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女商 作者: 南方赤火 文案: ——姑娘,清穿吗?要命的那种? 自从穿到了丧权辱国的晚清,林玉婵万念俱灰,只给自己定了一个小目标: 苟着。 能多活一集是一集。 就算是地狱难度,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直到她发现,在肮脏腐坏的地狱深处,也有人静静地执烛,亮着不灭的光。 ---------- ※开局地狱模式,不过别怕,蹲得深才跳得高~~ ※有男主 ※男主没辫子 ※更多完结文戳作者专栏 *南方赤火* ※说明一下,本文原名《大清要完》,并不是女主单纯赚钱升级的爽文,而是她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晚清社会,生存奋斗挣扎自强的全方位故事。只想看主角赚钱剧情可以根据章节提要选择订阅,mua~ [参赛理由]主角穿越晚清社会,顺应第二次工业革命和洋务运动的潮流,引进西方科技发展民族资本主义,为社会摆脱愚昧、拥抱新思潮贡献自己的力量。 内容标签: 清穿 穿越时空 励志人生 商战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玉婵 ┃ 配角:苏敏官,容闳,慈禧,赫德,马克思 ┃ 其它:天地会,怡和洋行,晚清 一句话简介:热血不冷,寻找光明 立意:不畏艰险,逆流而上,挺直了脊梁,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而奋斗。 1、第 1 章   木棉花开红似火,正是南国潮湿炎热的天气。小蟠龙冈上矗立的镇海楼外,斑驳的炮台已生了一圈青苔。登楼远眺,清澈的珠江水从广州城外徐徐流过,汇入大海。   在新城五仙门附近的滩涂空地上,竖着几根高高的木杆,每根杆上都挂着一个凝着黑血的人头。   最中间的一颗人头格外显眼。他长得凶神恶煞,络腮胡子里浸满凝固的黑血,根根如刺。粗得吓人的辫子垂在空中,被风吹得缓缓飘荡。   这就是林玉婵睁眼之后看到的第一个……   “人”。   她盯着那颗人头看了很久。   并非她有什么变态的爱好。实在是因为她自己也死透了七八分,躺在满地尘沙里,眼珠和脖子都转不太动,一睁眼就跟那颗人头深情对视。   挂着人头的木杆上,飘着一条破旧的白布,上书几个黑大字,昭告着此人的身份。   “天地会匪首金兰鹤”。   林玉婵意识涣散地想:“有这种名字的不应该是世外高人吗?怎么这么容易死……”   她浑身忽冷忽热,喘一口气用去半条命的力气。三魂七魄都在空中飘着,在金兰鹤金大侠的注视下,昏一会儿,醒一会儿。   这具躯体的主人大概已经赶着去投胎了。她不超过十五岁,头发稀黄散乱,瘦得皮包骨,衣衫破烂,露出细骨伶仃的手肘和脚踝。   破碎的记忆像风中落叶,在她脑海里胡乱翻飞,想抓又抓不住。   自己还是在广州城,但却又不是她记忆中的广州。人们说话的口音她也听得懂。她记起一些面目模糊的人,也许是家人……   但关于这个社会和时代没有更多的信息了。原主的一生大概过得浑浑噩噩,除了吃饭穿衣没有别的追求。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对这个当街横死的病丫头见怪不怪。   男人们身材矮小,脑后垂着细长的发辫,穿着看不出颜色的长袍短褂和肥大的裤子。裤脚处用袜布一层层束起来,勾勒出骨骼凸出的脚踝,伸进肥大的麻鞋里。但也有半数人没有袜子,打着赤脚,厚厚的脚板踩在坑洼的道路上。   零星的女人们含着胸,贴着墙根小步缓行,脚小得出奇,像尖尖的粽子。   偶尔一辆轿子嘎吱嘎吱地经过,窗帘微卷,露出半个黑油油的大拉翅。   整个世界仿佛一部沉闷的默片,散发出一种奇怪而又熟悉的风貌。   大清。   林玉婵绝望地闭上眼。   别人清穿和阿哥谈恋爱,她直接空降成街边伏尸。   要完啊!   金兰鹤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牛眼,悲悯地看着她。   ……   林玉婵发现自己还没死。   有人将她从土坑里拉了出来。动作不是很轻柔,她的脚磕到了坑边的碎石,也不觉得疼。   “啧,刚死,还是软的……哎呀。”   听起来是个年轻的后生。搬动她的时候,手背上被碎石划出几道血印,他轻声咬牙。   林玉婵想喊“我没死”,无奈连动嘴唇都没有力气。   少年看了看她的一脸死相,同情地说:“这里埋的都是刚杀头的会党,死后没人给上香的。你就算要扑街倒地,也不能选这种地方,到阎王那里说不清,知道吗?”   林玉婵:“……”   果然,被阎王退回来了。   “反正我不在广州混了,临走做个好事,给你挪个位置。阿妹,你是想去护城河西壕的小丘呢,还是想去镇海楼外的义冢?”   少年把辫子甩到脑后,左右看了看路,自作主张地做了决定。   “去义冢吧。那对面有个点心铺。老板心善,每天让人去供几个烧包。你看你这么瘦,一辈子没吃过饱饭吧?”   林玉婵说不出话。身边就是尸横遍野的乱葬岗,到处都是正法了的反贼尸体。这少年一个活人走进来,却是毫无惧色。和她说话的语气温柔沉静,浑不顾身边血流成河。   他背着褡裢,一副要远行的打扮。把褡裢往一侧拨了拨,将她往肩上一扛,扯跟绳子拴在自己腰上。   我没死我不要被活埋我要去医院……   林玉婵内心徒劳地喊着。   高高的木杆上,“天地会匪首金兰鹤”的脑袋随风摇晃,依旧牛眼圆睁,依依不舍地目送她离开。   *   少年走的是一条偏僻的小路。杂乱的商铺开在路两旁,路边积着污浊的脏水。一队官兵敲锣经过,喊着什么:“窝藏会党余孽,与叛匪同罪……”   没人搭理他们。天气炎热,光着上身的民工站在树荫下大碗喝茶。   她听到路人的言语,模糊的声浪传入耳中。   “……这次剿灭天地会,得亏齐老爷出的兵丁和银子。否则就官府那点杂碎兵,嘿嘿……官商官商,齐老爷这次又要官升一级啦,宅子估计还得继续修,你们几个都机灵着些,马上就能来活干啦!”   “嘿,后生仔,想不想赚银子?这里有个工头,给双倍价!来来,跟我来……”   “你们听说没?德丰行詹兴洪的儿子今日摆百日宴。咱们讨个红包去……”   人人为着筋头巴脑的琐事忙碌,没人注意一个收尸的。   忽然一阵沉闷的钟声在头顶上响起。一幢石砌的教堂十分突兀地嵌在一群土坯小院之间。教堂门口排着一队衣衫褴褛的小孩,一个年老的西洋牧师正笑容可掬地捧来一碗碗粥,递到小孩手里。   “感谢神的恩赐,原谅我的罪吧!”   上了年纪的牧师天生一副笑面,操着不流利的汉语,教小孩说道。   孩子们急于吃粥,一个个囫囵吞枣地把那句话念了一遍,从牧师手里抢过粥,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其中一个孩子赤脚踩进水坑,一脚脏水溅了三尺高。牧师慌忙躲开,爱惜地检查自己的长袍。   幸而长袍并未弄污。牧师这才重新笑起来,招呼孩子们吃粥。   这样的善举并没有引来多少赞誉。百姓们站得远远的,狐疑地看着那牧师,好像在打量一个人贩子。几个衣着光鲜的小孩看着那粥咽口水,立刻被家人拉着走远。   忽然那牧师看到了负着林玉婵的那个少年,以为他也是来喝粥的,招呼了两句。   少年不理会,目不斜视向前走。   牧师这才看清他肩上扛着个“尸体”,吓了一跳,随后露出悲悯的神色,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愿这个可怜的灵魂安息。阿门。”   少年冷笑一声,并不理会。   林玉婵觉得头脑昏沉,强烈的睡意一阵阵涌来。身体已经感觉不到冷热,偶尔意识漂浮,似乎升上半空,看到“自己”被人像驮个麻袋一样走。   “我不能死,”她想,“我还不知穿到哪年了呢。”   她咬舌,用疼痛撕裂混沌的神智,慢慢掌控这具失灵的身体。她拼命屈伸手指,指尖碰到少年背后的辫梢。   她攒了不知多久的力气,终于合拢手指,捏着他的辫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带——   少年还在唠唠叨叨的自语,肩上的死尸忽然动了!   “嗷!”   他一蹦三尺高,奈何“尸体”被他自己绑在腰上,没甩下去,反而耷拉着手脚转了半圈,转到他面前。“尸体”那凹陷的眼窝微微翕动,蓦地挣开一双大眼,晕头转向地跟他面面相觑。   “鬼呀——”   他一屁股坐地上,手忙脚乱地解绳子,奈何缠太紧,反而越解越牢靠,急得他腿肚子转筋,紧绷的脸上破了功,一个劲儿念叨:“阿妹阿妹,我好心葬你,你可不能恩将仇报啊……”   林玉婵忍不住笑了。   大概是这一笑散发出点活气,少年抚着心口,试探着问:“你你你……你没死?”   她用力睁开眼,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他不到弱冠年纪,脸上初显棱角,眉眼生得柔和,嘴唇却时时向下抿,显出少年人特有的青涩的孤僻。不过他现在被吓的不轻,表情管理尚不到位,一张脸上五光十色,平白多增五分烟火气。   他身材颀长,头上戴着当地人常用的凉帽。但和街上其他贫苦百姓不同,他的脊背是挺直的,肩膀将衣裳撑得绷紧,勾勒出半面硬朗的胸膛。   “喂,我问你话呢,”注意到“死人”在看,他瞪着眼睛强行凶狠,“你到底死没死?”   林玉婵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   她的身体忽然又有感觉了,冷得牙关打战,浑身发抖。少年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缩回手。   “回光返照。”他叹口气,断定,“今年夏天不好过,半个广州城都打摆子,听说巡抚的小孙子都病了,汤药吃了几百两银子也没挺过去。所以你且放宽心,生死有命……”   林玉婵发着抖,心想:打摆子?   很好,至少知道了自己的死因:恶性疟疾。   少年提起她的身子,待要把她重新负起来,林玉婵拼命挣扎,死命抓他的辫子。   “干什么啊,抓疼我了!”少年不满,“算啦,帮人帮到死,我给你找个郎中去——治不好你也别怪我。你还有什么遗愿,可以先说给我听听……”   林玉婵用力吸气,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   “什么?”少年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唇,“大声些。”   “不去……”林玉婵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暗哑无力,“郎中……”   “不去——不找郎中?”少年疑惑,“你要直接去义冢么?”   林玉婵用力咬嘴唇,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她不知道老天爷是想让她活还是死,但她知道,以这种回光返照的状态,就算再灌几百两银子的汤药,自己多半还是免不了扑街。   她必须抓住最后这几分钟……疟疾……   “你说什么?”少年明显受了惊吓,“教堂?那个洋人庙?”   林玉婵给他一个恳求的眼神,口型说:“快。”   少年的目光转为警惕,“你……你信洋教?”   林玉婵虚弱地摇头。但她要赌一把。   “帮人帮到死,求你了。”   少年拧了眉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敏官今天晦气。”   他冷笑,扛起她转身。   *   西洋牧师仍旧在笑容满面地发粥。看到刚才那“死人”睁眼,也吓一跳。   “我亲爱的孩子,你是需要临终祷告吗?我头一次见到如此虔诚的中国人……”   林玉婵声音嘶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   “您有奎宁吗?”   牧师不解,“什么?”   “奎宁。Quinine。” 2、第 2 章   林玉婵感觉自己身上的高烧渐渐退了。她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   她躺在一张简单的小床上,床头柜上摆着一碗清水、一个小玻璃罐,装了半罐白色的药粉。   屋内陈设着一架自鸣钟和一套西洋桌椅。墙上挂着一副旧网球拍。桌脚下掉落一封拆开的信,花体的英文她看不清楚,仅能看清纸面上的日期。   1861年7月21日。   林玉婵脑海里浮现出一串高考考点:咸丰皇帝在位的最后一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刚刚结束,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签订《北京条约》……   很好。她想,丧权辱国进行时。   对高中生来说,知识也分三六九等。憋屈的中国近代史是最不受欢迎的,要记熟只能靠死记硬背。   她记起来了。那是高考后的暑假,她在珠江新城的一家超市打工,想攒钱奖励自己一次毕业旅行。   在路边发优惠券的时候,一个醉驾,把她送来了这里。   幸好她从小是孤儿,倒不会有人为此伤心欲绝。只是这重新开始的落点也太独特,好像老天嫌她上辈子过得还不够艰难。   外面钟声飘扬。有人在用英语对话。   “我相信,随着福音的传播,隔阂是会逐渐消除的……顺便,你看到马地臣爵士给我的那封回信了吗?封面印着怡和洋行徽章的那个?我记得随手把它放在门口茶几上,可转眼便不见了——”   “你乱放东西的习惯应该改改了,莫礼逊牧师。” 另一个男声含笑说道,“上次恭亲王赠您的题诗扇子好像也是这么丢的。”   莫礼逊牧师自嘲而笑:“周六打网球?”   “恕不奉陪。你知道我讨厌体育运动。”   英语的口音和词汇和现代有点差别,但对于刚刚战过高考的林玉婵来说也不难懂。   她挣扎着坐起身,透过小窗看隔壁,看到施粥的那位莫礼逊牧师舒展身子坐在圆桌前,脸上依旧挂着老好人的笑容。他对面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西洋人。他皮肤很白,脸型瘦长,发色橘里带红,颇像《简爱》里那种英国绅士的外形。   天气很热,两人都穿着衬衫西裤。牧师大概奉行心静自然凉,慢悠悠地吸着烟斗,偶尔用手帕擦擦汗。那个橘发年轻人却颇为急性,把袖口卷到肘部,一把折扇摇得呼呼响,不时挪动座位,捕捉那点若有若无的穿堂风。   圆桌上摆着红茶和糕点,还有一小罐白糖。一个中国小厮侍立在角落。   林玉婵扶着床头,头重脚轻地眩晕了一会儿,推开了门。   “啊,虔诚的孩子醒了。”莫礼逊牧师欣慰地笑起来,“你要感谢上帝,我手头的奎宁已经用完了,要不是罗伯特临时造访,身上又恰好带着一些的话,恐怕上帝的力量也救不了你——这两天一直是教会里的姐妹照顾你,你感觉怎么样了,亲爱的?”   林玉婵想起历史书里的一堆条约,心情复杂。   救命之恩该谢还是得谢。她抿了抿嘴角,对着两个英国人各鞠一躬。   “谢谢两位……大人。”   实在不知该怎么称呼,按古装剧里的规矩,暂时称大人好了。   莫礼逊牧师转头,用英语对旁边那个叫罗伯特的年轻绅士轻笑:“真有趣,我还以为她会跪下来磕头呢。看来我对中国礼仪还缺乏进一步的了解。”   林玉婵保持呆木脸。谨慎起见,她并没有透露自己听得懂英语的事实。   茶室墙边有镜子。林玉婵余光一瞥,这才看到自己的形象:长得倒不难看,放在当地人里甚至算得上清秀,只是脸色蜡黄,头发稀疏凌乱,套着个不合身的褂子,要多邋遢有多邋遢。   和两个人高马大的西洋人一对比,更显得黑痩矮小,像只迷路的小猴。   “请问,”林玉婵收回目光,礼貌地问,“送我来的那位……年轻人呢?”   她记恩,决定有机会就去谢一下。   “那个孩子啊,”莫礼逊牧师遗憾地说,“刚刚出门就让官府的人带走了。真是不幸。”   林玉婵大惊,忍不住问:“难道跟洋人接触有罪?”   “怎么可能呢,我在广州城传了二十年福音,没有一个信众因此而被捕。”牧师笑道,“也许是他犯了什么其他条例吧。你知道,我不方便干涉中国官员的执法。他若是冤枉的,我相信他会得到公正的审判。”   林玉婵坐立不安起来。她记得那个少年在提到教堂的时候,眼神里是带着敌意的。   她能相信牧师的话吗?   牧师看着像老好人,况且没理由跟她说谎。   “啊,对了,你饿了吧?”莫礼逊牧师笑着指指摆着下午茶的圆桌,赶走一只盘旋的苍蝇,“随便吃。”   这顿下午茶吃得有一阵工夫了。加了牛奶的红茶还剩小半壶,壶底泛着沉淀。精致银盘里剩着几块奶油饼干、一块被咬过的一口司康饼,几条抹了果酱的白面包。两副空空的小碟和刀叉上都沾着奶油。   林玉婵占的这具身子大约一辈子没吃饱饭过。看到这一片残羹剩饭,本能地两眼放光,胃部绞动起来。   牧师和蔼地笑道:“吃吧,别怕。我们都吃过了。”   林玉婵确信他是好意。他在给街上穷孩子施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慈祥的面容。   然而这具身子已经换了芯,生出一些不太符合这个时代的自尊心。   虽然还是饿得头晕脑胀……   她咽了咽口水,笑笑:“多谢款待。”   她自作主张地打开旁边的橱柜,给自己拿了副干净的杯盘。把桌上的脏碗碟推到一边。挑出几块干净的饼干大口吞了。剩红茶没喝,倒出罐子里的新鲜牛奶,舀出两大勺糖拌匀,一饮而尽。   牧师本能地皱眉,又尴尬一笑。   他本以为这个可怜的姑娘会风卷残云,撅着身子把桌子打扫干净——他遇到的中国穷孩子都是这么做的,哪管食物好赖,像一群饥饿的小狗,狼吞虎咽的时候发出可笑的声音,让他这个施舍者看得无比满足——可她却坐下来,好像在跟他们平起平坐的用下午茶……   牧师忍不住想:这难道是个落难的大小姐吗?   那个年轻些的罗伯特倒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没说话。   林玉婵补足了卡路里,打个饱嗝,没找到干净的餐巾,用手背拭掉上唇的牛奶渍,由衷地眉开眼笑:“东西很好吃,多谢了。”   既然吃了人家东西,按照在现代的习惯,她站起来,顺手收拾桌子。   牧师忙道:“让仆人来就行了。”   中国小厮立刻小跑过来,颇有敌意地看了林玉婵一眼,然后旁若无人地把那几块吃剩的糕点揣进袖子里,利索地收拾杯盘擦桌子。   牧师见怪不怪地看一眼,又把注意力集中在林玉婵身上。“你叫什么名字?”他继续对林玉婵好奇三连问,“为什么知道奎宁能治疗疟疾?要知道广州城里的百姓毫不相信现代医学,他们宁可喝着草根和虫子煮成的浓汤而病死,也不肯尝试我们提供的化学药品……你信主吗?你在哪个教区受的洗?你的家人也服侍上帝吗?……”   罗伯特终于按捺不住,礼貌地打断了牧师的絮絮叨叨。   “你问得太多了。莫礼逊牧师,”他轻声用英语说,“这个可怜的姑娘对我们还很是提防。”   牧师不好意思地捋捋自己的胡子,点点头。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亲爱的孩子。”他热情地弯下腰,视线和林玉婵平齐,“你看起来无家可归,愿意加入我的教会,做上帝的子民吗?你可以给广州的体面女士们传教,告诉她们上帝是如何治愈你的恶疾的……相信我,这里还有很多激动人心的工作可以做。我可以负责你的食宿,每月另有十便士的零花钱……让我算算……那是、那是……”   林玉婵微微惊讶。莫礼逊牧师的灰眼睛里熠熠发光。   看得出他是真心想把福音传播到广州的每个角落。   他手下也是真心缺人。   牧师困难地数着手指头。罗伯特看不下去,抢着说:“那大约是三百五十文铜钱。”   林玉婵心里一动。   她这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身无分文、无家可归的小乞丐,要在这个地狱模式的世界活下去,实在是太难了。   西洋人的生活水准,和外面那些贫苦百姓不可同日而语。就连端茶送水的小厮也衣着光鲜,没有受苦的样貌。   每天还能捡英国人的剩点心吃。   寻常中国人对他们敬而远之,甚至多有偏见。他们空有大笔传教经费,却无法吸引当地人参加传教活动。   而现在,莫礼逊牧师刚好伸出粗壮的橄榄枝,邀她搭上老牌帝国主义的便车……   林玉婵欠身:“请恕罪,我……怕是不能胜任服务上帝的工作。”   牧师微笑:“我理解。摒弃错误的信仰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学习现代文明也不能一蹴而就。没关系,我可以给你在圣方济各书院安排一个旁听席位,补习圣经和英文。在这期间,你可以先做一些打杂的工作……”   林玉婵想了想,礼貌说道:“我可以给您打杂,无偿,直到还清药钱和照顾我的费用。”   至于其他的,什么传教、学习,她没什么兴趣。   更重要的是,心中总有个坎过不去。虽然牧师和罗伯特看起来都不是坏人,但她环顾这装潢精美的教堂,总觉得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鸦片堆出来的。   她不觉得自己是民族主义者,但至少不能一开局就倒入列强阵营吧。   牧师听她这么说,脸色转阴,十分失望。   “我治病救人是为了循蹈上帝的教诲,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免费的帮佣。”他背过身去,“既然你坚持要过异端的生活,我也没什么可挽留的。”   他想了想,从桌上的小匣子里拿出一小块银子。   “再会,愿日后我们的道路再度相逢。   林玉婵头一次摸到沉甸甸的银子,约莫二两多。她惊讶地抬头看了看这个英国牧师。他依然慈爱地笑着,好像只是在日行一善。   她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对牧师再鞠一躬。   “那么,告辞——对了,您找不到的那封信,掉在了网球拍下面的桌子脚边。”   *   她离开教堂。走出石砌的建筑,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被烘烤的尘土的味道。眼前的砖瓦重新变得暗淡无色,街巷里的粗言秽语充斥耳膜。   忽然,身后有人叫她。“   “Wait.”   林玉婵不由自主回头,随后脸上涌起一阵血色。   糟糕……   罗伯特摇着扇子踱出教堂大门。他鼻梁很高,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在他脸上,把他高高的鼻梁染成彩色。   “明明听得懂英语,却装不懂。”他没牧师那么好脾气,嘴角明明白白挂着冷笑,“牧师刚才给你的银子呢?还回来,小骗子。”   林玉婵有点迷惑。这个时节来大清的洋人,哪个不是高高在上的人上人,哪来个这么小气抠门的?   要是换成别人也就罢了;林玉婵自己初来乍到,一文不名,可不想转天就饿死。   再说了,这银子你们想给就给,想收就收?   她干脆耍赖,仰起头说:“我们几千万两银子都赔了,这几两银子就当还个零头吧。谢谢!”   说完,在罗伯特诧异莫名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3、第 3 章   林玉婵紧握着袖子里的碎银,走出教堂大门,一头扎进了十九世纪的广州。   她默默计算:现在是1861年。溥仪退位是1911年。大清还有50年的命数。   历史书上几段话的长度,放大了就是普通人的一生。   还是有盼头的。只要她正常活着,就能熬过这头将死的巨兽。   穿越的落点太惨烈,惨到她脑子一片空白,一点也没有其他穿越主角拳打土著、脚踢蛮夷、大杀四方、建功立业的想法。   不过……这个时代的平均寿命是多少?好像是……三十多岁?   而且清朝末年好像还有几次大瘟疫?还有不知多少次农民起义和对外战争……   林玉婵起了一身白毛汗,突然脑海里又跳出一个念头:这世界不会是架空的吧?那她脑海里硕果仅存的那点近代史知识可就完全没用了。   算了,不胡思乱想。她死里逃生,受了这么一遭罪,起码得把本给活回来。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回家!   紧接着是一串地址:“小东门外海傍街关帝庙后身……”   林玉婵自己都觉惊讶。想必是她“生前”的住所。   尽管她记不清家里都有谁,自己横死街头之前,又是怎么离开家的。   她想,既然原身执念这么强,那就代她回家看看吧。   *   林玉婵谨慎地观察四周,看到不远处一个小摊。蒸笼堆成山,光着膀子的小贩在蒸汽里忙碌,手起刀落,一段段洁白的肠粉落进碗里,再淋几滴棕色的酱油,漂亮四溢。   刚走出两步林玉婵就觉得不对劲。原本围着肠粉摊大快朵颐的食客,忽然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路边坐着的、站着的、提着东西的人,都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   那是一种让人心里发苦的神色,直勾勾、冷冰冰,没有什么威胁性,然而却又带着明晃晃的排挤和敌视。   林玉婵心里先是一慌。她露怯了?哪里和这个时代不符了?   随后她发现,这些人看她的目光都带着一些……害怕。   以及厌恶。   一个小脚老太朝她指指点点,自以为很小声地喊:“这就是那个吃了西药的!”洋人老早以前就来到广州开了慈善医局,妙手回春还不收钱,颇收获了一波民心,大家还真以为那是西方来的洋菩萨。孰料突然之间,铁船大炮就轰进了城,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菩萨”只是来打头阵的。   愤怒的百姓砸了医局药馆,连带着把那些原本有点用的“西药”也当成毒药——谁知道洋人往里面放了什么蛊。   几个人悄悄指着林玉婵,附和:“死的抬进去,活的走出来——妖怪!”   “说不定会叫魂。走走,离她远点。”   “又不扎脚,跟番妇似的,不像是正经人。”   扎脚就是广东话里的缠足。岭南民风不开,并非所有女人都有三寸金莲。林玉婵这具原身就长了双又细又长的天足,为体面人所耻笑。   林玉婵当然不介意,觉得这是穿过来以后唯一值得庆幸之事。   她近前一步,人们纷纷掩鼻后退。   处境似乎不妙。她回头看了看教堂。高大的尖顶刺破周围低矮的民房,好像在昭示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她硬着头皮,走到肠粉摊前。卖肠粉的小贩狠狠瞪她,好像生怕她走近一步,污染了他的新鲜肠粉。   “请问……”她尽量模仿当地人的口音,“小东门点去?”   那小贩莫名其妙,呵斥道:“走开!”   林玉婵继续问:“小东门外海傍街……”   “小东门……”小贩怕她纠缠,无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能胡乱一指:“沿住呢条巷一直行,过咗‘太平楼’转左就到!快走快走!”   *   循着模糊的记忆,在一百六十年前的广州城里瞎子摸象,居然真的找到了海傍街。这是一条散发着臭鱼味的小巷,地上坑坑洼洼全是积水,几只麻雀围着水坑,从里面挑泡烂了的谷糠吃。   年久失修的土墙上,嵌着两扇歪歪扭扭的门板。林玉婵试探着推开门。   扑面而来一片烟雾,裹着一股怪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甜甜的,腻腻的,猝不及防猛吸一口,又有点犯恶心。   白烟的中央伸出一杆黑黝黝的烟斗,烟斗末端连着一只枯瘦的手。一个男人一动不动地卧在破席上。他和林玉婵一样骨瘦如柴,枕头垫得老高,脖子、腰和腿形成三道弯。枯黄的长辫子盘踞在他身边,像一条死蛇。   那死蛇忽然抖了一抖。只见男人费力地抬起头,颤抖着手,将烟斗伸进灯火,那烟斗里的黑渣嘶嘶作响。他嘬了一大口,浓浓的白烟从他鼻孔里喷了出来。   林广福舒适地躺回枕头上。   这架势林玉婵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从各种“晚清老照片”上也看惯了。他在抽大烟!   这就是原主的亲爹!   她赶紧屏一口气,退回门边。   林广福听到动静,蓦地叫道:“八妹、八妹,是你吗?我莫不是在梦里?”   听他的声音惊喜万分,好似半夜拾金宝,烟也不抽了,挣扎着翻身下床。   林玉婵犹豫了。她从历史书上读过,晚清时期,英国为了扭转对华贸易逆差,疯狂向中国走私倾销鸦片,导致民众成瘾,难以戒除。   她爹未必是自甘堕落,也许,也是个受害者。   他虽然憔悴,五官却还算端正,甚至算得上英俊,手上也没有底层百姓身上常见的老茧,想来也曾是个体面人吧?   林玉婵一路上看到好几个大烟馆,挂着帘子,里面昏暗无比,但也看得出装潢讲究,有专人侍奉茶水点心。抽烟的东倒西歪地躺在床上,不论高低贵贱,你压着我,我压着你,沙哑着喉咙大声聊天,聊的内容不着边际,笑声中充满迷幻的愉悦。   但那样的烟馆是要收费的。林广福自己家徒四壁,孤零零躺在破席子上抽烟,可见他没钱去那种地方,抽烟只是为了填满那股要命的瘾。   林广福把烟枪丢回床上,抱着林玉婵的肩膀泪眼婆娑:“八妹,我还以为你死了!你这几日去哪了?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太好了,哈哈哈……”   他的“劲儿”还没过,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抓她肩膀的手劲大得惊人。林玉婵别扭地躲了一下。   自己叫“八妹”,那上面的七个哥哥姐姐呢?   她干巴巴地说:“我没死。我被人救……”   “快,快跟爹走。”林广福哆嗦着手,从破席底下抽出一张纸,珍而重之地放在怀里,然后伸手拉她,“齐府的人应该都等急了!老天保佑,他们可不要压价啊……你看你都瘦了……”   林玉婵一瞥之间,看到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小字:“送女帖”。   底下另有好几行,她看不清。   她心头疑虑大盛,问道:“齐府是什么人?压价是什么意思?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齐府啊!赔钱货!” 林广福突然喜怒无常地吼了一声,脖颈上露出青筋,挥着双手大叫,“原本说好的二十两银子,二十两!你爹我这次是撞上冤大头了,你三姐六姐当年才只七八两!谁知你这个赔钱货居然敢装死,害得你爹被人家骂,说我不守信!二十两!二十两银子!你几辈子见过二十两银子!跟我走!”   林玉婵听得脊背发凉,随后一股怒意直升胸臆,眼前这个爹一下子显得面目可憎。   “你——你要卖我?我‘死’之后,是你丢在乱葬岗的?我上面的姐姐也都被你卖了?”   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倒霉生病,自行扑街。听林广福的口气,是他扔的?   他以为自己这个女儿死了,连口棺材也舍不得买,直接丢进乱坟堆不说,还懊丧飞了二十两银子!   瘾君子的思维已经不能用常理揣度了。林玉婵不跟他废话,转头就走。   “我不是你女儿了。你别想卖掉我。再见。”   “呵,忤逆的东西,我白养你十几年了?” 林广福挡在门口,消瘦变形的脸上肌肉扭曲,“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靠我,你给家里挣过几个钱?别人家孩子能卖身救父,你——你凭什么不行?好,好,就算你不孝,我也认了,可你做姐姐的,难道不该为弟弟想一想?你弟弟是我林家唯一的香火,我盼了多少年才得来的宝贝,他将来要读书考状元,要娶亲的!你这全无心肝的东西,眼睁睁看着你弟弟饿死么!跟我走!”   林玉婵惊讶万分。   “弟弟?我——我还有弟弟?”   这四面漏风的土房里,除了林广福和他的烟枪,连只老鼠都没有!   “我弟弟多大?人在哪?”   “球仔……”林广福突然怔住,抓起烟枪用力吸了一口,喃喃说:“球仔,啊,球仔怎么还没回来?前日他在家里饿得嗷嗷叫,我让他去洋人庙讨粥喝,他出去就没回来……一定是让洋人抓去吃了!他们说洋人抓小孩子挖心掏肝割舌头切耳朵剜眼珠子做洋药……”   他蓦然看向林玉婵,眼里充满仇恨,“都是你!都是装病!要是早拿你换银子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林家香火断了!呜呜呜……”   “你儿子丢了还不快去找!“   林玉婵一边喊,一边夺门就跑。林广福伸手抓她。一股巨大的力量将她扯倒在地。   “跟我去齐府!”   林玉婵挣扎间,忽然骨碌一声响,身上滚出一小块白花花的东西。   林广福的双眼突然亮了,舔着干裂起皮的嘴唇,低声叫道:“银子!”   他放开林玉婵,敏捷地趴到地上去捡。   “不许动我的银子!”   林玉婵咆哮着,伸手就夺。   床边一根旧扁担,他狂乱地抓起来就往林玉婵身上抽。她一滚躲过。咔嚓一声,扁担打碎了米缸,跳出来几粒孤零零的陈米。   林广福丢下扁担,徒手来抢。林玉婵把银子死死护在胸前。   穿越伊始,她设想了无数和“家人”见面的情景。她知道原主也许是赤贫,也许有复杂的家庭关系,活得不容易。   但她怎么也料不到,短短五分钟,她已经跟自己的亲爹反目成仇。   洋人牧师施舍的二两银子,如今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全部身家。   林广福终究被烟土掏空了身子,被林玉婵猛力推了一个趔趄。她抓起银子,推门就跑。 4、第 4 章   林玉婵在大街小巷里乱撞。她“亲爹”面目狰狞地在后面追。巷子里的左邻右舍、乌鸦麻雀,都跑出来看热闹。   林广福原本也有个吃穿不愁的家,可惜染上烟瘾之后,积蓄就一扫而空。开始还能每天去烟馆快活,后来烟馆去不起,只能在家抽。烟土也渐渐买不起高档的孟加拉“公班土”,只买得起带杂质的国产土烟,吸出一身病。   为了这呛人的一口土烟,先是把老婆典了,然后又“送”了几个女儿。儿子自然是要养着的,可也没那么上心,时常是孩子饿哭了才起来找点吃的。   最近几天连吃食都没有了。林广福跑着跑着,就觉腿软。但他依旧不知疲倦地追。   他后悔啊,这些年光顾着抽烟,几个女儿随便散养,尤其是八妹,到了扎脚的年纪他也没工夫管,生生把她拖成了一个大脚妹——遭人耻笑、嫁不出去倒是其次,可恨她现在跑得飞快,真是报应!   他看到八妹手里有银子。至少二两。他不管这钱是怎么来的,反正他看见了,就应该是他的。有了这些钱,他可以不用躺在家里,而是去烟馆享受,而且可以吸最纯的公班土!   抱着这个信念,他反倒越跑越快,一边急中生智地骂着“不孝”、“忤逆”之类的话。周围人见是老豆教训细女,没人出来管,有的还帮忙拦着林玉婵,骂道:“一个女仔,抛头露面跑什么跑,好丢人的!”   林玉婵没头苍蝇似的乱奔,有点后悔方才的正义选择了。教堂的神学院还招人吗?   但她早不认得教堂在哪了。眼前忽然出现一条石板大路,抬头一扇大门,两端立有巨鼓,中央几个威严大字:广州府。   一排灰头土脸的犯人正在被推搡着往外走。一群无所事事的百姓跟在后面围观。   林玉婵钻进人堆,七蹿八蹿挤进了大鼓后面的杂物堆。府衙门口乱哄哄的,一时没人注意她。   林广福倒是一直盯着她,踉跄着跟上,被一个衙役推了个跟头:“做咩啊?府衙重地,撒什么野?”   又瞟了一眼门边的大鼓,冷笑道:“要击鼓鸣冤啊?”   林广福蹬着凹陷的双眼,不甘心地摇头。那巨鼓上灰尘板结,广州人都知道是摆设。上次有个疯子乱敲,惊动了官老爷,板子打折了腿。   林广福干脆在街对面的帽子铺前一屁股坐下,咬牙骂道:“贱货,我看你还能藏一辈子!”   *   林玉婵很有耐心,握紧了银子,隔着一条街,跟自己“亲爹”耗。   府衙里押出来的几个犯人已经戴上枷,各就各位,准备示众。   和林玉婵在“晚清老照片”里看到的如出一辙,他们大多蓬头垢面,脖子上套着一层笨重的木枷,手脚间串着铁链。两个看守的衙役挥着皮鞭,看谁姿态不正就抽两下子。   一个嘴里叼着烟卷的衙役头子歪在一团麻绳上,握着皮鞭的把手,面对一群好奇的百姓,高声念出每个人的罪行。   “……李阿三,佛山人,偷盗财物折钱八百文,着戴枷示众三日……吴玉良,湛江人,无故擅离本乡,示众后充军……石安生,新安人,犯走私罪……”   人人愁眉苦脸,有气无力地叫着“冤枉”、“饶命”。   围观百姓欢声笑语,指指点点。   在木枷上那一排垂头丧气的脑袋中间,林玉婵忽然看到一个脸熟的面孔。   他不似其他人那么蓬头垢面,只是容颜憔悴,眼神却还豁亮。他用力扶着木枷边缘,手背上有几道碎石划出的口子,已经结痂了。   “苏敏官,”衙役朝他吐了口烟叶,拖长了声音念道,“天地会叛匪,示众三日之后便即解送进京——杀头!”   百姓们“哗”的一下,低声跟读:“杀头!”   林玉婵难以置信,耳边轻轻地“嗡”了一声,脑海里闪过一排画面:乱石坑里的灰土,教堂前的施粥牧师,“匪首金兰鹤”的那颗血淋淋人头……   助人为乐给她收尸的这位小兄弟,看着眉清目秀人畜无害,也是“叛匪”?   他叫苏敏官。   这堂堂大清国,“含匪率”也太高了!   苏敏官用力从铁链的缝隙里伸出手,朝那衙役挥来挥去,义正辞严地说:“我不知道这些兄弟犯了什么事,但小人我真是冤枉,我不过是帮人收了个尸,就让你们糊里糊涂地捉了来,吃了三天的馊饭。上京鸣冤那是肯定的,皇上那么英明,必定能看出我苏某乃无辜牵连的良民,定然会为我鸣冤昭雪——干脆我现在就鸣冤,诶,有没有好心人帮我敲一下那个鼓……”   虽说是鸣冤,但他也不像旁边几人那么丧气,也没有弓腰磕头,只是据理力争,给自己辩护。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间往鸣冤鼓一瞟,忽然一怔。   鼓后面露出一片小小衣角。小姑娘身量细,不特意往那个方向看不会发现。   倒是没认出她。林玉婵“死而复生”,虽说依旧满脸病容,至少跟当时的死人样大相径庭。   他只是奇怪。鸣冤鼓后头怎么还藏人呢?   林玉婵正愣愣地看着他诉冤,突然两人目光对上,她立时一身冷汗,耳朵尖发热。   这要是被人发现她就完蛋了。慌忙把食指竖在嘴边,朝他轻轻摆手。   苏敏官也反应得快,事不关己地收回目光,看向人群里一个貌似德高望重的老头,口中继续滔滔不绝:“……这位老先生给评评理,放了我大家皆大欢喜,知府老爷也省得麻烦,是不是……”   林玉婵轻轻出口气,抹掉一把汗。   其他犯人们终日缺水少食,体力都是能省则省,就连“冤枉”喊得也颇为敷衍。只有苏敏官这么一个话多的,衙役们在街上呆久了也无聊,当即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烂仔,你继续编!五仙门外乱葬岗里埋的都是砍头的叛党,你要真是良民,没事往那里去做甚?大家说说看,这个苏敏官给叛党收尸,即为叛党同伙,没错吧?”   围观众人哄笑:“长班说得对。”   苏敏官气馁了些,朗声道:“我不是给叛党收尸,我是偶然路过,看到那里有个病死的细路女,古人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也许久没做善事了,就鬼迷心窍,想把她弄到义冢去。没想到细路女半途活了,吓死个人……”   衙役更笑成一团:“叛党就不能有女的了?你跟女叛党来往就无罪了?——你说她不是叛党,那她人在何处,你倒是找来对质啊。”   苏敏官怔了一怔,道:“让我放在南关增沙街的礼拜堂了,不知道如今在哪。”   衙役脸色转阴,拖长了声音道:“你明知洋大人有法外治权,就算长毛匪藏在里头,咱们都不能进去搜。哼,你拿洋人当挡箭牌,其心可诛啊。”   围观人众纷纷道:“这人满口胡言,眼见是叛党无疑了,老爷们不必跟他枉费口舌。”   众人群情激愤,都觉得这个苏敏官的狡辩漏洞太多,简直侮辱自己的智力。   林玉婵被挡在厚厚一层看客后面,目光穿过一束束粗细不均的辫子,打量那个倒霉的苏敏官。   尽管容颜憔悴,头顶的乱毛炸上天,但他却依旧淡定从容,在身边一众黑粗悍匪的衬托下更是显得五官精致,不似庸人。   衙役们当然不喜欢这态度,嬉笑着互相点评:“这后生仔皮相不错,真到了京城,说不定被哪个娘娘看上,收到宫里去伺候也说不定。不过那样也免不掉咔嚓一刀,哈哈哈……”   围观众人哄笑。有个父亲指着他来教训儿子:“你看,这还是体面人家的后生仔,不学好就是这下场……”   百姓群中有个驼背老儒,拖长了声音教化众人:“其实这些人犯哪,若真是守法乡民,来个亲戚朋友作保,交几两银子保费,早就领返屋企嗮。只剩下这几个孤魂野鬼,连个保人都没有,只能从严从重处理,这是官府办事的规矩……”   老儒摸着胡子,忽然转向苏敏官,许是不忍他年纪轻轻的前途尽毁,语重心长地问:“后生仔,你可有爹娘兄姐,让他们来跟官老爷好好说说,证实了你的清白,不就行了?”   苏敏官枕在木枷上,笑道:“多谢关心。我没家人。”   老儒忙道:“那朋友也行啊,人生在世,总会交两个仗义的朋友吧?你在谁家帮工,你的东家呢?”   苏敏官犹豫片刻,道:“都没有。”   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围观群众惋惜地下定论:“原来是个混混,白瞎了这一表人才。”   苏敏官轻轻翻了个白眼,看了看旁边的难兄难弟,歪头靠在了木枷上,不再说话。   *   戴枷示众照例到午时止,群众们看够了热闹,肚子空起来,也就先后散了。   林玉婵余光一瞥,林广福依旧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只不过他的身体左右摇摆,晃得越来越厉害,脸上时而划过古怪的表情,伸手去抓自己咽喉。   林玉婵心中一动:他大约是毒瘾犯了。果然,又过了一刻钟工夫,林广福开始揪自己辫子,脸色红白不定,牙齿咬得咯咯响,倒在一堆木板上轻轻抽搐,然后又吐,把帽子铺前面的台阶吐得一塌糊涂。   路边行人厌恶地躲着走。   帽子铺老板从一堆瓜皮帽里探出头,扔下几个铜板,斥道:“烟鬼,找个烟馆去啦!莫要坏我生意!”   林广福抓起铜板,顾不得道谢,佝偻着身子,往最近的一个烟馆狂奔。   示众的犯人们也晾够了时间,几个衙役扯着铁链,把他们带回牢里。铁链相击,哐啷哐啷乱响。   林玉婵趁乱从鸣冤鼓下钻了出来。   她攥紧手里的小块银子,茫然地想,现在该干什么呢?   从林广福手里抢出银子,是全凭本能的做法。可是她亲爹还在世。忤逆离家是重罪,她不管逃到何处都自动成为通缉犯,方才那个“无故擅离本乡”的倒霉犯人就是先例。   只要被官府盘问一句,大清之旅立刻画句号。怀揣巨款只能让她死得更快。   更别提,她是个女仔,生存难度加倍。   不过,来都来了,至少要努力挣扎一下。   *   跟府衙隔一条巷子便是低矮的牢房入口。众衙役先将犯人推进去,然后鱼贯而入,开锁开牢门。   林玉婵鼓起勇气,叫住留在外面的那个衙役。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应该是个小官。   “……长班老爷。”   那衙役嘴里嚼着一把烟草,回过头来含含糊糊地问:“谁?”   林玉婵忍着烟草怪味,小心地措辞:“长班老爷,方才有人说,这些示众的人犯,可以有人作保,领回家去?”   那衙役随口哼了一声:“怎么了?”   林玉婵立刻说:“小女子来领那个……那个苏敏官。” 5、第 5 章   那衙役吃了一惊。姓苏的后生仔爹不疼娘不爱,都三天了也没人来领,如今冒出来个谁?   “你是他什么人?”   苏敏官先前已经当众承认自己是孑然一身。林玉婵想了想,说:“定了亲的未婚妻。”   说完一低头,适时藏住自己脸上“我自己也不信我自己”的表情。   衙役狐疑,吐出嘴里的烟草,上下将她打量一阵,道:“我问问他去。”   “等等……”   林玉婵赶紧跑上几步,拦住那衙役,“长班……”   她袖子里摸出二两多银子,乖巧递了上去。   “长班行个方便。这些当保费够吗?”   二两银子能让她吃上几个月的饱饭,也能救一条命。   她穿越得太着急,三观还留在二十一世纪,很容易做出选择。   至于自己……豁出去了。老天若真要收她,也不是几两银子能解决的事。   衙役吃了一惊,冷笑凝固在脸上。   所谓“保费”,还不是官差们中饱私囊的名头,数额不定,越多越好。   至于“叛匪”,罪名虽大,但也并非不可通融——叛匪头头的脑袋都挂城门外了,这些小虾米何足道哉?就算真把他解送进京,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近年银子虽然贬值,但这白晃晃的一小块,也值他全家老小一个月的嚼用。   衙役撮牙花道:“小姑娘……”   林玉婵本来以为他会问“你哪来那么多银子”,也备好了说辞,不料那衙役半句没问,迅速将银子收入怀里,咧出一带烟味的微笑。   “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来,小心你老公回去打你。”   林玉婵心中略安。这衙役的轻松态度很说明问题。苏敏官果然是凑数的,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定罪。   她很入戏地委屈道:“这钱是我偷偷借的,因此耽搁了些时日——不瞒老爷说,这亲事是父母定的娃娃亲,苏敏官对我厌烦得很,从来不愿正眼我一眼。对了,老爷要是问他定没定过亲,他肯定死也不承认。说不定还会假装不认识我。”   “哈哈哈!”衙役十分了然地大笑,“这点委屈都受不得,往后过门可怎么办!”   他用手抠着牙缝里的烟叶,指着对面府衙门口空地,命令:“那里等着。”   *   林玉婵在衙门口坐到午后。天气逐渐闷热,云层降低,空气中似是能拧出热汤来。   她倒不太担心衙役出尔反尔。这长班收钱收得如此熟练,说明“交费赎人”已成产业。   大清真是要完哪。   衙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着体面的客人,也有挑担送货的小贩。偶尔有几个来去匆匆的兵丁,扛着大刀长矛,看起来威风凛凛,就是不知战力如何。   没过多久,苏敏官就让人推出来了,手腕刚解了枷,还留着一圈红印。   不出意料,他满脸莫名其妙,不死心地辩解:“我没未婚妻……”   衙役收钱办事,有始有终,一把将他推下台阶,笑道:“这女仔有情意,你以后规矩着些,别再让我抓着!”   苏敏官没刹住步子,踉跄着跑出五六步,一低头,正好跟林玉婵鼻尖对鼻尖。   “不是……这是谁……”   没认出来。也难怪,当时他以为自己碰上诈尸,根本没敢细看。   他赶紧立正站好,左手盖住脖子上的木枷红痕,右手抹了抹蓬乱的头发。胳膊一抬,又发现多日牢狱折磨之后,自己衣衫实在不整,苦于没有第三只手,只好任两片破烂的前襟迎风飘舞,露出胸膛上的几道鞭痕来。   他索性狼狈到底,也不遮掩了,拱起双手,不修边幅地跟林玉婵作了个揖。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记得自己定过亲。你赎的要是别人,赶紧追上那个长班还来得及。”   他用辞礼貌,然而语气冷淡,眼中闪着警惕的光。   林玉婵咳嗽一声,轻声道:“奎宁。”   苏敏官没了声音,长长的眉梢抖了一抖,快速将她打量了一遍,藏住眼中的惊讶。   “你哪来的钱?为什么……”   后半句话他没说,但意思明显是“为什么要花这笔巨款来救我?”   林玉婵记得,那日乱葬岗收尸,他跟自己这个“死人”柔声细语地谈心。如今见到活人,他反而板起脸,高冷得不得了。   她微笑:“这你不用管,就当是自己好人有好报。”   “不过,阿妹,”他忽然又想起什么,一本正经地说,“咱们可要提前讲清楚,你救人一命,苏某深感大恩大德,但在下一穷二白,暂时没有娶亲的打算……”   林玉婵笑眯眯:“那就好。”   苏敏官:“……你赎我用了几多银两?”   林玉婵大度地说:“你都救了我命,这点钱还用还?不过我劝你呢,赶紧找一份正经的营生,攒点家业,免得以后被冤枉的时候都没人捞你……”   苏敏官的脸色忽然不易察觉地暗了一暗。   他不冷不热地说:“我有正经的营生,钱我会还的。”   林玉婵觉得匪夷所思:“那人家方才问你有没有东家,你怎么摇头?”   苏敏官好像意兴索然,眼帘垂下,礼貌性地问她:“阿妹,你叫什么?你家住哪?我送你吧。”   林玉婵语塞。这种灵魂拷问她一点也不想答。   蓦地心中一动。未来还要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广州城里混日子,眼前这一位算得上生死之交,应该能小小地帮她个忙吧?   她问:“你知不知道有哪里……嗯,招女工的?包吃住就行……”   要是她能挣钱,林广福也许就不那么着急卖她了。   “女工?”苏敏官显然对这个概念有些陌生,不过“包吃住”三个字还是很容易理解,“你没有地方住?”   她忙点头。   他唇角微微一翘,轻声说:“我真可以不还你钱?”   林玉婵:“……”   什么跟什么啊!脑子转真快。   也许他真的有门路,能给她介绍个工作?   苏敏官:“跟我来。”   零落的雨点忽然从天而降。黑云忽地将府前路那一排商铺遮住。突如其来的暗淡里冒出来一串长长的影子。那是个匆匆前进的人力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嗒嗒的响声。   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打着伞,甩着辫子,跑步跟在旁边。   车上坐着个洋人,一头浓密的姜黄头发,随着车轮的滚动左右摇摆,好像脑袋上盘踞了一只猫。   他抱着一杆手杖,不时掏出怀表看,老远就叫道:“停车停车!”   几个收摊小贩四散而躲。苏敏官转头一望,脸色微沉。   那洋人跳下车,姜黄头发随风舞动。   “Manqua, where have you been?” 洋人拄着手杖直奔苏敏官,焦急问,“你擅自离岗已四天了,当我的生意是儿戏吗?今天才有人告诉我,你被官府收押了。你到底犯了什么罪?”   身边小厮适时将伞罩到洋人头顶,让他免受雨淋。   林玉婵听完这一串,已完全石化了。大清广州府比她想象得要国际化得多。空降短短三日,她已经见过了三个英国人,听口音还是不同地方的,都团聚在广州了。   富商直接飚英语,而且是对着苏敏官说的!   苏敏官抿着嘴唇,神色难辨。   他大概以为林玉婵看到洋人吓坏了,无奈地轻声笑笑,介绍:“这位是怡和洋行的大班渣甸老爷。我的……东家。”   林玉婵眼睛瞪老大:“怡和洋……行?”   就是那个远东最大财团Jardine Matheson Holdings,新交所、伦交所上市,投资资产遍布全球,包括置地集团、文华东方、美心、八喜、万宁、711、永辉超市……   不过,现在的怡和洋行应该还处于野蛮生长的青年时期,利用走私鸦片赚得第一桶金之后,就在中国参与各式各样的投资和倾销。   渣甸大班年纪不大,两腮胡子乱抖,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也并没有日后“东方巴菲特”的雏形。   林玉婵:心情复杂。   苏敏官瞥了一眼她的神色,起身迎上渣甸。   即便是对着洋人,他也神色冷淡,腰不带弯。   “是误会。我刚刚被放出来。”他顿了顿,礼貌地加一句,“多谢挂念。“   林玉婵有点腿软,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做梦,满脑子都是“有眼不识泰山”。   苏敏官也说的是英语。   而且语音纯正,比渣甸大班那一口苏格兰英语还纯。   刚刚发觉自己穿越的时候,林玉婵还苦中作乐地庆幸,相比古人,起码自己有超越时代的优势,能说两句得体的外语,让老好人牧师直接给她发神学院offer,最不济当个通译,不至于饿死。   现在看来,她想得太简单了。   “古人”的英语完全秒杀多数二十一世纪大学生好么!   不过话说回来,能在洋行工作的,必定是通晓外语的专业人才。这算是广州独特的地域文化。   渣甸大班甚是不快,揉着自己脑袋,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好一阵,“还好你自己解决了问题,不用让我跟中国官僚打交道,那简直让人窒息——快跟我回去,你还有好多活儿要做呢……哎,她是谁?”他指着林玉婵。   苏敏官没马上回答,慢慢转向她,口型说了三个字。   “包吃住。”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挑衅。那意思是:你来不来?   林玉婵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被官府冤成叛匪,面临砍头的命运之时,也还能从容不迫地在大街上跟衙役废话。   就算没有她自作多情地赎人,怡和洋行也迟早会得到消息,出面把这个擅自旷工的雇员给捞出来。   说不定连二两银子都不用给。官府能不看洋人的脸色?   但……他为什么又不肯当众承认自己身份,坚持说自己是无业游民?   总之,林玉婵太阳穴发胀,有种被骗的感觉。   拒绝了英国牧师的盛情邀约,她觉得自己够有气节了吧;没想到才出狼穴,又入虎口,“生死之交”,是个买办。   这年头爱个国怎么这么难??   苏敏官见了她神色,已经了然,轻微地冷笑了一下,不再给她犹豫的时间。   “我去返工了。”他说道,“阿妹,有缘见。”   林玉婵心一横,“等等。”   穿越伊始,她原本不愿跟洋人扯上关系。她只想自力更生地苟着,专心等大清完蛋。   可是现在情况比她想象的更糟糕。家里有个抽大烟的爹虎视眈眈,随时可能要她的命。   所以气节这种东西……是不是可以略放一放?   她还没说出第二句话,忽然背后有人叫她。   “喂,小姑娘。”   顺风飘来一股难闻的烟草味。是方才那个收钱的衙役。   林玉婵猛回头,惊讶道:“叫我?”   衙役笑嘻嘻的,招手让她走近,悄悄说:“这姓苏的赎金,方才那洋人已经交了。跟我来,那二两多银子我退给你。”   还有这好事?林玉婵喜出望外。大清官府收多少钱办多少事,倒也挺有原则。   谁跟钱过不去呢,她回头朝苏敏官说:“等我一下!”   跟着那衙役走过两道门,冷不防脚底下一绊,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顿时眼冒金星,双手被人死死按在后背上。   林广福刚刚从烟馆里充了电,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他按捺不住兴奋,朝那衙役点头哈腰:“多谢长班。逆女撒泼,让您见笑了。” 6、第 6 章   林广福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立着一个穿着轻丝马褂的中年人,摇着一柄木扇子,脸上泛着油光,两片颊肉上架着一副圆溜溜的眼镜,镜片上倒映着鼻头的油光,整个人都显得闪闪发亮。   只不过他总是习惯性的弓腰探脖,细细的辫子贴合着脖颈后背的曲线,仿佛一条露在外面的弯弯的脊梁骨。   他正摇头晃脑地打量着府衙的院墙,喃喃道:“……我说嘛,这凤尾竹本是属阴之物,但栽在庭院西南角,风水上讲是调节运势,节节高升。再有这堵墙壁挡住煞气,这府衙就是个聚气的宝盆哪……喂!你站开点,挡着财位了!”   林广福慌忙退后两步,脸上挂着讨好的微笑,将那《送女帖》双手奉上:“王掌柜,王老爷,人找回来了,那个……价钱还按原先的算吧?”   “王掌柜”还在留意四周的风水,没理他。   林广福凑上去:“掌柜老爷?”   林玉婵摔得晕头转向,一睁眼,看清了“送女帖”上的小字:“……无力赡养,愿将亲生女一口,名唤林八妹,送养于人……道光某年生,锁骨下有痣……作价白银二十两,任由改名,将来长大成人,任从择配,不得反悔……”   末了还有个小红手印。显然是林玉婵“病死”之前按的。   她觉得世界真魔幻。十五岁的姑娘,花一般年纪,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在文书上用的量词是“一口”。   “王掌柜”弯下腰,仔细看她的脸和身材,又抽出耳后一杆笔,拨了拨她头发。   “货不对板,太瘦了!”他不满地说,“原以为你家风水好,能养出水灵灵的女仔,现在这叫什么?福相全没了,不值二十两了,最多十两!”   林广福愤恨地瞪了女儿一眼,咬牙说:“你怎么就生病了呢!”   接着他仰起脸,悲戚道:“掌柜的,您体谅体谅小人,要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谁忍心骨肉分离?八妹是小人最疼的乖女,往日里体格健壮,只是生了场病,这才略微瘦了。只消吃几顿饱饭,保准肥回去……”   “十一两,不能再多。”王掌柜正眼没看林广福,鼻子里哼出声,“这年头大脚妹仔哪个能卖到十一两?你知足吧!”   妹仔就是广东话里的丫环。林广福忙道:“脚可以缠的,你们随便缠!她不怕痛!——只是十一两太少,这女仔还有个弟弟,也许久没吃饱饭了,掌柜的可怜见!”   ……   林玉婵揉着脑袋爬起来,冷眼看着自己亲爹丑态百出的还价。   当然买家也不客气。他叫王全,听口吻是一家大茶叶铺的掌柜,按理说应该不差钱,但却也锱铢必较,把她浑身上下挑出几十样毛病,好像白送都不要。   林广福见她醒了,如临大敌地抄起地上一根木棍,生怕她又乱跑乱逃。   但这次林玉婵没打算逃。   亲爹的所作所为一次次刷新她下限。她重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她心怀壮志,要在大清国苟五十年,流亡做黑户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那么只剩两条路。第一,设法说服亲爹打消自己卖掉的念头,父女俩相依为命,努力赚钱,改善生活。   第二,认命,被卖,等待转机。   她心中的天平逐渐倾向后者。   “一口”就“一口”吧,总不会比跟瘾君子爹处在同一屋檐下要糟。   抱着这个想法,她安静看戏,直到双方把价格谈到十五两。林广福拿到银子,双眼发光,明明大热天,他却好似寒冷,双脚`交替在地上蹦。   “八……八妹,以后你就是齐府的妹仔了,你要保重身体,听话……”   他心不在焉地嘱咐着。   “知道了。你回家吧。”林玉婵冷淡地打断,“别忘了找你儿子。”   十五两银子十五年养恩,从此她跟这个大烟鬼再无关系。   林广福美滋滋点头,银子往怀里一揣,出门往烟馆的方向跑去。   王全鄙夷地啐了一口,转头看到旁边的衙役,一张脸立刻拉出笑纹,塞给他一个装茶叶的小纸包,笑嘻嘻地说了些“辛苦”、“费心”之类的套话。   然后吩咐林玉婵:“傻站着干什么?走啦!”   *   苏敏官等在府衙外面的十字路口边。   他让渣甸大班先走,自己很负责地“等一下”。等了半天不见林玉婵出来,只好百无聊赖地阅读墙上的悬赏告示。   忽然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大烟鬼从小门里出来,跑得飞快,留下一个手舞足蹈的背影。   随后林玉婵走了出来。不过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跟了几个大男人押送,其中一个油腻腻戴眼镜的,不住催她快走。   最后出来的是那个衙役。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簇新的茶叶包儿,撕掉外面一层油纸,放在鼻子底下闻闻,满意地笑了。   衙役走后,苏敏官若无其事上前,弯腰拾起那张包茶叶的纸。   纸面上印着商铺的名号:德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广告:十三行公所外贸茗茶,量大质优,专供外洋……   “十三行?”苏敏官忽然轻声冷笑,将那油纸揉成一团,“不入流的小铺子,也敢自称十三行。”   *   十三行是广州的传奇。   从康熙到嘉庆的百余年间,广州城都是大清国唯一的外贸港口,素有“天子南库”之称。所有的外贸生意都被数家持有官方牌照的商行所垄断。这些商行不多不少十三家,称为十三行。   这是广州最辉煌的时代。这些精明的粤商,尽管排在“士农工商”的传统儒家社会等级之末,但却把持着欧美财团在远东的经济命脉,积累下富可敌国的财力。他们通晓外语,对外国政局了如指掌,紫禁城里的西洋珠宝珍玩多数为他们所采办。甚至洋人行商见了他们都要恭敬三分,为着他们所代表的巨额的东方财富。   有诗云:洋船争出是官商,十字门开向二洋。五丝八丝广缎好,银钱堆满十三行。   繁华至极,便容易沦为虚妄。随着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崛起,以及洋商实力的节节攀升,十三行做生意愈发吃力。再加上官府变本加厉的压榨,还有几场莫名的天灾人祸……看似光鲜的商行一个接一个的资不抵债,成了摇摇欲坠的空壳。   鸦片战争成了压垮十三行的最后一棵稻草。《南京条约》签订以后,清政府被迫开放多口通商,广州不再拥有外贸垄断的地位,洋人可以随意选择生意伙伴,十三行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纷纷解散破产,倒在了珠江之畔。   觊觎着十三行留下的真空,无数野心勃勃的商人乘虚而入。齐崇礼齐老爷便是其中一员。   他靠着一百两银子的积蓄白手起家,靠给洋人卖茶,积攒下巨额家业,自立门户,名为“德丰”。   规模当然比不上当年的十三行。但眼下的广州商界浮名虚夸,家家自称是十三行传人。反正真正的十三行后人死的死,走的走,没法跳出来打假。   *   林玉婵跟着王全,来到了位于西关之外的齐府。   民谚云:东村、西俏、南富、北贫。说的是小小一城之内,风土人情、富庶贫瘠,都大有不同。   西关之地为广州新贵聚居,一排排整洁簇新的大屋林立,齐府是其中最大最宽敞的一栋。   花岗岩装嵌的大门上明晃晃的挂着牌匾,上书“为国分忧”,落款是两广总督叶名琛。硬木门半开,后面另有趟栊门,由杯口粗的坤甸木制成,竖板上雕有讲究的博古花纹。   墙上开了一道隐蔽的小门。门口守着个小厮,见了王全,笑着打招呼:“掌柜的。”   王全问:“老爷在府里吗?”   小厮答:“老爷出去做客未归。”   王全满意地点点头,回头命令林玉婵:“还不快进来!”   林玉婵依言进门,心里奇怪。怎么王全把她带来齐府,好像有意避着老爷似的?   当然她也不敢多问。院内深深不知几进,日光从高高的天井洒入,被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将窗格上繁复的木雕花饰照得锐利而丰满。水磨青砖光可鉴人,大屋两侧各有青云巷,槛窗装嵌着图案精美的彩色玻璃。   电视剧都复原不出如此奢华的布局。林玉婵上辈子参观过的那些X家大院,跟这个一比就是经济适用房。   广州城中西汇流,得风气之先。这些彩色玻璃明显是舶来的产物,就算是放在同时代的欧洲,也不失为艺术精品。   只不过这房屋的主人似乎品味有限,岭南韵味的重工雕刻红木桌案和西洋高脚椅、西洋橱柜混搭在一起,每个角落都洋溢着“炫富”两个字。   在林玉婵上辈子工作的超市旁边,有个红木家具城,后来老板炒股爆仓跑路,里头的家具被员工低价甩卖,原价一万多两万多的家具,全都贴着几百几千块的标签,盛气凌人地堆在一块儿。   ——跟现在齐府的模样差不多。   下人们训练有素地贴墙快走,身上都统一穿着闪闪发亮的绸衫。偶有妆容精致的女眷凭栏倚望,远远看到外男,迅速隐身不见。   反正既来之则安之。林玉婵瞥见墙角一个扫帚,特别勤快地拿起来开始干活。   上辈子父母亡故以后,也过了几年寄人篱下的生活。此时她对林广福的愤怒已经消化大半,眼下心态十分平和:好好攒钱,低调做人,争取赎身。   没扫两下,王全一把夺下扫帚,狠狠瞪她一眼。   “憨货,乱扫扫走财气怎么办!来人,带她去洗干净,打扮打扮。”   林玉婵立刻觉得没好事,警惕地问:“要我干什么?”   王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在奇怪,一个花钱买来的物件怎么这么多事。   “还要我说多少遍?”他不耐烦,“伺候少爷是你的福分。再多话掌嘴。”   林玉婵:“……少爷?”   不是买她来做妹仔干活的吗?   这剧本她完全没准备!   当前生存为第一要义,“宠婢之路”倒不是不能接受。但林玉婵飞快的回忆了一下,方才在府里见到的各路女眷,那些看起来像姨太太的美人,无一例外全是尖尖小脚,隐在宽敞的裙摆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缓行的时候才能露出绣鞋的一道边,倒是小巧美观。   但对于见惯了正常人脚的林玉婵来说,她们的那一双双金莲就显得很不真实,连带着整个人都看起来像是瓷娃娃。   至于干活的妹仔佣妇,也有大部分都是小脚——在林玉婵的认知里,裹了小脚的古代女子应该都是寸步难行;可这些小脚妇女干活时却依旧伶俐快捷,只是行走的时候经常外八字,能坐下来干的活决不站着,说明走动时还是颇有不便的。   不管怎样,要是她去伺候少爷,这双天足肯定是要“改进”一下的。那样不就成残废了?   更别说,她生理年龄才十五岁,加上发育不良,现在身材近似小学生。   ……大清的少爷都是变态吗?   正一身鸡皮疙瘩,王全忽然转身,推开一个朝他请安的小厮,摘下眼镜用衣襟使劲擦了擦。   “哎呀,说曹操曹操到。少爷来了。”   反正也没退路。林玉婵决定见招拆招,跟着王全退到路边候着。 7、第 7 章   只见四方步踱来一个年轻男人。他身上穿着轻纱罩衣,衣衫档次比王全的高不少,神色颇为清高,不像个富家少爷,倒像个寒窗苦读的书生。   自古以来商户最贱,因此齐老爷和其他同行们一样,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子承父业”,而是竭力培养他们读书科举,哪怕以后做个七品官,也强似坐在商铺里数钱。   齐安成齐少爷遵循着父亲设定的人生路线,一心只读圣贤书。可惜也不是读书这块料,二十多岁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中。   齐老爷无奈之下,只得放弃“由商入官”的梦想,开始培养儿子当接班人。   可惜齐少爷从抓周以后就没摸过钱,对经商这种充满铜臭味的手艺更是深恶痛绝。别说学做生意了,就是让他练个拨算盘都要死要活,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嚷嚷着老爷再逼他他就去跳珠江。   可怜齐少爷人生之路坎坷,只能寄情声色,流连青楼,唯有在红袖添香、花前月下的时候,才能找到一点身为“风流才子”的感觉。   现在齐少爷拿着本书,摇头晃脑边走边读,一脚踩进地面凹处的一摊湿泥。他浑不在意。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脚丫环立刻蹲下身,一左一右用香帕把他鞋子上的泥擦干净。   齐少爷骤然撞见王掌柜,直皱眉头。   “王全,你怎么找到府里来了!我说了今天有事,明日再去茶行不成吗?老爷让我学做生意,可也没说让我天天去吧?”   王全也措手不及,赶紧给少爷请安:“不不,少爷,小人不是来催你的。是……哎,少爷看这是谁?”   齐少爷才注意到藏在墙角里黑不溜秋的小姑娘,皱眉头道:“这是何人?”   王全压低声音:“少爷忘了?是上个月少爷看上的,说是跟扬州来的那个媚仙姑娘生得一模一样。给□□赎身太贵,老爷定然发怒,可这妹仔只要二十两银子,八字又好,可不是划算得很!就是脚大了些,可妹仔年纪不大,硬缠下应该也勉强能看。少爷放心,您房里几个侍婢,挑个不喜欢的让她顶替了,老爷不会发现。”   林玉婵无奈地想,替身梗啊……   她明白了。富二代的财权捏在老爹手里,不敢花巨款给花魁赎身,于是退而求其次,悄悄请自家掌柜出面,低价买个替身解解馋。   齐少爷听了王全一番解释,却勃然大怒,把两个擦鞋丫头踢到一边。   “王先生,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风姿绰约’,什么叫‘我见犹怜’?我家又不是没钱,你就拿这等货色糊弄人?”他将书卷放回袖子里,不满地瞪了王全一眼,“眼镜坏了就去再配一副。这分明就是个又黄又黑的猴儿!媚仙姑娘哪有这么丑?哪里像了?嗯?哪里像了?”   王全急道:“气质,气质啊!少爷上次说气质一模一样……”   说到一半他自己也犹豫了。媚仙姑娘那是弱柳扶风、一步三摇,一抬眼仿佛就受尽了人间委屈,让人巴不得散尽家财把她赎出火坑;这姓林的小姑娘呢,相看时也是一副委屈脸,缩在她那个烟鬼爹身后,做小伏低百依百顺,让他特别爽快地掏了银子。   可气质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说不定啥时就变了,比如现在。   齐少爷皱着鼻子,命令林玉婵:“你过来。让我看看。”   王全趁机说:“听说这姑娘是生了重病,刚刚痊愈,黑痩些是正常的。这女人嘛,三分靠脸蛋,七分靠打扮。小人本待给她换身衣裳,打扮打扮,再送来的。不过……哎,再怎么说,这是少爷亲自看上的人。少爷不是说了吗,只要小人能治得了你的相思病,少爷就会来茶行学做生意。贵人一诺千金,可不能食言哟。”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像林玉婵使眼色。   还不赶紧表现一下自己!   这姑娘却一点不机灵,像木头似的呆呆一站,还背着光,显得脸色更黑了。   “呆鹅!”王全低声骂,“笑一个!笑一个!把你的衣裳拍拍平!挺胸!给少爷行个礼!把你的脚缩回去!”   事与愿违。这傻姑娘讷讷站着,两只大脚不动如山,一点不懂卖弄风情,宛如智障。   不仅如此,她还嘶哑着声音,弱弱地说:“少爷,我的病不知好全了没有,别传到您身上……”   说毕,不顾王全在对面火急火燎地打手势,故意重重咳嗽两声。   齐少爷一退三尺,暴跳如雷。   “我不要!退了!”少爷一把夺了王全腰间的扇子,狠狠敲了他的脑门,“我要的是媚仙,不是别人!哪里买的退哪里去!她爹娘呢!”   王全捂着脑袋龇牙咧嘴,想起林广福捧着银子跟捧着亲爹牌位似的那副嘴脸,哀号道:“这怎么退啊?给的银子怕是早就让她老豆换烟土了,一个铜板都回不来啊。”   “那就去干粗活!卖了扔了!” 齐少爷厌恶地看了林玉婵一眼,“别在我眼前晃!”   *   王全“办事不利”,挨了少爷一顿训,气得血压飙高,恨铁不成钢地跺脚。   “你啊你,蠢到家!你知不知道跟了少爷,以后吃穿不愁?——哼,果然是穷人没见识,有机会也不知道抓住,这就是穷命!”   王全气啊。自己多精明的一个生意人,就因为想哄少爷上进,白白当了冤大头,这十五两银子竟是打水漂了。   都怪这小姑娘,好端端的生什么病。要是她健健康康的,跟媚仙八分像,少爷早就笑纳了。   正着急上火,林玉婵在他身边平静地开口。   “掌柜的,我就留在府里做妹仔好了。我很会干活的。”   王全怒道:“谁花十五两银子买个妹仔?你以为你是格格啊?”   话虽如此,却也没别的办法。王全是生意人,花了钱,死也不肯自认蚀本,只好让人找来了府里主管,摆着笑脸问:“最近府里有没有添人的打算?”   主管却不买账,看着林玉婵直摇头:“掌柜的,虽说您是老爷的左右手,到底是给老爷办事的,府里的内务不用您费心。老爷说了,今年年景一般,佛山祖田的租子估计收不齐,到时不缺佃户拿家里女仔抵租,他还怕府里添太多嘴呢。”   主管语气恭敬,然而脸上明摆着大写“没门”。   王全气得啊,脸皮都青了。   *   林玉婵于是成了个没人要的皮球,暂时丢到耳房里的粗使丫头通铺。   但主管说了,只能容她三天。因为住在这里的一个妹仔家里有丧事,府里开恩批了三天的假。等那个妹仔销假回来,“这姑娘必须处理掉。”   “处理”这个词让林玉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大胆问:“怎么个处理法?”   主管不耐烦:“问问问,反正又不是你做主。”   林玉婵发现,不管是林广福,还是王全、主管,谈论买卖人口如同买卖鸡鸭,语气要多自然有多自然,好像压根不知道对面的“货物”也是跟他一样的、有血有肉有情绪的大活人。   反正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里起码包吃包住,比跟林广福过日子强多了。   她抱着这个想法,整理了乱糟糟的铺位,又打冷水洗了个澡,仔细漱了口——下人们不许浪费柴薪烧热水。好在天气炎热,冷水正好——这时候高矮胖瘦的妹仔们一个个无精打采地回房,拉个帘子倒头就睡,没几个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天黑了,没人喊开饭。   林玉婵:说好的包吃包住呢?   “咕”的一声,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像一把尖利的锥子,戳得她瘪瘪的肚子一阵绞痛。   好饿啊。一天没吃饭了。上一顿好像还是教堂里的牛奶饼干,感觉像是过了几辈子。   临近床铺的妹仔们打着呼噜,有人居然还打饱嗝。   鼻子底下一张嘴,林玉婵不懂就问。   拍拍邻铺的妹仔,轻声问:“阿姐,你们都是在哪吃饭的?”   邻铺半睁开眼看她,厌恶地转过身:“你谁?”   “我是……”   林玉婵刚说两个字,邻铺妹仔冷笑一声。   “我倒不曾知道,这么大个脚也能招进我们齐府来伺候。”   林玉婵一怔,看到邻铺被子底下伸着一双巴掌大的小尖脚,套着粉睡鞋,里头层层白布。   没有姨太太们那么迷你,然而也绝非自然,像八九岁小女孩的码数。   她想,这脚大脚小怎么还有鄙视链呢?   又转向另一边邻铺。那个妹仔没等她开口,就嘟囔道:“新来的是吧?新来的饿着。我们的晚饭都是太太们吃剩下赏的——哎,今日吃的太油了,还挺撑得难受。”   说着把小脚一翘,打着饱嗝揉肚子,压根没看林玉婵一眼。   林玉婵急道:“你……”   明摆着霸凌新人。她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但硬床铺和破衣裳提醒了她自己的所在。她攥着拳头,默默重复了一下自己的小目标:苟着。   她深呼吸几口,躺回床上,用枕头顶肚子。   听着两个邻铺妹仔嗤笑着咬耳朵。   “……要是放在我家乡,这样的女仔到二十岁也嫁不出去,不如趁早一条绳子吊死算了!她还有脸跟我们搭讪,嘻嘻!”   “看呀,她也知道她那双脚见不得人,藏进被子里了——瞧这被子好鼓。”   林玉婵气得汗毛倒竖。她在网上看过缠足的猎奇照片。她想,你们的脚丫子才见不得人呢!   同样是受剥削受压迫的人,谁又比谁高贵呢?   她把被子一踹,双脚理直气壮地亮出来,还晃了晃白生生的脚趾。   尽管她不回嘴,两个妹仔还是气得够呛。自古的道理,女人不扎脚,就等于品行不端,天生低人一等,就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她居然敢明晃晃的挑衅!瞧那蠢样!   一个圆脸妹仔骨碌爬起来,床底下摸出一截腰带,狠狠地朝林玉婵的脚心抽去。   林玉婵惊讶多于愤怒:“干嘛?”   “哎唷,这是哪里开来的两条洋火轮啊?”圆脸妹仔冷笑,“我们地方小,可泊不下呢。”   林玉婵默念三遍“苟”字诀,心平气和地问:“你们想要我怎样?”   圆脸妹仔一怔。她只想欺负人,若是人家问“我怎么才能不被欺负”,这她还真没考虑过。   “你……你一个新来的,说话客气点!”她恶狠狠地说,“以后大家的夜壶你来倒!我们脚小,走去茅房不方便。”   林玉婵淡淡问:“还有吗?”   “还有……对了,姐妹们的扎脚布,明日都该洗了。反正你也没的洗,不能闲着。”   林玉婵:“还有吗?”   “还有……”对方忍不住笑了,不知是不是遇上了个旷世憨货,倒有了些拉拢她的意图,“你拜我们为姐姐,以后我们有什么干不完的活计,你得帮着干。有赏下来的物件,得先给我们看……”   林玉婵“哦”了一声,蒙起被子继续躺。   圆脸妹仔气急:“你……喂,你听得懂人话吗?刚才那些都听见了吗?”   另一个窄脸妹仔都听不下去了,轻声说:“行了小凤,过完嘴瘾就睡觉吧。”   林玉婵调整了一下枕头,问:“你叫小凤?”   小凤一怔,点点头,“怎么?”   “你叫什么?”林玉婵转身问窄脸妹仔。   “她叫秋兰。”小凤充满敌意地抢答,“我们都是府里的老人,你休想向管家婆告我们的状!”   林玉婵轻轻冷笑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高中生的年纪,局限一方小天地,催生出恶毒的早熟。林玉婵一点也不生那幼稚的气。   *   林玉婵翻身下床,走到秋兰床前,好声好气地通了自己的名字:“秋兰姐,我初来乍到,有什么规矩还得靠你们教。今日天色晚了,你也劝劝小凤姐早点休息,咱们明天还都要干活呢。”   秋兰虽然也看不上大脚妹,但她性子温和,一直在床上装睡“中立”。看到林玉婵直接来找她说话,反倒不好意思,轻声安慰:“小凤火爆性子,其实人不坏……”   小凤听到,可气坏了,冲着秋兰喝道:“我性子怎么火爆了?我是看不惯有些人要啥啥没有,还傲得要命好像谁都欠她似的!喂,大脚妹,你别想挑拨离间我们俩!晚睡会儿怎么了,秋兰又不介意!”   秋兰当然是介意的,明明是打圆场,却被小凤几句噎回来,她脸色有点黑,翻身冲墙。   林玉婵又问:“秋兰姐,你可知这府上哪里缺人?”   她只有三天时间。与其指望别人发善心给她安排工作,不如主动出击。   秋兰想了想,摇摇头。   “各处人都满了,没听说要招新人……”跟那主管说的一致。   小凤抢着接话:“怎么,他们买你来,没说好去哪个房,干什么活?那你是怎么来的?”   大概是佃户们送来抵租子的。这么一想,小凤愈发看不起这大脚妹。   “对了,”小凤忽然冷笑,“茶行仓库那边,好像说要雇一批苦力……咳,说这有什么用,你是女仔,脚再大,也不能去做苦力,嘻嘻!” 8、第 8 章   王全王掌柜最近很忙。   德丰行主营茶叶生意。大部分时间是做中间人,给洋商牵线搭桥,收购内地的茶叶。   近日又来一批订单。他让人从福建收了一批毛茶,自己亲自监督过秤。   他坐在和齐府后身的一间分铺里,满院都是茶叶香气。地上立着几副铜杆,杆上悬着大秤。五六个力夫正在给那些竹筐一个个的过秤。   一个衣衫打补丁的年轻人搓着手,目不转睛地盯着秤上的数字。   这是个乡下来的茶农,头一次和大商行做生意,紧张得两只脚不知该往哪放。他有着这个年代穷人的一切特征: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耳后全是黑泥,头发常年不洗,辫子梢硬得翘了起来,散发出头油和汗水混合发酵的臭味。   王全王掌柜趾高气扬地守在一边,随手从竹筐里捞了几把茶叶,丢进脚下的布袋里。   大秤晃两晃,秤花上的秤砣一挪。   茶农失声叫道:“不对,少了两斤!”   “懂不懂规矩?”王全指着地上的布袋,“这叫留样茶!不然日后本行的货出了问题,点知是哪批?”   茶农嗫嚅:“那也不用每筐都留样啊……”   但他势单力孤,王全和周边伙计们一副“自古以来”的神色,他也不敢再提意见。   全家老小的整个下半年,就指着这点茶卖钱填肚子呢。   光留样还不够。每个竹筐过秤之后,王全指点伙计,都将那上面的斤两抹了零头。   “你这筐太重,得去皮。”王全不耐烦地解释,“你看这些筐还补过呢,双层的——诶,每筐再减两斤!”   茶农忍气吞声,自己默默算了算,小声问:“那,掌柜的,一共给我多少?”   王全拿个小算盘,噼里啪啦算一通,笑道:“后生仔是头一次跟本行做生意吧?咱们交个朋友,给你个优惠价,五十八两银子拿走不谢……”   那茶农当时就急了,结巴着说:“八……八百斤茶叶,我们好几家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就、就值五十八两?”   王全脸一沉:“本号向来公平生意,明码标价。你这批茶叶号称八百斤,其实留样、去皮、扣杂质之后,我看能上架的也就五百斤。按每百斤十七两的市价,一共是八十五两银子——广州茶行通用规矩,抹零后是八十两。我们茶行代客买卖,要收佣金的不是?行规是九五圆账,不多收你的,剩七十六两。另外还有通事费、破箱费、差旅费、出口的关税,本行代你交了,扣除税费以后还剩五十九两。九多晦气啊,图吉利给你五十八,后生仔回去发财咯!……”   茶农根本算不过来,张大嘴巴愣愣地呆着。   这套盘剥话术显然不是第一次用。王全知道怎么能把最终的货款压到最低——如果每样折扣的顺序稍微变一变,譬如先“扣税”再“九五圆账”,得出的数目就会稍微高一点。   毫无文化的茶农定然辨不出其中的机窍,只能急得脸发红,徒劳地讨价还价:“不成,不成!我爹说这些茶至少能卖一百两的!”   “洋商不爱付现银,这钱先等着,年底再来拿吧!”王全一挥手,命令力夫:“茶叶挑走,去仓库!”   茶农急了,扑挡在竹筐前面:“年底再付钱,这不是逼我全家老小饿死吗!”   他似乎要放狠话,但王全身边两个牛高马大的伙计走出两步,茶农就气馁了,弱着声音说:“掌柜的你们不能欺负人,我要现在就付钱!”   “那便是向本行贷款了,”王全笑吟吟,眼镜片后面的双眼眯得愈发小,“利息算优惠价,可以给你五十两。”   他解下腰间钱袋,故意哗啦啦晃了一下里头的银子,然后一个银元一个银元地往外数钱。   茶农眼中噙着浑浊的泪,一点点退让:“七……七十两。掌柜的可怜见,小的家里还欠着钱,那些茶树都是租赁的……”   王全极其不耐烦:“行规如此,你嫌钱少,自己去找洋行卖啊!看哪个洋大人理你!”   茶农还没说话,一个愤怒的女声斜刺里加入进来。   “掌柜的,有钱也不能欺人太甚。你这叫竭泽而渔,以后茶农都破产改行了,你还能去哪儿收茶叶?你对他厚道点,明年他还来找你做生意!”   *   王全吓一大跳。这院子里都是男人,哪来的女眷?   而且张口就骂人!   一回头,“你?”   林玉婵早就守在这里,目睹了资本家剥削劳动者的全过程。她知道自己是人在屋檐下,最好怂成一个球。可惜忍了又忍,一腔社会主义觉悟终于战胜了明哲保身的心思,她冲口就怒斥资本家。   茶农见有人帮腔,简直感激涕零,冲王全拱手作揖:“对,对!掌柜的,要是今日拿不到钱,小的只有饿死了!”   王全觉得这姓林的妹仔简直阴魂不散,挥手呵斥:“你不在府里呆着,跑这来干嘛?快给我回去!”   林玉婵一摊手:“掌柜的,我……我是来干活的。”   “干活?”王全嗤笑,“我这里有什么活让你干?”   林玉婵:“听说你这里缺苦力。”   听小凤说的。小凤拿这话恶心她,意思是像她这样的大脚妹,只配做男人做的力气活。   林玉婵却留意在心,甚至觉得这主意不错。   王全一个迷糊,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你的商铺招不招苦力?”   王全从椅子上欠身,推了推眼镜,像看妖怪似的看着林玉婵。   “我忙着呢,你快给我回府!”   “齐府不要我。”林玉婵说,“宿舍只给我留三日。三日过后,我听他们议论,要……要配给一个长工。”   “那不也挺好?妹仔到年龄都会去配人啊。”王全随口说。然后注意到林玉婵的表情,似乎不那么高兴,甚至有些厌恶。   他明白过来,冷笑一声:“我就说嘛,你还是想跟少爷!哼,晚了!少爷最近连我都不理了!”   林玉婵指着院子里那些装卸茶叶的力夫,固执地说:“我可以给你的铺子做苦力。我又没缠小脚,走的动路。”   王全简直哭笑不得。她异想天开呢,哪有女人做苦力的?   “就你搬得动几斤……”   林玉婵大胆说:“其实我也会点算账什么的……”   王全根本没听。他的世界观里,从来没有“女人做生意”这个选项。   他突然起了个念头,伸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变回了笑模样。   “哎,后生仔,”他唤那茶农,“你还没娶亲吧?”   茶农讷讷点头。   “我这里有个妹仔,当初三十两银子买来的,如今要嫁人。我看你老实,不如给你吧——五十两银子,外加一个能生养的女仔,这下你可满意了?这是最后一次讲价,再纠缠你连五十两也拿不到!”   茶农错愕:“这……真的?”   “还能骗你?身契都在我这里呢,清白人家的女仔,你若要了,今晚上就能圆房!”   林玉婵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登时气得脸色发青。   “哎,掌柜的,你不能……”   然而那茶农小伙子盘算一阵,眼珠子渐渐亮了。大商行压价欺负人,他胳膊拧不过大腿,没法跟他们评理;但那掌柜的总算良心发现,提出拿妹仔折茶钱——在他们乡下,娶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懂规矩的妹仔,彩礼都得十几两、几十两银子呢!   他原本也是想卖了今年的茶,回家说个媳妇的,横竖得花钱。   人的思维有局限。譬如讨价还价,原本够不上心理价位,突然说有个“赠品”,立刻反而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他立马换了副主人面孔,腰杆子挺直了,大胆看了看妹仔的样貌,心中暗喜。   然而还是要还价:“脚太大,不值钱!掌柜的您不能欺负老实人,您得给我加十两!”   王全:“五十五!”   茶农喜笑颜开,麻利签了结算单。躬身就拜:“谢谢掌柜的!”   林玉婵一跳三尺远,“别碰我!”   她气得牙痒痒。她看这小哥可怜,刚刚冒着风险为他两肋插刀;谁知他不但不跟她同仇敌忾,还要买她,让她下崽!   对王全来说,这个大活人是一笔失败的投资,养着白花钱,他巴不得赶紧出手解套。   对茶农来说,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以物易物”。他没收到足够的现银,他还委屈呢。   林玉婵觉得自己面前处处是大坑,瞟一眼茶农,急中生智地说:“我……我体弱多病不会干活买了没用!我信洋教念洋经,每天要拜五次上帝……”   “能下崽就行,”茶农突然没了刚才那副可怜巴拉的神色,两只眼睛闪着恶狠狠的光,“其余的揍几顿就都好了。”   他说着,张开粗糙的手,用嵌满黑泥的指甲去抓林玉婵的肩。   啪!   林玉婵用尽全力,一个巴掌呼在他脸上。小伙子脸上顿时五道手指印。   要不是这几天她一直处于半饥饿状态,她觉得自己还能再打几拳。   她很想给王全也来一巴掌。但这满院都是茶行的人,她胆敢造次估计活不到明天。   只能先欺软怕硬。她瞪了那茶农一眼,喘口粗气,说:“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茶农捂着脸不知所措。他不明白,他虽然不算有钱,起码是个良民。一个卑贱的家养妹仔敢对他动手?   他求助地看着王全:“掌柜的……”   王全也吃了一惊,随后板起脸,公事公办地说:“哎,都已经钱货两清了,怎么带走她,看你本事啦。”   茶农不敢动。林玉婵趁机冲到一个年轻后生跟前,指着他手里的竹筐。   “大哥,你抬这箱,能拿多少工钱?”   后生吓了一跳,看了一眼王全,愣愣地说:“一个月三钱银子,管吃管住……哎,你做咩?”   林玉婵从他手里夺过竹筐,往自己背后一扛——   她五官扭曲了一刻。真沉啊!腰快断了。   刚刚从疟疾中恢复的身体还很虚弱,她眼前冒着金星,用力调整着呼吸,告诉自己:   别倒下……站直了!   她微微屈膝,将那竹筐地扛在背上,晃了两晃,站稳了。   其余几个力夫都不干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力夫们算不上膀阔腰圆,但起码都是壮年小伙子,手大脚大,扛着竹筐尚且脖颈迸青筋。   而现在,三尺高的竹筐压在一个瘦弱小姑娘的背上,摇摇晃晃,好像樱桃树上结了个西瓜。   林玉婵顶着眼前一阵阵黑,挪步到推车前,学着力夫们的样子,背过身,慢慢蹲下,将竹筐卸上推车,和其余的竹筐并列排好。   她头皮发紧,擦一把汗,舌底有血腥味。   “你看,我也能卖力气。”她盯着王全,竭力压下对他的厌恶之情,“我不要每月三钱银子的工钱。不就是十五两银子吗?用我五年,就能回本。用六年,就比卖了我更划算。”   茶农和王全面面相觑。   王全半是错愕,半是好笑:“ 用你?用一个女仔做工?你异想天开呢?——哎,慢点走!别瞎晃!”   一个力夫背着竹筐蹒跚下石阶。力夫为了省劲,下石阶的时候故意弯着膝盖,利用惯性颠簸出节奏。   那竹筐的背带年久失修,蓦地断了,哗啦一声,一筐茶叶连盖倾泻下来。   林玉婵一直盯着那个力夫。她一个箭步上去,托住了竹筐底部,截住了大部分茶叶。   “走吧,”她利落地将落在地上的茶叶几把抓回竹筐,对那力夫说,“我扶着筐。别耽误运货。”   那力夫大约早已养成了“听人吩咐”的本能,也没问林玉婵是哪冒出来的葱,机械地点点头,听话地背着竹筐继续走。   王全没料到她剑走偏锋的这么一招,一时间愣愣地看着她,好像是等她闹完了回来谢罪,又似乎是等她自不量力,咔嚓一下折断了腰。   于是在旁人看来,这愣愣的眼神等于默认。林玉婵跟在力夫队伍里,就这么走出大门。   王全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追:“喂,回来!”   与此同时,那茶农突然机灵,抓起王全留在地上的钱袋就跑。   王全余光瞥见,差点原地劈叉:“烂仔,往哪跑!给我追!” 9、第 9 章   力夫队伍里多了个瘦小的女孩。她背着竹筐走在一群大男人中间,平白矮一大截。   王全追银子心切,一时顾不上管她。   茶叶是晚清时期中国对外出口的重头商品。林玉婵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茶叶堆集在一起。干燥的茶叶被压得很紧实,一筐的重量至少四五十斤。   抬竹筐,背起来,走到推车边,蹲下,卸竹筐……   林玉婵本以为,自己一个大姑娘家,腆着脸混进力夫的队伍,至少也得挨上十几个白眼。但出乎她意料,同行的力夫们对此没什么反应,只是斜了她几眼,然后各自干活。   走在街上,有人指指点点,但也没人上来找她麻烦。   虽然自古圣人言,女人不能抛头露面,但真能做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都是娇生惯养的富家闺女,属于稀缺资源。在清末的广州,街上随处可见奔波忙碌的劳动妇女,有的还背着孩子,跟男人一样卖力气。   而且林玉婵瘦得前不凸后不翘,长头发往脑后一盘,乍一看像个发育不良的小伙子。更没人注意她了。   力夫们面黄肌瘦,脸上没有表情,五官仿佛都是静止的。薄薄的肌肉盖不住凸出的骨节,每一次用力,手臂上都绷出青筋。他们穿着破衣烂衫,竹筐送上后背,一节节压弯的脊梁骨清晰可见。   走在边上,清楚地听到好几个人肚子里咕噜噜的叫。   说是包吃包住,力夫的住处林玉婵没见过,应当是挤在一起的大通铺,因为他们身上都带着同一种臭味儿。   装卸完了所有的竹箱,日头已经爬上最高的榕树顶,烤得人头皮火热。   林玉婵跟着车,一路微微下坡,走了约莫十分钟,便到了珠江江畔。只见码头参差,立着“珠江摆渡”、“香港小轮货运”之类的招牌。商铺林立,行人如云,船舶往来,路上兼走着鸡鸭鹅狗,热闹非凡。   ……和两个世纪之后的珠江江畔差不多。她突感落寞。   其中一栋雕花砌门的三层大商铺最为豪华,绣旗上写着大大的两个字:德丰。   从侧门进入后院,有人招呼:“开饭了!”   力夫们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活气儿,纷纷现出期待的表情,伸着脖子凑了上去。   桶里是稀得透亮的小米粥,配上咸死人不偿命的酱菜,还有是硬得像牛皮的地瓜干。   力夫们搓掉手上的黑泥,狼吞虎咽。吃饱了饭,才偶尔有人用浓重的方言聊几句天,抱怨天气热。   林玉婵饿得前胸贴后背,扒开围着木桶的几个大后背,抢出一碗粥和一把地瓜干。   午饭管够,倒是没人跟她抢。大伙只是麻木地看她几眼。   林玉婵找个角落蹲着,默默灌了一肚子稀粥。喝得太快,全身的血液涌入胃部,身子一阵阵发虚。   她想:得快点健康起来。   随后有人招呼“上工了”,力夫们匆匆塞进最后几口饭,然后从院子入了个后门,便是仓库。仓库大厅被粗木架子整齐地分隔成一片片,内侧开着几扇门,偶尔有人拿着钥匙进出。那门缝里又是一番天地,大概是制茶间,有炉灶、笸箩、桌椅板凳之类。   除了林玉婵背来的那批竹筐,地上还散落着许多不同样式的竹筐、竹箱、背篓,都装着茶叶,想来是从不同茶农那里收来的。   力夫们将茶叶统一倒入印有“德丰”字样的布袋里,然后扎上口,背起来,一个个爬上梯子顶,钻进货架,匍匐着身子,将茶叶塞进货架最里层。   梯子少人多。背布袋爬梯子又是体力活,因此只是最强壮的几个力夫在爬来爬去,剩下的在底下无所事事,有几个机灵的,帮忙把布袋挪到趁手的位置。   其中一架梯子支得格外高,大伙畏高,都不上去。   一个茶行伙计用脏兮兮的毛巾擦汗,催促:“都瞎啦?来个人,把货摆上去啊!”   然而力夫们就像一群绵羊,听话是听话,耍赖的时候也众口一词。   “等黄大个儿吧。”一个人粗声粗气地说,“我们爬不了那么高。”   力夫们歪在墙根歇着,茶行伙计骂骂咧咧,转头又看见林玉婵,更没好气。   “谁把娘们放进来了?”他左右看看,“这谁的婆娘,赶紧领走!”   林玉婵想也不想,答:“来干活的!”   她几下爬上那最高的梯子,趴在货架上,朝下伸手。   “陈阿福大哥,递个袋上来!”   根据一上午的观察,她挑了个最老实,最逆来顺受的力夫。   被点名的陈阿福懵懂地一抬头,“啊?”   “给我递个袋!不用爬梯子,递过来就行。”   陈阿福顶着个忍气吞声的脸,不声不响地举起一个布袋。   林玉婵:“上来两步。我接不住。”   她看到陈阿福嘴唇动了动,似乎很想问“你是谁,你凭什么指挥我”,但他终究一声没吭,听话地爬了两步梯子。   林玉婵正好接住布袋,转身推入货架里面。她身材瘦小,动作比其他力夫敏捷。   她在超市打工的时候,上货速度就是最快的。   陈阿福还在梯子底部犯愣。林玉婵把目光转向第二个力夫。   “李发财大哥,把那个袋递给阿福。”   李发财斜眼看她一眼,咕哝了几声,什么“黄大个儿”。   林玉婵催促:“晚些大掌柜的要来,咱们起码做出个干活的样儿。”   李发财倒是看到早间她和王全在一块儿,将信将疑地点点头,按照她的指点,递了一个布袋给陈阿福。   长长的梯子上,构筑了一个小小的流水线。李发财和陈阿福只需要将布袋左边转右边,不用费力爬上爬下。林玉婵在最高处拉起布袋,再搬上货架,灵活地放置得整整齐齐。   这架梯子的运货效率一下子提高好几倍。   茶行伙计觉得有趣,抬头看了好一会儿。   其实别的力夫未必想不出这种合作方法。但是货架和梯子都十分狭窄,容不得一个大小伙子稳当地立在上面。只有林玉婵这种体型的,才有可能把自己固定在上面来来回回。   她擦一把汗,趁着劳动的间隙四处看看。   这个货仓巨大而简陋,看起来没有什么防潮防水设施,只是一排排简单的木板而已。   盛夏天气,茶叶易腐。就算是货仓内通风阴凉,这些茶叶也无法长期存放。   看来这些都是短期内即将交割的货。   一个布袋半人高,一层货架放五袋,一排两层,全仓大约二十排。   “一天就收来几百袋茶,真是大户啊。”林玉婵默默算了一下,“他们有多少个分号?”   忽然门口骚动。有人叫:“掌柜的来了!”   王全终于追回了他的银子,推着那油腻腻的眼镜,前来视察仓库。   “都给我摆整齐了!”跟身边人吆喝着吩咐,“晚上谁值班都不许偷懒!仓里的茶叶都是有数的,再丢一两,通通送你们见官!……炒茶的呢?怎么还不上工?……”   王全检查力夫们搬运茶叶,忽然看到——   “……咦?”   他眯起眼睛,盯着那个不同寻常的流水线,以及梯子顶端那个灵活的瘦子,登时怒不可遏。   “哎,你怎么在这儿?快下来!”   林玉婵跟着力夫队伍出院子的时候,他本以为她想要逃跑。逃跑他不怕,德丰行生意遍布全城,稍微跟下人吩咐一声,就有千百双眼睛帮他找人。找回来再狠狠教训一番,不愁她不听话。   谁料她不但没跑,还在兢兢业业的干活!这是唱哪出?   林玉婵跳下梯子,厚皮厚脸地说:“掌柜的,你问问他们,我方才扛了多少袋茶?”   王全四处看了一眼。力夫们见掌柜的来了,都开始勤勉工作。但很显然,林玉婵这个工作小组装卸的布袋数量遥遥领先,一目了然。   王全眉头凝成麻花,轻声命令身边小厮:“把这妹仔弄走!”   林玉婵守着梯子不下来,梯子窄小又摇晃,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倒也没人肯冒然上去捉她。   茶行伙计中有大胆的,轻声问:“掌柜的,这女仔是谁家的?干了一上午活了,倒挺勤快。”   王全冷冷看她一眼,再次命令:“给她弄下来!”   林玉婵自己顺着梯子跳下来,诚诚恳恳地说:“掌柜的,我可以在这儿给您运货,不要工钱。您算算这笔账,值的!”   小凤告诉她,像她们这种买断的妹仔,到了年纪都要被主家拉去配人。至于嫁给小厮还是长工还是门口送菜的,抑或是麻雀变凤凰被主人收房,看命。   林玉婵身在大清,并不打算抱着牌坊过活,如果“不嫁人就死”,那还是生命诚可贵;但问题在于,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她已经见识过了;自己的区区十五岁年纪,要是真去全职给人“传宗接代”,那大概率活不过平均寿命。   所以不能走这条路。她宁可出卖力气来换生存。   她想,自己能跟别人干一样的活儿,吃的不比别人多,这么香喷喷的剩余价值,大有剥削的空间。   资本家逐利,王全没理由不答应。   王全却毫无资本家的觉悟,焦躁地扇扇子,抓着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我又不缺钱!德丰行里什么时候有女人干活?晦气不晦气!来人!”   林玉婵蓦地抓住门框,抬头问:“你还是要卖掉我?”   王全冷冷哼一声。   林玉婵深吸一口气,小声说:“那好,转日人家问我为什么齐家不要我,我可就实话说……”   王全脸色一变,“闭嘴!”   “……是齐家少爷没钱赎青楼姑娘,他们家王掌柜揣摩上意,偷偷给少爷找来一个长得差不多的良家女。谁知少爷只是一时兴起,转头不要了,他们只好把我卖了出来——王掌柜,这话要是传到老爷耳朵里,您可得想好了怎么答。”   王全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   林玉婵松开门框,跟他针锋相对,小白牙一闪一闪。   “要么您把身契给我,放我白走;要么就留我在德丰行干活。您放心,我守口如瓶,绝不出卖您和少爷。”   王全万没想到,这个妹仔是他亲自相看、亲自买的,买的时候还胆小如鼠,哭都不敢大声;谁知病死一趟,怎么变得这么伶牙俐齿,还知道威胁他!   茶行伙计探头探脑,小心道:“掌柜的,前台有客……”   王全吹胡子瞪眼,无奈拔步就走。林玉婵跟在他身边。   “掌柜的,留我了?”   王全整了整衣领和辫子,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想干活是吧?成。”他眯起眼,嘴角咧出一个阴险的笑,“但我这里可只有大男人,大伙解手都在库房后面的小巷子里……”   林玉婵一愣,回想上午送货,经过某个地方的时候,确实冲鼻一股子……味道。   王全:“你要是能跟力夫兄弟们一起吃喝拉撒,我就留你,哈哈哈!”   说着推开前台铺位的门,扬长而去。   林玉婵咬牙切齿,一时间没辙。   更不妙的是,中午灌的两碗稀粥,现在早就消化得七七八八。留下一肚子水,现在好像有点无处可去。 10、第 10 章   林玉婵只好回到仓库里继续干活,争取把自己弄得满头大汗。   账房先生都看不下去了。他姓詹,一张脸圆得像西洋钟表盘,唇边两撇翘胡子,组成个三点三刻。   詹先生最近刚刚喜得贵子,恨不得见人就发红包,全身上下漫佛光。   他拉住王全,悄悄说:“一个普普通通细路女,何至于如此作践?把她晾一边就行啦,莫欺负人。”   王全皮笑肉不笑:“先生心软,可不知这妹仔心肠歹毒,不整治一下,她把我们当猴耍!”   詹先生只好无话。仓库里的伙计们惯会看掌柜的脸色,没过多久,就十分不见外地开始使唤她干活。   ……   又过了一个钟头,林玉婵受不了了。   她轻轻将后门推个小缝,“哎,掌柜的……”   她马上住嘴。   柜台外面立着个客人,凉帽掀开一个檐,斯斯文文的一双眼睛,手背上隐约几道愈合中的血痕。   客人年纪轻,王全显然没太把他放在眼里,嘴上挂着敷衍的微笑,说道:“……不过小人话说在前面,我们德丰行眼下只做大宗买卖、洋人生意,这是十三行传下来的规矩……”   “十三行的规矩?十三行的徒子徒孙也未免太多了。”那客人轻声笑了笑,问:“掌柜的,你认识我吗?”   