这就是顶级翻译公司大老板的工作强度吗?   现在身边好像确实只有她,在天天当闲人。   要不要跟哥哥说一下,去找个班上呢?   没有漱口杯,盛施舒打开水龙头,直接用手掌掬起一捧水,咕咕咕漱了几遍口,顺便再把脸洗好。   捂着胃慢慢走回床位,她一边吃着傅舟带来的早饭,一边开始认真思考起刚刚那个问题。   虽说她是有自己的想法的,但是创业不容易,也没找到合伙人,那么想法就只是想法而已。   不然,真的去自家公司找个班上?盛宴青应该可以给她安排好的。   面前的小米粥热气腾腾,豆沙包也还很烫嘴,她只能一边在脑子里纠结着,一边小口小口把东西咽下去。   等她慢吞吞把早餐吃好,垃圾扔掉,突然想起来要跟傅舟报备,又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手机。   算了,等陈淳淳来了再说。   结果她刚想坐下歇会儿,房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打开。   只见陈淳淳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门口,眼中有担心,但更多的是愤怒,气冲冲向她这边走来。   “你这家伙,叫你别乱吃别乱吃,吃李驰那狗东西的爆辣烧烤吃成这样,满意了?”   其实说实话,她挺满意的。只是疼是真疼,但傅舟的照料也是真体贴。   “哎呀——”   盛施舒眉头拧在一起,这时仍不忘嘴硬,“急性肠胃炎而已,在英国这么多年我都历练出自愈能力了。”   “自愈个屁!现在还在挂水住院还跟我提什么自愈?你开始又吐又拉吃不进东西的时候就知道难受了。”陈淳淳唠唠叨叨的,像她长辈一样,“话说傅舟呢?”   “他要去公司开会。”   “折磨了他一晚,你不得好好给人家道谢?”   “当然当然,我一定以最真诚的态度给他道谢。”不过对盛施舒来说这事儿还不算要紧,她转头就向她讨要起手机来,“CiCi,借我一下你的手机。”   “要我手机干嘛?”   “我给我哥打个电话。”   陈淳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皮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轻轻砸在她手心。   盛施舒能记住的号码不多,她哥还有陈淳淳就是其中的两个。   电话等待音在耳边响起,盛施舒的指尖也跟着在腿上敲打出节奏,眼睛一眨一眨,像是有什么大计划。   “喂?”   万幸,盛宴青这个点还没在开会。   “哥哥哥!是我是我!”   “诗诗?”盛宴青眉头微蹙,移开电话看了眼来电手机号,“你拿的谁的手机?”   “不不不这不重要!”   “你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什么事?”   “哥,”盛施舒转了转眼珠,朝陈淳淳那边看去,“你帮我安排个工作呗?” 15、哄娃高手   ◎方便,加你个微信吗◎   当盛施舒破天荒提出要找工作这事儿时,她还以为她哥会质疑一下她的动机,比如是不是缺钱?没事儿干?或者是遭到嘲讽之类的。   结果盛宴青听完她的“豪言壮语”后,轻飘飘来了句:“好啊,恰好公司缺个设计助理,你去顶上。”   不带一丝挽留,全是对她的放心。   “你……你都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要找工作吗?”盛施舒结结巴巴反问道,她哥这答应的速度让她都没反应过来。   “你开窍懂事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就怕答应晚一秒你又反悔。”   “你!”   也是,海归硕士去当一个设计助理绰绰有余,干得好还能帮家里减负,何乐而不为?   盛施舒挠挠头:“行吧,这次我不会反悔的。”   “好,那明天入职?我让Selina帮你办入职手续。”   “明天还不行。”   “怎么了?”   “我现在在医院。”   盛施舒说这话的时候恰好舀满一勺傅舟买来的小米粥,刚要送嘴里,就被听筒传来的一声惊呼给吓得指尖一抖,差点洒她全身。   “你大惊小怪干嘛!”她撅着屁股揪了揪衣领,四处观察有没有被误伤的地方,“吓得我饭都要掉了。”   “你病了?”   “嗯,吃坏了东西得了急性肠胃炎。”   “有人在那儿陪你吗?谁把你送去医院的?”   “我朋友在,好心邻居把我送来的。”盛施舒一边回答他的问题,一边把最后一点豆沙包塞进嘴里。   末了,盛宴青沉默片刻,才从电话那头传来其他声音:   “需要再找个人来陪你吗?”   盛施舒语气淡漠,假装毫不在意:“我要你们来陪我,你们来吗?”   显然,对面犹豫的那几秒早早向她宣告了答案。   没所谓,反正她懂,也不再计较。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们忙,反正话我已经说了,麻烦哥你帮我安排一下咯!那就这样,拜拜~”   那头盛宴青都还来不及回话,盛施舒便抢先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陈淳淳,自顾自吹起还烫嘴的小米粥。   陈淳淳看出她的心事,于是将二郎腿一放,岔开话题:“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   “哦对!”她猛然想起件事来,“CiCi你快帮我回去喂喂陛下,走的时候忘了给它添粮了。”   “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想着家里的猫呢?”   “哎呀陛下之前是小流浪,我不想它再饿着。”   “行,等会儿你把钥匙给我,我去一趟你家。”陈淳淳扯了张纸递给盛施舒,让她擦掉下巴上的一点稀粥,“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吗?”   盛施舒突然仰着脑袋思考了几秒,接着满脸严肃地看向陈淳淳的眼睛。   以为有什么大事,结果她冷不丁冒出一句:“我的,手机。”   她刚要吐槽一嘴,转眼又想到她确实需要手机,便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那我现在去一趟你家,你乖乖待着别乱走听见没?”   盛施舒两指并齐在额头做敬礼状,脊背挺得笔直:“遵命!”   不过两人相处这么些年,陈淳淳早就对她的性子了如指掌,哪怕她亲口保证了,最后还是会耐不住寂寞自己乱跑。   走之前再瞪她一眼,赶快把她手机拿来才行。   好消息是,盛施舒吃完饭后下床在病房来回踱步,并没有出门。   坏消息是,她待不到十分钟,就起歪心思跟在其他床陪床家属后面,偷偷溜出了病房。   她住的这层是消化内科住院部,没有很多吵闹的人,但路过门口,反倒是冲水声此起彼伏。   可能是心理作用,路过这些病房门口,看见有的患者捂着肚子被人掺着躺下时,她的胃也开始有些痉挛似的疼痛。   由于被送来得太急,加上她当时神志不清的,即便傅舟给她办好住院手续,她也没换上病号服。   加上昨晚输液后情况好转不少,盛施舒把贴有输液贴的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装作探病的人,顺利下了楼。   楼梯间是满墙的蓝色涂料,仔细看有不少剐蹭痕迹。   “怎么连楼梯间都有这么重的消毒水味儿……”盛施舒不情愿地捂住了鼻子。   抓住扶手一转身,下一层立马展现出一副不一样的光景。   她住院那层还是冰冷的蓝白配色,谁能料到这一层大变样——   楼下这层满墙都是鲜亮的黄色,除此之外,还有些零星散布在墙角的卡通贴画。   走廊上米老鼠和向日葵的图案依旧鲜亮,但边角已经微微卷起,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一眼就知道,这是儿科住院部。   盛施舒无意瞟了瞟,看见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头上贴着输液留置针的白色胶布,被奶奶抱在怀里,呆呆地看着走廊里来往的人。   这层算是整个住院部最吵闹的地方,却也是最悲伤的地方。   墙壁的黄光照在疲惫的家长脸上,一瞬间化为滞重的灰。   时间还早,送餐车却已经在派发早餐粥,太小的孩子不喜欢睡懒觉,一大早就嚷嚷着起了床。   稚嫩的童声模模糊糊,盛施舒扒住安全通道的大门把手,冲走廊随意看了眼,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他们的好。   可她刚想离开,一个甜甜的声音就从她身后传了出来:“姐姐你好漂亮呀!”   寻声看去,是一个不及她腰高的小女孩。戴着一顶针织毛线帽,眼睛圆圆的,嘴唇没什么血色。   她左手扣着右手大拇指指甲,和盛施舒隔了一步距离,看上去小心翼翼的。   “你也很漂亮呀宝贝!”盛施舒一溜烟蹲下,微微仰头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宝贝怎么在这儿呀?爸爸妈妈呢?”   “爸爸去找医生叔叔了,妈妈去幼儿园帮我拿书包。”   看着这么小小的孩子在医院,盛施舒猛然想到伦敦她资助的那家福利院,眼尾霎时垂落下来。   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病,但光看她脸色和手背上的输液贴就明白,无论如何还是遭罪的。   也许女孩子真的天生就有爱人的能力,盛施舒越看眼前这个小孩就越心疼。   于是她伸手摸了摸她细小的胳膊,话语轻柔:“宝贝你的床在哪里呀?我们不要在走廊上乱跑哦,姐姐带你回床上躺着休息会儿好不好?”   “好~”她的声音娇娇软软的,拉住盛施舒的手就往走廊上走去,整个人就像果汁软糖一样可爱。   小女孩年纪太小,看起来并不记得自己床位在哪,盛施舒只好领着她来到护士站,抱着她向护士咨询。   “宝贝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徐媛媛。”   “原来是媛媛宝贝呀!”盛施舒咧着嘴逗了逗媛媛还有婴儿肥的脸颊,转眼就向值班护士打听情况,“您好,请问徐媛媛小朋友是在哪个床位?”   “稍等,我给您查一下。”   看样子还需要一两分钟,盛施舒又开始和媛媛玩闹起来。   “姐姐你的头发好好看呀,身上也香香的。”   “谢谢宝贝,等你长大了也会有这样的头发的。”   “可是爸爸总是说我的头发像稻草一样,我真的会有姐姐的头发吗?”   “当然!”盛施舒下意识瞥了眼媛媛针织帽下漏出的几缕发丝。   的确,又黄又细,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媛媛只要每天好好吃饭,多做做运动,一定会有一头比姐姐还漂亮的头发的!”   “好啊好啊!那我肯定好好吃饭!”   她纯真的笑容一秒就感染了盛施舒,也顿时给护士站这片区域注入了活力。   大家伙都在轻轻笑着,值班护士很快也查到了媛媛的床号。   “她住在……”   “媛媛!”   值班护士话音未落,一声浑厚的男声当即穿过走廊,将所有人视线一起吸引过去。   “爸爸!”媛媛一下就认清了逆着光的轮廓,冲着走廊那头大喊一声。   盛施舒立马把她放下。   媛媛爸爸也小步快跑过来,把她一把搂在怀里。   跟着媛媛爸爸前后脚到的,还有一个白大褂,应该是媛媛的主治医生。   盛施舒粗略扫了他一眼,看起来年纪不大,三十岁的样子。   “爸爸不是叫你别乱跑吗?你为什么不听话!”她爸爸有些生气,找到媛媛第一反应就是训斥,“这么多人在这儿,你走丢了爸爸妈妈怎么办!”   “爸爸,漂亮姐姐不是坏人。”   “媛媛爸爸你好,我不是坏人,我是楼上的病患。”   说着,盛施舒当即把手腕上的手环展露给他看,“刚刚我在楼梯间恰好遇上了媛媛,怕她一个人不安全,就想着把她送回病房。”   媛媛爸爸半信半疑地探了探身子,瞟了眼盛施舒手腕上的手环,这才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急忙向她鞠躬道歉。   盛施舒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在他弯腰的刹那急忙上前托住他落下来的肩头。   “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您,也祝您早日康复。”   媛媛爸爸脸上始终没什么笑意,盛施舒猜测,也许是媛媛病情状况不太乐观,烦闷这才压塌了父亲的嘴角。   她刚想再说几句安慰的话,起先站在一旁的医生忽然开口:“媛媛,我们回房间,让叔叔检查检查你恢复得怎么样了吧?”   “好。”   既然帮小孩找到了家属,盛施舒也算任务完成,有时间多还能去别的地方转转。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她刚转身要走,指尖又被软软的东西勾住。   “姐姐也来。”媛媛眨巴着大眼,眼里写满了期待。   即便她再怎么混蛋,内心伸出也很难对老人和小孩狠心。   抬头看了看电子显示屏,此时正巧八点整,掐着时间算算,陈淳淳来回一趟也没这么快,秉着在哪待不是待的原则,她索性一咬牙,默许了媛媛的邀请。   走道上虽亮堂,但还是有很重的寒气。   医生推开房门,带进一丝消毒水的气息,他伸手挡着门,呼唤媛媛进来。   这间房并没有住满,只有媛媛一个小病人。她选了个靠窗的床位,景色不错。   “姐姐你怕医生吗?”媛媛一边在爸爸的帮助下脱鞋上床,一边还不忘和盛施舒闲聊一二。   不知道是不是医生带进来的消毒水味太刺鼻,当味道钻入盛施舒鼻腔时,她莫名有些反胃。   可为了不在媛媛面前失态,她还是尽全力强忍住这股恶心:“姐姐不怕,医生叔叔是超人,他是来帮我们把身体里的坏蛋赶走的,所以我们要给医生叔叔加油才对!”   医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搓了搓手,又在白大褂口袋边焐了会儿,这才朝他们走来。   “媛媛,我们听听小心脏好不好?”他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   他刚从口袋里取出听诊器,媛媛看到那冰凉的器械,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媛媛别怕,快看姐姐。”   意识到媛媛有些害怕,盛施舒立马转移起她的注意力。   她眼疾手快,从桌上抓起一支彩笔,一把拔开笔盖,在自己手背上涂涂画画起来。   她画得很专注,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动作轻快又随意。   几秒工夫,她将手背伸到媛媛眼前,轻轻晃了晃,一只肥嘟嘟的小兔子图案立刻吸引了媛媛的注意。   媛媛盯着小兔子,原本蓄着泪花的眼睛眨了眨,紧张的小脸稍稍放松了一些。   趁着这个间隙,医生已经把听诊器的听头掌心捂热,稍后才轻轻撩开媛媛的衣角。   媛媛只是瑟缩了一下,目光还黏在盛施舒手背的画上,没再躲开。   “怎么样?媛媛……呕……媛媛喜欢吗……”盛施舒还是忍不住那股反胃的劲头,最终失态地干呕了一声。   哪怕她极力挡住了嘴,还是被媛媛抓了个正着:“姐姐你怀宝宝了吗?”   她大惊失色。   “我小姨怀宝宝的时候也会这样。”   “没有没有,”盛施舒勉强挤出笑容赶忙解释,“姐姐……呕……姐姐身体有点不舒……呕……不舒服而已……不是怀宝宝。”   媛媛爸爸也识相地跟媛媛解释了起来:“媛媛你看,姐姐身体不舒服也会来医院呢,以后我们不舒服也不要强撑着好不好?我们不舒服就要来找医生叔叔给我们看看是不是?”   “嗯!”媛媛坐在床上荡着小脚,又看向盛施舒,“姐姐你画的小兔子好可爱,能不能教教我呀?”   “当然可以啦。”   盛施舒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但又不好扫孩子的兴,只能忍住不适,深深吐息一轮,撩起胳膊给她演示。   她实在说不得太多话,就怕说着说着会控制不住吐在媛媛身上,于是画画教程也相当精简。   微微俯下身,她长发如瀑般滑落肩头,在尚且稀薄的晨光里,发丝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   盛施舒握住媛媛的小手,将彩笔放在她指间,自己的手则温柔地覆在上面。   低头的时候,她的睫毛一扇一扇,每动一下,发丝裹挟的甜香就散发一缕,悄然将消毒水味掩盖。   好在她把媛媛注意给吸引了过去,医生动作迅速,趁机完成了她的身体检查。   “来,我们量量体温。”   医生从托盘里取出一支体温计,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水银柱,轻轻甩了甩,递给媛媛爸爸,“好了,媛媛先安安静静看一会儿动画片,好好休息一下,等会儿叔叔再来看你。”   医生要走,盛施舒也快要向肠胃炎屈服了,赶紧顺着医生的话说下去:“媛媛啊,姐姐……呕……姐姐也去看看医生,你好好看动画片嗷……”   “姐姐再见!”   说实话,在肠胃炎面前,之前爷奶教过的所有礼仪对于现在的盛施舒来说都不重要,她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赶快回去找个地方好好吐一通。   她刚笑着和媛媛道别,暗暗加快步伐冲出门,却在离房门两步的距离又被人拽了回来。   是那个医生。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往肘窝的方向移了几寸,突然用力按下:“这里是内关穴,可以缓解呕吐症状。”   盛施舒缩着肩膀,不知所措地看向他,像只受惊的小鹿。   迎着光,她头一回看清这位医生的脸。   头发短短的很清爽,两边眼角分别有几道浅浅的细纹,应该是哄孩子哄多了才长出来的。   他戴着口罩,看不清具体模样,单论眉眼,只能算普通长相。   盛施舒怔住,下意识往他胸前的名牌看去。   那医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随即将胸口名牌扯近,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你好,我叫路凌凡,方便,加你个微信吗?”   作者有话说:   傅舟:危[菜狗] 16、是她老公   ◎你没发现他俩夫妻相吗?◎   “你好,我叫路凌凡,方便,加你个微信吗?”   网上有传言说,不要对任何职业有滤镜,医生也不除外。   才见一面就开口要女生微信,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盛施舒觉得奇怪,把胳膊从他手上抽回,眉峰一挑,问:“为什么……要我微信?”   “我觉得,扩大一点社交圈,应该不是坏事。”   他的回答听起来话中有话,但盛施舒一时猜不透。   “可是……呕……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盛施舒小姐,对吗?”路凌凡问。   盛施舒大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刚刚你把手环给媛媛爸爸看的时候,我无意瞥见了。”   他答得轻轻松松,令盛施舒不禁好奇地仔细看了眼自己的手环。上面除了印刷字体是清晰的,但凡涉及手写部分都极其潇洒。   果然,这种医院限定笔迹,说到底只有医生和护士才能辨认吗?   她尴尬地笑笑。   不过仔细想想其实也不亏,正好表姐最近生了小孩,以后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问他还方便。   盛施舒没再犹豫,微笑点头回应。可正当她伸手往兜里掏手机,才发现自己口袋空空。   对哦,陈淳淳回去帮她拿手机还没回来呢。   “不好意思啊,我手机没带。”   “没事,你报手机号,我直接搜也可以。”   此话一出,看来他势必要加上她了。   “你还真的是……呕……不达目的不罢休啊……”   “交个朋友嘛,何况我觉得你值得深交。”   “医生难道要修情商课么?这么会说话……呕……”   “谢谢夸奖。这下可以给我你的电话了吗?”   既如此,那就给个联系方式吧。   “呕……我的手机号是……呕……”   边干呕边说话,盛施舒根本不觉得路凌凡加她好友是出于男女之情,毕竟她现在这个样子,能让人动心才有鬼。   至于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她也不再深究,就这样狼狈地给出了电话号码。   看着人家在手机上查出她的微信号,也只好客气地笑了笑。   可笑不了几秒,蓦地,胃里一阵翻涌,是和之前截然不同的感觉。   她反应迅速,马上封住了嘴巴,四处张望寻找卫生间。   路凌凡一眼看穿她的意图,手指一伸,给她找到去处。   盛施舒踉跄着冲进隔间,甚至来不及完全关门就弯下了腰。   喉咙里发出几声短促的干呕,她肩膀一耸一耸,涌上来的胃酸一点一点灼伤她的喉咙。   好不容易吐了一阵,她勉强稍微喘过来些,想直起腰,却被下一波恶心拽得更低。   盛施舒之前从来没得过肠胃炎,这也是头一回遭这罪,以为顶多拉拉肚子吐一吐,谁想是这样一个吐法?   明明没吃多少,吐得倒是翻江倒海,感觉要把她前天吃的东西都一起吐个干净。   终于明白傅舟叮嘱的意义,她确实应该多多少少吃点,不然这一波接一波的,人都要瘦一圈。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她用劲按下水箱冲水按钮,捋了捋呼吸,慢慢悠悠地从卫生间里出来。   “肠胃炎确实比较麻烦。”路凌凡还站在门口等她,伸手给她递来包手帕纸,“待会儿跟你主治医生谈谈,开点止吐的药吃吧。”   “路医生有什么推荐吗?”她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的。   “嗯……午时茶颗粒?小孩都能吃,比较保险。”   “小孩?对,小孩,你是儿科医生,符合人设……”   盛施舒做出个拜谢的手势,两眼空洞地扶墙挪步离开。   路凌凡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头浅浅一笑。   只不过,盛施舒没有看到。   扶着扶手艰难上楼时,盛施舒偷偷回头瞥了眼路凌凡,想到他刚刚那番操作,心绪稍微有点复杂。   “为什么要加我微信呢?我居然就这么把微信给出去啦?我是这么随便的女人啊原来!”   幸好楼道里没人,不然被人瞧见她这场独角戏也是挺说不清的。   可是如果搭讪一个人这么简单的话,那傅舟是怎么回事?算她倒霉吗?   当初她可是兜兜转转靠缘分才最终加上他微信的,甚至还可以算是她斥巨资买了套房子的隐藏款“附赠品”!   这这这,这算是恋爱脑吗?   “臭傅舟!坏蛋傅舟!”她微微曲着腰慢吞吞爬楼,哪怕身体再不适,也要在这时骂上两句才解气。   拖着疲惫的身子,她总觉得喉咙再度涌上恶心,急急忙忙加快脚步,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冲进病房卫生间,将门一带,几乎抽搐着吐了一次酸水。   旁边床位的大姨看出她的窘迫,特意表示关心:“小姑娘是急性肠胃炎哇?这可难过了哦。”   盛施舒无精打采地从卫生间出来,连应答的声音都是泄气的状态。   但那大姨并让她的嘴就此罢休:“诶对哦,你男朋友呢?”   “姨,我昨天跟你说过,他不是我男朋友……”盛施舒缓缓挪到床边,全身脱力,艰难撩起被角钻了进去。   “好好好,你那暧昧对象?他去哪儿了?”   “上班呢。”盛施舒扯谎。   “你都这样了他还去上班啊?”   “对啊,他就是个狠心的大笨蛋……”   “哇这小伙子看着高大白净的,这样追女孩子是要失败的啦!”   “对啊对啊……”   “他什么时候再来,再来姨一定帮你说他一顿!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也不懂怜香惜玉,这男孩子要挨骂!”   “嗯嗯对……”   起得太早,又把浑身的力气一股脑都吐干净,盛施舒这会儿是沾床就睡,以至于后面大姨在她耳边再说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听见,自己接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睡一觉吧,睡一觉应该就不会再这么难受了吧?   -   太阳渐渐从山峰升到半空,走廊里人群走动的噪音越来越大,外加公共病房里家属们的讲话和医生护士查房,盛施舒根本睡不好觉。   但好歹侧躺着,她没那么想吐。   她也不是非要住VIP单人间,毕竟在英国她也一个人去过医院,只是这里太嘈杂,她实在受不住。   还好,闭眼小憩没多久,陈淳淳就揣着她手机赶来。   “诗诗?诗诗?我把你手机拿来了,一直在震动,好多消息。”   陈淳淳动作很轻,几乎是用指尖拍了拍她的被褥,见她很快睁眼,才意识到她根本没睡。   盛施舒还是侧躺着,把身子窝进被子里,伸出手划走锁屏。   诚如陈淳淳所说,很多消息。但这些消息大多是盛宴青给她转的入职须知,李驰给她发的一些庆淮即将举办的时装大秀通知,还有七七八八的广告推送。   除此之外,还有一则好友申请。   她点开微信,跳过置顶对话,往下划拉几下,找到傅舟的头像。   没消息,他没有给她发任何消息。   “讨厌鬼……”她低声嘟囔,故意没让陈淳淳听见。   联系人图标的红点让人看得颇不顺眼,她随手点开好友申请,看清楚对面发来的打招呼信息。   【我是路凌凡】   后面接了个微笑的emoji。   盛施舒当即点了同意,把手机一甩,睡意全无,抬眼看向坐在陪床位子上的陈淳淳,说:“CiCi,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我们什么关系了都。”   “你今天要上班吧?”   “我有带薪假。”陈淳淳说得轻松,还翘起二郎腿来,“况且那领导我也是受够了,一天一个说法,不把我们当个人。”   盛施舒八卦之心骤生:“可是不是说钱给的还不错吗?”   “也就钱不错了,同事氛围简直一团糟。”   说着说着,陈淳淳开始抠起裤脚偶然沾上的线头,接着在地上用力跺了跺。   盛施舒把她说的话记在心里,暗暗生出一点想法。   “你休半天假吧,我现在就去找医生问问,准备出院了,这边消毒水味闻得我更想吐。”盛施舒一点一点撑起自己,理理衣领开始四处找鞋子。   肠胃炎其实不是什么大病,没必要住院。   盛施舒的主治医生是个中年男人,羊角秃的那种,昨天夜里来的时候她给痛迷糊了,没注意到这医生说话冷冰冰的,和路凌凡完全不一样。   “给你开了点药,肠胃炎得慢慢养,吐肯定还会吐,多少吃点。”   “行,谢谢医生,那我可以办出院了吧?”   医生斜瞟她一眼,视线又落回到电脑显示屏:“可以,你就不要到处跑了吧,让你男朋友帮你办手续就行。”   “男朋友?他是……”   陈淳淳不明所以,下意识开口解释,却被盛施舒一把拦住,给了个“算了”的眼神。   她也是立马心领神会,声音兜个大圈:“他是……她老公,什么男朋友,医生你没发现他俩夫妻相吗?”   我的天,玩笑开大了点吧!她的眼神哪里是这个意思?   “行哦,反正病人少走动,她这状态应该也走不了。”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尴尬的气氛让盛施舒无法再待一秒,连医生眼睛都不敢看,二话不说就把陈淳淳拉出了会诊室。   盛施舒怨念的眼神可以把她当场射穿,陈淳淳当然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可她觉得这是盛施舒爱听的。   盛施舒:“还好傅舟不在这里,不然你让我怎么跟他解释?说其实你脑子坏掉了?”   陈淳淳反问:“不是你给我的眼神吗?你那眼神不就是想让我做你的僚机吗?”   “谁说的?”盛施舒眉头拧在一起,“谁”字拖得老长,“我是叫你别说了赶快走,跟医生解释那么多有意义吗?”   “谁让你长嘴不用要用眼神啊?”   “我也没想到你会把我的眼神误解成这个意思啊!”   “哎呀哎呀,我们在这儿拌什么嘴啊,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办出院吗?”   医院里的电子时钟不知不觉已经显示出11的数字,秒数还在滴答滴答跳动。   起一大早,什么也没做,就这样混到中午。   到了,该吃午饭的点。   盛施舒似乎意识到什么,当即从兜里拿出手机点亮锁屏。   一下子笑出声。   陈淳淳余光扫到她扬起的嘴角,凑过来问:“看见什么这么开心?”   盛施舒有很多未读红点消息,抛开置顶,有个备注为“路凌凡医生”的账号正显示在最上面。   一眼看不清对面发的消息,陈淳淳脚下再朝她这边挪近。   可盛施舒指尖很快,径直跨过这条消息,点开了她屏幕最底下的、那个只露出一半汉字的聊天记录。   在看见顶端备注的第一眼,陈淳淳心领神会。   傅舟:【吃饭了记得报备】   盛施舒咬住下唇,尽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啪啪啪敲下回复。   【傅总交代的事马虎不得,小的这就去办】   手机一直揣在兜里没感觉,等她看见傅舟的消息时已经过去有十分钟。   本以为两人一来一回就这么结束话题,她刚要把手机放回原位,一阵震动再度从掌心传来。   还是傅舟。   傅舟:【抱歉,中午时间太短,没法过去陪你】   傅舟:【下午要是能出院的话,我去接你,下午茶来译星喝吧】   作者有话说:   各位bb们跨年快乐!明天就是新的一年啦!在这里祝大家新年新气象喔![加油]   以及下次更新就是明年啦~我们明年见[星星眼][摆手] 17、作秀   ◎高岭之花也动凡心咯◎   盛施舒的午餐是和陈淳淳一起吃的,找了家老式饭馆,陈淳淳一个人吃的辣椒炒肉盖浇饭,给她继续点了小米粥。   肠胃炎唯一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所以哪怕眼前那碗盖浇饭喷香扑鼻,在盛施舒眼里,和白粥没差。   “吃吧吃吧,我要饿惨了。”陈淳淳从桌角筷笼里抽出两双一次性筷子,用纸巾充分擦掉上面的竹屑后递了一双出去。   盛施舒也没起疑心,顺手接过那双筷子。   她刚要挑起米粥品尝一口,陈淳淳一拍大腿,伸手夺过她的筷子:“你喝粥用什么筷子?给你你就用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用勺子才对。   看着陈淳淳转身向店主要一次性勺子,盛施舒脑子里倏地冒出个点子。   趁陈淳淳背过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机探过去,对准那碗热气腾腾的盖浇饭。   咔嚓一声轻响,她强忍笑意迅速缩回了手。   低着头在大腿上打字,盛施舒心中暗暗窃喜,脸颊粉润。   盛施舒:【[图片]】   盛施舒:【打卡】   估计恰好撞上饭点,傅舟的回复来得异常快。   傅舟:【?】   单单一个简单的问号,却足以满足盛施舒的小心思。   目的达成。她嘻嘻偷笑出来。   “干嘛呢低着头在那儿,颈椎不要了?”陈淳淳迟一步坐回位子上,把给她要来的一次性勺子倒扣在碗沿。   盛施舒一言不发拨动头发,脸上漾起笑意,双颊泛出一抹桃色,乍眼看完全不像病人。   “给你家傅老总发消息啦?”知诗莫若Ci,陈淳淳一边拌着自己的米饭,一边不忘揶揄她,“他怎么回的?”   “他回了一个问号。”   “嗯?你发什么了他回一个问号?”   “发了你的饭。”   盛施舒笑得恣意,陈淳淳缺差点把酱汁喷到她脸上。   实属无妄之灾,她说:“你们之间的小情.趣能不能别带上我?我可不想做电灯泡。”   “哎呀!逗一下他嘛!”   盛施舒话音刚落,傅舟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别闹,好好吃饭】   嘿嘿,他原来猜到了自己在开玩笑,那就老老实实坦白吧!   盛施舒:【[图片]】   盛施舒:【这才是我没滋没味的午饭】   她顺着碗壁舀了口粥,放唇边吹吹,还没来得及吃进嘴里。   傅舟:【放心,下午茶帮你准备了好吃的】   在场没人能料到她看见这条消息有多兴奋,恨不得当场站起来学着电视剧里的少爷那样大吼一声“小爷今天高兴,全场我买单”。   盛施舒:【好啊好啊,能透露一丢丢信息吗】   傅舟:【你会喜欢的】   盛施舒:【你怎么知道我会喜欢】   傅舟:【来了就知道了】   两人正聊着,陈淳淳边吃边扫一眼,调侃道:“你俩跟热恋期一样。”   “都没表白,他尾戒也还戴着呢,热恋什么热恋……”   “啊?”她把声音拖得很长,差点就成一个汽笛,“他还没答应做你名义上的男朋友啊?这么油盐不进?”   “其实,我不想他只做我名义上的男朋友。”   “什么?!”   “我觉得他条件挺不错的,昨晚对他表了白,可是他好像没听见。”   “不儿,什么叫好像没听见?”   盛施舒瘪了瘪嘴,再喝了口粥:“我觉得他就是睁眼了,但是我表白以后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强制自己关机?不会对你没兴趣吧?”   其实盛施舒早就有这种想法了,倒追了傅舟这么久,跟他的微信聊天还几乎满屏绿色,没准真的对她毫无想法。   要放弃吗?好像舍不得。   她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我……我再追会儿试试吧……”盛施舒盯着手机屏发呆,语气淡淡的,“我觉得他好像并不是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   “那你追吧,实在追不到就放弃,你盛施舒又不缺男人。”   “那是。”   可陈淳淳嘴贱,再补了句不中听的话:“反正你爷爷一直在忙活把你嫁出去,万花丛中过,他傅舟再不主动就要被诸多雄花掩埋了。”   “说到这事儿就烦,我爷爷之前还总是给我发联姻对象照片,现在直接追问我什么时候把傅舟带回去。”   “你说了什么时候?”   盛施舒摇摇头,嘴角就差挨上下颚线:“每次我都说,在追,别急。感觉再多说一次,老爷子就又要亲自下场为我另谋姻缘了。”   陈淳淳无话可说,耸耸肩继续扒饭。   窗外的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懒洋洋地照进餐馆,最后斜斜地落在木桌一角,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陈淳淳埋头扒拉着香辣的米饭,盛施舒却看着眼前的白粥叹了口气。   -   饭后,盛施舒将地址发给了傅舟,隔了好一会儿,才收到他的回复。   这家老式小饭馆开着角落里,不是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等她慢慢吞吞吃完白粥,傅舟的消息随之而来:【我到了】   盛施舒连忙抓好手机和钥匙,先陈淳淳一步推开玻璃门。   “哟,傅总怎么开路虎了今天?”   傅舟把车停在路边停车位,特意摇下车窗和她对上视线。   听出她的玩笑话,更意外于她还有精神打趣,傅舟歪头一笑:“不然你想坐哪辆?”   “当然是你的迈巴赫GLS 600 4MATIC啊。”   说着,盛施舒走到街边,握住把手企图拽开后门。   “坐前面。”   她怔住,随后偷偷冲陈淳淳眨眼,心中暗爽。   陈淳淳懂她,当即撤离:“那就麻烦傅总照顾照顾我们家诗诗了,她嘴巴不挑,使劲喂。”   傅舟会心一笑,微微颔首。   有好友助攻,她也不再装矜持,大大方方坐上副驾,利索地扣好安全带。   “走吧,让本小姐品鉴品鉴我们傅总这次车技如何?”   傅舟抬眼看她,嘴角就没下来过。   “行啊,等会儿顺便品鉴品鉴我们公司的下午茶,行政部新换了供应商,据说曾经为米其林二星供餐。”   “荣幸荣幸。”   虽说那句“品鉴车技”的话是开玩笑的,但有一说一,傅舟车技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当。   上次她去机场接他和曹姝亭时,他一样开得极稳,几乎感受不到刹车和启动的推背感。   说到底,这次还是盛施舒头一回去译星,也不清楚他平时是怎么工作的。   不过无论如何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工作很忙,这下亲自来医院接她都是他榨干空闲时间换来的。   他扶着方向盘,她坐在边上,视线扫过他侧脸,好像看开了什么,顺势往后一仰。   道春集团在云璟府附近,可译星不是,从地图上看,和道春是反方向。   “以你的财力,应该不至于买不起译星附近的房子吧?”盛施舒好奇发问。   “当然。”傅舟踩下刹车,在红绿灯前停稳,“但你不觉得云璟府那个地段,风景很好吗?”   “嗯……”盛施舒虎口托着下巴故作思考样,眼睛滴溜一转,“全庆淮唯一有江景房的地方,风景确实是顶级,但周围也不赖,只不过有一点是其他地方比不过的。”   “什么?”   “我啊!”盛施舒指尖一拨,轻耸右肩,发丝飞扬,散出她的傲娇和昨晚残余的香水味。   傅舟被她这模样逗笑,唇角挑起一道好看的弧度,满眼迁就纵容。   计谋得逞,盛施舒也抿嘴,企图掩饰内心的触动。坐在他身边,肠胃炎带来的不适似乎找到解药,顿时烟消云散。   车尾扫过几条街区,等了不下十个红绿灯,才最终抵达译星。   怎么说呢,规模挺大,占了好几栋新修写字楼,不过毕竟年轻,暂且不及道春。   “我让秘书把下午茶端到办公室了,待会儿你直接坐我办公室里吃。”   “好啊,有些什么我能吃的吗?”   “嗯……”傅舟思考片刻,“我特意让厨师做了苹果派算不算?”   她懂他的巧思,笑容不禁又扩大一些。   专用电梯很快到达顶层,这里基本上是几个合伙人各自的办公室。   傅舟只有一个秘书,还是男的,工位正对他办公室大门。   “傅总下午好。”他的秘书冲二人鞠躬。   “下午好,茶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放您茶几上了。”   “辛苦了,现在还是午休时间,你也去歇会儿吧,暂时没什么事。”   秘书点点头,重新坐回工位。   盛施舒耐不住好奇,绕过傅舟肩膀侧身看他。   显然,秘书对她的出现也满心好奇,刚想着偷偷吃个瓜,却正巧撞上她视线。   他赶忙低下头假装看资料,盛施舒挑眉轻笑。   走进傅舟的办公室,幽幽茶香扑面而来。   总体不算很大,但还是一如既往的装修风格——简单、质朴、有文气。   门口处摆了组低矮的皮质会客沙发,围绕着实木茶几分列两侧,玻璃烟灰缸光洁如新,估计鲜少使用。   右侧是一张厚重的深色胡桃木书桌,桌面上除了一台亮着光的显示器和一支合拢的万宝龙钢笔,再无他物。   “万宝龙呢,我也有一支来着。”盛施舒用指尖掂量掂量,不禁感叹。   傅舟解开外套,搭在衣架上,顺势招呼她坐下。   “美食家小姐?”他落座沙发的那刻,裤腿向上缩起,露出一截脚踝,被她尽收眼底,“来稍微吃点?”   进来得匆忙,盛施舒直奔他办公桌,一时忽略掉桌上放的托盘——   烤得烂熟的苹果派溢出香气,边上还有几碟小蛋糕和曲奇之类的作配,以及一壶冒着白气的电解质水。   看样子,他确实是有心准备的。   盛施舒掰下小部分苹果派,抽一张纸挡在下方,分出一半递给傅舟。   “谢谢。”傅舟刚接过美食,电话便响了起来。   他只好放下苹果派,走到床边按下接听。   “喂?”   盛施舒听不见听筒对面的声音,只见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玻璃外低矮的街道上。   “这份合同涉及瑞士和中国的跨境知识产权保护,客户明天一早就要用。”   他说话时已转向桌上那台显示器,“通知法律翻译组,三十分钟后我需要他们就‘know-how’在瑞士法条下的最新译法提供术语确认。另外,让项目部分析一下这份文件的重复率,我要知道能否调用上个月日内瓦那个项目的翻译记忆。”   即便他说的语言她都明白,但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算了,把法律组的集中一下,我们开个会。”傅舟神色凝重,眉头的结化不开。   不等他启齿,在他挂断电话的那秒,盛施舒率先调侃:“你是不是有事要忙?”   “你想在译星转转也可以,有事儿找我秘书就行,他叫Jason。”   “哎,”盛施舒刚吃一口苹果派,就一脸沮丧地把手腕搭在膝盖上,“还以为能让傅总亲自为我介绍公司情况呢,结果是我自作多情咯。”   “所以我用苹果派做赔偿,不满意?”   “没事你忙你的,本来一开始我就没觉得是你的错,不用愧疚。”   傅舟笑笑,刚想说什么,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便响了起来。   他起身按下接听,那头传来带颗粒感的声音:“傅总,Amy说人员到齐了,通知您下楼参会。”   “好,我马上过去。”傅舟推了推领带,理好衬衫,几个大步就走到门口,“慢慢吃,不够的话跟Jason说。”   盛施舒嘴巴含着一口蛋糕,抖抖指头同他道别。   其实对她来说,一个人待着算什么,在家不也是这样?   傅舟好歹还会挤时间亲自接她,家里两位盛总中午都不带回来吃饭的。   面前的苹果派和电解质水还在冒着热气,盛施舒再吃两口,顿时没了食欲。   罢了,出去走走。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Jason上一秒还在认真办公,下一秒就从座位蹿起两手交叠在身前。   盛施舒也没料到他反应如此迅速,结结巴巴视线找不到落点:“我……我就打算走走而已。”   “那我陪您。”   他刚合上文件夹,正要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盛施舒当即摆手婉拒:“没事没事,我就自己逛逛,不用陪。”   “傅总吩咐了……”   “我姓盛,道春的人,要是傅舟找你麻烦,你就跟他说是我强行要走。”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手头上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完吧?我就到楼下走走,不会出问题的。”   不等Jason有所反应,盛施舒扯出头发一撩,潇洒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Jason这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迷茫地在杵在原地挠起脑袋。   当然,盛施舒到这儿也不是来找事儿的。说来惭愧,自家和他们合作也有几次,她却从没来参观参观。   难免有点,好奇。   只不过,她本身要比译星更令人好奇。   老板的路虎,整个公司有谁不认识?从戴尾戒的老板汽车副驾上下来个女的,这景象怎么可能没一个人看见?   俗话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满打满算半小时不到,哪怕只剩几分钟午休时间,也足够那些八卦员工们把消息传遍大街小巷。   好在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长什么样。   从电梯下来后没走几步,盛施舒误打误撞走到茶水间门口。   大门隔音效果是不错的,只是里面摸鱼的几个男人没把门关拢,漏出些风声。   她无心八卦,正要离开,那细若蚊蝇振翅的轻语趁机钻到她耳朵里。   A说:“你们说傅总为什么会带个女人来公司?”   B补充:“情人?”   A反驳:“不会吧?傅总出了名的不谈恋爱。”   C喝口咖啡,冷不丁插嘴:“那也说不定,我行政部的朋友告诉我,今天为什么我们突然换甜品,就是傅总亲自去行政部找人叮嘱的,看来高岭之花也动凡心咯!”   “不能吧?”   “我也觉得不可能,傅总坚持了这么多年的原则,哪有这么容易改?”B抠了抠嘴角,“我反倒觉得,他在学陈总。”   学陈总?谁是陈总?学他做什么?   盛施舒听得实在好奇,忍不住将耳朵凑近门缝。   显然,其他两人和她一样,异口同声发出追问。   B也不慌不忙,食指勾起工牌在空中甩动:“就和陈总上次那样呗,为了谈成一件案子,把客户招待得妥妥体贴,和傅总这次一模一样。”   盛施舒眼神倏地失焦。   “傅总本就是雷霆手段,又负责公司业务部分,稍稍施展美男计,合作不是手到擒来?” 18、解释一下   ◎为什么会有避孕套?◎   都是生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理应是他们的日常。   这段时日傅舟对她的态度柔和不少,但也说不准,究竟是因为她,还是因为道春。   A说:“你说的有道理,我记得上次陈总谈合作就是我在帮忙,还记得人走的时候高兴得嘞!果然,都吃这一套。”   B挑眉,一脸骄傲:“对啊,这次傅总亲自来,还是个女的!”   “诶诶诶你搞反顺序了,就因为对方是个女的,才要傅总亲自来。”   “哈哈哈对!”   “别到最后爱上他了结果发现两人之间除了利益往来什么都没有哈哈哈哈。”   “你说那群女的怎么就专吃傅总那款长相?我觉得我长得不比他差。”   “你拉倒吧!我们还是有眼睛的,你纯粹是开塞露冒充Dior!”   ……   茶水间里三个男的还在贫嘴,盛施舒却没心思听下去。   所以真的是这样吗?   可她在道春没有任何话语权,拉拢她也无济于事。而且这么长时间里,傅舟从没和她提及过合作之类的事务,不该是有意接近才对。   但转念一想,好歹她姓盛,这是不会改变的东西。   她不禁抠起甲床。   盛施舒,你真是蠢得要命,被人利用了还替人数钱!   她自己安慰自己,不应擅自揣测他才对,但思来想去,又担心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别的答案自己容易挂脸。   算了,当没听见好了。   既然他想演,索性陪他演到底,论恶劣和心计,他不一定玩得过她。   只是稍微有点,失望。   这个译星,一眼望得到头的过道,属实没什么好逛的,还不如早点收拾东西,等会儿打车回家吧。盛施舒心想。   回到电梯口,电梯还没上来,她站在那儿,手机也没玩,直愣愣盯着头顶跳动的电子数字。   译星的员工很多,尤其在午休结束后,大家陆陆续续从睡梦中醒来,楼层里惊现一位形单影只的陌生美女,这比老板现身要更引人瞩目。   光是站在电梯前,就有不少人走着走着扭过头看她,但什么也没说。   盛施舒刚刚有了温度的肠胃,此时又生出绞痛。   大概中午吃了太多,她有些作呕。趁胃酸还没来得及涌上喉咙,她当即捂住嘴。   “Jason,我先回去了,傅舟开完会麻烦……呕……替我转告他一下。”   盛施舒话说到一半,小心翼翼喘口气,咬住舌头,才压下那股恶心。   Jason看出她的不适,站起身一脸关切:“盛……盛小姐,要不我送您回去吧?您看起来身体不太舒服。”   “不用,”盛施舒用手背抵住嘴唇,“我自己回。”   “好……好的,那您路上注意安全。”   盛施舒颔首,推开傅舟办公室大门,打算收拾随身物品。   胃里难受,光走这几步就耗尽力气,恰巧门口不远就有沙发,她干脆坐下缓会儿。   不坐不知道,一坐就显出猫腻。   盛施舒刚挨着垫子,顺手抽来个靠枕抱在怀里,余光无意扫到一片虚影。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似乎被她的动作带到了地上。   满心好奇,盛施舒弯腰去捡。   可在看清那玩意儿的第一眼,她恨不得自己压根不认识英文。   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玩意儿,看起来和外卖送的一次性手套相似,只不过中央还有一行全小写英文——durex。   乍眼一看,似乎还是他们家的新款系列。   好家伙,人面兽心是吧?   看起来衣冠楚楚像个读书人,对外宣称自己是不婚主义,实际上玩这么花?   说什么连恋爱都不谈,原来是走肾不走心,直接发展到下一步是吧?甚至都忍不到晚上非要在办公室做?   盛施舒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内心的厌恶令她无法再多待一秒,一脚把小雨伞踢到沙发底下,她飞速清好物件,按压着肚子快步走出译星。   译星附近有家大商城,来来往往出租车多如牛毛,她刚伸胳膊招手,一辆蓝白出租立马打灯转到她面前。   “师傅,去云璟府。”   出租车里狭小且脏臭,她不得不摇下车窗,任寒风袭面。   出租车师傅开得不稳,急刹急停的,盛施舒不免提醒一句,虽然稍微好点,但还是晃悠得紧。   没办法,她只好把手机揣回口袋,闭上眼让自己舒服些。   不幸的是,她一合眼,黑洞洞的眼前骤然浮现刚才看见的小雨伞。   “啧。”盛施舒咂嘴,狠狠扇自己一巴掌,这才清醒过来。   回到家后心情乱糟糟的,盛施舒失去所有兴致,趴床上倒头就睡。   她刚闭眼,手机传来一阵震动。   打开锁屏定睛一看,是傅舟的微信消息。   他说:【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   她看得清每一个字,硬是没回。   越看他的名字,她越觉得自己瞎了眼,认人不清。   “真是一坨狗屎……”   她双唇喃喃自语,不知不觉溺于梦乡。   日光渐渐偏西,颜色从淡金染上些许橙黄,将楼影拉长,草坪上的暖意渐渐被风带走。   待到天色缓缓转暗,家家户户的窗内便亮起了灯火,与外面沉入的寒意清晰地隔开。   盛施舒待在家睡一会儿吐一会儿,吐到最后睡意全无,最终只好坐在沙发上发呆。   摸着瘪下去的肚皮,她觉得自己强行喝下的药都没剩多少。   可不睡觉,她又没事做,只好坐在沙发上坚持强制关机。   那小雨伞就像被下了咒,她只是看了一眼,梦中就全是不干净的东西。   梦里她半眯着眼,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身形、大手、喉结,无一不是傅舟的样子。   她梦见,自己和他唇齿相依,办公室中此刻只剩他们两人。   他托着她的大腿,开着门,将她轻轻放到办公桌上。而她强行扯开他衣领的扣子,把手探了进去,感受他从肩颈到发根的温热。   他也不甘示弱,两手分别圈住她的脚踝,顺势抬起、折叠、放在肩头,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最后他用嘴撕开包装,和她一起,坠入欲望的漩涡。   在梦里,她都能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完蛋。   近乎同一时间,梦里傅舟速度放缓,最终牢牢把她顶在墙角——   “嗞嗞”手机振动提示音自指尖传来。   她猛地睁眼,满脸通红。   是傅舟的消息:【我下班了】   都怪刚刚的疯梦,她现在光是看见他的名字都涨得满脸通红。   傅舟:【要一起吃晚饭吗】   可冷静想想,分明是他心术不正,她为什么要羞于见人?   况且不就是吃晚饭吗?正好到饭点了,不吃白不吃。   “叮咚叮咚——”傅舟家的门铃响起,盛施舒站在门口,脚下一晃一晃。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清晰,那扇大门也透出室内的光。   “打扰。”她深吸一口气,试着让心情平静下来。   “直接进来吧。”   原来傅舟早早就给她准备了拖鞋,鹅黄色的,还是新的。   上次只是在外面瞅了一眼,没看见他家具体装潢,这回更进一步,还能闻见他家的香薰味。   很淡雅的一股木质香,混着米面的甜味散在房间每处角落。   傅舟家空调开得大,他穿着件黑色亨利领的薄毛衣,还解开了上面的一颗扣子,把他的肩颈线条露得一览无余。   “随便坐。”他招呼她一声,随即走进厨房。   麻利地系上围裙,傅舟低头找出一包细面,着手准备配菜。   盛施舒叠着腿坐在正对厨房的餐椅上,下巴抵住胳膊,将他的背影尽收眼底。   也许因为高挑且清瘦,他低头的时候,后颈凸起的隆椎显得比平时更为诱人,像电影《苔丝》里苔丝咬住的那颗小草莓。   傅舟的皮肤很白,脖子长而细直,没有一条颈纹,气质绝佳。尤其在绛红色围裙的衬托下,气血、力量感都达到顶峰。   就跟,他在她梦里一样……   盛施舒看得出神。   他的胳膊每动一寸,就拉着薄毛衣扭动一寸。恰好毛衣够薄,远远看去,她甚至能看清他从脊背到手臂,那连成一体的肌肉线条。   或许空调真真开得太大,她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地下坠。   视线朦胧,她忽地看见他抬手去抓碗柜中的调料瓶。   在他抬手的瞬间,衣摆不经意向上撩起,一截白皙的腰腹裸.露出来。   她的心跳声盖过耳畔一切杂音。   咚,咚咚,咚咚……   盛施舒只觉得他身上那件毛衣越来越薄,越来越薄,最后薄到,真的透出他的肤色。   她偷偷咽了口口水。   不知怎地,傅舟似乎意识到身后投来的浓重目光,面煮到一半,他忽然转过脸来,直直看向盛施舒。   盛施舒这才理智回笼。   他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好热,他家空调太热了点吧。盛施舒满脑子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的腿已经不受控制,傅舟的指节就像鱼饵,而她就是一条蠢鱼,眼神空洞,毫无自我意识地向他走去。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不会是发烧了吧?”   连傅舟都发现她不对劲,刚腾出手来想要贴上她额头,她立马躲开。   盛施舒做贼心虚,开口狡辩:“没有没有,我我我,你家空调真给力,我觉得有点热,有点热而已……”   “热吗?”傅舟还没意识到自己已是她幻想里的盘中餐,“二十多度应该刚好才是。”   “不说了不说了,叫我进来有什么事吗?”   盛施舒已经不敢再靠近他一步,生怕下一秒就扑到他身上肆无忌惮地亲上去。   可傅舟好像没有任何危险意识:“我看你在那边等得很无聊,叫你来看看我下面的手法,我下面很厉害的。”   说着,他站在灶前,修长的手指捏起一把面条,手腕轻轻一转,熟练得像在家煮了百次。   雪白的面条在他手下瞬间齐刷刷散开,像扇面似的悬在滚锅上方。   可盛施舒这个大黄丫头注意到的哪里是锅里的面条,她现在满耳都是他那句无心的话——   “我下面很厉害的。”   什么鬼什么鬼!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虎狼之词!啊啊啊啊啊啊!   盛施舒的脸颊腾地烧起来,心里揣着只慌跳的兔子,脑子像被猫爪搅乱的毛线球。   “你你你你你别说了,这里太热了,我我我我出去待着……”   她哪敢直视他,不久前的妄梦再度侵占脑海,她只差当场流鼻血,赶忙磕磕碰碰跑出厨房。   盛施舒,你清醒点!他是在办公室都要准备小雨伞的人!   为了避开傅舟的视线,她捧着烧红的双颊匆匆躲到他家沙发一角,俯下身子,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嘀嗒,嘀嗒,嘀嗒。   傅舟家客厅墙上挂着的时钟正机械地运行,一分一秒间,竟和盛施舒的心跳走上同一节拍。   不过,思绪已被污染,便很难矫正回来。   她坐在沙发上放空,将肠胃不适全然抛之脑后,沉溺在她逐渐荒唐回忆里。   呸呸呸!想什么呢盛施舒!你的思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龌龊的!   她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企图彻底把自己打醒。   “可以吃了。”   傅舟推开厨房的玻璃推拉门,朝盛施舒走来。   他微微倾身,陆续将菜品稳稳放到桌面。   晚餐是一碗鸡蛋牛肉面,鸡肉嫩菜叶粥,以及蒸苹果水。   “肠胃炎的话,还是吃点清淡的保险些。”说着,傅舟就把那碗粥以及苹果水推到她面前。   他亲手做的鸡肉末嫩菜叶粥表面淡淡的,米粒已熬得看不出形状,碧绿的菜叶碎与细嫩的鸡蓉均匀点缀其间,透着清甜的香气。   苹果水也是,漾着浅琥珀色,软糯的果肉近乎透明,静静地渗出暖融融的果香。   然而盛施舒还处在刚才那状态没能完全出来,看着眼前的餐食发愣。   傅舟却以为她不满意,转身回厨房再拿来个碗,用筷子挑出部分面条和整个鸡蛋给她。   他说:“如果觉得没味的话,吃一点这个面也行,但别吃太多,毕竟我放了酱油和盐。”   小半碗鸡蛋面还冒着热气,一闪一闪附着在白瓷碗壁,看起来干净清爽。   盛施舒的目光还落在眼前的米粥上,瞳孔微散,发丝轻飘飘地下落,在她脸颊两侧聚拢成好看的弧度。   “傅舟。”   她陡然唤他一声。   “嗯?”傅舟抬头。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她将视线抬起,凝定在他眼底,眼眶泛着水光。   “你办公室里,为什么会有避孕套?”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呢?好难猜啊(bushi 19、不是我的size   ◎真不是我的◎   满世界跑业务跑了好几年,傅舟从没遇到过这样的问题。   她盯着他,他眉头拧成死结。   “不是,你……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他难以置信地出言确认。   虽说的确难说出口,盛施舒还是一本正经地重复:“我问,你办公室里,为什么会有condom?”   这下既避免母语羞耻,还能让他清楚知道她究竟在强调什么。   大概傅舟也没料到她能如此耿直,手指慌乱地摸了摸碗壁,又向后一倒,蒙住自己下半张脸。   他的声音蒙蒙的:“不儿,你在说什么?你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门口那个沙发靠枕后面。”   “靠枕……”他睫毛飞速闪动,恍然大悟,“哦那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谁会偷偷溜进你办公室放这东西?”   傅舟头一次急得眼眶发热:“不不不你误会了,那是合作商带来的展示样品!”   盛施舒愈发糊涂。   “前段时间我不是出差去了吗?我们公司另一位合伙人暂时接手我的业务,恰好那段时间他办公室在装修,就借用了下我的办公室商谈,估计是那个时候无意落下的。”   盛施舒:“……”   “你不信可以去浏览器上或者他们家公众号上搜,网上应该有合作报道。”   说着,傅舟着急忙慌地解锁手机翻找记录,面前的饭菜顿时散失香气,“你看,这推文的时间和合作方都对得上吧?”   说实话,看着他这张急得脸红脖子粗的模样,盛施舒差不多可以敲定部分答案。   “那你也没法证明那东西不属于你。”   “怎……怎么就不能证明了?”   “因为你没法证明那是样品啊。”   “真不是我的。”傅舟几乎快要走投无路,生生坠入盛施舒铺下的自证陷阱。   “算了,不为难你了,人类正常生理需求嘛,我理解。”   “这跟生理需求无关,我……真不是我的。”   可盛施舒越是这么说,傅舟越是心急。他脖颈的青筋突起,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哎呀你不用向我证明什么,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干涉你的私生……”   “那就不是我的size!”他脱口而出,完全丧失理智。   她当场怔住。   傅舟那些急切的话一下子断在半空。   像猛地被自己汹涌的情绪呛到,他整个人顿住,随即肩膀向内微微一缩,那股逼人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一种后知后觉的滚烫瞬间爬满他的耳根和脸颊。   “合作商带来的样品,都,都是小号的……”   他声音越来越小,忽然抬起手,用手腕内侧仓促地压在双眼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多嘴补充一句。   盛施舒依然没能缓过神来,大脑一片空白。   他手臂线条绷着,露出细微颤动。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闷在手臂和皮肤之间,低得几乎听不清,混着些许无措的鼻音:“我……我们吃饭吧,吃饭……”   本就闷热的室内,这下更是热流涌动。傅舟拉开衣领,又起身关掉空调。   室内的空气仿佛变得黏稠,沉沉地滞在两人之间。   这事儿是她提出来的,盛施舒也不愿让气氛继续尴尬下去。   因而率先打破僵局:“话……话说,你为什么干这行?我的意思是,有什么契机吗?”   傅舟正好吃完碗中的食物,端起碗筷走进厨房,往碗里挤了些洗洁精:“我本身就是口译专业,后来机缘巧合,入伙了译星。”   “那你为什么要做口译员?我记得你父母是教授来着。”   “主要是为了和他们作对。”   什么?和父母作对?   不对,和他初遇那次,她下意识搜了他的名字,跳出来的唯一小道消息就是他和父亲不合来着。   不过他这看起来从小尖子生模范生的样子,还会赌气和父母作对?   有点看头。   盛施舒问:“你和父母作对?为什么?”   傅舟答:“主要是我爸,他想让我走学术,然后留校任教。我也不是做不好学术,只是不喜欢罢了。”   “可是做大学老师,不是会比你现在每天早出晚归的轻松很多吗?”   诚然,在大多数人眼里,大学老师就是这个社会最轻松的职业之一了,也是很多人触不可及的高度。   但傅舟却淡然一笑:“你要是真的了解这个职业,就不会这么说。”   “我确实不了解。”   “国内高校大多是非升即走,你要保住自己的职称和工资,就会有巨大的科研压力,要么带学生竞赛比出成绩,要么就发论文,最后到手的工资,说到底还不一定有重点高中老师的多。”   “那你这么说的话,你不做大学老师,有一定原因还是为了钱咯?”   傅舟发出“嗯哼”一声,低沉而有磁性,而后话锋一转:“是不是很俗?”   “谁不喜欢钱呢?先有钱,再谈高雅。”   “真理。”   “那你又是怎么开始做生意的?”   “译星另一个合伙人,我和他认识,译星是他家的公司。”傅舟打开水龙头最后冲了一次碗筷,用抹布擦干后放进了碗柜,“不过他接手时是岌岌可危的状态,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请我过去帮忙。”   “然后帮着帮着就成合伙人了?”   “不是,一开始就是以合伙人的身份过去的。译星算老牌企业,实力是厚的,只是人员结构上有些问题。”   “那你还是蛮有本事的嘛!一入伙就直击痛点,怪不得你手下员工都说你是雷霆手段。”   盛施舒刚把话说完,手机放在桌面上,把桌角也带着震动起来,傅舟在厨房隔着一扇门也能听见。   她象征性地抬起屏幕看了眼,又装作没看见似的放下。   “话说你……”   嗡嗡一声又打断了她。   “我想说你……”   嗡嗡。   “我其实想说……”   嗡嗡。   “哎呀烦不烦啊!”盛施舒总算忍不住打开了手机读了那几条破坏气氛的消息。   傅舟余光扫到她的表情,看见她倒竖的眉梢,随口问:“是不是有急事?”   “没有,是今天我在医院遇上的一个医生,他非要加我微信。”   “医生?”   “嗯,一个儿科医生,我想着我表姐正好生了宝宝,要是之后宝宝有需求可以直接问他来着。”   “他发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我晚上吃了什么之类的闲话。”   在国外,大家往往会以发消息代替直接打电话,盛施舒跟他们待在一块儿,也练起了打字速度。   傅舟这会儿才彻底收拾好桌面和菜板,解开围裙擦干手,坐在沙发的另一侧。   桌上有他率先泡好的茶水,他拿出两支茶杯,倒好一杯给盛施舒递去,她却伸手婉拒。   看着似乎很忙,她的目光自开始回消息那刻便没再松开。   傅舟的眉眼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角落,悄然沉闷下来。   “怎么样?想出门走走吗?”他明明才拿起茶杯,却忽然开口又要离开。   “稍等……”   他的嘴角微微松了,杯中的茶水一时也失去了香气。他将茶水放回桌面,低着头叉着手一言不发。   可盛施舒还是抱着她那部手机。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角落里的空调一阵一阵呼出温暖的空气,嗡嗡的,很令人烦躁。   傅舟指头也在读着秒数。一开始还算合拍,可不到十秒,他的节奏就越来越快。   “别玩手机了,出门走走散散心。”   “出门?外面这么冷你还出门?”   盛施舒说出这话的时候,还是没能分一丝余光给他。   傅舟搞不清为什么,心里莫名不爽。   他用舌头顶了下腮帮,起身离开,再拿来袋水果,直挺挺站在她面前:“既然吃好了,你还是回去歇歇吧,身体要紧。”   好在她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傅舟话中藏的怒意并没传达到她心里,甚至她连这“逐客令”也没听得明白。   “哦好,我马上回去。”她指尖还在屏幕上飞舞着。   傅舟彻底笑不出来:“这是给你买的水果,吃不进饭的时候稍微吃点水果。”   “好的好的,谢谢谢谢。”   盛施舒眉头没松,傅舟也是。   她下意识伸手接过那袋水果,然后缓缓从沙发上起身。   而他头也不回,径直走进卧室,把房门锁上。   这是种什么心情呢?他说不上来。   就好像揣在口袋里没拆封的糖,看见别人递了同款给她,糖没化,心里却先酸了。   直到他站在卧室门口,听见外面传来关门的闷响,心才稍微得到平复。   他脑子很干净,因为只有盛施舒忙着打字的那个场面。   随后他拿出手机敲下信息:【到家给我发消息】   而屏幕顶端的分钟数字跳动两下,她还是没有回他。   于是他又打开手机:【水果记得敞开袋子,不然会闷坏】   还是没有回应。   直到他反复抬起手机三次,她的微信头像才出现在锁屏界面。   迅速点开,文字却很敷衍。   盛施舒:【哦哦我已经到了】   像是抽空发来的。   傅舟的脸色像阴云密布的天,眼神凝着几分戾气,将手机一扔,斜倚着门框闭目缓神。   而那头的盛施舒浑然不知他的心情,还在一个劲儿地回复路凌凡的消息。   盛施舒:【说这么多七七八八的,你到底想说什么】   路凌凡:【其实】   路凌凡:【我确实有一件小事想请你帮忙】   盛施舒:【兜这么大一个圈子跟我说话,还会是小事?】   路凌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盛施舒:【我劝你趁早说,我现在还有心情斟酌斟酌,再晚一点我可就什么也不答应了】   大晚上被打扰就已经很令她心烦,这会儿还在卖关子,本来就没什么耐心,之后语气只会越来越冲。   后来,大概等了一分钟的样子,她才收到他的“求助”信息:   【我想】   【让你假装一下我的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没关系,不久之后,诗诗就会知道他是什么size了(bushi[菜狗] 20、假装女友   ◎将来谁嫁进他家谁倒霉哦◎   盛施舒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微信加了个怪人,就是在遇见路凌凡的那天。   路凌凡:【我想】   路凌凡:【让你假装一下我的女朋友】   她发出一声蔑笑,手速比以往快上一倍:【你小说看多了吧?把自己当小说男主了?什么假装女朋友,你要是真有女朋友就负责一点直接把人家带回去,要是你没有女朋友就大胆跟家里说,大不了被他们蛐蛐一阵也无所谓,你这样随便找个女朋友还容易给我惹麻烦,这债我可不背】   一大长串消息发过去,也不知他耗费多长时间才给它读完。   她也懒得管。   可他还在发着,一条接一条。   路凌凡:【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   路凌凡:【而且这次是我父母的朋友替二老过来的,稍微给他们见一面可以省去我一年的口舌】   盛施舒拒绝:【不干】   路凌凡:【你们家总有亲戚有小孩吧?今年和明年你们小孩看诊的看诊费我都包了】   盛施舒:【你觉得我像是缺钱的人吗?别忘了我姓什么】   路凌凡:【那给你介绍一个老中医?那种别人花钱都请不到的】   人生在世说到底还是会生病的,尤其像盛施舒她爷奶,包括她父亲这一辈,都已经不再年轻,发病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以前他们也找过不少中医开药方调理身体,但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身体却不见好转。   盛施舒犹豫片刻,反问:【医术怎么样?】   路凌凡:【泰斗级的人物】   盛施舒:【专攻什么?】   路凌凡:【中医没有专攻】   这样一盘算好像确实有点价值,想来想去也不是亏本买卖。   盛施舒:【你不会骗我吧?】   路凌凡:【你可以上网搜,王邦】   一秒切换后台打开浏览器,她立马输入“王邦”,随后按下搜索。   的确,网上写得明明白白,他并没有骗人。   最后仔细想了想,不就是演一场戏吗?演完这次就罢演好了,反正怎么和家里解释是他的事。   索性不再犹豫,她啪啪啪输入最终回复:   【好】   【什么时候?】   路凌凡:【明天下午三点,二三言咖啡店,不见不散】   -   盛施舒的肠胃炎并没有那么严重,但总归还是没好全的,因此看着面前的小蛋糕,她还是没有食欲。   她没怎么化妆打扮,顶着个淡到几乎和素颜没差的妆来的,但哪怕不涂脂粉,她也依然足够美到令人印象深刻。   她和路凌凡先在路口约见,碰面后才一起到咖啡店入座。他们来的时候店里没人,是个谈事情的好去处。   “你妈妈的朋友什么时候到啊?”盛施舒坐在路凌凡身边,象征性地隔着奶油挖一勺蛋糕胚,送进嘴里抿上一口。   路凌凡打开手机看眼时间,回答:“应该快了,那位阿姨是老师,这会儿其实下课了,估计在赶过来的路上。”   “老师?”盛施舒带了根昨晚傅舟送她的香蕉来,当场剥皮开吃,“这附近只有庆大一所学校吧?”   “对,阿姨是大学老师。”   “这么厉害?我有个朋友他父母也是大学老师。”   “嗯,阿姨姓秦,你甚至可以叫她秦老师。”   盛施舒话锋一转,多嘴一问:“既然你父母的朋友是大学老师,那你父母呢?会不会也是大学老师啊?”   “没有,我父母是庆大图书馆的,算职工,不是教工。”   “那也不错啊!这岗位没点关系进不去呢!”盛施舒越说越来劲,没完没了地往下追问,“你父母和你这秦阿姨,是怎么认识的?”   “秦阿姨和我妈从小玩到大,过年我们两家要串门的,后来两人都进了庆大,关系就更好了。”   原来有这层关系,难怪要叫这个秦阿姨来替他父母把关呢,从小玩到大,对方对他们未来儿媳妇有什么需求也是了然于心。   再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路凌凡许是恰好瞥见他那位阿姨的身影,叮嘱了句“记得你今天叫唐诗雯”就立马起身。   盛施舒向后方大门看去,确实有一位中年妇女朝这边走来,气质温和,眉眼带笑,连眉峰都透着温柔。   “阿姨好,我是他女朋友。”   盛施舒顺势挂起她的招牌笑容,甜甜的看起来很乖巧,是一副对老一辈来说简直屡试不爽的表情。   “诶诶你好,是……唐诗雯?诗雯对吧?”   秦阿姨把脖子上系的丝巾叠好,一边向他们走来一边把丝巾放进包里。   盛施舒默默在心里念叨几遍今天的限定名,接着点头将秦阿姨迎入座位。   “小姑娘长得真白真好看。”秦阿姨也是笑嘻嘻的,看上去很容易亲近,“你小子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还藏着掖着太不像话了。”   只是盛施舒莫名觉得这位秦阿姨看起来很眼熟,但具体像谁,她一时想不起来。   演戏就要演全套,秦阿姨落座后,盛施舒也大大方方和她交谈起来:“阿姨要喝点什么吗?”   “我随便,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嗯……”盛施舒翻开面前的饮品单,随意瞟了几眼,而后招呼服务生道,“给我们再来一杯低因拿铁和深烘焙美式吧。”   “怕您不喜欢喝太苦的,低因拿铁不会有很多咖啡因刺激心脑血管,里面还有牛奶,喝起来也比较顺滑温和,没有什么苦涩感。”   盛施舒将饮品单合上,自行给秦阿姨介绍起来,“当然如果您戒糖的话,也可以喝美式,深烘焙口感醇厚些,比较适合大多数咖啡爱好者,毕竟看您的气质,应该是在国外待过的。”   解释这么一大段,秦阿姨微微瞪大了眼,嘴角从没下来过半分,满眼都是对面前这位女孩子的欣赏。   见过世面,举手投足间也是有家教的孩子。   “诗雯还是蛮有眼光的嘛,我确实在国外做过几年访问学者,满打满算在外国也进修有十年了。至于你说的……气质,我倒是没太注意哈哈。”   当然,路凌凡也很满意,私底下偷偷给她竖起个大拇指。盛施舒瞥一眼,又挪起屁股坐得离他远几寸。   秦阿姨又问:“诗雯,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来这儿之前其实路凌凡有和她谈过一些细节,包括他编造的这个对象的工作以及家庭之类的。但路凌凡给出的回答相当敷衍——   你照着自己的经历说就行,想编就编,随便说。   盛施舒很无语,心里早早就后悔揽了这破烂活儿。   “我是做产品外包装设计的。”想着与其撒谎漏洞百出,干脆直接说实话勉强应付,“最近找到的工作,大公司,马上就可以去上班了。”   “外包装设计啊?那之前学的是艺术方向?”   “对的,我之前学的是设计。”   “挺好挺好,女孩子有审美就不会被人骗了哈哈哈。”   留过洋的上一辈就是不一样,视野开阔,思想开放,不会因为她的专业有任何学历歧视,也不会把她看成是“读不进书的艺术生”。   她挺喜欢这位秦阿姨的。   只不过秦阿姨这次有任务在身,并不是来喝咖啡闲聊的:“话说你俩,是怎么认识的呀?”   路凌凡抢先答道:“诗雯她有一次住院,无意跑到儿科住院部来了,恰好帮我找到了我一个小患者,要不是有她在,我不仅要丢病人,后面哄孩子也得费不少工夫呢。”   他说得倒是和现实一点没差,不过这相遇故事是可以编的,怎么浪漫怎么来,没什么难度。   “啊啊原来是这样。”秦阿姨扭过头来看着盛施舒,接着问道,“诗雯你家里,大概是怎么样一种情况?”   “阿姨,我家也是普通工薪阶层,家里还有一个哥哥。”   路凌凡笑着看了她一眼,盛施舒理都不理。   “那父母呢?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爸是做企业管理层的,我妈……”她声音明显落寞不少,但还是挤出笑脸回应,“我妈很早就去世了。”   可能是觉得自己提了不该提的,秦阿姨脸上露出愧疚和心疼,连忙安慰道:“哎呦可怜的孩子,不用担心嗷,你将来还会收到很多爱的。”   盛施舒轻轻点头。   其实她也是在卖惨,妈妈过世这么多年了,她早就消化好这层情绪,也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脆弱,毕竟一个人在英国的日子,需要十足的勇气。   路凌凡坐在边上都差点信以为真,要不是无意窥见她桌下那双一摆一摆的脚,愧疚感就差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诗雯啊,你们交往多长时间了?”   