王全有些不快,但依然笑着回答:“小人怎么会认得……咦,等等……你不是……不对不对……”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使劲擦了擦,神色转为惊诧。   客人提醒他:“我和家父长得很像。”   王全倒吸一口气,急挥手让伙计们走开,难以置信地轻声开口。   “你是苏敏官苏老爷……不对不对,苏老爷不是、那个……”   “全家流放伊犁,在十三行里除名了。”客人半眯着眼,好像在唠家常,“可我当时还小,尚不到入刑的年纪。”   王全已经完全收起了敷衍之色,腰也不由自主躬了起来,轻声问道:“苏……苏少爷今日来访,有何贵干?”   “怕什么,我又不是来讨债的。”客人笑道,“跟你做生意不成吗?”   王全腰板略略挺直了些,回复了官腔:“本行如今只和洋人做大宗生意,敢问苏少爷是代哪个洋行来询价的?”   “Jardine Matheson,”苏敏官不温不火地说,“或者叫……怡和。”   *   看到苏敏官的第一眼,林玉婵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然而他说了几句话,她就意识到,眼前这位装逼装过头的苏少爷,跟前一天那个戴枷示众的可怜虫苏敏官,的确是一个人。   渣甸大班所言不虚。苏敏官失踪数日,留下不少待办的生意,以至于他枷伤还没好,就马不停蹄地上岗复工,显然是KPI催的。   王全殷勤地打开柜台小门,他从容走进,坐在柜台对侧。   *   德丰行所在的位置是珠江北岸的一条繁华大街。商铺的大门并不开在临街,而是退于一条五尺来宽的走廊之后。商铺之间的走廊互相贯通,使行人不至于暴晒于街道,又能从容地选购店铺橱窗内的物品。   铺面不宽,然而纵深极长,院落套着院落,层次分明,极具美感。   这是从南洋传来的建筑形态,颇似近代广州骑楼的雏形。   此时天气炎热,德丰商铺内因着有外廊荫凉相隔,却是凉爽宜人。   王全王掌柜叫人奉茶,摆出一副久别重逢的模样,和苏少爷套近乎。   “多年未见,没想到苏少爷已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实在是……实在是极好,极好。如今苏少爷在怡和洋行高就,可谓东山再起,令尊泉下有知,定然欣慰……”   苏敏官嘴角微微一勾,微笑道:“当初我家抄家,掌柜的只是看个热闹,没跟着砸我家一桌一椅,在下十分领情。”   王全细品品,觉得他这话有点阴阳怪气,又不像是寻仇,不知如何应对,只好赔笑转移话题:“少爷今日真是代怡和而来?”   怡和是老牌洋行,当初一口通商之时,它只和十三行里的顶尖行商做生意。如今十三行没了,怡和对贸易伙伴依旧挑剔得紧,像德丰行这种新贵,它向来是看不上眼的。   今日突然派人造访,王全惊喜之下,不敢尽信。   啪的一声,一张名帖拍在柜台上。那纸上印着个气派的徽章:两条龙托着一张对角线交叉的旗,旗下龙飞凤舞地缠绕着J和M两个英文字符。周围水波流动,很是气派。   林玉婵忽然认出认出这个徽章。她在教堂里见过印着这徽章的信。   王全显然也识得这个商标,登时肃然起敬。   名帖后面还附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花里胡哨,全是洋文。   王全虽然也能讲些“拷乜除”、“温拖夫里”的白鸽英文,但密密麻麻的蝌蚪字排在一块儿,就有心无力了。虽然看不懂,但也能推想得到,大概是洋商委托买办前来收购茶叶之类的信札。   王全方才脸上挂的笑,都是礼貌为主,嘴角翘到耳朵上,眼睛依然溜溜转得圆。直到此刻,那笑容才终于开始发自内心,眼睛眯成一条缝,辐射出无数纹路。   他心里已经做上了发财的的美梦,暗暗盘算:英国人。   洋商之间也有竞争,尤其是那英国人、法国人、美国人,时常互相提防,进货出货由买办全权代理,不透露自己的底细。   这点王全心知肚明。他跟洋人打交道从来是左右逢源,利用洋商之间的嫌隙,这儿坑一小笔,那儿吃个价差,渔翁得利。   大清的兵也许打仗不在行,但大清的商人能把洋人摆弄于股掌之间,王全十分自豪,觉得当年洋人攻城烧地也未必是坏事。时势造英雄嘛。   他熟络地招呼苏少爷:“怡和洋行往日并不从本行进货,今日大驾光临,想来是别家茶叶不合您家大班的意。不是小人自贱,这中国人做生意哪,坑蒙拐骗、以次充好的太多了,只顾眼前蝇头小利,损了咱们华商在外国的信誉,着实可恶。本行不一样,德丰的茶叶就畅销海外,花旗国总统点名赞誉,洋主顾随意开箱,只要稍有不满,咱们整箱免费退换!所以啊,少爷今天是来对地方了——少爷说要买多少茶叶来着?”   苏少爷有些不耐烦,指着那信说:“这货单上都写着呢。你家通译呢?”   通译不在。王全虽识些英文,然而和大多数广州商人一样,他只会听说,不会读写。看着那洋文蝌蚪字就头疼。   反正洋人的文书绝对不会有错。王全不愿露怯,笑道:“少爷直接跟小的说,也是一样的。”   小灶上煨着滚水。王全亲手斟茶,笑眯眯地令伙计端上一盘甜咸点心。   林玉婵躲在后门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边听着王全滔滔不绝,一边感到一股逐渐紧迫的……上厕所的需要。   她向外面廊道张望。这个年代肯定是没有公厕的。有个闲汉大摇大摆的找到个角落,背着身子开始解裤带,马上让临近店铺的伙计赶走。   她调整一下呼吸,看到苏敏官不客气地拿了个桂花糖饼,虚咬了一口,转而啜茶。   “我看你们今日进了一批货,是不是?有多少?”   王全忙道:“是,少爷消息灵通。是有一批。伙计们已经过秤,还未曾加得……”   林玉婵脱口道:“一共是一百零五袋茶叶,按每袋二十斤算,两千一百斤。”   趁这个工夫,她开门闯入铺子,跟苏敏官打了个照面。   苏敏官眉梢一挑。   王全吃了一惊,转过头来,对她怒目而视。   随后他微笑:“少爷,您别听小丫头瞎说,待小人的账房筹算完毕,自有准确数目。”   苏敏官微笑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圆圆脸的账房詹先生入内,递了一张纸条。王全低头看了看,皱了皱眉头。   “少爷见笑,”他又斟下两杯功夫茶,笑眯眯道,“我们德丰商号的货一向量大质优,少爷消息灵通,知道敝号今日进货,方才账房送来数目,今日我们总共进了一千五百斤优质绿茶,尚待精制——不过不巧,这些茶已是被别的洋行定下了的。少爷要多少数目,小的可以再去联系供应茶商……”   林玉婵张口结舌,立刻就说:“这数字不对!”   她用心观察了一上午,差个三五袋有可能,绝不会出这样的误差!   王全道:“失陪。”   起身把林玉婵拉到门外走廊,恶狠狠地说:“你给我闭嘴!不许打岔!”   他满心想让人把这妹仔丢回乱葬岗。但他让林玉婵抓住了小尾巴,生怕她一冲动去“出卖”自己和齐少爷,因此也不敢真把她怎么样。这句威胁于是有些外强中干。   林玉婵分辩:“我数过的,今天那些茶不可能少于两千斤!”   “没错!你算得很对!”王全低声咬牙,手指点她的鼻子,“但我们有多少库存茶叶,凭什么跟客人说实话?我说多少斤就是多少斤!不许拆台!”   说着甩手进门。   却又忍不住回头朝林玉婵看了看。方才詹先生递过来的纸条上,写着今日装卸茶叶的真正数目,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五袋。总重两千零八十九斤。   当然了,在经过花样繁多的盘剥工序之后,茶农用血汗种出来的两千斤的毛茶,过磅能过出一千五就算厚道。   当着潜在客户的面,王全当然不能把自己商号杀秤吃磅的底细给交代了。   店铺里,苏敏官把玩着功夫茶的茶盏,好奇问王全:“那姑娘是谁?脑筋挺灵。”   王全支吾:“是……是买来的妹仔。”   “我不曾听说过茶行里还用妹仔帮工。”苏敏官好似从没见过林玉婵,微微笑道,“贵行的供货商是哪些?我要去看看你们的库存。让她带我去吧。”   王全忙道:“这几个伙计都很伶俐,小人叫一个带您去。走那条带排水沟的路就到了……”   “我就要她带。”   王全气得满脸发烧,眼镜都糊了。他想这女仔怎么还不内急往外跑呢?   林玉婵抢着说:“我可以,我认得去库房的路。” 11、第 11 章   出了外廊,热气扑面而来。   街角有个衣不蔽体的乞丐,一条腿没了,姿态扭曲地趴在木板上。行人纷纷避过。   他看到苏敏官,爬到他身边凄惨哀求:“老爷发财,小的快饿死了……”   苏敏官手上正拿着个桂花糖饼,油亮喷香,是从德丰行里带出来的。   他绕过那乞丐,免得被他脏手碰到衣裳,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饼,命令林玉婵:“跟上。”   林玉婵心下恻然,再看苏大买办那副无动于衷的德性,脸上不由得有了愤愤之意。   苏敏官仿佛背后生眼,看到了她的神色,冷笑道:“没那么多好心。我一年只做一次善事。”   林玉婵:“今年的指标被我用了?”   “不,”他回头一笑,“你是预支明年的。”   林玉婵一愣,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乞丐见无人搭理他,喃喃咒骂一阵,不知何时突然变出一条腿,健步如飞地跑到巷子里去了!   林玉婵:“……”   再看苏敏官,顺眼了些。   “敏官……少爷?”林玉婵看着出了王全的视线范围,试着跟他搭话,“说到这个,上次忘记叩谢救命之恩……”   不得不说,人靠衣装。林玉婵第一次见到苏少爷时,他布衣麻履,被个诈尸鬼吓得三魂出窍,俨然一个清贫善良好少年。第二次,他衣衫褴褛人憔悴,杂在一群凶神恶煞的犯罪分子当中,显得格外弱不禁风。   今日他穿了体面长衫,温文尔雅地冷着一张脸,倒颇有些“人狠话不多”的潇洒利落,在这花花大街上哪儿都能镇住场子。   他腰板挺直,在一众佝偻驼背的行人当中显得鹤立鸡群。   “不客气。叩就免了。”苏敏官蒙上凉帽,斜看她一眼,“当初怎么没告诉我,你是德丰行的人?害得我白等半天。”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慵懒,也许是疲倦,也许是被盛夏的日头晒蔫了嗓子。   “说来话长,我是被人卖来的。”   林玉婵不愿多说,显得自己像是诉苦。一句话带过,忽而放轻声音,说道:“你也没告诉我,你原是正宗十三行的少爷。”   苏敏官一瞬间错愕,停住了步子。   “你如何知道……”   林玉婵很快说:“猜的。”   从他的一口好英语,他对德丰行冒认十三行的不屑,王全对他父亲的敬畏,还有他那句“全家流放,在十三行里除名”……   算算时间,这应该正是第一次鸦片战争之后。   他彼时年龄幼小,因此逃过一劫。   苏敏官显然不全信,犀利的目光在这个锋芒毕露的姑娘身上一扫,针锋相对壳碰壳,没扫出什么破绽。   他想了想,自己给她找了原因。   “你听说过兴瑞行?”他带着淡淡的自豪,轻声说,“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记得。”   茶行雇工从库房走到铺面,用的是藏在屋檐底下的内部通道;林玉婵带客人走,就要绕过半条大街。   在临近仓库大门时,林玉婵忽然驻足。   她心里存着个疑问,此时终于忍不住问出来:“少爷,你真是买办?”   苏敏官抬了抬眼皮,没接她的话:“你的病还没好?脚步那么虚。”   林玉婵不被他带歪,继续说:“过去是洋商的对手,如今在洋商手下做事,你甘愿?”   他这回没有回避话题,很干脆地说:“不用你操心。”   “敏官少爷,”林玉婵冷不丁说,“渣甸大班来接你时,说你已失踪四日,他很恼火。可你被官府当成反贼下狱,我听那衙役说,是三天前的事。”   林玉婵的眼神定在他脸上,观察他的反应。   “所以,其实你在乱葬岗救我的时候,就已经从怡和洋行不辞而别了。   “我想起来,我当时快死了,可是耳朵还听得见。我记得你说,你不打算在广州城混了,临走做件好事,给自己积点德……对了,你当时还带着褡裢。   “你今日真是代表怡和洋行,来买茶的?”   *   一时间空气有点安静。苏敏官靠在十字路口一根牌坊柱子上,很耐心地打量林玉婵的脸,看得她有些气恼,不甘示弱地瞪他。   许久,他才面无表情地一字字说:“你是买断的奴婢,我是你主家的顾客。阿妹,你也许不知道,只要我一句添油加醋的抱怨,你家掌柜就能把你打得全身开花。”   林玉婵心里忽地忐忑一下。他这话不知是提醒还是警告,反正总结起来大概就是,“你知道得太多了”。   “敏官少爷……”她赶紧见好就收,“她赶紧说:“我无聊,我多事,如果问到什么不该问的……”   “敏官是我的商名,不是真名。”他忽然说,“你不必这么叫。”   林玉婵惊讶:“……商名?”   “就是行商时用的名字啦。”他见她紧张,忽然轻笑出声,“你唔知啊?”   犹如春水初融,方才的一线阴霾立刻云消雾散,林玉婵不自觉地挪开视线。   心里后悔呀,还真被他吓到了,丢人。   敏官告诉她,十三行的商人,除了寻常的名、姓、号,都会另取一个朗朗上口的商名,以便和洋人打交道。   商人虽富不贵,都一心想让子孙走官宦之途,因此商名里常带个“官”字。   他的祖父商名就叫敏官,这个名字曾经在洋商中口耳相传。后来他父亲接手家业,洋商只认老牌商号,亲切地称呼这位新当家的“敏官二世”。   巨额的家业没能传给“敏官三世”。在苏少爷的幼年记忆里,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别离。   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带有假山花园的漂亮大院,新搬的家一次比一次小;下人被遣散,家什被搬空,喜爱的美食吃不到。直到有人开始上门讨债——其中一次,带走了他的亲娘,敏官二世最爱的妾。   家业败后,幸而有家族的一些朋友相助,让他不至于流落街头。长大后,凭着幼时耳濡目染的生意素养,在洋行找了份工,得以糊口。   大概这就叫世态炎凉。从烈火烹油的富家少爷到被官府乱抓都没人保的弃儿,也就隔了十来年的时间。   ……   “那……你实名怎么称呼?”   细细的声音如同夏日一泓水,打散了压抑的回忆。   “我……”   苏敏官有些犹豫,大概是后悔方才一时冲动,跟她透了底。   “等等,我们做生意的讲究有来有往。阿妹,你先说,你叫什么?”   他扬起头,自鸣得意地抿起了嘴角。   小姑娘家的闺名怎么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吧?即便是个身份低微的妹仔。   谁知对面这小姑娘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她特别爽快地回答:“对了,早就该告诉你,我姓林……”   原主反正没名字,林玉婵也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把自己名字跟他说了,还贴心地指明了是哪两个字。   “……婵娟的婵。千里共婵娟知道吧?”   苏敏官无言以对,咬咬牙,小声说:“小白。”   林玉婵:“咩?”   “小白。是我家里人叫的名字。”他提高声音,严厉警告,“不许告诉别人。不许乱叫。”   林玉婵忍不住扑哧一笑。   “不许笑!”   林玉婵转过身去勾嘴角。   如此深藏不露,乳名却起得如此清纯随意,这绝对是故意的。   苏敏官轻轻咳嗽一声。   “好了,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我舍不得怡和洋行给我的银子,因此又回去做事了。我今日的确是代怡和而来,买你们德丰行的茶。正经生意,不会坑你东家。”   被他小小的吓唬了一下,谅林玉婵也不敢再刨根问底。   他说着,大踏步朝着仓库走去,拍拍自己衣袋,“我连汇票都带好了。要是茶叶合格,直接付定金。”   林玉婵觉着新鲜:“汇票?是那种可以拿到钱庄去的……”   大清的金融支付手段真先进。电视剧里都是一箱箱搬银子的。   苏敏官有点鄙视地看了她一眼,答道:“什么钱庄?是伦敦丽如银行。”   林玉婵:“……”   大清真先进。   说话间仓库已在眼前。微风吹过拐角处一个暗旮旯,带出一股浓烈的茅厕味道。   林玉婵咬牙,一些异样的感觉爬上小腹,额角突然冷汗微沁。   从早晨开始就没上过厕所……   就忍,硬忍。   “就是这里。”她努力显得若无其事,“不知少爷看不看得上眼?”   外人进库房,走的是一条特意铺出来的木板路,离那些热火朝天的力夫工地有几十米距离,远远一望,寻常人便只能惊叹于德丰行茶叶库存的规模,而看不清制茶卸货的细节。   苏敏官远远看着库房里的竹筐和家伙什儿,沉吟道:“这些是从福建武夷山地方茶贩处收来的散茶,凋萎、揉捻、杀青、烘晒等工序,已由当地茶农完成。但洋人买茶要求质量高,因此还要烘焙、补火、筛拣之类的精加工,方可售卖——看这样子,这些茶还都没开始精制吧?”   粗制的茶叶带着硬梗,又闷在竹筐里,原本没有太浓郁的香气。即便如此,风中还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叶清新,可见这一拨茶叶的质量上乘。   他说得慢条斯理,大概等着林玉婵这个茶行小伙计赞一句“您真懂行”。但林玉婵乃外行一个,听他一席话,更似听了个扫盲,只能连连点头,敷衍道:“您说得都对。”   苏敏官对牛弹琴一通,不声不响收尾,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林玉婵:“……”   小姑娘瘦成一棵草,显得眼睛格外大,而那额头上滴下来的冷汗都赶上眼珠子大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明显心不在焉。   苏敏官起疑,目不转睛盯着她,慢慢说:“现在该我问话了。你到底是谁?你若是茶行的雇工,为何会病倒在外头无人管?商行里没有收妹仔干活的规矩,德丰行又为何破例?”   林玉婵咬着下牙槽,没脸没皮地小声说:“先不说这些成吗?我……内急。想上厕所。” 12、第 12 章   林玉婵是旧皮装新瓤,作为一个百无禁忌的新时代青年,她说话一点不扭捏。   苏敏官倒是被她的直白暴击一记,脸上飞快地红了一红,随后不甘示弱地跟她比坦率:“那你去啊。”   林玉婵轻轻跺脚:“没有地方。”   “点解?”   林玉婵不答,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左顾右盼。库房里男人们进进出出,有人还在张罗着收拾地上的茶屑泡水喝。她听着水壶咕嘟咕嘟的声音,愈发不能忍。   她有点后悔了,王掌柜这招杀手锏,明明是逼她赶紧回府里缩着。这个时代可没有街头公厕,哪个女性在家宅外头一呆呆一天的?   更可气的是,苏敏官还在趁人之危地盘问她:“我看王掌柜对你态度恶劣,他跟你到底有何恩怨?你告诉我,我或许能帮你找个方便的去处。”   林玉婵满脸通红,不过脑子就交底儿了:“我、那个王掌柜买我是为了送给齐少爷谁知少爷变卦不要我了我不想被卖掉这才死乞白赖地缠着王掌柜让他许我在茶行帮工做苦力不过他还没松嘴……”   苏敏官嘴角一翘,拍一下她肩膀,转身出了库房。   林玉婵一个激灵,跟上。   还不忘急中生智地解释:“少爷您这可不算帮我,我要是憋坏了就没人带你看茶了,所以算互惠互利……”   苏敏官快步穿过大街,沿着一段凹凸的石阶径直向下,顷刻间来到水边码头。岸边房屋沿一字排开,拥挤而错落有致。码头上晒着连串的渔网,水面上大小帆船林立,随着波浪轻轻撞击,微风送来一阵阵腥味。   码头空地上尽是渔民自建的简陋屋院。苏敏官敲了两下门。   院子里三五个贫家少妇,围着碎布围裙,正在晒鱼。   广东气候湿热,海里捕捞的鲜鱼容易腐败,因此海鱼上岸后多半要立刻加工腌晒。一般渔家都是男人清早出海打渔,日出时返回,便是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剩下的加工、贩卖,都由女人完成。   但这屋院里却没看到男人,只有那三五个女子,倒像个车间工厂。   “嗨呀,敏官少爷?”一个腰间系了条红带的少妇惊讶地站起来,“不是说去北边做生意吗,怎么没走?”   “还有点事没收尾。” 苏敏官简略道,指指林玉婵,“红姑,借用一下你家茅厕。”   红姑一句话没多问,爽朗招呼林玉婵:“妹仔,这边!”   *   渔家的所谓“茅厕”出乎意料的干净。相邻码头,下通珠江,汩汩活水,非常环保。   林玉婵“绝处逢生”,觉得身上轻了两三斤。   红姑还大方地表示:“妹仔,你是敏官少爷的朋友?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这儿解决!”   林玉婵对苏敏官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好奇:“你们怎么都认识这个……嗯,敏官少爷?”   红姑晃着油亮的发髻,笑道:“上下九谁人不识小敏官?唉,说起来是个苦命的孩子。他老豆是过去十三行大商人,可怜破产了,他自小就在街市上打杂帮工,吃了不少苦,也时常照顾我们生意。我们这些认识的,叫他一声少爷,也是玩笑。其实在上下九混生活的,谁又容易呢!”   林玉婵点点头,没想到小白少爷这看似离奇的履历,竟然真没什么水分。   她问:“那他如今……”   他如今在怡和洋行做事,红姑知道吗?   她刚问出个开头,猛然觉得身边气压降低。苏敏官走来门口,打个响指,打断了林玉婵和红姑的攀谈。   他给了林玉婵一个警告的眼神,“再带我回仓库看看。”   *   这回林玉婵身轻如燕,跑跑跳跳精神抖擞,把仓库里上上下下跟苏敏官介绍了个遍,连带自己一个上午的观察,通通交底。   “……这些都是毛茶,德丰行有专门的采办到乡下去收茶农的茶,收购价当然是机密,只有账房詹先生知道……洋商来买茶通常是派买办,我一上午见到两三个。每天茶市有个开盘价,就写在那个小木板上……”   苏敏官大多数时候沉默,双眼没闲着,像一双吸力极强的磁铁,将仓库每一个角落慢慢扫视过去。   “精制茶叶的地方在哪?”他忽然问。   “那道小门后面。”林玉婵答,“不过德丰行对他们的制茶手艺很宝贝,这道门基本上不开,进出都要登记……”   她左看右看,总觉得苏敏官不像个正经买办,蓦然心里又跳出个念头,又小声问出一句不该问的:“敏官少爷,你不会是来偷师的吧?”   “偷师?我还觉得齐崇礼是从我家偷师的呢。”苏敏官冷笑,“你再多嘴,我就不在你们掌柜面前夸你了。”   林玉婵心中微微一凛。   她今天忍辱负重、累死累活一天,就是为了让王全觉得她还有利用价值,不至于把她当赠品,随便卖给穷光棍。   苏敏官敏感地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很委婉地要挟了一下。   林玉婵卸货之后满身轻松,又起了个挺荒谬的念头,轻声说:“其实我跟那掌柜的没什么交情道义……其实我挺讨厌他……少爷您要是乐意,十五两银子就能把我买走。我一定对新老板忠心不二……“   苏敏官怔了怔,忽然莞尔,摸摸自己下巴。   “买你做甚?伺候我?”   林玉婵:“……”   “抱歉,现在没闲钱。”   两千斤茶叶都不带眨眼的要买,十五两银子一个妹仔没闲钱。显然他在1863年到来之前,不打算再做一件好事。   林玉婵无话可说。她必须帮苏敏官谈下这门生意。   *   王全王掌柜正托着鼻子上的眼镜,聚精会神地侍弄柜台角落一套金桔盆景,嘴里喃喃道:“这帮憨仔也不知道修剪,枯枝戳出来是要坏风水的……”   他猛然看到林玉婵活蹦乱跳地回来,惊得剪刀差点掉了。   “你……”   这丫头憋到现在,还没尿裤子?   林玉婵不计前嫌地一笑,扶着门等苏敏官进来。   “掌柜的,您好啊。”   苏敏官开门见山。   “掌柜的,你们的毛茶我看了,太湿。我的买家要的是精制过的细茶,不能有烟味。”   王全怔了一怔,拿起柜台上一杯茶呷了,掩饰着惊讶。   如今生意不好做。自从洋人跟官府签了条约,“一口通商”变成“五口通商”,来广州的洋商就越来越少。王全不明白,就算十三行没了,他广州的各路商家,那也是从大清龙兴之际就开始浮沉商海,跟洋人打了几百年交道,竟比不上什么宁波、上海?那种乡野地带,码头能泊几艘船,能有几个人懂洋文、懂洋人的规矩?怎么洋大人就偏偏趋之若鹜,宁可多开两天船,也要到那里去做买卖呢?   王全断定,洋人啊,空有坚船利炮,就是脑子不好使。   总之,客人少了,也变得挑剔了。今日苏少爷头一次光顾就透露了购买意向,实属难得。   “好说好说,”王全神清气爽地回道,“敝号的货您大可放心,质量上绝对稳定,不似小商号那般一天一个样……”   苏敏官打断:“我要亲眼看你们炒茶。”   王全:“这……”   毛茶是茶贩从乡下收来的,质量高低一览无余,卖到哪个茶行的价钱都不会差太多。但洋人喝的是精制茶,需要茶行专门雇人精炼。   这里面的学问就大了。火候、容器、筛检方式稍有差别,精制出来的茶叶就是天壤之别。   德丰行贩茶的竞争力所在,便是收罗了一批十三行时代的老师傅,自己养着,专司其事,精制茶叶的过程也从不向外界透露。   更别提,洋人也是人以群分。就说饮茶,英国人有英国人的喜好,俄国人有俄国人的喜好。就连那英国人之间,也分什么苏格兰、伦敦、威尔士……德丰行的制茶师傅们对此都轻车熟路,总能拿出最对洋人口味的货品。   王全摇摇头,笑道:“这少爷您就不知道了。敝号制茶之术严格保密。去年阿萨姆公司曾出了天价银子,我们老爷都不曾松口分毫。您看……”   他觑了觑苏敏官的脸色。年轻人在广州商界混生活,初生牛犊不怕虎,乱提要求乱压价,他见得多了,并不以为忤。   他给个台阶:“……要不,每一步制出来的样茶,小的让人送去给您过目?”   苏敏官权衡了一下,点点头。   “那好。”他指指林玉婵,“下次还让她接待。”   这是把她当茶行伙计了。十三行时代传下来的通例,每个客户都指派一个单独的伙计全程接待,唤作通事——若是尊贵大客,就由掌柜的亲自跟从——若生意谈成,通事自有提成。若不幸搞黄了单子,诸如茶水果子之类的前期支出也由通事自掏腰包。   王全无可奈何,给了林玉婵一记白眼,随后笑模笑样地把苏敏官送出去。   “回见回见,少爷下次再来,派人提前说一声。”   *   王全回到店面,低声命令一个伙计:“去查查那个苏少爷,是不是洋人派来探咱们底细的。” 13、第 13 章   王掌柜也是一头老姜,即便心里怀疑苏敏官是竞争对手来踩点,当面一点没露破绽,殷勤得感人肺腑。   “掌柜的?”林玉婵提醒,“留我有好处吧?”   王全也不知道她在哪解决的茅厕问题,烦躁地翻开账本对账,冷哼道:“傻瓜!人家看着你稀奇,逗着玩玩,你还当真了?你懂什么叫做生意?我德丰行要是真留个女人帮工,阴气煞人,气运全漏光!”   店面内几个伙计都笑了,轻蔑地看着林玉婵,好像看一条死皮赖脸的流浪狗。   一个膀大腰圆的伙计忽然说:“掌柜的,做生意自然不能有女人,但咱们店里倒是还可以养个缝衣服的。你瞧我这身衫子,都破好几个口了,家里也没婆娘,到外头补还得花钱……”   另一伙计也笑道:“掌柜的,小的们平日在店里站得累了,就想有个婆娘给揉揉腿脚——姑娘,你会捶腿吗?”   王全拍板:“叫老二的徒弟以后不用扫地了,那都不是男人干的活,这几个月委屈他了——妹仔,以后你每天来扫地,知足了吧!”   他颔首看着林玉婵,等着她感恩戴德。   林玉婵:“我……”   看看周围人的神态,她压住一肚子话,惜字如金地说:“可以。”   她手里的那点“少爷要为青楼姑娘赎身,掌柜的凑趣胡闹”的筹码,分量实在有限,能让王全王掌柜对她说一个“留”字已是侥幸。真把这大资本家惹毛了,把她弄死轻而易举,就算闹到老爷那去最多也就是一顿骂。   能摆脱瘾君子爹,能避免被卖到山沟沟里去,她已经谢天谢地,让她干啥都行。   王全思忖片刻。他给自己找个这个烫手山芋,貌似也只能暂时怎么处理。以茶行的名义招一个扫地丫头,既不算“女人插手生意坏风水”,齐府那边也不会有什么异议。   随后又想,十五两银子买个扫地丫头还是贵了点。等苏少爷的这笔生意做完,再找个买主把她打发出去。   眼看林玉婵已经找到扫帚开始干活,王全又想起什么,指点:“对了,这地板上油污多,走起来脚滑,你给我想办法擦干净。柜台是上家留下来的,几十年没动了,你给好好擦擦。墙面的霉看到没有?还有货架,这两日闹曱甴,你给清理了吧——你手指头细,伸进给我缝里一个个的掏!”   *   “太特么苦了……我要去传教……”   扛了大半天的箱子,肩膀都磨出了水泡,又在店面了弯着腰搞卫生搞到天黑,只擦了一半油污的地板。林玉婵全身散架,几乎是爬回宿舍的。   狭小的耳房里,她像具死尸一样趴在通铺上,感觉自己每根骨头上都挂了秤砣,一寸也不能动弹。   花钱买来的妹仔,自然要往死里用。也幸亏她脚大,否则今日腿要断了。   路是自己选的,哭着也要走完。   当然传教也未必有多好。今日听人闲谈,一个刚皈依的中国教徒跑到乡下去宣讲,被人乱棍打死了,凶手被乡贤联名保下,连板子都没挨。   她记得上辈子看过一档综艺节目,让那些自以为“只要努力就能逆天改命”的富豪隐姓埋名,到贫民窟体验穷人的生活。雄心壮志的富翁们很快发现,每天超负荷体力工作之后,大脑完全麻木,只想倒头就睡,哪有心思做什么职业规划、储蓄理财……   现在她也体会到了这种麻木的状态。她原本还在思考“做茶行包身工只是迈出第一步,要想彻底获得自由和温饱,还需要……”   精神恍惚,什么念头都闪不动,只能复读机似的安慰自己:“又多活一天。”   秋兰和小凤携手收工进房,脱了鞋,小凤把林玉婵的那双鞋踢得远远的。   两人嘀嘀咕咕。   “不是说了要把她配人吗?怎么还在这住?”   小凤原本以为来了个无依无靠的大脚妹,可以让自己好好的欺负一下。谁知她把一切命令都当耳旁风,也不帮忙倒夜壶,也不给她洗扎脚布,宛如一个痴呆。小凤就没见过如此不知好歹的姑娘,想跟她动手,无奈小脚伶仃,快走都困难,真打起来也不是她对手。   小凤斜眼看林玉婵的床铺,道:“她不干呀。我听七太太说,老爷在佛山的田庄里有个老长工,卖了一辈子命,上个月为了保护庄稼摔断了腿。七太太心善,许诺要给他配个妹仔传宗接代。房里的那几个舍不得遣走,正好来个新的,配给那长工正好,人家也不嫌弃她的脚——谁知她死活不愿,不知心里怎么想的呢。”   她的声音有点大,秋兰不免尴尬,朝林玉婵的方向瞥了一眼。   但秋兰也忍不住附和小凤,轻声说:“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哪个不是盼着做够了年份,能出去嫁人生仔,好歹有个自己的家。她不乐意,那是一时糊涂,过阵子就会想通……”   小凤恍然大悟:“我听说了。她不知怎么攀上王掌柜,跑到老爷的商铺里扫地……哦不,不是扫地,什么都做!”   瞟一眼林玉婵悬在床板外的脚丫,夸张地表示惊讶:“就她那么大脚板,谁看得上呀!你说,她不安安心心留在府里,非要往商铺那种男人成堆的地方凑,是个什么意思?”   林玉婵本来装睡。她觉得小凤她们裹个小脚,这辈子已经算是残疾,自己一个健康人不妨让着点儿,反正小凤也就是过过嘴瘾,给自己卑微的地位找一点优越感。   但这丫头舌头太长,扰她休息。   她打起精神,翻身起来烧水喝。水滚后,丢一撮茶叶,托腮等着。   她被王全吆来喝去的清理卫生。货架的角落里有不少洒出来的茶叶渣,她捡些干净的,不声不响的据为己有,没一点心理负担。   广东人喜饮茶,从高官到泥腿子都能一天喝几杯。至于干粗活的妹仔,每天只能分几碗刷锅水一般的劣质茶水,用来提神。   而德丰茶行出售的茶叶是上品中的上品,虽然只是陈年旧渣,但也是渣渣中的王者,一时间满屋清香。   秋兰很快闻到了香气,讶异道:“好香的茶!”   林玉婵大大方方:“秋兰姐,你来喝。”   秋兰扭捏了一下,禁不住那香气诱惑,舀了一碗,喝一大口。   “这是洋人才喝得起的茶吧!”   小凤使劲嗅了嗅鼻子,拧着眉毛,喝道:“她又在挑拨离间!秋兰,不许喝!谁知道她在里面放了什么料!——啊,是了,她偷茶叶!她偷老爷家的茶叶!”   林玉婵吹着茶汤,面不改色:“王掌柜赏的。”   反正小凤出不得府,也没机会确认。   林玉婵笑眯眯邀请:“小凤姐,你也来喝点茶?”   小凤一怔,想说“谁要你的破茶”,没说出来。   德丰行的茶叶金贵,妹仔们互相吵架的时候,经常会骂人身价贱,“你才值老爷几两茶?”   这喝上一口,得值一顿饭吧?大脚妹也真财大气粗!   而且说是“王掌柜赏的”。小凤虽然不信,但万一是真的呢,等于她就有靠山了。   两相结合,小凤对这个大脚妹,忽然失去了欺负她的兴趣。   正犹豫,林玉婵又笑道:“你箱子里的吃食太油了,放冷了又腻,喝点茶解腻,别客气。”   小凤没听完半句,雷劈了似的跳起来,心咚咚跳,下意识挡在自己的衣箱前面。   “你……你说什……你点知……”   林玉婵观察了这么多天,发现小凤虽然明着嫌弃别人嘴馋,但她自己每日都会从厨房搜刮剩饭剩菜,用油纸包着,藏在衣摆下面带回来,夜里饿了时,和秋兰分着当夜宵。   就藏在她床头的衣箱里。   这当然算偷吃。主人家的剩饭,只有赏赐了奴婢才能享用。但有时太太们不愿意赏太多——还得喂狗呢。   但小凤和秋兰之间显然有默契,有夜宵大家一块吃,闷声谁也不告诉。如此很久了。   所以小凤在偷带食物回屋时,也就没那么警觉。况且林玉婵总是装睡装聋装痴,小凤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   小凤捂住衣箱盖,张口结舌了一会儿,轻声叫道:“你、你敢告密,我就……他们不会信你的……”   林玉婵斟满一碗茶:“吃茶?”   小凤摸不清她意图,犹犹豫豫地接了茶,抿一抿,真香啊。   她想,莫不是大脚妹认怂示好?   遂嘴硬道:“别以为给口茶水姐姐就能罩着你。一会儿去把夜壶倒了……”   林玉婵:“小凤姐,方才忘记告诉你,这茶也是我从茶行偷的。”   小凤刚咽下最后一口茶,一口气艮在胸口,差点死过去。   “你……你……你怎么敢……”   林玉婵收拾锅碗,自去睡觉。   小凤跟秋兰互相看一眼。秋兰轻声道:“算了。咱们喝都喝了。闹起来咱们也得挨罚。”   这下小凤有两个把柄攥在林玉婵手里:偷吃、偷喝。林玉婵也贡献了一个把柄。不过偷茶没证据,也许是她随口瞎说。如果她真的偷了茶,小凤也喝了,等于同罪。   小凤用她有限的智力权衡一下,还是自己吃亏。   她不服气,跟秋兰咕咕哝哝:“哪天咱们非得抓住她证据不可!” 14、第 14 章   也许是因为林玉婵的这具身体从小就习惯了辛劳,在茶行里暗无天日地做了三五天大扫除以后,她终于不会每天带着一身酸痛进入睡眠,肚子饿的时候也更加能忍耐,不会难受得要死要活。   王全王掌柜总算不赶她了,但从来不正眼看她。茶行里的其他伙计们把她当笑话,随便颐指气使,个个当起了大爷。   林玉婵意识到,茶行里原本的清洁洒扫工作,都是由低等学徒和杂工轮流完成。责任分散了,就不免有推诿和埋怨,伙计们隔三差五就要吵一架。   现在却好,脏活累活都推给了她,茶行里的五六个伙计合力使唤她,其乐融融,气氛空前融洽。   林玉婵干活的时候,眼睛耳朵没闲着,默默观察四周。   当地人说话的俚语、女人的发型、吃食种类、物价、街头混混的行动路线……   在这个世界里,以她这个身份,泯然众人才是最安全的。一点点个性流露都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风险。   茶行里的伙计们各有分工。在掌柜的以下,还有管账的账房、管文书的书手、管跑街的通事、干杂活的学徒等等。另外还有派驻在产茶区,负责茶叶收购转运的居间人,行话称之为“长腿”。   此外还有各国语言通译。此类人才众多,但多是滥竽充数。有些人翻起洋大人的话时全凭自我发挥,反正双方语言不通,难以验证。据说当年林则徐来粤禁烟之时,由于不熟悉民情,也颇受私通洋人的汉奸通译之累,但又没办法。   靠谱的通译要价高,德丰行只养着两三位,每日奔波在各分号和码头之间,哪里有洋商拜访就去哪里帮忙。   那日苏敏官拜访的时候,通译恰好不在,据说是在齐老爷和旗昌洋行的饭局上伺候。   还有,每天铺面下门板之前,王全都会和账房詹先生钻进小茶室,认认真真对一遍账。有时候林玉婵推门进去打扫,他们也不避着,把她当条流浪狗。   ……   “哎,吃饭了!”   林玉婵正擦着货架,被大力推搡一下,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推她的伙计名叫寇来财,二十多岁,是个低等学徒。以前都是别人对他颐指气使,现在风水轮流转,终于有个更卑微的杂工给他欺负。   寇来财相貌欠佳,一双大手指甲贼长,攒着半辈子的污泥,平生大约没跟除了他老母之外的女人说过话。平时街上走过一个大姑娘他都能腆着脸看半天,就是不敢招惹。现在林玉婵来到茶行,他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找茬打她。   籍此明目张胆地来一次“肌肤之亲”,也算是他平凡人生的一大乐事。   林玉婵当然是能躲就躲。这一次没躲过,肚子饿得身体发虚。   晕头转向一睁眼,只见寇来财咧嘴笑,不敢再跟她说话。   人是铁饭是钢。林玉婵丢下抹布奔去后厨房。   粥还没熟,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几个轮班休息的伙计都歪在板凳上等。   “哎,你来盛粥。”   茶行里多了个伺候人的妹仔,当然要物尽其用的使唤。   林玉婵心平气和地问:“我来之前,你们是怎么吃饭的?”   “自己盛啊。”答得理直气壮。   林玉婵点点头,弯腰拾碗,给各位大爷盛粥。每碗粥上整齐地码好咸菜。   大家挑不出什么毛病,拿过碗,唏哩呼噜开始喝粥,还有的拿着空碗让她添。   有年轻姑娘伺候吃饭,生平头一次,可得尽情享受。   一锅粥很快见底,众人吃到肚皮圆,才“忽然”发现:“哟,没给你留。对不住了。”   林玉婵笑道:“谢关心。”   从灶台底下端出一碗稠稠的粥,慢条斯理喝起来。   众伙计愤然,叫道:   “你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一碗!”   “你凭什么先给自己盛!”   林玉婵笑道:“我是盛粥的,自然按我自己的习惯盛。”   饭后自然是她刷碗。林玉婵肚里有食,干活不累。   王全作为掌柜的,午饭单独下馆子。等他饭毕归来,隐约听得伙计们窃窃私语地告状,大概是她这个丫头太不懂规矩之类。   王全哼了一声:“谁掌勺谁做主。没用的东西。”   商人无利不起早,跟赚钱没关系的事他一律懒得管。   这么过了几天。一日林玉婵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始终没听见有人喊开饭。   她试探着推开厨房门,只闻见一阵饭香。   几个轮班休息的伙计都歪在板凳上拍肚皮,脸上汗光混着油光,满足地打饱嗝。   寇来财牙齿上挂着一条青菜,往地下吐口痰,用鞋底抹开。   有人指指锅里剩了一个底儿的粥,“哎,吃!”   一边剔着牙起身,十分体贴地说:“这是给你留的。今后不用你盛饭了。”   林玉婵看那粥,已经混了他们不知多少剩口水,被搅得稀糊糊,带着诡异的浑黄色。有点像一摊淤积多时的呕吐物。   铲子上停着个苍蝇,正在脚底打滑地跳舞。   这“社会的毒打”超越了她的底线。她硬着头皮刮出半碗,还没进嘴就犯恶心。   林玉婵瘪着肚皮出来,干了一下午的活,几次头晕眼花,险些跌下梯子。   几个伙计都幸灾乐祸地瞥着她笑,交头接耳。   “哎,婆娘就是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偷懒。”   这世上就是有一种人,你跟他无冤无仇,他却恨你入骨,只因欺压弱小是他唯一的乐趣。   *   傍晚茶行打烊,伙计们有的去后面仓库宿舍里休息,有家室的各自回家。   王全把林玉婵叫住:“喂,妹仔。”   他忙了一天,接待了两三个洋人买办,剥削了四五个贫苦农民,又去府里催了一趟少爷来学做生意,照例吃了闭门羹——累得满脸出油,镜片上闪着花油星子。   抬头一看,货架被收拾得整洁干净,而且展示柜上的几排样茶,居然是按照等级高低排列的——出口的茶叶统分甲乙丙丁四等,最近齐老爷赶时髦,命令将锡纸上的等级标签改成了ABCD,方便洋商客人辨认。   伙计们不识英文,看字母如同鬼画符,时常乱放。王全纠正过无数次,成效不大。   好在洋商眼睛也不瞎,自己会挑会看,货物乱些也无妨。   但今日王全才发现,样茶自动归位,按高低贵贱排成几列,十分赏心悦目。   林玉婵正顺手把一袋放错了的“A”摆回原位,回头问:“掌柜的,什么事?”   王全有点惊讶随于她的熟练,随后想,她不过是细心而已。   他咳嗽一声:“这几日干得不错。”   王全一句开场白,林玉婵愣住了。   居然不是赶她走?   王全:“有个后生仔,拉黄包车的,我常坐他的车,人很老实。攒了三十两媳妇本,我只收七成,剩下的归你。你要是愿意,明日就不用来干活了。”   林玉婵依旧愣了一阵,才有点明白过来。   “您还是要赶我走啊?”   当然,鉴于她这几天任劳任怨的优秀表现,王全也“投桃报李”,提前把买主的信息跟她透露一下,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像上次似的,闹得满院子鸡飞狗跳。   对王全来说,这已是很积德了。   林玉婵这次也有点底气,耐心跟他讨价还价:“掌柜的,我还是愿意在这边给您挣钱。”   说得很赤胆忠心,其实就是看上了茶行这个容身之处。   王全痛心疾首,告诉她:“你别看他穷,他家的祖坟我去看过,风水极好。你踏踏实实多给他生几个儿子,将来会有人中状元的!”   他这不是信口胡言,林玉婵看他脸色,确实真情实感,觉得这是为她打算。   她冷笑:“既然如此,您赶紧生个女儿嫁过去吧,以后能当状元郎的外公呢。”   王全没料到她如此不识相,冷然变脸,吐了一口痰。   “剩饭好吃吗?”   想必伙计们已经把“给她留最烂的剩饭”这件事炫耀给掌柜的听了。林玉婵一听这话,打起了精神。   “掌柜的,这不公平。”她伶牙俐齿,“我干的活比其他伙计都多。今儿来财大哥差点记错了茶叶的价格,还是我提醒纠正的呢。”   王全错愕,随即啐一口:“笑话!其他伙计都是男的!一个女人家还想跟男人吃一样的饭,这还不翻天了!爱吃不吃,不吃饿着!”   *   林玉婵饿着肚子收了工。   小凤还知道偷偷带夜宵呢。在这个世界里人人自力更生,得自己想办法填肚子。   离开茶行之前,她觑见左右无人,蹲身伏在柜台下面,伸长一只胳膊。   她这几日已经观察过了,德丰行铺面右侧柜台上放着个黄铜罐子,顶部立了个可爱的小鸟。那罐子平日锁着,里面装的是散碎银钱。财大气粗的主顾们谈完生意,信手丢几个零头入罐,银钱触动机关,那罐子上面的小鸟就会点头致谢。   这是旗昌洋行送给齐老爷的礼物,原本是赏玩用的精巧玩意儿,后来王全听说洋人有给小费的习惯,将这个小鸟罐子要了来,果然隔几天就能攒一罐子小钱。   小钱的样式五花八门,除了碎银、铜板,还有通商口岸流行的西班牙银元,花旗国美元硬币、墨西哥“鹰洋”,等等。   小费由王全主持分配。原则上是多劳多得,但实际全凭掌柜的心情喜好。   那个叫寇来财的伙计脑筋笨,不会来事,从来没分到过小费,但也没见他懊恼不平过。   林玉婵曾经不止一次透过门缝,看到寇来财鬼鬼祟祟地将那罐子抱起来,倾斜成一个特殊的角度,然后眯着一只眼,用他那留着长指甲的小拇指伸进小鸟的嘴巴,十次里有五六次能掏出点东西来。   然后他会迅速卷起手指,假装弹鼻屎,往货架最底端的缝隙里一抹。起身的时候,手上空了。   低等学徒平日也干重活,干活的时候基本上都会脱得只剩条短裤。银子在身上留不住。   林玉婵原本不知道这些,可她每次打扫卫生、清理蟑螂的时候靠近那个角落,寇来财就会喝骂挥打,把她赶走。   林玉婵用手指头细细探索,果然,摸到了一块硬硬的圆片,嵌在货架底部的缝隙里。她小心地勾出来。   是印着国王头像的西班牙银元。国王戴着假发,神似释迦,民间俗称“佛头银”。   林玉婵心中一喜。佛头银成色足,质地佳,强过大清朝廷发行的银元,因此备受商界喜爱,一元约值七钱银子。   她把银元藏进自己怀里,来了个黑吃黑。   然后才离开茶行。她没有回齐府自己的宿舍。转头看看路,沿着凹凸的石阶径直向下,来到水边码头。   “红姑,”她轻敲门,“红姑在吗?” 15、第 15 章   吱呀一声,红姑手里提着一串咸鱼干,开了门。   “来来,茅厕没人。”红姑热情招呼。   林玉婵闪身进门,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次……不是来解手。”   “啊?”红姑卖了一天鱼,抬起疲惫的眼睛看她一眼,笑道,“敏官少爷有事吩咐?”   林玉婵也不知道红姑为什么默认她是苏敏官跟班。她摇摇头,指着场院里晾的鱼干。   “我……我想买你的鱼。”   红姑没理解,“买主是谁?”   “是我。”林玉婵指指自己,瘪瘪的小肚子里适时发出一声咕叫,“我……想吃鱼。你这里有炉灶吗?现在就做,行吗?”   红姑面现为难之色,随即笑道:“你没吃饭是不是?跟我一块儿吃吧,今晚有炒咸粿!”   红姑家里满院子鱼,但却舍不得自己吃,每顿饭也就是一点米食加咸菜。   林玉婵这才发觉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连忙说:“不不我不是来蹭白食的。我……我买。”   一枚正宗佛头银。圆滚滚,亮闪闪,佛光普照。   林玉婵不打算靠攒这钱赎身。就她这病恹恹的身子板儿,每天一碗剩稀粥,钱没攒几个,人先没了。   红姑一看到银元,眼睛像烫了一下似的,慌忙摆手。   院子里其他妇女也围了过来,惊讶咋舌。   “你哪来这么多钱,不……不是偷的吧?”   “洋人给的小费。”林玉婵心安理得。   红姑这才眉花眼笑:“怎么我就没见过这么阔气的洋人。这么多钱,买三十斤鱼都够了!”   “三十斤鱼。”林玉婵默默记住这个物价。   “那这钱押在你这儿,算我提前付的。”她愉快地要求,“我要吃鱼!”   *   半条肥美的青占鱼下肚,林玉婵终于尝到了久违的饱足感觉。   红姑一双手粗糙生茧,烹饪手段却高超。青占鱼只是稍稍蒸了一下,切一段葱,洒上平时她舍不得多吃的豉油。   原生态的活杀鲜鱼,用不着画蛇添足的调味。   林玉婵一大口下去,半个鱼肚子和舌头缠绵不已,脂肪香气满口四溢,配合着豉油的鲜香,整个人飘飘欲仙,闭上眼睛,有种身处粤菜大酒楼的错觉。   单这条鱼就能当一顿饭。红姑还炒了两个小菜,加上她的咸粿条。林玉婵已经在她这办了“无限量自助餐卡”,也都不客气地一样尝了几口。   林玉婵知道自己这具皮囊太虚。她正值青春发育期,要长高,要长壮,需要大量的卡路里。   光吃粥是不够的。就算把茶行里所有的剩粥都搜刮出来也不够。她每天做繁重体力活,这种高升糖纯碳水食物完全不顶用。   蛋白质可以构筑免疫力,让她有更高的几率扛过今后的瘟疫和疾病。   更何况,她计算了一下,从自己“借尸还魂”空降到这个世界,在英国教堂里养病,又在齐家花园和德丰茶行里混日子,怎么也有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一点来月事的迹象也没有。   合着这姑娘十五岁了,要么月经不调,要么还没初潮!   大概从娘胎里就开始营养不良,更需加倍补足。   抱着这个心态,林玉婵决定,把“提高体质,活过大清”放在短期目标第一位。   红姑看她这吃法直笑:“小心鱼刺!”   林玉婵用心啃鱼尾巴,含含糊糊地说:“红姑,以后我天天来成不成?”   一枚佛头银不是小钱,但也没法掰成两半用。她没多犹豫,一次性付给了红姑。她本能地觉得这位大姐很可信,不会做出拿钱跑路的事儿来。   红姑爽朗地道:“冇问题!我每日清晨去街市,我不在时,你找院子里其他姐妹便可,别客气!”   *   王全王掌柜觉得自己见了鬼了。那个姓林的妹仔,原本像条赖在门口的半死不活的小狗,这没过几天,居然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骨头和皮之间居然长出了肉,头发也黑了,说话也中气足了,爬上爬下搬茶叶的时候,居然比他几个得力的伙计都能干。   他开始以为这妹仔偷吃。悄悄嘱咐人盯了几天,发现她每天就进一次厨房搜罗剩饭。而且那剩饭她多半自己不吃,而是喂了只街头流浪狗。那小狗蹲在上下九已经几年了,皮包骨头人人嫌,现在每天规律饮食,居然也威风了起来,把一个踢它的小混混追得满街乱跑。   王全想,这女仔难道真会洋戏法,吃空气就能过活?   不然她怎么也不用去茅厕呢?   他做生意见识的怪事多了,对这种灵异现象也并不太纠结:不影响他赚钱就行。   他甚至变本加厉,给这个妹仔额外派了更多的活计。   广州茶商有公行,负责协调商品买卖价格。每日清晨卯时左右,根据茶叶库存和订单的数量,会核算出一个当天的买卖价格区间,写在板子上,各商行须自觉派人抄录,作为参考。   每日下午未时,各商行派人汇总当日买卖流水,简单算出一个“收盘价”。   相当于一个大宗货物交易所,另有行业公会的职能。若商铺和顾客之间有纠纷,也多由公行出面调解。   德丰行和公行离得远,走路得大半个时辰。每天两次抄“开盘价”和报“收盘价”,向来是由伙计们轮流负责。   但王全早就发现伙计们偷懒。有时候去得迟了,写“开盘价”的板子已摘了,为免责备,他们居然敢凭经验胡乱写一个数字回来。有时候报“收盘价”的时候,他们并没有亲自去公行,而是路上碰见别的商铺的同行伙计,一盅酒、一屉点心,托人家代为传递——当然,别的商行伙计可不可靠,传达的数字准确不准确,这就天知道了。   本来呢,王全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伙计们薪资不高,每天吃苦受累,有些脾气倔的,你压榨太厉害,他宁可不要本月工钱也会撂挑子不干。   可最近几年太平军作乱,大部分华南茶叶产区都难以通行,茶叶价格波动加剧。伙计们再这么瞎搞几次,只怕商铺亏钱都不知道怎么亏的。   王全三令五申,伙计们也赌咒发誓,可他仍旧不放心。这日灵机一动,忽然想到,这不有一个现成的苦力可以用吗?   她是买断的奴婢,不可能炒老板鱿鱼;为了有个容身之地,她也任劳任怨,什么活都干。   而且她还算机灵。有几次买办来询价,伙计还在拨算盘呢,她张口就来,别人都瞪她。   王全忽然想起她混在力夫堆里拉货的那天,也是把茶叶的数量估算得八九不离十。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觉得肯定是她不小心听到库房里的人算账了。一个穷人家小孩,还是女的,能识几个数?   但随着她几次有意露锋,王全的内心也动摇起来:难道她真有数字上的天分?   反正“跑腿”也不算“做生意”,让个女人跑腿也不坏他的风水。   于是林玉婵每天又多了两趟长途跋涉的任务,体力消耗巨大。还好她中途能跑到红姑那加个餐,体格反倒更结实了。   每晚回到齐府,倒头就睡,睡得喷香。   但偶尔梦中也有嘈扰。小凤见她日益强健起来,甚至似乎长高了些,自然是无法理解,时时跟秋兰议论:“大脚妹都嘴馋,她肯定是偷吃了!咱们向管家婆告状去!”   小凤在在厨房帮工,她觉得自己带回点剩菜剩饭也不算罪过,况且每天蹲着跪着伺候人,一天下来脚都快掉了,多吃一口主子们也不会说什么;   但大脚妹不一样,小凤想象不出来她每天能干什么,不就是混在男人堆里舞,卖卖自己这张脸,能有多累?她还敢偷嘴,简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奸猾到家。   大户人家的下人,人人的日子过得雷同;没有主子的关照恩宠,谁要是比别人有精神,有气力,没有被榨出最后一滴汗,谁就是异类,就活该被排挤。   林玉婵在梦中翻个身,隐约听到秋兰轻声跟小凤说话。   “……你都跟了三天了,有什么发现没?”   小凤气急败坏,轻声说:“没有。但我知道她肯定偷吃!就是偷得很小心罢了!说不定一次偷好几天的。明日我再跟着她看看。”   秋兰咕哝一句“多管闲事”,打个呵欠。 16、第 16 章   翌日,林玉婵起个大早,先去公行抄“开盘价”。走到半路发现,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没开张,连烟馆都十有九关,冷清得不像话。   她还是花半个钟头走到了公行。公行也门板紧闭,明摆着“今日休市”。   门里有值班的伙计,告诉她:“你唔知啊?京里传来消息,皇上在热河行宫驾崩了,马上就国丧,谁还做生意!不过京城规矩多,咱们这穷乡僻壤的无人管,还有洋人要买货,意思意思停两天生意就行,你东家没告诉你?”   林玉婵一怔。   茶行歇业,王全是肯定不会专门派人告诉她的,让她白跑一趟也无妨。   咸丰帝在热河行宫驾崩——对了,他去年为了躲英法联军出京“西狩”,跑出了北京城,就没能回去。   来到大清个把月了,她很少把自己的处境和历史书里的年表联系起来。因为此处的生活日复一日太单调,大家只看眼前的衣食住行,遇事找番禺县、南海县,顶天了去广州府。至于皇上,紫禁城里坐的是谁都跟他们无关。   不管皇上是死是活,生意得照做,大烟照抽,洋人照样在沙面租界打网球开酒会。   但林玉婵知道,“皇上驾崩”是晚清历史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从此以后,慈禧太后正式粉墨登场,她将把着这艘千疮百孔的船舵,将大清摇摇晃晃驶到二十世纪。   伙计又好心提醒她:“走路时别挺胸抬头的,缩着点,别让人觉得你高兴!”   林玉婵点点头,谢了伙计。   那她便有了难得的两天假,干脆回宿舍躺尸。   顺便,趁着考试的记忆新鲜,把重要的历史节点回忆一下。   虽然未必用得上。   不过回到齐府,刚躺了一刻钟,就有人砰砰砰的敲门。管家婆破门而入,见居然有人躺床上歇着,抄起一根棍子就把她撵了起来。   “你来齐府是当小姐吗!”管家婆吼道,“起来伺候!少爷那要人!”   得,还得打双份工。   秋兰在七太太房里伺候,小凤原本是在少爷院里厨房做粗活的,今日不知为何请了个病假,说是泻肚。   林玉婵不敢对管家婆装聋装睡,一声不吭起来顶班。   齐安成少爷独坐家中,因着皇上驾崩,也没什么像样的娱乐活动,遂邀三五好友来府,做点伤春悲秋的诗词。文思挥洒之间,忽觉肚饿,赶紧叫小凤去厨房做些点心。   林玉婵远远的道:“小凤请假了,今日是我当班。”   她不敢走太近,唯恐少爷认出自己来。   好在少爷的眼神不在她身上,一边张罗着给朋友们读诗,一边催:“快些端来,什么都行!昨天有人送我一盒西洋点心,拿来就行!晚一步打你屁股!”   林玉婵忙告退。厨房她认得,但到了门口才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居然没人。   林玉婵赶紧跑出门,抓住一个过路的小厮问:“厨房里的人呢?”   小厮自有活计,不耐烦地说:“你系边个?”   林玉婵:“少爷要吃点心!”   抬出少爷来,小厮才正脸看她,道:“王妈有事出去一趟,小凤病了。你着什么急,等一会人就回来了。”   说完,自顾自走了。   林玉婵如坐针毡地等了几分钟,不见人来。   她决定自己去厨房搜罗。少爷肚饿得急,只要找出点能入口的就算完成任务。   她小时候在农村用过土灶,下个面条、炒个米粉,还是手到拈来。   可是再次进入厨房才发现,灶台上干干净净,只剩下油盐酱醋。竟是连一样能入口的东西都没有!   至于什么“西洋点心”,影都没有。   林玉婵:说好的大户人家呢?   随即她发现,装食材的瓶瓶罐罐箱子袋子已经被都塞进了橱柜,柜门挂着锁。整个厨房干净得像样板房。   她隐约觉得不妙。   要是小凤真生病,何以将厨房收拾这么整洁?   此时有个妹仔来催:“随便什么吃食就行,少爷要急了!”   *   小凤假装泻肚,在茅厕呆了半日,悄悄转回来,脸贴在厨房后的砖墙外。   少爷酷爱会友,会友时必定要摆点心。小凤早就算好了,先让大脚妹意外顶班,然后支开厨房里的人,然后悄悄把食材都锁起来,少爷的西洋点心也藏好。大脚妹没在府里伺候过,对各样事物都不熟悉,肯定会空手而归,挨少爷训斥。   这还没完。小凤已经跟相关人等对好了口风,等乱起来的时候,一口咬定大脚妹偷吃了点心——难道她还能剖开肚子验吗?反正大脚妹这阵子容光焕发,百分之百是偷吃,只是没抓到证据。今日她小小的设计一下,教她有口难辩,也不算冤枉人。   给她个教训,让她以后还敢傲。   小凤专心听,听到大脚妹果然急得团团转,傻傻的翻,哪儿哪儿都翻不出像样的吃食,心里要开出花儿来了。她把厨房翻得越乱,越能佐证她嘴馋偷吃,这傻妹!   少爷派来的妹仔已经第二次催了。只听大脚妹急促地说:“就好!”   小凤偷笑,缩头回茅厕。   *   林玉婵终于感觉到这是个圈套。是圈套也得跳,少爷只要点心,才不管底下妹仔勾心斗角。   她烧热油锅,飞快地跑回宿舍,从小凤的衣箱里薅出个油纸包,那里头都是小凤私带回来的剩菜剩饭。仔细分辨,大概有小半碗佛跳墙,几口惠州梅菜,半个五仁包子,还有几块肥猪肉——主子嫌腻不爱吃,小凤全包揽了回来。这一大坨东西黏糊糊的粘在一起,已经被小凤咬出几个缺口。   卖相是惨不忍睹,可里头的料都是顶级的。单那佛跳墙,目测就有十几种山珍海味。   林玉婵把油纸包里的东西倒出来,用手抓得稀烂,压成一个个元宝大的饼,从案板缝里扫出一把面粉,两面拍匀。再找来一篮子调料,什么糖、盐、五香粉、胡椒粉,一股脑都混进去。此时油锅滚了,丢下去飞快一炸。   居然满鼻喷香。捞出来看看,有点像不规则的麦乐鸡块。   林玉婵找个盒子,端着热气腾腾的“麦乐鸡”,飞奔入少爷书房。   少爷跟朋友们早就等急了,训斥了两句,打开盒子一看:“不是西洋点心?”   “昨日值班的妹仔没留意,点心盒敞着,让老鼠啃了。”林玉婵面不改色撒谎,“少爷尝尝这个。”   齐少爷将信将疑,拿起一块“麦乐鸡”,闻了闻,觉得挺香。咬了咬,入口松化。品一品,顿时大喜。   “来来来,你们都来尝尝,我家妹仔的手艺!”   众友争相尝试,咬一口,咂摸嘴。   “唔……”   既然是府上妹仔的手艺,大家当然要花式称赞,摇头晃脑地品评:“甘香酥脆,可咸可甜,咸中带甜,原料丰富,厚而不腻……好吃好吃!”   “让我尝尝,有海参、鲍鱼、鱼翅、榄仁……啊这一定是獐子肉……还有梅菜调味,如此珍贵的食材,用这么朴素的方法,炸成民间小食的样子,当真大巧不工,齐少爷府上都是人才啊!”   林玉婵松了一口气。不管阶层如何,人们的口味都是一致的:只要按照后世垃圾食品的标准,重油重糖重盐,怎么热量高怎么来,这种东西难吃不到哪去。   至于油炸卡路里的“馅”都是些什么材料,带不带小凤的口水,鬼才吃得出来。   众人肚里有食,文思汹涌,又高声吟诵起来。   齐少爷得朋友称赞,面子上十分得意,招手让林玉婵过来:“你叫什么?是新来的?这饼是你做的?”   林玉婵低着头,轻轻“嗯”一声,就要找借口告退。   齐少爷忙道:“哎哎,慢着,别走,你真不懂规矩!我问你,你这点心有甚名号,材料为何,以后我还想吃,你能做吗?”   林玉婵心想,要是告诉你这“麦乐鸡”是什么做的,您还不得当场把我塞灶洞里。   她犹豫了一刻,齐安成突然蹙眉。   “哎,你抬头,让我看看——我见过你吗?”   林玉婵心里咚的一跳。   不会又发现她哪儿跟媚仙姑娘像了吧……   少爷贵人多忘事,多日前的短短一瞥,未必给他留下什么印象;而且现在林玉婵恢复健康,容貌多有蜕变,让少爷“重新”认识一下也危险。   “我……我不是,没见过……”   她正着急,忽然有几个人慌慌张张地在门外嚷起来,小凤赫然在内。   “少爷少爷!奴婢来迟了!顶班的妹仔可还懂规矩?”   小凤听声辨位,觉得差不多到了“大脚妹两手空空复命,齐少爷怒问西洋点心去哪儿”的桥段,赶紧跑进来补刀。 17、第 17 章   小凤匆匆进门,正看到林玉婵垂头丧气,不敢直视少爷,面有难色地说着什么。   小凤心里一舒,眼巴巴抬头望着少爷,就等他出言质问:“点心呢?那么大一盒点心呢?”   然后小凤就可以故作惊讶地说,点心我昨天还放在厨房里的呀,油纸包得好好的,挂得高高的,一进门就能看见,也不可能被老鼠吃,怎么会丢呢?   她已经跟厨房里的人打好了招呼,到时候大家口径一致,点心就是大脚妹“顶班”的时候丢的。   少爷是贵人,没那么多工夫调查破案,况且少爷护短,肯定会听信熟人所言。到时候大脚妹有的受。   小凤在心里美滋滋地过了一遍剧本,就等大脚妹分辩。   谁知林玉婵却没说话。她看到小凤“及时”赶来,半点病容都没有,心里就明白了八分。   这丫头坏也坏不到刀刃上。别的反派都知道“损人利己”,她干这事对自己有啥好处?   不过,也不能撕破脸。自己要是真敢说实话,少爷和这帮宾客还不得吐一地。还是她林玉婵倒霉。   她决定先吓吓小凤。不慌不忙地指着盒子里剩下的“麦乐鸡”,笑道:“少爷问我,这些东西是哪来的……”   小凤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色刷白,顿觉天旋地转,靠着墙往下出溜,慢慢往下跪。   虽然捏碎揉扁再油炸,可她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地认出来,这不是自己每天的夜宵吗……   油腻腻,黏糊糊,带着冷凝的油腥气,其实并不好吃,可毕竟是厨房里偷带的……   大脚妹不按常理出牌,她、她怎么把自己偷带食物的“罪证”搬来了?她也真敢!   小凤第一反应,是大脚妹恶人先告状,先拉她小凤下水,来个同归于尽。   可是,少爷怎么还笑眯眯的呢?   小凤自乱阵脚,平白有尿意,慌里慌张地说:“少爷饶命,看在婢子多年伺候的份上……都是她的主意……”   林玉婵提高音量:“……是小凤姐的家传手艺,用多种名贵原料制成点心,今日请少爷尝个鲜。小凤说,西洋点心有什么出彩的,酒楼里都能买;她的手艺可是独家一份,能给齐府挣面子。”   齐少爷闻言大悦:“没错没错,今日你们给我长脸了!”   他走过来,拍拍小凤的肩膀以示鼓励:“小凤,以后有客人来,你还给我做这个——哎,这个点心,有名号吗?”   小凤整个人头重脚轻,被少爷拍矮了一个头,好像赌输了裤子的赌徒突然被庄家免了账,一时间茫茫然不知所谓,只傻傻“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阵,才猛然意识到什么,“哎呀”一声,小碎步退到了一旁,小声说:“少爷抬爱,我……我……”   少爷的一班朋友跟着凑趣,笑道:“既然这点心没名字,不如少爷赠一个吧!这妹仔叫什么?小凤?那就叫凤凰饼好了……”   又有人道:“差矣差矣,一个小小婢子,哪里压得住这么大气的名号!凤俗称鸡,我看这饼形也如小鸡一般,不如就叫鸡仔饼吧。”   “嗯,不错不错,俗中有雅趣。”   少爷朝小凤笑道:“这名字可好?”   小凤脑袋发胀,哪里说得出话,只晓得胡乱点头。   她用余光偷瞄林玉婵。大脚妹愉快地看她一眼,随后在一片喧哗中悄悄告退。   *   小凤得了少爷欢心,少爷特特问了她名字,还赏了她一匹布做衣裳。   小凤坐在床上,搂着那捆油润乌亮的香云纱,又亲又看,喜欢得不得了。   她忽然放下布,来到林玉婵跟前。   “喂,大……那个林八妹。”她干巴巴地说,“你今日挺聪明的,知道拿我的东西救急。”   本以为偷嘴败露,结果被她一运作,反而成了少爷的功臣。小凤今天从绝望到狂喜地滚了一圈,对林玉婵也终于客气了起来,甚至有点怕她。   小凤不知道林玉婵有没有识破自己陷害她的“阴谋”。不过林玉婵既然没来找她算账,小凤也就顺水推舟地不提这事,把它当个意外。   林玉婵正给自己洗衣服,随口回:“你还泻肚吗?要不要饮茶?”   小凤全身一凛,见她目光澄澈,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   不过,小凤还有好几件事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对她没好脸,大脚妹为什么要以德报怨?以德报怨也就罢了,那个油炸点心明明是她的发明,为什么要把功劳给自己?天底下哪有这么傻的人?要说她傻,为什么糊弄少爷的时候,又那么精?   林玉婵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我要那功劳也没用。”   她觉得自己不属于齐府。少爷的恩宠对她来说一文不值。但对于一辈子不太可能离开齐府的小凤来说,就是人生的大机遇。   她从来就没想跟这些同样苦命的妹仔“斗”。况且小凤这点坏水算什么,也就是初中生藏别人作业的“班斗”水准。   林玉婵擦干净手,看着小凤,认真说:“咱们做下人的,就该互相帮衬着过日子。一天干活下来多累,咱们得想办法,互相都过得舒服点。府里又没有父母心疼着,还不是靠身边这些姐妹。”   小凤微愣,想起自己多年未见的父母,忽然眼圈红了,不由自主点头。   “那个,过去……”   欠大脚妹的人情是还不掉了,还有颇多把柄在她手上,甚至,少爷说以后要她多做那个什么“鸡仔饼”送来,还得向大脚妹请教做法,还有求于她。   小凤觉得,无论如何得跟她道个歉,摒弃前嫌。   “我……你……”   可是,人又不是车,不能想往哪拐往哪拐。小凤看她一双大脚依旧不顺眼,看她那遗世独立的气质依旧觉得怪里怪气。衷心道歉的话怎么说怎么别扭。   “好啦,不聊别的了。”林玉婵灵机一动,善解人意地打断她,“对了,小凤姐,我还有事求你。”   小凤赶紧说:“好好。”   这不就扯平了,省得对她道歉了。   林玉婵想了想,说:“嗯,第一,以后从厨房里带饭,若有整个的点心,顺便捎我一份——我不要黏糊糊的那种。”   这是举手之劳。小凤连连点头。   “第二,我的衣裳磨破了,你教我补。”   女红、刺绣、盘头、裁衣……这些古代女性的傍身之技,林玉婵一概抓瞎。混个一两月还好,时间长了必定影响正常生活。必须赶紧找师傅学。   其他妹仔,譬如秋兰,对林玉婵不冷不热,交情一般。林玉婵也不敢冒然去跟她们沟通。   但今日小凤闹了这么一遭,眼下对林玉婵说一不二,是最好的人选。   小凤看看自己新得的香云纱,觉得这要求也不过分。还以为她要把那匹布要走呢。   “可以可以。”小凤说完,又自作聪明地加一句:“纳鞋底子你也不会吧?你穿这么大鞋,是很难做。我可以教你。”   这林玉婵倒没想过,莞尔一笑:“我手笨嘛。”   “第三,”林玉婵提出最后一个要求,努力显得漫不经心,“你知不知道,咱们的卖身契,平时都放何处?”   *   “国丧期”轻描淡写地过去了。茶行很快重新开张。   林玉婵继续在铺子里当牛做马,每天挨骂挨巴掌,也没工钱拿。   她心里不住盘算:怎么才能自己挣点钱呢……   那边寇来财正跟账房詹先生报账,聒聒噪噪缠夹不清。詹先生出奇的耐心,一点点核对。   冷不防林玉婵幽幽来一句。   “你又忘算利息了。上次不是说好的月息八厘五,从走账的那天起是三个月,应该减去一百八十两银子。”   寇来财当时就涨红了脸,“我……我没……我正要……”   抡胳膊就打她。林玉婵飞快躲到柜台后面。   詹先生转着笔,好脾气地轻声斥道:“不要显摆啦,我们正要算啦!”   说着龙飞凤舞地把那一百八十两记到了纸面上。   林玉婵躲过寇来财的大熊掌,脸朝着王全的方向,拖长了声音道:“哎呀我算错了,应该是一百七十两。”   也就是初中数学。她已经熟悉了近代的货币换算和表达方式,算数结果信手拈来。詹先生脑子再好,比不过她这个刚在高考战场里奋战过的解题机器。   她就是要显摆,要拔尖,要搅乱这一潭死水。   詹先生平素对她颇有回护,这时候也只好得罪一下。   詹先生刚写完“八”字的捺,笔尖凝固了。   其实本来他自己可以算对的,奈何这妹仔“多管闲事”从来没给过错数。詹先生被她无理打断,一个疏忽间竟然被她牵着鼻子走,听到那“一百八十两”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顺手就写上了。   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翘成个十点十分,忿忿道:“八妹,我们收留你,不是叫你日日捣乱的!”   王全王掌柜这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顺势把林玉婵斥责一番。他背着手,将账簿检查几眼,黑了脸,揪过寇来财打了一巴掌。   “扑街!”掌柜的发怒了,“脑子连一个女的都不如,我花钱养着你们何用?还有脸怨别人?我告诉你们,再被这妹仔比下去,这个月的亏损通通扣在你们头上!”   寇来财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一眼林玉婵,默默转身干活。   他这两日魂不守舍,因为发现自己藏在货架底下的散碎银子居然好像少了一部分,生怕是有人发现他的“贪污”行径,但又不见掌柜的责罚,于是他安慰自己,觉得也许是滚落更深处了,哪天趁没人时用心找找。   王全转身又训林玉婵:“别得意!以后他们算错账了,你也一块罚!”   林玉婵眼睛一亮,微笑道:“掌柜的让我做审计?”   王全不知道“审计”什么意思,但也看出这丫头没安好心,瞪她一眼,照脑门丢给她一个锡皮罐子。   林玉婵手快接过,“样茶?”   王全给她派了个跑腿的活计:“你不是认识那个苏少爷吗?这个给他送过去。”   林玉婵立刻顺杆子爬:“这是让我做通事?”   没等王全反驳,她抢着叫道:“好嘞!”   然后抱起罐子就跑出门,把王全的咒骂甩在身后。   那只被她喂肥的流浪狗屁颠屁颠地跟在她后面。   等跑出了三条街外,林玉婵才意识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苏少爷在哪? 18、第 18 章   林玉婵后悔呀。接活儿太积极,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信息都忘记问了!   也不全赖她。掌柜的派活儿的时候就没打算告诉她。   不过也不能怪王全。上次苏敏官来访,点名让林玉婵陪着看仓库。王全大概以为两人有什么旧交,因此默认林玉婵知晓苏少爷府上所在。   旧交倒是有。苏敏官好心给无名尸首收尸的时候,可不会顺便留住址。   但林玉婵也不准备回去问。   王全是商人。商人逐利,并且追求利益最大化。   她要显得尽可能对茶行有用,避免磨磨唧唧婆婆妈妈,才能避免被扫地出门的命运。   这么一想,跟一百多年后拥抱996的都市社畜也颇有共通之处。只不过996社畜们失了老板欢心,顶多是一纸裁员通知重新再来;她要是被王全踢出茶行,明年此时就不知道在哪个山旮旯里生孩子。   林玉婵双脚一转,径直往码头去。   找红姑准没错。   码头却比以往热闹。原本码头就是人烟稠密的地方,捕鱼的小船鳞次栉比,风尘仆仆的客商满街都是,还有供客商歇脚的小型旅店,每到夜晚,那里总会亮起暧昧的红灯。   但今日的热闹却又不同往日。只见海边围着一大群人,个个俯着身子,伸长了脖子往前看。若不是有一排栓船的墩子拦着,只怕这几百号人全都会扑通扑通掉水里。   几个官府衙役在敲锣维持秩序,徒劳地喝令群众散开散开。   林玉婵寻个台阶,略略向远方一瞟,定住了眼神。   只见辽阔的珠江江面上,神气活现地停着一串军舰!   是非常现代的那种军舰。有大烟囱,有火炮,铁皮反着阳光,左右泊着护卫舰。   珠江江面宽阔,但被这几艘军舰占满,水路也显得狭窄起来。对比之下,近处的中式小帆船、小舢板,完全被抛在了时代之外。   围观者窃窃私语:“洋人的舰队,去帮皇上剿长毛匪的!三天就能开到南京!”   有人道:“洋人那么好心,帮咱们大清打仗?”   又有人啐道:“洋鬼子唯利是图,只要给银子,什么不肯做!皱什么眉头,咱们大清国库充盈,又不缺银子!”   一艘精光锃亮的登陆艇缓缓驶近。那艇上挂的旗帜有些不伦不类:绿底、黄线对角交叉,中央有黄龙。   围观百姓见小艇冲来,呼啦一下作鸟兽散。   艇上下来几个洋人军官,穿着笔挺制服。维持秩序的官兵赶紧迎上去,簇拥出来一个顶戴大官,恭恭敬敬地寒暄了一番,将那几个洋人军官请进轿子,抬去休整了。   林玉婵也赶紧跟着人群散去。她几乎忘了,太平天国还在南京“作乱”。可她记忆里太平天国是被曾国藩的湘军剿灭的,可没洋人什么事啊。   红姑上午出门卖鱼,林玉婵因而先到了鱼市。在腥味扑鼻的市场里寻了一圈,却没寻到人。有邻铺的支支吾吾告诉她:“红姑有事,回家去了。”   跑腿的不怕辛苦。林玉婵抱着茶罐子,掉头又往红姑的小院去。   隔着半条街,就听到红姑的大嗓门,声音带着慌乱。   “这位老爷跟了我一路,现在也该过瘾了吧?这是我家,你别进来。”   一个穿制服的洋水手嘻嘻哈哈,走着明显的醉步,把红姑逼到院门口,上手摸她的胸。   几个月的航行素出鸟来,按照每次靠岸的习惯,先上岸寻一日快活。   但这次遇到的姑娘不太配合。红姑还挑着卖鱼的担子,肩膀一转,用扁担把那只毛茸茸的手打掉:“老爷请自重!”   洋水手却趁机扳住她的肩,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红姑气得满脸通红:“滚开!来人!这里有番鬼闹事!”   洋水手不以为意,用蹩脚的汉语说:“漂亮的姑娘,多少钱一晚?我有银子!”   左邻右舍开了几扇门,探出几个围观的脑袋。   大家表情各异,有厌恶的,有害怕的,却还有几个垂涎守候的。   有个弓腰拄拐的老头摇头唠叨:“世风日下哟……洋人无法无天哟……快走快走,莫要在这里办事!”   唠叨的声音却要多小有多小,更像是自言自语,完全起不到威慑力。   洋人朝那个方向一看,老头吓得面色一白,敏捷无比地闪身回家,把门关得严严实实。   洋水手更加肆无忌惮,架住红姑,从她腰间摸到钥匙,几下开了门,粗壮的胳膊一伸,架住不断怒吼的红姑,把她往院子里塞。   红姑用脚勾门槛,急中生智叫道:“我、我已经叫人了!我有‘虾子饼’,我的‘虾子饼’马上来了!放开我!”   洋水手犹豫了一下:“Husband?”   他原本以为红姑是独身一人,这才肆无忌惮地追逐调戏。要是有丈夫,那还真有点麻烦。   “汪汪!汪汪汪!”   脚后跟忽然传出汪汪几声狗叫。洋水手一扭头,一只眼露凶光的流浪狗正狺狺狂吠。   林玉婵三两步赶到巷子里,喝道:“木兰!咬他!咬他!”   流浪狗是母狗,林玉婵惊讶其战斗力,起名曰木兰。   她远远听着洋水手骚扰红姑,也起过那么几秒钟的犹豫,万一冒然上去干涉,会不会落个破坏外交关系什么的……   左邻右舍那么多看热闹的,可没一个上去帮手。   但本能反应占了上风。这个时候看热闹她枉为女人。   她怒发冲冠地迎了上去,知道自己没法武力压制,先让木兰打头阵。   果然,洋水手被木兰的凶相唬住了一会儿,脚乱踢,外强中干地使劲“Shoo!Shoo!”   洋人人高马大。太阳在他身前照出影子,那影子能把林玉婵整个包住。   林玉婵抄起地上一块碎砖,吼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我已经叫打手了!马上就来!”   洋人高人一等,官府法律什么的吓不住,只能以暴易暴。   洋人惊讶。这就是“丈夫”?   红姑趁机拼命挣扎。林玉婵矮小,从洋水手胳膊底下一钻,把她推进院子,自己也挤进去,大力关门。   谁知木兰长相虽恶,但当了几年的丧家之犬,对人类的恐惧深植骨髓。开始还蹭着林玉婵的威风汪汪叫两声,忽然被洋水手踢到了肚子,登时一声哀嚎,夹着尾巴逃走了!   院门没关上,一柄明晃晃的腰刀忽然插了进来,重新把院门撬开了。   看到刀光,林玉婵心中一凛,无端想起金兰鹤大侠的人头。   她几乎忘了,这是一个法制混乱的社会。洋人有法外治权,杀个把华人,应该不会判刑吧?   周围的嘈杂忽然都好似听不见,第一反应就是掉头,缩在了晾鱼架子下面。   洋水手扬长而入,踢合了门,用刀柄戳红姑肚子。   他并没没打算闹出人命,因此没上刀刃;但他已经从刚开始的找乐心态,演变成了恼羞成怒的报复。这两下虽不致命,但力道非同寻常,红姑痛叫一声,捂着肩膀动不了,拼命掩住前襟的衣服。   洋水手猫捉老鼠似的撕她衣服,碧莹莹的眼里闪着贪婪的光。   “我是,你们皇帝请来的贵宾。你应该,感到荣幸!”   “先脱你的鞋看看。我听说中国女人的脚……”   林玉婵从一堆臭鱼烂虾里冲出来,轮着个扁担,照着洋水手的后背就打。   “丢你老母!要撒野回你们国家去撒!这里还不是殖民地呢!”   她豁出去了,反正她又不是自己愿意穿来这个世界的,苟个屁,早死早超生!   洋水手没料到这小女孩居然敢反抗,一个不留神,被夹头夹脑打了好几下。   “该死!”他没想到这两个女人如此难缠,气急败坏道:“下一个,就是你!”   林玉婵眼前一暗。一只套着油靴的大脚朝她当头踹来。   这一脚的力道能把流浪狗木兰踹得满街哀嚎,林玉婵灵活地躲过了第一脚,没躲过第二脚。   她滚落地面,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社会的毒打”。   那脚没有踹上她的肚子。林玉婵半边脸贴地,看到一只手拾起了那根扁担,顺势一拨。扁担尽头敲在了那只脚的胫骨上。   洋水手嗷嗷一叫,摔了一跤,但迅速爬起来,反身去拿红姑双手。   苏敏官脱下凉帽,擦了擦额间的汗,看到林玉婵和她手里紧攥的板砖,神色复杂。   接着他看到一眼红姑,颇为抱歉地朝她点点头。   “有人告诉我,说你遇上洋人兵了。我先去鱼市找你,你不在……”   红姑躺在地上拼命用脚踹那洋人,声音急得冒烟:“我为了甩掉他我先走了啊!小少爷,别干看着!帮我揍人!”   苏敏官这才确认了状况,重新拾起扁担,突然蓄力,朝那洋水手劈头一抡。   洋水手只能放开红姑,抄起个水桶反手一挡。   咔嚓!那扁担年久失修,竟而碎了。碎屑飘一地。   林玉婵一骨碌爬起来,乐观地叫道:“小白……敏官少爷,咱们三人一狗,能把他赶出去!”   木兰已经审时度势地跑了回来,跟在苏敏官脚边咆哮。   苏敏官抖掉手中碎屑,一边躲过两只拳头,一边寻家伙,百忙之中皱眉问她:“你来干什么?”   洋水手见来了个男人,也有点怯场。毕竟只是临时起意来找乐的。   但要他就此灰溜溜告退,又不甘心。什么时候轮到中国人教训他们了?   正僵持时,忽然门口人声嘈杂,有人咣的一脚,踢开了门。   六七个同样装束的洋水手冲了进来!   “就是这里,有中国人在闹事!” 19、第 19 章   洋水手虎背熊腰,个个比林玉婵高两个头。其中一个长官模样的人,腰间佩着一把雕花的手`枪。   这是林玉婵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到热`兵器,一瞬间有点腿软。是不是该抱头蹲下?   好在这个时代的枪支构造落后,需要手动填弹填火`药,再用细棍捣实。药粉子弹用专门的袋子盛着,开火颇为不易。况且很多底层百姓不识此物,看到一根歪棍子掏出来,多半还得凑上去确认一下,才知道是“火铳”。相比之下,明晃晃的亮刀子才叫威风。   因此那长官也没掏出枪来吓唬人,而是愤怒地用英语问:“怎么回事?谁在攻击大英帝国的水手?”   红姑吓怕了,虽听不懂英语,也看得懂那长官的脸色。爬起来朝着那长官万福,恭恭敬敬说道:“军爷明鉴,民女做本分生意,这位兵爷在市场上纠缠于我……”   还没说完,先前那个水手抢着道:“长官,这是妓`女,骗了我的钱。”   左右看看,又买一送二地指着林玉婵和苏敏官,“这是同伙!”   长官当然相信自己人,皱着个大鼻子,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中国人道德感低下,你根本不能和他们讲道理。他们只怕皇帝和官。”   命令左右:“抓起来,送去他们的衙门教训。”   送官?   林玉婵没料到英国人会这么通情达理,不自觉看了一眼苏敏官,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地方官会秉公断案吗?   苏敏官脸上写着三个字“你做梦”。   他低声说:“屋后是水。你们先跑。”   红姑对他言听计从,穿好鞋,踉跄着站起来。木兰早夹着尾巴溜了。   林玉婵没动地方。她万分惊讶地将苏敏官打量一眼,又数了数眼前洋人兵的数量。   “你是叶问吗?”   苏敏官:“什么?”   三个洋水手从不同方向欺来。他们也知道妇孺不足惧,得先收拾这个浑小子。   其实这浑小子在中国青年当中算是发育良好的,走在街上比多数人都高。但和这些在甲板上摸爬滚打多年、吃牛肉喝牛奶、在印度开过枪、在马来流过血的英国士兵比起来,未免显得有些单薄。   林玉婵心里剧烈打鼓,小声建议:“要不你也跑……”   说时迟,那时快,苏敏官跑了。   他几乎是飞一般的轻盈,像一片落叶那样点了一下地,转眼已身在那洋人长官之后。   他从容地从那人腰间拔出了枪,还有工夫低头摆弄了一刻。   英国长官如梦初醒,这时候才想起来伸手去夺。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胸膛。   “叫你们的人放下兵器,”枪口晃晃,“然后滚蛋。”   他说的是汉话。几个洋水手虽听不懂,但也从他的神色里猜出一二,当即愤怒地叫成一片。   林玉婵内心已经完全空白了,满脑子都是:他还会使枪?   她一个阅遍警匪片的枪战“老手”,刚才第一眼看到枪都快吓尿了好吧!   被、被古人比下去了……   直到感觉苏敏官在看她,她这满心凌乱突然找到一个出口,耳中重新听到洋水手的窃窃私语。   “他们说……”她立刻会意,“他们说你没装子弹!说你吓唬人!”   砰!!   苏敏官朝着院中空场随意一指,炸飞了一篓子咸鱼,地面上出现一个焦黑的小坑。   他已不知何时顺走了英国长官腰间的火`药袋。在弥漫的轻烟中竖起枪管,指尖拨动,以不可思议的灵巧速度,又填了一颗弹,扣下枪栓。   洋水手们眼睁睁地看着,像见了鬼似的,一张张脸都绿了。五颜六色的眼珠子在眼窝里骨碌碌转,就像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开珠宝店的。   这时候咸鱼们才纷纷落地,一条鱼尾巴掉在了英国长官的鼻子尖,死而复生地跳了两跳。   “叫你们的人放下兵器,然后滚蛋。”   苏敏官平静地重复了一句。   毋庸置疑,在场所有人都没有他这种填弹的速度。   洋水手中也有一两个胆大的,悄悄伸手取弹药、摸刀柄。苏敏官眼观六路,立刻调转枪头一指,那人噤若寒蝉地不敢动了。   他重新指着那长官:“要我说第三遍吗?”   倘若时间前进一百年,自动武器大行其道,人人都像动作大片里那样点射如风一扫一大片,这场对峙也许苏敏官并不占便宜。   但眼下限于科技,枪支构造落后,苏敏官持着唯一一把上了膛的枪,占尽优势。   一个英国水手率先举起胳膊,小心翼翼地用蹩脚汉语说道:“冷静,冷静。大家都冷静。”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方才趾高气扬的水手们个个蔫头耷脑地提起胳膊。那长官最后也无奈地举起手,说道:“小伙子,这似乎是一场误会。我们并不知道那位女士原来是良家夫人……你是她的丈夫,不是吗?”   这是给自己搭台阶下,表明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实乃不知罗敷有夫,你要是早点来就没这事儿了。   苏敏官听那长官一口一个“虾子饼”,嘴角一撇,点点头。   英国长官松口气,赶紧伸手:“我们不追究你的冒犯,把武器还给我。”   林玉婵心里咚咚直跳,小声瞎出主意:“不还!咱留着这枪!”   能在这个落后的封建社会拥有一把漂洋过海而来的洋枪,那绝对是个超级大外挂,不愁活不过大清!   苏敏官神色依旧紧绷,目光微掠,轻轻刮了她一下,脸上依旧是“你做梦”。   “私藏枪械是死罪。”他还是耐心给她扫盲,吩咐,“去,把他们的火`药收了来。”   林玉婵这下闭嘴,跑到几个带枪的洋水手身边,扯下装火`药和铅弹的袋子,按苏敏官的意思,丢进茅厕里一锅咕嘟了。   苏敏官这才唇角一勾,露出个生意场上的应酬微笑。   “真是误会。唔好意思。”   一队英国水手颓丧地排队离开。   苏敏官蜷着手指,没有放松,防着他们突然反扑。对方占人数优势,若是狗急跳墙动拳头,他也没胜算。   不过洋人貌似没有继续兴师问罪的意愿。那长官尤其懊恼,用英语粗声叱骂先前纠缠红姑的那人,让他赶紧回旅店呆着,别再出来丢人现眼。   苏敏官最后将那把上了膛的枪竖起,用细杆拧入,卸掉铅弹,顺门缝丢了出去。   他手里攥着最后一枚铅弹,关门上锁。   *   林玉婵只觉得自己的膜拜之情都不够用了,不知道是该给苏少爷作揖好还是鞠躬好,最后抄起柄扫帚,特别殷勤地扫干净他脚下的咸鱼碎块。   她尽量显得不经意的问:“你怎么会用枪?”   “洋枪?”苏敏官也不经意地答,“过去家里有钱,买来玩过。”   林玉婵震惊了。近代封建资产阶级这么前卫,给小少爷买真枪玩?   红姑从茅厕里探出个头,心有余悸地环顾四周:“走了?”   苏敏官点点头。   红姑赶紧朝他万福,笑道:“若非敏官少爷路见不平……”   苏敏官忽然神色一凛,提高声音道:“红姑,我今日不是白帮你,我……我要吃你烧的鱼!”   就是死也不肯白做好事。林玉婵噗的一乐,惊吓之情去了一大半。   苏敏官严肃地斜她一眼。   “那还用说?我正要杀哩!”红姑身上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她自嘲地笑了笑,却也没显得多羞愤,大大方方地整理衣衫,弯腰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小少爷,细妹仔,让你们看笑话了。”   *   灶台边,红姑一边用方言咒骂鬼佬不得好死,一边把案板剁得咣咣响,给自己压惊。片刻工夫,端上来一条鱼,一碟菜,一大盆河粉。   那鱼是林玉婵最喜欢的清蒸豉油鲜鱼。她本来是天天在红姑这里蹭饭的,高高兴兴地拿起筷子开吃。   苏敏官显然没胃口。他捡起一条鱼尾巴,心不在焉地喂小狗。   木兰不知何时蔫不出溜地踅了回来,在他脚底下摇尾巴。   红姑连声催:“敏官少爷多少吃点,给个面子。”   林玉婵忽而想起来一件事,放下筷子,小心翼翼问:“方才……”   苏敏官放下筷子,“嗯?”   林玉婵指指红姑:“方才你对那洋人老爷说……你是她的……虾子饼?”   林玉婵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八卦了。倘若他是为了解围随口一说,事后难道不应该像古人一样赶紧道歉,“事急从权,冒认丈夫,有损娘子清誉,万望恕罪,巴拉巴拉”?   但要是他真跟红姑是两口子……这怎么看怎么不像嘛!   苏敏官听完她半句话,忍俊不禁,拨着筷子说:“阿妹,你很看不惯我单身一人?”   林玉婵:“……”   这是古人该说的话吗?   她被这话噎得脸上一热。苏敏官还记着她那日“假冒未婚妻”的仇,那明晃晃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质问:你就这么操心我的终身大事?   有时候林玉婵觉得,这个世界早就暮气沉沉,它的命运早已尘埃落定,人们再怎么挣扎,都逃不出那个沉重的命运;   有时候她却觉得,这里很多“古人”一点也不像书里、电视剧里的那种古人。她在这个世界里完全没有先手优势。对历史进程的剧透无助于日常的鸡毛蒜皮,每天好像掉进了个涡轮洗衣机,一天天被人牵着上蹿下跳。   红姑见她有点懵,也笑了,大大方方的抬头。   “阿妹没看出来吗?我是顺德妈姐——自梳女。不嫁人的。”   “自梳女?”   林玉婵似乎看过纪录片。清末,矢志不嫁的少女自行盘起头发,自力更生,独身终老。   直到二十一世纪,还有零星的自梳女,白发苍苍,结伴生活在华南和南洋各地。   这时节少女梳辫,妇人盘髻。红姑天天盘着发髻,林玉婵默认她已婚,却从没想过“自梳女”这个身份。   红姑道:“我十八岁就自梳啦。打拼这么多年,跟姐妹一起凑钱买了这个院子。今日她们回顺德探亲,我贪财,留在城里卖鱼,这才晦气让鬼佬缠上。要是大伙都在,哼,打也把他们打出去!”   尽管她一边说一边笑,但林玉婵敏感地意识到,这次红姑不得已而寻求男性的帮助,对她来说,有点丢脸。   所以苏敏官尽管没胃口,还是留下来做了个吃饭的样子,以示和红姑两不相欠。   林玉婵觉得很多事情一下子清明了,忍不住问:“你不嫁人,你家人不反对?”   这是什么先进的理念,放到两个世纪后,大概逢年过节都会被连环催婚。   红姑笑道:“食得咸鱼抵得渴,反对又如何?我们那村子里,快一半的女仔都自梳,反正有手有脚能搵食,何必嫁去婆家受气?我家姐妹四个,大姐嫁去秀才家当小老婆,被逼着上吊了。二姐嫁去农民家,生孩子生死了。三姐被丈夫打断了一条腿,爬着逃回了家。后来三姐拉我一起自梳,爹娘再也不说什么。况且自梳女都是拜过观音菩萨的,一旦自梳,谁也没法强迫她嫁人。”   她轻轻哼唱:“自己的头发自己梳,自己的衣服自己缝,自己的生活自己理,自己的苦乐自己享——”   林玉婵好像发现一片桃源新天地,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红姑红姑,”她激动地轻声问,“我也想自梳,怎么走流程?”   苏敏官正玩鱼骨头,闻言讶异地看了她一眼。 20、第 20 章   自梳好啊,矢志不嫁,旁人还不能强迫——那样就不用成天担忧被王掌柜给卖了!   红姑却犹豫:“阿妹莫冲动。自梳女不生小孩,死后无人进奉香火,娘家人不得葬殓,孤魂野鬼,是很凄苦的。”   林玉婵笑了:“冇问题,我不在乎!”   她亲爹林广福大烟成瘾,女儿死了往乱坟堆里一扔,这样的“葬殓”她宁可不要;至于香火什么的封建糟粕,更是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红姑语气严厉了些:“自梳以后若是和男人不清不楚,按我们顺德的风俗,是要浸猪笼的。”   林玉婵这回吓一跳:“啊?”   她穿来这么个倒霉世界,本来就不奢望什么甜甜恋爱。但不谈恋爱是一回事,自梳女都不婚不育了,怎么还要屈从于这种丧心病狂的封建陋俗呢?   这么说,即使自梳了,万一她以后遇上了红姑今日的事故,万一没躲过,就算她自己不寻死觅活,也有人帮她“捍卫清白”……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苏敏官。苏少爷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好像在说:“世间安得两全法,你想撒欢纯属做梦。”   “况且你是奴籍,要自梳得经过主家同意。”苏敏官站起身,利索收拾碗筷,“还有,红姑,你最好回老家躲一阵,今日那些洋人若是气量小,回去再想想气不顺,难保不会去报官,让人来找你麻烦。”   红姑笑道:“我还要做生意呢。这几个洋人是跟着轮船来的,待不长久,过几日就走佬,无妨!”   苏敏官:“所以他们就算把你弄死,过几日就走佬,不担责任。”   红姑:“……呸。”   麻利起身收拾行李。   苏敏官转向林玉婵:“至于你……”   林玉婵知道他什么意思,忙拍胸脯:“放心,我嘴严得很,他们谁也不知道我是哪儿冒出来的。”   趁红姑起身洗碗,她好奇心疯长,迟疑开口。   “方才赶洋人的时候,你为何不明言,说你是怡和洋行的手下?那样的话,或许他们会买你面子……”   苏敏官沉默了一会,嘴角撇出一个冷淡的弧度,好像在笑她天真。   “中国人也许会忌惮我的身份,但在洋人看来,我这种体面华人反倒更应该对他们俯首帖耳。”   他穿着淡色长衫,浆洗得笔挺,就算是方才夺枪持械的一闹,也不显凌乱,确实很体面。   林玉婵琢磨着他的话。   她也见过一些在跟洋人打交道的中国人:王全、莫礼逊牧师的小厮、在码头迎接洋人的官员……   这些人要么浑身谄媚之气,将服侍洋主子视作无上荣耀;要么像王全似的,当面一套背面一套,虽然骨子里对洋人万般厌恶,但依旧忍辱负重、虚与委蛇,觉得只要赚了洋人的银子,就是给中国人挣面子。   总之,要么仰视,要么俯视。要么真心为奴,要么使用精神胜利法,觉得自己堂堂□□子民,不得已而对番鬼卑躬屈膝,实乃儿子打老子,可见世道不公。   苏敏官呢,都不是。他对他的老板渣甸,就像对广州府衙役一样冷淡。他教训为非作歹的英国水手,就像教训中国混混一样不留情面。   只可惜他这种朴素的“人人平等”思想,在当前社会里很不吃香。   她甚至都能想象王全瘪着嘴,用极端夸张厌恶的语气说:“主子和奴才怎么能一样,男人和女人怎么能一样,官和民怎么能一样?嗯?那不是乱套了?”   所以在外人眼里,他这种洋行雇员等同于“奴才”。所以他才不愿意提这个身份。   林玉婵苦笑着想:“跟我一样矫情。”   但也不能怪他。十三行倒了,红顶商人叱咤国际商海的时代一去不返。他这种时代的弃儿,除了到昔日的竞争对手家混口饭吃,又能做何营生呢?   她自以为窥透了他的苦衷,真心安慰道:“你不用管别人的看法,只要自己瞧得起自己就行……”   “阿妹,”苏敏官忽然焦躁起来,戴上凉帽遮住脸,沉闷地说:“我不需要你的建议,唔该。”   林玉婵:“……”   不过是礼节性聊天,怎么还炸毛了呢?   还这么中二的警告?   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苏敏官这人,于人情上十分淡漠,和谁都不愿深交。他唯一卸下心防的时刻,是当日在乱葬岗,他以为自己在和一个死人聊天。   及至发现这“死人”居然活了,想来他也颇为后悔,从此跟她刻意保持距离,避免任何抒情和交心。   当初自己出钱赎他,他放着个救命之恩不兑现,第一反应是记账还钱;和红姑也一样,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心中泾渭分明,不愿和她有半点人情相欠。   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一年一次善事”的人生准则,看似荒诞,其实可能帮他避过了不少人生陷阱。   她想,还真是适合做生意的性格……   她忽然想起来今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忙道:“你别走,茶叶炒好了,掌柜的让我拿给你看一下!”   说着怀里一摸,糟糕,空的。   早就不知被洋水手踢到哪儿去了。   苏敏官回头,一脸奚落地断定:“你就是来找红姑蹭饭的。”   林玉婵火急火燎地在地上找。半天,尘土里扒拉出几根烧焦的茶叶,还泛着火药的硫磺味道。   她举着两根焦黑的茶叶杆,赔笑:“敏官少爷,你给鉴定一下质量?”   苏敏官无奈:“你也太敷衍了吧?叫你们掌柜的再送一罐来。”   林玉婵抿嘴不言。别的通事伙计办砸了事,顶多是扣工钱、挨嘴巴。而她呢,一个小小错处,都能让王全重新生出买卖人口的念头。   她公事公办地说:“德丰行的信誉担保,这茶绝对不会差了。您要是真有意买,我可以跟您一唱一和,帮着把价格谈低点。”   苏敏官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么吃里扒外的伙计,有些费解地打量了一下她,说:“要是我不同意呢?你有什么办法?”   林玉婵苦笑:“那您就是成心给我找罪受了。我没办法,只能受着。”   广州洋行的商人们,从初出茅庐的伙计到老奸巨猾的掌柜,无一不看重一个“利”字。若她面前站的是别的客户,林玉婵是万不敢这么直接卖惨,亮自己的底牌。   但她隐约总有种感觉,苏敏官不是一般的商人。   商人哪有使枪使这么利索的?   他,有侠气。   但苏敏官的下一句话就把林玉婵眼里的大侠滤镜打得粉碎。他笑了,睫毛一闪,仿佛跟她摒弃前嫌,温柔地问:“价格能谈多低?”   林玉婵立刻回到讨价还价模式,利索地说:“不能打包票,但我尽力。”   他淡淡道:“那就是敷衍我了。”   说毕,推门往外走,高声叫道:“红姑,告辞!”   林玉婵一着急,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袖。   “敏官少爷,咱们好好论论理。茶叶罐子是我掉的没错,可掉下去的东西捡起来就行。要是你没放洋枪子儿,这茶叶也不至于烧成柴火干。你好汉做事好汉当,东西是你打坏的,没理由让我买单。”   苏敏官无奈地听她絮叨,忽然定睛看着她的脸,目光里很是探究。   林玉婵忍不住摸摸自己脸蛋。有灰吗?   “阿妹,你胖了。”苏敏官冷不丁说。   林玉婵第一反应是许多问号,随后意识到,他这是在夸她。   往后推两个世纪,敢这么跟姑娘说话的后生仔都是注孤生;然而在当前的世界里,“你胖了”这句评语充满了褒义。   林玉婵转怒为喜。他都注意到了,说明自己这段时间的加餐计划初见成效。   “中气也足了。”苏敏官继续点评,“讲话不喘了。”   林玉婵:“……谢少爷夸奖。”   “所以你们掌柜的有没有教过你,天大地大,客人最大,客人的一切要求都要顺着,不许跟他们讨价还价讲道理?——尤其是,声音不能比客人响。”   林玉婵一怔。王全才不会教她这些呢。   不过回想起来,德丰行确实是这样做的。广州的外贸历史悠久,西学兴盛,“顾客就是上帝”的理念已经开始普及。作为“乙方”,茶行伙计们见了衣食父母,哪怕只是个买办,无一不是缩头装孙子,可没有跟主顾讲道理的。   王全王掌柜就是个能屈能伸的典范,那脊梁骨能一百八十度丝滑转弯。   她吃了一个憋,正气不顺,红姑拎着行李出来,依依不舍地说:“阿妹,你日后要是再来吃饭,跟我那些姐妹们说就行了,饿不着你。”   苏敏官这才知道,林玉婵原来不是第一次来蹭饭,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他朝她招招手,“要我不追究样品的事也可以,你得帮我一个忙。”   林玉婵见他松口,连忙跟上:“尽管说。”   苏敏官不跟她客气,直截了当提出了要求。   “我要看德丰行炒茶的工作间。”   他低着头,神色柔和,眼尾轻轻翘着,目光中却盛着五分挑衅,仿佛是说:这个忙,你能帮吗?   林玉婵一口气噎在胸间,提醒他:“上次掌柜的不是回绝你了吗,德丰行的炒茶手艺都是保密的……”   他笑意更浓了,“所以才要你帮忙啊。”   林玉婵沉默一会儿,也笑了。   她总算明白过来,他方才挤兑她、教训她、故意拿话噎她……就是等着说这句话呢。   “您果然不是什么正经买办。”   他虚心求教:“何以见得?”   林玉婵心想这还用说吗,打探商业机密是行业大忌。   她笑眯眯说:“你也看出来了,我跟王掌柜的没什么交情。我不跟他告密。”   苏敏官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怼回去,好像被问住了,目光看向街角,那里有一顶官轿子正慢吞吞地过马路。   他最后爽快承认:“没错,我是来砸德丰行招牌的。我本不专司茶货,这单生意是我向渣甸争取来的。”   林玉婵低声问:“为什么?”   他笑而不语。   林玉婵知道再追问他也不会说。反正她本身对德丰行没什么忠诚度。她甚至巴不得给王掌柜添点头疼。   “好,那你听好了:德丰行的炒茶作坊并非每日都开。若是收购了大宗茶叶,那就天天有人开工;若是生意清淡,连着几天锁门也属常事。师傅每月初一十五放假。其余时候约莫下午开工。作坊在仓库东南角,南墙壁紧邻七尺巷。那墙上有一扇通风的窗户,但平时都拴着,没人留意它……”   苏敏官微微眯起眼睛:“你是说,可以从那窗户里看?”   林玉婵耸耸肩:“只要别让人瞧见。要是你不巧让德丰行的保镖抓了,可千万别供出我来。”   苏敏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冷不丁问:“你们掌柜的是不是已经对我起了疑?”   林玉婵一怔,点点头。   上次他前脚刚走,王全就派人去打探他底细,唯恐他是怡和洋行派来踩点的。   只是到现在为止,尚未探明什么疑点。   苏敏官忽地俯身,几乎耳语:“你是我的通事,跑前跑后接待我的只有你一个。若我真的窥视德丰行的秘密而被察觉,纵然我闭口不言,你们掌柜的难道猜不出,是谁泄的密?”   林玉婵被他的帽檐盖住了半个额头,蓦地一头冷汗。   “苏大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帮你……”   他大笑:“你自己想想吧!——给,这个我拿着没用,你玩吧。”   林玉婵手里多了样东西。是他方才从洋枪上拆下来的铅弹。   弹头不是锥形,而是笨重的圆滚滚形状。粗糙而沉重,带着螺丝头旋出的小孔,以及他的掌温。   确实是个没用的玩意儿。   苏敏官朝她微微拱手,扬长而去。 21、第 21 章   苏敏官果然信守承诺。不出三五天, 就重新莅临德丰行。   他依旧戴着小凉帽,灰色的长衫勾勒出挺拔的身材,德丰行那些歪瓜裂枣的伙计们顿时被比了下去。   王全生怕让洋行的人看轻, 亲自从后堂出来接待。   “您有何指教?”   “上次送的样茶确实质量上乘。”苏敏官满面春风, 睁眼说瞎话, “渣甸大班看了之后赞不绝口,打算先定个五百担。你们能供货么?”   王全仿佛听到仙乐,乐得合不拢嘴, 把个苏少爷夸成天上有地下无的经商奇才,并且旁敲侧击地问他, 能不能和渣甸大班老爷亲自见上一面,他王全三生有幸。   “但你们的样茶好归好, 火候却欠。”苏敏官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们炒制的时候, 可用揭阳炒仔茶的方法,杀青的生锅要烧得再热些, 炒干的毛茶再筛去茶末, 就十分靓了。”   每家客人的口味都各不相同, 高端的茶行都会“量身定做”。王全见他说得专业,忙不迭答应:“没问题, 没问题!等我们的扁担商收来新茶, 即刻开始加工!全按少爷的吩咐!”   王全催促詹先生记下这单生意, 又推了推眼镜,笑眯眯地提醒。   “少爷,这个、定金……”   苏敏官也不含糊, 拍出了伦敦丽如银行的汇票。   王全好歹认得阿拉伯数字,看了半天,扭捏道:“少爷, 这、这也就是行规的五分之一……”   苏敏官笑道:“欺我不识行规么?货`到付款,剩余定金算借贷,市价付息,你着什么急!”   王全见他熟络,也只好呵呵赔笑。洋商有特权,时常拖延付款,他也没辙。   反正他德丰行只是居间商,洋行拖欠货款,吃亏的不是他们,而是上游供货的茶农。茶农收不到货款,急用资金回笼时,德丰行还会给他们放贷,平白收利息。   至于洋商这边,能争取到现款当然是好,但这通常仅限于初次来华的生手。那些老油条洋商可就赖皮多了,能拖多久是多久。好在拖欠的时间也算利息。德丰行两头不亏钱。   这时候林玉婵在后院忙活完了,来到前厅摆货。   苏敏官看到她,眼神只是蜻蜓点水般地在她身上掠过,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她。   王全给他殷勤倒茶。他蜷起右手手指,不经意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却是朝着林玉婵的方向。   “好茶,王掌柜破费了。”他若无其事笑赞一句,随后问:“何时可开工?”   王全:“最晚十日后!少爷放心!”   苏敏官点点头,忽然冒冒失失问:“到时我可否到场监督?”   王全脸色微变,更加殷勤地赔笑,说了一堆“不方便、不可以”之类的话。   唯有林玉婵大惑不解。他这话不是第一遍问了,早知王全不可能答应,为何又明知故问?   她使劲朝他使眼色。苏敏官恍若不觉。   甚至还使唤她:“妹仔,茶凉啦。”   王全赶紧从他手里抢过杯子:“少爷年轻,可也得讲究。这生意场上的规矩,哪有让女人给您奉茶的道理?我来,我来。”   谁知苏少爷毫不给面子:“你手脏。”   王全:“……小的去洗手。”   趁王全转身的当口,苏敏官瞟了一眼林玉婵,食指快速在唇上一竖。   *   果然,苏敏官走后,王全看着詹先生记账,一边喃喃道:“鬼佬狡诈,怡和的鬼佬尤其狡猾。他们要是真心做生意也就罢了,就怕是借机偷学我家手艺……”   “喂!”他把林玉婵叫来问,“你和苏敏官交涉多,可曾见他有可疑之处?”   林玉婵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王全想了想,叫来几个伙计,吩咐将炒茶作坊增加人手,额外看管,切勿让生人进入。   *   不过王掌柜的忧虑很快就成为了多余。数日后,城内突然多了一队队巡逻官兵,敲锣打鼓地扰民,连带着上下九的生意都清淡了。别说生人,就是老鼠也闻声躲了起来。   官兵们叫着:“窝藏会党余孽,与叛匪同罪……”   百姓们惊讶不已,交头接耳:“天地会——那些会党叛匪,不是早就被剿灭了吗?全城不是已经搜捕过好几遍了吗?”   有那消息灵通的,压着声音说:“哪那么容易!这不是皇上殡天了,镇不住了!听说那个匪首金兰鹤,头都挂在城墙上了,一夜之间死而复生,提着自己的头,喊着会党接头的切口,半夜里召唤阴兵,继续反清复明哩!”   大家被这个阴森森的画面吓住了,纷纷吐舌头道:“又不是聊斋,砍了头的人还怎么活?”   答曰:“谁知道呢!许是执念太深,神魂不散……”   也有人猜:“天地会和北方长毛很有联系。那长毛军信洋上帝,颇有些灵异法术,能起死回生也未可知。”   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是啊!巡抚衙门的牢房里不是还关着不少反贼吗?听说那金兰鹤半夜出现在牢里,那带血的手只一挥,门锁就静悄悄开了。我表哥的小舅子的岳丈在那里当牢子,差点吓死!好在牢房里常备狗血,赶紧泼过去,那金兰鹤的鬼魂才散了!——要是真让他放出反贼来,那城里还不乱套!”   大家啧啧称怪。有人笑道:“那也未必。万一他们冲着洋人去……”   广州城经历了两次鸦片战争,寻常百姓对洋人都不太待见。众人想象着“反贼和洋人两败俱伤”的画面,心头忧虑稍减,纷纷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意。   最后总结道:“我大清洪福齐天,那鬼魂成不了气候,咱们小老百姓还是少说为妙,免得惹祸上身。”   *   齐家花园里的大小婢仆,以及德丰行的大小伙计,自然也都聊起了这桩奇事。不过他们却没那么乐观。   个中原因也很简单。上次“剿匪”剿得广州城血流滚滚,还是多亏了德丰行行东齐老爷出钱出人赞助,当时的巡抚还专门颁发给齐老爷一张“为国分忧”的大牌匾;   而现在那反贼平地诈尸,岂不是说明老爷“为国分忧”分得不够、分得敷衍、分得毫无建树?   更雪上加霜的是,咸丰帝临终时指定了八位顾命大臣辅佐幼帝;而那位太后野心勃勃,先帝尸骨未寒,就设计除掉了八大臣,自己垂帘听政。八大臣倒台,连带着官场上拔出萝卜带出泥,广州一半的大小官员全都跟着落马,齐老爷重金经营的人脉关系,一朝烟消云散。   谁不知道,广州的外贸商人们富得流油,从来就是官府敲诈的对象。这几桩事凑在一起,齐老爷非得大大出血、花钱消灾不可。   众人压低声音,摇着头评论:“唉,太后垂帘,牝鸡司晨,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啦。”   一连数日,德丰行门可罗雀,做成的生意屈指可数。   寇来财也没什么小费可偷。林玉婵“黑吃黑”的生意无甚进账,只给红姑补了一次伙食费,自己依旧两手空空。   其实齐府的绝大多数丫环奴仆,虽是奴籍,手头却都有点小钱——主人家偶尔会发点旧衣服旧鞋,主人丢弃的旧物件下人可以拿出去卖,逢年过节也会包个小红包,以示恩宠。   唯有林玉婵不一样。她是被王全以私人名义买来的,又赖在茶行打杂,王全不卖她就谢天谢地,想拿工钱是妄想。   于是她干多少活都等于白干,永远属于无产阶级。   “得想个办法攒钱赎身。”林玉婵想,“王全肯定不肯成本价出手,得至少攒够二十两才算有把握。”   但攒钱谈何容易。若是茶行的高级雇员,例如账房、通译之类,倒是有可能在谈生意的时候小小的吃点回扣。只要不太贪,不损茶行信誉,掌柜的通常睁只眼闭只眼,把这当成额外的员工福利。   但林玉婵肯定排不上这等好事。王全巴不得她天天弯着腰干苦工。就算知道她会算数算账,对茶行盈利也有不小帮助,也不肯主动让她插手生意上的事——除了苏敏官那单,还是因为苏少爷点名找她。   这是整个广州商行的共识。一个女子,怎么能和男人一样做生意呢?这是阴阳颠倒,是会影响财运的!   *   这天林玉婵摆完货架,刚从梯子上下来,王全就赶她去后院,恶狠狠吩咐:“在后面躲着,不许出来!出来打死你!”   林玉婵:“墙上的霉点还没擦完……”   王全:“不擦了!出去!”   丢给她两片抹布,砰的一声撞上门。   林玉婵已经对这种恶言恶语完全免疫,耸耸肩,乐得休息。   她很快就明白掌柜的为什么喝令她藏起来。没过多久,就听到外面街上敲锣打鼓,乌泱泱来了一群人,随后是轿子落地的声音。   一个柔和的声音飘进了铺门:“大人请,巡抚大人请。”   林玉婵顺着板壁缝看过去,眼花缭乱。   一个头戴顶戴的大官刚从轿子里下来,谦虚了一番,踱进了德丰行的铺面。深秋的广州天气依旧酷热,大官一丝不苟地穿着青色纱地夏季官服,透着里面的竹衣。后头一群从人跟着打扇子。   大官身边侍候着一位微微秃顶的富绅,是德丰行的行东齐老爷。   林玉婵在齐府花园里也见过几次这位老爷。每次他后头都跟着一群姨太太,下人见了他都跪下行礼,他目不斜视地昂首阔步,好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狮子。   齐老爷自诩风雅,每天都要写几首诗。有个师爷专门跟在他身边,笔墨不离手,帮着老爷记录灵感。每年他都要花重金请人刊印自己的诗作,印得古色古香,当礼物到处送,据说还很受洋人的欢迎。   不过今日,齐老爷身边既没笔墨,也没师爷。他也穿着纱质官服,戴着顶戴,但气质却和旁边的真官格格不入。他笑容谦卑,弯着身子请安。   “巡抚大人吉祥!巡抚大人新官上任,小人还未来得及备礼登门,实在该死,哈哈……大人您今日大驾光临敝号,敝号蓬荜生辉……坐,坐。”   德丰行在广州有多家分店,这间“旗舰店”的铺面最为宽敞,光茶座就五六个,就算同时接待多家主顾也绰绰有余。但今日这气派大官在里头一坐,旁边的副官、助理、侍候的从人摩肩继踵,那铺面就显得过于拥挤,容不下这尊大佛了。   王全亲自跑腿,爬到梯子上取了店里最贵的乌龙茶,齐老爷亲自烧水,茶沏到一半,巡抚大人发话,说刚来广州,水土不服,正在上火。   齐老爷二话不说,命令王全到三条街外去买了近年流行的王老吉凉茶包,给各位大人们解暑。   一时间铺面里茶气氤氲,和斜对面的大烟馆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齐老爷把巡抚伺候妥了,旁敲侧击问:“敝号铺面狭窄,难以安顿大人。下官在‘太平馆’定了一桌西菜,大人何不移步彼处,也好让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不必了!”巡抚笑道,“好像本官是来打秋风似的。就在你这儿坐坐,吃顿简餐便可——哎,那太平馆的番菜据说做得不错,说起来本官还没去过呢。”   齐老爷立刻会意,吩咐王全:“还不快去太平馆叫菜!记得用炭火煨着,千万别凉!”   *   林玉婵躲在板壁后头,眼看屋里开起了西餐宴——烧牛尾、烤乳鸽、葡国鸡的香味一阵阵传来,用力吸了几口气。   她手里攥着个小小的牛油面包——伙计们忙乱之时,从外卖餐盒里滚出来的,让她快手捞着,谁也没注意——几口吞下。   作者有话要说:林玉婵:吃吃吃.jpg   点下一章,还有 22、第 22 章   巡抚的来意不难猜——是来让齐老爷“捐款”的。   “……原本以为匪患已除, 孰料今日谣言又起,使百姓不得安宁。”巡抚大人慢条斯理地说着,“齐大人作为商界英才, 理应为国分忧。本官已决定, 陆路和水师共同搜捕, 务必要将那个金兰鹤的谣言弄个清楚。只是齐大人也知道,近来朝廷财政吃紧,我们做地方官的也要为皇上分忧……”   齐老爷脸上肌肉有点扭曲, 用力笑道:“这个,巡抚大人初来上任, 也许不曾听说,敝行一直为厘金局输捐, 筹防局、捐输局的税款也不曾少了……”   巡抚笑道:“那都是地方上的日常用度, 本官管不着。但这金兰鹤实在嚣张,装神弄鬼到了本官眼皮底下, 那是全广州城的威胁, 齐大人难道还要袖手旁观吗?”   话说到这份上, 齐老爷是别无选择,连忙站起来表忠心:“下官愿庶竭驽钝, 报效大清!下官愿捐……军饷一万两!”   “很好, ”巡抚笑容绽放, 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本官听说,齐大人向为夷华各商所推重, 相信齐大人振臂一呼,广州商界也会积极响应的。”   齐老爷脸上的肌肉又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笑着点点头。   “这是自然。下官会命人在商会发起募捐, 嗯……十万两。十万两应该不成问题。到时十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便是我们广州商界的拳拳爱国之心,请巡抚大人笑纳。”   大清的官场算不上清明。军费不够捐税凑,乃是惯常操作。   巡抚用筷子夹起一团咖喱拌米饭送进嘴里,皱着眉头品味咖喱的微辣,一时没说话。   齐老爷有点尴尬,不知道哪句话说得不合适了,筷子停在半空。   过了好一阵,巡抚大人才咂摸完味儿,笑道:“如此甚好。本府向来藏富于民,商行里现银充裕,依本官看,募捐十万两不成问题。那本官就等着齐大人的好消息了——对了,若是募得超额,齐大人那一万两本官也会酌情退还,算是还齐大人一个人情——总不能让齐大人白忙活一场,对不对?”   齐老爷站起身,感激涕零地请了个安:“巡抚大人英明,下官无以为报!”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巡抚大人摸摸肚皮,管下人要了西洋香水喷在身上,盖住了餐食的气味,然后整理顶戴官服,踱着方步出门,好像只是来视察了一下工作。   当然,身后的随从们不是空手出来的——十箱精制乌龙茶,用锡纸包成小包,盛在精美的铁皮罐子里,随着抬上了轿子。   另外,齐老爷从怀里摸出了一本自己新刊印的诗集,随手往里面夹了一张银票,请巡抚大人批评指正。   茶叶和书作为伴手礼,既低调又亲切,显得巡抚大人既廉洁又近人情。   齐老爷送走巡抚,脸色立刻垮了下来,小声诅咒:“屁股还没坐热呢,就懂得捞钱,这些‘父母官’真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那桌丰盛的西菜只动了一小半,他也没心思吃,挥手叫人胡乱堆进厨房,自己阴着脸,把王全叫来商议了好一阵。   王全随后召来众伙计,点名把有点资历的伙计雇工都叫了出来,命令:“跟老爷走!”   有傻愣的还问:“干嘛去?今天不做生意啦?”   王全十二分不耐烦:“劝捐去!”   官府巧立名目筹军饷,德丰行作为近年来异军突起的行业领头羊,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光自己捐还不够,还得鼓动别人捐。   ——“我们德丰行都捐了一万两了,你们不出钱,像话吗?”   但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别人不愿捐怎么办,只能“劝捐”。   林玉婵看到这“劝捐”的架势,就知道这大概不只是“劝”那么简单。   而且齐老爷必定不是头一次干这种事了。   “劝捐”募来的钱越多,齐老爷自己出的血就越少。假如“劝”来十一万两,齐老爷自己甚至可以不用掏钱。倘若“劝”来更多的钱……   齐老爷可能不敢独贪,但跟巡抚大人分一分,应该是可以的。   因此德丰行从上到下,都如同打了鸡血,纷纷抄家伙出去“劝捐”。   林玉婵看得目瞪口呆。这不黑社`会嘛!   也难怪。官府这么狠宰大户,若是一万两真捐出去,德丰行至少一个月的营业额得打水漂。   王全倒是没有让她也加入劝捐队伍,大概是觉得她这可怜身板太灭自己人威风。   “你在铺子里看家。等我回来!少一两茶叶,拿你是问!”   *   铺子里只剩林玉婵,还有几个低等学徒,如寇来财、刘二顺之流。这些人没什么工作积极性。王全令他们给新炒制的茶叶包锡纸、贴标签,他们干了一会儿就四仰八叉的偷懒,吩咐林玉婵给他们烧水喝。   林玉婵不想跟他们挨太近。烧了水,自己拿柄铲子去厨房铲炭灰。那里暑气最重,没人愿意逗留。   在出门的前一刻,她余光看到,寇来财贼眉鼠眼地左右张望,然后悄悄趴到货架底下,伸长了手拼命掏摸。   他拉伸过猛,歪着下巴凸着嘴,整个人像是一张贴在地上的门神。   林玉婵微微冷笑,转身出门。   掌柜的不在,她自然也没必要辛苦干活,忙了一会儿,就找个垫子坐下来歇着,井里打了点水,洗干净手脸,慢慢剔掉指甲里的泥。   小姑娘都爱干净爱美。林玉婵虽然整天干的是体力活,但也不愿把自己弄得太邋遢。每天晚上别人都歇了,她也要打水洗个澡。此时肥皂已十分普及,府里下人也有少量定额,不愁洗不干净。   但她又不敢在个人形象上下太大工夫。一是怕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二是因为她这种身份低微的丫头,但凡把自己拾掇得让人眼前一亮,就不免让人觉得有非分之想,是不是想勾搭贵人?   林玉婵已经见过好几个妹仔,因为“太骚太浪”而被太太们下令打板子饿饭。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骚浪贱”具体是怎么个定义,但她知道,像两个世纪后的那些普通姑娘的普通做派,拿到现在肯定会频频触雷。   她能怎么办,只能入乡随俗,吾日三省吾身,检查一下自己是不是显得温顺而规矩。   只要内心不妥协,就不会入戏太深。   林玉婵捏捏自己的脸。不错,能捏起一点小肉肉了,手感还不错,总算有些软软弹弹的青春少女感觉。   她又拆开发辫,借着水井里的倒影,把辫子细细地梳了一遍。   若按她的审美,额头上最好留些碎发刘海儿,才显明快。然而这种小心机只属于富贵人家的小姐。她作为低等妹仔,只能用手指沾水,梳出个光溜溜的大脑门儿。   好在最近营养丰足,发际线有所回落,不至于跟男人似的。   话说回来,这年头男人们的发型,是真丑啊……   清宫剧是大大的美化了。毕竟颜值长成偶像小生的那是凤毛麟角。   而且丑还不是最糟糕的。此时的男人们都以一条长辫为美,从不剪发;这发型打理起来又费时费力,很多底层百姓又辛苦劳累,拆辫子洗头的频率大概是……半年一次吧……   走在街上,那一条条辫子上肉眼可见层层汗水和脏污混合的包浆,散发出五花八门的气味。   连带着后背上的衣服都常年泛着一道油光,洗不干净。   有钱人要好一些,通常会给自己涂抹各种名贵香料香水。从气味上就能粗略地猜出一个人所处的阶层。   有一次林玉婵经过一个街头理发摊,那里坐着个英俊的年轻公子,大概是要去相亲,梳着一头粗黑油亮的辫子,又穿了一身潇洒马褂,盘着俩核桃,活像清宫剧里的偶像小生。   可是,那理发匠将辫子抖散的一刹那,林玉婵只觉得一股垃圾场、死耗子和陈年脚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躲闪不及,那味道像一股粘稠发黑的胶水,跟了她一路。   偶像小生瞬间变成发酵奶酪。那天她没去红姑那里加餐。   林玉婵告诫自己要知足。这好歹是温暖而临水的广州。大家还有条件时常往脑袋上浇一瓢水,洗掉尘灰和虱子。要是换成冬天的北方……   她默默给清穿穿到北京城的姐妹们点蜡。   不过……   林玉婵突然莫名其妙地想起苏敏官苏少爷。好像不记得他身上有什么异味……   难道是个震古烁今的大洁癖?   她决定,下次见到的时候留意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辫子臭是真的,许多传教士的笔记里都有写,说是他们最大的噩梦_(:з」∠)_   毁了很多人的清穿梦,唔好意思,挖哈哈   点下一章还有 23、第 23 章   林玉婵扎好头发, 忽听到外面嘈杂之声又起,好几个伙计大声嚷嚷,好像在跟人吵架。   “寇来财偷藏小费被发现了?”林玉婵幸灾乐祸地想。   再仔细一听, 似乎并非争执之声。   “……我我我们歇业了!”只听寇来财慌乱地朝门外喊, “今今今天不做生意!”   似乎有几个人夺门而入, 礼貌地宣布:“我们不是来买茶的。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林玉婵更加幸灾乐祸地猜:齐老爷“劝捐”踢到铁板了?这么快就有人上门找茬了?   另一个学徒赔笑道:“我们掌柜的有事出街,现在店里没人。您老人家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店里没人, 那你们几个是鬼?”来人不满地说,“还不快给本官看座。”   听到“本官”两个字, 林玉婵吃了一惊。   巡抚打完秋风刚走,这来的又是谁?   今儿什么日子, 官老爷扎堆来喝茶?   而他说话的口音有点奇怪。咬字急促, 不似当地人,也不似旗人大官说的标准官话, 反而有点……像外国人。   她轻手轻脚从门缝里扒着看。没看到官, 只看到一个穿着西服戴礼帽的洋人, 帽檐底下露出一头招牌橘色头发,即便在洋人中都少见。   但是她见过。好像是教堂里遇见的那个性急的罗伯特!   ——“小骗子, 还钱!”   她耳中回想起了他恼羞成怒的一句骂。   但上次他是孤身一人拜访牧师, 看起来平平无奇, 不过是万千来远东淘金的冒险家之一;今日他如众星捧月,却是气宇轩昂,像个要出征的贵族。   伙计们自然摸不着头脑, 赔笑着说:“那个,sir,在咱们大清, 官不是随便当的……”   罗伯特招招手,身后随从捧出一枚红顶戴。   他摘下洋帽,把顶戴扣了上去。   他面沉似水,打断伙计的唠叨:“这下像官了吗?”   面对这滑稽的顶戴西服造型,伙计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笑。   “大清粤海关新任副总税务司长鹭宾·赫德。”他找了个太师椅,沉稳地坐下,“本官是来查税的。”   *   “鹭宾,赫德,Robert……”林玉婵突然发愣,耳中轰隆一响,“背过!”   Robert Hart也许不是什么独特的名字。但和“海关”同时出现,立刻让林玉婵回忆起里历史书上的阅读材料。   晚清政府主权沦丧,列强把持海关。英国人赫德管理中国海关,长达半个世纪之久。   讽刺的是,在洋人的打理下,海关税收年年攀高,关税成了清廷最稳定的财源,最高时占到国家年收入的四分之一。   靠着抵押海关关税,清廷才能付得起巨额的战争赔款,而没有引发财政崩溃。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算帮了中国不小的忙。   林玉婵记得,历史老师在讲那些跟近代中国有关的洋人时,什么义律、巴夏礼、瓦德西,通常都是义愤填膺唾沫横飞。唯有说到赫德时,幽默地评价道:“此人可以说是清政府的财神爷。没有他,大清国估计苟不到二十世纪。”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碰见了真正的“历史人物”,林玉婵心里砰砰直跳,有种庄周梦蝶的虚幻感。   赫财神就坐在离她几米之外。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还没到大展宏图的时刻。对了,他方才自述的官职也仅仅是粤海关副总税务司,官宦生涯刚刚起步。   不过他的一举一动已然十分老练。他眯着一双深深的眼睛,将整个店面细细扫视一番,然后严厉地问:“这里谁话事?本官要问话。”   他用顶戴树立了威信,也觉得这帽子丑,顺手丢在一旁。身后随从赶紧拾起收好。   德丰行上到齐老爷,下至账房文书,都响应巡抚号召,出门“劝捐”军饷了。留着看家的只有几个不入流的学徒,辫子长见识短,莫说识字,有的连算盘都不会拨。   愣了半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悄声说:“对对,海关确实都是洋人当官……”   鸦片战争之后,为安抚及保护外夷,免受战争损害起见,圣上开恩,签了条约,特准大清海关事务可以由西人主导,在沿江西堤码头附近修建了富丽堂皇的海关公署,最近刚刚完工。   洋商卖货入华要交税,华商出口商品也要交税。海关可谓一个大大的收钱肥缺。   这肥缺交给洋人,可谓皇恩浩荡。   当然对商户们来说,税交给谁都是一样的,唯一头疼的就是跟洋人交流不畅,还得花钱雇通译。但以往的洋人税官,都是舒舒服服地坐在公署里办公,有事让中国属下跑腿而已。这个赫德年纪轻轻,新官上任三把火,居然亲自来查税,众伙计一下子手忙脚乱,不知道是该先奉茶还是先拍马屁,还是赶紧把通译找来。   好在赫德汉语流利,并不需要通译。见几个伙计呆若木鸡,也只好雨露均沾地每个人都看一眼,说道:“本官查了过去三年的海关税收,又调看了今年的商船出入港记录以及贵行提交的贸易往来文件,发现今年春季应交税款显著低于往年,不知是何缘故。今日正好无事,顺路来查访一番,也算了解民情。你们也不必小题大做,把账本拿来给本官看看。”   他说话语速很快,伙计们面面相觑。   大家也见过不少官,却没见过专业水平如此过硬的。   赫德身高腿长,脚上的意大利皮靴正好顶在一排货架底端的缝隙间。寇来财盯着他那只脚,忍不住有点出冷汗,生怕他那尖尖的皮靴头往里伸两寸,拐带出意外的银元来。   赫德见寇来财神色躲闪,偏偏指着他道:“喂,你知道账本放在哪儿吗?”   另一个伙计刘二顺见过些世面,向官老爷请了个标准的安,恭恭敬敬说道:“大人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今日确实掌柜的不在,待掌柜的回来,小的们秉明原委,尽快撰写一份商报交予海关,您看如何?您看我们这账本乱糟糟的,实在有碍观瞻……”   一边说,一边朝赫德身后的几个中国随从使眼色,请他们帮自己说说话。   谁知随从们也一脸无奈,努嘴指指外面,意思是我家大人已经跑过好几家商号了,并非只来你们一家。   刘二顺气得直瞪眼,心里大骂汉奸。   赫德唇角微弯,不带感情地一笑:“不怕。本官看得懂。”   其实以往商行向海关报税,确实是如刘二顺所说,自行撰写年报上缴,由专门的海关职员审阅,只要和进出港的货单基本对得上号,那官府多半是睁只眼闭只眼完事。但赫德新官上任,心高气傲,不愿意接别人嚼过的馍,非要看这第一手原始资料不可。   刘二顺再笑:“赫大人,听说您辞了大英领馆的委任,来做我们大清的官,全广州人民都赞您忠义。敝号齐老爷提起您时,也是赞不绝口,嘱咐小的们见着您一定要好好孝敬——这个,新制的武夷山特种红茶,大人拿几箱回去尝尝鲜?”   齐老爷可以随时掏银票贿赂上官,但这些小伙计无权动用铺子里的现银,只好曲线救市,拿茶叶凑数。好在德丰行的茶叶畅销世界,也拿得出手。   赫德却立刻变了脸色,激动地说:“你们以为本官只是收税的吗?实话告诉你们,粤海关正在我的领导下进行改革。原先那个腐败的官场已经见鬼去了。我要建立的,是一个现代化、制度化的新式海关,它将和利物浦、布里斯托、以及香港的海关一样廉洁而高效。让我看看——”   伙计们张着嘴,听得半懂不懂,以为赫德说上了洋文。   赫德随身摸出个小册子翻了翻,冷冷道:“嗯,行贿长官以逃避审查,第一次,予以警告。”   这回听懂了,吓得伙计们赶紧把茶叶丢出去,一个个面红耳赤。   眼看黔驴技穷,寇来财只好硬着头皮从柜子里搬出一叠账册。   “大……大人请过目。”   *   林玉婵在一墙之隔外头看戏。   她上一次见到赫德,重病初愈加上紧张,没对他留下什么切实印象;这一次猛然看到,才对这个英国人刮目相看。   他才二十多岁,居然雄心勃勃的想要改革整个海关,治愈大清几百年的沉疴顽疾,而且不惜亲自躬行,来做实地调研……   就凭这一点,足够他进历史书。   刚才那巡抚大人跟他比起来,就像个城隍庙里的泥塑像。   他的那些宣言,什么让整个大清官场“廉洁而高效”,旁人听了可能不以为然,但林玉婵知道,他百分之百是认真的。   也就是说,这里伙计们的每一分怠慢和拂逆,都是在挑战他毕生的理想。   赫德翻账本翻得很认真,几乎不眨眼。偶尔眼皮快速地合一下,长长的睫毛上下打架,旁边伙计们也忍不住打个激灵。   林玉婵忍不住想,难道德丰行真的有什么偷税漏税、违法犯罪的勾当?   赫德忽然拧起眉头,问:“为什么不用本官年前推广的西式记账法?”   这些伙计们如何知道,胡乱答道:“这个……太难了,学不会啊。”   现下商行们通用“四柱记账法”,是约定俗成上千年的习惯,就像汉语一样,虽然模糊,胜在简洁。而洋人推广的复式簿记法,就像他们的洋话,琐碎语法一大堆,看似精确,但用惯了中式账簿的人也嫌累赘。   因此这复式记账的推广,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大家并没有当回事,谁能想到洋大人会亲自屈尊来查作业?   赫德指着一处又一处,厉声道:“那这两项款子对不上,是怎么回事?这两页之间怎么缺了一页?这里为什么有涂抹的痕迹?”   几个伙计瞬间满头大汗,连声答道:“敝号向来童叟无欺,绝无偷税漏税!”   赫德有些不耐烦:“本官只是问问嘛。”   这些伙计们有不少比赫德年长,但被他一喝,就像一帮扶不起来的学渣,对着个年轻的天才教授,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账是掌柜的和账房记的,这些伙计学徒平时也不许看账本,此时如何能答得出,支支吾吾的越描越黑。   赫德脸一沉:“那本官就当是作假了。”   刘二顺不知是诈,急得血压飙升,低声催促寇来财:“赶紧出去找掌柜的!找老爷!找詹先生!……实在不行,把少爷找来也行!快去快去!”   但老爷和掌柜的此时不知身在何处。少爷更是不着家,不知道在哪个楼里快活呢,岂是一时半会能搬来的。   赫德身后的随从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这家时运不济的商号表示了深深的同情。   有人好心低声提醒:“赫大人要立威,杀鸡儆猴,你们赶紧解释清楚吧。”   赫德咳嗽一声,再次翻开他的小本本。   “捏造账册,偷漏税款……嗯,先查封……”   赫德身后随从指指手里的公文袋,十分厚道地表示提醒:封条都带好了。   伙计们扑通跪下了,连连磕头:“大人高抬贵手!大人慈悲为怀!德丰行开业十五年来就没触过法条,您这样是要敝号的命啊!大人看在小人们本分劳动的份上,要不先宽限几日……”   赫德听烦了伙计们的哀号,一把将账本丢在地上。   “那就一页页给本官解释清楚!”   众伙计焦头烂额之时,忽然后堂门被推开了,那个打扫卫生的妹仔凭空出现。   她拾起账本,旁若无人地翻了几页,乌黑的辫捎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要么,我来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林玉婵:让开,我要装逼了 24、第 24 章   满屋子伙计本来就火烧眉毛, 一看有人捣乱,更是疲于应付,当着洋大人官的面不敢发作, 只能咬着牙低声驱赶:“走开走开, 回去回去, 莫污了大人的眼!”   林玉婵还没站稳,好几个人就变身跨栏健将,越过柜台来赶她。   倒不是怕她真捣乱, 而是广州商行里向来没有用妹仔的习惯,从掌柜到苦力都是清一色的男丁。就像出海的渔船女人不准上, 做正经生意的地方若是混进一个女人,是很晦气的。   只是这姓林的妹仔实在有用, 掌柜的又赶她不走, 只好恩准她留下。但她居然不知道避生人,还跑出来看热闹, 太不懂规矩了。   赫德虽然研习中国文化, 毕竟所知有限, 不了解伙计们的心态,疑惑地问:“你们在干什么?这位女佣小姐说她能解释账本, 你们为什么阻止她?”   这句话立竿见影, 伙计们立时起了鸡皮疙瘩, 生怕自己在官老爷面前惹上嫌疑,只好原地立定,吞吞吐吐地解释:“这个, 她瞎说,您别当真,她怕是连字都不识……”   趁着这混乱当口, 林玉婵已经捧着账本看上了。   伙计们瞠目结舌。她还真识字!   小女孩一张脸巴掌大,脸上神色倒是像模像样,跟他们在书院贡院见过的读书人差不多,小薄嘴唇微微开合,念着一串串数字,不像是瞎编。   ——许是她那个大烟鬼爹教的。好歹曾是个读书人,教自家女儿写写自己名字,嫁人的时候提高身价,也属寻常。   但看她那认真的神色,文化程度显然远远高于“写自己名字”,不知在哪偷学的读写——伙计们想,这样不规矩的女人,要是遇上个古板些的官老爷,那是要立刻赶出堂去的。   可惜洋人官老爷没这觉悟,居然默许了,还丢过另一本账册去,提示:“这本似乎也有问题。”   林玉婵平时也留意王全和詹先生如何记账。也幸亏德丰行做的多是大宗生意,往来客人不多,因此账目并不繁琐,简洁轻便。   也幸亏他们没使用什么复杂的西式记账法,而是用汉字平铺直叙:“某日某人购茶叶若干担,作价……”   只是字迹颇为潦草,又为了节省时间,自创了许多缩写符号,一眼望去杂乱无章。   林玉婵切换到高考审题模式,快速浏览了几页,心想,似乎没有做假账的余地。   她抬头问赫德:“您哪里看不明白,我试着还原一下。”   旁边几个伙计也不拦她了,反倒后退几步,眼里闪着鄙夷而亢奋的光。   他们想:洋大人官老爷要大发雷霆了!这次看不好好治治她!最好拖到衙门里打一顿,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多话!   但这个年轻的洋官老爷却没有如他们期待的那样“替天`行道”,反倒仔细端详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仔,眉头拧了又拧,嘴唇动了动,现出疑惑的神色,却没说什么。   “你……”   洋人眼里的中国人都长得差不多。况且林玉婵样貌已经大变。赫德隐约觉得这姑娘眼熟,却又怕露怯认错。   “我就是您在教堂里帮过的那个病人。”林玉婵大大方方给他提醒,“我如今在德丰行里……帮工。”   含糊介绍一下自己的身份,也免得他刨根问底,尤其是别问她那二两银子怎么花了。   赫德“啊”了一声,回忆片刻,紧绷的脸上现出笑容。   小骗子。骗了牧师一点零钱。   还在教堂里大吃大喝。   冤家路窄,原来藏在这儿呢。   不过跟眼下这群缠夹不清的伙计相比,赫德觉得她格外顺眼。和狡猾相比,愚蠢更令人不能容忍。   “我就知道,我们会再见面的!”他打算好好给这些蠢伙计一个难堪,于是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十分热情地托起她的手,看到了红润的指甲颜色,又拍拍她后脑勺,笑道,“我要回去告诉莫礼逊牧师。他一直念叨那个虔诚的姑娘去哪儿了。”   他一个体面的英国绅士,跟一个卑微的异国女仆拉个手,自觉无伤大雅;林玉婵的道德观更是一百多年后飞回来的,根本没当回事。   可围观的伙计们个个目瞪口呆。他们看到的是:洋人当众调戏民女!居然敢跟她拉拉扯扯!   为了华夷亲善,大家不约而同地隐忍下来,含冤带屈地看着林玉婵,默默祈祷她千万别翻脸。   林玉婵果然没翻脸,甚至对赫德抿出一个微笑,从容不迫地说:“多谢挂念。那个老牧师身体还好么?”   众伙计看她的眼神一下变成了鄙夷。这妹仔年纪不大心机不小,居然一点没躲,显然是有意攀附洋人!   刘二顺忽然低头,瞟一眼林玉婵那双瘦长的脚,恍然大悟,轻声说:“我听说,洋人和旗人一样,喜欢大脚妹!”   他故意说的潮州方言,确保洋人听不懂。众伙计自然是懂了,纷纷窃笑,脸上鄙夷神情更甚。   笑声未落,林玉婵猛地抬头。   伙计们表情凝固,窃笑戛然而止,嘴角尴尬地扭成一条线。   “怎……怎么了?”   鄙夷归鄙夷,这妹仔若真和洋人看对眼,他们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林玉婵察觉到众人眼神,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太过随意,大大拉低了大清国的女德水准。   枪打出头鸟,不能在这当口显个性。她赶紧三贞九烈地甩开赫德的手,对伙计们严厉喝道:“还不快去找掌柜的,让我一个人应付么?”   众人如梦方醒,赶紧派两个人跑了出去。   林玉婵转向赫德:“我见过詹先生为了省事,有些出入货物没往总账上记,但提货单底件都存在盒子里。我一样样给您对。”   *   尽管林玉婵看不上德丰行从里到外的做派,但今天这事,她飞速权衡了一下,还必须帮忙。   赫财神要实现他“清廉海关”的梦想,要杀鸡给猴看,意在震慑广州城所有的外贸商行。   若是德丰行糊里糊涂地当了这只鸡,被海关定了个偷税漏税,即便后来洗清罪名,也免不得冗长的诉讼和巨额贿赂。   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德丰行有什么差池,她这个最底层的包身工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若是德丰行不幸倒了,按照破产清算程序,她定然是第一批被卖掉的。   伙计们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第一时间想到行贿,先争取一个喘息之机。谁知洋大人不吃这一套,只能傻眼。   林玉婵“匹夫有责”,站出来,硬着头皮对账。   账本潦草,还好关键数字都清楚,她平日又格外留意过每日的对账过程,从自己知晓的交易慢慢往前推,直到王全买她之前,再到年初……   赫德也逐渐眉目舒展,一边打量这个狡猾的小女佣,一边翻着海关留存的记录一样样比对,最后有些好笑地评论:“你们怎么一直在亏钱呢?”   这道题伙计们总算能答,争先恐后地说:“年景不好,洋商也来的少,不如往年,不如往年!”   林玉婵翻着账本,也暗暗心惊。德丰行做着茶农和洋人的中间商,拿着高额的佣金,反手还能放贷收息,看似无本万利,这两年竟然一直是亏损状态。   无怪赫德作为粤海关副总税务司,发现德丰行上缴的税款逐年减少,以为有猫腻。   但赫德紧接着又指着一处问:“虽是如此,某月某日,某洋行从德丰行收购茶叶若干担,每百斤茶叶二两半白银的正税全部缴清。但你们的账目上却没有相关的记录。德丰行该缴的税在哪里?”   这问题普通伙计回答不了。茶行的雇工们等级分明,不是自己的职责不许过问,以免出现越权谋私之事。   林玉婵却不受这规矩的约束。她在进出干活的时候经常听到过王全的抱怨,马上说:“我们交了啊,只不过是交给‘厘金局’的。厘金局的人说,他们是奉巡抚衙门的命令,代扣税款,充作军饷,以便剿匪。对了,外国洋船按吨位收取的泊船费,也是我们交的。有没有进海关的银库,我不知道。”   她在历史材料里读过,鸦片战争以后海关改制,关税直接输送到中央财政,以充作战争赔款;而地方政府则失了财源,不得不对百姓变本加厉的盘剥,导致更多民变。   她故作委屈地一摊手:“我们总不能交两遍税啊。”   果然,赫德一听之下,立刻又皱起眉头。在他的小本本上记了好几行。   林玉婵开了这个头,其他伙计也突然醒过味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诉苦:“官府盘剥得狠,每年都有不同名目的税款,这些都是不走账的!大人明鉴!”   这些话没过脑子,赫德瞬间从中嗅出了无数漏洞。他脸现红晕,碧绿色的眸子微张,兴奋而克制地问:“所以交到海关的单据,都是伪造的了?”   伙计们瞬间脸白:“这……”   林玉婵孤注一掷,点点头,“我没参与文书工作,但我觉得应该是。但这也不能怪茶行。地方官府首肯,交过厘金杂捐的货物不必计入出口总额。如果真按那些名义上的交易数目去交税,茶行早就破产了。”   众伙计全都噤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且不说她那些如数家珍的专业名词是哪里学的;洋大人的态度刚刚松动了些,她竟然自杀式地宣布,商行造假账!   就算是他们先说漏了嘴,那她也应该死鸭子嘴硬帮着圆啊!   赶紧齐刷刷跪下来:“大人千万别信她,这婆娘信口乱说,她想出风头,引您注意……她其实什么都不懂……”   赫德按着太阳穴:“好吵。”   林玉婵飞快地权衡了一下:商行被地方官府盘剥导致利润下降、应交税款减少,本质上和海关的利益是冲突的。   倘若换一个假公济私、中饱私囊的大清官员,见商行交的关税少了,必然会震怒,会治罪。   而赫德……   如果他的为人真的符合历史书上的那段人物传记,那么他为了海关的“可持续发展”,必定会照顾到商行的盈利能力,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杀鸡取卵地榨银子。   况且商行总是要交税的。交给海关,是用来抵赔款——条约都签了,这钱横竖没法赖;交给清政府,不用想肯定是用来修园子、镇压农民起义……   互相比烂的结果,还是交给海关比较好。   林玉婵抿着嘴唇,给赫德送去一个肯定的眼神。   要是换成茶行里任何一个别人,就算要他命也不敢这么揭自己老底。林玉婵若不是对赫德的为人和海关运作方式有一点点作弊式的了解,也不会答得这么坦率。   就算她算盘打错了,她自己也没在茶行入股,不损失一文钱不是?   唯有一班伙计如遭灭顶之灾,觉得这女人莫不是敌对商行派来颠覆本行生意的,她这短短几句话,难道不是坐实了德丰行偷税漏税?   反正口说无凭,刘二顺使个眼色,正想叫人把她绑下去,寇来财满头大汗地撞了进来。   “掌柜的……掌柜的回来了……”   *   王全飞也似地冲进铺子里,辫子梢在屁股上乱打,眼镜歪在一只耳朵上,脸上的油和汗一粒粒浮上毛孔,喘气像风箱。   “小人见……见过……呼呼……见过、咳咳咳……”   他是从光孝寺附近的商铺赶过来的。寇来财支支吾吾说不清,但王全听到“洋人税务官”就全明白了,丢下身边的“劝捐队”就转身。没叫到车,急得撒腿跑了一路,一颗心在嗓子眼里横冲乱撞,当年洋人火轮轰城他都没这么紧张过。   一进门,正好看到伙计们跪了一地,洋大人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常坐的那张红檀木太师椅上,手指头缠着自己一缕红发,玩味地翻着柜台上一摞陈年档案,轻声说:“麻烦啊……”   只有林玉婵一个是站着的,还在理直气壮地说:“……其他商铺应该也半斤八两,不做两份报表根本活不下去。只是官府若来查,没人敢说,哪里有漏洞就补一下而已……”   王全瘫成一团,觉得整个铺子的屋顶都在眼前晃,随时要塌下来。   他不知道“阴阳合同”这种事是谁告诉这死妹仔的。难道是账房詹先生?除了他和自己,没人知道啊。   但他比伙计们聪明,知道此时辩解无用,先打断她再说。   “大胆!”他惊天一嗓,盖过了林玉婵的声音,“跟官老爷说话为什么不跪下!懂不懂规矩!”   说完自己先扑通跪下,磕了三个标准的响头,然后拉着林玉婵的袖子往下扯。   其实若非在公堂之上,见官的礼节不必这么隆重。但王全精通世故,这举动包含着讨好的意味,并且同时隐晦地提醒洋大人:您是外人,我们才是土著,规矩还得我们教您。您见好就收罢。   果然,赫德也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有点懵,听着伙计们乱糟糟地介绍:“这是我们掌柜。您有事就跟他说!喂,妹仔,跪下!跪下!”   林玉婵看了看赫德的一身笔挺西服,威风是威风,实在没有想下跪的感觉。   看在他是未来大清财神爷的份上,她觉得自己态度已经够尊重了。但他毕竟属于“侵略者”阵营,她要真跪了就成汉奸了。   硬站着呢,又有点怂。   洋人不至于这么执着于礼节吧?当初赫德拿药救命,她也就给他鞠了几个躬。   林玉婵收敛神色,重新变回低眉顺眼小女仆,整理袖子,乖巧地看着赫德脸色,等他说“免礼”。 25、第 25 章   赫德却也没那么客气。他环顾周围跪成一圈的伙计, 再看了看面前这个怯生生的小女仆,端起一盏新沏的乌龙茶,饮一口压压情绪。   他想起数年前, 自己跟着英国领事团队远赴中国, 路上船停孟买, 当地土司率众相迎,挨个吻领事团队的脚。   他当时才十九岁,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见习翻译, 眼看一个小黑孩趴着凑过来,吓得原地起跳, 让那孩子啃了一嘴泥。   由于失礼,小孩被吊起来打了一顿, 惨叫声至今萦耳。   他下定决心, 以后“入乡随俗”。当地人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林玉婵见赫德居然是个坦然接受的意思,不由得腹诽:“帝国主义余孽。”   她磨磨蹭蹭地弓下腰。   眼神却看向赫德脚边的某一排货架缝隙, 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 双目睁大, 轻轻抽一口气。   旁边跪着的寇来财脸色一变。   那是他的藏银之处!从小费罐子里偷的钱都在那!这小姑娘的目光再低一尺,就能看见!   寇来财脑袋一热, 想也没想, 屁股一顶, 只听哗啦啦一声巨响,他身后的货架剧烈摇晃,一罐罐茶叶顿时塌方, 倾泻下来,朝着赫德后背砸去!   “啊呀呀——”   众人惊呼。赫德连忙跳出太师椅。他的几个随从眼明手快,忠心护主, 冲上去抵住货架,茶叶罐砸在随从身上,落了一地,堆成小山。连同柜台上的几本账目、一盘碎银、还有那个小鸟存钱罐,通通给带到了地上。   林玉婵自然也不用磕头,飞快地躲到一旁,特别有眼力见地抄起个扫帚,打扫地上碎茶末。   “你的屁股上长针了?”赫德的随从怒吼,“要真砸着我家大人,要你脑袋!”   王全脸色青白,趴在地上收拾茶叶罐,哆嗦着嘴唇告罪:“这肥仔一向蠢笨,爱惹祸,小人一定狠狠的打!”   寇来财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嘟囔着“饶命”。   赫德受了惊吓,十分不快,撇着嘴角,踢开地上几罐茶叶,命令从人:“备车,回办公室。”   王全从一地狼藉中扒拉出账册,战战兢兢地问:“大人,那、那账……小人可以再解释一下……我们真没有作假……”   “不必了。”赫德语气居然很温和,“你们的这位……这位女仆小姐已和我解释清楚了。我不会治你们的罪。以后若再有地方官府强留税款,直接找海关申诉即可,本官不怕得罪人。”   接下来就是海关跟地方势力的扯皮了。没必要拿这些无辜的商铺开刀。   海关身后有列强撑腰,不怕怼不过地方官府。   赫德说的都是汉语,但王全就像听了洋文一样懵懂,不相信地问:“您……您这话当真?”   赫德心思已不在这里,简单“嗯”一声,临上车,又忽然回头,冷不丁问:“对了,有件事本官忘了问。有人告诉我,最近城里走私猪仔猖獗。你人脉广,可有线索?”   王全一怔,摇摇头,笑道:“大人想必是听岔了。咱们吃的猪仔都是附近农民卖进城的,不需要走私。”   赫德盯着王全,盯得他愈发讪笑,这才点点头,指着林玉婵笑道:“掌柜的,你的这位女仆姑娘很是机灵。本官正缺一位思维敏捷的通译。如果她有兴趣,可以随时来海关衙门找我。”   *   德丰行下了门板,王全惊魂未定地歪在太师椅上,看着几个伙计收拾货架。   寇来财哆嗦着手脚,趴在地上捡茶罐。   王全猛地一声断喝:“你过来。”   寇来财还没站稳,就挨了一个大耳光。   “扑街!养你不如养叉烧!平日里我忍你的蠢也就算了,今日你差点把官老爷给砸了!当初我看你面相就是破财相,禁不住你老豆托熟人求我,才让你进来干活,看看你今日做的什么好事!我德丰行迟早要败在你手里!”   王全骂了一通,还不解气,命伙计又扇了他好几个打耳光,宣布:“给我滚蛋!明天别来了!”   寇来财猥琐内向,平日也没什么好人缘,伙计们幸灾乐祸,没一个帮他说话的。   寇来财悔得直敲自己脑袋,反复哭诉:“掌柜的我不是故意冲撞官老爷,是……是……”   他忽然指着林玉婵,眼中闪着怨毒的光,咬牙道:“是这个小婊`子推我!她碰我,我才跪不稳的!”   他的怨气也是真的。都是她,干嘛非得左顾右盼,非得往那个角落看!为什么她不能像别人一样扑通闭眼跪!   他冲上去就想揍林玉婵。放在平日,旁人都会笑嘻嘻看着他追着她打。   但这次,王全抬腿踢了他一脚,斥道:“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紧接着他指指林玉婵:“你过来,我问你点话。”   *   王全一直把这个林八妹当成免费苦力,很少和她说超过三句话。就算她能举一反三,把货架收拾得比以往都整洁有序,他也觉得她不过是精细一些而已。女仔嘛,精细些也是应该的。   就算她偶尔语出惊人,给他报个账、算个数,脑子转得比账房先生快,他也坚信她是在乱抖机灵,处心积虑想吸引他的注意。   但今天怎么回事,她唱了哪出妖言惑众的戏,居然把洋大人官老爷给糊弄走了?   他当时不在场,想象不出任何可能的情况。   伙计们有的议论,说洋官老爷似乎和她是旧识,今日放水纯属卖她面子讨好——这王全嗤之以鼻。且不说这妹仔是个瘦骨伶仃、毫无魅力的大脚妹,就算洋人真看上她,在他们生意人眼里,银子比亲爹还亲,怎么可能为了博红颜一笑,而放弃追究巨额税款。   有的伙计则比较悲观,觉得洋人看到商铺里居然有女人干活,鄙夷过甚,不愿多耽,这才匆匆离开,过后必定会再来找德丰行的麻烦。   王全把林玉婵带到小茶室里,自己坐着,让她站着,摆出凶恶的面孔,开门见山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交到海关的报表有改动?谁告诉你的?”   林玉婵不慌不忙答:“偶然听您跟詹先生聊起过。”   她记性好,做事走心。回忆着在商行里听过的言语,王全如何抱怨税负沉重,詹先生如何每隔一段时间就“加班”,还有刚才齐老爷接待巡抚之时,提到的各种“输捐”……   另外,去公行抄数字的时候,也偶尔听到“友商”闲聊,辛辛苦苦赚的银子,如何都被官老爷盘剥走了……   每次听到只言片语,也能拼合出八九不离十的结论。   王全盘问半天,没问出什么破绽,又道:“那你又如何能断定,海关衙门不会治我们伪造报表的罪?”   林玉婵:“海关归洋人管,可洋人不归皇上管。他们可以直接和总理衙门对话,把我们被地方官府截留的税款要回来,又何必对我们赶尽杀绝?伪造报表固然在大清有罪,可海关……已不是大清领土了啊。”   最后一句话说得不免悲凉,可王全听到后,神色阴转晴,不由自主地笑了。   “可不是!海关不算大清领土!——哎,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总理衙门专司外夷事务,筹备了许久,去年才成立,很多广州商人还对此不甚了解。她如何得知?   林玉婵很自然地说:“听往来客商议论的嘛。”   其实当然是背书的结果。学了这么多枯燥的历史政治,总算能触类旁通,遇到相关题型的时候,反应比刚拿到卷子的土著要快那么一点点。   王全惊愕万分,脱口道:“你……你真是个女仔?”   看着这个瘦瘦小小、发辫比手腕粗、眉毛细细长长的半大孩子,他一时间有个奇怪的想法:这孩子难道是个后生,因为风水命格的缘故,一直被家里人当女仔养着?   否则,女仔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悟性?怎么敢在洋人面前侃侃而谈?怎么会知道什么“总理衙门”?   林玉婵不明白他何出此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展展的胸脯,困惑地想:买的时候没验过身吗?   王全挥挥手,“好,你下去吧——对了,厨房里的剩饭,我没让他们动,你都拿去吃吧。”   齐老爷方才宴请巡抚时叫了一桌西菜,琳琅满目一大堆,除了巡抚吃了一点,其他人都没胃口,一多半菜都原封不动,放在厨房里一阵阵飘香,想想就流口水。   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好态度。   王全说毕,友好地拍了拍林玉婵的肩膀。   窄窄的,软软的,王全有点失望。居然真是女仔。否则他很有收徒的心愿。   林玉婵却没走。她抢到门口,笑道:“掌柜的,今天我立了这么大功,您就赏几口吃的啊?”   王全一愣,脸立刻垮下来。   她蹬鼻子上脸!一桌西菜不满足,难道还赏她海参鲍鱼吗?撑不死她!   林玉婵提醒他:“来财哥被您轰走了,他的空缺,我可以填上。工钱么,也按他的标准算就行,一个月五钱银子,不用涨。”   不攒钱,她永远就是茶行里的免费奴隶。   被王全免费剥削了这么久,林玉婵知道,就算要跟他要根针都得自己争取。   王全像看怪物一样看她,砰的推开门,斥道:“胡说八道!异想天开!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买断的妹仔,你也配拿工钱?”   平心而论,他也不是傻子,也看出这妹仔有天分。若她是男的,他定然不拘一格的留下来,只要用心培养,日后定成商行的中流砥柱。   但……一个女仔,还让她做学徒,给工钱,这不是败坏风水么!   以后她再去嫁人,他白“培养”了,所有心血付诸东流。他才没那么傻。   林玉婵提醒他:“方才那位洋官赫大人,说他缺少一位通译,我可以胜任。掌柜的,您说我要是到海关去找他,能拿多少工钱?”   王全一愣,才想起来确有其事。   “你……笑话!你不就是在码头里听过几句洋话,把洋人哄得欢心,随口逗你一下,你还当真了?”   林玉婵:“他虽是洋人,可也是大清的官。您是觉得,大清的官也可以随口戏言?”   王全这下慌了,赶紧捂她嘴:“慎言!”   门开了,两人的争执声音放大。外头伙计们还在收拾货架,猛地听到两人带着火`药味的对话,都觉得匪夷所思。   怎么有人敢怼掌柜的?   刘二顺打圆场,哈哈笑道:“八妹,你一个女仔,温温柔柔的就好了嘛,太霸道了就惹人厌了哟。”   他话没说完,林玉婵“砰”的又把门撞上,拍了他一脸风。   其实林玉婵也知道,赫德若要招翻译,招聘启事贴出来,应聘的人没有一千也得有八百,供他慢慢挑。他没必要非得点名要她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仆”。   赫德年轻好盛,说出这话,多半也是为了给德丰行那些蠢伙计一个难堪。   但毕竟是洋大人金口玉言,算是给了她一个报名机会,一个进门竞争的资格。   可她难道能真的就此攀上洋大人高枝走上人生巅峰?   她又没开挂,这可是大清。   且不说气节立场之类的大话,她可没忘,自己的卖身契还在王全手里。只要王全不松口,自己哪都去不了。   退一万步,就算她死缠烂打,把赫德忽悠得非她不要,花大价钱把她从德丰行买走——那她还是奴婢。洋人的奴婢而已。   何苦呢。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她必须小心选择每一步路。   不到生死攸关之际,不能走那旁门左道。   所以她毫无心理负担,拿着赫德的offer跟王全讨价还价——洋大人都注意到我了,掌柜的还不给我一个合理对标的职位?   王全更是哭笑不得:“你简直……真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简直和你老豆一样,不可理喻!海关衙门怎么会雇女人?那不是伤风败俗?”   随后一想,洋人可不是伤风败俗吗,他在沙面租界里见过的外国公使夫人,无一不是袒胸露怀、媚态十足。那胳膊大腿,啧啧,太不堪入目了。   王全收敛心神,换了个角度:“哼,你也看到了,那洋官不是省油的灯。你年轻鲁莽,真去他手下做事,迟早触怒了他,到时没好果子吃。况且……对,况且你的身契还在我手里。那个赫大人既然是大清的官,就得守大清的法,总不能强抢别人家奴婢。你就死了这攀高枝的心吧。”   他当然也不愿林玉婵“跳槽”到海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妹仔不老实,对他、对齐府,都毫无忠诚度可言,若以后得了洋大人的欢心,也不会给德丰行带来丝毫好处。   若她不巧冒犯了洋大人,洋人必定迁怒德丰行,再来一遭“查税”他可受不了。   所以不如把她留在茶行里,万一以后赫德再来,还让她应付。   反正她这个年纪的妹仔,过不了两年就都得配人生崽。就算她现在嚷嚷着不要嫁人,等过两年成了老姑娘,还不是哭着喊着求主人家给安排终身大事。   “再忍两年就行了。”王全自己安慰自己。   王全打好算盘,横一眼林玉婵:“要做学徒可以,但从今日起你要穿男人衣裳,不许让人看出来是女的,否则继续回去做妹仔!”   林玉婵想这还不容易,戴个帽子遮住发际线就行了。   她立刻高声答应,笑道:“那好,麻烦詹先生起个文书,咱们有凭有据。”   詹先生觉得有点不妥,但还是笑眯眯磨墨。片刻之后,一份“自愿学徒,食宿全包,每月五钱银子”的合同书就热腾腾拿到了手。   王全哼了一声,收了副本,锁进柜子里。   按照常理,学徒工是自由人,妹仔是买断奴婢。这两个身份原本自相矛盾,不会应用到同一人的身上。   但这妹仔事事不讲规矩,王全也拿她没办法,只得暗暗祈祷这事别让官府知道。   林玉婵也收好自己的学徒工合同,贴身放在最里面。   能个自己争取到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进步,她已经十分满足。   趁着洋大人余威尚在,她趁热打铁,指着厨房方向说:“对了,里面的西菜别忘了给我留着。”   众人都无话可说,齐齐不理她。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女人。   林玉婵才不管他们怎么想,愉快地跟众人告辞,奔向厨房,先兑现她荣升学徒以来的头一份福利。   好香!   嗯,是先吃小牛排好呢,还是先吃葡国鸡?   *   林玉婵没有大快朵颐的福气。刚啃了一只鸡腿,就听到仓库那边的保镖匆匆跑来,急吼吼地报讯。   “掌柜的,咱们的炒茶房外面……有人偷看。”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晚上更。后天恢复每天早六点日更~   谢谢支持! 26、第 26 章   今日德丰行里鸡飞狗跳, 先是巡抚大人来打秋风,后有海关洋人来突击查税,店面里的生意完全停了, 早早就挂了歇业牌。直到日头西落, 伙计们还在忙着把货架、柜台什么的复位, 打扫官老爷和随从们留下的垃圾。   可后面仓库里的工作还没停,新收的几百担新鲜武夷山茶叶,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炒制和加工。   当然, 没有掌柜的监管催促,干活的也悠闲自在。直到一天快结束, 起身伸懒腰的时候,才发现小窗外面有个戴风帽的人影, 正踮着脚往里探头探脑。   炒茶师傅开始以为是自己的狐朋狗友, 来叫他收工后去喝酒赌钱的。走近了一招呼,才发现不认识。   那人身材笔挺, 帽檐压得低低的, 穿一双轻便软鞋, 没露脸。   见有人察觉,他迅速走了, 没让人追上。   炒茶师傅想起掌柜的最近吩咐“严防生人”, 不敢怠慢, 赶紧汇报,也显得自己这一天干得尽忠尽职。   王全听完汇报,脸色一黑, 太阳穴一阵抽动,亲自闯进厨房,把他那位新收的妹仔学徒拎了出来。   *   林玉婵举着半个鸡腿, 脱口道:“空口无凭,戴风帽的人多了,未必是那个苏少爷啊!”   可这话说得却无底气。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苏敏官明知德丰行的炒茶秘方是机密,却不依不饶地提出要参观,并且以“不追究烧焦茶叶”为交换,从她这里套出了炒茶作坊的破绽所在。   今日,作坊外面就出现了形迹可疑的生人。苏敏官自然是头号嫌疑犯。   林玉婵向他告知了炒茶作坊的工作规律,或多或少也算“同谋”,当然要替他遮掩,否则岂不是把自己也卖了。   王全明显不信任这个新收的女学徒,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鸡腿丢回盘子里,冷冷地说:“你再想想。上次见到那个姓苏的,他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举止?你若是刻意隐瞒……哼,别忘了你是卖了身的奴,以下欺上,信不信我丢你进珠江!你再想想!”   林玉婵赶紧做出害怕的神色,抽空偷过鸡腿,又咬一口,含含糊糊说:“好好,我想想……”   她咽下一口鸡肉,伸手摸到衣袋里一个硬硬的小东西。是苏敏官从洋枪上拆下来的铅弹,他大概也没空处理,顺手丢给她玩,把她当个好奇宝宝熊孩子似的。   托这枚铅弹的福,他当时说的话,她也清清楚楚记在心上。   他说——你们掌柜的是不是已对我起了疑?如果德丰行的秘密泄露,阿妹你就是引狼入室,大概也脱不了干系吧?   林玉婵当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姓苏的很不够意思,自己要干坏事也就罢了,还拖她下水,拖得毫无愧疚。   但她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   如果苏少爷不“提点”这么一句,那么王全盘问起来,她看在以往跟他的救命交情上,大概率会嘴硬否认。   方才她的第一反应也确实是否认,很无私地帮着苏敏官撇清嫌疑。   但苏敏官偏偏提醒了这么一句,告诫她不要自作聪明,别试图糊弄精明的王掌柜。   出于某种原因,他似乎并不介意暴露自己的意图。   ……   林玉婵飞快地理清逻辑,果断卖队友。   抬起头,面对王全威胁的眼神,吞吞吐吐改了口。   “……嗯,不过他好像似乎确实提过好几次,想参观作坊……我虽然回绝了,但也不敢细问嘛,万一得罪了客人咱们生意就没了,这是掌柜的您的教诲……”   王全神色舒展了一些,哼了一声。   林玉婵轻轻松了口气,又顺着说:“不过……不过依我看,作坊外面的窗子太小,他就算要偷师,也未必看得清楚。再说,他一个给洋行打工的,偷学咱们的炒茶秘诀有什么用?”   王全烦躁地摘下眼镜使劲擦,一边冷笑道:“我还以为你多机灵!这点道理都想不通!又不是他要偷,当然是洋人要偷啊!”   林玉婵依旧不太懂,疑惑不敢多问。洋人从中国买成品茶叶,再高价卖到欧洲各国,已经能赚到暴利;他们根本没必要在“茶叶加工”这一步亲力亲为,那样成本多高啊。   王全原本没耐心跟她多废话;但今日不知怎么,也许是因为她跟洋人周旋有功,也许是因为刚刚莫名其妙地将她升为学徒,总之今日看这妹仔,似乎比往日顺眼了些。   他难得缓和了态度,说:“你不知道,洋人爱喝茶,过去只有咱们大清国能产优质茶叶,洋人只能捧出银子问咱们买;可是后来,英国人在印度一个叫阿萨姆的行省,发现了优质的野生茶树,又从咱们中国骗去了茶农,签了苦力卖身契,强迫在那里劳动。不出几年,那茶树已经种成规模。   “那阿萨姆的茶叶各样都好,唯有一点,就是用寻常粗放的炒制方法,炒不出咱们中国茶的那种香气。”   林玉婵洗耳恭听,立刻明了:“所以他们要来偷师!”   王全肃然道:“那印度是英国的属国,如果能在那里制出优品茶叶,直接装船销往英国,成本自然大降,到时咱们大清的茶还能有销路?因此广东——不光是广东,东南各省的茶行公会都已下达指令,绝对不许让洋人偷了咱们的技艺去。”   王全最后那几个字说得铿锵有力,那张油腻的大脸散发着爱国的光辉,居然不太惹人讨厌了。   林玉婵咬下最后一口鸡肉,站起来。   “我懂了,下次见着苏少爷的时候,我会劝他收手。”   王全却摆摆手,犹豫片刻,从打包的剩菜里找到半瓶法兰西葡萄酒,对着瓶口咕嘟一大口,慢慢说:“不好不好。那样不就让洋人记恨我们了?我有一计,咱们不如将计就计……”   *   数日后,五仙观旁一茶楼,林玉婵信步走上二楼,财大气粗地在桌子上拍了五十文钱茶位费。   “敏官少爷,请。”   当然这属于正常的“招待客户”支出,由王全全额报销。考虑到她一文不名,先给她满额预支。   当然,王全不知道,寇来财“离职”匆忙,货架底下还藏着几角偷来的银元,来不及带走。这几枚银元已经被林玉婵当“遗产”给继承了,妥帖藏着。   于是林玉婵内有私蓄,外有公款,前所未有的富余。   苏敏官也不客气,笑道:“请。”   他随身带着公文袋,里头杂七杂八一堆文件,年纪轻轻,已有“成功人士”的风范。想来也是生意繁忙,这一上午没少给怡和挣银子。   因此他百忙之中抽空赏脸,林玉婵禀过王全,不敢怠慢,选了个有些档次的茶楼,桌椅地板干干净净,茶客们也衣冠楚楚,每副桌椅上都能听到不同话题的高谈阔论,很是风雅。   苏敏官对这个环境很满意,放下自己随身小包,找副安静座头,转头向茶博士要了壶龙井。   “阿妹,”他有些好笑,“你今日怎么这副打扮?”   林玉婵穿了男装——是拿了件府里小厮的旧衣服,洗干净,请小凤改的——戴个瓜皮小帽子,后脑勺垂个长辫子,俨然假小子一个。   她这段时间营养跟上,体态步伐也轻快健康,比街上大多数真后生都要挺拔。除了鬓角丰盈,那张瓜子小脸尚嫌阴柔,远远的还真看不出是女扮男装。   她解释:“王掌柜收我做学徒,又说没有女仔收徒的规矩,让我扮后生——扮得不像不要紧,关键是做个姿态。”   苏敏官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听这口气,收徒这事肯定不是王全主动提的。   她一个买断妹仔,没道理直接转学徒,不知她搞了什么阴谋诡计。   王全也真是转了性,一毛不拔的人,居然肯付她工钱。虽然不多,但这样的先例苏敏官还从没听说过。   他不是八卦的人,疑问埋在心底,一句不多问。   “王全说得没错,两广商界是都没这规矩。”他拭干净桌上的水渍,“从十三行开张的年代起,就没人雇女人跑生意,说是会坏风水、漏财运。”   林玉婵听着他那习以为常的语气,慢慢有些不自在。   当地人确实讲究风水,王全王掌柜尤其迷信,连伙计们上茅房朝哪边尿都要规定清楚,尿错了方向扣工钱。   她忽然不忿,忍不住说:“那,少爷做生意碰上了我,不觉晦气?”   苏敏官眼皮不抬,淡淡道:“风水果然很灵,十三行到如今一个都不剩。恭喜发财。”   林玉婵微微一笑,殷勤拿过他面前的茶杯,用头一泡滚茶烫洗。   广东人饭前神秘仪式之“滚水三烫”,在二十一世纪已日渐式微,年轻一代并不讲究。   如今茶馆里提供的又是铜壶,林玉婵没冲两个勺,就笨拙烫了手指,赶紧缩回去吹。   苏敏官忍不住眼角一弯,接过她手里的杯盘,熟练地烫了一遍。   烫杯这事很考较手上功夫。有人磨磨蹭蹭拖拖拉拉,一套碗筷烫好,他已经跟同桌客人拉完了三代的家常;而苏敏官显然是注重效率的一派。他的手指修长灵活,仿佛是在滚水里弹了一遍琵琶,随后全身而退,两套杯盘已然清爽温热,泛着龙井香。   可惜这表演只持续了几秒钟。林玉婵还没欣赏够。   她忍不住想,果然是换枪子儿练出来的手。   从养尊处优的豪门少爷到自烫杯盘的寻常茶客,他安之若素,从没有怨天尤人的言语。   林玉婵将烫好的茶杯一排摆好,给他满上茶,小声央求:“别告诉王掌柜——他要是知道我让客户给我洗杯,怕是要把我也按在锅里烫一遍。”   苏敏官食指在桌上叩了两叩,懒洋洋说:“那要看你今日表现如何。”   林玉婵瞬间斗志昂扬。   “王掌柜令师傅按你们的要求,又炒了一批样茶,请你检阅。”她开门见山,“还有,掌柜的说,今年出口货物有几样新规,恐贵行不知,要我一条条的给你们过一下手续;海关那边换了一把手,要求格外严格,我们不敢担风险,这些附加税款需要写清楚;对了还有,这些单子要先填一下……”   在大清做生意比她想象得复杂。林玉婵上辈子的工作经验仅限于超市打工,为了迅速弄明白所有流程,她很是用心花了一阵工夫。   不懂的她就刨根问底,别人不肯告诉她的,她就厚着脸皮在一旁观察,别人赶不走她。   苏敏官静静听她说,偶尔插话,不动声色地挖几个坑,她倒是都没跳,业务能力超乎他想象。   忽然又忆起当初她为了留在茶行,如何死缠烂打任劳任怨。他偶尔在公行见她辛劳,汗如雨下的模样,他自己累成那样怕是都吃不消。   在生存压力面前,人的潜力还真是不可小觑。   ……   “少爷?我说完啦。”   林玉婵见他不做声,生怕被捉到什么破绽,小心地问。   苏敏官快速将文件最后过了一遍,忽道:“你是左撇子?”   “我……”林玉婵想了想,说,“左右都可以。”   她的左手比不上右手,但比常人灵活些。来到大清以后自己偷偷练字,做惯了卷子的右手总是顺手写简体,为了避免穿帮,她决定用左手写毛笔字。   反正是从零开始,正好抹掉过去的习惯。   想不到这都被他注意到了。她可得格外谨慎。   她笑着转移话题:“一个人的左右手呢,写出来的字体是不一样的。我左手写的字体规整一些,比较适合起草合同文件。”   苏敏官感兴趣:“哦?这我倒不知。今日长见识。”   “左右手字迹不一样”这个道理,凡是读过几本现代三流罪案小说的,基本上都算常识。林玉婵总算找到点微不足道的穿越优势,可惜没卵用。   苏敏官跟她闲谈几句,忽然问:“就这些事,在你们茶行里谈不就行了,为何要来这里?”   林玉婵呷一口茶,顿了一顿,环顾周围。二楼雅座人迹稀少,小二也不常上来。   是时候了。   她低声问:“上个月二十九号,在德丰行炒茶作坊外面偷看的,是不是你?”   大烟的甜腻气味顺门缝而入。苏敏官不自觉地皱皱眉。   茶馆隔壁是烟馆,墙壁上安着一道门。抽烟的客人要吃要喝,都可以直接从茶楼点单。   虽然还是国丧期间,但广州这种天高皇帝远的蛮荒地界,大家都不太讲究,戴孝也就是腰间缠条白布而已。各种娱乐活动只是象征性地停了几天,就纷纷强势回归,烟馆的生意甚至比往年更红火。   苏敏官换了个上风的位置,连喝好几口茶,才迟疑着说:“你——你怎么知道?”   这相当于承认了。林玉婵原本还盘算着,要套他的话,可得费一番功夫。   那接下来话就好说了。她放低声音,欠了身,胸口压着桌沿,说道:“你这样不成。如今掌柜的已经警觉,让伙计们格外留意。你下次再这样,小心让他们当场抓住。那可就是丢了整个怡和洋行的脸。”   苏敏官有些讶异,问:“你这是给我通风报讯?”   林玉婵一笑:“敏官少爷,你也知道我是被卖到齐府的,德丰行赚不赚钱跟我没关系。你是我救命恩人,我自然要向着你——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下个月十日是太后大寿,广州巡抚设宴,商界人士都受邀。之后炒茶的师傅们会回乡祭宗祠,已经集体告了假。”   “太后”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慈禧。今年她虽然还不到三十岁,但已经对“过生日”这件事显露出了浓厚的兴趣,又刚刚扳倒了八大臣、实现垂帘听政,自己的寿诞当然不能静悄悄过去。   “国丧”百日禁娱的期限已快过了,广州跟京城隔着千里,更是没必要恪守规矩,白白荒废经济活动。提前几个月,城里就开始放风声,富豪们籍此互相结交、比着花钱。   苏敏官眼角一霎,目光微微发亮。   林玉婵笑道:“……所以那一日,不光商铺没人,炒茶作坊从早到晚都不会有人上工。你可以进去随便参观,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苏敏官笑问:“我怎么进门?”   林玉婵左右看看,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轻轻放在桌上。   “拿好。掌柜的以为丢了。”   苏敏官拾起钥匙,微微笑着,一口一个吃虾饺,半晌不言。   林玉婵也夹了个虾饺,“少爷?”   “阿妹,”他终于说,“这钥匙是你们掌柜的给你的吧?”   林玉婵心里漏跳半拍,虾饺没送进嘴,悬在半空。   “我……” 27、第 27 章   钥匙的确是王全亲手交给林玉婵的。   这是王掌柜的请君入瓮之计——他不敢直接得罪洋人, 于是打算设计一出空城计,放苏敏官进入炒茶作坊,让他尽情看个够——当然, 留在那里的线索, 比如茶叶的重量、火候、温度标准、炒制时间记录等等, 都会是专门制作的错误版本。   让洋人取个假经,等他们万里迢迢的把“秘方”送去印度,认认真真实践一番, 却炒不出像样的茶叶,他们也只能吃哑巴亏, 不会怪到德丰行头上。   这就是王掌柜的如意算盘。   又不失跟洋人的和气,又能暗中阴一把, 简直完美。   林玉婵接过那钥匙的时候, 也觉烫手。但王全充分信任她的能耐,她也不敢拒绝。   毕竟卖身契都在人家手里呢。   她觉得自己演技还不错。一直跟苏少爷谈笑风生的。   可是“妙计”刚说出一秒钟, 就被苏敏官看了个底儿掉!   林玉婵:突然尴尬。   她强颜欢笑:“不是, 您想多了……”   苏敏官轻轻叹了口气, 郁闷道:“看来救命恩人也不过如此。阿妹,我不求你回报什么, 但你要是恩将仇报, 我心好凉……”   “但你要真那么想我也没办法。”林玉婵不慌不忙说完后半句话。   苏敏官的絮叨戛然而止。他眸子里闪过一瞬间的犀利, 又马上用睫毛盖住眼神。   “你是说……”   林玉婵这副身子毕竟只十五岁。她充分发挥小屁孩的无赖优势,笑眯眯道:“所以呢,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只是个传话的。到底信不信,你自己心里有数。”   说完,袖子里摸出个纸包, 里头是一枚带螺丝孔的铅弹,丢给苏大少爷:“给,拿去玩。”   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跟正主学的。   苏敏官哭笑不得:“你这么拆你东家的台,何苦?”   她什么时候也学会故作高深了?   倘若请君入瓮之计为真,那她后面那些暗示已经很明显了:这就是个局,别信。   倘若这不是王全的授意,是她擅自跑来告知他炒茶作坊的日程表,那她更是直接撬茶行的墙角。   横竖她都冒风险。   苏敏官很快捋顺了这个逻辑,只能强行领情。   “我明白了。还有事吗?”   林玉婵故作深沉不说话,津津有味开始吃点心。   虾饺啊。来到这个世界头一次吃虾饺,没有添加剂,纯手工制作,还是公款消费。苏敏官虽然是客户,可她也不介意从他筷子底下多抢两个。   反正王全让她传的话,她已经一字不差地传到了。为了粉碎洋商窃密的阴谋,她也算是出了一份力。   不过,苏少爷若不上钩,只能怪他精细狡猾,怪不到她头上。   她这是两头不得罪。   她越想越得意,笑道:“没事了——对了,这些点心别浪费,吃完了再走。你要是不吃我打包。”   苏敏官笑道:“谁说我不吃了?馋鬼。”   他左看右看,拣了个容貌姣好的叉烧包,辫子撩到肩头,就要开吃。   他发尾扫风,带到林玉婵腮边,又落到椅子背上。   林玉婵忽然心中一动。   好像、确实、一点异味也没有……   在大清绝对是异类。   就算他过过几年穷讲究的富家阔少生活,但眼下他平民一介,不会有那闲工夫能天天拆开辫子洗香香,然后再晾个把小时吧。   难道是有什么秘诀?要是真的,能卖大钱!   苏大少爷为人内敛,属于你问三句,他答一句,而且答的时候还挖坑,不声不响再套出你三句话来。   因此林玉婵也不打算多问。她犹豫了一刻,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她轻轻伸手一捞,直接把一根黑粗辫子捞在手里,仔细观察……   “你干什么!放开!”   苏敏官一跃而起,一把抢回自己的辫子梢,躲到三尺远,目露凶光,警惕地瞪她。   林玉婵瞬间脸红,心里咚咚跳,赶紧垂下手,左顾右盼。   她也看过清穿剧,读过清穿文,没见过女主上手去玩男性角色辫子的……   太变态了。   不过,反正她现在也是个半大小孩的外形,那就扮熊孩子扮到底呗。   “我看你的头发夹到椅背的缝里了,好心给你解开。”她故作不服气,分辩道,“你不疼吗?”   苏敏官微微一怔,摇头说:“没有啊。”   还弯腰朝椅子背看了看,检查了半天。   他用余光瞟这个半大不小的女孩。几个月过去,她眉眼长开了,眼窝深得细腻,秀气之余,更添城府,让人分不清她是装傻还是真调皮。   “那就没事了。”林玉婵讨好地指叉烧包,“吃。”   苏敏官冷着脸:“打包。”   林玉婵自觉理亏,主动结账。   *   刚出门,忽然听到砰砰几声,茶楼隔壁的烟馆里飞出一个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正滚到她脚下。   “扑街,没钱还想抽烟?”烟馆伙计涌出来骂,“我这里又不是做慈善的,你返屋拿钱啦!”   烟馆生意兴隆,烟雾里横七竖八的躺着人。大概对此情景司空见惯,没人大惊小怪,继续吞云吐雾。   被赶出来的人形容枯瘦,扑回门边,嘶哑着喉咙乞求:“老爷行行好,我、我不占你们地方,我可以给你们端茶送水……”   “谁要你端茶送水?”伙计们冷笑,“我们不拿工钱啊?”   烟瘾也分大小。老式的鸦片混烟草慢慢吸,还有自控的可能;可近年海外连出高纯度的新式烟土,再用水烟管熟吸,使人上瘾极快,难以戒除。   伙计们互相低语:“这人食惯了纯土,没得救了。打一顿,让他以后不敢来纠缠。”   林玉婵细看那地上的人,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得低低“啊”了一声。   不是冤家不聚头,是林广福。   这才两个月,卖女儿的钱就都抽光了。   林广福耳音灵敏,骤然听到那一声“啊”,抬头一看,兴奋异常。   “八妹!八妹!”他拖着皮包骨的身子,朝着她扑过去,“八妹你有钱了?哈哈哈,快给我,你爹要死了……”   林广福正犯毒瘾,浑身软绵绵的没力气,却知道伸开四肢,像蜘蛛一样抱她的脚。   林玉婵吓了一跳,抽身就退,却被茶楼里的座位挡住,趔趄绊了一跤。旋即有人架住她胳膊,用力一提。   苏敏官赶来,不计前嫌地把她推到自己身后。   “何人在此撒野?”他沉着脸说,“茶楼的伙计呢?都是死的吗?给拖出去!”   茶楼伙计这时匆匆来迟。林广福张开双手,嘶声大叫。   “这是我女儿!这是我女儿!她不孝,你们都别管,家务事……”   伙计们犹豫着互相看一眼,停住脚步。   家务事,自己贸然插手,这不是找事吗?   苏敏官只见过林广福一个背影。他回头看了看林玉婵。   林玉婵点点头,小声说:“是亲爹……不过他已把我卖了。跟我没关系。”   也就是法理上没关系。现今通行的伦理道德认为,子女都是父母私产。如若父母犯罪,子女顶罪是美谈;如若父母把子女杀了,那是惩治不孝,多半当庭释放;就算把子女卖到别人家,“血浓于水”,该孝顺还是得孝顺,该帮衬还是得帮衬。   当然有一个例外。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以不赡养父母。但林玉婵显然不属于这种情况。   林广福自觉十分委屈,哭天抹泪,虚弱地低吟:“好狠心的女仔!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谁忍心骨肉分离?八妹,爹天天想你,你如今傍了好人是不是?爹不求你回报什么养育之恩,你给爹一口吃的就行……”   茶楼食客闻声围观,门口涌来一群人,还有从二楼跑下来的。楼梯顿时负重不堪,岌岌可危地嘎吱响。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很容易看出林玉婵眼中的冷漠和厌恶。   大家窃窃私语:“细女扮男装,抛头露面在茶楼食饭,老豆却饿肚,真是惨哪,这女仔转天要遭雷劈的吧!”   众人感同身受。尤其是年纪大的,想到自己的儿孙日后若效仿此女,对自己扫地出门百般凌`辱,落得无人养老,惨状如斯,不由得义愤填膺,下定决心今日一定要严惩不孝女,为扭转风气出一份力。   “把这女仔绑到衙门去!反正她也不怕丢人!自古都是养儿防老,自己的亲爹,你不在床前端汤送水也就罢了,哪有不闻不问的?生这样的仔女不如生叉烧!”   林玉婵也暗暗心悸。在这个年代,“不孝忤逆”的大帽子一扣,确是该死的大罪。围观众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仇人,好像随时都能把她踹倒在地,踩上一万只脚。   她不能跟整个社会作对,压一压心头火气,勉强看着林广福,递出手里的纸袋。   “既然你饿了,我这里有几件点心,你……您随便吃。”   说着,悄悄拉下苏敏官袖子,示意赶紧开溜。   林广福却不接,固执地说:“爹现在没胃口吃饭。爹看见你口袋里有钱,你拿来!”   林玉婵把手一缩,叫道:“不是我的钱!”   是王全给她的“活动经费”,用不完要还的!   林广福拉她不放:“给我给我给我……”   她求助地冲围观群众喊:“给他钱他就会抽大烟!”   但众人已经沸腾了,愤怒地叫道:   “老豆抽口烟又怎么了,你不是还在茶楼大吃大喝吗?”   “一个细路女揣着那么多钱干嘛,把钱还给你爹!你看他难受成什么样了!”   “把你的钱给他!”   烟馆伙计们当然知道这男人是抽大烟抽成这样的,然而他们又何必站出来替林玉婵说话。万一林广福真的要来钱,他们还等着把他请回去抽烟消费呢。   林广福见有人民群众撑腰,理直气壮地伸出哆嗦的手,喘息着命令:“拿……拿来!”   茶客里有个老头,大概是觉得自己年纪大,就算跟女仔拉拉扯扯也不惹嫌疑,捋袖子上前,就要伸张正义。   “把钱拿出来!乖乖返家!给你爹磕头赔罪!”   林玉婵转身就走。老头一把将她扯回来。   “磕头!磕头!”   唾沫星子喷到她脚下,嵌着黑泥的指甲在她眼前乱戳。林玉婵一头热血冲脑子,一时想要破口大骂“关你屁事”,一时却又完全空白,一句脏话也想不起来,只剩下本能的往后躲。   老头劈手就要打她,脸上洋溢着替天`行道的热情。   就在这时,一只手把老头推了个趔趄。苏敏官挡在林玉婵前面,压着脾气道:“诸位都没正经事做吗?我跟这女仔还有生意要谈呢,单子飞了你们赔?”   老头一愣,气急败坏:“我帮人家教训不孝女,你个后生仔捣什么乱!钱钱钱,就知道钱!”   别人也说:“哪个女仔会跟人谈生意?小伙子,让开!”   他看苏敏官也就是单身一人,无权无势,两手空空,恶狠狠地想:世风就是被你们这样的人败坏了!连你也一起教训!   后头人众也怒不可遏,喝问:“你是这女仔什么人?闪开,我们报官了!连你也捉!”   几双愤怒的拳头挥了过来。仗着人多势众,雨点一般朝他身上砸。   苏敏官还想说什么,林玉婵拉着他就跑:“你是叶问吗?!”   此处也没火`枪供他吓唬人!   苏敏官没走,暴众离他三尺远,他双眼四处一扫,顺手抄起柜子上一把铜壶,轻轻一甩,只听哗啦一响,蒸汽四溢。   那是茶楼的水壶,里面灌满了沏茶烫餐具的滚水。弥漫的热气盖过人脸,蠢蠢欲动的人群立刻惊慌失色。   几滴滚水溅上了老头的脚腕。老头嗷的一声大叫,抱着腿乱跳。   “死人啦!来人啊,报官啊!”   众人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你无赖!快放下!”   “彼此彼此,欢迎报官。”苏敏官回头问林玉婵,好奇道:“阿妹,叶问是谁?总听你提。”   林玉婵:“……”   他不忘抖一抖手里的水壶。人们宛如见到大杀器,慌忙回身,踩踏着向后面退。有人摔倒在楼梯上。   没人管林广福了。“正义群众”来得快去得也快,报个屁的官。   苏敏官盯着林广福看。他面无表情,眼中有寒光。   林广福护着自己脑袋,忿忿不平地嘟囔几句“不孝”。   “既是不孝女,还缠着做什么?当自己没生过就是了。”苏敏官讥讽,“再敢骚扰她,祖宗不宁死无全尸。说。”   广东人还是很迷信的。林广福哪敢乱发毒誓,趴在地上,嘴唇蠕动,就是不出声。   “不说,那就是想冲凉咯。”   滚水壶斜过来。林广福面如土色,只好喃喃念了一遍“死无全尸”,连滚带爬地跑了。   “唔好意思。”苏敏官这才撂下水壶,冷冷地对林玉婵说,“我最恨那些把自己妻女当物件卖的废物。”   再怎么说,他也是当众羞辱了人家爹,强行介入家务事,估摸着林玉婵肯定会有微词。   因此尽管他不愿多话,还是耐心解释了一句,免得自己费力不讨好。   不料林玉婵却一点不沮丧,强颜欢笑,说:“应该的应该的。我也学会了,下次也拿滚水壶。”   他轻轻白她一眼,“拾人牙慧,没一点创见。”   这时候楼板一阵蹬蹬响,茶楼伙计们后知后觉,此时才大惊小怪地赶来,一边安抚“客人受惊了”,一边悄悄左右四顾,寻找被砸坏的杯盘碗碟。最后发现半文钱没损失,只泼了半壶热水,也不好管客人要赔偿,只好一窝蜂的蹲下来,清理地上水渍。   苏敏官趁乱拉着林玉婵出了茶楼。他脚步不停,“送你回德丰。” 28、第 28 章   “你老豆怎么也没人管?”苏敏官问, “你家里还有人吗?”   林玉婵想起那个爬着耗子蟑螂的“家”,心情复杂。   她摇摇头,“只剩一个弟弟, 也走丢了,看样子没找回来。”   她和自己“弟弟”素未谋面, 也谈不上有什么亲情羁绊,然而毕竟是个无辜小孩——别说小孩, 就算是条小狗,摊上这么个一家之主也算倒霉, 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林广福抽大烟抽坏了脑子,坚持认为小孩被洋人抓去挖心吃了,一提起来就痛哭流涕满地滚。   然而不管是林玉婵还是苏敏官,都是跟洋人打过交道的, 知道洋人也是一个鼻子一张嘴, 不是西游记里的妖怪,不好这一口。   “也许是被骗去卖猪仔了?”苏敏官沉吟,“你兄弟多大?”   林玉婵:“卖猪仔?”   突然记起, 那天赫德突击查税, 临走时莫名其妙地问王全, 可曾知道走私猪仔的线索。王全则犯愣,说我们吃的猪仔都是乡下贩来的,不用走私啊。   此猪仔非彼猪仔。很显然。   苏敏官:“这两年贩猪仔的猖獗, 诱骗年轻后生去南洋赚钱, 实则禁锢人身, 做免费的劳工。广州人家里若有男仔无故失踪,多半是被卖了猪仔。”   他有些奇怪,问:“你在广州住, 没听说过此事?”   林玉婵惭愧地想,还真没听说过……   大清的阴暗面比她想的要丰富。她不解地问:“官府不管?”   苏敏官道:“开始拐的都是穷人,没人管;直到有富家子弟接连失踪,官府才开始查,但也没查到是谁干的。还有人说,卖猪仔的根本就是官府本身。这些年财政亏空,他们悄悄把流浪汉、死刑犯什么的卖到南洋去,开源节流……”   他总结:“所以,要是迟迟找不到人,也别报太大希望。对了,眼下你这副打扮,也要小心被人骗到猪仔馆去。”   他是经历过家破人亡的人,对“骨肉分离”这种情景习以为常,淡淡安慰一句,不怕在人前显得薄情。   林玉婵苦笑:“谢少爷提点。”   路口分别,苏敏官翻了翻随身口袋,确认方才交接的文件无误,忽然眨眨眼,问:“你方才说,德丰行的炒茶作坊,无人值守的时间是……下月十日,对不对?”   林玉婵惊讶地看着他。   他都怀疑是计了,还跟她确认日期?   苏敏官耸耸肩:“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这人眼神敞亮,然而举手投足都像蒙了一层雾,让人看不穿他的意图。   她忍不住好言相劝:“敏官少爷,你有没有想过,洋人若真的偷学到了我们中国人的技艺,不出几年,闽粤的茶农茶商全都要饿死啦。”   苏敏官没想到她会挑明了说,低下头,微微一笑。   “阿妹,世界不同以往。”他过了片刻,才说,“靠严防死守是强不了国的。互通有无才能进步。”   林玉婵一怔。道理都对,然而说出来的时机不对。早了一百年。   她义正辞严地说:“理是这个理,但洋人晚一年知道这秘密,咱们中国就多一年的外贸银子。就算日后一定会有人告密,我也不希望是你。”   苏敏官冷笑:“我那么特殊?多谢抬举。”   于是便有了点话不投机的意思。林玉婵赌气想,自己何必多管闲事。况且王全已经安排妥当,他就算想当汉奸也当不成。   她于是点点头,意思是你好自为之。   苏敏官笑道:“阿妹,收货时回见。”   说毕,朝她拱手道别。   转身的瞬间,他眼看四下清静,飞快地拉了一下她的辫子。   “扯平!”   林玉婵一声惊叫,急回头,他无声大笑,掸掸手,扬长而去。   *   林玉婵这次成功完成“诱敌深入”的任务,回到德丰行复命。   王全对她的能力日渐信赖,左问右问,大致是问她苏少爷有没有上钩,会不会起疑。   林玉婵两头传话,两头都疑神疑鬼,各自请她将计就计,她已经算不清自己到底是几面间谍,心累之余,干脆摊手:“他就算起疑不来,您的生意也没损失。何必多虑。”   王全想想也是,转头去设计圈套——作坊的安保漏洞怎么卖破绽,里头的茶叶如何处理,炒制的记录该怎么伪造,“操作手册”如何修改,才能看似正常,其实缺德,再优质的茶叶都能给毁成药渣渣。   当然,作坊内外还得象征性地安插几个保镖,让他不太容易得手,最好等他得手以后,大呼小叫地追上一阵,方才显得“秘方”真实。   这些都悄悄的做,连詹先生他们都不告诉。   布置完毕,王全越想越得意,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一幅幅图景:“汉奸”千辛万苦盗得假秘方,珍而重之地呈给英国鬼佬。鬼佬如获至宝,立刻扬帆起航,跑到印度如法炮制,当年阿萨姆红茶颗粒无收,阿萨姆公司即刻倒闭……   王全是生意老油条,当然知道这些美梦未必能全然实现,然而就算实现一两成,也是大快人心之事,足以让他在广州商界一鸣惊人,万人称颂。   王全眯起眼,得意地哼起京中时兴的戏曲《群英会》来。   “我有心放他回营门不锁……假意儿佯装睡和衣而卧,偷眼看仔细观他行事如何?……哈哈哈哈哈……”   *   林玉婵回到齐府,还没站稳脚跟,就被管家征用去干活。齐安成齐少爷附庸风雅,从欧洲定做了一批西洋乐器,打算聘请乐师,组建广州第一个西洋乐队。   运来的有大号长号、大提琴小提琴,还有一个巨大的箱子,装在简陋的板车上,里面明显是架三角钢琴。   “推!”   府里的妹仔都是当牲口使的。林玉婵只能俯首甘为孺子牛,咬着牙推钢琴。   地上一个坑。她手上一震,眼看车轮跳动,那箱子就要往下滑,她细细的胳膊挡不住!   另外两只细胳膊帮她抵住了钢琴。车轮跳过小坑,箱子里传出嗡的一声和弦。   林玉婵转头一看,帮了她一把的那个妹仔圆圆脸,是小凤。   小凤不冷不热地嘲讽:“这么大个脚板,干活一点不牢靠,哼。”   林玉婵回敬:“臭美妞,干粗活还穿新衣。”   小凤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是用少爷赏下来的香云纱刚刚做得的,秋日里穿上正应季,肩头的粉笔印还没洗下去。   小凤怒视林玉婵,又看了看自己簇新的衣摆,忽然扑哧笑了,嘴里嘟囔骂一句,弯腰和林玉婵一道推琴。   管家见这两个妹仔居然还有说有笑,怒道:“贱婢!知道这琴多少银子吗?把你们论斤卖了都赔不起里面一根弦!”   林玉婵装聋,心里估算这琴拿到21世纪该值多少。   德丰行的生意江河日下,她亲眼看见账面上的巨额亏空。少爷哪来的钱买这么多原厂进口乐器,还万里迢迢的船运到中国?   大概是吃家底吧,她想。   可是齐老爷从发迹到现在也才十来年,又有多少家底可以吃呢?   *   此时秋意已经浓厚,等到慈禧寿诞之日,更是刮起台风,连日下了好几场雨,浇灭了广州显贵们“与主同乐”的兴头。   商铺下了门板,小贩提前收工。码头里浊浪翻滚,方圆几里地都能听见船只相碰的声音。   即便是如此天气,还是有不少船只顶着风浪入港。   水上讨生活的人,容不得一丝怠惰。   一艘小舢板乘风破浪,顺着支流汇入珠江,在风中左右摇摆,艰难地泊在了岸边。   红姑挂好桨,收了帆,拧干裤腿里的海水。手搭凉棚,远望那黑暗中的珠江码头   那日红姑被几个洋水手调戏骚扰,虽然得以脱身,但苏敏官提醒她要小心报复。她嘴上虽硬,实则怕死,回顺德老家猫了许久,打听到外国火轮确实走了,这才悄悄返回。   只是路遇风浪,深夜才到。城里有宵禁,红姑不敢上岸,打算先在船上胡乱过一夜。   也不知那个姓林的阿妹怎么样了,吃胖些了没。   红姑擦一把汗,挂上船桨,转身打开自己的行李,取出个枕头。   *   林玉婵守在德丰行后身仓库外面,半个身子淋着雨,打了几个喷嚏。   她到底要看看,苏敏官小少爷今天是悬崖勒马呢,还是执迷不悟。   如果“执迷不悟”,看在他帮她赶走亲爹的份上,她还是打算最后劝一下,也算跟他恩义两清。   齐府晚上闭门夜禁,她干脆没回去。早间跟小凤打了个招呼,如有查夜,请她支吾。   小凤追问她去干什么。林玉婵想了想,笑道:“会男人。”   果然,这个答案直接给小凤打了鸡血。她激动且鄙夷地说:“你不守规矩,我去告诉管家婆!——不对,哪个男仔看得上你呀!”   其实这话真没错。现今对女人的审美,是先看脚,再看脸。五官端正是次要,三寸金莲才是最美的风景。像林玉婵这种大脚妹,许多人连她的面孔都懒得看,就自动把她划归为“丑女”阵营。   只有齐少爷那种读书读傻的风雅人士,才会一反常态地注意到她的容貌,发现她神似自己的白月光。不过当初相议的时候,也是得了她爹保证,说买回去随便给她缠足,齐家才肯花银子买的。   只不过她生病了,跟媚仙不像了,在齐少爷眼里,自然又变回了一个大写的“丑”。   林玉婵因祸得福,在茶行男人堆里干活几个月,虽然偶有垂涎骚扰,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一双天足功不可没。   ……   而在小凤看来,大脚妹冒险“会男人”,肯定是一厢情愿死缠烂打,好丢脸的!   小凤嘴上叫得欢,脚底下没动,眼里全是八卦的光。   林玉婵已经知道这丫头脾性,也就是图个嘴快。她本着“不和残疾人计较”的原则,对小凤的毒舌泰然受之,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她朝小凤福一福:“拜托。”   小凤嘲讽地哼了一声。林玉婵转身之后,又突然对着她的背影说:“小心更夫!被抓了你就只能去牢里看男人啦。”   大清各地都有宵禁,但执行力度因城而异。广州外贸发达,洋人夜里不受管制,因此这宵禁令本来也实施得松;可最近由于“金兰鹤鬼魂”的谣言惑众,官府开始加大打击力度,夜里巡逻的更夫多了好几倍,兼作巡查之职。   林玉婵不回头,笑道:“那自然。”   于是她顺利地在街上逛到天黑,趁着夜幕降临之前,来到仓库外墙门口,守株待兔。   大雨赶走了街上的人,附近只有几个无精打采的保镖,多是王全布置的。若苏敏官真来“窃密”,这些人负责事后佯追,以示秘方真实。   不过保镖们对掌柜的宏图大业都不太上心,纷纷歪坐屋檐下,有的在抽大烟,有的在打盹。   忽然,流浪狗木兰汪汪叫。林玉婵猛抬头,看到一个矫捷的人影,打着伞,稳稳地走来。   林玉婵心道:“汉奸来了。”   苏敏官行得很谨慎,帽檐压得低低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叉烧包,看也不看,丢给木兰。   于是狗狗不叫了,街上只有刷刷雨声,杂着左右院落中的隐约人声,整个世界好似被大海冲刷,宁静而蕴含力量。   他在门口立着,雨点顺着伞边流下,瀑布般落在他身周,使他的身形像一尊雕塑。   许久,他垂下眼睫,指缝间推出钥匙,轻轻开了门,闪身进去。   林玉婵借着“吱呀”的门声,迅速移动几步,躲到门框边。   顺着门缝看去,苏大少爷显然对仓库里无人值守的现状很满意,长长出了一口气,收了钥匙,怀里摸出火折,点起一盏小灯。   灯光照亮他的脸。他脸色平静肃穆,仿佛有心事,两道俊秀的眉毛微微蹙着。   不知是不是对自己即将开始的“卖国”行动有所纠结。   但他没把伞放下。他在伞柄处轻轻一转,伞把卸开,伞柄竟是中空。他从里面抽出一杆细细的枪筒。   他撩起衣襟,将火`枪别在腰间,剩下的雨伞零件支在墙角。   林玉婵一口气噎在胸膛,心跳微微加速,用力屏住呼吸。   上次缴获的洋水手的枪,他当时就令她还回去了;这一把型号不同,显然是他自己的。   说什么“私藏枪械是死罪”,敢情人家自己早就知法犯法。自己有枪,还不让她拿!   林玉婵再次告诫自己,这人狡猾狡猾地,以后说啥都不能信。   同时她发觉自己眉毛上几滴冷汗。苏敏官准备得够充分,要是他发现自己偷看……   嗯,及时举手,枪子儿应该不会打到她身上。这年头子弹可值钱呢。   她定定心,远远的望。   炒茶作坊轻易不给外人开放,林玉婵也是头一次看清楚里面的摆设:几顶大灶排在墙根,上面坐着不同直径的大锅,倾斜成特定的角度;竹筐里整齐摆放着炒茶用的扫帚,扫帚是毛竹扎成的,疏密长短皆有严格尺寸。   另一侧墙面的架子上,罐子里盛放着不同品类的样茶,密密麻麻贴着标签。盒子里放着西洋进口水印温度计。墙上凸出几个钉子,挂着厚厚的纸页,纸上一丝不苟地写着每天的操作记录,有专人打勾核对,纸都卷出毛边了。   此外还有炒至不同步骤的半成品茶叶,分门别类地晾着。货架旁边是杂物堆,横七竖八丢着许多用过的器具,有心人也能从那里面看出“线索”来。   这就是王全精心布置的假现场。即便是专业人士也很难看出破绽。   苏敏官并没有喜形于色,依旧是微微锁着眉头,但他的行动表示他对这一切很感兴趣。油灯凑上去,每一寸都细细的看。他脚步很轻,只有偶尔踩上散碎茶叶时,才发出簌簌响声。   窗外有几个醉鬼经过,唱着荒腔走板的小调。他立刻放下手里东西,警觉地抬起头,直到醉鬼走远。   林玉婵觉得自己好像在看间谍电影。英国佬在派他出任务之前,难道还专门培训过?   他检查得很过细。翻了翻“操作手册”,用手掂了掂茶叶袋的重量,摸摸锅底,检查温度,拾起半成品茶叶,放在嘴里品品,还用手指扫过一整扇墙面,拂出半掌灰。   后来,干脆沿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摸过来。   林玉婵心中疑惑,难道他能摸出室内湿度吗?   她躲在门边,跟他靠着同一堵墙。忽然,耳中清晰地听到嗒嗒的声音,是他用指节轻叩墙壁,就响在她身旁。   嗒嗒,嗒。   林玉婵心跳莫名加速。虽然那只是因为固体传声性能比空气好,但……   真的很像在和她说话。   忽然,那嗒嗒的声音停了。苏敏官猛地睁眼,拨开货架旁边的笸箩竹筐等陈年杂物,又推开了一个桌子,露出靠墙立着的一个木板。那板子不知是何年放过去的,灰尘板结,四角都是霉点。   他用力推那木板。说也奇怪,看起来薄薄的一片木板,他没推动。   苏敏官轻轻咬着下嘴唇,半跪在地,伸手将那木板摸索一番。咔哒,拨动了一个钩子之类的机关。   木板推开,后面并不是墙壁,而是……一道门。   或者说,是一个黑漆漆的洞,高约一人,勉强算个门。   林玉婵惊呆了!她以为——不,德丰行几乎所有的大小伙计,都以为那炒茶作坊只有一个入口!   苏敏官并没有多讶异。他挑着油灯,朝那洞口里望一望。灯光照出他侧脸的轮廓。   “阿妹,你可以走了。”他突然开口,平静地说,“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希望牵连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9-02 12:00:00~2020-09-08 0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18379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栖迟、未晏斋、47481124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c 3个;红烧佩琪 2个;云山、阿堆、FFive、广成、梨子酱、我请大家喝风、未琢、听风就是雨、我又双叒书荒了、寒夜琴挑、倚杖听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长大的加菲 60瓶;甜茶、青箬笠 40瓶;33637925 32瓶;林橙子 25瓶;广成、簪纓の豆腐愛讀書、BYBCharlotte、wowow3am、梨子酱 20瓶;Y 19瓶;栖迟、Jc、margaret12、折若木以、伽簌、袖手盛唐 10瓶;西柚 7瓶;rain、只身步步海天涯、卟噜、逝水流年轻染尘 、 5瓶;白菜豆腐渣、倔强的萝卜头、培根芝士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9、第 29 章   作者有话要说:改名了……   非常时期,呵护晋江人人有责   立意、大纲、剧情人设,都不变,只是改个文名这样子……   大家继续爱我鸭,习惯了就好了_(:з」∠)_   如果有更好的文名欢迎提议   林玉婵白着一张脸, 慢慢走进了大门。   看苏敏官似乎没有杀人灭口的意思。她尽量乖巧地微笑,怯怯的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一般小说电影里,炮灰被发现时都得这么说一句, 近似于废话。   但废话也有它的用处——比如,是一句好马屁。   小姑娘眼睛瞪得大大的, 强颜欢笑,苍白的小脸不知该往那转, 手指微微哆嗦,说话也颤抖, 的确是一副出场三分钟就要被干掉的炮灰样。   果然,苏敏官见她慌里慌张的样子,眼中的戒备退了。   他甚至微微闪露得色,告诉她:“我进门时就看见你了。你躲得也太不专业……”   林玉婵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恍然大悟, 大胆说:“你不是来盗什么炒茶秘方的。你编了那么多理由,演了那么多戏,就是为了让掌柜的合理怀疑, 让他故意把你放进来, 好让你找……这个。”   洞口隐蔽得很巧妙, 就算是终日在此工作的炒茶师傅,也未必会对这个平平无奇的角落多加注意。   但偏偏让他找到了。他今日一趟,就是专门来找这个的。   其实苏敏官留下了一连串的线索, 只不过线索太过零碎, 埋在上下九那光怪陆离的金钱往来之中, 无人瞩目。   他对她说,他本不司茶货生意;这单生意是他向怡和洋行的老板争取来的;   他几次三番地提出过分要求,要看德丰行的炒茶作坊;   他有意暗示林玉婵, 不必对王全隐瞒自己的“偷师”意图;   甚至,在作坊外面偷看,大概也是他有意暴露行迹,引逗王全“将计就计”。   ……   王全太过自信。