路凌凡抢答:“三年。”   盛施舒快速翻了个白眼。   秦阿姨有点震惊:“三年也不短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阿姨,三年哪里不短啊?”盛施舒小嘴一瘪,鬼点子顿出,“我还想再跟他谈谈看呢,万一他有什么隐疾瞒着我,结婚以后吃亏的不就是我们女人了嘛?”   “哎呦这事儿你放心,凌凡这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身体好得很,他父母也都健康,不会有什么隐疾的。”   盛施舒刻意摆出一副欣慰模样,轻轻拍了拍路凌凡手背:“其实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也清楚凌凡的为人,我相信他,也相信他父母,毕竟只有父母做好榜样,孩子才能越来越好。”   他目光和她相撞,那双琥珀一样的浅瞳在阳光下漾起水波,像极了神话里的花仙。   他眼神顿了顿,带着几分错愕,指节轻颤,试图往盛施舒那侧挪上一寸,却在主动那刻,叫她抽回手去。   她指尖的香气仿佛还凝滞在空气中,他悄悄深吸一口,私藏这不为人知的心绪。   秦阿姨看着两人模样不禁露出姨母笑。   “阿姨去一趟洗手间,你们先聊嗷。”   盛施舒甜甜地歪着脑袋点点头。   看秦阿姨的表情,她这次演出可谓是成功了一半,不过就怕她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盛施舒还是决定偷偷跟上去确认结果。   可路凌凡不懂,一把拉住她:“你要去哪儿?”   “去洗手间啊。”   “秦阿姨去洗手间你都跟着?”   “她那是去洗手间吗?她是去跟你父母汇报的,我不得去好好听听来调整策略?”   “那你还是蛮敬业的。”   “不至于,我只是好奇而已。”   有时候不得不说,盛施舒纯粹就是脑子少根筋,路凌凡圈住她手腕的手都紧成那样,她还是一身牛劲使不完,硬是挣脱他的束缚执意要走。   她推开他手背的那刻,他心跳倏然一空,漏了节律。   刻意拉开段距离,盛施舒和秦阿姨算是先后脚到达卫生间。   她没进去,躲在门外偷听。   果然不出所料,在一阵略显嘈杂的翻包声后,手机忙音便模模糊糊地从门内响起。   “喂?”是听筒那头的人先说话。   “阿锦?听得见吗?”   幸好老一辈耳朵不太好,扬声器开得相当大,盛施舒隔着门都能听见。   “听得到听得到。”   秦阿姨:“我跟你说哦,这小姑娘真是蛮不错的,长得可漂亮了,凌凡真是有福气。”   “是吗?长得漂亮挺好,除了长相呢?”   “心思挺细的,一开始是我图省事,定了个我们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见面,她倒是考虑到我们这个年纪不适合喝咖啡,特意给我点了几款对身体友好些的。”   “那还不错。”   “第一印象是不会骗人的,我看着是喜欢。”   “重点呢?她是做什么工作的?有编制吗?”   前面几句恭维的话听起来漫不经心,她说出这话时倒一反常态,音调提高不少。   看来很在意。   而秦阿姨也话锋一转,开始打起圆场:“哎呦真不懂你为什么对编制这么执着,人小姑娘这么好,也和凌凡在一起三年了,你要是因为她没编制就不许她进家门,这传出去让凌凡在单位上也容易挂不住脸啊。”   “我不管,凌凡是医生,平时工作忙,家里总要有人带孩子吧?要是娶了个工作还不稳定的老婆回来,孩子谁带?”   “不是还有你们老两口吗?你们也可以带啊。”   “小孩要跟父母长大,得和父母亲才行,我们的教育方式已经过时了。”   “那……”秦阿姨估计也没法子,“那就不生了咯,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他们要是能平衡工作和生活,孩子谁来带,他们会考虑清楚的,你要相信你儿子。”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盛施舒靠在墙边,听得津津有味。   这么倔的婆婆,将来谁嫁进他家谁倒霉哦。   “我不管。”电话那头看来还是劝不动,“其他要求都好说,就是这个编制问题,没得让步。”   秦阿姨听得来气:“你这人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这么好的小姑娘都不要,要不是我家那小子不争气,我巴不得让她来我家给我当儿媳妇呢!”   话音刚落,她就气嘟嘟地按下挂断。   也算得到了结果,盛施舒这才蹑手蹑脚地贴墙回到座位上。   “惨咯惨咯。”她一见路凌凡就古灵精怪地瘪嘴摇头,“你妈不同意。”   路凌凡好像见怪不怪,这消息似乎在他意料之中。   “你好像不意外?”   “嗯,还是老样子,她只想要有编制的女孩子吧?”   “对!”盛施舒一惊,眨巴眨巴眼看着他,“看来你挺了解你妈哈?”   可路凌凡一言不发,自顾自搅起眼前那杯咖啡。   很快,秦阿姨从洗手间返回。   但她丝毫没提刚才发生的事,而是问了句别的:“诗雯啊,你身边还有没有其他和你年龄差不多的姑娘推荐呀?给阿姨介绍几个呗?”   “阿姨这是……在招亲吗?”   “也是,说来惭愧,我家也有个小子到年纪了,想给他介绍几个女孩子,阿姨蛮喜欢你的,想着跟你玩在一起的孩子应该都和你差不多。”   秦阿姨眉眼弯弯的,笑意从眼角溢出来。   可路凌凡又来了句不合时宜的插嘴:“阿姨,这不是来看我女朋友的吗?怎么还给小舟征起婚来了?”   “你该结婚他也差不多了,你们两兄弟都要抓紧步入人生的下半程。”   “啊对对对。”   教训完路凌凡,秦阿姨又重新挂起笑容,直直看向盛施舒。   盛施舒也当做个顺水人情,毕竟这位秦阿姨也挺讨她喜欢的,介绍个朋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嗯……阿姨我想想哈……”她指尖轻点下巴,眼珠溜溜转得像颗剔透的玻璃珠,“应该有,阿姨你儿子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的?”   眼看有戏,秦阿姨当即乐开了花:“这样吧,他正好在附近,我刚刚也发消息让他过来了,你们见个面聊一聊,看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能介绍的,行不?”   啊这,来都来了,她也不好拒绝吧?   “来了来了,他说他到了。”   秦阿姨话音刚落,咖啡店门上的铃铛敲出轻响,清脆地打破宁静。   秦阿姨的儿子个子高挑,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风,脖颈间的灰色羊绒围巾被吹得微微扬起。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光线,顺手把围巾解下对折拿在手里。   等等,这张脸?   阳光从临街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他深褐色夹克肩头投下一小块光斑。   “小舟!小舟!这里这里!”秦阿姨兴奋地起身招呼。   直到那人走入光束,盛施舒才看清他的脸。   天哪!她终于想起来谁像秦阿姨了!   那副典型的眉压眼长相,那从面中拔起的鼻骨,除了他还有谁长这么标致?   盛施舒俨然就是一只受惊的山雀,猛地敛翅,脸颊烧得发烫,转身就想往桌底下钻。   “小舟啊,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凌凡的女朋友诗雯。”秦阿姨站在她儿子身边,比他矮上一大截,“诗雯啊,这是我儿子,傅舟。”   他嘴角浅浅一勾,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躲闪的眼睛,声音带着点被风吹散的清哑:   “哦?诗……雯?”   作者有话说:   盛施舒紧急上网求助:给别人假装女朋友发现crush来了怎么办?在线等[裂开] 21、都是诗诗   ◎傅大哥其实喜欢男人?◎   “哦?诗……雯?”傅舟一步步走来,引着秦阿姨坐到里面,自己则坐在路凌凡对面。   盛施舒唰一下满脸通红,一反常态地垂着脑袋,说什么都不肯抬头。   傅舟是在场唯二知道两人关系的人,也成了唯一除当事人外没有一头雾水的人。   “我我我我去一趟洗手间……”   她从小干过不少坏事,头一次这么心虚,心虚到只是从靠窗座位出来,都磕磕碰碰撞倒几张凳子。   刚才还落落大方大家闺秀模样,现在突然就一脸羞红红到耳根,秦阿姨被几人蒙在鼓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其中有猫腻。   傅舟表情难得松懈不少,盛施舒刚离开位子,他就紧跟上去。   “诶诶诶!小舟你跟上去做什么?”   “她没拿纸巾。”说着,傅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手帕纸来,迎着光展示给秦阿姨看。   但秦阿姨讲究礼数:“送纸巾也得让凌凡去才对,你去干什么?快回来!”   “我给她送到就回来。”   傅舟并没把秦阿姨的话放在眼里,自顾自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这孩子,真不懂事!”秦阿姨脸上露出愠色,随后一个劲儿地给路凌凡道歉,“凌凡你不要介意啊,阿姨替他道个歉,小舟今天可能处理太多事了,脑子有点不正常。”   “没事的阿姨,和小舟认识这么久,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路凌凡虽然表面上不在意,但那对紧紧粘上傅舟背影的目光明明白白揭露他的在意。   几乎没过多长时间,盛施舒就又回到这里。   洗手间外的走廊不长,铺着灰蓝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她在那儿已经来回走了七八趟,双手时而交叉在身前,时而又背到身后。   “怎么办怎么办……”她脚下不停,口中不住念叨,迟迟没有想法,烦躁得直挠头。   偏偏在她刚转过身的时候,迎面撞上来那位来送纸的“好心人”。   盛施舒身子一抽,拔腿就跑。   “去哪儿?”   傅舟的手臂突然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撑在她前方的墙壁上。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顺着那只手臂一路向上,对上那双低头看她的眼睛。   “嗨……”她佯装轻松地抬手冲他打招呼,自己都没察觉到那根根发白又打着颤栗的指尖。   傅舟应当是觉得好玩,拦住她后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身子一歪,肩头与瓷砖相贴。   他神情不怀好意:“原来你叫……诗雯?”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可以解释。”   “你不用说那么多,现在只要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傅舟笑得很邪气,和他以往的样子截然不同,“到底是施舒?还是诗雯?”   “都,都是诗诗嘛……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他低头噗嗤一声笑出来,肩膀轻轻颤动两下,笑的时候还特意别过脸去,睫毛静静垂落,再抬眼时,眸子里还含着笑意。   他启齿,终于回归正题:“说吧诗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盛施舒本想瞒着,但现在看来根本瞒不住——谁能猜到她的追求对象和假男友竟然是发小?一来一去她倒成了小丑。   “其实也没有很复杂,我就是单纯帮他一个忙……”盛施舒学着傅舟的样子,和他面对面一起斜倚在墙上,可她没有他那么勾人,眼里更多的是无奈和疲惫,“他说只要我演他女朋友,他就给我推荐一个特别重量级的老中医呢!我想着人脉千金难求,只是一个小忙而已,随便混混就糊弄过去了,谁想得到……”   “谁想得到,遇上我妈?”   “嗯哼。”   “所以你昨天一直在打字,其实是在和凌凡哥说这事儿?以及你说微信新加上的儿科医生,就是凌凡哥?”   “对。”   不知道为什么,盛施舒总感觉傅舟笑得很轻松,像是解决了什么大难题似的如释重负。   他继续问:“所以,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就暂时装作不知道就行,拜托拜托别让我下不来台。”   盛施舒两手合十摆出一副苦苦央求的表情,傅舟也看着她渐渐眯起眼睛。   突然,秦阿姨的出现打破二人短暂的独处。   她从傅舟背后来,一时没看懂两人在这儿做什么,只好试探性地问了句:“纸送到了吧?”   傅舟这才反应过来,立马转身,用宽大的身形把盛施舒遮住:“没呢,她找别人借了纸,我刚好在这儿遇见她。”   显然,秦阿姨对自己亲儿子的话半信半疑,嘴上说着“好”,眼神却控制不住不时往盛施舒这边瞥来。   盛施舒当即意识到自己该做些什么,连忙绕过傅舟,搭上秦阿姨肩头,笑得甜甜的:“阿姨我们回去吧,在洗手间面前说话有点怪怪的。”   “啊啊好。”   回到座位后,盛施舒肉眼可见的慌张且心虚,傅舟则一脸与之相反的高兴。   他是个不爱笑的人,今天倒是破天荒地心情愉悦,连秦阿姨都觉得不对劲。   “小舟你今天做什么了这么高兴?”   傅舟笑着用指节支住脑袋,看向盛施舒:“不是说有人要给我介绍女朋友吗?都要有女朋友了我还不高兴?”   盛施舒是一秒都听不下去,但一直回避视线又显得刻意,只好硬着头皮装下去:“对啊对啊,那这位傅大哥?对未来女朋友有什么期待吗?”   “嗯……漂亮的,活泼的,皮肤白的,圈内名声不好的,爱喝咖啡的,能抡大锤的,有海外留学经验的,小名叫‘诗诗’的……”   他一边一个个挑出自己的要求,一边直勾勾盯着看向他的盛施舒,就好像他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形容词,都是以她为参照物。   尤其是那个所谓的“小名叫‘诗诗’的”,更像专指她盛施舒。   她有些放空,心跳混乱:“这些,都要?”   “以上,都不要。”傅舟倏地坐直,甚至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浑身拽气,“这些都是我的雷区,除此之外,都可以。”   秦阿姨一眼看出他在捣乱,出手朝他后背打一巴掌训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名字你都要挑?”   “有问题吗?凌凡哥的女朋友叫诗诗,要是我女朋友也叫诗诗,这样岂不是会叫错人?”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盛施舒清楚这只狐狸——他就是故意的。   “诗雯不好意思啊,他这家伙嘴巴贱,说话不好听,要是让你不舒服了,阿姨替他给你道个歉。”秦阿姨人很重教养,即使桌下狠狠掐了傅舟一顿,桌上却依然能保持温柔体面。   意外遇到个能彻底整治傅舟的人,盛施舒坏心思骤起,决定借机狐假虎威一把。   她整理整理表情,调侃道:“阿姨,傅大哥要求实在有点太多,特别是他一开始说的那个什么什么,不要漂亮的,他居然口味这么新奇,我属实有点难办啊。”   “没有没有,他开玩笑的,谁会不喜欢漂亮的,他今天脑子进水,有些话你随便听听就好。”   “那傅大哥究竟喜欢哪样的呢?他只有好好说我才能帮他介绍条件差不多的朋友,不是吗阿姨?”   “是是是,我这就让他正经一点。”秦阿姨的嘴角有些僵僵的,估摸着被傅舟这一通操作气得不轻,“你好好说听见没?”   “我就是在好好说啊,以上提到的,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小舟你别胡闹了,这可是……”一直坐在一旁旁听的路凌凡都听不下去,最终忍不住出言劝了一嘴。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盛施舒的声音盖过。   她提高嗓门,略施小计:“又或者,傅大哥之所以不喜欢的漂亮的女人,是因为,其实喜欢的是漂亮的男人?”   此计虽妙,但副作用极大。   她不过刚说出口,在场几人顿时愣在原地,视线纷纷交汇到傅舟身上。   尤其是秦阿姨,她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就像在接受和不接受的边缘反复徘徊。一边劝自己这不是绝无可能的事,一边又给自己洗脑她儿子性取向不应该和她一样才对。   好久没犯浑了,这下实实在在舞到正主面前,想想还是有点小激动。   果不其然,傅舟一时也被她整得无言以对,嘴里一直哼哼哼地发出嗤笑,到头来却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眼看现场即将陷入不可控的局面,路凌凡急忙跳出来解围:“那个秦阿姨,小舟,今天时间也不早了,阿姨您等会儿应该还有课吧?反正见也见了,我爸妈那边答不答应也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至于给小舟介绍女朋友的事情,我们之后再谈也不迟。”   “啊对对,你说得对,我我等会儿的确有课,还是早点回去备课改作业吧。”   路凌凡既给了台阶,秦阿姨哪有不下的道理。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正好,透过二三言咖啡馆的玻璃幕墙,被滤掉些暖意后充分洒在盛施舒侧脸,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衬得更加明媚。   难得在他面前让他吃瘪,盛施舒神气得像只打了胜仗的小羊将军,连发丝都写满自豪。   而秦阿姨却觉得被儿子丢光脸面,哪怕傅舟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盛施舒,她也以为是他故意挑衅,赶忙“识相”地把他推走。   前后脚走出咖啡店,盛施舒自己把围巾系上,顺便把压在衣服里的头发撩了出来。   他们几个站在店门外的阳光里,呼出的气瞬间变成淡淡的白雾。   路凌凡给秦阿姨打来辆车,车到后,他上前一步,拉开后车门:“秦阿姨,车到了。”   秦阿姨穿着厚实的深紫色外套,丝巾系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半杯热拿铁。她先回头对他们几个年轻人笑笑,才慢慢坐进车里。   坐定后,她摇下车窗对站在边上的路凌凡说:“凌凡你快点回去吧,外面太冷。”   路凌凡点了点头。   随后她又向后探出脑袋,动作有些笨拙地冲盛施舒招手,扯着嗓子叮嘱:“诗雯也快点回去哈,多喝点热水,别给冻坏了。”   盛施舒挂起笑容,从兜里伸出手来冲秦阿姨挥手告别。   直到车牌消失在路的尽头,路凌凡还没回头时,盛施舒才悄悄用胳膊肘搡了下傅舟的腰。   她几近是咬着牙说的话:“你刚刚为什么不去送你妈?”   他倒是一脸无所谓:“这不是有人献殷勤吗?我就不去和他抢风头吧?”   “你今天怎么回事?为什么说话怪怪的?”   “怪怪的?”他忽然将脸转过来,弯下腰平视她的眼睛,“有你怪?”   盛施舒被吓得往后仰,脚下险些站不住。   又是这双眼睛,高眉骨,深眼眶,哪怕外面太阳再刺眼,他似乎也不怎么需要皱眉。   她在他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清晰的,甚至泛着色彩。   “你们在聊什么呢?”路凌凡的声音打破两人间的氛围,将他们交汇的视线一齐吸引到别处。   盛施舒生怕再次落入傅舟的陷阱,连忙和他隔开距离,把注意力放在路凌凡身上:“没什么,随便聊聊。”   “今天谢谢你,改天我再找个机会说我们分手了,以免他们长辈来找你问话。”   “好。”   “之后没什么事,要不我送你回家?”   这对盛施舒来说简直是恩赐,此前占据上风的架势完全是因为当时有秦阿姨撑腰,现在秦阿姨一走,她真担心傅舟又会怎样捉弄她。   可是那个“好”字还没能说出口,傅舟半个身子就挡住了她望向他的视线。   他下巴微仰,一副上位者姿态:“不了凌凡哥,我有点事和我这位领居说。”   “嗯?你们……你们是领居?”   “对,她住我楼上,大名,盛施舒。”   他说出她名字那刻,有意识地将尾音拖长。   路凌凡实在没料到两人居然是熟人,意外之中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嘴上说着“好”,眼神却不肯放过站在傅舟身后的盛施舒。   傅舟似乎看透他的心思,再往边上踏一步,彻底遮住了她。   “凌凡哥,拜拜。”他招了招手,很快塞回口袋。   盛施舒的视野被他挡个干净,可她每挪一步,傅舟也顺势挪一步,无论她怎样走动,愣是摆脱不了他的背影。   她嗔怒道:“傅舟你干嘛?”   “我干嘛?”他忽然转身,用身高压住她的气势,“你先解释解释你在干嘛?”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喜欢男的?你演技不高,造谣水平倒是一流。”   “谁……谁让你那样说我……”   傅舟眼睛眨得很慢:“别岔开话题,我们一个一个解决。”   盛施舒:“……”   傅舟:“你是怎么知道,我喜欢男人的?”   盛施舒不甘示弱:“哦?难不成被我猜中了?”   “那我要是说,我喜欢女的呢?”   “你说说而已,怎么证明?”   “怎么证明?”他开口重复一遍她的话,抿住嘴唇,尾音上扬,眼角泄露出藏不住的笑意,“这么证明……”   话没说完,他趁她慌神之际,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作势要往唇边带。   盛施舒大惊失色,高喊:“诶诶诶!你你你住嘴!”   作者有话说: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好难猜啊[菜狗] 22、来找你   ◎熟男感,且Daddy味十足◎   当盛施舒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工位上发了半小时的呆。   “啊啊啊啊傅舟你个疯子!”   她手指夹着数位笔忽然开始挠头,乱动的胳膊肘一不当心还把桌面上的茶叶样品碰倒,发出哐啷一阵噪音。   瞬间,同事们纷纷朝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闯祸,盛施舒急忙起身鞠躬道歉。   她满脸通红,心里焦躁不安,不过不是因为同事的咂嘴声,而是几天前傅舟的发疯行为。   那天把秦阿姨和路凌凡送走后,傅舟莫名其妙抓住她手臂就往嘴边靠,吓得她不知所措一个劲地往回缩。   “诶诶诶!你你你住嘴!”   她只记得自己喊了这么一句话。   话音刚落,傅舟粗重温暖的呼吸顿了片刻,这才慢悠悠从她腕间移开,轻轻扫过指尖。   他还是没松手,一副坏小子样:“怎么?又不要我证明了?”   证明个屁!他这哪是证明?他这纯粹是挑衅!   “不不不不用了,我相信你相信你……”   盛施舒一直以为他是个时刻在意脸面和教养的人,结果大庭广众之下干出这种事,属实有点人设崩坏。   她急得眼眶发红,眉尾上翘,却和他对视不了两秒就落荒而逃。   阳光逐渐西下,而她独独头也不回地往东边大步跨走,影子被拉得极长。   只不过那时的盛施舒认为自己简直丢脸丢到家,硬是不肯回头一次,要不然,哪怕是逆着光,她也能看清傅舟那迟迟下不来的嘴角。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盛施舒不过抽空自言自语喃几句,却倒霉地被上司抓个正着。   “什么什么意思?”她跟着的是一位叫吴玲妍的女设计师,资历不低,要不是升职那会儿选择生孩子,现在早当领导了,“你InDesign打开多久了?怎么还是一点都没动?”   盛施舒急忙坐正:“在做了在做了。”   “这次的新品画册尽快做完,做完以后直接发飞书。”吴玲妍说话干脆,转身落座自己的工位。   她是一个做事简洁果断的人,不喜欢磨洋工,不喜欢啰嗦,也不常来找她。   这点对盛施舒来说倒是挺幸运的,她最讨厌的也是那种说一套做一套的领导,特别是要“五彩斑斓的黑”的那种。   刚到工位第二天,盛施舒感觉自己已经染上浓烈的牛马味,明明是自家公司,她却莫名和其他人一起开始“偷水偷电”以及“带薪poop”。   盯着眼前打开近一个小时却只做成半面的画册草稿图,盛施舒盘着手往后一倒,眨巴眨巴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去吃个小蛋糕喝杯咖啡找找灵感。”说罢,她点下保存,毫不犹豫从办公椅上蹿起,抓住手机就往茶水间走。   毕竟是卖茶的,茶水间里到处都是茶叶罐,这回是考虑到盛施舒入职,特意给她装了个咖啡机。   她入职这事儿,她不让盛宴青四处张扬,按照她的说法,这么做是为“潜入基层,找到蛀虫,直击痛点”,其实纯粹是避免不必要社交,把那些有心人斩草除根。   盛施舒拖着疲惫的步伐,一手推开茶水间的门,顶灯冷白的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   中央空调吹出的暖风混着咖啡机低沉的嗡鸣扑面而来,与窗外呼啸的风声隔成了两个世界。   趁着咖啡机运作的间隙,盛施舒找到个角落,斜倚在墙壁上打算打一会儿盹。   结果眼睛还没闭到两秒,一阵嘈杂的嬉笑声就从茶水间大门直穿她耳膜。   她睁眼,看见的是三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吹着牛就这么进来了。   “王哥才厉害,这么年轻就当上主管,是我们沾你的福气才是哈哈哈……”   “就是就是,上次那个云雾茶的包装设计,老板那边直接拍板,说把茶的清润感全做出来了,还问是不是请了外脑呢!”   “哪儿啊,还不是李总监你把关得好?”   “快别夸了,我那都是瞎琢磨。”其中一个男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眼角持续绽开的纹路看着都累,“要我说,咱们部门就是藏龙卧虎,缺了谁都不行。来,尝尝我刚从家里带的雀舌,就配咱们设计部的人喝,才不浪费这好茶!”   盛施舒没闲心搭理这些人,见咖啡机提示音响起,才慢悠悠睁眼去柜子里拿杯子。   按下开关的瞬间,热水穿过咖啡粉的嘶嘶声格外清晰,深褐色液体缓缓注入白瓷杯,带着油脂的香气在空气里漫开。   本来应该端着咖啡很快就能走,谁知她刚一转身,才迈开一步,面前的大道就被一只猪给挡了。   她下意识抬眼,发现是那些男的中的一个。   “这是新来的妹妹吧?皮肤这么白呢?像白雪公主一样。”那男的笑得很渗人,猴子看了都要退避三舍的程度。   盛施舒不想搭话,随意点个头打算绕道离开。   可那男的似乎不死心,一脚跟了上去。   他夹着嗓子,像只发情的狗:“诶?这么急着回工位啊?在这儿多待会儿呗?”   “几位前辈好,你们在这儿歇会儿哈,我手上还有事没做完,得早点交给我领导。”盛施舒连正眼都不舍得分给他们这群低俗男一点。   “你领导是谁,敢这么压榨员工?连喝口茶的时间都不给?告诉咱们李总监,让李总监去教训教训他!”   紧接着到来的,是他们自以为的爽朗大笑,以及盛施舒咬着牙根叹了口气。   她依旧不放弃找机会离开:“前辈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诶?走什么走?”那男的突然横插一脚,再次挡住了她的去路。   盛施舒默默翻了个白眼。   而那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了她胸前。   他忽然探过身,带着一股烟味和茶垢混合的气息,两根手指径直捏起了她挂在脖子上的工牌:“我看看啊……施……舒?哟,名字也这么好听呢?”   想当初盛施舒为瞒住身份,特地让Selina帮她作假藏住自己的姓氏,暂时改名“施舒”,本觉得还算叫得过去,这回倒是让她体会到这个名字难听的一面了。   他的拇指在工牌照片上摩挲一下,粗糙的指腹蹭过塑料卡套,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工牌的带子被这么一扯,勒得盛施舒后颈微微发紧。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把工牌又往她眼前凑近几分,近乎要碰到她的鼻尖:“这照片什么时候拍的?没本人精神。”   她猛地往后一仰,避开那即将要触到皮肤的手指。   动作太快,带子从他手中滑脱,工牌“啪”地一声落回她腹前。   “入职的时候拍的,”盛施舒不想在这儿和谁闹出矛盾,传出去对企业形象不好,于是搪塞了去,“能用就行。”   “这怎么行?你长得这么漂亮。你们小姑娘不就是喜欢拍好看的照片吗?工牌照片也要越漂亮越好嘛!”   “对啊对啊,你看看这照片,和你本人差距也太大了!”   盛施舒即将到忍耐的极限:“谢谢。”   “那……”那男的又向她凑近不少,“小妹妹这么漂亮,有没有男朋友啊?”   “……”盛施舒没正面回答,把咖啡随手放到旁边的台面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杏眼忽然变得细长,透出一股狠劲,“这种私事,各位前辈们,应该无权打听吧?”   “你看看这小姑娘,还挺重隐私的嗷?”   “我都摸透你们的套路了,你这种就是没男朋友才会这样说话,要是有男朋友第一时间就拿出照片自我证明了。”   几人一唱一和的,自以为自己天下第一聪明。   不过他们倒是猜中一件事,她的确是单身。   可此话一出,刚开始搭讪的那男的就来了兴致,继续追问:“原来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也会没有男朋友啊?你看哥哥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哥哥?”   哥哥个屁。   就他那模样,走到外面都可以当她叔了,还这么看得起自己,甘愿自降年龄,令人作呕。   “各位大哥,我这刚上岗,好不容易找到份工作,暂时没有恋爱的想法。”她极力压制胃里翻涌的恶心,脸上挂起僵硬的笑。   “诶,你这就不懂了吧?找个有地位有本事的男人,不比你努力工作二十年来得容易?”   “就是就是,你也是初入职场,不知道男人在职场上多吃香,你这个小姑娘,光是性别卡在这儿,努力一百倍也很难遇上机会坐到我们这个位子。”   “所以啊,听点劝,下班赏个脸,跟哥哥们吃一餐饭,我们谈谈……以后的事?”   去你的以后的事,老娘要不是穿裙子不方便,真想当场给你们这群猥琐男一人一脚。盛施舒心想。   只不过盛家规矩多,她也不愿和他们撕破脸:“我是个注重当下的人,不谈以后怎样。况且我认为,上班时间,我们还是聊上班的事比较好。”   她栗色的发丝在中央空调吹出的暖气下一卷一卷,在空中画出好看的弧度。本身就粉白的肤色,外加今天特意上了点染眉膏,浅棕的眉毛把她衬得更像樽瓷娃娃,活脱脱韩剧女主照进现实。   但那双眼睛中的锐气始终不减。   “你还是太老实了,上班时间最好都用来聊其他的,别跟个乖宝宝一样,拼命工作就是为公司送钱。”   好说歹说他们愣是听不进去,盛施舒索性也不再磨叽。   她深吸一口气,至此断了几人恶心的念头:“既然各位听不懂人话,那我直说了,我年轻漂亮,诸位的风格实在和我,不搭。”   “你!”那男的被她一嘴堵得噤声。   眼看在新人这儿碰壁,最开始上前搭讪的那男的顿时觉得面子挂不住,居然放起狠话来:“你你你……谁带你的?职场规矩都学不明白,还上什么班!”   盛施舒正眼不瞧,伸手摸了摸先前她放在一边的咖啡,指尖传来一丝凉意。   再和他们闹腾下去咖啡都得凉透,她也不顾三人七嘴八舌如何阴阳她,径直挨个走到他们面前,叉着手挺直腰杆,和之前那油腻男一样,上手抓住他们工牌一角,拿起来看了看。   “你干什么?”   她没回应。   “你有病啊?”他们破防直接骂道。   她依旧没回应。   最后一人反应迅速,一只手捂住工牌。盛施舒也不惯着他,拿出手机放大焦距给他来了张大头照,转手就拿起咖啡放到嘴边,好好享受热咖啡独有的醇香。   那群男的还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人物,单纯以为自己遇到个神经病,甚至她还没走,就干脆在茶水间指着她背影大声开喷。   照片还热乎着,盛施舒当即发给了Selina。   盛施舒:【Selina,这个人是谁帮我查查,以及什么设计部的李总监王主管之类的,找个理由给这三个人降薪降职,不用开除,逼他们自离。】   消息潇洒发出,Selina的回复也极其迅速,盛施舒心情顿时舒畅许多,品着咖啡一蹦一跳地向自己的工位走去。   喝下热乎乎的咖啡,她脸颊红润不少。   轻快的脚步踮过地砖,转过眼前这个转角就能看见她工位。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指,立即将她的视线吸引了去。   她猛地一顿,手中的咖啡顺势一荡,险些就要泼到杯外。   “解决了?”音色耳熟。   “你怎么在这儿?”盛施舒瞪圆了眼睛盯着傅舟,嘴巴惊得合不上。   今天傅舟的穿着和以往大相径庭。看惯他穿便装的样子,头一回见他喷了发胶,一身极其正式职场风,倒又透出别样风味。   他应该刚从会议室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臂绑有一根袖箍,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那块闪着火彩的银白腕表。   熟男感,且Daddy味十足。   盛施舒看他看直了眼,久久回不过神。   俗话说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傅舟阅人无数,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而后,他插着西裤口袋自然弯下腰,视线与她齐平,字字清晰:“来找你啊。”   作者有话说:   是的我就是极端性别主义,不要跟我杠,杠……杠就是你对[哦哦哦] 23、电灯泡   ◎你是不是也喜欢傅舟?◎   自肠胃炎住院那天开始,盛施舒总觉得傅舟性格大变样,从记忆里那个经常对她爱答不理的高岭之花,变成了一个总是说些不明不白的话的侵略者。   比如现在这样。   “找我?”盛施舒依然不习惯他靠她这么近,顺势后退一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声音虚虚的,看样子有点被吓到了,傅舟这才直起身,没再逗她:“我不知道啊,碰巧遇见了而已。”   盛施舒:“……”   傅舟追问:“所以那几个男的,解决了?”   “你发现了?”   “当然,恰巧路过,想进去替你解围来着,不过想起你很聪明,不必要的话我就不出面了。只是你注意一下,我怕他们后面还会找你麻烦,有需要打我电话。”   “你领带夹,”她没做什么反应,抬起空闲的那只手,在空气中比划一下,“偏了。”   傅舟站直,正了正领带。   “所以你到底来做什么?”   “你说我来做什么?”傅舟笑意更深,目光向下扫了眼,又重新回到盛施舒脸上,“施舒小姐?”   完蛋,又被他看见了。   盛施舒一把把工牌带名字和照片的那面翻到里侧。   “所以你现在已经有几个名字了?你到底是叫盛施舒呢?还是唐诗雯?又或者是……施舒?”   “哎呀,都是有原因的。”   “那我还是叫你跑腿小工好了,好记,且独属于你。”   他的眉压得更低,把那双细长的眼衬得像狐狸一样撩人。   “随你怎么叫。”盛施舒嘟囔一嘴,再接着盘问他,“你别卖关子了,你来这儿总不是特意来找我麻烦的吧?”   “当然不是,我是来工作的。”   “工作?你入职我家了?”   “你每天脑子都转不过弯吗?我肯定是来谈和你家合作的事啊。”   对哦,他是翻译公司的人来着。都怪刚刚那几个老登,把她气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傅舟继续说:“你们家是不是出了款新品叫岩韵系列?”   “对,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们马上要带着这个系列的茶去法国里昂参展。”   经他这么一说,盛施舒才反应过来,最近道春是有这样的安排,飞书群里早就在安排人负责这次展会诸多事宜,动静不小,大概率是件重要的活儿。   甚至她这两天一直在忙的画册,都是这个系列的产品介绍。   她茅塞顿开:“哦我明白了!所以你是来和负责人商量派哪个口译员的!”   “差不多。”   “所以有计划吗?”   “计划就是,我亲自去。”   盛施舒大惊:“你亲自去?”   傅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哼”。   “可是你不是英语口译员吗?法国人,不太喜欢说英语的吧?”   “我也会说法语啊。”   什么?双语?还是口译?   果然,她对傅舟的了解还是太少。   她打趣道:“老总出马,你的报价不低吧?”   “嗯……友情价。”他理了理袖口,顺带瞥一眼表盘,“等会儿开完会以后,一起吃午饭?”   盛施舒想了想,之前总是傅舟请吃饭,本还想着找个机会回请,结果他一大忙人总是约不到时间,这会儿恰好遇上,干脆直接还掉人情得了。   “好啊,你开完会给我发消息,今天我请。”   “跑腿小工大气。”   -   盛施舒刚坐到工位上,又被吴玲妍逮个正着,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给了个眼神。   “哎,上班果然会让人折寿。”盛施舒默默拿起鼠标,继续干起手上的活儿。   结果好巧不巧,她的手机屏忽地亮起。   “嗯?哥?”她抬起屏幕,打开微信聊天界面。   盛宴青:【有没有见到傅舟?】   他居然还敢提这事儿?明知道她和傅舟现在不尴不尬的,竟然还特意花钱请他出关?   她胸中莫名涌上一口气:【你们为什么选他?】   盛宴青回得很快:【爷爷要求的】   盛施舒不解,眉头拧在一起。   盛宴青:【爷爷说,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他请来】   盛施舒:【为什么?】   盛宴青:【他老人家亲自下场为你当红娘呗】   好好好,老爷子整天满脑子都是婚姻婚姻的,催婚都催到这份上?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不等她缓神,盛宴青又发来一则消息:【所以,你要不要去】   他问的这话,其实盛施舒有想过,可她总觉得不妥,何况自己跟过去,几乎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双眼空洞,若有所思:【再说吧】   消息发出,她的指尖落回键盘。   只是给盛宴青提了一嘴,她属实动起心思。   有些烦躁,盛施舒再度打开微信:【滴滴滴呼叫CiCi呼叫CiCi】   等消息的同时,她也没闲着,紧赶慢赶把画册剩下半面给做好,交给吴玲妍审查。   良久,陈淳淳才有回复。   陈淳淳:【公主请说】   盛施舒:【我爷爷为了撮合我和傅舟,专门花大价钱把他请来做我们新产品展会的翻译,地点在法国,你觉得我该不该去?】   陈淳淳:【老爷子有够用心的】   盛施舒:【别扯别的,你只要回答我去,还是不去】   陈淳淳:【去呗】   她回得迅速,但盛施舒脸上仍旧一片愁云。   她啪啪啪追问:【他一说去我就跟着去,是不是太掉价了?】   陈淳淳:【这有什么的?不都是工作安排吗?】   陈淳淳:【何况你爷爷出面,你要是不去,你哥都不好做】   也对,既然盛宴青亲自给她发了消息,那就说明爷爷特意把这事儿交到他手上,倘若她倔脾气不去,盛宴青那边也不好交待。   哥哥本来就忙得脚不沾地,要是还得因此承受老爷子的训斥,那她就太不是人了。   盛施舒咬住下唇,指尖悬在半空,踯躅片刻敲下回复:【我再想想】   刚按下发送,会议室那边就传来稀稀拉拉的走路声。   她想,应该是会议结束了。   抬头看一眼时钟,差不多刚过十二点。   办公室已经有些人陆陆续续从楼下拿外卖上来,有些人还在忙忙碌碌,做着手头上还未完成的工作。   盛施舒老实坐在工位,伸直脖子探着脑袋,企图在一众人中找到傅舟。   其实他还是很好找的,毕竟个子高,头又小,和其他闲杂人等简直是有次元壁。   果然毫不费力,她随便扫视一通就找到了他。   天气太冷,她在腿上盖着个小毯子,不方便起身,索性把手抻得直直的,好让他一眼就看见。   “走吧?”这回他把西装穿好,整个人看上去高贵干练,“打算去哪吃?”   “嗯……”盛施舒起身把小毯子叠好放到一旁,捣鼓两下手机,又把屏幕展示到他面前,“去吃日料吧?附近新开的,网上评价不错。”   “好。”他应得果断。   掐指一算,她和傅舟也有段时间没一起吃饭,这回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得好好享受一下独处的罗曼蒂克氛围。   和其他独来独往的人不同,一男一女并肩走在写字楼里显得格外瞩目。   尤其还顶了这样两张脸。   盛施舒划拉着屏幕,还在思考等会儿到店里要点些什么菜品,猛然,傅舟肩膀边探出个人头来。   “哎呦,这位美女是……”那人什么也不说,上来就直勾勾盯着盛施舒。   由于刚刚在专心看手机,这个人突然出现,把她吓得抖了三抖。   傅舟应该是认识他,二话不说一巴掌把他的脑袋推开:“走开。”   “我说我们傅大才子怎么走得这么匆忙呢,原来是有美女在等啊!”那人似乎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嘴巴还在不停地讲着些有的没的,“妹妹你好,我叫陈江,译星最主要的合伙人。你俩这是……去吃饭?”   他都问得这么直白了,盛施舒再不理他也不好:“你好,我叫盛施舒,是傅舟的邻居。”   “这么巧,上个班还能遇上邻居?”   “是挺巧的……”   “话说你们等会儿打算去哪儿吃?”   “我们打算去吃日料。”盛施舒一直挂着笑容,隔着傅舟去看陈江的眼睛,“要……一起吗?”   谁知半天不说话的傅舟忽然开口:“他不去。”   盛施舒有点惊讶,不知道该接什么好。   陈江咂嘴一声,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发出质问:“你说我不去我就不去啊?”   “你不是喜欢吃西餐吗?日料不适合你。”   “我是喜欢吃西餐,但我也没说我不喜欢吃日料啊。”   “上次你推荐的那个西餐厅就不合我胃口,我还能信你些什么?”   等等,上次推荐的,西餐厅?   不会就是他和曹姝亭回国那次去吃的吧?   陈江眉头一皱:“哪里不好吃了?曹姝亭回去以后还跟我猛夸呢!”   看来没跑了,上次傅舟说的那个死缠烂打硬要他定西餐厅的同事,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位陈江。   “不好吃。”傅舟用余光扫了眼盛施舒,再次用力把陈江推开,一脸不耐烦。   “那好吧,不合你的口味而已,即便如此,我中午也要吃日……”   “我们决定吃韩餐。”不等他说完,傅舟陡然停住脚步和他掰扯。   “那我也去吃韩餐。”   “我突然想吃东北菜。”   “那不更得带上我?就你俩还吃得完东北菜?浪费可耻。”   “那我们吃粤菜。”   “这可太合我胃口了,我可是广东人。”   ……   接下来无论傅舟说任何其他菜系,陈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要横插一脚。   看来这电灯泡他是当定了。   盛施舒也不好纵许两人当场吵起来,眼见傅舟额角的青筋都被他气得暴起,她急忙上前当起和事佬:“好了好了你们别争了,一起吃吧一起吃吧,多个人还能多说点话。”   “好啊!还是盛小姐大气。”陈江将眉一挑,脸上洋溢出获胜的喜悦。   可傅舟却眼睑一抽,看着盛施舒的眼睛深深长叹口气。   盛施舒选的日料店就在道春集团一百米开外的街上,招牌上写有一行清秀的“木漏れ日”,意思是在树叶缝隙间透下的阳光,颇具雅意。   铃铛轻响,服务生的招呼声随即响了起来。   厨师和店主是日本人,服务生是中国人。   店面不大,全屋基本都是和风装饰,部分角落点缀有中国元素。   他家菜单是深蓝色和纸封面,上面用银粉描绘着流水纹样,相当新,果然是新开业的。   傅舟坐在盛施舒对面,没有翻开自己那份,而是看向她,声音低沉温和:“先要碗茶碗蒸暖和一下?”   她正低头看着菜单,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菜品列表上。   “我要一份亲子丼和照烧三文鱼。”陈江在吃饭上没那么讲究,带了张嘴来恨不得马上就吃上东西。   “给我来一份喉黑盐烧,还有一份神户牛寿喜烧,谢谢。”盛施舒把菜单合上,递给了服务生。   傅舟很快也选定了午餐:“一份高级军舰寿司拼盘。”   日料有一个特点,除了贵就是少。   不过盛施舒不在乎,和谁一起吃才重要。   陈江算是个实用主义者,点的亲子丼和三文鱼都是具有饱腹感的一款。反观盛施舒面前的喉黑岩烧,其实说到底也没多少肉能吃。   不过好在她还点了份神户牛寿喜烧,不至于饿肚子。   打颗无菌蛋到碗里,盛施舒率先和两人攀谈起来:“话说你们俩共事多久了啊?”   “合伙的话有两三年,但要算上学生时代,得有十年左右了。”陈江抢着回答道。   “你们学生时代就认识啊?那岂不是和姝亭姐一样?”   “哦?你认识曹姝亭?”   “嗯,上次他们回国是我去接的,顺便认识了一下。”   接着陈江好像意识到什么一样,长长地“啊”了一声并向后仰去,还趁机瞅一眼傅舟。   见他没什么反应,他又开口:“话说你真的好白啊,白里透红的那种,非常漂亮。”   “谢谢。”   “对了,你说你姓盛?”   “嗯。”   “那道春是你家的?”   “嗯……对。”话已至此,她也没必要瞒着一个外人,“但我暂时不想让公司里其他人知道。”   “理解理解。”   “所以你也是做口译出身的吗?”   “对,和他一样,我是译星另一位合伙人,不过有一点跟他不一样,我是法语专业的。”   “法语专业?那这次你也会一起去咯?”   “C'est bien ??a!(非常正确)”   “这多好呀,两个人还有个照应。”   两人就这么有来有回地唠着,气氛融洽。   唯独傅舟忽然插话,从座位上起身:“我离开一下,你们聊。”   “去吧去吧!”陈江侧着身子,把胳膊搭在椅子上,好心给他让出条路。   耳边好不容易消停点,盛施舒正打算再吃一口鱼,陈江挪椅子的动静又把她打断。   他朝她的方向凑近了些,眼角微弯,带着点狡黠的神气,压低声音说:“哎盛小姐,问你个事儿。”   “你说。”盛施舒不明所以。   “曹姐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惊天动地的暗恋?”   “曹……有什么事吗?”   “不想说?没关系,那我们就来说说你。”   盛施舒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陈江嘴角带笑,斜着眼说:“你是不是,也喜欢傅舟?” 24、坏脾气   ◎你和他晚上就能见到了◎   “你怎么这么八卦?”盛施舒不禁往后侧过身子,转眼又亲口承认,“对,我喜欢他。”   “这么干脆?”   “没什么好避讳的,除非你也喜欢他。”   “别了别了,我铁直男。”   陈江着急解释,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径直把盛施舒逗笑。   她低着头微微捂嘴,噗嗤一声笑出来,更在日料店暖白灯光的衬托下,显得更加白净,像块纯白巧。   陈江脸上也不自觉泛起笑意:“说实话,曹姝亭应该跟你说了她暗恋傅舟快十年的事吧?”   盛施舒点点头。   “所以啊,他这——么很难追,而且你也看见了,他手指上一直都戴着那枚尾戒,是个铁打的不婚主义,你真的想好了吗?你自己这么漂亮,别因为贪图美色在他这儿浪费青春啊。”   “嗯我想好了,我觉得他之所以宣称自己是不婚主义,应该是有原因的,我会慢慢搞清楚,也会慢慢让他知道,有人陪在身边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说实话,陈江打心底里佩服她的勇气和决心。不过转念一想,她也是趁着年轻有资本,才敢这么大胆地去追一个断情绝爱的人,但凡她像曹姝亭那样追一个人追了十年依然无果,也许就不会这么坚定。   陈江喝了口热茶,故作高深:“依我对他的了解,要把他追到手,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主动出击。”   “我具体该怎么做?”盛施舒将筷子放下,身子特意往陈江那边倾斜。   “我觉得吧……”   “聊什么呢?看起来你很开心?”   说曹操曹操到,陈江话都没说完,傅舟就冷不丁坐回自己的座位。   盛施舒抬眼冲他笑了笑:“说了点你们的故事,挺好玩的。”   “对!”陈江当即会意,故意提高音量,把胳膊搭上傅舟肩头,“这小子可坏了!当初我们法语系办写作大赛,他一个英语系的来参加,本来我可以毫无压力地拿第一,结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跟我拿了一样的分数,搞出个并列第一来羞辱我,你说气不气人?”   “当时是你们主任说欢迎各专业同学报名的,我就去试了试,谁想得到还能给你造成威胁?”   “凡尔赛啊凡尔赛,不想跟你这种天赋怪讲话。”   陈江装作生气的样子,连连摇头,手掌一用力,一把把他推开,而后抓起筷子重新品尝他的漂亮饭。   这餐饭吃下来,盛施舒自己都数不清被陈江和傅舟逗笑了几次,以二人学生时代的笑料作配菜,日料似乎也并没那么亏。   “你们先走,我去结账。”   “不用了,我结过账了。”傅舟有条不紊地收拾起座位上的衣物。   可盛施舒有些心急:“怎么又是你请?开始不是说好了我请吗?”   陈江一眼看透傅舟的心思,揶揄了句:“哎呦他就是喜欢装大款,他请就他请吧。”   “这怎么行?”   “今天这家伙在,下次你再单独请我。”   他分明揣着一副不疾不徐的语气,却足以令盛施舒心神荡漾。   她的眸子泛起波光,略微呆怔地看向他背影。陈江在一旁目睹一切,不自觉翘起嘴角。   看来这次来对了。   傅舟和陈江只来道春一个上午,中午和她吃完饭也该回译星去,因此即使三人聊得再欢,也到达说再见的时刻。   庆淮的倒春寒似乎暂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窗外哪怕出了好些天的太阳,温度分毫不增。   站在从日料店回道春集团的路上,寒风迎面吹来,盛施舒下意识把围巾捂严实。   陈江先停下脚步,双手插兜:“和你聊得很开心,那今天就这样?希望法国之行也能见到你。”   傅舟随后也不再往前走,和陈江隔了个先后脚距离:“好好工作,注意保暖。”   “好的两位大老板。”盛施舒一脚踏进集团大门,仍不忘和两人告别,“希望我们能早点再见面。”   谁知陈江开始犯贱:“你和他晚上就能见到了。”   这话听着相当有歧义,他最后一个字刚落地,盛施舒的脸唰一下羞得通红。   意识到这家伙又在口出狂言,傅舟赶忙下场搡了一下陈江,连连岔开话题:“他的意思是你晚上也可以找我约饭。好了不多说了,赶紧进去吧外面冷。”   “啊啊好好……”盛施舒顶着个番茄似的脸颊,又控制不住脑子里涌现的邪念,只好匆匆忙忙转身刷脸上楼。   你最近吃错药了啊盛施舒?怎么总是往那……方面想?   她躲在电梯角落里,趁人群不注意偷偷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呸呸呸,等会儿还要工作呢,给我清醒点。   吃饱喝足回到工位,开启她下午日程的,除了只剩十分钟的午休,还有成堆而来的工作。   瞒住身份的好处是避免不必要的社交,可坏处也不容忽视,那便是职场里对新人的压榨。   盛施舒在这方面还算脾气好,没闹出什么动静,毕竟她自己在做设计助理的活儿上也没那么上手。   打印完新系列的相关材料,她本应送到盛宴青办公室去,可也许是排队排迷糊了,又或者是中午和傅舟他们聊过头导致她没来得及睡午觉,打印机刚嗡嗡嗡运作完吐出一沓材料,她反手一抓,竟朝自己工位走去。   资料扔在左上方一堆文件上方,盛施舒一屁股坐在软垫上,再好好把毯子压在腿下,安顿好自己再来为公司效力。   “来吧开干!”她十指交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轻轻捶在桌面,暗暗给自己打了个气。   可她不过刚把手指放到键盘上,连Ctrl键都没来得及敲下,一阵响彻整个办公室的乱叫就从远处传来。   “施舒!施舒人呢!”   虽说他撑大了喉管使劲嚷着,但声音底色还是改不掉。   还是一副野狗作态,好不容易和傅舟他们待了会儿心情好点,这家伙又来给她添堵。   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过堂风,几份放在桌角的文件纸页哗啦作响。   他走得很快,皮鞋底敲在地砖上,发出硬而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是咬着牙根吐出来的:“施舒人呢?!”   没人应他,他便抬起下巴远眺,很快就找到了盛施舒的头发。   他径直走向她的工位,眼皮耷拉着,嘴角活活变成一条向下的铁丝。   想来他自己也觉得这事儿不光彩,走到盛施舒旁边的时候还心虚地左顾右盼,压低嗓门呵斥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果然,被傅舟说中了。   “主管,什么事要避着人啊?办公室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嗷。”   说这话的时候,盛施舒刻意提高了音量,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不过她这操作把王主管惹急,气急败坏之下甚至上手推了她肩膀一把。   光嘴上嚷嚷她还能忍,这会儿竟给他脸让他得寸进尺了?   盛施舒忍不了一点。   她当即从座位上蹿起,毯子掉在地上也顾不着,眼神凶狠:“主管,您什么也不说上来就给我一巴掌,哪有这么不讲理的!”   “你你你!”王主管一边环视周遭围观吃瓜群众,一边气得只差用指头指着盛施舒鼻子就开骂,不过考虑到个人形象,他还是强行压住抬到半空的手,“好,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这么做?谁给你的胆子允许你这么做?!”   “谁给我的胆子?”盛施舒气得不禁笑出了声,“当然是国家啊!是法律啊!怎么,你想跟法律说道说道?”   她气焰嚣张,毕竟得理者心中有底气,哪怕王主管再怎么耍官威,也盖不过她的气势。   两人不过才吵两句,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聚到了她这儿,有人想劝架,也有人纯粹想看好戏。   王主管紧张得舔了一下嘴唇,声线发颤:“你,你不过一个小打工的,你这么做不怕我找你上级把你开了吗?”   盛施舒依旧不依不饶,用鼻孔对着他:“我好好干我的事,凭什么把我开掉?”   “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你让我小点声?这事儿是你干的,我又不丢脸,我为什么要小点声儿?”   “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怎样?主管你都没说发生什么事了,过来就给我劈头盖脸一顿骂,我还想问你怎样呢?”   “我……”   然而这污点注定是瞒不住的——在他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的时候,飞书工作群先一步发来了消息:   标题为“关于对集团设计部原主管王某等人处理决定的通报”。   公文很长,同时也很正式。   其中唯一令盛施舒惊讶的,是Selina找的理由居然和现实情况如出一辙,都是“性骚扰”。难怪这家伙会直接找到她头上。   无所谓,她反正也没改掉那臭脾气。   一瞬间,四周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盛施舒听得悦耳,王主管却愈发如坐针毡。   他索性摊牌:“不就是搭讪你一下吗?这就算性骚扰了?至于把我们告到高层那里去吗?”   “为什么不至于?我当初已经和你们明明白白说了工作时间谈正经事,你们几个精虫上脑,自以为魅力挺大的是吧?我看你脑子根本不在脖子上,和细腿间那二两肉长一起了吧!”   “你个小姑娘家家真没教养!说话这么下流!你就不怕把事情闹大了,以后再出来个其他主管总监之类的,大手一挥让你没法儿在这待!”   原来一个人的嘴脸能丑恶到这种程度,盛施舒也是活久见了。   算了,不想再和他掰扯了。   “我没教养?我没法儿待?”她从牙关处喷出一声嗤笑,死死盯住王主管绿豆般的小眼不放,步步紧逼,“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装了,大家都给我听好了!我叫施舒!大名盛施舒!”   包括王主管在内,在场众人无人不心头一惊,怔怔地看向她。   盛施舒声音陡然降低,眼中藏锋:“盛,盛昌的盛,也是,盛宴青的盛。”   “你……”他试图提高音量,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发抖,那种颤抖正顺着腿肚往上蔓延。   他死死盯着盛施舒,盛施舒却平静地回望着他,一言不发。   谁知他还在狡辩:“你……谁知道你是不是撒谎?小小年纪也不学好,尽捡个秦桧的名声给自己罩上?别以为你随口撒个谎就能把大家都唬住……”   显然他底气不足,声音都在发抖。   看来,她盛施舒的臭名,竟还传到了这群人耳朵里。   好巧不巧,他刚抛出质疑,审判者就闻声而来。   “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呢?”Selina像个女法官一般从别处走来,一秒打散人群,“工作做完了?居然还有空在这儿说闲话?”   盛施舒大家不认识,Selina在公司里倒是一等一的权威,她出面,就相当于盛宴青出面。   她话音刚落,一开始还闹哄哄的人群顿时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眨眼间没了踪影。   随后,Selina高跟鞋的声音逐渐逼近,最终停在盛施舒工位旁。   王主管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而Selina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转身冲盛施舒点头问好,回归曾经的优雅:“盛小姐,小盛总让我找您取下打印的资料。”   “哦哦在这儿。”盛施舒急忙从左上角找出还留有余温的文件夹,递到Selina手里,“不好意思啊我忘了。”   任务完成,Selina一句废话也不多说,最后再向盛施舒浅浅鞠了一躬,转身走回电梯口。   经历这么一遭,整个设计部顿时鸦雀无声。   被气到也被爽到,盛施舒不愿再费口舌解释自己的身份,连白眼都懒得给那猥琐男翻一个,不管不顾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小毯子,继续忙活起她的工作。   如今,只有王主管一个人还傻傻站在原地,下巴即将砸穿地心。   公布了身份也好,少点人找她麻烦。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其他人异样的眼光。   带着一丝质疑,更多的是害怕。   闹剧收场,盛施舒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尤其是给Selina发完道谢信息之后,总感觉气氛怪怪的。   一开始就不和她有什么交流的同事们,这下因为她的名声,更不敢说话了。   她待得不爽,眼睛看着电脑屏幕,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中午和傅舟陈江的愉快时光。   以及,陈江说的那句话——   “依我对他的了解,要把他追到手,只有一个办法。”   “主动出击。”   于是,她清空思绪不再犹豫,利落地打开微信,在和盛宴青的聊天界面里敲下:   【哥,我答应你】 25、吃醋   ◎傅总吃飞醋◎   得知盛施舒也会来后,陈江当即和道春这边沟通,尽量给他们仨安排在一起,商务舱也好,经济舱也好,反正能坐到一块儿就行。   于是,他如愿以偿地,分到和傅舟挨在一起,盛施舒单独坐在他左侧。   再就是,他们还遇见了一个人。   “你怎么也在这儿?”光顾着和陈江讲小话,以至于登机的时候,人家冲她打了个招呼她才反应过来。   路凌凡表情略显无奈,但还是礼貌接话:“我去里昂参加一场研讨会。”   “嗯?这么巧?你们研讨会也是这几天?”   “没有,是我听秦阿姨说小舟也要去里昂,就决定提前过去玩一玩再参会。”   盛施舒推着行李箱,手里拿好登机牌:“那你会说法语?”   “不会,英语都只能看,说不出几句来。”   “那这个研讨会怎么研讨?”   “会有同传在的。”   “为什么不干脆找他们?”盛施舒打趣似的用下巴比划两下跟在后边的陈江和傅舟。   结果路凌凡也笑着来了句:“他们太贵了,主办方请不起。”   盛施舒立马会意,静静地笑着点头。   顺着人群再往前走一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哦对,刚刚陈江说到法国以后去富维耶山玩一玩,你去吗?”   “你去吗?你去我就去。”   “好,那到时候我跟他说一声。”盛施舒把墨镜摘下放进包里,“话说你坐哪儿?”   “我是经济舱,你们是商务舱吧?”   “那,下飞机再回合,旅途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   可这融洽的气氛被陈江尽收眼底,他想上前分开这俩,却经不住人群越来越多,只好暂且待在傅舟身边。   “你呢?你去不去?”陈江往傅舟这边蹭,眼睛死死盯住盛施舒和路凌凡。   “什么去不去?去哪儿?”傅舟还在确认邮件。   “去富维耶山啊,刚刚跟你说的。”   “你工作做完了?净想着玩?”   “啧,我告诉你嗷,盛施舒说她会去,我估计她还邀请了你那大哥,你再不……”   陈江话音未落,傅舟连睫毛都没抬一下:“去。”   有些诧异,也心生窃喜,他当即一拍大腿:“太好了!那到时候一起去!不去的是小狗!”   既已得逞,那便静候今晚好戏。   安顿好一切后,盛施舒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她的位置靠窗,风景极好,正巧此时云层不厚,能看清下方的景色,但几乎大同小异,不是方格状整齐规划的房子,就是深山里偶有的独栋,再或者是大海,是戈壁,是洼地,仿佛地理书上提到过的景观,坐一次长途飞机就能尽情看个遍。   看腻了,想看点新鲜的。   实在无聊,睡了好几趟,要再睡下去,脑子就得沉得起都起不来。   想和陈江他们说说话吧,又不是经济舱,低声说话根本听不清,为不打扰他人,她也只好作罢。   她从包中拿出平板,打开procreate,选好笔刷,一点一点勾勒起形状来。   “你在做什么?”陈江探来个脑袋好奇发问。   盛施舒身子一抖,被吓得不轻:“吓我一跳,你要干什么?”   “上个洗手间而已。”陈江将胳膊搭在隐私隔板上,目光一直停在她笔尖,“所以你在干什么?打算改行做画家?”   盛施舒笔下不停:“没有,我在记录灵感。”   她的电容笔在屏幕上游走,勾勒出一条条利落的线条。   陈江静静看着,虽然不懂,却是一场视觉享受。   “画得这么好看呢?你应该很喜欢服装设计这一行吧?”   “嗯,不喜欢我就不会选这个专业。”   “其实你长这么漂亮,不如去做演员哈哈。”   “非科班出身没演技,与其在大屏幕上晃悠给人添堵,不如换一种方式调动人们的情绪。”   “不过我说话难听,你们设计师设计的大多数衣服,都是给走红毯的明星们穿的吧?我们似乎……平时穿不上。”   盛施舒摇摇头:“有一部分是,但有一部分不是。比如我就喜欢设计一些普通女孩能穿的衣服,所以我经常把目之所及融入设计,既然我们脚踏大地,设计自然也不能浮于表面,做成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   “可现在那些大牌衣服真的……敷衍到不敢恭维……”   “对,所以我没有答应他们的offer,我想开一家自己的服装工作室。”她说出这话的时候,眼睛依然亮晶晶的,“我想做一个能扎根的设计师。”   陈江直直看着她,想说什么又闭上嘴巴,眼神温和。   本以为他总算正经了些,下一秒又不出所料,特意回到座位撞下傅舟的胳膊。   但傅舟没理他。   “装什么装,知道你在偷听,那个笔拿在手里转转转的,硬是一下也没挨上屏幕吼?”他从牙根吐出一句,生怕被盛施舒听见他在说话。   而傅舟鼻息沉上几分,两指夹住电容笔落在他的文稿上:“你话太多了。”   -   一路上时间流转,太阳却始终没能落下。   渐渐地,飞机开始转向,翼梢下,里昂的轮廓在阳光中逐渐清晰起来。   索恩河像一条磨旧的银带,懒懒地分开两岸。   老城区的屋顶密密麻麻,在残雪覆盖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锈红色,那些屋顶有的陡峭,有的平缓,积雪在背光处积得厚些,向阳面则已露出本来的颜色。   街道像用刀在雪与建筑间划出的细缝,偶尔有行驶的小轿车缓缓移动,跟在迷宫里寻找出口的甲虫如出一辙。   飞机在圣埃克苏佩里机场落地,外头正飘着湿重的雪片。舱门一开,那股凛冽的空气钻进衣领,几人立刻把围巾又绕紧一圈。   “果然,即便四月份了,法国也能下雪!”下飞机前陈江特意换上羽绒服,依旧被风吹得打哆嗦。   航站楼里的咖啡香飘出来,最深处的书店还开着门,杂志架前排摆着《里昂进步报》,收银台边的旋转架上挂满了小王子的钥匙扣。   盛施舒被钥匙扣吸引,掏出钱包挑选起来,还拉着陈江给她做翻译。   她一向如此,顾了南就忘了北,满眼都是钥匙扣,把陈江拉走,行李箱直接丢在原地。   路凌凡和他们一起走在后头,见盛施舒箱子因惯性在瓷砖地上滑出一段距离,立马伸手上前试图抓住。   可他总归是迟到的,眼看行李箱把手离他指尖只差一厘米,傅舟趁机鞋尖一勾,行李箱滚轮一拧,径直滑到他掌心。   他大手一握,唇角噙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礼貌得不带半分温度:“还是我来吧凌凡哥,我年轻,累点不要紧。”   路凌凡:“……”   趁隙,这次展会总负责人斜着脑袋跟傅舟打了个招呼,推着自己的行李箱往门口走:“傅总,那你们慢慢买,我们先过去了?”   傅舟目光扫过,下颌微收,轻轻点头。   唯独路凌凡脸色不佳:“小舟,你这样不礼貌。”   “哥,是我对别人点头回应不礼貌,还是我帮认识的女孩子拿行李箱不礼貌?”他音色极闷,闷得像坠入深渊的玉石击起的咕噜声,“难不成是我在盛施舒身边的时候,不尊老没让着你,这不礼貌?”   “好,是我嘴快,接下来我们各凭本事。”   “凌凡哥,我们没什么好比的,光是阿姨那关,你就过不了。”   路凌凡缄口。   傅舟忽而轻笑一声,大衣一扬,朝盛施舒他们那头大步迈去。   接机口陆续有人举起写满法文的牌子,一有人出来就来回争抢左右晃着,生怕别人看不见。   负责人给傅舟发了个短信:【傅总您好,刚给陈总打电话他没接,我看你们还在挑东西不便打扰,展会那边还有事要处理我们比较赶时间,麻烦您待会儿带盛小姐还有陈总一起打车来酒店,打车费会报销,三个人一辆车还能宽敞些,谢谢。】   傅舟眼睛抬都没抬,左手控住两个行李箱,右手很快敲下回复:【好】。   外面的雪还在扑簌簌地飘着,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咔咔咔的脆响,傅舟站在最前,盛施舒还在后头和陈江炫耀她挑中的钥匙扣。   盛施舒:“你看你看,多可爱!”   陈江:“啊对对对,你买这么多是要送人吗?”   “嗯哼,送给我闺蜜我哥我爸还有我那个刚出生的外甥女。”   “有心。”陈江怕冷,攥着衣服把自己裹得跟紧些,而后拿出手机走到傅舟身后,“诶对了,刚刚道春负责人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到,他有没有找你说是什么事?”   傅舟推着行李箱,手机揣口袋里,径直往出租车停靠点走:“说了,他让我们自己打车过去。”   “那我用Uber试试吧。”   “不必了,Uber还要等,天气这么冷,早点去酒店收拾吧,等会儿不是还要上山吗?”   行李箱的轮子陷进半融的雪泥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盛施舒两手空空,一边跟着傅舟走,一边有闲心打趣陈江。   她迈着小碎步,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你看看你,你不是主口译员吗?这次法国之行你不是负责人吗?到头来电话也接不着,飞机上功课也不做,还得靠我们大忙人傅总给你兜底?”   陈江明白她的意思,顺势用玩笑接话:“啊是是是,我哪里有你家傅老师靠谱啊?今晚也记得要和你家傅老师创造美好回忆喔!”   “你!”她伸手想拍他一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快上车吧,我们赶快过去。”傅舟先一步找到出租,和司机交涉好地点和价钱后把行李箱放了上去,“话说凌凡哥你不跟我们一个酒店吧?”   他此话一出,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站在最后的路凌凡。   路凌凡也没多说,开口呼出一道白雾:“啊对,你们走吧,我待会儿坐地铁去,法国打车太贵了。”   “那等会儿四点左右的样子,我们直接到富维耶山缆车那儿见?”盛施舒扒着车门,傅舟都没来得及过来,她倒是一溜烟钻进后座。   路凌凡挤出微笑,和三人挥手作别。   陈江缺心眼,但有的是眼力见。迅速放完行李,他即刻快步占领副驾,逼得傅舟只能屈居后排。   上车前,路凌凡的眼神分毫不懈怠,死死抓住他们的出租车,看着傅舟上车。   而傅舟也只字未发,望向他的眼睛,好似钉在对方身上一样,长腿一迈,侧身坐进车内。   直到出租车拐出机场,路凌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才猛地靠向座椅,整个人像一根突然松开的弦,垂下的眼帘掩住方才灼人的目光。   法国出租车相当宽敞,码表相应也跳得极快,盛施舒坐在角落里,时不时斜眼看向傅舟。   他脸色不好看,像结冰的伏尔加河,是春色也化不开的程度。   “其实……可以让他顺便搭个车的,我们家不差这点钱……”盛施舒说这话时小心翼翼的,生怕声音大点会触他雷点。   他是笑着回应的:“出国玩,就要多带点钱,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可是……”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他呀诗诗?”傅舟忽然插话,没再让她说下去。   “啊……嗯?”盛施舒一惊,没料到两人关系居然这么不好,稍微有点找不着北,“我只是觉得可以顺带捎他一程。”   “去的地点都不同,不好捎上他吧?”   “耽误一点时间而已,又不打紧。”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说挺烦他的吗?怎么这回开始为他着想了?”   “没有,我只是……”   “好,没事,那我换一个问题。”傅舟再把身子侧过来一些,歪着头直视她眼底,尾调上扬,“你现在是在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呢?是盛施舒,还是唐诗雯?”   作者有话说:   这次之后,盛施舒惊喜地发现傅舟另一个属性——大醋坛子[墨镜] 26、快跟我走   ◎悄然心动的信号◎   车上总共四个人,三个中国人和一个不明情况的法国司机。   陈江坐在前座吃瓜吃得起劲,噗噗噗跟放屁似的发出笑声,傅舟没理,继续逼问盛施舒。   他越挨越近,大只的身形就快把两人中间空着的位子吞个干净,直勾勾看着她。   盛施舒眼睛圆圆的,嘴角一挑,一句话就让他乱了阵脚:“你吃醋啦?”   怎么也没料到她这么直接,傅舟当场语塞破防,装出很忙的样子退回自己座位,逗得前排的陈江也放肆大笑起来。   “你真吃醋啦?”盛施舒丝毫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歪着头凑过来,“原来你这么在乎上次那件事啊?”   “谁……谁在乎了?”   “我不是跟你解释了吗?上次装他女朋友是有原因的,我又不是真的唐诗雯,他也只是我的一个微信好友而已,我甚至都没找他说过话。”   “……”   “真的真的,你不信看我微信,我和你比我和他熟多了!”   “你……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盛施舒学着他的样子嘟囔,退回自己的角落,又小声来了句,“嘿嘿真可爱。”   傅舟此刻脸红得就差头顶冒蒸汽,还倔强地把脸撇一边,摇下一小节车窗犟嘴说“呼吸新鲜空气”。   两人在后座演了出情景剧,陈江通过后视镜目睹一切,捂着肚子特想再大笑一番。   好啊好啊,原来能治他的人已经出现了!陈江默默感慨。   黑色出租车在里昂大街上穿梭,绕着本就不大的小城行驶,没多久就抵达他们的酒店。   傅舟怕是做贼心虚,第一个蹿下了车,还不忘把三人的行李一起拿下来。   盛施舒陈江待在后头面面相觑,最终忍不住咯咯咯地捂嘴笑了起来。   根据安排,傅舟和陈江住一间标间,盛施舒直接住单间,房间隔得不远,但也有一段距离。   把行李箱摊在地上,陈江捶着酸痛的肩颈,抽出压在底部的文件夹放到茶几上,接着拿出转换器给手机充电。   约的四点半到富维耶山缆车集合,要歇也歇不了多久。可飞机坐得实在腰酸背痛,哪怕时间很短,陈江还是一股脑躺到床上。   欧洲的床很软,和中国酒店的软度完全不一样。   他四仰八叉地躺着,闭眼跟傅舟闲聊:“诶老傅,你和盛施舒到底是什么情况?”   傅舟第一时间推开洗手间玻璃门,掬一捧水泼在脸上,让凉意卷走他身上的燥热。   清水聚在他鼻尖及睫毛,又啪嗒一下落入水池。   他说:“我们是邻居。”   “我是说别的,”陈江捏了捏山根,闭上眼去,“你看不出来她喜欢你吗?”   傅舟没说话,从眉心滑落的水滴贴在他鼻翼,继而被一阵鼻息吹散。   “嗯?干嘛不说话?”   “陈江,你觉得你了解她吗?”   “当然不啊,我才认识她多久?”   “那就是了,我也没比你认识她久多少。”傅舟将水龙头关上,双手撑在洗漱台台面若有所思,“我不了解她,一点也不了解她。”   “然后呢?”   “她是一个玩心很重的人,之前乱七八糟的说法暂且不算,她从英国回来以后待在家里这么久,最近才决定要找工作,包括她前段时间答应假冒路凌凡女朋友蒙我妈,以及这次跑来里昂,她都是图……好玩。”   