他想着,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能搅起什么水花,于是放心大胆地给他挖坑;却不料,苏敏官笑里藏刀,已经给他挖好了一个更大的坑。   林玉婵指指那个洞口,小心问:“那里面有什么?”   她第一反应,或许是个德丰行的小金库,放钱的?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同伴,太多银子也搬不动啊。   苏敏官却不应,神色重新冷淡起来,反手推她后背,指指大门。   “再见。”   林玉婵难以置信地回头,“是我帮你拿到的钥匙……”   不领情就罢了,你倒是轻点推啊!   苏敏官低头,袖子里摸出一小瓶火`药粉,不声不响地装填进枪管,用细棍捣实。   这次他的动作很慢,有力的手指在金属枪管间缠绵,有意让她欣赏清楚。   林玉婵:“……我走,我走。“   就当好心喂了狗。   不过她心里却升起一阵难言的愉快。苏少爷毕竟不是帮洋人窃密的汉奸,她的直觉毕竟还算准。   苏敏官已经明确表态请她离开,作死的事她不干,纵然有天大好奇,也只好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   叮的一声,一把钥匙丢在她脚下。   “别忘了锁门。”   林玉婵捡起来,委屈地小声说:“你利用我。”   苏敏官沉默一刻,总算良心发现,补充道:“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德丰行也许会乱几日。等事态平息,我自当找机会相谢。”   林玉婵心道,谢就不必了。你要是被人抓住,别把小女子供出来我就烧高香。   她跨出门槛,正找机会溜,忽然瞥见远处一道光。   雨下得依然大。有人冒雨执灯,迅速靠近。   看身形,好像是……   *   “人来了?” 王全王掌柜居然也避过宵禁,孤零零一人,抹掉脸上的雨水,低声问道,“在里面呢?”   保镖们点头,说那怡和的苏敏官刚刚用钥匙开了门,点了盏灯,此时大概正在忙着抄录“操作手册”呢。   “都给我守好!”王全满意地命令,“别打草惊蛇!”   林玉婵迅速躲回门框后面。   掌柜的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将计就计吗?   保镖们也跟她一般想,七嘴八舌低声问:“掌柜的怎么来了?咱们还让他偷东西么?”   王全气哼哼地向保镖们解释:“我改主意了,不能让鬼佬太得意!咱们这样,过一刻钟,等那姓苏的没戒备时,咱们冲进去把他捉住,人赃俱获,扭送见官,给鬼佬一个难堪!”   保镖们齐声较好,摩拳擦掌。   林玉婵暗中叫苦。   “蒋干盗书”一下子变成“瓮中捉鳖”,掌柜的也真随性。   她得赶紧向苏敏官示警。   *   趁着王全跟保镖们说话,林玉婵闪身回到作坊,轻轻闩住门,然后义无反顾地跑进那黑洞洞的门口。   还好里面不是全黑。地上放着一盏灯,大概是苏敏官用作回程时照明的。   林玉婵提起灯,轻手轻脚,沿台阶迅速下行。   仓库临近珠江,本来便有天然坡度。“密道”走下几步,感觉便在七尺巷地下,两侧都是泥土,潮湿得无以复加。再转两个弯,周围愈发漆黑,却听到了隐隐约约的辗转呻`吟之声。   倏然间,林玉婵汗毛直竖。   一只温热的手捂住她的嘴。紧接着另一只手钳住她双臂,指尖顶上她咽喉。   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她被拖离好几步,油灯掉在地上。一丛辫捎扫过她的脸。干干净净的皂角味道。   “呜呜呜是我,敏敏敏官少爷别冲动……”林玉婵全身发软,从对方的指缝里艰难发声,“王全刚刚带人要进来抓你,我我我来告诉你一下就走……”   捂她嘴的手松开了,“当真?”   果然是他。   她赶紧点头。   苏敏官低下头,跟她四目相对,在她眸子里看到自己颠倒的面孔,冷冷盯了好一刻,确认她真是好心。   没有企图的,纯粹好心。在这年头已不多见。   这姑娘的城府还没练到家,小小的薄唇忍不住抽,细微的情绪藏不住。   他这才松开她的胳膊,捡起地上的灯。   林玉婵又说:“我已将大门反锁了,但门内只有一个细闩,很容易破开。不管你来干什么,得抓紧时间……”   她说到一半,忽然失声,倒抽一口气。   借着微弱的灯光,她头一次看清了自己站在何处。   大约是哪个商号的废弃仓库,内里湿热无比。眼前一条长长的走廊,地面湿滑满是垃圾,走廊两侧用木板和铁丝隔出一个个小空间,狭窄得如同鸽子笼。在那些鸽子笼里,蜷缩着一个一个的……人。   都是男人,有老有少,全都精神萎靡,衣不蔽体。每个鸽子笼里锁着三五个。   他们的辫子被系在一起,连成一串。放眼望去,不下百人——秃的、瘸的、豁嘴的、罗锅的、癞痢头、独眼龙,密密麻麻,半死不活,微微蠕动,好似水陆画里的冤鬼。   方才林玉婵隐约听到的人声,毫无疑问就是这些人发出来的。   她突然注意到,整个屋子没有明窗,只有屋顶几排气孔,此处的空气几乎不流通,混合着人身上的臭气和屎尿骚气,令人窒息。   仓库末端,隐隐约约的,另有一个紧锁的大门。毫无疑问,这些人都是从那扇门里运来的。门外多半有专人把守,确保他们无从逃脱。   苏敏官潜来的时候,脚步几乎无声,林玉婵带了灯,说了几句话,鸽子笼里的不少人这才注意到有外人进来,几十双浑浊的目光缓慢地移动到了她身上。   有人嗫嚅地说着什么,裂开的嘴里露出一口烂牙,滴着似脓的涎水。   此情此景太过渗人,林玉婵不觉腿软,后脑阵阵发麻,有点站不住。   苏敏官稳稳地扶住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欢迎来到广州最大的猪仔馆。我花了两个月,才弄清楚它的位置。”   林玉婵抖着声音问:“……猪仔?”   她想起林林总总的传言。年轻男性被蛇头诱骗,禁锢人身,运往外洋,沦为奴隶劳工……广州地方官府似乎也插手其中,将死刑犯流放犯卖掉赚钱……对了,赫德来德丰行查税的时候,也有意无意问起走私猪仔的事,王全装傻……   上辈子做学生的时候,她也在资料上读过那些被迫出洋的华工血泪——他们被高薪诱惑,背井离乡漂洋过海,建设了异国的土地,却被残酷虐待,绝大多数都埋骨他乡……   今日见到才知,真相比历史资料残酷得多。这特么简直就是贩奴!   猪仔馆,顾名思义,大概就是这些华工装船贩卖之前,停留的最后一站。   这些即将沦为奴隶的人,已经被饥饿和疲劳折磨得半死不活,又或许知道自己已签了卖身契,绝无摆脱的可能。见到生人进来,神情一个赛一个的麻木,一点求救的意思都没有。   有几个人被那油灯的亮光晃到,还皱起了眉头,脸撇到一边。   林玉婵难以置信,结结巴巴问:“为什么在、他们、和德丰行仓库作坊连在一起……难道……”   苏敏官面露嘲讽的微笑,“不然呢?就凭齐崇礼那点茶叶生意,怎供得起他一府上下,穷奢极侈的过日子?贩猪仔是暴利生意,卖一个去南洋,可得银百元;去美洲,能收两百。在船上挤得像咸鱼,病了就直接丢下海。就算路上死掉一半,也比贩茶贩烟来钱快得多。”   他不给林玉婵再发问的机会,抓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快步走入那散着腐臭气的走廊。   他自控力超群,鸽子笼里的惨状、那些声音和味道,完全没能影响他的情绪。正如那日误入乱葬岗,他在一堆血污死尸里神态自若。   他步伐匆匆,脚上的雨靴踩在地上,发出空旷的咚咚响声。如豆的灯光追不上他的脸,他一张面孔隐在腐烂的黑暗里,唯有两只眸子熠熠有光。   林玉婵颤声问:“你要干什么?”   “找人。”   “找谁?”   他没正面回答,“要是看到你弟弟,指出来。”   也算是给她一个好心有好报。   林玉婵不认识弟弟,借着苏敏官手中的灯光,仓促地扫过一张张虚弱的面孔。   苏敏官神色凝重,忽然屏住呼吸,驻足聆听。   通风口外似乎传来喧哗之声。此处离德丰行仓库已有不少距离。   多亏林玉婵报讯,他知道那大概是王全,在外面守株待兔,随时会冲进来。   按他的计划,王全放他进来“窃密”,他有一夜时间慢慢寻找。   但现在不一样了。王全临时起意打算“人赃俱获”,只要掌柜的进来查看,马上就会发现,这个怡和洋行派来的“汉奸”,到底去了何处。   时间紧迫。   他拉住林玉婵的手,急促地说:“帮我个忙。”   没等她回,又道:“你走左边,我走右边。我教你一句诗,你边走边念。”   他好像已经忘了刚才是怎么坚决赶她走的。林玉婵感觉到事关重大,也不跟他计较。   “你说。”   “你听好——为访金兰去灭清,桃园结义复大明。”   林玉婵复述一遍,感觉非常之不对。   “等等,这谁写的诗?”   “若笼子里有人答出下半句——洪顺堂前来秉正,点齐兵马入花亭——你就丢给他这个。之后的事你不用管。”   林玉婵手上一凉,被他塞了一把锋利铁钉。鸽子笼上锁具简陋,若来个彪形大汉,多半徒手就能拧断。寻常人用铁钉,只要有技巧,也不难打开。   只可惜笼子里的囚徒要么虚弱半死,要么毫无斗志,一动不动的,完全失去了撬锁的能力。   苏敏官让她重复一遍诗句,匆匆掉头,去搜仓库另一半。   林玉婵茫然站立,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巨大天坑。   ……来都来了。   也没人拿枪逼她下来不是?   她咬咬牙,握紧手里的铁钉,硬着头皮走到鸽子笼之间的缝隙里,胸肺立时被那股凝滞的腐烂气息填满。   “为……为访金兰去灭清……”   “哦豁,”她胡思乱想,“清穿不造反……怎么着来着?老娘终于拿到正确剧本了……”   没等她念两遍,一个鸽子笼里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   “洪顺堂前来秉正,点齐兵马入花亭——在这!在这!娘的,终于来了,再不来狗官就把我们装船卖了!”   林玉婵吓一跳,看到一位络腮胡子大叔,比起旁边几个预备役猪仔,眼中多了些活气。   她迟疑着伸出一只手。手里铁钉被一把抓走。   邻近的鸽子笼里,几个人微微睁眼,茫然地看着她。   隔几个鸽子笼里,很快又有人响应:“阿妹,这边!”   咔咔一声,一把锁被撬开了。几个人影气喘吁吁地钻出来,用力把结在一块的辫子扯开。   “姑娘,入会不久吧?以前没见过你。”   络腮胡子大哥三十多岁,饿得形销骨立,浑身干黑的血污,右手大概骨折过,自己用破衣服碎铁丝做了个夹板,晃晃悠悠的吊在胸前。   林玉婵犹豫着“嗯”一声,想说:我只是来客串的……   “阿弥陀佛,这些给我。”   一个光头和尚,直裰破得像抹布,迅速接过林玉婵手里的铁钉,跟几个跑出来的同伴一道,散去撬开更多的鸽子笼。   笼子里的其他人终于有点反应过来,有人伸手出笼,乞求道:“女菩萨,大小姐,也救我一救……”   却也有人冷笑:“想跑?门口守着人呢,谁跑得掉?你不要命无妨,莫连累我地!”   ……   不出一袋烟工夫,苏敏官也已回到原处。他手上搀着两个,身后跟了一串人。   他们个个蓬头垢面,然而双目闪亮,眼中尽是勃勃生机。   加上林玉婵放出来的十几个,一共三四十人,都被折磨得去了半条命,歪歪扭扭地聚在一起,互相询问:“啊,你还活着。”   他们眼中闪着劫后重生的喜悦,忽然朝着苏敏官,齐齐拱手。   虚弱的声音参差不齐:“参见金兰鹤!” 30、第 30 章   “金……什么?”   林玉婵恍恍惚惚的, 油灯的微光照在苏敏官小少爷的半边脸上,勾勒出年轻而清澈的眉眼。往日那种柔和而有分寸的气质倏然不见,全身上下散发着锋利而凛冽的味道。   他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孤傲神色, 欠身回礼。   她喃喃道:“不对,金兰鹤不是已经死了……”   英勇就义, 身首分离,人头被官府高高挂起, 跟她对视了大半天,她连那张粗犷的脸上哪里有血迹都记得清清楚楚!   空降到这个世界睁开眼, 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这刺目的红,那残酷的场景深深刻在她的噩梦里,她永远不会忘。   “天地会匪首金兰鹤”。   难道真如民间传说,什么金兰鹤死而复生, 鬼魂到处捣乱, 闹得满城风雨……   可苏敏官神智清明,完全不像鬼魂附体的样子啊!   她心中蓦地划过一个很武侠的剧本:年轻有为的武林盟主,九死一生逃出反派魔掌, 死的只是替身……   ——这剧情太复古了, 不该发生在大清啊!   这一串胡思乱想都在一瞬间。苏敏官正在快速吩咐:“两个出入口都有人守着。大家拿出力气, 卸掉墙砖,从靠江一侧出去。时间紧,别耽搁——对了, 叫我敏官。混成这样, 莫讲排场。”   众人轻声齐应, 拖着伤病累累的身子,地上找到木棍铁片,开始徒手拆墙。   轻飘飘的噪音弥漫整个库房。死气沉沉的空气被搅出涟漪。   苏敏官又蹙眉, 问:“怎么只这么点人?”   先前那络腮胡子叹口气答:“其余的兄弟们时运不好,已被送上船,说是卖到秘鲁去了。唉,清廷歹毒,要咱们命不说,还得要我们客死他乡,永世回不来!”   苏敏官神色阴暗,点点头,不再说话,火`枪柄倒转,开始撬砖缝间的灰。   他卸掉一块砖,这才注意到林玉婵呆若木鸡地站着,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嘴都忘记闭上。   他忍俊不禁。这乱入的妹仔真是给今日带来好大乐趣。   他好心解释:“我不是鬼……”   忽然想起那天在乱葬岗,被这姑娘吓得差点灵魂出窍,以为她鬼附身,出了好一番丑。   今日阴错阳差,终于找回脸面,把她也吓了回去。苏敏官心情大好,笑容又深了些。   “阿妹,帮忙。赶在旁人发觉以前溜出去,你还能回齐府睡上后半夜的觉。”   林玉婵混混沌沌地摇头,魔怔似的重复:“金兰鹤不是、不是已经死了吗……那脑袋……”   “金兰鹤是名号,不是一个人。”他身材匀称,力气却不小,徒手卸下半块墙砖,一心二用地给她扫盲,“天地会分五祖五房,金兰郡代指广东;康熙年间总舵主陈近南号仙鹤,因此后世会众以鹤为尊。金兰鹤便是广东省分舵主的名号,传到我这里是第七代。官兵不识,以为是人名——喂,别愣着,帮忙啊。”   林玉婵乖乖蹲下,跟着苏·敏官三世·洋行买办·金兰鹤七世·天地会广东分舵主·鸽子笼解放者·小白少爷,一道搬砖。   大雨滂沱,雨点敲在泥坑里,响声隆隆震耳,完全盖过了这里敲墙装修的噪音。   她问:“你这个舵主做多久了?手下有多少人?”   苏敏官用眼神指指:“就你看到的这些。其余的,去年起义失败,已被官兵屠得不剩几个。上一位分舵主——就是脑袋挂在城墙的那位金兰鹤,是我家旧交,我称他世伯。我家获罪之后,全凭他庇护,我才得以平安长大,他是我的再生恩人。他伤重而死时身边无人,只好传衣钵给我,让我联络兄弟省份的会众,以图东山再起。”   林玉婵问:“那,你又为什么在怡和洋行……”   苏敏官嘴角微微冷笑:“反清复明又不能变银子出来。我得吃饭啊。”   他说得很快,交代完基本的信息之后,却又陷入沉默,不易察觉地微微皱起眉头。   他想起了那颗挂在城头上的、死不瞑目的人头,有些自责地发现,自己对那人的感情,并没有跟林玉婵叙述得那么深。   提起“反清复明”的时候,也并没有像其他会众那样热血沸腾。金兰鹤总说他太过年幼,还不能理解这四个字中的血海深仇。   他机关算尽,骗了洋人骗茶商,走到今日这一步,多半也只是为了“责任”两个字而已。   责任尽完以后呢?怡和是不可能回去了。从现在起,他一无所有。   他掐灭这些想法,满不在乎地指指自己腰间的火`枪,微笑道:“喏,这便是金兰鹤的信物。你拿着它,你也是金兰鹤——哎,你别这么看着我。这分舵主的位置我不打算占着,今日人救出来,我就挂印走人。你不是心水洋枪吗?我送给你。”   林玉婵哪敢接这茬,转而问:“你是十三行的少爷,你家怎么会交往……反清人士呢?”   苏敏官反倒讶异,笑道:“阿妹,你真是广州人么?过去十三行里,半数的商人都是会党。因着十三行是纳税大户,朝廷睁只眼闭只眼,很少追究——我以为人尽皆知呢。”   林玉婵:“……”   大清果然要完了。   她捋了捋思路,忽然说:“但是你没遵守他的嘱咐,你还是留在了广州。”   苏敏官忽然哀怨地看了林玉婵一眼,“我行李都打好了,只是念及旧交,临走时想冒险凭吊一下世伯……”   后来的事林玉婵猜也猜出来——凭吊就凭吊吧,谁知意外在埋乱党的坟堆里发现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还破天荒的滥发好心,预支了明年的善事指标,长途跋涉把她送到教堂里治病。结果被官兵盯上,刚踏出教堂就被绳之以法……   “所以官兵抓你不冤枉。”林玉婵严正指出,“你就是如假包换的叛匪!”   “你好像并不惊慌。”苏敏官有点诧异,打量她片刻,“后悔赎我了?也不像。”   寻常人听见谋反两个字就发抖,她怎么好像还挺兴奋?   “我点解要惊?”林玉婵不假思索地说,“反帝反封建是近代中国人民首要的历史任务,你们才是进步的力量!”   她刚说完就捂嘴,瞬时脸红一片,腮边热乎乎的,恨不得把自己舌头粘在嘴巴里。   历史政治背多了,这些话简直是条件反射说出来的。一激动,还讲的普通话!   不会、不会触发什么蝴蝶效应吧……   好在苏大舵主具有相当的“历史局限性”,眼下环境又实在不适合学术清谈,这几句胡言乱语他一个字没听懂,当然也懒得屈尊下问。   “讲白话。”他死要面子,“我又不是客家人。”   林玉婵赶紧乖乖点头,下一刻才反应过来:   客家姑娘多不缠足,而她的口音毕竟和百多年前的粤语有些微差别,他大概一直把她当客家人……   苏敏官随即收起笑容,告诉她:“不过托你的福,坐了几日牢,倒让我听到风声,说有一批被捕的会众并没有全死,不少被官府和行商勾结,准备卖到海外去当劳工。我欠世伯良多,总得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再说。”   砖墙连着一小块石基。苏敏官的一双手没跟着闲聊,迅速从□□袋里倒出一掌药粉,小火点亮,烧灼片刻,石块焦黑,他轻轻一个肘击。   簌簌几声轻响,砖墙被他击出一个小洞,凛冽的空气夹杂着雨滴,一阵阵涌了进来。几个人轻声欢呼,凑在洞口大口吸气。   一道闪电,照亮了洞口那些污渍满脸的面容。   林玉婵用手挪开地上的碎砖,抬头问:“接下来,你们要去哪?”   苏敏官抿着嘴,仿佛没听见。林玉婵待要问第二遍,醒悟过来,住了口。   炮灰死于话多。在他眼里她大概就是个炮灰路人甲。   就在此时,哗啦几声响。砖墙被大雨一冲,根基松动,众人合力,终于敲出一条可以通人的生路。   外面是河滩,火光明灭,有人值守。   苏敏官轻声道:“贩猪仔是见不得人的生意,这些应该不是官兵,而是乡里雇的团练。阿妹,你方才说,王全带了几多人?”   林玉婵想了想,说:“大概有二十来个家丁保镖。”   顿了顿,又机灵地补充,“原是准备等你偷了秘方之后佯追的,没带多少武器,多是棍棒之类。”   苏敏官朝她一笑,命令会众:“注意安全。”   众人早就做好准备,抄起木板铁条等杂物,鱼贯而出。   林玉婵突然道:“等等。”   几个人同时回头。   她轻声问:“剩下的人,能不能也放了?”   她心中翻涌着一股很憋闷的气息,好像闷了一个礼拜的黄梅天,急需一场暴雨当头浇下。   她回头看了看那绵延无尽的鸽子笼。灯光照亮离她近的几个囚犯,他们眼含乞求,望着那新凿出的墙洞,小声说着含糊的话。   德丰行还兼营贩奴生意。林玉婵对此完全出乎意料,仔细一想,却又不奇怪。   这个世界的人也许对蓄奴司空见惯。然而林玉婵接受不了这种行径。她强烈觉得,自己在德丰行当妹仔、当学徒的这几个月,完全是奴隶贩子的帮凶。   她看着苏敏官,征求他的意见:“他们都是无辜百姓,要是被贩去海外,十有八九没活路。”   苏敏官沉默片刻,油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神色漠然,眸子漆黑,好像入夜后的珠江水。   “我救不了这许多人。”他最后说,“生死有命。”   有人已经爬出墙洞,回头催促:“敏官,快走!”   林玉婵轻轻咬嘴唇,下定决心,说:“那,你们先走。我……我再留一会儿。”   苏敏官眸子一暗:“为什么?”   林玉婵微笑,指指胸口:“良心痛。”   不指望他能理解。她比他们晚生了一百五十年,过惯了没有压迫的人生,有些东西已扎根于本能,就算撞了南墙也改不掉,就算死过一次也不会妥协。   穿越过来几个月,她觉得自己始终没有完全进入“状态”。也许她永远也不会进入状态。   要是她现在为了所谓的“入乡随俗”而对人间惨剧袖手旁观,那她不如明天就裹上小脚去伺候齐少爷。   她用力在苏敏官背后一推,假作不耐烦:“走佬走佬,别碍事!”   他点点头,招呼同伴迅速离开。   林玉婵飞快地捡起地上的铁钉,分发给鸽子笼里的人。   一开始,人们犹豫畏缩。但过不多久,几双急切的手就伸了出来。   “出去之后快跑!”林玉婵大声道,“各走各路,返乡下,官兵分不出精力一个个的寻你们!”   她粗略估算过了,外面这些民间团练武装,战斗力跟这些缺吃少穿的囚犯相比,一对一肯定完胜,一对五就未必能占便宜;而鸽子笼里关着的准猪仔,人数在守卫的十倍以上;如果他们分散逃跑,还能顺带帮着苏敏官他们吸引守卫力量。   当前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快”字,不能落单。   囚徒们手脚上挂着麻绳,裤腿上沾着屎尿,蹒跚着爬出洞口。   忽然,有人回头,担忧地问:“姑娘,我们都已被迫签了合同,做三十年苦力才能还清船票钱。要是我们返家,老板会不会拿着合同去讨债,把我们的仔女姊妹都抓走?”   很多人附和:“是啊!那船票钱我们几辈子也还不清啊!姑娘,你是女菩萨,你能不能跟老板说说,把合同还给我等?”   林玉婵哭笑不得,这些大哥也太天真了吧!那血淋淋的华工死亡率,难道会写在合同上?   她催促:“别管合同不合同的,先逃出去再说!老板不把猪仔当人看,等上了船,你们说不定连命都没有了!”   有人抢着跑了,有人却犹犹豫豫,半天了还在互相商议。   忽然有人大叫:“守卫来了!发现我们了!大家快回去!”   仓库里的动静终于引起了门口守卫的注意。狂风送来一阵呐喊,一道闪电劈进珠江,映出了几杆刀枪的冷光。   而这些囚徒大哥的第一反应,竟是掩耳盗铃地回到鸽子笼,假装无事发生!   林玉婵气得耳朵冒烟,就想丢下他们,自己跑路完事。但随后灵机一动,捡起地上的油灯,照着墙角丢过去。   猪仔馆里肮脏秽臭,处处堆着竹枝、木板、麻绳等杂物,见火就着。   火势不大,但在黑漆漆的空间里,一小团亮光燃烧跳动,也惹人注目。   林玉婵叫道:“着火了!快跑啊!”   众囚徒这才慌神,慌不择路地涌到墙壁缺口,比林玉婵苦口婆心劝得快多了。   “尊重个人选择”之类的现代价值观,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就是狗屁。还是暴力赶人最管用。   守卫赶到墙壁缺口,大吃一惊,不自觉地退让。   本以为只是几个猪仔没锁好,怎么居然集体越狱了!   屁股后头烧着火,前方的守卫面带怯意,一群乌合之众终于奋起,借着人数优势,大叫着平推出去。   此时地道里传来脚步声,几道火光在墙上乱窜。王全的声音在地道里语无伦次地大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些猪仔都是新加坡橡胶园定好了的,要是跑了,我得付违约金!快截住!——哎呀,怎么着火了,快去端水!通知官府,别张扬!蠢蛋,往哪走!”   王全王掌柜在作坊外面守株待兔,准备将窃密的汉奸瓮中捉鳖,谁知却半天不见动静,带人进入作坊一看,才终于如梦方醒,所谓怡和洋行的买办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谈了那么久的茶叶,却原来是冲着猪仔去的!   林玉婵扯乱头发挡住脸,准备混在人群里趁乱溜走。   德丰茶行里,没人知道她今日在场。正如苏敏官所言,只要能顺利离开河滩区域,她就能安全回到齐府睡觉。   前提是,不能让王全看见她。   她跑到墙壁缺口,待要往外翻,忽然有人狠狠地推了她一把,推得她倒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地上。   “哎唷……”   是个急于逃出去的大汉。缺口小,仓库里囚的人多,此时已经开始拥堵,众人拼了命的往外挤,挤不出去的也用手扒紧墙砖,防止旁人从自己身边蹭过去。   眼看王全提着灯走近,林玉婵扭过脸,拍拍身上的土,再次冲到缺口旁边。   “让一让,让我出去!——喂,你们别挤在一起,把墙砖再敲掉些啊!洞口敲大了就走得快!”   此时已经没人听她话,自然也没人愿意牺牲自己逃命的时间去搬砖,有现成的洞口,抢就是了。   方才还管她叫“女菩萨”的一个后生仔,用力将她推搡到一旁,恶狠狠地说:“走开!不许跟我抢!”   林玉婵用两只手从人和人之间扒出缝隙,使出吃奶的劲往外挤。   说也奇怪,方才还神虚体弱的一群囚犯,到了逃命的关口,都奇迹般的满血复活,成了力大无穷的壮小伙,争先恐后地抢行,林玉婵一个瘦弱小姑娘,想见缝插针都不可能,根本就是蚍蜉撼树。   哗啦一声,砖墙终于禁不住多人的重量,向下倒了一大片。挤在前头的人失去平衡,东倒西歪地扑了出去,叫唤成一片。林玉婵只觉得腰上一撞,不知被谁带倒在地,紧接着一只脚踩上她耳边碎砖,跃出了墙。   林玉婵大骇。这是要发生踩踏!   她捂住头,一边大叫一边往外爬。然而囚徒们逃命心切,完全顾不上脚底下还有个瑟瑟发抖的小姑娘。   即便是她分发了铁钉,撬开了笼子,催促他们快逃。   林玉婵耳边轰隆轰隆声音不断,一只脚踩到她的发辫,痛得她浑身一缩,只能更用力地蜷起身子。有人看见了她,却没有伸手拉,而是顺势把她的身躯当成垫脚石,毫不客气地踏了上去——   千钧一发之际,林玉婵只觉得肩膀一紧,让人拖出好几尺,轰隆隆的脚步声突然显得遥远而微弱。   她惊魂未定,撑起身子,拍掉眼前的灰土。   苏敏官浑身湿透,几滴晶莹的水珠沿着他脸颊的轮廓汇到下巴尖,他用手背擦掉。   “会众兄弟们都安全撤了。”他面带笑意,“我掐指一算,女菩萨自身难保。”   林玉婵狼狈地笑了,喉咙堵住,说不出个“谢”字。抬头看看,猪仔们已逃出大半,有些人被踩得厉害,倒在洞口乱叫唤,被王全带人控制住。   但大势已去,十个里跑了七八个,王全愁眉苦脸,喃喃计算着损失。   守兵们也已赶到洞口,大呼小叫,灯光投下狂乱的影子。林玉婵心里一沉。   墙洞现在终于不拥挤,但也不可能再从那里出去了。   手腕一紧,被苏敏官用力拽开好几步,躲入暂时的黑暗。   “原路返回。”他低声说。 31、第 31 章   仓库虽大, 然而格局简单。和炒茶作坊相连的地道,其实就在几十米外的不远处。   目前灯下黑,没人留意。   林玉婵毫不犹豫, 跟着苏敏官就跑。   然而跑没几步,就感到光线刺眼, 热气袭人,一股浓烟差点把她熏趴下。   一大片燃烧的火, 正好阻在通向地道的必经之路上。   那火不知从何而起,也没扩散, 也没蔓延,就靠着一堆助燃物,画地为牢地烧着,好像拦路抢劫的山大王。   “哪个不长眼的在这倒烟灰?”苏敏官怒道, “真会挑地方。”   林玉婵咳嗽一声:“……”   好像是我放的。   苏敏官思忖片刻, 将火`枪别回腰间,迅速解下上衣:“阿妹,不要挣扎。”   林玉婵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做咩”, 就被他从后面紧紧抱住。外衣一旋, 罩住两人半身。   然后他侧身一滚, 抱着林玉婵直接滚入火舌之中。   苏敏官刚在外面淋了个透湿,湿漉漉的外衣贴着她的脸,冰冷的双手箍着她的腰, 下巴上的水滴渗进她头发。他抱得很用力, 把她小小的干燥的身子大部分都蜷缩保护了起来。   几道翻滚, 眼中火焰旋转。林玉婵晕头转向爬起来,分毫未伤,甚至还打了个冷战。   身后烈火熊熊依旧。   苏敏官将烧坏的外套系在腰间, 眼中微孕得意,等她再次膜拜。   谁知小姑娘完全没个“谢”字,而是怯生生地往他身后一指。   “你……你的辫子烧着了。”   与此同时,苏大舵主觉得屁股一烫,急回头看,辫子梢上一小团活泼的火苗,正节节高升地往上蹿。   大清的发型就是这么奇葩。一整条大粗辫子都是引线。火舌欢快地顺杆子爬,再过几秒钟,他的脑袋岌岌可危。   苏敏官着急上火,赶紧解开腰间的外套,左扑右扑,奈何后背上不生眼,那辫子活蹦乱跳,被扇了几下风,烧得更欢了,眼看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焦头烂额。   他急得对她客气起来:“林姑娘,别看着,帮忙啊!”   林玉婵忍俊不禁,小声说:“这辫子不能要了。换新的吧。”   然后她踮脚,冷静地上手一薅,把整条辫子扯了下来,甩进火堆。   苏敏官:“……”   他瞠目结舌,慢慢伸手摸自己后脑勺,凉飕飕的,一脑袋凌乱杂毛。   “你……你……”   “别装了,”林玉婵活动了一下四肢,拽着他往地道跑,“真头发能烧那么快?混了毛线吧?”   其实她上次在茶楼装熊孩子,借故揪了小白少爷的小辫子,就觉得手感有异。她故意把他的发梢卡在椅子缝里,他居然浑然不觉,也不知道疼。   就算他基因独特,也不可能独特成这样啊。   但后来她亲爹林广福一通大闹,她也就把这点无伤大雅的疑问抛在脑后。   今日她彻底确定,反清复明的“匪首”要是还拖着个真辫子,这革命意志也太不坚定了。   无怪他平时老喜欢戴帽子,式样还换来换去的,她开始还以为他臭美。   她问:“什么时候剪的?”   苏敏官被她拽了好几步,才略微回过神来,小声说:“点过胶水,硬扯下来很痛的。”   林玉婵:“唔好意思,下次注意。”   苏敏官:“……”   还能让她有下次?   灰头土脸钻出地道,那块挡着入口的木板还扣在原处。作坊里一股茶叶香,笸箩依旧斜斜放着,各种道具原处摆放,一派岁月静好。   林玉婵一颗心终于慢慢落了肚,蜷一蜷手指,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多……多谢。”   苏敏官指指大门,示意快走。   她轻声问:“你呢?”   他不答,朝她拱拱手。   林玉婵只好遵命,感觉刚才做了个倍速播放的噩梦。   现如今的情况好像容不得深情道别。她对苏敏官匆匆一礼,快步朝大门走去。   刚露头,就听到外面大街上响起密集的马蹄声。苏敏官大叫:“回来!”   他一把将她扑倒在地。与此同时,轰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炸在旁边的茶笸箩里,一股浓烈硝烟味,呛得她咳嗽起来。   “抓叛匪啊!抓叛匪啊!”有人咣咣敲锣,沿街大喊,“百姓们都听着,窝藏会党余孽,与叛匪同罪……”   苏敏官在她耳边说:“官兵来了。洋枪队。”   他的声线依旧沉稳,但林玉婵头一次在他声音里听到些许不安。   最近“金兰鹤鬼魂”的传言太嚣张,官府也不是傻子,早就加派了巡逻人手;数百猪仔集体越狱,王全跟官府一通气,立刻就有人想到,这莫非又是天地会会党的伎俩。   对付百姓,拳头棍棒就够了;打洋人,大刀也够撑门面;然而狙击叛党可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最精锐的洋枪队才行。   听声音,官兵数量不下百人。他们接到王全的信号,只知道德丰行炒茶作坊这里出事,却不知道大多数会党都是从猪仔馆破墙而出的。   于是现在只有苏敏官和林玉婵两人,撞上了天罗地网。   林玉婵自己的那点小聪明彻底熄火,她颤声问:“那怎么办?”   苏敏官迅速恢复镇定,摸摸自己空荡荡的后脑勺,低声说:“别怕。”   官兵齐聚此处,倒也方便。他若是能把洋枪队引入歧途,多拖一刻,那些虚弱的会众兄弟就能多一刻时间逃脱。   苏敏官:“等下一波枪声响过,填弹的时候,冲出去,听我指挥。”   他的口吻让人安心。林玉婵深呼吸。差点忘了,现在的火`枪不能连发,读条时间超长的。   街上的猫猫狗狗都被官兵吓回了窝,民居门窗紧闭,四周寂静无声。   不多时又一轮枪声。苏敏官眉峰一动,叫道:“走!”   洋枪队队长是个大腹便便的旗人军官,全副披挂,脑袋上的头盔被雨点砸来砸去,咚咚有声。   听闻叛党出没,军官那一肚子兵法终于找到用武之地。刚刚用洋枪“射住阵脚”,正跟手下指指点点,打算摆个九宫八卦之阵,将叛党一网打尽——   “砰!”   苏敏官几乎没瞄准,抬手一枪。   清军甲胄挡不住铅弹,胖军官捂住肚腹,倒撞下马。   “上马!”   当下唯一的优势,就是官兵以为叛匪数目众多,计划的是一场遭遇战;而他们只有两人,行动轻捷,出其不意。   众官兵果然瞠目结舌,来将还没通名,就擅自发动偷袭,洋人也没这么不要脸啊!   立刻一哄而上——去扶那掉下马的军官。   “大人受伤了!快保护大人!快传军医!”   一个叛匪还没抓到呢,先表忠心。   那旗人军官倒还脑子清醒,趴在地上叫道:“快,快开枪,别让叛匪跑了……”   众兵这才手忙脚乱地填弹。大雨不停,又唯恐火`药湿了,等有人横起枪管,一匹马已经跑得飞快,四蹄踩水,踩出一道道清泉。   林玉婵不会骑马,被苏敏官硬丢上去,手足无措。好在那马辔头上零件甚多,穗子护身符香包大烟筒一应俱全。她死死抓住一把零碎,用尽全力保持平衡,飞溅的水珠擦过她的脸。   战马在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要不是苏敏官在后面扶着,她瞬间就得被甩下去。   她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还会骑马啊……”   又不是旗人。广东城里连辆马车都少见。   “小时候玩过。”他答得毫无创意,扭身瞄准追来的副官,“腰别塌,腿夹紧……”   “砰!!”   枪声乍响。林玉婵耳膜震痛。   苏敏官的话语戛然而止。林玉婵感到他似乎突然脱了力,伏在她背后,不动了。   她浑身一凉,反手抓紧他的腰。   “敏官少爷……小白同志?”   他无声无息地垂首,下巴抵在她肩头,鼻尖蹭着她耳畔,感觉不到呼吸。   那马听到枪声,本能地惊了一下。林玉婵一个人根本挽不住缰绳,顷刻间被甩下马。   她紧紧搂住苏敏官的腰。   还好这年头基建差劲,路况不佳。道路两旁就是沙土堆,被大雨和成了泥。她落地的时候瞄准了个大泥坑,噗的一声,全身骨头一震,后背生疼。   好在没伤骨头。泥水高高溅起,缓冲了她落地的动势,把她温柔包裹起来,好像跌进一床软被子。   被子里还裹了个叫不醒的人。苏敏官眉头紧锁,左手死死捂住胸膛,鲜血从指缝里漫出,一滴一滴,落入地下的泥水里。   子弹是从侧面射进的。在他回身与官兵对射之时,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左胸。   身后依稀听到官兵叫嚣,“贼人中弹啦!”   林玉婵心跳几乎停滞,一时间脑海里白茫茫一片,只晓得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汗水泥污。露出一张惨白隽秀的脸。雨水疯了似的冲刷他的双颊,她不断给他擦,仿佛这样他就能呼吸得顺利些。   过了好久好久,才听见自己变调的声音。   “敏官——你醒醒,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抹掉眼眶一滴泪,掰开他右手,拔出尚有热气的火`枪,又从他口袋里找到火`药铅弹,学着他的样子顺着枪管怼进去——   她双手颤得厉害,动作不得法,枪管刚举起来,那火`药立刻洒了。   官兵的叫声近在咫尺。   她一咬牙,揽起苏敏官肩膀,把他整个人架在身上,一点点,一点点直起腰。   大小伙子骨架沉,她没几步就喘粗气。她弯下腰,用力负重。   她想,就算历届金兰鹤都逃不过脑袋挂城墙的命运,他的最后一站也不该停在泥坑里。   太不体面了。   大雨不知何时停歇,星光从乌云里洒落,铺在珠江江面,跳动如同萤火。   林玉婵忽然想起两个世纪后的珠江。岸边修着长长的整洁的休闲步道,道旁停着鲜艳的共享单车,形态各异的大桥横跨水面,广州塔“小蛮腰”闪着霓虹灯,朝周围各路高楼邀约起舞……   现在的珠江江畔大部分还没有开发,只有崎岖不平的河滩,在黑夜里死气沉沉,水面上的雾气贴地爬来,十步之外就看不清脚下。   如墨的波浪卷起,吞噬着水面上的微光。   这年头没有什么城市夜间照明。藏在黑洞洞的江水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玉婵艰难地朝江边跋涉。脚下泥水纵横,一片冰凉。鞋子磨破,滑溜溜的石子挤疼了她的脚趾。   她来到大清的时候就是个死人,社会的鞭笞把她的一颗胆子打得厚硬。她已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高中毕业生,她知道怎么把自己推到极限。   忽然,手腕一凉,手中的枪被人抽走了。   林玉婵急回头。   苏敏官脸色惨淡,微微翕动眼皮,朝她微弱地一笑。   “好好彩,是泥弹。”他声音沙哑,“阿妹,你白伤心啦。”   林玉婵:“泥弹?”   这是什么鬼品种?   “大清八旗绿营专用。”苏敏官眉梢抽动,垂眸看着自己满身的鲜血,嘴角扯出微微冷笑,“军费被人贪了,铅弹买不足,泥沙充数,应付检查。”   林玉婵热泪盈眶,为腐败的大清官场点赞。   当然也不是真的软绵绵的沙土,反正不知道装填了什么零七八碎。巨大的动能将苏敏官击得闭了气,胸前擦出横七竖八、血淋淋的伤口。   这要是铅弹,在体内炸开,他人已经凉了。   林玉婵心有余悸,结结巴巴说:“我、我没伤心呀。”   说话间,苏敏官已将手里的火`枪装了弹。咬咬牙,抬不起胳膊。   “阿妹,”他突然淡淡道,“我怕是走不动。你会水吗?你可以藏到江里去。”   林玉婵抬抬眼皮,“你说什么?”   他似乎不耐烦:“你又不是会众,何必卷进来。”   她失声笑出来:“你们规矩这么严?”   明白他大概是好意。她好好一个大户人家妹仔,一没反清二没复明,万一被官府抓了,安上个反贼的头衔,死后连个草席都没有。   但林玉婵转念一想,苏敏官是为了救她才耽搁留下来的。否则他跟着那一群会党兄弟早就逃脱了。   上次被官府“误抓”,还有洋老板来捞人;这次再落到官府手里,估计连渣甸大班都保不了他了——要是硬保,多半会酿出第三次鸦片战争。   历史上有过第三次鸦片战争吗?没有。   他心里清清楚楚一本人情账,不可能连这个前因后果都算不清楚。   “大概就是客套一下。”她想。   大舵主再威风,此时已是残血,抗议也没用。   她用力架起他半边身子,奋力往江边挪动。   苏敏官:“……你力气真大。”   林玉婵:“谢了。两袋茶叶而已。”   好在官兵也畏水,黑漆漆的河滩上看不清人,也不敢乱放枪,大呼小叫好一阵,才扎了裤脚,结了伴,小心翼翼下来捉人。   她感到他的血在逐渐濡湿自己的衣服。放眼望去,不禁叫苦。   河边泊的渔船本应都去躲雨了,此时却还反常地泊着一艘小破船,船头挂着小破灯,照亮了周围的死样活气的水面,照出了两个人蹒跚的影子。   完全无处容身。倘若官兵追得近了,一眼就能看到他们藏在何处。   更糟的是,舢板里的人听到动静,抄起船桨冲了出来,充满敌意地叫道:“什么人?走开!走开!不要过来!”   说着还挥舞船桨,十足看家护院的姿态。   苏敏官轻轻叹口气。   要是他没受伤,可以上去夺船,可以花言巧语,可以威逼利诱。   但如今虎落平阳,他只能轻声说:“退后。去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林玉婵却没退。她抓紧苏敏官的胳膊,反倒大步迎了上去。   “是红姑吗?”她颤声大叫,“红姑!你回来了?” 32、第 32 章   “哎呀哎呀,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你们这些后生仔女哟……”   红姑一边划船,一边皱着眉头唠叨。   小船静悄悄地离岸, 等官兵赶到之时, 河滩上重新黑洞洞,半个人影都不见。   林玉婵找块抹布, 擦干净手上身上的泥水, 朝红姑正正经经地行了一礼。   “谢谢你……”   “嗨呀嗨呀,客气什么。”红姑爽朗笑道,“惹着哪个官老爷了?怎么被这许多人追?”   红姑够意思, 明知官兵在追捕,还是爽快救人。但她若知道两人犯了什么事,也许就笑不出来了。   林玉婵犹豫了一下:“嗯……河边闹叛匪, 我们不合走得近些,被流弹误伤了。”   红姑免不得又骂几句狗官不识相,跟洋人一个德性, 敏官少爷这样的好人也冤枉。官兵不讲理,误伤了平民也没补偿,真真哑巴亏。   苏敏官静静卧在船舱里。长衫上盘扣散乱,血已经止住了大半, 浸透了红姑三四块洋布毛巾。   他脸色极白, 如一尊西洋石膏像,只比石膏像多出微弱的胸膛起伏。   凌乱的发丝懒洋洋的贴在他耳后。其实晚清时节, 男人们的头发并不像电视剧里似的,前半边脑门总是光可鉴人——富贵闲人才有功夫倒腾这些。寻常百姓没时间理发,前面的脑壳经常毛茸茸,扣个帽子盖上完事。   老古板们对此痛心疾首:如此仪容不整, 放在康熙爷乾隆爷那会儿,这样是要杀头的!   所以苏敏官甩脱了辫子的形象也并没有很秃然——他自带一层短短碎发,平时戴着帽子也不需要什么造型,就是无拘无束地自由生长,隔一阵自己随便拿剃刀一刮,刮出个清爽小寸头。又衬着一身伤,活像个刚入伍就挂彩的年轻小兵。   让他整个人仿佛从大清到民国,穿越了一个时代。   林玉婵不由自主地微笑,心想再过五十年,满街小伙子就都是他这样了。   红姑一看之下,却极受惊吓,摸着自己后脑勺:“辫子呢?那么长那么粗的辫子呢?”   林玉婵忙道:“被火烧了,你别害怕。”   红姑问:“去哪?要不要先去我家?”   林玉婵连忙摆手:“先在水上漂着吧。拜托。”   其实眼下最需要的,是给苏敏官找个洋医馆。但只要上了岸,哪儿都不安全。   好在没伤及脏腑骨骼,性命无虞。只是他遍身泥污,急需清理。   林玉婵请红姑烧开一盆热水,要了盒盐,并一条干净手巾,走进船舱,解他扣子。   *   苏大舵主本来在装睡,本着言多必失的原则,尽量少跟红姑说话。   装睡慢慢变成真睡,一片温暖的黑暗包围他,不能自拔。   他想起幼年母亲的怀抱,卧室里的西洋自鸣钟滴答响。   他隐约知道家里是“会党”。大清立国以来,反抗力量不断,尤其是南方,不愿屈服的人们逃去边陲小岛,逃去台湾,逃去南洋、缅甸,或者干脆做了海盗,扯一张旗,四海为家。   剩下的留在家乡,相互守望,蛰伏待发。   清廷实行海禁,片帆不得下海,仅留了广州一处通商口岸,招揽行商,主要负责给京城的皇帝采购西洋珍宝。   正经人哪有机会做外贸生意。敢下海捞金的,多多少少跟那些法外之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就是十三行的诞生之路。   等到十三行发展壮大,地方官赫然发现,这些日进斗金的行商,竟然半数都秘密入了会,私下里拜的是大明朱家!   ——官老爷们聪明地选择了不声张。十三行是内务府的钱袋子,没了这些行商,他们的钟表、花瓶、珐琅、牙雕,还有东征西讨的军费……都从哪来?   况且,朱家血脉如今已微不可寻。斗转星移,心念旧朝的人也死得差不多。天地会对朝廷的威胁日益减少,沦为一个寻常无害的江湖帮派。   但世事难料。随着洋人炮轰国门,清廷根基动摇,这些“会党”仿佛又看到了机会,开始蠢蠢欲动,组织叛乱!   朝廷终于下决心处理这个心腹大患。与洋人合力,慢慢绞杀。十三行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纵然他们竭力撇清与会党的关系,也挡不住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从四面八方觊觎那富可敌国的财富。   年幼的小少爷隐约记得,抄家之后一地鸡毛,女人的哭声尖叫盈耳。各路真假债主都闻风而来,趴在巨富的死尸上,企图吸到最后一滴血。   当时他还是个孩童,全无自保之力。世伯金兰鹤把他救出来,给了他容身之地,待他年纪稍长,流露出家传的做生意的天分,又介绍他去怡和洋行,吃体面的洋人饭。   他其实不太喜欢那里。过去是洋人卑躬屈膝,求着十三行的红顶商人,给他们一条东方淘金的门路;如今风水倒转,轮到中国人向洋人低头。   不过,好在他有能耐,会赚钱,洋人便能忍受他的冷淡。   “天灭大清,送来洋鬼子。”他记得金兰鹤说,“你别怕委屈,和洋人搞好关系,日后灭清之时,洋人说不定也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在洋人手下当了几天二等公民的苏敏官对此不以为然:“洋人只图利,才不会真心帮我们。”   金兰鹤斥责他不懂事。   等到他十五岁,入会拜把子的时刻,又出幺蛾子。他指着画像上的明太`祖,大言不惭地说:“佢系边个,我不认识。不跪。”   把整屋子元老们雷得七窍生烟,连叹一代不如一代。   所以他的身份一直尴尬,虽然背熟了切口,受足了训练,洞悉了天地会一切隐秘,始终没上过那三柱半的香,未能成为正式的会众。   但造化弄人。当他寻到身中数枪、弥留之际的金兰鹤时,也情不自禁地流泪,接下他的衣钵,剪发明志,发誓要将反清事业进行到底。   所以……他到底是谁呢?   “嘶……”   他从疼痛中惊醒。一低头,发现自己上身未着寸缕,林玉婵拿着一条手巾,轻轻的,把他胸前的斑斑驳驳五颜六色擦掉,露出干净的肌肤,和咧着嘴的伤口。   他差点跳起来,抓起个衣裳就想往身上盖。手臂一动,牵动伤口,眼前一黑,不自觉弓起后背,抓紧手边毛巾,压抑住一声闷叫。   “我……我自己来就行。”   林玉婵眼皮不抬,轻手轻脚地把他四肢摆正,说:“别逞能,你今日劳苦功高,安心当一回病号。”   他胸脯结实硬朗,她手下稍微重些,就引来一阵剧烈起伏。   他满头大汗,咬住脸旁边的枕巾。红姑绣的,还带鱼腥味儿。   他还是缓慢地抬起手臂,颤抖着摸到自己赤`裸的前胸,忽然脸色微变,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找这个吗?”林玉婵连忙把一小枚吊坠塞到他手里,“弄脏了,我摘下来洗了一下。”   那是一枚做工精致的金钮翠玉长命锁,缀在红绳上,他一直贴肉戴着,被她揭开了衣裳才看见,可见珍视。   锁片的一侧被高速的泥沙击中,缺了一个小口。   苏敏官握住玉锁,拇指摩挲到那个缺口,朝她轻微点头,闭了眼。   “泥弹”把他的伤口弄得一片狼藉,玉锁是没法再挂上去了,林玉婵小心收好。   她仔仔细细地将他身上的污物一点点擦掉,一边自语:“不怕疼吧?——你肯定不怕,那我就不客气了。唉其实这种伤口是最好要打破伤风针的,现在好像还没有……那对不住,用生理盐水冲一下吧,0.9%,手工调配,希望误差不大……破伤风杆菌好像是厌氧菌,也不能包扎,先晾着吧……”   这些都是高考考点,新鲜热辣,林玉婵一点没忘。   苏敏官被她弄得半晕半醒,听唔懂她讲咩,只能任其宰割。他悲愤地抬头看天花板,发现过去在她面前的高冷形象都白装了,这丫头现在看他就像看弟弟。   他半睁眼,看到小姑娘鼻尖冒汗,小耳朵珠上还残留着没擦净的泥污。他身上倒已干干净净,清爽得像刚冲凉。。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冷冷淡淡地说:“你再耽搁下去,别想平安回齐府。”   “去他老母的齐府!”林玉婵突然激动起来,重重放下水盆,“不回去也罢!”   原本对这个剥削吃人的大地主家就没啥好感,贩茶叶起码是合法生意,剥削就剥削了;但没想到他们背地里还贩奴,那个屎尿横流、人摞着人的猪仔馆,比齐府下人的厕所还要肮脏百倍。   她事后想想,齐老爷肯定是主谋,负责疏通官府;王全是跟买主牵线的,经验丰富;其余的人不一定对此知情。对了,账房詹先生面对茶叶生意的巨额亏损,经常愁眉苦脸,而王全总是不以为意,说什么“老爷还有放贷收入、田产收入,亏不死人啦”。   齐少爷一心吟风弄月,多半不管这事;还有茶行里大多数人应该都不知情。但管他呢,大染缸里掉进一碗墨,已然黑了。   今日事过,他们多半还会故伎重演,诱骗下一批猪仔出洋。   她想起苏敏官说,我救不了这许多人。   其实何止是他。在今后的漫长岁月里,史海中浮出的那么多仁人志士,从军的从商的学医的教书的,又何尝救得这许多人?   林玉婵不觉烦躁起来。要不是她多此一举,非要放这批猪仔,她和苏敏官眼下也不会狼狈地漂在江里。   苏敏官半闭着眼,似乎看穿了她心事,轻声笑着给她补刀。   “阿妹,我先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喜欢滥做好人。”   “我?”林玉婵失笑,“过奖。”   这简直是颠倒黑白。林玉婵自己心里清楚,她唯一的生存目标就是苟到大清完蛋,走到现在的每一步,都是为她自己的未来打算的,堪称自私自利典范。   怎么就成滥好人了呢?   不过救人这事她的确做得欠考虑。她取一条干净毛巾,把苏敏官的伤口轻轻盖住,用旧衣扎好,一边小声自我检讨:“第一次发动群众运动,没经验。以后要改进一下斗争方法。”   苏敏官:“……”   又讲客家话了。   他提高声音叫:“红姑。”   红姑在外面划船,担心敏官少爷伤势,又不好意思乱进。听他叫了,才放下桨,脑袋往舱门里一探,差点吓回去。   “乖乖,这是被鲨鱼咬了吗?”   苏敏官:“红姑,烦你拿一件干净衣裳,给林姑娘换上。再将船泊到河南岛海幢寺下码头。你掌舵之技高超,切勿让旁人知觉。否则你只能再回一趟老家。”   红姑心中疑虑愈盛,但还是点头照办。   船行靠岸,林玉婵才意识到,所谓“河南岛”,就在珠江南岸,是后来的广州市海珠区,广州塔、中山大学的所在。   但现在海珠区地广人稀,大部分还是农田水塘,其中点缀着宗祠民居。靠岸一座寺庙,雾气中亮着长明灯火。波浪卷过船舷,送来夜半钟声。   红姑擦汗,笑道:“这就是海幢寺?我隔岸总见它灯火,可没去拜过,听说里头怪里怪气的。”   苏敏官只是微笑,“最近走衰运,我去拜拜。红姑,再见。”   红姑笑容凝固。说走就走,敏官少爷也真够绝情的。   林玉婵赶紧过去安抚:“他痛糊涂了。等得空,我带他去谢你。”   话音刚落,手心一硬,让苏敏官塞了块带血的鹰洋。   她会意,哭笑不得。这人一点不糊涂。   知道红姑肯定推辞,鹰洋擦干净,悄悄留在船头匣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友情提示:要想不秃方法很多   1戴帽子,2布裹头,3辫子盘头顶,4前面留点头发也没事。这些都是当时人们的惯常操作。   你们看那些晚清老照片里,除去摆拍的,那些被抓拍的路人平民,相当一部分都是头顶有茬……   (此外,参考鲁迅青年照片。鲁迅在日留学时剪了发,回到上海后买了两元钱的假辫子。在此宣布敏官发型就是鲁迅同款,哼)   你们这些魔鬼,满意了没有o( ̄ヘ ̄o#) 33、第 33 章   苏敏官伤后虚弱, 只能把大部分体重靠在林玉婵肩膀,一步步走进海幢寺大门。   林玉婵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为什么红姑说这个寺庙“怪里怪气”的。   山门高大, 道路宽敞, 在白天应该是香客如云的一个寻常寺庙;到了晚上,门口居然守了两个彪形大汉, 即便是夜半, 也双目晶亮,一脸警觉。   一株巨大的鹰爪兰拔地而起,月光中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苏敏官喘息急促, 懒得费力说话,微微抬起右手,比了三道变幻莫测的手势。   大汉肃然起敬, 低声道:“八仙过海,古木逢春,国泰民安。”   接着拱手退下。   林玉婵:“……你们这接头地点选的, 寺里和尚没意见吗?”   “这里哪有和尚?”他忍俊不禁,捂住伤口,嘶哑地说,“你想想……你是明朝遗民, 不敢公开违抗剃发令, 又实在不愿留那猪尾巴……你怎么办?”   林玉婵恍然:“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苏敏官:“你不是会众,原本不该进来。这样……我教你一些切口, 你背熟,有人问起,就说……就说是我刚发展的新人。还未来得及烧香。”   林玉婵喜道:“那我是不是辈分特别高?”   武侠小说不都是这样嘛,大佬的关门弟子, 开局就有一堆徒子徒孙。   小少爷白她一眼:“天地会几百年,辈分早乱了,现在按年纪排。你若入门,妥妥倒数第一。”   林玉婵无话可说,只能临阵磨枪,跟他学了几套暗号。倒都朗朗上口,不难记。   推开一个偏殿的大门,里面灯火暗淡。装门面的佛像满身霉点,慈眉善目地注视着门外的来客。   殿内,几十个刚刚逃出猪仔馆的会众,正七倒八歪地休息。   有人看到苏敏官,一跃而起,叫道:“金兰……敏官回来了!”   众人一拥而上。先前跟林玉婵说过话的那个络腮胡子大叔吊着右手,豪爽笑道:“我就知道,敏官人小鬼大,对付官兵有一套,不会有事的!伤得怎么样?”   苏敏官余光瞥了一眼林玉婵,对于自己被评价“人小鬼大”感到很丢面子,咳嗽一声,淡淡道:“诚叔说笑,你们身上都有伤,都请坐。”   众人竖大拇指,啧啧称赞:“这孩子稳重,小小年纪,真有老舵主风范。”   说完大家一片唏嘘。   苏敏官又瞟了一眼林玉婵,唇角抽动,决定不说话。   一个和尚忽然叫道:“敏官,这细路女是谁?”   遇见姑娘不叫“女施主”,可见是个假和尚。   苏敏官按照之前商量的口风,说:“这是入会的新人……”   林玉婵还没想好怎么跟各位叔伯打招呼,几个人就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敏官,你也太随意了!海幢寺不是女会众能来的。你应该让她先去漱珠涌西岸的天后庙,拜了地母姐妹,烧了香,才能过来。否则不是坏了风水!”   林玉婵突然听到谈论自己,有点发愣。   怎么这农民起义组织里还歧视呢?   苏敏官也是一怔,然后笑了:“还有这规矩?我小小年纪,没听说过。”   众人见他不接这茬,似乎这才记起他是金兰鹤传人,干笑道:“舵主说了算。”   林玉婵也不生气。毕竟她是真·梦回大清,人人平等才有鬼了。   众人席地而坐。林玉婵看到一壶烧过的白开水,很不见外地喝了一大碗,又给苏敏官端了一碗。他一饮而尽。   舵主在场,大伙七嘴八舌地问:“舵主救了我等性命,接下来怎么办?”   刚刚从猪仔馆死里逃生,身上还带着伤痕和血迹,这些不怕死的反抗者,就开始兴冲冲地畅想。   那和尚首先叫道:“当然是秉承老舵主的遗志,去广州府衙,再杀狗官!”   这提议没得到多少附和。天地会组织松散,骨干力量基本都牺牲在上一次广州起义了,再乐观的人也不敢附和。   大家不约而同地说:“去北方!反正我等的家业已经废了,不如去投太平军!敏官,等你伤好,咱们一道上路,重新召集人马,到了南京,让他们给你个将军当当!”   太平天国此时已在长江流域攻城掠地,不但百姓们人尽皆知,就连沙面租界里的洋人报纸,也偶尔刊登时评,解读南京的时局。   天地会很早就和太平天国互通声气。广州起义也是得了太平军的支持。可惜失败了。   因此众人自然而然地想到,投奔太平天国或许是最佳出路。   苏敏官还没回答,林玉婵脱口而出:“不行!”   几十双目光刷的落在她身上,多有不满。   林玉婵抿着嘴唇。难道能说,如果她历史书没背串行,太平天国只剩不到三年寿数,1864年就是大限?   现在没有电话互联网,消息传得慢,时效性极差。这些人对太平天国的印象,也许还停留在前几年大军攻克天京的全盛时期。   但……林玉婵心里又突然一动。假如她真的能剧透历史,倘若她小小地拨动历史的齿轮,命运的走向,会不一样吗?   苏敏官轻飘飘地看她一眼,轻声说:“我同意。不该去找太平军。”   几人同时问:“为什么?”   “上次广州起义,太平军许诺三十万兵马相助,结果又变卦,说什么天京告急。所以我有理由怀疑,太平军眼下现状,并没有咱们想的那么美妙。” 苏敏官的伤处丝丝抽痛,他用衣襟盖严,轻轻揉按伤口边缘的肌肤,“况且,就算日后起事成功,推翻了朝廷,新朝廷叫什么,他们跟咱们商量过没有?”   络腮胡子诚叔一愣,“自然是大明啊。”   苏敏官微微冷笑。   诚叔沉下脸,补充道:“咱们也不是冥顽不化的人,这些都可以成功之后再商量……”   苏敏官忽然问:“你们知道照相术吗?”   大伙懵懂点头。广州对外开放已久,稀奇古怪的洋玩意多,也曾有洋人支个大木架,对准城楼、民居什么的拍照,十次有九次被百姓撵走。   苏敏官:“去年,怡和洋行接待过一个法兰西传教士。他去过太平军的领地,还给洪秀全拍了照片。我见过那照片。那人穿着龙袍,坐着龙椅,手握玉玺,身后美女如云,珠光宝翠,闪花了底片的边角。”   众人鸦雀无声,难以置信。   天地会会众多为贩夫走卒、船民村夫,眼界有限。苏敏官在洋行走动,见识多广,他说到话不由众人不信。   林玉婵听到“照片”、“底片”这些词,恍惚又不知自己穿越到哪年。只能感叹苏少爷真时髦。   她记得历史课上讲过,太平天国后期,洪秀全逐渐乐享其成,不思进取,奢靡腐化,最终导致失败……   她记得,那个心宽体胖的历史老师敲着黑板说,“反封建不彻底,这是小生产者所固有的阶级局限性……引以为戒啊同学们!”   同学们哈哈大笑,说我们引啥子戒,老师您要带着我们造反么?   ……   如今和苏敏官的描述一对照,太平天国运动的确已经进入“后期”,颓势已成,要完了。   当然,这张照片还传递了另一个信息:对于“反清复明”的大业,太平军大概只能做到前两个字。看这排场,也未必能做多好。   这下众人无话可说,有人轻声骂:“还搞三宫六院,真不知耻。”   忽然又有人出主意:“上次失利,是因为没有跟洋人里应外合。这次咱们拉拢洋人,借他们船坚炮利,定能一举成事。”   林玉婵吓一大跳,脱口又说:“不行不行,更不行!”   众人面面相觑。   大伙都是天地会骨干,论辈分都是叔伯。苏敏官年轻,又受着伤,疲倦得似乎随时都能睡过去。众人七嘴八舌的“献策”,只是看在他金兰鹤传人的份上,表示尊重而已,只等他点头拿主意,不指望他统帅群雄。   谁知他不但不点头,还一再指使旁边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唱反调,这就显得很无理取闹了。   假和尚粗声问:“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行?难道你觉得洋人打不过清军绿营?”   林玉婵觉得这很明显:“当然不能倚赖洋人,那样不是成汉奸了吗?”   众人轻蔑大笑,反驳她的高论:“借刀杀人,以夷制夷,驱除满洲鞑子,光复汉家天下,怎么就成汉奸了?”   林玉婵:“……”   这些朴实的群众啊,对西方资本主义侵略者完全缺乏理性认识。   她豁出去了,严肃地说:“当前社会的主要矛盾,是帝国主义与中华民族的矛盾。次要矛盾,才是封建主义与人民大众的矛盾。如果你们要反抗,最重要的是掀翻封建制度赶跑帝国主义,而不是改朝换代,扶植另一个半封建半殖民地王朝。那样人民的苦难永远不会结束。”   不就是掉马吗,她穿越之前又没签保密协议,大清早完蛋早超生,赶紧革命啊!   她说完,视死如归地抬起头,准备接受答疑。   没人提问。众人眉头紧锁,根本没听懂她说的什么。只有苏敏官终于意识到她这次不是讲客家话,饶有兴趣地猜测:“这是哪国洋人的洋经?还挺拗口,亏得你都背下来。”   洋人传教士经常当街宣讲一堆不知所云,广州居民已习惯了。   林玉婵硬着头皮答:“……德国。”   苏敏官“哦”了一声,不以为意。   没听说过。   (那时候还没德国,只有普鲁士)   至于其他人,更是对“洋经”完全不买账。诚叔黑着脸问苏敏官:“这细路女到底是什么来历?”   没等苏敏官回答,诚叔又说:“我们天地会里不收神婆!小姑娘,对不住,你走吧!”   这还是看在苏敏官的面子上。她若是个路人,乱闯海幢寺大发厥词,不会对她这么客气。   林玉婵微微苦笑。主动掉马又被土著朋友按头穿回去的,穿越界怕是独她一个……   历史的时钟不能强行往前拨。即便她知道,再过几十年,这些理论就会风靡天下,但在现在,就跟胡言乱语无二。   人们总希望能预知未来。但当你把真实的历史剧透在他们眼前,他们也会觉得是满纸荒唐言。   不能怪他们无知。就说她自己,学校里读那些政治历史时,很少细思其中的意义,只是为了应付考试而死记硬背;若没有两个世界的人生经历,她断然不会理解,那些枯燥名词背后堆积如山的苦难。   而苦难,是觉醒的必经之路。   穿越小说里,主角甩出什么超时空先进思想,立刻被古人如获至宝奉为圭臬……太幼稚了。   兜兜转转,看来“苟着”才是真理。   她神思郁郁,说:“我是该走。祝你们革命顺利,永远被官兵抓不到。”   刚转回头,忽听苏敏官喘息几声,艰难地站起身。   “我跟她一起走。”   所有人大惊失色。   大敌当前,人员凋零,这任金兰鹤怎么跟上任反着来,说到反清复明就却步,一临阵就脱逃?   “敏官,”诚叔赶紧扶他,“你可不能意气用事啊!天地会重要,还是你的这个……小朋友重要?”   苏敏官疏懒地一笑:“天地会重要。”   大伙松口气,“那就好……”   “但我才疏学浅,不足以胜任金兰鹤之位,恐误了反清复明的大计。跟这位阿妹没关系。我早就想好,帮助诸位脱身之后,即刻卸任,免得辱没了它。反正我还没烧香,不算入会,这洋枪我拿着也算僭越。”   他从腰间解下细长的洋枪,用手指擦净枪管,托在手中。   “诚叔,你追随老舵主多年,劳苦功高,当之无愧。大伙今后走什么路,你做主便可。”   诚叔一蹦三尺高,带着一群人往后退,连连摆手。   “你你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没这个意思……”   苏敏官眼角掠过一道不明显的笑意,“今日大家都欠我人情,不如现在就还了,免得以后惦记。”   林玉婵也颇为意外。在她印象里,这“武林盟主”的位子,不是应该大伙挤破了头争吗?   怎么好像人人望而却步,看那洋枪如同看烫手山芋,连连冲着苏敏官表示“你行你上”?   ……不仅大清要完,这天地会看来也快了。   而且更不妙的是,苏敏官这话一出,众人看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起来,很明显,把她当成祸水了。   好好的一个小敏官,人小鬼大前途无量,就这么说走就走,难保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红颜还是个满嘴跑马的,说不定还会洋人的催眠术。   当然,大伙念及情分,不会这么说他。诚叔拉住他袖子,严厉道:“你喝了几年洋墨水,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兄弟了?当初就不该让你去洋行干活!”   也有人哄:“你今日受惊甚大,胆怯也是正常。咱们先不图什么大计,好好休息,日后再议,好不好?你的伤不要养吗?”   也有人劝:“你今日这一闹,怡和洋行是回不去了,还能到何处容身?若是在江湖上随意走动,撞上官兵,哪有活路?”   苏敏官深感无奈。他空担“人小鬼大”之美名,这些问题一个也回答不出来。   他动动嘴唇,待要说什么,冷不防殿外响起一声尖锐哨声,他浑身一个激灵。   那哨声一长一短。所有人脸上变色:“官兵攻来了!”   寺门外面已隐约能听到兵卒号令之声。清军“剿匪”效率奇高,半个晚上就寻到了逃脱会众的踪迹。   苏敏官手里的火`枪本来都要放下了,他重新握起枪把,简洁命令两个字:“撤退。”   他抬眼,用目光把林玉婵叫回身边。   “我警告过你不要卷进来。”他带着倦意,眨眨发红的眼睛,“现在你没得选了,过来扶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9-08 00:06:00~2020-09-13 00:0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栖迟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扑棱蛾子 2个;我又双叒书荒了、Pluie、Jc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3259854 310瓶;kechonpa 168瓶;鱼伊迢 80瓶;阿徊 50瓶;栖迟 25瓶;南桥、文荒中、11、木木禾白、星沙 20瓶;sabrina、凹凹、简简单单 10瓶;逝水流年轻染尘 、、风、袖手盛唐、金色年华 5瓶;晏晏 2瓶;梦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4、第 34 章   天地会会众也知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尽管疲累不堪, 但还是反应迅速,在发霉的佛像旁边推开一道小门,门后面捡起小刀。   同时惊讶地议论:“我们渡河的时候绝无泄露行踪, 官兵怎么会寻来?”   林玉婵心里一沉。不会是红姑吧……不对, 苏敏官对她一直隐瞒身份,而且红姑划船的时候, 江面上静谧一片, 不可能有船只尾随。   那门后居然连着个猪圈,里面十几头呼呼大睡的大肥猪。众人视若无睹,在肥猪的哼唧声中快速撤退。   他们司空见惯, 林玉婵大跌眼镜。   这寺庙果然怪里怪气的。哪个佛寺里养猪啊!   苏敏官靠在她肩头,被二师兄们的味道熏得皱眉。见她疑惑,微微苦笑。   “猪的谐音是什么?”他提醒。   林玉婵直接喷了。“反清复明”魔怔到这份上, 也……真执着。   官兵杀来之后,这些肥猪没好下场。她犹豫片刻,自作主张地开了猪圈门。   苏敏官微笑着看她胡闹, 想必对这些二师兄也是忍耐许久。   他一面看,一面分心,认真点着撤退人众的数目。   他忽然轻声叫道:“等等,少人了。”   他话音虚弱, 会众们忙着逃脱, 没听见。   林玉婵立刻当传声筒,高声叫道:“少人了!——啊, 那个假和尚呢?”   会党众人形貌各异,唯有那个假和尚光头锃亮,十分突兀。会众们看得熟了,并不以为异, 但林玉婵穿越以来就没见过几个和尚,因此格外留意了些。   她这一说,好几个人叫了起来,停住脚步:“是啊,米和尚呢?哎,和尚!”   林玉婵想,看来天地会里也并不都是革命意志坚定的同志。大敌当前,有人跑得比别人都快。   但苏敏官想深了一层。他陡然变色,低声问:“你们被捕之后,官府有没有拷问过会众接头地点的所在?”   诚叔指胸脯:“当然一个字都不会说了!你看这疤——”   他也反应过来,脸一沉,骂道:“叼你老母,米和尚怕是叛变了!”   “不能走这条路了,必有埋伏。”苏敏官眼皮一抬,“从寺庙后身翻`墙走。”   众人立刻转向,诚叔冲林玉婵喊:“小神婆,别愣着,跟我们走!”   天地会成员恪尽“锄强扶弱”之纲,即便认为这小姑娘并非一路人,即便对她多有轻视,撤退时也不会丢下她。   翻过矮墙,就是大片滩涂河塘。海幢寺占地面积不小,河南岛又不像城里那么拥挤,隔着老远就看到官兵手里的火把,一队一队的精兵铺开了搜。   逃脱了的肥猪们四处游逛,不时绊在官兵脚下,引发一阵谩骂。   就连林玉婵这个基本没有斗争经验的,也知道当前唯一的出路,是化整为零,快速遁入乡野,不能和官兵照面。   有人抢到苏敏官身前:“敏官伤重,我来背你。”   不由分说就蹲下来揽他。苏敏官伤口都在胸口肋下,让人乍然一碰,眼前万花齐放,额头冷汗迸出,差点晕过去,挣扎着滚下地,死死抱住一棵树桩保平安。   林玉婵不忍,毛遂自荐:“我来。我知道他伤在哪里。”   如果有心人细琢磨一下,这句话隐含的意义有三:都看光了;也摆弄过了;他自愿的。   虽然在此顾头不顾腚的紧急时刻,未必会有人真的去咬文嚼字,但苏敏官还是感觉自己的光辉形象受到了极大的摧残,眼神如刀,一刀接一刀的给她送去严正警告。   可惜天太黑,她没看见。   他咬着牙,委委屈屈的靠在林玉婵胳膊上,轻声指挥会众疏散。   “诚叔,你我带四人,故意暴露,拖住官兵,掩护其他人。”   林玉婵心里一哆嗦,压低声说:“你不成的!”   伤成这样,放到现代起码得立刻送医,至少住院一个月。   “阿妹,你来。”他恍若没听见,让她扶着,穿过寺院最后一道山门。矮矮的木牌楼不知有多久年头没人走过,摇摇欲坠地竖在一堆杂草灌木之间。一棵大榕树垂下无数丝绦,掩着一道细长台阶,穿过牌楼,止步于一道小河涌。静静的水流蜿蜒分叉,流入黑夜。   一叶小木舟系在岸边。   “上去。”苏敏官不由分说地命令,“这条水道直通珠江,两侧是农田。你找个稳妥地方熬到天明,等到摆渡营业,即刻过江。官兵只知这里是男会众的接头地点,不会料到有女仔,就算看到你,盘问两句,相信你也可以应付。”   林玉婵惊愕得失神。   “苏敏官,你这是什么意思?”一腔怒火突如其来,把她的声音灼得微微变了调,“我又不会拖你们后腿!你那一群兄弟叔伯现在全是病残,多个帮手又不要你工钱!”   苏敏官冷着脸,刚才那些微的真情流露仿佛被潮水一并卷走,又变成了狡猾不可捉摸的行商小少爷。他双手按着她肩膀,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地用力推。林玉婵不好跟一个伤员角力,一步步退到船尾。   “林姑娘,一句奉劝:以后少像今日这般意气用事。想办法攒钱赎身,找机会离开德丰行。你懂点洋文不是?若有难处,别怕找洋人帮忙——他们亏欠我们中国人太多,帮你一把,不是施恩,是赎罪。还有……对了,跟谁也别说你认识天地会的人。更别说认识我。就当我死了。”   林玉婵抿着嘴唇听着,忽然无来由地生出不详之感——这是“一句”奉劝吗?这絮絮叨叨的都快成小作文了!   她有点心虚,轻声问:“你们……有几成把握逃脱?”   苏敏官晦暗不明地一笑,一面后退,一面冷淡地说:“这么关心我?”   她脑子一热,瞬间就把那“一句奉劝”给忘了,冲动往岸上跳。   “我不能袖手旁……”   苏敏官蓦地举枪,指她胸口。   林玉婵举起船桨挡在身前:“……我走我走。”   他挑眉,撇转枪口,扳机一扣,火`药弹正中榕树干,只听一阵断裂脆响,榕树轰然倒下,砸断了朽木牌楼,堵住了羊肠小路,和周围的树丛灌木融为一体。   平静的声音从杂木乱草后面传来。   “林姑娘,再见。”   巨木倒伏,黑夜里若非仔细甄别,谁也不会发现,这里原有一个出口。   林玉婵傻在原处,被火`药味呛得涕泪横流。   官兵大呼小叫的声音愈发临近,远远的火光盖住了星光。   苏敏官并没有立刻撤。脚步声徘徊了片刻,没等到她回话,忽然轻声笑。   “嗳,走得真快。”   林玉婵平复心情,握紧船桨,顺着水流而下。   *   果如苏敏官所言,官兵只是在海幢寺附近设伏袭击,并没有分出太多兵力去扫荡周围乡村。毕竟心急剿匪邀功的都是衙门里的老爷,真正端枪流血的兵油子,心里想的只是吃饷点卯回家睡觉。   她只遇到零星的巡逻官兵。她身上套着红姑的干净衣裳,乍然一看就是当地农女,官兵看都不看她一眼。   到了清晨,日光洒满江岸,岸边雨后春笋似的刷出来百余条船,百姓们又开始寻常忙碌的一天。   陆续有人传言,说昨夜官兵去海幢寺“剿匪”,闹得附近居民都睡不好觉。   林玉婵登上摆渡,不声不响地听人聊天,终于听到有人问:“那,剿着匪没有?那个金兰鹤鬼魂,破了没有?”   “哪有什么匪,鬼魂作祟罢了!”回答的是个值夜的更夫,坐在渡船上的剃头摊子里,正享受着篦子除虱、竹签掏耳的服务,爽快得浑身哆嗦,“你们是没看到,官兵挨家挨户的踢门闯屋,要钱要东西吃!”   听者鄙夷地笑了起来,不忘压低声音:“要是真捉到什么大人物,他们早急着回去庆功了,会拿咱们百姓撒气?”   又有人头头是道地分析:“其实那些会党早就被灭了,现在官兵叫着‘剿匪’,不过是从上官手里骗银骗饷罢了。”   有人道:“就是。我大清安稳万年,哪来咁多匪。”   但听语气,像是讥讽说反话。众人尴尬地笑起来,总结道:“莫谈国是。”   林玉婵轻轻呼一口气。拧巴了一夜的五脏六腑慢慢归位,回首看了看海幢寺尖顶的黑烟。   也许苏敏官没事。但他再也不可能像以往那样,直着背、挺着胸膛,快步流星地出现在上下九热闹街市当中了。   聪明人的悲哀之处在于,他也许自以为我命不由天,其实他的命运就像一颗滚烫的子弹,蛰伏在枪膛里,注定要飞到什么地方。他唯一能选的,是扣动扳机的时间。   *   林玉婵先去了红姑小院——是红姑的姐妹应的门。林玉婵报了平安,在红姑追出来还钱之前拔腿就跑。   然后回齐府。今日闹得满城风雨,每条街上都有官兵。齐府管家每日清晨点人数,若发现她失踪,稍微一声张,她立刻就是叛匪同伙,哪都逃不去。   必须先回去应卯。   还没走到西关就觉得气氛不对。街道上挤满了人。   这里平时是高档居民区,很少有邋遢百姓经过。今日却似开了慈善施粥会,衣着破烂的平民涌入街巷,大声嚷嚷。   而且不少人手里还拿了锄头铲子,气势汹汹的,直奔齐府大门而去!   齐府所有的家丁保镖严阵以待,举着手里的棍棒大声呵斥,在府院门外站成一排。   百姓们用粗鄙方言叫骂,“为富不仁”、“奸商还命来”算轻的,“冚家铲”、“食屎”、“丢你老母”层出不穷,有人朝围墙里丢土块。   林玉婵愣住了。   革命了?这么快?   更让她惊讶的是,那个领头骂得正欢的,不正是前些日子被扫地出门的寇来财?   只见他人也不含胸了,也不畏缩了,在千百群众的簇拥下,跳着脚大骂:“我们大清就是被这伤天害理的奸商给害了!他们做着黑心生意,攒了多少金银财宝,咱们就只能吃糠咽菜,被他们踩在脚底下!大伙一鼓作气冲进去,把齐老爷的宝贝、齐老爷的姨太太都抢出来!”   众人轰然附和,叫骂震天响,就是不往前冲,等着有人带头。   路上匆匆跑来一个穿长袍、圆圆脸的中年人,是德丰行的账房詹先生。他一看这架势,愁眉苦脸地连连挥手,叫道:“你们这是做咩,有话好好讲嘛……”   林玉婵一把将他拉开:“詹先生!先别过去!”   她本能地觉得这“革命”不太像样。詹先生要是冒冒失失的现身,也算“奸商帮凶”,难保不被愤怒的群众给踩死。   她把詹先生拉到僻静处,问:“这是怎么回事?”   詹先生唉声叹气,两撇胡须耷拉成七点二十,擦着汗说:“谁知道!今早突然有人来闹事,要砸茶行,说什么贩猪仔,我们几个赶紧下门,又听说有人来齐老爷府里闹事,官府也派人下来查,老爷和掌柜的都在衙门里问话呢!你说我们好好的生意人,怎么会贩猪仔呢?八妹,你是从府里出来的?府里人如何说?少爷在吗?我、我还有老婆孩子,担不起这罪名啊!”   詹先生火急火燎,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林玉婵又问几句,结合现场百姓们的议论,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昨日她一道“壮举”,放走了大部分被囚禁的猪仔。这些人大多悄悄返家,纵然伤残在身,心有愤懑,也不敢讨说法,打算吃个哑巴亏算了;可偏偏有一个被诱拐的年轻人,本是离家出走的富户子弟,还有个做官的族叔;这下灰头土脸回家,族里问明他去向,表示不能忍,要追究到底。   于是集结了一帮乡勇团练,来德丰行讨说法;其余贩猪仔受害者见有人出头,也渐渐加入进来,就这样声势愈壮,最终竟聚了千来人,有这次的受害者,有以前的受害者,有家里人失踪怀疑被齐府绑架的,有过去被齐府下人欺侮过的,有单纯看齐府富得流油不顺眼的,还有浑水摸鱼来抢东西的……   浩浩荡荡,砸了德丰行门面,又来围齐府,一下子堵了半个西关的路,临近的“友商”也派出人来看热闹,弄得满城风雨,眼看场面要失控。   齐老爷一觉醒来,听说猪仔逃逸,当场懵了,不敢和暴民对峙,悄悄从后门溜走,打算去官府搬救兵。毕竟他算是“奉旨贩奴”,没有官府的默许甚至扶持,谁能做得这种生意。   谁知广州巡抚当场翻脸:“好啊,原来你们非法招工出洋,视我大清律法为儿戏!左右,还不快拿下!”   齐老爷从座上宾秒变阶下囚,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官府用完就扔,成了现成替罪羊。   自古士农工商,行商最贱。官府屈尊和你合作,办好了事,那是应该应分;一旦办砸,那怎么能是官老爷的错呢,锅全你背。   齐老爷空有家财万贯,可惜官场里没有个能说话的人,只能认栽。   当然,再大的事也能用钱摆平。齐老爷跪在衙门里赌咒发誓,不断加码,许捐了五十万两银子的“军费”,终于得以脱身,灰溜溜一乘小轿回府,去筹现银。   这五十万两银子,终于买来一队尽职尽责的官差,挥舞大刀驱赶百姓:“都散了都散了!一群刁民,再不走,都抓起来,与叛匪同罪!”   百姓这才一哄而散,留下一地狼藉。   齐府的大门已经被砸得坑坑洼洼,围墙塌了好几个缺口,门口的石狮子、琉璃砖、名贵木材全被扒掉,墙里的绣楼也被人扔了火把,烧毁了好几栋;要是齐老爷这五十万两银子出得不够爽快,迟来几刻,只怕就是火烧连营,没得救了。   为富不仁的奸商终于遭到清算,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35、第 35 章   “女菩萨”法力无边, 一夜间让齐老爷出血五十万两,林玉婵嘴角微翘,可惜不能跟苏敏官分享。   她眼花缭乱地目睹了这场闹剧, 心里算了算, 跟詹先生说:“您赶紧回家,准备另谋高就吧。齐府的茶叶生意怕是一年半载做不成啦。”   至于她自己——   昨夜, 苏敏官在临别赠言里告诫她, 要尽快攒钱赎身,离开德丰行。   没让她逃。因为在大清,作为逃奴黑户, 一条命比狗还贱。   他以为她只有“赎”或“逃”这两条路可走。不过现在看来,他也有算不到的地方。   暴民散去,林玉婵下定决心, 猛地拽开步子,从小门潜进齐府。   火中取栗,在此一举。   府里众人乱成一团。平时训练有素的下人们成了一团散沙, 慌慌张张的张罗救火。水盆水桶有限,那不端水的也不敢走远,站在旁边当啦啦队,做出个拼命护主的样子。   齐老爷在中厅里大发雷霆, 见人打人见东西摔东西;齐少爷躲在书房里不露面;王全王掌柜正在面如死灰地翻账本, 寻思怎么能凑齐五十万。   晚清这些豪商巨贾,早就开始上杠杆做生意, 看似资产万千,其实负债也有不少,账面上拿不出巨额的现银,急用钱时, 要么借贷,要么变卖。   齐老爷怒气稍定,咬牙问王全:“谁走漏的风声?猪仔馆是怎么被发现的?我雇的保镖都是死人吗?!”   王全心里那个悔啊。猪仔馆连着炒茶作坊,那作坊齐老爷千叮万嘱不许对外人开放;要不是他自作聪明,想把苏敏官“瓮中捉鳖”,以至于引狼入室,何至于闹到今日地步?   但总不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吧?他明明是好意啊。捉汉奸嘛!   他脑子里乱麻一般,这几个月的一堆烂事,走马灯似的在眼底过。   他到底是怎么鬼迷心窍,竟然放个生人进作坊?   ……   王全回忆苏敏官第一次出现在德丰行的时刻。怡和洋行的介绍信,伦敦丽如银行的汇票,无可指摘的专业知识,拿到样茶之后那恰到好处的挑剔,还有林玉婵那两手一摊:“他就算起疑不来,您的生意也没损失……”   王全突然抬起头,油汪汪的脸上挤出苦涩的笑纹,眼镜片后面的双眼亮了。   有一个人,看似微不足道,却如一条细线,将这一串诡计连在了一起。   “林八妹,”他假作如梦方醒,对齐老爷说,“那个妹仔,是她串通贼人,偷了炒茶作坊钥匙!一定是她!”   贩猪仔的丑闻传遍广州城。官府甩锅给齐老爷;齐老爷甩锅给王全;他王全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咸鱼,那口锅可以继续甩啊。   他涕泪纵横,痛心疾首:“当初只觉得那个妹仔老实能干,谁能想到人心隔肚皮,竟然做出这等吃里扒外的叛主之事!小人该死,识人不慧,可我待她也不薄啊,每天只让她干点杂务,那天老爷从太平馆点的西菜,我见她可怜,都赏她了……”   齐老爷从没听说过林八妹这个人,问了两句,斥责道:“王全啊王全,你居然往茶行里带女人,难怪衰运都跑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以为你做生意多精明,内务上竟然糊涂至斯,愚蠢!   王全连连请安:“是,是,是小的一时心软,听不得小姑娘哭诉,才把她留下来的,是我的错……”   齐老爷满腔郁闷没有发泄处,随口说:“打死。”   对这些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大资本家来说,杀你就杀你,还用得着挑日子?   王全吓了一跳:“这个妹仔贵……”   “打死!留着干甚?继续吃里扒外吗?”   *   林玉婵并不知道这些。她听到管家婆跟人吵架:“……卖人可以,名单要给我过目!那几个能干活的要留着!秋兰不许卖进窑子,已经说好配人了!……”   林玉婵冲回自己的宿舍。   小凤坐在床上,弯着腰,在给自己的脚挑鸡眼。   小脚畸形,妹仔们活计繁重,走动得多,摩擦处经常长鸡眼,必须挑掉。但凡小脚姑娘,快准狠地给自己挑鸡眼,都是必备技能。   其他几个妹仔听说齐府被暴民围攻,虽然也慌张,但只见那火烧离自己房间还远,也都在各自休息,心里只盼管家婆晚点来征人干活,好让她们放一天假。   见林玉婵满脸紧张,一双眉蹙得拧不开,都忍不住笑。   “哈哈哈,大脚妹害怕了!——放心啦,就算火烧过来,你跑得最快!……”   “老爷要把我们都卖了,筹钱。”林玉婵面无表情地说,“咱们这些干粗活的,多半要卖到‘那种地方’。”   满屋妹仔一下子抬起头。小凤手抖,痛得嘴歪眼斜。   给别人当奴婢已经够低贱了。唯一比这更贱的命,就是那些倚门卖笑的娼妓。   不管姿色行情如何,被毒打是家常便饭。运气好的,等年老色衰随便配个穷癞汉;运气差的,染上脏病,不出数月骨肉俱烂,连口棺材都没有。   妹仔们平日勤奋苦干,没有过错,按风俗,主人家也不太会轻易把她们卖到腌臜地,损阴德。   但今日事出意外,据说齐老爷犯了官府的重法,府上一片混乱……   林玉婵这句危言耸听,就显得有点真实性了。   林玉婵:“我要去找卖身契,有人来吗?”   她大大方方地收拾东西,在妹仔们惊愕的目光里接着说:“现在府里人忙于救火,没人会管咱们行踪。晚了就没机会。小凤姐以前告诉我,府里妹仔的卖身契都在大管家卧室后面的书房里。   “咱们姐妹一场,我只拜托一件事——千万别告状。就算告了状,不会有人记你们的好。我若是因此死了,作厉鬼也要找你们算账。”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快走出门。   发动群众运动也得注意安全。她不会再像上次解救猪仔似的,全方位服务到家。丑话甩出来,让她们好自为之。   依稀听到房里妹仔们将信将疑地说:   “不会吧,老爷是有德绅士,怎么会卖我们?”   “我家都没了,除了齐府还能去哪呀?”   “别怕,她逃不走,门口有人守着呢,多半拖回来一顿打。”   ……   林玉婵从路边抄起个水盆,假装加入绣楼救火的大军,地上捞一把炭灰抹黑面孔,然后装作去取水,一点一点往齐府花园另一侧挪动。   忽然,身边有急促的脚步声。   小凤的鞋子还没穿好,裹脚布里出外进,走一步,眉头皱一下。   “八妹,我……我家里还有娘亲和弟妹。”   有的妹仔已家破人亡,除了齐府没处去。小凤不一样。   亲人尚在,就算卖她第二次,也不会卖去那种地方吧?   林玉婵点点头,指挥:“结伴走。就说救火。旁人不容易起疑。”   说话间,身边又多了两三人。妹仔们脸色煞白,一辈子头一次做起勇敢的事。   来来往往的下人们以为她们有吩咐在身,果然没有多问。   小心翼翼绕到大管家书房。房门敞着,人都跑去照顾老爷少爷了。不知哪个姨太太养的小狗跑出来,叼着个火腿撒欢。   林玉婵:“快进去搜!带字的纸一律抱出来,拿到火场烧掉!”   知道妹仔们不识字,这是最快的方法。   人多力量大。片刻间,房间里箱笼散乱。一沓沓罪恶的卖身契,雪片般散落在地上。   来不及一一分辨。但眼尖的已经找到了。   “啊,我的!这是我老豆的手印!”   小凤喜极而泣。   林玉婵心里却一沉再沉,愈发慌乱。   林广福的“送女帖”,那样子她记得清晰。纸张质地和普通宣纸不一样,而且被大烟熏黑了好几处。由于在床底压了几日,似乎还有尿渍。   这里没有。   与此同时,远处几个凶神恶煞的恶婆子,正拖着木棒,往她宿舍的方向走去。   被发现了。   林玉婵冷汗直下,浑身火热,有点喘不上气。   她拼命静心,跪下来,一张一张地检查——   难道,她的卖身契单独放着?在齐少爷那里?   小凤急道:“八妹,快走啦!你不走我走啦!”   林玉婵:“你们走。别管我。”   小凤踮着小脚,惶然逃脱,不小心打翻了桌子上的茶罐,一地飘香。   林玉婵猛省。   她的卖身契既然不在此处,还有另一个可能的地方。   她动如脱兔,一跃而起,飞快朝外面跑去。   最深的那道高墙豁口越来越近了——   离豁口还有几米远,忽然一个姨太太踮着小脚跑来,抓住她双肩摇晃,柳眉倒竖,语无伦次地怒道:“我的翡翠镯子丢了!喂,妹仔,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镯子!哪个忘恩负义的贱婢偷我镯子!”   林玉婵嘴巴比脑子快,立刻说:“我看到有个家丁偷了首饰跑出府了。太太别慌,我去帮你追回来!”   然后转身,光明正大地从豁口里跳了出去。   对面街上不少百姓围观,看着齐府里冒出来的黑烟,幸灾乐祸地指指点点,跟墙边的保镖家丁们对骂。忽然看到一个人跳墙而出,大家先是吓一跳,赶紧退后,及至看清是个年轻小姑娘,放下心,喜闻乐见地指着她,鄙夷道:“快看快看,有人弃主而逃了。”   几个家丁闻言,赶紧去追。林玉婵已拐入小巷,飞快地回头看一眼。   小凤她们还没逃出来。小脚拖累人。   但她来不及管了。   她一夜没睡,倦意如潮水般涌入四肢百骸。打起精神,直奔德丰行。   愤怒的民众们第一站就砸了茶行。只见茶行门板歪斜,里面的柜台一片狼藉,货架上的罐装茶袋装茶全都不翼而飞,茶箱茶筐也都敞着口,满地都是茶叶末。那个黄铜小鸟存钱罐摔碎在地上,里面空空如也。   小茶室的门锁也被撬坏了。幸而那是从外国进口的洋锁,一夫当关地顶住了半个钟头的猛砸,方才壮烈牺牲,不辱使命。   那时候茶行的伙计们终于闻讯赶来护店,拼死拼活守住了小茶室。那里面可都是现银、账本和重要合同,要是让人夺了,德丰行的生意也不用做了。   现在,几个家丁垂头丧气地守在门面外头。里面两三个伙计在默默收拾。   流浪狗木兰欢快地跑来,从破碎的门板里长驱直入,去厨房找东西吃。没人有闲心赶它。   路人经过,神色懊恼:“咱们来晚了。要是早来一个时辰,明年一年喝茶都不花钱啦!”   林玉婵钻进商铺。伙计们都认识她,不以为怪。   她看到小茶室门锁损坏,脸上一喜,直接推门。   那些差点被卖成猪仔、差点没能逃脱樊笼、又差点把林玉婵踩死踏死的乌合之众,总算在无意间,帮了她一个最大的忙。   刘二顺急问:“你干什么?”   “掌柜的派我来拿点东西。”她不假思索地答,一边翻箱倒柜,“他急用。”   王全应该已经得到禀报了。追捕她的家丁就在五分钟路程之外。   茶行伙计们并不知道府里的变故。心想茶行经此大难,掌柜的必有补救之举,要几个文件也属正常,都深信不疑。   林玉婵终于翻到了——林广福亲笔书写的《送女帖》,按着她细弱的手印。   林玉婵快速浏览了一遍,记住了“自己”的生辰八字,感慨万分。   旁边还混着个不伦不类的“学徒合约”。她一把全抓走。   后头有伙计问:“八妹,你拿这些东西干嘛?”   林玉婵不答,径自出门。   刘二顺总算觉得有什么不对,放下手里扫帚追上:“喂,妹仔!回来!你拿这个做咩!”   林玉婵左右四顾,一个剃头匠坐在斜对面,正给一个客人刮头皮。   剃头匠挑个扁担走街串巷,扁担一头是各种工具,凳子、围布、刀、剪之类;另一头挂着个火炉,煨着个水盆,盆里总有热水。这就是所谓“剃头挑子一头热”。   剃头匠专心工作,林玉婵旁若无人地端开他的热水盆,把怀里那一沓纸全塞到火炉里。   霎时间,火焰窜起三尺高。剃头匠吓一大跳,手一哆嗦,客人头顶秃了一大块。   “哪来的衰女仔!喂!你捣什么乱!”   林玉婵笑道:“烧纸。”   火苗吞没了“林八妹”的名字,焦黑的边缘快速扩散,最后,那个小小红手印也化成黑蝴蝶,落在剃头匠的热水盆里。   来大清这么久,她几乎忘了怎么放肆大笑。但觉心脏突突跳,指尖冰凉,盘桓在胸口的一股浊气突然被拔了塞子,跑得无影无踪。   烧掉卖身契,就是黑户。黑户也比奴隶强。   她跑起来。剃头匠和客人在后面追着骂。茶行的伙计互相商议几句,派了个人过来追。   忽然,有人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路口。是齐府的几个家丁。   他们逢人就问:“有没有看到一个大脚妹仔,这么高的?”   王全派去的家丁在齐府里找不到林玉婵,同宿的妹仔们异口同声说她跑了,家丁倒也不傻,知道先来德丰行问。   齐府今日算是落坡凤凰不如鸡,狠狠丢了一次脸。但毕竟基业还在,派出人手在城里找个小姑娘,还是胜券在握。   官老爷不敢惹,平民正在气头上,也不敢碰;但搜一个府里的奴婢,谁都管不着。   就算卖身契一时不见,左近居民都认识她,都在给齐府家丁指路。   林玉婵平复呼吸。还剩最后一关。   齐府的家丁粗壮高大,一只手能把她脖子拧三圈。要是被追上,也只能含冤扑街。   偌大广州城,哪里最适合藏猫猫呢?   但她的时间不多了。德丰行的伙计已经和家丁交谈起来,随后,惊讶地往她离开的方向指了指。   家丁们随即追了过来。   林玉婵掉头就跑,边跑边想,倘若自己是苏敏官,会走哪条路?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36、第 36 章   林玉婵辨明方向, 快步奔向江边。   “去大钟楼。”她想。   “大钟楼”与沙面租界一桥之隔,是现代广州老城的一个打卡景点。上辈子林玉婵的学校还组织去那里进行爱国主义教育。   林玉婵记得,照片里, 她身后的石牌上明确写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粤海关旧址”。   她凭记忆来到同一个地点。果然, 那里矗立着一幢三层洋楼。比她记忆中的小些,也还没有添那口钟。   大清皇家粤海关。现址。   烧掉卖身契并不等于万事大吉。她听人说过, 齐府这种大户人家, 每年去官府登记新增人口。她被卖已经几个月了,也不知道自己“备案”了没。   虽说大清官府冗杂闲散,专门不干正事, 所谓人口备案说不定也只是一纸空文,但她也不敢存丝毫侥幸心理。   洋楼门口没有匾额,很容易被当成某个洋人的气派别墅。两个身材笔挺的门卫在站岗。   “走开走开, 妹仔走开!”门卫留着辫子,穿的却是西式制服,自觉高人一等, 老远就冲她喊,“闲人免进。这里是衙门,不是教堂!”   “知道,这里是海关公署。”她快速走上石阶, “我找粤海关副总税务司长赫德赫大人。”   门卫不由一愣。寻常百姓谁说得来后面这一长串。   “那也不行。华人不能随便进。”两个门卫尽忠职守, 一齐伸手拦她,两条胳膊举成了个直角大叉, “有预约帖吗?”   林玉婵一怔。赫德的“现代海关”真不是空想,管理理念还挺先进。   海关不是大清领土,就算慈禧来了也得登记。   她匆匆回头。齐府家丁也已经追到路口。大概以为她要逃到沙面租界。   租界和广州城一桥之隔。家丁也知道,人一进了租界可就不好抓, 因此格外加快脚步,在引起路人围观的边缘试探。   “有。有预约。”林玉婵斩钉截铁,“我来应聘通译。”   门卫互相看一眼,神色困惑。   “一个妹仔,应聘什么?……”   林玉婵趁机撩起他俩胳膊,钻了进去。   这次门卫没吭声。   林玉婵发现,在大清,不管做什么事,只要她表现出足够的自信,人们的第一反应是让路。   相反,乖巧听话的时候,最容易被刁难。   海关大楼的走廊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反光的大理石砖,黑白交错,仿佛西洋象棋的棋盘。一排排石柱在棋盘边缘整齐排列,投下影子,好似骑士和卫兵。   墙上挂着大幅地图,广州、香港、上海、厦门、天津、孟买、马六甲、伦敦、汉堡……   金属时钟滴答响,一扇扇沉重的木门或开或合,门口钉着英文名牌,西装革履的洋人在里面谈笑风生,拐角处甚至停着几辆自行车。   林玉婵忽然有点不敢往前走。脚下的棋盘明亮如镜,倒映出一个个小小的她,让她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撕裂感。   这里俨然一个时空隧道,和外面的大清相比,好似两个平行世界。要说这里是现代中山大学的办公楼,或者某个老牌外企总部,也毫无破绽。   直到她看到,一个梳着油亮发髻、穿着黑布裙的仆妇跪在地上,正在用湿布擦洗洋人皮靴带进来的泥脚印。她的膝盖绑着厚厚的布垫,裤筒外露出一双尖尖小脚,只有旁边自行车脚蹬的一半大。   林玉婵这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心里苦笑。   想什么呢,不可能穿回去了。   她循着名牌一路找,猛地一抬头,差点跟人撞了个满怀。   前头的人还没说什么,他身后一个随从怒喝起来:“哪里来的小乞丐,从哪个窗户进来的?快走快走!别在这里讨打!”   林玉婵抬头,微微一蹲身:“Mr. Hart.”   赫德手里握着一叠文件,指缝里的钢笔还没盖上帽。他的西装笔挺利落,硬质的皮靴亮闪闪,仿佛棋盘上走来一个王。   自己的地盘里跑来个陌生小女孩,还一头冲他撞过来,赫德不自主地向后退两步,一脸惊诧。   他身后的随从依旧捧着个顶戴,随时准备在自己主公被人看低的时候拿出来打脸。   不过这次,赫德一下就认出了她,扬起一只手,制止了随从的喧哗。   “林小姐。”他显然对她印象不错,嘴角扬了扬,却又立刻板起脸,“是德丰行的王经理派你来的?你们商铺的事本官已听说了,对齐大人的遭遇本官深表遗憾。不过抱歉,这是你们自作自受。海关新规,跨国务工不是不可以,但要审批报税,走正规手续……”   的确,在清末那一连串不平等条约的内容里,的确包括安排“华工出洋”,输送外国。这些合法劳工虽然也被极尽剥削,最起码背靠祖国,尽管这个祖国不太靠谱,但毕竟和列强都建立了外交关系,被欺压太狠的时候,也会发出微弱的声音抗议一下。   走私劳工就不一样了。不仅是虐待国民流失人口,而且是恶劣的偷税漏税。不仅清廷对此深恶痛绝,英美等列强国家——尤其是国内正爆发废奴运动的——也拉不下这个脸皮表示赞同,否则得流失不少选票。   赫德对此的态度很坚决,绿色的眸子里充满厌恶。   “像你们那样是走私人口,要处巨额罚金,谁求情也没用。你回去跟王经理说,等我的罚单,让他筹钱吧。   德丰行这次是墙倒众人推。林玉婵心里爽快,不敢显得太高兴。   “我不是来求情的。事实上我建议您罚得狠些,以儆效尤。”她直接说英语,“您还招翻译吗?”   给洋人打工不是什么光彩职业。她以前还想着,不到生死攸关之际,不走这旁门左道。   现在看来,flag立得太高,砸下来的时候躲都没处躲。   赫德惊讶,随后笑着摇头,背过手。   “我已经招到了合适的人选。你来晚了一步,聪明的小姐。”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面有得色,好像在说:叫你拒绝我的offer,后悔了吧!   林玉婵有点想笑。赫财神到底年轻气盛,怎么跟她一个小小妹仔还来“今天你对我爱答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这一套?角色错位了吧?   她说:“我能做得比他更好。您介意再面试一遍吗?”   赫德这回认认真真地看了看她。狡猾的小女佣,眼中飘着不符合她身份的机灵,像朵秀气小野花。那张看似真诚的小嘴巴里总是口出惊人之语。他从来没见过如此胆大妄为的姑娘。   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英国。   他忽然问:“你结婚了吗?”   林玉婵:“……”   这是面试第一题?   她摇摇头,“怎么了?”   “抱歉。海关可以雇佣华人妇女,但必须是已婚。自梳女也不行。”赫德脸上波澜不惊,低头整理自己的袖钉,“是你们官府的新规定,我只是入乡随俗,别见怪。”   林玉婵觉得莫名其妙。官府还有闲心管这事?   其实达官贵人们一直觉得洋人伤风败俗,未婚姑娘往洋人扎堆的地方跑,难保不被带坏。要是再被鬼佬看上收了房,生儿育女,那简直是奇耻大辱,有损国格。要是女人们都有样学样,那中国人不是要亡国灭种了?   去年法国驻厦门领事大胆尝鲜,买了个脚长二寸二的当地小妾,还是良家。消息爆炸式传开,一众广东绅士捶胸顿足,连呼丢人,恨不得跨省抓捕,把那卖国求荣的福建娘们给剁碎煲汤。这才匆忙出新规,坚决杜绝洋人和良家妇女的一切接触。   但有些洒扫做饭的粗笨活计还必须女人来干。那就规定只能是已婚妇女,这样家里还有老公管着,不至于被洋人给祸害了。   赫德提高声音叫:“门卫,送客。”   他脸上棱角分明,锋芒毕露,随便一立定就是一副西洋肖像画,让人心生退却,不敢轻易反驳。   门卫没应答。大门口传来隐约争吵声。   “是我们老爷的人……逃奴……滋扰上官……麻烦搜一下,是个妹仔……”   是齐府寻人的家丁。也知道洋人门口不能放肆,说话挺客气。   林玉婵盯着赫德碧绿色的眼睛,轻声说:“德丰行的人要杀我。我出了这门就没活路。”   赫德冷笑一声,拨开她的肩膀就要走,心里有点失望。   中国人果然狡猾,为了少交点罚款什么戏都演得出来。   林玉婵退一步,挡在他跟前,轻轻将自己的前襟拉开一寸。   赫德一瞥之下,脸色微变,扶住身后随从的手:“Oh God.”   小女仆穿着不合身的肥大衣衫。被遮住的里衣上,赫然露出大片血迹。   不是她自己的血,都是苏敏官的。一夜凝结,已经暗沉。   但毕竟是货真价实的人血。演戏演不到这地步。   西洋肖像画的表情绷不住了。赫德不自觉地抓自己的红头发。   中国人犯了法,跑到洋人地面里求庇护,是常有的事。而洋人呢,做不做这个救世主,全凭心情。   把人绑出去交给官府,是“尊重大清律,践行法治精神”;把人保下,是“弘扬人道主义,不与野蛮政府妥协”。   横竖洋人有理,怎么处置都能赢得同胞们的交口赞誉。   但赫德知道自己不是一般的外国人。他不是商人,不是军官,不是领事馆的工作人员,而是清政府的雇员。红顶戴时刻提醒着他。   他想起自己给自己制定的“入乡随俗”的纪律,微微闭眼,艰难地咳嗽一声。   “咱们一起出去。我、我想我可以为你说情……”   林玉婵不为所动,平静地问:“要我做什么,才能帮我?”   赫德觉得自己见多了世面,此时却有点不敢看她身上的血。   显而易见她是来求助的,然而她既没有跪地磕头,也没有痛哭流涕,只是不卑不亢地看着他,让他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欠她的债,拉她一把纯属应该应分。   外面的争吵声不停。赫德心烦意乱,一把揉皱自己的头发,说:“去我的会客室,那里有个茶水间。你找身女仆衣裳换掉,不要跟别人攀谈。你可以在那里待一天。明日我出门公干,那时你必须走。”   林玉婵抿着嘴,朝赫德鞠了一躬,拔腿就走。   能有一天的缓冲时间也是好的。她卖身契都毁了,齐府自己焦头烂额,说不定会知难而退。   她循着门口的木牌找到了“会客室”。里面果然有个茶水间,柜子里叠着几套干净衣服。   还有一盘黄油饼干,大概是准备拿出去待客的。林玉婵毫不犹豫抓两块,塞嘴里,然后把剩下的饼干摆摆整齐。   半日没吃东西,饿坏了。况且有机会就给自己补充能量,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她迅速换完衣裳,就听见会客室大门响,走进来几个人,大概是等候会谈的。   有人放松地谈笑,粗声用英文叫道:“要一壶红茶,双倍的奶和糖——喂,女佣,快点!”   女佣还在外面擦鞋印。林玉婵不敢出声。   那人是个急性子,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应,自己来开茶水间的门,一边嘟囔:“这种事还要老爷亲自动手,这海关怎么开的,一点也不如香港那个……”   茶水间六尺宽,林玉婵再没处躲,只能含含糊糊喊道:“红茶马上就来!”   逃个难还得客串女佣,免得让人发现她不属于这里。   好在她在德丰行偷师日久,洋人红茶的冲泡步骤也熟悉。马马虎虎泡了一壶。奶和糖不知道在哪,就不瞎糊弄了。   她尽可能低调地开门,低调地端着茶盘,低着头送上桌——   当啷!   肩膀突然一痛。会客室里一个洋人将她打量一眼,突然冲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她扭翻在地。   一壶红茶碎在地上,茶叶四溅,热气飘香。   纵然赫德警告“不许跟陌生人说话”,林玉婵还是不得不叫出声:“放开我!我——我不认识你!我是这里女——女佣……”   几个洋人呵呵大笑:“她说她不认识我们。”   林玉婵摔得七荤八素,撑起身子睁开眼,看到地上几双大皮靴。   目光往上。几个虎背熊腰、水手装扮的洋人,正恶狠狠地瞪着她。   其中一个人,腰间别着把雕花的火`枪。那火`枪的倩影她似曾相识。   “上帝保佑,让这个野蛮的中国小孩得到教训。”一个洋人长官狞笑着,把锋利的茶壶碎片往她身上踢,“那个会开枪的‘虾子饼’在哪?我要把他的脖子拧断!”   冤家路窄。 37、第 37 章   这群来海关做客谈事的洋水手, 赫然就是当初上岸寻衅、骚扰红姑的那一批!   其实真闹事的只有一个,剩下几个本来是去给同伴撑腰的,不料却被几个“卑贱的中国小混混”无差别集火, 羞辱得毫无还手之力, 堪称英国海军界的奇耻大辱。   洋水手对此耿耿于怀,对这几个本地男女的面孔居然也记忆犹新——要知道, 平时中国人在他们眼里如猿猴无异, 长得都一样,根本分不清。   这口气忍了几个月, 骤然看到林玉婵自投罗网, 才不管什么善待妇孺,挽起袖子就要给她上一课。   水手们胳膊塞桅杆粗, 一个人提着林玉婵,就如同老鹰抓小鸡。现在一下子围着好几个,林玉婵觉得自己都不够他们撕的。   她放弃沟通, 吸口气,不要命地尖叫。   这里是海关,是赫德苦心孤诣经营的高效文明之地, 他肯定不会让这地方见血。   海关大楼的拱顶走廊由知名西洋建筑师设计, 拢音效果优秀,此时一齐共振。   果然, 没叫两声,赫德就黑着脸大步进来,厉声道:“我告诉过你不许喧哗……”   进来一看,也愣住了。   不过他反应也快,立刻叫道:“都住手!”   洋水手丢下林玉婵,七嘴八舌, 迅速把林玉婵和他们的爱恨情仇复述了一遍,当然是各种夹带私货,把她说得比蟑螂耗子还不如。林玉婵英语毕竟不是母语,一句话插不上。   她默默深呼吸,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平息着七窍里的青烟,告诫自己:苟着。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安全一天,别给作没了。   中国仆妇还在外面擦地板。她灵机一动,跪下来,一点一点捡拾碎瓷片。   赫德听完水手们叙述,第一反应是有点怀疑。往林玉婵的方向一眼,没见到人。再一低头,她半跪在地,手指卷抹布,特别熟练地擦着地板,一看平时就没少干这种活。   赫德眼眸一暗,脑海里“小骗子”和“可怜的姑娘”两个标签腾空而起,互相打着架。   那带着枪的水手长官说到激动处,提起大脚就要往林玉婵背上踹。   赫德倏地伸手拦住。   “放过这个可怜的姑娘吧。”他淡淡道,“这里是我的地盘。别把你们的水手习气带到陆地上。”   水手们不满地咕哝,朝她虚晃一拳,收了架势。   林玉婵暗中松口气,同时惊讶不已。   她从洋水手的态度里看出——   “赫大人,这些水手,是你的手下?”   不然,那么桀骜不驯的洋垃圾,怎么听一个大清官员的话呢?   *   “诸位坐。我来介绍一下,林小姐,这位是大英海军上校阿思本先生。”   赫德好不容易把这群莫名其妙的冤家分开,让一群水手坐在会议桌一侧,一厢情愿地当和事佬。   这是他的海关,他的王国。有什么事不能和平解决?   他说完,微笑着看看林玉婵,意思是让她蹲下行个礼,人家有身份。   谁知林玉婵重点抓偏:“大英海军?请问1840年你在干什么?1858年你在干什么?”   阿思本上校骄傲地挺胸,歪着嘴笑,“在给你们播撒文明的火种,用科技教训那些不知好歹的野蛮人——小丫头,没有我,你下辈子也不可能跟我们英国人打上交道。”   哦豁,两次鸦片战争“元老”,林玉婵想,朝你鞠躬我就是小狗。   不过也不必有什么过激的反应。林玉婵情绪十分稳定。她知道,再过一百多年,当中国军舰开进泰晤士河,5G基站修到伦敦塔下的时候,他们的子孙将深切体会到,什么叫帝国日暮。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但没低头,还拉过个椅子轻巧坐下,还顺便抹掉了扶手上的红茶渍。   阿思本上校拍案而起,“见鬼……”   赫德赶紧打手势,让他冷静。   他想:可怜的姑娘吓得不轻,大概站不住。   “哼,不懂礼貌的亚洲猴子,”阿思本上校丝毫不给赫德面子,连连捶桌,桌上的茶杯纸张墨水瓶都做起了跳跃运动,“很快你就要对我跪地磕头了!因为我将成为大清海军的第一任司令官!你会后悔今日对我们的怠慢!你等着!等出了这个海关……”   林玉婵一惊:“大清……海军?你要当大清海军总司令?”   她心里浮现出历史老师划的重点:清政府于1875年建立中国的第一支现代化海军。在1894年甲午战争之前,它一度被认为是东亚最强海军……   等等,差了十几年……   时间线出现偏差了?   她怀疑地看着赫德。找个英国人来蹭大清红顶戴,像是他的主意。   谁知赫德脸色一黑,也开始敲桌子,白皙的指节瞬间红了好几个。   “上校,这正是我今日请你来的目的。大清海军的司令官不可能是你,望周知。”   阿思本勃然大怒,捋起袖子朝赫德虚挥一拳,“不是我,难道是卑劣的中国人?罗伯特,我看你是被清国的鸦片烟熏坏了脑子,你还记不记得你为什么来中国,你还记不记得你英格兰的家乡?!”   “我是爱尔兰人,谢谢,”赫德也是急脾气,脸上胀红,扯开领口顺气,“你也别忘了,你和你手下的薪水都是我海关关税出钱,我随时可以停掉!”   阿思本哇哇大叫,踢翻几个椅子,拔枪要跟赫德决斗。   林玉婵被晾在一旁,全程惊呆。   这是传说中的大英帝国优良传统——优雅互殴?   就差中间摆个假发大爷,敲锤大喊:“Order!”   几个海关工作人员涌入,好说歹说,把这群脸红脖子粗的绅士拉开,阿思本一行人请回沙面租界的旅馆里。   *   赫德毕竟是文官,见多了纸面上的刀光剑影,却极少跟人动粗。被阿思本拔枪抡拳头一通吓唬,整个人有点失魂落魄,坐在会议室里发呆。   “赫大人,”林玉婵收拾好碎茶壶,假装不经意问,“你们英国人和英国人为什么要吵架呀?这群人真不讲礼貌,哪里得罪你了?”   就,稍微挑拨一下。赫德心思紊乱,应该听不出。   赫德看她一眼。“可怜的姑娘”脸色纯真,似乎只是好奇一问。   “是这样的。你们的朝廷想要建立现代海军,购买精利枪炮,以打击长江沿岸的叛乱。” 反正也无心办公了,他给自己梳理思绪,“我毛遂自荐,提供了六十五万两的海关关税银子,从英国购买军舰。”   林玉婵笑道:“您倒是真热心。”   能出口军舰的列强不只英国一家。赫德如此热心揽事儿,怕也要给英国创收。   说不定还吃回扣了。她很小人之心地揣度。   赫德眉梢一挑,坦然微笑:“是啊,跟谁买不是买。至少我比较认真负责,可以保证售后。”   赫德也不知道,他堂堂一个海关副总税务长,为何跟一个身份卑微的中国小女仆相谈甚欢。或许是她的态度跟其他女仆都不一样,在她的眼里没有畏惧也没有厌恶,反而有一种沉稳的自信,让他在她面前完全没有做上等人的飘然感。   同胞们都说中国人愚昧无知,毫无逻辑素养,听不懂现代语言。但赫德没有这么狭隘。他认识不少聪明的中国人,他隐约认识到这个古老国家的潜力。   而林小姐更是中国人中的拔尖。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觉得对面坐着的是个来自都柏林的家庭女教师,或者贝尔法斯特女子学校里的新生,不加掩饰地聪慧和好奇,让他十分有打开话匣子的欲望。   “派去英国采购军舰的,是我的上司李泰国——那是个目中无人又鲁莽的肯特郡乡巴佬,他曲解了我的一切意图。他不断要求增加预算,终于带回来一支舰队——没错,现代化的、训练有素的、战力高超的舰队,指挥官就是方才那位阿思本上校。并且签订协议,海军里只雇佣洋人,由英国人全权指挥,中国皇帝若有指令,必须通过英国人来传递。未来的海军部署也必须经过英国人审阅,此外每年还要支取二百万两银子的经费……”   林玉婵艰难地听完了这道超长的听力题,不由得呆若木鸡,以至于迷惑起来——这也太嚣张了吧!   这是用中国的银子给英国人养兵!堂堂大清海军,虎符掌于外人,哪天中英若是再开战,这批海军都不用哗变,调转船头就能去轰紫禁城外围!   《南京条约》都没这么露骨。   赫德一摊手:“在我接触的中国官员里,有半数是同意这个计划的,正在朝廷里积极奔走。”   林玉婵:“……”   假如她面对的是一张中国近代史的考卷,读到这则材料的时候,她怕是忍不住会撕卷子。   “废物点心,”她气得在洋人面前骂同胞,“崽卖爷田不心疼,大清怎么还没完蛋呢?”   轮到赫德惊诧,半开玩笑道:“一个犯了死罪的小女仆,对此也有高见?”   林玉婵耸耸肩,表示不想说话。大清都半只脚进棺材了,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呗。   反正它后来干的奇葩事儿也不止这一桩。   可真要她沉默,却又心有不甘。   会客室墙上开着大窗,拉着厚厚的天鹅绒窗帘,挡住外面的尘沙污秽,却挡不住喧嚣。   阿思本一行人刚刚出门,不知在跟谁寻衅滋事,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不住道歉:“小人该死,惹怒了大人,小人该死,给您磕头,大人恕罪——啊!”   大概是被踢了一脚。过了好半天,那声音才从泥土里拔`出来,喃喃说着“小人该死”。   林玉婵忽然无端想,这个世界的历史轨迹,真的与她在课本里学过的一致吗?   抑或,她的到来,注定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大清完蛋是必然,她跟这个腐朽的国号没有共情;可正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孕育出了百年后的新世界。   难道说,因为大清要完蛋,所以他们活该被无底线地欺负?   一个人,就算他遍体鳞伤气若游丝,多挨一刀,也会痛的。   她转过身,认真地对赫德说:“你想听我的意见,那就请你别生气:我认为此事非常不妥,是对中国主权的极大践踏。你肯定已经感觉到,大清的政府和官员对自己的面子和权威非常看重。就算有人赞同此事,也必定是暂时受了坚船利炮的诱惑,不是他们本意,事后必定会心怀愤懑,对……对英国在华的长远利益有害无益。”   对方是英国人,她尽量从他的角度找论点:“我认为,中国人的海军,必须由中国人独立统御,最多派英国人共同管理,教授舰船操作的方法。中国拥有独立的国防力量,对英国来说也是好事。毕竟觊觎在华利润的国家不止英国一个,倘若别国对华动武,这支满是英国人的海军只要稍有介入,即使是被动介入,就等于把英国自己拖进了国际争端,得不偿失。   “大清国已经被战争打开了国门,英国也不愿负担更多的战争。加强经济合作、有钱大家赚,才是十九世纪后半叶的主基调。英国已经控制了大清海关,再夺兵权,风险高而收益小。再者,倘若此先例一开,日后大清精兵都换成英军,军饷都由海关负责,只怕您再怎么改革,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   就扯,瞎几把扯,一吐为快,英语说不利索了就换母语,就当做一道文综大题。反正她也不奢望赫德能买账。历史的洪流有它自己的想法,她仅凭一双柔弱的手,挡不住接踵而至的惊涛骇浪。   赫德半晌无言,目光转向墙上的中国地图,慢慢聚焦,然后压抑地笑了笑。   “很好。跟我想的一样。”   林玉婵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   赫德声音很轻,但字字坚决:“中国的军队当然要由中国人掌控。这是大清的海军,不是某些英国人的私人武装。为了这事,我跟阿思本吵了一个礼拜,被骂了至少一打次数的卖国贼。但这件事是我起的头,我必须要让它善始善终。”   林玉婵有点恍惚。不是,这洋人浓眉大眼的,怎么也叛变帝国主义了呢?   赫德朝她微笑:“我明日便要启程谈判,争取将这支海军的指挥权还给中国人。我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学到的演讲之道,但你方才那些论点很好。我的中文写作水平有限,我的中国师爷脑筋僵化,也无法准确地表达那些复杂的意思……   “我想我需要第二个通译了。”   *   林玉婵心中一震,看看赫德的神色,不像说笑。   “你要去哪?和谁谈判?”   “上海。大清海关总税务司署。”他答得不假思索,显然已策划多时,“李泰国在那里就职。他刚刚从英国回来销假。”   林玉婵点点头,彻底相信他不是信口胡言。   这个年代,一个外国人,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来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做贡献,践行国际主义精神?   她不敢信。   但不管赫德是何居心,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是那个在大清腐朽身躯上捅刀子的。   利益一致,便是暂时的朋友。   她腼腆一笑:“可是我没结婚。”   赫德摸摸鼻子,嘴角狡黠地一翘。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要是傻到被大清的规矩束缚住,那他趁早回爱尔兰种土豆。   “嗯……订婚了也可以。你有未婚夫吗?”   林玉婵忽然诡异地沉默,耳根有点热,忆起了衙门外面的鸣冤鼓,还有衙役身上的一股烟叶味……   她忍不住想,叛匪苏敏官,还活着吗?他在哪儿?   要是他活着,应该不会再次授权让她冒充未婚妻。   不过他很绝情地说过,“就当我死了。”   她满怀希望地问:“寡妇行吗?” 38、第 38 章   翌日, 广州城永清门外的天字码头旁,静悄悄泊了一艘洋火轮。   洋火轮身侧尚有英国徽章,却擦掉了, 挂了个大清龙旗,显得很是违和。   林玉婵惊讶地发现自己认识这个码头。在二十一世纪的广州, 它依然在正常使用,做些“珠江夜游”之类的项目。   但此时的天字码头专为迎送官员而设, 沿途一排木棉树,还有个精致的小亭子, 给来往的官老爷歇脚纳凉用。   当年钦差林则徐入粤禁烟,就是从此处登陆,还在这亭子里饮了接风酒。   如今他坐过的石凳被绳子围了起来, 当地人呼作“钦差椅”,凳子周围扔了一圈铜钱。   林玉婵也想去供奉几文钱。不过以她的地位,是进不去这个亭子的。   她眼下的身份是粤海关的临时翻译, 工钱每周一结, 扣去膳食住宿, 是银元四角五分。档案上的名字是寡妇苏林氏。   谁让小白少爷几次三番拿黑洞洞的枪口指她。林玉婵非常喜欢这个充满男权压迫色彩的新代号, 每次有人叫她都觉得莫名解气。   也就是海关跟大清朝廷政务不相通,手续办起来相对方便, 不需要报备官府。赫德马上就要出差,更是加急催促, 才能让她钻这个空子。   但赫德给她开的绿灯也是效力有限。正式工她是不可能做, 因为海关聘用中国人的流程繁杂,需要层层背景审核,还要进行标准化考试——这些都是赫德制定出来的现代化新规,他总不能自己带头破坏。另外广州府规定, 如果妇女入职海关,则需要父兄丈夫签署的同意书。   林玉婵自然拿不出,大度地表示算了,临时工就临时工吧,至少有钱拿。   寡妇也挺好,至少官方不会要求她的“死鬼老公”从棺材里爬出来签字。   她不打算给洋人打长工。万一以后哪日历史的车轮碾过来,不小心参与起草了什么条约之类,那可是遗臭万年。   ……   林玉婵还在瞻仰那“钦差椅”,忽然听到身边有人“咦”了一声,叫道:“小姑娘!喂,妹仔!过来!”   林玉婵心里一大跳,后退两步,鼻子里闻到一股烟草味。   一个衙役叼着大烟卷,黑着脸招呼她。他衣服上的名牌写着“广州府”,不知今天是哪阵风吹来的。   她怔了一怔,认出了此人,顿时一肚子没好气。   这就是她初来乍到时,收了她银子,放走苏敏官,然后又联合林广福把她骗走的那个衙役。   “小姑娘,别躲,我记得你,你来广州府赎过人!过来!”   衙役态度不善。林玉婵只好走近。屏住呼吸,尽量不闻他身上的二手烟。   “长班老爷,何事?”   林玉婵有点紧张,但也没慌神。衙役虽然知道她被亲爹卖给了王全,但如今信息传播得慢,并且这衙役职位低微,应该还不知道她已做了逃奴,并且齐府正在寻她。   衙役冷冷看她一眼,怀里摸出一张画像:“认得这个人吗?”   画像上的年轻人眉目清朗,颇有些慵懒的神色。即便是画师有意丑化,把他画得黑不溜秋,穿得破破烂烂,还无中生有地添了条草绳似的辫子,也能看出他五官精致,气质不凡。   小亭子的叠顶上藻井花纹剥落,一片残漆被微风吹得摇摇晃晃,最后飘飘落下来,盖住了画中人的半个面孔,把他平白变成蒙面大侠。   林玉婵心跳加速,调整一下表情,指着画像底下的“悬赏”两个字,明知故问:“是……通缉犯?”   衙役眯着眼,一副“早就看穿你”的样子。   “怎么,连你自己未婚夫苏敏官都不认识了?你知道跟官老爷撒谎是什么罪过吗?”   林玉婵不言语。看来那日海幢寺激战,苏敏官还是被官兵认出了形貌,并且和档案里那个被“误抓”的倒霉蛋对上了号。   她躲在海关的这一日一夜,他正在被全城通缉。像这样的衙役不知派出了多少,一个街巷一个街巷的寻访。   这么说,还没被抓到……或者,没活下来。   衙役轻蔑地看着她,连连冷笑:“知不知道你男人是干什么的?跟我走一趟!”   林玉婵脑筋急转,叫道:“我男人死了!”   衙役怒喝一声:“当我痴傻吗?你说他死就死了?我还说他就藏在这附近呢!快招!现在不说,老爷们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几个海关职员已经注意到这里,纷纷投来疑问的目光。   一个大嘴巴老兄喊她:“小寡妇,你在跟谁说话呢?”   衙役:“……”   脸有点疼。   林玉婵恨不得给那大哥一个熊抱,脸上还得悲悲戚戚的,回道:“我……我就来。”   那衙役一脸难以置信,又追上几个海关职员问了一圈,得到的答案一致:苏林氏,寡妇。有海关入职合约为证。   如要提档调查,需要找船上某个洋人助理登记。   衙役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按照大清律,重案犯的亲友得连坐,他还是得把这小寡妇抓回去审。   但洋大人出行声势浩大,码头上一半都是洋面孔,拄着手杖、戴着礼帽,那精气神十足,把旁边那些低头含胸的中国戍卒衬得格外渺小孱弱,好似发育不良的少年。   那衙役心里不由得怯了,咬着烟卷,拎着通缉令站了一好会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当初“受贿赎人”这事也没记录,这“小寡妇”别人也没见过,苏敏官在供状上早就说了无亲无故,他又何必节外生枝,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一个小女子,能打出什么水花,能怎么“谋逆”?又不是戏文里那些妖妃!   衙役打定主意,一百八十度丝滑顺拐,假装没看见这洋火轮,走了。   林玉婵如释重负,小跑着追上其余随从,上了船。   小亭子柱上挂的木板上,写明了这艘专轮的目的地。   上海。   *   在这年头,有身份的洋人出行,排场有点像后世的明星,通常带着一整个私人团队——保镖、厨子、理发师、点心师、神职人员、随从属官、师爷文案……   这些人平时各司其职,有的今日才互相认识,倒在码头寒暄起来。   其中有三四个文职人员,专门负责给赫德这一行“做功课”:搜集背景资料、官场信息、撰写整理各式各样的文件、集思广益写策论,全方位多角度地论证为何大清海军不能让英国人统帅,那个李泰国如何居心叵测,妄图统御中国,做东方的俾斯麦,万不能让其得逞……   林玉婵是其中之一。   “临时翻译”听起来很有现代感,比“妹仔”的身份高多了,其实也还是被剥削的命。   大概是赫德对她的“面试”表现十分满意,他用起她来毫不手软,不仅给她布置了繁重的写作任务,而且字斟句酌吹毛求疵,稍不满意就打回去重写,深更半夜突然想改一个字,也不客气地叫人把她从床上拎起来。   像是重回高三,每天做好几套模拟卷子。   “为民族解放做贡献。”林玉婵安慰自己,“而且有钱挣。饭也管饱。”   当然,她写的那些关于主权、外交、民族独立之类的“高论”,尽管已经很努力地模仿文言文,但在读书人眼里看来就是文法不通,还得让专业的师爷再改几遍。   好在众人知道她是小寡妇,都对她多有包容——毕竟她年纪小,丈夫说不定没死多久,一边伤心还要一边抛头露面出来挣钱,多不容易啊。   肯在海关工作的华人,本身思想就稍微开化一些,知道在洋人眼里,“寡妇”并不晦气,甚至有些洋寡妇还很受欢迎,不披麻戴孝也就算了,还穿着紧身黑裙子招蜂引蝶,一群追求者拜倒在她的大脚之下,真是奇哉怪也。   大家有样学样,至少在表面上,对林玉婵也客气相待。   船行北上,很快把广州城甩在了后面。   沿途漕运繁忙,一艘艘打着官旗的中式大帆船吃水深重,列队航行,慢得像海龟。洋火轮喷着黑烟,倏地超过那队伍,动如脱兔。   林玉婵偶尔担忧,也不知齐府和德丰行怎么样了。钱凑没凑够,府上奴婢卖了多少,毁掉的卖身契怎么解决。   但他们就算发动全部人手,掘地三尺地搜捕那个失踪的林八妹,也绝不会寻到她一根头发。   轮船隔几日就靠岸停泊,补充食水。赫德则会上岸,把他的团队争分夺秒写出来的一封封信札,亲自派人投递到相关官员府上。   中国随从们大多过不惯飘飘荡荡的水上生活,得机会也会上岸休整。林玉婵也不例外。   但十几天之后,当她再想上岸喝碗茶的时候,厨娘孙氏叫住了她。   “苏林氏,别上岸啦。”孙氏四十多岁年纪,年轻时在澳门土生葡人府上伺候,做得一手漂亮蛋挞,“你没听说北边在闹长毛?你年纪轻轻的,又没男人,莫出去乱走,小心被长毛匪抓去!就算没遇见长毛,那些剿匪官兵也会抓平民冒功!你别不信!赫大人有武官保护,你可没有!”   林玉婵:“长毛?”   可不是,当广州的富豪们歌舞升平、每日琢磨怎么从洋人身上捞油水的时候,中国的另外一些地方,一直笼罩在战争的阴云里。   太平天国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然而在百姓心目中余威赫然,常人闻之色变。   孙氏见她面色肃然,以为她还是不甘心留守,拉过她的手笑道:“反正你无事,来帮我个忙。”   这是让她好好在船上呆着。林玉婵只好应了。   “这几日船上闹耗子,我存在冰库里的那些乳酪奶油时常不见,昨日赫大人的下午茶都险些供不上。”孙氏笑着指指往船舱的梯`子,“不如你帮我看看去?”   冰库位于船舱底部,从厨房有一道窄窄的梯`子下去。孙氏缠了小脚,爬上爬下确实不方便。   林玉婵往下看看,轻声说:“船员水手们的宿舍也都在底层,你确定是老鼠偷吃的?”   孙氏一怔,不好意思地笑道:“这我怎么方便问呢。苏林氏,你年轻胆大,不妨顺便帮我打听一下口风。”   在旁人眼里,林玉婵这个不缠足、懂洋文、死了丈夫还出门张扬的小寡妇,自然有堪比城墙的厚脸皮。寻常女子不敢跟船员大老粗搭话,孙氏寻思她肯定敢。   不过林玉婵也不介意。温顺腼腆也不能当饭吃。况且孙氏对她也没恶意,平时做西点剩余的边角料还会招呼她来吃。   于是她热心助残,爬下梯`子。   冰库范围狭窄,食材被孙氏摆得整整齐齐,连只蚂蚁都看不到,不像是有老鼠光顾过的样子。   况且航海惯例,甲板上养得有猫,就是为了避免鼠患。这艘船上的几只猫尤其敬业,每天到处巡逻扑腾。   那看来就是有船员偷吃了。林玉婵寻思,这种事不宜惊动太多人,能自己悄悄解决了最好。   开始林玉婵不明白,为什么在大清朝,“下人偷吃”是如此严重的问题,以至于小凤看她不惯,第一反应就是拿这个罪名诬陷她。   不就是多吃口饭嘛?   现在她慢慢明白了。这个社会贫富差距巨大,“多吃一口饭”对许多人来说都是奢求。就连齐府那样的豪富人家,家规也包括“禁止剩饭”。实在吃不掉的残羹冷炙硬骨头,一定要拿去喂狗,或者赏给下人,不许轻易倒掉。   至于在海关,那更是滚滚生财的地方。洋人随便一顿下午茶,都够普通中国人一个月的饭钱。   所以她不打算为难无产阶级同胞。不管谁偷吃,稍微敲打一下,让他收敛点就行了。   她敲敲船员宿舍的门。不出意外没人应。   轮船靠岸,船员应该都上岸休息去了。   孙氏的声音在上面喊:“苏林氏,发现什么没有?”   林玉婵回:“等一下!”   反正这年头不讲究隐私,她信手推开宿舍的门。   她随身带了纸笔,打算写个简单的条子,转弯抹角地提醒一下。   船员宿舍间里横着一排排双层木床,床上简单地堆放着被子衣物,果然寂静无人。   等等……   这飘香的蛋挞气味是怎么回事?   她循着味道,往里走几步,赫然看到一个笔挺的背影,坐在最角落的小凳子上,膝盖上放了个小托盘,盘子里一杯红茶,两枚蛋挞,正吃得悠闲。   那人听到脚步声,从容转过头。   啪嗒,林玉婵手里的纸笔掉在地上。   苏敏官面色憔悴,眸子却是光泽如旧,整个人平添三分颓废不羁。   “苏林氏,小寡妇……”他冷着脸,似笑非笑,“啧啧,真可怜。”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9-13 06:00:00~2020-09-18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栖迟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久山 8个;阿堆、大扑棱蛾子、Jc、睿鼠、三山四水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一个小可爱 60瓶;白饭菌 40瓶;栗子 38瓶;毛绒绒 30瓶;柯拉先生 28瓶;羊臭臭的饲养员 20瓶;你瞅啥 16瓶;咕咚、寂寂如墨、陈小姐爱吃素、佳佳佳莹、困得一塌糊涂 10瓶;靖猗 5瓶;睿鼠 3瓶;薄荷夏、小南小西小小鱼、晏晏、阿边、三山四水 2瓶;梦醒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9、第 39 章   “我不是我没有少爷您听我说, 这苏……这苏吧,它……我绝对没有咒你的意思,就是个权宜之计, 就是为了在海关混个身份,他们不收未婚的……是了, 是赫德的意思,他说不介意, 都是他安排……”   苏敏官眯着眼看她,指尖轻轻摩挲船员床柱上那圆滑的木料。   她不是还记挂着自梳吗, 转头想通了?   林玉婵压低声音赌咒发誓,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糊弄过去一个官差——就是收钱赎人的那个, 他认识我,又见我寡,以为你死了!我还看见他在通缉令上画了个叉!小少爷我立功了啊……”   苏敏官耐心听她扯完, 才慢悠悠说:“是这样啊?天下姓苏的这么多, 我还以为你真有那么个倒霉夫家呢。”   林玉婵:“……”   还真是!她怎么就不打自招了呢?   苏敏官喟然长叹, 撂下茶杯, 站起来,温柔地看着她。   他整个人瘦削了一圈, 裸露的手臂和脖颈肌肤上都添了细碎的新伤,下巴扎出胡茬, 衣衫上几道长短破口, 显得很是仪容不整。声音也比往日沙哑,像个放荡不羁的旅人。   但他精神抖擞,脸上带着难得的血色,举止虽慢, 却依旧有力。   “既然阿妹如此盛情难却,那苏某只好勉为其难的娶你了,免得你白担这虚名。”他语气甚是遗憾,腼腆地说,“唉,本来打算单身一辈子的,只好破戒啦……”   林玉婵开始以为他开玩笑,看那一双眸子柔情似水又不像,全身一激灵,赶紧退后:“不不不用了不用了,很麻烦的,三媒六聘合八字,雇轿子请司仪,租衣服放鞭炮,样样都花钱。对了你现在法理上是死人,还得请个叫魂的……”   苏敏官越听脸色越暗,最后忍无可忍,一步把她逼到墙边,捂住那张往外冒奇葩言论的小嘴。   林玉婵:“唔……”   小姑娘一张脸尖尖的,小小的,双颊红晕,被他一只手就能遮了,一双黑眼睛拼命眨,一副理屈词穷的冤枉样。   苏敏官眼角划过不明笑意,忽然从蛋挞下面抽出一张薄薄的洋布白餐巾,灵巧折几下,牙齿咬出一根脱线,再一绕,扎成一朵簇圆的小花。他垂下眼皮,在她那乌黑的小脑袋顶上相了一相,选了块风水宝地,仔细将那餐巾小花系在她发间,打个死结。   小姑娘的头发柔软而坚韧。她常洗,手感有点涩,带皂角香。   “这才像话。”苏敏官淡淡道,“不管你多讨厌你的亡夫,也得做个样子。知道吗?”   见她怔着,洋布小花轻轻颤,黑白相衬,小巧玲珑,平添三分俏。   在船上这几日,她总算脱离了当牛做马的生活,有工夫给自己梳了个活泼的辫式,而且似乎还修了眉,显得干净脱俗。   “按规矩是三年。不过我可以开恩,二十五个月就够了。提前除孝要遭人闲话的哦。”   他慢吞吞的说完,看她那张口结舌、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嘴角勾起将笑未笑的弧度。   解气。过瘾。   林玉婵摸摸头,不相信他就这么放过她了,懵懵懂懂问:“还有吗?”   隐约意识到,他这样也算是个警告,即便在海关这种新派前沿的地方,也不能在外表上太随便。寡妇就得有寡妇的样子。   但也不用披麻戴孝。真披麻戴孝的那种传统节妇,也不会毛遂自荐来海关工作,给家里丢脸。   苏敏官微笑:“先这样吧。再有吩咐,我会托梦通知你的。”   这是她保命的急策,生死攸关之际,有何不可为。   只不过,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看她以后怎么圆回来。   他连辫子都舍得剪,对这种晦气的恶作剧自然也不忌讳。   逗逗她而已。   当然,眼下他小命为重,还是装回了假辫子,戴个瓜皮帽,人模狗样的,俨然一口封建余孽。   “我的东西呢?”封建余孽摆谱,低沉道,“还我。”   林玉婵见他不再揪着寡妇的事,松一口气,笑道:“是你忘记管我要。”   她伸手入颈后,仔细解下一截红绳,从衣领中提出那枚金镶玉长命锁。   给他擦伤口的时候摘了,后来颠沛流离逃命,唯恐保管不善,干脆自己戴上。   这物件看起来就不便宜,若是没给打出缺口,估摸能买一百个林玉婵这样的妹仔,可不能丢。   现在呢?林玉婵不善于估价奢侈品,觉得买十几二十个小姑娘,应该也足够吧……   她掂量了一下两人的关系远近,大胆问:“这是以前家里留下的?”   苏敏官不语,只是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但也不多说,伸手接过。   金锁片上带着小姑娘的气味和体温,让他想起中弹的那个晚上。   他有点不好意思直接戴,暂时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抄起个蛋挞,热腾腾的怼到她嘴边:“多谢。”   不白拿她的。   林玉婵不由自主张嘴一咬,酥脆浓香,唇齿留香,焦糖和蛋奶的内馅一下流入嘴里,烫了舌头。   她在大清极少吃到如此美味,一时间头脑短路,居然舍不得吐掉,一边吸溜气一边吮。孙氏的手艺真不是吹的。这蛋挞苏敏官吃了那么久还没腻,也是有其原因。   苏敏官面无表情地着看她舔嘴唇。   林玉婵这下彻底明白,失踪的那些食材都去哪儿了。   这船舱里现成一个硕鼠。   她这才想起来问:“你怎么在这里?别人知道吗?”   舱里平白多了个人,船员们怎么都不上报?   “这船在天字码头泊了有一阵。我在出发前一晚,就找机会躲了进去。轮机长曾是天地会众,给我行了方便。”苏敏官看出她的疑问,低声道,“这船是朝廷管洋行租的,又借给海关,船上的人分属好几个衙门,互相不太认识。我大大方方占个铺位,只管睡觉养伤,旁人只以为我是搭船的乘客,就算有人看着奇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举报我又不会多拿工钱。”   林玉婵:“……”   这大清官府的管理太混乱了!   所以……他等于是借了洋人的船,不仅轻易遁出广州城,而且好吃好喝的养了十几天伤,没人过问!   林玉婵想起了自己在广州城里狂奔乱窜的惊魂,闯进海关时那股子孤注一掷的心情,还有这阵子被赫德使唤来使唤去的劳碌,不由得出离愤怒。   同样是跑路,人家怎么就能跑出风格,跑出水平,跑出那么高的技术含量?   她惦记着海幢寺的那一晚,又问:“后来官兵追捕得厉害么?”   他笑笑,只是简单说:“大部分人都顺利逃了。放心。”   再多的细节,他一字不讲,守口如瓶。   但,不难想象,后来战斗的惨烈程度。   他容颜萧索,行动时仍有些微不便,但目光依旧严谨而冷冽,像一株冬日不凋的常青树。   知识就是力量。林玉婵想,自己那点土制“生理盐水”看来还管点用。   “苏林氏,”孙氏的声音忽然在上面响起,把她吓一跳,“还好吗?怎么还不上来,难道真有老鼠?”   一字字穿过楼板,清晰可辨,甚至还带点回音。林玉婵脸上忽然一热。   苏敏官忍了个笑,理理自己那许久不修的凌乱鬓角,低头去咬另一个蛋挞。   楼板隔音有限,这十几天里,旁人大嗓门叫她的每一声“苏林氏”、“小寡妇”,都被他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居然还能淡定地偷吃蛋挞,没有诈尸出去跟她算账,也是个人才。   要不是她今天自己撞进来,他怕不是要在舱里躺到辛亥革命。   林玉婵僵立一会儿,朝上面回:“是有老鼠,吃了你刚烤好的蛋挞……我、我正在打。待我找个木棍……”   孙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你胆大。老鼠可恶,千万别手软!”   海风渐起,船舱摇晃,林玉婵扒到舷窗看了看天色。   “厨娘起疑了,你以后不许放开了吃。”她严肃警告,又忽然想到他有伤在身,总不能饿着,于是大发慈悲地补充道:“想吃什么,我可以找机会带下来给你。”   “叉烧,肠粉,牛丸要手打的,唔该,”小少爷不跟她客气,立刻点菜落单,“天天啃奶酪腻死了。”   林玉婵耐心跟他解释:“北方没这些。”   “北方……什么北方?”苏敏官忽然脸色一变,站起身,无理取闹地摇她肩膀,把她发间的小白花摇得曳曳发抖,“等等,我待了多少日?这船是去哪的?”   *   “十个菜馒头,四个粢饭团,唔该……哦不,谢谢侬!”   天气渐凉,岸上风土人情全异。有时岸上房屋鳞次栉比,显得很是富庶。走近一看,许多房屋却是空的,墙上一层层贴着官府告示,大多是征丁、征粮、剿匪、禁止离乡私逃……   有些地方的房屋墙壁上,甚至还残存着歪歪扭扭的十字架造型,那是被太平军占领过的地方。不过那墙皮又马上被铲掉,泼了石灰,贴上密密麻麻的长毛匪通缉令。   太平天国运动的战火未熄,余烬烧干了鱼米之乡的财富。   热切的小贩围在每一艘泊船外,用尽一切手段向洋老爷兜售当地特产。   林玉婵趁上岸的工夫,码头外面抓紧买吃食,一边哀悼自己那所剩无几的临时工薪水。   不过转念一想,苏敏官这回翻船翻大了,她又幸灾乐祸,嘴角带笑意。   刚逃到这船上的时候,他整个人半死不活,昏昏沉沉了不知多久,失去了对时间的判断。   现在算算,昏迷了足有四五天,那时就早已出广东了。   他又不能跟船上的人搭讪。以为这船只是官老爷出游的座驾,一直在珠江流域转悠呢!   足智多谋、英雄无敌的新任天地会广东分舵主,无意间背井离乡,一举偷渡了半个中国。   ……   凌晨,轮船上的人都睡熟,两个值班船员在甲板上打盹,林玉婵穿件厚衣服,揣上白天买的补给,悄悄爬起来,踮脚绕过同宿舍几个打鼾的女工。   她不能再随便去下层的船工宿舍,但她发现了轮机工具间里的一个小角落,和下层船舱只有一层楼板相隔,而且还开了个小通风口。她可以趴在这里,每天能有那么一个钟头的时间,跟苏敏官说上两句话,递点吃食。   嘴刁的小少爷从来没满意过。   “馅呢?”他在楼板下面有气无力地抗议,“菜馒头的馅呢?”   林玉婵很不客气:“等我发财了再请你吃好的。”   她拿着海关的最低工资,自己囊中羞涩,现在还要养俩人,当然是什么便宜买什么,他能吃饱肚子就该感恩戴德。   苏敏官只好忍气吞声地啃那玉米粗面。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他问:   “现在招吧。你是怎么混进来的?齐府为什么放你走?”   其实也就短短几天的事。但林玉婵一细说,感觉过了半个世纪。   楼板那头,苏敏官始终不语,林玉婵以为他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刚要离开,忽然楼板下轻轻一响。   “齐府被人烧了?”苏敏官的声音突兀响起,带了些微笑意。   她“嗯”一声,用不着添油加醋的描述。   “你的卖身契也烧了?”   “嗯。”   “自己跑到海关去的?”   “嗯。”   “洋人被你骗过去了?”   林玉婵想,这话不准确,明明是她凭实力取得的工作机会。   但回想过程,的确有忽悠的成分。现在也无暇解释,只好又“嗯”一声。   苏敏官又沉默了,呼吸声绵长而细微,清晰可闻。   林玉婵忍不住想,难道自己做的还有什么漏洞?   小通风口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手背上经络分明,指节修长有力,微微蜷着,手掌上残余几道淡红的划伤。   “智勇双全,运气也不错。”苏敏官的声音轻快,“这边有个流年不利的衰仔,来,让我也沾沾仙气。”   林玉婵忍不住笑了,看不到楼板后面他的表情,想必也是带着笑。   她于是握紧了手,跟他对碰一下拳头,避开他受伤的地方。   离上海只有一日行程了。她问:“上海有没有天地会分支?”   苏敏官专心致志地在那菜包子里找馅,过了一会儿才说:“有的——应该有。江浙一带属宏化堂,是五房中的小弟,根基不深。过去十三行有个富商吴健彰,奉我前任之命,捐官去当了上海道台,暗地里赞助了小刀会起义——没成功。他也没能全身而退,不久便被革职查办,不知所踪。此后我们和江浙一带便断了联系。前些日子被官府追捕时,我和诚叔还商量过要不要跑到北方去。大伙多不愿意出远门,于是便否了这想法,分批遁逃乡下——哎,如今我倒是莫名其妙的来了,就当给兄弟们提前探个路。”   虽然说得唉声叹气,但林玉婵总觉得,他的语气里有一股微妙的兴奋。   也就是个寻常男孩子,不管多么早熟谨慎,骨子里还是埋不住一点探险基因。   林玉婵想起那次海幢寺夜游,笑着问他:“你那舵主身份,禅让出去没有?”   通风口里伸出一只细细的火`枪管,在她眼前晃晃。   “金兰鹤的身份现在是官府眼中钉,广州巡抚杀红了眼,风声没过,谁的脑袋都不稳。”苏敏官又叹口气,“大家不是跟我客气,是真的谁都不敢接。我想还是我拿着吧,起码能防身。”   从天地会创始至今,混得这么众叛亲离的舵主,怕是空前绝后。   不过他马上又打住这个话题,兴致勃勃地跟她科普:“阿妹我告诉你,假若你是流落他乡的会众,若在当地看到名叫‘义兴’的商号,或是两枚铜钱叠在一起,像个‘义’字的标志,就是天地会的地盘。你大摇大摆走进去,能免费进去吃饭住宿……”   林玉婵半信半疑,笑道:“要是凑巧有人给自己商号取了个同名,怎么办?”   “当然切口得说对,我教你一些……其实都是我听说的,也不知如今管用不管用,不过背熟了总没坏处……”   “等等,”林玉婵警惕地说,“我可还没烧香入会,你小心坏了你们的规矩。万一哪天来个人跟我说‘你知道得太多了’,我伸冤都没处去。”   苏敏官轻微冷笑:“规矩规矩,就是因为太守规矩,广州天地会都快死绝了。”   林玉婵心里一凛,不再反驳。耐心听他传道受业。   她的右耳贴着楼板,苏敏官的声音顺着一根管道传上来,格外清晰动听,好像在和她耳语。   她忽然发现他的声音很好听。他说广府话时,没有寻常人那么短促铿锵,反而有点偏“软”,句子说长了,给人一种温柔的错觉。   冰冷的金属板贴得她脸颊冰凉。蒸汽轮机发出规律的噪音。   她走神乱想:那是因为他过去做过富家少爷。这个社会如此撕裂,上等人和下等人说话口音大概不一样……   “几种情形的暗号都背下来了?”苏敏官温柔地提醒她,“重复一遍。”   林玉婵:“……”   她假装伸展肩膀,换了只耳朵贴在地板,忽然听到一声悠长汽笛。   “进上海辖境了!”她如释重负地轻声叫道,“我要出去看风景。”   依稀听到苏少爷轻声嘲笑:“没见过世面。”   此时黎明还未到,东方的天色好似淡淡墨汁,洒下漫天清冷。一只迷路的水鸟倏地闯入她眼帘,随即飞入远处的低空。   轮船驶进了黄浦江口,静静地蜿蜒前进。星光西移,照出了江岸的轮廓。   作者有话要说:换地图啦   广州新手村结束 40、第 40 章   林玉婵贪婪地看着一百六十年前的上海。   没有后世照片上那么多拥挤拔尖的高楼, 江岸显得很开阔。河滩泥沼比比皆是,芦苇丛又高又深,从中扑棱棱飞出白色的大鸟, 翅膀扇动, 带来江水特有的泥腥潮湿气味。   随后, 岸边栓了船, 修了码头, 逐渐有了人烟的痕迹。左手边那一大片农田水乡应该就是后来的浦东新区, 而右手边的江岸上, 民居建筑鳞次栉比,其中不少气派洋楼, 依稀是现代外滩的雏形。   开埠不到二十年, 虽然从行政区划上来说,上海还只是“县城”,但它已一跃而成远东商业重镇,与老牌通商口岸广州府分庭抗礼。   林玉婵以前常听王全抱怨生意不好做, 洋人都跑上海去了, 实在难以理解。   反正她现在是非常理解。广州繁华,全靠过去“一口通商”的政策红利,其实水路运输颇为不便;而上海地理优势明显, 身后是丝茶鱼米之乡, 出海就是太平洋,她要是资本家她也选后者。   “别人都说上海是远东的孟买。”身边忽然有人说,“但若要问我的意见, 它更像东方的巴黎。只不过巴黎已是阅尽风流的贵妇,上海却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对这个世界充满热忱的好奇……”   林玉婵侧首, 惊讶道:“赫大人,起这么早?”   偷瞄赫德——穿着睡袍,眼神有点朦胧,随口几句排比还带着爱尔兰乡音,她只能听个囫囵。要知道他平时说话都是英语磁带里那种正规伦敦音——大概是还没太睡醒。   应该不知道她夜里的小动作。   也不知道他的船里藏了个没登记的旅客。   赫德扶着栏杆,深深呼吸着清晨的冷气,余光瞥见她头顶的小白花,有点好笑。   他知道这是中国人的习俗,服孝尚白不尚黑。整个海关里就他知道她这寡妇是假的,她还挺煞有介事,真够入戏。   他眼望风景,和蔼地问:“这几日,可曾有人给你不好过么?”   这年轻的中国姑娘举止低调,工作质量倒是顶尖,在他制定的考评表上名列前茅。   他的海关里虽然有女雇员,毕竟没招过如此青春年少的,不免担心会有手下人心猿意马,违反他制定的严格的人际规章。   林玉婵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如实答:“我不知旁人心里面怎么想,但工作上跟我合作得都挺顺利。嗯……那个大鼻子维克多,有时候喝多了伏特加,会拉我说点醉话,让我跟他回圣彼得堡什么的……但也没过分无礼。您这里有禁酒令吗?”   “没有。”赫德看都没看她,答得很干脆,“饮酒是西人文化,维克多喝了酒效率加倍,我也不打算禁他。你能应付吗?”   林玉婵也一笑,用广东话回:“冇问题。”   意料中的答案。这种小事当然得她自己想办法。他又不是她家长,不负责解决生活难题。   但过了一会,赫德又说:“等忙完这一趟,我会组织外国雇员,上一堂中国礼仪课。”   晨露微凉,太阳还在地平线下,已经有不少船只在江面上忙碌。外滩的岸上亮着火光,风声甚至送来了高高低低人声,似乎是鱼贩的吆喝,可又不太像。   一个随从捧着顶戴,弯腰趋来:“大人,今日上午可到江海关。要更衣吗?”   赫德冷淡挥手:“急什么,下船之前再说。”   到了江海关,不免要见一堆大清官员,还要换中国官服。那官服就像中世纪盔甲一样束缚身体,他能拖一刻是一刻。   那随从又建议:“清晨风凉,下官给大人拿件洋风衣?”   赫德更是不耐烦,看一眼旁边的姑娘:“这儿还有女士穿得更单薄,你怎么不先给她拿一件?”   这随从以前伺候个广东县令,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深得上司好评。近日转而伺候洋官,尚且不懂保持社交距离,以致频遭黑脸,也不知自己哪儿做得不对,只能莫名其妙。   随从瞪一眼林玉婵,心想一个临时女工小寡妇,我哪有衣服给你。   林玉婵夹在错位的中西习俗之间,颇感无趣,要告退又显突兀,只得假装事不关己,放空目光,注视远处一艘大船。   赫德也同时注意到那艘船,忽然来了兴致,考她:“林小姐,目测船体长度和吃水量,你估计这一艘船上的货,能交出多少税款?”   在海关眼里,每艘越洋货轮都是移动的银库。林玉婵工作之余,勤奋偷师,零七八碎的什么都学了一点,当即接受挑战,眯着眼观察起来——   那艘船行得很快,忽而转舵,露出侧舷一排黑黝黝的炮口。   林玉婵吓一小跳。忽然后背一紧,觉得有些东西非常不对劲。   商船装火炮也不罕见,但是……   轰!   火光一闪,通天一声震雷响,打碎了静谧的黎明。   赫德有远洋航行经验,立刻伏地,顺手把林玉婵和随从双双拽了个大马趴,叫道:“还击!”   与此同时,甲板剧烈一晃,林玉婵跌跌撞撞滚到甲板边缘,赫德没拉住她。浑浊的江水忽地近在咫尺,她就势扑倒,死死抓住地上一副凸出的把手。   甲板再一晃,她就成了一张悬在空中的旗,随后又重重拍在地上,一阵眩晕。   舱里传来几声尖叫。陆续有人从睡梦中惊觉,奔上甲板。   水手长大叫:“保护赫大人!保护长官!全体戒备!快去找赫大人……”   隐约只听赫德呛着水狂吼:“我的文件!咳咳,先抢我的文件……”   轰!   又是一声巨响,掀开一排巨浪,劈头浇在慌乱的人群上,浇灭了蒸汽轮船的大烟囱。   这是赫德出差的官船,虽有火炮,纯属摆设——挂着大清旗的官船,谁敢碰一碰?   一艘快艇疾驰而来,艇上诸人穿清军服饰,甲胄森然,刀弓林立,是一艘号艇。   “长毛匪军在攻上海县!”   号艇上的人劈开喉咙大喊,“匪军夺了洋船洋炮,正在负隅顽抗!上海道台有令,所有官民船只速速回避,以免炮火误伤!”   喊的是苏北方言,一船广东人谁都没听懂。   第三枚炮弹正落在轮船船尾。桅杆上的电灯啪的熄了。林玉婵只觉一阵热浪袭来,紧接着咔咔断裂之声不绝,脚底的甲板仿佛成了脱线风筝,在巨浪中自由翱翔。   甲板上的人成了滚刀肉,个个被甩得七荤八素。林玉婵被一头冷水浇个透心凉,死死抱住一根柱子。   忽然,有人抓住她的手腕,在她耳边喊:“我数一二三,跟我跳。”   林玉婵艰难睁眼。是苏敏官。第一声炮响后,他就从藏身之地跃了出来。没人管他。   “我……我不敢……”   脚下就是黑漆漆的水流,旋转着,像个吞噬一切的黑洞。江水涌入船舱,发出沉闷奇怪的响声。   苏敏官也不太熟悉洋人轮船,摸不清它下沉的规律,只能死死拉着她胳膊,免得她飞了。   “跳下一层!”在刺耳的金属解体声中,他推她后背,下一刻,一块沉重的金属板轰隆落下,刮走了她头上的小白花。   “阿妹!跳!”   林玉婵喘息跟不上心跳,心里知道该弃船了,可生理反应是僵成一根棍,怎么也跑不出第一步。   最好被他推一把……   甲板又是一斜。苏敏官干脆放脱了她的手,直接跃了出去。   林玉婵惊叫一声,这才扑出第一步,探出身,看到他挂在船舷上,飘飘荡荡,单手解下一个什么东西,朝她挥舞。   “这叫洋水浮!橡胶制成,遇水不沉!新式轮船都有装备!”他大喊,“阿妹,下来!”   林玉婵呆了那么一瞬间,看着那涂成蓝白相间的橡胶圈,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服。   又被古人看笑话了!船上现成备着十几个救生圈,她一路上完全没注意!   她闭上眼,纵身一跃。   *   林玉婵从江水里冒出头,大口喘气。   这跟游泳池太不一样了!江水冰冷浑浊,轮船侧翻的旋涡刮到她身边,把她往下拽。   好在有“洋水浮”——哦不,救生圈,英国原装进口,就算套只小猪进去都能稳稳浮着。   苏敏官从水中冒头,借着救生圈的一点浮力,抹开了眼前的水滴碎发,认真地看了看林玉婵苍白的脸蛋,确认没受伤,忽然忍不住笑了。   “总听船上人说,小寡妇胆子大,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他音量正常,但在江水滔滔声中也只算得上耳语,“这橡胶玩意这么小,寻常人可不敢把身家性命押在它身上。”   林玉婵心说过奖,救生圈这东西我还是挺熟悉的。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说啦,想了想,认真言道:“因为我相信你呀。”   给小少爷随口戴个高帽,反正零成本。   他一怔,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忽然一头扎进水里。   林玉婵:“哎……”   至于吗,这么不禁夸?   轮船已经完全侧翻,死样活气地浮在江里,像一条入网的大鱼。   船上杂物在水面上乱飘。木箱、书本、衣物、还有厨房里的冷热食材,此时不分你我地混成一堆,随着水波,漫无目的迁徙。   苏敏官推来一扇船员宿舍里的木床板,又把救生圈拴在旁边。   “上来,”他强势命令,“水里冷。”   冬日的黄浦江美丽冻人。林玉婵哆嗦着嘴唇,乖乖被他抱上去。   由于惯性,不小心撞到他怀里。听他轻轻抽口气。   林玉婵赶紧离远点,自己掌握了平衡,问他:“伤口还疼?”   苏敏官绷紧了眉,忍过那股劲,才哑声说:“比你拿盐水冲的时候好多了。”   还记仇呢。   好在这里是江中,不是大海。没有汹涌巨浪,江岸也离得不远。   没多久,炮击声渐渐弱了下去,看起来战事进入尾声。太平军夺来那艘军船,很显然不太会用,放了几炮,随即被清军截住,转弯转得急,迅速倾覆,搁浅在岸边。   晨星淡淡,江边的水师民船察觉到火轮倾覆,也纷纷驶过来救人。   不少落水的船员乘客也找到漂浮物,也管不得什么位分尊卑、男女之防,拉拉扯扯的互相救援,嘴里叫着救命,拼命向外滩方向游去。   林玉婵左右看看,正想从水里找个能当桨的东西,忽然看到一个大木箱摇摇晃晃地漂近,而且那木箱上似乎伏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不知死活,只是双手紧紧扣着木箱边缘,手指关节惨白。   木箱慢慢进水,他一点点往下滑。   林玉婵心中一凛,第一反应是伸手下探,试了试床板的吃水深度。   苏敏官事不关己地看着,淡淡评论一句:“女菩萨又要发慈悲了。”   她讨好地一笑:“要是这板子撑不住,咱再把他扔下去。”   苏敏官冷冷看她一眼。林玉婵朝他坚决点头。   他生在鸦片战争的泥沼里,和《南京条约》同龄。他见多了世情黑暗,遇事谨慎是本能,林玉婵特别理解。   她来大清才半年,三观已经被冲击得七零八落。要是让她在这里生活一十八载,她觉得自己肯定得变成资深反社会。   但至少现在,她心中还是残存着一些天真的希望。   顺性而为,无愧于心。   她解下救生圈上剩余的绳子,套住大木箱,一点点把人拉近。   苏敏官见她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叹口气,还是上去搭了把手,把这个倒霉鬼拽到木板上,翻过身。   “啧,洋人。是那个海关收税的。”   林玉婵也惊讶,点点头,“赫德。”   堂堂四品顶戴洋大人,翻船的时候也不比别人幸运多少。   他身上只一件薄薄的洋布睡袍,脸色青白沉寂,像教堂里殉难的圣徒像。   不过林玉婵认出来,这木箱是他随身携带的、装盛重要文件的箱子。   其实轮船遭炮击的时候赫德已经在甲板上,很容易弃船逃生。大概又回去找这箱子,死也舍不得放开,这才错过了逃生的最佳时机。   她把那箱子也搬上床板,粗疏地控了一下水。她知道里面的文件都用油纸包好,应该没有损毁太多。   苏敏官在赫德胸前按了几下,试了试呼吸。   “你看他印堂。凶多吉少。”   林玉婵简单“嗯”一声,突然脑子里嗡的一声,千百个念头好像窜出潘多拉的盒子,撞得她一颗心突突跳。   不会吧不会吧,世界线不会就此崩了吧……   如果她没记错,赫财神还有好几十年可活。1900年京城闹义和团的时候他还差点被砍死,后来还写回忆录呢。   如果就这么英年早逝……   海关无人,整个大清的命运都是未知数。   她正胡思乱想,突然听到苏敏官低声叫她。   “阿妹,有船来了。”   一艘民船,挂着两道帆,犹犹豫豫地挨近。有人双手圈在嘴边,大声喊着什么。   他们说的当地方言,林玉婵乍然听不懂,只觉得好像是问这里有几个受困的。   苏敏官却立刻直起身,高声回话。   “……此地有两个,其余勿晓得。”   林玉婵傻在原处。一波小浪打湿她的衣服,也忘了躲。   “你、你怎么还会说上海话啊……”   苏敏官得意地回头:“我小……   “小时候学过。”林玉婵麻木地跟他同时说,“你小时候学的东西真多。”   他不明显地笑了一下,忽然凑近她耳边,飞快道:“我娘是淮扬人。”   然后他扬手,抓住对方伸来的竹竿,攀上了那艘船。   晨曦明亮,照亮了桅杆上飘扬的一道旗。旗上的图案是两枚铜钱叠在一起,下面绣着商号的名字:义兴。 41、第 41 章   有时候林玉婵纳闷, 在没有互联网没有电话线的大清朝,那些九州四海、也许一辈子走不出家乡周围百里的人们,是如何能建立一个覆盖全国的联络网, 构筑起“洪门”这个松散而庞大的组织。   除暴安良, 锄强扶弱, 互帮互助, 一呼百应。   不知献祭了多少颗人头, 不知花费了几辈人的心血。   难怪以前那些皇帝, 什么康熙雍正乾隆, 对这种来自人民的力量极其畏惧,三番五次下令剿灭这个可怕的组织。   也难怪它虽然饱受摧残, 却始终没能死透, 甚至,给一点火星,就能重新燃起来。   苏敏官登上“义兴号”帆船,跟船上的人对了一圈暗号, 大伙便亲亲热热地跟他拱手相见, 称兄道弟起来。   他再从义兴号下来时,笑容满面,身上的伤痛好似不翼而飞, 一举一动蓬勃有力。   尽管湿着衣, 发间滴着水,但又重新有了舵主风范。   “阿妹,赶快上船, 把湿衣换下。”   林玉婵只是抿嘴一笑。苏敏官平素谨慎,但骤然“他乡遇故知”,也有点乐而忘形。   又或者, 是在她面前显摆呢。   她没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挺尸的赫德。   苏敏官犹豫片刻,低声说:“他们不会救援洋人。”   看到她面色,又道:“况且他多半活不成了。”   林玉婵干脆利落地说:“那我不走。”   苏敏官微微沉下脸,“现在不是滥做好人的时候。这些洋人漂洋过海的来中国,就是为了投机冒险。谁不是从家乡出发的时刻起,就做好了死在水上的准备,用不着咱们瞎操心。”   林玉婵心中苦笑。她也不想滥好人啊,小白同志老是把她误解得有多善良。   她字斟句酌了半天,最后只是简单地说:“这洋人身上的公务,与我百姓福祉有大关联。我不想让他死——至少得努力一下。”   她顿了顿,又真心实意地说:“你上船走,去找组织,别让这里的官府给跨省了。”   见他不走,又推他一把后背:“乖。”   他脸色臭上天又能怎样?反正在黄浦江里泡了许久,他的枪想必也早就哑了,没法像以前似的吓唬她。   她说完,转身跪在赫德身边,回忆选修课教过的心肺复苏——   按就是了。她手底下可是近代中国三分之一的财政收入。   可不知是她选修课没认真听,还是她体力不过关,赫德的面孔毫无变化,浅色头发浸入江水里,了无生气。   她急得嘴唇咬出血。顾不上思考世界线崩了会怎样。她只是个心理年龄十八岁的高中毕业生,抛却立场、国籍、历史包袱等等一切,仅仅看着一个同为人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也是很痛苦的。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她猛回头,苏敏官不知何时回到床板,静静坐在一角,冷淡地看她。   义兴号商船早就驶远了,飘扬的铜钱旗帜隐入外滩的波光里。   她语塞,“你……你没走啊……”   苏敏官深深地看她一眼:“怕你和死人呆一起,吓着。”   他话音未落,林玉婵手底下的“死人”动静极大地咳了一声,喷出一注水。   晨星隐去,江面上逐渐染了淡淡的蓝色。一条白亮的大鱼跃出水面,摆了摆尾巴。   林玉婵惊喜交加:“选修课没白上!”   可明明他刚才都快死透了!   这个世界仿佛用一种无声的方式向她宣布,穿越者的蝴蝶翅膀扇不起飓风海啸,历史的方向盘仍旧牢牢地握在人民手里。   赫德茫然睁开眼,眼珠转两转,看到了他那口大木箱,眼中露出感激的光。   “林小姐,是你……”   居然是她。这临时工招得真是物超所值。   赫德挣扎着坐起来,茫然看看四周。江岸的风景一如既往的宁静富饶。两个小时前,他还在感叹上海如同婉约少女,正在张开双臂欢迎他。   现在看来,美丽的少女同时也是危险的东方杀手。他还没踏上上海的土地,就差点把命丢在这里。   苏敏官叹口气:“阿妹,过来。”   “你年纪小,大概不记得当年洋人炮轰广州的时光。”他把赫德当死人,没头没尾地说,“那时候洋人也并没有十足把握能拿下大清,他们四处结交反清的中国人,诱以丰厚报酬,让他们翻译、带路。我世伯告诉我,当年天地会不少人受了蛊惑,以为看到了光复的机会,纷纷投靠洋人效力。   “谁知洋人和大清签约停战后,转头就与朝廷联手清算会党。绿营那些庸兵本来奈何不得我们,但洋人将□□火炮卖给朝廷,我们损失惨重,方才知道洋人全无礼义信用,和大清朝廷半斤八两。”   林玉婵“嗯”了一声,不知该怎么评价。从历史的后视镜来看,当然可以简单地说“卖国贼死了活该”。可是当局者迷,面对三千年未有之变局,谁又能保证每一步都不走错呢?   那些与世隔绝的印第安土著,用美食歌舞招待欧洲航海家的时候,也不会料到屠杀就在明天。   苏敏官:“你今日救活这英国人,别指望他能知恩图报,甚至更该多加防备。毕竟不是所有洋大人都被中国人看过这么狼狈的样子。”   他最后一句话提高了音量,赫德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当即怒不可遏,支起身子。   “你……你是谁手下的船员,原来你们一直把我当强盗么?不错,我们两国之间曾经有过战争,但现在不是已经和平了么?我鹭宾·赫德的手上没沾一滴中国人的血,我对大清的贡献比你们半数的官员都要多,我不允许你这样侮辱我的人格。”   苏敏官懒洋洋瞥了赫德一眼,笑着对林玉婵说:“看,我说得没错吧?他连个谢字都懒得说。”   他抱着双臂,水波卷着他的裤腿,好似让他乘风破浪。   赫德怔住,脸上泛起浓烈的血色,终于自认理亏,咬牙点点头。   漂浮的木板上站不稳,他半跪着,朝林玉婵长揖。   “多……多谢林小姐今日救我性命。鹭宾并不敢忘恩,日后定当结草衔环、鞠躬尽瘁……”   “打住打住。这些成语你最好查了辞典再用。”林玉婵赶紧说,“嗯……不客气,上天有好生之德,其实我一个人也救不了你,苏……他也帮了忙。”   她留个心眼,不提苏敏官名字。万一海关和广州府信息共享,赫德认得他就麻烦了。   赫德脸色一黑,胸口不服气地一起一伏,可见内心挣扎。   最后他终于说:“那……那也谢谢你,年轻人。但愿你的口齿和你的内心一样善良。”   他打算言行一致,摸摸怀里,掏出一只金灿灿的怀表。可惜浸水,已经停了。   “现在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个拿去修一修应该……”   “不必了。”林玉婵看到苏敏官面色不善,赶紧打断,“生命不能用金钱来交换。”   这种怀表他小时候大概当石子儿玩,才不稀罕呢。   她打量了一下赫德。他浑身湿透,脸色灰暗。他身边没有随从没有顶戴,眼下他又落单,面前两个中国人,都不是那种奴颜婢膝的货。   有苏大舵主这个现成的革命导师给他进行反殖民再教育,洋大人身上终于没有了那种天之骄子的锐气,学着谦卑起来。   他试探询问:“那,那你们……”   苏敏官冷着脸,不理他。   半年前,苏少爷莫名其妙从乱葬岗里捞出来个女仔,今天又挂名做好事,从水里捞出个鬼佬,已经把他的慈善指标超额预支到了不知哪年。他心情郁郁。   赫德也拿他没办法,又说:“那,你们有什么想办到的事,只要我力所能及……”   林玉婵的心跳微微加速。   如果赫德真如历史上那样前途不可限量,那他今日这句保证可谓价值连城,是个超级金手指。   可她转而一想,又不觉得乐观。   她能要求他结束英国对大清的殖民剥削吗?能让他把海关银子都散给穷人吗?能让他端起洋枪闹革命吗?   又或者,她难道能像小说里的女主那样,“你先答应我三件事,哪三件我还没想好,总之以后你得替我办到……”   赫德毕竟是人,不是阿拉丁神灯。万一他心胸狭窄,觉得她“挟恩自重”,难保不会生出怨恨,到时后悔就晚了。   在险恶的大清朝,遇事三思总不是坏处。   她飞快地权衡一下,微笑道:“这要是别人,我还真得管他讨点辛苦费。但赫大人也许忘了,半年前我在广州城里发疟疾,听那个老牧师说,是借了你的药才治好的。当然,对你来说那是举手之劳,今日我拉你一把,对我来说也是举手之劳,咱们谁也别有心理负担。”   赫德愣了一会儿,不由自主点点头。   “林小姐,”他微笑,“你真不像中国人,倒是很像我们英国的淑……”   “喂,有船来了!”林玉婵突然站起来挥手,床板猛地一沉,“是外国船!喂喂,这里这里!”   其实那船还离得老远。但林玉婵还是假装热情,蹦蹦跳跳。   赫德可能觉得这话是恭维,但她可不以为然,不如就让这话噎在他嗓子眼儿,大家都不尴尬。   此时天色大亮,黄浦江里的落水者个个清晰可见,救援速度快了许多。一艘挂着法国旗的蒸汽轮终于看到了林玉婵所在的破床板,鸣着汽笛前来捞人。   苏敏官拍了拍林玉婵肩膀。   “阿妹,回见。”他脸上映着晨曦,眼中有流光溢彩,却平白显得落寞,“别忘了我提醒你的话。”   林玉婵吃一惊,“你要……”   苏敏官抿着嘴,不再言语。   上次分别的时候,他婆婆妈妈嘱咐了半天,结果不出十日就再见面,让他觉得一腔好心错付,下决心以后再也不跟她多嘴。   他借着洋火轮带过来的一点浪,悄无声息地滑入江中。过了一会儿,拴在床板上的救生圈也自动脱缰,不辞而别,在扭动的浪花里漂出一道诡异的直线。   他早晚是要走的。即便如今没有全国联网,广州的通缉令送不到上海,但他身份可疑,不可能再跟官府照面。   林玉婵怅然若失,朝那道浪花挥挥手。   却忽然发现,腿边什么的东西硬硬的。   她伸手一触,整个人僵了一下,脱口就要喊:“回来……”   细长的火`枪,枪筒上拴着一小锡筒弹药,密封得严实。他没带走。   以他的稳妥性格,不像是遗落,倒像是有意留给她的。   ……这算什么意思,身体力行地提醒她提防身边的洋人?   带着些许疑问,她默默将枪藏进衣襟下面。   赫德眉开眼笑,正在跟船上的水手搭话:“……没错没错,就是本人,粤海关副总税务司长。你们回去可以向领事先生领赏了——听着,先抬这个箱子,再把这位年轻小姐送上去,至于那个中国水手……咦?咦?……”   *   幸运的是,尽管挨了炮弹翻了船,赫德这一行人伤亡不大,仅有三五个重伤的,都及时安排了治疗。其余人各自在旅馆将息。   太平军的攻势昙花一现,很快被洋枪洋炮凶狠扑灭。上海有大片租界,租界里的洋人当然不愿战火烧到自己身上,于是悍然破坏中立,成立“洋泾浜保卫公所”,朝廷顺势“借师助剿”,官场上下一片感激赞扬之声。   而攻城的太平军,还以为洋人同为“上帝子民”,肯定支持己方,就算不开城欢迎,至少也会暗中相助。   天真冒进。失败是必然的。   苏敏官所述的那个认敌为友、凶终隙末的剧本,在不同的地方,一次又一次上演。   *   林玉婵倒是挺闲。赫德休息两天之后,就开始他的游说之旅,据随从说,基本上就是天天到江海关跟他上司吵架,以及拉上各个有关衙门帮他吵架。外滩边矗立的江海关大楼,比广州的粤海关还要高大气派,大厅里有柱子有穹顶,混音效果一流,自从赫德来访,每天那里头都跟英国议会似的,争吵声恨不得传到对面浦东去。   而且赫大人有个毛病,一着急,英文说不标准,时而飚出稀奇古怪的爱尔兰乡音来,一屋子同为英国人的绅士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建议:“您可以说中文。我们有通译。”   林玉婵作为临时工地位有限,没法跟出去看热闹。   不过到了礼拜日,例行结薪水的时候,林玉婵捧着那个纸封,觉得比往日沉些。   悄悄打开一看,叮叮当当,她倒抽一口气。   银元一小把,数一数,一元八角。   附工资条,上面有“鹭宾”私印,表明她现在是正式职员编制,比原先的岗位高了三级。   赫德赌一口气,不愿被中国人当成忘恩负义之徒,于是破格给她涨了工资。   同屋的女佣厨娘也都拿到工钱,兴高采烈地数完,立刻有人发现——   “苏林氏,你拿了不少钱啊!谁赏的?”   林玉婵赶紧把银元揣袖子里,说:“我……这不是赏钱,是有人托我还的债。”   她本能地觉得不该说实话。据她所知,海关雇佣的中国人,做的大多是听差、杂役、文案之类的低等职位。更别提屈指可数的几个女雇工,做饭搞卫生,谁拿过一周一块八的巨款。   要是别人知道她平白加薪,难保不会出现恶意的揣测。   她想,改日得找机会跟赫财神进谏,实行工资保密制。   女工们结了薪水,商议着要出去逛街。林玉婵正想观摩一下沪上风貌,兴冲冲穿上鞋,一道出门。   当然,出门前不忘锁上自己的衣柜,那里面藏着一把枪,谁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多说两句。   一个悲伤的事实是,鸦片战争时,英军确实获得了很多带路党的帮助。林则徐在奏折里抱怨,这里汉奸比爱国者多多了……   这些所谓汉奸,很多都是反清人士,都天真地认为能借刀杀人,等洋人把大清削弱,自己渔翁得利。就像满清当初摘取李自成的胜利果实一样。   另外当地官府不分青红皂白,把跟洋人有过来往的平民和船户(广州有很多,谁没跟洋人做过点小生意啊)全都定性为汉奸,粗暴打击,引发很大民愤。   导致清军跟英军打仗的时候,其实大多数百姓都在看热闹,见到清军船沉,还拍手叫好。   正所谓,国不知有民,民亦不知有国。   甚至痛扁清军的英国军队里,竟有相当一部分是中国人。包括很多天地会党。   所以……本文里天地会混成这惨样,也有咎由自取的成分╮(╯-╰)╭ 感谢在2020-09-18 06:00:00~2020-09-21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栖迟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久山 3个;睿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壳 140瓶;林橙子 108瓶;金字塔下的猫咪 79瓶;听雨 40瓶;wowow3am 20瓶;燃客衣 15瓶;18379、胡椒麻团、O、REYOION、睿鼠 10瓶;风 5瓶;靖猗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2、第 42 章   旅馆就在江海关旁边半里地, 按照眼下的行政区划,属于公共租界。   林玉婵恨不能带上相机——这是真·十里洋场啊!老照片都还原不出这风貌。   在广州的时候,她的身份是买断妹仔, 每日奔波全因东家吩咐, 哪有闲工夫上街观光。   而这次她的心态完全不一样。她现在是“良家妇女”, 好听点说是自由人, 走多远都不用担心被人抓回去。   街巷两旁建筑密集, 有简单的洋楼, 也有两三层的中式房屋, 还有不少类似后来石库门的木板排屋——那是洋人开发建造、租赁给华人居住的廉租房,小小的窗口外面晾满破旧的衣衫, 可见此地人口密集。   广州民风排外, 洋人按规定都居住在小小的沙面租界,德丰行这类洋行也都开在租界旁边。即便是《南京条约》签订了二十年,洋人也不太敢单独擅入老城小巷,生怕运气不好挨黑砖。   上海完全不同。太平军和清廷的常年战乱, 在江浙一带制造了巨量的难民, 一波波涌入租界避难。官府禁不住,洋人无计可施,只能接受。   于是造成了“华夷杂处”的奇特局面。一座光鲜亮丽的小洋楼背后, 可能就藏着污水横流的蜗居。阳光明媚的小院里开着烧烤午餐会, 厚厚的篱笆外面就是小乞丐的哀鸣。   华人巡捕穿着西式制服,趾高气扬地穿梭在街巷里弄。   华人苦力身上拴着铁链,愁眉苦脸地敲石筑路, 将狭窄的中式街道拓宽成洋人马车能通行的“马路”。   行人们面目模糊,带着仿佛复制粘贴的冷漠表情,不知从何而来, 佝偻着身子,匆匆走向不知何处。   在大清朝,活着本身就是件高风险的事。若非精准投胎在钟鸣鼎食之家,这片土地上的绝大多数人民,他们过的每一日,都有点生死随机的意味。   就算人在家中坐,专心苟日子,哪日瘟疫袭来、流寇蹿来、饥荒扫来,谁也躲不过。   所以,也不怪多数人周身充满浑浑噩噩的气质。毕竟,不知能活到几岁,何必看得长远。   但仔细分辨,其实还能看出来,这些人的眼中,还是盛着丰富的生活——限在螺狮壳里的、能品出滋味的小日子。他们的父母妻儿公婆姑姐、明日的早餐、下个月的白事、过年时憧憬的一套新衣……   然而每当见到陌生人,那点微不足道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平凡的人缩回了茧壳,成为无数冷漠的时代看客的一部分。   厨娘孙氏皱皱眉,快步绕过一群苦力,对林玉婵道:“上海洋货齐全,我要去采办点西洋香料,你随不随我来?”   林玉婵摇摇头:“我想自己走走,晚饭见。”   孙氏:“可……”   租界里人员混杂,很少有单身独行的女子。   但转念一想,小寡妇胆大,又不在意脸面,她是海关的人,身后是万国列强撑腰,应该不会出大事。   孙氏担忧着去了。林玉婵转身撒欢。   她抬头辨认一家家商户招牌,找“义兴”两个字。   一边找一边莫名其妙地想:“我找他干嘛?逛街找个男生帮着提东西吗?”   大概还是担心他安全。苏大少爷避难上错了船,本以为只是“珠江夜游”,谁知直接偷渡了半个中国,想必两眼一抹黑,就算此处有组织,也不知他们认不认金兰鹤,别被地头蛇给欺负了。   可她走了几条街,因为不看路而绊了五六脚,都没看到半个跟“义兴”有关的商铺名字。至于两叠铜钱的标志,更是无处可寻。   她只能猜测,大概天地会不在租界里落脚?   她也不敢寻得太远,干脆转回外滩,重复着二十一世纪的游客的路线,自娱自乐地猜测“厨房三件套”的位置。   满街洋货对她来说不足为奇。没走多久,她的目光忽然被一栋砖木结构洋楼吸引了。   那洋楼门口钉着黄铜牌:“North China Herald”——《北华捷报》。   “现在已经有报社了?”林玉婵土老帽似的想。   《北华捷报》每周发行,读者不用说是侨居上海的洋人。林玉婵好奇问了一下,只接受整年订阅,价格十五两银子。   寻常人读不起。   报馆大厅里存着些旧报供人翻阅。那门房见她识得英文,只道是哪家洋人的女佣,便不赶她,还用眼神指指角落里的凳子。   林玉婵谢了,挑了几份最近的报纸慢慢翻。   内容很杂,有船期公告,有租赁广告,有中外商务快讯,有时事短评。   “共和党人亚伯拉罕·林肯当选成为美国总统……美国内战全面爆发……英国宣布中立……”   “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二世推行社会改革,废除农奴制,颁布政令,大力促进工业发展……”   “约翰·菲利普·雷斯在法兰克福展示他发明的快速通讯设备(暂名电话),引起轰动……”   “蒸汽时代即将结束?新式内燃机已获专利,将于第三届伦敦世界博览会展出……”   当然也有不少关于中国的时事报道。大多数是当地官员任免通知,或者是旅游警告:“叛军又流窜到某省某地,侨民应避免出行。”   乾坤颠覆,斗转星移,有人在原地踏步,有人在不择手段往前冲。   忽然,林玉婵在角落里看到一则不起眼的通告。   “清国大臣Hung-Chang Lee不日抵达上海,处理平叛及组建海军事宜……”   林玉婵把那拼音读了好几遍——   “李鸿章?”   在旁边大写加粗的“林肯”的对比下,这个名字显得平平无奇,乍一看像是个夹缝广告。   林玉婵聚精会神,正要再读细节,只听得门外喧闹渐起,有人哭天喊地。   “老爷们行行好,收留我们这个快饿死的孩子吧……做牛做马都可以……我的小囡很乖的,只要十斤米,十斤米换一个小囡,什么活都能干哪……做童养媳也行……”   一群刚刚逃进租界的难民,身上没有完整的衣服,饿得肋骨突出,肚腹膨大,跪在报馆门口。   小孩子黑不溜秋的,头上插着草标,张着嘴,没力气大哭,抽噎着抱紧父母的腿。   最近江浙战事频繁,这样的难民每天都有,当街乞讨、露宿、卖儿卖女。县城和租界当局组织了不少收尸队,每天都能拉满好几车。   报馆的华人门房连忙跑到门口,大声赶人:“走开走开,这里是洋人公所,不好乱闹的!”   同时对林玉婵说:“姑娘别看啦,快走快走,这些人像蝗虫一样,粘上你就不放啦!”   谁知难民更不走了,一个敞胸的妇人大叫:“洋大人慈悲!只要给口吃的就行!一文半文都行,孩子快饿死了!”   小女孩饿得奄奄一息,一只脚肿着,大拇指鲜血淋漓,被自己吃脱了皮。   喊声惊动了报馆里的编辑。一个教士模样的洋人下楼查看,问明情况,连连摇头。   “太可怜了……太野蛮了……在美国,废奴主义者正在用自己的生命捍卫黑奴的自由,可是这些中国夫妻却把他们的孩子当猫狗一样贩卖,简直不可理喻。”   “约翰,”教士招呼那个华人门房,“把这些卑鄙的奴隶贩子赶走。我不要听到这些可怜孩子们的哀鸣。”   华人门房抄起一根棍子,开始赶人。   “滚开滚开,不就是要钱吗,洋大人不吃这一套!”   林玉婵早就出了报馆,恻然看着难民哭号,手里攥着的银元又有了自己的想法。   这些小孩要是饿死了,结局大约也就是乱葬岗,跟上辈子的林八妹一样吧?   他们甚至卖得比林八妹便宜许多。林玉婵数数自己的积蓄,足够买三个小孩。   可是买了以后呢?难道让她们当丫环伺候自己?还是白养着?还是放走,让她们在这个险恶的社会里裸奔?   她们的父母得了钱,换了米,过几天能吃饱的日子,然后呢?   那些她没遇到的、成千上万的难民呢?   “我救不了这许多人”。   况且她不得不谨慎。在大清的生存技巧繁多,其中一样就是“财不露白”。自己一个单身女子扔出银元来做慈善,让人看到了绝非好事。   她瞻前顾后了半天,朝路口一个馄饨摊走去。那馄饨摊老板是个虎背熊腰的大叔,不像卖馄饨,倒像杀猪的。   “这样一块银元能买多少碗馄饨?”她问。   老板略略一估,粗声道:“一百来碗吧。姑娘是要在家宴客?”   “烦你做一百碗,招呼街上乞儿来吃……”   自己就不出面了,免得被人惦记上。   她还没吩咐完,抬头一看,愣住了。   有人比她还圣母。一个穿绸衫的文士偶然路过,看不下去这卖儿鬻女的惨状,一边抹眼泪一边掏钱袋。   “我不买你们的孩子。快拿着这钱,去那边吃碗热馄饨,这孩子都快饿死了,别吃太快……哎哎,排队,别抢!”   呼啦一下,整条街的难民围了过来。   “大善人救命,我们也三天没吃东西了……”   “老爷长命百岁,我妹妹病得快死了,能多给点吗……”   “恩公受我一拜,我老婆要生了,给点钱找稳婆吧……”   大善人散着财,忽然发现气氛不对。围在身边的饥民不但没少,反而越聚越多!   一个西洋皮革钱包很快见了底。他抱歉地说:“就这些了,大家散了吧。”   难民哪里肯散。一个老妇人委屈地说:“老爷,您把救命钱给了别人,就忍心让老妪我饿死吗?”   大善人左右为难,只好翻了翻口袋,又翻出一包精致点心,原是准备自己当零嘴的。   老妇人一把抓走,飞快朝他磕了个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这头一开,难民堆炸了。   “老爷老爷,您这个钱包看着也旧了,不如给了小的,换口救命的吃食吧!”   “老爷是菩萨下凡,您的洋布手帕也脏了,不如给孩子做个肚兜,晚上还能暖些……”   “快来啊!这里有大善人在施舍钱财,来者有份啊!”   ……   苍蝇似的叮在他身边的已经不仅是难民。林玉婵看到至少五六个街头瘪三,大摇大摆凑上来浑水摸鱼。但见这可怜的大善人被围在中间,有人扒他衣服,有人扒他鞋,有人掏他口袋,活生生就是一场拦路抢劫。   整个外滩的闲人都闻讯而来,带着同情的微笑进行围观。   林玉婵看不下去,掉头跑出两条街,抓住一个无所事事巡捕,塞给他一角硬币。   片刻之后,一个尖利的声音响遍外滩:“巡捕来了!红头阿三来了!大家快跑啊——”   都知道印度巡捕比西洋人还凶。乌鸦一般的人群这才一哄而散。   大善人被吃干抹净,绸衫鞋子全没了,中衣被人扯出好几个破口,帽子也被薅歪,皮带被抽走,就连辫子上装饰的小玉扣也被扯断,狼狈得一塌糊涂。   林玉婵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他约莫三十多岁,眉毛很粗,眼窝很深,平时应该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帅大叔,可惜眼下这副台风过境的模样让人实在惊艳不起来。但即便是逢此大难,他的眼珠依然平静而清澈,跟这个年代大多数中国人那种麻木不仁的神色大相径庭。   头一次在大清看到比自己还圣母的稀有物种,林玉婵觉得这大叔格外亲切。想安慰他两句,又觉得自己实在没资格。他方才被抢的财物至少值一百两银子。   那巡捕——并非红头阿三,也是普通中国人一个——看着那人直笑:“想在洋泾浜做好事?这些刁民不扒你一层皮算客气!快走,别给我惹麻烦!”   富公子成了落难麻雀,还没太缓过神来,茫然点点头。   他孤零零坐在马路边,提着松垮垮的裤腰,一身的脏手印烂泥。   他想站起来,却光脚踩到地上的石块,脚心剧痛,扑通又坐回去。   他伸出手,想说句求助的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但周围人人都在看热闹,离得远远的议论,生怕沾得近了,被他拽着叫屈,自己可说不清。   他恍惚看着这些嬉笑的嘴脸,方才被流民扒身的屈辱和恶心感涌上心头,眼中流露出悲愤之色。   直到灰蒙蒙的人群里,大胆走出来一个穿青衫的小姑娘,梳着整齐的发辫,眼中神色谨慎而小心。   “给。叫个车回府,”林玉婵最后还是忍不住发善心,用手巾包了一枚银元,弯腰递去,“请个大夫看看。下次别轻易露财。”   她忽然想,苏敏官小少爷冷眼看着自己学雷锋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态。   大善人怔了半天,颤着手,接过她的帕子。   他用力擦自己身上的脏手印,摇头苦笑。   “多谢姑娘仗义相助。我……我没想到中国竟已成了这副模样。”   这话听得林玉婵浑身一激灵。这口气怎么这么外宾呢……   和她刚刚空降到大清时的感想一样。   还有他对中国民风的完全陌生,难道……   她起了个大胆的想法,比了个手势,轻声问:“您有健康码吗?”   大善人愣愣抬头:“啊?哦哦,啊。”   林玉婵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完全没反应,看来是土著。   大善人狼狈挣扎爬起来,一个不小心,弄掉了自己的帽子。   和帽子一起掉在地上的,还有缝在帽子后头的辫子。   他赶紧捡起帽子,若无其事地戴好,盖住一头三七分短发。   林玉婵内心如同一万只喜羊羊呼啸而过。   搞咩?咩咩咩?   今年是1861,不是1911!   这堂堂大清国两万万男儿,有多少是已经偷偷把辫子剪了的?   这人绝对不简单。她追上大善人,尽量淡定地跟他对暗号:“   “先生,松柏林中洪是姓……”   “团圆今日在亭中……”   “本钱在手中,天下一般同……”   直到把苏敏官跟她提过的各省认亲口令都过了个遍,却没有任何回应。大善人用迟来的警惕眼神看她一眼,问:“姑娘,你是算命的吗?”   林玉婵抿着嘴,觉得这大叔实在是情商堪忧。   她大大方方笑道:“您见过倒给钱的骗子吗?——哎,车夫。”   再缠下去就成痴女了。她招手叫来辆出租马车,让车夫把光脚大善人扶上去,然后挥手:“一元应该够用了。再见,留心别被绕路。”   那人坐在车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白拿人家姑娘的银元呢。   连忙在怀里摸出个名片,双手呈上。   “姑娘,有空来我的商号,我还你钱。”   林玉婵接过。名片已经被无数只咸猪手揉得皱皱巴巴,依稀看得清上面的字。   容闳   博雅洋行总经理   地址:法租界西贡路X号,欢迎莅临商洽洋货贸易……   “做生意的?”林玉婵惊诧地想,“照他这散钱的速度,齐少爷都能比他晚破产。“   翻过来还有英文。跟中文的内容差不多,只不过名字下面加了一行字。   Yung Wing   Bachelor of Arts, 1854, Yale College, Connecticut   嗡嗡嗡,天上仿佛平白多出十个太阳,林玉婵看着人力车远去的背影,觉得眼睛有点要晃瞎,喃喃道:“是我想的那个耶鲁吗……”   用名校光环招摇撞骗的也不少。但他要是真骗子,为何不在中文版上写明“耶鲁”二字?要是他专骗洋人,那也该是冒充个阿哥贝勒,才算正确操作吧……   况且以他这冤大头的性格,要真是骗子,一张口就得穿帮。   所以……是真的?   她上辈子都没见过一个耶鲁学霸啊!!   一个耶鲁毕业生,不远万里回到中国,被一群流民瘪三给欺负成这样,就……也够惨的。   作者有话要说:容闳(1828-1912),中国近代史上首位留学美国之学生。他亲眼见证了中国革命成果,在有生之年看到清帝逊位。   嗯也是个没辫子的。有照片为证。 43、第 43 章   下午, 林玉婵回到旅舍房间,简单给自己洗把脸。   同宿的女工厨娘们都已回了,个个面露疲倦之色, 然而兴高采烈, 把买来的一包包洋货摊在床上开箱。那神情跟一百多年后从南京路扫货回来的游客差不多。   林玉婵什么都没买,还平白扔出去一把钱。但是她一点也没工夫想这些俗事,满脑子都是:   耶鲁啊……   她忽然记起来了,好像确实在历史材料里看过一位“第一个美国名校留学生”,耶鲁毕业,回乡报国……   她心里一跳。好像是他……因为“闳”字她当时不认识,连带着整个材料都跳着读, 没记住太多细节。   只记得这人似乎活得挺长的。   她扪心自问, 自己作为二十一世纪的高中毕业生,空有一百多年的先进知识储备, 让她报考当前的耶鲁,她能得到哪怕一个面试通知吗?   (当然,十九世纪的耶鲁大学是不招女生的。但这并不能让她减轻多少自愧之情)   每当她对这个腐朽没落的时代稍有轻视之意, “古人”都会用各种各样的惊喜来打她的脸。   耶鲁啊……   这个名字, 大清放在一起, 简直像是两个平行时空的映像。   正如同她现在的房间里, 陈旧的板墙散发着轻微的霉味,几个缠足女子互相帮对方拆着发髻,笑议着自己出这一趟差, 家里婆婆如何不快, 看到薪水数目才展颜同意,那嘴脸真真可笑;斑驳的面盆里散发出头油桂花香,尖尖的绣花弓鞋整齐摆在床下, 开着的鞋口几乎和鞋底一般长宽,好像一排饥饿的雏鸟。   而窗外忽起异邦浪语,一个年轻的西洋小子似是饮醉了酒,歪着步,大着舌头向身边的女伴介绍着如何测量真空中的光速值;他身边的女伴穿着紧身洋裙,扭着束成一握的水蛇腰,小鸟依人地聆听着,不时腻声轻笑。   林玉婵心想,在这两个迥异世界的夹缝里,她最终会滑落到何处呢?   当当当,有人敲门。   “苏林氏?”女子旅舍里值夜的混血嬷嬷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有人找。”   林玉婵把名片揣回怀里,跟着嬷嬷下到门口,看到了赫德的捧顶戴专员。   难得今日他手里没有顶戴,而且难得直起了腰板,趾高气扬对她说:“赫大人召你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这么晚了?”林玉婵惊讶,“赫大人明日不公干?”   捧顶戴的不耐烦:“不休息,我们一群人都伺候着呢。他忽然想跟你说话。”   按中国人的观念,一大男人大晚上的找良家姑娘相见,是十分有伤风化之事。皇上见娘娘还得先翻牌儿呢,这是起码的尊重。   不过大家也都知道,洋人不归中国宗法管,什么三纲五常一概没约束力。海关雇佣的少数妇女,薪水必须开得比市价高五成才能招到人,就是为了买断这些礼义廉耻。否则正经妇道人家谁肯给洋人打工。   林玉婵当然不在乎,毕竟赫德作为老板来说,比王全厚道多了。   虽然都是剥削人吧,但开明地主和黄世仁的区别还是大大地。   赫德在江海关被分配到一间临江的办公室。这是后世外滩的黄金地段,在二十一世纪的同一位置,小窗外面应是万家灯火,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闪着霓虹灯,一开窗就如同拥有了整个中国。   但此时,窗外这是黑洞洞的一片,偶尔有大型火轮鸣着汽笛,剖开夜色,船舷两侧明灭不定,驶入点点星光。   办公室很拥挤,几个秘书文案在翻箱倒柜,仆妇忙着清理桌上吃剩的茶水点心洋酒。赫德正烦躁地踱步,手上沾了不少钢笔墨,忽然抓一把头发,愣是给自己抓出了一副超前一百年的蓬松刘海。   林玉婵看他那样子不敢笑,反而心生敬佩之意。   堂堂粤海关副总税务司大人,刚从船难里捡回命,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工作。今日他手下的杂工助理集体休假,逛了一天上海滩,他却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   “林小姐,我明天要见一个很重要的人。”赫德懒得寒暄,开门见山,“这关系到那批军舰的归属问题,这次会面绝不能搞砸——我要多和中国人聊聊天,好弄清楚那些高官到底是怎么想的。”   林玉婵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他紧张。   跟现代人一样,面对一项艰巨的任务,或者一个无法完成的deadline,人们反而无法全心投入工作,而是想尽借口拖延——玩玩手机、吃点零食、把平时静音的群组刷个遍,美其名曰寻找灵感。   “这事不该找你结识的那些中国官员?”林玉婵也立刻进入状态,反问,“我一个大官都不认识。”   赫德郁闷道:“中国官员?那些人嘴里没一句真话。他们提到比自己高两阶以上的官位时,说两句话就要隔空请安。凡是犯忌讳、影响他仕途的,他宁可把自己的牙齿敲掉也不肯说半句。在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呆久了,我每天都觉得自己在过八十大寿。”   有那么夸张?林玉婵没混过大清官场,只觉得好笑。   “白天去逛街了?”赫德忽然发现了她鞋子上来不及清理的泥尘,随手一指办公桌对面的凳子,“坐。”   成大事者惯有识人之能。赫德虽然只把林玉婵当一个寻常女仆,但他也敏感地意识到,这个身份低微的年轻姑娘,想问题的思路很是清奇,而且隐隐有一种别人都没有的反叛的精神。   而且她也没有什么利益相关的后台,就算冲着她骂中国皇帝,他也没后顾之忧。   “看来是个很大的官了。”林玉婵果然无甚忌讳,谢了一句就落座,低头想了想,忽然想到早间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则短消息,双眼一亮,激动道:“是李鸿章!李鸿章要见你!”   赫德这下切切实实地吃了一惊,“你……你怎么知道?”   同时快速扫一眼周围。好在几个助理都离得不近,各忙各的,没听见她那句小小的叫喊。   李鸿章眼下刚刚升任江苏巡抚,是从二品的封疆大吏。就连赫德自己也不敢直呼其名,否则身边的中国幕僚非得集体辞职抗议不可。   他想,这姑娘简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林玉婵满脑子都是课本照片上的白胡子李中堂,也忘了李鸿章眼下不过三十多岁壮年,兴奋地问:“能带我去吗?我可以化装成小厮……”   赫德脸色一沉,“林小姐,我付你薪水,不是为了雇个喜剧演员在身边解闷的。”   他手底下哪有这么僭越的员工?最大胆的英国姑娘都不会如此无礼。   林玉婵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冒失。这个世界里穿越女没特权。   好在她脸皮厚,假装没说过那话,问:“那你打算如何跟李鸿章交涉海军的事?”   赫德当然自有一番计划,也已经跟很多人路演过了。他发现,得到的反馈越多,自己的思路越清晰。这也正是他把林玉婵叫来的意图。   “首先我要表明自己的观点,即——一个现代国家的军队决不能落入别国的掌控。即便这个‘别国’是我的祖国英国。他当然会怀疑我的立场,但我会说服他,李泰国的态度并不代表大英的立场。大英帝国对华政策的方向已经变了,简单粗暴的军事挟制不再是议会里的主流。我会请他向京城朝廷里的权贵、还有那位美丽的太后一一说明这一点,当然,我也会在合适的程度内,小小地激发他们的民族主义情绪……”   林玉婵又听了一场超长听力题,有些吃力地揉揉太阳穴。   “好复杂啊。”她终于忍不住打呵欠。   “你觉得这里面的逻辑对于聆听者来说太复杂了?”赫德被她一句话扎心,然而不甘示弱地笑道:“李巡抚是考过科举的职业官僚,而且据说接受西洋观点很快。”   “我觉得你这个方向不妥。”为了那一块八毛钱的“知遇之恩”,林玉婵很不客气地说,“甚至会适得其反。”   赫德肃然:“为什么?”   “因为你在说教。而大清的老爷们好脸面,最不喜欢被人说教。”   赫德怔住,不甘心地继续问:“你怎么又知道了?”   林玉婵一时语塞,半天才说:“中国人都知道啊。”   再追根溯源,大概是耳濡目染,从读过的文献、历史小说、看过的电视剧、科普文、还有各位历史老师的鸿篇大论里得出的结论。   林玉婵想起《走向共和》里王冰老爷子塑造的李鸿章——虽然不能算百分百复原,但晚清民国题材的剧本,肯定不会像宫斗武侠抗日神剧那样随便魔改,老一辈艺术家们又都十分敬业,从人物性格到历史细节,想必还是有相当还原度的。   李鸿章会安安静静坐在太师椅上,洗耳恭听一个年轻气盛的化外夷人给他讲课,然后茅塞顿开连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镜头她想象不出来。   直接送客的概率比较大。   她忽然问:“自作主张将海关经费买了军舰,并且附带英国兵团的那位李……李什么,是你的上司?”   “Nelson Lay,李泰国。”赫德点头,“大清海关总税务司,过去的英国驻沪领事。是个强硬的人。全海关上下只有他敢指着我的鼻子骂。”   林玉婵忍住一个笑。敢在赫财神头上动土,这人真是没有霸道总裁的命,得了霸道总裁的病。   当然,表面上她还是礼貌捧哏:“位高权重之人难免如此。不过看来中国人也不会喜欢他。”   “敢怒不敢言。”赫德点头。   林玉婵冷不丁说:“那他最好别再掌管海关。”   赫德:“什么?”   林玉婵:“在我的印象里,你方才所有的外交努力,重点都放在‘大清海军不能听英国号令’上,试图说服你那死硬的上司回心转意——可如果你的上司被扫地出门、摘了乌纱帽呢?那整件事不就迎刃而解,你甚至都不必把自己的论据摆出来。”   果不其然,赫德的表情一下子五光十色,像是聊斋里碰上狐妖的书生。   他也不过二十多岁,老练和果敢的外表之下,亦有未泯的少年意气。   “可是……”他脱口说,“可那是不可能的,李泰国是功勋驻华使节,比我资历老得多,我不可能扳倒他。”   “李鸿章可以啊,为什么不求求他?”   林玉婵不知道历史上的全能李中堂管没管过这事,但她知道,李鸿章的能力,和他现在的官职地位,并不匹配。   她也知道,在此后漫长的半个世纪中,掌管中国海关的那位霸道总裁,不是李泰国,是她面前这位蓬松刘海儿。   李泰国现在再怎么嚣张,对赫德来说,不过是个迟早要踩之上位的反派。   赫德能没想过取而代之?方才他那一瞬间的野心勃勃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一切。   “我方才说过,中国的大官好脸面,不敢公开反对洋人的议题。但他们喜欢玩弄权术,‘以夷制夷’,用洋人对付洋人——当然有时候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反而坏事。”林玉婵说,“赫大人,你愿意转换心态,当那个‘制夷’的‘夷’吗?”   赫德立刻表示愤慨:“那样不等于被中国人利用了?”   林玉婵耸肩:“那就看你是想做孤胆英雄,独自打一场孤单的战争,还是想……为了自己的前程和理想,自愿的被人利用一下咯。不过我个人浅见,如果你真的打算在大清官场混,这种互相利用的事儿以后少不了——嗯,这也是中国人都知道的事。”   反正她站着说话不腰疼。自古以来智囊团的作用不就是这样,只负责头脑风暴,最后决定还是要听老板的,若是不幸搞砸,也是老板自己的责任。   赫财神如此无量前途,也得是他自己拼出来的,不能是她把外挂整理好了强塞给他。   赫德不再说话,让人取来白兰地酒,慢慢给自己倒了一杯,克制地抿了一口,然后直直地看着林玉婵,从头看到脚,看得她有点全身发毛。   ……难道李鸿章就在隔壁??   “林小姐,”他终于谨慎地开口,“你……你确定你真是来自广州的女仆吗?而不是……比如说,逃婚出来的京城里的格格?”   林玉婵松口气。他脑补的剧情还真细致。   她不介意被他看出和别人稍有不同。她发现,自己给自己制定的最初的小目标——“苟着”——实在难以实现。苟在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里让她窒息。   在保障自己安全的前提下,她要适当露锋,直到戳破那层混沌麻木的结界,点亮原本不属于她这个阶层的新道路。   但,也不能操之过急。   她半真半假地道:“过去我家对面有个说书的,天天说《三国演义》,任谁听上一年半载,阴谋诡计张口就来。”   “原来如此,”赫德又抿了一口酒,欠身微笑道,“那么,识文断字会看账本会说英语,也是听书听来的?”   林玉婵瞬间尴尬:“……今晚月色真好。”   赫德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招手叫人。   “送林小姐出去吧。我要就寝了——哦不,备风衣,我亲自送。”   林玉婵慌忙摆手说免了,然而办公室里的所有文员都比她级别高,只听赫大人的。捧顶戴专员立刻站了起来。   她苦笑:“赫大人,我真不是落难的格格,您不用这么巴结我。”   赫德扣上丝质礼帽,为她拉开门。   作者有话要说:赫德这人有个毛病。爱写日记,每天都记。写了77卷。   以致他整个人生的时间线都清晰得令人发指,精确到日,没有一点篡改的空间。   比如这次的舰队事件,其实断断续续从1861贯穿到1863,他跑的地方也不止上海一个。但本文为了精简剧情,把这件事简化了一下,放在了1861年。   所以作者只能保证,关于赫德的剧情,大方向符合历史。时间线细节千万别在意,细抠全是bug。   `   哦对了还有新出场的容闳。他倒是不写日记,他晚年写了本回忆录,从他出生的1828写到1898,跨越70年,细节十分翔实,堪称历史家之蜜糖,小说家之砒`霜。所以关于他的时间线也千万别深究,作者只能保证误差在3年内。否则我要秃了。   `   要怪只能怪这些名人精力太旺盛,个个都是时间管理大师。咸鱼如我,每天能坚持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日更~~ 44、第 44 章   明月已升得高了, 挂在海关的钟楼顶,像一盏巨大的电灯。   江海关大楼的走廊高大肃穆,两侧大理石立柱, 咖啡色地砖, 皮鞋走上去嗒嗒响。   黄铜巴洛克式壁灯洒下规律的扇形光束。在那光束的笼罩下,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并肩而行,踩过那一串串光,投下长长的影子。   赫德长久不说话,也许是在思索复盘刚才那场精彩的讨论,也许是自己生出什么新想法,他眼中神色捉摸不定, 变幻得有些喜怒无常。   长廊中隔了一道门, 他依旧是信手推开,说:“请。”   林玉婵耳根微热, 有种欺世盗名之感。毕竟她只是拾了历史车轮中落下的一点泥,勉强在这个世界里多活了几集,谈不上天赋异禀。   况且她也并不觉得自己能在军国大事上扭转乾坤——这一晚, 她表现出了超乎自己外表的能力, 仅此而已。   值夜的华人戍卫们则下巴都快掉了。堂堂粤海关的领头洋大人, 居然跟一个中国小寡妇并排缓行, 而且还是个特别优雅的护送姿态!   当然啦,洋人“重女轻男”(以大清标准来看)众所周知,但他们的绅士风度通常只留给本国女士。每当租界里的洋人开舞会酒会, 眼看着那些大胸细腰的番女敞胸露怀, 醺醉着被人众星捧月,围观的中国人无不暗自摇头,暗叹世上居然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妇。   但中国女人竟也这么厚脸皮, 居然没有自觉避嫌、小碎步跟在官老爷身后三步之外——无怪众人心里大摇其头:太没教养了,难怪洋人瞧不起中国人,世风都被这些趋炎附势的女子败坏了。   林玉婵平白觉得肩膀针扎,这才注意到,旁人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复杂,像是看一只粘在凤凰身边的麻雀。   一时间,竟让她分不清那是羡慕还是鄙夷。   她在这种暧昧的目光中也有点自我怀疑起来。她莫名其妙想,赫财神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别的企图吧?   毕竟洋大人荤素不忌,有人连小脚侍妾都娶了。   “不太可能。”她想,“那是刻板印象。”   洋人也是人,也有悬殊个性。半年前赫德还骂她小骗子。今日优待,在他眼里,她也不过是个有点天赋的雾都孤儿罢了。   她尽量挺直腰背,大步跟上他的速度,身量也不过到他肩膀,宛如儿童。   “林小姐,”赫德忽然轻声叹口气,“可惜你不是男人。”   林玉婵:“?”   英国这么早就腐了?   “否则我可以破格升你为供事,甚至商务委员。”赫德说,“让你统领我那几十个华人雇工,给他们陈旧的脑子里塞点新鲜玩意。天知道,给他们从零开始地灌输逻辑与常识是多么累人的事,每次都让我有搭船回乡的冲动。”   “哦?女的便不能?”林玉婵一点不奇怪,“这又是大清官府的规矩?”   赫德笑道:“这是全球通用的规矩。淑女怎么能做这种累人的工作。”   林玉婵无奈地想:“局限性。”   大清传统艺能之压迫妇女,其实洋人也未必多先进。尽管西人女子看似拥有很多自由,男人看起来也很绅士风度尊重妇女,其实就是因为有钱。有钱了就可以奔放,可以大方,就有底气照顾弱者,很正常。   在洋人主导的海关,男女平等程度已经甩外头一大截,但在林玉婵眼里,也只能算是差强人意吧,值个鼓励奖。   她不做无谓的争执,只是很明确地表示失望:“你会错失很多人才。”   赫德微笑:“那是我不想看到的结果。所以,如果你愿意进一步发挥你的才干,我很乐意聘你做……嗯,海关没这个职位,我以私人名义,请你做我的顾问。薪酬么,不会比上述职位少。你也不必住拥挤的女工宿舍了,海关有侨民家属小院,刚建成,每日供应热水,有的是空房间。”   林玉婵不由自主停住脚步,有点不相信。   “多谢器重,可……”   她静了静心,问:“工作内容是什么?”   “协助处理公务,帮我制定海关新规。”他不假思索地列举,“另外你是女子,也可以分担一些男职员无法胜任的事情——比如,代表我出席一些必要的社交活动,你口齿伶俐,可以帮我应付一下当地的官员太太什么的。我未婚,很多场合需要女伴……我是爱尔兰人,又属卫斯理循道宗教派,人人都知我私生活严谨,不会影响你的名声。我可以派个家庭教师给你补习一下必要的知识——服饰、妆容、舞蹈、茶艺——不需要太久,以你的聪慧,一两个礼拜就能学得比大多数英国姑娘到位。   “你在海难中的所作所为证实了你有高尚的灵魂。”他忽然想起在广州教堂里的一幕,微微一笑,“我不要求你信教,不过你得读读圣经,这样跟人才有的聊。”   他话语真诚,碧绿的眼中闪着友善而愉快的光。   林玉婵忍不住转开面孔,有些呼吸困难,一时间觉得像做梦。   走廊里嵌着昂贵的壁炉,暖融融的火焰冲散了外滩的寒气,把她的鬓角蒸出汗珠。木材燃烧的毕剥声如轻快音符,淡淡的烟气如蛇般游开,渐渐变为透明。   半年前,她还是个乱葬岗里的尸首,被抽大烟的爹卖掉一条命,被茶行里的烂仔拳打脚踢,只配喝掺了口水的粥。   谁能想到,同一片大地上,同一个人,还能有这种活法。   她鼻子慢慢发酸,无来由的想掉眼泪。   赫德见她不语,表情甚是有趣,只道她是被这大礼包砸晕了,笑出声来。   他从钱包里翻出一张名片:“斯考特太太是我相熟的一个裁缝,她丈夫是鞋匠。这是她的地址。你去找她做两身洋装,记我的账,别再穿这些死板紧绷的旧袄裙。”   