陈江这才撑起身子,往洗手间望去:“所以,你不喜欢这样的女生?”   “不是不喜欢,我是怕她,怕她喜欢我这件事,也是因为所谓的,好玩。”   当傅舟咬出“好玩”两字时,尾音发颤,语气里藏了一丝不解,还有恐惧。   陈江忽然理解了他的心思。他这个人太精明,任何事都要有十足把握才迈步,任何人都要有百分百的把握才愿意产生交集。   这样很累,但不让他这样,他会更累。   的确,上次一起吃日料时,盛施舒很干脆地说“喜欢傅舟”,不带理由,只是“喜欢”。   可这样的喜欢太单薄了,跟蝴蝶的翅膀一样,华丽梦幻且诱人,却一触即碎。   “那你对她的好呢?也是觉得‘好玩’吗?”   陈江一句话把他问住。   是了,如果把她对他的接近看成是“娱乐”,那他对她的回应呢?不是同一性质吗?   傅舟哑口,看着水池发怔。   而陈江继续反问:“如果你说你不喜欢她,为什么不想让路凌凡去追她?你的保护欲,从哪儿来的?你是她亲哥吗?”   傅舟:“……”   感情这事儿太复杂,陈江也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过来人,见他迟迟不应声,于是豪爽起身,抖一抖身上的灰尘:“不管了,你们的事,我没资格掺和。”   没有建议,没有怂恿,陈江只是默默替他开导了情绪。   -   富维耶山的缆车三到五分钟一趟,很快,错过一班可以等下一班,只是对于他们这种想追赶日落的人来说,得快点集合才行。   “这个缆车一次能坐两个还是四个?要是我们被迫分开了怎么办?”路凌凡嘴上说着要制定个预备方案,心里却想好了要怎样和盛施舒在一块儿。   很可惜,老天爷偏不按他设想的来。   陈江之前来过,即刻反驳:“你以为是国内那种缆车啊?这个缆车像轻轨地铁一样,一次可以拉很多很多人,我们总共才四个人,分开什么分开?净说这些晦气话。”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冲?你们干口译的都是这么培训礼仪的吗?不应该注意一下说话态度吗?”   “瞧你这话说的,你们家傅舟也是干口译的啊,一句话得罪俩,真有你的,你才懂语言的艺术,你才应该去当口译员。”说完,陈江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   好嘛,这俩哪怕之前没见过也能有这么大敌意。盛施舒没辙,悄悄挪到傅舟身边,用他做挡箭牌。   很快,缆车就进了站。   他们选的是圣母院线路,只为能赶在日落前登上山顶,看一看雪景下的夕阳。   此时不算旺季,但坐缆车来看落日的人也不少。有的人看起来神色慌张,反复摸着口袋,估计真的被陈江猜中,打算直接在教堂前求婚。   上山的途中景色美得令人艳羡,盛施舒的相机就没停过。   等到下缆车时,大伙儿像提前商量好了似的,全部一股脑朝一个门涌来,硬生生把刚起身的四人冲散。   傅舟被挤在中间,寸步难行。   他试图回头找她,只看见她被人群推着往另一边去,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逐渐看不见踪迹。   就那一眼,他心里紧了一下。   “诗诗!诗诗!盛施舒!盛……”   她的名字还卡在他喉咙,猝不及防间,一只手从人缝里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他的手腕。   手心很热,甚至有点烫,力道出乎意料的大,猛地一拽。   他几乎是被她硬拉出来的,踉跄两步才站稳。彼时她仍抓着他的手腕,没松手。   “这边!”她声音不高,眼睛透亮,裹着笑意。   黄昏的金光被白雪反射在她发丝,暖洋洋的,像童话镇子里私藏的宝物。   傅舟愣在原地,后腰被人群一挤一挤。   盛施舒朝陈江和路凌凡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见那两位还在人群里艰难挪动,随即拉着他,将身一闪,笑得灵动:   “快跟我走。”   他撵着她的步子,雪籽随风落在他肩头,砸出啪嗒细响,人群嘈杂纷乱行色匆匆。可他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富维耶圣母院的石砌穹顶格外大气,盛施舒拉着傅舟的腕骨向陈江他们所在位置的反方向奔去,先他们一步找到观景点。   “到啦!就是这儿!”她胸口起起伏伏,上气不接下气。   恰好赶上日落,脚下里昂城的屋顶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罗纳河与索恩河也在渐暗的天色里泛起微光,映照着远处山峦背阴处残留的雪迹,好似被随意撕碎的锡纸,存住法国南部最后的冷调。   可傅舟仅限的视线没分给这美景一寸,尽数被盛施舒的侧颜占据。   他是头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她真的很白,就跟所有人对她的第一印象一样,还有饱满的额头,浓密的长发,眉毛是流畅的弯眉,浓度刚好,鼻梁直挺,鼻头圆润,以及那时常上扬的嘴角。   她明明,和传闻中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此时此刻,她就是一只阿尔卑斯山下长大的小羊,自由欢快,比任何人都要纯粹干净。   “这个时节的落日最特别。”她伸手指向天际,忘记松开那只紧握着他的手心,“像米兰时装周上那种冷暖碰撞的色调实验。其实我想做一件衣服,用杜邦新研发的温感面料来做主料,在裙摆处加入热敏涂层,随着体温变化会显现出雪地折射虹彩的效果……”   傅舟仔细聆听着,伸手拂去她肩头被风吹落的零星雪屑。   她继续说:“我还想做一件不对称的单肩晚礼服,用不同深浅的丝缎拼接,不要平直的缝线,要像地平线那样有细微的起伏,再手工嵌入比头发丝还细的铜金色金属丝!”   “像远处屋顶的轮廓那样?”他依旧没能移开视线。   “没错!”她兴奋地点头,“主料就用意大利的double-face丝绸,一面是哑光,一面带些光泽。裙摆要处理成渐变,走动的时候……”   她忽然松开了那只手,模仿模特走台步的姿态:“裙摆会形成连续不断的色彩,就像……就像……”   盛施舒绞尽脑汁,试图寻找恰当的表述。   “就像此刻的光,”他接上她的话,不带情绪,“在你身上流动……”   盛施舒一惊,扭头直直撞上他的视线。   她清晰地看见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以不曾察觉的速度,闪动了一下。   面前是古旧的城市全貌,身后是情侣高喊“Je t’aime”的坚定回响。此时此刻,他和她目睹过去的浪漫,也背倚未来的憧憬。   盛施舒觉得,自己不会比当下更喜欢他了。   关于喜欢眼前这个,帮她读懂自己,这个只一眼,就让她记了一辈子的男人。   “傅舟,我喜欢你。”   她不再选择用夜色做掩,她要在阳光下,堂堂正正的,向他传达内心深处的爱意。   “你愿意,也喜欢我吗?”   山风公平地挑起他们的发尾,一起一落,慷慨地将点点余晖藏到二人发间,是流光溢彩的美景,亦是悄然心动的信号。   暮色渐销,远方的里昂老城随着夜幕化为星河,而她的里昂,将在另一维度获得新生。 27、考虑下我   ◎你不是我的未来◎   和他表白这件事,对盛施舒来说不需要下多大决心。傅舟是否会答应,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如果不在这里表明心意,她有十足的把握确定自己会后悔。   所以,在纷杂的法语中,闪现一出温柔的中文。   可傅舟看着她,波澜不惊的,好似早有预期,就这样一直看着她。   他开口:“为什么?”   盛施舒不明白:“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傅舟眼角泛起红晕,但在夕阳下却看不清了,“你能说得出理由吗?”   这是什么问题?   盛施舒没料到事情会朝如此怪异的方向发展,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   “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作为你的借口?”   她抬头,突然发觉他的目光透出凌厉。   他此前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的。   今天是……怎么了?   他继续说:“如果我不答应做你名义上的男朋友,你还能说得出这话吗?”   “盛施舒,你了解我吗?”   “我……”她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呆呆相视。   诚然,她从未深入了解过他的过去。此前草草聊过几句,她只知道他和家里有点矛盾,他是译星合伙人,他比较喜欢喝茶……更深层次,关于他的梦想和追求,甚至对未来的规划,她一无所知。   盛施舒的沉默对傅舟来说就是一把钟槌,敲响他心底的警钟。   他把脸侧过去,和她拉开些许距离:“我们之间没有这么简单,我不信你接近我没有任何目的。对,你现在觉得我很完美,是伴侣的不二人选。但事实呢?也许我其实是一个很差劲的人,那你就能确认说,以后不会因为我的缺陷来轻易结束一段感情吗?”   盛施舒:“……”   “你的生活里有很多颜色,因此你贪玩,你只要在意你自己就行,哪怕是和谁在一起这件事。可我的生活不是这样的,我眼前只有大片的黑白,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没有办法活得和你一样,也没有办法和你产生共鸣……”   盛施舒:“……”   傅舟嘴角发抖,声线也不再稳当:“对不起,你不是我的未来。”   他终究把话说出了口,掩埋那份藏在心底的悸动。   而除了一开始的“喜欢你”,盛施舒一个字也没回应。   山风吹得脸颊生疼,唯一尚存的温暖此时也消失殆尽,远处的老街零零碎碎亮起照明灯火,里昂逐步抵达一天的末班车。   “去找一下他们吧,别真让他们迷路了。”傅舟插着口袋看不见眼睛,绕过盛施舒正脸,与她擦肩而过。   他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香气,淡雅而沉稳,可那香气,这时却熏得盛施舒眼眶湿润。   她很少会对某个人束手无策,也很少会被一件事耽误心情,而他傅舟,只一个人,就让眼前的景色变得乏味。   盛施舒自嘲似的仰面嗤笑,忽地腿脚发软,站在观景台一角,生生蹲了下来。   她蹲了好久,蹲到路过的好心游客用法语上前问候,盛施舒听不懂,只一味地大喘气,再人机地回答“Merci”。   夕阳落到地平线下,富维耶山也再没什么好看的了。   等傅舟在陈江的拉拽下重新和姗姗来迟的盛施舒汇合时,天色已经成了泼墨似的浓黑,唯有缆车站台的白炽灯还闪着刺眼的光。   意识到气氛不对的陈江忽然不再和路凌凡争吵,强行挤出笑脸,冲她打了个招呼:“啊诗诗来了哇?走吧走吧,要和我们一起去喝酒吗?”   “当然!我为什么不去?”她眼睛偏肿,鼻头微微泛红,说完还吸吸鼻子,犟嘴解释,“好冷,我脸都冻红了。”   似乎意识到二人气氛不对,路凌凡顿时觉得自己来了机会。他斜眼一瞥,看见陈江两只手正牢牢揪住傅舟大衣,赶忙趁机迎上盛施舒。   他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是挺冷的,我们赶紧下山去喝点东西暖和暖和吧?”   “谢谢。”盛施舒看了他一眼,接过纸,攥在手心,揣进口袋里。   陈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招呼几人坐上缆车一起下山。   车程明明只有两分钟左右,陈江却觉得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尤其在傅舟挣脱他的控制坐到远处座位那一秒开始,他莫名就变成一只乳猪,被架在烧烤架上煎烤。   刚下缆车,傅舟就趁几人不注意,从另一个车门离开。   隔着人群,陈江想叫住他,他却像耳聋似的一个劲儿往前走。   随后,他的手机便传来一声震动。   傅舟:【我累了先回酒店,你们去吧】   好嘛,又少一个旅游搭子。陈江不悦,高举的胳膊唰一下砸在身侧。   “小舟是不是不想跟我们一起去?”路凌凡临时来了嘴,“他不去就不去吧,飞机坐这么久也挺累的,我们几个去喝杯小酒也该回酒店歇歇了。”   陈江转过身来,看一眼盛施舒,再瞟一眼路凌凡,抿着嘴发出“嗯”的一声闷响。   里昂老街随处可见小酒馆,盛施舒选了家顺眼的,径直走了进去。   那家酒馆窗玻璃蒙着雾气,模糊掉外面昏黄的路灯和飘落的雪花。   “再来一杯。”盛施舒把空酒杯推向前方,对酒保说着英语,指尖无意识划过湿漉漉的木质台面。   这是她今晚的第五杯波本威士忌。   “慢点喝,”坐在她身边的路凌凡轻声说,眉头紧锁,“酒喝急了对身体不好。”   盛施舒没理会,用舌尖轻轻舔去唇上的酒渍,再从酒保手中接过新酒。   “我没事。”她说,声音比平时低。   陈江也没法子,一直给傅舟发消息问什么情况,可一小时过去也没得到任何答复。   此前传闻里她天天喝酒泡吧,这么点酒对她来说简直小意思。   可又一杯酒下肚,她双颊明显变红。   路凌凡的视线落在她脖颈线条上,看着她仰头喝酒时喉咙的轻微起伏,喉结不禁上下一滚:“诗诗,你喝醉了。”   可盛施舒同样没有理他。   她再向酒保讨要一杯,忽然打了个嗝,眼眶一瞬间泛红。   威士忌酒水在杯底打着圈,杯壁被擦得干净,映照出她的脸。   她声音虚浮,带点无措:“为什么呢?”   “诗诗,小舟就是这样的性格。”路凌凡大致猜到他们不在的那段时间,这俩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不是你的良人。”   “不,我不是在问这个。”   路凌凡一怔。   盛施舒的头越来越低:“我为什么会喜欢他呢?我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   明知是修罗场陈江还要闯的目的,就是替傅舟盯着这俩,时时刻刻防止路凌凡做出不妥的举动。   路凌凡刚要接话,陈江率先抢过话头:“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你说不出为什么喜欢他,不就意味着你对他是生理性喜欢吗?”   “生理性喜欢……”她口齿变得不清。   “什么生理性喜欢?她只是这段时间激素偏高而已,小舟替她及时止损罢了。”   “你在这儿瞎掺和什么?你很懂感情的事吗?”   “是,我不懂,但我相信小舟是个明白人。”   “什么叫明白人?我跟傅舟相处十年了,他只在工作和生活上清醒而已!”陈江说得上头,甚至开始口不择言,“你别看他长得帅,以为身边美女一大把是吧?我告诉你,他在感情上就是个榆木脑袋!这么多年他一个女朋友都没有!奔三了都还是个处!”   好在现场都是法国人,估计也没几个懂中文的,不然叫人把这话听了去,三人只配遮着脸跑回酒店。   “你有病啊!”路凌凡脖子涨红,下意识瞥向盛施舒,见她醉醺醺没反应,才接续嚷道,“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事,你害不害臊啊!”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们俩脑子都有问题。什么叫傅舟不是她的良人了?未来怎么样还说不准呢,你少在这里当捡漏大王。”   “我就不懂了,他们都没可能了,为什么不能让她找下一个?”   “没可能?你就知道他们没可能了啊?你是月老还是丘比特啊?”   “你看小舟那样子,他从小到大就倔脾气,说一不二的,如果他拒绝了那就是拒绝,还有什么好争的?”   “那也是他们的事,你这上赶子地倒贴,你就以为她盛施舒会要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个没完,盛施舒坐在二人中间头疼欲裂,把脑袋抵在桌上都忍不住喊了句:“吵死了!你们让我安静点行不行……”   正主都发了话,两护卫只好闭嘴喝酒。   其实她也没那么伤心,她只是有点讨厌自己,讨厌那引以为傲的假真心被傅舟戳破了而已。   以前,她把他当作挡箭牌来追,只求他能作她的借口,助她逃掉可笑的联姻。但自从住到他楼上,一次又一次地和他产生交集,她自己都开始分不清,这份追求他的真心,究竟是为了某项目的,还是真的爱上了他的灵魂。   她一无所知。   他说得没错,她不了解他,她也从没有过任何心思和意图去深入地了解他。   这不该是谈未来的两个人该有的趋势。   甚至现在,她都还搞不清自己的定位。一边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一边借着身份到处玩,活了二十几年也没个正经的时候,连她真正想干的事情都没勇气去开始。   盛施舒,你到底在活些什么?   突然,她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抬头,顶着一对潮红的双颊,抓起外套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诗诗你去哪儿!”路凌凡当即反应过来,从吧台凳子上跳下,边穿外套边大步跟上。   “诶诶诶你们两个!啧……”   盛施舒和路凌凡跑得快,账单还没算呢,陈江只好当起大冤种,迟他们一步留下来结账。   酒馆门口的铃铛再一次发出轻响,等路凌凡侧着身从人群中挤出时,盛施舒已站在路边打着颤栗。   他快步从后面跟上,在她又一次微微踉跄时,恰到好处地扶住她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   她没回头,也没挣开,只是任由他扶着,另一只空着的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   路凌凡随即绕到她身前,稍稍挡住风口,将那件质地柔软厚重的大衣展开,披上她的肩膀。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雪幕,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盛施舒当即绕过路凌凡,自行打开后座车门上了车。   他也跟着上车。   全程是靠盛施舒交涉的,但她说完酒店地址后,挡不住醉意,脑袋直直靠上车窗,呵出的白雾顿时在玻璃上晕开。   路凌凡小心地坐在另一侧,膝盖与她相隔一拳距离。   近得能感受到彼此体温,又远得像是隔了一道鸿沟。   陈江结账迟来一步,没能赶上他们这辆出租,气得他一脚踢碎路边的积雪:“该死。”   出租车碾过积雪,车身轻轻晃动。每颠簸一次,他们的肩膀就会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而后盛施舒把自己缩成一团,再也没撞上路凌凡的身体。   但他的眼神粘在她身上,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脖颈,解开大衣最上面的扣子,露出一小截白里透红的皮肤,在昏暗车里格外扎眼。   她醉得厉害,身上隐隐约约飘来酒气。可他依旧贪婪地、近乎无礼地把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切味道吸入肺里。   盛施舒睫毛湿润,眼角挂着泪痕。   “你就这么喜欢他吗?”路凌凡并不想让她听见,满眼心碎,“我明明,也很喜欢你啊……”   酒精渐渐起了效果,她胃里翻涌,猛地颤抖一下,终于抬起眼看他。   眼神因为醉意而迷蒙,水光潋滟,里面却没什么温度,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的脸。   路凌凡甚至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可是在看清她脸庞的瞬间,一股苦涩涌上喉咙,悬空的手悄悄收紧。   他将自己的视线尽数交给盛施舒,眼中泛起波澜,声音裹挟着满腔期待:   “诗诗,你能不能,考虑下我?”   作者有话说:   之前甜吗?甜够了该吃点玻璃渣噜   放心,虐不了多久[摆手] 28、我放弃你了   ◎尾戒跌落地毯,毫无声响◎   盛施舒其实是不晕车的,但这次不一样。下雪路面打滑,司机开得不稳当,外加喝太多酒,她胃里一阵一阵涌动,忽然身子一抖,在险些吐出来之前赶忙用牙咬住手背。   “诗诗……”路凌凡想上前托住她,却在她后退的那刻停下了手。   她的牙齿还陷在肉里,眼睛湿得可怕,泪珠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   他和她挤在后座这个过分狭小的空间里,听着她喉咙里艰难的吞咽声。   终于,她松开口,手背上留下两排清晰的齿痕,泛着血丝。唾液在她手背和嘴唇间拉成细丝,随着车辆的颠簸微微颤动。   她急促地喘气,胸口起伏,领口歪斜,露出一小段锁骨。   路凌凡看着她的眼睛,迟迟得不到回应。   没多久,车子就停靠在酒店门口。门童从大堂走来,几乎同一时间和路凌凡一齐打开车门。   由于语言不通,他只能象征性地比划着和他沟通,时不时吐出些蹩脚英语。   “She is not clear, I need help.”路凌凡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手上一个劲儿地往车内指。   门童眉头蹙起,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顺着他指尖方向往车内一探,瞬间了解了状况。   门童刚回头向同伴招手示意帮忙,寒风灌进来的瞬间,众人分神之际,陡然出现一个黑色身影,竟先他们一步单膝跪在车座上。   路凌凡一愣,下意识让开位子。   直到盛施舒嗯嗯啊啊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路凌凡才意识到,傅舟又先他一步。   他半扶半抱地将她挪到车座边缘,毫不费力地屈膝,一把将她背到背上。   盛施舒的下巴就枕在傅舟肩头,喝了很多酒,呼出的气息滚烫。   “Je suis celui qui l’accompagne, voilà mon passeport. Dans un petit moment, je l’emmène dans sa chambre. Est-ce que vous pourriez me préparer quelques médicaments contre l’ivresse, s’il vous pla??t? Merci beaucoup.(我是她的同伴,这是我的护照。稍后我会带她去房间。可以请您准备一些解酒药吗?非常感谢)”   傅舟的法语很流利,一边察看盛施舒的状态,一边冷静布置一切。   门童立马会意,小步跑回大堂和值班经理商量对策。   路凌凡杵在台阶上,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傅舟眼中根本没他,将盛施舒背好后径直朝室内走去。   可偏偏此时,路凌凡一把抓过他的手肘。   “你怎么知道的?”他盯住他的眼睛。   “陈江给我发了消息。”他却不愿看他。   “你这么背着她,算什么关系?”   “朋友关系。”   “小舟。”   傅舟脸上泛出愠色:“你想说什么大可直说。”   “你越界了。”路凌凡说。   傅舟轻笑侧头,嘴唇几乎碰到她的额发:“大晚上的在异国他乡,你语言不通还让她喝这么多酒,你才越界了。”   他们站在旋转门两侧,雪花在中间打着旋。   傅舟没再和他多说一个字,背着盛施舒转身走向酒店大堂,而她的两条腿脱力,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大概再过五分钟,陈江姗姗来迟。   他着急忙慌地跨下出租,关上车门的那刻,恰巧发现路凌凡落寞的身影。   他痴痴望着酒店的旋转门,看起来不像要轻易回去的样子。   在风里傻站这么久,陈江猜,傅舟应该是赶上了。   -   紧急联系道春那边的负责人,着急忙慌地给她找来个女性同伴,傅舟在此期间一直背着盛施舒,生怕把她搬上搬下加剧她的不适。   他的后背宽厚结实,盛施舒软软地伏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的颈窝,模糊地嘟囔几声。   她的手自然垂落在他脖子两侧,他视线一偏,正好落在她被咬红的右手。   即便到了现在,齿痕仍深深嵌在她手背。   如此看来,为了强忍恶心,她耗费不少力气。   傅舟眉间忽地多出几道化不开的皱纹。   “谢谢傅总,您把盛小姐放这儿就行,后面我来照顾她。”被喊来帮忙的女生拿条毯子垫在盛施舒房间内的真皮沙发上,还贴心为她准备好热水及垃圾桶。   傅舟这才将她缓缓从背上放下,一点点挪动,尽量不让她难受。   他暂时没走,待在她房间内。   “傅总您去歇歇吧,今天也挺累的了。”   “没事,我等他们把药送来搞清楚怎么吃再走。”   “嗷嗷好的,确实需要有翻译在,那就麻烦傅总了。”   服务生还没找来解酒药,傅舟就在房间里守着,看着女生打湿毛巾给她擦拭手心和肘窝。   盛施舒突然折起身子往手边一趴,憋了许久的恶心总算一股脑吐了出来。   女生下意识弹开,傅舟站在原地一脸担忧。   她没有醉到失去理智的程度,放肆吐一顿后胃里舒服不少,这才悠悠睁开眼,看了下身边照顾她的女生,又抬眼望向傅舟。   她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你酒喝得太多。”   “我喝酒,你管得着吗?”   傅舟咽了口口水:“喝太多酒对身体不好。”   “对身体不好?”盛施舒嗤笑一声,“你很了解我吗?你就知道酒对我来说不是保健品?”   傅舟没有回话,眉头丝毫不松。   女生站在一旁,左一眼右一眼的,渐渐察觉氛围不对。   “你说得对,我的世界很丰富,你融不进来的,所以这是我的房间,请你出去。”   女生急了:“盛……盛小姐,等会儿会有人送药来,我们需要翻译……”   “不用!我来沟通……”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傅舟脸上,扬起下巴,“你,出去。”   “盛……盛小姐这不行的,您现在这样怎么……”   “我到门口去等。”傅舟后撤一步,拉开了距离,“待会儿我把药挂门上,会用纸写好服用方法,既然她不想见我,那我就离开。”   门“咔哒”一声合拢,隔绝走廊的光,也隔绝了他。   盛施舒睫毛一帧帧抖动,眼神复杂。   刚才强撑出来的那股劲儿,那股带着刺的决绝,瞬间抽离,只剩下胸腔里空落落的回响,和太阳穴一下下的钝跳。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不是因为冷。   女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怒气镇住,手上的热毛巾逐渐变得冰凉,愣愣站在原地,无所适从。   “谢谢你。”盛施舒将眼睛合上,脑袋偏向她,“你回去吧,我没事,你们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   虽然她是这么说的,女生还是犹豫了会儿,并没有直接离开。   许是看出她的忧虑,盛施舒立马扬起笑脸,轻声安抚道:“我真的没什么事,没喝很多酒也能好好跟你说话,你回去休息吧。哦对了,打开收款码我给你点加班费……”   说着,盛施舒将自己撑起,摸索着拿出手机打开支付宝,连输入数字的时候指尖都在打晃。   女生也不好再叨扰她,离开的时候重新给她换了盆热水,洗干净垃圾桶后,才向她鞠躬道别。   而她出来时,傅舟黑色风衣衣摆仍停在门口。   “怎么出来了?”   “盛小姐给我转了点钱,说让我好好休息,不用照顾她。”   说到底还是倔。   傅舟双唇紧抿,无奈答道:“没事,我在这儿看着她,你们白天辛苦,早点休息。”   “那就劳烦傅总。”   那位女生离开后,整个走廊静得只剩他一人的呼吸声。   依然还没人来送药,但想到是法国人,一切又说得通了。   盛施舒瘫坐在沙发上,头还是痛得紧,除了时不时吐几口,她压根没有多余的力气把自己挪到床上。   她倚在靠垫上,视线抛向门外,听不见一丝声响。   “走了吗……”   房间里暖气开得足,外加酒精使人燥热,她踉跄地脱掉身上所有衣服,抓了件宽松的T恤套在身上,衣领滑到肩头下方,露出被她挠红的锁骨。   威士忌的后劲让她两颊发烫,跌跌撞撞扶住门框才站稳。   她打开门锁,冷气钻进房间的刹那,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傅舟没走,手上恰好拿着一只白色药杯,醒酒药液微微晃动,映着顶灯昏黄的光。   盛施舒瞥了眼药液,再瞥了眼他。   “喝下这个会舒服些。”   “……”   他缄口不言,手上一直举着药杯。   盛施舒目光落在杯底,醉意上头,抓住他手腕当即把脑袋往下探。   傅舟齿间倒吸一口凉气,手背传来的刺痛激起他后脊自下而上的酥麻。   等她再度抬起脑袋,门牙已在他手上压出齿痕。   不浅,可他还是一言不发。   她闪着泪,挑起那根戴着尾戒的小指,自嘲一笑。   缓过心神,盛施舒用袖口拭去他手上沾上的唾液,接手药杯,指腹扫过他指节。   他收手,背在身后,偷偷搓了搓留有她余温的侧缘。   “你说得对。”盛施舒把药杯拿到手上,悠悠转了一圈,“我不了解你,一点也不了解。”   傅舟喉结上下一滚,指甲嵌入手心。   “我也二十多岁了,的确不该这样懵懵懂懂地过下去。所以谢谢你,总算有人不是事事顺着我来,愿意给我一点方向了。”   傅舟:“……”   “谢谢你,我想通了,也大概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她瞳仁的正中间滴落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滑下,“傅舟。”   “我在。”   “你知道的,我名声奇臭,因为我自由惯了,讨厌拘束,讨厌别人来理解我,自然很难,像你期待的那样,费那么多时间去真正了解你。”   他心尖一颤。   指尖抹去泪花,她噗嗤笑出声,抬起目光,探入他眼底。   她字字恳切:“所以我祝你,早日找到真正了解你的那个人……”   他眼眶红了,也许是被风吹的,也许是被她身上的酒气熏的。   在她吐息那刻,几近同时,他的拇指倏地拨落那枚尾戒,跌落地毯,毫无声响。   “傅舟,我放弃你了。” 29、她的离开   ◎我要实现爷爷的期望◎   傅舟不了解盛施舒,却知道她的脾气,说一不二的,比谁都决绝。   昨晚那句“我放弃你了”,简短有力,是一把短刃,划断两人此前所有关联。   同传箱里,傅舟和陈江早早理好了材料,坐在玻璃前,一眼看尽整个会场。   “调整好状态啊我们傅大才子,十五分钟必换人,OK?”陈江端了两杯水进来,放了一杯在傅舟手边,眼中写满了关切。   傅舟点点头,指尖不自主摩擦起纸沿。   所以说,一定不能和情侣一起工作,但凡两人闹矛盾,不做人的就是你了。   气氛沉重,傅舟把手机扔在一边,垂头翻阅材料,陈江瞟了他几眼,上下蹲起做开嗓练习。   他再扫眼现场,工作人员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可唯独看不见那个身影。   也是,大小姐来这儿也是图个乐子而已,哪有可能亲自干活。   等陈江坐定,会展中心同时开启所有照明,明亮通透,电子LED大屏上总算出现色彩。   可是腕表上时间逐渐逼近,工作人员把大门关上,他还是没见到她。   “奇怪?还真说不来就不来啊?”陈江嘴角抽搐两下。   “好好工作。”   陈江给了他一个眼神。   说实话,他有时候挺羡慕傅舟的,无论是工作还是私底下,他绝对是最好的水手,任何大风大浪在他眼里跟死水一样,就好像没有人能真的搅动他心海。   包括这次。   发布会进行得很顺利,该有的效果都出来了,陈江傅舟两人一来一回打好配合,语速流畅得像他们早就把稿子背下来了似的。   媒体采访安排在下午,来宾一个接一个都往宴会厅走。   陈江把耳机摘下,骨头一下子就散了,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瘫在椅子上。   他把眼睛闭上,眉心钝痛,声音哑了些:“干了这么多年了,一次同传还是会要我老命。”   “下午还有硬仗,中午多吃点补补脑吧。”   “下回我不来了,给多少钱我都不来了。”   “那你也得先找到合适的接班人才行。”   “对对对!不会带团队只能一个人干到死。”陈江双臂一抻,把身体从椅子上拽起,“走吧,去吃点,中午听说准备了法餐。”   “行。”   午宴设在展馆二楼一间私密的长厅里,窗外是里昂的美景。   室外,雪落在老建筑的屋顶上,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陈江选了满满一盘的食物,傅舟看样子就心情不好,盘子里也没有什么东西。   “居然还不来?绝食啊这?”陈江在宴会厅探头探脑的,视线扫过每一张脸,愣是没找到他期待看见的人。   傅舟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予理会。   恰时,负责人顺着余光边际走来,笑得灿烂:“真是感谢陈总和傅总啊!要是没有你们,发布会不会这么顺利,辛苦辛苦。”   “哪里哪里,本职工作罢了。”陈江连忙扔下夹子握住负责人伸来的手,“话说,盛小姐,怎么样了?”   谁想负责人眼唇齐张,诧异反问:“啊?你们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以为你们和盛小姐关系很好来着。”   陈江眼睛眨得很快:“到底发生什么了?”   “凌晨盛小姐接到小盛总的电话,说是老盛总心脏出问题了,好像还挺严重的,盛小姐立马买票回国,早上就走了。”   负责人才说到一半,傅舟抓着夹子的手顿在半空,耳边漫进阵阵嗡鸣。   她爷爷,出事了?   他的心忽然空了。   -   盛施舒早前为了立混蛋人设,的确喝了不少酒,酒量也这么练上来了。这次对她来说算是半醉半醒,睡一觉差不多能恢复意识。   哥哥的来电是把刷子,仅一秒便将她脑海涂了个全白。   又是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而这次,她根本睡不着。   她觉得自己脑子里兴许是进了苍蝇,嗡嗡嗡响个没停,又不得不怪到飞机本身,猜测自己大概是坐到了引擎边。   早上出发的时候天气异常好,昨天还在下小雪,今天就停了,阳光明媚的。   可她觉得刺眼,只差用大衣遮住舷窗。   坐在头等舱的座位上,她但凡闭眼,空洞的黑就会被泛黄的回忆占据。   小时候,爷爷对她要求很低,只要她好好读书,爷爷奶奶就会在过年时给她发最大的红包。那时候的盛施舒觉得,自己是全家最幸福的人,因为哥哥年前上补习班去了,自己却可以在家里乱跑乱跳,看中哪个玩具一小时后准能送来。   年夜饭时,满桌子都是自己爱吃的。按理说,他们这样的大家族,规矩比人头还多,她却可以由着性子,一溜烟坐到爷爷腿上,哪怕小叔经常揪着这事儿说她不懂规矩,爷爷奶奶还是笑嘻嘻地纵容她的一切。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他们决定把她送去英国那天。   她现在都不明白,为什么家里人会突然在那天下晚自习后,甚至都等不及她进门,就通知她,下周动身去英国。   连和朋友道别的时间都没有,第二天她就不必去学校了。   后来,在英国一个人孤零零好几年,她自己创造了个世界,身边朋友兜兜转转一批又一批,不是回国就是去别的国家工作,渐渐的,她身边只剩陈淳淳和李驰。   但他们和她有所不同,他们时不时会收到家里人寄来的吃的喝的,也会分享给她。高兴又期待,她像个盼小树苗长大的小孩,盼着贴有自家地址的快递箱。   可她什么也没有。   失望像小雨,淅淅沥沥的看似造不成威胁,却在下了一整天后,堵住希望的出口。   再加上后来家里跟着魔一样要给她张罗联姻,积蓄多年的委屈爆发,她头一回成了爷爷奶奶眼中的坏小孩。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盛施舒把这句话记在日记本上,每天都要看一次,总觉得答案不够好。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抵达庆淮,此时是凌晨五点,一片墨色。   她眼下是青的,十几个小时里,已数不清惊醒几次,头疼到好像刚闭眼,飞机就降落了。   来接她的是盛宴青,他忙了一天才把工作安排下去,连眼睛都来不及闭就开车过来接她。   本来计划是让司机来接,可盛宴青说,有些事不方便当着老人家谈,要和她面议。   盛施舒打开车门落座副驾:“爷爷情况怎么样了?”   盛宴青拨落转向灯,单手向左打半圈方向盘:“昨天下午发病的,一点症状都没有,直接给送医院了,现在在抢救。”   “为什么突然心脏出问题?以前体检没查出来吗?”   “没有。”盛宴青把方向盘打直,踩下油门,“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一个样,料不准的。”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情况不好,叫我们做最坏的打算,所以我才把你叫回来。”   盛施舒嗓子忽然堵了一团棉花,连声音都发不出。   这个点,高架桥上没有车,顺畅得很。   盛宴青侧瞥她一眼,深深叹出长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早晚要面对。”   “哥你说……”盛施舒只觉得自己鼻头酸堵得像浸在柠檬汁里,“你说爷爷他是不是……是不是被我给气病的……”   她说到“病”字时,那口气便上不来了。   哪怕她眼眶再大,这下也兜不住伤心,泪珠一颗颗砸在手背,又顺着手背落到虎口。   “怎么会?”盛宴青抽空拍了拍她胳膊,“这和你没关系。”   “是不是我做得太过了,总是惹他生气,才导致他心脏不舒服……”   “没这回事。”   盛施舒克制不住地一抽一抽:“要是……要是我听点话就好了……要是我听话,我听他的,当……当个好孩子就好了……”   “诗诗你记住,不是听话就是好孩子,爷爷期望中你的未来也绝不是听从他的安排。”   盛施舒咳嗽一声,眼睛酸痛得睁不开。   盛宴青继续说:“你的名字是爷爷取的,当时奶奶希望你满腹经纶,所以提议叫你‘诗诗’,但爷爷不同意,他说读书的意义,不在于输入而在输出,他希望你能‘施德舒臆’,用自己的品德修养去引导他人,渡人渡己,这才是他最深的期许。”   盛施舒:“……”   盛宴青:“他之所以失望,不是因为你没听他的话,而是你逐渐走得离他的初心越来越远。”   盛施舒眼前愈发模糊。   “他不会怪你的,收拾收拾自己,别让最后一面都不体面。”   她侧过脸,抬手擦干满脸泪痕。   “没事的诗诗,好好和爷爷说句话,好好告别吧。”   “嗯。”   -   余华的《第七天》里说,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盛施舒初读时,粗略扫过去,体会不深。   直到今天,她才发觉,那场潮湿袭来时,自己连面对一滴水珠的勇气都没有。   盛桂庭在ICU内抢救,没人进得去,全家人挤在一台监视器前不敢眨眼,奶奶已经哭成一个泪人。   爸爸盛昌不在,由于天气原因,他的航班被取消了,已经改签最近的一班赶来,只是掐指一算,不知道能不能见着父亲最后一面。   盛宴青看起来快要撑不住身体,眼白上快要延伸到瞳仁的血丝越来越红。他害怕ICU,手脚不受控地发抖,只因二十年前,他也是在这里失去的妈妈。   盛施舒迈开步子,牵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得像深埋雪里的铁块,怎么捂也捂不热。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个沉稳持重的哥哥,也会因害怕,慌到连视线都不知道该落在哪儿。   “老头子你不能……你不能这样丢下我一个人啊……你好狠心啊……”   “妈,妈没事的没事的,爸他吉人自有天相。”   盛施舒倚在角落,一遍一遍抠起指甲。   屏幕里,医生在做最后的胸外按压,监护仪上,那条曾经跳跃的曲线,在几次微弱到险些看不见的起伏后,猛地拉成了一条笔直的绿线。   伴随着持续、尖锐的“嘀——”声,刺穿了等待区的死寂。   几秒钟,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只有那声音响着。   “怎……怎么……”奶奶说不出话。   门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声音低沉:“我们尽力了。”   奶奶当场就仰了过去,倘不是有小叔扶着,怕是要生生砸在地上。   两兄妹靠在角落,盛施舒看见盛宴青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晃了一下,手扶住冰凉的墙壁才站稳。   空气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悲伤、震惊、无措,在消毒水味里无声地涌动碰撞。   每个人都僵在自己的世界里,又被那条冰冷的直线和那声长鸣,牢牢钉在原地。   盛施舒思绪极乱,像一股脑塞满了杂草。   爷爷苍白的脸在监视器上一清二楚,他分明看起来只是稍许虚弱,却实打实收走了他最后一缕呼吸。   和大多数人一样,无声无息毫无预兆,他就吝啬地把模糊的记忆留在这边世界。   -   盛昌依旧没出现,奶奶已躺在病床上,身边有姑姑守着。   盛施舒和盛宴青坐在病房外。盛宴青太疲惫,高大的身躯微微倾斜,额头抵靠在她单薄的肩上,呼吸沉重而缓慢。   盛施舒打开和爷爷的微信聊天记录,最后一条仍停留在爷爷发来的语音。   她不敢听,改为转文字。   【诗诗啊,听宴青说你去法国帮忙了?好好好,锻炼锻炼自己蛮好的,注意安全哈。】   目光在一行字上反复扫来扫去,喉咙里的酸楚顺着鼻腔冲上眼眶。   但她没哭,将眸子往上扬扬,反扣手机。   天花板是标准的医院样式,一块块集成吊板拼得严丝合缝,惨白的灯光从嵌板后面渗透出来,均匀,却毫无温度。   她就那样看着,直到眼睛微微发涩,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嘈杂的脚步及滚轮摩地声忽隐忽现,她好像意识到什么,话语自然流出唇瓣。   声音低稳,温和不易察觉:“哥,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盛宴青睡得昏昏的,似乎没能听见她的声音。   “我要,实现爷爷的期望。” 30、有人找   ◎就是你突然想娶我?◎   【我打算去欧洲进修】   陈淳淳还在犹豫要怎么安慰她,她倒率先发来条信息。   可她不懂,盛桂庭刚过头七,她就火急火燎安排好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不过陈淳淳什么也没说,打下一句:【祝你成功,注意安全】   那头的盛施舒捧着手机,面无表情地看完她的消息,瞬即打开飞行模式,拖着行李箱登上飞往意大利的飞机。   抵达米兰时,庭院里的柠檬树刚结出青果,盛施舒提前联系了位隐居的老匠人,期望从他这儿读懂古着的韵味。   晨光透过工作室的窗,她终于把衬衫领口缝得服帖了,老匠人点点头,递来一叠布料样本。   盛施舒很高兴,第二天就带着勇气走进了巴黎玛黑区的一家设计工作室。   在整理数百种面料的日常里,她发现样本册里独独缺少一种灰蓝色。   为此她寻遍了塞纳河畔的布料行,没找到心仪面料,倒是抱着卷她一眼钟情的羊毛呢坐在河堤上。   风卷着凉意袭来,她静静发呆,想起里昂的山风。   寒风裹着雪籽剐蹭面庞的痛在心里依然清晰。   盛施舒想,她应该不会再去富维耶山了。   夕阳愈来愈浓,把河水染成她怀里的颜色,她回头,正好撞上镜头的焦点。   是位偷拍她的同胞,见她转身,便揣着笑脸迎上前。   “你很漂亮,比夕阳还漂亮。”   “谢谢。”   从那天起,相机成了她随身的伙伴。   摄影的视角悄悄改变了她对线条的理解,在伦敦协助毕业秀期间,她修改腰线时不再只依赖尺子,而是想象光线流过身体曲线的模样。   巧妙而又时刻保持住美感。   秀场结束那晚,她和许久不见的老师们狠狠拥抱,说不尽的欣慰和思念溢出心胸,随后又不得不告别,踏上开往安特卫普的夜班火车。   运河两岸的窗框填满她的素描本,服装的剪裁开始有了建筑的骨架。   这些变化细微却实在,就像机缘巧合下,她在旧市集发现的那卷蕾丝——工艺不精的匠人女孩扔掉的她的第一个作品,时隔多年重新躺在地摊小贩的摊面,如今被盛施舒发现。   她花了不到两欧元就买下那卷蕾丝,她和小贩互相觉得对方是个蠢货。   别人看不出那卷蕾丝的价值,但她透过破损的经纬,清晰地触到了时间的质感。   她理想的设计,是能够唤起人们美好记忆的利器。   而那份执念,就此伴随她南下前往巴塞罗那。   在地中海耀眼的阳光下,盛施舒带着设计稿走进当地纺织厂,把设计的脚步一步步踏实。   晨光洒满全身,她和老师傅讨论针织密度时,窥见安特卫普那些斑驳的窗框,每一扇窗户,都在娓娓诉说它们经年累月的故事。   后来午休期间,她悄悄爬上屋顶,拍下对面民居阳台上随风飘动的日常衣物,打印出来,贴在画册上。   这些朴素画面比任何时装画册都更打动她。   这本合集,她想作为礼物,和陈淳淳还有李驰一起共享。   只不过还在初期制作阶段,得让他们好好怀揣期待才行。   一路上拍摄的零碎影像后来出现在她自己开的柏林临时工作室的灵感墙上。   期间,盛施舒成功结识了莎莎,一位来自中国的年轻设计师。   异国他乡,遇见同胞总要令人兴奋,两人不谋而合,约定携手创办属于她们的品牌。   盛施舒坐在工作室台前,阳台上晾着的实验面料在风中轻轻鼓动,配以强弱不齐的蝉鸣,让她想起巴塞罗那那些平凡的清晨。   她打开ins,拍下飞舞的面料,难得发了则快拍。   某个午后,她们骑车穿过植物园,她按下快门:   蒲公英丛中,约拍的小姑娘们穿着的,是她们制作的衣服。   裙摆的剪裁与夏风相融,拍出的照片里难以抑制地透出清新。   莎莎是个低能量人,跟拍外快之旅结束后,一屁股坐在留有水痕的长椅上。   她泄气说:“诗诗姐,我走不动了,我们歇会儿吧。”   盛施舒捧着相机坐在她身边,一张张地过,挑出最佳视角。   “太认真了姐。”莎莎热得拿出扇子对着脖子狂扇,“这些照片你还要发ig吗?”   “当然,算是为我们的衣服做个宣传。”   莎莎累得把眼睛合上,盛施舒看着她的样子,想起了去年的自己。   不过她比她好点。当时的她就是个随心所欲的混球,没有目标,到处鬼混。   选好照片后打开那个芭比风的软件,盛施舒昨天发的快拍还没过期。   她无意向上一划,浏览者的头像整齐排列在下方。   大多是她的粉丝或好友,她对他们的头像再熟悉不过。   除了最下面那个。   TA是第一个查看她快拍的用户,但不是她的粉丝,头像是一只纸船。   初步猜测,应该是中国人。   出于好奇,她点开了那人的账号主页——内容不多,元素却很集中。   她一秒就猜到是谁,随即拉黑了他的账号。   “嗯?拉黑干嘛?骚扰怪?”   莎莎把脑袋凑来,正好看见盛施舒拉黑的手法。   “没什么,仇人。”   只是在这之后没多久,莎莎和她辞别,说家里有事要处理,工作室这边,她得另寻合伙人了。   没法子,总不能为了自己的梦想耽误人家,盛施舒纵使心中万分不舍,还是来到机场为她送行。   有时候,她会收到傅舟的微信,类似于“最近还好吗”或者“伦敦升温了,可以出去走走”等等。   她没再和他怄气,时不时会回复他两句。   只是觉得奇怪,他为什么每次都能在她醒着的时间发来,就像两人之间抹平了时差一般。   算了,全当是凑巧。   来来回回没几句话,可唯独一次,她心尖微颤。   那是一个下午,她挑了家咖啡店享受日光,他无征兆地发来信息:   【我在巴塞罗那】   刚蹭到唇边的咖啡抖了抖,她盯着屏幕发怔。   傅舟:【有幸,方便见见吗】   打字时,她脑中不禁浮现此前幼稚的自己,以及之前把他ins账号拉黑的举动,那个“好”字迟迟发不出去。   盛施舒:【不方便】   之后傅舟发了什么她不知道,一个人戴着墨镜坐在街边咖啡店的遮阳棚下,好好享受独属于她的时光。   她回到米兰已是初秋,庭院里黄透的柠檬散发着清香。   静静坐在租的小房间里,她整理着六个月来的笔记和照片,发现每个城市都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美好的、失望的、啼笑皆非的,生动且自然。   现在她依然会拆解缝线,但不再急于抹去所有痕迹。有些经历,就像她相机里那些渐渐泛黄的影像,本该带着时光的温度,慢慢沉淀成生命的一部分。   -   在国外摸爬滚打半年多,和各路大师取经学习,盛施舒自己的工作室总算有了起色。外加有导师的帮助,她办了场以季节和回忆为主题的时装大秀,在时尚界一炮而红。   她的时装从不虚浮,女模特都是花仙,灵动、色彩斑斓;男模特风格多样,休闲到商务,以最大程度凸显出模特本身的魅力。   各大奢侈品品牌纷纷向她投来橄榄枝,希望这位年轻的华人设计师能帮他们更好打开中国市场。   盛施舒考虑了一段时间,最终没给任何人机会。   这段时间的经历让她明白了很多,如果自己都不是自由的,她笔下的创作又怎么会自由?   “我不干了!”电话那头是陈淳淳失控的怒吼,在免提模式下险些把房顶掀翻,“那家伙纯粹无理取闹!”   盛施舒今日休息,不紧不慢走到厨房给自己倒杯柠檬水,往里面丢上两块冰:“别气了别气了,气多了伤身体。”   出租屋楼下咖啡馆的招牌在盛施舒视线里露出一角,绿色遮阳棚下已经摆出两张小圆桌。她一边听着陈淳淳的抱怨,一边看着穿条纹围裙的小伙把烤好的cornetti放在橱窗最前排,隐约嗅到黄油香气及咖啡的醇苦。   “诗诗我说真的,你现在名气这么大,把我挖走吧?再要我为那个SB老板做事我要折寿的!”   “好啊。”盛施舒应得爽快,“如果你决定好了的话,就和我一起干吧。”   “真的?”   “当然,我了解你的实力。”   “那我要现在去米兰吗?”   盛施舒轻笑:“不用,我最近在计划着回国。”   “回国?”陈淳淳不解,“你在米兰干得那么好,为什么要回国?”   她忽地顿住。   为什么回国?   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在国外待了这么久,她总觉得自己扎不了根。   不是不能,是扎不下去,水土不服的那种。   庆淮不是时尚之都,和米兰无法相提并论。但她内心就是有一种冲动,那股割舍不掉的情感,每天催促她,催促她回去。   “没有为什么,我想家了。”   “唔……行吧,那李驰呢?你找了我不找他,这家伙会闹翻天吧?”   “那就麻烦CiCi你帮我跟他说一声,我欢迎他入伙。”   “行。”陈淳淳那头声音刚弱下来,猛然又提起,“诶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国啊?我去接你。”   “下周。”   “行,我一定准时去接你。”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欧洲的天气要比国内好太多,尤其是夏季。国内太阳的高温晒得人有一股灼烧感,似乎离开了空调就要变身烤乳猪。   陈淳淳和李驰不辱使命,早早顶着大太阳就来机场接她,车里一直开着空调,生怕给她热着。   “哎呦喂熹妃回宫——”李驰造作地拖长语调,生怕在场的人不看他,“恭迎我们盛小主!”   陈淳淳毫不留情一脚踹向他屁股:“低调点吧你。”   “他可低调不了,高调是他的本色。”盛施舒推着小推车从里面走来,步子轻松愉快。   但陈淳淳脚力太大,李驰一连打了好几个趔趄仍站不住身,噗通一下趴在地上。   盛施舒只差当场笑出来。   “来了来了我来了。”李驰自觉难堪,双手顿时化为双腿,连滚带爬地抓住盛施舒的推车,一把抢到自己手中。   陈淳淳无奈摇摇头,换了个话题:“那诗诗,你现在回家还是去哪儿?我们送你。”   “我先不回家。”盛施舒长吁一口气,摘下墨镜挂在胸前,“我哥说,要我先去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谁啊?”   “他没说,我猜是相亲……哦不,联姻对象。”   陈淳淳一边走到她身边,一边揶揄:“这怎么和你去年回国时一个模样?飞机刚落地,就去相亲。”   “那还是有点不一样咯,上次我知道是谁,这次直接做成盲盒款。”   “没准一开就是隐藏款呢哈哈。”李驰跟在一旁打趣,“话说你现在怎么不排斥这些了?我记得你之前不就是因为讨厌联姻才抽烟喝酒又烫头的。”   “谁抽烟喝酒又烫头了?而且只是去见见,又没说我会答应。”   “看来我们诗诗这趟修行没少改造,居然真变成乖乖女了?”   “少来,姐还是那个姐,只是这次是我哥要我去的,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坑我。没准到那儿发现,其实摆满了礼物也说不定哦?”   盛施舒内心是这么期待的,也希望现实如她所愿。   不过哪怕对面是和孙赟一样的废物,她也不怕,毕竟这次去欧洲只是进修,惩治渣男的功底依旧稳固。   她比对面的人来得早,找到预约的座位坐下。   市中心这家西餐厅灯光压得很低,琥珀色的光晕在木桌上流淌。   一只手撑着下颌,一只手无意识敲击桌面。她等得无聊,正想招呼服务生为她上瓶酒,门口深色帘幕掀开一条缝。   风铃在夏风中扭动发出轻响,室内空气却突然凝滞。   她抬头,指尖停在半空。   夹在耳后的食指指腹传来丝丝温热,耳根处皮肤开始发烫。   男人穿过狭窄过道走来,炭灰色西装随意敞着,领带系得稳妥,鞋跟压进地毯发出沉闷的响。   他在桌边站定,阴影笼罩下来。   她看见他手腕上那块宝玑表盘反着幽光,小臂肌肉在西装布料下收紧又放松。   还是那双檀木般瞳色的眼,被剑眉压着,直直落在她眼底。   他的一举一动像钥匙,利落地、不遗余力地打开她记忆深处某个抽屉。   她半开玩笑:“就是你突然想娶我?”   他答得稳:“不是突然,我等了你半年。”   作者有话说:   恭喜重逢~[加油] 31、过期的心   ◎明天能约你吃个饭吗◎   分开半年,聊天记录还停在几月前她回的“不方便”,此后,再无联系。   曾经狠狠心动过,又被狠狠伤过的人,哪怕时隔半年再见,说没动心,是不切实际的。   可是委屈比悸动先至。   原谅他重新开始?她盛施舒可没这好脾气。   傅舟站在对面,并未立马坐下。   盛施舒眸子冷漠,扬起下巴看他:“等我半年?半年前你干什么去了?”   “我……”   “我不想听,”她右腿搭上左腿,双手抱胸,“我觉得你半年前说得挺对的。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共同话题。”   “诗诗。”   “别这么叫我,本人担不起傅总这层亲昵。”   “好,盛小姐。”他这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承认,这次会面来得匆忙,也没能提前和你打招呼,是我的失误。”   盛施舒撩开额发,静静听他解释。   傅舟一边为她斟酒,一边说:“我是个愚笨的人,你从里昂离开那天起,我就在反思自己说的那些话,半年了,我始终过不去那道坎。”   红酒顺着杯壁落入杯底,裹着光泽打着漩,在他指侧投下淡红,而后移到她手边。   盛施舒不愿直视他的眼睛,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他指尖,这才后知后觉,他小拇指的那枚尾戒,竟消失不见。   “所以,你想说你现在后悔了?”可她不在乎,他是否取下尾戒,和她并无关系。   “然后专门去找我哥做中间人,两头诓我?”   “没有……”   “傅舟,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盛施舒话说得狠,眼眶浮出零星红晕,却被她藏得极好,没叫傅舟看见。   她说:“对,以前的盛施舒幼稚,满脑子都是婚姻和男女关系,甚至干出为了躲避联姻把自己名声搞得稀巴烂的糗事。但你听好,现在不是了,我是连世界顶级高奢品牌都签不走的人,难道会被你三言两语唬住?”   傅舟眼中眸光微颤。   “别做梦了。”她实在喝不下去这杯酒,抓住挎包站直身来,“我不接受和你联姻。”   盛施舒鼻头酸涩,泪水在眼眶打转。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赶紧离开,不然就要在他面前没了气势。   可傅舟坐着,忽然提高音量,字字清晰:“不是联姻。”   她脚下步子顿住,始终不肯回头。   “联姻是单纯的利益往来,盛小姐,我来,是想和你结婚。”   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抬起眸子,天花板的水晶灯亮得灼目。   “分开的半年,我走过很多地方,也因此想了很多。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你一样喜欢记录风景,可是照片很美,我在打开和你的聊天窗口时,却怎么也发不出去。”   “我一个人去吃了椰子鸡,去吃了牛肉面,但总觉得味道不一样,吃到一半就下不去口了。我一合眼,眼前都是你。我重新登上富维耶山,再次见证余晖洒满整座老城,再次感受山间清风,观景台上人很多,但我只要闭眼,就能体会到你和我说的,什么是值得的人……”   “诗……盛小姐,我不是个聪明人,但我能明白一件事,就是我很想你。”   “我很想你,这半年里,每天都在想你……”   盛施舒眼眶连着鼻头泛起酸楚,餐厅悠扬的乐曲一声一声敲击她的心神。   还在巴塞罗那的时候,他给她发来见面的消息,她拒绝了。   而她之所以拒绝,就是害怕见到他后发现,自己慌乱得像个手下败将。   果然,和她预料中一模一样。   “所以呢?”她声音是漏的,分不清是嘲笑还是惊喜,“因为你需要我妆点你的生活,所以来跟我谈结婚?想把我永远困在你身边?”   “不是的……”   “傅舟我告诉你,我不是任何人的装饰品,你需要我,可我不需要你,没有你我甚至活得更好!所以,不要跟我提什么结婚,我不想听。”   傅舟张口,想说什么,话语好似在嘴里嚼了几遍,最终什么也没说。   盛施舒将背包挎好,细高跟跺在瓷砖地面,大步大步向门口走去。   她拉开门的力度比预想中猛,车身晃了一下。   坐进驾驶座,把门带上,“砰”的一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过分响亮。安全带扯出来时,金属扣撞在B柱上,叮当一响。   盛施舒需要时间,更需要一个人的空间来整理这场荒唐。   远处的树丛郁郁葱葱,不该是秋日该有的模样。   她只觉内心燥得慌,仿佛有数万只蚂蚁在胸口爬过,一点点啃食她的内心。   半年前,是他亲手将她推开,现在也是他亲自出面,请她和他结婚。   合理吗?   盛施舒满脑子理不清的棉花,掏出的车钥匙迟迟插不中孔位,她将高跟鞋换下,顺手从包里找到手机,打开微信。   盛施舒:【陈总,抱歉打扰了,临时找您有点事想谈,您晚上有时间吗?】   熄掉屏幕,她握着手机望向远方摇曳的树叶,心神似乎平稳不少。   她不期望对方能及时回复,因此调好导航,启动引擎。   钥匙刚转过半圈,手机便带着车身一起震动两下。   陈江消息回得很快:【当然,什么时候?】   刚要踩上刹车的鞋底忽地滞在半空。   盛施舒:【晚饭时间,译星附近西餐厅见】   -   十月中旬,梧桐叶的黄正在加深,像旧书的页边,风一过,叶子就干涩地翻动。   天色已然没有之前暗得那么晚,陈江晚饭用餐时间偏迟,看着钟表,时针几乎要转到数字8的正中间。   盛施舒早早定好位子,坐在一侧候着陈江。   天花板上垂下的几盏吊灯光线收敛,只照亮铺着浆白桌布的一方方桌面。   窗外夜色稠密,霓虹渗进来,在玻璃上化开,又被室内更暖的暗光挡在外面。   “来了来了!”她的目光还凝在窗外的街景,陈江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奔来,“有点事耽误了,抱歉让你久等。”   “没事,我也刚到。”盛施舒抬手,招呼服务生点餐。   陈江落座,脱掉西装外套才回神:“好久不见,诗诗。”   “好久不见。”   两声寒暄落地,一向聒噪的陈江霎时沉稳不少,点餐时一句废话也不多说。   于是盛施舒开口:“抱歉啊临时约你,我想问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陈江抿嘴点头:“知道,傅舟嘛,对吧?”   “嗯,我想知道我们从里昂回来的半年多时间,他到底在干什么?”   “在发疯。”   盛施舒眉头一蹙:“不要跟我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陈江紧挨着她的尾音接话,揉了揉后脖子,满脸疲惫,“他这段时间,就跟疯了一样,不正常,不像他。”   盛施舒:“……”   陈江:“其实在里昂,从你回去那天下午开始,他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虽然当时是我主导,但他实在太不在状态,口译工作也频频出错,影响不大,却不是他的风格。”   “我不是很了解你们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关系,可有段时间,我能感受到他过得很快乐,脸上多了很多笑容,所以我猜,那是因为你,出现在了他的生活。”   陈江给她倒了杯白葡萄酒,“不过现在,或者准确来说是从里昂回来以后,他又变回以前那副模样了,冷漠无聊,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盛施舒没说话。   “这段时间吧,他出差太多次,我感觉我基本都没见上他几面,包括Jason也说,他好像把重心转移到国外业务上去了?基本找不到人,消息也经常来不及回。”   “后来还是有一次我去楼下茶水间的时候意外听见,公司有人议论说他把尾戒取掉了?我都没发现。”   陈江耸耸肩,拿起刀叉切开面前的牛排,“曹姝亭也跟我说,他们开会的时候,他不是缺席就是心不在焉的,有次他自己去茶水间,咖啡都漫出来了,他还不按暂停,洒得满地都是。总体呢,工作没落下,但就是状态不对,人没什么精神。”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盛施舒反问。   顶光照在陈江眉眼,他适时抬眸,吁出一口气:“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咯,那我们纯当他发癫,该找个时间送去精神病院给瞧瞧才是。”   他还是一如既然地爱开玩笑,吊儿郎当的不正经。   可是他的话不假,盛施舒嘴上说着跟她有什么关系,却偷偷记在心里。   “不过今天这事儿肯定和你有关系。”   陈江嘴里含着块嚼碎的牛排,说话不太清晰,“都没到他日常下班时间呢,开完会他第一个没影儿,我还纳闷,以为他真去见心理医生了,直到你给我发消息我才反应过来,他那着急忙慌的,原来是去见你这个心理医生了。”   说实话,纵使陈江说了这么多,她还是不愿立马放下心中的芥蒂。毕竟半年前,是他亲手斩断了两人的可能。   如今她实现梦想事业有成,没什么好贪恋的。   “我知道了。”她语气平淡。   陈江一边切着牛排,一边抬眼看她。   小提琴乐萦绕在西餐厅上空,一切都如此恬静美好,足以安抚食客们焦躁的心。   算是多嘴,陈江抿一口红酒:“个人建议吧,你们俩无论怎么样,都多少给自己留一步退路,别把事做得太绝,毕竟道春和译星是老朋友,私人感情建议还是不要带到工作上,你说对不对?”   “嗯。”盛施舒依旧没什么情绪,“我会处理好。”   “是嘛,做不了恋人可以做朋友啊,不然你们一见面就尴尬,共友会比你们更尴尬。”   “……”   “对了,你刚回国,有没有什么安排?”   “暂时没有,不过明天晚上我朋友说要在我家给我开一场归国派对,陈总来替我撑撑场面?”   “好啊,没问题,几点?”   “放心,晚上八点,你有时间就来,没时间就紧着你的事忙。”   谁想陈江忽地给她竖起个大拇指,眉眼尽是得意:“那你朋友可太会选时间了,我这周就明晚不忙,一定去给你捧场!”   盛施舒忍俊不禁。有陈江在,场子估计会热闹很多。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我能带上傅舟吗?”   他口中吐出这名字时,她心尖克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是,她应该大大方方地面对他,毕竟如果再装作绝情,反倒显得走不出来的那个人,是她。   可当这一问来临,她却蓦地缄口。   陈江大抵猜到她的心思,赶忙放下刀叉佯装潇洒改口:“啊没事,你要是觉得不妥我可以……”   “好,”不等他说完,她抢先回复,“把他带上吧。”   盛施舒语气不疾不徐,反令陈江不好把握,话刚说出口就让他后悔,脑袋点着点着越来越低。   吃完饭后,陈江回译星,盛施舒转身回车上。   此时夜色已笼罩整个庆淮,街边霓虹灯逐渐占满视野。   她坐在驾驶座,手腕搭在方向盘上方,指尖规律地敲打起边缘,眼神空洞。   回想陈江的话,以及白天见到的傅舟,心中大致有了一个自己的判断。   可具体如何处理,还有待商榷。   好巧不巧,她刚把内顶灯摁灭,手机又被消息点亮。   拿到手中一看,锁屏界面上显示的名字也是老熟人——路凌凡。   她打开微信,读起他发的消息:   【诗诗,听说你回国了?】   【那我明天能约你,吃个饭吗?】 32、回国派对   ◎我也是客人◎   这不是路凌凡半年里第一次找她。   之前表姐的宝宝无征兆地吐奶,她就给他发过消息,听说最后处理得及时,没什么大问题。   只不过这事儿有个坏处——路凌凡帮她忙,她自然也欠他一个人情。   而当下面对他发来的邀请,盛施舒呼吸声很重。   她拿起手机,指甲一次次敲打屏幕:【还是我请你吧,明晚八点我家有个轰趴,欢迎路医生来捧场】   消息发出,她并没等他回复,而是踩下油门,开着车回家去。   其实有那么一秒,盛施舒犹豫了一下,把路凌凡邀请来究竟是不是个错误决定。但都邀请了陈江,不邀请他属实说不过去。   无所谓,反正医生,大概率得值班。   不过这次她没料到,那头的路凌凡立马回来消息:【好】   她斜眼一瞥,没再理会。   回到家中,盛施舒把鞋子脱在玄关鞋柜,车钥匙径直甩在柜子上边,脚步虚浮。   在国外的半年里,家里不定时会给她找阿姨打扫,因此走了这么久,这个小家还是整洁如新。   回国本来是件快乐的事,结果被几个人这么一整,她实在开心不起来。   不过她也没去找盛宴青麻烦,毕竟他太忙,她不想给他添堵。   盛施舒光脚踩过客厅的地毯,走向靠墙的酒柜。   拉开柜门时,凉气混着橡木和酒精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怎么挑选,直接伸手从第二层取了一瓶威士忌。   瓶子有些分量,她单手握住瓶颈,走到吧台边,将酒瓶搁在深色大理石台面上,发出闷响。   她俯身从下层取出一只方杯,杯壁很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又拉开小冰柜,用夹子夹出两块冰。   倾瓶时,琥珀色的酒液不急不缓地淌出,浇在冰块上,发出细小的嘶嘶声。   她两眼无神地看着酒液慢慢爬上杯壁,漫过冰块,在杯子里漾开一层暖色的光。   盛施舒掌根撑在吧台边缘,塌腰叹出一口气。   远处客厅的落地窗映出她的侧影。微乱的长发垂在肩上,吊带裙的细带松垮挂在锁骨下方,俯身时领口有细微的空隙。   “真麻烦。”她喃了句。   十月的夜风已经带着清晰的凉意。盛施舒推开玻璃门走到阳台,风立刻缠上来,裙摆贴着小腿,又松开,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几乎听不见。   她就那样站着,任由凉意漫过锁骨和肩头。   城市在脚下铺开,车流是拖长的光带,嗡嗡的低频噪音隔着几层楼传上来,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向下看去的同时,她不可避免瞥到楼下的傅舟家。   没开灯,看来他还在加班。   盛施舒倚着栏杆,食指无意识地摩挲杯口,脑海中尽是白天他的脸和他说的话。   ——“盛小姐,我来,是想和你结婚。”   ——“我很想你,这半年里,每天都在想你……”   她抬起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用力压上额角,眉心蹙起一道浅浅的纹路。   国外这几年,她最早学会的技能就是借酒消愁。   酒杯递到唇边,她昂头,浅嘬一口。   碎冰撞上玻璃杯壁,发出融于秋夜的啷当响。   “咔啦咔啦——”   陈淳淳最爱嚼碎酒里的冰块,吃起来总觉得很带劲:“荔枝别忙活了,布置得差不多了,快坐下来陪我们喝点酒先!”   两个女生自然席地而坐,酒水喝了一杯又一杯,只有李驰,还站在梯子上挂横幅。   横幅上是简单的“Welcome”,墙上沾了不少铝箔气球和彩条。   “我真服了你俩了,尤其是你陈淳淳。”站在梯子上,李驰歪着身子察看横幅位置,最后把左上角再往上拉一寸,“口口声声说派对是我们办的,结果到头来就我在忙。”   “哎呦,能者多劳嘛!”她眨眼和盛施舒碰杯。   可李驰根本不听,骂骂咧咧嘴巴没停。   唯一的优点,就是他嘴巴骂得不好听,手上的活儿却不停。   盛施舒和陈淳淳相视一笑。   “诶诗诗,你是不是还邀请了别人来?”陈淳淳问道。   她点点头:“嗯,我叫了个你们不认识的朋友,还有之前肠胃炎住院那会儿认识的一个医生。”   “那傅舟呢?他来吗?”   “我不知道。”   盛施舒家客厅天花板很高,一整面落地窗映出远处的灯火流光。   桌上铺着白缎,银质冰桶里斜插着几支深色酒瓶,周围散落着精致瓷碟,盛着点缀鱼子酱的俄式薄饼和裹了蜜糖的琥珀核桃,都是陈淳淳和李驰带来的。   通向露台的玻璃门半开着,夜风渗进来,拂动垂落的丝绒窗帘,也将室内过于暖热的气息稍稍搅动。   她一句“我不知道”,让陈淳淳哑口,只好闷声再抿一口香槟。   酒水暂未贴上她唇瓣,门铃便响了起来。   陈淳淳动作飞快,企图用开门来逃避干活和李驰的嘴炮。   “欢迎光……”   “临”字还未脱口,她一时顿住,扶着把手呆呆看向站在靠后位置的那位。   好在陈江接过话头,把手中准备的罗意威香薰蜡烛和红酒举至肩高:“当当,我俩的贺礼。热烈祝贺我们诗诗回国!你好,我是陈江,我爸姓陈,我妈姓江,所以我叫陈江。”   “哦你好,陈淳淳。”她回神,握住陈江伸来的手掌。   “原来是老陈家人啊!幸会幸会。”   “幸会。”陈淳淳的掌心握在陈江手里,眼神却不自觉往后瞟,“这位应该就是,傅舟?”   “对,幸会。”   傅舟绕过陈江,先一步迎上前,手臂伸出时,黑色衬衫的袖口微微上缩,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腕骨。   拇指似有若无地在她指节上轻轻一抚,随即才从容放开。   此前盛施舒和她提及傅舟的时候,最多也是网上找来的视频,这次机会难得,竟见到本尊。   确实,和她描述的那样,长得相当瞩目。   瘦瘦高高一个人,宽肩窄腰,声音低得有一种恰到好处的sexy滋味,谁看了不迷糊?   也难怪,这hot nerd风格,完全符合盛施舒口味。   “幸会,我是陈淳淳,诗诗的朋友。”陈淳淳松开他的手,直起身子指向李驰,“在梯子上那个叫李驰,你们也可以叫他荔枝,也是诗诗的朋友。”   “先进来吧,外面怪热的。”盛施舒见几人堵在门口迟迟不进门,索性起身走到玄关,给他们找出几双拖鞋。   她俯身将拖鞋轻轻搁在地垫上,起身时感到一阵呼吸拂过自己额前的碎发。   她下意识抬眼,恰巧对上傅舟的视线。   还是那双被剑眉压住的长眼,像古檀木一样,又在室内灯光下泛起波光。   她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昨天分别时尴尬的气氛仿佛延续至今,她已经消气,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晚上好。”他先开口,声音是自带滤波的低嗓,稳得没有一丝飘忽,裹着胸腔共鸣的醇厚。   盛施舒移开视线,冲他点头:“晚上好。”   由于只是个朋友间的小聚会,并没那么盛大。当然,食物除外。   “诗诗大气啊,还有鱼子酱薄饼呢!”陈江顺势走到餐桌边,拿起一块薄饼肆意吃了起来。   盛施舒从地上站起,抓来一个靠枕,径直靠在上面:“他俩带的,爱吃就多吃点,不要过夜。”   傅舟没和陈江走在一起,穿过玄关来到客厅,却在沙发前怔住。   陈淳淳坐在地上,拍了拍手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可他的眼神不自觉飘忽到盛施舒身上。而她侧着脸,没分给他一寸视线,继续品味杯中酒水。   陈淳淳一眼看穿他的心思,脚踝用力,一下站起身,把手搭在他肩头,耳语道:“我知道你想坐她边上,但是她脾气倔,你先和她分开坐,等会儿找机会给你换过去。”   傅舟目光微滞,一时脑子发愣,在她的牵扯下半推半就地坐到地上。   “喝点?”陈淳淳顺势给他斟酒,递了过去。   傅舟抬手,用指头隔开,垂眸婉拒:“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坐定后,傅舟的视线还是不自觉落到盛施舒侧脸。   她陷在沙发里,侧着脸望向落地窗外,手里握着的威士忌酒杯,冰块已融化大半,酒液变得稀薄。   窗外是城市稠密的灯火,一片一片连成发光的海,衬得玻璃上她的影子愈发清晰。   他看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指尖在杯壁无意识地轻叩。看她披散下来、遮住半边脸颊的卷发,随着她眨眼扭头的动作微微滑动。看她裸足踩在地毯上,趾尖偶尔因窗外吹进的凉风而稍稍泛红。   于旁人视线之外,傅舟喉结上下一滚。   “还有谁没到吗?”陈江尝了几口甜品,不紧不慢地走到人群边上,“不能开始吗?”   “路凌凡还没到,他给我发消息说快到了。”盛施舒抬眼望向墙上的时钟,拧过身子看向陈江。   “你还叫了他啊?”   “嗯哼,我总不能叫你不叫他吧?他也是我的朋友。”   “可是……”陈江余光扫到傅舟鼻尖,欲言又止,咂嘴几声最终作罢,“也对,他确实是你的朋友。”   盛施舒挑起嘴角,双唇经酒水晕得湿润,再亲手为陈江斟来一杯酒,递到面前:“喝点?”   陈江这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眼神一会儿落在盛施舒指尖,一会儿又飘向傅舟眉眼。   盛情难却,他只得佯装潇洒地接过酒水,端在虚空,做出碰杯动作。   恰好,李驰忙活半天总算把彩条气球挂完,迟一步加入他们的休闲队伍。   他聒噪,借势为众人打开话匣:“等会儿玩什么?总不能一直吃吃喝喝吧?”   “你想玩什么?”盛施舒接话。   “很多啊,大富翁,□□等等,都好玩。”   “这些游戏都要玩烂了,能不能有点新意?”陈淳淳吐槽。   “人不够多,狼人杀剧本杀玩不起来,那不然能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陈江忽地提议。   李驰当即否决:“太老土了不好玩。”   哎,他究竟是姐妹还是直男,竟然看不出陈江的用意,气得陈淳淳搡他一胳膊。   “那要不……”   盛施舒刚启齿,大门门铃不合时宜地响起。   “我去吧。”傅舟坐得离门口最近,自觉起身走到玄关。   他单手拉开厚重的木门,楼道的光斜切进来。   “惊喜!”路凌凡站在门外,手里托着一只深蓝色丝绒盒子,笑容堆得很满,眼角都挤出细纹。   傅舟身体堵着大半扇门,手臂松松搭在门框上,小臂的筋骨微微隆起。   他目光先落在盒子上,然后才慢慢抬起来看路凌凡的眼睛。   路凌凡这才看清眼前是谁,语气瞬间转为诧异,还带着些许不满:“小舟?你怎么在这。”   傅舟挑眉,嘴角泄出嗤笑,眼神忽地锐利起来,把身体的重量更往门框上压了压。   “凌凡哥,我也是客人。”   感应灯落在鼻尖,两人视线交汇,剑拔弩张。   作者有话说:   好好好雄竞开始! 33、最敏感   ◎最强助攻陈淳淳出动◎   “凌凡哥,我也是客人。”傅舟的语气比路凌凡更为挑衅。   “你们不是……”   “哥,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是客人。”   路凌凡额头凸起青筋,下颌一紧,很快又认命似的松开。   李驰见两人堵在门口没动静,突然大喊:“怎么了你们?干嘛不进来!”   路凌凡似乎找到契机,语气生硬:“小舟,麻烦让开。”   “也没说不让你进。”   傅舟接过他手上的盒子,随手搁在玄关柜上,和盛施舒扔在墙角的车钥匙碰出响声。   果然,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他用脚给他踢来一双拖鞋,扭头离开,一刻不带犹豫。   路凌凡目光紧锁傅舟背影,呼吸一霎变得灼热。   “快进来快进来!”盛施舒见他俩磨蹭半天,下意识出言催促,“我们马上要玩游戏了。”   “玩游戏?玩什么?”对上盛施舒视线那刻,路凌凡先前藏着狠戾的眼神顿时温和,笑盈盈的。   陈淳淳作为这群人中现在唯一靠谱的智囊,手指一伸,想出个点子:“要不我们玩闹钟炸弹吧?”   “什么闹钟炸弹?”   “类似传送炸气球游戏,任意一个人定好手机闹钟,然后互相问问题,手机由回答问题的人拿着,回答完问题后,立即将手机随意传入下一人手中,并问问题,以此类推,手机在谁的手上响起来,谁就输。”   规则简单,比真心话大冒险要紧张刺激得多。   “什么意思?”李驰反应慢,挠挠脑袋,“你再说一遍。”   陈淳淳才不屑于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见其他人无异议,匆匆掏出手机打开计时:“你玩一次就知道了。”   在陈淳淳的催促安排下,在场六人尽数围在一起,坐成一个松散的圆圈。   她将手机攥在掌心,嘴角拱起一点弧度。   正要点选开始计时,陈江冷不丁大声插嘴:“诶诶诶等等等等!输的人要有惩罚吧!不然这样太没意思了。”   盛施舒抬眼看他,睫毛忽闪忽闪,提议:“那就罚酒吧,正好陈总带了瓶好酒,今晚和大家一起分享。”   “好啊好啊!”   “等等等等,”陈江出言制止,“先不说这酒是我送你的礼物吧,我们家老傅也不……”   可他才说到一半,傅舟的声音当即盖过:“没事,今晚我喝。”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将视线投在他脸上。但他的目光里,只有盛施舒。   盛施舒心虚,很快垂头。   “好!傅总太给面子了!”   陈淳淳将手机攥在掌心,嘴角弯起一点弧度,飞快按下开始键。   “第一个问题,”她声音提得很高,“你最近一次做梦梦见谁?”   说完,她把手机塞进左侧的盛施舒手中。   她答得很快:“我哥!”   而后她立马转身,把这个手机炸弹塞到旁边的李驰手里:“你至今存款多少?”   “零蛋。”他再丢到边上的路凌凡手心,“初吻是什么时候?”   路凌凡一脸莫名其妙:“为什么到我这儿就问这种问题?”   “哎呀快答快答!不然要炸了!”   路凌凡:“二十岁。”   他随后递给陈江:“在座你最喜欢谁?”   陈江反应迅速:“我自己。”   没意思的自恋狂。   但气氛紧张来不及深思,陈江瞬间把来这儿的首要任务抛之脑后:“你偷看过谁洗澡哈哈哈?”   傅舟只差被他蠢哭,咬牙切齿地磨出一个字:“你。”   “哦哟,刺激啊!”李驰忍不住拍手叫好,上半身越压越低,“好玩好玩!继续继续快点!”   傅舟不想刁难陈淳淳,问出个极其简单的问题:“你每天几点吃早餐?”   自然,这小儿科的无趣问题很快引起众人不爽,嘘声此起彼伏。   没法子,他只好换一个:“在座的各位最喜欢谁?”   “当然是我们家诗诗。”陈淳淳边回答还伸出胳膊,一把搂住盛施舒的肩膀。   只不过上一秒还姐妹情深,下一秒她就改做敌方僚机:“说,今晚留一个人过夜,你会留谁?”   盛施舒的视线向陈淳淳那侧切去。在外人眼里,她是在看陈淳淳,只有傅舟感觉到,她瞥来的那刻,以极难捕捉的速度,看向他的眼睛。   “你。”   她语气平缓,和其他人着急忙慌生怕自己输掉的样子全然不同。   傅舟并未避开视线,哪怕她已经说出答案,他的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像被磁场牵引的星子,亮而不灼。   不过正巧,闹钟也在她手上响起。   李驰首个起哄:“哦哟哟你输啦!罚酒罚酒!”   盛施舒心里有愧,不再痛斥李驰幼稚的行为,利索地端起先前没能喝完的那杯香槟,一股脑喝了个干净。   她将酒杯顿在桌上:“再来。”   于是新一轮游戏在她手心启航。   盛施舒随意调出个秒数,甩到李驰手上:“《资治通鉴》第127页第五行第十七个字是什么?”   李驰:“矣。”   “诶诶诶!”陈淳淳意识到不对劲当即叫停,“你乱说的吧?”   李驰理直气壮:“游戏规则也没说要说真话啊。”   “不儿……”   “好了好了图个热闹而已,大不了就看谁是倒霉蛋。”路凌凡出声劝解。   有人辩护,李驰立马对陈淳淳摆出鬼脸。   好在有盛施舒出手拉住,不然她真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暴揍李驰一顿。   游戏还在继续。   李驰开始玩诡计,慢悠悠就是不给路凌凡。路凌凡无语,伸出手来又缩回去。   最后忍无可忍提醒一句:“你再不给我就要在你手上炸了。”   李驰丢给他,但问得慢:“你交过几个女朋……”   “友”字刚到嘴边,手机铃声再度响彻客厅。   路凌凡神情急躁,连忙抱怨:“他问问题这么慢,游戏不就成可控的了?想让谁输就让谁输?”   有道理。   只不过他急脾气和抱怨李驰的样子稍微有些吓人。   陈江也是长了张不饶人的嘴:“一个游戏而已,至于红脖子吗?大不了大家完善一下规则呗。”   的确没料到这点,路凌凡是孤军奋战,傅舟倒是机智地带了个帮手。   他理亏,被迫重新挤出笑意。   陈淳淳赶集重拾和事佬身份:“好好好别吵,那这局不算,我们重新定一个规则,问问题的人三秒之内必须问完,不可以故意拖时间,OK?”   众人一致点头。   于是第三轮游戏开启。从路凌凡开始。   路凌凡:“在场最讨厌谁?”   陈江:“你。”   陈江:“最近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   傅舟:“去年。”   盛施舒心尖一颤。   傅舟:“你家总共几口人?”   陈淳淳:“五个。”   陈淳淳:“身上最敏感的地方是哪里?”   她这虎狼之词一出,在场的人无一不感到惊讶。   盛施舒更是震惊到嘴巴都合不上,怔怔看向陈淳淳,眼神中写满质问。   “现在不想说。”   她刚要把手机推给李驰,李驰却来了劲:“不行不行,不能答这样模棱两可的答案,这局还是你输,罚酒罚酒。”   现在不止路凌凡想打他,盛施舒也自告奋勇加入其中。   无奈他嗓门太大,其他人没一个能吼得过,盛施舒也只好认栽。   不过第一轮把酒杯里的酒喝光,她得重新斟酒。   盛施舒随手握住放在一旁的香槟,贴着杯口倾斜,可哪怕酒瓶都直立起来,还是没有一滴酒水。   “没酒了。”她把瓶子搁置在沙发边。   傅舟请缨,动作极快:“我去把陈江那瓶打开。”   盛施舒低着脑袋,余光扫过他脚背,心脏抑制不住地砰砰直跳。   少一个人,游戏还是能玩。   “不管他不管他我们继续!”一开始还说搞不懂规则的李驰这会儿成了最上头的人,高举双臂扭腰起哄。   盛施舒刚想点击开始,心中忽然生出别的想法,撑着身后的沙发站起:“他应该找不到海马刀,我去给他找找。”   “我也去帮忙。”路凌凡像是意识到什么,盛施舒起身的刹那,他的掌根亦撑上地面。   然而陈江快他一步:“诶诶诶别走了,我们本来人就不多,你再走就不好玩了,开个红酒而已,要不了这么多人。”   “对啊对啊,路医生你就行行好留下来照顾照顾我们吧?”陈淳淳也凑起热闹。   只有李驰一个人懵懵懂懂。不过他本身就没心没肺,很快就被陈淳淳和陈江带走节奏。   “哎呀让他们去!我们玩我们的!”   余下四人里三人都在制止他,路凌凡实在分不开身,眉头紧蹙,生生坐下。   那头,傅舟比盛施舒先拉开她家厨房的玻璃推拉门。   她家厨房和傅舟家不同,她没做开放式。想来还是不喜欢油烟顺着天花板漫得无孔不入,还是老老实实分区。   而且厨房外就有一张小餐桌,餐厅和客厅之间摆了个大装饰柜隔着,客厅很难看见这边,尤其还是坐在地上的视角。   这方小天地,之后仅有他们二人。   盛施舒光脚跨进厨房,却已然见到傅舟正将螺旋刀旋进木塞。   “你……你居然找到了啊?”她无意识寒暄。   傅舟循声望去,眉眼温和:“嗯,挺好找的。”   “找到了就行……”来都来了,无功而返也不太好,她索性往最里边的橱柜走,“我拿个干净的醒酒器出来吧。”   “小心这地面有点滑,你光着脚别滑倒了,等会儿我处理一下。”   盛施舒顺着他指尖方向瞥了一眼,没多加理会。   醒酒器储放的柜子在里侧,要绕过傅舟才能拿到:“让一下。”   他也同时侧身。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错身,果不其然,傅舟乌鸦嘴此时应验。   没穿鞋的缘故,她刚踩上方才他提醒的地砖,整个人瞬间失衡,眼前一片模糊,朝他的方向踉跄。   “诶诶诶小心!”   傅舟反应迅速,立马松开握住酒瓶的手去接她。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扶住她,可她偶然脱力侧身,导致他预测偏差。那只手没有落在他预想的小臂或肩头,而是猝不及防地、完完整整地覆上她左边胸口。   实实在在的贴合,毫无阻隔,隔着那一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布料。   今天盛施舒正好穿的是吊带连衣裙,贴的乳贴,傅舟指头太长,食指及中指指尖甚至触上她皮肤。   时间猛地刹住。   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那一点皮肤上,烫得惊人。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根的骨头,微微弯曲的手指,还有一瞬间肌肉细微的震颤。   当盛施舒意识到两人正以何等尴尬的姿势僵持着时,一切都晚了。   她完全顿住,连呼吸都凝滞。   从傅舟掌心传来的酥麻从中心炸开,闪电般窜遍她的脊椎。   她的脸颊轰地烧起来,耳朵嗡嗡作响。心脏在那一大块被包裹的皮肤下疯狂鼓噪,撞击着他的手心。   过程实际只有短暂的一两秒,但盛施舒脑海中却跑过无数画面。   而傅舟掌心同样传来一股饱满、温热的柔软。   带着年轻躯体特有的紧实弹力,像握住了汁液丰盈的水蜜桃的一处弧顶,脆弱表皮下的果肉微微陷下,随即涌回原处。   手感不对,他立刻觉察到意外的发生。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猛然收缩。   然而两人都陷入燥热的慌乱,他的手没有立刻拿开,像也被这意外钉住,甚至无意识地收拢一下指尖,企图缩回。   只是极细微的一个动作,但盛施舒触感细腻,那一点施加的压力足以让她腿根发软。   “啊……”   盛施舒彻底站不住,手掌撑住台面边缘,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喘音。   此前还可当做意外,这生理反应一出,实在百口莫辩。   身体里一时有什么东西随之泄出。   她没看他,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投过来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发烫的皮肤上。   她迅速弓腰捂嘴,猛吸一口空气,不敢回头。   “抱歉抱歉!”他顶着羞红到脖子的脸装作没听见,一个劲儿地用道歉掩饰,一声接一声,“我我我不是故意……”   盛施舒眼眶瞬间涨红,那层被巨大的羞窘逼出的恼意水光,正湿漉漉地蒙在眸子上。   她狠狠瞪他一眼,有怒意,也带着她未能察觉的脆弱。   这下傅舟算是知道陈淳淳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关于她身上最敏感的地方…… 34、雄竞现场   ◎“盛施舒边上,只能站我一个。”◎   “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傅舟额头青筋暴起,剧烈的心跳声连他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着急忙慌比划解释,“我是想扶你的胳膊,可这个地方太窄太滑我一下失手没把握好不小心抓错了地方我真不是存心的我发誓!我真的……”   语速越来越快,一口气吐出这么多字,傅舟说完后脸更红上几分。   可盛施舒不愿听他辩解,毕竟她也不是没脑子,对面是意外是刻意,她还是分得出来的。   只是当下的气氛让她有些失措。   她死死咬住下唇,整张脸连同脖颈都涨得通红,像要滴出血来。   齿间仄出:“闭嘴。”   她猛地从橱柜里拿出醒酒器,随后猛地转身,依旧赤脚走在地板上,几乎是逃离地推开玻璃门。   在她离开前,傅舟压住声音赶忙补上一句:“我会负责!”   “不用。”   她头也不回,留他一人在厨房内凌乱。   几秒后,他才抬起手,五指深深插进自己前额的黑发里,用力向后一捋。   头发被揉乱了些,露出凸起青筋的额头和微蹙的眉心。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耳根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   怎么会这样?   自责,又略带克制不住的兴奋。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那只闯祸的右手。掌心空虚地再次收拢,又缓缓松开,仿佛还能捕捉到一丝不该被记住的温软和丰腴。   “想什么呢蠢货!”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脑子一团乱麻,无力地撑在台面上,脑袋低垂,“这下完蛋了……”   盛施舒从厨房出来,垂着头经过朋友们的聚会小圈,随手把醒酒器放在茶几上,头也不抬地往卫生间遁去。   “诶诶诗诗!”李驰直腰,跪在地上盯着她,“你要去哪儿!”   “你们……你们先玩,我去个卫生间。”   哪怕她不抬头,脸颊连到脖子的红晕也能看得清楚。   陈淳淳好像意识到什么。   谁知李驰蹭地一下从地上蹿起,一脸焦急:“我靠他们不会是在厨房打起来了吧?她脸怎么这么红!”   “你……”陈江咬住牙根,又把到嘴边的话语咽回去,“哎算了。”   路凌凡似乎也有所察觉。落在手中的手机响起闹铃,仍无法拉回他的视线。   卫生间的门被她反手锁上,咔哒一声轻响,隔绝外面所有浮动的喧嚣。   盛施舒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急促地喘出几口粗气,走到洗手台前。   双手撑在光滑的陶瓷边缘,她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浇到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滚烫的脸颊滑落,滴进锁骨凹陷处。又反复浇了几次,皮肤上的灼热感这才褪去少许。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角,脸颊红晕尚未褪去,眼底还残留着羞窘的水光,嘴唇被自己无意识地咬得血红。   毫无预兆地,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重新撞回来——他掌心覆上来的温度、力道,还有那触电般的、让她发软的清晰触感。   盛施舒的呼吸又乱了一拍。   鬼使神差之下,她的右手慢慢抬起,指尖带着水珠,轻轻悬在刚才那个位置上方。   接着,她的手掌覆盖上去,模仿着那个令她血脉喷张的姿势。   可他的手比她大很多,他所包裹住的皮肤对她来说,只能重合一小部分。   掌心下,是她自己激烈慌乱的心跳,咚咚咚敲打着肋骨。   她脑袋空洞地学着他的样子微微使劲,却再没得到刚才的感受。就像自己掐自己不疼一样,找不回他带来的电流。   好像,有点喜欢……   “疯了疯了,”盛施舒猛然回神,立刻把手抽开,用冷水拍打双颊,睁眼那刻瞬间看清衣服上她自己洇湿的手掌印,急忙往衣领泼几捧凉水,“你脑子简直有坑盛施舒!”   冷水浸湿布料,吊带裙的衣领贴在她胸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不行,太湿了。   她打开门,扒住门框冲外面高喊:“CiCi!你过来一下。”   客厅里,盛施舒奇怪的举动亦叫停他们的游戏,直到她将陈淳淳喊走,尴尬僵硬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啊啊来了!”陈淳淳起身,三两下走到卫生间门口,“什么事儿?”   盛施舒两手湿透,扶在胯上,衣领部分全湿。   “我刚刚洗脸不小心把衣服弄得太湿了,你能不能帮我去衣柜里找件衬衫啊?”   她其实也是在实话实说,可即使里面掺杂一丢丢小慌,也令她神情看起来不那么自然。   “嗷嗷好。”陈淳淳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一番,脚下滞涩半天,才走到盛施舒的衣帽间。   恰好,傅舟终于抓着一瓶红酒从厨房出来。   “怎么这么慢?你们在里面打架啊?”李驰率先问出。   傅舟挠挠后脑勺:“没……没有,不小心磕到了而已。”   “真的假的?”   陈江和路凌凡什么也没说,静静地看着他把红酒倒入醒酒器,再用力晃动几圈。   正巧,盛施舒也换好衣服回到客厅。   李驰拍掌高呼:“呜呼到齐到齐!再来一局再来一局!”   她换掉吊带裙,穿上件藏青色衬衫和短裤,跟在陈淳淳身后缓缓坐回自己的位置。   脸上的红晕消得差不多,可她还是不敢看向傅舟的方向。   但傅舟在看她,目光吞噬她全身上下每一处。   薄背、锁骨、脖颈,还有白皙的大腿。他不禁咽了口口水,挪走视线。   “游戏继续!输的罚酒!”   -   时针几近再转过两圈,在座的每个人多多少少都喝了点酒,好在喝的是红酒,除了逐渐红润的脸颊,没人喝醉。   李驰砸吧砸吧嘴:“不早了,今天玩得很开心,我们就先回去咯?”   “好,”盛施舒往后一倒,靠在沙发上,“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那我也回去吧。”陈江把自己撑起。   路凌凡却破坏气氛:“我留下收拾收拾好了,不然要诗诗一个人收拾挺费劲的。”   “哟?路医生这么有心呢?”陈淳淳挑眉打趣。   李驰摆手:“东西是我布置的我就不负责收拾了,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陈江:“我酒力不好,有点晕乎乎的,帮你们把地上收拾一下吧,高处就不去了。”   “好,那我爬梯子。”说着说着,傅舟顺势撸起袖管扶住梯子腿。   陈江趁机调侃:“真看不出来,我们傅总平时滴酒不沾的,喝了这么多杯居然还这么清醒,佩服佩服。”   傅舟没理他,老老实实做事。   “我来收垃圾。”路凌凡见他率先行动,自己也不甘示弱,“你们想回去的先回去吧,我明天不值早班,留两个人就行。”   “诶你这话不是自我矛盾吗?”陈江基本上不会给他一点机会,“两个人就留诗诗和傅舟呗!反正他俩楼上楼下的,你才该回去。”   “让主人收拾残局?你挺好意思的。”   “彼此彼此吧,比有的人睁着眼睛装瞎要好得多。”   路凌凡当然知道陈江在暗讽他什么。但他觉得,既然里昂那次傅舟已经拒绝了盛施舒,他去追她理所应当。   不对,他们本来就没在一起,他追她这件事,从始至终都没有任何错处。   明明是陈江他自己把两人划为情侣,事实又并非如此。   眼看这俩就要重演里昂闹剧,盛施舒无奈出面:“行了行了,随便谁留下来都可以,我自己来收拾也没问题,再不济花钱找个小时工也行。”   等到她发话,剑拔弩张的二人才咽下锐词。   傅舟已经站在台阶上,一手一手摘下贴在墙壁的铝箔气球和彩条,暂时往地上扔。   路凌凡没闲着,他刚丢下,他就弯腰捡起,把垃圾重新塞回塑料袋中。   其他三人抬头看一眼时间,冲盛施舒打个招呼告别,并不打算加入他们的雄竞战场。   送走大部分朋友,盛施舒跳到沙发上,支起脑袋看着两人忙活的背影。   生活有时候呢,还是需要竞争的。   比如现在。   清理完墙壁就该清理桌面,傅舟需要从梯子上下来,因而迟一步,被路凌凡抢先。   他抓过唯一一块抹布,朝傅舟使眼色:“我来吧,我干活快一些。”   “一起呗?”傅舟毫不示弱,眉眼弯弯却尽是敌意,“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会比一个人快。”   兄弟俩笑得渗人,盛施舒在一旁看得起劲。   “那你把垃圾清走,我来擦桌子。”   “好。”   说实话,派对并没有把盛施舒家弄得很乱,可不明情况的人看他俩这架势,还以为是在清理陈年垃圾场。   从桌面,到地板,又到锅碗瓢盆,总之能干的家务事都被他们包揽下来。   盛施舒悠闲地刷起手机。   这两人争端的最后一处,是她家厨房。   路凌凡戴好洗碗手套,手中攥着百洁布,洗着洗着偷偷回头,确认盛施舒看不见也听不见后,手上的动作倏地慢了下来。   傅舟站在另一个洗碗池前,负责冲洗碗碟。见他停下手头工作,一把抢过瓷盘:“发什么呆呢?浪费时间啊哥。”   手上瓷盘被夺走,路凌凡暂时罢工,侧过身子一脸严肃:“小舟你说实话,你们之前在厨房到底干了什么?”   “不是说了吗?我磕到头了。”傅舟不肯直视他。   路凌凡不信:“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如果真的是磕到头,为什么你们两个前后脚出来时满脸通红?而且诗诗还……还特意去洗手间换了套衣服……”   “那不然你以为发生了什么?”   “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路凌凡肉眼可见地紧张,手指不安地抠起洗碗池边缘,踟蹰之下大胆说出猜测,“你们不会在这里接吻吧?”   嗯……并不是。但比这更暧昧。   “没有。”傅舟语气冷漠,细长的手指将碗碟边流下的水捋干。   “那不然还有什么可能?小舟,你不要趁人之危。”   路凌凡又露出一副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和傅舟泰然自若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   也对,反正盛施舒看不见,他索性就此断掉路凌凡的念想,量他不敢到处喧哗。   他转过身,一只手撑在洗碗池边缘,直面眼前有些气急败坏的路凌凡,目光下垂,俨然呈上位者姿态:“不是接吻,比这更容易促进感情。”   “什么?”路凌凡大惊失色,话都说不顺畅,“你你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哥,你搞清楚,我很喜欢她,是作为一个男人去喜欢的她。”   “你、你这家伙,秦阿姨都不教你要自重吗!”   “自重?对喜欢的女孩子,我这么做也不算不自重吧?倒是你,我明明什么也没说,你在破什么防?”   “你……”   傅舟声音很低,却字字透漏出炫耀:“她,并不排斥我的亲近。”   “简直不要脸!你你你纯粹是流氓!”   傅舟一嗤,再靠近些,几乎是用鼻尖看他,充满挑衅:“虽说是一场意外,但她甚至都没把我推开,狠话也不说,这说明她并不是真的厌恶我……”   “看来,我也许还有机会。”   路凌凡眼眶被气得通红,径直揪住傅舟衣领,咬牙切齿一句话都说不出。   傅舟深吸一口气,将脸面通通置之脑后,两手抓住他手腕,像扯猫狗一样扯开。   “凌凡哥,我之前就说过,你和她,没有可能。”   他字字清晰。   “盛施舒边上,只能站我一个。”   作者有话说:   之后日更啦[哈哈大笑]记得来看呀bb们[奶茶] 35、没感觉   ◎浓烈地吻◎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缓慢而固执地砸进不锈钢水槽的积水里,发出空洞又清晰的嗒嗒声。   “小舟,你比谁都清楚,你们已经结束了。”   “谁说的?我只清楚,我的心里只有她一个,想要一直陪在她身边这事儿,比任何事都坚定。”   说不清是心灵感应还是怎么,两人分明极力将声音压低,还是将盛施舒吸引过来。   她推开玻璃门,抱臂站在门口:“你俩聊什么呢?怎么还没洗完?”   路凌凡气性上头,只有傅舟还存有理智,笑盈盈回复:“好了好了,等会儿再擦下洗碗池就可以。”   “行,你们动作也快点,时间不早了。”   “嗯哼。”   总体不到半小时,俩兄弟就把盛施舒家打扫得一干二净,该擦的擦了,该扔的暂时堆在门口。   虽然路凌凡是开车来的,但算起来离云璟府还是有十几公里路,即便他还想再待,盛施舒也只能劝他回去。   不过傅舟不急,他跟在路凌凡身后,隔开他和盛施舒。   想起刚刚傅舟跟他解释的情况,路凌凡边往玄关走,心里愈发觉得不对劲。   只是傅舟太高,把他回头看向盛施舒的视线死死挡住。   不行,有些话他必须得说。   身高不足,他只能绕过傅舟的肩膀,探头看向盛施舒:“诗诗,从科学上来说,有些生理反应是自然而然发生的。”   盛施舒和傅舟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人体机能自带的反应,和谁触发的没有关系,不要错把正常反应误以为是心动。”   盛施舒明显慌张:“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不等路凌凡说完,傅舟提高音量,两只手用力搭在他肩膀,近乎是催促地把他推开,“晚安,祝你睡个好觉,他会顺带帮你把垃圾带走。”   “不是……”   傅舟动作极快,不仅把路凌凡推离,还顺便给她带好大门。   盛施舒想再追问什么也来不及了。   她想,路凌凡的话估计不是临时起意,必定是当时在厨房,傅舟对他说了什么。   “科学……生理反应……荷尔蒙……心动……”   她双颊骤然变得通红。   天哪!不会是把那个意外跟他说了吧!   不对不对,这不符合傅舟的人设,他绝不是这种不要脸的人!   可是……   盛施舒越回忆路凌凡的叮嘱脑子越乱,更对两人究竟谈了什么感到好奇。   胸口的余温尚存,在派对结束后,她深深叹出一口气,准备整理整理今晚的心情。   酒喝得多,身上渐渐燥热起来,盛施舒回到衣帽间,找出条睡裙。   来到卫生间,淋浴室边上的脏衣篓里还放着先前湿透的裙子。   盛施舒不禁思绪万千。   赤足踏过冰凉的大理石砖,走到花洒下。   热水冲开疲倦。她转过身,背对着水流,肩胛骨微微耸起,脊柱沟里蓄满流动的水,像一条小小的暖河。   她伸手到颈后,将湿发拢到一侧肩前,发尾沉甸甸地向下淌水。   没心思再去琢磨路凌凡是什么意思,她现在一闭眼,脑海中全是傅舟的脸。   分开半年,她怎么可能真的忘了他,怎么可能对他一点好感都没有。   甚至今天的意外更是提醒她的利剑,纵使嘴上说不要他、放弃他,但她的身心,始终控制不住地想向他靠近。   但理智却告诉她,现在不行。   一来,国内的工作室还没起色,巨大的资金客户压力都快把她压得喘不上气。何况她对傅舟的疏离也并非赌气,他说得对,她并不了解他,两人的梦想及追求也截然不同。   二来,他常年出国,她又选择待在国内,从客观条件上讲,就是一道坎。   在英国那么些年,盛施舒最厌恶的就是孤单,她更厌恶后半生里,要将那孤独延续下去。无论是异地还是异国,她都不接受。   和傅舟一时的心动又如何?暂时相交的两条线能保证今后一定并肩同行吗?   他们的未来极具不确定性,没一个人说得准。   是,在国外她收到过很多高奢品牌的offer,但毕竟市场天差地别,她保证不了自己在国内也可以一帆风顺。   代价太大了。   她不想让任何人陪她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明天,更不希望那个人是傅舟。   慢悠悠洗漱护肤快一个小时,盛施舒将浴巾裹在身上,胸前松松打了个结。   从充满水汽的卫生间出来,地面太凉,她最终还是穿好拖鞋。   盛施舒没有把手机带进卫生间的习惯,等洗漱完再出来,屏幕恰好亮起。   举到眼前一看,是傅舟的消息。   他问:【有时间吗?】   盛施舒打下回复:【什么事】   傅舟:【想找你谈谈】   盛施舒:【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回复好消息,她随手把手机丢到沙发上,震动很快传来。   傅舟:【我在你家门口】   她家是可视化门锁,不用猫眼也可以看清门外情况。   他消息一出,盛施舒立马拽着浴巾走到门口。定睛一看,他果然站在那儿。   但现在自己这装扮属实不妥,她着急忙慌地小跑去衣帽间,迅速脱掉浴巾换上睡裙。   “内衣内衣……”她嘴巴里喃着。   平时一个人在家,她洗完澡以后不想再给自己任何拘束,大晚上也鲜少有人找她,所以习惯了直接套睡裙躺被窝。   一个人待在镜子前,睡裙暂时搁置在旁边矮凳上,盛施舒把胳膊套好,正要把脂肪推起,猛然又中邪般想起那种体感。   她再度试着用自己的手托举轻捏,即便直接触碰什么也不隔,还是找不回他带来的感觉。   “奇怪,为什么?”她纳闷起来。   以前幼稚不懂事的时候,她也不是没和陈淳淳玩过这种游戏,但当时确实没有任何反应,只觉得痒。   难不成是拨到筋了?   盛施舒想起路凌凡的话。   ——“这是人体机能自带的反应,和谁触发的没有关系。”   “哪里和人无关?”盛施舒没察觉自己正在自言自语,“怎么只有他才……”   光着身子站在镜前半天,她突然回神,拍拍自己的脸,赶紧把扣子扣好换上睡裙。   不行不行!你可千万不能被激素控制!清醒点!刚刚不是才想通吗?你和他的未来太模糊了!   “随意一点盛施舒,随意一点,他又不是什么贵客……”   即便她嘴里这么喃着,身体却很是诚实。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匆忙披上披肩,稍微擦干些头发,拨弄出几缕发丝营造氛围感,顺道再喷上些香水。   可对傅舟来说,他并不清楚她在房间里干什么,只知道自己在外面等了很久,消息发出去也石沉大海。   看来她还在生气,不想见他。   几乎捧着颗灰了一半的心,他正要转身,门锁从锁槽滑出的声响就像救命良方,只微微响动,都足以宽慰他失落的心。   “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盛施舒发梢还滴着水,在披肩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傅舟呆呆地看着她,被美到失语。   她几乎每天带妆,有时浓艳,有时清淡,但无论怎样,他看向的都是她的底子——他总在猜测,她不化妆的样子应该会更好看。   果不其然。   她抬手将半湿的长发拢向一侧,发梢的水珠便接连滚落。眉毛和睫毛都被水汽浸得深黑,鼻尖还留着一点被热气蒸出的莹润光泽。   “啊……好……”   他下意识答道,实则每个字都没经过大脑。   此时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半,睡得早的人家陆陆续续关了灯,窗外的霓虹仍旧耀眼。   “说吧,你想和我谈什么?”盛施舒坐到沙发上,抓起干毛巾一点点压着发尾。   傅舟站在她面前,双手自然插在裤子口袋:“我想追你。”   他此话一出,盛施舒当即蔑笑一声,缓半天才捋清思绪。   “你有病啊?”   “我没病。”他目光坚定,直探她眼底,“如果上次说想和你结婚太突然,那我就放慢速度,暂时不结婚的话,我就先追你。”   “你酒喝多了?”   “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理由呢?为什么你觉得我会答应?”   傅舟喉结上下滚动一次,又陡然停住。声音越压越低,字字都剥去外壳,露出里面柔软而无措的芯子。   “诗诗,你应该能感受到我对你的感情……”   他说这话时眉梢下压,眼眶泛起水光。   盛施舒盯着他,紧咬牙根,时刻提醒自己不要沉沦。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她什么也没说,穿好鞋子,孤身向卧室走去。   良久,她仍旧没有开灯。   傅舟杵在原地看着她背影,看着她潜入黑暗,随后失去一切动静。   几乎是本能地,他迈开脚步,跟上她的步伐。   卧室里空气微凉,带着晚秋特有的干爽气味,混上香水瓶里透出的晚香玉尾调。   他站在她面前,很近。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狭长的光横切过他的肩膀和她的锁骨,光里看得见细微浮尘,缓缓游动。   她不知何时脱下了披肩,睡裙肩带的细边滑下一点,没拉回去。   “诗诗……”他试图出声。   却被她堵住:“傅舟,你跟我说,两个人在一起需要什么?”   他眼神迷蒙,目之所及都是她:“真心。”   “不,是感觉。”   不等他回神,盛施舒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向自己的唇。   猝不及防的吻令傅舟僵在原地,他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在她手掌下的剧烈起伏,听到他陡然变重的呼吸拂过脸颊,温热而潮湿。   后来,他的嘴唇在她固执的轻啄中,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承受,心头的酸涩快要漫过眼眶时,他忽然变了。   不是推开。   他的大手猛地扣住她后腰,力道很大,藏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欲.望,让她更靠近自己。   盛施舒有些意外,想逃离,却被他越揽越紧。   傅舟另一只手探入她带着水汽的长发,指尖摩挲发丝。   他低下头,开始真正地吻她。   不再是唇瓣单纯的相贴,而是带着灼热温度的深入。舌尖抵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气息滚烫而混乱。   咸涩的味道在两人交缠的唇舌间弥漫开来,盛施舒湿了眼眶。   她能听到两人唾液交换的细微水声和交错的呼吸,感受到他胸膛挤压着自己时那坚实的肌肉轮廓。   他含住她下唇,辗转深入,再次吮吸起她的舌尖,贪婪地咽下她口中渡来的每一缕气息。   盛施舒终于要为自己的顾虑不周付出代价。   她实在没料到他对她的渴望能这般强烈,强烈到她属实招架不住。   他将她抵在墙上,越亲越狠,亲到她膝盖发软,脑袋向上昂起。   他感受到她细微的移动和脱力,探入发丝的手终于落在她后腰,掌心隔着真丝睡裙贴住脊椎的凹陷,将她扶起。   “唔……停下……”   她意识到自己计策有误,必须打住这野兽般的侵略。手指从他脖子两侧滑至肩头,一遍遍使力,一次次试图把他从身上推开。   可力量悬殊,无济于事。   他的手开始不听话地往上走,已经碰上盛施舒最底下的那根肋骨。   她最后用力咬他下唇,他吃痛,这才将她放开。   唾液混着血味,他的唇在月光下闪着水光,眼中饱含复杂情绪。   “诗诗你……”   “傅舟!”她喘着粗气,向后一倒,斜倚在墙边,“我跟你说了,两个人在一起,需要感觉。”   他看着她,眼里尽是委屈。   可她面不改色,嘴边甚至露出戏谑。   “可惜,我们都亲成这样了,我对你,还是没有任何感觉。”   作者有话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36、认识,不熟   ◎只是深夜拥吻过的关系◎   门外灯光很亮,比窗帘间漏出的月光亮得多。   盛施舒倚在门边,对傅舟来说几乎是逆着光在和他说话。   看不清她的神情,猜不透她说这话是否认真。   “没有任何感觉?”   他的声线难得颤抖,抖得几乎找不到支点。   可盛施舒这侧是看得清他的。   她看见他瞳仁轻晃,呼出胸中浊气,目光从她左眼飘至右眼,最后落在她湿润的唇珠。   近似于强制,他再度控住她脑袋,狠狠吻了上来。   盛施舒拼命挣脱,推开、捶打、揪他衣领,可他就像疯了一样,始终不愿分开。   “放……放开我……唔……傅……舟……唔……”   他呼吸尤为急促而沉重,比她吻他时要更加猛烈。   就像要把她一口吞下。   盛施舒无计可施,只好朝他膝盖猛踹一脚。   他踉跄两下,这才分开。   不等他回神,盛施舒的巴掌迅即落在他左脸。   火燎似的疼痛带来一阵耳鸣,但比起□□上的疼痛,他的心更撕裂得无法拼凑。   傅舟侧着脸,迟迟没能回正。   盛施舒抬起胳膊拭去唇上的水渍,狠下心来:“你还不明白吗?”   傅舟眼角泛出泪光。   “我话说得很清楚,你越这样只会让我越厌恶!”   几乎是咬着牙,盛施舒勉强吐出几字:“我们之间没可能没可能!上次见你我已经说过了,你为什么还要抱着这样虚妄的希望?”   “傅舟,算我拜托你,远离我吧。”   傅舟忽而自嘲似的轻笑,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口腔内壁,那半张脸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为什么?”他问,“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你真的,对我没有一点感觉吗?”   她仍旧垂着头:“我们的未来不同。”   “怎么不同了?”   “傅舟,”她喊出他的名字,目光躲闪,像下定决心一般才敢直视他,“你老实说,如果我让你送我一百万,你愿意吗?”   “愿意。”   “那五百万呢?”   “可以。”   “一千万?”   “……诗诗,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说,我当不成你的娇妻,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我的……”   “是,你的生意是稳了,可我的才刚起步,而且现在就是个无底洞,你得砸无数的钱还不一定有回报,如果是你,你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愿意。”   “好,你够犟。”她垂头低笑,“那不谈事业,改谈感情。如果我说,我要一个长久陪伴在身边的伴侣呢?”   他忽然缄口。   因为他比她更清楚,自己的工作性质使然,他无法给她打包票说一定能时刻陪在她身边。   很明显,他不够格。   傅舟扯起一边嘴角,笑容没成型便散了:“诗诗,没人……没人能在这方面打包票……”   “我不管,过去十年我受够了孤独,下半生我一定要找个能陪在身边的人。”   傅舟:“我会尽力,我当然会尽全力陪你……”   他话还挂在嘴边,又被盛施舒噎回:“我不要尽力,我只要一定。”   傅舟没再说话。   她看见他喉头上下滑动,咽下酸涩。   这要求很明显,不是临时起意,就是针对傅舟来的。   她是不要这样的伴侣吗?   她只是不要他。   “对不起……”傅舟把头更低地垂下,额前的碎发遮住所有神色,“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讨厌我……”   盛施舒不敢看他。   “是我越界了,打扰了,盛小姐,祝你……得偿所愿。”   他避开她的视线,连余光也不愿触及,径直迈出房门,最终离开她家。   门锁落下的轻响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强撑的平静。   她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蜷起双腿,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间。   这样,是不是就算成功?   只要让他死心,怎样都可以。   盛施舒从来不是处理关系上的高手,更别说对方是傅舟。   他在时,她佯装无情。他离开,她泪水决堤。   起初只是肩膀轻抖,没有声音,直到一声压碎了的哽咽从喉咙里挣脱出来,她才猛地咬住自己的手腕。   可泪珠早已无声地淌过手背,迅速洇湿睡裙。   “他肯定很痛……”她捶打起自己的右手。   “他肯定很痛啊!”   盛施舒一遍遍喃着,委屈的心瞬间到达顶峰。   卧室那盏傅舟送她的挂钟依旧走着,虹彩母贝表盘在夜色里泛起寒芒,生生刺痛她每一寸目光。   -   “East Mémoire的logo外包出去正在做,对公账户已经建好,幸好诗诗你提前申请了商标,按进度还要几个月吧?那目前我们还需要干什么?”   陈淳淳坐在电脑前把文件整理好,踹一脚桌子转过脸来。   “启动资金、运营成本、预留应急资金也差不多了,暂时就差工作室了吧?”李驰捶捶大腿,无精打采地回道。   盛施舒站在卧室中央,正对着传单输号码:“工作室地点我在找,别急。”   李驰看她一眼,揶揄道:“你为什么要自己费心啊?你家应该有渠道吧?”   “哎呦,就你多嘴!”陈淳淳二话不说直接朝他扔去个抱枕。   李驰反应快,将脑袋一歪,正巧躲过。   盛施舒还在忙,没理会两人的打闹:“我哥我爸已经够忙了,选址而已,我自己能干。”   薄薄的秋阳斜穿过落地窗,在羊绒地毯上投下四道平行的光栅,并不燥热。   电话忙音在耳畔响起,盛施舒左手手背托住手肘,指尖有节奏地敲打着手机壳。   许久,她来回踱步几回,才等来一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没人接。”她挂断电话,“工作室暂时缓缓吧,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   “把首款设计做好。”   阳光移到陈淳淳脸上,她眯起眼,看见盛施舒弯下腰,从柜子里拿出一本画册,朝李驰招个手,一同来到电脑桌前。   “你们帮我看一下,首款系列的主题定为秋韵,我借之前的素材设计了几款,你们有什么意见没?”   这本画册算是盛施舒的珍宝之一,翻来翻去纸边都包浆了,也凝聚她近十年的心血。   关于这款系列设计,盛施舒先给出大概□□款草图。   陈淳淳和李驰凑在一起翻阅,脸上却不见欣喜的神色。   “我总觉得……”李驰挠挠下巴,“缺了什么?”   “对,我也有感觉。”   盛施舒疑惑:“是吗?”   “怎么说呢,感觉设计和配色……有点偏欧美那种沉沉的色调了。”   “对,看起来不精神,像是给比较成熟的人穿的。”   “是吗?”盛施舒接过设计稿,“成熟一点不好吗?”   “诗诗,现在时装都是年轻化,何况你这个是一个系列,不能只有成熟风吧?”   “对啊对啊,喜欢年轻款式的女孩也得有适合的衣服才行。”   捧着手稿,盛施舒陷入沉思。   他们说得没错,虽然只有几套款式,但最近心急,她脑子一热竟忽略掉审美这事儿。   那怎么办?现在改?   可是她目前没什么思路。   尤其在和傅舟放狠话那晚之后,她连心思都没法彻底静下来。   作为多年闺蜜,陈淳淳和李驰自然意识到她状态不对。   正巧此时她不做声,两人交换一下眼神,忽地提到:“诶李驰有个主意。”   盛施舒将目光投在李驰脸上。   李驰哪有什么主意,纯粹是一不当心分神,被陈淳淳占了个便宜罢了。   “什……什么?”他双眼空洞,左顾右看,“啊对对对,我的确有个主意,刚刚告诉CiCi了,让她给你复述复述。”   好家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淳淳偷偷拧了他一下。   “行了你俩别闹了,说正事儿呢现在。”盛施舒眉眼透出怒气。   意识到不妥,陈淳淳才正经起来:“我们的意思是,去找灵感。”   “找灵感?”   盛施舒被这话吸引过去。   “对。”陈淳淳笑得和善,“你这主题不正好是秋吗?那我们去个秋意最浓的地方不就好了?”   “哪儿?”   “坞源啊!”   李驰顺道补充道:“对啊,那儿离庆淮不远,关键他们会晒秋,听说可美了。”   “嗯哼。”   两人一来一回的,怕是早打好算盘。   盛施舒想了想,打开导航查下路线,大概五六个小时的车程。   还挺远。   见她有顾虑,李驰立马抓上她胳膊肘一晃一晃:“哎呀去嘛!就当散个心,最近看你状态也不对。”   说得也对。   她从国外考察回来一直在忙工作室的事,压力大到这么久睡不来一个好觉。   是时候去散心了。   “好,那就去吧。”盛施舒点点头。   李驰立马跟看见烟花似的炸开笑容,攥着她的胳膊蹦蹦跳跳个没完。   陈淳淳:“话说你们想什么时候去?”   李驰:“明天明天!越快越好!”   盛施舒:“什么时候去我倒是无所谓,提前订好酒店吧。”   陈淳淳:“不订酒店,我们住民宿。”   “民宿?”盛施舒把画册轻放在桌面上,“为什么?”   “我们是去体验生活的,又不是去旅游的,当然要最大程度接近当地民俗。”   “那你有找到什么合适的吗?”   她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   陈淳淳忽然露出一副贼笑,反过手从桌上拿起手机,捣鼓两下展示到两人面前。   “快看,就是这家!”   大门都是古早的老木门,门轴还会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中央是一方天井,青石板缝隙里探出绒绒的苔,蓄水的石缸内壁晕开深绿,几尾红鲤在睡莲叶下游动。   天井下随意搁着两张竹椅,一只胖胖的大橘猫正伏在上头晒太阳。   盛施舒费劲地把行李箱抬过门槛,摘下墨镜,裹紧大衣。   民宿老板见状即刻小跑迎上,确认订单后把钥匙交到他们手上。   “双床房这间在二楼,大床房在一楼哈。”老板笑盈盈的,脸上的细纹都恰到好处,“一楼有厨房,各位中午想自己做饭还是我们来?”   “麻烦您展示展示手艺吧哈哈,我们来这儿当然是想吃当地菜的。”陈淳淳站在最前方率先说道。   “没问题!那你们先去外边玩玩,大概四五十分钟回来就可以开饭了!”   “好嘞谢谢老板,我们先去放个行李。”   李驰房间就在一楼,很容易找得到。   盛施舒和陈淳淳沿着木楼梯上二楼,又见不同风景。   廊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葫芦,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客房的门上吊着蓝印花布门帘,掀开进去,里面却换了种风格。   外面古早,里边现代。   好在一路上三个人换着开,每人一个多小时也不会太疲惫,但真的看见柔软的客床时,还是不自觉被吸引。   盛施舒随手一推,行李箱顺道滑到房间一角。她站在走道,陈淳淳却倒在床上。   “不是说来找灵感吗?结果转身就躺床上了?”盛施舒抱臂睥睨她。   陈淳淳索性将脑袋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早上六点就出发了,你就不能让我睡会儿?”   “睡?大中午的你也睡得着?”   “哎呦诗诗,你能不能自己先到周围走走?下午,等我眯一会儿下午再陪你出门?”   陈淳淳话说得越来越弱,怕是再喘上一口气就要睡死过去。   而他们两人跟约好了似的,这头陈淳淳赖床不起,那头李驰也发来消息:   【我好困,吃饭了叫我】   既无语又生气,盛施舒消息也不回,径直按灭屏幕。   站在床边直直看向陈淳淳,她一幅熬了几天大夜的状态,盛施舒纠结两秒,也不好再强行把她叫起。   她无奈叹气,整理好衣领,补了个口红往外走:“吃饭了给我打电话。”   陈淳淳做出个“OK”的手势。   哎,硬拽着她来的是他们,这下不愿出门的也是他们。这损友当得也是够格。   没办法,还得由她支棱起整个工作室。   只是她不知道,在门锁划入锁槽后,陈淳淳挑眉睁眼,拿出手机啪啪啪打出字来,一脸坏笑地发了出去。   陈淳淳:【大功告成】。   考虑到毕竟正值饭点,盛施舒不便四处乱跑,也不打算跟着导航去景点,在周围转转即可。   木门推开时,院里铺满阳光,干辣椒燥烈的香气随风飘至二楼。   午后的木楼梯被太阳晒得发暖,楼梯稍微有些陡,她扶着手边的扶手,一级一级往下。   刚走到拐角处,底下随之传来一阵脚步混着行李箱压上楼板的声响,不轻不重。   她想着大概是老板在上楼,又或是这家民宿来了其他客人。   盛施舒侧身,想给行人让道。   余光瞥过转角处,她看见老板娘正引着一个人上来,嘴里还介绍着民宿的老木头有多难得。   走上平台,客人身影逐渐浮现——   高大,贵气。   他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上。   光从楼梯拐角的小窗斜射进来,正好横亘在他们面对面的空气中。   呼吸间,无数微尘都在光柱间疯狂舞动。   “傅先生,您订的晒秋阁在三楼东头,景色非常好。”老板话多,在他身边滔滔不绝。   他“嗯”了一声,没动。   目光探向她眼底。   一周多没见,他倒没什么变化。   “巧。”她说。   “巧。”他回应。   木楼梯吱呀响声顿住。他在下,她在上,中间隔着三四级台阶。   老板见状有些诧异,半是好奇半是惊讶地随口一问:“二位……认识?”   “嗯。”盛施舒吭声,音色偏冷,“但不熟。”   傅舟抬头仰望她,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对,不熟。   只是,   深夜拥吻过的关系。 37、别回避我   ◎我来这和客户见面,你呢?◎   “三楼是吧老板?”傅舟很快移开视线,面向老板。   老板点点头,冲盛施舒打个招呼继续滔滔不绝介绍起当地特色。   他迈步向上,她抬步向下。楼梯吱呀轻响,节奏平稳。   盛施舒视线扫过傅舟肩头,只一刹,又分开。   错身的那一刻,她的裙摆蹭过他的裤管,互相交换各自的信息素。   还是那股淡雅的茶香。也是她一周多没再闻到的味道。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儿,想知道,但骄傲的心不让她低头。   盛施舒扶着扶手往下走,穿过那方天井和挂着油纸伞的青砖墙,跨步走到街道上。   古时候,这里的人因为气候原因,不得不把谷物粮食提前晒干,不然等到冬天,粮食发潮,就要过上饥寒交迫的日子。   而农户们会尽力把平凡的日子过出花样,于是便有了各式各样的晒秋造型。   祈福的、求财的、祝愿祖国的等等。   盛施舒喜欢静静欣赏这些民间艺术。年纪上来后,她时不时看见山河和民俗,也开始不自觉落泪。   久而久之,她也就有了所谓“为人民做衣服”的设计理念。   那间民宿门口是一条商业街,除了各色小吃,还有不少文创店和特产店。   盛施舒看中一个冰箱贴文创。是圆形竹簸箕造型,中间做成用谷物和辣椒摆出的“福”字形状,生动形象。   她二话不说就把冰箱贴买下,还多拿了一个“财”字款。   正当她来到前台结账刷码时,屏幕上方跳出一则消息。   是傅舟的:【我来这和客户见面】   冷冰冰的一句话,没有更多解释。   盛施舒瞟一眼,随手划掉提示框。   走出离民宿大门两百米不到,她顿时没了心情。   果然傅舟就是为她专属定制的毒药,一涉及他的事,她脑子就开始不清醒。   商业街上民俗风很重,盛施舒极力想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风景上,更是拿出手机记录下老房子的斗拱及雕窗,希望能给自己带来灵感。   可最近是观赏晒秋的最佳时节,街上人头攒动,她光是走个两百米都花了不少时间。   一起跟来的陈淳淳和李驰也不在,一个人的旅游没什么好玩的。   没心情,回去等饭吃算了。   等她重新回到民宿里,刚跨过门槛,视线不自觉上扬至三楼窗户。   盛施舒心情复杂,转眼把陈淳淳和李驰忘掉,自己摸索着走进老板家后厨。   他们自家后厨和给顾客用的公共厨房不同。这里朴素,有以前的风味,感觉从这锅灶上炒出来的菜真能有满满锅气。   而老板正在为他们炒菜。   他在灶前弯着腰,锅里水汽蒸腾,裹着手臂往上爬。他的刀下是两三颗朝天椒,刀锋压下去,辣味混着干热的香气窜出来。   这里的人吃辣相当厉害,辣椒是当地菜必不可少的配料。   好在盛施舒吃辣,不然真不敢应下这次招待。   老板把辣椒圈撒进铁锅,油立刻嗞嗞响。他再取出一块老腊肉,肉皮深赭色,带着松木熏过的痕迹。   切片时筋肉分明,脂肪层透亮。他手腕一沉,肉片滑进辣油里,激起的浓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好香啊!”盛施舒站在门口,无奈油花太大,她这不做饭的人实在不敢靠近,“吃起来肯定也很香。”   “哈哈哈来了?”老板听见她声音那刻立马回头,笑嘻嘻地招呼她过来看。   盛施舒连连摆手婉拒。   “这是晒秋肉,”老板把陶钵端来,钵沿还滚着油泡,“是这个时候的特色菜。”   腊肉片油亮,垫底的干豆角吸饱了肉汁,一根一根纠缠着。他把袖子卷到手肘,转身去揭蒸笼。   蒸笼盖一掀,白汽轰然上冲。金黄的南瓜块叠在糯米上,边缘已经软糯透明,渗着蜜色的汁。   他笑盈盈地介绍:“这是南瓜糊,很好吃的,小朋友特别喜欢吃。”   考虑到他们有三个人,老板特意准备了三道菜。   最后一道菜简单,就是晒干的蕨菜用滚水焯过,浇上酱醋蒜末。   他拌的时候很用力,腕骨突起,瓷盆底在石桌上磨出钝响。最后淋一勺新榨的茶油,清苦的香气忽然漫开。   “农家特色,我的最爱。”盛施舒捧场说道。   “是吗?你喜欢吃农家菜?我看你们的打扮,家里应该蛮有条件的。”   “家里有钱我没钱。”盛施舒盯着菜品出锅,三步并作两步率先端过两碟菜,“不耽误我喜欢吃。”   老板笑笑没说话,把最后一盘菜端在手里。   走在前头,盛施舒忽地顿了下,犹豫两秒,还是问出口来:“老板,我有点事儿想问您,不知道方不方便。”   “没事你说。”   “就……刚刚在楼梯上遇见的我那位朋友,他,在这儿住多久?”   老板蹙眉想了想:“没有很久,两三个晚上吧?感觉他应该是来出差的。”   “哦哦好。”   “你们不是朋友吗?这还需要问我啊?”老板打趣道。   盛施舒一时语塞,稀里糊涂混了过去。   总不能跟老板说他俩是正在冷战的朋友吧?   碗碟的热气糊到手背,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也不知道他吃饭没。   民宿里并未另设吃饭的地方,他们得在公共餐厅吃。   果不其然,盛施舒才绕过转角,辣椒的香气悠悠钻入其他食客鼻孔,人都没见着,先听见有人出声高呼“什么东西这么香”。   此时稍微晚点,有些动作快的游客要赶下午行程,餐桌上已经没什么人。   盛施舒找到个角落位置,把两盘菜放下,抽张纸在指腹捻捻,拿出手机给陈淳淳和李驰打电话。   “喂?吃饭了,还不快点下来?”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马上下楼。”   这俩家伙平时干活看不出这么磨蹭,一旦开始放松就比谁都磨叽。   盛施舒胸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但考虑到本来就是出来玩,不便把气氛弄太僵。   等了近两分钟的样子,餐厅门口才闪过一道虚影。   “终于舍得下来了?你们要是再不来我就……”   她话音未落,扬起的视线霎时捕捉到熟悉的脸庞。   不是陈淳淳,也不是李驰。   是傅舟。   刚才还提得高高的音量,这下骤然降了下去。   她木木地盯着他,视线交汇,心尖颤动。   “来了来了!”陈淳淳和李驰慢一步来到餐厅,就站在傅舟身后。   他们眼中没有分毫诧异,也没出声打招呼。   盛施舒似乎明白了什么。   合着这场旅游是给她做的局啊?   “傅总要不要一起吃?”陈淳淳瞄到盛施舒的眼神,心虚避开,“你应该还没吃饭吧?”   “没事,我煮碗面就行。”   “那怎么行?反正老板都辛苦弄了,一起凑合吃点呗。”   虽然陈淳淳是这么说的,傅舟却并没应下。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盛施舒鼻尖,她不作声,他便多一寸落寞,视线滑落至她唇峰。   “不用了。”他挤出笑意,颔首道谢。   “来吃吧,”盛施舒直言,转身从碗柜中拿出四只碗,“我减肥吃不了多少,别浪费好菜。”   “对啊对啊,多张嘴而已,反正有三盘菜,我们几个扫光。”自从李驰在陈淳淳那儿了解到两人的前因后果后,也变得相当有眼力见。   他跟陈淳淳打包票,以男性的视角来看,傅舟是可以考虑的。   盛施舒没抬眼,直接落座桌角的位子。   傅舟也在陈淳淳和李驰两人的拉扯下,半推半就地坐在她斜对面。   炒腊肉的辣椒香扑鼻而来,光是闻闻这个味道就足以让人吃下三碗饭。   “果然现炒的就是不一样!”陈淳淳砸吧砸吧嘴,美味得闭上眼,“比那些外卖好吃多了!”   有这么夸张?   盛施舒瞄她一眼,又瞄菜一眼,半信半疑地夹起一片油亮的腊肉放到牙齿间。   空口嚼了嚼,咸鲜的肉汁立刻渗出来,肥腴的部分在齿间融化,紧实的瘦肉又带着嚼劲,辣椒的香味充分释放,每一颗味蕾都得到极致的享受。   确实好吃。   把肉嚼碎,她当即咽下去,却没能避过那粒红辣椒籽。   她猛地偏过头,手背抵住嘴唇,一声短促的咳嗽被压抑在喉咙,眼圈瞬间发红。   “咳咳咳咳……”   盛施舒急促地吸着气,想平复那股灼烧感。   陈淳淳坐她身边,当即起身从后头抓来一瓶雪碧:“我我我手有点油,你自己拧一下吧?”   盛施舒接过雪碧,睫毛上凝起薄薄一层水汽,用虎口包住瓶盖,使劲一转。   瓶盖拧开的瞬间,气体裹着泡沫猛地喷射出来。   “哇哇哇哇哇!”   坐在边上的陈淳淳以及坐在对面的李驰齐声低呼着向后躲闪,竹椅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盛施舒被呛得睁不开眼,但也明白场面的失控,下意识把瓶子拿得离自己远些。   三人慌里慌张胡言乱语,傅舟的手却从半空探来。   他左手抽走她手里还在嘶嘶作响的瓶子,右手拿着清水稳稳递到她眼前。   一句话不说,两三秒便控制住局面。   泡沫顺着他指缝往下流,经过手腕上凸起的骨节,他没理会,只是将瓶子搁在自己脚边。   而后他坐下,抽两张纸吸掉糖水,重新端起水壶:“还需要吗?”   盛施舒透过水润的眸子偷看两眼,连连招手回绝。   “不行不行,我还是得去洗个手。”陈淳淳捻捻指腹,油腻腻的触感沾上其他手指,她起身,绕过竹椅往卫生间走。   李驰附和:“那我也去洗把脸,感觉刚刚那雪碧都飞我脸上了。”   盛施舒还有些呛,想说什么却被堵在喉咙。   一杯水下肚,咳嗽缓上许多,喉咙里稍微还有些灼烧感。   傅舟再给她手里的空杯倒上半杯水。   一连走掉两人,餐桌上只剩她和傅舟斜对坐着。   “咳咳咳……”她微弱地清嗓。   气氛稍微,有点尴尬。   盛施舒放下水杯拿起筷子,正要吃两口饭时,傅舟开口:   “这地方用的辣椒和庆淮那边的辣椒辣度不一样,吃的时候小心点。”   她下意识抬眼,目光落在他睫毛,很快收回,喉间发出沉闷的“嗯”声。   民宿里还有其他客人,热热闹闹的,吵闹声唯独漫不到他们这桌。   盛施舒低头扒了两口饭到嘴里,细细嚼碎,耳畔仿佛只能听得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动静。   干坐着也不是个办法。   她正打算缓和缓和气氛,却在张口的那瞬间,被傅舟抢先。   他垂眸:“我来这儿谈个客户,你们呢?”   她接话:“我们,来旅游,顺便找点灵感工作。”   “工作室办得怎么样了?”   “刚起步。”   “有什么我能帮的吗?”   “我们先做国内生意,不需要翻译。”   餐厅角落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两人看似对话,实则双方都没抬起视线。   她给自己斟了一杯米酒。米酒很甜,后劲却凶。   盛施舒抿了一口,热气从胃里漫上来。   “住几天?”他问。   “看心情。”   傅舟笑了一下,这次真切些,眼角挤出极浅的纹路。   循着他那声嗤笑抬头,她才发现,不过一周不见,他明显消瘦,下颌线像刀削过。   “下午的晒秋,”他没头没尾地说,“要去看吗?”   “当然。”   陈淳淳和李驰迟迟不来,留他俩面面相觑有一句没一句地寒暄,和喧闹的公共餐厅格格不入。   盛施舒垂着脑袋,余光边际却触到他鬓角。   她情绪地瞥见他偏过头来,正在看她。   分明看不清他眸子光点,她一如往常般乱了阵脚。   心脏难掩地砰砰直跳。   咚,咚咚,咚咚。   一轮呼吸后,他总算问出心里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还要这样多久?”   “嗯?”   盛施舒呼吸微滞。   “我真的受不了了,”他语气平稳,却字字透出控诉,“求你,别回避我,好不好?” 38、对视   ◎所谓祸不单行◎   “我不理你,是因为,”盛施舒仰头捏了捏山根,“得有个过程。”   “什么过程?我不明白。”   “你要适应,让我淡出你的生活。”   她不愿看他,一直盯着眼前的腾起的蒸汽。   他自嘲似的笑出声:“淡出我的生活?一年前你突然出现,把我的生活搅乱,让我存在的每个角落都留下你的影子……”   “现在却来跟我说,要……淡出我的生活?”   他声音发颤,充斥着不可置信。   “盛施舒,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没吭声,筷子悬在半空。   “傅舟,”她面色是灰的,“我为我之前的所作所为道歉,是我给你惹了麻烦,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提,我一定满足。”   “我要你和我回到从前。”他唇齿微张,胸腔气音极重。   “抱歉,换一个。”   “为什么?”   盛施舒能听出他满腔不解和愤懑,但她无法为他消解。   “傅舟,你连酒都不喝,怎么能……”   “不喝酒?”他眉毛压得更低,“这是理由吗?”   她抿嘴,虎口压住眉心,话锋一转:   “总之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以前太幼稚,当初的相遇就是个错误,既然挽救不了,那就适时打住。”   “错误?你把我们……定义成错误?”   “对。”她很肯定,“你还认不清吗?我们身份不一样。”   傅舟:“……”   盛施舒几乎是咬着牙:“傅舟,说句难听的,你掂量过自己的分量吗?我们两家真的是一个阶层吗?盛家祖祖辈辈都是生意人,可你呢?你半路出家,谁知道能坚持多久?”   “你也知道,我爷爷生前给我找的都是联姻对象,是联姻!不是相亲!你个没家世没背景的毛头小子能给盛家带来什么利益?”   她字字句句道清事实,傅舟红着眼看向她攥入掌心的指尖,心尖有什么东西咔啦一声碎裂。   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终于,愿意说实话了吗?   之前说的什么拖累,什么需要长久的陪伴,都是哄骗他的假话?   他还真的以为,只要再等等,给她点时间熬过这段时间的压力,他和她就能好好相处。   结果呢?   实际上,她根本瞧不起他。   傅舟呼吸极弱,仿佛每一丝空气都藏着玻璃渣,正一下下划伤他。   “你终于说实话了……”他听得见自己心碎的声音,不是稀稀拉拉的,是轰的一声,塌在胸口,“其实你,是看不起我的。”   盛施舒:“……”   “对啊,我还是太蠢了,怎么忘了你之前的样子。”   “你本来就是一个贪玩的人,无论是别人口中的传言,还是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说什么要我做你男朋友,也是恶作剧吧?”   “抱歉,我这个人太死板了,竟然把你的话当了真……”   傅舟收拢的指尖霎时松开,光滑的桌面显出一掌水汽。   他没有胃口,站起身来:“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事。”   他想看她,目光却只敢落在她手腕附近,再往上抬一寸都像要耗尽力气。   临走时,他还不忘带走脚边喷出一半的雪碧,拎住边缘,像拎着自己的心,利落丢进垃圾桶。   盛施舒握着那双筷子,眼睁睁看着眼前的饭菜被风吹凉,还是无法下嘴。   傅舟刚走,陈淳淳和李驰就打闹着从过道里出来。   “嗯?傅舟吃完了?”餐桌上只剩她一人,李驰下意识发问。   可盛施舒没应声,坦然催促:“吃饭。”   这气氛,不用猜都知道俩人又放狠话了。   陈淳淳这下算是束手无策,好不容易找着个机会,结果还让他们吵得更凶。   失算失算。   “我警告你们,这次我不计较,要是下次你们还擅自瞎搞,当心我翻脸。”   “哈哈……好哦好哦……”   果然,她看出来了,只是没直接点明而已。   盛施舒真生起气来很可怕。   不是大吼大叫,而是语气静得毫无波澜。   就像大漠里埋着枚成功发射的导弹,不知被什么延缓了爆炸,但你知道会它一定爆,提心吊胆的,是心理折磨。   饭菜没动几口,陈淳淳和李驰忽地默不作声,做贼心虚的菜也不敢多夹。   勉强凑合了一餐,盛施舒全然没有心情再继续所谓的旅行。   但考虑到首款系列必须解决,她不得不强撑着去户外找灵感。   “别想了别想了。”她边走在路上,边找心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找灵感,你需要找灵感。”   午后的日头向西偏斜,把坞源的晒秋场照得通透。   辣椒串红得扎眼,新晒的皇菊摊在圆竹匾里,金黄的花心还微微卷着。   屋顶还有南瓜片、玉米棒,以及叫不出名字的干菜,像一块块朴素的补丁,补在马头墙与马头墙之间的空隙里。   很漂亮。比漂亮更贴切的是温暖和壮观。   陈淳淳和李驰并肩走在前面,不敢和盛施舒搭话,生怕在她面前呼吸就要挨一顿训斥。   两人接连举着相机左拍右拍,恨不得开个360°全景,把目之所及通通装进镜头。   这两人就这样,一路下巴合不上地闯进一家可供参观的老建筑。   “快快快!这里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小众打卡点!其他地方人太多了根本排不上,这里又清静景色也差不了多少。”   陈淳淳跟着导航踏上台阶,一级一级走上这栋老宅的二楼。   窗是旧式的木槛窗,支摘的样式,糊的棉纸已经发黄,但还完整。   “荔枝快!快记录下来!”她扒拉着李驰的胳膊,慌慌张张又推又搡地让他举起镜头。   盛施舒跟在后面,缓步走到最靠边的一扇窗前,手搭上木质窗闩,轻轻一拨。   她将两扇窗扉向外推开。   顷刻间,那片层层叠叠漫山遍野的秋景,毫无遮拦地涌到眼前。   近处是错落有致的黑瓦屋顶,屋檐下挂满了穿绳红辣椒,像静默的风铃串。   稍远些,山势层层跌宕,每家每户的晒台、屋顶、檐下,都成了色彩的展场。   大圆竹匾里晒着黄澄澄的谷物,小篾席上铺着切得极薄的雪白笋片,长方形的木架子上垂挂着暗红色的腊肉。   很美,但盛施舒提不起精神一一感叹。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各种晾晒物混杂的气味。   她正望着远处出神,一阵低低的交谈声,却贴着老宅木板的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过来。   声音很近,似乎就在这堵墙的隔壁。   “就是这里,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绝佳视角。”   是一个生人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循着声,微微侧过头。   两扇窗之间可不止隔了一面墙这么简单,实则还有窄窄的小道,不过是过不了人的宽度。   盛施舒最先看见的,是搭在窗台木沿上的手。   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此刻正轻轻叩着那深褐色的木头。   然后是玩笑声,稳重、内敛。   盛施舒意识到什么,却偏偏挪不开视线。   他起初是用后脑勺对着她,手掌扒住窗框,正和同行人笑谈着什么。   半晌,他顺着同行人指尖的方向转过头,远眺山间美景。   午后的光线从侧边斜射过来,清晰地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鼻梁的弧度,还有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嘴角似乎带着惯有的笑意,但眉宇间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倦色。   她认他的脸近千遍,只一眼,便能抓住隐匿于人群的他。   盛施舒极力克制,但那阵心跳,在认出他轮廓的瞬间,漏上一拍后,沉沉撞向胸腔。   她僵在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的木台,竟忘了收回目光。   “嗯,能从这里一览全貌真是荣幸,得亏王总您不把我当外人,这下我可要好好记住此时此刻了。”   傅舟说完,视线回正。   像是某种无法言喻的感应,他原本投向远处的视线,毫无征兆地转向她这边。   目光在半空中猝然相触。   他嘴角那点残余的笑意,像被风吹熄的烛火,倏地隐没。   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沉淀为深潭般的静默。   他看着她,脸上抹去其他表情,只是那样看着。   而她还是一副老样子,失去所有理智后,陷在他眸子里。   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   她看见他喉结极其轻微地滑动一下,搭在窗台上的手指,停止叩击,慢慢收拢。   谁也没有开口。   只有山间的风,再度流淌起来,撩动她额前的碎发,也拂动他敞开的领口。   “看见什么了?”那位王总好奇地顺着他的方向探出脑袋,“哟?看来还有懂行的人呢?”   “没事,这儿风大,王总我们进去聊。”   傅舟的身影消失在窗边,隐入阁楼。   风掠过她的眼睛,稍稍有些泛泪。   她对着那位王总笑笑,而后回身远离窗边。   命运非要和她开玩笑吗?她越是躲避,结果处处都是。   真是受够了。   察觉不到的角落,她默默红了眼圈,本以为和傅舟断个干净,她心里悬着的大石头能落下。   可是石头的确落下了,但石头的重量,她又承受不起,竟压得她喘不过气。   盛施舒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在赌气,她是在掩饰,害怕多接近傅舟,自己精心设计的伪装面具又要被他剥落一层。   直至看清最真实的自己,丑陋而脆弱。   可命运的确是一个大写的玩笑。   感情不顺,事业的霉运也趁机而入。   刚走离窗边没几步,手中握着的手机传来震动。   抬起屏幕一看,是备注为“面料商吴老板”的来电。   “喂?”她心里生出不祥的预感。   “呃,盛小姐吗?”那头的声音磕磕巴巴。   “对。”   “是这样的,之前您不是联系我们想要研发一款新面料吗?最近投资方打电话过来,说他们要撤资……”   盛施舒心里顿时空了一块。   “您看,这款面料还要继续下去吗?如果继续的话,这个研发费,您出吗?”   作者有话说:   好久没说话了,放个表情吧[星星眼][摆手] 39、我带你回家   ◎“走,我带你回家。”◎   “研发费,要多少?”盛施舒问出。   她料到过费用不低,毕竟不是普通面料,是特制绸缎。   工作室有部分应急资金,但光是前期准备都花了不少钱,应急资金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十万。   “因为是高档面料,研发费,大概得要一千万……”   “一千万?”她惊呼,一声呼喊把陈淳淳和李驰一齐吸引过来,“我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多少情绪,裹着颗粒感:“研发肯定需要不少钱,您要是实在凑不出钱,这款面料只能作废。”   作废?不可能。   当初在欧洲这么久,好不容易找到适配的绸缎面料。   无奈国内没有厂商生产,一直从外面进购也不是办法,她才大胆联系面料商研发。   谁能料到,如今成这局面?   “您稍等,我先问问投资商那边是怎么回事。”   她着急忙慌挂断电话,指尖不禁发颤,连在通讯录里找个人名都变得艰难。   “怎……怎么了?”   “没事,等会儿再说。”   盛施舒没空和两人一句句解释,当下要紧的是解决资金问题。   “喂?李老板吗?我是EM负责人盛施舒……”她耳朵贴着听筒往角落逼去,陈淳淳和李驰僵在原地,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他们听见盛施舒一直在应和着对面。是笑着的,但看她的眼睛却露出不少失望。   好在这里人少,不至于吵到听不了电话。   良久,她和对面转圜近十分钟,才最终放下手机。   陈淳淳心急,小步跑上去:“到底怎么了?”   盛施舒脸色阴沉:“投资商撤资,面料研发得停。”   “停?不能停啊!”李驰大步跨来。   “可是没钱啊!要一千万研发费,我们怎么凑?”   “……你问问……你问问你家呢?”   “我家里已经给我不少钱了,工作室前期投入都是我家里给的,我自己手上哪有什么钱?”   事发突然,盛施舒心里像被火星子点燃的稻草,噼里啪啦烧个没完。   她眉间愠色重得可怕,陈淳淳和李驰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都没钱,他们更别说了。   盛施舒自己也清楚,陈淳淳和李驰家里再怎么凑也凑不到一千万,必须得找别的法子。   “我先把我那套房子挂出去卖,希望能尽快拿到钱吧。”   “哪套?”   “云璟府那套。”   “你卖那套啊?”李驰惊得合不拢嘴,“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了,我之后大不了住本家。”   突然的噩耗染灰三人的心情,窗外美景俨然失色。   这是谁都不想看见的局面,但实在是不可避免。   盛施舒冷静得像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反倒叫人看着担忧。   