他瞥了一眼两旁木头人一般的戍卫,“相信我,当他们看到你穿着淑女的服装出现在海关的时候,便再也不敢轻视,他们只会格外尊重你。”   林玉婵用力咬嘴唇。她知道这样显得很无礼,然而她忍不住。   “赫大人,多谢你……提携我,让我从此跻身高等华人之列。”   “嗯?”赫德没听过最后这个词,也没听出她的淡淡讥讽,反而觉得很有趣,“你的确跟大多数华人不一样啊。”   林玉婵忽然看到,他取出裁缝名片的时候,另一张名片不小心被带了出来,掉落在地。   她弯腰拾起,名片皱巴巴的,上面赫然几行英文。   Yung Wing   Bachelor of Arts, 1854, Yale College, Connecticut   ……   她噗的一声,眼眶里的少少泪瞬间回去了。   “这人您认识?”   “容闳啊,”赫德漫不经心地取回名片,顺手揉成一团,丢进壁炉,“来海关应聘过,但我不信任美国佬。”   老牌帝国主义眼里大概只认牛津剑桥,耶鲁是哪个野鸡三本?   赫德:“看样子你也认识他。那么顺便帮我知会一下,让他不用等复试通知了。”   林玉婵点点头,“照办。”   赫德发现她没拿裁缝的名片。   “别忘了……”   林玉婵只扫了一眼名片上的地址,便抬头,很诚恳地说:“大人错爱,方才您的提议,我的答案是‘不’。”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矫情了。她斩钉截铁,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赫德笑容绽开,“我喜欢你这种侵略性。不过在我的海关没有薪资谈判这个说法。我给你的竞价一定是最优厚的。”   “是真的No。”林玉婵抱歉地说,“我还是愿意拿现在的薪水,做现在的分内事。您要是觉得给我涨薪涨多了,再降回去也可以。”   赫德大惑不解:“怎么,你担心家里人不同意?——不对啊,你说你是孤儿。”   林玉婵不得不再次确认:“是我自己,不愿意。”   赫德错愕,半晌才道:“或许你可以解释一下……”   林玉婵无奈地摇头。   两个世纪的隔阂,要解释清楚太难了。   倘若赫德晚生一百多年,同样学中文来中国,在广州找个中学当外教,她也许会跟他愉快的玩耍。   要是在二十一世纪,她去外企求职碰上这么个老板,多半做梦也会笑。   但现在……   他并非有意轻慢侮辱她,然而有些无形的枷锁,在他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牢牢套住了他。他十九岁便扎根中国,他热爱这个让他大展宏图的国家,然而他却从未真正踏上这片土地。   漫长的走廊终于到了尽头。赫德最后一次说:“我知道这很像一句威胁,但我是真心劝诫你,今日拒绝我,你一定会后悔——你回去再想想。我明日去见李鸿章,之后也许还会去北京。不论结果如何,你的临时雇佣合同都会在年底结束。”   他亲自推开江海关大门,黄浦江上寒风扑面。   “女士优先。”他微笑。   “入乡随俗。”林玉婵站着不动,反而觉得满身轻松,“祝您明天一切顺利。”   *   林玉婵还是找裁缝做了内外几身新衣裳——中国裁缝,要价低廉,做的平民阶层通行的袄裙,便宜的青色浙布,低调式样,只是额外嘱咐裙中多加几个口袋,总共也就花了两块多银元。   她把自己挣来的钱,一点一滴都攒着,除了在补充营养和个人卫生上不吝花销,其余能省则省。   但新衣服现在是不得不做,因为她身材变化太快了。   原先的林八妹像条瘦弱的豆芽菜,似乎让人撞一下就会骨折;但少年人体内蕴含无穷的生命力。经过半年均衡规律的饮食以后,她报复性地疯狂发育起来。   以前她还奇怪呢。为什么在广州跑腿干粗活的时候,自己明明来去如风行动自由;可是到了上海,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大了些,就时刻感觉裤腿紧绷绷。   她还以为是衣服在海水里泡坏了。直到赫德隐晦地提醒她衣裳不合身,她才猛然意识到,是长高了呀!   不仅长高了,面颊也丰满了,肩膀也圆润了,前胸跟后背的弧度也终于不一样了。就连城隍庙外头的小瘪三也注意到了,她独行街上时,不止一次被人起哄怪叫“可惜脚好大!”   再大点才好呢,林玉婵想,踹不死你们。   当然,限于先天不足,她现在还有点偏瘦,不过跟过去相比,已经是判若两人。   林玉婵穿着她在大清拥有的第一套新衣,找个时间来到法租界西贡路深处,风风火火地叩响了博雅洋行的大门。 45、第 45 章   上海商业发达, 竞争激烈,有点规模的商铺无不是抢占黄金地段,货物摆上人行道, 招牌能伸多远伸多远, 门口走过一个潜在顾客,伙计能跟出二里地。   博雅洋行却与众不同,选址选个带院子的小洋楼,清幽雅静,连招牌都掩在常绿树丛里。   不出意料,门庭冷落。   几个伙计坐在壁炉前烤火。洋行的拥有者——耶鲁学霸容闳,坐在临窗书桌前, 叼一根雪茄, 正认认真真读着一份《北华捷报》。   他面容宁静,当街被抢的狼狈已无影无踪, 此时眉梢轻抬,目光随着一行一行的英文滚动,不时还吟诵两句。   他没戴假辫子, 短发长衫造型, 透过玻璃上蒙蒙的雾, 整个人像一幅民国大师老照片。   林玉婵忍不住倒回去看了一眼招牌, 确定是洋行,不是什么老洋房小资咖啡馆。   门口有风铃,被她的衣摆带出清脆响声。   听到有人进来, 容闳连忙扣上缝了假辫子的瓜皮帽。几个伙计烤火正舒服, 没一个愿意挪屁股,容闳只好自己起身迎接。   “林姑娘,幸会幸会, 我等你好几日了。”容闳跟她通了姓名,高高兴兴指了指壁炉前的绿色皮质小沙发,“坐,我叫人看茶。”   短短一分钟,林玉婵已看了出来,此人待人接物的方式完全西化,对中式礼仪倒有些生疏。连个作揖也没有,也忘记让屋里的伙计们回避女客,哪怕是做个样子。   若是换了别的大清姑娘,多半要被冒犯了。   “不必了。”她微笑着婉拒,“我来传一下海关的口信,嗯……这个……”   对方也是有头有脸的绅士,当面给人家发拒信,总归有点过意不去。林玉婵有点明白赫德为什么让她来了:她脸皮厚。   谁知半句话还没说完,容闳已经了然,笑道:“没录用是吗?正常正常,反正我也是随便投的求职信,并不真心想去。辛苦你跑一趟——话说海关何时开始录用女通事了?那位李总税务司我以前见过,可是位古板的人哪。”   林玉婵:“李总……?”   才意识到,他指的是李泰国,赫德的那位大反派上司。当今海关总署位于上海,容闳也在上海,英语交际圈子总共就那么几百个人,想不认识也难。   她笑了笑,找个话头敷衍过去。总不能说英国佬看不上你学历。   想到这,她指着名片上不起眼的Yale,试探着问:“唐突一下,请问您真是美国名校耶鲁毕业生么?”   容闳一怔,眼中忽然发光,一把将雪茄掐灭,激动地说:“林姑娘果然见闻广博,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知道耶鲁大学的中国人!快说快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听谁说的?”   林玉婵:“……”   难怪他在中文名片上不提这茬。   洋行左右没生意,容闳把她当知己,兴冲冲地开始叙述自己幼年如何阴错阳差进了教会学校,又如何机缘巧合远赴重洋,勤勉读书考上耶鲁,成为第一个拿到美国大学文凭的中国人,然后又如何心系家乡,回来报效祖国……   寥寥几句话,涵盖了十数年艰辛困苦。林玉婵表示五体投地。   “所以您是……刚刚回国?”   “已经有几年了。不怕你笑话,我换过五六次工作,大部分时间基本上都失业。最近自己鼓捣做生意,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要是再亏下去,我就关张算了。”   林玉婵听得无语凝噎,再看看裱挂在墙上的那张写满拉丁文的耶鲁毕业证书,深感大清要完。   这种人才,放到现代,国家都会巨款挖人的。   而在如今这个中国,不过是刚刚睁眼的睡狮,难道不应该赶紧送个一品顶戴供起来,居然让他失业?   大概是因为没有门路。她热心问:“您试没试过,去做官员的幕僚?”   容闳报以沧桑微笑:“试过。他们听说我连秀才都没考过,没一人接我的拜帖。”   林玉婵无语,又忍不住提建议:“您可以去做翻译。”   “缺钱的时候会译书挣稿费。”容闳不以为意地说,“不过译出来也没人看,挺没意思。”   她想了想,又说:“您可以……”   “林姑娘,我缺的不是工作机会。”容闳忽然激动起来,绕着书桌走动,正色道,“我想真正做一番事业,将平生所学付诸实用,使我的祖国像西方一样文明富强。有人找过我传教,我拒绝了,因为我觉得宗教对中国之强盛毫无益处;我去香港研习过法律,想要找出中国律法可改良之处,可香港律师协会联名将我赶了出去,因为他们不愿让一个华人坐上法庭;洋行出高额薪水请我做买办,但我想都不会想。如今洋人视中国人为奴隶,买办者,不过是高等一些的奴隶罢了,我堂堂美国领袖学校之毕业生,岂能如此辱没母校之名誉?……”   林玉婵听到他说“高等一些的奴隶”,心里猛地一跳,突然有些感动,心中蓦地划过江海关走廊上的壁炉烟火。   看来这泱泱大清土地上,矫情者并非她一人。   出了江海关,她也后悔过那么几秒钟,但过往十几年的独立人格告诉她,怎能将自己的全部身家攀附于强者的欢心之上。   不过容闳不缺钱。他在耶鲁是全A毕业,英文说得比汉语流利。随便帮洋人写个文书合同,就够他几个礼拜的开销。她呢?   此时终于有个伙计磨磨蹭蹭地过来,低头递给林玉婵一个精美的信封。   “冬日寂寞,我又忍不住即兴演讲了,真是抱歉。”容闳和蔼地笑道,“这是还你的钱。”   林玉婵打开信封,银元十块,外加一封手写感谢卡。   她忙道:“您记错了……”   “不不别推辞。林姑娘助我的钱财数额虽小,但却是雪中送炭,自当加倍奉还。”   容闳不缺钱。十块钱还不够他买雪茄的。   林玉婵也不好跟他争,然而要直接笑纳也有点过分。   她起身观摩他铺子里的商品,笑道:“那好,我这就帮您开开张。”   遗憾的是,容闳空有耶鲁文凭,经商品味实在有限,货架上摆的中西特产全都中看不中用,让人没有购买欲望。   况且绝大多数都在十块钱以上。   林玉婵最后选了一打进口洁牙粉,罐装,一看商标,居然认识:高露洁。   还有一盒凡士林润肤霜。打开闻闻。限于技术,里面的膏体一股香精味,不过凑合能用。   价格七元五角。普通人哪消费得起。   她叫伙计:“麻烦包一下……”   话没说完,叮铃铃,院门口风铃急响。   容闳满面笑容,忙吩咐伙计去迎客,自己也跟了出去。   门一开,他和伙计们都僵住了。   只见来的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为首的是个穿黑马褂的大个儿,一双眼睛阴鸷幽冷,目光一扫,让人遍体生寒。   一道长长伤疤,从他的顶门延续到颧骨,将右边眉毛斩成两截。原本还算英武的面孔,此时有了两短一长三根眉毛,邪压了正,显得十分怪异。   他身后站了一排后生,打扮像是寻常商铺伙计,然而个个面色不善。他们在小花园里左看右看,嘻嘻哈哈地摘花拔草,俨然把这里当了自家后院。   “楚老板,”容闳强笑拱手,“您怎么又来了,上次不是没选到合意的东西吗?”   那三条眉毛的“楚老板”冷笑一声,也不答话,自己推开大门长驱直入,在绿色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撩开长衫叉开腿,比容闳更像此地老板。   “我来做啥……呵,容老板还是不晓得么?抑或是,永远跟我装傻?”   他故意做出低沉威胁的语调,身边伙计跟着哼哼直笑。   林玉婵看出来者不善,不及躲避,立刻退到柜台后面,攥着罐高露洁牙粉,假装自己是顾客。   那楚老板却一眼注意到她,三条眉毛一皱,笑道:“原来是有美貌佳人相伴,冬日围炉,不理世事啊。”   林玉婵心想这人眼瞎,自己什么时候成美貌佳人了?真是为了恶心容闳什么都说得出来。   容闳当然急了,高声叫道:“这是我朋友,你们不得无礼!”   “容老板,船费呢?”楚老板笑道,“有时间招待朋友,却没工夫凑钱。这都快年关了,再不交齐,是存心不想让我们兄弟好好过年?”   博雅洋行的伙计们早就噤若寒蝉。容闳黑着脸说:“我不过雇了你们一次‘无锡快’,船钱早已结清了,你们这是敲诈勒索——我叫巡捕了!”   “巧的很,兄弟们方才在南京路巡捕房做客,跟威尔逊警官一道抽了烟。你要叫他,我派人去。”   这几句言语,林玉婵听得目瞪口呆,脑海中响起变调的“上海滩”。   上海滩有黑`社会不奇怪,但他们居然敢到租界来收保护费?慈禧太后同时向万国开战是跟他们学的吗?   他们倒是没带刀枪火铳之类的管制兵器,想必是知道行走租界必须低调;然而人多势众,一人一拳就能把博雅洋行的所有伙计给揍趴下。   楚老板见容闳不识抬举,哼了一声,命令众马仔,“给我砸。”   马仔们训练有素,一声不吭,有人抽出腰间的拨火棍。   “等等!”容闳从抽屉抓出一张护照,举在胸前,急道,“这里是租界,我是美国公民,你们擅自损毁我的私人财产,这是破坏国际公约……”   楚老板并没有被吓住。他站起身,跟容闳脸对脸,瞪大了眼睛。   “哈哈哈哈,没错,我们欺软怕硬,不欺负洋人。”他轻声说,“可是我眼前这位,明明是黄皮肤黑头发,虽然戴着十字架,抽着洋雪茄,一举一动都学洋人,可我看着,怎么越看越像那穿洋装的猴儿呢?”   “假洋鬼子更可恨,”三条眉毛一歪,冷笑着命令,“给我砸。”   容闳气得快冒烟了,他一个爱国华人,让一帮社会败类叫“假洋鬼子”?   他被两个马仔拦在门口,眼看货架上几排牙粉哗啦啦地掉下来,雪□□末洒了一地,气得咒骂。   忽然,柜台后面探出个小脑袋,目光穿过两个马仔背后的缝隙,朝他眨眼。   林玉婵低声说:“要不先生服软。他们要多少钱?”   容闳攥着拳头,眼看又一排货架遭殃,摇头。   “有一次就有二三四次。我不跟这种渣滓妥协。”   “你有没有能立刻赶来的朋友?”   容闳想了想,遗憾道:“有几个,来不及。”   “那我溜出去,去找美领馆报案,有用吗?”   容闳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十几岁的小姑娘,居然没被这场面吓住,主意一个接一个。   他摇摇头。美国人正在为内战焦头烂额,会拨冗管他一个非我族类的“公民”吗?他其实也说不好。   “姑娘,”他忽然低声说,“你面前这个柜台底下,杂物后面,有一杆来复猎`枪。你扔给我,当心沉重。”   租界是个无法无天的地方,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能对抗暴力的只有暴力。   林玉婵眉梢一挑,迅速蹲下身。   这才对嘛,去美国留学不能光死读书,美利坚“武德”也得一并带回来。   还没看到猎`枪一根毛,忽然手臂一痛,让人拽了出来。   楚老板眼观六路,没忽视这个看似无害的小姑娘。   他狞笑着,把她推在墙上,他的胳膊粗过她的腰,林玉婵瞬间呼吸不畅,红了脸。   “小姑娘邪气泼辣,看来是不曾吃过大苦头。”楚老板凑近,断眉下的目光聚焦,肆无忌惮地打量她脸蛋,“盛通烟行晓得吗?南县城最赚钞票的老板,去年触怒了我,如今人在苏州河底,他的大小姐在‘逢春茶园’接客,每晚三块银元。我昨天给了她一巴掌,还价到了一块五。”   他把她当容闳家眷,话里话外将她当做囊中之物。那断掉的眉毛近在眼前。林玉婵挣扎不开,胃里犯恶心。   忽然,她看到楚老板的腰带末端,缀着流苏和玉,还有……两枚交叉的铜钱。   叠成一个“义”字的形状。   楚老板像戏弄猎物一样摸上她脸蛋。他的里衣袖口上,清清楚楚地绣着两个字。   “义兴”。   林玉婵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   “你们是……义兴商行?”   楚老板笑着纠正:“义兴船运——是我们的正经营生。不瞒你说,容老板欠了我两千两白银的船钱,姑娘若打算替他还,咱们皆大欢喜,谁也不用虚张声势。”   “五人分开一首诗、身上洪英无人知,”她气喘吁吁地喊。也顾不得容闳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你们是天地会宏化堂何时改行当瘪三了?这让天下洪门昆仲听闻,也太丢脸了吧?”   砸货架的马仔齐齐失色。楚老板蓦地收了狞笑,用力捏住她的手腕。   “你不是本地人——你是哪房哪堂的?”   容闳悄悄趴下身子,往柜台方向挪。   楚老板冷笑一声,一脚踢出几罐牙粉,粉末飞扬,在容闳面前正好画了出一条白线。   “老板好身手,”林玉婵思量了一下敌我实力对比,放软了口气,轻声说:“今日看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看在洪门昆仲的面上,还请老板行个方便。这博雅洋行的船费,就麻烦您做主减……减免一下吧。少收点也行。同门义气,日后大家还要打交道呢。”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回忆:难怪她在街上怎么也看不到“义兴”,原来人家是做船运的,她没去码头找,当然寻不到。   也难怪,那日黄浦江船难,第一批来救援的民船上,就有“义兴”。   苏敏官……   他没上义兴的船,但他在上海举目无亲,多半还要找组织。   只是这里的“组织”,业务范围跟广州天地会差太远,不知道他适应不。   但他说过,只要身属洪门,不论天涯海角,就是同气连枝的兄弟姐妹,绝不会互相坑害。   楚老板恶心归恶心,无计可施的时候,也得硬着头皮攀个亲。   “广东红旗第二枝、高溪分开两胡时,”她自报家门,“我们远道而来,德兴郡的行个方便。”   “广东佬?”楚老板忽然大笑,眉毛上的裂口抖了抖,一挥手,命令马仔停手,“哈哈,那倒确实要行个方便。”   他回头看看身边马仔,马仔们相顾而嘻。   林玉婵一颗心渐沉。没从这笑声中听出友好的意思。   楚老板将林玉婵拉到货架角落僻静处,指尖虚画她脸颊的轮廓,似笑非笑地说:“倒是巧了。我义兴船行里,正扣着个广东来的反清复明乱党。本欲解送官府,博个赏钱。今日既然有昆仲到来,我们也可以行个方便,拉他一把——两千两,不算多吧?”   林玉婵大惊失色。   “乱党?”   天地会管别人叫乱党,还要送官?   这塑料兄弟情还能不能要了!   她不敢显得太慌乱,深呼吸,低声问:“那人是谁?”   楚老板放开她,怀里掏出一堆杂物,从里面拎出一根脏兮兮的红绳子。   红绳末端,挂着个金镶玉长命锁,被他的气息吹着,反复摇晃。   林玉婵盯着那小玉锁,有点头晕目眩,轻轻张嘴,吐出四个字。   “DLLM。”   “还有,”楚老板端详她的神色,笑得愈发欢畅,“有个消息,还没来得及通知天下洪门兄弟。我们天地会上海会众已做出决定,脱离浙江分舵,不再受洪门管辖。现在我们叫清帮——遵纪守法,帮扶大清。你看,多好的名字。” 46、第 46 章   博雅洋行里寂静无声, 壁炉依旧燃着。几个伙计默默收拾货架,将翻到的沙发桌椅推正。   楚老板果然给了“面子”,手下留情, 没把这店给砸了。   马仔们呼啸而走的同时, 丢下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个时间地址。   那志在必得的语调仿佛仍在洋楼里回响。   “两千两,一文都不要少,你一个人送来。否则我们只好为国效力,把逆匪送官去也!大家都过个富裕好年!哈哈哈!”   *   容闳拍拍满身牙粉,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玉婵, 脸上写了许多问号。   林玉婵苦笑, 一边帮他收拾,一边脑子里飞快组织语言, 解释了“洪门”、“天地会”。   “……不过您别误会,我不是会众,也没参与过反清复明, 我就是凑巧认识一个人……”   容闳笑了, 动手将绿沙发挪回原位:“林姑娘别紧张。我不是那种闻叛色变的人。大清现在的样子, 没人造反才奇怪呢。你放心, 这些我不对旁人说。”   名校留学生果然思想进步。林玉婵松口气。   容闳下句话石破天惊。   “譬如那太平天国的干王洪仁玕,是我在香港时认识的好友。我们促膝长谈,聊过一些建立新政府的看法……”   当啷一声, 林玉婵不小心翻倒一个椅子, 盖住了容闳的声音。   “打住打住。这屋里还有伙计呢!”   容闳也意识到失言,尬笑一阵,让伙计们出去收拾花园。   还好伙计们对自己东家的脾性也有所了解, 也都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容闳在店里还能不时摘个辫子,也没被举报送官去。   毕竟这里是租界。它不拥有任何一国主权,但却比万国领土还“自由”。   “不过林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容闳又说,“我这些年花销大手大脚的,鲜有积蓄,本月又刚下了远洋订单,一时拿不出两千两银子借你,五百最多……”   林玉婵又惊讶又好笑:“我没说要管你借钱呀。”   容闳低声问:“那,那你要如何赎你那位同乡?”   这下林玉婵答不上来。   但凡关于近代上海滩的电影纪录片,里面多会出现过叱咤风云的“青帮”。不过那似乎都是民国之后的事了。   现在看来,楚老板所辖的,借着义兴船行的壳、行欺男霸女之事的黑社会“清帮”,大概就是青帮的前身。   不好惹。而且会越来越不好惹。   林玉婵烦躁地伸手理衣领。新衣过于挺括,领子磨她锁骨,平日不觉得,方才一番兵荒马乱下来,才觉疼痛,简直要命。   她当然可以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谁让苏敏官上船前不看行程,傻乎乎自投罗网。虽然他的霉运说到底都是因她而起,但也许他命里就该被当成叛匪砍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但,她力所不逮是一回事,见死不救是另一回事。   容闳作为局外人,跟她萍水相逢,听到这事的第一反应是给她借钱。   她总不能被古人给比下去。   她记住纸条上的日期。腊月二十九小年夜。离现在还有两个礼拜光景。   这两个礼拜里,总能想出些办法。   墙角的自鸣钟敲了早上九点。从她拜访博雅洋行,到清帮砸馆,到现在一地鸡毛,其实也才过去了一个钟头。   林玉婵向容闳辞行:“我得回海关点卯了。先生保重,遇事小心。”   容闳挥手,一边说:“有什么需要的就来找我,反正我也闲……”   *   回到海关宿舍,完成日常杂务,林玉婵假作无聊,跟不少人搭讪攀谈,打听“清帮”。   但大多数人跟她一样,是从广州过来出差的,对上海的黑`帮生态一无所知。   直接找本地人问呢,更不可能得到真实答案。   打听“盛通烟行”,倒是确有此家,去年“经营不善”,莫名倒闭,老板至今负债消失,官府还在通缉呢。   前车之鉴血淋淋。看来只能借钱了……   可偌大海关,她除了贪污公款,能从谁那里借来两千两银子?   她没时间细想。忽然有人跑来通知,让她赶紧回去换新衣。   林玉婵莫名其妙。   大家说:“赫大人回来了!快去迎!”   赫德在跟李鸿章详谈一番之后,直接被一艘官船接上了京。托这事的福,留在上海的海关雇员们得以公款休假,林玉婵才有功夫做衣服买东西。   但大家估摸着,赫大人怎么也得在京城过个年。眼下却这么快就回来了,不知是福是祸。   一众海关雇员,从洋人助理到华人厨娘,齐刷刷迎在码头。   赫德容色依旧,穿着厚重的青果领礼服,从容下船。   捧顶戴专员照例跟在后面。   立刻有眼尖的发现——   “咦,顶戴颜色变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顶戴镂花宝座上的青金石上,然后轰然大噪。   “恭喜大人升官!”   *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众人口中相传的“赫大人升职记”,比林玉婵想象的还要干脆利落。   他风尘仆仆到了北京,一反此前那种作为英国人的傲娇,不再跟任何人吵架,也不像其他洋人似的只在小圈子里社交,反而跟恭亲王那些中国官员交往甚密,言语中十分谦逊,并且对于李泰国擅自购买舰队一事持“很遗憾但是我也不知该怎么办”的稀泥态度——这正是大清朝廷喜欢的姿态。   众清朝大臣好容易遇到一个“温顺”的洋人,立刻给他树成典型,各种夸奖表扬,意思是让别的洋人好好学学。   他冷眼看着李泰国在中国人面前趾高气扬口沫横飞,直到李攒足了仇恨值,他才稍微添油加醋拱拱火,直到某日李泰国气头上说出“如果不顺我的意我立刻辞职”的话。   恭亲王、李鸿章、曾国藩这些老油条喜笑颜开,就等着他表态呢。   李泰国以为大清不能没有他。他走了,海关总署就得关门大吉。   谁知人家就坡下驴,立即宣布了新的海关总税务司人选——委任令早就拟好了,就等着盖章呢。   李泰国这才反应过来,被自己那个看似低调的下属摆了一道。   他大骂赫德撬自己人墙角,不配当英国人,但是已经晚了。他回到办公室,文件行李已经全部打包,伦敦的船票都已经有人给他定好了。   海军的事自然不了了之,那只先进的海军舰队也就地遣散。   一招围魏救赵之计,再也没人关心大清海军司令的国籍问题。   虽然大清已经预付了舰队全款,但曾国藩曾老先生非常豪爽地表示:“区区一百七十万之船价,每年九十万之用款,对中国来说是九牛一毛。这船不如就赏给各国吧,也恶心恶心李泰国那英国佬,叫他嘚瑟。”   “各国”自然乐坏了,列强们一边看戏,一边等着天上掉军舰。   赫德那个汗呀。大清有钱,可也禁不住这么白扔,他都心疼。   但他忍住了劝谏的冲动,跟心腹商议过后,只是悄悄放出风声,说美国正在南北朝分治,南方邦联急需军舰“北伐”,很快就会带着银子来买。   又一招祸水东引,美国公使先急了,马上张罗安排,把这批舰船火速拍卖,好歹回了点本。   这一场“新式海军”闹剧,前后的活动经费、以及付给水手的遣散费、轮船的折旧费,大清朝廷白白花了近四十万两银子,一个救生圈也没捞着。   大清唯一得到的,是一尊财神。   赫德正式接任海关总税务司职务,由恭亲王亲自提名,官阶从三品。   他不再是那个高傲倔强的罗伯特·赫德;现在的他,是初窥中国官场之道的钮祜禄·德。   整个粤海关旧部鸡犬升天,每人都赏了半年工资,外加三天带薪假。众人兴高采烈,已经开始提前过年。   林玉婵捧着一堆银元,前前后后数了三遍,乐得睡不着觉。   她觉得自己在这件事上的贡献微乎其微——的确,她当了一晚上陪聊,给赫德提供了一些简单的思路。但那些切切实实的书信、斡旋、应酬、交往……都是赫德一人发挥。   倘若把官场比作球场,她不过是给他发了个好球,之后的运球、过人、射门,都跟她没关系。   不过这钱她拿的心安理得,完全符合规定。   赫德刚给她破格加薪,转眼就是六个月工资年终奖,足足四十余银元,相当于三十两银子。   是她当初“卖身钱”的两倍。   不愧是财神啊。   但她乐着乐着,忽然笑不出来。   “离两千两还差得远呢。”她想,“三十两,顶多赎个手指头。”   *   接下来的日子她忙得脚朝天。赫大人从此徙驻上海,粤海关里那些成箱的文件、他喜爱的家具书籍、还有随从们的家当行李,都要船运过来。   江海关要清空,清理前任留下的痕迹,按照赫德的喜好重新布置。   林玉婵虽然婉拒了赫德的贴身女秘书邀约,但她原本合约未满,还是临时通译,在其位谋其事,各项工作照常,不敢有丝毫懈怠。   赫德也照常往极限使唤她,给她委以“重任”:整理交接历年档案文件。当然核心机密文件她接触不到,每天看的都是鸡毛蒜皮。这完全是体力活,她昏天黑地干了几天,觉得自己快近视了。   不过鸡毛蒜皮有时也很有娱乐性。林玉婵从这些文件里,看到了整部晚清对外贸易发展史:鸦片如何悄悄流入,如何一发不可收,如何在走私与合法之间来回横跳,又到底卷走了多少中国人民世代积累的财富;茶和丝绸如何撑起了出口额的半壁江山,华商又如何被洋商积压生存空间;东南沿岸如何海盗猖獗,做下累累血案;海关成立初期如何黑暗腐败,堪称内务府的提款机,巨额的银两如何去向不明……   “这些都不会再发生了。”一日赫德视察工作,指着旧文件上那些陈年旧案,雄心勃勃地对众人宣布,“我向恭亲王保证过,未来的中国海关,每一两银子的去向都将有据可查。”   众人当然是呱唧呱唧鼓掌,各种中英双语的溢美之词,什么以后就跟赫大人混了,赫大人是大清之福,是我中国人的救星云云。   赫德听得皱眉,严肃道:“日后的海关也不会再有阿谀奉承。人人凭能力上位。”   大家这才噤声。   赫德:“这阵子大家辛苦了。对于即将到来的中国新年,按照欧洲惯例,我将举办一场答谢宴会,从副官到文案到清洁女工都将受到邀请。明日你们不用上工,带着一副空空的肠胃来就行了。”   众人:“赫大人万岁!!”   *   林玉婵头一次见识到了洋人酒会——当然是隔着一层窗户。   受邀酒会的人分属不同的社交圈子。在带壁炉的舞厅里享用牛排和龙虾的,是各国驻沪领事、军官、有头有脸的洋商、还有他们美丽的太太们。侍应生端着酒杯冷盘走来走去,一个小型室内乐团奏着轻快的华尔兹;另一端的中式宴会厅里,坐了当地官员、华商、太平绅士,酒桌上一会儿是劝酒阿谀之声,一会儿是盛赞当今皇上太后,一会儿是攀老乡攀亲戚,和谐得不得了;   至于海关的下层华人职员,也有丰盛的酒席吃,不过地点就在大楼侧翼的食堂里了;这些职员按照职位高低,自发分了好几桌,觥筹交错,气氛也十分融洽;少数女雇员则被挤到了最远的一桌上,尽管上的菜比旁人凉三分,但大家也十分知足,兴致勃勃地谈论菜品、吐槽老公、盘算着拿新发的奖金给儿子娶媳妇。   大家穿得喜气洋洋,要么半身红,要么整身红,过年的气氛满溢——其实也不必把自己弄成移动的红灯笼,但洋人爱看中国民俗,大家也就投其所好,让洋人看个乐呵,运气好的还能得到他们的红包。   林玉婵作为“小寡妇”,幸好不用穿那么艳。她穿着新做的水色小袄裙,披个水红无袖褂子,已经是她拥有的最隆重的装扮。为怕弄脏,落座后仔仔细细地铺了两层餐巾。   然后放开了吃,很快昏昏欲睡,跑到走廊里吹风。   一桌子红灯笼互相埋怨:“你们也真是,没事聊什么老公儿子,瞧把人家小寡妇弄伤心了——哎,苏林氏,回来回来,你还没喝汤呢!”   ……   林玉婵睁着一双清澈的眼,一个个扫过宴会中的人,寻思着跟谁的关系能好到借钱。   出来吹风躲酒的不止她一人。林玉婵惊讶地发现,容闳也在受邀之列。只不过他被分到了中式宴会厅——在那里他简直是个多余的人,论出身功名官位都是垫底,他忍了又忍,终于跑出来了,狠狠抽了几口雪茄。   但他见到林玉婵,也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寒暄几句,随后整理帽子,抱歉地跟她道别:   “我再去发几张拜帖。那个席里有李巡抚的幕僚,说不定能有报国的门路呢。”   隔着雾气玻璃,林玉婵看到他视死如归地回到酒桌,强颜欢笑,跟那些油腻士大夫攀谈起来。   悠扬的西洋弦乐声弥漫全场。舞厅大门打开,涌出一阵醉人香风。   江海关大楼自带宴会厅,装饰以昂贵的玻璃和镜子。林玉婵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渺小的身影。   赫德容光焕发,端着杯酒,朗声招呼了两个洋人职员,又吻过几位领事太太的手,一阵风般的穿过走廊,余光忽然看到一个单薄的袄裙小姑娘,停了步。   “林小姐今天容光焕发,”他将手中残酒交给侍应生,笑容满面,“来跳个舞。”   作者有话要说:简单说一下历史上洪门和青帮的关系:普遍认为清政府策反了洪门(天地会)成员,分化出青帮,霸占漕运行业,结交官府坐地分赃。   洪门视之为叛徒,禁止成员转投青帮。有谚语云:由青转洪,挂彩披红;由洪转青,剥皮抽筋。   洪门大致是一个松散的全国性反清组织;青帮是有严密等级关系的地域性黑`帮。   (当然民国之后政局混乱,洪门也有搞黑社`会的,青帮也有干革命的,不赘述)   洪门的著名成员包括孙文、秋瑾、朱德(分支哥老会)   青帮的著名成员包括杜月笙、黄金荣、蒋光头。   看出境界不一样了吧。   所以多年以后,洪门能进□□,能在开国大典登城楼,青帮大佬只能接受改造,在大世界门口扫扫马路这样子……   ~   在本文的时间线里,洪门还在各自为战搞反清复明,青帮也还没正式进入江湖谱,一切以作者叙述为准。   `   感谢在2020-09-21 06:00:00~2020-09-26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山四水、冬瓜糖o0 2个;pluie、千年、久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angathly 80瓶;土星上的废猫 32瓶;羊臭臭的饲养员、小舞 30瓶;大黑猫 29瓶;冬瓜糖o0 23瓶;木叽哩哇啦、钾钙钠镁铝、喵果仁、north、木木禾白 20瓶;睿鼠、爱丽丝梦游中、REYOION、阿堆 10瓶;江江很炸毛、冬天来了 5瓶;三山四水、阿边 2瓶;想醉吗、薄荷夏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7、第 47 章   赫德今日是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上流人士的打扮——外套、马夹和西裤, 一丝不苟的三件套,马夹边缘系着金属怀表吊坠。硬挺的丝质礼帽, 让任何佩戴它的绅士气场全开。胸前佩着镶了珍珠的针式领带夹,将丝绸领带固定出漂亮的皱褶。瘦长的双手配了手套,风度翩翩地朝她伸出来。   林玉婵看着舞厅里一簇簇旋转的小花伞,抱歉摇头:“我不会。”   是真不会。上辈子在学校两点一线,只学过兔子舞。   “海关不是大清领地,你得入乡随俗,”赫德大笑, “我决定了, 这次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我要规定所有女雇员都得学会交谊舞。”   说话间, 他已圈住她的背,轻轻一拉,一连旋了三五步, 融进音乐节拍里。   “醉了。”林玉婵无奈地想。   不过赫德很好心地没给她难堪,选了个最简单的舞步,她不过脑子跟着走就行了, 两三轮之后, 便初窥门径, 不至于慌乱。   舞厅里众洋人见新任总税务司大人带了中国舞伴,起哄欢呼一阵, 有人叫了一句“干杯”, 然后各自饮酒社交。   在十九世纪的欧洲, 上流社会中有着严格的社交礼仪,繁琐程度和中国古礼不相上下;但那些拥有巨大封地的蓝血贵族一般也不会来远东冒险。聚集在这个舞厅里的洋人,出身良莠不齐, 从皮匠的儿子到男爵的私生子,高低雅俗荟萃一堂,唯一相通的一点,便是他们都有着征服东方的勃勃野心。   他们不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他们能用银子摆平一切烦扰之事。在远东这个野性弥漫的舞台上,他们就是最高等的上流社会。   起雾的玻璃窗外,贴着一个个惊诧莫名的鼻子。那是华人厨师和杂工,正如饥似渴地窥探着舞会盛况。   洁白的桌布上一尘不染。无数高脚杯里带着残酒,被人随意乱放,让侍应生一波波收走。太太们穿着华丽的洋裙,露出雪白的肩膀和胸脯,腰肢却束得盈盈一握,以致胃口娇小,浓汤牛排甜点之类都是浅尝辄止,剩在银盘里,也马上被倒入垃圾桶。   “赫大人,”林玉婵终于觉得不自在,抬头轻声说,“租界里的难民见过吗?每天都有饿死的。”   “今天是我的庆功会,你第一句话却对我说这个。”赫德嘲弄地看了一眼对面酒池肉林的中式宴席,“你敢去对那些梳辫子的官老爷进谏吗?承认吧,你就是觉得本官好欺负。“   “这叫看人下菜碟。”林玉婵坦然道,“赫大人在京城历练一番,应该比我更加深谙此道。”   赫德笑了,唇齿间带着威士忌的香气:“第二把火,组织慈善募捐,赢得华夷两界的支持与好感。多谢提醒。”   室内乐风格一变,奏上了愉快悠扬的小步舞曲。赫德推推她腰,示意她跟着旁边太太们学。   “还有,我并没有接到你的续约申请。”他凑近,轻声问,“还没想好?”   林玉婵不语,低头看脚,专心拌蒜。   赫德无言许久,才说:“好吧,我为我上次的鲁莽道歉。我本以为,让你做英国人是对你最好的褒奖和感谢,但你拒绝了。我想了许久,才想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你根本不想做英国人。”   林玉婵惊讶地抬头。赫德吐字清晰,语调轻柔,仿佛跟旁边人一样,只是在跟女伴谈论方才那杯惊艳的樱桃利口酒。   “那么我换个方式邀请你。你不必费心融入外夷的圈子,你可以自由居住在上海,有什么需要你提供建议的文件和议题,你负责提供你的看法——就像中国官员的幕僚一样。我在此次进京途中读到一首诗,‘不拘一格降人才’,相信我,林小姐,你不再会遇到比我更加不拘一格的雇主。儒家文化轻看女子,你在中国人手下只能做卑微的女仆,而我……”   “不用那么麻烦。”林玉婵突然说。   她的脚步有点渐渐跟不上节奏,被赫德牵着随波逐流,头脑有点晕。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心气儿高高的,宁可自己饿肚子也不想出卖民族大义。可是半年多“社会的毒打”下来,她的发现要堂堂正正地活着太难了。   现在她的底线前所未有的低。她满脑子都是“两千两银子”。   “赫大人,”她问,“敢问您月薪几多?”   赫德本来微醺,眼神迷离,听她这唠这个立马不困了,双目炯炯地看着她,笑道:“比以前翻倍,八百两银子,外加生活津贴。”   若在以前,林玉婵听到这个天文数字,多半会匪夷所思:一个月八百两?   现在呢,她心里淡淡“哦”了一声:才八百。   当然不能跟他借。赫德拿大清俸禄,要是让他出钱去救反贼,赫德再器重她,反手也得忍痛割爱,亲自送她去上海县大牢。   她问:“那您下面的帮办、供事、副官、商务委员……”   赫德打断,“有话直说。”   林玉婵一边追逐舞步,一边一心二用地盘算:容闳跟自己点头之交,管他借五百两银子太唐突了,最多三百,分三年还比较稳妥;海关规定可以预支薪水,但是最多四个月;她的自有积蓄三十余两,但要留出生活费;对了黑社`会应该是可以还价的,卖卖可怜,试试能不能让他们打个折……   一通运算猛如虎,银子还差一千五。   而且这一切畅想,都基于一个前提——   “赫大人,”她仰起头,水晶吊灯在她眼中细碎反光,映出迫切的希望,“不用那么麻烦,给我度身定做什么身份。我只有一个要求——我可以从临时通译做起,但要和男子一样,有一路升迁的机会,和同等的薪水。如果你顾虑风化,我可以穿男装,像我以前在茶行一样——我想,以我的能力和勤勉,三年,应该能升到月薪一百两的档次吧?”   到那时,不管欠多少,都能慢慢还清。   赫德有点惊讶地笑了,低头看看她崭新的、滚着花边的裙摆,忽然想起不久前她满身血污的样子。   “我说过了,这些工作太辛苦,不适合淑女……”   “儒家文化轻看女子,”林玉婵学他语气,“不拘一格降人才……”   赫德平白脸疼,弦乐队一曲奏完,他却没踏在结尾的音符上,在一对对小花伞里标新立异,十分突兀。   一个头发花白的西洋绅士笑着凑近,微微躬身。他身上飘着古龙水的清香味。   “罗伯特,你已经霸占这位美丽的龙小姐三首舞曲的时间了。能不能借给我一会儿,我还从没和中国姑娘共舞过呢。”   赫德是东道主,理应热情待客,然而这次他却莫名其妙来了脾气,生硬地说:“没空。”   他干脆不跳了,揽着她的腰,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林小姐,我很愿意为你而破例,接受你那些异想天开的戏剧化设想,忘记你原本应该引以为傲的迷人的性别。”他有些焦躁,从侍应生手里抄来一杯威士忌,抿了一口,“我不知道你为何这么急着赚钱,我完全相信你可以做得跟男人一样出色。但你忘了一点。你可以改变衣着、发型、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语气,但有一点你改不掉。就算你真是男子,也无从遮掩。”   林玉婵问:“什么?”   赫德不言,冷冷看她好一阵,才说:“装傻。”   “我真不知,还请赐教。”   赫德叹口气,慢慢伸出右手,轻轻点上她的脸蛋,然后滑到她的眼角,最后挽起她一缕鬓发,别到她耳后。   “我很讨厌指出这一点,但是……你要知道,大清海关,原是为了照顾列国利益而设。月薪一百两,是外籍雇员的标准。华人——华人男性雇员的月薪,顶格是十二两银子。”   林玉婵胸中一闷,耳中的音乐突然变得吵闹无比。   “即便他做同样的工作?”   “即便他做同样的工作。”   “我不知……”   她也打听过周围人的薪资,但她能接触到的不是杂役就是伙夫,低薪理所当然。   “我很抱歉,但这是规则。你知道,官府也不乐意让大清子民在洋人手下拿不寻常的高薪……”   她脱口道:“可制定规则的是你!”   “这是国际社会的规则。”赫德温和地说,“谁敢破坏它,谁就是与整个文明世界的公序良俗为敌。林小姐,请你体谅我。”   林玉婵冷笑,“嗯,整个文明世界。”   侍应生经过,她顺手也拿了个高脚杯,管它里头是啥,闷一大口压压情绪。   舌底火辣,满头大汗。赫德关切地看着她。   又一轮舞曲结束。她学着周围太太们的样子,挽着裙子轻轻一蹲,朝自己的男伴致意。   “多谢款待。我会在年底之前把该交接的工作整理好。”她声音愉快,面容却绷得紧紧的,“对了,别忘了募捐!”   袄裙限制了她的步幅。她飞快地穿过舞厅中央,推开门。   赫德追出去,有点后悔失言,但还是不厌其烦地解释:“十二两银子在中国已经是富裕水准了,不是吗?况且我可以允许你一些挣外快的机会……这是你要求的,是你不愿接受我先前的提议……”   林玉婵咽下舌底的酒,深呼吸。   “不跟古人置气,”她想,“英特纳雄纳尔实现还早呢。”   走廊里的寒气让她冷静不少。她转身微笑。   “赫大人,如果您还没想好该怎么烧第三把火,我倒有个建议——上海华夷杂处,经商环境比广州复杂得多,违法走私也容易得多。我读过档案,李泰国在任时和走私者沆瀣一气,分赃不少;您初掌江海关,最好拿运输业开个刀,去查查……嗯,比如说,有个义兴船行,就很可疑。这些刁民无法无天惯了,您要是去,别忘了带兵。”   赫德没想到她思维跳跃这么快,琢磨了一会儿,脸上重现笑意。   “我怎么感觉,本官又要被中国人利用了?”   林玉婵欠身一笑:“全凭自愿。”   *   走出江海关侧门,林玉婵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容先生,”她有些好笑,上去打招呼,“您也提前离席了?”   容闳悄悄摘下假辫子搔头,一脸生无可恋。   “鸡同鸭讲,鸡同鸭讲!我想回美国!”   林玉婵:“容先生,我有一事相求,不知……”   容闳扣好帽子,正色道:“可以,不过要写借条,还要按市价付利息。”   林玉婵笑道:“我不借钱啦。想请您帮另一个忙。”   容闳奇道:“去我店里说?”   “好,”林玉婵跟上他,“您那把猎`枪,能不能借我……嗯,看看?” 48、第 48 章   江浙沪传统, 除夕前一日为小年,家家扫尘迎新, 石库门里弄挂起红灯笼。   户户团圆宴,街上正冷清,细碎的小雨弥漫四处,地面一片湿滑。   雨雾里,一个中年文士和一个清瘦的少女并肩撑伞而行。少女穿着厚厚的棉服,衣领高高的,衬出苍白的巴掌小脸, 脸色紧绷绷, 小嘴抿成一条线。   十字路口立着巡捕房。少女立定,整理出一副笑容, 踮起脚,跟里面的巡捕谈笑一番,小手递过去一把银元。   巡捕房外有带蓬长椅。林玉婵弯腰擦干净椅子上的雨水, 微笑说道:“容先生,坐。”   容闳非常不冷静,往江边看了又看, 跃跃欲试地说:“我真不能去?”   作为冲龄出国的假洋鬼子, 容闳对各路“反官府人士”有着非常浪漫的向往。林玉婵觉得他这个想法极其危险。   “他们成不了大事, 您不用费心认识。”她说,“您在这儿等我, 过两小时还没消息的话, 麻烦报个官。”   容闳这才死心, 口袋里摸出本英文书,借着巡捕房的火油灯,津津有味读起来。   苏州河上微浪翻涌, 河边一排关了门的库房商铺,中间挑出个“义兴”的红灯笼。   林玉婵独自停在那灯笼下面,用天地会的切口低声叫门。   门立刻开了。一个中年伙计伸出脑袋,左右看了看,满面堆笑:“姑娘果然守信,里面请。”   “不麻烦了。”对方明摆着是个黑店,她敢进去才怪,“就在此地说。”   伙计一愣,笑道:“小囡勿要把我们想太坏。黑道也有黑道的规矩,我们只想挣几个钞票,此地是租界,洋人巡捕满街转,闹出大事体对我们有啥好处?是不是?”   这人年纪不老,但脸上已经着急地长出了许多暗沉的斑,粗糙的皮肤向下垂,他每笑一下,那些斑点就跟着抖一下。   林玉婵心里有数:烟瘾。至少十年。   她警惕性更甚,干脆在街边长椅上坐下:“我要见人质。”   伙计目光指指街头巡捕房,不悦道:“姑娘这是为难我们呢。”   废话,就是要在巡捕的视线范围内才安全,不然她的银元不是白花了。   伙计无法,跟她在门口僵着。   过不多时,楚老板亲自出来,啪的赏了伙计一巴掌,“退下!”   伙计委屈不已,敢怒不敢言地猫到一边。他明明是按规矩办事嘛!   楚老板穿着绸衫,挂着香囊,三条眉毛在夜色里不显得突兀,猛一看就是个人模狗样的民族资本家。   “苏林氏,以寡妇身份入职海关,做通译,”楚老板开门见山,皮笑肉不笑,“小姑娘有噱头,跟洋人上司打得火热,洋泾浜第一交际花的名号,怕是很快就要易主啦。”   林玉婵倒吸一口冷气,不由自主站起身。   “你点知……”   楚老板笑道:“最近船运生意不太好做嘛。”   林玉婵点点头。清帮人员众多,多半也有在海关打工的。说不定那日舞会,把鼻子按在玻璃上的围观群众中就有他们的人。看到她跟洋人跳了支舞,从短袖子联想到十八禁,然后添油加醋地汇报给自家老大,以为珍贵情报。   反正她不打算在海关续约,这身份信息已过时了。绯闻也伤不到她,顶多让赫大人头疼。   她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所以?”   楚老板坦然道:“所以姑娘不必作惊弓之鸟。你已和巡捕房打了招呼,博雅的容老板多半也在拐角候着,你今日的行程路线,应该也向你的洋人上司报备了吧?——姑娘狡兔三窟,今日侬若有三长两短,我的生意要不要做了?——请进吧。你的同乡在里面,恕我不能带出来,锁着呢。”   ……无法反驳。   伙计给她拉开门。   不过楚老板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笑吟吟立在门口,也不让位。留了二尺余空间,等着林玉婵擦肩而过。   她硬着头皮,从楚老板胸前挤进去,厚厚的棉服都被挤扁了。   她四下打量。船行里不过寻常商铺布置。一张桃木柜台,上面摊着个污秽的账本,后面墙上几根锈铁钉,挂着写满时刻表的木牌……   邻屋还有个小间,烟熏火燎的墙壁上积着油腻,几个伙计围坐着抽大烟,透过门洞,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笑。   林玉婵注意到,有些人的辫子是最近才留起来的,前脑勺光光,后面齐肩小辫,模样很是可笑。   果然是从天地会叛出去的。   其中两位林玉婵略觉眼熟,应该就是混在难民群里扒了容闳衣裳的。   还有个衣衫破烂的年轻人跪在地上,不知是欠了债还是得罪了人。他一声不吭,任由大烟灰倒在自己后背,一阵一阵的发抖。   林玉婵被大烟味熏得恶心,胃里一阵翻腾。   “等等。”楚老板忽然喝道,“我们不收汇票银票。姑娘这身材,不像是带了两千两现银在身上。”   难怪方才故意挤她。林玉婵把目光从那倒霉后生身上收回,压住胸中一阵阵恶心,坦承道:“当然没有。”   谁会傻到没看到人质就付全款?三流黑帮剧都不会这么演。   林玉婵讨好地一笑,乖巧说:“我今日不来领人,就是确认一下人质是死是活。”   楚老板哈哈大笑:“我倒是错看你了。姑娘请回吧,过个好年。”   完全不吃她这一套。   林玉婵下定决心,将随身挎包丢在柜台上,当着全屋人的面,打开来,拨开里面雨伞、帽子、小化妆镜、一把铜板……最后提出一个丝质小钱袋。   打开,里面是七十银元,约合五十两银子。   当啷一声,她把钱袋撂在柜台上。   “这些银子算是……嗯,诚意金。给各位大哥过年。其余的我还在凑。”   “诚意金”是后世无良房产中介发明出的花头,见多识广的楚老板完全没听说过,皱了皱眉,又借着油灯亮光,微微打量这个纤细的小姑娘。   她衣衫崭新整洁,算不上华贵,但也得体;脸上脂粉不施,只是认真修了眉,显得干净利落。   她又是容闳的相识。以楚老板多年的识人经验来看,像是个中产之家的姑娘,应该能凑出两千两银子。   又不像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小姐,并没有让他产生“把她扣下再讹两千两”的冲动。   他思量片刻,点点头。   中年伙计拉开柜台后面一扇暗门。   林玉婵鼓起勇气,待要走进,楚老板又说:“等等。”   他不怀好意地看她,笑道:“广东天地会最近都招的什么人,又有小囡,又不懂规矩——搜身。”   林玉婵吃一惊,赶紧说:“我什么都没带……喂,你们这没一个女的吗?”   “有,”楚老板大言不惭,“但我更信任自己动手。”   “别别,我自己来。”林玉婵迅速脱掉棉袄,里面是紧身小袄,然后弯腰,按照机场安检程序捋了自己的裤腿,一甩手,表示两袖清风。   楚老板本来想趁机占个便宜,没想到她倒作风豪放,讨了个没趣。   几个伙计也精神了,伸着脖子看她腰肢,肆无忌惮地看她的腿。   然后,垂涎欲滴的目光落到她的脚上——   伙计们相顾而笑,评论道:“半截观音,中看不中用。”   然后接着抽大烟。   楚老板确认她身上藏不得大刀小刀——看她的模样估计一点没练过。也没有洋枪。那玩意儿笨重又拐弯,无论挂在哪儿都得凸一截出来。再说了,全中国有几个会使洋枪的女人?   他冷笑:“包留下。里面请。”   暗门后冷风飕飕,曲里拐弯地通向一个仓库,外面是个隐秘的码头。码头前泊着一艘巨大沙船,并一排中小帆船。船只随着水波上下摇动,整齐得仿佛一队阴兵。   其中一艘小船,舷窗里透出橘黄烛光。听到楚老板的脚步声,里头的人打了个呵欠。   “讲好亥时以后是休息时间,有乜事听日再港啦!”   林玉婵听到那声音就乐了。整个清帮里没人这么说话。   楚老板看她一眼,命令伙计:“送客。”   林玉婵探身大叫:“敏官!好久不见!”   船里静了。   楚老板一把抓过她往外走。林玉婵拼命推他。   “还没见到人……你们不讲规矩……”   楚老板冷笑:“不是已经听到人活着了么?想见面,再拿钱来!”   五十两银子买一句广府话,这吃人不带吐骨头的!   林玉婵一边挣扎一边骂,忽然听到那帆船上一声清朗断喝。   “楚老板,你的船漏了。”   紧接着是笃笃笃的声音,像是在凿船底。   楚老板脸色一黑,不由放开林玉婵。   “你敢……”   苏敏官的声音从容带笑。   “哎呀,漏得更快了。”   笃笃笃笃笃。   楚老板气得三条眉毛齐抖,左右为难一会儿,厉声命令:“把他带出来!”   同时脚下一踢,踢了块木板搭在甲板上,黑着脸,对林玉婵说:“上去。”   *   帆船小舱上锁。一个伙计马仔开了锁。   和几个礼拜之前相比,苏敏官又瘦了些,眼窝深陷,似乎没睡过几个好觉。一头短发没理过,已经开始飘柔自信地野蛮生长,脸上胡茬也扎了出来,比周围一圈清帮马仔更像坏蛋。   但奇怪的是,即便憔悴如斯,他也依旧有一种沉稳的气场,眼神仿佛有重量。   他深深看了林玉婵一眼,说:“你怎么又来了?”   “又?”林玉婵没反应过来,有点莫名其妙,“他们说你被锁着。”   她想象中的“锁”,是五花大绑手铐脚镣那种锁着。否则若只是锁个舱门,为什么不把他带到门口相见,非要让她进来呢?   苏敏官已然明了,招手让她进舱。   “阿妹,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冷淡地说,“是不是还让你备银子赎人?要价多少?”   林玉婵大惊:“难道你不是……”   苏敏官看她不知所措的样子,脸色柔和了些,转过身,面孔藏进阴影里。   “不过……你也真敢来。”   他身边是乱七八糟一卷铺盖,一个粗陶碗。除了没手铐脚镣,其实跟囚笼也差不多。   舱外有铃铛,若他有异动,会叮铃铃响得清晰。   一群马仔监视在门外,舱内一览无余。苏敏官旁若无人,席地而坐,招呼她也坐。   她脱下一件外衣,小心铺在潮湿的船板上,坐下,裹住自己腿脚。   “我没想到上海分舵已经变成这样。”苏敏官低声快速说,“本想来拜访一遭,讨一张回广东的船票,孰料被他们扣住……”   林玉婵忍不住说:“他们说要把你送官讨赏钱!”   苏敏官慈祥地看她一眼,好像在看小宝宝。   她立刻解释:“宁可信其有。”   他微乎其微地一笑:“那就不至于拖这么久了。”   林玉婵问:“那、那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苏敏官没答,反而看着她笑道:“听清帮兄弟讲,你在洋人那里混得很不错?”   林玉婵:“你先讲。”   他犹豫片刻,才简单地说:“我被逼着签了十年卖身合同,天天修船补帆做苦力。”   其实没那么简单。黄浦江上那艘义兴帆船,上面都是些清帮的底层船工小弟,骤然见到外省“亲友”,确实对他很是热忱,以为是一丘之貉;他没时间调查这些人的背景。甫一上岸,发现楚老板等在码头。两句话交谈,就发现不对劲,待要转头,楚老板一声令下,给他布下天罗地网。   他身上带伤,还没全好,打跑四五个还有七八个,直到惊动租界巡捕,洋枪顶了他脑袋。   横行广州上下九的敏官小少爷,初到上海滩就被人摆了一道,他嫌丢人,不肯多说。   也幸亏他尚有一丝朦胧的直觉,入水之前将随身的洋枪留给林玉婵,避免暴露金兰鹤的身份。否则楚老板知道抓了大鱼,马上送官,现在报捷的奏表应该都上京了。   而楚老板缺德带冒烟,一边用着免费苦力,一边拿他招摇撞骗,让林玉婵这个冤大头攒银子赎人,可谓一苏两吃,无本万利。   林玉婵脱口就想说,你可以跑呀!   楚老板在舱门口嗒嗒地抽烟。甲板上守着至少五六个马仔,不时凑近看一眼,然后嘻嘻哈哈地扯闲话,讨论怎么趁着过年去商家敲一笔,怎么揍人最要命,哪家姑娘胆小可以揩油……   林玉婵可不敢把这话讲出来,只是不安地扭着腿脚,拼命看着舱外水波,盼着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跑?呵呵。”苏敏官居然无视她的掩饰,大声发怒,“我身上还有伤,一天一顿馊饭,腿脚都软的,我能跑哪去?”   然后在林玉婵着急上火的眼色里,低声补充。   “况且,我的坠子被他们收走了。”他换了浓郁方言,快速说,“应该是想出手换钱,但玉锁有缺口,要寻匠人补,暂时揾唔到买家……”   外头楚老板立刻踢一脚舱门,焦躁喝道:“讲人话!”   苏敏官快速吐字,“……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林玉婵睁大眼,口型问他:“为了这个,不逃?”   她亲眼看到楚老板把那玉锁贴身带着,苏敏官被囚码头,天天挨饿,就算他是盗圣也没机会得手。   他踟蹰片刻,坚定地点头。   哗啦一声,舱门踢开,几个马仔不耐烦地叫道:“好啦好啦,我这里不是茶馆,讲几句完啦!小囡,出来!不出来我们进去抓啦!”   苏敏官轻轻推她后背。舱里光线极暗,他的眼睛里灰蒙蒙,闪过一丝感激之色,随后又归于冷漠。   “多谢你来,”他暗哑地说,“一句良言相劝,以后莫要对别人太善良。包括我。”   他打个呵欠,转身回到自己的粗糙铺盖,忽然踩到破被子的边缘,脚下步伐一滞,足趾感受到了什么陌生的东西。   林玉婵忽地转身,张开双臂,从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   “敏官少爷可是我舍不得你啊呜呜呜……我会回去凑钱的多少钱都可以……我不想离开你呜呜呜……”   苏敏官全身倏然僵硬,隔着后背衣衫感到他体温骤升,心跳咚咚快。他用力扒拉她缠在他腰上的手,咬牙道:“林姑娘,你发什么神……”   林玉婵用力攥他手指。紧张的心跳把她的声音顶得有些变调。   “被子底下有几团棉絮……”她一边呜呜一边低声说,“别动。”   外头围观的马仔都乐了,大声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这林姑娘自找上门,皮相不错,可惜脚大,但恶霸们口味多样,没有体面人那么挑剔,若放在平时怎么也得占足了便宜;可她偏偏又是两千两银子的财源,楚老大的意思,先管管自己的手,免得她一气之下寻死觅活,白白丢了巨额的赎金。   不过跟洋人混过的娘们果然豪放,她主动跟别人投怀送抱,小胸脯顶在人家后背上一起一伏,就算是最粗俗的戏班子也不敢这么演啊。船上的帮众目不转睛地看戏,口水滴滴答答快下来了。   林玉婵:“……棉絮里是你的枪。别不信,我给拆了,你打开只能看到一堆螺钉木料……”   一堆散碎零件,最宽不过寸许,让她包入棉絮,贴身紧缠在大腿上,又轻轻拆下,在宿舍里练得熟了,一点声没出。   苏敏官扣住她的手,默默转过身,搂她在怀,将她的小脑袋贴在自己胸膛。   他的呼吸深而急促,心跳不稳。他的衣衫硬而粗粝,磨着她的脸颊。   “嗯,我也很想你。”他下巴抵着她额头,捋着她一丛碎发,拇指轻轻划过她的腮边,缠绵停留了一刻,然后温柔地说,“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还有十颗子弹,一把折叠螺丝刀。我央人画了图纸,你想办法拼装起来。过年后,海关可能会来这里突击检查,你带着枪,可以趁乱找到东西逃。”   其实她也没有百分百的信心。容闳请了个美国牧师教她拆枪,拆完了她自己都装不回去。   苏少爷小时候玩枪,玩过这么专业的吗?   “好啦好啦,这是我最后一次做好事,”她忽然也有点耳热,声音更细,“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赎金就不要想了,我下个月住宿都没着落……”   苏敏官轻轻笑了,用力将她抱了一抱,朗声道:“阿妹,我也舍不得你。你再去找红姑、诚叔、詹先生他们借借看,说些软话,积少成多。楚老板虽与咱们不是一路人,但黑道有黑道的规矩,一定会守信的。”   她紧张地笑一笑,推开他,逃出舱门。   作者有话要说:╮( ̄▽ ̄)╭ 49、第 49 章   风起云涌, 水波流荡,船只摇曳。忽而一阵浪涌来, 一艘小舢板爬上浪峰,仿佛要脱离码头而去。缆绳绷紧,发出咔咔的声音,一阵紧似一阵,好像在做最后的蓄力。   大浪消弭,水面忽归平静。小舢板撞上邻船,发出砰的一声响。   义兴船行的恶霸瘪三无心休息, 都围在码头船边, 兴奋看戏。   听着这一对苦命鸳鸯用家乡话你侬我侬,最后一句勉强听出个凑钱的意思。众马仔都面露喜色, 看林玉婵的眼神无比倾慕,就像看一沓行走的银票。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百年不遇哇!   林玉婵但觉这些目光让自己浑身发毛, 纵身跳上码头。四下没有钟表,也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总之赶紧离开。   船行的仓库里乱堆着船板、零件和货物。林玉婵来时没注意, 原来那里还有不少清帮帮众歇宿其中。有人抽着大烟, 有人小声赌钱, 还有——   “老爷行行好,我要回家……”一个细细的女声隔墙哀求, “我、我爹娘还在等我……”   一个嘶哑的声音狞笑:“你爹娘已拿你抵债了——你陪我们兄弟玩高兴了, 明日还能给你口汤吃。过来!”   紧接着就是衣裳撕裂声, 女孩被捂住嘴,拖去远处。   而仓库里的众人,就这么愉快地听着那哀鸣, 不少人面露淫`笑,抓自己的胯。   那声音刮得林玉婵胃疼。她低头急行,觉得自己像个外星人。   “稳住,”她咬牙想,“我救不了这许多人。”   一路闯关到现在,别栽在通关出口。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苏敏官这个扑街货,眼睁睁看着这些腌臜烂事天天上演,他也真稳得住,对楚老板彬彬有礼,还称什么“清帮兄弟”。   又悲观地想,天地会在其他省份的那些分舵,独立进化那么久,还不知演变成什么样儿了呢。   忽然,一只手扳上她肩膀。   楚老板听着隔壁女孩的哀号,来了兴,终于原形毕露,把自己那“先管管手”的原则抛到脑后。   “小姑娘,不打算再谈谈价钱吗?”他笑着喷出一口烟,“陪我一晚,减你一百两。”   林玉婵冷汗顿起,立刻道:“我有钱!你不能变卦!”   楚老板挽住她,再笑:“一百二十两。别不识抬举。你只要还想在洋泾浜混,以后就有用得着在下的时候。”   他觉得这小姑娘也不是什么良家,她又能对苏敏官投怀送抱,又能跟洋人贴身共舞,连脚都不裹,自然在男女方面十分随便了。只要价钱谈得拢,陪谁不是陪?   林玉婵趟出一双大脚就跑。说好的“姑娘狡兔三窟我们今天不为难你”呢?   她什么都算到了,唯独高估了人的理性。   马仔们揣摩上意,一哄而上去关门。林玉婵扳住暗门门框,冲口大叫:“巡捕大人——”   一张大手拽住她衣领,楚老板把她往另一扇门里拖。   “呵,邪气烈性。你应该庆幸,老爷今日只要跟你快活一下,不是要你命……”   他扯着她辫子,头皮剧痛。林玉婵咬着牙,脱口就喊:“有话好说好商量今日还有人在等我要快活可以改天——”   楚老板松手,狞笑道:“真的?”   看来也没那么烈性,倒是识时务。那些交不出保护费的小商贩,拿自家丫环小妾甚至妻子女儿相抵,不都是你情我愿公平交易,可不是他强人所难。   林玉婵胃里搅着恶心,点点头。再乞怜的话编不出来,先出这个门再说。   楚老板冷笑:“怕不是缓兵之计?”   他一双豁了眶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凑近了,看到那双苍白颤抖的小嘴唇,低头就咬。   轰!   林玉婵耳膜一震,眼前似有一道闪电划过。楚老板的大嘴停在半空,整个人一头扎在她身上。   她捂住嘴,全身冰冻了一刻,才慢慢有了力气,踉跄逃出三四步。   楚老板猝然倒地,脸拍在门槛上,三条眉毛同时出血。   马仔们脸上还残留着嬉笑的痕迹,然而眼里全是惊恐,呆若木鸡地看着林玉婵对面。   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冒着白烟。   苏敏官发丝凌乱,好像是才从被窝里爬出来;然而他眼底微光锐利,仿佛为此刻已等待许久。   他飞快竖起枪管,没人看清他的动作。   轰轰轰三声,离林玉婵最近的三个马仔应声倒地。   她的三魂七魄突然归位,学着动作电影里的龙套动作,连滚带爬地滚到几个箱子后面,免得碍事。箱子后面伸出一只细胳膊。楚老板身下一摊血,怀里零碎散了一地。她飞快地从里面拣出那枚缺了角的玉锁。   轰!   一个马仔终于反应过来,回身抄起一杆大刀。还没舞起来就嗝屁着凉,大刀当啷落地,立刻被苏敏官踢进河里。   他大步流星穿堂而过,拇指食指捻熄沿路的灯。最后一盏留着,提在手里。   偌大的仓库陷入黑暗,只有恐惧的喘息声此起彼伏。一束微光照亮他半边脸颊,火焰烧灼不稳,映入他阴晴不定的眼眸。   兔起鹤落,仓库里那些抽大烟的赌钱的才反应过来。有人急急跑过来,有人抱头藏在赌桌下面。   有人黑灯瞎火弄勿清爽状况,大喊道:“火并啦!造反啦!快去拿兵器,保护老大!”   “老大死了!”苏敏官喝道,“都给我蹲下!”   他朝楚老板开枪是一时冲动,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还剩五枚子弹。   冲动不怕,事后利落收场就行。   箱子后面窸窸窣窣响。林玉婵鼓起勇气冒头,哆哆嗦嗦地说:“门在那边……你说一二三我就跑……”   “这个时候还想跑?”苏敏官咬着嘴唇,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跑得掉吗?”   他拖住她的领口,把她丢回角落里,然后大步走到仓库一头。那里抱头蹲着五六个马仔,都在伺机找逃路。灯光刺入,大伙齐齐捂眼。   “这里有几多人马?”他枪口随意指着一个驼背马仔,“清帮一共多少人?人员名册在哪?兵器库在哪?船行的账簿在哪?现银都在哪?”   驼背马仔浑身筛糠,眼睛却看到不远处,月光下的码头上一串骇人血迹。   楚老板意外地没被一枪轰死,后背开着个血洞,正挣扎往苏州河方向爬。   驼背马仔狰狞大吼,跳起来就夺苏敏官的枪。   轰的一声,马仔半边肩膀炸飞,痛晕过去。   苏敏官指着另一个马仔,“换你说。”   黑帮恶霸凶狠归凶狠,大部分人都没见过有人能将洋枪使出此等威力,这人早吓尿了,一股臭气从他下盘弥漫开来。   “我招我招……这里有三十多……租界里、有名有姓的两三百……上海县城一百多……松江、嘉定……”   忽然扑通一声,竟是重伤的楚老板爬出码头,一头栽进苏州河,月光下留下一串水花。   苏敏官急奔出去,照那水花又补一枪。   偏了。   他若无其事回到仓库,吹吹枪筒上白烟,吩咐:“死了。接着讲。”   林玉婵躲在木箱子后面,肠胃绞痛,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口,咚咚咚,比方才楚老板对她无礼时还紧张。   火`药味呛人,枪声至少传出半条苏州河,苏敏官一向深谋远虑,今日她想不到他该如何收场。   不过出乎意料,近在一条街外的巡捕房,一点动静没有。   租界里的巡捕房是为了保护外国侨民而设。华人自相残杀属于屁大点事,他们才不管。   反正这些黑帮据点里也不是第一次死人了。   苏敏官认真听取马仔的供述,油灯随手挂墙上,一边低头检查枪械。汗水从他凌乱的鬓角滑落到下巴。   组装得还是急了点。枪管不直,弹道有偏差,而且越打越歪。楚老板他是指着要害射击的,居然两枪没死。   枪把上还有棉絮,还缠着她慌乱扯下来的裤腿里的丝线。   然而现在来不及重装。义兴船行的兵械都藏在仓库隔壁的杂物间,里面只有些粗劣的长短大刀、藤牌火铳——就这,也是大清律明令禁止的兵器,也就是在租界没人查,否则谁持有谁杀头。   他捡了一把最锋利的刀,挂在腰间。角落里还发现一尊肮脏破裂的关帝木像。他拾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然后收了所有钥匙,搜出来名册和账册,锁上兵械库的门。   七颗子弹立了威,马仔们不敢怠慢,匍匐着爬近。   “好汉饶命……老兄饶命……我等都不曾冒犯这姑娘,是、是楚老大自己坏规矩……饶命饶命……”   也有人贼溜溜四顾,寻他有没有同伙。   苏敏官将那灰败的关帝像矗在一地血泊中,朗声开口。   “洪顺堂下金兰鹤,奉总舵主之命,特来清理门户。楚……”   他扯开名册,余光看一眼,“楚南云违背会规,恶行累累,即刻逐出洪门,连带心腹五名,就地诛灭。其余兄弟,虽有罪责,念在所陷不深,若愿重新归顺洪门,一概赦免。如愿回乡,任凭离开。义兴船行即日起歇业,由两广分舵接管整顿。”   马仔们面面相觑。天地会公认的两任总舵主,第一位郑成功,第二位陈近南,都已经在天上打了几百年麻将,管不到俗世的徒子徒孙;各地分舵也早就各自为政,所谓“总舵主之命”,就像洪秀全宣布的“天父圣谕”一样,只是个萝卜章,表明自己师出有名。   但“金兰鹤”的大名一出,有点年纪的全都如雷贯耳。   “广东金兰鹤……说是有一杆开了光的洋枪,枪法神准,百步穿杨……   “那不就是这把?——不会吧,哪变出来的?”   “据说在广州三元里,一人射杀了二百洋鬼子……”   “……不是已经被砍头了么?怎么……”   “假的!障眼法!又活了!你们真是消息不灵通……”   苏敏官任人议论揣测。他手里的枪已经快散架了,子弹只剩三颗,更没有什么“两广分舵”接应。但凡有人垂死一博,他就得去苏州河跟楚老板一起并肩遨游。   匍匐的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个大汉,辫子盘在头顶,粗声叫道:“假的!我见过金兰鹤!大胡子!绝没这么年轻!”   那是楚南云最心腹的一个打手。他五大三粗,肌肉虬结,一边喊,将关节活动得咔咔响。一边抄起桌上大烟筒,咔的一声,轻松折为两截。   碎末落地,他朝苏敏官猛扑过去。   “你可以试试。”斑驳的枪口指着他双目之间。枪口后的年轻人抿起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令人胆寒,“便知我真假。”   大汉喉咙里咕噜噜响,和他凶狠对视,余光瞥见血泊里的几具尸身。   苏敏官食指扣扳机,冷静地回望。轻微的动作带给他不祥的反馈。后膛里的这颗弹,八成已经卡住了。   令人心悸的对峙持续了一盏茶工夫。忽然,另一伙计颤巍巍站了起来,将那大汉的拳头用力推开。   “罢了。认命吧。”他转向苏敏官,沙哑地说:“多谢舵主留我等性命。”   团体中最忌人心不齐。更何况仓库里有不少像苏敏官这样、被骗来做苦力的,此时一声不吭,犹如木偶。   缺了一把胡子的关公灰头土脸,然而雕工粗犷,一双虎目余威尚在,令人不敢直视。   一盏污秽的油灯自下而上,将那废弃的木雕照得宛如天神。   苏敏官心念一动,走到神像正前,撩起前襟,郑重拜了下去。   “神明在上,佑我洪门,重拾正道。”   眉眼间青涩尤存的后生仔,不管多么心狠手辣,也很难让人一眼敬畏。但关公是天地会拜了几百年的神位,再穷凶极恶之人,在那神威注视之下,也不敢心生邪念。   苏敏官挺直了脊背,没回头。   他身后黑压压一群恶棍,没一个敢动手偷袭。   微弱的火光映在他身上,将他的背影勾出火焰的边。   一两个人跪了下去,渐渐的,整个仓库里的人都匍匐在地,有人小声啜泣起来,嘶哑的声音极其难听。   苏敏官转身,清点人数。   如今众人只是惧他。能不能用,尚未可知。   他略一思索,道:“此地有无广东兄弟,过来讲话。”   真有七八个人站了出来。近年广州贸易衰落,不少底层破产,漂到沪上讨生活。   在大清,尤其是南方,地域宗族的力量不可小觑。同乡之间互相提携是社会潜规则,比什么忠孝节义有分量得多。   在楚南云手下,这些广东佬被排挤边缘化,不得重用。   苏敏官被困在这里做苦力的时候,也曾和他们有过交流,同命相怜,算不上仇敌。   而他们对金兰鹤的光环深信不疑,又见苏敏官果然有本事,上来就“纳头便拜”,有的还控诉:   “楚老大把我等当苦力使!”   “和江浙两广的兄弟都断了联系,我们也不甘哪!”   “楚老板给我们发大烟,我们实在是……不得已……”   有了现成几个忠心小弟,苏敏官终于不是光杆司令,问清各人姓名籍贯,略一思索,开始派活。   封锁船行出入口、清点财物、所有人搜身、不安定分子集中看管、去各地据点通报变故、处理尸首和血迹、重取香烛,令众人按洪门规矩再次入会,重叙兄弟,重发严誓,……   小弟们还积极献策:“最好再拿点钱孝敬巡捕。今夜您老动静不小。”   苏敏官点点头,让人去办。   ……   直到船行重归平静,苏敏官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紧蹙的眉结打开。他扶着个箱子,慢慢坐下。捋捋头发,攥出一把冷汗。   他掌中尚余硫磺和血腥气,闭目一刻,睁开眼时,却重新温润如玉,没一丝戾气。   “阿妹……有手巾吗?” 50、第 50 章   林玉婵呆呆从怀里摸出个洋布帕子, 双手奉上。   她躲在角落里,全程像看电影似的, 思路跟不上苏敏官的行动。直到他一人单挑数十,有条不紊地拿下整个义兴船行,她还恍如做梦,满脑子都是:   ……真不愧是专业造反出身,“金兰鹤传人”不是白叫的!   苏敏官没她想的那么镇定。他慢慢呼吸,平复着因高度紧张而起的心跳。脑海里绷紧一根根弦,复盘着方才的每一个命令。应该没有遗漏什么……   不知不觉, 汗水汇到下颌, 滴入领口。   他顺手接过她的帕子,打开来, 待要拭汗,忽然看到里面包着那枚缺了角的玉锁。   再次沾上了血,又再次被她擦干净。   他平白有些眼角痒, 咬着唇,背过身,认认真真将玉锁系在颈后, 塞进领口中。   “你鞋子上有血, ”他温和地说, “出去之前别忘找块布包上,免得被人看到。”   林玉婵茫然点点头, 心脏横冲直撞的乱跳, 战战兢兢地想, 该以什么姿势再叩谢一次救命之恩?   “少爷……”   刚开个头,苏敏官不客气地打断。   “想多了。不是因为你。我看他们不顺眼很久了,还要多谢你给我送枪。”   林玉婵“哦”一声, 强笑道:“唔好客气。”   又平白有点好笑。他怎么能自承见义勇为呢。否则以他一年一善事的原则,下个指标怕是要排到二十世纪去了。   马仔们在广东小弟的监督下,从苏州河里打水,井然有序地冲刷地板,整个仓库里只剩刷刷的擦地声。   还有被打飞半个肩膀的倒霉鬼,醒来后拖着碎肉,在地上辗转哀号,忽然爬到林玉婵脚下。一只断手扑她的脚。   她蓦地跳起来,险些尖叫。   苏敏官立刻将她拉开,俯身看看,这人眼见活不成。   哀号声戛然而止。他轻轻一刀,送人归了西。   “害怕?”他侧看她一眼,眼中平淡无波。   林玉婵倔强摇摇头,然而颤抖的呼吸藏不住。她开局就落在死人堆里,本以为自己已经对此脱敏了。但看到尸体是一回事,看人行刑是另一回事。   “告诉过你,别把我想太善。”他说,“粤人与外夷作战二十载,但凡有点血性的男人,都挥过刀,见过血。”   林玉婵再递一条帕子,给他擦手。   广东不愧是中国革命的龙兴之地,就……真够狠。   “对了,”她鼓起勇气,说,“刚才我听到有个女仔……”   刚好这时候有个小弟过来请示,仓库里还关着几个俘虏和姑娘,问金兰鹤如何处置。   “难道还养着?”苏敏官抬起下巴,微微摆了架子,“蒙眼走出二里地再放,按规矩威胁两句,让他们不敢报官——还用我教?”   小弟连忙点头照办。   至于欺侮姑娘的那几个恶棍……他没提。   林玉婵欲言又止。   苏敏官都不用看她,轻声冷笑。   “女菩萨恕罪,”他说,“现在要稳定军心,不是讲公平的时候。”   说也奇怪,知道她的善意不合时宜,但他却意外地不感到厌烦,想了想,还是耐心补充一句,在她耳边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处置,不急在一时。”   林玉婵抿着嘴,轻轻点头。   敏官少爷名为小白,实则黑透。短短一小时,她的底线已经被不断拉低。就算现在他给她把刀,她估计也敢跟着杀人。   “以后?”但她敏感地注意到他的措辞,“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苏敏官才不得不思考这个他一直回避的问题。他令众人原地警戒,自己钻出暗门,来到船行柜台后。   那里已空无一人,屋内还残留着大烟的气味,地上还摊着骰子牌九,所有的钥匙却已到了他手里。   他打开抽屉,将贵重物品和账册上一一比对,略略翻了翻各样文件记录,点着自己脑门,有点头疼。   “金兰鹤”的名头太沉重,他早在广州时就天天想着禅位,无奈没人敢挺身接盘;今日情急之下,又不得已拿这名号唬人,更是自己把自己又捆牢一圈。   他胡乱翻着航行时刻表,喃喃道:“义兴是洪门会产,总不能卖了……江浙分舵也不知哪里找去……要不送信去广州,把诚叔叫来当老板,好好治治这些烂仔,反正他以前做过漕运……哎,诚叔估计在乡下。”   他忽然抬起眼,眼中的光芒晶亮,朝林玉婵一笑。   “阿妹,你何时学的拆解枪械?”他托出那把杀过人的洋枪,调转枪口冲自己,枪把送到她手边,笑问,“想要吗?”   刚刚以一己之力硬挑清帮大营的洪门大佬,鼻尖上冷汗未落,手指还有血腥气,转个身,却重新披上翩翩少年的皮,眼角盈盈弯着,笑容充满天真蛊惑。   林玉婵差点坐地上,十分感动地拒绝:“我想好好活着。”   她觉得此地不能久留。突然想到一事,急问:“现在几时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外面街道噼啪几声鞭炮响。   片刻后,响起更热闹的鞭炮。大珠小珠落玉盘,硝烟漫上天,整个苏州河沿岸好似开了夜景照明,银花乱舞,照出树木和屋顶的轮廓。   苏州河里依旧泊满了船。那艘大沙船桅杆竖的高高,那桅杆后面忽地燃起一簇花火,成了根喜庆的荧光棒。船首昂扬,又如节日里的龙舟。   小年夜马上过去。明日便是除夕。农历1861年的最后一天。性急的人已经开始提前庆祝。   林玉婵匆匆忙忙往外跑:“容先生还等我呢!”   苏敏官拦住她,指指她脚下:“鞋。”   差点忘了。她慌慌张张的找个凳子坐下,墙上拽块抹布,打算包了脚。孰料鞋面上的血比她想的多,被河水稀释过后不凝固,反倒擦了她一手。她再回头看,自己身后一串血脚印。她吓得一哆嗦,抹布擦花了。   苏敏官就没她那么业余。他行走的时候小心避过血泊,还踢了几块砖头木板作桥,脚下干干净净。   谁让她那么急着跑呢,他也拦不住。   他无奈,说:“你别动。”   也是他疏忽,忘记提醒她脚下留意。整双鞋子不能要了。   他用钥匙打开大烟房里的几个木箱。船行力夫费鞋,其中一个箱子里果然摆着几双七八成新的土布男鞋,大概是常备着用来替换的。   “这双应该能穿。”他挑了双最窄小的,就要扔给她,“对了容先生是谁?”   好在扔之前看了一眼。小姑娘坐在凳子上,翘着一双滴血的脚丫子,张着十只染血的手指头,手足无措地看着他,拼命摇头。   “别别别不要先别给我……”   苏敏官笑出声来,胸中那股血腥而沉重的紧张感消解了三分。   他命小弟打来一盆水,亲自端到她面前。见她满脸焦虑,又童心乍起,学着戏文里的腔调:“娘娘请用。”   林玉婵微窘,随后不甘心地想,你个古人你还取笑我。   她坦然洗手,笑道:“小白子免礼。”   乳名小白的黑帮大少:“……”   自己手巾都送出去了,林玉婵随便在袖子上抹干手,待要脱鞋,苏敏官低沉制止。   “你的手上就别沾血了。”   一句简简单单随口的话,林玉婵却忍不住从里面发散出深一层的意思来,一时间出了神。   苏敏官轻巧脱了她的鞋,就着那盆水洗净了手,确认袜带没脏,笑道:“好彩你是客家妹,否则今晚别想回去了——来,试试这双。”   林玉婵一开始完全没听懂他的意思,愣了好一阵,才慢慢明白过来,耳尖有点发热。   客家女人不缠足。贫穷的客家妹甚至日日打赤脚劳作,粤人见怪不怪。   而寻常汉女,三寸小脚是标配,即便是桑拿天也要厚厚裹紧,新婚夜也不露一丝肌肤。裙下的一双金莲被赋予了暧昧到变态的意味,男人看一眼就算孟浪。   在这个以脚识女人的时代,这两类女人根本算不上一个物种。   而苏敏官先入为主地认为她是客家人,所以替她庆幸:幸亏她是天足,能勉强穿个男鞋;否则哪里给她找弓鞋去,她自然寸步难行。   再说,就算有合适的鞋,缠过足的小脚,他绝对不敢碰:万一碰了,要么坐牢挨板子,要么负责她一辈子吃穿,可谓一失足成千古恨。   对他来说是本能思维,对她来说就是一百多年的代沟,枉费许多脑力,才能跟他成功同步。   苏敏官给她套上鞋,还是嫌宽松,他马马虎虎找到一团布,“垫一下应该就行了……”   他指尖碰到她足尖。林玉婵突然觉得一阵不自在,心口像猫抓。   当然以她的三观标准,自然不是娇羞,也不是嫌他无礼。但想到在苏敏官眼里,自己属于“因为不是一类人所以jiojio能随便碰”,那感觉……就有一种微妙的不适。   她思虑再三,严肃地澄清:“我不是客家人。我只是没缠过。”   苏敏官心不在焉“哦”一声,过两秒钟,他乍然惊起,像烫了似的缩回手,脸上刷的红了。   “我……你……我、我没……我以为……”   林玉婵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顿觉抱歉,赶紧半开玩笑地解围:“做咩呀?我是小孩,不讲究的。”   苏敏官愤恨地瞪她一眼。小孩,有这样的小孩吗?   他问:“你多大?”   林玉婵忆起自己身契上的八字,“过年十六……哦不,十七。”   算虚岁嘛,入乡随俗。   苏敏官面无表情,告诉她:“我娘像你这么大时,我已经会数数了。”   林玉婵脑细胞再次死一片:“……”   这哔了狗的大清!简直不能好了!   她飞快地穿好另一只鞋,坐直身子。   “嗯……敏官。”   走之前,她还是决定把话说开,免得这倒霉孩子晚上睡不着。想了想措辞,开口:“你也看出来了,我从小家里没什么规矩,世俗礼节什么的都不太懂……”   苏敏官依旧有点缓不过情绪,目光在她脚面上点了一点,不太相信地问:“那……你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啦。”   她笑着说完,见他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又忽然想到一种危险的可能性,赶紧警告:“但我不介意不代表你可以乱来!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困惑片刻,委屈不已:“方才在船上被吃豆腐的好像是本人吧?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怎么这么霸道呢?”   林玉婵哑口无言,啪啪脸疼。   “……是我冒犯苏少爷,对唔住,不过事出有因,望你谅解。”她积极承认错误,“不会要你负责的,我以后会注意……”   穿越伊始她只想好好苟着,事事泯然众人,绝不特立独行。   但许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飞翔过的鸟,如何能忍受一辈子走在地上。   她承认,再怎么绷着弦,偶尔一不留心,就“飘”了。   当然后果很严重。比如楚南云就是看她作风新潮,断定她好上手,这才有了后头一系列破事儿。   所以她体贴地站在古人的立场上,真心实意地反省:“你可能觉得我这人很不检点,妇德有亏,没关系,我不在乎。但我其他方面的人品还是不错哒,可以做个朋友,望你别一竿子打死……”   苏敏官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端起铜盆,泼水冲洗地上血迹。   “阿妹言重了。”他慢慢说,“西洋番妇放浪形骸,比你随便多了,可是再胆大的恶霸也不敢招惹;而中国的闺阁妇人,不论多么贞烈,没了父兄保护,也能让人随意羞辱。问题不在于你随便不随便,而是……你是否有随便的本钱。”   林玉婵蓦地抬头,满脑子乱麻般的思绪,忽然抽出了明亮的一条线。   仿佛醍醐灌顶。在某些时刻,“古人”比她通透多了。   她刚才乱七八糟解释的都是些什么鬼!   应付别人倒还罢了;苏敏官这种敢跟八旗兵玩枪战、敢当着姑娘的面羞辱她亲爹的狠角色,一不忠二不孝,按大清标准是妥妥的社会败类,她脑子抽了才跟他谈什么“妇德”。   她找到自己的棉衣,用力披上,回头笑道:“多谢少爷提点。”   苏敏官正在一个个拿钥匙开抽屉检查船行财物,忽然翻到个女子布包,风格跟整个船行格格不入,打开来看,七十银元,想必是马仔们议论的林玉婵的“诚意金”。   随手丢还给她,漫不经心问:“我提点你什么了?”   她一把接过,正色道:“要想堂堂正正活,被动苟着是行不通的。我要给自己挣本钱。”   听到她开门闩的声音,他这才反应过来,微微一怔,有点失落。   “这就走了?”   林玉婵忽然小脸一白,“嗯……有人等我。”   “那个容先生么?”他不经意问,“十点钟宵禁都不知道吗?你看放鞭炮的都回了。他估计早被赶走了。”   “这样……”她蹙眉,“那……那我悄悄的走。”   苏敏官也皱起眉头。她失智了?胡言乱语什么呢?   他丢下钥匙,来到她面前,摘下她棉服的帽子,仔细看了看她脸色。   他于细节方面向来十分敏锐。她刚上船时就有点带病容,他想,第一次冒险入敌营,紧张是正常的;大开杀戒的时候更觉得她脸色不对,他猜那是吓的;跟她说笑一会儿,气氛正常了,小姑娘依旧脸白如纸,巴掌小脸冰冰凉,捂着小肚子。房里没火盆,她汗如雨下。   他恍然大悟,低低笑了。   “又内急?——你开口就是嘛,我给你找茅厕。”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9-26 06:00:00~2020-09-30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真诗 3个;大黑猫、久山、雪磨坊、REYOION、Jc、可可、cloud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听雨、星沙 50瓶;Zulity、25262195 30瓶;ooo 27瓶;栖迟 16瓶;寂寂如墨、懒得想名了 10瓶;君司夜 8瓶;pangathly 7瓶;夏满芒夏 6瓶;koukou 5瓶;百草千茴 4瓶;时间线 3瓶;晋江为什么没有点赞功 2瓶;三尺水、福团子、薄荷夏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1、第 51 章   林玉婵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其实她早有感觉, 本来想赶快溜的,不料换个鞋耽搁那么久, 现在走也走不动了,多说一句话都难受。他还居然揣测她是尿急,气得她喘息加速,小腹加倍坠胀。   这都认识这么久了,在他眼里她就还是个憋不住尿的小屁孩?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我不是……我好像……”   他追问:“到底点回事?”   林玉婵咬牙:“过去几个月吃太多了!”   苏敏官表情复杂,不用说,想歪到姥姥家去了。   其实林玉婵这话完全没错。过去的林八妹身体一堆毛病, 都是饿出来的, 基因上毕竟还是个正常姑娘,初潮迟迟不来的原因就是体脂率太低。这几个月林玉婵一通狂补, 身上有了小肉肉,该来的自然就来了。   可不是吃出来的么。   她本来在宿舍里备好了各种应对材料,谁知今晚一番惊吓, 大姨妈拜访之前可不会提前打招呼。   而且是报复性的拜访,人体如机器,被她修理好, 上了油, 如今满额运转, 干劲十足,好像要把她过去几年错过的疼痛一次补足。   还好她熟悉这种感觉, 不至于惊慌失措, 但眼看着自己血条骤降, 也够恼人。   放在上辈子,她倒不介意跟男生谈几句月经,比如“今天不舒服体育课请假”, 大家心照不宣,都知道怎么回事。   但眼前这位虽然离经叛道,考虑到“历史局限性”,林玉婵还是决定饶了他吧,免得他三观又碎。况且他也未必多懂。   林玉婵捂着肚子蹲下身,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真想帮我,就给我烧壶开水,找几块干净手巾,然后有多远走多远,给我锁上门,我一个人歇会。”   多项全能的苏大舵主枉有七巧玲珑心,别人说一句,他能猜出人家祖宗十八代,这次也滑入了罕见的知识盲区。小姑娘毛都快炸了,再追问,怕是要提脚踹他。   他乖乖闭了嘴,指指楼梯,意思是上楼。   铺面里没有她要的东西。传统商铺的格局,楼下是铺面仓库工作间,楼上是主人或学徒工的宿处。   原清帮老大楚南云,在三楼拥有一个豪华套间,灶台火炉一应俱全。苏敏官把她一拎,连滚带爬的弄了上去。   还听她在咯吱窝底下哼哼唧唧地抗议:“不去别人房,脏。”   他觉得好笑。她是格格吗?以前做妹仔时没见她这么穷讲究。   但他还是费力给铺了个新床单。她一头蜷进去躺尸。   *   苏敏官没闲着。林玉婵安顿好,他在房里搜了一圈,找出来一包云片糕,顺手塞嘴里甜甜口,这阵子实在太亏嘴;又搜出来几百银元、几张汇票,都带在身上。   然后锁上三楼楼梯的门,匆匆下到仓库。刚收服的小弟干完活,还在规规矩矩地等着。   楚南云生死未卜,必须斩草除根。他下令:“派人去苏州河沿岸搜。死了无妨,要是活着,格杀勿论。”   大伙刚刚拜了新老大,正是人心浮动之际;况且不少人只是怕他那杆枪,烧香拜山头纯为保命。听他吩咐搞搞卫生还没什么,要他们去捕杀旧主,不少人就面露难色。   苏敏官眼一扫,一个个观察他们的神色,然后说:“这是危险活计,当然有辛苦费。愿去的每人领银元五块。带回楚南云尸首的,再加十块。”   楚南云要是听到这话,三条眉毛非得同时气歪不可。   城头变幻大王旗,当黑帮老大有风险:前一日还欺男霸女坐地分赃,一朝倒台,就有人占你的屋子,吃你的东西,睡你的床,教训你的小弟,拿你多年的辛苦积蓄悬赏你的人头。   果然,银元亮出来,众小弟的态度截然一变,互相看看,有几个当即欣然领命。   帮派里也分三六九等。大家以武乱禁,拼死拼活刀尖上挣钱,老大吃肉,喽啰喝汤,算不上公平。   今日新老大爽快发钱,不少人这才心悦诚服,纷纷道:“还是洪门昆仲义气,当初楚老大要另立门户,小的们劝了好久呢。今日……唉,也是他自讨苦吃。”   苏敏官心中冷笑。白来的钱,发起来当然不手软。   但老大亲自发饷毕竟有点掉价,他忽然想,要是有个账房就好了……   林姑娘其实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惜以她的正义感,估计不愿掺和这事儿。   同时他也有点心惊。照这个花法,楚南云留下的“遗产”撑不了多久。   再秉承天地会宗旨,停止所有欺凌弱小的活动,“义兴船行”估计很快就要入不敷出。   但人总是要吃饭的。要将这一群乌合之众瘪三混混调动起来,除了诱之以利,还能怎样呢?   解散么?   上海滩就这么大点地方,各种黑恶势力早就瓜分了地盘。义兴船行若是自废武功,自然有别人趁虚而入。   到那时,他想全身而退,多半也成奢望。   楚南云绝不会是最后一个被打倒的帮派头子。   他打起精神,把剩下的小弟喽啰一个个的召来问话,慢慢勾勒出每个人的脾性,能力如何、可不可信、心有多黑……   然后看人下菜碟地训诫一通。金兰鹤前辈那里学来的统御手段,初试锋芒,效果出乎意料的不错。   他曾经觉得自己一辈子用不上这些伎俩。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规规矩矩留在广州做生意,攒钱,顶天了把兴瑞行重新开起来,就是他最大的人生目标。   怎么就莫名其妙的,把自己搞到这种境地来了?   “小时候学过一切”的小白少爷头一次感到人生迷茫。   --------------------   更鼓敲过丑时,天色到了一夜间最漆黑的时候,苏敏官终于倦了。   明天还不能松懈,还有一堆善后呢。   此后的每一天……都不能松懈。   他必须适应这样的生活,必须尽快恢复规律的作息。   他安排小弟们歇宿,轮班警戒。他自己守在堂里,闭着眼,却始终睡不着。   犹豫片刻,还是上了三楼,钥匙开锁,点亮一盏小灯。   小姑娘已经把自己拾掇好,还是一个姿势蜷着,睡深了,胸脯缓慢起伏。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腮,把大半张脸藏起来。一只手垂到床沿下,指尖落在深檀色的厚厚牙板上,显得苍白而纤细。   居然一点也没担心码头仓库里的众多恶霸——也许是担心的,只是太倦了,疲累盖过了害怕。   不管怎样,都意味着,对他的信任超乎寻常。   苏敏官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温热感,怀里摸出剩下的云片糕,重新包好,轻轻放在她枕边。   床是那种宽阔的架子床,她嫌弃那是楚南云的物件,不肯放开了睡,只是占了月洞旁一个小小角,不留意看还以为她只是个大枕头;他从衣柜里找到洗过的被褥,她也是嫌脏,坚决不用,都堆在脚下,只是盖着自己的棉衣,抱着胳膊,嘴唇有点发白。   苏敏官轻声嘟囔:“矫情。”   还是解下自己外套,检查了一下没血迹,小心盖在她身上,连棉衣一起包住,衣摆掖到她腰下,把她包成个皮薄馅大的潮州粉果。   “她应该不嫌弃这件,”他想,“抱的时候蹭来蹭去的。”   余光扫到她藏在掌心里的脸,睫毛扫在眼窝里,静得像一幅画。   他才意识到,她这段时间变化真大。   他以为自己从乱葬岗捡了棵枯萎的小草,能不能活全凭造化;孰料小草遇上几滴水,不但长出了根,活了,还生出了饱满的叶片,那叶片深处,甚至悄悄生出了花骨朵。   他忆起来,她在刚刚从死亡边缘睁眼的时候,眼里不也满是迷茫么?   她都知道要给自己攒本钱。他的本钱在哪呢?   苏敏官搬过一张凳子,挨着床坐下,轻轻将她的小手捧回褥子上。   床上大片空间。他铺块布,腰间抽出那把歪筒子枪,卸下那颗卡住的子弹,再检查剩下的两颗,然后掌心转出一把螺丝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拆卸,认认真真修理起来。   慢慢的,心境放空,再无杂念。   --------------------   林玉婵睁开眼,天未亮,窗帘外透出薄薄的光。   一转头,冰冷的枪口顶着她脖子!   她当场就吓得血崩,一个跟头翻起来,险些滚下去。   再一看,那枪松松的握在一个人手里。大床褥子又厚又软,被她跳出一个波浪。枪把滑了出来,那人也没动。   苏敏官坐在一张凳子上,上半身伏在床上,枕着自己手臂熟睡,姿态很是放松,像个自习课偷懒的学生。   他眉尖和睫毛微微翕动着,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恬静。   他被身边的动静惊动,眼还没睁,手指一拢,抄回了枪。左手立刻去摸床沿——   摸到一只细瘦的手腕,肌肤凉凉的。   “少爷,”林玉婵从他掌下抽出手,牢牢抓住手里的三颗子弹,幽幽道,“天亮了,该当好人了。”   他这才睁眼,看着她,忽而耳根微红,懒懒的解释:“对唔住,睡过去了。”   紧接着给她显摆那把枪:“喏,修好了,你看。”   林玉婵压根不知道这枪怎么坏了,只得敷衍地夸了两声,然后翻身下床,披上棉衣。   “我得回宿舍收拾东西了。你接着休息,注意安全。”   还好是第一次,雷声大雨点小,掉血掉得不多,身子也清爽大半。不过还是得尽快回去休息。   苏敏官有点愣,揉揉惺忪的眼。怎么睡完就走,连客套两句都免了?   他坐在冷板凳上眯了一觉,觉得全身关节生锈,哪哪儿都酸疼,提前衰老六十年。   见她下床,他不管不顾,先一骨碌滚上去,摊开手脚伸个大懒腰。   “阿妹,”他手枕颈后,看着林玉婵鼓捣门锁,慢悠悠地说,“书桌上有义兴船行这些日子的黑账,还有勒索过的商家名单。我检查了一下,柜里的现银倒是跟账面对得上。”   林玉婵回头,“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当然不好意思说是挽留,只得再婉转地说:“我的意思,船行的人只能留一半,起码那些抽大烟成瘾的,得想个法子打发掉。就算如此,现银怕是支撑不了一个月。”   林玉婵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抿嘴一笑:“所以?”   苏敏官气得牙痒。他就差把“帮帮我”几个字写在脸上,这死妹丁跟他装傻!   他只好收起一身懒筋,跳下床,大步走到她跟前,别有用心地挡在她和楼梯之间。   “晚些走啦,我请你饮茶。”   林玉婵遗憾地指出:“上海没有饮早茶的习惯。”   苏敏官脸色一黑。他枉来上海滩个把月,活动范围仅限几艘船,十里洋场一眼没看过,实在是可怜。   这么一想,她也不忍心跟他把话说死:她自己的生计还没着落呢,没工夫提着脑袋帮他经营黑帮。   她想了想,笑道:“洪顺堂下金兰鹤,地结桃园四海同——你要是不适应现在这种一呼百应的日子,可以回怡和洋行呀。就说你生了次重病……”   你不是好犀利么?自己想办法!   他被她这话激起了傲气,微微一勾唇角,转身从枕头边拿出半包云片糕,丢进她怀里。   他说:“多久没吃东西了?路上垫垫肚子。”   林玉婵接过,又听他说:“今日除夕。”   她“嗯”一声,莫名觉得落寞。   本该是阖家团圆、辞旧迎新的日子。她一个人在大清朝挑战地狱模式。   还带着个持续掉血的debuff。   随后想到,对百多年前的古人来说,这个日子意义更大。   无父无母的苏家小白,不也是独在异乡为异客,没有亲人,没有一个热热闹闹布置起来的家。   只有个烫手的义兴船行,一群表面忠诚、其实各怀鬼胎的瘪三,稍有不慎就是泥菩萨过河。   正想着,就听他说:“我昨日已赏了银元,打发船工帮众们回家过年。今晚船行应该无人,年夜饭只有我一人吃。”   他说话时容色平静,带着些微自嘲的笑。林玉婵眼眶有点酸了,忽然想到他带她逃命,中了“泥弹”,躺在红姑船里昏迷的模样,和现在一样,很是落寞可怜。   就忘了他昨天手有多黑,只剩下心疼。   苏敏官微笑:“同乡阿妹能不能赏个脸,一起过个年?我对这里不熟,地点你定。”   林玉婵当然也不想孤零零过年,马上答应,笑道:“五点钟,我来找你。”   --------------------   林玉婵回宿舍之前,特地绕到博雅洋行看一眼。   昨天昏昏沉沉的,醒来才意识到好像把容闳学霸放了鸽子。而且当初的约定是过了宵禁就请他报官。不过昨夜巡捕房毫无动静,风平浪静得如同放假。   林玉婵知道自己毕竟还是太年轻。义兴船行既然能横行霸道那么久,在巡捕这里肯定已经是“注册备案”,不会有点动静就过来查。   所以容闳的报警大概也是石沉大海,幸好。   但毕竟容闳好心揽事,陪她冒险,她必须去道个歉。   走进西贡路才发现,洋行大门紧锁,门口叠着几个行李箱。花园里支着把阳伞,容闳正两眼放空,躺在上面抽雪茄读书,也不顾冷风飕飕的。   “林姑娘,”他看见她,先跳下躺椅跑过来,抱歉地跟她打招呼,“我惦记了一晚上,你平安回来就好。看来你说得没错,这些黑道果然是盗亦有道,哈哈——你那人质朋友还安全么?”   林玉婵忙说一切都好,定睛一看,吓一跳。   往日温文尔雅的大善人学霸,今日鼻青脸肿,眼睛是黑的,头发是乱的,连夹雪茄的手指头都红了。   “容先生,你……”   容闳蜷起手指,将手背在身后:“没事,养几天就好。”   她不依不饶:“谁打的?跟我有关吗?”   “那倒不是,”容闳这才告诉她,愤愤地说,“昨天我不是等你么,本来好好的坐在长椅上读书,到了不知几点钟,来了几个洋人巡捕,说是要宵禁,非得赶我走——你也知道,租界里的宵禁令主要是针对那些无业游民和混混,正经华人和洋人不受限制,不然洋人还怎么夜夜笙歌的跳舞呢?——若放在平时我也就走了,但昨日想着还得等你,就解释了两句,拿出护照来给他们看。谁知他们上来就给我一拳,指着我的鼻子说什么,只要是黄皮肤吊梢眼的,不管是何国籍,他们都管得。我那气啊,蹭的一下就上来了……”   林玉婵倒抽一口气:“您赶紧跑呀。”   租界里的洋巡捕,哪天上街不是横着走,看哪个中国人不顺眼,揍上一拳一脚,没人敢有怨言。   容闳一挺胸:“我和他们打起来了。”   随后他回味似的,翘起嘴角一笑:“几个洋鬼子大概从没遇到过不听话的中国人,懵着被我揍了好几下,这才想起来还手。我寡不敌众,被打了一顿——不过也痛快!你别怕,我只蹲了半小时班房,就让朋友捞了出来,几个巡捕还给我道歉呢!你看。”   行李箱上放着一份带新鲜墨香的《北华捷报》,他伸手一指。   “你能读英文吧?”   林玉婵接过,循着他手指略略一扫——   “昨晚,有华人绅士被巡捕无端刁难,以致互殴被捕,引发争议。美领事呼吁租界自治所反思对待华人的态度,不应以粗暴行为而自丧文明国家之名誉,伤及华夷感情……”   “呵呵,”她忍俊不禁,“果然欺软怕硬,被打了知道反思了。”   容闳用力抽一口雪茄,摇头笑笑。   “可我还是气不太顺。华人绅士——你听听这词,多体面!我原先也因此沾沾自喜,可回国久了才知道,你模仿他们的衣冠谈吐,模仿得再像,也不能改变自己的肤色。你以为融入了他们的圈子,可以把那些肮脏土气的同胞甩在地面,其实你在那个圈子里永远是次等人。”   林玉婵心跳加速,小声在旁边拱火:“对对,国家强大了,别人才会真心尊重你。”这是一百多年的血泪近代史,浓缩给后人的一句教训。放在二十一世纪似乎是常识,然而退回到蒙昧初开之时,那是大清子民挨了无数闷棍敲打,才慢慢体会出的国际新秩序。   因为此时的大多数官僚和知识分子,对于国际关系的理解还停留在“晏子使楚”的那个时代——国家弱小没关系,只要你有理有节有文化,掌握道德的制高点,用智慧的口才把对方国君盘得哑口无言,就能让对方自取其辱,从此对你另眼相看,再也不敢打你的主意。   梦里什么都有。   林玉婵放下报纸,又看看底下的行李箱,再看看洋行门口挂的大锁,好奇问:“您这是要出远门?”   容闳笑着点点头:“租界里不平之事太多,正好伙计们都回家过年了,我出去旅游散散心。”   林玉婵“哦”一声,心里想的是,说走就走,生意说停就停,容闳真是不把钱当钱。   她有点好奇他去哪,但她是现代思维,不愿过多打探别人隐私,便笑一笑,刚想跟他道别,目光忽然落在他手里的信上。   一阵风吹过,明黄笺子哗啦啦闪,信封上的大字蹦到她眼睛里,这可不是她故意看的。   “天父天兄天王千岁……”   她当场就觉得眼睛有点闪瞎,捂住砰砰心跳的胸口,说不出话。   虽然没看清具体落款,但能把这几个汉字写出这种排列组合的,除了太平天国,还有哪个单位?   容闳见她注目,连忙把那信塞到屁股底下。   林玉婵尬笑:“我已经看到了。”   