陈淳淳谨慎地压低声音:“那……那我和民宿老板说一声,我们等会儿就回去……”   “嗯。”   人生几乎没有一刻不希望自己中彩票获得天降巨资,可他们从没想现在这么渴求过。   陈淳淳明白,先不论盛施舒那房子卖不卖得出去,哪怕真的有人买,三手房了,肯定会被压价。   好几百万买来,最后到手的估计也就一两百万,和一千万差远了。   怎么办?   还有谁能借钱?   陈淳淳明白自己不该提,但眼下没了法子,他也算一条出路:“能不能,问下傅舟?”   盛施舒否决:“我和他已经两清了,不要把他牵扯进来。”   “好吧。”   借钱,还能怎么借?   找银行?哪有那么容易能一下借一千万?   “啧。”盛施舒咂嘴一声,撩起又落下的碎发更是恼人。   好巧不巧,她本在四处搜罗关系,屏幕上方忽然闪过一条消息。   是她姑姑盛荣发来的:   【诗诗,明天有时间吗?和他见见面吧?】   【[图片]】   都死到临头了,她哪有心思相亲?   指尖当即划走消息框。   可下一秒,她瞳孔倏地放大,似乎想到什么歪招。   打开聊天框,她刚输入“好”字,意识回笼,迅速删掉。   不行,单单为了借钱答应相亲,实在太不厚道。况且第一次见面,谁会愿意借?   远处传来旅游团的喧哗声,夹杂热门歌曲的片段,听着聒噪。   -   车子在高速路上跑着,陈淳淳一上车就困,李驰也眨巴眨巴眼沉沉睡下,只有盛施舒一个人睡意全无,紧张得指尖发汗。   她单手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猛地将垂落的发丝捋到耳后。   开了也快一小时,她心里实在躁得慌。   这样下去不行,要透个气。   视线落到导航界面,两指缩放找到最近的服务区,她立马选择拐弯。   陈淳淳和李驰睡得很熟,哪怕她踩了刹车也叫不醒他们。   算了,她去买点东西清醒一下。   走进便利店,她径直朝冰柜走去。   打开柜门,冷气瞬间扑在脸上。盛施舒目光停在雪碧上,顿了一下。   随手抽走边上的矿泉水。   这个服务区人多,她把矿泉水夹在指头之间,安安静静接在队尾。   收银台只有一个人,前面还有几个老外,忙上忙下在那儿找二维码。   盛施舒没理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她的微信置顶是她哥她爸还有和陈淳淳李驰建的小群。   最近一次聊天是和她哥的,因此对话框在最上。   无意识点开,盛施舒脑海中迸出小心思。   她打下:【在干嘛呢?】   盛宴青平时忙得脚不沾地的,想来也不会这么快回她消息。   刚调出ins刷视频,他的回复比预料中来得快很多。   他回:【刚开完会,有什么事?】   盛施舒:【没事,问你一下】   她还是说不出口。   本来就是家里活得最糟的一个,这么大了还反反复复向家里要钱,她实在太不孝。   于是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结果盛宴青发来消息:【晚上道春办庆功晚宴,过来一趟让老板们见见吧?】   按照以前的她,必是断然拒绝。但出走半年,她也褪去幼稚。   盛施舒打下:【好,几点】   盛宴青:【八点半,穿正式些】   盛施舒按下开关键,把水递出去,碰了下支付宝付款。   她坐回驾驶座,扣好安全带,发现陈淳淳和李驰还在睡着。   她一声不吭拧下钥匙,仪表盘瞬间亮起。   打两圈方向盘,车子很快回到高速道。   窗外充斥着因高速驾驶而模糊的虚影,灰绿蓝交融,看不清细节。   盛施舒眺望眼前没有尽头的道路,脑中浮想联翩。   今晚的宴会她勉强能赶上,只是参会,她心思不纯。   如果盛宴青没跟她说去见见“老板们”,她也许还会拒绝。但巧就巧在他点明人家身份,自己又正处于急需投资的时刻。   这场宴会,她必须抓住机会。   车灯玻璃上倒映出道路两侧的景色,灌木、横栏、高山,最后亮起灯来,领着车身遁入黑夜。   盛施舒赶时间打扮,车子都是丢给陈淳淳去停的。开始在车上化好妆了,现在回家戴首饰换衣服。   “等会儿我送你去?”李驰倚在门边转钥匙,“晚宴嘛,得有个男伴才行。”   “没必要,我家司机会来接。”盛施舒翻箱倒柜找出一双高跟鞋。   那是她妈妈的高跟鞋,款式素雅,但价格高昂。   来不及怀念过去,她匆忙穿好,托着长裙裙摆,着急忙慌来到电梯口。   “路上小心,我们替你看家。”陈淳淳和李驰站在门口,高举胳膊冲她招手。   电梯来得快,她实在没空搭理他们,只敷衍地点了下头,一步跨入电梯。   司机的车子就在楼下,她出了单元门就能看见。   “师傅我们快走,要来不及了。”盛施舒顾不得被风吹乱的发丝,一股脑跳进车里。   时间八点,到宴会厅大概要二十多分钟,确实很赶。   好在路上不堵,她几乎是卡着点入场。   水晶吊灯的光落下来,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一身极简的黑色丝绒长裙,没有多余坠饰,只是妥帖地顺着身体曲线往下走,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平直的锁骨窝。   她独自站在大厅入口的阴影边缘,没有立刻走进那片璀璨与喧嚣。   盛施舒伸长脖子张望着,企图在人群中找到盛宴青。   可在此之前,她的视线瞥到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江。   他被围在中央,谈笑风生,手腕上的表盘折射出锐利的光,瞬间恍入盛施舒眼中。   她莫名想起了傅舟。   他说过,他负责业务部分,这种场合理应是他出席。不过他现在应该还在坞源,才交给了陈江。   陈江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松弛,另一只手端着酒杯,酒色纯亮的香槟随着他的手晃动,映出细碎的金光。   盛施舒远远地看着他,手心微微出汗。   直到他身边的人逐渐散去,她才端起一杯酒,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鞋跟叩在地面上,声音轻而稳。   “陈总,”她停在一步之外,“好久不见。”   陈江闻声回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诗诗?稀客啊!今天简直太漂亮了。”   他举了举杯。   两只水晶杯沿轻轻一碰,声音清脆而短暂。   “你应该知道我会来。”盛施舒垂下眼睫,看着杯中微漾的酒液,“我哥都把参会名单发我了,上面有我的名字。”   “哈哈,对。”陈江场面话被识破,尴尬地挠挠后脑勺,“我还以为只是挂个名而已。”   盛施舒抿了口酒水。   他侧过脸,看向她鼻尖:“怎么样?坞源好玩吗?”   “你是指哪方面?”   “傅舟那方面。”他毫不避讳。   她早便猜到,语气淡然:“你们以后少背着我安排这种事,我已经和他两清了,不要再给我们徒增尴尬。”   陈江怔住,费了好几次呼吸才回神。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低笑着点头。   他再喝了口酒:“那你来这儿,有什么目的吗?我觉得你不是愿意参加宴会的人。”   “感觉认识些大老板也不错,”盛施舒半开玩笑地回话,“陈总能为我引荐吗?”   “行啊,你想认识哪个领域的?”   他答应得爽快,盛施舒脸上的笑容却蓦地沉了下来。   她并不想和哪个大老板认识,毕竟之前也不是没经父兄介绍给那些人过。   但男人都一个德性,不是看她的脸就是看她的胸,没有人真的在乎她有没有本事。   可钱难挣屎难吃,她必须顶住生理性厌恶,重新扬起笑脸给自己拉赞助。   “有没有做投资的老板?我想咨询一下。”   “投资?今天好像没在现场,如果你有意认识的话,我后面可以给你介绍。”   盛施舒抿嘴挑眉:“没事,不用了。”   陈江把酒杯放在身后的桌面上,小心试探:“怎么,最近缺钱?”   “创业的人什么时候不缺钱?”她依然是一副轻松的语气。   陈江:“需要多少?我手上还有些闲钱。”   盛施舒:“真没事,陈总好好享受晚宴嗷,我去找我哥了。”   她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可她又撒了谎。离开陈江,是为了不让他感到负担,但隐匿于人群,她心里的负担反而越来越重。   没找到父兄的身影,发消息他们也不回,盛施舒找了个角落,一杯杯咽下闷酒。   接下来的时间,她像一尊精致而沉默的瓷器,孤零零被人摆在阴暗处。   期间不断有衣冠楚楚的老板们上前,亦真亦假的问候,试探或恭维的话语。   她举起杯,放下,再举起,唇角维持着一个标准却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高谈阔论像潮水,一波波涌来,拍打在她周身无形的壁垒上,又陡然退去。   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自己在这儿连呼吸都显得不合群。   一千万的数字压在她眉心,盛施舒只感到眉间酸痛,不知是喝了太多酒,还是水晶灯过于晃眼。   顿顿的一种胀痛,眼前还伴着眩晕感。   她甩甩头,再喝光一杯。   两个多小时的宴会过去,人声终于如潮水般退尽,留下满厅的杯盘狼藉和一种繁华落尽的空荡。   她脑袋晕晕的,但尚且留有意识。   一整场宴会下来,她没能找到盛宴青。   想来他也忙,又是宴会主人,哪里分得出时间来照顾她?   投资没拉到,钱没借到,除了一肚子香槟,她什么也没有。   真是失败至极。   直到服务生们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她这才动了动有些僵直的肩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呢外套,摇摇晃晃地走出门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凛冽,瞬间吹散她身上沾染的浑浊暖香。   盛施舒走到门口时,眼前没有一辆车。   外加手机没电,她猜,父兄联系不上她,便和司机先回去了。   可笑又狼狈,原先抹得均匀的口红被酒水冲淡,外套没盖住的肩颈,在寒风的吹拂下泛起红点和血丝。   门前车道空寂,只有路灯昏黄孤清的光晕。   “结果我还得自己去街头打车……”盛施舒自嘲一声。   她站在阶上,拢了拢大衣,再也绷不住情绪,径直坐在台阶上。   把头埋在肘窝,企图让渐浓的醉意稍稍缓解。   刚深吁一口气,忽然,一束车灯刺破黑暗,由远及近,引擎声闷响着刹停在前方。   她闻声抬头,看见驾驶座的门被用力推开。   他下来,动作有些急,车门都来不及带上。   高大的身影立在车旁,穿着黑色大衣,直筒而下,趁得他格外瘦长。   她看见他发梢被风吹乱,眉头拧着,呼出一点白气。   他目光急切地扫过来,带着一丝嗔怒,又在看到她独自坐在台阶上的身影时,倏然松懈。   她看向他眼眶的一刹,视线朦胧,酸楚漫过鼻尖。   他看着她,眼神存有来不及收拾干净的焦灼,有长途奔波的疲惫,还有说不出的复杂心绪。   却被她的模样通通堵在喉咙。   傅舟一言不发大步向她走来,逆着光,风衣下摆随他的步伐向后掀起。   几步的距离,他走得急重,腰带未系,在身侧晃动。   盛施舒蜷在原地,待他靠得足够近,才看清他的眼睛。   他的眉几乎要盖住整个上眼睑,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   眼眶是红的,里面翻涌着显而易见的气恼,甚至还有些许后怕的余悸。   “……你就穿成这样,一个人在这吹风?”   话是诘问的,可声音哑得厉害,裹着怒意,更裹着再也藏不住的心焦。   他伸手,路灯透过他指间间隙,落在盛施舒睫毛尖端。   “走,我带你回家。” 40、痂   ◎他是她的痂◎   傅舟顶着双猩红的眼,写满心疼。   他明明害怕到看都不敢看她,却又胆大到握住她手心,将她从台阶上拉起。   他手心热得出奇,好似只要握住这里,她一身的寒意就得以驱散殆尽。   盛施舒站起来后,他替她拢了拢她肩上的外套,薄到看得清血管走向的锁骨被布料盖住,她的哆嗦才缓过来些。   “你怎么……”   “先别说话,”他舔了下下唇,声音在抖,深深呼出一口气,像极力压制着什么,“外面风大,到车上说。”   他牵住她的手,领着她走到副驾,为她开门,护住她的头。   盛施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刮不干净的痂,摸起来很不舒服。   她坐好后,把衣领处的外套再攥紧一些。傅舟站在门外,却并没把车门关上。   她低头,拽了拽裙摆,刚直起身,傅舟的大衣就迎面包了过来。   很重的暖意,以及他的气息。   随后,车门被他用力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隔绝外界所有的嘈杂。   这不是她第一次坐他的车,可之前从没闻到过这么重的茶香,还藏有零星皮革味。   傅舟绕过车头,重重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点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盛施舒听见他深吸一口气,才吐出几字:“陈江告诉我的。”   “其实我可以打车回去。”   “怎么打?穿着这条裙子打?”   “你管不着。”几乎是下意识的回话,盛施舒有点恼了,但话刚说出口,她便后悔。   傅舟偏过头来探入她眼底,可她把视线躲开,不敢看他。   傅舟:“对,我的确管不着。可我就是爱管闲事,爱管闲事到知道你要喝酒我就怕你会喝得跟里昂那次一样,爱管闲事到一想到你一个人参加酒局我就没法在坞源待,疯了一样开车回来。”   盛施舒眼眶发酸。   他胸腔发出的气声极沉,整个人完全失控。   他也对她很失望吧?   盛施舒开口:“傅舟,我说得很清楚,我们为了对方还是分开吧。”   傅舟:“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我做不到。”   “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慢慢我就会离开。”   “离开?”他齿间泄出诧异,“你又要去哪儿?”   盛施舒哑口,没直面回答:“没什么,麻烦捎我回家吧,谢谢。”   从始至终,她的眼神一直垂落在自己鞋尖。   高跟鞋磨得脚后跟疼,她也不能脱掉,就这样一直忍着,忍到最后,眼角泛出泪花。   可傅舟并没有罢休,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收拢:“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还是能一眼看穿她。   “没有。”她答得轻,“我也不是什么事都要向你汇报。”   他终于没再追问,忽而一嗤,这才开动了车子。   车厢内恢复到之前的沉默,甚至更加僵硬。   盛施舒蜷在车窗那侧,试图和他隔得再远一些。   说白了,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有什么好留恋的,她究竟有什么魅力能让傅舟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   关键他对她猛烈的爱意半年前还微乎其微,却在她离开半年后忽然袭来。   这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想过很多遍,就是想不通。   他身边明明有那么多好选择,为什么偏偏要在她这棵树上吊死?   为什么你要这么倔啊傅舟?   盛施舒强迫自己合眼,逐步往椅背边上的空隙钻。   醉意侵袭全身,车子开得很稳,稳到她渐渐沉入梦境。   驶至路口,时机不凑巧,绿灯刚过,红灯马上接上。   傅舟踏下刹车,停在白线之后。   这时,他才能够分神看向盛施舒。   只不过她沉沉睡去,将自己埋在他的大衣和她的裙子圈成的布料里。   像幼猫缩在猫窝里一样,脸小小的,身子也是小小的。   傅舟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脸颊,生怕少看一眼她就要消失。   睡着后的盛施舒收起方才的锋芒,安安静静的,傅舟看着心颤。   她呼吸细得听不清,要不是看见她肩膀以几乎不可察的幅度耸动,他真的会时不时去确认她的呼吸。   “我该拿你怎么办……”他说得极轻,也不愿让她听见,“我该拿你怎么办……”   红灯秒数一过,他又轻踩油门。   盛施舒身上的香气慢慢溢满车厢,一点点盖过他身上的味道。   傅舟恨不得回家这条路再远些,这样他就可以再和她多待一会儿。   可是她看起来太难受,他又不舍得放纵自己的私心。   橙黄的路灯断断续续洒在盛施舒左脸,没有任何温度。闪着闪着,最终停在她腿上。   车子稳稳停住,傅舟轻手轻脚下车。   他大步走进街边的药店,手指虚虚搭在柜台,问道:“你好,我需要醒酒药和创可贴。”   店员看起来是个兼职的学生,眼神清澈,看见他的那秒愣了半刻。   “哦哦哦好……”   她眼神躲闪,脸颊泛出红晕,手脚慌乱地从柜台后走出来,不太熟练地从货架上寻找他需要的药品。   傅舟顺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处理纷杂的消息。   “您您需要的东西……”店员甚至不敢看他,结结巴巴的,两只手把药品放在柜台。   傅舟打开付款码,利索地对着机子刷出“滴”的一声,随后单手抓住醒酒药和一盒创可贴往外走。   他不过刚踏出一步,又回了头,问:“能麻烦给我一个塑料袋吗?”   “当然当然。”店员这才抬眼看他,仅一秒,又落下来,“您慢走。”   傅舟颔首道谢,大步走出药店,店员才像歇口气般瘫软下来。   他从车头绕到驾驶座,视线掠过前挡风玻璃,发现盛施舒还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睡着。   他不忍打搅,轻轻拉开驾驶座的车门。   坐在台阶上的时候还算清醒,这会儿怕是酒气上来了,原本正常的脸颊泛起桃粉。   又许是在做梦,她的上眼皮连带睫毛一起轻轻颤动。   怎么可能忍得住?   傅舟的指尖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落在她鬓角,轻轻替她撩开恼人的发丝。   “诗诗,我真的很爱你……”他的吐息都越来越轻,“可我要怎么做,才能留在你身边……”   盛施舒不经意动了一下,口中喃喃着什么醉话。他听不清,只当是胡言乱语。   傅舟觉得,那颗想把她据为己有的心,在此时此刻,突破边线。   但他不能,他不能让自己的自私演变成她的痛苦。   于是他重新扣好安全带,拨落转向灯拨杆,在清脆的嘀嗒声中带她驶离路边。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后,傅舟担心车库的灯会刺眼,特意帮她把挡板摆好。   “诗诗?诗诗?醒醒,我带你回去。”   盛施舒其实没醉得那么厉害,只是下午赶回来的时候开了太久的车,才在他暖意充裕的车里睡得比较沉。   他轻轻拨动她下巴处自己的大衣衣领,声音不敢提太高。   盛施舒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幸好有他挡在眼前,不然灯光直射进来怕是会瞎。   傅舟直起身,给她让出一脚道路:“回家睡,车上睡得不舒服。”   “嗯……”   他的手很大,手指骨节分明,稳稳托住她手臂。   盛施舒借着他的力下车,脚步落地时还是虚晃一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倾向他。   等她站稳,他才慢慢松开手,退开半步,目光仍紧锁着她,确认她没问题。   然后,他抬起手臂,将自己那件披在她身上的黑色长大衣取下,随手对折,搭在自己小臂。   “你家里有人吗?”   盛施舒点点头。   “有人就好,”傅舟松了口气,探身进车内,从置物格里拿出药店的小塑料袋,暂时挂在自己小指,“如果不舒服就吃点药。”   “我没事,没喝很多酒,只是有点困了而已。”   “好,有问题跺跺脚,我能听见。”   傅舟把她从副驾扶出来以后便松了手,静静待在边上,有任何意外也能及时反应。   盛施舒踉踉跄跄地走几步,高跟鞋鞋跟敲地的响声不一会儿骤然停住。   她垂着头,拽住肩上的小外套:“那什么……今天,谢谢你。”   “不用,”傅舟为她理了理肩上滑落的外套,“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自己照顾好。”   “嗯。”   “我不清楚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困难总会有办法解决,不要灰心。”   “……嗯。”   傅舟跟着她的步子一起走到电梯口。她进去后,他退后一步。   盛施舒知道,他是怕她觉得有负担,才刻意拉开的距离。   她主动说:“你进来吧,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没必要浪费时间等下一趟。”   “没事,我时间多,你还是……”   “你就不怕我出事?”   傅舟还没说完,盛施舒一句话就堵了上去,直直撞上他的目光,瞬即躲开。   他支支吾吾伴着犹豫,这才和她一起待在电梯里。   进来后,她眼睁睁看着他按下八楼的按钮,随后在角落站定。   电梯厢隔音效果极佳,有一股闷闷的耳鸣。   两人隔得不算远,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直到电梯升至八楼,恰好遇上陈淳淳斜倚在门口等她。   “哎哟哟我的盛大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都要急死奴才了!”陈淳淳顾不上换鞋,一脚踩出门外上前迎接,“荔枝!快来帮忙!”   无论如何,看着盛施舒家里有人能照顾她就行,他也不必提心吊胆地睡不安稳。   傅舟把醒酒药和创可贴交给陈淳淳:“这个是我给她买的药,要是她吐得很厉害就吃点。”   “辛苦傅总辛苦傅总。”陈淳淳接手,将她扶进门交给李驰后,回头叫住傅舟,“麻烦等一下,我有话想说。”   傅舟才迈出一步,闻声当即收回步伐。   她走出大门,把门虚掩上,神色有些凝重。   傅舟问:“怎么了?”   陈淳淳:“呃先感谢傅总抽出时间把我们诗诗送回来,然后就是……”   “她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傅舟转过身,点破陈淳淳佯装的镇静。   她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而后抿嘴应声。   他听后脸上稍微漾出紧张:“以她的性格肯定不会参加这种晚宴,今天事出反常,我就猜是发生了什么。”   “果然还是瞒不过傅总啊。”   “所以是什么情况,我能帮到她吗?”   “是这样的,她不是在办自己的品牌吗?然后前期找面料商请他们研发一款新面料,投资商也找好了,本来没什么问题的,结果今天下午她突然接到电话,说投资商撤资,那面料没法做。”   傅舟咬实了牙根:“需要多少钱?”   “至少一千万。”   “所以她今晚去那个晚宴,其实是去找投资商的?”   “基本上是。”   “可这场宴会又没宴请投资商,她去了也没用啊!还把自己搞得醉醺醺的,有必要吗?”傅舟情绪肉眼可见的激动。   陈淳淳赶忙出言安抚:“别激动别激动,我知道你很着急,但是你也得站在诗诗的角度想想,一千万啊,她不去宴会上试试拓宽人脉,怎么解决这个钱?”   傅舟:“……”   “而且,她已经把这套房子挂出去了,具体能卖到多少,只能说有一笔是一笔。”   听到卖房一事时,傅舟的心毫无症状地怔了一下,自胸膛传来一阵清晰的碎裂声。   她,之前说的离开,原来是这个意思?   震惊之后如海浪般汹涌而来的,是漫漫心揪。   此后陈淳淳好似还说了什么,可他一个字都没能听进。   傅舟头一次慌了,这比他答应入伙译星还要令他发懵。   “傅总?傅总?”陈淳淳发现他走神,在他眼前打出个响指。   他回神。   “哦哦我在听。”   他表面这么说着,实则心思转眼飘到另一维度,默默有了盘算。   就像他告诉她的,困难总会有办法解决,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去挺这个天大的难关。   不能坐以待毙。他心中暗暗警醒自己。   而屋内的盛施舒也好似心有灵犀一般,拿起手机,瞪大双眼,像是下定某个决心。   掌握着最后一丝理智,她连裙子都来不及脱,率先点开了和盛宴青的对话框。   打下那行字之前,她的指尖不自觉悬在半空,迟迟下不去。   直到一千万的数字重新闯入她脑海,她才咽下唾沫,坚定而缓慢地敲出内心的想法:   【哥,我答应你,我会去相亲】   作者有话说:   距离盛施舒上一次相亲/联姻已经快一年了,这次会有什么不一样的结果呢? 41、爱他全部   ◎当初没答上来的问题,这回有了答案◎   自从爷爷去世后,家里并不像之前那样急着给她找下家,但毕竟奶奶还在,对于结婚这事儿,避无可避。   盛施舒离开的半年里,她没再作妖,乖乖静下心研究设计,外加回来以后创办工作室的计划传开,在业界的传闻也稍微有所缓和。   这次的对象,是她奶奶亲自看的,不算是联姻,只是想让她成功找到个看对眼的。   姓黄,家里是做投资的,他是家里的老幺,却也有三十多岁。   “黄兆丰。”他捂住西装下摆,率先向她伸手。   盛施舒穿着件灰粽开衫配毛线连衣裙,化了个淡妆,卷了头发,褪去以往的桀骜,看着温柔大方。   她将包包换到左手,握上半掌:“盛施舒。”   黄兆丰定的是家法餐厅,比上回孙赟他们要高级得多。   服务生将她带到座位后退下,盛施舒顺势落座在黄兆丰对面。   “吃什么?”他从桌边推来菜单。   盛施舒并没打开:“黄公子看着点就行。”   反正都是西餐,吃来吃去都是那个口味。   黄兆丰笑了声,按照不出错的搭配点了一桌:“前菜来一份鹅肝酱配无花果和法式洋葱汤,主菜还是红酒炖鸡和勃艮第炖牛肉,甜品来一份焦糖布丁和焦糖苹果塔,谢谢。”   是个懂行的人。   上菜之前,两人步入正题。   黄兆丰启齿:“我们家和盛家也算是老合作伙伴了吧?之前有听说过盛小姐的名字,只是苦于没那个机会,能一睹芳容。”   “之前的事就不必提了,我之前的名声也没什么吸引人的。”   黄兆丰低笑:“今天一见,盛小姐很美,比照片上美得多。”   “谢谢。”   他一直在恭维,可她却始终无法提起兴趣,对话浮于表面,空气中弥漫着僵冷。   说实话,她其实只想问他愿不愿意给她的面料投资,但想来想去,刚见面就谈钱,多少不太礼貌。   于是这才绞尽脑汁,和他扯些别的。   盛施舒:“黄公子现在,是在做什么工作?”   黄兆丰:“接替家业?帮着家里做事。”   盛施舒:“嗯,那挺好的。”   聊到工作难免尴尬,两人顿了一会儿,黄兆丰才开口:“听说盛小姐在弄个人服装品牌是吧?”   好不容易才让他提到这点,盛施舒心脏狂跳,即刻应声:“对,我……”   可她还没说完,黄兆丰就换了话题——他不感兴趣。   他插嘴:“小品牌而已,做不大的。”   果然,又是一个只在乎她的脸的男人。换做以前的她,下一秒巴掌就要打在他脸上。   可现在不行,她需要一千万。   “的确,我的品牌是小,毕竟刚起步,但是有别的可以赚钱的事。”   “哦?”黄兆丰靠在椅背的肩颈猛地直起,眸子中闪出好奇,“说来听听?”   眼看他有点心思,盛施舒立马乘胜追击,打开手机找出照片,推到他手边介绍:“就是这款面料,有特殊工艺在里面,防磨防染色,还会加珍珠母贝,光泽度也很好看……”   盛施舒已经尽力用最通俗的语言给他介绍,希望能得他青睐。   可无论她怎么形容描述,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眼中的波光也愈发暗淡。   “这面料是本国还没做出来的,一经改良一定能畅销,我认为非常……”   “OK,了解了。”他再次打断她,向后倒去,翘起二郎腿,“我们,对面料生意这一块儿,并不是很擅长。”   盛施舒强挤笑脸:“您做投资的,也不大可能对每个产业很了解,大致看看有发展前景不就可以试试了吗?”   “所以说,你来和我见面,是谈生意的?”   被他说中,盛施舒一时哑口。   大概两三秒,她才将手机拿回:“当然不是,只是觉得,没准黄公子眼光独到呢?”   “盛小姐,有些事,我觉得我们还是先说清楚为好。”   她一怔,指尖僵住。   他继续说:“我们家要的儿媳妇是居家型的贤妻良母,当然,你可以有自己的事业和想法,但不能占你生活的主要部分。”   “你只需要在家好好待着,三年内给我生两个孩子,维持住自己的美貌,每次晚宴聚会的时候,跟我一起去亮个相就行,很简单。如果做得好,我就能让你过得也好。”   好家伙,又是来找金丝雀的。   她可不是花瓶。   几乎要咬碎后槽牙,盛施舒极力放缓怒气:“你,想让我当你的小娇妻?”   “嗯哼。”他看起来很自信,“包吃包住还给零花钱,家里家务也不用干,就多生几个孩子而已,这日子谁不羡慕?”   盛施舒是不愿和他继续的,总觉得胃里涌起一阵恶心。   可她不能发怒,黄家和盛家合作多年,如果在她手上毁掉,就太大逆不道了。   于是她再喝下一口酒,强压怒火:“确实,黄公子很好,起码会给生活费,还不用妻子做家务……”   他斜眼看她。   “那吃完饭以后,黄公子还有什么安排吗?”   盛施舒不过随口一问,谁想他真的有所计划。   黄兆丰二郎腿越翘越嚣张,甚至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她一番。   本以为他能说出些好听的话,结果一次比一次无语:“吃完饭我带你去买一身衣服吧,你这套……太显身材了,别这么暴露。”   什么?暴露?   是,她里面那件连衣裙的确领子比较大,但为了看起来收敛些,她还在这大热天里找出件开衫披上,领口的扣子也没解开。   都这样了,还能被说暴露?   分明是他心术不正,哪里都不看非要看她身材。   盛施舒下意识把开衫再往中间拢了拢,没搭话。   可黄兆丰还在说:“包括你以后的衣服也注意一点,长辈们不喜欢这种露胸露腰露肩的打扮,既然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见面,以后不要打扮得花枝招展,今天这个妆挺不错的,每天保持吧。”   见第一面而已,叽里呱啦要求一大堆,要不是碍于家里颜面,她早就和他翻脸了。   正巧,服务生推着推车来为两人上菜。   也好在有菜吃,盛施舒才不至于暗暗磨牙磨到快咬碎牙齿。   此后吃饭的过程中,她默不作声,听着对面的黄兆丰一句句为她讲解黄家规矩。   包括但不限于什么无论生几个孩子,一定要生男孩;婚后她可以做自由职业,但生活重心必须放在家庭等等。   盛施舒刀叉快速切割面前的肉食,一言不发送进嘴里。他的字字句句对她来说,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无需在意。   顶多陪笑两声,她再低下头自己吃这顿法餐。   好不容易吃完饭,本以为结束折磨,谁想黄兆丰此前说的要带她买衣服居然是真话。   她刚要打车离开,他就把她叫住:“去哪儿?不是说要带你买衣服吗?”   “啊?”盛施舒一脸不解,“这……没必要吧?”   “有什么没必要的,你先挑一些,最后我再过目。”   过目什么过目,他是她老板吗?做完决策还得经他同意?   盛施舒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最终还是坐上了他的车。   他车技很差,开车急刹急停的,盛施舒一个不晕车的人都要被晃匀脑浆。   期间她一边拽着安全拉手,一边还要扯住开衫不要让它从肩上滑下。   哪怕中途多嘴说了句“慢点开”,都要换来一声嗤笑。她索性闭嘴。   凌乱的眼前和急转带来的惯性不得不让她想起傅舟。   要是坐的是傅舟的车就好了,他就不是这破烂技术。   可是没意义,她和傅舟都闹成那样了,再念起他的好也是徒劳。   抵达地点后,也不知道这黄兆丰是真大方还是刻意装大款,带盛施舒来的地方是高奢店,衣服并不便宜。   她本来不想来的,毕竟自己也不是买不起。要是花他的钱,没准最后两人告吹的时候还会逼着她还钱。   于是,盛施舒识相地挑了件稍微便宜的裙子,保守、好嫁风,完全符合黄兆丰的审美。   “这件?”   “可以。”他答应得爽快,毕竟盛施舒身材比例都好,只要在他看来不露太多,就很满意,“麻烦包起来,刷卡。”   袋子提在手里,可她并不觉得这东西属于她。   哪怕衣服很漂亮,她还是将袋子拎在身后,用身子遮住。   “我有点急事,就不送你回去了,你自己叫个车吧。”黄兆丰领着盛施舒走出店门,翻过手腕看一眼腕表,和她说了嘴。   盛施舒巴不得早点结束这要命的相亲,既然终于等到他说这话,她当然毫不犹豫点头道别。   “下次有缘再见。”这是他坐上车后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有缘见。”盛施舒表面上礼貌回应。   可实际上心里却念叨着“下次最好别见”。   总算送走瘟神,盛施舒难免疲倦,正巧来了商圈,干脆找一家咖啡店坐坐。   提着GUCCI的袋子,她推开咖啡店大门,随意点了杯澳白,找到墙边一个晒不到太阳的位子坐下。   高跟鞋穿得太累,脚后跟也因为和黄兆丰逛上逛下而破皮,一阵刺痛直钻脚心。   “真倒霉。”   她嘴上抱怨两句,又趁隙从皮包里掏出上回傅舟买的创可贴,撕开包装,整整齐齐贴在后跟。   哎,创业原来这么难吗?盛施舒不禁感叹。   真难想当初傅舟是抱着怎样一颗心入伙岌岌可危的译星,又使出怎样的手段把那样的公司一举做成行业龙头。   好想,窃取他的机密。   盛施舒突然笑出了声,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羞愧得连连道歉,赶忙掏出手机遮住眼睛。   恰时,手机屏亮起,锁屏弹出几则消息。   不是别人,正是和她“心有灵犀”的傅舟。   他发来一个Excel文件,盛施舒手边没电脑,直接用手机点开。   上面不是别的,全是各投资商老板的偏好总结以及对应联系方式。   有序排列,一目了然。   她心尖微顿,喉咙里涌上股说不出的感觉。   傅舟:【这些老板都比较好相处,或者有时装生意的投资经历,他们和译星合作过,人品有保障,需要帮忙可以直接联系】   简洁明了,尽力为她解决难题。   盛施舒真不知道该怎么答谢他。   “傻瓜,我明明都那样说你了,你居然还……”   愧疚感冲上眼眶,她不自觉红了眼。   离开这么久,她心里还是放不下傅舟。   在里昂那次,他问她喜欢他什么,当初没答上来的问题,这回有了答案。   她爱他的全部。   在她眼里,他独立、聪明、能托底,会及时伸出援手,更是引导她走向自己热爱事业的启蒙者。   她在他身上得到了太多。他是她二十多年里遇见的第一个,正视她本身的人。   这样的傅舟,怎么忘得掉?   她长吁一口气,慢慢打下:【谢谢】   咖啡被店员端来,小小的陶瓷杯握在她手里,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她坐在店里,打开傅舟发来的文件,一位位搜查资料,顺便在手机上敲好说辞。   墙上的光影逐渐爬升,从她膝头漫到腰际。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这儿待了多久,只看见傍晚的光线转为沉甸甸的金铜色,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边。   杯中的澳白早已凉透,奶泡塌陷成薄薄的一层,贴在咖啡液面上。   “呼!终于……”   好在带了充电宝,勉强用手机整理好文件足以把电量耗尽。   她刚伸一个懒腰,打开网约车软件准备叫车,屏幕上方忽然跳出通话界面。   这是……黄兆丰?   他打来做什么?   盛施舒不愿接,干脆忽略掉,让它响着去。   结果她车都打好,提上新衣服走到咖啡店门口,好不容易挂掉的电话再次急匆匆打来。   没办法,她只得接通。   “什么事?”   只听见听筒那头他声线提得极高,几乎是嘶吼:“你到底在外面招惹了几个男人啊!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有!”   什么鬼?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打人啊!他居然敢打人!” 42、选我   ◎“傅舟,你真的很幼稚。”◎   “你说清楚点,什么打人?”   “你快给我过来解释!不然我就报警!”   黄兆丰语气很凶,但他越催,盛施舒越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打人?谁打他了?   虽说他本来就欠打,可他被打了和她有什么关系?   “你冷静点,你先说你在哪?”   那边听起来气得歪嘴,一个地点也唧唧喳喳说不清楚。   费了半天劲,好不容易才吐出几个字——泸音酒吧。   真是倒血霉遇上这么个人,神经兮兮的不知道搞什么鬼。   盛施舒气鼓鼓地取消回去的订单,把目的地换成泸音酒吧。   “真是有病,自己挨打了把我喊过去做什么?”   越想越气。哪怕盛施舒抵达目的地后,都还是一副横眉倒竖的模样。   推开那扇玻璃门,铃铛轻响,一股淡淡的酒香和咖啡豆的味道漫过来。   她适应了几秒,才在攒动的人影中找到坐在高脚凳上的黄兆丰。   他身边围了一小圈人,有和他一样嘴脸的朋友,也有几位服务生。   他正用冰袋敷着颧骨,指缝间露出一点淤肿的青紫。   他看见她,立刻抬起手,含混地喊道:“这里!盛施舒!这里!”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脚下的高跟鞋都透出一股不耐烦。   黄兆丰朋友倒是比他嘴快,见盛施舒走来,起先还凶狠嫌弃的表情顿时透出谄媚,猥琐的眼神上下打量。   其中一个人跳出来说:“这位就是,盛小姐?”   盛施舒没说话,冲他皱眉。   “盛小姐原来,这么漂亮啊?”   他的眼神让人看着不爽,盛施舒懒得理会,后退一步防御式抱臂:“你们到底做什么了?”   黄兆丰在气头上,狠狠朝酒吧另一侧一指,颐指气使的:“你好好看看,你认不认识那家伙!妈的下手这么重!”   顺着黄兆丰指尖方向看去,吧台另一头,靠近那面摆满旧书的装饰墙,傅舟就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怎么是他?   “你看看那家伙,他……”   黄兆丰甚至都还没把话说完,盛施舒就不管不顾地小跑向傅舟那头,把在场所有人惊呆。   高跟鞋踩在深色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叩声,在舒缓的音乐里显得很是突兀。   他右手搭在吧台边缘,指关节破皮红肿得厉害,在柔光下异常扎眼。   盛施舒二话不说当即抓起他的手在灯光下察看,心急如焚:“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兴许傅舟自己都没料到,盛施舒能因为一点小伤紧张到声音发抖。   “我……我没事……”   “你动的手?”她问,声音不高,刚好盖过飘来的音乐。   傅舟顿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面对她的质问,心虚地想把右手抽走。   可她握得很紧,不给他一丝逃避的机会。   那只手的手背上,伤口旁还有些细小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由于黄兆丰脸上没有伤口,她猜,他可能打到了墙上或桌角。血迹是他自己的。   傅舟的手被盛施舒揣在眼前,指节甚至能触到她温和的鼻息。   他下意识抽动两下指尖。   “为什么?”她抬头,直视他的眸子。   傅舟没立刻回答。受伤的手虚虚地缩了缩,又在真正搭上她手背的那刻松开,指节上的红痕更加刺目。   “……他嘴不干净,”傅舟的声音很低,沙沙的,只有她能听清,“说你的事。”   比嗔怪先来的,是她漫过心尖的心疼。   “你等我一下。”她说,不是商量。   随后松开他的手,直直朝黄兆丰那群人走去。   黄兆丰没听见他们之间的交流,以为她是来替他道歉的,随即和伙伴们交换视线,气焰愈发嚣张。   “说吧,你打算怎么解释?怎么道歉?怎么赔偿?”   盛施舒没回答,从包里掏出五百现金,连同他给她买的那件裙子,一并塞到他怀里。   显然,黄兆丰和他同伴们一样震惊:“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不会无缘无故打人,你一定是说了什么激怒了他。”   黄兆丰不屑:“激怒他?我根本就不认识他,我和朋友聊着聊着他上来就给我一拳,是他神经病吧!”   “够了黄兆丰。”她后槽牙咬得死死的,“你好好回想一下,自己是不是吐了什么不着调的话,才叫他打的你。”   似乎被说中,不仅是黄兆丰,乃至他身边的朋友都被她吓得后退一步。   他暗暗咽了口口水。   “你……你少在这儿胡说,那家伙在胡说八道,我要报警!我要找警察!”   “我有没有胡说调监控就知道了,我有朋友会读唇语,看一下监控,就知道你们具体在说什么。”   黄兆丰一伙人明显慌乱不少。   他支支吾吾半天,硬是组不成一句话。   盛施舒不依不饶:“你最好搞清楚,到底要不要叫警察。他打你的伤轻到涂两天红花油就能好,构不成伤害,但你造我黄谣这件事,我可以把你告死。”   他的脸瞬间僵住,眼珠慌张地左右游移,手指无意识抠紧敷在脸上的冰袋边角。   “好,现在你再说一遍,报警?还是私了?”   黄兆丰紧张到难以呼吸。   他盯着盛施舒的眼睛,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厉害。   既见黄兆丰松了立场,盛施舒也识相地求和:“今晚我们算两清,盛家黄家的生意不会断,希望黄公子也能拎清一些,不要把个人情感带入生意场,毕竟,你的名声比我的,重要得多。”   “你!”   好在黄兆丰的朋友比他清醒,眼看盛施舒是在给他们台阶下,再强词夺理下去,就真的要法庭见了。   不如见好就收。   “行了阿丰,收……收东西走吧……要是被我爸妈知道我在外面惹祸,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对啊对啊走吧,趁警察还没来……”   两边人都在劝他,他自己也理亏,恶狠狠瞪着盛施舒,指头在她眼前虚张声势两下,这才从高脚凳上跃下。   “算你狠。”   他撂了句毫无重量的狠话,转身走出酒吧。   她回头,扫一眼周围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抬高下巴,目光逡巡一圈:“没什么好看的,私人误会,都散了吧。”   不过几秒功夫,汇集而来的目光纷纷散去,酒吧照常运营。   好在这间酒吧老板认识黄兆丰,也清楚是他先惹的事,这才控制住人群没报警,不然一旦闹到警察那里,黄兆丰还不知道会成怎样的下场。   可傅舟打人,就是不对。   “你跟我过来。”她声音冷冷的,不带情绪,“老板,麻烦给我开一间包厢。”   付钱拿钥匙一气呵成,盛施舒利索转身,抓住傅舟手腕,几乎是拽着的力度,才带他远离喧闹。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外面大厅的音乐和低语。   包间不大,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暖而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深色木纹墙上。   比和他说话先来的,是她拿出手机拨打的一通电话。   “喂?陈江?”她把落在肩头的头发捋到耳后,“麻烦你来一趟泸音酒吧,你们家傅总有点事,需要你过来把他接走。”   傅舟站在一边,想说些什么,却始终说不出口。   电话那头传来陈江微弱的声音后,盛施舒才挂断了电话。   但她没立刻说话,也没看他。   浑身燥热,她脱下那件针织开衫,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领口开得稍大的连衣裙。   傅舟在她的轻推下落座,受伤的手撑在沙发坐垫上,指节的青紫和破皮在昏光下无所遁形。   “手拿来。”她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没什么起伏。   她走近两步,坐在他身边,距离近到能看清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我说,手。”她重复,是一种命令的语气。   傅舟鼻息稍沉,缓缓将那只手从身侧抬起,递到她眼前。   好在伤得不重,只是有点破皮。   盛施舒拧过身子,从包里翻出随身携带的碘伏棉签和湿纸巾,一点点给他擦掉血迹、上药、最后好好贴上创可贴。   “为什么?”她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眼里,壁灯的光晕在她眸子里跳跃,“因为他说了几句闲话?傅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   “闲话?你知道他说得有多难听吗?”   “再难听你也要忍着。”   “我忍不了!”他漆黑的眼底怒意翻涌,情绪霎时失控。   “我怎么能忍得了?他们一堆垃圾在那儿对你的身材你的人格置喙,言语恶臭不堪,我怎么忍得了?”   盛施舒顶嘴:“能难听到让你打人吗?”   傅舟:“你和他们不熟吧?你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你的吗?他们在那里编排你的私事,胡诌你的夜生活,我怎么……”   “那你也不能打人!”盛施舒大喊,企图唤回他的理性,“傅舟,你真的很幼稚。”   这个带着贬低意味的词似乎刺了他一下。   他猛地转回视线,重新攫住她的目光,里面压抑的东西几乎要喷薄出来。   “那你让我怎么样?”他向前逼近半寸,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和他呼吸里那点未散的怒气。   “听着他油腔滑调,说他下次约你去哪里?”   他的声音很哑,像带着滚烫的砂砾,磨过她耳膜。   他没有碰她,但那种侵略性的气息已经将她彻底笼罩。   她甚至能看清他额角汗湿的黑发,和他眼底因激动泛起的血丝。   “诗诗,你回答我,既然你都愿意和这样的人渣相亲,愿意和他结婚,那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接受我?”   他的整个人抖得厉害,仿佛是一根绷紧的弦,再多一分委屈就要在她面前断裂。   他追问:“既然你想好了要跟某个人过一辈子,我求求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选我?”   傅舟攥住自己的衣领,胸中生出的委屈堵住气管,让他原本波澜不惊的声线变得越来越不像他。   而对盛施舒来说,他这声声发颤的尾音,何尝不是一把利刃,精准无误地,划在她心口。   为什么不选他?   因为她真的不忍心让他和她受苦,她看不得自己的无能把他一并拖下深渊。   可她说不出口。她知道,一旦说出来,傅舟必然会倾尽一切帮她。   他不能为了她,毁掉手上的事业。   因此,她没说话。   迟迟得不到答复,一股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傅舟视线瞬间模糊。   他猛地别过头站起身,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手掌粗暴地攥紧衣角。   “没有理由吗?是因为我不喝酒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是因为你不喝……”   她下意识反驳,但下一秒又回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类搪塞的言辞。   就在坞源会面那次,她的随口一提。   而盛施舒咽回的话语更是傅舟失心疯的催化剂,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理智的鬼话,他只相信她说过的每一个字。   傅舟猛地转身,几步走到包间角落那个小酒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是不是我能喝酒了,你就会选我?”   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排未开封的酒水。没有丝毫犹豫,他抓起最近的一瓶,拧开金属瓶盖,仰头就灌。   他吞咽得又急又猛,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几缕酒液沿着他的嘴角、下颌,一路滑过急促起伏的脖颈,浸湿衬衫的领口。   “傅舟!”她瞳孔一缩,想抓住他的手臂。   他侧身,避开她的双手。   “咚”一声重重顿在光洁的茶几上,空瓶立在那里,瓶底残余的一点酒液沿着玻璃内壁缓缓下滑。   接着第二瓶、第三瓶,他的眼睛越来越红,不知是酒气上涌,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停下!别喝了!”盛施舒带着慌急,再次去夺他手里的瓶子。   傅舟根本不听。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灌酒的动作却依旧不停,甚至更快。   第四瓶、第五瓶。   一直以来强撑住的理性彻底断了线,盛施舒不过吐出口气,心底的难过杂糅着委屈一并涌上眼眶。   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茶几上,空酒瓶逐渐排成一列,在壁灯下泛着冰冷而空洞的光泽。   他灌下第六瓶的大半时,动作终于踉跄一下,猛地呛咳起来,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脸上早已分不清是酒水还是泪水,混成一片湿漉漉的水光。   盛施舒失去所有勇气,崩溃地掩面而逃。   他呛咳稍歇,缓缓直起身。   眼眶那片红已蔓延开,浸透眼白,血丝细密如网,在灯下泛着湿润而骇人的光。   一下喝掉这么多,他胃里受不了,在她走后的两秒,酒水翻江倒海。   所幸包间里有独立卫生间,他一掌压下把手,一掌撑住洗手台,任酒液从胃里涌出,期望带走他的痛苦。   水龙头的水声极大,却仍旧无法盖过他的呕吐声。   好在没多久,陈江及时推开了包间大门。   他径直跑向洗手间:“我去!你怎么喝成这样?”   他没空回答。   陈江满脸担忧地替他拍背,边说:“我刚刚看见诗诗了,她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我打人了。”他这时才吐干净,还往脸上浇上一捧水。   “什么?”陈江大惊,“为……为什么?”   “他们嚼她舌根。”   随后他视线扫过茶几上排列不齐的酒瓶,指着它们发问:“那你怎么喝这么多?”   谁知傅舟一下就蔫了,胸中呼出浊气,又被泪水堵住喉管,尾音发颤:   “我以为,我以为这样,她就能考虑考虑我……她就能,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   脑袋里不自觉响起这首歌了哈哈哈,没关系,马上就要说开噜!不要走开,精彩马上回来! 43、他的秘密   ◎终究传到她的心底◎   傅舟为了她自暴自弃是她最不愿看到的样子,可如今已成定局,她又不得不怀疑自己曾经做的决定。   他为什么能这么喜欢她?这怕是她这辈子最难搞懂的问题。   又或者,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   肯定不是初遇。她笃定,又在思考两秒后松动了这口笃定。   脑子乱糟糟的,一边担心陈江能不能照顾好他,一边又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他的事。   就这样揣着乱麻般的思绪回到家里,打开大门,玄关处的鞋柜上头,还放着那天晚宴后他给她准备的解酒药。   上回她醉得没那么厉害,倒头睡一觉就行。   但想到今天,傅舟一言不发喝下那么多酒,哪怕会吐出大半,醉意仍会慢慢攀升。   不行,得把药给他送去。   打开手机看眼时间,掐算他们应该还没这么快回来,盛施舒连高跟鞋都来不及脱,紧赶慢赶走楼梯来到楼下。   已经很久,没来他家,连门牌都那样陌生。   她站在他家门口发呆,想要再好好看几眼他家大门,好好感受感受他残余在门廊的气息。   近乎贪婪而卑鄙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待胸口沉下,才弯腰把醒酒药放在门前地垫中央。   怕他不留心,她还特意费心找了好几个角度,只求他能一眼看见。   “一定不要一脚踢开啊……”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满脑子都是期待自己的真心被看见的渴求。   贴心放好醒酒药后,盛施舒才重新回到自己家里。   可即便回家,她的心思也不安宁,仿佛耳边还荡漾着酒吧里的音乐。   不知道,陈江能不能搞定他。也不知道傅舟,现在情况怎么样……   窗外霓虹灯亮得正灿,盛施舒窝在沙发上甚至连灯都没开。   星星点点的光斑穿过落地窗落在她鼻梁,她默默盯着天花板,迟迟放松不下心情。   卧房内,傅舟送的挂钟滴答作响,在客厅都能听见。   盛施舒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手机屏才亮了起来。   是陈江的消息。   他说:【已经把这家伙安全送到家了,沉死我了】   后面还有一张亲切的配图。   是他满头大汗比着个剪刀手,和瘫倒在沙发上的傅舟的合影。   她不免笑了出来,回道:【好,辛苦陈总】   傅舟安全到家,她也便没什么好担心的。打结的眉心顿时松懈不少。   但陈江似乎还有聊下去的想法。   他又发来消息:【其实有件事,我觉得你得知道一下】   好在盛施舒没急着去洗澡,正巧看见他的消息。   她打下回复:【什么事?】   而后聊天界面顶端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Typing”字样,盛施舒等了很久,才收到一条和预料不符的消息。   陈江:【你现在在家吗?我想当面给你看】   盛施舒有些犹豫,但还是应下:【在,你可以直接上来,802】   消息刚发出去,盛施舒就起身把大门打开,也不必再回去,毕竟陈江关门加上楼的动静在空旷的楼道里异常清晰。   他喘着粗气跨上最后两级台阶,手中攥着什么东西。   “哎呦,还特意为我开门呢,感谢感谢。”   盛施舒漾出温和的笑意:“想给我看什么?”   “这个。”陈江边向她走来,边展开手心,将手里的东西递到她眼前。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盛施舒也能认出那东西。   她有些不解:“这是……傅舟的手机吗?”   他点头。   “你把他手机拿给我做什么?”   “给你看些东西啊。”说着,陈江按亮屏幕,“你先猜一下,他的手机密码是什么?”   盛施舒努起下唇思考一番,试探性答道:“嗯……他的生日?”   “试了,不是。”   “或者,他父母的生日?”   “也不是。”   “那……他入职译星的日子?”   “Incorrect。”他是用法语说的,但盛施舒听得懂。   她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语气带点轻笑:“不儿,这可能性太多了,我怎么猜得过来?”   “一开始我也觉得,但突然灵光一闪,我第二次就输对了他的密码。”   “你厉害。”   “你就不好奇是什么?”   盛施舒应和着接话:“是什么?”   “是你的生日。”   她目光滞住,心头忽地一惊。   怎么会,是她的生日?   “其实你也算是猜中了,他之前的手机密码我不小心看见过,的确是他自己的生日,但今天我去试,打不开。”   陈江说着,一只手输入密码,打开他的手机,“然后我突发奇想,输了你的生日,打开了。”   看着陈江手上成功解锁的手机,说实话,这下她不信也得信。   只是,怎么会把她的生日设为密码?   盛施舒还沉浸在诧异中缓不过神,陈江当即再补充一句:“怎么样?要不要一起来探究一下,他的秘密?”   “不不不,”盛施舒下意识回绝,往后退一步,“这是他的隐私,我们不能这么干。”   “没关系的,他不在乎。”   “不行不行,这违法。”   “你觉得他会把我们告上法庭吗?”   “……还是不行,我怕他会生气。”   “诗诗,”陈江突然郑重其事地喊了声她的名字,神情严肃,“你就不想知道,你离开的这半年,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吗?”   陈江这话问出口,盛施舒骤然怔住。   分别的这半年,到底改变了他什么,她当然想知道,这是她当下唯一解不开的谜团。   坚定一旦松动,就容易被人抓住破绽。   陈江也当即意识到这一点,趁机擅自踏入盛施舒家玄关。   “打扰啦!”   “诶诶诶你怎么……”   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直奔她家沙发,还顺手把客厅顶灯打开。   “快快快过来!”陈江急匆匆招呼道,“让我们先看看他相册里有什么……”   盛施舒并不太乐意和他一起胡闹,但好奇心作祟,嘴上说着别吧,身体却很诚实。   她并没选择坐他边上,而是塌着腰站在他身后。   “看得清吗?”   “看得清。”   陈江嘴角勾起一抹邪笑——计谋得逞。   由于是从下往上翻,下面的图片基本都是些文件截图或者是存的单据,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可是陈江指尖不停,大片黑白忽而显出色彩。   他指头陡然顿住,随后意识到什么似的把手机递给盛施舒:“呃,上面这些还是你自己看吧。”   盛施舒下意识接过来,起先看不清的缩略图这会儿清清楚楚——   有日期,并不是临时存图。   是各式各样的风景照,从草原到教堂,从村落到发布会现场,从当地特色小吃,再到会展长桌上摆着的甜点。   他似乎,想把自己的见闻统统记录下来。   她突然想起回国去见傅舟的那一天。   ——“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和你一样喜欢记录风景,可是照片很美,我在打开和你的聊天窗口时,却怎么也发不出去。”   原来他真的,在好好学着她的样子,存住世界的色彩。   照片点开后,仍有惊喜。   毫无例外,每一张图的角落都有他的手写字,清秀隽逸,是标准行书。   “非洲塞伦盖蒂大草原,我看见了很多野生动物,自由欢畅,诗诗,希望你的生活也是这样……”   “这里是马达加斯加。诗诗你知道吗?我问了当地人,这里没有企鹅哈哈……”   “京都晨雾竹林。今天没有会议,在岚山跟早起的僧人学了侘寂的念法。诗诗你说世间万物会斑驳,可我脑海里全都是清晰的你……”   “来到开普敦信号黄昏了。下午翻译海洋保护的条文时,看见鲸鱼跃出海面,山风很大,我在想你……”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冰岛看极光,但这次的极光格外好看。在我眼里,极光是用光年外的字节,慢说人间朝夕,希望哪天你也能感受到……”   “威尼斯的贡多拉码头应该是你喜欢的类型,很浪漫,都是结伴情侣,只不过船夫问我为什么一个人,我笑了笑没有回答,但心里全是你的名字……”   “来到巴黎了,刚为一场时尚峰会做完同传,看见各色服装,我又想起你了……”   “诗诗,我在巴塞罗那,你好像也在这里,但是,你不肯见我……”   ……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分开的半年,他手机里竟然还保留着这些碎碎念。   完全不像,他的风格。   他明明是个满眼工作和翻译文稿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会……   盛施舒喉间泛起一阵酸楚,鼻子蓦地塞住,只能张口呼吸。   这张张照片就像偷偷写下但没有地址和署名的情书,不提她的名字,却处处都是她。   盛施舒不解,神智混乱地打开他的微信。   满屏红点满屏消息,他理应忙得脚不沾地,可他的置顶却格格不入。   因为只有她。   她回国后和他的聊天记录少得可怜,但依旧是他最想收到消息的那个。   盛施舒浅栗色的瞳仁扩张,又随着视线的移动开始轻颤,仿佛平静湖面被一颗看不见的石子击中,从最深处漾开涟漪。   泪珠直直落下,湿润她僵硬的眼睑。   鬼使神差地,她失手打开他的备忘录,除了一些工作日程,还有一则抓住她的注意。   也是关于她的。   ——她不喜欢吃西餐。她很喜欢咖啡。她的梦想是成为人民的设计师。她的小名叫诗诗。她爱睡懒觉,但应该没有起床气。她有两个很好的朋友,一个叫陈纯纯?一个叫荔枝?……   存了将近一百条,很多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直至最后一条,深深划伤她的心:   “她不喜欢我”。   以及贴在后面的括号:   (可是我很爱她)   盛施舒抬起手,手背死死抵住自己颤抖的下唇。   她的胸口在静默中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又深又烫。   陈江有意避开了些,双手插兜站在一旁,看着她扑簌簌掉眼泪的样子,不禁蹙起眉头。   他说:“老傅其实蛮没安全感的,你别看他平时风风火火的,实际上他不仅要抗公司的压力,还要抗家里的压力。他真的,很累。”   盛施舒眼泪都来不及抹开:“家里的压力?”   “嗯,你没刷到过小道消息吗?他和他爸关系不太好之类的。那些新闻不是空穴来风,是真的。”   “为……为什么?”   虽说以前她多嘴问过,但当时傅舟有意不谈,也就没再深入了解过他和他家人。   “理念不和呗,自从他跟着我来译星后,他爸就和他大吵过几次。”   陈江说得轻松,“有一回他爸气得把资料都撕了,结果那文件我们第二天要用,他只好连夜凭记忆再赶了一份出来,隔天人累得站都站不住。”   盛施舒默默咽下口口水。   陈江还在继续:“他从小太乖了,要我我都和我爸翻脸了,他倒好,回家还得恭恭敬敬地孝敬父母长辈。我感觉在他的世界里,感受不到有人在真心爱他,所以才戴那个什么破尾戒。”   他边说边捏着自己的小指画出个戒指的样子。   “不过,”他猛然提高音量,看向盛施舒,“你来了之后稍微有点变化。”   盛施舒:“……”   陈江:“虽然我认识你比较晚,但我早发现他变了,一向安安静静的人突然开始多出很多表情,我猜他恋爱了,跑去问他被他否决,那就不是恋爱,是遇上对的人了。”   盛施舒一直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其实在里昂,就你俩吵架那次,我就问过他,对你是什么感觉。他说,他怕你是因为好玩才喜欢他。”   “你也知道嘛,没有安全感的人是这样的,他平时做事风格也是这样,没有十足把握不会下手。”   “我想着当初你但凡再多给他一句肯定,他都会放下戒备和你在一起。就像曹姝亭,十年来她都是暗恋,心里有话憋着不说,最后不得不放手。”   “我以为你会不一样,结果呢?”   盛施舒:“我……我当初,有点被他问懵了所以才……”   陈江:“对嘛,你们没有任何人做错了事,只是时机不凑巧。”   盛施舒:“……”   陈江:“所以刚刚你打电话给我要我去接他,我相当意外,我说你俩怎么到酒吧里去了?这家伙打算孤注一掷了吗?谁想到是场乌龙。”   “所以你也理解他一下吧,他不是闲的没事去找你,何况他也不闲。”   盛施舒一下被逗笑,堵住的鼻子这才有了喘息的空间。   她擦掉脸上的泪痕,眼角流出笑意,写满坚定:“谢谢你和我说这么多,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了。”   陈江温和地望着她,坦然一笑。   是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一个步步为营的谋略家都能孤注一掷去求一个没有回音的答案,她的犹豫踟蹰在此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盛施舒爱着傅舟,这是她自己永远无法否认的事实。   而如今,他存的那些缺少署名的情书,是时候收到回信了。   他的秘密,也终究传到她的心底。 44、鬼点子   ◎眼前全是傅舟的样子◎   陈江走后,盛施舒一个人想了很久,关于她该怎么说出口这件事。   按照她曾经的安排,不该是这时候和他坦白心意的,毕竟工作室的问题还没解决,她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还是先解决了那一千万再说吧……”   盛施舒脱下沾染一身咖啡味和酒味的裙子,随手丢进脏衣篓里。   淋浴落下来的水汽蒸腾而起,模糊她手边的玻璃墙,也模糊了她的视线。   对大多数人来说,做了亏心事后满脑子都会是对那件事的回顾。   盛施舒也一样。   她面对着花洒,一闭眼,眼前全是傅舟的样子。他的眼睛、他的双唇、他的鼻骨,还有他对她说过的字字句句。   “傅舟……”   当她喊出他的名字时,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泄出。   滚烫的洗澡水很快让她身体温度升高,最后卷走今日积蓄一身的疲惫。   刚关掉淋浴开关,盛施舒从架子上扯来浴巾,扎扎实实系在胸前。   正要走出淋浴间穿好拖鞋,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来电提示是CiCi。   “喂?”   那头听起来很急:“哇诗诗救命啊救命啊!”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盛施舒也被她这几声呼喊带起情绪,差点一脚踩空在浴室里滑倒。   陈淳淳:“我靠我之前还总是说你年纪轻轻怎么就被家里安排相亲,现在也轮到我了!”   盛施舒哭笑不得:“哈哈哈哈哈,到底怎么回事?”   陈淳淳:“就我妈,被别的亲戚刺激到了,想抱孙子,之前都不催我找男朋友的,现在直接让我相亲去,还要我尽快结婚。”   “相亲对象啥样?发来给我看看。”   很快,陈淳淳传来一张照片。   那男的戴着一个墨镜,看不清上半张脸长什么样,但从露出来的部分看,一般般吧,中规中矩。   比不上傅舟。盛施舒想。   她吐槽:“看他这墨镜不是牌子货,戴在脸上装吧。”   “对啊,他朋友圈全是这种照片,我感觉墨镜下会是一双猥琐的眼睛。”   “你还加了他微信啊?”   “我妈就在旁边,盯着我通过的好友申请。”   看来她这回逃也逃不掉。   盛施舒来到衣帽间,在睡裙隔间里翻找:“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一个人去尴尬,诗诗,算我求求你,你就发发善心陪我去嘛?”   甚至不用亲眼看,依照盛施舒对陈淳淳的了解,她在电话那头怕是早把头发抓成鸡窝。   “行了行了,我跟你去,时间地点发我。”   盛施舒也不是不好说话的人,何况对面需要帮忙的还是陈淳淳。   搞砸一出相亲而已,对作恶多端的她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很快,陈淳淳就把地址发来:   【明天中午12点,好聚餐厅】   好,那就干完这件大事,再去忙别的。   盛施舒鬼点子骤生。   -   陈淳淳虽然和盛施舒一样,从小就被送去国外培养,但家境多少还是有差距,连带着相亲对象也不是一个水平。   她这次的相亲对象叫姚正祷,连名字都拗口得很。   包括他定的餐厅,完全不适合两个人谈情说爱——满屋子充斥着讲话声、大爷大妈的劝酒声、服务员大声嚷嚷的上菜声。   乌烟瘴气的,盛施舒都不舍得穿好衣服来,生怕被泼了汤汁就报废。   这姚正祷唯一的优点吧,暂且算是准时。   陈淳淳和盛施舒都不愿打扮,但盛施舒好心劝她,要是不打扮才正中这些男人的下怀。   他们要的就是这种“安分守己”的贤妻良母。   于是哪怕平时不化妆的陈淳淳,这下都乖乖化了个大浓妆。   两人手挽着手从门口走来,一眼就看见姚正祷的后脑勺,相互推搡着慢慢朝他的方向走去。   “哟?你们哪位是……陈淳淳?”姚正祷正玩着手机,见眼前投下阴影这才舍得抬头。   陈淳淳很是无语,飞快举手又放下:“是我。”   “哦,原来是这位……”他语气重透出不屑,“没见过有人相亲还带朋友的……”   他小声嘟囔,还是被盛施舒听见。   不过她暂时没理会,拉着陈淳淳的胳膊坐到他对面。   “吃什么?”姚正祷把菜单推来。   打开一看,都是些猪脚饭盖浇饭之类的,哪里是适合相亲的菜色?   盛施舒瘪嘴,心里一阵无语。   “就这个吧,我给我朋友也点一个,方便吧?”   姚正祷没作声,把菜单交给服务员。   餐厅里空调都不是很足,加上人又多,相当闷热。   盛施舒平时穿裙子穿得多,今天完全是不想给他好脸色才穿的裤装。   谁想到环境恶劣,她背后直冒汗。   “我呢,有房子,要是结婚的话,你可以搬过来和我一起住。”他双手交叉在胸前,翘起二郎腿。   “有房子?车子呢?”   “我都给你房子住了,车子当然要你嫁过来的时候带着啊!”   盛施舒一个旁听的都给逗笑了。   没什么经济本事还嚣张成这样?黄兆丰都比他好。   陈淳淳对眼前这奇葩没什么好脸色:“我陪嫁车子?天哪,相亲市场还有这种人流通呢?你什么学历啊?了不了解当今社会啊?”   “我可是国内大学本科毕业,工作都工作很多年了。”   “本科?”盛施舒给气笑,实在忍不住还嘴,“我们CiCi可是硕士好不好?你一本科毕业也能这么牛气,这世界真是完了……”   “她在国外读的跟我在国内读的能比吗?谁不知道国外都是水硕啊?交了钱就可以毕业。”   哇塞塞,真是活久见,果然越没本事的男人就越难评。   盛施舒和陈淳淳不想浪费表情和他吵,干脆让他自己把独角戏演下去。   于是他也不负众望,吧啦吧啦一个人讲了全程,她们饭菜都吃好了他还在炫耀自己是如何跳槽、又是如何被某位“大老板”赏识。   听不下去,盛施舒抓住陈淳淳的手想走。   陈淳淳也待不住,对他说了声:“结账吧,这里太吵了。”   谁知“结账”一词一出,原先还夸夸其谈的那位大哥忽然安静得跟狗尾草一样,眼神左瞟右瞟,愣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盛施舒立马意识到他在想什么。   怎么可能白白让他占便宜?   不想花钱?好,那就让他丢丢脸。   “CiCi,跟我走一趟。”她对陈淳淳耳语。   陈淳淳不清楚她想做什么,但还是乖乖跟着她起身。   她们刚挽着手离开,姚正祷就摆出一副松口气的模样,而后拿出手机开始刷视频。   陈淳淳龇牙咧嘴:“你看看他那样,真以为自己了不起啊?连几碗饭钱都不肯出。”   盛施舒拍拍她的胳膊安抚:“放心放心,这顿饭钱肯定是他出。”   “啊?你想怎么做?”   “看我的。”   离开大概有五分钟,姚正祷觉得也差不多了,回头往收银台看一眼两人,见她们从前台返回,赶紧抽出张纸擦了擦嘴。   两人前脚刚回到座位,后脚他就开始演戏。   他惊呼一声:“啊?你们去买单了啊?我刚想去买来着。”   “啊?没有啊,我手机没电了去租了个充电宝而已。”盛施舒也学着他瞪大眼珠,“我怎么敢抢姚先生风头呢对吧?”   她此话一出,姚正祷脸色霎时阴暗下来。   可盛施舒和陈淳淳一齐眨巴着无辜的眼睛看他,他话都说出口,再耍赖就露馅了。   “哈哈,哈哈……”他尴尬地笑出声,可皱起的鼻子和发抖的眼角表明他怒气正盛,“行,我去,我去买单。”   计谋得逞,盛施舒和陈淳淳暗暗在桌子底下击了个掌。   碍眼的人消失,盛施舒心里顿时通畅了许多。   怎么会有这么抠搜爱占便宜的人?   想当初她和傅舟吃饭,哪次不是傅舟买单?   即便之前说了很多次轮到她请客,也迟迟没有下文。   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傅舟啊傅舟,都是男人,你是接受哪样的教育才长成这样的。   她越走神,脑子里关于傅舟的信息就越多,最终多到,足以勾勒出他的身影……   等等!   那不是幻觉!   是真的傅舟啊啊啊啊!   在她呆滞目光的尽头,三个格格不入的身姿出现在门口,格外瞩目。   连陈淳淳都发现了:“诶诶诶?那是陈江和傅舟吧?还有那个女生是……”   “曹姝亭。”盛施舒下意识回了嘴,把陈淳淳惊得不轻。   不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等会儿,这个餐厅的地址……难怪了,译星就在附近。   只是他们为什么不到别的地方,非要跑到这里来吃啊?   要是被他们撞见自己又混入相亲局,到时候怎么见傅舟?   盛施舒心里越来越慌,直往桌子下钻。   “诶诶诶你干嘛?”   “嘘嘘嘘!”盛施舒赶忙做出个噤声的手势,“别让他们发现我在这儿。”   陈淳淳反应过来她估计在躲,这才自行把身子伏低,替她把风。   然而傅舟三人还没离开,正在门口讨论着什么。   姚正祷还没回来,陈淳淳索性和她闲聊两句:“你干嘛躲他们啊?有这么见不得吗?”   “哎呀你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有点事很难说清楚。”   “你们能有什么事?无非又吵架了呗!难不成吵着吵着到床上打架去了?”   “嘘嘘嘘你闭嘴。”   “你瞧瞧你那样儿。”陈淳淳看着跟老鼠一样窝在桌下的盛施舒,忍俊不禁,“话说李驰呢?我给他发消息他都不回。”   “我给了他一份投资商的名单,他嘴皮子功夫好,我让他去拉投资了。”盛施舒说话声极轻。   陈淳淳最后再斜眼瞟向门口,发现三人已不见踪影:“行了,起来吧,他们走了,看来还是看不得这个环境。”   “走了?”盛施舒小心翼翼直起腿,探出半个脑袋,“呼,总算走了。”   恰好,姚正祷也脸色铁青地结账归来,全然不愿给她们一个正眼,攥着小票拿着包扭头就走。   一句话也不多说。   无所谓,遇见这种下头捞男算她们倒霉。   “说正事。”陈淳淳拉住想要离开的盛施舒,拿出手机,“李驰这家伙怎么回事?我一大早就给他发了消息,到现在他还没回。”   “可能在谈生意?”   “他回了你吗?”   “就回了个收到,还是昨天我给他发表格的时候发的。”   “真是奇怪,”陈淳淳后脊发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现在是午饭时间,他谈生意怎么也能有时间回复消息吧?”   经陈淳淳这么一说,盛施舒也心生困惑。   她匆忙拿出手机,发出消息:【荔枝,谈得怎么样?】   两边都发消息,他早晚会回一个。   盛施舒是这样想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们忙其他设计稿的事忙到快晚上八点,李驰那头还是没有一丝动静。   陈淳淳一下慌了,生怕他遇上什么事。   电话、消息、住所全去了,愣是找不到人。   “我靠,这货去哪儿了!”   关键他失联时间还没超过24小时,报警也没法立案。   “这个狗东西,这么大人了还玩消失?”   陈淳淳性子比盛施舒暴躁些,李驰突然断联,她比她急得多。   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对面始终无人接听。   盛施舒只好一边克制内心的焦急,一边拍拍陈淳淳手臂安抚她。   终于,有一通电话响起不一样的动静。   “喂?”是李驰的声音。   “你在哪儿?”盛施舒就快哭出来。   “啊?”那边的声线很慵懒,“哦我昨晚喝太多酒了,在酒吧睡到现在……”   喝酒?她们找了一天,结果他居然在喝酒?   陈淳淳凑在听筒旁边,恨不得顺着网线过去把他扇死。   “你居然在喝酒?我不是让你去联系投资商吗?”盛施舒怒意爆发,“你现在在哪!”   李驰从没见盛施舒发过这么大脾气,支支吾吾声音越来越低。   “我……我家。”   无语至极!把她俩当猴耍呢?   盛施舒咬牙切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给我听好,要是明天你去谈生意,一家都没成的话,你就不要跟我们合伙了。”   说完,她当即挂断电话。   “真是有毛病。”   她痛骂一嘴,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甚至后来回到家,她都消不了气。   男人果然没有一个靠谱的,她和陈淳淳在这儿忙上忙下赶进度,他倒好,把工作抛之脑后,喝个痛快再说?   简直不可理喻!   “臭男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盛施舒在家里来回兜圈踱步,可一想到李驰喝醉的样子就更是火大。   只不过,“讨厌”的男人一个接一个。   这头被合作伙伴惹怒,那头门铃又不合时宜地响起。   “谁啊!”她大吼。   门外的人并未应声。   “大晚上的怎么又有人来找?”她满脸不耐烦,但还是蹬着腿走到玄关打开大门。   “谁啊!大晚上的让不让人……”   她失声。   门锁开启,门缝间渐渐显出一张足以抚平她所有烦恼的脸。   傅舟穿着薄薄的衬衫,眼神忽闪忽闪,像是有什么话想说,自上而下挡住她望向顶灯的视线。   “是我。”他说。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有点无聊?   没关系,下一章一定一定一定要抓紧时间来看!毕竟来迟了可能就没有了(疯狂使眼色[菜狗]   二编:下一章能不能按时更待定各位,修改ing 45、爱情灵药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盛施舒语气很冲,以往那对温和的小鹿眼霎时透出厉色。   傅舟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诗诗我……”   盛施舒没心情听他解释,看见他的那秒,微红的眼眶再也包不住喷涌而出的嗔怪。   “傅舟你觉得很好玩吗?总是这样绕在我身边看我的笑话很好玩吗?”   “我没有,我从来不想看你笑话,我过来,是想和你说清楚一些事情。”   “说清事情?”盛施舒不免哂笑,眼尾猩红,“你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还没说清吗?”   “当然。”   “可我觉得我们之间很干净,也没必要继续越搅越糊。”   傅舟哑口,呼出浊气:“诗诗,你真的,要这样吗?”   她没出声。   他继续说:“你真的,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愿给我吗?”   傅舟的眼神灼热得可怕,盛施舒全然不敢抬头直视。   刹那间,昨晚陈江给她看的每一个字都浮上眼前。   包括他深藏于心的浓重爱意。   傅舟,再见你,我比昨天还要爱你。她心想。   夜色深沉,走廊灯光明亮。   终究克制不住那股念想,她一把揪住傅舟衣领,用力又好似没用力,就这样生生把他拽进自己家里。   傅舟甚至没能回神,宽大的后背便在她的拉拽下直直撞向她家开关。   灯光全灭,屋子彻底融入夜色。   “少废话!”盛施舒死死抠住他衣领,毫不犹豫上前一步,狠狠亲了上去,“老娘今天不高兴。”   温润的触感自双唇传来,傅舟怔住。   盛施舒渐渐听见一阵强有力的心跳声,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咚咚,咚咚,咚咚。   他将她抱起,托住她全身重量。   她自上而下看着他的眼睛,醉在那片深海。   借着月光,盛施舒这才看清傅舟的眼睛,和他眼底写满的委屈。   他的眉压着那双修长的眼,瞳仁止不住地轻颤,像是被猎枪包围的幼兽,最后一次渴望猎人的垂怜。   “盛施舒……”他开口唤着她名字,尾音发颤,略带乞求,“我爱你……”   是啊,只是这一声清晰的“我爱你”,是盛施舒盼了多久才盼到的?   他偏偏在她最艰难的时候,把爱意宣之于口。   可他也是,在她最爱他的时候,把这份爱好好传达给她。   “可我……”他退却几分,咬住下唇。   “傅舟,不要胡思乱想。”   盛施舒背着光,傅舟几乎看不清她眼角泛出的泪花,唯独能感受到,她一言不发再度贴来的唇。   是时候了。   “我们,进房间吧……”   她推开他的索吻,媚眼如丝。   在她说完这话后,他的眼神中,总算显出半分欢愉。   他抱着她,轻轻将她放倒在柔软的床榻。   盛施舒不懂,为什么亲了这么久,她还是觉得没亲够。他的吻是毒药,而她就是那愚蠢的、渴望毒药来医病的凡人。   歹念骤起,她开始索要更多。   她搭在傅舟后颈的手沿着肩颈往下滑,替他解开衣领的扣子。   此时月光忽地变亮,透过卧室窗帘,尽情倾洒在两人侧脸。   盛施舒看见,他先是一怔,停下轻啄,而后喉结上下一滚,欲言又止。   “我回一趟我家。”   盛施舒拉住他:“回去做什么?”   “我家有……”   “我家也有。”她的脸一瞬间离他极近,声音低软,却又很是坚定。   最后一把勾住他后脑勺,往自己怀里送,“而且,是你的size……”   后来,她只听见他鼻息粗重地喃了声“盛施舒你有毒吗”。   是了,她有毒,他也有毒,他们就像为互相量身定制的毒药,喝下去,再也回不到所谓“高尚”的从前。   她伏在床上,十指和他紧紧相扣。   “我果然没猜错……”他在她脸颊边耳语,气息温热。   “这里是你最敏感的地方。”   “你混蛋……”   清朗的月色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窗外时不时响起车流淌过带来的鸣笛。   但她听不见。   -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sorry……”   李驰挂掉电话,心急如焚,转眼扒住陈淳淳衣角求助:“天哪我的CiCi,求你救救我吧!”   陈淳淳这回毫不领情:“你自作自受。”   “我不就开了一会儿小差吗?”李驰再次拨打盛施舒电话,脚下焦急地跺个不停,“这大小姐真是大小姐,电话说不接就不接啊。”   盛施舒的脾气是这样的,认识这么多年她从没对他们两人发过火,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气到电话都不接。   因此惹得陈淳淳怀疑。   她抽走李驰的手机,把听筒贴在自己耳边,良久,等来的还是一阵忙音。   “你闯祸了,闯大祸了。”   “那我怎么办?”   “凉拌。”   李驰急得满脸胀红,只差当场给陈淳淳哭一个,脑袋一团浆糊,说话都不再讲究逻辑,莫名其妙说:“她不会出事了吧?”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   “那不然为什么我打了十几二十个电话她还是不接?”   这句反问一出,陈淳淳也乱了阵脚。   对啊,盛施舒再生气,也不至于气成这样才对。   别吧,别真让李驰这个倒霉蛋说中了吧?   陈淳淳再不管他,从口袋掏出自己的手机,找到傅舟的电话,按下拨通键。   她急得攥紧袖口,死死咬住下唇。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   她挂掉,重新再拨。   李驰站在一旁,颤颤巍巍不敢大声说话:“怎么样?你打得通吗?”   “我打给傅舟的。”陈淳淳放下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盛施舒的名字,“搞什么?傅舟也打不通。”   “不是吧?他俩不是住上下层吗?一下子两人都失联啊?”   “哎呀吵死了你给我闭嘴!”   她大吼,把李驰骇住。   怎么回事,盛施舒这家伙怎么回事?   -   傅舟一定觉得自己疯了,他儒雅矜持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这么狼狈地在她身上栽个跟头。   盛施舒挣扎着睁开汗湿的眼皮,目光恰巧落在卧室里的那口钟。   那是傅舟之前送给她的。   它还在嘀嗒作响,敲动这凝固夜色静静往前走。   “诗诗,我爱你……”傅舟结实的臂膀把她裹住,“我爱你,我要你眼里,只有我一个……”   盛施舒没有回应,攥紧床单的手霎时遮住自己的眼睛,擦掉眼角的泪水。   “诗诗,叫我的名字。”   “傅……傅舟……”   “诗诗,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   挂钟的秒针继续转着,不知多久,傅舟总算松了口气,额头贴在盛施舒锁骨。   月光被云层遮掩,洒下微弱的银光,闹腾好一阵的卧房,此刻终于安静下来。   “诗诗,”他唤起她的乳名,呼吸极重,“我不是在做梦吧……”   盛施舒嗓子略带沙哑,轻问:“你今晚为什么,来找我?”   “……我想道歉。”   “为什么道歉?”她指尖探入他浓密却挂着汗水的发丝,和芦苇草一样扫过他的后脖。   “那天我确实太冲动了,不该动手打人的,给你添麻烦了。”   “换一个,这不是你该道歉的。”   “嗯?”傅舟脸上汗涔涔的,面露诧异,“那……我跟你道歉,我太晚挑明了,关于我的心意。”   “你的心意?你的什么心意?”   盛施舒装傻的本事不高,傅舟一眼就可以识破。   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猛地抬头,摆出一副无奈又宠溺的神情。   “你说是什么呢?”他亲了亲她的下巴。   盛施舒笑着说:“不知道啊,我又不是干口译的,我对语言的理解能力可差了。”   他又亲了亲她的嘴角。   “我还是不知道。”   他再往上吻过她的眼角。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傅舟笑着咂嘴一声,用自己的鼻尖蹭蹭她的鼻尖,在吻上她双唇的前一刻说:“我不要再逃避了,我爱你诗诗,比你想象中的,更爱你……”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一点一点调皮地轻咬他下唇。见傅舟拿她没法儿,她才正经起来,又一次品尝起他的甘美。   “说,为什么爱我。”   “因为你是盛施舒。”   “你爱我的名字?”   “是爱你的全部。”   盛施舒嘟嘴:“说点别的,这句话我听腻了。”   “那……跟我结婚?”   “你有毛病啊?居然还敢提,要是我把你打得鼻青脸肿看你天亮怎么去公司。”   “少去一天无所谓。”   “哦哟,学会旷工啦?我们傅总也被我带坏了呢?”盛施舒伸手碰了碰他的唇峰,“你爸妈要是知道你变成这样子,岂不是要来找我麻烦?”   “你明知道我妈喜欢你,”傅舟把被子往肩上扯了扯,然后俯下身子,“况且被你带坏,荣幸之至……”   -   果然如盛施舒所料,彻夜畅谈后,第二天两人双双睡过头。要不是陈江电话来得及时,他们都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   “喂?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什么也不说直接旷工?”听得出电话那头刻意压着嗓子,兴许是怕被有心人听去。   傅舟倒一点也不在乎,声线慵懒,语气里带着喜气:“啊我忘了,今天我不来了,有急事发我邮箱。”   “不来了?”陈江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不是,你一年到头从不缺席居然今天不来?还是先斩后奏?”   “怎么?不行?”   陈江:“傅舟你没事吧?”   “我从来没这么好过。”原本还在傅舟怀里熟睡的盛施舒偶然被两人的交谈声吵醒,迷迷糊糊趴上他胸脯,用鼻子蹭了蹭他的喉结,“咳,不说了,我要挂了,今天你是看不到我的。”   “啊?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   陈江话都没说完,傅舟就无情给他挂断。将手机往旁边一扔,他试图用嘴阻止盛施舒的“挑衅”。   但盛施舒也不乖,分明看见了他迎上来的唇,却硬是躲开:“不要,早上嘴巴臭。”   “你个小撒谎精,哪里臭了?”他笑得嘴角快要咧到耳后。   谁知盛施舒眼睛都没睁开,毫无预兆地起身脱离他的怀抱,掀开被子下床,捡起散落在地的衣服自顾自穿起来。   一夜过后,一地狼藉。   傅舟以为她太累,顺势坐直:“这么早就起床?不再睡会儿?”   “不睡了,事情都还没处理完。”   突然来一出“郎有情而妾无意”,傅舟心中暗喜。   他两手向后撑着,两眼一眨不眨看向盛施舒整理衣服的背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盛施舒依旧背对着他,利索地将被衣服压住的头发扯出,潇洒回答:“什么什么关系?炮友呗。”   “炮友?”   “对啊。”她转身把他的裤子扔到床上,“难不成,你想跟我做男女朋友?”   “这很难看出来吗?”傅舟歪头挑眉。   她忽然哼嗤一声:“做梦。”   作者有话说:   天知道第一版我可是写了4000+   现在删改了不知道多少字,要是某些地方连不上也不要骂我哦,我真的尽力且力竭了[化了]   审核大人麻烦您仔细看看吧!男女主只是接吻都过不了审吗?脖子以下包括嘴巴吗?我真的要删疯了啊啊啊啊啊 46、清晨   ◎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说得干脆,可傅舟怎么会听?   好不容易尝到甜头,他就不会善罢甘休。   盛施舒刚把内裤穿好,傅舟忽然用力起身,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重新揽回床上。   他大胆起来,把鼻尖埋在她颈窝,无止境地品尝她的香气:   “做梦?好啊,你陪我一起做梦。”   他的手不听话,顺着她的腰线上下抚摩,蹭着她肌肤的鼻尖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双唇。   盛施舒并没躲开,她微微昂头,任由傅舟吸食她的气味。   她伸手轻抚上他鬓角,语气柔和:“傅舟,有些事我暂时还没准备好,等我准备好了会给你答复的。”   “好,我等着。”他亲了她后颈一口,声音黏腻。   “你不问我是什么事?”   “如果你想告诉我自然会说,况且有些事,没必要深究。”他的手重新落在她胯上。   “骗人,你之前分明跟疯子一样追问我。”盛施舒抓住他的手腕,企图制止他继续往下摸。   她佯装发怒:“哦我明白了,你之前都是装出来的是吧?装得那么爱我,实际上单纯想骗我和你上床?”   “怎么可能?”傅舟一下子慌了,连连矢口否认,“我在你心里就这么龌龊?”   盛施舒看着他眸子发颤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轻轻贴上他的唇:“反正和你上床我又不吃亏,管你骗不骗呢……”   “我真的没骗你,我发誓……”   “好了闭嘴,再亲一下。”   傅舟还在急于自证,盛施舒却用吻牢牢堵住了他的宣泄口。   对两人来说,从没有任何一个清晨比今天更甜蜜。   再一次心血来潮后,盛施舒彻底失去反抗的力气。   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想到,这傅舟怎么能有这么多精力?   这下可好,他不去上班,她也不用工作了。   事后,连洗个澡,他都要寸步不离。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人啊?”哪怕只是走在去卫生间的路上,傅舟都要一直贴在身后抱着她。   说实话,有点受不住。   可傅舟却很享受:“我很黏人吗?明明只是黏你。”   打开水龙头,水柱几乎全部淋在傅舟肩背,盛施舒被他圈在怀里,倒落了个干爽。   其实昨晚她就感受到了,傅舟的日常可不止喝茶静坐,他一定是健过身的。   那样好看的肩颈线条,没人天生就会有。   他的手臂横在她胸前,搂得很实,小臂的肌肉微微绷着。   她稍稍侧过头,脸颊就蹭到他下颌新生的胡茬,有点扎,又有点痒。   “诗诗,”他喊她一声,“有件事我想问你。”   “嗯哼。”她轻哼,顺道揉了揉头发。   “你为什么,要答应和那个混蛋相亲?”   “你不知道?”   “好像知道。”   盛施舒要被他这回答可爱炸了,顿时忍俊不禁:“什么叫好像知道?”   “就……陈淳淳告诉了我一些,而且在酒吧的时候,那个人渣第一次提你名字也是说,你和他见面居然是谈生意什么的……”   他搂着她的手又收拢一些,手掌展开,完全覆住她的肩膀。   “这不是知道吗?”盛施舒十指滑入他指缝间,“你要是不知道的话,给我发那个投资商表格干嘛?”   “真的是为了拉投资啊?”   “不然呢?”她转过身来,关掉水龙头,直勾勾盯着他,略带挑衅,“你以为我真看上他了?”   “那倒不至于,我知道你眼光没那么差。”   “知道就好。”   盛施舒再度背对傅舟,从嵌入格中按出半掌沐浴露。   沐浴露打出的泡沫细腻绵柔,她还“好心”分了点给傅舟,只不过抹在他鼻尖。   傅舟一脸纵容,将鼻尖的泡沫蹭到她锁骨,逗得她发笑,险些没站住。   水汽越来越浓,镜面完全模糊,只映出两团朦胧的影子。   “话说我还以为你会直接给我一千万呢。”盛施舒开玩笑说,“结果只是给我筛了几个投资人。”   “你想要我当然可以给你,但这不是个办法,走更合理的渠道,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盛施舒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当初确实对他不寻常的举动感到意外。   他继续说:“创业刚开始比较困难,没关系,一咬牙基本都能过去。再说了,你不是还有我吗?我一定会帮你。”   “就是这个。”盛施舒再度转身,双手捧住他的脸,“我不想让你总是为我操心,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你千万别出手帮我。”   “为什么?”   “你忘了?我可是抡大锤的,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好,”他说得宠溺,尾音都变得柔和许多,“只要你需要,我一定会在你身后。”   他身体一滞,随即更紧密地将她嵌入怀中,严丝合缝,仿佛他们天生就是这样契合的两片拼图。   -   工作室的地址这段时间选好了,陈淳淳负责监工,盛施舒看着商标注册一事,偶尔也会去看看。   昨晚被盛施舒痛骂一顿,李驰今天一大早就发邮件联系投资商,等待回复的过程中,抽空来找陈淳淳。   三人不约而同地,统一汇集到工作室的毛坯房。   “哟?这么高兴?睡觉这么补呢?”   陈淳淳戴着顶安全帽站在门口,见盛施舒来了,顺手给她递去一顶。   盛施舒轻笑一声,没直接回答:“工程进行得怎么样了?”   “只是稍微改造一下而已,目前进度还行,应该不需要很长时间就可以完工。”   “那就好。”盛施舒抿嘴顿首,忽而转向躲在角落里的李驰,“投资商那边呢?情况怎么样?”   “在在在联系了,相信我,我把我这舌头说烂都要给你说成一个。”李驰信誓旦旦实实拍上胸脯。   也许是怕盛施舒再骂他,今天他出奇地安静。   只要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她没什么好担忧的。   正巧,傅舟发来条信息:【干嘛呢?】   在她家分别后,即便傅舟坚持不去上班要来陪她,她还是把他哄着去了公司。   ——“我暂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你也不要太反常了免得惹人怀疑。”   盛施舒是这么说的。   傅舟稍微有点委屈,但还是听话照做。   谁知他才到公司不久,怕是刚坐上办公椅,就冷不丁给她发来“问候”。   真是个黏人精。   盛施舒回复:【在当监工呢】   顺便发去张脸颊比心的自拍。   看不见那头的傅舟作何反应,反正她倒是挺开心的。   陈淳淳也瞥见她的欣喜,看破不说破。   傅舟:【晚上想吃什么吗?】   盛施舒:【你做?】   傅舟:【当然】   盛施舒鬼点子生成中:【那就来个满汉全席吧!】   傅舟:【好,那我下午就开始准备】   盛施舒顿时急了:【诶诶诶你又不务正业,被手下员工看见了还怎么做榜样?】   傅舟:【他们管不着】   盛施舒:【我不是说了嘛,我暂时不想公开,你悠着点,陈江还在边上呢,别给他看出什么来就兜不住了】   傅舟:【行吧,那晚上简单吃点?】   盛施舒:【OK】   可是这个OK刚发出去,她悄悄抬眼,张望四周无人在意,翘起嘴角。   反正有屏幕隔在中间,她也没在怕的。   于是壮起胆子,发了一连串暧昧的爱心和kiss表情。   发出去后心虚锁屏。   原来和他互通心意是这种感觉啊?   就像踩在巨型棉花糖上一样,轻飘飘的,哪怕跌倒也是狠狠咬掉一口绵软的糖,细品后还有淡淡果香。   好似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盛施舒再次点开微信,长按和傅舟的对话框,把他设为置顶。   聊天窗口刚跳到最顶上,他的回复随之而来。   盛施舒满怀期待地点开——是一个名为“心动狙击”的动漫表情。   “居然还会用表情包,还以为你是个老干部呢……”   她嘴角就没下来过。   幸福得没有实感,感觉自己陷入一场梦里,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当下唯一的想法就是见他,恨不得拨快时钟快进到晚饭,尽可能地,再和他多相处一秒。   -   盛施舒解开围裙带子,从身后轻轻给傅舟系上。   手指绕过他腰际时,他的衬衫料子很薄,能触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线条。   他正低头切着青椒,肩背微微弓着,动作利落。   “我们傅大厨刀功不错呀!”盛施舒打趣道,趁机亲了一口他的脸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帮我打打下手就行,不用你操心。”傅舟很温柔,比以往还要温柔。   他把切好的青椒聚拢在刀面,向油锅走去。   青椒下锅的瞬间爆起油响,他侧身为她挡住飞溅的油星,她手忙脚乱地递上锅盖。   油烟升腾起来,带着辛辣的香气。   “肉啊肉啊,我最爱的辣椒和肉啊!”   待油星子稍微缓和些,盛施舒才敢凑上前狠狠嗅一口,恨不得现在就把筷子伸进去开吃。   傅舟看穿她的馋猫属性,怕油花溅到她,笑着暂时把她打发走:“诗诗,去帮我看看汤沸腾没?”   由于傅舟比较忙,下班回来也不早,索性弄了个简单的番茄蛋花汤。   打开紫砂汤锅,番茄混着鸡蛋的甜香扑鼻而来,表面上还浮着嫩黄的蛋花和点点翠绿的葱花。   “沸腾了,好香呢。”   “沸腾了就拿汤勺过去搅一搅,让盐充分融化一下。”   盛施舒很听话,按照他的指示把汤勺探入汤锅。   和傅舟一起做菜是不一样的。   哪怕他是主厨,也不会让她做个单纯的旁观者。能让她这小白在厨房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就像找到了自己的某些价值。   没多久,在两人的默契配合和傅舟接连夸赞下,一桌简易的晚餐正式出锅。   餐桌不大,他们面对面坐着,膝盖在桌下时不时碰到一起。   盛施舒调皮地用膝盖撞他小腿,傅舟干脆用腿把她框住。   “来,你爱吃的糖醋小排,我没放很多糖,不会太甜。”   傅舟夹起一块小排放进她碗里,酱汁在米饭上洇开一圈深红。   盛施舒当然毫不犹豫享受起来。   “嗯~好吃!”她竖起大拇指,“傅大厨的手艺果然不错。”   “好吃就多吃点,当给我捧场。”   “你也吃啊!”盛施舒夹了块大肉放到他饭上,“今晚还是大厨辛苦。”   “没有诗诗小工帮助,大厨也会手忙脚乱,还是多亏了诗诗小工。”   盛施舒冲他做出个鬼脸。   傅舟低笑。   可他刚拿起筷子想要品尝盛施舒夹来的排骨,门铃竟响了起来。   “我去看看。”他只好放下筷子起身。   盛施舒也好奇地朝大门那头伸长脖子。   傅舟安的是盛施舒同款可视化门铃,但当他真的看见门外清晰影像时,脚下步子立马顿住。   “怎么了?是谁啊?”盛施舒好奇发问。   傅舟面色凝重,眼里透出无奈:   “我妈。” 47、来查房   ◎正宫的地位妾室的气量?◎   “你妈?”盛施舒吓得筷子都没抓牢,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你妈怎么来了?”   傅舟应当也很意外,耸耸肩压低声音:“不知道啊。”   “不行不行,我先去躲躲。”   盛施舒眼里尽是慌张,端走她的饭碗就往他书房里冲。   可傅舟不明白,一把握住她胳膊:“为什么要跑?”   “你傻啊?”她轻拍他手背,“在你妈那儿我还是路凌凡女朋友呢!现在莫名出现在你家不觉得奇怪吗?”   “你还没和他分手?”   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分手。   毕竟两人从没在一起过。   盛施舒一遍瞟向显示屏,一边挣脱傅舟的牵制:“哎呀等会儿再说,我先躲一躲。”   实在没法儿,哪怕他再想留住她,她还是趁他不注意,一溜烟蹿入书房,飞快关上了门。   这做贼心虚的模样令傅舟发笑。但转念想到她还是路凌凡“女朋友”这件事,他顿时掐灭笑容。   “八百年不来,偏偏今天来……”   傅舟小声嘟囔了句,不情不愿地打开大门。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秦阿姨手上提了两袋水果,“在干什么呢?”   傅舟从鞋柜里给她找出拖鞋,顺手接过她手上的重物:“没什么,我在吃饭。”   秦阿姨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餐桌前。   好在盛施舒拿走了她的饭碗,这才没被秦阿姨发现异常。   可千算万算还有一部分没注意到——那把和傅舟对坐的椅子。   好歹算是过来人,秦阿姨仅一眼便发现端倪:“小舟你自己做的饭?”   “对。”傅舟不安地挠起后颈。   “一个人吃三道菜?还有一锅汤?”   “今……今天公司事务太多,犒劳犒劳自己哈哈……”   秦阿姨仍持怀疑态度,把椅子再拉开些坐下。   她四处张望一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傅舟赶忙从袋子里掏出一颗苹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塞到她手里。   “妈,您来我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秦阿姨甩走苹果上的水,看着他眼睛:“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   “您这跟查房似的,肯定有事瞒着我。”   “啊对,你说得没错。”秦阿姨不知怎地突然站起,眉毛上扬,“我就是来查房的。”   傅舟根本来不及拦她,她就一股脑往客厅那头冲去。   盛施舒躲在书房门后都听见动静,吓得蹑手蹑脚地跑墙角窗帘那儿。   妈呀,这秦阿姨究竟是来干什么啊?   “诶诶诶妈你去哪儿!”   她听见傅舟高呼,随之而来的还有秦阿姨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盛施舒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比小时候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还要刺激。   他们这算是在干什么呢?   偷情吗?   呸呸呸,男未婚女未嫁的,哪里算偷情?   可是这样躲躲藏藏的确实一时说不清。   盛施舒此刻满脑子浆糊,指尖发凉,托住的那碗饭都变得烫手。   咚咚咚。   秦阿姨脚步声和鼓点一样,直逼书房这头。   完了完了,这下真藏不住了!   正当盛施舒把自己缩得更紧些时,门锁出槽的声音响起。   可打开的,不是书房的门。   傅舟的书房和他卧室是隔壁,之所以在这边听得到那么大动静,就是因为秦阿姨的目的地是他卧室。   盛施舒顿时松了口气。   不过,还是好奇。   于是她踮起脚,偷偷把耳朵贴上和他卧室共享的那面墙。   干坏事就是会令人胆战心惊,盛施舒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八卦,仔仔细细扒墙听着。   起初,对面没有对话声,只有窸窸窣窣的推柜门和牵被子的声音。   直到一句清晰的质问传来。   “这是什么?”秦阿姨从他抽屉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避孕套,“你怎么会……会在卧室里准备这个?”   这下傅舟确实解释不清。   他下意识叉腰,害羞地压住大半眼睛,心虚挪开视线,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话。   见他不回话,秦阿姨还看了眼生产日期,声音越提越高:   “还是上周生产的,这么新鲜?”   “妈,这个……”   “我早就看你不对劲了,你老实说,是不是和人那啥了?”   傅舟双颊涨得通红,比他去大型国际会议发言还要紧张。   别说他了,在隔壁偷听的盛施舒都羞得发燥。   天哪,这世界上还会有比这更尴尬的事情吗?简直是社死现场!   眼看都到这地步,哪怕盛施舒再让他瞒下也难,索性半摊牌算了。   像是铆足了劲,傅舟放下胳膊,坠在身侧,义正言辞的:“对,妈,我最近是有和谁在沟通。”   “你……你真的……”   “我也快三十了,有性生活很正常吧?而且这是安全措施,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是,”秦阿姨看上去似乎一时难以接受,声音都在发颤,“你……你们这样……多久了?”   “没多久,刚说清楚。”   本以为事情到这儿差不多能结束,毕竟中国人普遍谈性色变,这个话题在母子之间并不能拉近距离。   谁想秦阿姨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好好把那盒避孕套放回原位,指尖却不停挠着手心,神色慌张,欲言又止。   傅舟看出她不对劲,试探发问:“妈?你……你在想什么呢?”   结果秦阿姨不说不知道,一说就语出惊人:“小舟啊,我们一家都是学外语的,思想,确实比其他人要放得开……”   傅舟不明白,盛施舒听得也不明白。   可两人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   “都说外语男生这种现象很普遍,妈能接受也能理解,可是,可是你多少提前给妈一点暗示吧……”   傅舟眉头打结:“不儿,妈你在说什么呢?”   “妈不是不尊重你,柏拉图式恋爱嘛,妈读过书,理解,可……可你说你们刚确认关系就把人家带到家里,还准备……准备……妈接受不了。”   “什……什么柏拉图式恋爱?妈你说清楚点。”傅舟明显慌了,三两步跨到秦阿姨面前。   盛施舒在墙的另一边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然放大。   秦阿姨还在磕磕巴巴往下说:“上次凌凡他女朋友说你,说你喜欢男的,妈还不相信,现在看来……哎!”   “妈!”   意识到她有所误会,傅舟当即大喊一声叫停她的不正思想,“谁说是男的了!”   秦阿姨一愣,直勾勾看着他。   “当时诗……唐诗雯她就是在乱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什么?”   “她那次整我呢!我喜欢女的!女的!最近接触的也是女的!女的!”   傅舟在这头解释得面红耳赤,盛施舒在另一边听得咯咯直笑。   没想到回旋镖还能打到这里。   这下可好,自己说的瞎话自己买单。   可傅舟气得不成样子,眼睛都被气得发红。   秦阿姨却一秒变脸,迅速上前抓住傅舟胳膊反复确认:“真的?你真的谈女朋友了?”   “没……也没有。”他烦躁地抓抓头发,“人家不给我名分……”   他说这话时,眼睛悄悄往边上瞟。   盛施舒贴在墙边,瞬间心虚。   “不给名分是什么意思?”秦阿姨又激动起来,“你……你不会是在做第三者吧?”   “我的天哪,妈!你儿子是这样的人吗?我和她的关系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但绝对清清白白名正言顺。”   “那……她是诗雯给你介绍的吗?”   “不是。”他答,只是把后半句“就是她本人”咽了下去。   “无所谓无所谓!”秦阿姨笑开了花,“改天一定找时间把小姑娘带回家见见嗷!”   “好……”   “还有,人家毕竟是女生,你也注意点,千万千万要做好措施,不可以在人家没做好准备的时候搞出什么所谓的意外,知道没?”   “知道了……”   “哦对,我来这儿是有正事要说的。”被这样一闹,秦阿姨这才想起此行目的,“下周你表姐结婚,你有没有时间去一趟?”   “公司事多,包个红包您替我送去吧。”   “不是,主要你爸也去。”   傅舟一怔。   “你们爷俩这么久没说话了,矛盾再大,总得找机会说开吧?不然后半辈子要是没了我,你们怎么办?大眼瞪小眼啊?”   秦阿姨的话说得并没有强迫的意味,但傅舟依旧没吭声。   大致过了好几秒,卧室那头都失去动静,盛施舒有些好奇,再往墙壁贴近些。   而后她听见秦阿姨的叹气声,最后道别:“行,随便你们怎么处理,妈先走了,你……好好吃饭。”   想来的确是这样,陈江也专门说过,傅舟和他爸关系不好来着。   可即便是不同意他爸给他安排的路,也不至于吵架吵个十几年啊?   况且他现在事业有成的,别人家巴不得生个这样有胆量有本事的儿子,他家倒好,还在怄气。   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盛施舒窝在墙角左思右想,都没听见秦阿姨离开的声音。   “诗诗?”傅舟脸上漾起笑意,却并不尽兴,“你怎么躲在墙角呢?”   傅舟找到她时,她正抱着碗一动没动的饭蹲坐在墙角的窗帘前,像只小猫。   盛施舒抬眼,看穿他眼底藏着的失落。   她明白,随即歪头开玩笑:“哟?原来你妈真以为你喜欢男的啊?”   “别闹。”傅舟蹲下,用指头拨弄她垫在碗底的小拇指。   “而且听你说的,好像挺不满我不公开这件事吼?”   “没有。”他调子拖得很长,挠起盛施舒手心,“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盛施舒反手,牢牢握上他四根手指:“走吧,我们把剩下的饭菜扫光,冷了就不好吃了。”   傅舟听话,用力把她从地面拉起,顺势包住她的手。   “诗诗,有件事我觉得你还是抓紧处理一下。”   “什么事?”   “你和路凌凡的事。我可不想哪天带你回家,家里人以为我男小三上位。”   “说起这事我还觉得奇怪呢。”盛施舒眼珠咕噜一转,“当时路凌凡跟我说过,他会找机会和家里人说我们分手了,怎么现在还没动静?”   傅舟听着不爽,盛施舒还昂着下巴思考,他倏然占有欲爆棚,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死死圈住。   他用鼻尖蹭她的耳朵,语气不满:“你难道还不知道吗?路凌凡那家伙垂涎你很久了,他会主动和家里人澄清?信他还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你这家伙,怎么正宫的地位妾室的气量?”盛施舒实在忍不住笑出来,哄小孩似的拍拍他脸颊,“你跟他比什么,他和你有可比性吗?”   “诗诗你别打岔,快点想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知道啦知道啦!”   诚然,她和路凌凡的事情得有个了结。   而且,这么做不仅是为了傅舟,更是为了她自己。   谎言迟迟不破就需要更多谎言来圆,反正现在她和他也没利益纠缠,早晚得划清界限,别到头来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明天我就去跟他讲清楚。”盛施舒说。 48、你比不上   ◎“你知道为什么你比不上傅舟吗?”◎   晨雾弥漫的早上,比闹铃先来的是李驰的好消息。   “我靠诗诗!我说服一个投资大佬给那款面料投资了!我们有救了!”   李驰的声音大到哪怕盛施舒只开了一格音量,睡在边上的傅舟都给吵醒。   左耳听着李驰报喜,右耳捕捉到傅舟喉咙透出的呜声,盛施舒赶忙把听筒贴近些。   她极力压低声音:“知道啦知道啦,恭喜恭喜,不说了我好困再睡会儿。”   不等李驰回话,盛施舒当即挂断。   可她不过才起身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傅舟的胳膊便揽了过来。   像只布娃娃一般,她被牢牢锁在他怀中,任由他轻嗅她发丝的香气。   盛施舒眉眼舒展,在他手臂框出的圈子中利索翻身,指尖探入他发根。   声音偏低,怕不小心惊到他:“醒了?”   “嗯……”他没睁眼。   “李驰说拉到投资了。”   “恭喜……”   “是不是你和人家老板先联系了?”盛施舒指腹拂过他的眉骨,满眼爱意,“不然即便李驰嘴巴厉害,也不会这么快成功。”   傅舟演技并不好,先前还闭着眼睛装睡,这会儿再忍不住低笑出来。   不用解释,盛施舒当即得到答案。   她有些恼,轻推他肩头:“我不是说了你别掺和吗?万一出事还会连累你的信用。”   “这么不自信?”   “不是,只是不想拖累你。”   “有什么好拖累的,太夸张了。而且我只是引荐,具体投不投资,还不是要看你们怎么讲故事?”   “你这家伙……”   盛施舒咕哝一声,静静盯着傅舟的睡颜。   真的是个漂亮至极的人。   西方骨东方相,尽挑父母优点长了。   说到这儿,和他认识这么久,只见过他妈秦阿姨,还没有机会见识见识傅叔叔。   外加昨晚他和他妈的对话,这位傅叔叔倒真真吸引了她的注意。   “傅舟,问你件事儿。”   “嗯哼。”   “虽然有点冒昧,”盛施舒刻意往他怀里再钻些,以免他生气,可以一把抱住哄哄,“你和你爸……究竟有什么过节啊?”   果然,纵使她声音轻柔,这个话题有奇效,一秒将他朦胧睡眼打开。   提到父亲,反应这么大吗?   “不想说可以不说。”她立马开哄。   可傅舟放开环着她的手,翻成仰面睡,将袖管撸起,露出小臂肌肉线条。   他侧过头看向盛施舒眼睛,而后视线投向天花板:“我爸他,从小对我比较严格。”   盛施舒认真听着。   “我爷爷包括我太爷爷,甚至我奶奶和我妈,都是大学老师,他觉得,我理应坚持下去,缔造一个书香门第的名号。”   “但你不想?”   “嗯,学术对我来说,跟工作完成任务一样没激情,而且人生就这么几十年,我不想,过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   “所以你就和你爸吵架了?”   “从选专业上就开始吵,他要我选纯外语研究方向,我偷偷改成了口译,他知道以后还想帮我换专业。我第一次发大火,他就放狠话说再也不管我,老头子倔,就延续到现在。”   这爷俩也是一个样,主见是有,但犟也是遗传。   意识到他语气低落,盛施舒头发一撩,用两只胳膊撑起自己,正好架在他脖颈两侧。   真丝睡裙宽大,自然垂落,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   她开玩笑说:“那会不会将来,你爸要你也找个搞学术的老婆?”   傅舟立马回绝:“我只要你。”   盛施舒不知道该怎么回,下意识撅起下唇。   “莫非,这就是你戴尾戒的原因?”   “……部分吧。”   “那其他呢?”   “其他?”他陡然眉眼弯弯,为她拉好掉落的肩带,“是因为还没遇见你。”   “甜言蜜语是毒药啊!”盛施舒用额头轻撞他下巴,话锋一转,“可是,万一你爸爸早就原谅你了呢?我是指,理解你。”   “我不需要他理解。”   “你看看你,全身上下嘴最硬,谁会不想要父母关心?”   傅舟没说话。   盛施舒明白,他其实很渴望父亲接受他,但两人之间的隔阂就像冰层,但凡没人先动手凿冰,它便会一直在那儿。   “去见见他吧。”盛施舒提议,“就像你妈说的,早晚要说开。”   傅舟:“……”   不作声?没关系,她知道怎么哄他。   热恋期,给点甜头就能把他钓成翘嘴。   她塌腰耸肩,将上身贴他更近:“况且,我可不想和公公关系不好。”   显然,傅舟很吃这套,眸子瞬间泛出光点:“公公?你答应和我结婚了?”   “看你表现咯。”她彻底伏到他身上,下巴垫在胸脯位置,“表现得好的话,我会考虑。”   此时的盛施舒慵懒而娇嫩,双颊带着点刚睡醒的桃粉。   傅舟喉结上下一滚,扶上她腰肢。   “那看来,我要使出浑身解数拿满分才行。”   “好,预祝我们傅大才子马到成功。”   -   路凌凡上午要值班,下午才有点时间空闲,于是盛施舒约他下午见面。   消息刚发过去的时候,路凌凡满心欢喜,以为她那颗石头心总算被捂热一分。   还特意换了身体面的衣服,和她约在商场见面。   可盛施舒不想那么麻烦,直接先一步来到医院。   为了不惹人注意,她就在楼下小花坛处等他。   “这个傅舟,亲这么用力,哪里遮得住啊……”   趁他还没来,盛施舒躲在大树后面,一点点往脖子上拍粉,企图遮住那块红痕。   路凌凡下来时,视线正巧被树干挡住,直到他再走紧些,才从手指辨认出那是盛施舒。   “诗诗?”他眉眼带笑,语气尽显藏不住的喜悦,“你怎么躲在树后面?”   路凌凡声音响起,盛施舒当即收起粉饼,着急忙慌地将头发捋到肩膀前。   他暂时没发现异样,脚下步子愈发欢乐:“这么急着找我,是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吗?”   “对。”   “没事,跟我可以直说。”   “好,”盛施舒再捋了捋头发,不想让路凌凡发现,“陈年旧事了。”   路凌凡轻笑,眼神从未从她身上离开。   但盛施舒没看他:“你还记得半年多以前,你让我去假装你女朋友那次吗?”   “……记得,怎么了?”   “你是不是还没有跟家里澄清啊?”   路凌凡没说话。   盛施舒却不依不饶:“为什么不赶紧说呢?你之前答应过我会处理的啊?”   “诗诗我……”   今天的日程并不紧凑,盛施舒有的是时间听他解释。   傅舟说得很直白,他就是对她有异样的心思。对此她当然知道,从他第一天找她搭讪就知道。   钟情于谁是个人的权利,很公平。但他这样得不到就擅自意.淫,完全触碰她雷区。   她终于看向他,眼神里尽是诘责。   “你赶紧说啊?”她步步紧逼,“你要是哪里需要我我可以帮没有问题,可你不能一直占着我的名字陪你演戏啊。”   路凌凡没能想到,她破天荒找他一次,竟是来和他断绝唯一念想。   他心口揪着疼,下定决心找一个答案:“上次在里昂,是我带你回去的。是,那时候你喝得比较多没注意吧,但从始至终是我,是我陪在你身边的。”   “那次是……”   他抢过话头:“从认识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很喜欢你。诗诗你在我眼里是不一样的,我看得见你所有的好,我对你是百分百的真心实意……”   “没错,我知道你喜欢小舟,可是小舟都那样对你了,你为什么还是放不下他?没事自找苦吃做什么?”   “他怎么对我了?”盛施舒眉间生出愠色。   “他……他那么明白地拒绝你……”   “只是拒绝过就算对我很差吗?”   路凌凡怔住。   “你说你看得见我所有的好,那我的不好呢?”她轻嗤,“没有人是完美的,我身上有很多很多缺点,你只沉溺在我的好里,那我的缺点呢?避而不谈冷暴力吗?”   路凌凡肉眼可见地慌了,指尖攥住衣角,又立马松开。   “我不想和一个只能看见我的好的人待一辈子,那样太累了,为了维持所谓的感情我得时时刻刻展露体面,这也不是我的风格。”   “我……我不知道小舟究竟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他真的不会有我喜欢你……”   “你又不是他,你怎么能替他发言?”   秋风扫过一地落叶,花园里病人来来往往,两人都在极力克制愤懑。   路凌凡声音发颤:“所以,你来这跟我说清楚,就是为了继续追求他吗?”   “我没打算追求谁,我只是想和你说清楚。”   往日理性稳重的路凌凡此刻连视线都不知该放在哪里,指节颤颤巍巍的,悄悄圈住盛施舒手腕。   她暂时没有躲开。   “既然你没有和小舟在一起的打算,为什么不能考虑考虑我?上次里昂也是,小舟他是中途劫走的你,之前关照你的一直是我啊……”   “路凌凡。”她厉声呵出他的名字,“你知道为什么你比不上傅舟吗?”   路凌凡:“……”   盛施舒:“不是因为家庭,不是因为外在条件,不是因为工作和社会地位……是因为你把我物化了。”   路凌凡眉头紧锁。   “傅舟从来没觉得为我着想是什么有分量的筹码,在他眼里,照顾我只是照顾我而已,是他下意识做出的举动,所以他不觉得为我做的哪件事是特别的,所以他总是觉得对我有亏欠……”   “而你不一样,你总觉得对我的关照是你的筹码,是你去衡量你和傅舟之间谁更有价值的筹码。可我不是物品,我不需要你们这样给我定价拍卖。”   “对,里昂那次是你在照顾我,我很感激你,但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得出是傅舟‘劫走’的我这种话?”   “要是你们角色对调,他就不会觉得是你劫走的我,而是自己本事不足必须拜托别人来搭把手。”   “他考虑的是怎么给我更多,可你考虑的是和他相比,怎样更有优势。”   盛施舒越说越激动,心里越说越愤怒,像是被强塞了一团包着火星子的报纸,噼里啪啦响着,躁得慌。   “路凌凡,不要把自己跟别人比较,有的时候,你没法比。”   她把话说得很绝,也希望路凌凡能彻底死心。   午后的阳光自楼顶打下,不远处甚至泛起热浪,光线慢慢倾斜,渐渐照不到他们的角落。   盛施舒自以为说得很清楚,便没再出言解释。   微风自枝丫间吹来,撩起她发尾,揭秘她藏了许久的红痕。   路凌凡是医生,怎么可能看不出那是什么?   只不过心碎盖过他本身的声音,迟迟难以开口。   “好,我知道了,我明天就会和家里说,尤其是……秦阿姨那里……”   “嗯,麻烦你了。”盛施舒这才甩开路凌凡的手,理了理领口和被风刮乱的头发,从他侧边绕过,“哦对,我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里昂那次还没好好和你说谢谢,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会尽力。”   “好,谢谢。诗诗,我们,还能做朋友吧?”   “当然,认识你一直是我的荣幸,路医生。”   她颔首拜别。   路凌凡却从她的低头的角度里,看见傅舟的影子。   看来老话说得没错,相爱的两个人是相似的,他们就是。   祝福吧,除了祝福,他没什么能做的。   处理完路凌凡这边的事情,盛施舒拿出手机准备直接导航去工作室。   可导航都没来得及打开,锁屏突然跳出消息提醒。   是家庭群的。还专门艾特了她。   她怀着好奇点开,看见她姑姑发来一张图片和一条语音。   姑姑:【[图片]】   姑姑:【我们诗诗闷声干大事啊,看来宴青要做最后一个结婚的咯】   奶奶立刻回复:【@盛施舒真的吗?快带回来给奶奶见见】   而配图,是刚刚路凌凡拉着她手腕的偷拍视角。   果然,麻烦事一茬接一茬。 49、盛家家宴   ◎“我和盛小姐好像,不太熟。”◎   “哎呀!我说了很多遍了,那个人不是我男朋友,他是我凑巧认识的医生!”   夏日残余的酷热来得凶猛去得匆忙,一阵风吹过,吹落了柚子,也吹散了暑气。   盛施舒怕冷,指尖抓紧小外套衣角,反反复复和电话那头解释。   近期工作室完工,家具也都置办齐全,几人总算可以结束蜗居卧室的穷日子。   陈淳淳李驰一边忙着整理设计稿,一边竖起耳朵偷听,时不时还要交换下眼神。   而盛施舒眼角生出不耐烦:“你们不要催我结婚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办工作室。”   “这不马上立冬了吗?你不得回家和我们聚聚呀?”   虽说屏幕上备注是哥哥,电话那头却不止一个音色。   估计盛宴青好不容易放假,又被亲戚们逮着薅八卦。   “立冬关我找男朋友什么事?”   “立冬都到了,冬至还会远吗?元旦还会远吗?除夕还会远吗?这么多节日要的就是阖家团圆,你还不趁春节前找一个带回家看看?”   “你们这么猴急做什么?等我工作有起色再说吧。”   盛施舒并没打算理会他们,毕竟这群亲戚闲得没事就会盯着小辈姻缘,实在是废话太多。   她索性着手整理整理工作台面,这样还能舒服些。   谁想她刚放下心来,电话那头就来个猝不及防:“诶你之前不是说在追那个什么翻译公司老总吗?这么久了进展如何?”   怎么突然扯上傅舟了?盛施舒手腕一抖,径直打翻笔筒。   “我我我……没怎样……”她心虚。   “听宴青说你回国那天他还请你吃过饭是吧?那正好……”   盛施舒顿时生出不祥的预感。   “过几天我们长辈出面回请他一次,你们也增进增进感情。”   她刚要回嘴拒绝,那头的话密得不留一丝空隙。   “就这么定了,等会儿把时间和餐厅地址发你,拜拜!”   “不不是……”   对面压根就没打算等她回话,擅自中断聊天,留她一人愣在原地。   陈淳淳手中握着画笔,却在她哑口那刻绷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这下好了,又有瓜吃了!”   “什么嘛……”盛施舒脸上是化不开的愁容,“好不容易消停一阵,这下又来做月老了。”   “家长出面撮合你和傅舟,还不愿意?”   “上次不就是他们把我骗去见他的,还有坞源那次,千防万防没防到你们。”   “哎呀,这不是看你和他般配嘛!而且那是陈江的主意。”陈淳淳大腿一拍,迅速撇清责任,“难道你不想和他在一起?”   “我……我和他还在冷战呢……”   看着她泛粉的双颊,陈淳淳摇头笑了出来。   可李驰却慢半拍:“那你怎么办?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你俩咋聊?”   “反正有他们在,应该不需要我和他聊什么。”   “确实不用你说,”李驰噗嗤笑出声,揪着尺子机械地拍打自己手心,“到时候你家里人把你小时候的糗事都给抖个干净。”   陈淳淳立马会意:“对啊对啊,相亲,还是家长局,你不说话就是他们说话,他们说话可没轻没重的。”   “不……不会吧?”盛施舒眸子打颤。   “不会?你以为我没相亲过啊?你们这种带家长见面都不是相亲,谈得好直接给你们订婚咯!”   什么?这么夸张?   不过也是,家长在的饭局,跟订婚宴有什么区别?   别啊!她和傅舟还没公开呢!   好友你一言我一语的调侃非但没给她减轻压力,反倒叫她慌得喘不上气。   连声音都藏着颤巍:“那……那我怎么办?不去吗?”   陈淳淳李驰面面相觑,嘴角勾起邪笑:“保持沉默,沉默是最好的办法。”   -   餐厅是奶奶找的,找了家顶级私厨宴请他,盛家较为亲近的长辈们除了走不开的盛昌,几乎都到场。   奶奶特意让盛施舒晚点过去,他们要先和傅舟聊聊,美言为替她把关。   难评。前几年把她送出国都不见这些人这么关心。   说实话,保不齐来的这些亲戚里有不少是来看她笑话的。毕竟那臭名声人尽皆知。   只希望没有她在,他也能好好应对吧。   宴会厅的水晶灯太亮,照得白瓷餐具晃眼。   “小傅今天工作不忙吧?真是难为你还要特意抽空来赴约。”奶奶坐在主位,探着身子问候。   傅舟浅笑:“盛老夫人言重了,盛家邀请,我怎么可以拒绝呢?只是老夫人花这么大手笔只请我一个,实在是傅某殊荣。”   “客气客气,先前你们也是帮了道春大忙,早该请你吃饭了。”   席面上其乐融融,暂且还没说到尴尬话题。   只是奶奶体面,其他人倒坐不住了。   傅舟刚脱下外套松开袖扣,斜对面的表姨声音不高不低:“……诗诗那孩子居然还不来,这些年实在不像话。”   筷子轻碰骨碟,发出细响。他夹起一片百合,没抬眼。   “女孩子家,玩到凌晨三点,还躺在人家床上发自拍,像什么样子。”表姨夫接话,给太太舀汤,“盛家脸面都让她丢尽了。”   傅舟放下筷子。瓷勺碰碗沿,叮一声,桌上静了半秒。   “国外年轻人作息基本都这样,要拓展人脉就得适应他们的方式,有时候我出国谈生意都要配客户玩到这么晚,没什么奇怪的。”   眼看吃瘪,奶奶坐在主座看热闹,表姨表姨夫霎时慌了。   “读书时候就不踏实,”表姨夫只好换话题,“送去英国学什么服装设计,一年几十万英镑,回来不还是闲着?”   傅舟抬眼看向他:“伯父对英国艺术院校有了解?”   表姨夫一怔,战术性喝下口热水:“我哪儿懂那些。”   “那可惜了。”傅舟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细微的皮革摩擦声,“圣马丁的硕士项目,每年只收十五个人。他们毕业展的门票,在伦敦黄牛市场上能卖到两千英镑一张。”   他端起水杯,指腹摩挲着杯壁,“盛小姐那年的策展主题是东方解构,我有个客户专程飞去看,回来说现场最有灵气的那件旗袍改良作品,标签上写的正是Veronica Sheng。”   “Veronica Sheng?”   “盛小姐的英文名。”傅舟将酒水重新放回桌面,“看来伯父确实不太懂国外的东西。”   盛宴青作为小辈不方便插话,手里的茶盏贴在唇边迟迟没放下。   战局紧张啊。   而表姨重整旗鼓,语调变得语重心长:“女孩子嘛,而且年纪不小了,总该收收心,学学怎么持家,将来……”   “持家?”他倏然一笑,随后立即道歉,“抱歉,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这个词了,稍微有点古早。”   表姨脸色一阵红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表姨夫赶忙举起酒杯打圆场:“啊……是是,现在已经不讲究什么持不持家了,小年轻自己有自己的活法……”   傅舟也举起杯,朝他微微欠身:“是我多言了,各个家庭有各个家庭的规矩,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他抿了一口酒,醇厚的液体滑入喉中。   放下酒杯时,他眼角余光瞥见表姨悻悻地闭上嘴,耳根还有未褪尽的红。   就在这时,门厅传来高跟鞋声。不急不缓,咔,咔,咔,踩在人心尖上。   盛施舒走进来,黑色缎面裙裹着纤细身段,肩上搭着银灰皮草披肩,没披好,将落不落。   她扫过餐桌,目光在傅舟脸上停了半瞬,像看陌生人。   傅舟眉头微蹙。   “抱歉,堵车。”她在长桌另一端坐下,和傅舟隔了十个人的距离。   “你总算来了,吃个饭也能迟到……”表姨满嘴嗔责,像要把刚刚在傅舟那儿的委屈都吐她身上。   不过盛施舒早就习惯,也没理会,自行舀了口金汤花胶喝。   奶奶忍不住开口:“诶诗诗,你们不是认识吗?怎么不打声招呼?”   “啊,傅总好。”   她全然不敢正视他眼睛。可他一直盯着她。   又在和他演戏呢。   傅舟会意,也没戳穿,却径直站起来,向她那头走去。   盛施舒来不及应对,下意识站起来迎接。   他伸手,语气轻柔:“很高兴再见,盛小姐。”   “能和傅总再会,是我的荣幸。”她握上半掌,腕骨细白,一枚极小的痣藏在钻石手链下。   她的脚在桌下往前探,高跟鞋尖若有似无蹭过他的裤脚。   傅舟咽下口口水,企图让自己冷静。   待他回座,才正式开宴。   一直装作不熟也不是个办法,毕竟盛宴青和奶奶都知道她轰轰烈烈的倒追。   于是她伸手转动玻璃转盘,将那道葱烧海参缓缓转向傅舟的方向,停下。   “傅总尝尝这个,”盛施舒对他说,目光却落在海参上,“厨师是我推荐的,原来在伦敦唐人街一家中餐的主厨。”   傅舟夹起一段海参,酱汁浓亮,在他筷尖颤巍巍的。   “谢谢推荐。”他说。   而她忽地说起别的:“我有些面料档案是意大利文的,一直找不到人翻。傅总接私活么?”   “……看情况。”傅舟眉峰微挑,不曾被人察觉。   “那我们回头细聊。”   “好。”   暂且破冰,盛施舒总算松口气。   只是奶奶很是困惑——这俩不是之前谈过感情吗?吵架了这是?怎么这么陌生?   盛施舒演技不好,也时刻遵从陈淳淳的叮嘱,刚舒心闭嘴,手机嗡嗡立马传来震感。   傅舟:【为什么装作和我不熟?】   逃不过啊逃不过。   她趁家里人都在夹菜没工夫搭理她,飞快回个消息:   【你不懂什么叫矜持吗?】   傅舟:【你现在和我玩矜持?】   傅舟:【昨晚也不知道是谁把我的手铐在床头动都动不了】   盛施舒脸色骤变,满脸涨红。   盛施舒:【诶诶诶打住,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傅舟:【害羞?】   盛施舒:【你这是欠收拾了啊?】   傅舟:【嗯】   傅舟:【床单换好了,等你晚上来收拾我】   发完消息,他将手机放在桌面,屏幕朝下。   盛施舒脑子一热,势必要问个究竟。   手机震动声接连袭来,在座所有人都注意到动静,纷纷朝他投来目光。   “小傅工作挺忙啊……”   傅舟将手机放回西装口袋,满眼笑意,轻描淡写地回道:“没有,家里刚养的小猫比较活泼。”   盛施舒当即停下发消息的指尖,只差当场给自己打个地洞钻进去。   “小猫?”奶奶忽然提高音量,“诗诗家也养猫,你们俩应该挺有共同话题吧?”   “嗯,有时间我会找盛小姐讨教一下养猫心得。”   果然,老一辈们要发力了。   奶奶话锋一转,又打探两嘴:“话说小傅,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暂时没有。”   “那有中意的女孩子吗?”   “有一位。”他刚说出口,目光就扫过埋头喝汤的盛施舒,最终落在身边盛奶奶脸上,“只不过人家似乎还有顾虑。”   点她呢这是。   盛施舒心虚到紧急喝茶掩饰。   “你这条件还挑啊?”奶奶一脸不可置信,“要不考虑换别家孩子试试?”   “盛老夫人有推荐吗?”   “我们家诗诗呢?正好你和她也认识挺久了吧?”   他抬眼看她,却并未对上视线:“我和盛小姐好像,不太熟。”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的,你这么好的基因,可不要浪费了。”   天哪,基因是什么鬼?   这又直接从结婚跳到下一代话题上去了是吧?   盛施舒尴尬到脚趾扣地。   当然,傅舟也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忽然起身,卷起一小截袖口,颔首:“抱歉失陪一下,各位好好享用。”   直到诸位目送他离开包间,起先安静的环境乍然涌出焦躁。   “这孩子都不把长辈放眼里,我觉得不是什么良配。”   “你听听你刚才问的什么问题,你那样说话,谁听了都不舒服。”   “那又怎样?长辈说话他就不能让我们掉面子啊。”   “我觉得这孩子不错,有见识有能力的,诗诗眼光还是很好的。”   “他搞的是什么翻译公司吧?这……现在AI这么方便,还要翻译做什么?”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表婶,道春和他们家合作过很多次,人工智能没他们精准。”   “我觉得做不长久。”   ……   盛施舒就这样坐在那儿,听长辈们左右编排他。   分明心中气不过,又不方便在宴席上和这些人闹翻,只好咽下怒意,落筷起身。   “我去趟洗手间。”   廊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推开宴会厅那道厚重的木门,一股力道瞬即从侧面袭来。   手腕被攥住,她整个人被带得趁趄。   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已经被扯进旁边的窄小隔间。   咔哒一声轻响,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外头隐约的谈笑和音乐。   傅舟将她压在门上,气息有些不稳,温热地拂过她额头。   黑暗中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在这儿等很久了?”盛施舒轻声问,尾音带笑。   他抓起她的手腕,将手心贴在自己嘴角,轻啄一口,鼻息滚烫。   “是啊,再等下去,我就要疯了……”   作者有话说:   是啊,再不点点收藏,我就要疯了…… 50、冷静一下   ◎“傅舟,你不相信我吗?”◎   话音才落,傅舟低头,重重吻了下来。   带着压抑许久的力道,滚烫,急切,甚至有些凶狠。   他的手将她的手腕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已经摸索进她的发丝中。   换气声中,他撬开她齿关,长驱直入,尝到她嘴里残留的菊花普洱的淡苦,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果香。   “怎么样?茶合口味吗?”他退开半寸,声音温柔,略带挑逗。   “没你合我口味。”盛施舒闷哼一声,随即主动迎上去。   她的手挣了挣,不过他没放,反而握得更紧。   于是她拾起膝盖,不轻不重顶了一下他腿侧。   傅舟身体僵住,更用力地将她压进怀里,吻得更深,像要吞掉她所有呼吸。   门外隐约传来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以及谁提高音量的笑话。   一堵墙,两个世界。   他再度稍稍退开一点,鼻尖抵着她鼻尖,气息灼热交错。   “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你先回,我们不能一起进。”   “那就再多待会儿。”   他话音未落,又吻上来。   这次慢些,多了点研磨的意味。舌尖扫过她上颚,引她一阵细颤。   他的手松开她手腕,滑下去搂住她的腰,隔着裙子,指腹用力揉按她后脊。   盛施舒终于拾手环住他脖子,指尖钻进他后脑的短发里。   两人也不知道吻了多久,直到盛施舒意识到自己双膝开始发软,这才及时叫停。   “可……可以了……”盛施舒推开傅舟,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我口红花了。”   傅舟收走索吻,掏出一方深灰手帕,递给她。   盛施舒接过,擦掉嘴角漫出边际的晕色。   “喏,你也擦一下,嘴边都是。”她把手帕物归原主。   傅舟轻笑,边擦边问:“诗诗,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公开啊?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嗯……”盛施舒故作思考样,指尖捏了捏他的鼻子,“等我们这次新品上市,秀场成功了再说。”   “亲也亲了睡也睡了,就是不愿给我个名分?”   “你这么急着公开做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呢?”   “……那为什么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呢?”   “不说开的话不是更自由吗?想干什么干什么,不怕家里人催朋友们瞎闹,而且不想急着结婚就不结。”   “所以你……其实不想和我结婚?”   盛施舒有些诧异,半开玩笑道:“不是,你之前不是说不在乎吗?骗我呢?”   “对。”傅舟忽然正经起来,眼中泄出寒芒,“我怎么可能不在乎。”   盛施舒有些惊诧,毕竟傅舟已经很久没对她露出这番神色。   “看着我。”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背光面对她,“你把我当什么?”   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盛施舒吓到,声线不稳:“什……什么意思?”   “诗诗,你把我当备胎吗?”   “你在胡说什么?”   “是不是,要是找到条件更好的,你就会不要我了?”   他指尖在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停住,慢慢收回去,攥成拳,抵在自己腿上。   盛施舒连唇都在颤抖,伸手抓住傅舟手腕。   可她刚抬头想亲他,他却把脸一侧,避开她的吻。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性情大变:“我……我不是说了吗?等新品上市了我再公开。”   “为什么要给我一个未来的时间呢?你现在和我说新品上市公开,那真到了那天呢?万一到时候你又说等第二系列上市再说,我就得一直等吗?”   “……”   “难道我现在鼓起勇气接近你,在你看来,是好玩吗?”   “傅舟,你不相信我吗?”   “我不是不相信你。”他声音沉下去,几乎成了气音,“我是……我是不相信未来。”   盛施舒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黯淡,看着他发紧的嘴角,最后松懈般地落下来。   他打开门,留下一句:“诗诗,我们都先静一静吧。”   傅舟走的时候,连门都不敢扣上。   她甚至看见,门口的影子顿了半晌,才给顶光让出路。   方才温润的触感似乎还在唇边流淌,一股恼意瞬间席卷全身。   当初确实不该那么轻易回应他的,现在想来实在是冲动。   他本就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揣着顾虑,他自然会生出怀疑。   盛施舒咬住下唇,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她下意识抓了抓头发,手链却不听话地缠了上去,焦躁地一根根拨开缠绕的发丝,头皮又被扯得生疼。   “麻烦死了……”她不禁抱怨。   等盛施舒缓过神回到席面,傅舟正和长辈们谈笑风生。   她目不斜视,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碗里已然有几只姑姑为她夹来的河虾。   落座时,余光无意扫过斜对面的傅舟,却在视线交错的那刻陡然分离。   席面上长辈们依旧在一个劲儿地对他刨根问底,甚至到了冒犯的程度,傅舟还是表现得极为体面。   盛施舒不好插嘴,只能在奶奶的旁敲侧击下避开众多视线,暗自填饱肚子。   -   “诗诗,机票摄制组什么的都吩咐好了,几天后就去布拉格拍宣传片。”陈淳淳挂掉电话,两手大拇指勾在裤子口袋,潇洒慵懒地朝盛施舒走来。   盛施舒这边也刚处理完一批琐事,随口应声。   “话说诗诗你人脉也是够广的,居然还认识娱乐圈的人?”陈淳淳调侃道。   “混时尚行业的,不认识点那个圈子的人怎么行呢?”   “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有个老家的姐姐就是大明星来着,这次为什么不直接找她?”   盛施舒一边翻找资料一边答得有些泄力:“首先,商业合作,哪怕找她也是要通过工作室去联系。其次,她不是我老家的姐姐,是从小认识还在我家借住过一段时间的姐姐,交情比你的说法要深。”   “行行行,知道了老板。”   “而且这次的模特也是那位姐姐推荐的,说这位模特小姐好相处,不作妖。”   “简直是大善人!你那姐姐叫什么?改天我要去给她新剧捧场才行!”   “少来了你。”经陈淳淳打岔,盛施舒又忽地想起什么,转过椅子问李驰,“荔枝,联系翻译老师了没有?”   “当然!”   “那行,”盛施舒划开锁屏点进微信,“把随行翻译老师的微信发我一个。”   “不用。”   众人目光顿时交汇在他斜斜翘起的嘴角。   “你直接和傅舟联系就好了,他是老板。”   虽说这段日子盛施舒确实没怎么提过傅舟的名字,但陈淳淳并不清楚他们正在冷战,不免看热闹似的“哟哟”两句。   而盛施舒脸色稍僵:“你联系的译星?”   “嗯哼。”   “为什么?”   “他们便宜啊!”   “他们便宜?”盛施舒眉头紧锁,“你脑子没问题吧?”   “反正我和陈总说了这事儿后,他给的报价是这个数。”   “……咳咳。”看见李驰高高竖起的指头后,盛施舒一时哑口。   “你就说吧,便宜又好用,不选他们选谁?”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算了,好歹陈江愿意维护几人间的友情,也不好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只是,让她去联系傅舟?稍微有点……说不出来的尴尬。   “既然你负责这块,还是你去联系确认人员情况吧,你有他微信吗?没有我发你。”   盛施舒好不容易绕开话题,李驰倒没察觉异样,挥挥手不经意说了句“有”。   陈淳淳意识到不对劲,有意无意问道:“对了,布拉格……在捷克吧?捷克说什么语言啊?”   “捷克当然说捷克语。”李驰有气无力地答道。   “可我记得诗诗之前说过,傅舟只会英语和法语吧?那这次他就不用跟着去咯?”   闻言,盛施舒不禁一震。   可李驰扔手机的动静再度将她思绪拉回:“不过按照陈总那边发来的翻译人员信息看,应该只有一个翻译,他们也应该只订了一个人的机票吧?”   “啊?”陈淳淳突然露出失望的神色,但很快瞟到盛施舒淡漠的表情,即刻清嗓,“傅舟他不去……也无所谓了,老总平时忙得很,估计要跑业务,小事小事……”   工作室内打印机的嘈嘈和铅笔划过画纸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框住阳光的窗子不时被热风吹得哐哐响。   盛施舒没说话,认真,安静。   在她手机里,傅舟依然是置顶,但前一则消息却停在上周。   家宴过后,两人如约分开冷静一段时间,盛施舒也悄然抽身,暂时一心一意遁入自己的事业。   她很清楚自己的目标,也很急切去实现眼前的目标。   所以,在布拉格之后,过不了太久,她就能验证此前所有努力。   她就能,重新找到专属于她的人生。   -   十一月的布拉格,天黑得比中国早,气温也要更冷上几分。   下午四点半的样子,太阳已经西斜,把整座城市染成金红色。   伏尔塔瓦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查理大桥上的圣人雕像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游客比夏天少了很多,街头艺人裹着厚外套拉琴,琴声在风里飘得很远。   拍摄团队赶在日落前开工,说是要捕捉最后的“金色时刻”。   盛施舒也跟来看,穿着一件燕麦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散下来,站在远处看模特在桥上走位。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飞机上人员混杂,外加摄制组随性人员太多,点人头这事儿有助理负责,盛施舒也就没能辨认出哪位是翻译老师。   只不过胡乱张望一周,没见着那个熟悉身影,安心叹气的同时,她还莫名感到一阵心揪。   于私,她实则仍然期望看见他,却又不知道该以怎样的面貌和身份去面对他。   与其慌不择路失态,倒不如还是不见得好。   盛施舒是这么想的。任由斜阳打在她鬓发,目光直直而慵懒。   直到纸页带起一股微风,吹散鬓发上落的碎金色。   她扭过头,面前是助理递来的一份通告单。   她接过,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打印字——拍摄日程、服装清单、对接人……   翻到第二页,又翻回去,最终找到“随行翻译”几个字。   不是那个名字。是个从没听说过的人。   也对,这次来的也该是会捷克语的人才行,得和当地人沟通。   盛施舒垂着眼睛,手指在纸边轻轻顿了一下。   助理伸手要接,她把通告单递过去,脸侧向河面,肩膀下落一寸。   后来她抬起眼睛。   神不知鬼不觉地。   他就站在河岸那一头,逆着落日。   橘红色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勾出肩膀的轮廓,脸却隐在暗处。   隔着一整条石板路和来来往往的人,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个站姿太稳了,稳得像等了很久。   而她的指尖还停在半空,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助理却早早把单子抽走。   风从河面吹过来,吹起她耳边的发丝,她没动。   他也没动。   落日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往下沉,光线越来越斜。   她看见他抬起手,慢慢摘下手套,就那么捏在手里。一个极其寻常的动作,她看着,却忘了呼吸。   隔着整条街,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隔着十一月初布拉格的风和落日,他的目光一直没移开。   她也移不开。   作者有话说:   傅总——世界顶级脚演技演员   AKA其实喜欢得要死但还是要装作还好的装货[菜狗] 51、帮我充电   ◎原来是有新艳遇了是吧?◎   盛施舒不会认错的,哪怕他离得很远,哪怕他整张脸都在阴影里,她也不会认错那个身形。   挺拔、高挑、带着舒展开来的清爽。   是傅舟,傅舟也跟来了。   盛施舒下意识上前半步,却几乎于同一秒,他也随之迈开后撤步。   傅舟转身就走,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背影穿过人群,肩膀微微倾斜,像是要走进正在沉下去的落日里。   盛施舒的脚再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踩在石板路上,鞋跟磕出一声脆响。   “盛小姐!”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她顿住,肩膀绷紧了一瞬。   剧务组的女孩小跑过来,手里举着对讲机,气喘吁吁:“导演问您要不要先看一下,他们说光线正好……”   她转过头。   落日把她的侧脸染成淡金色,睫毛在瞳孔投下光栅般的影子,衬得她眼里波光粼粼。   她看着那个女孩,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人群还是一样的拥挤,只是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他刚刚站着的地方,现在只有几个举着相机的游客。   盛施舒的手指攥紧了大衣边缘,又松开。   “盛小姐?”   她没应。目光还钉在那个空荡荡的位置上。   落日又往下沉了一点,河面的光变成暗红色。   “稍等。”她忽然抬起脚,往台阶下走了一步。   女孩愣在原地,举着对讲机不知道该不该追。   旁边有人喊盛施舒的名字,大概是灯光师或者场务,她没听清。   她只听见自己高跟鞋敲在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傅舟,傅舟你等等。她此刻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人群从她身侧掠过。有人侧身让开,有人回头看她,但她顾不上。   那座老桥的入口就在前面,他刚才就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如果走得快一点,如果穿过那群旅行团,如果——   她情不自禁地跑了起来。   鞋跟卡在石板缝里,她踉跄两步,扶住旁边的路灯杆,又往前跑。   落日最后那一线光,正从桥拱底沉下去。   好在没了落日,还有些许残存的光线,天色也不算太暗。   当盛施舒回过神来时,她和傅舟不过几步距离。   喘着粗气站在一侧,目光的落点,是傅舟高耸的鼻骨。   那天他温和的话语仿佛还停在耳边,自己分明答应了他分开一段时间,可此时此刻,身体被情感控制,像飞蛾与火焰,不自主靠向他占据的那方空气。   很奇怪的是,这个点街边却没什么人,不过有几盏路灯静静亮着。   不知道傅舟是真的没察觉到还是刻意回避,她分明离他不远,一路上也跟在他身后,可他就是没回一次头。   傅舟,你究竟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你是来,见谁的?   傅舟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想你……   盛施舒心中逐渐平静,耳畔尽是汩汩水声。   后来,她不清楚自己究竟这样站在他边上站了多久,只知道她站在这儿,傅舟也一动不动杵在远处。   突然,手机传来震动,切断她的目光。   她背过身去接通电话:“喂?哪位?”   “诶是盛小姐吗?我是导演助理,这边已经拍好今天的部分了,您要不要亲自来看看样片,没问题的话今天就收工。”   “哦哦好,我马上过来。”   追着傅舟的步伐追得入迷,竟一股脑忘了正事。   算了,既然来了应该就不会轻易离开。   况且……他们俩还在各自冷静中。   一句话也没说上,盛施舒只得在凌乱的冷风中向后退去,直至傅舟的虚影消失在她余光里。   可也正是在她转过身的刹那,那双古潭般的眸子,悄然投向她远去的方向。   -   “你看你看拍得多好?布拉格落日的色调正好和模特身上的服装色系相同,从夕阳跑进城市的霓虹灯,光影一变服装跟着变……”   导演在旁边叽里呱啦说一大堆,盛施舒一边听着一边还要分神去细看样片,不仅插不上话,还被逼得只能机械应声。   效果是不错的,也不枉花了这些钱。   “挺好的,那既然导演您这儿也过关,那今天我们就收工?”盛施舒直起腰,抖了抖大衣。   “收工收工!”   许是忙了一天,再多热情也被耗尽,导演这声毫不拖泥带水,扔下对讲机转身就走。   哪怕盛施舒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摄制组就早已开始利索整理器材。   确实没什么好磨蹭的,一天的拍摄着实累人。   盛施舒埋没在众人嘈杂的交谈声中,刚落下的眼尾忽地想起件事来。   她匆忙抓住险些离开的导演助理,问道:“你好,我想问一下翻译老师在哪儿?”   小助理虽然觉着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好心为她指了个方向。   即便今天跟了一天摄制组,可无奈人员太多,除了模特和她的助理们,盛施舒实在认不清其他人。   所以哪怕小助理给她指了方向,她也分不清究竟谁才是翻译,不得不依着自己的直觉找人。   好在翻译老师和摄制组不熟,人家成群结队约着待会儿去哪儿,翻译就形单影只地往空旷地带走去。   “谭……谭老师!”盛施舒高喊。   通告单上名字太多字又太小,外加她现在满脑子傅舟挥之不去,兜兜转转也只记得这次的随行翻译姓谭而已。   闻声,翻译扭头,直直撞见小跑来的盛施舒。   “盛小姐,有事吗?”   “没……没什么……”挤过人群后,她稍稍带喘,“老师您也跟了一天,辛苦了。”   “没什么,应该的。”   “……是这样的,我有个小问题想问一下老师。”   “您尽管问。”   “就是那个……”傅舟的名字分明就在嘴边,盛施舒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好像要把它嚼碎了再说,“你们家傅总,是不是也来了呀?”   “对。”   盛施舒情绪眼见激动不少:“那……那他跟着来是,谈生意吗?”   她说到“谈生意”几字时,语调陡然一沉,裹挟淡淡不足的底气。   “好像不是吧?”   盛施舒一惊。   他接着说:“傅总好像是来监督我工作的,出发前陈总特意叮嘱我晚上还要去找他培训培训。”   “嗯……嗯?”   “是啊,陈总把傅总酒店房号都发我了,其实也说不好,也许他就是来谈生意的,只不过我晚上要去找他汇报工作这事儿没跑。”   “哦哦好的,了解了……”盛施舒无意识咬住下唇,眼珠子像小鹿一样提溜转,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或许……你们傅总的酒店地址,能发我……”   她甚至话没说完,对面的应答声先一步响起:“不用啊,傅总和我们住一个酒店。”   什么?住一个酒店?   这这这,是巧合?还是他故意的?   她自己都没发现,在她知道他们住一个酒店的那刻,双颊已然泛出桃粉。   为不惹人生疑,她心虚地岔开话题:“没……没多大事,我找你们傅总谈谈生意而已……对了谭老师,现在也到饭点了,您赶紧回酒店吃饭吧。”   “不用,我到街上逛逛顺便把晚饭解决了就行。”   “好好好。”   送走翻译老师后,盛施舒脑子愈发混乱起来。   没想到傅舟真的来了,也没想到他很有可能是刻意跟来的。   “想和好吗?如果他跪下来求我……那我就考虑考虑……”盛施舒嘟囔着,竟没意识到脚下步伐轻快,一蹦一跳地跟上回酒店的大部队。   当然,考虑到经费问题,而且毕竟是工作不是旅游,晚饭……对付对付就行。   盛施舒买了个炸奶酪,外带两杯咖啡,一个人回到酒店。   两杯咖啡,有一杯是给傅舟带的。   至于他的房号,盛施舒选择直接发消息问。   不过他没回。   于是盛施舒索性坐在酒店大堂等着,顺便把自己的晚餐解决了。   她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摊着炸奶酪配塔塔酱,刀叉切下去,奶酪拉出长丝,断在盘子里。   她其实不怎么饿。叉子戳着奶酪块,眼睛时不时扫一眼手机屏幕。   黑屏,她点一下,亮起来,还是那条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回复。   窗外是老城广场的尖顶,黑黢黢的,游客少了大半,只有几个身影裹着大衣匆匆穿过石板路。   她又戳起一块奶酪,没往嘴边送,眼睛落在玻璃上。   玻璃映出大堂里的光景——沙发,吊灯,前台穿马甲的捷克姑娘,还有一个刚走进转门的女人。   瘦,高,裹着件廓形大衣,露出半截小腿,踩着高跟鞋往大堂吧的方向走。   她认得那张脸。   是宣传片的模特,上午还跟她借过护手霜。   模特没往她这边来,而是径直走向大堂吧的另一侧走。   那里挨着露台,能抽烟。   她的视线跟着移动,直到她止步在一张矮桌前。   桌前坐着一个人,侧脸被沙发背挡住一半,但那只手她认得,搭在扶手上,修长,有淡淡青筋。   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的消息在顶端,下面是一片空白。   模特在笑。从兜里掏出一支女士香烟,回头问了傅舟一嘴,随即自顾自点燃火机。   盛施舒心头发涩,最后放下叉子,站起来,绕过沙发,穿过几组矮桌和交谈的人群。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踩到大理石地砖上才有。   笃,笃,笃。   越来越快。   不回消息,原来是有新艳遇了是吧?   好你个傅舟。   “好巧。”她走近,对着模特点了下头,笑得很快,快得看不清。   然后转向沙发上的人,“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我给你带了咖啡,都凉了。”   模特怔住,香烟的火星忽隐忽现,呆呆昂头看着她。   而他也抬头看她。清晰看见她额角凸起一根青筋,嘴角明显用力。   傅舟瞬间会意,看了眼手机。   此时电量百分之八十。   “对,没电了。”他接话。   眼看盛施舒牙根都要咬碎。   又说:“那你帮我,充充电?” 52、想清楚   ◎“爱情,讲究的是时机。”◎   “你没带吗?”   “没有。”   “你来住酒店居然不带?”   “你那儿有吗?”   “……幸好我有,不然你完蛋了。”   盛施舒先一步来到房间门口,利索开锁,身后跟着傅舟。   她脸上的愠色并未散去,看似还在气头上。   傅舟早早看穿一切,安安静静待在后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   顺手打开廊灯,盛施舒往前走,身后的光影却越来越淡。   她回头,带些嗔怒:“干嘛不进来?”   傅舟挑起半边眉毛,嘴角浅笑,露出一颗浅浅梨涡,微微耸肩。   “你是吸血鬼吗?还要人邀请才能进来?快点动作。”   “感谢邀请。”他声音有些装模作样。   盛施舒连余光都不稀罕分他一点,径直走向办公桌,胡乱翻找,这才找出欧标转换插头。   她把转换器攥在手里,掌根紧紧贴住桌缘,心中总堵着某种情绪。   几近诘责,她并未把转换器交给傅舟,反倒侧身半坐上桌面,双臂交叉在胸前,说:“解释一下吧?”   “解释?”傅舟还嬉皮笑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要解释什么?”   盛施舒狠狠翻起白眼:“当然是解释……”   她又猛地打住。   他们现在也算变相分手吧?在这期间他想和谁有新发展也和她无关。   她现在是在以什么身份质问他呢?   他凭什么要给她这种交代呢?   因而盛施舒赫然改口:“解……解释你为什么也在布拉格,嗯,没错。”   “你想听的,是这件事吗?”傅舟的手终于从口袋里抽出,皮鞋迈出一步。   “当……当然!我们明明才刚说好要分开,你就突然跟我出现在这里,别……别是不安好心!”   “我确实不安好心。”   他这回答实在出乎意料。盛施舒一时杵在原地发怔。   客房的中央空调发出细微响声,嗡嗡嗡的,伴着她急剧跳动的心脏起伏,害得耳膜都在震颤。   盛施舒猛然抬头,壮起胆子直视男人:“不安好心?你居然敢承认?你就不怕我报警?”   只见傅舟嘴角轻笑,清清嗓子,这才正经起来:“我来布拉格是因为要谈业务。”   “那你为什么和我们住一个酒店?”   “我乐意。”   “……”   他继续往下说:“还有刚刚那个模特,她的确是来问我要联系方式的。”   盛施舒拧起眉头。   “不过我没给。”   “不给?为什么?人家身材那么好。”   傅舟瘪嘴耸肩:“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原本按照这说辞,盛施舒会下意识反驳“那不然你喜欢什么类型”之类的,可理智当即堵住了她的嘴。   话落在嘴边嚼了两下,她才回复:“真挑。”   似乎为掩盖自己陡然升起的心虚,直到现在,盛施舒才愿意把转换器交给傅舟。   而他抬手的瞬间,袖管里钻出一缕茶香。   是他身上惯有的味道。   也是她在深夜里,一人慢慢啃噬过的味道。   傅舟伸出两指,捏住转换器两侧,拇指偷偷向上侵入半寸,掠过她甲缘。   甲缘皮肤本就比其他各处要薄上许多,薄,且凉。同傅舟温热的指腹形成鲜明对比。   盛施舒立马收手,暗自咽下口水。   “你……你要是没事了就走吧……”   “嗯?”他忽然勾起尾调,“你不留我吗?”   “不留,孤男寡女异国他乡的,留你我就成不安好心的那个了。”   她说这话时都不肯看他。   傅舟清楚她的心思。   “那我走了?”   “快走快走。”   “我真走咯?”   “走走走!”   “好哦,谢谢你的转换器。”他往后退去。   “……”   他打开门锁,房门不过才开出一条缝,一只白皙的手瞬间压在他手背。   用力。   推上了门,按灭了灯。   接着再用力,叫他换了方向。   她攥住他手腕的时候,指甲嵌进他袖口,把他整个人拽回来。   因惯性,傅舟刚深吸一口气,盛施舒的香味便擅自侵袭而来。   她的口红,尝起来还是那个味道。   她的嘴唇撞上来,绝非轻吻,而是用尽全力地砸。   “你不是要充电吗?插头也不插上,怎么充?”   盛施舒声音丝丝绕绕的,勾人得很。   傅舟自然也不例外,任由她的声音钻入耳膜,催得呼吸愈发灼热难耐。   “你……”   他没再多说,手从她腰侧往上滑,掌心擦过毛衣,指尖卡进她后颈发根里。用力一收,她头微微仰起来,喉咙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闷哼。   他一只手捏着她后颈,另一只手按住她胯骨,把她往窗玻璃上压。   玻璃冰凉,隔着薄薄的衣衫贴上来,她后背起了一层细栗,前胸却贴着他,烫得发疼。   盛施舒忽地有些喘不过来,他继而退开半寸。   嘴唇还贴着嘴唇,呼吸全搅在一起。   她睁开眼,看见他眉骨下的眼睛,瞳孔近得对不上焦。   这一次是他先张开嘴。   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她尝到他嘴里有淡淡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的手从他大衣里钻进去,隔着薄薄的毛衣按住他后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摁。   傅舟顺势往前顶了一步,膝盖挤进她两腿之间。   “现在呢?”他说,“现在算插上插头了吗?”   她脚下一软,整个人的重量完全落在他身上。   窗玻璃又震了一下。   盛施舒答:“不算。”   此后两人一句话都没说,整间客房里只有细腻又粗糙的粗气声。   分开的这段时间,盛施舒没有一刻是不想他的。   她自然也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就像一片竹叶,无风无浪时,轻薄、脆弱。   可山间一旦钻来缕风,就开始不受控地狂卷、坚韧、向外侧极力探伸。   她的指甲嵌进傅舟后脖,隔着毛衣衣领掐进去。   他闷哼一声,嘴唇从她嘴角移到下颌,用力吸了一下,她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发麻发烫。   河上的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走了,窗外只剩下雾气和远处的几点灯火。   突然,不知怎的,她的胯骨经傅舟一扳,依着他的力量,竟全身调转了方向。   眼前,从他的脸,变成布拉格的夜景。   而他的心跳,正紧紧贴住她后背的蝴蝶骨。   他肩背宽阔,正好将她圈在怀中。   盛施舒双眼朦胧,不得动弹,也不愿挣脱。   她嘴唇被亲得有点肿,泛着水光。   傅舟小臂贴在玻璃窗上,将她紧紧锁在这里,鼻尖缓缓钻进她发丝,再偷亲一口。   盛施舒伏在玻璃窗上,侧过脸,悄悄低下头。   傅舟跟着她的动作睁眼,看见她双颊通红,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傅舟你……”   她只吐出几字来,声音弱到只有傅舟才能听清。   可傅舟没有继续。   他毫无征兆地,松开胳膊,也迈开腿,后撤几步。   盛施舒只感觉后背失温,身体的重量忽然砸了下去。   她回过身,看向他的眼神有点呆滞。   “我很爱你,诗诗。”他着手整理被她攥得发皱的衣领,双手重新落入口袋,顺势将大衣拢到身前,裹住自己,“可我,还是不能……”   “什么?”盛施舒捋顺头发,轻声反问。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还是没能攒够劝服自己的理由。”   “理由?”盛施舒声音有些发抖,“和我在一起这件事,原来是需要你权衡利弊的?”   傅舟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傅舟,我跟你说过,我会公开,我一定会公开,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呢?”   “……可是我们在一起了吧?我们不是炮友吧?既然这样为什么要一拖再拖呢?”   “这件事情很复杂。”   “很复杂?”他呼出浊气,“是事情本事很复杂,还是你把它看得太复杂了?在一起就在一起分手就分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需要考虑这么多吗?”   盛施舒没说话。   “又或者说,别人的评价,在你眼里,其实比我重要得多?”   她仍旧没直面回答,将掉落肩头的毛衣衣领拽起,声音略微生气:“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忙完回国,但今天不早了,傅总请回去休息吧。”   傅舟站在原地,想再说什么,又给他生生吞了回去。   “晚安。”他留下一句。   可盛施舒是背过身去的,连他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都没能瞧见。   窗外的查理大桥隐在雾气里,伏尔塔瓦河的水声隔着玻璃变得沉闷。   她的心也是。   -   后续几天的拍摄很顺利,顺利到盛施舒都没意识到,导演就打板宣布大功告成。   他们那边只有盛施舒跟来了布拉格,国内陈淳淳和李驰忙到脚不沾地,她也不好发消息去打扰他们。   虽说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的傅舟,但还是不得不抽出心思向在场摄制组一一鞠躬道谢。   自然也少不了那位模特小姐。   拍完最后一幕,她穿着裙子,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   助理给她点烟后,她一人翘着腿坐在角落。   盛施舒不喜欢烟味,却还是要去打个招呼。   “辛苦辛苦,果然专业的事还是要找专业的人来,光看样片切片都觉得效果超出预期。”   模特寻声看向她这边,抖了抖烟灰。   她看着她笑笑,却一个字也没说。   盛施舒想,意思到了就行,工作而已,也便没再有什么心思继续搭话。   可模特的声音蓦地入耳:“你想不想知道,那天我和傅总聊了什么?”   “啊?”盛施舒有些诧异。   说白了她是知道的,毕竟傅舟跟她说了,这位模特小姐是来搭讪的。   既然她这样说了,她最好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我想和他认识认识。”   果然,傅舟没有撒谎。   “不过他说,他有一个忘不掉的人。”   “……”   模特再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慵懒绵柔:“你是黎姐的妹妹,你应该多少也懂,我们圈子里的规则。”   “may……maybe?”   “你也不用觉得我这样掉价什么的,我们都是吃青春饭的,傍上个大款嫁了基本是每个人的归宿,当然运气好一点的话,是可以找到真爱的。”   盛施舒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而她继续说道:“你和那个傅总认识,对吧?”   “……嗯,认识,但没认识多久。”   “那为什么不追他?他条件这么好。”   “爱情婚姻这事,哪有这么简单……”   “太幼稚了。”模特猛地把跷起二郎腿放下,顺道掐灭烟头,“你年纪是不是不大?”   “为什么这么说?”   “爱情一点也不复杂,爱就爱,不爱就散,想那么长远做什么?享受当下才最重要。”   “我不这么认为。”盛施舒说得斩钉截铁,“如果这么随意不负责的话,对两个人来说都是悲剧。”   “妹妹,有你考虑这些的时间,真爱早就不在那儿了好吗?”   “这是爱情,不是下棋,没有要求你在有限的时间里走出最好的安排。”   模特的语气是带着戏谑的,像一根刺,刺破了盛施舒藏在心底的隔膜。   “就好比一个气球,你得先抓住这个气球不让它飞走,再来看要怎么在上面作画,不是吗?”   老城广场上的那座中世纪天文钟忽然响了。   老钟的木门打开,十二门徒旋转着从窗前走过,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   热闹,却不令人觉得吵闹。   “爱情,讲究的是时机。”模特斜着脑袋勾起眼尾,“你还有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想清楚哦~”   作者有话说:   所以爱情是更讲究快还是稳呢[问号] 53、我知道   ◎“因为布拉格太冷了。”◎   对岸的城堡灯火通明,像童话里的剪影。   盛施舒睡不着,一个人走到大桥上。   白天,模特小姐对她说的那些话,似乎还没消化干净。   本来这段时间就因为筹备大秀心情烦躁,眼下又多出件麻烦事,让她更加难以安宁。   ——“妹妹,有你考虑这些的时间,真爱早就不在那儿了好吗?”   ——“这是爱情,不是下棋,没有要求你在有限的时间里走出最好的安排。”   ——“爱情,讲究的是时机。”   难道,她真的错了吗?   可是一想到如果,如果她创业失败,傅舟陪在她身边,是不是也会被她的不良情绪影响?   他本来压力就够大了,到时候别还要为她想办法补窟窿。   只要想到这层面,盛施舒恼得只差把耳后皮肤抓破。   她恨不得站在这儿,在此时此刻,冲河对岸大喊一声。   反正当地人也听不懂中文。   无奈之下,她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布拉格时间晚上十点。   掐指算算时差,中国那边才五点,估计陈淳淳他们还没起床。   没人说话,心情又很乱。简直有够糟的。   在盛施舒看来,晚上的布拉格比白天温柔。河面上吹来的风满是凉意,桥上的人少了许多,只有零星的情侣依偎着看夜景。   她靠在栏杆上,看对岸的城堡被灯光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伏尔塔瓦河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片流动的光。   她合眼,思绪飘飞。   不久,身后传来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   “明天早上的飞机,”傅舟的声音比夜风还凉,“你该回去休息。”   盛施舒顿然回头:“你跟踪我?”   “恰好碰上而已。”   她斜眼:“那你回去啊。”   沉默。   傅舟没说话,可盛施舒隐隐约约看见他唇齿流出一缕白雾。   “布拉格可是世界上唯一一个整个城市入选非遗的,好不容易来一次,可要好好记在心里。”   盛施舒开始说些不着调的话。   风声从河面上刮过来,灌进她的大衣领口。她没穿高领,脖子露在外面,冷得轻轻抖了一下。   下一秒,一条羊绒围巾绕上她的脖颈。   傅舟就这样自然站定在她身旁,两只手绕过她的肩膀,把围巾在颈前系好。   他动作很慢,手指隔着羊绒轻轻擦过她的下巴,然后垂下去。   盛施舒僵在原地。围巾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干净气息。   她不明白傅舟的来意,明明两人前天还哪样激烈地说了狠话。   他,是来和她彻底撇清关系的吗?省得再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   光是想到这一点,盛施舒都觉得心脏抽痛。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别扭呢?   他真的没办法理解自己想要保护他的心吗?   想着想着,她的目光便不自觉落到了水面上。   余光里,傅舟似乎侧目看了她一眼,但也就几秒罢了,很快又随着微重的鼻息收走。   数不清两人间沉默了多少分钟,她总算耐不住,开了口。   “傅舟……”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觉得我不该在那天说那些话,我知道你觉得公开关系会给你压力。”   盛施舒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桥灯昏黄,他的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更谈不上指责,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疲惫和……   委屈。   “但你知不知道,”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这两周,我每天都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   “让我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距离,“我说想公开,不是要逼你,也不是要炫耀,我只是……不想每次看到你被人误会单身还要被家里安排相亲的时候,只能站在人群里看着。不想你遇到任何事情的时候,我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   盛施舒的眼眶忽然酸了。   “我知道你的难处,诗诗。”他的声音低下去,和伏尔塔瓦河的流水声混在一起,“你有自己的事业要经营,公开恋情要考虑家族、考虑品牌形象……”   “我只是在生气,我不明白,我和你交往这件事,对你来说,对你家族来说,对你的事业来说,就这么不堪吗?”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气息。他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只穿着一件羊绒衫,围巾在她脖子上。   “我从没这么想过。”盛施舒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红的,“我只是……不想拖累你。”   “什么叫拖累呢?为什么你要把同甘共苦这四个字视为拖累呢?”   盛施舒:“……”   傅舟:“诗诗,你说你没觉得我很不堪,那为什么要下意识把我当做一个玩具呢?”   他说出的一字一句像是抡圆的锤子,狠狠砸在盛施舒心头。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只想看你多么光彩照人然后分走你的荣耀。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痛苦也好,焦虑也好,我愿意为你兜底,也想让你知道,无论别人口中的你是怎样的,我始终站在你身后。”   “我……”   “诗诗,我做梦都想看见你在我身边笑,在我怀里哭,跟我分享美食,骗我吃烤焦的煎蛋……”   他继续说:“我理解你想要我安安稳稳不出差错地经营我的生活,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何尝不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想要你,想长长久久地留在你身边……”   “你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先和身边人说清,如果哪一天,你觉得我本事不够,无法给你兜底,不够资格和你同进退,到那时候再踢开我,和大家官宣说是你甩了我,好不好?”   盛施舒直直望向他眼底。   是她第一次,看得那样深。   深得就像,可以看穿他的内心。   她鼻头发酸,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傅舟僵了一瞬。   她的脸贴着他的羊绒衫,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针织料子渗进皮肤。   他长舒一口气,抬起手,慢慢环住她。   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   “我还在生气。”   “我知道。”   “那你还抱我?”   盛施舒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弯起来笑了一下:“因为布拉格太冷了。”   傅舟低头看她,眼神暗了暗。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痒痒的。   “等你不冷的时候,”他的声音清澈得像石子落入清潭,“我再亲你。”   盛施舒没说话,深深呼出一口气。   傅舟的怀抱是比冬天的壁炉要更温暖的存在,因为它比炉火多了几分安心。   从爷爷去世开始,到爸爸哥哥回家时间越来越少,再到奶奶的身体也开始频繁犯毛病。   她周围的一切都像中咒一样,接二连三地倾倒。   在国外一个人的时间里,她习惯了用装傻代替失落,直到自己再难摘下那层面具。   你明明早就撑不住了,不是吗?盛施舒。   唯独他,唯独傅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对她说——他愿意为她兜底。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可以稍微……   不那么坚强了?   “好了,我不冷了,亲我吧。”   她踮起脚,用嘴唇碰了碰他的。   凉的。   她的嘴唇是凉的,他的也是。   但下一秒,他蹭蹭她鼻尖,扣住她的后脑,吻了下来。   这个吻特别轻,轻到盛施舒的唇像是掠过一层薄纱。   和以前的吻全然不同。   当然,这个吻也特别短,不过刚贴上,傅舟的温度就被凉气卷走。   盛施舒睁眼,望向傅舟深邃的眼底,是那样温润而动人。   她启齿,声音低低的:“傅舟,我好像摆脱不了你了,从去年伦敦开始,我就离不开你了。”   他没作声,用指腹拨了拨她额前碎发。   “宣传片拍好以后,我们会办一场大秀,你也来,好不好?”   傅舟眼尾垂落,颀长的指尖拨开缠住她睫毛的发丝,拇指指腹扫过她唇角。   “我……尽量。”   得到这句答复的那刻,盛施舒心底是失望的。   但转念一想,傅舟也不是闲人,他手下还有一整个公司的人需要他养活,自己不该强人所难。   于是她压下情绪,钻进他怀抱更深处,闷声哼了一嘴:“我只是希望能看到你……”   “我知道。”   只要大秀能成功,只要品牌有希望能做下去,她的人生就算完成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完成,她也就能够去完成另一件大事了。   还望,一切顺利。   -   距离布拉格出差快过去一周了,大秀舞台什么的也过了彩排,这周末就能开场。   可离那个既定日期越近,盛施舒就越惴惴不安。   不安到半夜心慌,梦里都是秀场出事的场景。   因此这段时间里,傅舟都会等她睡熟以后再睡,床头也会特意放好一杯水,就怕她晚上惊醒盗汗。   怎么说呢,她和傅舟,不算完全和好。   傅舟那双眼里,总让她觉得,还有很厚重、迟迟放不下的心思。   她看得出他有顾虑。他表面上仍旧和以前一样爱她,偶尔还是会露出本相——   他似乎在强迫自己,接受当下这种“不寻常”的关系。   还好只要两人能在深夜里相拥,在她被噩梦纠缠的时候,重新坠入他怀抱,就足够化开部分心结。   不过,有一天不一样。   明明那天和平日没什么区别。   盛施舒先洗好澡吹好头发,敷上一块面膜坐在傅舟床上。   床头那盏阅读灯开着,暖光只够照亮一小块地方,其余半个房间都沉在暗影里。   傅舟加班加得晚,盛施舒也就乖乖在他家等着。   手机刷着刷着,她就听见外套脱下来搭在玄关柜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傅舟走进来,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拽下领带,领口扣子解开两颗。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个笑。   “洗好了?”   她“嗯”一声,声音被面膜压得有点闷。   他把领带扔在床尾凳上,背对着她解开衬衫扣子。   脊背的线条从衣料里露出来,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滑动。   浴室的门拉开又合上,水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闷闷的。   盛施舒刚坐直一些,正巧看见傅舟手机在床头柜上亮起,屏幕朝上,消息提示的横幅闪了几秒就暗下去。   “傅舟!你有消息!”   他没回应。   “傅舟——!”   她盯着浴室那头看了几秒,见水声还在继续,索性伸出手,把手机够过来。   锁屏界面躺着陈江的微信:【成了】   什么成了?   看不懂。估计是生意上的事。   她往上一滑,密码没变,还是那个日期。   日历是随手点开的,她本来没想看什么,就是手指已经滑进去了。   周六的格子里写着:东门子会谈。   盛施舒心头微颤。   周六,也是她品牌大秀的日子。 54、各有心事   ◎也许赶得上◎   水声忽然停了。   盛施舒把手机放回去,放回原来那个位置。屏幕朝下,角度和傅舟扔的时候差不多。   她一溜烟躺好,拉起滑下去的被角。   浴室门拉开,傅舟裹着浴袍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打开射灯,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他弯下腰,凑近看她脸上面膜还剩多久,呼吸间都是沐浴露的香气。   “还有五分钟。”她闭着眼睛说。   他笑了一声,直起身,掀开被子躺到床的另一侧。   盛施舒感觉床垫轻轻陷下去,又弹回来。   他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搭在她腰上,手指隔着她的丝质睡裙,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她胯骨。   城市灯光在玻璃上晕成一片模糊的橘色,夜风又撞了一下窗框,还是没发出声音。   盛施舒睁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影子。   她没动,那根手指还在她胯骨上轻轻点着,一下,一下,像在哄她睡觉。   “周六那天,”她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有事吗?”   手指陡然顿住。   “嗯,有个会谈。”傅舟答得很快,语气松散,“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她翻了个身,从他手臂底下滑出来,平躺着看天花板,“就是想起来那天下午我们办大秀。”   他没说话。   浴室那边排风扇还在转,嗡嗡的,很轻。   “几点?”他问。   “一点开始。”   空气又安静下来。她盯着天花板角落那盏射灯,暖光打在白色石膏线上,边缘有一小块阴影。   盛施舒数到五,傅舟没接话。   “没事,”她侧过脸看他,嘴角往上弯了弯,“你忙你的,反正内场人多,也快坐不下了。”   他也侧过脸,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对视,眼睛里有东西一闪,很快沉下去。   “我那边,”他顿了顿,“两点开始,但是一点半就得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盛施舒眨了一下眼。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傅舟抬起手,手指蹭了蹭她脸颊边缘的面膜,“忘了。”   “没关系,你那么忙。”她说。   这两个字吐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轻得有点飘。   他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而后,那只手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肩头,指腹按着睡裙的细吊带,往下勾了勾。   “真没事,”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闹钟,看了一眼,把面膜揭下来,“生意重要,你得对手下那么多人负责。”   她坐直,光脚踩在地毯上,往浴室走。路过床尾凳的时候顺手把面膜扔进垃圾桶,脚步没停。   浴室镜子亮起来,她弯腰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毛孔慢慢收紧。   本来是为了在谢幕的时候漂亮一点,最近盛施舒都刻意好好保养美容,这下傅舟来不成,她一瞬间好像没了心思。   “哎……”她深深叹出口气。   精华黏在手上,滑滑的,就像自己的愁绪一样,怎么也洗不掉。   不行,振作一点,不能被他看出端倪。   盛施舒隔着水狠狠拍了两掌双颊,眼睛一眨一眨企图打起精神。   等她整理好心情回到床边的时候,傅舟已经躺平,只留下她那侧的床头灯,手臂搭在额头上,遮着眼睛。   被子只盖到腰,胸膛半裸,呼吸起伏很慢。   她关灯后,借着月光掀开被子,背对他躺下。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那些高楼窗口的光点密密麻麻,像另一片天空。   盛施舒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那一小条光,听身后傅舟的呼吸声。   他动了一下。   床垫轻颤,傅舟往她这边挪了一点,胸膛贴上她后背,体温隔着丝质睡裙透过来。   他的手臂从腰侧绕过来,把她往怀里带带,下巴抵在头顶。   她没动,也没闭眼。   盛施舒数着他呼吸的频率,比她快一点。   那只手按在她小腹上,拇指轻轻摩挲着睡裙的布料,一圈,两圈。   “别这么勤,我怕怀孕……”   “我没想这个,”傅舟声音很低,震着她的后脑勺,“周六,我争取早点走,赶过去还能看后半场。”   盛施舒闭上眼。   “不用,”她说,“好好忙你的,别赶时间,你要是误了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傅舟先是一顿,接着将手臂收紧几分,勒得她肋骨有点疼。不过她没出声,也没挣。   窗外的夜风终于撞出一点响动,玻璃轻轻颤了颤,很快又安静。   盛施舒盯着窗帘上那道光的边缘,手指蜷起来,指甲轻轻刮着床单的纹路。   身后的呼吸还在,手臂还在,体温还在。   可她什么都没再说。   -   距大秀的日子越来越近,陈淳淳李驰和盛施舒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一会儿要确认嘉宾到场,一会儿要确认服装安置妥当,总之大大小小的事全都要经他们的手走一遍,一向好脾气的陈淳淳都难免狂躁起来。   “都确认无异常是吧?各大时尚杂志主编都能如约到场是吧?媒体那边呢?媒体约好时间了吧?”   陈淳淳坐在办公桌边,手机被她夹在肩膀和脖子中间,末端还连着充电线。   李驰直接亲自去确认场地,一整天不见人。   盛施舒也不得闲,前段时间去布拉格拍的宣传片完工后还要上传各大社交平台,她本人还要去确认风评,总之忙得团团转。   而傅舟那边,还是没什么消息。   不知道用“老夫老妻”这个词来形容是否贴切,反正他们俩现在各有各的事,只有晚上能勉强挤时间交流两下。   压力大到盛施舒脸上都露出愁容。   正巧,陈淳淳最擅长的,就是一眼抓住她的不开心。   “要不要去买点甜点吃?”陈淳淳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不声不响地遁到盛施舒身后。   盛施舒回头,斜斜向上看,眼神中没什么光彩,声音弱弱的:“嗯,去哪儿?”   “风和路那边新开了家面包店,听说他们家酥点做得很好吃,要不要去买点儿?”   “随便。”   “那拿上车钥匙,我们速战速决?”   “……”   在这个时节,哪怕只是下午三四点而已,庆淮的阳光就已经斜了。   光线从西边梧桐叶子里漏下来,碎成一片片淡金的亮斑,落在面包店门口的地砖上。   陈淳淳把车停进路边车位,熄了火。   旁边副驾驶的盛施舒已经解了安全带,正偏头看她:“就这儿?”   “嗯。”   陈淳淳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带着烤面包的甜香。   盛施舒绕过来跟她并肩走,抬手推面包店的玻璃门。   门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当响了两声。   店里暖,烤炉的热气混着黄油和肉桂的味道扑面而来。   左手边玻璃柜台里摆满了刚出炉的酥点,金黄的酥皮一层层绽开,边缘微微焦褐,有的撒着糖霜,有的嵌着蔓越莓干。   两个店员在柜台后面忙着装袋,其中一个抬头对她们笑了一下。   盛施舒站在柜台前,垂下眼,目光从一排酥点上慢慢扫过去。   她今天妆淡,唇色很浅,眼尾有一点倦。   手指搭在柜台上,指尖在玻璃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听说你们家核桃酥不错。”她开口,声音有点低,像是懒得用力气说话。   店员点头应和,弯腰去取。   陈淳淳站她旁边,胳膊肘撑在柜台上,偏着头看她。   “要几个?”   “能先尝尝吗?”   “当然可以,这里是试吃。”   顺着店员指尖看去,柜台边的确摆了一张小桌,桌子上是切成小块的核桃酥。   盛施舒稍稍耸起下唇,低头捻出一块试吃品,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小的咔嚓声。   核桃味很足,不甜不淡,刚出炉的焦香布满每一块碎屑。   不错,挺好吃。   “给我来两袋。”盛施舒捻掉指腹上的碎屑,又用湿巾擦了手。   店员把纸袋递来,盛施舒伸手接过,结账后转身往外走。   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扫过自己的手背。   “怎么买两袋?”陈淳淳问,“你吃得完?”   “又不只有我们吃。”   盛施舒边说边往停车的位置走。   “怎么?去译星?”   盛施舒闷哼一声,没再多说。   陈淳淳嘴角勾起笑意,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这家店离译星近,就三分钟车程。   盛施舒先把陈淳淳送回工作室,一个人驾车过来。   她把车停进地库,坐电梯上一楼,穿过大堂走到另一侧的办公区入口。   前台认识她,毕竟曾经傅舟也大摇大摆地把她带来过这里。   小姑娘站起身刚要开口,盛施舒抬手挡了一下。   “傅舟在吗?”   “傅总在的,刚才上去。”前台压低声音,“不过好像在打电话,美国那边过来的。”   盛施舒点头道谢,拎着纸袋往电梯走。   好歹来过一次,她对译星的构造总算熟悉了些。   电梯门打开,正对合伙人办公室那条长廊,比楼下安静许多。   地毯铺得很厚,人踩上去没声音。   傅舟秘书Jason看见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站起,盛施舒已经往里面走。   走廊尽头,傅舟的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   盛施舒走近,脚步声被地毯吸干净。   门缝里漏出一点光,还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英文,语速很快,偶尔夹一两个专业词,听不太懂。   她站在门外,没往里看,只看见他半边肩膀的轮廓,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   他背对着门。   哎,他真的很忙。   盛施舒垂下眼,把手里的纸袋轻轻放在门边的边几上,回头对Jason使个眼色。   什么也没交代,害得Jason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哦对,这个……”按下电梯前,她忽然想起件事,回身走向Jason。   Jason站起鞠躬,小步迎上。   只见盛施舒从包里翻出一张请柬似的物件,径直递到他面前。   她看起来有些犹豫,手放得偏低:“这个,麻烦等你们傅总忙完以后交给他吧,我想了想还是先给他一份。”   “这是……”   “周六,我们有场服装秀,这是邀请函,你是他助理,可以查一查他的安排。如果他没空的话,就扔了吧。”   她话说得干脆利落,眼神却从没抬起。   Jason不明所以,双手接过邀请函,问:“麻烦问一下这个大秀的时间?”   “下午一点开始,大概持续两小时左右。”   “嗯……”Jason把邀请函放在桌面,立马摆动鼠标调出傅舟行程表,蹙起眉头,“那天下午傅总和东门子那边有个会谈……”   “我知道。”盛施舒抢先回答。   但Jason忽地话锋一转:“不过我看,也许……赶得上?”   作者有话说:   所以傅舟能赶上吗?请看下一章![加油] 55、兑现承诺   ◎“去,兑现我的承诺。”◎   “什么意思?”显然,Jason这话成功留住盛施舒,“你说清楚一点,我不明白。”   Jason被她急头白脸一顿反问问得发懵,连眼神都没来得及找准落点,磕磕巴巴回道:“就……就这会谈预定两点,如果结束得早,就能赶上最后一点收尾……”   说了等于没说。   她又不是不知道,突然来一嘴,还以为有什么惊喜。   结果还是那样。   此话一出,盛施舒瞬间蔫了下来,语气散散的:“没事,你告诉他,要他以自己的事为先,不要抢时间。”   “其实是有几率可以卡点的。”   “不用。”   “傅总经常赶业务,他效率很高的。”   “真的不用,我那场秀不重要,他完全可以缺席,不要为了我耽误正事。”   “哦哦好。”   白高兴一场。算了,本来也是她的幻想而已。   虽说和盛施舒相处不多,但她当下这幅急得眉头紧锁的模样着实吓人,Jason下意识后缩起了脖子。   盛施舒意识到自己脸色不好,赶忙别过脸,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那我先走了,记得提醒他一下,核桃酥在那儿。”   Jason点头,为她按好电梯。   离开译星前,她最后朝傅舟办公室望了眼。   果然,依旧在打电话。   也是,他怎么可能会像自己这样,还有闲时间去买核桃酥呢?   回到驾驶位,盛施舒把安全带系好,却并未立即启动。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习惯性地扫了眼置顶。   没消息。   可家人群倒是炸出数十个未读。   奶奶:【诗诗的秀场是这周六办是吧?@盛施舒】   姑姑:【对,您要去的话我们来接您】   小舅:【我们一家三口周末有事,就不去了!】   爸爸:【我和宴青看看,不一定能去】   姑姑:【大哥你们周日不是有个茶展吗?你们来不了没事,我们会帮你们录像的】   叔叔:【我们也去不了】   ……   连家人都凑不齐,看来在盛家,自己依然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盛施舒。   根本没人在乎她是否可以闯出名堂。   无所谓,反正这冷漠的家庭,她豆丁大的时候就习惯了。   盛施舒将手机放好,坐直身子,发动汽车向出口驶去。   周六的时装秀,一定要圆满结束。   -   初冬的风已经带刺,秀场内的红毯却还蒸腾着余温。   后台,模特们早早换好服装等候开场,化妆师灯光师也紧赶慢赶做最后调试。   盛施舒他们仨也不例外,紧张得连午饭都没胃口吃。   这绝非几人头一次参加秀场,但成为主人家,比以往来的更为呛人。   紧张感一时间像饲料般灌入咽喉,堵得人连说话的余力都没有。   角落里,李驰跨坐在一张塑料椅上,脚跟不住捶打地面,反反复复呼气又吸气。   他这模样逗得陈淳淳发笑,上前调侃两嘴:“你这深呼吸的样子还以为你在生小孩呢!”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他几乎是掐着嗓子说的,略微破音,“我接到欧洲那边的offer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哎呦,我们李大设计师心理这么脆弱呢?”   “我脆弱?你指尖不也是冰凉的?”   陈淳淳尴尬笑笑。   下一秒,李驰话锋一转,看向盛施舒的背影:“话说诗诗她,倒是冷静得出奇。”   顺着他视线看去,盛施舒正躲在幕布最不起眼的角落,探头探脑地在现场搜寻些什么。   “她心理素质向来强得可怕,”陈淳淳吐出一口长气,“只不过,她看起来没等到想见的人。”   开场部分结束得很快,观众零星落座,欢笑声、背景音、酒杯碰撞声交叠,配以炫目的顶灯,热闹非凡。   唯独陈淳淳和李驰占有的空间安静了下来。   “我看她家里人就没来几个。”李驰随口说说。   “刚刚也没看见傅舟。”陈淳淳眼神落寞。   “这场秀不能失败啊,”李驰伏在塑料椅椅背,偷偷瘪起嘴,“要是失败,她在家里估计再难抬头了,毕竟之前就……”   李驰没再往下说,先前像缝纫机似的腿,霎时停了下来。   远处,连顶灯都照不到的角落里,盛施舒偏过头,目光穿过层层悬挂的衣架与人影缝隙,落在T台尽头那片晦暗的观众席。   光柱从头顶斜切下来,人群像是沉在水底的剪影,模糊成一片。   她的视线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没有。他真的没能赶上。   失落的神色和泉水一样,在她眼眶汇集,闪出波光。   手指从掌心松开,又在身侧慢慢攥紧裙摆的布料,缎面凉滑,攥不出一点褶皱。   “盛小姐,还有三分钟。”助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盛施舒回头,看着小助理点了点头。   光柱里浮动的灰尘落上她裸露的脚踝。她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那束光,整个人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她只听见,后台有人压低嗓子喊了一句什么,随后衣架哗啦响动,模特们排成一列,准备就绪。   “还有两分钟!”   化妆师甚至拿着粉扑冲上去,在最后一个模特的颧骨上补了两下。   “一分钟!准备——!”   远处传来工作人员的倒数声,人群朝幕布的方向涌去。   盛施舒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后呼吸轻下去,轻到她自己都听不见。   没问题的,不用担心,都彩排那么多次了,不会有问题的。   不知是化妆品的问题还是什么,她总觉得眼皮很沉,要费极大力气才能睁开。   为保持清醒,她不停地给自己打气。   加油,保持住,这是大家的心血,我们已经做到最好了。   然后,音乐声渐强,震得人心肺都在发颤。   后台的嘈杂被幕布隔开,T台那端,灯光骤暗。   片刻寂静,随后一束光劈开黑暗,落在第一个模特的肩头。   盛施舒站在幕布侧后方,呼吸停了一瞬。   终于,要开始了。   “East Mémoire”四个字从她指尖诞生起就泡在质疑里。   二十多岁,一直在英国当混子,家族里没人觉得她能做成。   但现在,那些面孔从她身边走过,模特身上穿的,是她精心设计、饱含心意的服装。   她们走得不倨傲,甚至带着点随性,像普通人穿上自己喜欢的衣服,刚好路过一束光。   台下第一排坐着的都是VIP,除开认真看秀的时尚主编和买手店创始人,熟悉的面孔在溢出的光线中慢慢清晰。   盛施舒看见奶奶和姑姑的身影,惊喜的是,盛昌和盛宴青也压着时间落了座。   奶奶看起来比较紧张,悄悄攥紧了手包,害得旁边的姑姑一边举着手机录像,一边还得抽空安抚。   而盛昌和盛宴青两人坐得笔直,脸上尽是舒展到极致的笑意。   见此,盛施舒难免眼眶微红。   此刻,所有人都仰着脸,目光追着那些衣服,那些灯光下,耗尽了她心血的作品。   大概二十分钟左右,毫无意外,一切完美且顺利。   音乐停了。   后台瞬间安静,只剩衣架碰撞的轻响和急促的呼吸。   盛施舒此时站在模特队列旁边,看着最后一个模特转身,裙摆划开一道弧线。   三秒后,掌声从幕布缝隙里挤进来。   她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汗。   “该你了。”陈淳淳推她一把。   盛施舒顿时生出些许退却的念头,指尖都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发抖。   这时,李驰的手搭上她的肩头,温暖、稳重:“诗诗,努力了这么久,去迎接你应得的掌声吧!”   滚烫的泪水瞬间聚在她眼眶,好在眼睛够大,兜住了泪花。   她咽下酸涩,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布,踏上T台。   灯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第一排的人脸在强光下只剩轮廓,但她看见了姑姑。   姑姑抬手捂着嘴,眼眶红透。   爸爸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下颌绷紧,像在忍耐什么,却还能在她出场的那刻举起双手,竭力鼓掌。   她继续往前走。   两侧的镜头闪着,快门声像雨点。   盛施舒没眨眼,目光扫过人群,脚下的步伐伴着掌声的鼓点,越走越稳。   直至走到T台尽头,她站稳,朝三面观众深深鞠躬。   “大家好,我是EM的创始人,盛施舒。”聚光灯的光柱均匀散在她周身,形成好看的斑斓。   盛施舒一袭纱裙泛出碎闪,在她每转身半寸时,抖出波纹,活脱脱一位水中仙。   她扬起笑颜,声线平稳醇厚:“首先,非常感谢大家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为我捧场。此刻站在这里,灯光有点晃眼,说实话,比我在工作室熬夜画图时那盏老台灯要亮太多了,稍微有点,不太习惯。”   “这一年多来,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要做自己的品牌。其实没有什么宏大的理由,就是学了这行,爱这行。”   “像小时候偷偷穿妈妈的高跟鞋,既紧张,又期待,当下我就是这个心情。”   台下每个人都坐得笔直,静静听她侃侃而谈。   “其实刚才大家看到的这些衣服,它们很诚实,藏不住我的喜好,也藏不住我的笨拙。比如那件绣了三天的外套,领口还是有点歪;那条走起来沙沙响的裙子,因为我不想用惯用的面料……”   “这些任性,要感谢我的团队他们教会我,原来歪一点,也可以很美。”   李驰待在后台,听着险些要哭出来,为掩饰不堪,略显刻意地轻捶陈淳淳胳膊。   “最前排坐着我的亲人们,二十年前你们教我系扣子,二十年后我教大家怎么解开扣子穿出风格。谢谢你们一直没催我找稳定工作。”   “各位,这条路我刚开始走,带着初生牛犊的莽撞和手工作坊的执着。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至少今晚,你们陪我一起完成了这个开始。”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明天开始,我会回到工作室,在那盏旧台灯下,画下一季的图。再次感谢大家,这将会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刻。”   快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椅腿在地板磨蹭的声响。   第一排有人站起来,是一家知名时尚杂志的主编。   她站着,手抬到一半,没拍下去,只是把手按在胸口。   旁边的人跟着站起来。再旁边,再后面。   第二排,第三排,第五排,人群像潮水一样从最前排开始往后涌,一层一层往上漫。   而后掌声灌满整个空间,停不下来,一波接一波涌过来。   盛施舒奶奶腿脚不方便,却依然倚着她姑姑的胳膊站起来,掌声比其他人慢上一拍,目光定在台上,没移开片刻。   快门声重新响起来,混在掌声里,密密麻麻的。   有人喊她的名字,一声,两声,然后连成整片。   台上灯光还亮着,盛施舒站在光里,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冒出陈淳淳和李驰来。   三个人相视一笑,谁都没说话。   蓦地,她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他站在灯影交界的地方,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身上穿着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来不及换的西装。   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绺,呼吸还没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   “傅舟?”盛施舒语气极轻。   陈淳淳没听清,扯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盛施舒没回她。   她没意料到,明明他是有事的,明明秀场都快结束了也没瞧见他身影,明明按照时间安排,他是来不及的。   明明,她没有眼花。   为什么,为什么还能见到他?   而他站在那儿,没往里走,没找人寒暄,只是站着,目光穿过涌动的人群,定在她身上。   隔着十几排座椅,隔着攒动的人头,隔着满堂衣香鬓影,他看着她。   眼底漾起笑意,随之而来的还有他的掌声。   盛施舒脚步顿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应该去找他。   二话不说,她嘱咐两嘴陈淳淳和李驰,就孤身往台下走,边走边有手伸过来。   恭喜、问合作、约时间、递名片……   她一一接过,点头,说谢谢,说回头联系,脚步没停。   她继续拨开人群,往门口走。   结果刚走出两步,身后有人叫她。她回头,是在场最大牌的时尚杂志主编。   “那些衣服,”主编说,“什么时候能买?”   她恍神一下,笑了笑:“明年春天。”   随后赔句“失陪”。   傅舟还站在那儿,换了个姿势,手插进口袋,肩膀靠着墙。   盛施舒继续拧着身子往前走。   步子没变快,但每一步都往那个方向偏一点。   人群自动让开,又自动合拢。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来。   第七排,第八排,第九排。   走到最后一排,她停下来,气喘吁吁的。   “不好意思来晚了。”傅舟说,“看来大秀很成功,真为你骄傲。”   声音不高,但周围忽然很静,或者单纯是她听不见别的。   “不晚。”盛施舒说。   他笑了一下,嘴角动得不多,眼睛全在笑。   盛施舒迈步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离得太近,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寒气,能看清他袖口的褶皱,能看见他眼里那点亮,其实是从她身上借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她。   盛施舒鼻子发酸,眼眶倏地热了起来。   像是鼓起勇气一般,她抬手,牢牢握住他的大拇指。   他的指节凉,她的手心烫。   傅舟刚想将手掌反包上来,却被她一拽,顺力踉跄一步。   “快跟我走。”她说。   “去哪儿?”   只见她眼里闪着泪光,连目光都温温润润的:“去,兑现我的承诺。” 56、正式交往   ◎找到了那个人,真好◎   傅舟似乎会意,双唇刚分开,下一秒又合上。   盛施舒牵住他的拇指,沿着墙壁往观众席第一排走。   “准备去哪儿啊诗诗?”他跟在她身后,手掌托住她手腕。   她没回他,只一味屈身找路:“不好意思借过一下,不好意思……”   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认出他。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笑着伸出手:“傅总?这么巧。”   他没停下,躬身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有人拦,还是生意场上的人。   他应付着,语速比平时快,握着她的手却没松过劲。   费了不少力气,终于走到第一排。   这时,盛施舒奶奶正跟人说话,一回头,看见孙女牵着一个男人走过来。   那男人站在孙女身边,稳稳当当的。   她好像意识到什么,赶忙轻拍还在同其他人扯闲话的姑姑。   “奶奶,姑姑,爸,哥,”她没松手,侧过身,让他完全暴露在长辈们目光里,“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男朋友,傅舟。”   奶奶满脸震惊,随即化为喜悦,上下打量一番,挂起笑意。   看来傅舟早早猜到她的意图,盛施舒话音刚落,他的另一只手便伸了出来,握半掌:“奶奶您好,我是傅舟,我们见过的。”   “对,对,见过,见过,不必拘束。”   盛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伸出手。   “傅舟,”盛昌说,“久仰。”   傅舟握上去,微微欠身:“伯父。”   接着是她姑姑,还有盛宴青。   奶奶仍然有些难以置信,问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没很久,”盛施舒脸上露出心虚,握紧傅舟的手,“只是,在你们上次约他吃饭之前,就在一起了……”   “你们……好啊你个诗诗!这么重要的事居然瞒着我们?”姑姑佯装生气,提高嗓门,藏不住内心的欣喜。   “哎呀,主要是当时,还有些顾虑……”   “那现在呢?”   “秀场办得这么成功,我怎么还会有顾虑呢?”   盛施舒眉开眼笑,愁容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她终于,能踏踏实实地将傅舟介绍给家人了。   她终于,摆脱了先前乱七八糟的人生,找到自己的路了。   而且锦上添花的是,今后的路,还有傅舟陪她一起。   像做梦一般,圆满、香甜。   彼时,盛宴青站在诸位长辈身后,看眼手表,忽地来了一句:“傅总是道春老熟人了,人品、本事那都是我心服口服的,怎么样,没几个月就过年了,今年,要不要来盛家过?”   “哥!”盛施舒像只生气的小羊,“你眼里就想着他啊?我呢?”   “别急,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中午你去傅家吃饭,晚上再带着男朋友来我们家。”   “这话说的,好像我已经嫁出去了似的。”   “早晚的事,提前让你熟悉熟悉流程。”   “你就这么想甩掉我吗?”   “诶?傅总,看来我这个妹妹不打算跟你结婚哦?”   “是吗?有点伤心呢……”   “不不不,盛宴青你……你挑拨离间!”   “哈哈哈哈……”   ……   这头,盛家老小其乐融融,可那头,在后台找不到人的陈淳淳和李驰却忙得晕头转向。   盛施舒忽然离开,让他俩单独面对席卷而来的客户。   虽说生意如潮水是几人梦寐以求的事,但现下两个人就两张嘴,属实忙不过来。   手忙脚乱收下无数张名片、加上数十个微信后,才勉强得空喘息。   李驰瘫在椅子上,又兴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个盛施舒,一言不发跑哪里去了?”   “她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走得好急。”陈淳淳叉腰张望四周,随手整理两下杂物。   李驰漫不经心地打开手机:“她走之前有说什么吗?或者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陈淳淳挠挠胳膊,眼珠子向上一翻,“不过好像……说了句什么,喝粥?”   “喝粥?什么意思?”   “我也没听清,我还纳闷呢,怎么突然说个喝粥……”   “喝粥?喝粥……”   突然,后台坠入沉寂,他们各自嘴里喃喃着什么。   下一秒,两人立马瞪圆了眼,不约而同脱口而出:   “傅舟!”   这下说得通了,难怪这家伙跑那么快,原来是见到爱人了!   好好好,这下事业爱情双丰收,盛施舒可算熬到头了。   掰手指算算,陈淳淳和盛施舒认识有十年左右了,见证她从热烈鲜活到所谓的“自暴自弃”,最后走到现在的人生赢家,像雾气一样,来得悄无声息又声势浩大。   她很高兴,她能找到自己。   可刚欣慰不到一分钟,李驰的大吼大叫再度把她拉回现实。   “啊啊啊啊啊啊啊CiCi你快看他们朋友圈!”   他俨然一副磕疯的样子,手机抖得像台风中的树梢。   陈淳淳自然毫不犹豫点开微信,下滑刷新。   故事的最后,总算等来了二人官宣的消息。   盛施舒:【上岸啦!英漂这么多年,终于抓住了我的小舟】   傅舟:【恭喜我,找到了最喜欢的诗】   配图两张。一张是盛家人外加傅舟的大合照,另一张则是两人紧紧扣牢的手。   第二张图甚至是live图,点开后还有盛家长辈们的笑声。   “真好啊,看来长辈们都很满意这个准女婿呢。”   “你看看他们,甜蜜得招人嫉妒!”   “哈哈哪天你也找个伙伴让他俩嫉妒嫉妒?”   “那我可要找个最最最好的!”   “祝福祝福。”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啊,找到了那个人,真好。   -   EM首场大秀可谓是取得了历史性的成功。   漂亮、正常、独特的设计感成了EM的代名词,结束当天就登上热搜,工作室的电话都要被打爆。   这下盛施舒算是体验到傅舟的难处了——加班,加班,加不完的班。   她的工作时间还算有弹性,可哪怕她先回去洗漱,处理到最后,总是比傅舟还晚入睡。   深夜,窗外的城市已经静下来,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在高楼间。   盛施舒盘腿坐在床尾的单人沙发里,膝盖上摊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庞,把五官照得有点冷。   她用一根铅笔随便挽着头发,几缕散下来垂在腮边,顾不得理会。   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偶尔敲几个字,眉心微微蹙着。   良久,浴室门开了。   傅舟走出来,头发已经吹干,换了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领口松垮地露出锁骨。   他没看她,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把枕头拍松,靠着床头半躺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还没弄完?”声音有点哑,累的。   盛施舒没抬头,睫毛在屏幕光里轻轻动了一下:“嗯,还有一点,在等版师回复。”   傅舟没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她敲击触控板时极轻的嗒嗒声,以及窗外远远的风声。   过了几分钟,他动了动,侧过身,一只手枕在脸侧,看着她。   目光从她的侧脸滑到脖颈,再滑到那几缕散落的头发上,滞住。   盛施舒有所感觉,没抬头,嘴角却轻轻弯起:“你先睡。”   他没应。   下一秒,整个人突然腾了空。   不带一丝犹豫,傅舟从身后一把把她捞了起来,电脑从膝盖上滑落在沙发上,手机也顺势弹起跌下。   盛施舒短促地低呼一声,人却已经被他圈进怀里。   后背贴上他的胸口,带着沐浴露温热潮湿的气息,严严实实地把她裹住。   “诶——”她抬手推他,指尖抵在他手臂上。   肌肉硬邦邦的,推不动。   傅舟的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脸埋进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蹭过她的皮肤。   嘴唇贴上去,一下一下,从耳垂后面沿着脖颈往下啄,力道不轻不重,却像是故意要分她的神。   盛施舒偏头躲,躲不开,被他圈得更紧。   傅舟两条手臂箍在盛施舒腰上,掌心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贴着她腰腹。   “别闹……”她声音软下来,尾音却有点飘。   他低低笑了一声,气息喷在她耳后,痒得她缩起肩膀。   接着,傅舟把脸转过来,嘴唇擦过她脸颊,落在唇角。   她不躲了。   房间里静下来,远处有模糊的车声,近处有彼此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挠挠他后脖,轻声开口:“今天很累?”   “嗯。”傅舟应了一声,嘴唇还贴在她脸上,说话时轻轻摩挲着,“下午开了三个会,晚上跟陈江他们吃的饭,吃完饭后又回去工作。”   “真是辛苦了。”盛施舒捧起傅舟的脸,扎扎实实亲了他鼻尖一口。   傅舟笑意更灿,把她搂得更紧。   “你那批样衣怎么样了?”   “工厂说面料缩水率有问题,版师在调版,明天得去一趟。”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她抬手,覆上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背,指尖摩挲他的指节。   傅舟沉默片刻,手掌轻轻收紧:“对接得顺利吗?”   “还行,就是总改主意,今天要这个明天要那个。”她说着,语气里带点无奈,又有点惯了的平淡,“不过也正常,哪个客户都这样。”   他嗯了一声,嘴唇从她太阳穴移到额角,又移到眉心,慢慢蹭着。   “你那个案子呢?”盛施舒问。   “签了。”   她稍微侧过头,眼睛亮亮地看他:“签了?”   “下午签的。”傅舟说得平淡,眼底却有笑意,“比你那批样衣顺利。”   她抬手捶了他一下,反被他握住手腕,拉到嘴边蹭蹭指尖。   她挣一下,没挣开,索性由他去。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城市的霓虹远远地浮着,像隔着一层薄雾。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纱帘又鼓了一下,轻轻落在床边。   盛施舒整个人窝在傅舟怀里,暖的,稳的。   后来,她把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手指穿进他指缝间,扣住。   而傅舟的另一只手也从她腰间抽离,慢慢向上游走,钻入她的上衣。   盛施舒没有反抗,只是心跳得快些。   “对了,”她侧着头靠在他肩上,眼皮已经有点沉,声音懒懒的,带着困意,“你下周末有空吗?”   “嗯?”   “是我奶奶,她总是叫我带你回去吃饭。”   傅舟直起身,看向盛施舒眼底:“可以啊,周末哪天都行。”   “哪天都行?”   “嗯哼。”他将手从她身上抽走,凭记忆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保险措施”。   不过盛施舒没注意,而是在听见答复的那刻激动起来,一把推开正在为她解扣的傅舟。   她高呼:“真的?”   他蹙眉:“……真的。”   “那太好了!就下周六吧!”   傅舟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周六,你带我去见见你爸妈。” 57、我就要去   ◎你……安排时间!◎   “下周六,你带我去见见你爸妈。”   盛施舒说得高兴,傅舟却满脸不快。   她当然看出他的不爽,便坐得再靠近他几分,语气娇嗔:“哎呀,你总不能一直不让我见你爸妈,不是吗?”   傅舟胳膊往后叠,将她的手从自己后脖取下,握在手里:“见我妈就行,我爸……算了。”   “为什么?”   “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盛施舒追着傅舟的目光:“但总不能一直这样。我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人,都这么久了。”   他沉默着,手重新环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她被他拉近,胸口贴上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   傅舟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爸那个人……他说话难听,我不想让你听那些。”   盛施舒轻轻“嗯”了一声。   “而且他对我有意见,连带着对跟我有关的一切都有意见。”傅舟继续说,“你去,他给不了你好脸,说不定还要说点什么刺你的话。”   盛施舒感觉自己被他抱得太近了些,微微感到呼吸不畅。   于是她抬手,捧住他的脸。   “我什么时候怕过受气?”她眼睛睁得滚圆。   而他没说话,偷偷溺于她眼底。   她也看着他。   窗外起了风,纱帘又被吹起来,拂过床尾又落下。   忽然,傅舟再度收紧环在她腰后的手臂,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狠狠按了一把。   她上半身贴上来,胸口的柔软压上他的胸膛,只要他低头就能埋进那份柔软。   盛施舒轻轻“唔”了一声,没躲开。   “你怎么了?”她问。   他不说话,只把脸埋得更深,嘴唇贴着她脖颈侧面的皮肤,一下一下地亲。   亲得很轻,却带着点说不清的黏腻,像在蹭,又像在标记领域。   盛施舒的手从傅舟后脑勺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轻轻捏了捏。   “我觉得,你们父子之间,肯定有误会。”她坦言。   傅舟沉默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不是。”   “去见见他们吧,你和我待一起的时间够久了,也该回去看看父母了。”   傅舟没做声,嘴唇从她脖颈往上移,含住她的耳垂,舌尖抵着那一点软肉慢慢舔。   呼吸喷在她耳朵上,热得发烫。   被弄得有点痒,盛施舒缩了一下,打趣道:“你属狗的?”   他抬起头,看她。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亮亮的,带着极干净的笑。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念头有点说不出口。   最后目光落在盛施舒唇上,停了片刻,又移回眼睛:“你就这么想见我父母?”   “嗯哼。”   “不怕失望?”   “拜托,你参考参考我之前的事迹好不好?我那么混蛋的事情都干过,这有什么好怕的?”   傅舟哑口,直勾勾看着她的唇一张一合。   “而且那是你爸妈,又不是什么外人。”   傅舟:“……”   见他不出声,她索性做出决断:“我就要去,你……安排时间!”   话音刚落,月光忽然亮了些,从她发丝透来,周身尽是好看的柔光。   傅舟终究按耐不住内心的猛兽,瞳孔里印满她此刻的模样。   先前被他随手藏在枕头底下的安全套重新回到手心,良宵苦短,他可不愿放过分毫。   心中那簇火烧得愈来愈旺,烧得他眼眶发红,烧得他喉结上下一滚。   “你。”他说。   盛施舒愣了一下:“我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盛施舒这时才察觉他的心思,莫名有些害羞。   “所以,去,还是不去?”是命令的口吻。   “……能不能不……”   “不行。”   “诗诗~”   “你要是不去,以后再也别想和我一起睡觉,素的也不行。”   “……好吧,但我要和你一起。”   “乖。”她顺势捋捋他头发,再挪近一点,“抓紧时间吧,明天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下一秒,傅舟把她整个人往侧面带。   盛施舒的后背当即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长发散开,铺在混杂二人体香的枕头上。   先前那根盘头的铅笔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几缕碎发贴在她腮边,被她急促的呼吸吹得轻轻颤动。   他撑在她上方,两只手臂撑在两侧,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知道了。”   而今晚,又将会是一个不眠夜。   -   尽管傅舟一再劝阻盛施舒,告诉她无需理会他爸那边,她依旧一意孤行。   “你不想和我结婚吗?”   “……”   “你要是不想和我结婚的话,那我就不去见你父母。”   “……”   “这不就是了,连父母都不见就结婚,你对我太不负责了。”   “……”   于是在她一连串车轱辘话攻击下,傅舟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在她面前给他妈打了电话。   见面时间就约在下周六的晚饭。   大秀过去大半个月,忙碌大半个月,工作室的事总算处理妥当,盛施舒也在最后关头得空,能去超市为二老买点东西。   当然,还有陈淳淳这位参谋陪同。   傍晚六点,超市冷风从头顶换气口往下压。进口食品区的灯光白得发青,照得货品每处细节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盛施舒侧过头问,声音压得低。   陈淳淳把购物车停稳,凑过来看。   她的手指悬在一款伯爵茶上方,铁盒上印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图案,写着一八几几年的老牌子。   陈淳淳伸手取下来,翻到背面看成分表:“你问清楚他爸喝红茶还是绿茶没有?”   盛施舒摇头,刘海擦过眉毛,嘴角发出轻微仄声。   “要不就买这个,”陈淳淳把铁盒塞回她手里,“英国人的牌子,应该不会错。”   可盛施舒纠结三番,把铁盒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原处。   “太像机场免税店随手带的。”   没办法,继续挑吧,毕竟这也马虎不得。   而后两人经过德国啤酒区,经过法国奶酪柜,经过整排整排的意大利面,始终没有选中。   “你紧张什么?”陈淳淳靠在购物车把手上,两条腿交叠站着,“又不是去面试。”   “怎么不是面试了?见家长也算是面试。”   陈淳淳又从货架上抽出一盒腌黄瓜:“这个呢?之前你导师不就爱吃这种酸唧唧的东西?”   盛施舒看了眼,嘴角动了动:“那是德国人。”   “英语教授不都差不多。”陈淳淳只好把腌黄瓜放回去,又拿起一罐果酱,“这个呢?手工的,包装挺好看。”   “不要,太平庸了。”   “那这个?”   “算了吧,我觉得他们不会喜欢这种年轻人吃的玩意儿。”   不得不说,瞧着盛施舒这幅认真模样,陈淳淳心头莫名涌出暖意,不禁感叹:“你俩,真像备婚的。”   “可不是嘛?”盛施舒目光在货架上扫个没停,“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   好家伙,居然有这觉悟。   “我看你之前在男人堆里走走停停,可没有任何要安稳的意思哦?”陈淳淳盯着她看,忽然伸手戳她腰侧。   盛施舒一激灵,把手指蜷起来,缩回袖子里:“因为,人不一样。”   “哦?”   “每次看见傅舟的时候,他给我的安心感都在反复告诉我一件事,是他了,这辈子就是他了。”   陈淳淳静静听着。   盛施舒继续说:“可能,也是玄学吧?就像你说的,我之前遇见过那么多人,其中也不是没有帅哥,但偏偏,对他们没有任何兴趣……”   “只有傅舟,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一切都换了走势。”   “哪怕被他惹哭过,却也为他真心大笑过。思考过人生,抓住了未来,他对我来说就像个引子,帮我找到了一点点我的意义,也是他告诉我,我能活得很精彩。”   说实话,看见盛施舒如今这些蜕变,陈淳淳是欣慰的。   同时她也感谢傅舟,不论多么大的实际帮助,最起码和他认识以后,盛施舒体内荷尔蒙是有变化的,多少也给她带来了益处。   但说到底,盛施舒最该感谢的,应该是她自己。   感谢她足够坚强且坚定,足够清醒而坚韧,这才真正掌握住自己的人生。   陈淳淳倏地叹口气,巧妙转移话题,说:“要不买书?”   盛施舒眨眨眼。   “买本英语的原版书,”陈淳淳继续解释,“精装的那种,写得好的,你让他爸给签个名。”   盛施舒愣了两秒,噗嗤笑出声:“他父母是教授,不是作家。”   “那怎么了?”陈淳淳推着购物车开始往图书区走,“你让他签,他肯定高兴,这叫投其所好,还可以捧他一下。”   盛施舒小跑着跟上去,停在外国文学那一排。   她先选中了一本狄更斯的小说,抽出来,翻开扉页看了一会儿,又插回去。   然后抽出旁边一本奥斯汀,封面印着电影剧照,不太好,放回去。   再下一本,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企鹅现代经典系列,封面是灰白色,只有一行标题。   盛施舒握着那本书,蹲在地上没起来。   陈淳淳也蹲下来,挤在她旁边:“这本?”   把书翻开,扉页干干净净,纸张微微泛黄。她盯着那一页空白看了很久,久到陈淳淳忍不住要开口,她才合上书,站起来。   语气异常坚定:“就这本,大学教授,还是要送本高难度一点的书。”   “行,到时候你再在你家拿瓶好酒拿束花,基本差不多。”   盛施舒也是这么想的。   收银台前,盛施舒把书放在传送带上,收银员拿起书扫条码,嘀的一声。   她刚要打开微信付钱,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条信息。   定睛一看,准确来说其实是好友申请。   再仔细看,竟然是傅舟妈妈秦阿姨的好友申请!   盛施舒被吓得一时手机都拿不稳,下意识扭头望向陈淳淳求助。   怎么回事?   为什么秦阿姨来加她微信了?天啊啊啊! 58、见爸妈   ◎看来傅舟长相随妈,性格随爸。◎   秦阿姨喜欢盛施舒这事儿没跑,光是一个好友验证消息,后面都跟了一大长串的爱心emoji。   虽说一开始要求去见傅舟父母是她提出的,但眼下秦阿姨真真来加微信,她又莫名惊慌失措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盛施舒急忙向身旁的陈淳淳求助。   陈淳淳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担忧的,下巴一翘:“通过呗,微信而已。”   也对,只是加个微信,又不是当面聊天,有的是时间斟酌字词。   算是在陈淳淳间接怂恿下,盛施舒犹豫再三,仍按下了通过键。   当她正愁怎么同秦阿姨打招呼时,对面率先发来消息。   秦阿姨:【诗诗,现在方便接电话吗?[微笑]】   接电话?   盛施舒连忙拉着陈淳淳小跑到电梯门前,急匆匆按下下楼按钮。   “怎么了怎么了?”陈淳淳问。   “傅舟他妈妈要给我打电话!”盛施舒急得直跺脚,手指啪嗒啪嗒打出回复,“CiCi等会儿你来开车哈。”   “……哦哦。”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很足,顶棚的灯带一条一条铺过去,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   环氧地坪漆泛着微微的光,车位线划得笔直,空气中还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像是刚打扫过。   “嗯,阿姨,我在听。”盛施舒一手捧着书一手拿着手机,径直打开副驾车门坐了上去。   她声音压得低,眼皮垂着,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   手机声音开得有些大,坐在边上的陈淳淳都听得清楚。   对面语气很高兴:“诗……诗诗啊?哎你说这小舟也真是的,我软磨硬泡问了他好多好多遍,他就是不肯把你电话给我,我还是找凌凡要的你的微信。”   呃,秦阿姨也是有够聪明的。   情形稍微有些尴尬,盛施舒这才调小音量,继续凑到耳边:“那阿姨您……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当然有!”秦阿姨忽然提高语调,“就想问问,你有什么忌口吗?”   盛施舒下意识看了陈淳淳一眼,陈淳淳耸耸肩。   “啊……没有忌口,我什么都吃,阿姨您随便做点就行。”   “好好好,那甜品呢?水果呢?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阿姨我什么都吃。嗯……要不您看着买点木瓜和梨吧?”   “诶诶好好好。”   ……   盛施舒边打着电话,陈淳淳边把车开到大路上,时不时偷听两句。   直到开完大半路程,盛施舒才舒口气挂掉电话。   陈淳淳八卦,直接问起:“傅舟他妈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我有没有想吃的。”   “还不错啊!”陈淳淳感叹道,“起码算是对你比较重视。”   这电话似乎足以把盛施舒仅剩的精力抽走,她将脖子一斜,脑袋倚在车窗玻璃上,声音弱弱的:“他妈妈人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和他爸好像有点故事。”   “怎么?和他爸关系不好啊?”   “嗯哼。”   盛施舒眼睛没闭,就盯着天窗。   天窗是关着的,遮阳帘也没打开,她就那么盯着那块灰色的布。   陈淳淳趁隙瞥了她一眼,下巴朝中控台底下点了点:“喝水吗?要喝就自己拿。”   她侧过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中控台下方有个隐藏式的储物格,这会儿盖板开着,露出里面整整齐码着的几瓶玻璃瓶装水。   盛施舒探过身去够,安全带把她拽了一下。   正是这时,陈淳淳余光瞟到她手背。   之前还没发现,现在到路灯底下反倒明显得很。   她开口问:“你手怎么了?怎么长红疹了?”   盛施舒倒显得云淡风轻:“没事,轻微过敏而已。”   “吃什么了过敏?”   “吃了点避孕药。”   “避孕药?”陈淳淳略感诧异,“为什么吃避孕药?”   “小雨伞不小心破了,没办法。”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傅舟陪我去打了针拿了药。”   沉默。   照盛施舒这样,估计最后还是会避不开那个话题。   于是陈淳淳率先试探:“你有要小孩的计划吗?”   说实话,决定结婚,就很难逃过生小孩这事儿。盛施舒以前没想过,现在也该考虑考虑了。   “目前没有。”盛施舒答得果断,吐出长气后合眼,“我不喜欢小孩。”   也对,养育小孩的成本太高,即便他们不缺钱,但两人都有各自的事业忙,属实抽不出时间来做教育。   “那傅舟呢?”   “生不生小孩我说了算,他说的没用。”   “要是长辈们催呢?”   “这有什么?”盛施舒嘴角仄出不屑,“别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装聋作哑。”   不无道理,但凡盛施舒听得进一句唠叨,之前也不会混成个太妹。   陈淳淳当即表示认同。   只不过,真的能丁克到底吗?似乎说不准。   -   傅舟一家都闻不得烟味,烟就不必带了。   至于酒,傅舟不喝酒,他家二老年纪大最好不要喝太多酒,盛施舒干脆选了瓶红酒带去,不伤身。   这次傅舟开的,是之前盛施舒肠胃炎,载她去译星那次的路虎,宽敞舒适。   车子开进小区地库,转弯时前灯扫过一排排豪车。   看来住这小区的人家也不是普通人。   傅舟停稳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盛施舒。   她正对着化妆镜抿了一下嘴唇。他盯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紧张?”他问。   盛施舒收起口红,转过脸对他笑笑。   眼睛弯起来,没说话,只是伸手过去,握住他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指尖在他手背上一蹭。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攥了一下才松开。   今晚,盛施舒刻意选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裙,长发披在肩上。   这套衣服是她表姐帮忙选的,毕竟是同辈中唯一一个结婚的,她的意见更具参考性。   电梯门滑开,走廊里铺着地毯,壁灯已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她肩上。   傅舟一手拎着礼品,一手按响门铃。   门开得很快。   秦阿姨穿了条崭新的裙子,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的珍珠。   她一看见盛施舒,脸上立刻浮起笑意,伸手把她拉过去。   “诗……诗诗啊!可算来了,路上堵不堵?”秦阿姨握住盛施舒的手没放,上下打量,“这件衣服好看,衬你。”   盛施舒低头浅笑,眼睛亮亮的:“阿姨今天更好看,这颜色显白。”   秦阿姨笑出声,拍了拍她手背,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侧身往屋里看了一眼。   而后压低声音,冲傅舟说:“你爸在书房,刚才还在外面,听见门铃就跑进去了,装。”   盛施舒的视线不自主被秦阿姨的话带去,扫了眼傅舟,最终又落到他家书房。   连面都不见,看来这爷俩要和好,是件难事。   傅舟父母家客厅很大,灰白色的主调,沙发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有些书脊已经泛旧。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杯子冒着热气,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阿姨买了木瓜和梨,顺便还买了点橘子柚子,想吃哪个?”   “我都可以,阿姨您切了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刚回答完,就听见书房门响了一下。   盛施舒站起来。   只见傅舟爸爸正悠悠往外走,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他身形很高,下半张脸和傅舟很像,只是下颌线条更硬,嘴角抿着,看不出情绪。   “爸。”傅舟站在原地叫了一声。   他爸“嗯”了一下,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盛施舒脸上。   盛施舒赶忙起身上前,站定,微微欠身:“叔叔好,我是盛施舒,您叫我诗诗就可以。”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像在打量,又像只是习惯性绷着脸。   顿了两秒,他把报纸放到茶几上,点了点头:“坐吧。”   气氛可谓是尴尬至极。   盛施舒也没想到,他爸竟这么冷淡。   还得多费点心思。   傅舟本就和他爸相处不来,他这下对盛施舒都视而不见的模样更叫他恼火。   好在盛施舒识大体,一把拉住要说什么的傅舟。   她冲他使了个眼色,才让他将话咽回肚子里。   秦阿姨也满脸无奈,看了丈夫一眼,又看看儿子,支着身子站起来:“厨房炖的汤应该好了,我去看看。”   说完就走进厨房,留他们三人待着,门没关紧,隐约能听见碗碟轻碰的声音。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傅叔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是叫诗诗,我没记错吧?”   “对的叔叔,我大名盛施舒,小名诗诗。”   “下次来不用带那么多礼品,光是见到你,他妈妈就很高兴了。”   “简直太荣幸了。”盛施舒嘴角扬起浅笑,忽而话锋一转,“那叔叔您呢?您希望再见到我吗?”   她这直球打得让人猝不及防,刚喝一口茶水的傅叔叔险些直接喷到面前茶几上。   连站在一旁都傅舟都满脸诧异。   “咳咳咳……”傅叔叔明显慌张,拿着报纸的手都肉眼可见地在发抖,“诗诗你……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哦叔叔,我是服装设计师。”   他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目光没那么沉了,像是稍微松下来一点:“这行挺辛苦的吧?”   她笑了一下:“辛苦是辛苦,但是喜欢就不觉得。”   傅叔叔靠着沙发背,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没再说话。   这冷漠疏离的性格和傅舟简直如出一辙,可算知道第一次见秦阿姨的时候,为什么总觉得他俩不是母子了。   看来傅舟长相随妈,性格随爸。   “你坐下。”傅叔叔忽然开口,把盛施舒吓得不轻。   傅舟闻言恍神了一下,直起身,看着他。   “站着像什么样子。”他爸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不像训斥。   傅舟还是沉默着,看样子并不是很想理会眼前这老头,但最后还是顺着他的话,走到盛施舒旁边的位置坐下。   沙发陷下去一点,她感觉到他腿侧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   盛施舒瞟见他僵硬的脸,伸手盖住他手背,以期给他些许安慰。   想起之前陈江和她说过,傅舟这个人,明明和自己父亲理念相当合不来,但还是狠不下心和家里决裂。   也许,他心里其实也期待哪一天,能跟父亲好好沟通吧?   “来来来!汤好了!开饭开饭!”   纵使隔得有一段距离,或许是气氛过于安静,秦阿姨的声音简直如雷贯耳。   餐桌很大,乌木色,桌面上摆着四副碗筷。   秦阿姨把盛施舒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她对面,父子俩也只能被迫面面相觑。   菜陆续端上来,清蒸鲈鱼、红烧肉、白灼菜心……还有一砂锅鸡汤,盖子掀开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   秦阿姨热情,根本没停过筷子,不停地往盛施舒碗里夹菜。   “尝尝这个鱼,今天早上买的,新鲜。”   “好,好,谢谢阿姨。”   “这个红烧肉我炖了一下午,肥而不腻,你试试。”   “嗯嗯好吃!叔叔阿姨你们也吃!”   “还有这个,这个也好吃。”   ……   没多久工夫,盛施舒的碗就堆起来一座小山,她一边笑着说够了够了,一边低头认真吃。   傅舟坐在边上看她,没怎么动筷子。   傅叔叔也没说话,自顾自地夹菜、喝汤,偶尔抬眼看一眼对面。   秦阿姨乐此不疲,自己没顾得上吃一口饭菜,又夹起一只大虾,放到盛施舒碗里:“这个虾最大,你尝尝。”   盛施舒连忙抬起头冲她笑笑:“谢谢阿姨。”   她笑着摆摆手,又伸出筷子,去夹另一只虾。   夹起来,往傅舟那边送:“来来来,小舟也吃。”   “你别给他夹。”   傅叔叔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但是硬邦邦的,像什么东西突然落在桌面上。   秦阿姨夹着大虾的筷子滞住。   盛施舒闻声抬头。   只见傅叔叔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伸手就把那只虾从妻子筷子底下拿过来,动作有点大,带着一股气。   “他自己没长手?”他皱着眉,声音还是硬的,“他吃不了虾壳你不知道?”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剥虾。   “他小时候就被虾壳卡到过喉咙,之后都不吃了虾壳,这也能忘?”   “哦哦对。”   “哎,真不让人省心。”   傅叔叔的手指和傅舟一样,很修长,但指节有比儿子粗些,动作出奇地麻利。   众人目光无一例外地聚集在他身上,眼睁睁看着虾壳从他手里一片一片脱落,露出白嫩的虾肉。   他剥得很用力,好像那只虾跟他有仇似的,指甲掐进虾壳里,咔嚓一声,整个虾壳就裂开了。   盛施舒直接看呆。   她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那个男人。   刚才还一脸严肃、看谁都不太顺眼的男人,此刻正低着头,眉心拧着,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两只手捏虾,剥得又快又利落。   虾壳剥干净后,他直接往傅舟碗里一放,力道没控制好,碗底在桌面上磕出声响。   “可以了,吃吧。”他说。 59、坦诚   ◎“我……爱你……”◎   把虾仁放到傅舟碗里后,傅叔叔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吃饭,再也不看任何人。   餐厅里顿时陷入一片安静。   傅舟看着碗里那只虾仁,虾肉还冒着热气,剥得干干净净,连虾线都剔掉了。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把虾仁放进嘴里。   盛施舒看见他咀嚼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秦阿姨忽然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缓和当下这气氛,伸手拍了拍盛施舒手背:“我们家平时是他爸做饭,今天忙着忙着我给忘了,不好意思见笑了。”   “没事没事,”她这才回过神,低头扒一口饭,又忍不住抬起眼,偷偷看了眼这对父子,“还挺有趣的……”   傅叔叔还在低头吃饭,脸绷着,耳朵尖却有一点红。   盛施舒看得出来,他估计是害羞了。   装这么久,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近人情的严父,实际上比谁都细心。   想着想着,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嘴角弯起来。   夜色渐浓,窗外花园里的灯还亮着,风一吹,树影摇晃,光斑在地上碎成一片。   饭后,盛施舒主动承担洗碗工作,秦阿姨硬是不肯。   两人来回拉扯好些时间,秦阿姨才把她拉到角落,说出心里话:“不是阿姨客气,主要是阿姨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这爷俩冷战快十年了都,阿姨我实在是心累得没招了。”   “可是我看叔叔他,应该是嘴硬心软吧?”   秦阿姨很赞同,却也很无奈:“是,谁都看得出来,可是他们之间愣是谁都不理谁,这日子过得真累。”   心里明明装着对方,却迟迟不肯耷下脸面,果然犟种的性格是会遗传的。   不说话?简单。   盛施舒当即冲秦阿姨做出个OK手势。   当下,网上那句流传许久的话也适用这父子二人——是吵架了又不是不爱了。   处理人际关系这事儿吧,她盛施舒也没少做。   于是——   “为什么?”哪怕盛施舒刻意压低嗓门,还是差点破音,“你看不见你爸其实很关心你吗?”   “他那是作秀给你看的。”傅舟回嘴。   “这……他有任何作秀的必要吗?”   傅舟答不上来。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傅舟,你俩的矛盾哪有传说中那么严重,纯粹是两个闷葫芦放一起吐不出真心话罢了。”   傅舟:“……”   盛施舒气得胸膛好似风箱,两手叉腰,顾不得优雅:“快,听我的,去和你爸聊会天。”   “婉拒。”   “你……”盛施舒下唇被她咬得发白,转眼看傅舟垂着脑袋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可秦阿姨都那样拜托她了,估计这也算秦阿姨心头大患之一,忙得帮。   没法子,还得给他们找个时机。   “那这样,正巧外面要下雨的节奏,今晚我就先不走了,你们家有客房吧?”   一听她要留宿,傅舟忽地仰头:“别吧,我们不是开车来的吗?一起开车回去就行。”   可盛施舒摇头,将脸凑得离他只剩几厘米,义正言辞的:“婉,拒。”   她说:“不解决你们的事我就不回去,反正秦阿姨欢迎我留宿。如果你想回去你就自己回,我懒得管。”   这可令傅舟犯难。   留在这儿吧,他又不得不见到他爸;回去吧,又见不到盛施舒。   她这耍赖本事,威力不减当年。   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终究过不得没有盛施舒的生活,傅舟眼神委屈得跟小狗一样,还是被她当即驳回。   行吧,住就住。   大不了和他爸避开行迹就是。   大雨如期而至,和盛施舒预料得一样。   雨水顺着窗户玻璃滑下来,外面的灯光被拉成模糊的细线。   “客房收拾过的,”秦阿姨得知盛施舒要留宿,立马忙活起来,“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你们来看看,还缺什么东西不?”   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摆着一小盆绿植。   窗户关着,能看见外面的雨。   走进房间,秦阿姨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睡衣,全新的,吊牌还在。   “这几件你看喜欢哪个颜色,”秦阿姨把睡衣拿出来,一件一件铺在床上,“粉色这件料子软,蓝色的厚实一点,还有这件……”   “粉色的吧,真是辛苦阿姨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秦阿姨一如既往地和蔼,“洗漱用品都在这儿,牙刷是软毛的,牙膏你喜欢什么牌子?要是不喜欢这个,楼下便利店还有,让他爸去买。”   盛施舒连忙说不用,这个就好。   谁知秦阿姨又去开卫生间的灯,告诉她热水怎么调,浴巾挂在哪儿,还特意指了指角落里的防滑垫:“这个也是新买的。”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秦阿姨一样一样交代。   灯光照着那些崭新的物件,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浴巾上还有折痕,防滑垫的标签贴在背面。   “妈,”傅舟在旁边开口,“差不多了。”   直到这时,秦阿姨才停下,笑着拍拍盛施舒的手:“行行行,不啰嗦了。你们早点休息,有什么事就喊我们。”   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   窗外雨声不大,盛施舒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件粉色睡衣。   傅舟走过来,离她很近:“我妈真的很喜欢你。”   她没说话,抬眼看他。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到睡衣上,又移回来。   “早点洗漱,”他说,“早点睡。”   傅舟的声音很平,但最后两个字咬得有点慢。   盛施舒“嗯”一声。   只不过他没立刻走,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雨声依然持续着,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然后他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   “晚安。”傅舟声音轻,韵味却很足。   “晚安。”盛施舒回。   可他心有不舍,走之前快速亲一口她脸颊,随后才离开。   盛施舒看着门被轻轻合上,暗自叹出一口浊气。   床非常软和,枕头也有洗衣液的香味,和秦阿姨给她准备的毛巾、浴巾一个味道。   整个房间的味道干净,温暖,让人安心。   但她也许是认床,睡不着。   于是凌晨一点,她起了床。   窗外雨还在下,比睡前小了些,细细密密地敲。   胃有点空,毕竟第一次来他们家,为了仪态,她不好吃太多。   盛施舒轻轻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她往厨房的方向走。   恰好,灶台上的灯开着,傅叔叔站在料理台前,背对着门,正往锅里放面条。   他动作很慢,像是怕吵醒谁。   锅里冒着热气,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他拿起筷子轻轻拨了拨,又放下,伸手去够旁边的碗。   盛施舒站在门口,没出声。   傅叔叔转身去拿盐,这才看见她,手顿了一下,筷子差点碰掉。   “哎,”他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点慌乱,“吵醒你了?”   她摇摇头:“睡不着,起来找点吃的。”   傅叔叔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盐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面条看上去快好了。   “饿了吧?”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压得很低,“我煮面,你要不要吃点?”   “谢谢叔叔。”   傅叔叔动作利落,让她想起当初肠胃炎时在傅舟家蹭面吃的情形。   这父子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最后偏偏要把关系闹成这样,太drama了。   “好了好了,趁热吃吧。”   一碗素面,汤底是晚上秦阿姨煲的鸡汤。   “叔叔,晚上别吃得太素,加点蛋白质好睡觉。”   盛施舒没多问,只是重新开火热锅,利落地卧了个荷包蛋,又切了几片西红柿,重新把面端到他跟前。   傅叔叔愣了一下,低头吃面。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小舟小时候,最怕吃荷包蛋,说蛋黄噎人,我每次都把蛋黄挑出来,拌在面汤里,他就能吃完一整碗。”   “看来傅舟嗓子眼挺小的吼?虾壳也吃不了,蛋黄也吃不下。”   傅叔叔被逗笑,又说:“后来他学业重,要补营养,我就不做面了。他妈说我做的面,只有他肯吃。”   空气凝滞了几秒。   后来,盛施舒才接话:“叔叔,其实或许傅舟现在也不吃蛋黄,但在外面应酬,人家给什么他吃什么,从来不挑。”   傅叔叔:“……”   “他过得不容易,您应该知道。”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能好好跟他谈谈呢?您爱他爱得这么细致,应该很希望可以给他分忧才对。”   “……”他先是沉默一段,话嚼了半晌才重新开口,“我觉得,他不会原谅我。”   傅叔叔话音才落,盛施舒身后猛然响起开门声。   她下意识回头,发现是傅舟。   他脚步虚浮眼睛都睁不开,可能是恰好醒了,想起来喝杯水。   谁知餐厅开着一盏小灯,虽说不够亮堂,但也足以看清对坐的两人。   他当即意识到不对,匆匆回身跑开。   只不过盛施舒比他快一步:“你要是现在回去我就跟你分手。”   又是威胁。   但很管用。   傅舟不乐意地挠挠头发,手脚脱力无精打采地在房门绕了一小圈,最后拉开盛施舒边上的椅子,满脸不开心。   傅叔叔也略感别扭,不知该用什么神情面对儿子。   想逃,却又不好当着盛施舒的面逃。   而后盛施舒盯着傅舟落座,朝他摊开手掌。   还以为媳妇单纯想和他贴贴,眨眼间,傅舟的大手便包了上去。   谁想下一秒,她毫不犹豫地把他的手从桌子底下拉出,用力按在桌面。   傅家父子两脸懵。   “正好,你俩都在。”她说,另一只手把傅叔叔面前的醋瓶挪开,“没有什么是连父子间都说不开的,今天我就是你俩的传话人。”   盛施舒捏了捏傅舟的手指。   他回头,看她,又看对面的父亲。   傅叔叔喉结一滚,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我们今天不说过去,不说未来,就说现在。”见父子俩没一个有意愿开口,在场唯一靠谱的女人便主动出来主持大局,“首先,叔叔。”   傅叔叔一激灵。   她神色正经,眼中透出寒气:“您觉得,傅舟入伙的译星,是不是行业顶尖?”   “……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法。”盛施舒感觉到傅舟想逃,狠狠掐住他食指,“您是大学教授,那您手下翻译方向的学生们提得最多的实习公司,是哪家?”   傅叔叔:“……”   盛施舒:“是译星。”   傅舟他爸仍旧默不作声。   盛施舒继续:“您虽然是文学方向的,那您那些翻译出身的同事们提得最多的翻译公司,或是校外培训基地,是哪儿?”   他哑口。   “是译星。”她语气笃定,“所以说,即便您不承认当初您阻止傅舟选择口译方向是错误的,您的学生、您的同事,还有翻译界各大公司老总都一致认为,傅舟,天生就是口译的料。”   直到现在,傅叔叔才悠悠启齿,可声音很轻:“小舟他很优秀,我相信他走学术也能做到最好……”   闻言,傅舟心头微颤。   “也许吧,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   “什么?”   “他会不开心。”   傅叔叔一怔,没接话,伸手够刚刚被推远的醋。   她先一步把醋推过去,瓶底在桌面上滑出一道湿痕。   接着,她扭头转向傅舟:“傅舟,我问你,你觉得,现在的傅叔叔,讨厌你吗?”   “……我不知道。”   “一样的回答是吧?没事,我换种问法。”   “……”   “吃晚饭的时候,是谁记得你吃不了虾壳?”   他不作声。   “是傅叔叔。”   他不禁咽下一口口水。   “而且就在刚刚,我又知道你一件事。你不仅吃不了虾壳,还吃不下蛋黄,得把蛋黄拌到面汤里才能吃。”   傅舟这回憋不住气了,下意识还嘴:“那……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盛施舒打断:“可是记得这件小事的人,不是别人,也是傅叔叔。”   方才还戏谑的眉眼骤然消散,眸子里泛起水光。   她这时才松开扣牢傅舟的手,看看傅叔叔,再看看傅舟。   声音轻轻柔柔的,像云朵一样:“所以说,你的事业很成功,这是否认不了的事;叔叔您很爱傅舟,这也是否定不了的事。”   “你们两个明明都站在对方眼前了,偏偏连说句正常的话都做不到,这不是很失败的人生吗?”   “父子俩都这么争强好胜,却从没想过,自己是不是在最开始,就输得一塌糊涂?”   她说着,两人的脑袋愈发低垂。   盛施舒撑起胳膊,托住腮帮,干脆利落:“来吧,两位小朋友跟老师重复一遍……”   “叔叔,您说,儿子,我为你骄傲。”   “……”   傅叔叔沉默半晌,牙关险些咬碎。   可他的倔强,在他抬头对上傅舟眼神那刻,崩得稀碎。   他终于打开那张胡子花白的嘴,说出那句迟到十年的话:“儿子……我……为你骄傲……”   雨声灌满整个餐厅,空调风口往下送出暖风,呼呼的。   傅舟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碗坨了的面,面汤上浮着层油光。   “好,傅舟你说,爸,有你站在我身边,我很荣幸。”   傅舟发怔,嘴巴却不自主被盛施舒的说辞带去:“爸,有你站在我身边,我很荣幸……”   傅叔叔肩膀动了动,眼眶溢出一片鲜红。   盛施舒感到欣慰,拉直身子说出最后一句:“现在你们一起跟我说……”   “我爱你。”   餐厅那盏小灯忽地闪动起来,身后饮水机咕咚一声下水,空气静悠悠的,却又被情绪闹得欢。   “我……爱你……”   只用变换三次嘴型的一句话,偏偏跨越了十年,才传达到对方心底。   很失败,却也在脱口瞬间,至此释然。   后来,傅舟明白了三件事:   一,父亲从来都没有因他感到羞愧;   二,他口中说的讨厌父亲讨厌父亲,其实恨来恨去只是因为他太重视,所以那个人的承认才显得格外珍贵;   三,没有什么是连父子间都说不开的,如果有,那就是少了一个盛施舒。   另一边,对盛施舒而言,她倒也迎来了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今晚之后,父子二人终于能真诚相待,秦阿姨困扰多年的难题,总算有了解题的思路。   坏消息是,此次拜访过后,他们全家,都再也离不开那位吃面大师,盛施舒。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结局!   感谢各位bb的陪伴【比心心】 60、永远相爱   ◎大结局◎   距离盛施舒和傅舟官宣在一起,已经过去了四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年满三十的缘故,盛施舒总觉得,傅舟近期有些不安分。   有种,莫名的焦躁感。   不止他,那几天,他们所有人都怪怪的。   先是陈淳淳。   某天,盛施舒约她喝咖啡,她说没空。   她追问她在忙什么,她支支吾吾说家里有事。   可后来,盛施舒细想一番,还是觉得不对劲。   她问她:“你家能有什么事?我记得没给你安排相亲啊?”   “反……反正什么也没有,你干你手上的活儿吧!”她看起来很是古怪,但无奈她不说,盛施舒也不便追问。   然后是陈江。   那天盛施舒照例去译星给傅舟送点心,正巧在公司楼下碰见他。   她刚想招手打招呼,可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笑得特别假,问她最近忙不忙、累不累、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可是,他平时从来不关心这个。   盛施舒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摆手说没有没有,扭头就走,走得特别快,差点撞上旋转门。   再然后是李驰。   平时他都是沉浸在自己设计中的大艺术家,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给盛施舒发消息,莫名其妙问她最喜欢什么花?   盛施舒思索半天,回了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结果隔了半小时,才收到他的消息:【刷微博刷到的,随便问问】   盛施舒把这些事攒在一起,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晚上傅舟来接她下班吃饭,选的家高级西餐厅。   整个餐厅珠光宝气富丽堂皇的,原本应该是情侣约会好去处,盛施舒反倒把这儿当作混一餐的小店。   “诶傅舟,”她终究问出了口,“你觉不觉得CiCi他们最近怪怪的?”   傅舟正低头切牛排,手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一脸茫然:“有吗?没注意。”   他演技真的很差。   盛施舒盯着他看。   而他低头继续切牛排,切得很认真,每一块都切成差不多大小。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傅舟抬头,嘴里还嚼着牛肉,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睁得很大,拼命摇头。   摇头的动作太大了,幅度太夸张了,一看就是演的:“快吃快吃,虽然你不吃西餐,但他家牛排相当好吃。”   估计他不会说的,因而盛施舒也就没再问。   但她开始留意,试图破解这群人究竟在敲什么算盘。   直到周六,盛施舒说想去看电影,傅舟说好,然后掏出手机发消息。   发完后又说他有点事,下午再陪她去。   盛施舒问什么事,他说工作上的,小事。   小事?小事弄得这么鬼鬼祟祟的?   她可不信。   于是,傅舟还和往常一样出门,可盛施舒留了个心眼。   他这边刚下楼不久,那边的盛施舒就掐点从窗户往下看。   “我到要看看你在耍什么花招……”   盛施舒将手搁在眉骨上,竭尽全力眯眼,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商务车。   然后她看见傅舟拉开车门,里面坐着的人,正是陈淳淳和陈江。   车门关上之前,盛施舒看见陈淳淳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好像是翻开的,指着上面在说什么。   她甚至都来不及反应,那辆车就开走了。   奇怪,非常奇怪。   盛施舒站在窗边,捏捏下巴,把最近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陈淳淳没空、陈江撞门、李驰问花、傅舟说谎、车里开会。   她随即得出结论:他们在策划什么。   再结论:跟她有关。   再再结论:可能是她生日?   不对,她生日还早。   难不成是他生日?   也不对,他生日上个月刚过。   又或者是某个朋友的生日?那也没必要瞒着她啊。   绞尽脑汁思考仍然得不出结论,她觉得去猜这几个人的心思比写毕业论文还难。   晚上,傅舟回家,盛施舒依旧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敷面膜等他。   她问:“下午事办完了吗?”   “办完了,挺顺利的。”   “所以是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琐事。”   好哈,还藏着掖着,合着就把她当外人是吧?   盛施舒看着他换鞋,把外套挂起来,亲她发顶一口,再去收拾衣服准备洗澡。   “你是不是要给我什么惊喜?”   傅舟正在拿睡衣,盛施舒看见他的后背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将睡衣扔在床上,关上衣柜,转过身来。   “什么惊喜?”他还在装傻,脸上写满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太刻意了,他平时懒得演这么多表情。   盛施舒摇头说没什么。   接着他又走过来,伸手揉她的头发,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行。”   “那早点睡吧。”   “……哦。”   等到他打开浴室门进去洗澡的时候,盛施舒顿时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赶忙拿起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输入密码。   “嗯?什么时候改密码了?”   比震惊更多的,是些许愤怒。   接着她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他父母的生日,也不对。   试了他们在一起的日期,还是不对。   “搞什么飞机啊!”盛施舒满腔怒火,但又怕喊得太大声把傅舟招来,无奈之下只能依靠捶床发泄。   没办法,她只好把手机放回去。   第二天,盛施舒来到工作室,特意在陈淳淳的咖啡杯底下压了一张纸条:   你们到底在干嘛?   她万分确定,陈淳淳端杯子的时候绝对看见了,可她理都没理,转手就把纸条带到垃圾桶里。   “行。”盛施舒咬牙切齿的,“你们继续演。”   陈淳淳看起来特别心虚,埋头喝咖啡,眼睛迟迟不敢看她。   再往后,快到周末了,傅舟忽然心血来潮说要带她去散心,去草原,住两天。   盛施舒当然说好。   “对了,我还把陈淳淳他们也叫上了,人多,热闹。”   “好。”她答得有气无力的。   反正什么都是他们商量好了,她把自己带过去就成。   收拾行李的时候,盛施舒把傅舟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   他站在旁边看着,问她干嘛。   “检查你有没有带不该带的东西。”   他噗嗤一声笑了,说:“我能带什么不该带的?”   “谁知道呢?你这家伙坏得很。”   虽说她嘴上不饶人,但翻来覆去一顿找,她确实什么都没发现。   衣服、洗漱包、充电器、电脑,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行吧,就这样吧,拉扯这好段时间,她属实累了。   度假的日子如约而至,盛施舒随便穿了件薄外套,配上她那副贵得吓人的墨镜,气势嚣张地打开副驾车门。   只不过她上车的时候,陈淳淳和李驰就已经在后座了。   傅舟开车,盛施舒坐旁边。   她猛然回头看一眼,他俩立刻扭头看窗外,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奇奇怪怪的……”   盛施舒转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十月的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有点凉,在服务区的时候,傅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睡一会儿吧。”他说,“路还长。”   盛施舒半信半疑地闭上眼睛,但没睡着。   十月的草原已经染上金黄,大片翠绿中带上些许黄色,很是迷人。   来到这儿的第一天,正常。   几人无非就是搭个帐篷,自驾四处逛逛,晚上来顿烧烤之类的。   看陈淳淳和李驰两人是玩嗨了,盛施舒便没再起疑心,一瞬间加入他们的高歌大队。   不正常的,是第二天。   “你们说去哪儿?”   “山坡上啊!”陈淳淳眼睛忽闪忽闪,嘴角克制不住地扬起弧度,“看过风吹麦浪吗?现在是平替版的风吹草浪。”   盛施舒不解:“草原不就是这样吗?昨天也……”   “哎呦别啰嗦了我的大小姐!”李驰将身一扭,一颗脑袋径直探入帐篷,“这美景保准是你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一次。”   她先看看陈淳淳,目光又移到李驰脸上。   真的莫名其妙的,什么也不说,偏要她出去做什么?   话说傅舟这家伙也是,早上一声不吭就不见人了,招呼也不打,电话也不接。   盛施舒不耐烦,却又抵不住二人坚持,嘟嘟囔囔的:“你们最好别给我搞恶作剧,要是把我按牛粪里去就等着绝交吧……”   “怎么会!”   在陈淳淳和李驰一人一边的搀扶下,盛施舒被连拖带拽地远离几人的帐篷群。   她一步步跨上一座缓坡,风从背后吹过来,裙摆贴在小腿上,又松开。   陈淳淳他们说带她来看美景,她没想到会是这里。   彼时,草浪从脚下铺到天边,太阳正在西沉,把整片草原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们突然都不走了。   盛施舒回头,看见两人四散开去,笑着、推搡着,一边举起手机,一边捂住嘴。   而傅舟就站在十步开外。   白西装。   他从没穿过白西装。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里面浅灰色衬衫忽隐忽现。   头发比平时乱一点,估计发胶没抹够,而风又太大,但还是足够好看,浑身透出清新。   他手里抱着那么大一把花,白色桔梗、淡粉色玫瑰、几枝尤加利叶。   全是之前李驰问过她的花。   她好似意识到什么,唇齿微张,愣是合不上。   他没动。她也没动。   傅舟深吸一口气,盛施舒看见他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朝她走来。   草很深,没过他的鞋面。   傅舟走得不算快,眼睛一直看着盛施舒,中途脚下被草绊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莫名地,盛施舒忽然想哭。   几步之遥,他在她面前站定。   离得太近了,她仿佛能闻到傅舟身上淡淡的茶香,混着草叶被碾碎后的青涩气息。   他的额角有一点汗,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笑着把花递到她面前。   花束很重,盛施舒差点没接住。   他空出手,从西装内袋里掏什么。   掏了两下没掏出来,口袋太深了,手指还有点抖。   盛施舒看见傅舟抿了抿嘴唇,喉结上下一滚。   那个物件,总算随着他的指尖,一起呈现在她眼前。   是一个蒂芙尼蓝的丝绒小盒子,方方的。   他深吸一口气,冲着盛施舒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戒指。   夕阳正好落在上面,钻石把光切成细碎的一片,晃得盛施舒眯起眼,晃得她眸子湿润。   “我……”傅舟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想过很多种方式。”他说,“餐厅、海边、热气球,后来觉得都不对……”   盛施舒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应该站在这里。”他说,“草、风、太阳落下去的地方,你向来向往自由,你本该自由,所以我选了这里,让你追风,让你充分感受你想要的每一种自由。”   傅舟眼神真诚,却悄悄红了眼眶:“我想了很久,怎么让你没有退路……”   他笑了一下,不像平时那种笑,这回有点紧张、有点认真、带着一点点孩子气。   “后来想明白了,”他换了话术,“你不需要没有退路。”   傅舟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手还是有点抖,戒指在他指尖微微颤着。   “你有退路。”他说,“你可以说不,可以转身走,草原这么大,你随便往哪个方向跑,肆意去追风,我追不上你……”   他顿了一下。   “但我想试试。”   随即,傅舟屈身,单膝跪下。   白西装的下摆落在草尖上,沾上几根干草。   他仰起头看她,夕阳在他眼睛里碎成无数片。   他举着戒指,手指还在抖。   “以前,我每天都戴着那枚尾戒,因为我始终不相信有人会真心爱我。诗诗,是你的出现,把我的尾戒摘下……”   “诗诗,是你告诉我,爱不能等待,要学会主动争取……”   “诗诗,是你,并且只有你,让我的不婚主义成了笑话,也让我,找到了面具下的自己……”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   “诗诗,你愿意,嫁给我吗?”   傅舟眼睛里有光,有期待,还有藏不住的担忧。   这个问题,难道还有别的回答吗?   盛施舒径直把花扔在地上。   花束落在草里,几朵花弹起来,又落回去。她弯腰,捧住他的脸。   他没动,就那么跪着,仰着脸看她。   “我愿意。”   她吻下去。   傅舟恍神一秒,随后抬手扣住盛施舒的后脑勺。   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   周围传来口哨声和起哄声,但风声把它们吹得很远,远得像是从山林间飘来的。   傅舟另一只手还举着戒指,硌在她的腰侧。   他先松开嘴唇,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有点急。   喘了几口气,才说出一句话:“手。”   声音比刚才还哑。   “手给我。”   盛施舒伸出手。   傅舟立马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戒指有点凉,很快被皮肤捂热。   他握着她的手,翻过来,在手背上轻吻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直接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有点喘不上气。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胸腔贴着胸腔,近到彼此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你吓死我了。”傅舟闷闷地说。   而盛施舒笑笑没说话,伸手抱住他的背。   太阳沉下去最后一点边缘,天边烧成深红色,风大了一点,有点凉。   傅舟把脸从盛施舒肩膀上抬起来,低头看她。   天光暗下去,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眼睛还亮着。   他看了她许久。   “诗诗,我爱你,这辈子,我只会属于你一个人。”他说。   盛施舒抬手,把草叶从他头发上摘下。   后来,李驰和陈淳淳又蹦又跳地拿着礼花奔来,至于他们具体说了什么,盛施舒记不清了。   她只看着傅舟的眼睛,记得他这时的每分每秒,就已经足够。   回忆当初,像闹剧一样的初遇,每每想起都忍不住发笑。   一个是臭名昭著的叛逆千金,一个是不近人情的工作狂魔,他们的相遇好似一场玩笑。   明明是两个融不进人群的孤独灵魂,偏偏在异国他乡孑然一身的时候找到了彼此。   相识,重逢,分别,又再度相遇。   是他的理智坚定让她摸索到了自己的未来,也是她的肆意洒脱让他看清了深埋的内心。   戒指从小拇指戴到无名指,一个指尖间隙的跨越,却耗费他们整整五年。   五年前的十月,他们共赏伦敦初雪,谁也不认识谁;   五年后的十月,他们相拥于庆淮草原,此生,甘愿成为对方的托底。   缘分是奇妙的画笔,勾勾连连,把注定相爱的两人反复画在一起。   既然断不掉,那就,在此预祝他们,永远相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整个故事都结束啦[加油]感谢大家的陪伴~   在此,某7非常真诚地给大家比一个心[摊手]能看到这里的宝贝都是7的好宝!   其实这部分作话删删改改了好几次,有时候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很啰嗦……ANYWAY!我们盛大小姐和傅大才子的故事正式告一段落噜~后续当然还有照例的番外一则,今天更!睡一觉起床就能看噜别忘了哇[星星眼][摆手]   在此悄咪咪宣传一下俺的下一本书《茉莉黎墨》,是一篇短短的小甜文,也是相爱的人兜兜转转找到自我的轻喜剧故事,炒鸡甜!看着绝不会有负担!当个饭后甜点吧哈哈哈   ------   以下是文案:   *老实倒霉大城市牛马X直球纯爱小卖铺老板   *久别重逢|暗恋|甜文|小镇童话|撬墙角   1.   黎墨和她的名字一样,非到连老天爷都救不了的程度。包括但不限于高考时发烧、不带伞必下雨、排队永远排最慢那队。   为了避免意外,她干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工作是,结婚也是。   年纪到了,在亲戚的介绍下,黎墨认识了一个男人。相处一段时间后,她觉得差不多该见父母了,于是时隔多年,重新回到那个生养自己的江南小镇。   可人们总说江南烟雨,她回来这天莫名下起了暴雨,更倒霉的是,父母有急事出门,她也没有家里的钥匙。   没法子,她只好带着男友去小镇上一家小卖铺里躲躲。   “小茉莉?”小卖铺店主端着姜茶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一怔,久久缓不过神。   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她的发小,况丞洋。   2.   黎墨记忆里的况丞洋是个泼皮,打鸟窝掀砖瓦每件坏事都有他,可这次见面,他摇身一变,民宿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成熟、稳重、能担事儿,和小时候穿破烂衣服的他截然不同。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老友相见,可他却在某天晚上单独找到她,一句废话都没有,拿来一段偷拍视角的热吻视频,眼神犀利:   “小茉莉,你未婚夫是弯的。”   黎墨:“?”   他还没说完:“所以,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黎墨:“!”   ------   黎墨后来才知道,况丞洋有一个宝贝星星罐子,不让任何人碰。   直到那天她无意摔碎罐子,纸星星散落一地,匆忙收拾残局才发现,每颗星星都包裹着同一句话——   「小茉莉,我喜欢你」   好嘟话不多说,我们下一本再见啦[摆手]千万要来看呀![哈哈大笑] 61、番外   ◎蜜月◎   无奈两人实在没时间,婚礼硬是拖到次年夏天才办。   由盛家傅家两家长辈全权负责,按照年轻人的喜好选策划,布置好整个会场,忙得团团转。   当然,最后是经过盛施舒点头的。   婚礼过后,两人这才迎来了难得的假期——蜜月旅行。   译星那边陈江做主,为傅舟放了一周的假,让他好好享受新婚时光。   EM这边更是被陈淳淳和李驰揽下所有活计,早早为盛施舒空出清闲时光。   于是,在多方配合下,小夫妻把蜜月地点选到了国外海岛。   买的头等舱,两人坐在专属候机室里,傅舟甚至还在处理工作。   “陈江那边不是给你放了假吗?”盛施舒打开手机,往傅舟电脑屏幕瞄上一眼,“怎么还在办公哇?”   “这项目就剩一点收尾了,我还是把它做完比较好。”   盛施舒心里不满,但没办法,谁让她选择的老公是个有本事的,全公司还等着他养活呢?   索性将身子一歪,懒洋洋靠在傅舟肩头。   傅舟什么也没说,摸摸她的头。   盛施舒耷拉脑袋捧着手机,戒指上的钻石格外耀眼。   近期也没什么特别有趣的新闻,她面无表情地刷走一条又一条。   看看热搜上大家在讨论什么吧?   随即看见首页一条爆款热搜,标题是“曝某当三女顶流秘密结婚”。   作孽的狗仔标题党,什么破东西。   盛施舒嘴上骂着,并没心情点进去看娱乐圈的奇闻轶事。   可好巧不巧,她刚读完那则标题,姑姑的消息瞬间弹出来。   姑姑:【诗诗啊,你们上飞机了吗】   盛施舒抬头看眼时钟,赶忙回复:【暂时还没】   几乎是秒回,姑姑发来一串语音。   大庭广众下不好外放,盛施舒只好选择语音转文字。   她姑姑是这样说的:【你和小舟度蜜月回来以后找个时间聚聚,那个,你哥他,背着家里跟人家领证了,你爸爸很生气,等你们飞机落地后打电话劝劝他吧。】   什么?盛宴青领证了?   还是瞒着家里的?   盛施舒的眼睛从未瞪得如此大过,噌一声直起身,拽拽傅舟胳膊,把屏幕对准他面中。   “傅舟你看!”   她一时语塞,只差手舞足蹈起来。   傅舟倒比她冷静得多,不紧不慢侧过头,扫了眼手机屏上的文字。   他语气浅淡:“你哥,没想到骨子里还是蛮叛逆的嘛?”   “对啊!你敢相信这种事是他做的?我都不敢不打招呼擅自结婚!”   傅舟:“……”   盛施舒:“天哪天哪,平时他可是我们同辈中最乖、最受长辈青睐的,居然也能给他们当头一棒?”   傅舟:“……”   盛施舒依旧没停:“哇塞塞我可得跟CiCi说说,这盛宴青是受什么刺激了?之前眼里全是工作的,怎么突然长恋爱脑了?这下把爸爸都惹生气了,胆大包天啊!”   她还沉浸在自我震惊中,傅舟却悄悄盖上电脑,向她这边侧身。   盛施舒还在自言自语:“而且我嫂子是谁啊?怎么姑姑也没跟我说呢?”   “咳咳……”傅舟清咳两声,这才叫盛施舒消停片刻。   她转过脸,只见傅舟歪着脑袋,眉骨压得更低,眼角泄出一丝魅惑:“你刚刚,叫我什么?”   “傅……傅舟啊……怎么了……”   “明明,领证大半年了……”傅舟凑近,手指渐渐滑入盛施舒指间,声音越来越低,“为什么,还是不愿喊我老公?”   盛施舒当即打了个激灵,双颊瞬间赧红。   话也磕磕巴巴的:“你……我……我们自己知道就行了,又不是没叫过……”   “这不公平,”傅舟陡然坐直,反手包住盛施舒指尖,“我喊你小名,你却一直喊我大名,显得我们,没那么亲密?”   “好好好,老公老公老公!你还想听几遍?”   总算听得心满意足,傅舟忍俊不禁,眼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这下才正经起来:“行了行了,逗你玩呢。”   “你这家伙……说了你很坏吧?”   “不是,我是想说,你哥向来稳重,领证的事肯定是他深思熟虑过后做出的决定,而且刚领证就被逼着离婚,对道春的声誉,影响也不好吧?”   “……”盛施舒哑口,挽上他胳膊,“说得也是。”   “还有一件事,”傅舟缓缓把头埋向她颈窝,双唇离她两鬓越来越近,最终咬耳朵低声道,“刚刚老公没听够,晚上记得多喊几声。”   盛施舒的脸唰一下红透,羞得径直躲在他身后,嘟囔道:“知……知道了!”   -   酒店在海边,大堂敞着,没有墙,风穿堂而过,带着咸味。   盛施舒站在前台等办入住,手指搭在大理石台面上,轻轻敲着。   傅舟站在她身后半步,一手抓着两个行李箱。   两人住的是度假酒店,房间在三楼,打开纱帘就能看见窗外一望无际的大海。   这里的空调很给力,进门便吹散了酷暑。   “大海啊——!”盛施舒站在窗前高喊。   傅舟把两人行李箱放好,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等会儿去哪吃饭?”   “带你去家当地有名的餐厅,我提前一个月就预定了。”   “哇哦哦,我家老公很不错哦?”   “这就不错了?”傅舟抬起下巴,亲上她下颚,“晚上才是重头戏呢……”   她嘟嘴,声音弱弱的:“……那你,好好表现。”   可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赶了一天行程的盛施舒迫不及待要扫光烛光晚餐。   盛施舒不喜欢吃西餐这事儿是傅舟这辈子都不能忘的,于是乎,他做主,提前托关系为她订了现下这家餐厅。   傅舟剥完最后一只龙虾钳子,指甲缝里还嵌着蒜蓉和辣椒碎。他仰头,喝尽杯子里最后一滴霞多丽,对着对面新婚妻子展颜。   桌布上摊着六只空龙虾壳,每只都有小臂长,红艳艳堆成小山,衬得烛台上那簇火苗都显得寒酸。   “怎么样?我说了这家店全岛最正宗吧?”傅舟把龙虾尾最后一截嫩肉挑出来,直接递到盛施舒嘴边,“尝尝这个,炭火烤得刚好,肉里面还带汁水。”   盛施舒张嘴咬住那块肉,慢悠悠嚼,眼睛一直盯着傅舟嘴角那抹酱汁。   她伸手,用拇指替他擦掉,顺势捏住他下巴晃两下:“傅总今晚表现不错,知道把最大的虾钳留给我。不过你一个人干掉四只,确定明天肠胃扛得住?”   傅舟握住她手腕,拇指摩挲她掌心的细纹:“我肠胃好不好,你今晚可以再验证一次。”   烛火跳一下,盛施舒耳朵尖泛红,抽回手端起酒杯挡脸:“懒得理你。”   恰时,窗外海滩上有人放烟花,粉紫色光团炸开,把两个人影子投在白色桌布上,纠缠成一团。   这顿烛光晚餐吃了足足两小时。   傅舟特意让餐厅经理挑最大两只青龙虾,一只焗芝士,一只做刺身,后来又加单两只椒盐爆炒。   盛施舒吃得克制,每道菜尝几口就放下刀叉,笑眯眯看傅舟跟龙虾壳搏斗。   真没想到,这位平时在公司业务上翻云覆雨的合伙人,此刻举着蟹钳专用夹使劲压,额头青筋都爆出来,嘴里嘟囔“这壳怎么比陈江的嘴还硬”。   盛施舒噗嗤一声,低头笑了出来。   回酒店路上,傅舟搂着盛施舒的腰,两个人沿着沙滩慢慢走。   月光把海浪打成碎银,傅舟脱掉西装外套搭在肩上,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盛施舒偏头靠在他肩膀,闻到茶香混合海盐的味道,还有一点龙虾残余的腥甜。   “回去先洗澡。”盛施舒手指勾住他皮带扣,指甲轻轻敲金属表面,“你手上全是蒜味,待会别碰我。”   傅舟低头咬她耳垂,含混不清说一句:“知道了,老婆大人。”   回到酒店上电梯,这个点,电梯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傅舟把盛施舒抵在电梯壁,双手撑在她头两侧,鼻尖蹭她额头。盛施舒顺势仰起脖子,他嘴唇便贴上去。   忽然,后背突然一阵刺痒,像有人拿羽毛尖蘸辣椒水,沿着脊柱从上往下划一道。   傅舟皱眉,伸手去抓后背。   盛施舒察觉他动作停顿,睁开眼:“怎么了?”   “没事,可能被蚊子咬了。”傅舟继续低头吻她脖颈,手却忍不住又伸到后背挠两下。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搂着走进走廊,傅舟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痒意从后背蔓延到手臂,像无数只蚂蚁排成队在他皮肤底下行军。他松开盛施舒的肩膀,用力挠左臂外侧。   “怎么了?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我们先回房。”   盛施舒半信半疑的,用房卡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傅舟赶忙走进房间,把外套扔在椅子上,开始解衬衫纽扣。   平时解衬衫时,他都是游刃有余的,但如今,他一边解一边龇牙咧嘴,恨不得再快些把衣服脱下。   没必要这么急吧?盛施舒心想。   晚上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啊。   谁知,衬衫成功被傅舟脱下那一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他后背布满红色风团,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有些地方连成一片,看着着实吓人。   他扭头想看自己后背,脖子一扭又痒得直抽气,活像一只试图舔自己尾巴的猫。   “你过敏了!”盛施舒当即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按住他肩膀让他别抓,自己凑近看那些红疹。   冷气吹在皮肤上,傅舟抖一下,边缘开始发烫。他低头看自己手臂,小臂内侧也冒出密密麻麻小红点,像有人拿针尖蘸朱砂一颗一颗点上去。   盛施舒熟练地翻开他眼皮检查,又让他张嘴看喉咙。   傅舟一边配合,一边又忍不住伸手去挠腰侧,被她一巴掌拍开:“别抓!抓破感染怎么办。”   “可我痒得受不了。”傅舟声音开始带一点委屈,鼻音加重。   他跑到浴室对着镜子照,看见自己胸前也开始泛红,整个人像一只被开水烫过的虾。最要命的是嘴唇也肿起来,像被马蜂蜇过似的。   盛施舒管不了这么多,已经抓起电话拨前台,让他们叫出租车。   傅舟靠在浴室门框上,试图用瓷砖冰凉表面蹭后背,样子滑稽得像只熊在树上蹭痒。盛施舒挂掉电话回头看见这一幕,又气又笑,拽住他手腕往外走。   “穿上衣服,下楼。”   “我能不能不穿衬衫,布料摩擦皮肤更痒。”   “那你打算裸奔去医院?信不信明天日报头版就会是‘中国著名翻译公司合伙人深夜□□求医,只因吃太多龙虾’?”   盛施舒从行李箱扯出一件睡袍,抖开披在他肩上。   当他们下楼时,出租车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司机师傅刚看见傅舟那副模样,差点拒载。盛施舒只好出言解释,他才勉强开门。   到医院一通检查后,医生诊断是过敏反应中度,已经打一针抗组胺药,再观察两小时就能走。   盛施舒赶忙道谢,掀开帘子去找傅舟。   此时傅舟正半躺在病床上,左胳膊扎着留置针,身上红疹还没完全消退。看见妻子进来,他试图扯出一个笑容,结果半边脸肌肉僵硬,笑出来像哭。   “本来今晚……”他睁开眼,舌头都肿了,说话含糊不清,“我在浴室浴缸放好热水,还让人在阳台点一圈香薰蜡烛。你上次说想在海边看星星泡澡,我特意选这间带露天浴缸的房间,现在全毁了。”   “你以前也不能吃海鲜吗?”盛施舒拉椅子坐到床边,伸手碰他手背,还有余热,“居然这么多年了没发现自己海鲜过敏?”   “我吃啊,之前吃了都没问题,我怀疑是不是单纯对这片海域的海鲜过敏……”   盛施舒没说话,紧紧握住他的手。   傅舟反握住她手指,指腹摩挲她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对不起诗诗,我把我们的蜜月搞砸了……”   “搞砸什么?现在这样也挺好,至少以后每次吃龙虾,我们都会想起今晚。”盛施舒还有闲心说笑。   “想起你老公肿成猪头?”   “不是啊,想起你为了让我吃上最正宗的龙虾,连命都敢豁出去。”盛施舒俯身去抚摩他额头,“傅舟,这比任何浪漫桥段都难忘。”   傅舟:“……”   “快点好起来哦,老公~”   傅舟眼睛润润的,盯着笑开花的盛施舒,心想这大概是他人生中最狼狈的一夜,也是最舍不得结束的一夜。   痒意还在皮肤下游走,像某种细碎的提醒——有些东西来得凶猛,比如过敏,比如爱。   作者有话说:   全部结束啦!谢谢大家看到这里。[元宝]   因为篇幅原因,有些小细节没写出来,比如:   在盛施舒和傅舟的婚礼上,接到捧花的是陈江,也许下一个结婚的就是他哦;陈淳淳终于用越来越多的存款避开了相亲,至于最后能不能遇见真爱呢,她似乎也不急;李驰还在继续他疯狂艺术家人设,EM也成了离开他转不了的地方;路凌凡没参加婚礼,找了个一样愿意搭伙过日子的女孩结婚,并且调离庆淮去了别的医院晋升主任;曹姝亭依旧活得潇洒,后来借着项目去了非洲,年薪高得吓人……   本文中出现的每个角色都走上了属于自己的路,无论好坏,人生容错率总是大得出人意料[摊手]当然,也祝屏幕前的各位找到心安一隅,接纳好好坏坏的自己[接]   好哒,这里再来一遍预收求收藏[哈哈大笑]   下一本《茉莉黎墨》老实倒霉大城市牛马X直球纯爱小卖铺老板   江南小镇重拾爱情的故事,糖分超足的短篇童话喔~快来看看吧[垂耳兔头]   以下是预收文案[奶茶]   *老实倒霉大城市牛马X直球纯爱小卖铺老板   *久别重逢|暗恋|甜文|小镇童话|撬墙角   1.   黎墨和她的名字一样,非到连老天爷都救不了的程度。包括但不限于高考时发烧、不带伞必下雨、排队永远排最慢那队。   为了避免意外,她干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工作是,结婚也是。   年纪到了,在亲戚的介绍下,黎墨认识了一个男人。相处一段时间后,她觉得差不多该见父母了,于是时隔多年,重新回到那个生养自己的江南小镇。   可人们总说江南烟雨,她回来这天莫名下起了暴雨,更倒霉的是,父母有急事出门,她也没有家里的钥匙。   没法子,她只好带着男友去小镇上一家小卖铺里躲躲。   “小茉莉?”小卖铺店主端着姜茶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一怔,久久缓不过神。   因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叫她——她的发小,况丞洋。   2.   黎墨记忆里的况丞洋是个泼皮,打鸟窝掀砖瓦每件坏事都有他,可这次见面,他摇身一变,民宿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成熟、稳重、能担事儿,和小时候穿破烂衣服的他截然不同。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老友相见,可他却在某天晚上单独找到她,一句废话都没有,拿来一段偷拍视角的热吻视频,眼神犀利:   “小茉莉,你未婚夫是弯的。”   黎墨:“?”   他还没说完:“所以,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黎墨:“!”   ------   黎墨后来才知道,况丞洋有一个宝贝星星罐子,不让任何人碰。   直到那天她无意摔碎罐子,纸星星散落一地,匆忙收拾残局才发现,每颗星星都包裹着同一句话——   「小茉莉,我喜欢你」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