容闳面色一滞,强笑道:“这里是租界,我是美国公民,跟太平军通个信不算犯罪吧?”   林玉婵赶紧给他定心:“彼此彼此,我还帮天地会逆匪越过狱呢。”   大家各有把柄,那就可以继续愉快地聊天。   “我的老友洪仁玕邀请我去南京看看。”容闳压低声音,目光兴奋,“已经给我寄来了太平天国的护照,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畅通无阻。我已经定了船票,明早就出发。”   林玉婵觉得长见识了,第一反应是:“太平天国还发护照?”   没在历史书里见过照片,想必是湮没在后来的战火中了,令人唏嘘。   “林姑娘,太平天国啊!多少人想去见识一番而不得的乐土,哈哈哈!你有什么想要的特产,我给你带!”   作者有话要说:双更合一,感觉自己棒棒哒   容闳去太平天国旅游的事,实际上发生在去年(1860)。作者乾坤大挪移一下。   敏官听说自己有不少粉丝,特令作者给他加戏,暂时不会掉线。   大家节日快乐吖! 52、第 52 章   林玉婵赶紧说:“不不不, 我觉得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别冲动做决定……”   已经冲动定了船票的容闳完全不在意,还在兴奋地畅想:“据说他们比清廷开放得多,请我过去看看, 大约也有招贤的意思。我也十分好奇, 这些基督徒到底能成多大事。他们创造的新政府, 是否能成功取代满洲……”   林玉婵咬着嘴唇,拿出十二分耐心等他憧憬完毕, 才用力摇摇头。   “先生恕罪,我觉得……不、不太靠谱哈……我听过传言……他们给您写信大概也是广撒网……”   容闳归国后不被赏识,报国无门,拜帖求职信递出无数封,多半石沉大海。   如今太平天国向他伸出橄榄枝, 焉知不是那唯一的伯乐?   林玉婵不由自主扭着手腕。历史有历史的走向, 人人有性格的弱点。就算她信誓旦旦地告诉容闳太平天国最终会失败, 这种神棍行径他会信吗?   果然,容闳不以为意地笑道:“好不好,总要去看看嘛。你放心啦, 他们以上帝的名义发誓,说会给我配备护卫, 保障我的安全。”   林玉婵转念一想,好像历史上容闳活得挺长的,没英年早逝。   那就让他随便作呗。她管不着。   她问:“您还会回来吗?”   容闳伸懒腰,笑道:“瞧你说的,我最多两个月就回——就算真去南京任职,这边生意还得处理呢——对了,林姑娘, 你要不要带伴手礼?金陵盐水鸭、雨花石、苏绣扇子、还有南京的云锦,那是冠绝全球——太平军地区跟外面贸易封锁,这些东西上海买也买不到呢!”   林玉婵哭笑不得。他还真把这当旅游了。   后世有硬核主播单车自驾伊拉克,独身勇闯阿勒颇,绝对是继承了容大学霸的冒险精神。   她当然也好奇太平天国治下的模样,跟历史书上描写的有何异同。然而那里都是战区,她没有容闳的面子,更珍惜自己这条小命,也就敬谢不敏。   “嗯不必了,回头我请您吃茶,您好好跟我描述一下……”   她话说一半,猛地打住。   “等等,您说太平军战区现在贸易封锁?”   容闳哑然失笑。   “怎么,清廷难道还能让他们开船来上海,卖东西挣钱?”   林玉婵:“您有太平天国的护照?”   容闳得意非凡,把那厚厚一张纸显摆给她看。   上面有容闳的姓名、年龄、相貌特征,一侧写着“通行无阻,令各城守军给予方便”之类的话,盖着肥硕的天王大印。   林玉婵只觉得心跳愈发快,大冷天的手心发热。   她敛容正色,解开挎包,底朝天一倒,哗啦啦,容闳身边多了一堆银元。   刚从义兴船行拿回来的七十“诚意金”,已经擦干净血。她又翻兜翻袖口,翻出额外的三十,凑成一百。   这基本上就是她来到大清以来攒下的全部积蓄了。少数是在德丰行浑水摸鱼攒的,大部分都是赫德发的奖金。   剩下些许零头,她得留着吃饭。   容闳惊讶:“姑娘这是……”   林玉婵乖巧微笑:“既然先生美意难却,我还真想托您带点伴手礼——不白要您的,我自己出钱,算代购。”   容闳愕然:“可是……”   他知道林姑娘只是区区一海关雇员,见识虽广,薪金不高;今日明显临时起意,怎么好像要把全部身家砸给他似的?   “姑娘要购何物,如此贵重?唉唉容某奉劝一句,年轻人呐,没有长辈看护,还是多攒点钱好。你是女流,虽不用成家立业,但怎么也得有点嫁妆本是不是?胭脂水粉、珠宝华服,虽能满足一时之美欲,但终究是消耗品,不长久的……”   这倒是金玉良言。   林玉婵当然也知道自己是在冒险。然而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这机会太难得了。   一百银元托付给别人她不放心,容闳绝对不会贪她的。   她理理思绪,详细跟容闳说了自己的计划。   “茶叶。我在广东时就听说过,太平军的领地,大部分是产茶区。这些地方的茶农,种了茶卖不出去,情愿压价出手,最低时价格能压到通行收购价的六折。只可惜无人敢随意穿越战区,火中取栗。   “如果您果然能在太平天国畅通无阻,可以打听一下有谁贱卖茶叶。普通等级的毛茶,市价是每百斤十七两银,合银元二十四块。按六折算,是十四块五。取整数十五块。若是看到低于十五块的毛茶,您可以闭眼买。九十银元能买六百斤,剩下算您的车马费。   “有了这些茶,我便可以在上海开张,成本远低于其他人,不求暴富,至少能攒第一桶金。我在广州做茶行学徒几个月,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   容闳没再反对,但也没被她牵着走,怀疑道:“这……能行吗?”   林玉婵:“我这就把鉴定毛茶的标准写给您——大不了我预期全错,您空手而归,再把这钱还给我嘛。”   顶多自己少拿两个月利息。不过现在也没余额宝,谈何损失。   容闳想想也是。一百块对他来说是小钱,就算真打水漂了,自掏钱包还给她就是。   他也经商好几年,这么大胆的计划从来没见过,有点心痒。   反正不是他自己担风险,就当看个戏。   这么一想,他便点头:“那便签个字据,也算保证姑娘的财权,可以么?”   林玉婵喜道:“我正不好意思开口呢。”   两个都是爽快人,“代购协议”一式两份。林玉婵收好,高高兴兴跟他道别:“新年快乐,恭喜发财!”   容闳朝她拱拱手,吹吹自己手指头,躺回躺椅上读报纸。   还没撂下眼皮,忽然又抬头。   “林姑娘,Kung-Hei-Fat-Choi!”   林玉婵睁大眼睛,乐了。   “您也是广东人?”   平时听不出来啊!   容闳清清嗓子,用生硬的广府话说:“讲起来好没面子。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早就忘光了,还是回国之后请洋教士重新教我的粤语。今日得见同乡中也有如此见识之女子,一时情不自禁,哈哈……”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本来今日有美国朋友邀我共度中国新年,我这副样子怎么去,况且心里有气,已经推掉了。今晚大概注定要一人食年饭——林姑娘,你今日应该是和亲友团聚吧?在下冒昧加个塞,方便么?”   林玉婵一怔,“这……”   容闳忙打个哈哈,道:“我是新派作风惯了,姑娘若嫌我唐突无礼,就当没听过。”   林玉婵忍不住漾出微笑:“方便方便。今日我和同乡聚……”   敏官不是嫌冷清吗?热闹点他肯定喜欢。   “下午四点半,我来接您。”   *   海关宿舍已经空了大半。有的回家过年,有的跟林玉婵一样,忙着收拾搬家。   赫德初掌江海关,虽然给同样的职位开出了更高的薪资,但中国人安土重迁,不少粤海关的旧雇员不愿意当沪漂,打算回乡重新找工作。   按照赫德制定的新规,所有未完约的雇工,因为不愿搬迁而离职的,算海关单方面解约,都发了遣散金,金额和服务年限成正比。超过五十岁的,还有退休金养老金,十分完善。   当然也有因为不能胜任新职位而被解雇的。本来都颇有怨言,打开信封数数“分手费”,也都转怒为喜,夸赞起来。   厨娘孙氏拆开大信封,数着里面亮闪闪的银元,感叹道:“赫大人真是体恤下人的父母官。我以前在大户人家做工,说解约就解约,不扣钱就谢天谢地,哪来咁多遣散金!唉,可惜我还有老公仔女要照顾,不然就留在上海多好!”   林玉婵透过窗户望着江海关大楼上的钟,感慨赫财神进步真快。   还学会邀买人心了。   现在大家都知道海关薪资优厚,招聘所外头的队都快排到黄浦江里去了。   况且这一屋子人的遣散金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外籍高管的月薪。   孙氏赞叹一会儿,转而为林玉婵不平:“你又不回乡,干活也勤快,赫大人怎么也不留你——你又是完约,连遣散金也没有,好亏的!洋大人也不能欺负寡妇呀。”   林玉婵置之一笑:“规则嘛。”   她从给自己的信封里抽出一张薄薄的纸,读了几遍,贴身藏好。对她来说,这纸比多少钱都重要。   海关开出的“离职证明”:苏林氏,寡妇,1846年生,广东南海人,身家清白,供职粤海关期间,勤勉负责,谨慎守法……   中英双语,盖着总税务司公章,十分正式。   她毁了自己的卖身契,此后就相当于黑户。   要是留在广州,有个德丰行的老冤家不说,官府随便一查,她也没法自证良民,躲不过封建社会的铁拳。   而上海近年难民激增,黑户一大把,官府管不过来。   只要等到下次人口普查,用这张离职信作证,她就能拥有一个清白合法的新身份。   赫德这分手礼物太给力了,堪称无价之宝。   唯有自己姓氏前头那个“苏”,总觉得有点碍眼。她忍不住找点白浆糊,看看能不能给涂掉了。   旁边孙氏看着吓一跳:“苏林氏,你干嘛?”   林玉婵没心没肺地笑道:“以后我是林氏。”   孙氏到抽口气,轻声说:“这可不能乱来,被婆家逮着了有你受的!”   林玉婵很水性杨花地解释:“我得改嫁呀。”   孙氏不说话了,饶有兴趣地看她作死。   然而林玉婵也就是比划两下过瘾。她也知道,文件上有半点涂改,就算作废。   不着急,一步步来。   林玉婵平日生活简朴,没攒下什么零碎,一阵旋风就收拾好了。   她坐在床沿思考,1862年,能不能活过去呢……   赫德有句话说得很对。在这个社会里,女人在家庭之外是没有空间的。除非她做保姆做女佣,否则其他有前途的工作,没有华人老板会雇佣一个女子。   当初在德丰行挣了个学徒名分,还是靠她死乞白赖用尽歪门邪道,才勉强成功的。   当然话也不能说绝对。极少数的中国人——比如容闳那样的——可能会给她机会。但这个概率太小,相当于大海捞针。   所以思来想去,要想立足,似乎只有自己做生意了。   方才请容闳的“代购”,就是一个小小的投石问路。   上海开埠以来,民风开放居全国前列。街头有不少小商贩,都是老板娘抛头露面起早贪黑,是社会常态。   她有一百银元的本钱,起点不算太低;在德丰行被全方位使唤几个月,对于“在大清做贸易”这件事也初窥门道。   况且她还有穿越红利——好歹是见惯了各种别出心裁的营销法门,小心挑着些用,不求一夜暴富,但应该不会被土著商家一夜打垮。   但很少有一个单身女性独自开店的。没男人,容易被欺负。   林玉婵忽然想到红姑。她和几个自梳女伙伴凑钱买了个院子,日日贩鱼,也会纺织补贴家用……苦是苦了点,但也是正正经经靠双手打拼,日子能看到希望。   不过自梳女文化只流行于岭南一代。包邮区百姓还没这个概念。   旁边孙氏和其他几个女工忙得脚朝天,她们在上海采买了无数年货,打算带回乡去。   林玉婵听她们热忱憧憬回家后要做什么,忽然心念一动。   “孙婶,”她拿起一个空信封,找出纸笔,飞快地写字,“你若回广州,能否麻烦你向我的一个朋友问好?过去她时常照顾我。”   这个人情惠而不费,孙氏当然满口答应,“好好好,住哪?”   “上下九鱼市码头……”   林玉婵给红姑写了一封简短的信,说自己打算在上海安顿。这里商业发达,似比广州机会多。如果她有相识的自梳女伙伴愿意北上淘金的,欢迎前来找她合伙。自己暂时没有固定住所,不过可以去江海关询问。   这也是托赫德新规的福。海关档案里保存着所有曾经任职人员的去向,构成了一个豪华的人才数据库。   (不过林玉婵很小人之心地推测,倘若中英再次交恶,这名单就是现成的带路党人选)   她又叠了一对时兴的蕾丝洋布帕子,用红绳扎好,当礼物塞进信封,粘好口。   孙氏接过,又苦笑着叹息:“只可惜年关时节不好搭船,我们这几个纵然归心似箭,也只能等到年后再走。今年是吃不到家里的年饭喽。”   林玉婵忽地抬头,眼里亮闪闪,笑道:“不如一起?”   *   上海老城厢馆驿街路口的人和酒店,是嘉庆年间开业的老字号。酒店布置得干净亲民,厅堂里有个女先生演唱苏州弹词,包厢里烧着火盆,桌上摆了些酸甜腌渍小菜。   苏敏官在那包厢门口驻足。他换了新衫,修了脸面,披着一条不知从哪黑吃黑来的棉斗篷,衣角飞扬,很有些风流倜傥的潜质。   他眼光往里略略一扫,看到一屋子人,沉下脸,嘴角似笑非笑。   “不是说同乡小聚么?”   林玉婵理直气壮:“这些都是同乡!”   见他不忿,又补一句:“怕你嫌孤单,好容易请来的呢!”   苏敏官冷笑一声。她还有理了。   林玉婵放轻声,又说:“我不是说过,等发财了请你吃大餐——你看看这菜牌儿,正宗沪上本帮菜,绝非找不到馅的包子。少爷请。”   他没想到她还记得这句玩笑话,脸色终于软了些。   “林姑娘,”他叹气,“你可知,这很像个圈套。要是换个人请我来,我真要以为是清帮过去的仇家集体来寻仇了。”   他拍拍长衫上的褶皱,扶正头顶的黑绸小帽,抿一抿嘴角,整理出一副生意场上的惯用笑容,推开门。   “唔该。”   *   一顿“同乡年夜饭”,来了足足十多个,大半是海关的粤籍雇员。   男女都有,但是人数不多,大家也就热热闹闹一桌坐了。反正在座的要么是假洋鬼子,要么是离职买办,要么是外企(海关)员工,有伤风化的场景见多了,自然近墨者黑。大伙装模作样地客气了一会儿,很快就集体自甘堕落,混坐在一起。   这个时节没有那么多发达的交通,离家一百里就算出远门,更别提在千里之外的省份,偶尔碰上一个口音相似的就两眼泪汪汪。今日一下聚了一大桌,马上就有在家乡过年的氛围。   林玉婵头一次在大清下馆子。这馆子又足够朴素,很合她的意——要是山珍海味燕窝鱼翅那种,朱门酒肉臭,她还真咽不下去。   于是她高高兴兴放开了吃。红烧肉、熏鱼、排骨年糕、小笼馒头,一道道都尝了几遭。   腮帮子正鼓,忽然听到周围掌声啪啪,有人起哄:“……就是啊,林姑娘怎么也得饮这一杯!”   林玉婵慌忙抬头,盛满绍兴黄酒的杯子已经怼到自己眼前了。   她愣愣说:“我怎么了?”   旁人道:“我等都醉了,要不是苏老板提起,差点忘记。今日若非林姑娘费心张罗,我等也没这个热闹聚。林姑娘一定要饮一杯……”   林玉婵赶紧敬谢一番:“我只是一时兴起,今日大家尽兴就好,孤身在外的,多认识几个朋友总归是好事……”   客套话说了一大堆,那酒只能一口灌下去。   好在黄酒不烈,喝下去肚腹暖暖的。   随后她才意识到:“……苏老板?”   苏敏官坐她对面,朝她眨眼一笑,端起酒杯,袖口闪出“义兴”两个绣字。   她微微张嘴,慢慢点头。   所以……从早晨到现在的这几个小时里,他已经做出了人生的重要抉择——看来是也打算直面惨淡人生,接过义兴这个烂瓤冬瓜,当沪漂了。   是了,方才大伙乱糟糟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给自己选择的身份是“生意人”。   他也的确很有生意人的自我修养。在洋行里打拼过的角色,心智比他的面孔要成熟得多。酒桌上左右逢源,没过三巡,所有人亲亲热热地管他叫“老板”,把他当这一桌上的明星。   其实论见识和文化,容闳肯定比他高些;但容闳吃亏在于粤语不流利,席间大多数人也不知“耶鲁”为哪道菜,把他当个弃文从商的落第秀才,谈不上多尊敬。因此容先生只能退居二线,在苏敏官讲笑话的时候跟着起哄。   比如现在,容闳笑眯眯地喝酒,亲亲热热地拍拍苏敏官肩膀,大着舌头说:“什么叫少年英才?这就叫少年英才——实话讲,我本觉得这社会上人心死寂,年轻一代希望渺茫……”   他醉得帽子都歪了,随随便便伸手一扶,“……我在广州的时候,看到官兵大杀叛匪,那围观的人众有老有少,都在嘻嘻笑。我的心里啊,在哭……”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就是关起门来说。好在大家都醉了,又觉得“落第秀才”愤世嫉俗些个,纯属情有可原,因此也都跟着尬笑。   苏敏官看着容闳,也跟着尬笑一下,神色复杂。   不光是因为容闳也同情叛匪——私下里同情叛匪的人其实不少,不敢提到台面上而已。   而是发现,容闳,就是林玉婵昨天提到的“容先生”。   她在上海举目无亲,认识点新朋友也很正常,他也无权管;关键在于,这姑娘简直天赋异禀,结识的都是些什么怪胎!   他一眼看出容闳辫子也是假的——假的就假的吧,还是缝在帽子上的!   天可怜见,他自从前年剪发,为了伪装逼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点胶水……   大清的没辫子男人寥寥无几,平日也没人跟他交流经验;今天一互通有无才发现,他过去多受了好多罪!   转念一想,这样好是好,就是容易掉;如果当初他被官府“误抓”,帽子一掀,那也不用等人捞他了,直接去城外跟前辈做伴。   这么一想,心里稍微平衡了点。可是又想起在猪仔馆仓库里被林玉婵揪的那一下,不免后脑勺隐隐作痛,愤恨地瞟了她一眼。   容闳没看出他已经在咬牙切齿,依旧笑呵呵地论道:“……可毕竟还有些人哪,那眼里是有光的,让你觉得未来可期——敏官小兄弟,我痴长些年纪,胡乱劝你一句,从商挣钱是好事,可它救不了这个国家……”   他一双眼打量苏敏官,忽然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手,随后看到袖口上绣的“义兴”两个字——   当啷啷啷啷,容闳脸色惨白,一蹦三尺高,面前酒水洒一地。   “林林林林姑娘,”容闳小心翼翼往门口瞄,“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今日不能设局害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敏官:说好了两人约会,怎么来了一屋子人?这作者不能要了!(╯‵□′)╯︵┻━┻ 53、第 53 章   林玉婵脑子里嗡的一声, 张口结舌,逻辑全死,完全不知道怎么解释。   张罗组局有风险啊!   容闳作为归国“外宾”,也知道社会险恶, 基本的警惕性也锻炼出来了;只是他提防也不按套路提防, 脑补出的阴谋诡计比较幼稚, 让真正的道上人贻笑大方。   容闳是这么想的:他的店被“义兴船行”的楚老板盯上,敲诈勒索好几回, 最后还差点砸了他的店面;可巧这时候来了个林姑娘,说是有熟人被义兴扣住了,愁眉苦脸的要攒银子赎人,看起来同为受害者;过几日他陪着林姑娘去义兴船行走了一遭,这事就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他还以为是那帮恶霸回家过年去了;   谁知转头林姑娘把他请来饭局, 席中竟然有个“义兴”的人, 这明摆着是请君入瓮。容闳惊吓之余,看着这一桌的男男女女,觉得全都是托。   “让我走, 否则我报官了!”容闳义正辞严地说,“我还要去找报社的朋友……”   苏敏官开始也一头雾水, 看着敞开的雅间门,困惑地看看林玉婵,小声说:   “我没不让他走啊。”   林玉婵悄悄朝他对口型:“这是苦主!”   也难怪,苏敏官虽然搜了义兴的黑账,也看到博雅洋行在勒索名单之内,但并不知道洋行老板就是面前这个容闳;林玉婵呢,也不知道他会大摇大摆的穿着义兴的衣裳来, 这可不是冤家路窄。   但苏敏官何等机警,片刻之间已猜到前因后果,脸色未变,依旧微微笑着,放下酒杯,起身拱手。   “容先生莫不是把在下错认成谁了?”   容闳惊魂未定,看看这一桌子人个个发愣,没有扑上来抢劫绑架的意思,也有点不好意思,问道:“苏老板方才说,贵行名号是什么来着?”   “广州义兴船行啊。”苏敏官坦然道,“最近船运式微,到沪上来寻些机会,刚来没几日,这不路都不熟,还迟到罚酒了呢。大伙忘了?”   众人面面相觑。苏敏官来的时候大伙光顾认老乡了,当时见他平平无奇的也没注意。罚酒……好像有吧……   容闳张着嘴,觉得这个重名未免有点太巧了,轻声问:“那你袖子上这个……”   “天下船行规矩,衣服上统一绣商号名称,免得码头上乱糟糟认错。”苏敏官一抬袖子,一本正经说,“容先生不做这一行,大概不知。”   容闳信以为真:“哦。”   其实苏少爷也是今天刚刚入行,这“行规”是现编出来的。   此时其他人才慢慢明白过来。孙氏笑着打圆场:“容先生莫不是被重名的商号坑过?”   苏敏官“恍然大悟”,坐下来,轻轻一拍桌子:“还是阿婶见识多广,我竟没想到。”   话里的语气十分亲昵,倒不是装出来的。他吃了孙氏几十个蛋挞,对她非常有好感。   容闳点点头,怒气冲冲地把自己被“上海义兴”勒索的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   “……雇了一次他们的船,不料合同文书里有猫腻,留下等额的贷款。那中间人也被他们买通了,完全没提醒我……等我几个月后察觉,那贷款利滚利,已生出两千两银子。然后就有人上门催债,威胁要砸我的店,巡捕完全不管……”   众人无不愤怒,但也知道,在上海租界里,大清律不通行,洋人管事也很随意,容闳碰上这事,纯属运气不好。   同时,老乡们对苏老板拓展外省市场的规划深感担忧。   “原来上海也有一家义兴船行,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人家是地头蛇,你是外来的——苏老板,你的生意怕是不太好做,建议你们改个名……”   苏老板却对此很执拗:“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要堂堂正正地把那家黑店挤垮掉!大家看着,不出一年,我广东义兴定会在上海滩占一席之地!”   说着自干一杯,豪情壮意。   众人附和,暗地里摇头,悄悄说:“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么年轻的小少爷,一看就是刚刚接管家业,如何能斗得过那身经百战的绿林黑道。”   其实昨天就斗过了,一把枪解决一切。   但苏敏官表面上还是不显山不露水,面露难色一会儿,笑道:“当然还是要靠各位同乡扶持支援。嗯……”   他不声不响地白了林玉婵一眼。早知道来这么多人,他好歹做点准备。   现在只能打个响指,唤来小二,要来笔墨花笺,迅速写了几张名片,吹干墨迹,分发各人。   “还请各位多多宣传,若有行商来沪运货,需要船只时,尽管来找我。都是同乡,苏某爱惜名声,绝不会做背后捅刀、竭泽而渔之事。诸位的名姓我已记得了,若来人报得上各位大名,我另有八折运费优惠。作为介绍人,诸位若再来上海,苏某设宴相谢。对了……”   他看一眼店小二,从容说:“今日本是林姑娘张罗的局,却劳烦大家听了我许多废话,真是喧宾夺主。这顿我做东,钱已付了,不成敬意。”   小二点头哈腰嬉皮笑脸,表示肯定。   一桌人静了两秒钟,炸了。   “哎哎苏老板这是客气什么怎么能让你请客呢……”   “你是何时出去买单的我等点都唔知啊!快退掉钱不能让你破费!”   “哎哎不成,方才是我坏了气氛,弄洒了这么多酒菜,理应我做东嘛!我跟林姑娘说好了的!”   “苏老板爽气大方,我婆家堂叔是做生意的,我回去就跟他说,来上海只许找你!”   “就是就是,咱们广东才俊可不能让上海瘪三欺负,我们都帮你!”   “挤垮上海义兴,给这位容先生出气!”   “小二快退了单子不能让这小兄弟出钱……”   ……   中国人的酒桌上,向来是争付账的时候最热闹。这七嘴八舌的交缠在一起,整间包厢一齐嗡嗡,杯子里满满的黄酒都开始共振。   林玉婵没参与这场争斗。她托腮沉思,从一双双争抢付钱的手后面,静静打量那个神采飞扬的隽秀面孔,对这位小少爷刮目相看。   这开张宣言真是他即兴想出来的?   这不就是个原始版本的“朋友圈集赞,转发超过XX得红包”……还有新客优惠,拉单有奖……   十分钟之前,他还差点被容闳揪着报官!   十分钟之后,他已经给自己拉到至少三单生意!   这人成精了!   把原本自己想拿来碾压古人的小聪明全给提前用了!   她一边目瞪口呆,一边心里小小的不服。   她想,换了相似的场景,我能反应这么快吗?   凭良心讲,好像还欠点火候。   还好,整个上海的小商小贩,能修炼到这份上的大概千中无一。她创业还是有希望的。   冷不防苏敏官一道目光也看过来。他脸上还余着应酬的微笑,嘴角微乎其微地一抿,眉梢轻扬,神色中带着三分挑衅。   她决定装傻,憨憨地朝他竖个大拇指。   他一怔,收了跋扈的神色,低头微笑,整理自己袖口。   ……   包厢里终于安静下来。苏敏官既已结了帐,没人争得过,大伙只能开始花式吹捧,又敬了几轮酒,说了一堆吉利话,看看时辰,临近宵禁,该散了。   弹唱的女先生已经开始跟助手收摊。小二忙碌清理杯盘。   林玉婵似是不经意,提议:“这家馆子不错。往后若是逢年过节,有广东同乡在沪上思亲想友的,可以来此一聚。”   这提议得到众人响应。   苏敏官也附和两句,朝她别有用心地一笑。   她不介意被他看穿一点小心思:你会拉生意,我还不会拉个群吗?   那人和酒店的老板也跑出来凑趣:“这是照顾小人生意呢,万分欢迎。到时小人额外跟厨子吩咐一下,多做些广式口味的饭菜。”   这话也说得真心实意。苏敏官结账之余,赏了巨额小费。反正是过去黑帮的赃款,花着不心疼。   酒店老板从没见过出手这么阔绰的老广,巴结都来不及。   多数女客都是小脚,走路不便,店小二飞奔去叫出租马车。   林玉婵拢起风帽,站在酒店门口的红灯笼下,忽然身边多了个影子。   有人轻轻拉她袖子。   “阿妹,今晚住哪?”   林玉婵隐约知他意思,笑道:“不至于睡大街。”   “来义兴管账吧。”苏敏官单刀直入,呼出的寒气在他面前凝成白雾,“我包你食宿,保你安全。”   他不是第一次闪这个念头。上次觉得她大概看不上义兴;今日顺利开张,他底气足多了。   林玉婵这才扬起头。酒店门口挂了红灯笼,那灯笼倒影在他眼中闪。   她想了想,问:“月薪几多?”   “你要多少?”   林玉婵狮子大开口,照着海关的最高标准来:“每月十二两,食宿另算。”   苏敏官犹豫一下,点头。   她反倒笑了,赶紧摆摆手。   “都是同乡,你不能坑我。”她放低声,“你实话说,义兴的现银储备,够发我几个月薪水?”   他坦然一笑:“生意很快就能来了。相信我。”   她抿唇不语,静了一会儿,才道:“让我想想。”   苏敏官步步紧逼,“需要几日?”   一点敷衍的余地都不给她。林玉婵轻轻跺脚,说话带上了点脾气:“起码等过完年再说嘛。”   马车轱辘响在耳边。店小二招呼女客们上车。   林玉婵跟各位老乡们行礼道别,拉着扶手跳上车。   苏敏官和旁人一样,朝她得体一拱手,唇角一勾。   “元宵节恭候。”   作者有话要说:稍后有二更 54、第 54 章   马车上, 女客们酒劲未过,犹自叽叽喳喳地聊天。   苏敏官依旧站得笔挺,立在房檐红灯笼下,踩着自己淡淡的影子。林玉婵看不清他的脸, 但觉他的目光一直逡巡在自己身上, 直到马车拐弯, 面前挡了银杏树。   林玉婵低头闷坐,静静沉思。   从空降大清的第一天起, 她就面临了各种各样的选择。   接不接老牧师的神学院offer,跟不跟大烟鬼爹断绝关系,还有齐少爷的白月光替身,茶农的抵债小媳妇,赫德的破格提拔的许诺……   有些机会, 她毫不犹豫拒绝了;有些, 她放过了, 偶尔会后悔。   但不管怎样,至少磕磕绊绊一路下来,现在还活着, 而且能吃饱穿暖,已经超乎她最初的预期。   唯独今日苏敏官的邀约, 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没有立刻答应。   她此前想过,在如今的社会文化中,没有华人老板会正正经经雇女人帮工。唯一的例外可能是容闳。   苏敏官是第二个例外吗?   抑或他只是暂时急缺人手?如果日后有个和她同等水平的账房先生应聘,她会被扫地出门吗?   照现在两人的关系来看,应该不会那么糟糕。但苏敏官也提醒过她,别把旁人——包括他自己——想太善。   这提醒应该不是毫无依据。   再者, 她对义兴船行里那些恶霸瘪三实在是有心理阴影。昨日的一场恶战她不敢复盘再想,把那满堂血腥封闭到记忆深处。虽然她相信苏敏官肯定镇得住场子,但她要做万绿从中一点红,在一群恶狼中夹缝求生,只能紧抱苏少爷一人之大腿,日久天长,雇佣关系难免变味。   苏敏官当然不会想那么远,男人家不会遇到这些问题。他的邀约明显是善意。   但她不得不自私一点,多为自己打算。   如果在同等条件下做选择,她宁可自己给自己打工。最起码,进退自如,节奏掌握在自己手里。   哪怕起步要困难许多。   她想,还是先等容闳的消息吧。   *   马车停下,林玉婵与众乡亲道别,顺着门牌寻到新住处。   从海关宿舍搬出来之前,她就留心寻找上海的廉租房源。好在海关人脉众多,很快有人推荐自己的远房亲戚拥有的、临近跑马场的一栋石库门住房。房主是婆媳两人,都是寡妇,出租一间小屋,物美价廉。   总体来讲,租界内华人租房比外面要贵一点。但整个江浙都在打仗,上海就像被山火包围的一片小湖泊,宁静中遭受着烟熏火燎。出了租界就可能是战区。郊外没有完好的宅屋,树木枝干上都是刀痕和弹孔——林玉婵可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冒险,还是苟在避风港里的好。   她想,难怪民国那些名人文人都喜欢住租界,穷的租楼梯间,富的买小洋楼——倒不是人人都崇洋媚外,实在是因为,租界外面的中国领土,完全无法保障中国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   林玉婵抽时间去看了房——大致还算干净,虽比不上海关宿舍,但比齐府的妹仔通铺好多了。周边治安也还可以。跑马场是洋人娱乐的场所,雇了不少鼻孔朝天的保镖,混混瘪三不敢在晚间造次。   当然,洋人扎堆的地方,也会不时爆出欺凌华人的事件。不过自从容闳胖揍巡捕之事登报以来,洋大人多少有所收敛,毕竟他们自诩文明发达,还要些基本的面子。   两位房东,吴李氏和吴杨氏,都是忠厚老实的传统苏浙妇人,平时做些绣品贩卖,维持温饱。   这房子唯一的缺陷就是,进门正中供着两个巨大的牌位。吴家父子死了十多年,却依然如一家之主一般,一左一右,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厅堂之内。   中间人好言劝说,让她们把牌位挪到不起眼的地方去,可两位寡妇恪守礼节,牌位坚决不挪,于是租金一降再降,无人问津,最后让林玉婵捡了漏,每月只要一百八十文钱,和租界外面的老城厢一个价。   此时上海虽然飞速发展,但房价还没那么丧心病狂,甚至算得上很便宜。   当然过程也有波折。房东婆媳见她是个单身女子,又是外地人,一开始是摇头的。   “姑娘,”婆婆吴李氏问,“你家男人在哪?是做什么营生的?”   林玉婵没明白她的意思,刚想说“我没男人”,忽然瞟到老婆婆那种有点鄙夷带着防备的眼神,懂了。   由于战乱,巨量江浙流民涌入上海。许多没有男人庇护的底层女子,为了生存,不得不操起皮肉生意。近年租界内外红灯区骤增,附近的治安也急剧恶化。   房东当然不希望自己房里住进来一个暗门子——死掉的丈夫在天上看着呢!   虽说这种妓`女很可怜,人品也未必有多坏,但她们毕竟是被全社会排斥的群体,林玉婵不得不划清界限,自证清白。   她坦然笑道:“我男人死了,我来上海做点小生意糊口。”   今天忘记戴小白花,好在缠了素腰带,赶紧扯平衣衫,露出来。   海关文件上那碍眼的“苏林氏”,此刻发挥巨大效用。吴李氏不识字,让人念了一下大概,眉头舒展。   “唉唉,年纪轻轻的就寡了,可怜哟……”老婆婆态度突然和蔼,开始拉家常,“父兄还在?打算再找吗?”   说也奇怪,在这个社会里,评价一个女人的品德,很多时候是跟男人挂钩。譬如林玉婵这样的十几岁小姑娘,如果未嫁,又外面走动,那就是品行可疑;如果嫁过一遭——哪怕过门没几天,哪怕是望门寡——那也立刻成了正经女子,仿佛盖了个猪肉章,钦定老实,上街抛头露面也情有可原。   林玉婵觉得这里的逻辑十分可笑。但游戏规则如此,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跟着玩。   她脸上装着哀伤神色,答:“父兄都没了,我不找了,给他守着。”   两婆媳唏嘘一阵,教育她:“女孩儿家年纪轻轻的,没个男人依靠还是不行的。知道你对他有感情,可感情不能当饭吃,时间久了闲言碎语你受得了?——别急,阿姨给你留意着,有合适的本地人,你也相看一下。上海这边规矩松,没人傻兮兮守满三年的……”   林玉婵:“??”   这又是什么逻辑?   说好的牌坊无价、寡妇光荣呢?   不懂了。总之,也许因着同为寡妇,同命相连,房东对她印象貌似不错,还问她会不会做饭,会不会织布。   林玉婵一边支吾,一边悄悄拉裤脚。   吴李氏婆婆正唠叨,忽然瞥到一双前所未见的巨大布鞋,急促地呛了一口。吴杨氏赶紧给她捶背。   两婆媳同情地对视一眼,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嘴皮子工夫白费了——这种畸形大脚,哪个男人瞎了眼才要?   看她年纪也大了,缠不回去了,这辈子毁了。   难怪她对“亡夫”念念不忘呢。这都不嫌她,准是上辈子欠她的。   林玉婵趁机对中间人说:“我不还价啦,这房钱正正好——对了,如若再加两百文餐费,能不能管饭?”   既然房租捡漏,那伙食费不妨大方点。果然,房东婆媳一听,很是喜欢,把刚才脚大啊相亲的话题全忘了,觉得这姑娘人还真不错,张罗着签合约。   ……   林玉婵跟两位房东告了叨扰,将自己行李搬上楼。   吴家两父子从画像里冷冰冰地看她。   “两位爷叔,侬好啊。”社会主义好青年林玉婵愉快地用新学的方言跟牌位打招呼,“侬泉下有知,跟你们太太托个梦,以后千万别搬家,坐等此地涨到十万一平。”   她打开行李,换上新买的西洋小睡裙——传统的亵衣她始终穿不惯。穿来晚清的屈指可数的几样福利之一,就是在生活用品上,偶尔能找到符合现代习惯的替补。   而且不会被人当妖怪。顶多当怪胎。   夜深了。屋檐下野狗吠叫,醉酒的巡捕呵斥人。远处的跑马场里,喝彩的声浪不停歇,萨克斯管奏着悠扬的民歌。   在这些纷纷乱乱的声音里,林玉婵酣然熟睡,来到了同治元年。   *   年后的日子十分忙碌。中国人走亲访友开宴席,洋人赌马跳舞开酒会,就连乞丐难民也能到静安寺去吃免费的粥。   林玉婵在用双脚丈量上海的每一条里弄。   哪里适合开店呢……   上海和广州一样,抛头露面挣生活的女人不在少数。她们做生意的方式有两种:一是自己拥有店面,卖点小吃茶水之类;二是做流动摊贩,风餐露宿十分辛苦。   但不管是哪样,有一点是共通的:必须有一个彪悍的灵魂。   胡搅蛮缠的顾客、打秋风的官兵巡捕、不怀好意的醉汉、欺软怕硬的瘪三……   另外,大部分热闹地区的商铺,都会不可避免地落在某个帮派的势力范围内。“保护费”是每月固定支出。   当然啦,不会叫得那么直白,一般会披层合法的外衣。   比如在圣马可教堂附近的一个布店里,林玉婵就听到老板和老板娘悄悄商量:“……义兴的船费得准备出来,这个月他们怎的还没来,不会是要涨价吧……”   林玉婵猛省。必须得在“义兴”的势力范围下做生意啊!   现在的义兴正在 “整顿歇业”,再没有楚老板到处砸店讹钱。   这不算抱大腿,这叫合理运用情报。   但义兴到底管着哪些地方,她心里还真没谱。   正月十五,林玉婵穿戴暖和,敲响了义兴船行的门。 55、第 55 章   “八仙过海, 古木逢春,国泰民安——姑娘里面请。”   一个长衫笔挺的中年伙计半开了门,对过暗号,右手一板一眼地比了“天地人”三字手语。   林玉婵眼前一亮。这手势她眼熟, 当日苏敏官撤退至海幢寺时用过。   规矩挺全啊!   抬头看, “义兴船行”灯笼依旧, 可门口比上次整洁许多,隐隐有焕然一新之色。门框两边换了对联, 挂上“各路平安”的牌子,脚下添了个广东常见的门口土地财神牌。   等等……这伙计她好像见过,不就是上次那个给她开门,被她怼了几句,然后被楚老板扇耳光的那位……   人还是那个人, 但没那么油腻了, 消瘦了许多, 也精神了许多,鬓角剃得光光,显得很利落。   脸上的斑却消不掉了, 甚至比以前更深刻,仿佛印在肌肤上, 让他平添三分凶恶。   伙计见她打量自己,讪讪一笑,往里做个请进的手势。   “上回多有得罪,姑娘别见怪。我们老板在里面恭候。”   林玉婵回头看看远处的巡捕房。这次没钱贿赂巡捕了,风险自担。   苏敏官苏老板一身鲜亮长衫,端坐在柜台之后,翘着二郎腿, 咬着个毛笔杆,面前一摞新旧账本。他凝神细读,不时添上一两笔。   火油灯光照亮他半边侧脸,脸上线条如勾似画,清晰有力。   他的目光扫过账册上一列列数字,沉稳而冷峻,很有些霸道总裁的风范。   但他一开口,霸总光环完全幻灭。   “许老四,用过的炭别扔,可以当笔使。”他余光瞟到后堂一个伙计,严肃道,“两文钱也是钱,浪费了你赔。”   被点名的伙计连忙答应,匆匆去了。   苏敏官若无其事地抬头,收起二郎腿,揉揉自己手腕,大大方方一笑。   “林姑娘别咋舌,节俭是美德——请里面坐。龙井还是香片?”   林玉婵带着三分惊讶,三分佩服,随他进了邻间。   原本是恶霸们抽大烟的房间,如今改头换面,成了广东商铺必备的会客茶室。墙壁重新粉得洁白,地板也铺过,那经年不散的烟味奇迹般消失了,角落里植着一盆万年青。   茶桌和座凳均是用旧船板改的,桌面上残留着钉孔和刻痕,很有沧桑风韵。   “这里没有工夫茶具,我也不想添。”苏敏官放下水壶,小心避过桌面上的钉孔,慢慢注水入盖碗,问道,“阿妹,一切安好?”   林玉婵点点头,叩指谢过,抿一口茶,神色讶异。   “这茶不便宜!”   在德丰行干了那么久,也算大半个专业人士了——毕竟货架上那些洒出来的各色茶叶,她基本上都偷偷品过。   她随后意识到什么,笑道:“肯定不是你买的。”   “忙的要死,哪有时间买。”他坦然承认,“这茶喝一两少一两,你不许给我洒。”   林玉婵从没见苏少爷这么抠门过,一时间莞尔,眼里闪着笑,使劲往下拽嘴角。   会客室开了小窗,借得一线天光。她轻轻指指窗外那些忙碌的伙计,小声问:“改邪归正了?”   苏敏官诧异地看她一眼。   “我看起来很像守法良民?”   真挺像的。他抬手倒茶那一瞬,低眉顺目,干净齐楚纯良少年。   林玉婵点头,实话实说:“看起来特别好欺负。”   他绷不住了,咬着嘴唇发笑,用大盖碗遮住自己的脸。   “谈不上正,只是比过去体面一点了而已——阿妹看着如何?还像正经生意吗?”   “全上海滩最优秀。”她由衷赞叹,“我现在只恨自己手里没有几百万的单子跟您签。”   他忍俊不禁:“含蓄点。”   “真心的。”   这彩虹屁真情实感。短短半个月,把个恶霸窝整治得服服帖帖,她想不出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一眼看穿她心思,饮尽面前茶水,站起身。   “参观一下?”   “求之不得。”   她起身跟他去了后堂——不是走那道暗门,而是绕行店面后身的小巷。路边有伙计勤勉干活,修理破旧的船板。   苏敏官叫一句“失陪”,欠身过去,轻声跟伙计交谈,询问了几句。   “唔好意思,”他回来解释,“刚入行,很多东西需要学。”   他看看她,转而微笑道:“不过你来之后,应该会好很多……”   林玉婵住了步子,抱歉道:“我不是来应聘的。”   苏敏官眸色微微一暗,失望之情一闪而过。   “你想了半个月,就是这答复?”他说,“冒昧问一句,你下个月吃什么?”   他思忖片刻,猜测:“你和海关续约了?他们给你多少钱?”   林玉婵摇头,小声说:“我想自己做点小生意。”   不出意料,苏敏官对此不以为然。   “你一个人?”   “我调查过了,”她马上解释,“跑马场和老城厢之间一带,颇多女子摆摊做生意,大多是饮食、茶水、绣染相关,华夷顾客都不少……我对茶叶比较熟悉,还想做这行,今年的茶叶税也降了……”   她卖个关子,没把请容闳代购的事细说出来。毕竟八字没一撇的事。   苏敏官细问两句,发现她这半个月真没白跑。上海各区商业状况摸得八九不离十,房价、人工、税费、摆摊开店要办的手续、要通的关节,她说起来头头是道。   他想吹毛求疵,一时间竟挑不出明显的破绽。   “还有孝敬帮派大哥的预算,我都算进去了,”她最后有点不好意思,乖巧抬头看看他,轻声问,“当然啦,如果有谁‘改邪归正’,保护费全免,那再好不过。但不知义兴船行的生意,主要都在哪些街巷?”   苏敏官这才明白她大驾光临的来意,轻微冷笑一声。   “谁跟你说保护费全免了?”他淡淡道,“阿妹也许不知,数百年前天地会鼎盛时期,入会要排队,各路兄弟按级别交会费——当然这钱不白给。若有人受官府恶霸欺凌,自有洪门昆仲还他公道。要是有人家逢变故,组织上也会照拂抚恤,不至于让人流落街头……”   林玉婵吐吐舌头:“这么嚣张?”   这是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啊!   “当然那是以前。”苏敏官说,“广东分舵的账已经几十年对不上了,我小时候——忘记哪年,那账本都被叶名琛缴了。但我寻思着,如今现银紧张,这传统说不定可以恢复一下。”   他眼角含着笑意,看着林玉婵,补一句:“你若烧香入会,会费可以打八折。”   林玉婵:“……”   折你个头。   才不向黑恶势力屈服呢。   说话间,两人已行到码头。这码头比往日也整肃许多,干净得看不出上头死过人。推开暗门,来到仓库,只见面南添了天父地母、关公云龙、白鹤仙师、少林五祖等牌位,墙面上张贴了简单的帮派行为守则,譬如禁食大烟、禁赌、禁寻衅滋事、提倡互帮互助等等。   仓库外原本就有暗室。虽看不到入口,但林玉婵隐约能听到里面声音。   沉闷的咚咚声,不知什么打在肉上。压抑的哀嚎变了调,许久才停。   所谓“苍天饶过谁”,不知又是哪个恶霸在领受迟来的教训。   苏敏官皱皱眉,心里想的是,林姑娘肯定又要有话说。他这回懒得解释。   不过她大概也知道什么话讨嫌,犹豫了一下,并未对此发表意见。   而是精辟地评价一句:“真……复古。”   这都第二次工业革命了,这帮大侠的做派还停留在八百年前的传奇话本子里。   苏敏官没辩解,微微苦笑,放低了声音。   “这都是照着我小时候广东会堂的样子搞的,照猫画虎而已。那会堂早已被毁了,但里面的摆设我都记得……说起来惭愧,我以前看不上这些老旧的东西,但现在才知,不请出祖师爷来,镇不住这群恶人。”   没心没肺的淘气包苏小白,最终活成了他讨厌的样子。   林玉婵警惕地问:“你不会真打算践行前辈的遗愿,去反……那个反清复明吧?”   看在生死之交的份上她可得好好劝一下。大明什么的,就让它活在汉服里吧,真没必要搭上自己的一辈子为它招魂。   还好,苏敏官立刻摇摇头。   但随后又无奈,说:“我不知道。”   顿了顿,又说:“眼下还是活着更重要。”   这倒是真话。林玉婵注意到,先前码头里泊的一排排船只,眼下大概只剩一半,豁牙漏齿地在岸边漂着,显得门庭冷落。   “处理掉了不少船。”她问,“头寸很吃紧吧?”   苏敏官点头,“都是老旧的船只,也没什么大用途,保养还花钱,总共卖不过几百……”   他忽然看了一眼林玉婵,住了口。   “敝号的经营现状不劳外人关心。”他嘴角浮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想知道吗?管账,烧香,八折。”   林玉婵抿着嘴,假装没听见。   瞧他这态度,义兴的“势力地图”是不可能白给她了。可惜上次他开枪夺山头的时候,她没有趁乱把那账本抢来读一读。   这人亲兄弟明算账,从不白做好事。   她心里寻思,能拿什么跟他换呢……   “阿妹,”苏敏官突然看到苏州河对岸亮起的灯笼,兴冲冲地跟她说:“今日没宵禁,出去看灯?”   冷漠狡猾的“天地会匪首”一下变回朝气少年。他不由分说,跑回柜台取了件斗篷,又从抽屉里数出一把银元铜板。   “承蒙拜访,敝号招待不周,请你出去吃汤团。”   林玉婵:“……”   这画风变得有点快!   不过林玉婵也能理解苏敏官的兴致。大清朝有严格的宵禁制度,除非是死人生孩子的急事,否则谁晚上出门谁挨板子。   租界也一样,只不过执法的换成了巡捕,惩罚方式更加多样。   唯有元宵节等少数日子是例外。百姓夜间出行,赏灯游玩,不受限制。   过惯了丰富夜生活的现代人民群众,很难理解这种“难得放风”的喜悦。   虽然在林玉婵看来,某些藐视律法的刺儿头肯定没少触犯禁令。但比起偷偷摸摸的飞檐走壁,谁不想光明正大地走在夜晚的星空下,看火树银花呢。   她被他的兴致所感染,高高兴兴点头。   劳碌大半年,没有双休日没有长假,放松一晚上不过分。   不过心底还是有个隐隐的念头作祟:这算什么性质的邀约?元宵节是啥暧昧的日子别欺负她不懂,“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是高考必背,她还没忘呢。   苏敏官叫过一个心腹小弟,嘱咐两句放假守则。小弟面露喜色,笑应着去了。   “阿妹?”他看出她眼里的犹豫,噙着一笑,故意说:“我还以为你哪都敢去呢——你不放心,叫几个同乡热闹热闹。”   林玉婵:“……”   还挺记仇。   开玩笑,这年头又没微信滴滴,神仙才能随叫随到。   她转念一想,怕啥呀,在他眼里自己已经是百无禁忌了,她跟他装含羞带怯又没钱拿。   自己一个单身小姑娘,走在街上凑热闹还怕吃亏呢。跟着他就相当于有个免费保镖。   她于是大大方方说:“苏老板请。”   苏敏官没动,“林姑娘请。”   林玉婵有点好笑。这人什么时候学洋人做派了?还女士优先?   听他又有点不好意思:“我这几日出门少,阿妹走遍了上海,想必路熟。”   林玉婵:“……”   合着是找个带路的。她白自作多情了。   她当然不能让他白占这个便宜,理直气壮地要求:“带你出去玩可以,义兴船行的业务覆盖范围,能不能借我一阅?——就上次看到的那本总账就行……”   苏敏官微微一怔,随后舒展一笑,走到她前面,拉开门。   “好啦好啦我带你。不认路还不会问么?”   作者有话要说:稍后有二更 56、第 56 章   大清的正月十五, 比林玉婵在现代见识过的元宵节热闹百倍。   南市老城厢,街上的乞丐难民全都不知去向,代之以花灯闪耀,丝竹噪耳。各色灯谜游戏大胆占道经营, 卖吃食的小摊一眼望不到边。   有人用京片子跟人吵架:“这自古以来元宵都是甜口儿, 哪有往内馅儿里塞肉的道理?这不糊弄人吗?哎, 您老给大家评评这理儿……”   官府出资的戏班卖力舞唱,破云裂帛地颂皇上太后新年圣安。   几个戏班子同台斗戏, 都是请来的各省精英,南腔北调地扯开嗓子,听不清唱词,但见跟斗翻得热闹,底下的看客张着嘴大笑。   捕房也加派人手, 守在各热闹场所维护治安。   巡捕们腰间系了红穗子, 枪管子上扎了彩花, 从店里讨得酒食点心,高高兴兴地跟百姓打招呼,倒是一副军民鱼水的派头。   一派太平盛世之景。任谁见了, 都会觉得大清江山至少能再安稳五百年。   “红火是红火,若有醒狮就更好了。”苏敏官不知在哪猜了个灯谜, 赢个廉价红灯笼,提在手里,兴高采烈地做梦,“等我有钱了,我从佛山请一队来。”   忙碌憋闷了一年的男女百姓,好容易有机会出门合法夜游,那就好似吹饱的气球漏出一个缝, 浪得没边儿了。   平素里那些低头含胸的大姑娘小媳妇,今日浓妆艳抹,穿上争奇斗艳的三寸弓鞋,手挽着手沿街笑闹,悄声品评过往郎君的样貌;甚至有妇女结伴到会馆外面围观科考举子,见有那俊俏读书人来往,就嬉笑着上去摸摸袖子领子,美其名曰“沾才气,好生个出息儿子”;几位秀才小哥被围观调戏,有的满脸通红,有的如鱼得水,趁机勾搭姑娘。   林玉婵看得眼睛都直了。她想,这还是大清吗?   最基本的人性不会因压迫而泯灭。哪怕这些女子明日便会重回闺阁,用接下来一年的不见天日的时光,来回味今日的脸红心跳。   苏敏官也是头一次见这风俗,一边摇头感慨世风日下,一边兴致勃勃地凑近了瞧。可惜离得太近,殃及池鱼,乐极生悲。   “……哎哎阿姐摸错了!不才乃是屡试不第,写文章错字连篇,千万别沾我的晦气,唔该晒,恭喜发财……”   背后跟着一片莺声燕语的嬉笑。他带着林玉婵落荒而逃,一面埋怨:“你也不护着我些。”   林玉婵忍不住大笑:“唔好意思,让你吃亏,我请你吃汤团。”   她也看出来了。他这个年过得兵荒马乱,睁眼就是一群歪瓜裂枣的小弟,每天为了两文钱焦头烂额,亟需减压。   过节就是最好的由头。   她于是随着人流进了豫园——此时已不是私家园林,而是驻满了酒楼茶馆。上好的座头被平日难得出门的女眷挤占,形成阴盛阳衰之势。   于是林玉婵看到,敏官少爷行到一盏橘黄花灯下,灯光照亮他一表人才,昏黄的灯光还给他脸上平添春意,四下立刻聚焦了几十束热辣辣的目光。   他很委屈地扭头:“阿妹……”   “习惯就好了。”林玉婵表示无所谓,“我以前跑街的时候日日被人这样看。”   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倾国倾城。原因很简单:街上姑娘少。   如今强弱颠倒,苏敏官的脸皮总不至于比她还薄。   她朝前一指,“汤团?”   苏敏官果然很快适应,若无其事地跟上,心里却将她这话多琢磨了两遍。   等坐到条凳上,满面笑容的小二送上两碗汤团,咬开来一看,果然是菜肉馅,咸的。   “就该是咸的嘛。”广东细妹果断跟上海爷叔站队,“甜的是邪`教。”   苏敏官没作声,默默打量她。   他被一群女人盯着看两眼就不舒服;她这种日子天天过。   以前跟她接洽生意,只知她和寻常学徒一般吃苦,却不知她过得比他想得艰难。   难在一堆他完全意料不到的破事儿上。   小姑娘今日穿得厚,棉服里露出小脑袋小手,大大的眼睛里神采飞扬,聊什么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童稚未脱。   可她的眼角里已藏了风雨,见识过悲欢,抽条了的身材不再显得弱不禁风,也能扛些重量。   他不禁想,她今日的快活底下,又藏着多少琐碎的困境呢?   但他心思深,这年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藏进眼底,复做出一副纯真的笑容,跟她抬杠:“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好甜,最喜欢吃黑芝麻白糖馅的。”   “异端。”林玉婵一顶大帽子扣过去,“你……”   她还是感觉到对面人在看她,随口问:“我脸上怎么了?”   苏敏官干脆大大方方盯着她看了两秒钟,轻声问:“阿妹,你今日搽粉了?怎么看着比初见时白些。”   “没有啊。”林玉婵莫名其妙。在地狱模式里鼓捣美妆,她钱多了烧的?   随后恍然大悟,告诉他:“防晒。”   这年头又没防晒霜。顶着太阳出街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戴宽帽、扯块布遮脸,算是给自己唯一的保养。   最近在容闳的店里又发现了凡士林,胡乱抹抹,聊胜于无。   寻常贫苦百姓谁在意这个,不论男女个个晒得黝黑。她稍微讲究一下,假以时日,自然就与众不同地捂白啦。   林玉婵答完一句,才意识到——   这是在夸我好看吗?   她居然有点脸红,又十分疑惑。这不像小少爷的作风啊!   苏敏官低头一叹:“可惜。”   林玉婵:“……”   就知道他嘴里没好话。   “可惜什么?”她诚心追问。   苏敏官很郁闷地说:“若真有那么自然的香粉,我花大价钱也要问你买方子。一进一出一倒手,义兴的账面流水至少能多撑两个月。”   林玉婵别过脸狂笑。这人想赚钱想魔怔了。   他也配合着无奈一笑,用汤匙拨弄那菜肉汤团,在咸口甜口之间来回纠结,吞下最后一个,丢几枚铜板在桌上,摩挲了一会儿桌角,站起身。   “走啦,那边有热闹,咱们瞧瞧去。”   林玉婵应了,忽然余光瞄到什么,垂眸往下看。   借着远处灯烛光,只见苏敏官方才碰过的桌子腿上,多了一个毛毛糙糙的刻印。   两枚铜钱,叠在一起,用炭灰抹出黑颜色。   她急迈步追上他。苏敏官指尖正夹着一把剃须小刀,装模作样地刮刮脸,然后从容收进袖口。   他假作不耐烦:“阿妹,别磨蹭啦。”   林玉婵忆起来,方才他带着她,在上海老城厢转来转去,一会看灯一会看戏,专挑热闹的地方落脚,每次都要格外耽搁一会儿。   她恍然大悟。这才是他兴高采烈出来过节的真正意图。   大白天的不好在人家店铺门口涂鸦。黑灯瞎火好办事。   选择人流量多的热闹地点,张贴“二维码”,通告所有被清帮抛弃、找不到组织的会众,“正版”义兴重新开张了。   (快来交会费呀)   路边有只与民同乐的小狗,叼着半个汤团叭叭跑,跑到一个牌坊脚下停了,后腿翘起来。   林玉婵终于忍不住,拉住苏大少爷的袖子,缓缓抽出那枚刀片,轻声道:“我怎么觉得这小狗有只失散多年的兄弟,刚刚修炼成人了。”   苏敏官先是一惊,迅速夺回刀片,然后脸色黑如锅底。   “就你话多。”   街边有个西点铺子,他丢出个铜板,买个牛油面包塞她手里。看堵不住她嘴。   但前路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挡住了。只见花灯高挂,一个矮矮的台子周围挂着彩带丝绦名人书画,那上面并排坐着十余个艳妆年轻女子,头上珠翠闪耀,全身华服彩衣,脚悬着空,裙摆下踢出一双双缀满珠宝的尖尖绣鞋。   地上一排灯笼,向上打着光,照得那些绣鞋流光溢彩。   赏灯的男男女女说说笑笑,对这些女子指指点点,肆无忌惮地品头评足,有大胆的还上去碰。   林玉婵从没见过这场景,但凭直觉也能猜出来——   “花魁亮相?”   都十九世纪了,上海滩还有这节目?   不然,若是良家妇女,即便是节日出游,谁会坐在那儿不停媚笑,任凭陌生人摸自己的脚?   果然,花魁面前摆着字牌,上面写着“天香馆”、“云雪阁”之类的名号,想必是各人的“工作单位”。   一部横幅缓缓展开,上面一行龙飞凤舞大字,林玉婵看清了最后几个。   “……赛足大会”。   “卧槽。”她顿时有点不适的生理反应,“赛什么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约会啦~   `感谢在2020-09-30 06:00:00~2020-10-04 12: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栖迟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啦啦啦、Cap Mile、dudu_budia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听雨 60瓶;cross、少玩手机 30瓶;凹凹 29瓶;星沙 20瓶;太阳想洗澡 15瓶;y、李木子、靖猗、jojo、选我我超甜 10瓶;时间线 9瓶;Zulity 7瓶;46488429、风、41936989 5瓶;闇月 4瓶;张大锤 2瓶;王清蒸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7、第 57 章   彩台上花枝招展, 引来无数狂蜂浪蝶。小说电视剧里那些“花魁大赛”的玛丽苏浪漫场景,在此刻全都化为泡影。   那些“花魁”的姿色,以林玉婵的审美来看,大多平平, 最多中上, 即便是化着浓妆, 也没有一个称得上国色天香。不是她自吹自擂,有几个比自己差远了。   更何况那妆面也十分不自然, 铅粉铺得厚厚,整个脸白成一张纸。大约是为了不掉粉,花魁们也不敢做太多表情,只是抿着一张张樱桃小嘴,僵硬地笑着。猛一看去, 台上如同摆了一排限量版的精致玩偶。   但是围观人众却一个个蜂拥而至。众人对她们的脸蛋只是一扫而过, 如醉如痴的目光却集体向下, 集中在她们那若隐若现的绣鞋上,宛如明星脑残粉。   容貌是天生的,然而脚大脚小是可以后天改变的。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种“以脚为美”的审美观, 给了无数闺阁女子一个虚幻的希望:只要对自己足够狠,就能得到男性的认同。   而脚大的女人,是因懒致丑,不值得同情。   这个逻辑经过几百年筛选强化,已经成了多数人的生物本能。   花魁靠卖相吃饭,缠足缠得更是比寻常人精致。众百姓难得见到如此完美的足型,平时要掏钱才能看, 今日免费观赏,岂能错过?   一个司仪打了鸡血似的宣布:“都来下注呀,买定离手,‘爱莲会’十位士绅老爷评出的南市花魁状元,押中有奖!”   异色的灯笼光怪陆离,时新的乐曲缠绵暧昧,游客们像在赛马会赌马一样,纷纷掏钱买票。   十位衣冠楚楚的中年文士,作为评委,凑在花魁的脚边闻、看、摸、捏,煞有介事地互相讨论。其认真程度,犹如老中医之望闻问切,又如爱国商人鉴定流失古董,值得全上海人民给他们发个劳模锦旗。   只有两个洋教士,带着相机三脚架,看样子也是误撞进来凑热闹。他们的反应比较正常,手杖拄地,使劲伸着脖子看,又是好奇,又是轻微的厌恶。   林玉婵也好奇这“赛足”能赛出什么花头来。但她又为这种好奇而感到惭愧。用别人畸形的肢体作为玩赏的主题,良心上过不去。   况且对她来说,那就是一双双颜色各异的怪鞋,实在辨不出美丑来。   她正瞪大眼看,冷不防袖子被人一扯。   “有什么好看的。”苏敏官很冷淡地说,“绕过去吧。”   林玉婵有点辨不明这位古人的态度。他并没有像别人似的趋之若鹜,也许是顾忌身边有个姑娘?   她指指那横幅后面的大酒楼,轻声说:“那里人多,挤过去,也可以去标记一下。”   他思量片刻,“算了。豫园里有一个标记应该够了。”   此时那“司仪”已经接过评审结果,摇头晃脑地吟着定场诗,正待“开奖”。   会场氛围紧张,人头攒动,推推搡搡,更绕不出去了。   苏敏官见这小姑娘好像还恋恋不舍似的,再往台上扫了一眼,忽然冷笑一声:“不用猜了,我告诉你,八号赢。”   林玉婵这回瞠目结舌:“你点知……”   “因为她笑得最假。”苏敏官注视着八号的面容,悄声给她上课,“坐立不安,笑里带着痛,你看出来么?”   林玉婵细细分辨,果真如此。   “可那又为什么……”   “她为了准备今日夺魁,用了一些特殊的法子狠缠,以塞进更瘦更小的鞋。我猜她里面的脚已经烂了,今后一个月都没法下地走路。”   这时候司仪兴奋宣布状元人选:“八号,天香楼紫玉姑娘!”   彩声一片。八号姑娘忘记了痛楚,开怀而笑,朝底下连抛媚眼,一时间风光无两。   林玉婵:“……”   跟花魁撞了半个名,她平白有点幻肢痛,用力张了张脚指头。   随后她警惕地看了苏敏官一眼,“您挺懂啊。”   什么狗男人,一肚子封建糟粕。   苏敏官察觉到她不快,和缓地说道:“我小时候,我娘跟各房争宠,经常这样做。她的房里……常有味道。”   林玉婵轻轻“啊”了一声。手中的半个面包再也吃不下。   小白少爷的童年过得无比精彩,也有着无数阴暗的秘密。   她算是想通了,为什么那近代那么多官僚地主家的少爷小姐,宁可背叛自己的阶级,也要放弃富贵生活闹革命。   锦衣玉食、穷奢极侈又怎样,这特么不是人过的日子!手心忽然一热,让苏敏官轻轻握了一下,又马上放开。   “阿妹,你看,你现今能跑能跳,已比我娘强多了。”他笑了笑,说,“我娘被卖掉抵债之前,其实是试图跑过的。只可惜,她跟你不一样。”   林玉婵蓦地抬眼,看着他温柔似水的眼。   他有点难以启齿,然而终究还是下决心,低声说:“所以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不用跟别人比……其实你也好靓好醒目,不比旁人差……”   苏敏官以自己有限的见识揣度,她频频注目那花魁裙下风光,会不会是……自惭形秽了?   她老豆只顾抽烟,耽误她缠足,她活到一十六岁,不知受了多少白眼谩骂。这姑娘表面上乐天豁达,私下里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与众不同,而落泪烦恼?   他平日难得跟人谈心,旁人的悲欢对他来说,只是无关痛痒的日常碎屑。   今日好容易熬出一锅劝人自信的鸡汤,还没兜售出去先自损八百,说到自己娘,清明的眸子里星花一闪。   这时候才悔之晚矣。干嘛这么多话。   他抿紧嘴,掏衣袋假装数钱。   林玉婵总算明白了他的意图,不知说什么好。虽说他这份体贴完全没贴到点子上,但……   依然挺感动的。   她乖巧一笑,干了这碗迟到两个世纪的鸡汤,表示谨遵教诲。   她忍不住又问:“令堂还在世吗?”   苏敏官摇摇头,苦笑:“不太可能了。她伤成那样。”   他忘不掉那个下雨的夜晚,年轻的九姨太被家仆扛了回来,昏迷着,鞋子已不见,脚布散落,血肉模糊。   那时府里已没几个伺候的人了。他哭着打水,洗掉她双脚上的血污——那个地方她从来不让他看,不小心撞见她未穿弓鞋的模样,都要挨一顿十足打。   九岁的小白,也就头一次看到女人的赤足。   他吐了。   世人都说金莲美,美的是鞋,不是鞋里头那团肉。   一边呕,一边哭,一边狠心下手,掰开那些碎骨碎肉,洗净里面的血和泥。一边洗,一边觉得她体温渐热,双脚肿起来,大过他的掌心。   直到被塞进轿子,九姨太也没能睁眼,没能跟儿子说一句再见。   那一晚,他没去给父亲晨昏定省,也是头一次触犯宵禁,找到金兰鹤,那位他父亲早已与之断绝来往的世伯。   ……   “赛足大会”的横幅被缓缓揭下。热闹的会台下,押中八号的游客们正兴冲冲领奖,争相抚摸那双冠绝全城的玉足,你推我挤,丑态百出。   苏敏官看到紫玉姑娘那张笑僵了的脸,其实还算秀美,但他只觉厌恶。   他想:我大概是不正常。   不过话说回来,他要是“正常”,眼下大概会在某个商铺里坐堂,或是喝着红茶给洋人算账,不至于沦落到今日地步,双手沾血,一颗心铁硬。为了撑一个摇摇欲坠的烂摊子,为了一点小钱锱铢必较,一文钱一个的牛油面包,都舍不得买第二个自己尝尝。   想到这,他心里一团火气,特别霸道地从林玉婵手里抢过那半个已经硬了的面包,狠狠咬一口,觉得稍微解气。   出乎意料,这小姑娘也没跟他急。她甚至没在意那面包,突然像只小兔子似的,朝着一个地方拔腿就跑。   边跑边喊:“Stop!住手!你们干什么!”   “赛足会”已经散场,但不知怎的,花魁状元紫玉姑娘身边依旧围满了人——看热闹的。   两个洋教士满面笑容,朝一个中年妇人比比划划,递出去一把银元。   那是“天香楼”的老鸨,穿得油光水滑,披个毛皮披风,姿态很是富贵。   老鸨本来是陪着紫玉姑娘前来比赛的。见自家表子夺魁,乐得心花怒放,脸上每一个毛孔都翕张着发光。   洋教士很有礼貌,其中一人表示自己是医师,想拍一张紫玉姑娘的裸足照片,纯为科学研究,绝无猥亵之念,请花魁脱鞋。   天香楼老鸨开始客气谢绝,说:“奴等都是要脸面的姑娘家,哪有当众除鞋的道理!两位大人也得入乡随俗,别为难奴等小门小户的。”   洋教士深谙中国国情,也不多说,立刻掏银子。   天香楼老鸨:“紫玉,听话,脱鞋。”   紫玉当然忸怩不肯,急得哭花了妆:“妈妈……”   老鸨冷眼看她:“脱。”   就是个摇钱树而已,今日给了她偌大风光,她哪有资格抗议。   一群看客围过来,喜闻乐见地看花魁落泪。   那老鸨见事情闹大,又怕惹了洋人,更不耐烦:“不就是照片嘛!你又不是没照过,现在装什么纯?你今儿缠这么狠,里头早烧起来了吧?脱了舒服舒服,明天就能走路!快点,速战速决,回去还有应酬呢——两位大人,奴叫人按住她,你们快点脱。”   龟公奴婢齐上阵。一帮无赖子闻风而至,流着口水起哄。   “花魁脱鞋啦!花魁脱鞋啦!免费看呀!”   林玉婵余光一直注意着紫玉那里,等发觉不对劲,紫玉已被拖到僻静处的棚子里,绣鞋已脱下来一只,露出里面密密匝匝的白布。   两个洋教士互相看一眼,喜形于色,其中一个展开三脚架。   如今照相术处于起步阶段,要想拍一张像样的人像,模特需要定住不动,曝光好久,可不是咔嚓一下完事。   于是几分钟后,那棚子就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住,几十双眼睛直直往里看。   紫玉姑娘绝望地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滑出来。   不防这时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冲了进来,挡在紫玉身前,用英文斥道:“你们有毛病啊?没看到人家不愿意么!我们的风俗就是女人不能在人前脱鞋!”   林玉婵没想到,自己也有维护“封建糟粕”的一天。真够讽刺的。   其实周围众人也有不忍的,但在上海滩,洋人大过天,哪里敢跟他们起争执,顶多做到摇头走人。   林玉婵挡在相机镜头前,很克制地说:“请你们走。”   两个洋教士怒形于色,其中一人拨开她的胳膊。   “Va-t'en, va-t'en!”   林玉婵:“……”   尼玛,法国人。   作者有话要说:稍后二更 58、第 58 章   好在法国教士比较博学, 英语也会点,汉话也会点,比比划划地警告她,他们这是正常的科学探索, 请这位小姐不要无理取闹。   “况且这位女士已经收了钱, 她是自愿的。”教士振振有词, “我们在中国拍了几百张底片,你们的官府也予了特殊许可, 都是合法的。”   围观人众也一片哄闹:   “这是哪家婆娘,快领回去!这洋人奉命拍照呢!”   “表子脱个鞋而已,有什么好挡的,你给足了钱,她连衣裳也随便脱哩!”   还有更难听的:“你又不是天香楼的, 你怎知她不愿意?”   大家想的是, 若是一个男人站出来怜香惜玉, 倒还是个风流佳话;一个年轻姑娘乱出什么风头,还跟表子共情,看来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老鸨神色僵硬, 一边朝洋人赔笑,一边对林玉婵喝道:“姑娘, 看你也是良家,莫掺和这事。你父兄在哪?”   林玉婵轻轻咬牙。她无意跟这帮看客论理,她只想速战速决,解决问题的源头。   她远远朝苏敏官摆摆手。他可不能过来,他一来就成“风流佳话”了,跳进黄浦江也洗不清。   “两位法国绅士,”她飞快地在脑内搜索名词, “想必是奉行自由、平等、博爱的人文主义者了?”   欧洲轰轰烈烈的启蒙运动余波未散,这些时髦新词都是法国人发明的。   两个洋教士挺胸点头,“可是这跟我们现在做的事没有关系……”   “这位紫玉姑娘是不是人?她配不配得到最基本的尊严?如果是一位法国女士,你们敢不敢对她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不一样……她是风尘女子,这是她的工作内容……”   “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照你们的标准也是风尘女子。”文科生无所畏惧,用魔法对付魔法,“如果一位先生自恃付了钱就可以当众使她解衣脱裙,以为猎奇,这算羞辱还是抬举?”   《茶花女》于1848年出版,在法国轰动得脍炙人口,这两位还真读过,一时间语塞。   “这完全不一样,”一个白胡子教士明显有些恼羞成怒,不顾另一人拉他袖子,“茶花女固然是交际花,可她也是上帝的子民,有着高贵的灵魂……”   “而中国人都是异端,没有和你们平等的灵魂,不配得到救赎?”林玉婵微笑,“既然如此,两位何必漂洋过海前来传教呢?”   教士脸色一变。   他们不过脱口而出一句话,被她这么一解读,完全失去政治正确。若是传到教会上级,他俩少说也得挨批降级。   远处锣鼓声忽歇,周围一下子静得呼吸可闻。   围观的一群人简直比见了鬼还惊讶。一个十几岁平民小姑娘,敢和洋人当众吵架!   有那怕事的,觑觑苗头,悄悄走了。这要闹出第二个“青浦教案”来,大家还不得连坐。   林玉婵心里却有底。教士要脸,上帝在看,肯定不会当众揍她;若是闹到官府……   洋人有法外治权,上海县肯定不敢管,这案子多半会被推诿到租界工部局自治法庭。到时候各国体面绅士齐聚一堂,集体听取这两位法兰西教士如何强迫中国妓`女当众脱鞋……   那画面想想就乳法。法国领事馆绝对会出面息事宁人。   她顶多挨一顿训斥,损失点时间。   两个教士大概也同时想到这一层,脸色难看得堪比头顶的绿灯笼,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林玉婵乘胜追击,充分发挥想象力,说:“对了,最近《北华捷报》好像很喜欢报道华夷冲突……”   教士面色铁青,小声用法语咒骂。   其实他们之前在各地照相,当事人也有颇多不情愿的,但多半都胆小怕事,不敢跟他们争执,又收了钱,也就半推半就地同意了。底片洗出来一脸苦相,他们还不满意呢。   今日头一次遇上硬茬,居然还放什么平等博爱的大招……   教士们空有巧舌如簧,此时觉得词汇量不太够用。   过了许久,那老鸨小心翼翼地开口。   “洋大人,还照相吗?”   围观的人里也有的悄声说:“说得也有道理。洋人也不能胡乱欺负人呐。”   其实林玉婵说的那些自由平等的“道理”,中英夹杂,在场没人听懂,都以为她纯讲洋文呢。   既然是讲洋文的姑娘,那又不一样了,多半有什么背景。   既然有背景,她跟洋人吵架,那就不算无理取闹。   况且洋人已经哑火,围观者心中的天平慢慢倾斜。   有人大胆说:“别照了吧。洋老爷可怜见,别断了表子的活路。”   林玉婵慢慢松口气。还好,“看客”人性未泯,也能分出好赖。   她转头看那“妈妈”,不知该怎么称呼,只得直接说:“你把钱退了吧。”   老鸨倒是很爽快地拿出了方才的银元。其实她同意照相,多半也是惧怕洋人威势,钱是次要的——紫玉姑娘今日若真的被当众看了脚,再有相片传世,身价肯定大跌,天香楼也吃大亏,这花魁状元白拿了。   法国教士虎着脸接回,开始收拾摄影器材。   一边嘟囔:“中国人太保守,愚不可及,这等残酷陋习居然也有人捍卫——还是位女士!这个国家太黑暗了。”   紫玉姑娘从头到尾不敢出声,只是轻声啜泣。听到妈妈拍板退钱,这才飞快地穿上自己的鞋,来到林玉婵跟前,朝她深深福了一福,躲到众丫环龟奴身后。   林玉婵也不耽搁,迅速抽身。   苏敏官立在一座假山后面朝她招手,她一头扎过去,深藏功与名。   这时候才觉出心脏跳得厉害,仰起头傻乐。   “咁撚劲,”她上气不接下气地爆粗口,“他们真走佬!”   一低头才注意到,苏敏官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此时才放松地垂下来。   她轻声惊讶:“你不会是带……”   “草民怎敢。”他变戏法似的从腰间抽出条手帕,“擦擦汗。”   冷汗一脑门,他不提醒还真注意不到。   她拭了汗,重新戴上帽子,满溢的喜悦之感平复了七分。   “好彩你遇到的是教士,不是水手。不然有你受的。”苏敏官眼角带点笑,却故意板着脸,敲打她,“若真闹上租界法庭,羁押你个一年半载,我看你到时怎么哭。”   林玉婵厚皮厚脸笑道:“我不怕,我请容先生做律师。”   苏敏官:“你付得起他的人工?”   “容先生欠我人情。我给他省了两千两银子呢。”   “话别说太满,我明日就管他要那两千两去。”   “人家不在上海。”   “那不是更方便。”   俩人瞎七搭八乱抬杠,忽然一齐吃吃笑起来。   豫园风水佳,几处清泉激荡石台,叮当作响。凛冽的夜风在太湖石间穿梭来去,也磨成了绕指柔,吹在脸上不觉刀割,只觉丝丝凉意。   忽然身边响起个突兀的女声:“哎呀呀,找了半天,原来在这!”   林玉婵连忙止了笑,回头一看,却是那天香楼老鸨,此时拢着个贵气的累金丝手炉,整个人从里到外容光焕发,满脸写着喜气洋洋。   “方才亏得少爷小姐帮忙说情,我家姑娘才不至于大庭广众丢脸。奴家在此多谢啦!”   那老鸨也是知恩图报,安顿好花魁,四下寻了好一阵,才看到方才跟洋人对峙的那位姑娘,此时正跟一个小伙子说话呢。   林玉婵对老鸨没什么好感,冷淡地“嗯”一声,随后从她的话里发现华点——   “少爷?”   跟少爷有啥关系?他啥都没做,光看热闹了好伐?   老鸨却是恍然大悟。可不是嘛,方才跟洋人说理的时候她就想,单一个小姑娘哪会管这闲事,背后肯定有男人指使撑腰,只是不便出面而已。现在看到这姑娘果然不是一个人,身后果然有个救美的英雄,那老鸨顿觉自己洞察世事,识人准确,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于是那老鸨笑着点头,更是额外对苏敏官施了个礼,堆着笑道:“蒙少爷垂怜,救我女儿于水火之中。紫玉姑娘也特特命奴代为致谢。这里是我家名帖,您有空赏脸来吃茶。”   林玉婵被晾一边,更震惊了。   这老鸨刚才看着挺会来事的,怎么情商突然掉线了?   大过节的,人家少爷明明和女生在一块儿“人约黄昏后”,不管两人关系如何吧,起码是正常交际;你横插一脚,请他去逛青楼?当我是空气么?   其实那老鸨情商才不低。她略略一扫,就看出这两位亲则亲矣,眉眼尚且青涩稚嫩,举止间也留着分寸,不像是黏黏腻腻的小两口。多半是兄妹。   不过看他俩互动,女方一点没有姑娘家该有的恭谨和忍让,男的也缺乏兄长该有的家长气概。那老鸨于是更加精准揣测,大概是嫡女和庶兄。   这才有恃无恐地送名帖——庶哥哥跟粉头喝个酒,做妹妹的才管不着呢。   这老鸨入行数十载,可谓阅人无数,毒眼识人少有失手。   可惜眼前这两位都属于不太正常的,老鸨无意间翻船,自己尚且不知。   苏敏官也有点困惑。他身边这姑娘近来丰腴不少,不至于小得让人瞧不见啊。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还是整理出个惯用的商业假笑,双手接过那熏了腻香的名帖,翻了翻,笑道:“也不说打个折,看来没诚意啊。”   老鸨:“……”   “对了,”他忽然又说,“那个‘爱莲会’是个什么玩意?”   老鸨一怔,随后谄笑:“顾名思义啦,还用奴家说得太清楚?——看少爷也是同好中人,奴家倒是可以给您引荐……”   “那倒不必。”苏敏官唇角一翘,语音却冷冷的,“给我个地址就行。我想和他们做做‘生意’。”   *   忽然,只见灯笼下人影狂闪,一个五大三粗的伙计骤然撞过来,把那老鸨吓得尖叫。   “金……老板,”他歪歪斜斜地朝苏敏官拱手,喘着粗气,“兄弟们好找!您、您快回去一趟……”   是义兴的伙计。   苏敏官神色瞬间凛冽,拉起林玉婵,推开那老鸨就往园外走。   边走边问:“大伙还安全么?”   那伙计听他第一句问兄弟们安危,面露感激之色,低声答道:“不是见血的事,好像是官兵,但又不像……官兵今日都过节放假……哎,我等愚鲁,也搞不清楚,也无人能支吾,总之您快回去主持一下……”   几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逆行,迅速出了县城,来到租界,道路瞬间宽阔。林玉婵招手叫来辆马车。   那马车装饰得花里胡哨,原是在节庆时节供人坐车游玩的。那车夫一上来就被人狠命催促,一脸懵然,半天才想起来抽鞭子狂奔。   苏州河畔灯火通明。义兴船行的红灯笼顺风摇曳,照出一排笔挺直立的兵卒的身影,其中一半穿着洋制服,扛着洋枪,竟是租界巡捕。   苏敏官跳下车,匆匆拍平衣衫上的褶皱。   “敝人是此处主事,请问……”   人群中簇拥出来一个洋人。他西服笔挺,皮靴锃亮,年轻英俊的面容上满是戒备之色。   他身后,一个中国侍从弓腰捧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个神气红顶戴。   “大清皇家海关新任总税务司鹭宾·赫德,”洋人一口流利汉语,自报家门,“本……”   他忽然双眼一霎,看到马车上跳下的第二个身影。林玉婵穿着一身簇新的淡红色小棉袄,被灯笼光线一照,格外瞩目。   赫德收回惊讶的目光,面色如常,沉声道:“本官是来查税的。” 59、第 59 章   林玉婵听到“查税”两个字, 心里轰的一声,好像燃了一排二踢脚,炸得她脑袋四面开花。   不对不对您查错了不是这家……   当初恶霸“义兴”盘踞苏州河畔,又是敲诈又是勒索, 要拿苏敏官的脑袋换两千两银子。她无计可施之下, 才抱着一线希望跟赫德提出, 建议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清查一下乱象丛生的运输业。   她觉得楚老板连砸店绑架的事都敢做, 违法走私什么的肯定小意思,犯罪证据一大把。   到那时,希望能趁乱,把里头关着的小少爷给捞出来。   她知道楚老板凶恶,生怕赫德吃亏, 还特意贴心地建议, 别都带文职, 带点兵去,免得流氓狗急跳墙。   这不,赫大人虚心纳谏, 今日把巡捕和洋枪队都给借来了。   谁知苏敏官动手太快,短短一月之内, “义兴”已然改姓。   但违法犯罪的黑历史一样不少。   赫德半小时前带人前来,正赶上伙计们放假松懈,打个措手不及。   他目睹这些伙计们神色慌慌疲于应付,个个都是心里有鬼的模样,已经有了七分把握。   他耐心等待,等“大鱼”回来落网。   租界里其他外籍官员都按照中国习俗,放假赏灯去了。只有他无心娱乐, 只想办公。   勤勉果然有收获。在远远看到马车奔来的时候,赫德还兴奋地想,林小姐的分别礼物,果然不俗。   当然他也知道,林玉婵的这个“举报”肯定也掺着她自己的私心,多半她跟那个义兴老板有点私怨——这姑娘到上海才多久,就到处结仇,果然是锋芒太露。   私心也无妨。他顺便做个人情,双赢。   也算是补偿她,没有断约遣散金的遗憾。   直到看见林玉婵火急火燎地从马车上跳下,赫德才真真切切地困惑了一下。   她来干嘛?给自己摇旗助威来了?看那神态又不像啊。   那义兴船行的老板快步走来,面带微笑,客客气气地朝赫德作揖:“总税务司大人新官上任,就亲自屈尊微服民间,如此尽职尽责,小人深感敬佩——里面请。来人,给各位军爷也奉茶,大冷天的暖暖身子。”   场面话倒是挺漂亮。在赫德的印象里,这些行走在违法边缘的华商大抵都是油滑而谄媚的面相,年纪也都老大不小,脑后的辫子一股怪味儿,跟他们接触算不上愉快。   但眼前这人倒是出乎他意料的年轻,整个人清爽大方,温文尔雅,眼中有朝气。   哪像流氓,流氓受害者还差不多。   当然,赫德也觉得苏敏官略微眼熟。船难那日,他被林小姐救上一块床板,板上还有个来历不明的“水手”,似乎对他颇有敌意。但短短几十分钟的“同舟共济”,他自己被淹得半死不活,月明星稀,光线昏暗,他也没太看清那“水手”长相,更不会把他和今日的年轻华商联系到一起。   苏敏官处变不惊,熟练地招呼了赫德一行人,这才瞥见林玉婵缩在小角落,可怜巴巴地看他,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他瞟一眼赫德,冷笑:“阿妹,解释一下?”   没的可解释。林玉婵坦然认栽:“明天开始,我免费给你打工,作为补偿。”   苏敏官淡淡道:“义兴明日要是还能开张,再说吧。”   赫德已经坐在柜台后面的太师椅上,让人搬来所有账册,几个副手通译围在一起,点上灯,开始挑刺。   “苏老板,”他反客为主地往后堂一指,“你回避吧,一小时后再来。有问题本官会派人找你。”   他在广州发明了“突击查税、杀鸡儆猴”之道,小试牛刀几次,尝到了甜头。这次更是有备而来,流程已十分熟练。   苏敏官依旧谦和地微笑:“茶叶在那里,大人们省着点喝,只剩四两了。”   林玉婵不知所措,跟着他就想去后堂,好歹跟他说说赫德的工作风格……   “林小姐,”冷不防赫德叫她,“请你留下,做我的临时助手。”   林玉婵:“……”   官老爷征召平民,按道理她无法拒绝。   当然啦,她可以推辞,民女胆小怕事,没见过世面,男女有别,奴家还是回避的好……   开玩笑。这种言辞糊弄个上海知县还可以,赫德要是吃这一套,他趁早把那三品顶戴还回去。   况且他这个要求,焉知不是放义兴一条生路,给她个解释的机会?   她于是规规矩矩地立到一旁。赫德身边的随从有一半都认识她,虽然对她出现在此处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友好地朝她点点头,给她让出个位置。   赫德专心读账,半晌不语,不时伸手覆上油灯,烘一烘冻得僵硬的手指。   林玉婵轻声开口。   “苏老板是我的一个旧识,今日碰上,聊天才知,原先的义兴船行经营不善,早就张罗转让,正巧让他接了手。”   赫德点头,朝后堂使个眼色:“这位苏老板,过去是做什么生意的?”   林玉婵立刻抬出金字招牌:“怡和洋行。”   “林小姐曾暗示本官,义兴有违法运输之前科——现在你还这么认为吗?”   林玉婵想了想,滴水不漏地说:“当初我也是道听途说,今日赫大人正好查证清楚。”   “那你要知道,如果这个商号的前任主人有什么欠税欠债,作为继任,他有义务还清。”   林玉婵:“我明白。赫大人秉公查证便是。”   求情是没用的。赫德处事严格,请他高抬贵手只能适得其反。   只能看苏敏官造化了。   还好赫德作为海关利益代表,只关心走私偷税的事,不管什么绑架揍人收保护费。林玉婵只能祈祷楚南云专心他的黑老大事业,走私生意做得不太多。   哗啦一声,赫德丢给她几本册子。   “译一下关键数词。按我的格式总结一个量表。”   跟以前使唤她一个风格。林玉婵暗自叹气。唯一不同的是今日没工钱。   “哦,对了,”赫德忽然想起什么,冷峻的颜面融化了一刻,微笑着,对周围几个的副手通译说,“今日中国元宵节,把各位召来熬夜,很是辛苦。本官不是吝啬的人,加班费按三倍算。”   众人赶紧轻声谢恩,人人埋头苦干。   赫德微笑着看了林玉婵一眼。   林玉婵:“……”   行,够狠。怕了您了。   她很快将一本分账总结完毕,递过去一张字纸。   “大人请过目,我没看出任何问题。”   赫德接过,先扫一眼,不经意问她:“林小姐如今在何处高就?”   林玉婵:“高不成低不就,现在托人贩点茶。”   一边说,一边做出烦恼的神色,耷拉着眉毛,唉声叹气。   赫德不就是想看她“悔不当初”么?这么小心眼的愿景当然要狠狠满足他。他心情舒畅了,也许能少找几个茬。   赫德笑问:“自己开店做生意?那我们以后或许还有见面的机会。”   林玉婵也笑:“那是自然。我又雇不起伙计,每年估计得亲自去海关交钱。”   赫德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海关旧规,每年年底会宴请华商洋行中的纳税大户。我上任以来废除了许多旧制度,但我认为这一条可以保留。我衷心希望林小姐有朝一日也会接到我的请柬——我还真是好奇,那些肥头大耳的行商老爷们看到一位年轻淑女应邀列席,会是什么表情呢。”   赫德嘴上说笑,眼睛没停。他有意让林玉婵参与查账,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耍小聪明糊弄人。如果她私做猫腻,那正好给他一个开刀的理由。   一眼扫去,她总结的账面干干净净,一点作奸犯科的痕迹都没有。   他马上把她算过的结果丢给另一个副手:“验算。”   说话间,林玉婵的第二张表格也格算完毕。她自己都有些惊讶,掩饰住异常的神色,说:“咸丰十年第三季度,合格。除了贿赂您的前任李泰国的三百五十二两银子,没有可疑收支。”   几位随从连声咳嗽,警告这牙尖嘴利的“小寡妇”,不许揭海关的老底。   赫德却忍不住唇角微勾,心里有些意外的满足。李泰国本来就是被他踢下去的。李越是贪腐,越显出海关现在的清正廉洁。   林玉婵开始查第三本账,脸上笑容扩大,简直收不住。   “赫大人,第四季度也干净。按照当时的海关税法,误差在百分之五以内。”   义兴船行的黑账一大摞,若说有那么几天几个月是偶尔干净的,也许还情有可原;但林玉婵接连翻了三个季度,三观接连刷新。   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这原来是一家遵纪守法的良心企业!   规规矩矩兢兢业业,什么保护费,什么偷税漏税,全都不存在!   林玉婵当然不相信这等灵异之事。但她又何必出言叫破。   她一心二用地回忆,突然记起来,今天早些时候,她来到义兴拜访苏老板的时候,他在干什么来着?   ——坐在赫德现在坐的椅子上,翘个二郎腿,咬着个笔杆,正对着一摞账册勾勾画画,特别有霸道总裁气场。   等等,哪个老板没事改账册??   林玉婵心跳微微加速,不动声色地检查这些账本——纸和墨迹都不像是崭新,但现在的造纸技术比不上后来,随便一摞廉价宣纸,若保养不当,放上几个月就泛黄,仓库里的旧纸俯拾即是;账册的格式也是老款的“四柱记账法”,看起来有些年头。但苏敏官是十三行遗少,对这种记账格式应该比四书五经还熟……   此时赫德团队的其他人也纷纷汇总结论,认为义兴船行的账册虽然偶有脱漏和含糊,也有不光彩的行贿挪用之举,但在华商里已经算规矩,更是远远达不到“走私偷税”的处罚标准。   赫德凝视着那摊开的一本本账册,皱紧了眉头,看了林玉婵一眼。   林玉婵很抱歉地欠身:“道听途说……浪费您的加班费了。”   赫德:“请苏老板过来。”   苏敏官就侯在门外,进来时依旧是无辜纯良的笑容:“不知大人……”   赫德打断:“你们商号过去十年,用的都是同一个账房先生?”   苏敏官点头:“是。”   “他在何处?”   “小人接手船行之时,账房便辞职回乡了。小人并不记得他的名字籍贯。目前敝号账房空缺,小人正在招聘。”   得,完全没法查。   赫德再令:“把你们所有会写字的伙计叫来。”   大清文盲多,肚里有墨水的伙计总共不过五六个。赫德命令给他们一人一杆笔,令他们写壹贰叁肆。   写毕,大部分人字如狗爬,今日被公开处刑,一个个膀大腰圆的糙汉子,此时排成一排,娇羞扭捏低着头,不忍直视自己的大作。   赫德抬眼,看向苏敏官的目光更加严厉:“那么请苏老板写几笔看看。”   苏敏官惶然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叫你写你就写。”   苏敏官没法子,讨个凳子坐下,就着伙计们写剩下的墨,敛袖提笔,随便写了几句乘法口诀。   赫德对中国书法造诣有限,拿给下属判断。   苏敏官的字,温婉灵动,疏落有致,一看便知是有多年幼功。   而那账本上的字迹,朴拙厚实,笔画潦草,常有败笔,那写字的看起来像是个性格急躁倔强、文化程度一般的小老头。   中国下属们一眼就看出差别,纷纷说:“不一样。”   赫德似是漫不经心,忽然把方才林玉婵写过的一张纸也丢了过去。   大家都是一怔,随后集体笑着摇头:“太不一样了。苏林氏的字明显是女子风骨嘛。”   有的还开玩笑:“大人该请个书法先生,练练眼力。”   苏敏官本来谦恭守候,神态极为老实;猛然听到“苏林氏”这个怀旧称呼,一下子有点绷不住,眉梢轻抖,拼命向下抿嘴角。   赫德一时间无话可说,轻声自语:“见鬼。”   他直觉觉得这些账本有问题。但找不出任何证据。   他有冲动把这该死的船行里里外外都搜一遍。但海关没有执法权。就这点洋枪兵还是他以私人的名义借的。况且海关名义上还是大清衙门,要是他敢代替租界工部局越界执法,列强伙伴们南腔北调的投诉够他喝一壶。   身为英人,却仕大清,这就是脚踏两条船的代价。   更何况,他又想,自己突击造访之时,所有伙计都慌慌张张,完全不像有所准备的样子。就连林玉婵林小姐本人,也没料到他会在今日大驾光临。她看到自己的那一刻,那惊愕的表情绝不是装出来的。如果他们提前伪造了账本,何至于如此不知所措?   也许……他们真是清白的?   只能吹毛求疵,从陈年旧账里找出些漏洞,象征性地罚款三百五十两银子,责令月底前去海关交齐,否则吊销航运资格。   苏敏官很爽快地在罚单上签名,笑道:“前任的账后人还,公平合理,十分应该。赫大人办公之细致,更是令人佩服。为了三百五十两银子的缺额,不惜放弃休假,冒着严寒,亲自来查个水落石出。这等敬业态度,小人更该昭告店铺,让大家都好好学学。”   赫德“嗯”一声,头一次有点怀疑自己的汉语水平。这苏老板虽然是在夸自己,怎么听着不太受用呢?   好像是说,他兴师动众大闹一场,就罚了三百五十两小钱,加班费都不够他发的。   赫德从随从手中接过格纹粗花呢风衣,待要出门,忽然回头,紧紧盯着苏敏官,一字一字说:“苏老板年轻才俊,想必假以时日,定会成为上海华商之领首。本官拭目以待,会一直关注你的。”   苏敏官连假笑都懒得装了,嘴角一勾,目光灼灼:“能得洋大人青眼相看,小人受宠若惊。大人慢走,小心路滑。”   赫德冷笑一声,披衣出门。   他忽然回转。林玉婵正在默默收拾案牍,见灯光被挡了,才抬头,怔了一刻。   “赫大人?”   “林小姐,”赫德微笑,语调如冰,问她,“本官以后还能再相信你吗?”   林玉婵心里苦笑。其实她对赫德真是一片好意,若非苏敏官下手太狠,倘若今日义兴还是楚南云掌舵,赫德此行必定满载而归,杀一只最肥的鸡。   但事已至此,解释也没用。她果断选择背锅保义兴。   “赫大人志向高远。”她现熬鸡汤,礼貌微笑,“做大事时,只需相信自己即可。”   赫德轻轻咬牙:“多谢建议。”   ---------------------   元宵节灯火渐歇,义兴船行重新关门落锁。收拾完一片狼藉的铺面,苏敏官令伙计们歇了。   左邻右舍的“友商”见官兵来了又走,并没有闹得鸡飞狗跳,失望地缩回了看热闹的头。   林玉婵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又惊又喜地蹦了两蹦,指着那一堆摊开的账本,轻声断定:“你都准备好了!”   苏敏官微笑,眼中闪过一丝嚣张的得意之色,又迅速敛去。   “你告诉我的当日,我就开始准备了。”他给自己倒杯冷茶,一饮而尽,“未雨绸缪,宜早不宜晚。”   林玉婵语塞,“我?……”   一晚上兵荒马乱,她又刚刚做了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审计,脑筋一时有点运转不灵。   “我什么时候告诉……”   他蓦地欺近身来,双臂把她圈在柜台前,衣袖蹭着她的肩膀,低下头,深情脉脉地凝视她。   “你……”林玉婵呼吸一滞,慢慢往下出溜,“小白同志你态度端正点……”   “……还有十颗子弹,一把螺丝刀。”苏敏官低声在她耳边说,“你想办法拼装起来。过年后,海关可能会来这里突击检查,你带着枪,可以趁乱逃。”   林玉婵如梦方醒。他模仿她的语气惟妙惟肖,姿势……跟当时也差不多。   她记得当时唯恐演不像,抱得可紧了,让他喘气都费力。他现在只是松松一箍,也没碰着她,并不敢百分百复原到位。   她还是轻轻推他一把,讪笑道:“你……记性不错。”   她那晚上见血太多,被吓得不清,睡了一觉之后,许多细节被大脑自动屏蔽,之后也从未回想过。   他倒都没忘。   苏敏官没动,依旧意味深长地看她,好像在等她想起来别的什么。   林玉婵蓦地耳根通红:“等等……”   所以,单凭这句话,他并不知道这次突击检查,实际上是她撺掇的。她很可能只是旁听到了赫德的工作计划,顺势制定了救人方案。   直到她刚才一看见赫德就万分悔恨,可怜兮兮缩在角落里,一副“小少爷我对不起你这债只有下辈子再还了”的抱歉模样……   娘的,她这是不打自招!   林玉婵气得冒烟,自己动手,抬起他胳膊就往外钻。   苏敏官抽回手,正色道:“其实今日海关来检查一遭,也未必是坏事。义兴从此有个清白案底,强过日后再遭他临时起意的清算,打我个措手不及。所以……阿妹,还是要谢谢你。”   他想得长远,想得透彻,确实没有怪罪她的意思。   林玉婵抿嘴一笑,转身打开抽屉,拿出一本方才审计过的账册,再次细细检查。   “怎么做到的?”她还是好奇,“这些肯定都不是原本。”   苏敏官双眼弯起来。就等她问呢。   变完戏法不解密,如衣锦夜行,有什么意思。   他朝她伸出左手,委屈抱怨道:“都肿了。”   林玉婵低头看。他的左手姿态有些不正常,手掌外侧磨得通红,手腕关节有些浮肿。   方才他写字,用的是右手,左手始终笼在袖子里。   “你……”   苏敏官得意非凡,低声说:“以前你告诉过我,人的左右手写出来的字迹不一样。我回去练了几个月,果然不假。”   林玉婵惊奇万分:“又是我告诉你?”   好像确实有此事。当时她还在德丰行里当牛做马,苏敏官还在怡和洋行混日子,某次谈生意签合同时,苏敏官注意到:“你是左撇子?”   ……   这人太可怕了,什么都记得住。   从年初到现在,短短十几天,所有账册检查清理,复盘了过去十年的每一笔收支,一切破绽修补完善,重新誊抄一遍……   苏·时间管理大师·敏官三世,接手义兴船行不到二十日,茶没喝几两,钱没花几个,连抽大烟的流氓都没处理完,唯独纸墨用掉了十几斤,这手能不肿吗。   苏敏官借题发挥,蛮横皱眉:“给我揉揉。” 60、第 60 章   一只筋骨分明的左手伸到她眼前。其实肿得也没那么厉害, 该白皙的地方白皙,一点不损这手的颜值。   林玉婵白他一眼。蹬鼻子上脸,还飘上了!   她现在不是妹仔啦,不管服侍人。   “这得用冷敷。不能揉。”她端详半天, 一本正经给出处方, “井水行吗?应该很冰的。”   苏敏官忙抽回手, 转身大笑,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   他含笑看着林玉婵一张张翻那新账册。小姑娘不掩饰她的艳羡之色, 不知是佩服他左手写字的本事, 还是佩服他编纂数字的能力。   他忍不住出声指点:“其实也不难。只要先料到查税的人会先看哪些部分, 然后反推……”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不动声色住了口。   直到她又翻了好几页, 柔柔地催促:“嗯?然后呢?”   “然后……”他并没被她的声音迷惑,客气地说, “记得不要把那些收保护费的商家名单给抄上。你不用找了。这里面没有你要的势力地图。”   林玉婵飞快放下账本, 脸红过耳, 一瞬间想钻到柜台底下去。   苏敏官忍不住轻声长笑。她缩得像个小蘑菇似的,当真可爱。   “好啦。”他从她手里把账册缴回来, 不让她再读,“灯那么暗, 不嫌费眼睛?”   其实这账册也不是百分之百完美。赫德来得太快,有些数字他还没完全编圆, 以至于留下数个破绽,还是罚了银子。   不过这样也显真实。如今赚钱的商铺谁家没点见不得人的猫腻, 若是太规矩,反而显得假。   三百五十两,舍卒保车, 花钱买个平安。   林玉婵也同时想到这个问题,关心地问:“现银够交罚款吗?”   虽说相比于义兴船行过去的累累罪行,这罚款数目已经算是挠痒痒;但三百五十两不是小数目。林玉婵在海关工作时,被赫德连连越级加薪,换成银子也不过一个月五两左右;浦东郊区的一户普通农民,年景好的时候,一年也最多八、九两银子收入。   苏敏官把账册锁回抽屉,头也不抬,问她:“你能借多少?按市价月息两分五,先息后本,一年还清,用码头里的快船担保,不亏你的。”   林玉婵抱歉摇摇头:“现在没有。”   她的全部积蓄都交给容闳去进货了。要是她还剩哪怕十个银元,也会毫不犹豫借给他救急。   苏敏官:“无妨。上海钱庄票号不少,洋行银行也有贷款生意,哪怕利息多些,不愁周转不到。”   他抬眼,对上林玉婵同情的目光。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写了个穷字。   苏敏官苦笑。谁让他生不逢时呢?放在百年前天地会鼎盛时期,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只要一声吆喝,会众们一人一铜板,都能解他燃眉之急。   寒风钻入铺面内,灯火摇曳。河对岸的灯笼渐次熄了,街上的人众倦了,从哪来回哪去,几盏孔明灯被人放上天,在漆黑的夜景幕布里缓缓上升,追逐着西去的圆月。   苏敏官打开窗,自己抬头望月,估算了一下时辰。   “好啦,今日又留你这么晚,真是不好意思。”他落寞一刻,眼里重新盛满了笑,指指楼上,“你也别走,就在此处歇吧,明日好直接上工。你亲口说的,要来帮忙。”   林玉婵睁大眼睛,气不打一处来:“等等!这不算数!”   她原先以为义兴船行被海关无情开刀,要遭灭顶之灾,自己万分过意不去,一时糊涂才说了什么“给你免费打工”……   结果人家小少爷早有准备,扮猪吃老虎,愣是把赫财神给气走了!   那她还免费个球!   苏敏官郁郁地看着她,很是失望:“说话不算话。白让我高兴一场。我以为今后能天天见你呢。”   所谓奸商,鬼话张口就来。林玉婵袖里笼手,眼角带笑,静静看他表演。   他生得真周正。墙壁上一束灯光斜照,那一张脸轮廓分明,像是美术教科书里的油画。放几十年后,摘了辫子换了装,可以直接上台去演五四新话剧。   “阿妹,我都要举债度日了,”他苦涩一笑,轻点自己胸口,“看在同乡份上,你不拉一把,良心不痛?”   林玉婵笑着摇头:“我要自己做生意。本钱都拿去进货了。”   她心里有数。苏敏官要是连这点困难都解决不了,他枉为十三行传人。   “阿妹……”   他叹息一声,不再讲话,转身去柜子里拿出茶叶罐,想给自己泡点新茶。   打开一看,茶叶都被赫德带来的人吃完了,罐子里空空如也。   他摇摇头,食指抹一点茶叶渣点在舌尖,放回罐子,嗅了嗅手中香气。月光在他身上照出清辉的影子。   这场景太凄凉了,值得配一首《二泉映月》。   林玉婵原本没那么铁石心肠,有那么一刻,她忍不住动摇起来,心想,难道义兴的财务黑洞,比她想的还糟糕么……   楚南云生死未卜,大批清帮遗众流窜乡野。正版义兴内外交困,一旦垮掉,苏敏官怕是难以善终。   她心智不坚定地想,要不就暂缓创业,帮帮他?   不过得说好,合同有时限,开始可以不拿或少拿薪水,但以后一定要争分红……   正舍己为人地盘算着,忽然额头上一热。苏敏官这厮胡噜她脑袋。   “好啦,小朋友,跟你开玩笑。”他忍俊不禁,咬着嘴唇,笑容中闪过一点邪气,“若没你,我眼下多半还在楚南云手下做苦力。我怎么会恩将仇报,白白对你……”   他舌尖闪过几个词。说“雇佣”吧,不够恶劣;说“使唤”吧,不够真诚;说“免费用你”,又好像不太尊重……   “剥削。Exploit。”林玉婵抬头,小声告诉他一个名词,“你不能剥削我。”   苏敏官所学英语虽然纯正,但仅限于报账算数讲价寒暄,这词他真没听过,茫然了一刻。   “随你怎么说。”他声音渐低,语调很有力量,“阿妹,你放心做生意,开张了告诉我。只要别离我太远,方圆十里之内,你不用担心有烂仔骚扰。”   林玉婵轻声抽口气,耳朵还没听明白,心底已经涌出喜悦。   “你……你……不早说……”   小气巴拉的,害得她冥思苦想好几天,该拿什么去跟他换“势力地图”。还故意挤兑她……   苏敏官眨眼,坦率摊手,道:“我以为你会求我一下呢。”   林玉婵狠狠瞪他一眼。想得还挺美。   “不过今日确实晚了,你一人回去不安全。”他收起笑容,指指楼梯口,“我有客房,床铺被褥都新——这点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你上去吧。”   *   接下来的日子,林玉婵每天都往博雅洋行跑两趟,翘首期盼容闳平安归来。   元宵节已过,博雅洋行早就重新开张。花园里植被抽芽,染了一片嫩绿,还开出早春的小花,静静地浮着一层香气,好像也在耐心等待它的主人前来观赏。   老板不在,容闳雇佣的伙计终日闲散,凑在小洋楼里喝茶抽烟打牌,要么就是侍弄花园。有时候林玉婵下午经过,看到他们打牌的座次都跟上午一模一样,除了身边多了几个外卖点心盒子,无甚区别。   可想而知,一天下来,营业额寥寥无几。   林玉婵想起以前在网上看过的“有钱人在外打拼,买了别墅,保姆天天享受”的段子,隔空替容闳心疼。   就算知道容老板心思不在赚钱上,薅资本家羊毛也不能这么狠啊!   林玉婵每天都在纠结,以后要不要跟容闳友情告个状,会不会被嫌弃多事。   这日春雨淅淅沥沥,路上行人稀少,只有高大的银杏树挺立道路两旁,挡住了大半蓝天。   林玉婵裹了个洋布小头巾,照例来博雅洋行打卡。   那些伙计都认识她了。姓常的经理热情招呼:“林姑娘,来喝杯茶!”   林玉婵礼貌谢绝。她也不差这一口茶,不跟着占容闳便宜。   刚走出西贡路口,忽然眨眨眼,觉得天上雨停了。   再一抬头,头顶覆了一把伞。   有人朗声说:“林姑娘,我耽搁得迟,让你久等了。”   林玉婵转头一看,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容先生!哎呀我可想死您了!——哎,辫子歪了,快正一下。”   换别人她不敢这么放肆。容闳假洋鬼子一个,不会觉得她失仪。   容闳神色有些倦怠,胡茬一大片,帽子下面扎出碎头发,身上的衣服也混着一股潮湿气味,可见旅途辛苦。   不过他气质不减,依旧是个儒雅潇洒文士,顶多看起来更落魄些,像个进京赶考、钱花光了的文士。   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往下卸行李。   “平安回来就是福。南京风光如何?路上还好走么?护照管用吗?”林玉婵不好意思直接问自己“代购”事宜如何,先寒暄寒暄别的,“太平……嗯,那边对您什么态度?”   容闳给了她一个复杂的眼神,苦笑着丢给车夫几角银币。   “一言难尽。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林玉婵“嗯”一声,意料之中。   她踮脚看看他身后的马车。自己的六百斤茶叶在不在里头?那可是她的全部身家性命——这车厢看着好像有点小……   容闳看出她猴急,瞧着她笑了好一阵,才说:“林姑娘,你的茶叶待会再说。我饿死了,你还没吃饭吧?”   林玉婵不好意思再问茶叶的事了,只得摇摇头,讪讪道:“那我下午再来……”   “一起吧。我做东。别不好意思,你吃不穷我。”   作者有话要说:学霸:爷有钱,随便点   小白:发出贫穷的声音.jpg   `   稍后二更 61、第 61 章   容闳挑了附近一家西菜馆。餐馆是个中式门面, 外面低调地竖着个英文牌。可进去之后别有洞天,好像一下穿越任意门,来到了某个精致的新英格兰酒吧,墙上挂着鹿头, 饰着木纹, 壁炉里燃着小簇的火, 黄铜油灯照出棕黄色地砖的纹路。   餐厅里三三两两, 不少洋人绅士淑女同桌列席, 优雅地戴着手套, 翻阅着花体英文印刷的餐单, 不时凑在一起低声谈笑。侍应生左手背在身后, 在高脚杯里添上金黄色的酒。   林玉婵身在大清, 不是第一回有这种时空错乱的穿越感。租界就是这样,中国人的土地, 像个乖乖的小姑娘, 外国人把她带离自己的家, 按自己的喜好,将她随意打扮。   她再三确认自己的记忆:方才容闳确实说他做东来着, 对吧?   好像现在还不兴AA制。谁邀请谁掏钱。嗯。   容闳误解了她犹豫的神色,笑道:“这里没有男女不同席的规矩。请坐吧, 享受自由。”   她于是大大方方跟容闳一桌对坐,果然少有人对她侧目——仅有的几双眼睛, 还是惊讶于她的肤色和衣着,毕竟洋菜馆里很少有中国平民姑娘光顾。   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太难得了。可惜在大清, 它只存在于主权沦丧的小小租界区,专属于那寥寥无几的“上等人”。   她笑问:“太平天国旅途如何?”   容闳没等前菜上来,就大吐苦水:“我跟你讲, 这太平天国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   和许多怀着浪漫想法的西方人一样,他本以为,建立在南京的那个新政权,是一个笃信基督、拥抱科学、人人平等的进步社会。   谁知到了才发现,除了名义上的信仰不一样,太平天国的朝廷同样等级森严、奢靡腐败;统治者鄙视儒家文化,百姓基本都是文盲,愚昧程度和外面不相上下;妇女倒是放了脚,参与作战,可是那些优秀拔尖的女子,最终归宿也是被选入“宫中”,成为各王姬妾,从此再不露面……   他们确实曾有过远大的理想和严格的自律。他们也曾展现过强大的战斗力,让许多正规清军相形见绌。但眼下太平天国运动已处于暮年,和历代大部分农民起义一样,正在慢慢败给不加节制的人性的弱点。   也曾有不少西方列强势力试图和他们合作,派出考察团,但结果无不是失望而归,转而重新支持更加遵守游戏规则的清政府。现在留在太平天国的洋人,多半都是赌徒、骗子和投机者,各自打着利己的算盘。   林玉婵听着容闳的讲述,不由得想:也许太平天国最大的功绩,就是打破了这片土地的麻木呆滞的状态,让人们从梦中警觉,原来这块土壤,还能有第二种面貌。   她问:“见到您的老朋友了?”   容闳点头:“我谒见了洪仁玕,并且尽心竭力地向他提出了许多治国的建议,都是我在狭小的船舱里,一笔一笔认真思考的结晶。他看了也十分赞赏,但是他很遗憾地告诉我,在他们的朝廷里,没人会支持这些改革。”   他又大大叹口气,最后十分公允地总结道,“这是一群伟大的人。但我观其人员素质与品格,不觉得他们会成功。”   都说当局者迷。大清土著容闳看得比谁都明白。   可那又怎样。时代的洪流还没卷来。这些明白人,犹如区区一滴水,再透彻清亮,也难以奔波向前。   容闳抓着银叉,唉声叹气地往嘴里送吃的,大概连是鱼是肉也没看清,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神思里。   直到侍应生送来账单,他才猛然惊觉,自嘲道:“林姑娘,你别见怪。我听说人衰老的标志之一,就是喜欢无休止地抱怨。”   林玉婵当了一个钟头的好听众,听到这句话,终于忍俊不禁。   “您还老呀?”她笑道,“正当盛年。”   尽管随便作。您还能活到二十世纪呢。她心里说。   容闳签了帐,留下小费,跟她说笑两句,用餐巾抹嘴,起身离席。   林玉婵心里有数。自己那六百斤茶叶估计泡汤了。容学霸一路上忧国忧民,估计没那心思给自己代购。这一顿精致西餐,约莫是道歉。   她有点失望,但也并不太沮丧。这种请人帮忙的事,帮了是情分,她不能强求。   只要那一百银元能全须全尾地拿回来,她有脑筋有手脚,重新规划便是。   “多谢款待。”她向容闳道谢,“我送您回去?”   容闳却拦她,“不往这条路,来来,咱们再走走消食。”   反倒往苏州河方向,压马路去了。   林玉婵:“……”   还听啊?我不要休息的啊?   一百块还在人家手里,只能快步跟上。容闳将伞举在她头顶。   容闳:“我这一路看过来啊,心里太沉重了。林姑娘,你见过成片荒芜的田野吗?那荒草足有两英尺高,一颗庄稼都没有。运河里一天不见一条船,路边的房屋十室九空……世人都道太平军残暴,殊不知官兵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些被拉锯争夺的战区,更是惨不忍睹……有个老人,追着我的船,要把家里的衣服棉被卖给我,他已经饿了三天了……我给了一个银元,买下了他筐子里的所有东西,他竟然朝我的船磕头……”   林玉婵淡淡道:“您救不了这许多人。”   容闳抹一抹眼角,忽然道:“对了,你托我买茶的事……”   终于想起来了。林玉婵现在反倒不着急,笑道:“没办成也无妨。我今日长了许多见识。”   容闳忽然慢了步子,看着她眼睛,说:“冒昧问一句,林姑娘打算怎么做这茶叶生意?”   代购的忽然开始面试,林玉婵有点懵。   看他神色,急切中带着一点狡黠,耐心等待她答案。   这是耶鲁高材生诶,他能指点几句她受益无穷。   她于是梳理一下思绪,认真说:“起步阶段,我不打算花钱租铺位。我在茶行干过,六百斤茶叶是家庭作坊的规模,完全自己炒制包装,然后到人流密集处出摊,目标受众是喜饮广东茶的外省人和洋人,按市场价能有三成毛利。如今战事频起,也许还能卖得更贵些。另外……”   容闳打断她:“你在哪里存放这六百斤茶叶?”   林玉婵心里又有点疑惑。难道他真买了?   她说:“我租了房,在石库门排屋三楼,面积大约四百平方尺,除去我的床铺柜子,刚好够堆放着六百斤茶叶。您别小看我,我力气可大了,过去在茶行做苦工……”   容闳又打断:“炒制、包装、运送,都自己来?”   “那当然。食得咸鱼抵得渴,要赚钱就得吃苦嘛。不过,本钱攒起来以后可以雇人……”   容闳不说话了,含笑看着她,眼神忽然有些古怪,似是赞赏,似是探究。   “林姑娘,”他终于驻足在一个码头,眺望着河面上的浪花,以及各式各样的货船,说,“我方才告诉你,太平天国境内,百姓的生存状况很是糟糕。在贸易中断的情况下,为了一块银元,他们可以卖任何东西,甚至向我磕头——这些,你事先知晓吗?”   林玉婵诚实摇头,小声说:“比我想的要凄惨许多。这大清没救。”   “我也接触过不少茶农。他们一年的收成已经快要烂在仓库里,他们几乎是求着我买。哪怕用全部的家当,换一天的口粮。”   容闳指着河面上一艘挂着美国国旗的货船。   此时的美国正在内战,星条旗也缺斤短两,没有后来那么拥挤,在林玉婵看来,显得有点陌生。   容闳:“我不忍心压价太多,也不愿让你吃亏。最后只能折中,按照当地茶农的最低出价,闭眼收了这些货——林姑娘,这是你的茶。”   林玉婵倒抽一口气。奔出洋伞笼罩,几步跑到码头边。脚下踩了一汪水,春雨落在她脸上。   “这艘船……这艘船……”   这艘挂着星条旗的船,看吃水量,上头足有一千多斤的货!   她又惊又喜,指着那船,回头问:“您真没压价?”   容闳笑容绽开,伸出手,轻轻拨动她的指尖。   “别激动,后面还跟着三艘呢。”   林玉婵真真切切的腿软,扶着栏杆的手不住颤抖。   “你出的十元车马费不够用,我扣了十五元。剩下八十五元,购得茶叶四千斤。所幸不辱使命。”   “现在,林姑娘,你告诉我,你打算如何把这四千斤茶叶,蚂蚁搬家地背到你那位于三层的四百尺公寓里,并且一锅一锅地炒熟呢?” 62、第 62 章   博雅洋行里, 所有伙计都不打牌了。大家心不在焉招呼着不小心进来的寥寥几个客人,饶有兴趣地看着沙发上那个一头黑线的小姑娘。   她抱着个算盘,叼着支笔,面前草稿纸一大摞, 让她涂了各种鬼画符。然后她丢下笔, 一会儿傻笑, 一会儿愁眉苦脸, 已经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伙计们都知道她是容老板的好朋友——其实在当时人心目中, 男女之间的纯友谊是难以想象之事。尤其是那未婚的, 无亲无故无媒无聘, 除了男欢女爱, 还有何事可做, 一般人想不出来。   但容老板的为人,伙计们也都是知晓的:留洋留傻了脑子, 一肚子歪思想。那些贤良淑德的中国闺秀他一概看不上, 倒是在西洋妇女中很有人缘。可惜来到中国的西洋妇女, 要么是已婚,要么是修女, 都没他什么事儿,这不就一年年的耽误了。   好歹过了而立之年, 手头又不差钱。跟他同龄的那些地主老财,着急点的, 孙子都能讲话了。他倒好,每天捧着英文书, 比姑娘还亲。那容家列祖列宗在天上得多焦虑,估计得急得托梦下来催。   最近突然认识个嗲样小姑娘,还一天好几趟的跑来光顾铺子, 众人觉得怎么也有谱了,琢磨着容老板要是给自己放婚假,自己也能跟着歇两天;但这个希望也迅速破灭——听听容闳都跟她聊啥,美利坚、太平天国、经济民生……   这姑娘居然还使唤容老板,给她千里迢迢运了好几船茶叶!   太出格了,不娶也罢。   于是大家普遍猜测,这大脚姑娘大概是容闳的远房亲戚,妹妹或者侄女之类,而且是个宠坏了的小辈,这才能解释两人之间,那类似于男人之间的“朋友”的关系。   所以尽管林玉婵占了最舒服的沙发,还把用来待客的牛奶饼干一口气吃了半盒,大伙也不敢对她有怨言,态度很是客气。   常经理凑近,试探着问:“林姑娘,仓库里那些茶叶……都是你买的?不是我们东家的?”   林玉婵笑嘻嘻回:“质量还不错吧?”   常经理名保罗,二十来岁,生得圆圆白白,样貌很是文艺无害,是读教会学校出来的。英文算数都不错,可惜性格腼腆不会来事儿,在各大洋行寻工都碰壁。幸好碰上容闳这个伯乐,对他发表在报纸上的英文诗大加赞赏,于是高薪聘请,让他在洋行撑门面。   可惜业务能力一般,看到这么多茶叶堆成山,他直接懵了。   四千斤茶叶不是小数目。当初王全在德丰行的院子里忙活大半天,一筐一筐的盘剥过秤,才收到两千来斤,一群苦力运了好几个小时。   林玉婵就算原地打通任督二脉,也没法把这么多箱子全塞到自己的廉租房里去。   码头的仓库又潮又脏,租金还死贵。于是容闳慷慨提议,可以先雇车运到自己的小洋楼地下室。   林玉婵欣然掏运费。反正比租金便宜多了。   现在洋楼地下室满满当当,一楼的货架、二楼的客房、还有楼梯下的储藏室,也都被部分挪用。林玉婵盯着这些陈旧的箱子,满心甜蜜的烦恼。   这么多茶,没有个单独的铺面,没有三五个伙计帮忙,怎么卖?   靠她一担担挑到外滩去摆摊?   小本生意有小本生意的做法,大宗商品有大宗商品的规则。二者并不完全相通。   她琢磨半晌,有了个馊主意。   ------------------------------------   “容先生。”   容闳在楼上卧室拆完行李,刚下楼,就看到林玉婵堵在楼梯口,笑盈盈地跟他打招呼。   小姑娘眉目如画,容光焕发,全身似乎用不完的精力,小小的脸上写满大大的梦想。   她首先说:“这四千斤毛茶,我抽样鉴定过了,都是很有潜力的好茶。您眼力不俗。”   容闳赶紧谦虚:“都是按照你给我写的备忘录挑的。我闭眼照做而已。”   他的心情也极度舒畅。不到一百银元买了四千多斤茶叶,整个大清朝怕是都没人做过如此合算的买卖。虽然不是他自己占便宜,但他也算是开了眼界,不虚此行。   林玉婵的第二句话是:“这种档次的外销毛茶,在广州的收购价是每百斤十七两银子。我给您个大手折扣,每百斤十两。”   容闳笑容凝固,“啊?你要把茶叶卖给我?”   “是啊。”林玉婵笑道,“这样您贱价收货,我也能马上资金回笼,咱们双赢。”   容闳站不住了,跑到柜台后面拨拉算盘。   后头常保罗比他算得快,脱口道:“每百斤十两,四千斤就是四百两。四百两银子——那就是五百七十银元。林姑娘,你方才说你的本钱是多少来着?一百?这……这是将近六倍的利润啊!这年头贩大烟也贩不出六倍利润啊!”   一边说,一边摇头皱眉看着她。不敢出声指责,但那表情分明是说:姑娘你也太贪了吧!杀熟也不是这么杀的!   林玉婵却浑不在意,笑道:“您安心。走遍全上海茶行码头,也收不到这么便宜的茶叶。我赚钱,容先生可也捡漏了呀。”   常保罗觉得这小丫头简直忘恩负义,弱弱地提醒:“可这茶是我们东家千里迢迢,帮你运来的……”   “感谢费和辛苦费已经折算在价格里了。”林玉婵一扬小下巴,“不然,要是换了别人,我才不给他这么贱的价呢。”   这倒没错。如果她直接去外滩找洋行买办,开价十四十五两银子,洋行多半会爽快接盘,反手就装船出口。   常保罗摇摇头。小囡还耍上赖,撒上娇了。还远房亲戚呢。   “东家,容先生,有这钱您自己买茶多好?”听热闹的伙计们也纷纷说,“现在再买,不是平白多花五六倍的钱?这小囡太精,把您当羊薅,您千万别上当。”   林玉婵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帮伙计。谁把容闳当羊薅?再说一遍?   容闳这时才慢慢拨完了算盘,沉思了一会儿,说道:“马后炮谁都会放。只可惜我没提前想到……实话说,林姑娘,我经商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像你这么剑走偏锋的招数。我早就知道清廷和太平军贸易封锁,我收到那护照也有几个月了,可我始终念着观光考察,从没想到可以从中合法牟利……”   容闳深得大美利坚法治精神,对私人财产十分尊重。他们已签了代购协议,手印画押步骤齐全。茶叶是林玉婵出钱买的,那就属于她,他一点不眼红。   容闳从兜里抽出一支雪茄,轻描淡写地说:“我买。”   伙计们齐齐咋舌:“东家,您……”   容闳不悦:“怎么了,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食人间烟火吗?——我不过是不屑于为五斗米而折腰而已,又不是和钱有仇!白捡的便宜干嘛不要?!”   伙计们头一次听到自家老板如此剖白心迹,又想到自己日常偷懒,不知平白给他损失了多少利润,顿时噤若寒蝉,弱弱地各回各位,脑海中梳理着各自的人际关系,寻思着该怎么找下家。   林玉婵也喜出望外:“当真?”   要是容老板肯接盘,她就不用费心去租铺面、雇伙计、找作坊……   六倍利润啊亲!   容闳:“不过我有个条件。”   果然,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午餐。   林玉婵认真道:“我听着。”   容闳:“我虽然收了茶叶,但我和手下人都对茶货市场不太了解,缺乏相关经验。我另出银元二百,雇你给我把这些茶叶加工妥当,让我能卖个好价钱。”   林玉婵“嗯”一声,抢在一个伙计前面坐回那个小沙发,飞快盘算。   二百银元看似巨款,但其实也就是个让她自由支配的活动经费——加工茶叶所需的人力物力成本,都从这二百块里出。剩下的,才是她的辛苦费。   而且这是“容闳买她茶叶”的附加条件。也就意味着,她在加工费上赚不了太多钱。这只是卖茶以后附赠的售后服务。   容闳虽然对茶叶生意不熟,但学霸的脑子转得快,毛估估加工成本,也估得八九不离十。   林玉婵在德丰行里干了那么久,什么杂活都帮着做过些,基本的加工流程倒是都清楚。   德丰行虽然有独门炒茶秘方,但所谓秘方,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能把A级茶变成A+级,吸引最挑剔的一部分客户而已。   就像后世的奢侈护肤品,也许99%的配料都跟平价货相同,只因着那百分之一,世所罕有,身价飙升。   做生意要讲究抓大放小。她从零起步,不必追求那百分之一。   纵然她不知道那秘方的具体细节,但只要严格遵循最基本的炒茶工艺,加上认真负责的态度,制出B级以上的成品茶,应该问题不大。   她默默计算了一下所需成本,从沙发上弹起来,拉拉容闳袖子,把他拉到洋房外面小花园。   ------------------------------------   “容先生,我可以帮你加工。”林玉婵朝洋房里的伙计们努努嘴,“但是您能保证,加工出来的茶叶,这些懒散爷叔能帮你顺利卖出去么?实话说,您收来的这些毛茶,烘晒之后已经在仓库里积压了几个月,比不上新茶,炒制之后更要尽快出手,不然影响质量。”   容闳也知自己这些伙计有点扶不上墙。他烦恼地想了一会儿,反问:“你有建议吗?”   她憨憨一笑,摇摇头。总不能建议他直接开人,那样就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况且就算招一批新人,什么样的老板什么样的员工,容闳也调`教不出一群狡诈的销售天才。   如果她打算和容闳做一杆子生意,拿到钱之后相忘于江湖,她没必要为他操心这些茶叶的销路问题。   但她不能这样透支自己的信誉。她也不会轻易放弃每一个在大清朝友善待己的朋友。   更重要的是,她寻思,容闳出价二百银元,让她从零开始,建立一个茶叶加工的上游供应链——她自信有这个能力,但如果只用一次,太可惜了。   她将容闳拉出更远,放轻声,试探着说:“其实您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春雨早停。青葱常春藤上水珠潋滟,她朝阳的面孔熠熠发光。   “容先生,您现在是三重国籍——大清、美利坚、太平天国。不夸张地说,全世界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匹敌这种身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您的本钱百倍于我,若是再去一遭,您今后三年完全可以财务自由,想做啥都不会被金钱所限制。   “那边的百姓缺钱、缺销路。您过去收购,是打破贸易封锁,是救急救命。低价买入也不算黑心,是您应得的报偿。就算大清官府看不惯,他们也奈何不了您一个‘外商’。您不会担任何法律风险。”   谁让大清自己把自己搞得主权沦丧、国土分裂;她又不能让列强把签过的条约吃回去,只能在不昧良心的前提下,充分利用游戏规则。   容闳咬着一根雪茄,没点燃,端详她很久,忽然笑道:“林姑娘,我有点悔恨,当初海关求职信没有好好写。”   林玉婵被他跳跃的思维弄得有点懵,随后琢磨出他的意思。   她坦然笑道:“罗伯特·赫德是个充满奇思妙想的进取强人,不过您是耶鲁高材生呀,当他的上司都绰绰有余,何必妄自菲薄。”   容闳从没见过思维如此敏锐的十六岁姑娘。他只知道她在广州茶商手下做工,随后机缘巧合,供职海关。于是凭经验推断,她的这些见识,约莫都是跟着新任总税务司赫德学的。   所以一时后悔,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好老板。   林玉婵当然不能和他解释,自己是平白沾了百余年政经历史的光。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一个阅遍文史的、出色的女学生,也许还欠缺许多社会经验,但她胸中已装了整个地球。   她只能顺水推舟地承认,确实是跟赫德学的。   这也不完全是谎话。在海关的这阵子她确实突飞猛进,感觉像是终于如约上了个大学。   但容闳还是笑了笑,对她说:“姑娘想得很好,但还是欠点社会经验。”   林玉婵脸红:“……”   虽然但是,揭她的短板,不用这么直白吧……   容闳手闲,慢慢清理常春藤间的枯叶,一边说:“我的身份使我免受官方的刁难,这个不假;可你不知,在那战火摧残的千里荒野中,有多少饿红眼的法外之徒,是不管你持有几国护照的?我此行入南京,凭着护照,一路请太平天国的精兵保护,尚且遇到过数次盗匪,所幸有惊无险。归程时带了你的茶叶,我雇的船上有个心术不正的水手,引来一队地头蛇。护送我的‘天兵’怕麻烦,劝我破财消灾——其实我没告诉你,你那八十五块银元,原是买到了四千四百斤茶。那四百斤零头,让我孝敬当地土地公了。我此前没对你说,望你别介怀。”   林玉婵无言半晌,满脸通红。   “当然不介意,这是正常损耗……容先生,实在抱歉,您冒的风险比我想得大。我不该那么随随便便的请您……”   容闳大笑:“你真是孩子心思。我应邀去南京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冒了杀头的风险。你那几船茶叶算什么,蛋糕上的巧克力碎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林玉婵被他的比喻逗得扑哧一笑:“蛋糕上的巧克力碎。”   这人平时都是用英文思考的。把她给说馋了,忘了方才那无地自容的焦虑。   容闳将一拢枯叶丢进花坛,笑道:“八十五银元收了几千斤茶叶,其实我也不是没眼馋过。我甚至都计算好了,以我的信用和人脉,在上海的洋行和外资银行,也能贷得数万两银子的款,买上它百万斤良茶——尚不及太平天国内滞销绿茶之十分之一。再以正价卖出,我这一辈子再也不用担心钱不够用。   “想得挺美不是?可我又转念一想,我若是敢带那么多银子、那么多茶叶行走路上,不招摇是不可能的。万一碰上亡命之徒,把我这盛满知识的脑袋,跟那些愚昧混沌的脑袋一齐砍了,我这毕生志愿付诸东流,那可太赔本了,赔本生意我不做。”   林玉婵点点头。也是。两三艘船航在运河上,还能勉强算个普通旅人;要是忽然来个船队,每条船沉甸甸的吃水颇深,谁都知道是块肥肉。   她问:“带银票呢?”   随后自己想出答案。太平天国境内不可能通行大清的银票。   她忽然异想天开,马上又说:“不能雇镖局吗?”   容闳很奇怪地看她一眼:“什么是镖局?”   林玉婵:“……”   我怕不是来了个假大清。古装剧都是骗人的?   容闳随即明了:“你是说安保公司?倒是有外资的,但他们都只服务于大型洋行,不会接受我一个独立华商的雇佣。至于中国自营的武装船队……”   他耸耸肩,无奈一笑:“这次让我‘花钱消灾’的地头蛇,就是我雇佣的水手勾结引来的。我下了船便去找他的东家投诉,被推来推去踢皮球,连个管事的都没见到,只好作罢。你说,我能信他们么?”   的确,国家积贫积弱,朝廷军政已经烂到了根,上梁不正下梁歪,很多做小生意的也毫无商誉信用可言,今朝有酒今朝醉,能捞一笔是一笔。   国门初开之时,这些言而无信、只知坑蒙拐骗的奸商大批涌入世界舞台,让来自成熟资本主义社会的洋商大跌眼镜,进而认为这是中国人的民族劣根性,对此极为鄙夷,大肆批判。   林玉婵默然。这种事没有快速解决的办法。只要土壤还是烂的,总会有食腐的恶人到处蹦跶。   她只好打消这个奇思妙想,回到博雅洋行里面,收拾那些草稿纸,对容闳说:“二百块银元不够。给我二百五……算了二百四十元。我在一个月内,给您炒好四千斤精制靓茶。”   容闳也迅速转换状态,跟她还价:“二百二。”   “成交。”林玉婵笑了笑,放低声音,“如果这茶以后卖不出去……您尽管来找我,我还会再开价的。”   容闳爽快叫人开保险箱,取了一袋子银元,放在柜台上数清。   一共七百九十——五百七是买她的茶叶,二百二是后续的加工费用。林玉婵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元堆在一起,心里砰砰跳得厉害,呼吸也有点紊乱。   她摸上一块鹰洋上的老鹰翅膀,心想,这些都是我的了。   “暂时都是我的。”她提醒自己,“那二百多以后还得花出去呢。”   但毕竟是她头一次摸到这么多钱。   不过她还是数出了九十块,大大方方地还给容闳:“运茶一事,风险比我预估的要大,理应给您更多补偿。另外广州茶商行规,如果以现银结算,可扣除百分之五到八的折扣。我还是给您友情特惠,九折。”   后头的伙计们一个个挤眉弄眼,对容闳连连摇头。这姑娘空手套了七百块,还显得挺大方!   容闳一笑置之,收回了那九十银元。   “林姑娘,你拿着这么多钱,最好叫辆车。”   林玉婵点头谢了,挎着沉甸甸的包,迈出小洋楼。   ------------------------------------   花园里的草木已生出新叶,气味清新宜人。   来到大清快一年,现在她有四百八十银元、相当于近三百五十两银子的净身家。她百感交集。   以现今的物价,这钱能买一间小小的院子,或是二十几个伶俐的奴婢,或是三四千斗米,足够养活一个小村子。   这是大清朝一个普通长工一百年血汗收入的总和,也是皇家海关总税务司长赫德近半个月的月薪。   也是某个倒霉的新任船行老板,殚精竭虑也凑不齐的海关罚单……   林玉婵突然双目一亮,转身跑回博雅洋行。   “容先生,”咚的一声,她风风火火地丢下装钱的包袱,叫住刚要上楼休息的容闳,“倘若有一家华人镖……安保公司,出船、出人、信誉保证,可以保您一路上的安全,让您畅通无阻地贩运滞销茶,想买几万斤就买几万斤——您愿意出多少价?” 63、第 63 章   “我真的尽力了。”   义兴船行会客室, 二八芳龄的小姑娘亭亭而坐,眼中顾盼神飞,将她整张脸映得晶亮,却故意做出一副懊丧的神色, 修长的双眉让她给拗成个八字, 倒是显得楚楚可怜。   “我已经很努力的给你揽生意了。可容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绝对不要跟‘义兴’二字沾边的商铺交往——我觉得他的心理阴影真的很大, 用洋文来说是ptsd……Post……Post什么来着……”   林玉婵努力了几次, 抓不住舌尖上那个超纲的英文词, 只好换个说法, “总之, 就是创伤综合征……他听到义兴两个字就摔门……”   苏敏官拿着块手帕拭抹茶壶, 静静看着她诉苦。   如果她没有攥紧自己手里那沉甸甸的包袱,不时瞟着里头露出的亮闪闪银元, 以及偶尔忍不住痴笑的话, 他还真要被她的情绪感染, 拍拍她肩膀,温柔地说:“没关系, 多谢你想着我。”   但现在……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胡噜她脑袋。   她今日又忘记“戴孝”。这寡妇装得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又或者是怕惹起他的气, 进门前专门给摘了。   “这壶太老旧,不适合新炒的乌龙茶。”苏敏官还是管住自己的手, 朝她礼貌性地笑了一笑,“待我换一个去。”   林玉婵:“……”   见他真的起身走, 又蓦地叫道:“月息五分,我借你!”   “比印度巴斯商还黑,”苏敏官摇摇头, 柜子里摸出一张喷香的名帖,朝她摇一摇,“我还不如去天香楼卖身呢。”   林玉婵无语。他还留着这个!   “那……那你罚款交得出吗?下月有饭吃吗?”   苏敏官换了茶壶,沏了滚烫喷香的一壶茶,慢慢注入她面前的杯子里。   “茶是好茶,别浪费,喝完再说。”   她惊喜:“这套茶具不错!哪淘的?”   苏敏官轻轻白她一眼。   这丫头大概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元,已经飘上天了,完全丢了平日的谨慎持重,整个人成了一朵喝醉的小野花,给点风她就摇曳生姿。   还好她知道不能在街上乱发疯,进了他义兴船行的门,才卸掉规矩贤淑的伪装,在他的楼梯上蹦蹦跳跳,跟抽了二两大烟似的。苏敏官赶紧把掉了下巴的伙计都赶去干活,心里无奈地想,金钱比鸦片还令人堕落。   也就是她没见过世面。他小时候……   算了,不跟她显摆这个。   他耐心等待,等小姑娘自己平静下来,已经饮了五泡茶。   林玉婵终于觉得难为情,自己反省了几秒钟,恢复了正常语速,跟苏敏官说了这七百银元的来历。   “我知道我是撞大运……”   苏敏官一笑,习惯性地顺着她说:“能换成钱的运气就不叫运气,叫能耐。”   林玉婵呵呵傻笑:“小白仔仔你真会讲话。”   苏敏官:“……”   又飘了。   想说点冠冕堂皇的重话打醒她,又有点不忍心。难得见她这么快活的时刻。   他引着她转移话题:“最近倒是有几单小生意,都是广东老乡介绍的,算不上盈利,至少能保本,让这些不务正业的伙计们熟熟手。另外沙船快艇都已整修替换完毕,绝无劣质船舶。还有……不是自夸,还有本人的能力,如果容先生愿意屈尊前来一观,他对义兴的成见应该会不攻自破。”   容闳不是池中物,他眼睛毒,早就看出来。若能跟他建立生意往来,对挣扎起步的义兴将是极大助力。   可苏敏官有些想不明白,容闳这么个眼高手低、孤芳自赏的秀才商人,会独独青睐眼前这个出身微贱的十六岁小姑娘,什么乱七八糟都跟她聊,轻轻易易就给予她极大信任。   不像是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纯粹是这两人臭味相投。   小姑娘明明是他先认识的。他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注意到她脑瓜有多清奇的。   他平白觉得有点不服。好像他自以为发现世外仙境,结果里面不仅早住了人,还管他收门票。   但这念头也就是微乎其微的一闪。公为公,私为私,他在商界打拼这些年,早就总结出致富诀窍:管好自己,莫问别人。   林玉婵轻声问:“所以,你还是想争这单生意?”   苏敏官耐心地拂茶沫,慢慢说:“我这又不是专业镖局。若是他要去别的省份,我还真没把握。不过你应该知道,太平天国自广西起事十余年,一度做得轰轰烈烈,因此两广江浙的不少天地会众,尤其是那些只想反清、懒得复明的,都纷纷开小差,去洪秀全手下另谋高就。当然各分舵都是反对的,但也禁不住人员外流。后来跑的人多了,又有人衣锦还乡,再回来跟天地会共同商议起事。你上次在海幢寺见到的那些人里,就有几个是从南京潜回来,客串参与广州起义的。”   他嘴角轻轻一抿,总结道:“所以,我们两股势力算是……怎么说呢,不太牢靠的同盟关系。”   林玉婵轻轻“啊”了一声,喝一口茶,不防被烫了嘴。   苏敏官看着她吸溜气,淡淡道:“不过如今天地会凋零不少,在他们眼里,大概也就是讨人嫌的乡下穷亲戚。但既然是亲戚,就得给面子。刘姥姥初进荣国府还能捧回二十两银子呢,你说是不是?”   林玉婵怔怔点点头。大清真是吃枣药丸,让这些天南海北的反贼串联得那么起劲。   “可是,”她没忘了自己要站在容闳的立场,于是认真地在他话里挑刺,“你不怕这些外省天地会都已经变质了?跟楚南云一样?”   “只要还在太平天国辖境,就不会变得太厉害。这点把握我还是有的。”苏敏官又给她注了杯茶,用微不足道的动作指指自己腰间,低声道,“况且……他们会比楚老板厉害么?”   林玉婵心有余悸,强笑一笑:“你说得服我,说不服他呀。”   容闳当然不仅仅是对“义兴”两个字抵触;他也见过苏敏官,觉得他虽然精明老成,毕竟太年轻了。   什么“广东义兴打垮上海义兴”的豪言壮语,酒桌上说说就行,容闳可不觉得他能做到。   一个自身存在都岌岌可危的船行,可不敢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   林玉婵当然也不敢跟容闳说实话,说上海义兴其实已经被苏敏官干掉了——她跟小白少爷共过许多患难,大概知晓他的做事习惯,何事有所为、何事有所不为;可容闳跟他点头之交,若是猛然被灌输了他这些血淋淋的丰功伟绩,只怕更要离他远远的。   苏敏官见她为难,微微笑了。   “你去忙你那四千斤茶叶吧。如果容老板改了主意,愿意给义兴一次机会,我的报价是这个数。我亲自押送。”   他手沾茶水,桌上写了几个字,等林玉婵看清,轻轻抹掉。   “还有,出门前调整一下表情,别显得太高兴。慢走不送。”   --------------   “还说我飘呢。我看你才飘。”   林玉婵回到出租屋,暗自嘟囔。   好心给他介绍生意,连声谢也没有,这倒罢了;张口就报价一千五百两,这是嫌容闳还不够恨他们么?   当然啦,以她对苏敏官的了解,他确实值这身价。他手底下的人也都不是一般人。这一趟生意下来,船队调动、人工费用、食宿衣物、武装配置、还有可能的伤残抚恤金……   如果此行成功,跟容闳能赚到的巨款相比,这点钱确实微不足道。   问题是,事情八字还没一撇……   林玉婵决定先“留中不发”,不跟容闳说这事。   牵线搭桥是好心,可不能白给他俩当中介,她又没钱拿。   她转而把精力扑在那四千斤毛茶上。   ---------   外销茶的加工,大抵分为两个阶段:茶农采摘鲜叶,再进行凋萎、揉捻、杀青、发酵、烘晒,初步制成毛茶,这些工序都在原产地完成。容闳低价收来的茶叶就属于这种。   毛茶来到外贸港口,再开始进行烘焙筛选等精制加工,分出等级,包装装箱,进入茶行茶栈。再通过洋行买办,被外商收购,销往世界。   这是林玉婵将要完成的工序。   广州茶业历史悠久,有点家底的茶行,比如德丰行,都有自己的加工作坊和独特的制茶风格。   而上海开埠日短,来投资的都是各地富裕移民,缺乏“一条龙”产业链,反而有许多分工专业、业务单一的小经销商。   林玉婵发现,此地有不少“土庄茶号”,专门负责将内地运来的毛茶,就近加工包装,再卖给茶栈。   用后世的术语说,这叫做生产专业化,理论上有利于商品经济发展。   但在目前这个信息不完备、制度不完善的混乱邪恶社会里,反倒增加了许多摩擦成本。   “土庄茶号”的资质良莠不齐,林玉婵买了一双好鞋,换上男装,一家家亲自查看。   换男装是为了行走方便。上海虽然不如广东那么讲风水,但对于女人做生意的容忍程度仅限于妇人摆摊卖生煎;稍微有点规模的体面商号,里头都是清一色的老头子和小伙子。   (中年人?不存在的。在这个社会过了三十岁就算老了,很多人四十岁就子孙满堂了)   有些商铺,譬如卖布的卖烟的,对于女客还是客气招呼;而有些交易丝茶瓷器的大宗商品市场,就差门口挂个牌子“女子与狗不得入内”。   林玉婵穿男装也不是为了易容装男人,就是为了告诉某些狗眼看人低的伙计,这规矩在自己身上是空气。   应该比寡妇更有些威慑力。   她现在有几百银元的身家呢。比大多数小生意主都有钱。   果然,“徐汇英美茶号”门口的伙计见她如此张扬自信,伸着脖子傻了,完全没想到伸手拦一下。   那掌柜的是个重度秃头,一条辫子拇指长,一点也不臭,林玉婵笑着迎上。   “侬好……”   秃头掌柜脸色一变,朝门口伙计瞪了一眼,随后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   “姑娘,这里不是玩耍的地方。胭脂铺在对面……”   林玉婵递过去一角银币,“您贵姓?借一步说话。”   她管这叫“性别税”。林玉婵将此归于必需支出,口袋里备了一大把。   果然,秃头掌柜一愣,顺手接过,那笑容调整了好几次,才说:“好说好说,免贵姓毛,恕小人眼拙,姑娘是谁人府上?来敝号有何贵干?”   把她当成大户人家溜出来见世面的小姐了。掌柜的暗自摇头,连叹世风日下,小姐出门居然连个丫环也不带。   不过也要好好招待。万一她爹是个潜在大客户呢?   林玉婵不啰嗦,开门见山,提出了和当年苏敏官一样的要求。   “我要看你们炒茶。”   毛掌柜摸摸自己秃头,又是暗自皱眉。   虽说他们这小门小户的加工商,炒茶并没有什么“秘方”,但也不是随便让人想进就进的呀。   “热气腾腾、烟熏火燎的,没什么好看。”毛掌柜笑道,“姑娘对茶有兴趣,小人给您介绍一下敝号的……”   “哎呀黑茶,少见。”林玉婵顺手从货架上抄了一罐B级精制茶,打开罐子闻闻,“毛茶质量一般,湖南山区低价收的?但是让你们妙手回春,这炒茶师傅得发奖金。不过洋人一般都不爱喝黑茶啊,这是要内销的?京里旗人最近好像流行喝黑茶……”   几个忙碌的伙计不由得停了手头的事,侧目看过来。   “我再看看这罐……这是去年的武夷山红茶吧?火候有点太急了,是洋人客户要得急吗?——也不对,这茶放了至少三个月……明白了,这是俄国人要的茶吧?他们肯定拖欠货款了……哎,俄国在上海没有领馆,您节哀吧,这钱要不回来了。不过江海关有个俄国商务助理,维克多·列文,鼻子那么大,人还挺好说话的,您可以试着去投诉一下。”   毛掌柜扑通坐在一个茶叶箱上,脑后的狗尾巴草连连晃动。   “恕小人眼拙,姑娘是……是……是元亨茶栈的?不对那家大小姐早出嫁了……是惠成洋行?大安?国康?……”   毛掌柜一连报了十几个有头有脸的茶商名号。他断定,这姑娘大概是哪家商号老板的掌上明珠,没有兄弟,也舍不得把她嫁出去,只能从小被培养成接班人——可是他心里拼命回忆,这些商号的老板哪个不是妻妾成群子孙济济,可没听说过这么一个博闻强识的大小姐啊。   比那些钦定接班的二代少爷们强多了!   林玉婵故意不答,笑道:“我要看你们炒茶。”   -----------   炒茶间果然热气熏人。毛掌柜亲自当导游。   “姑娘请看,我们用的木炭都是少烟的,绝对不会熏坏了您的好茶……这些人在筛茶末,您看,三遍,足足三遍……这些是用脚踩的,您别皱眉,传统工艺,传统工艺……都没脚气,您放心……”   林玉婵要了个凳子,细细观摩。   观摩的同时也在偷师学艺。这家“徐汇茶号”里有一半是广东移民,其余的是江浙人士,炒茶工艺和广州茶栈已有不少区别。有强处,也有短板。   她摸摸锅,摸摸筛,自己慢慢琢磨。   炒茶师傅们技术不错,可惜工作纪律不行。看到她一个生面孔,还是女子,都忍不住回头瞧,几次险些错过了火候。   毛掌柜连连解释:“他们都是小人从内地招来的好师傅,就是怕见生人,姑娘别介怀。”   林玉婵点点头。她花了三天时间,走访了不下二十家茶号,这家水平算是中上,很不错了。   而且掌柜的不臭。   忽然,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斜斜撞过来,林玉婵吓一跳。毛掌柜厉声斥责:“怎么又出来了!回去!到后面去!”   定睛一看,竟是个十三四岁小姑娘,脸蛋圆圆的,一头又粗又黑浓密头发,梳成两个鼓鼓的小辫子。   小姑娘一脸委屈:“我憋不住了!”   “什么憋不憋的,姑娘家哪学那么多粗话!”毛掌柜一副“别给我丢人”的表情,看了看林玉婵,小心说:“这位林姑娘,麻烦……挪一下地方。”   林玉婵这才发现,她搬凳子坐着的墙壁后面,有个矮矮的小门,大概是储藏间。   她站起来。那圆脸小姑娘立刻推开门,嗖的一下钻了进去。   “实在对不住。”毛掌柜赔笑解释,“这是小人家里的囡囡。她娘近来生病,回乡下娘家养着去了;那边的亲戚欺负这孩子,我可怜她,给接了回来;家里只有个老仆不方便照顾,只能带到茶号来,让她帮点小忙,中午能吃口饭……”   林玉婵惊讶笑道:“您女儿?”   毛掌柜怕不是把自己的头发都倾情遗传给她了,真是舐犊情深。   小毛姑娘面临着和当年林玉婵一样的困境——没处上厕所。   好在她是掌柜的女儿,拥有一定“特权”,不用憋到尿裤子;毛掌柜让她在小储藏间里藏一个净桶,人少的时候,可以偷偷去方便一下。   不巧储藏间的门让林玉婵无意间挡住了。小姑娘不敢出来,眼巴巴等了好久,终于忍耐不住,闯了出来。   “带孩子上工”有违职业道德,毛掌柜隔门训斥了几句,又连连道歉,唯恐林玉婵拂袖而走。   “小人明天就把她赶回家,哎呀真不好意思,这炒茶间平时都是没女人的,我们注意得紧……”   林玉婵困惑地听着毛掌柜一再强调“平时不让女人进”,再看看自己,悲哀地想,发育得还不够嘛?   “无妨。”她顺便闲聊,“令爱看起来蛮灵的。她也会炒茶?您打算以后让她学这一行么?”   毛掌柜大惊小怪:“那怎么会!女娃娃谁学得会这个!唉,其实她这么大年岁,早该屋里待着学学掌家,过两年就该出嫁了……这些日子实在没办法才带来,不应该,实在是不应该,姑娘海涵……”   哗啦一声响,储藏室小门打开,小毛姑娘晃着两根粗大辫子,上来就跟她爹抬杠:   “谁说我学不会?昨天爹爹不是还夸我眼力好,会挑茶么!”   毛掌柜拎起她领子往里赶:“是是是,你眼力好!有那好眼力,你不会多做点绣样帕子?在这把眼睛熏坏了,我看你将来怎么嫁出去!”   虽然嘴上骂,可他眼角却带笑。作势把自家这个一文不值的闺女用力一扔,扔得也不是很重。   对未出阁闺女来说,婚嫁之事是大杀器,不管多泼辣的闺女,听长辈说了这种话,都会瞬间羞涩,再也无心纠缠别的。   果然,小毛姑娘被一句扎心,捂着脸,忸怩叫:“爹!”   然后跑了出去,关门前还好奇地看了林玉婵一眼。   -----------   林玉婵拍拍衣襟上的浮茶末,站起身。   “掌柜的,我有大量茶叶要加工。您能做主么?”   “徐汇茶号”乃是小本生意,掌柜的同时也是股东,投了一半本钱,连忙说:“小人做得主。”   林玉婵将自己的要求粗略说了。   她是在大茶行里做过的,眼界起点就高。这些要求比徐汇茶号目前的工艺水平要高许多。人力物力成本也自然水涨船高。   “您给个报价。”   毛掌柜笑着答应了,回到铺面里拨算盘。   一边拨,一边悄悄打量林玉婵。   这年头没有什么行业规范,不同商号之间价格浮动很大,能谈出什么样的价,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讲价双方的嘴皮子。   毛掌柜笑容满面,让伙计端来糕点和花茶,自己挠着自己的光脑门,煞有介事算了许久,一边嘟囔:“这年头茶叶生意利润不如以往,但偏偏不少人挤破头入行,把这门槛踩低了,其实懂行的人并不多……”   林玉婵吃着五仁饼,笑道:“不用开场白,报价就行。”   自古无奸不商,在耍嘴皮子这方面,古代做生意的奸商个个比她在行。换了苏敏官,也许能一唱一和地跟人家唱上半小时二人转,润物无声地一点点往下压价。林玉婵自知没这天分,还是直接点比较好,免得话说多了,反倒被人绕进去。   毛掌柜发表演讲被打断,有点不好意思。   “那小人就斗胆要个居中的价。四千斤毛茶,加工费三百两银子,不包物料……”   林玉婵笑容一僵。那就是四百三十银元。抢钱呀!   亏她还以为自己镇住了场子!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0-04 12:00:00~2020-10-09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阿堆、栖迟、jc、18362626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老婆婆、冬瓜糖o0 20瓶;林橙子 15瓶;阿堆、兜哥的眼镜框、小丑鱼 10瓶;安安、小苹果 5瓶;遇见Encounter 4瓶;三山四水 3瓶;福团子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4、第 64 章   林玉婵立刻意识到自己失策了。应该先下手为强才对!   此前她也已看过许多间茶号。要么质量次, 要么管理差,要么干脆不让她进门,她不凑合,转身就走。   而这家茶号是她十分看好的。毛掌柜也知道这一点。   她又不是门外汉, 乖乖等别人报价, 不是把自己完全推到被动地位了嘛!   瞧人家苏敏官苏老板, 为了一桩几乎不可能的单子, 也要抢先自己报价。   当然, “先下手为强”的策略也并非处处适用。但在眼下的情境里, 她等于完全丧失主动权。   其实也就是一念之差的事。怪她以前实践经验少。   她在德丰行埋头苦干那么久, 知识储备倒是有, 就是没机会实践讲价。这方面处于劣势。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林玉婵假装低头喝茶, 想了两秒钟的补救之策,随后笑盈盈抬起头。   “掌柜的听岔啦。我要炒的是四千斤茶, 不是八千斤。”   她起身来到柜台, 反客为主地拿过笔, 扯张纸,开始算成本。   “……一百四十两, 这是市价水平,不会让您无钱可赚。”   容闳给她的加工费预算只是堪堪够用。如果她讲不下价, 还得自己贴钱。   虽说她在毛茶上已经赚了近六倍成本,加工方面倒贴点钱也无妨;但她也不能太宽于待己, 起码得谈出个正常市场价,不能让人把她当冤大头。   毛掌柜一听她这价, 笑了,用一种打量小女孩的眼神看她。   “姑娘于茶叶鉴定方面是行家,但恕小人直言, 对行情人工什么的,还是不太了解。一百四十两,我们这场地费都不够呀。”   话里话外,她不懂事,胡闹。   林玉婵不得不沉下心来,继续磨嘴皮子,说我们这不是一杆子买卖,以后还会找你合作;我虽是小商号,但跟您交易,不会收佣金和通事费……   半晌下来,毛掌柜坚持“二百两银子”的底价,不让步了。   也有伙计们凑过来听热闹帮腔。林玉婵忽然听到有个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一个女人家,放她进来就够意思了,陪她玩这么久,还跟掌柜的还价,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毛掌柜脸色一变,斥道:“不好好干活,就知道嚼舌!”   那伙计缩头走了。   毛掌柜转头微笑:“姑娘……”   林玉婵咬着嘴唇。唱双簧的来了。   毛掌柜也知道她听见那话,叹口气,推心置腹,很隐晦地提醒:“大家都有难处。小人斗胆说句实话,这年头做生意的都是男子汉,没有女人家。姑娘若去其他茶号,未必有愿意接待您的。若是其他友商知道小人跟您一个姑娘家谈生意,还谈出个低于行情的价钱,小人会遭排挤的。”   这时候伙计在门口高声招呼。一个油光水滑的男客踱着方步进来,大声嚷嚷:“人呢?人都哪去了?我们东家要炒点茶,没人来介绍一下?”   毛掌柜忙道:“失陪,姑娘慢走。”   立刻躬着腰过去接待,顺便叫伙计把云片糕端走。   林玉婵装出的假笑终于有些涣散,两腮有点僵。她默默出门。   *   她总算意识到,讲价策略什么的还是其次。她顶着这张女孩脸进茶行,从一开始就不会得到跟普通客户一样的待遇。   一个女子,没有大商户作依托,没有父兄丈夫担保,本身在“信誉”这方面已经是最低分。做生意的看人下菜碟,哪怕知道她是行家,也不会给她和大洋行同等的待遇。   林玉婵在路上走两步,郁郁的走不动,公园里找个长椅坐了,静静地理思绪。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平。哪怕眼下紫禁城里是太后掌权,大清的百姓们依旧认为女子低人一等。哪怕是那最怜香惜玉的,潜意识也会觉得“她不行”。   更何况,出门从商是传统的男子领域。她一个本该规矩待在家里的女流,非要进场分一杯羹,无疑会被视为“入侵者”,平白遭人敌视。   但怨天尤人是没用的。她没工夫操刀进行社会改革。她明天就要谈出价来。   其实她也有不少后招。她认识的男人不少,随便拉一个出来露露脸,大概就能让毛掌柜改口低头。容闳是她临时雇主,为了自己的利益肯定能拨冗前来;苏老板么,人生信条所限,约莫不肯白来,但请他一顿饭他应该能赏脸;甚至,她在海关还认识不少男雇员。比如那个大鼻子维克多,给他二斤白酒,他能为你赴汤蹈火两肋插刀。   但是她有些不甘心。不请个男人来刷脸,她就注定失败么?   ……   为着社会不公,钻了半天牛角尖,直到鼻子都酸了,最后自暴自弃地想:何必呢!已经在挑战地狱副本了,干嘛还给自己增加难度啊?   该抱大腿抱大腿,妈的!   林玉婵力一拍自己大腿,就要从长椅上站起来。   冷不防空中一声大喝。   “喂喂喂,这是哪家婆娘,长没长眼?知不知道这是哪?知不知道这里是谁能来的?”   一个拖着辫子的巡捕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朝她挥挥手里的棍子。脚下皮靴踩得咚咚响。   “赶紧滚!”   徐家汇虽然属于上海县界,但也是教堂林立的地段。近年来被租界方面越界筑路,划入了租界片区,官府默许。   巡捕也自然来耀武扬威。   林玉婵被那巡捕的怒气喷了一脸,不由得一头雾水,环顾四周看看,自己没犯法啊。   巡捕见她居然不动,更是生气:“不识字的婆娘,认得这是哪吗?公园!公——园!Public Garden!只有洋人能进!看着到牌子了吗?外侨专用!Foreigner only!快给我出来!”   上海的公园,都是租界里的洋人为了改善生活环境,出资建造的休闲之所。华人从来不许入内。   林玉婵心里没这根弦,自然而然地就走了进去。   这才发现,公园里的各项标识确实只有英文,布告栏里贴着英文海报——紧急援助江浙难民慈善筹款晚宴,江海关主办。海报边缘已被雨水濡湿了。   那巡捕张牙舞爪,捋起袖子就来抓她。   林玉婵本来就气不顺,听着那巡捕的一口稀烂的洋泾浜英文,更是心里冒火,反倒矮身坐回长椅,冷静地说:“Pardon?I don’t understand your English。”   她的口音可比那巡捕纯正多了。巡捕一怔,脸色变青又变白,变色龙似的,换了好几个表情。   “你……您……”   街头摆摊的妇人,有的也会拿英文讲个价。可不是她这种流利自然的口吻。   他在街头揍人多矣,也没碰到敢跟他顶嘴的女人。   那巡捕不由得脑补出各种可能性:洋人家女仆?洋人的小妾?洋人的养女?洋人和华人姬妾的混血?   ……   “伐好意思,对勿起,sorry sorry, 小姐接着坐哈。坐。”   巡捕不敢造次,点头哈腰。林玉婵冷冷看他一眼,闪身走人。   她觉得真讽刺。说好的女子不如男呢?怎么听了几句洋文,这巡捕就把大清传统给忘了?   压迫一层接着一层。谁都别笑话谁。   她鼓着一肚子气埋头快走。天空又阴起来,接连落起雨点。她裹紧衣襟。   春寒料峭,上海的气候比广州湿冷多了。她暂时还不太适应。淋了几滴雨,但觉寒气入骨,连打寒颤。她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   忽然肩头一暖,让人轻轻拍了一拍。   “细路女气得不轻。哪个欺负你了?”身边多了一人,含笑道,“自己明明带伞,也忘记打。”   *   “敏官少爷,”林玉婵正焦躁,看谁都是狗男人,生硬地问,“你不好好做生意,来徐家汇做咩?”   “来找你兴师问罪啊。”苏敏官玩笑一句,收起笑容,问她,“我的报价,你没跟容老板提?”   “没工夫。”林玉婵更没好气,“我又不是给你俩跑腿的。”   苏敏官打量她几眼,从她手中拿过小洋伞,撑起来。   “肯定是有人惹你了。”他断定,一脸酷相,拖长声音问道,“是哪个不长眼的,哥帮你打发了。”   林玉婵嗤的一笑,总算开颜。这人还跟她装古惑仔,不怕祖师爷降雷劈?   他很会应对寒气。出门披了厚实的斗篷,脚上踩了修长的雨鞋,遇到汪水的地面小心落脚,不把脏水溅到她腿上。   她忽然童心骤起,拽拽苏敏官袖子,回头就跑,跑回了刚才那个绿荫成片的公园。   刚才那华人巡捕脚跟一颤:“喂,小姐……”   林玉婵把那不起眼的“Foreigner only”的牌子踩在脚底下,大大方方坐回了长椅。   苏敏官自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知道这姑娘气性,再回头看看那巡捕,尖嘴猴腮麻杆身材,他更不怕。   于是掸掸衣襟,像洋人似的“女士优先”,把洋伞全撑在她头顶,优雅地坐在她身边。   那巡捕快急死了,问也不敢上去问。要说是洋人家眷吧,左近没见过;要说是普通华人吧……   这两位看着男才女貌的,都不像失心疯啊。   巡捕再一次不敢造次,只好脚跟一拐,装没看见,巡视别的弄堂去了。   苏敏官这才忍笑开口:“你挺会玩啊。”   林玉婵心头火气略降,勉强笑一笑,指着不远处的“徐汇英美茶号”,把自己遇到的困难简单跟他说了一下。   “……依我看,要是来个洋人买办,他们立刻降价。但就是对我不松口……”   “因为你看起来好欺负。”苏敏官一眼看出症结,“没办法。你是姑娘家,他们能接待你已是罕见。你还要谈价钱,装得再凶再犀利,他们也不会当回事的。”   林玉婵点点头,心中已无太大波动。   搁半小时以前,她为了这句话难受得快哭了。   可是脚下的“Foreigner only”时刻提醒她,“生为女人”是罪过,但是在“生为华人”这桩大罪过的衬托下,也显得不那么泰山压顶。   她问:“你有建议吗?”   苏敏官立刻道:“你求我。我帮你出马,要还几多还几多,要他倒找你钱都行。”   林玉婵一撇嘴。这就是反贼的工作思路,一切效率优先。   她认真说:“这是我第一桩独立的单子,我不想让别人替我。你……你若能指点几句,让我能独立跟毛掌柜谈妥,我感激不尽。不然下次再遇到这事,我还是束手无策。”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对苏敏官来说,这可比他亲自出马要难多了。   他微微蹙眉,摩挲长椅扶手上的淡淡青苔,直到指尖带了绿色。   许久,他说:“阿妹,有时候没必要那么好强。”   林玉婵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总得试试嘛。”   顿了顿,又说:“撞了南墙再回头也不迟。到那时我乖乖抱你大腿,我还怕你嫌烦呢。”   苏敏官看她一眼,忽然脸色一僵,眉梢飞快爬上一点红,长椅上挪得离她远了两寸。   “你又说什么乱七八糟……”   林玉婵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目露凶光,外强中干地瞪她。   “你……?”   她猛省,哭笑不得,赶紧解释:“不是真的抱大腿,就是个比喻——比喻懂吗?意会就行!我……我乡下老家的俚语,你连这都冇听过?”   还倒打一耙,振振有词。   粤语方言众多,粗口亦花样繁多,苏敏官半信半疑,冷冷哼了一声。   “你懂的方言还不少。”   林玉婵心想,托您吉言,我还会说客家话呢。苏敏官忽然抬眼看。先前那华人巡捕不知何时转了回来,身边还跟了个洋人巡捕头子。那华人巡捕毕恭毕敬地指指公园,嘴里说着什么。   苏敏官使个眼色,收了伞。   “走。”   好汉不吃眼前亏。林玉婵跟着他,快速从公园后门溜号。   回头看一眼绿荫长椅,心情大好。   上街了就不宜离太近。林玉婵接过伞,跟他一前一后,乖巧笑道:“所以少爷帮忙啦。我只需要一个讲价速成培训……”   苏敏官微微回头,说:“帮忙可以,不白帮。”   “那当然。你开价。”   苏敏官故意沉思了一会儿,才说:“银元一角,不多吧?”   林玉婵一怔,一角钱太便宜了,不是他的风格。   她幽幽道:“敏官少爷,你要坚持原则,别让自己吃亏。”   苏敏官微微一笑,停在一个牌坊下面。细润的春雨落在他脸上,转而朝阳,镀出一圈助人为乐的圣光。   “我就教你一个小诀窍。你听了,或许会觉得这一角钱还付得贵了呢。”   林玉婵不信。他刚刚还劝她,“有时候没必要太好强”,不如放弃。   苏敏官看她神色懵懂,忍不住眼角一弯。   他忽然近前一步,解下自己的长长斗篷,慢慢围在她肩上。   斗篷厚厚的,对她来说很是宽大。外面还挂着零落雨滴,里面却暖意融融。围住她冰凉的身体。林玉婵忍不住全身一颤。   她有些脸热,小心抬头看他。他神态认真,修长的手指,指尖微带翠绿,给她系上领口的大扣。然后按他平常的习惯,用指尖抚平周围褶皱,轻轻向下拉一拉。   林玉婵结结巴巴说:“我、我不需要……”   苏敏官给她拍平斗篷上的褶皱,低声提醒:“银币一角。”   她迟疑着从口袋里摸出钱。他一把取走。   苏敏官低声说:“诀窍就是,穿得多点。身体暖了,面色红润,讲价有底气。”   林玉婵:“……”   她怎么觉得这人吃她豆腐还顺便赚钱了呢?   苏敏官指指对面的“徐汇英美茶号”,很有契约精神地朝她点点头。   “阿妹,去吧。不管用,我退钱。”   *   林玉婵披着一件男式斗篷,莫名其妙的,重新进了茶号的大门。   不就是脸皮厚点吗,大不了让小少爷在对面看笑话。   她忍不住偷偷回头。苏敏官果然在街对面,但是压根没看她,而是停在一个小吃摊子前,认认真真地挑选小笼包。   毛掌柜自然也莫名其妙,赔着笑,旁敲侧击,问姑娘这次是来做什么。   她迅速调整状态,说:“掌柜的,我忽然想起明日有事,不能来了,不如现在谈好。”   毛掌柜以为她接受了二百两的价格,笑逐颜开,吩咐伙计:“拿纸笔来!”   “不忙,”林玉婵手指捋着斗篷内侧的毛边,想象自己是无奸不商苏老板,从容说道,“我最多出一百四十两——您别忙问,听我说完。第一,您不必另聘监工,我可以每日过来摊派活计、记录进展,省您一份人工费。第二,如若合作得好,日后或许会有长期大额单子。第三,我知道这价格在行业里算偏低,但不会让您无钱可赚。另外我保证,这单子的细节我不对任何人提。”   林玉婵一口气说完,目光清亮,看着毛掌柜。   其实这些条款,早些时候她也陆陆续续提出过。但毛掌柜当时坚持底线,一点也不松口。   可是这一次,也许是她心态有变化,也许是那斗篷让她体积大一圈,显得威风了些——她觉得毛掌柜听得格外认真,不时搔挠他光溜溜的后脑勺。   林玉婵微微一笑,灵机一动,又说:“对了,第四。我若每日莅临监工,可以顺便帮您照顾囡囡,至少做个伴。免得这里都是大男人,多不方便。”   这是把浑身解数都用上了,附带保姆服务。   毛掌柜也没料到她这一招,望着她这张比囡囡大不了两岁的面孔,忽然又看到她身上披的藏蓝色斗篷,神色一滞。   “姑娘,你……你真是贩茶的?”   林玉婵笑而不语。   这是跟王全学的。跟生意无关的话题能省则省。她的时间还值钱呢。   毛掌柜又打量了她几眼,怕失礼,垂下目光拨算盘。拨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欲言又止。   最后,他终于说:“姑娘是爽快人。这单子小人接了。以后咱们互相帮衬,小人还指望您给介绍更多的生意呢。”   伙计拿来纸笔,毛掌柜叫来文书账房,开始认真拟合同。   ……   林玉婵一瞬间觉得有点像做梦。   她在公园回了血,重整旗鼓、准备再战,还有一肚子唇枪舌箭没出手呢!   怎么就忽然谈成了?   她忍不住回头看看门外。小吃摊位前热气蒸腾,苏敏官正坐在板凳上,攥着双筷子,对着一屉滚烫的小笼包摩拳擦掌。   她一边用心检查合同条款,一边想,肯定不是因为自己“面色红润,讲话有底气”。   合同签妥,她站起身,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说:“定金在此。明日一早,让力夫将茶叶运来。”   毛掌柜满脸堆笑,客气送她出门,还往她手里塞了一罐茶——被俄国人跑单的武夷山红茶,质量倒是上乘,自留送礼皆是佳品。   林玉婵笑着谢了,迈出大门,将那罐茶揣进怀里。   抬手的一刹那,藏蓝色的斗篷一抖,她忽然发现那衣襟边缘微有凹凸,绣着红色的双铜钱标志。   她自己低头看不见,但对面毛掌柜应该早就看在眼里。   她“啊”了一声,醍醐灌顶,猛地回头。   只见“徐汇茶号”那扇缓缓开合的大门上,同样有着两枚小小铜钱。不起眼,但一旦看见,就难以忽略。   不是苏敏官随手用剃须刀刻的涂鸦。而是正正经经,印章印上去的,光明正大。   *   “苏小白,还钱!”   苏敏官诧异地抬头。只见林玉婵将他的斗篷挽在手里,两眼含威,薄薄的小手锋利如刀,挡在他的筷子和小笼包之间。   他若无其事拉开一张椅子:“坐。吃点心。”   林玉婵心里头开染坊,五颜六色不知道什么情绪。想着那一百四十两的合同,恨不得当场引吭高歌;再看看手里的斗篷,觉得被骗得够狠。   她一屁股坐下,不客气地夹一个小笼包,狠狠咬一口:“敏官少爷,我是真心求你教我谈价,不是让你帮我出老千!”   苏敏官淡淡道:“天地会众之间互相帮衬,这叫团结,叫义气,不叫作弊。这家茶号的老板多年前曾经和上海天地会有过合作,是我们的人。阿妹,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求助于集体并不丢脸——哎,别这么吃,你看汤都洒了。”   她无言以对,不过……   “我又不是会众,你别坏规矩。”   “一刻钟之前不是。现在是了。忘了告诉你,会费是一角银币,只管一年。明年再续,可打八折。”   扑的一声,林玉婵手一紧,又夹碎一个小笼包。   “你告诉过我,天地会入会仪式,要选黄道吉日,要拜关公,拜祖师爷,要斋戒沐浴,要有诸位前辈在场作证,要烧三柱半香……”她咬牙切齿,“不是交一角钱完事!”   苏敏官冷笑:“你告诉我,前面那么多条,哪一个我有条件做到?——入会程序简化啦,资质审查通过、有介绍人即可。你不是常对我说,要顺应时代,不能拘泥复古?我都谨遵教诲呢。这都十九世纪了,咱们不搞水泊梁山那一套。”   林玉婵:“……”   “别生气。我不强人所难。”他放柔声音,微微笑道,“入会后七日内若是反悔,会费全额退还。你的会费已让我买了蟹粉小笼,改日你到义兴去领回即可。”   林玉婵点点头,那股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忽然觉得小笼包真香。   苏敏官无奈地看着她,笑道:“哎,又漏汤水了——停停,我给你示范。” 65、第 65 章   苏敏官做事其实很有逻辑。如果林玉婵不是会众, 他冒然借她带绣标的衣服,让那掌柜的错认,等于自坏规矩。   只有她入会——哪怕是临时的,才能享受这个“会员待遇”。   所以那一角钱, 她等于是临时租赁了天地会会籍, 交得并不冤。   而且还能限时退押金!这用户友善度也太高了。   林玉婵胡乱想, 苏少爷如此天纵奇才, 要是晚生一百年, 至少也能混个纳斯达克敲钟吧?   林玉婵透过面前小笼包的白烟, 用心打量对面的小少爷。   他面部线条柔和, 眉眼藏锋。当他低垂眼目, 用心做一件事的时候, 显得很是青涩而温润,让人不忍打断他的孤独自处。   偶尔——只有偶尔, 他眉梢一抬, 精明凛冽, 观者为之心寒。   林玉婵很庆幸自己属于他的“友方阵营”——如果是敌人,你完全想不到他会用什么招数对付你。   不过苏敏官显然也有自己的烦恼。他忽然放下筷子, 定定地看她一眼,神色细腻。   “阿妹, 有件事,我不明白。”   苏敏官将自己的斗篷从椅背上收起, 慢慢卷起来。   他声音极低,混在小吃摊的喧哗里几乎听不清。   “阿妹, 我想请教——你不怕我,也不觉我是逆匪败类,对各路反贼没一点忌讳。可我几次邀你入会, 你都推脱,仿佛唯恐和天地会沾上关系。”   林玉婵呼吸微微加速,不知该怎么答。   他观察得很敏锐。她确实是……不太敢跟天地会扯上关系。   她怕什么呢?   追根究底,大概是因为,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眼,眼里就是上任金兰鹤的人头,以及那颗头旁边的“天地会逆匪”几个字。身周是无数正在腐烂的尸体。天知道原先的可怜八妹是不是被这场景吓死的。   那血淋淋的场面给她的震撼太深。如果说容闳对义兴有心理阴影,她大概对“天地会”三个字也有阴影。   理智上,她知道这些人属于朴素的革命者,自己应该同情和支持。   可实际上呢,在大清的日子处处埋雷,她一心只想好好活着,更不敢有任何主动作死之想法。   苏敏官还在等她答案。她苦笑:“害怕‘天地会’这三字的,恐怕不止我一人吧?”   他也笑笑,坦然点头:“一百年前天地会可吃香了。现在么,散场的戏台,无人垂青啦。”   林玉婵忽发奇想,借着一个小笼包的掩护,凑近了,低声说:“其实你想没想过,如果‘天地会’改个名,改成个不那么招摇的名号,你这发展下线的速度绝对能突飞猛进。”   苏敏官差点噎着,咳嗽一声:“你这是让祖师爷降雷劈我。”   林玉婵心想,有这想法的她又不是第一个。   楚南云不就另立门户了么?初见清帮,看起来挺蒸蒸日上的呢。   不过再一想,楚老板的下场,比起被雷劈也好不到哪去。看来冥冥之中自有赏罚公道。   她转而道:“又不必完全改名呀。比如,公开场合一个名字,私下里还是天地会的芯,革命的火种不变,只不过大家不轻易提而已……”   苏敏官轻轻皱眉:“你是说哥老会、潘门、小刀会、香港三合会……”   听到这些地摊武侠杂志里熟悉的名号,林玉婵差点背过气:“都跟你们是一家啊……”   他见怪不怪:“不然呢?”   “这样还是太张扬了,一听就是水泊梁山那种。”林玉婵仗着个临时会员的身份,一本正经瞎出主意,“要那种特别无害的、官府连注意都不会注意的、甚至会鼓励的……”   ---------   三日后,义兴船行清晨开张。在门口商号下面的位置,钉了个小小的定制松木牌。   上书:“广东同乡会”。   没有落款。字迹朴实卓厚,看起来像个倔强小老头写的。   苏敏官丢下锤子,怀疑地上下看了看。   “有点奇怪。”   林玉婵作为唯一一个捧场的,笑着鼓励:“看起来特别守法。我申请入会,享受一下同乡温暖。那一角钱你留着吧。”   虽说是挂羊头卖狗肉吧,但她心里觉得安全多了。   以后再进出义兴,也用不着偷偷摸摸,让旁人奇怪:一个孤单小寡妇,干嘛老往壮汉扎堆的船运码头跑呀?   况且苏大舵主手下的天地会分支,目前已经悄悄转型,“业务”也确实都比较合法——缴纳会费的老百姓们互相帮衬,互相照顾生意,谁跟谁有矛盾,组织上派人去评理……   林玉婵把这些事情总结一下,不就是个同乡会嘛!   虽然会众未必都是广东人,不过舵主都是粤籍,就稍微让他占个便宜好了。   当然骨子里还是反清的。有外省会众逃到租界,留宿、贿官、复仇,毫不含糊。   不过这已经不是主营业务,只是偶尔为之。大部分“同乡会”的普通成员,只要态度上不跟官府密切即可,也不必对此详细知情。   反清的骨干力量都死光了,幸存的接班人只能小打小闹,随便做点小本生意糊口这样子。   大清一时完蛋不了,只能先默默回血,恢复实力。   这是林玉婵的想法。   但苏敏官还是有点心里头过意不去,苦笑道:“要是在广东,前辈们恨不得每天睡前念一遍反清复明,哪容我这般不求上进。”   他左看右看这“同乡会”牌子,又似乎是自语:“若是能有一千五百两银子进账,我就请个醒狮队,风风光光在全城宣传一下。“   还念念不忘呢。林玉婵提醒他:“义兴招牌没法改。全国的天地会老乡都认这两枚铜钱呢。哦对了,容先生正在打听别的武装船运,名字一个比一个好听,你且死心吧。“   苏敏官被她挤兑一句,不以为忤,微微一笑,转而问她:“徐汇茶号表现如何?没给你把茶炒糊吧?”   他这一提醒,她才想起来看时间,撒腿就跑:“走了,再会!”   ---------------------   徐汇茶号作为专业加工商,服务齐全一条龙。清晨伊始,就有专门的力夫上门取货。不用林玉婵自己另找。   “层层外包”的确增加成本,但它毕竟方便啊。   林玉婵赶到博雅洋行。容闳还没起床。她没跟常经理寒暄两句,力夫就拉着车来了。   毛掌柜早就千叮万嘱,说这次的客户是个小姑娘,大家休要少见多怪——就算是小姑娘,也不能怠慢,人家懂行着呢。   力夫们心里虽然有根弦,但初见林玉婵的时候,看到她那单薄的身板、秀气的五官、朴素干净的小袄裙,还是有点不适应。   听她发号施令?她还不如自己家婆娘嗓门大呢。   但力夫们已经习惯了服从。况且有工钱挣,没人跟钱有仇。   还是按要求将一箱箱茶叶装车。只是做得马马虎虎,眼里闪着不信任的光。   林玉婵也并不太介意他们的态度。观念扭转不是一夜之间能完成的。能指挥得动这些大哥她就谢天谢地。   不过,还是要严格提出自己的要求。   “这些茶叶箱子远道船运而来,算不上结实。装车的时候捆三道,绕过县城走马路,不要颠簸。”   一连几日,她不厌其烦地叮嘱。   力夫们懒懒散散,斜眼看她,得过且过。跟当初德丰行用的那些廉价苦力一个样。   林玉婵忽然恍惚忆起去年自己空降伊始,也是这般混在苦力队伍里搬茶叶,冒着腰杆折断的风险,闭着眼,咬着牙,一点点试探自己的极限,自愿被剥削得一干二净,只为避免被立刻发卖的命运。   现在呢,她两手空空,跟在车队旁边“押送”,反倒像那剥削的人。   林玉婵心念一动,来到茶叶堆积的空场。   “难道还要我示范么?这样搬,不毁箱子,也不多费力气。“   她微微屈膝,深吸口气,大腿和脚跟用劲,稳稳地将一个箱子扛了起来,举重若轻地送到车上。   许久不做苦力,有点气喘,小脸胀红,肩胛骨被衣裳擦得火辣。   但力夫们已经无暇注意她的脸色,一个个张大了嘴,好像看见神仙,顿时肃然起敬。   “不、不得了……”   从没见过力气这么大的女人!   莫不是有什么武功在身?   其实力气大的女人不少。街上常见前后背着两个娃、还忙碌干活的贫家女。但货物毕竟不是孩子,也不会长出双手双脚缠在母亲身上,运送难度比儿童要高多了。   林玉婵:“别愣着,我跟你们一起搬。”   当然,顾及自己的脊椎,她后来都是挑轻一点的箱子搬,只费力气,不损骨头。   但和她小小的身躯一对比,已然不成比例。   力夫们齐齐闭嘴,乖乖按照她的要求开始干活。   此时容闳起床,小洋楼三层窗户打开,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低头一看,吓得坐回床上。   “……大力丸?”   ---------------------   到了徐汇茶号的炒茶作坊,林玉婵匆匆喝口水,开始监工。   毛掌柜虽然会偶尔来作坊巡视,但大部分时间都是炒茶师傅自己干活。   只规定了期限和工钱,师傅们自然而然地凭经验,按照自己习惯的方式做工。   纵然林玉婵给大家讲过自己的要求,人性`爱偷懒,她若不督促,师傅也不会百分百照做。   “张师傅,生锅够热么?”她问。   那张师傅埋头烧火,含含糊糊答道:“够热够热,姑娘放心。”   他想,小姑娘家懂什么,就算是家传渊源,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他张师傅炒茶三十年,炒过的茶比她吃过的炒饭还多呢。   林玉婵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温度计,悄悄探下去——   “才280度。我不是说了,要300度才够。”   温度计是从容闳店里借的,属于他那永远卖不出去的货品之一——中国人讲究“中庸”和“适量”,对这种精确的东西不感兴趣。当年洋人传教士把这玩意献给乾隆皇帝,得到的评价便是“奇技淫巧,中看不中用”。   容闳不信邪,进了一批水银温度计,成本奇高,而且还是美国人常用的华氏刻度——欧洲洋人习惯摄氏度,也不买他账。几年了没卖出去几个,落了三寸灰。   但林玉婵知道,“控制温度”是炒制优质茶叶的关键。过去没有精确测量仪器,只能靠师傅们经验感觉。现在技术进步了,当然要拥抱高科技。   德丰行的“独门秘籍”之一,便是善用温度计。广州开放较早,商家对“奇技淫巧”不抵触。   当然具体到多少度,德丰行打死也不会公开,林玉婵也不知道。   但她这次借视察作坊的由头,用温度计测量了十余个茶号的锅温,再结合自己以前的点滴经验,得出结论:杀青后的熟锅,锅温在150摄氏度左右最合适——也就是大约300华氏度。   几个炒茶师傅当然不买她账,都客客气气地笑道:“姑娘多虑了,这洋玩意儿我们也看不懂,炒茶靠经验,手熟就行。”   林玉婵简直要笑出声。老大一把年纪的人了,腆着脸说几个阿拉伯数字看不懂?学不会?   她叫道:“小囡,你教教这些爷叔。”   毛掌柜的大闺女毛姑娘,闺名顺娘,当然是不公开的,全店上下都管她叫小囡,林玉婵也跟着叫。   毛顺娘才是真正的家学渊源,从小就在香喷喷的茶叶里打滚。只不过她老爹收了几个徒,却不肯正儿八经的教她,觉得女孩子反正没法继承自己衣钵,学这些没用。   毛顺娘自己也不求上进。原先每日在家织布绣帕子,近日家庭变故,不得不每天跟爹来上班,就在后堂里藏着,还是绣绣手帕混混日子,偶尔偷偷出门解个手。   直到店里来了个广东姐姐。   林玉婵注意到,自己监督炒茶、发号施令的时候,门缝里时有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自己看。   她立刻就把小顺娘请了出来,很客气地问她:“帮忙么?”   反正定金已付了,茶号里的师傅随她动用,合同里也没说不许使唤掌柜的闺女。   顺娘扭捏了一会儿,就被林玉婵的博学吸引住了。原来茶叶里有那么多学问!   林玉婵不藏私。什么“几代单传秘籍不外泄”、“手艺传男不传女”这些老规矩,早晚会被抛弃在历史洪流里。信息共享才是时代进步。   她把自己在广州茶行里的经历,挑有趣的跟毛顺娘讲了。她记性好,一天三五个段子,存货富富有余,把个小姑娘听得心驰神往。   毛顺娘终于找到了比绣帕子还能消磨时间的乐趣。阿拉伯数字什么的,她一个下午就学熟了。   于是现在,满屋子老师傅盯着一个十四岁小姑娘,洗耳恭听,认认真真地听她讲:“这是1,2,3……这是100,200,300……别看弯弯绕绕,其实很容易的……”   师傅们强颜欢笑,连连点头:“小囡真是蛮灵光。我们这些老骨头果然不中用,哈哈哈。”   掌柜的闺女,面子不能不给。   林玉婵狐假虎威,教完顺娘,请她监督。   炒茶师傅们这才老实,只怕小囡回头向掌柜的告状,只好按照林玉婵的要求,一板一眼地调整自己的习惯。   林玉婵总算歇口气。   午休的时候茶号厨房开饭。照样是粗米饭管够,小菜一碟。   林玉婵始终不习惯大清百姓的这种堆积淀粉的饮食习惯,况且自己还在发育,于是跑到对面买了一屉鲜肉小笼,给自己补补油水和蛋白质。   顺便给毛顺娘带一份。   她不无感慨地想,来大清快一年,终于实现吃肉自由了……   ---------------------   一天下来,林玉婵累出一身汗。时常弯腰检查,腰腿又是酸酸的。   又得跟师傅们斗智斗勇,又得磨嘴皮子,还得常常亲力亲为的示范,一整天连轴转,不比搬茶做苦力轻松。   好在初有成效。眼看那熟茶一点点堆高,她心里好像做完一沓高难度卷子,无比的充实。   她洗把脸,收了工,包起炒制好的第一罐样茶,送到博雅洋行给容闳过目。   顺便看看他的那些伙计,做没做好销售茶叶的准备。   博雅洋行里照例是冷清而闲散。容闳刚刚完成翻译一本英文诗集,样书摆了一货架,虽然无人问津,倒是赏心悦目,比一架子高露洁牙粉要好看多了。   伙计们倒是意外地都没闲着,不知是不是被上次容闳的“不跟钱有仇”鞭策到了。   林玉婵到的时候,看到大家围着小桌子,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大成船行给的报价不错,可是我看他们的船都快漏了……”   “南洋摆渡成不成?他们船老大我今日见过,太阳穴鼓鼓的,一看就是得少林派真传……”   “还是永昌比较划算,他们食宿自理……”   “太便宜的怎么敢用?不怕是另一个楚老板?”   …………   “和钱没仇”的容闳容老板,被林玉婵反复鼓动,终于还是放不下去战区收茶的诱惑,开始寻找押运船队。   伙计们跟着起哄。毕竟过去大家懒散也是因为挣不到钱。如今暴富机会就在眼前,老板吃肉他们喝汤,人人积极性空前高涨。   目前已有三四家船行参与竞标,各有各的优劣。   不论谁被选中,那都将是一桩肥单,够这船行吃上几个月。   林玉婵心里为苏少爷点了个蜡,咳嗽一声。   “容先生……”   容闳从报纸里抬起头,笑呵呵招呼她:“茶炒好了?”   林玉婵点点头,略略说了一下自己的炒制风格路数,一边从怀里摸出小茶罐,洗手、烧水、烫杯、沏茶,一气呵成。   “您试试。”   她有九分自信,她花了数日心血炒出来的第一罐茶,就算是放到广州德丰行,也能标个A级,让王全无可挑剔。   容闳微微惊讶,放下报纸站起身,双手端起茶杯,煞有介事地吹了吹,然后虔诚地抿了一口——   “Jesus, 好烫。”   林玉婵:“……”   这人不懂茶。她白对牛弹琴了。   她忍住笑,解释:“我用的是广东炒法,成茶清心爽目,且无燥热之感,还有温度……”   容闳却挥手,“林姑娘,我相信你,你说了我也记不住。对了……”   他忽然放下茶杯,凑近两步,轻声问她:“对了,你上次跟我提到的那个广州义兴船行……”   林玉婵一怔。义兴ptsd患者主动提它,是个什么意思?   “……报价是多少来着?”   她愣了半天,才狐疑地答:“一千五百两。怎么先生……”   容闳似是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想把它也放入备选当中。姑娘和苏老板是同乡,不知可否帮我问问,他接不接受讲价?”   -----------------   -----------------   “不接受。”   苏敏官背着手,一边研究墙上挂的黄历,一边不假思索地甩出答复。   “下月十五,春暖花开,适宜出行。”他用炭笔在某个日子上划个圈,唇角一翘,“烦你通知。容先生可以准备起来了。多带点厚衣服。”   林玉婵提起裙角,撑着柜台台面一跳,坐到他那大柜台上,晃着双脚,认真欣赏他装逼。   他修长的手指捻着炭笔,黑白分明,指尖沾染一点黑。   他平日接待友商客户,多是神态谦和,不到必要时不显出犀利锋芒;今日他却少有地摘了那层谦谦君子的皮,眸子里透出桀骜不驯,仿佛对此事志在必得。   “容先生还不是‘广东同乡会’成员,我没在他门口看到记号。”林玉婵严肃地问,“你是何时、怎么让他改口的?”   就知道他肯定有小动作,绝不会轻易放弃这么大笔的单子。   林玉婵想,要是苏敏官敢用楚南云那种旁门左道,她非得把这人模狗样的反贼狠狠教训一番不可。   ……算了,没那个实力。   痛斥一番就行了。然后友尽。   不会打架真吃亏。   苏敏官见她小脸紧绷绷,笑出声来,高深莫测地摸自己鼻子。   “我不知道呀。他为何松口,我也莫名其妙呢。”   “撒谎。”   “想知道?”   林玉婵立刻点头,却马上犹豫,把自己固定成一个木偶。   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别又让她拿什么来换。   苏敏官看她神色戒备,不由得失笑,眼角一挑,微露狡黠。   “难道你想学?阿妹,我以为你是个好人呢。” 66、第 66 章   “具体我真没过问。”苏敏官指着码头上忙着的一个伙计, 坦率道,“你问鹏哥。”   鹏哥大名石鹏,是林玉婵第一次拜访义兴船行时,给她开门的那个伙计, 也是第一批“投诚”的清帮成员之一。论年龄足以当苏敏官爹。不过眼下苏敏官是舵主, 自动抬辈, 他能自觉顾忌年龄, 管手下小弟叫声“哥”, 已经属于标新立异赶时髦, 大家只能惶恐接受。   石鹏祖籍广西, 据说是石达开老乡, 年轻时也是个拳脚了得的热血青年, 跟着各种队伍造了一圈反。后来染上烟瘾,人生目标一个个荒废, 只得盘踞在楚南云手下, 打打人收收钱, 打算就此养老。   直到苏敏官接管义兴,雷霆手段, 把船行里的大烟鬼全都丢进小黑屋,给食给水给铺盖, 就是不给一口烟。窗户开个小缝,外面是苏州河最湍急的一个弯。   半月之后开锁, 小黑屋里只剩一半人。石鹏有幸是其中之一,从此脱胎换骨, 对空降的广东金兰鹤说一不二。   石鹏正在给船补备用帆,见林玉婵前来,丢下手头的活计跟她打招呼:“林姑娘, 坐!”   态度很是恭谨。   义兴易帜那一晚,半数伙计都目睹了林玉婵如何单刀赴会,如何跟苏大舵主假装卿卿我我,结果居然变魔术似的给他偷渡了一把洋枪,至今没人想明白她是如何做到的——这其中细节越传越邪乎,以至于大家看林玉婵的眼神越来越仰视。林玉婵觉得,义兴的伙计大概把自己当成了“天地会资深女特务”之类的身份。   苏敏官居然也不纠正,任由小弟们乱猜。   林玉婵自然也解释过,说自己就是个买断妹仔出身,去年一直在做苦力——不得了,大家更敬畏了,高手在民间嘛。   她只好不解释了,打算让时间冲淡这个荒唐的人设。   石鹏问明她的疑惑,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斑点跟着颤。   “这件事啊,哈哈,金……嗯,老板,老板确实让我们放手去办,只提两样要求——不许见血,不许毁财物。我们兄弟那都是身经百战啦,办法多得是,昨日小试牛刀……”   林玉婵皱眉,“所以他果然捣鬼了。”   石鹏笑道:“我们兵分两路,其中一队,装成以前楚南云楚老板手下,跑到他的洋行里耀武扬威,要收欠款,作势要砸店——说来惭愧,大伙以前就是干这行的,熟门熟路,演得比真的还真,那容老板和伙计们没料到我们卷土冲老,都慌得什么似的。然后另一路人,穿着咱们广州义兴的号服,‘恰好’路过,拔刀相助,把前一拨恶霸揍得屁滚尿流,被迫发誓滚出上海滩……”   林玉婵越听越无语,哭笑不得。   “这也太拙劣了吧……”   苏敏官说他没过问细节。现在她信了。这种三流武侠剧里的招,绝不是苏少爷的脑回路能编出来的。   但是……   “它真管用!”石鹏哈哈大笑,“博雅洋行那些人震惊了好久,然后喜极而泣,说什么恶霸终于有人收拾了,看来中国还是有正义之士的,什么国家有希望……哎,我看那秀才老板也是读书读傻了脑子,这事跟国家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官府派来的。”   林玉婵咬着嘴唇,无奈笑道:“容先生没那么傻。只要能确认上海义兴倒了,就是卸了他心里一块大石,他高兴还来不及,就算看出来是演戏,何必拆穿?”   石鹏吓了一跳:“他能看出来?不不,肯定没看出来。他还想给我们感谢金呢。”   林玉婵笑笑,谢过石鹏,礼貌离开。   *   苏敏官等在会客小茶室,左手练字打发时间。   今日阳光足,温暖的光线洒满铺面,又有那么两三分,从小窗倾泻到茶室内,在他手边形成一道跳跃的光斑。   那光斑忽然被打散了形状。林玉婵推门就进。   “一千五百两还是太多。”她不跟他废话,“容先生不会考虑的。”   苏敏官这手段虽然有点上不得台面,但好歹在她的底线之上。况且容闳都表态接纳义兴,她也就难得糊涂,暂时寄下了“痛斥一番”、“教训一顿”的冲动。   但她依然觉得小少爷有点太狂了。   “现在有四家船行在容先生那里排队,”她说,“最低的出价八百两。”   苏敏官立刻接话:“都比不上我。”   “你得让容先生相信呀。”   苏敏官放下笔,淡淡地笑了一笑。   “阿妹,他信你,不信我。”他心平气和道,“你若是能赏脸,认真给我当一次说客,我想容先生会乐意多付那七百两银子的。”   林玉婵笑道:“哟,真是抬举我。”   不过她沉下心一想,苏敏官也不是信口胡言。   如果容闳真能做成这次的巨额生意,七百两银子的差价,那就是九牛一毛。   只要她稍微美言几句,小小撬动容闳心中的天平,这钱他会出得很爽快。   林玉婵正色道:“这是关乎容先生安危的事,我不能帮你出千作弊。”   苏敏官:“……”   这莫名其妙的正义感哪来的?   他无奈收纸笔,起身拉下窗帘,挡住晃眼的阳光,跟她并排立,推心置腹地说:“你那么在乎容先生安危,你就该知道,放任他去挑那些乱七八糟的野船行才是害他——我不要求别的,你能请动他过来看一眼就行,好不好?”   “……况且你也不能白使唤我。那叫剥削。”   林玉婵微笑着说完后半句话。   苏敏官轻轻咬牙。这丫头跟他学得真快,真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林玉婵侧过脸,看着他微微错愕的面孔,心情十分舒畅,笑道:“谁让你不降价。”   苏敏官双目放空,看着对面墙壁上的裂纹,叹气:“阿妹,我快饿死了,我们很缺钱的,罚款都交不起的。”   林玉婵笑而不语。   “你知道什么叫一分钱一分货,太便宜的东西你敢买?”   林玉婵耸耸肩。   苏敏官彻底无语,忽然闪身欺近,俯首凑在她耳边,温柔地问:   “你要多少回扣?”   他气息温热,轻柔得像羽毛。   林玉婵心里一大跳,吃了一惊,不由自主撇过头。   要是光听他语气,还以为他要向她表白呢。   她气短:“我不是那个意思……”   “最后能谈下多少价,我付你抽成百分之三。可以再议。”   他声音有些沙哑,慵慵懒懒的,吹在她耳边,无比的蛊惑。   原本两人并排,他微微一侧身,就把她堵在书案和茶座之间。她本能向后微微仰。   林玉婵有点心虚,想离他远点。   她明明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让他一解读,自己显得那么堕落、那么唯利是图呢?   这人太可怕了,当奸商都当得那么深情款款。   没退出一步,让他轻轻拽回来,不让动。他喉头轻滚,目光灼然,漂亮的眸子黑如漆,带着不加掩饰的热切。   他从未对她展现出这么直白的侵略性。林玉婵一瞬间居然有点畏惧,耳根慢慢爬上热度。有点口干舌燥,想喝他手边的茶。   茶室窗帘被拉下,纵然有人在外面听到只言片语,也只能听见苏老板冠冕堂皇地在谈判,厚颜无耻地谈论着暗盘交易的细节。   却看不到,他对面的谈判对手,小脸红得堪比杯中的茶汤。   苏敏官眼角轻轻一弯。   小姑娘猫儿似的,即便是长高了丰腴了,炸起全身的毛,还是比他小一圈。他往日在商海里对付的都是凶恶大老虎,攒了一肚子阴谋诡计,就是不好意思在她身上使,语调稍微重点都觉得像是欺负人。   “当然了,回扣不好听,我知道。”他最后选了个最体贴的态度,贴在她耳边轻轻说,“不如叫佣金,挣的是辛苦费,不丢人。你用不着脸红。容闳不懂运输业行规,这佣金本该是他付的,如今我付你,不能让你吃亏。”   林玉婵深呼吸,顶住四面八方无形的压迫感,小声说:“我不缺钱……”   她只追求吃饱穿暖,钱已够了;手里几百现银,她还怕贼惦记呢。   苏敏官微微笑了,好像是不信,又好像是笑她幼稚。   “阿妹,给我出难题是不是?你明明知道,钱是最容易解决的事。”   “……”   “那好,你要什么,我尽量想办法——还是让我猜?”   他柔声细语,一句接着一句,不给她好好思考的时间,大有“不谈妥不罢休”的架势。   林玉婵心跳平复,渐渐习惯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用心盯着他胸前一对小盘扣,甚至一心二用地想,他的衣衫是新洗熨的,淡淡的味道挺好闻,不知用的哪家肥皂。   她抬头,大胆迎上他的目光,探究地看进他眼眸里。   苏敏官笑盈盈回看着她。过了那么十几秒,他垂下睫毛,转身取茶壶。   “换个茶。正山小种?”   好像是给她一个喘息之机。   林玉婵轻轻一拽他袖子,把他拉回来。   “我正思考呢。别走。”   苏敏官挑眉,果然没动,斜斜靠在书案旁,等她。   林玉婵低头,忍不住用手背冰一冰自己的脸蛋。微微笑了。   他也就能坚持十几秒啊。外强中干的家伙。   还想□□她。步步紧逼,还真差点让她乱了阵脚。   只可惜这位“古人”低估了自己的对手。她林玉婵虽然只是黄毛丫头一个,好歹是跟校草搭过讪,给小胖发过好人卡,公交车上怒扇过暴露狂的率性小妹。在大清标准看来可谓阅尽千帆。   她才不会稀里糊涂的,被好看皮囊闪昏头呢。   他呢?他入行以来,接触过几个女生意人?头一次使这招吧。   给个及格,不怕他骄傲。   苏敏官今日出此下策,看来真的是山穷水尽。   她已看清他底牌了。   不过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没把握。对方眼太毒,就怕一不小心翻船。   林玉婵心思慢慢转起来,赧然笑笑:“好啊,那我们谈佣金。”   苏敏官目光回转,在她脸上轻轻一点,笑道:“先喝茶。”   他心里越是急于求成,越是面上不显,反倒好整以暇,稳稳地倒掉第一泡茶水。   林玉婵也就慢慢饮茶。他暂时无钱置办上等功夫茶具,只用市面上最寻常的白地蓝花平口杯,被他劲瘦修长的手掌托转,那杯子也平白添三分美貌,很是赏心悦目。   林玉婵大胆观赏。   过了许久,见他眼神微有些燥起来,她才慢慢说:“我不要钱。”   “嗯,我听着。”   “我要义兴的股份。”   叮的一声,林玉婵放下茶盏,直视苏敏官的眼睛。 67、第 67 章   小茶室里忽然诡异寂静。阳光把窗帘晒热, 连带着里面的空气也躁动。门外的铺面里有人走动,能清晰地听到石鹏招呼客人的声音。   苏敏官忽然笑了,炽热的眼神冷下去,慢慢把玩手里的盏子。   “阿妹, 你这是跟谁学的?”   林玉婵怯生生说:“你呀。”   她入行以来, 总共才接触过几个“奸商”?不是他还有谁?   苏敏官轻轻咬牙, 亏他刚才还怜香惜玉, 他现在恨不得把这丫头丢茶盏里泡着喝了。   这岂止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她这是要把师傅踹坑里!   他依旧冷淡地笑着, 站起身, 腰间摸出一串钥匙, 推门而出, 说:“失陪。”   片刻后,他返回, 手里一摞账本。   是“旧版”, 没改过的黑账。   “在我接手之前, 义兴的总股本……”他翻开一页,扯几张自己练字的纸, 遮住上下两条,只给她看中间几行, “约莫一万三千两。两千是现银,五千是沙船、铺面、仓库存货、待收进账。剩下的是违法生意。楚南云记得乱七八糟——当然还有钱庄融资, 我已假定他赖掉了。你将就看看,马马虎虎算一下, 看我说的对不对。”   林玉婵仔细读了几遍,点点头。   “差不多。要我说是一万二千两。”她吹毛求疵,“‘客户待收’这一栏有虚头, 船只也有折旧。”   “好。到目前为止,违法生意勾销大半,船只缩减五分之二,现银已用掉一千一——伙计的人工、赏金、船只维修、仓库整修……”   苏敏官翻开一册新账本。   “这是最近一个月的收入。主要是新客定金。‘同乡会会费’什么的,只够买点蟹粉小笼,在此忽略不计。我另有账册收录会务相关收支。”   林玉婵用心统计,得出结论:“苏少爷现有身家,约莫八千……凑个整,八千七百两白银。其中现银……啊,只有五百不到。海关的罚款交了吗?没有?那还得再扣……”   这算是亮底牌了。跟她猜的差不多。   要是再没现银,他交了罚款以后几乎现金流衰竭。所以他才那么心急。   苏敏官见她胸有成竹计算的模样,忍不住莞尔。   “我的身家……算了,就按你说的。那么……”   林玉婵:“等等!你莫非还有其他灰色收入,这不能对潜在股东隐瞒的!”   “我的其他五颜六色收入都和义兴无关。”苏敏官眉梢一挑,干脆利落地把她堵了回去,“你是要入股义兴,还是入股要我这个人?”   林玉婵:“……义兴。请继续。”   “请问林姑娘眼下身家几何,又打算投资多少呢?”   林玉婵大大方方说:“我有四百八十银元现款,约合三百四十两银子。我出三百两,占你的三十分之一。立刻够你交罚款。”   苏敏官不易察觉地皱了眉。   现如今的华人经商行情,但凡“入股”,一般都是某个豪绅巨富,出大头资金,一跃成为某商铺的大领导。再不济是数人合资,每人占几分之一股份,共同经营。   最最分散的“入股”,怎么也得是认购一成以上。做重大决策之时,说话能有些分量。   这姑娘上来就“三十分之一”,也不嫌寒酸。   而林玉婵的思维和他完全悖逆:入股是看得起你,知道这钱不会打水漂,才肯真金白银掏钱。这叫风投!   苏敏官耐心问道:“请问林姑娘,你若出一半的股本,义兴的经营活动,你也能说上一半的话。如今你出三十分之一的股本……抱歉,所有商业决策还是由我一人话事,你图什么呢?”   林玉婵不假思索说:“分红呀。”   这简直是常识了。现代股民手机上点两下,花上几百几千块,就能成为各个行业龙头企业的股东,不但每年享受几块几毛钱分红,还能在“线上股东大会”里指点江山呢。   只要义兴不倒闭,她年年拿分红,岂不是年年有钱赚。   这是第一重因素;此外,她深知上海滩治安糟糕,几百银元堆在自己出租屋,她夜里哪睡得好觉。   交给苏老板和他手下一群恶霸保管,她最放心啦。   苏敏官不是不懂她的意图,但这个操作对他来说,还是有点背离常理。   大洋行倒是有发行股票的,但也不是人人能购。中国人的小本生意,更是罕有这种操作。   况且,义兴理论上属于天地会资产。向来不准外人染指经营。   不过……托他简化入会流程的福,她交了一角钱,已不算外人。三十分之一的股权,也不可能对他的经营活动指手画脚。   他不动声色,再次确认:“只要分红?”   林玉婵点点头,笑道:“不管经营。”   “若是我经营不善呢?”   “少分点。”   “若是我欠债呢?”   “我跟着欠三十分之一。”   苏敏官点点头,面色忽然严峻。   “若是我脑袋挂城墙了呢?”   林玉婵还在笑语盈盈,蓦地心里咯噔一下。   “若是你……”   她忽然脑子空白,忘了该怎么答。   她在选修课上学过呀,破产清算什么的,股东权益怎么排来着?   可是苏敏官这短短一句话,蓦地勾起了她最初的血腥回忆。飘荡的人头挂在旗杆上,旁边白布血书“天地会匪首金兰鹤”。   那人头一会儿是络腮胡须的虎目大侠,一会儿却化成了一个俊秀的人面,柔和的眉眼低垂着,凌乱碎发沾满血……   她蓦地深吸口气,不小心打翻半杯热茶,手腕一烫,一下子跳起来,冒烟的茶杯在桌上打转。   苏敏官直身而起,抓起旁边一杯冷水,捋起她两寸袖口,浇上她手腕,再用手巾轻轻蘸干。低头看一眼,还好不严重,只是微微有点泛红。   他托着她的手腕吹着,面色不变,沉声追问:“若是我被官府清算,你也逃不脱干系。你想过么?”   林玉婵不知怎的鼻子发酸,一边跟着他擦茶水,一边囔囔的说:“早就逃不脱了。这个还没改呢。”   她从怀里摸出海关的离职证明,用力往桌上一拍。“苏林氏”几个白纸黑字。   “小心沾水。”苏敏官看也不看,把那文件塞回她手里,不动声色施压,“回答我。”   她勉强笑笑,放下袖口,说:“那我就赶紧兑现我那三十分之一,征用一条船,跑得远远的。”   苏敏官点点头,放开她,转身磨墨。   “入股多少来着?三百两对吧?“   林玉婵平静下来,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等等。我还没说完。”   差点就被他这感情牌给砸傻了!   苏敏官抬眼,“嗯?”   “敏官少爷,我出银子按比例入股,咱们是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的,对吧?”   “嗯,怎么了?”   林玉婵清一清嗓子,跑到他对面,撑着桌子看他。   “那我的佣金——哦不,回扣呢?”   她眼珠灵动,笑着问。   苏敏官笔尖凝滞,半晌,好像才想起来这回事,憨厚笑道:“抱歉。一时忘了。”   林玉婵狠狠瞪他一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她要是不提这茬,那他肯定就不是“一时”忘了,估计得忘一世。   “你想怎么收佣金?”   林玉婵这次不给他打岔的机会,一口气说道:“我要用三百两银子,入你十五分之一的股份。这就是佣金。你应了,我竭尽全力帮你游说容先生。”   苏敏官冷笑:“那么这一千五百两押运费,你立时分得一百两收益。如此三次,你就回本——林姑娘,我看起来很好欺负么?”   林玉婵赶忙乖巧道:“不不不,我只分利润——扣除成本后的十五分之一。不抢你钱哈。”   苏敏官神色稍缓,告诉她:“本掌柜月薪一千两银子。此单无利润,唔好意思。”   林玉婵知道他是瞎说,不接这茬。   “对了还有,”她灵机一动,“我的分红可以不必定期发放,都存在义兴给你做流通现银。我需要的时候再来取——怎么样,够意思吧?”   苏敏官轻松看穿她意图,冷冷道:“哦,还要让我免费保管。我是你的私人钱庄?”   “这钱放银行还能生利息呢!我不要你利息,你是占便宜!”   “哪个洋人银行收你区区几百两存款?”   林玉婵:“……”   偌大一个大清朝,居然没有一个中国人自己的银行,真丢脸。   苏敏官见怼得她没话,侧着头笑了。他因喝多了茶,眸子里水雾润泽。   他站起来,友好地拍拍她肩膀。   “好啦阿妹,我们各退一步。我让你入二十五分之一的股份。你要十五分之一,那是真捉弄我,我在同行面前抬不起头。”   林玉婵咬唇不语,半晌,还价。   “二十分之一。”   “二十五,不能再多。而且不许转让。日后你赚钱了,再来问我入股,我一点一点都给你,好不好?你还疼么?”   他的语气带着宠溺的味道,仿佛方才那半小时不是跟她谈判,而是谈情说爱来着。   林玉婵赶紧提高警惕,心想,这种空口许诺惠而不费,我才不信你呢。   他胸前那对盘扣又在她眼前晃,晃得她心烦。   上海裁缝做衫,裁剪有西式风格,很少有宽大放量,极是合体。   衣襟勾勒出他的身材,有点紧绷。他似乎也比去年长高了些。   林玉婵也知道,今日苏敏官对她让步甚多,换一个贪心的路人甲,他未必有这个耐心跟他周旋。   其实他就算完全不让步,为了容闳的利益,为了义兴的繁荣,她大概也会免费去牵个线。   但苏敏官早就以无数事例教过她,平白的好心未必有好报,凡事要多为自己想一想。   从这个角度来看,今日她能争取到这些股份,他功不可没。   ……是不是该多退让一点?   还是,坚持和他争?毕竟他原则分明,寸土不让。   她脸上犹豫踟蹰,细长的眉毛蹙在一起,漆黑的眼珠子茫然无焦,苏敏官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轻轻搭住她的手指,垂下视线,低低道:“二十五分之一的股份,外加赠品一份。这是最后一次讲价。”   他伸长一只胳膊,闩上了茶室的门。   林玉婵一个激灵:“干嘛……”   苏敏官捉着她右手,引她探进他腰间的衣摆里。   林玉婵用力一握,抽出一把带着他体温的洋火`枪。金兰鹤专属,陈旧的木柄光滑而硬挺,枪管细细的,比它看起来沉重。   “这个不能给你。”苏敏官低声说,“不过,我知道你一直想学。”   林玉婵骤然睁大双目,心脏跳得贼快。   大清土地上处处是坑,她挣钱再多又怎样,人小体弱,没有傍身之技,带的钱越多越容易被惦记。   她告诉他,我不缺钱。   缺的是安全感。   容闳的朋友只教了她怎么拆枪——后来也没练习过,忘得七七八八。   要能自卫,要想达到苏敏官那种水平,不知要多久的勤学苦练。   她颤声问:“这里能买到枪吗?”   “别急。等你用得熟了,不会走火伤到自己,再说。”   她捋着他的□□,爱不释手。苏敏官耐心等待。   “成交么?等我出这一趟船回来,咱们就开始。”   林玉婵脸上尚无表情,心里已经咚咚咚敲锣打鼓,一群啦啦队小人朝她狂喊:YES YES YES!   他都选择出卖自己的劳力了,看来二十五分之一真是底价。不能再争。   她最终还是绷住了,翘着嘴角,颤声说:“弹药钱你出。”   苏敏官轻轻白她一眼,收回枪,拨闩开门。   “磨墨。等我回来拟合约。” 68、第 68 章   容闳在义兴船行里做客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 爽快跟苏敏官签了合约,付了定金。   林玉婵跑前跑后,给两位大老板泡茶,脚下几乎飞起来。   随后容闳回家, 林玉婵还要去徐汇茶号上工, 两人同行半程路。   容闳不时默默侧目瞟她, 最后林玉婵都不好意思了。   “您的茶炒好一半了, 可以随时去检查……”   容闳笑道:“姓苏的后生仔给了你多少好处呀?”   林玉婵瞬间脸热。   转念一想, 她又没做亏心事, 理直气壮地说:“我入股了义兴, 不多, 几百两银子。苏老板吃肉, 我跟着喝汤——容先生,这叫举贤不避亲。您别见怪。”   容闳惊讶, 笑道:“义兴发股票?中国也有股票交易所么?”   林玉婵赶紧解释, 说没这回事, 就是个私人约定。合同格式都是我俩现编的,小孩胡闹而已。   随后她意识到:“您说什么——‘也’?”   不是容闳告诉她, 她还真不知道。现在的美国,早就有了“纽约证券交易所”, 以电报为媒介,有几十个公司的股票上市交易。   同一时间的大清, 老百姓往钱庄里存几个辛苦钱,连利息都没有。   时代的落差啊。   她突发奇想:“中国人可以买美国公司股票吗?”   譬如, 她现在买一百两银子的美股,利滚利的过上两个世纪,后头得加多少个零?   那她子孙后代都财务自由了!躺着上世界首富榜啊!   容闳对股票交易也只是有所耳闻, 摇摇头,说大概不行。   “交易所的席位都是固定的,应该不许外国人买卖。”   而且容闳凭记忆,说了几个上市交易的美国公司,林玉婵一概没听过,想必后来都倒闭了。   ……那就算了。   还是先炒茶叶吧。   *   徐汇茶号作为茶叶加工一条龙服务商,也提供最基本的包装装箱服务。如今茶叶炒制过半,林玉婵也要着手准备包装事宜。   将这些茶叶装罐、装袋、整理成能售卖的各种规格。   其实包装这一项工序相对不需要什么技术。买点纸自己糊袋子都行。   原本她只计划买来六百斤茶叶,那拼着自己做到手酸,一个人也能完成。但如今必须依仗更多的人手。   毛掌柜给她看了几份样品。   “敝号的茶叶,可以提供最基本的土法装箱,这样成本低,可以退一点工费,但是想必姑娘看不上……”   林玉婵点点头,直接说:“我要马口罐。”   毛掌柜笑了,连称姑娘懂行。   茶叶是干品,极易吸湿受潮,也容易吸附异味。据说曾经有个憨憨英国洋商,把茶叶和樟脑一起装船,辛苦运到伦敦一开箱,那味道出来,“茶香樟脑球”居然盖过了街上的粪便味儿,码头附近房价飙升一个点。   唯有那老板,气得要跳泰晤士河。   所以一定要严格密封。   内销茶叶用土法装箱还能节省成本,容闳要卖的茶叶,定位必须是高端的,因此林玉婵上来就要茶叶罐,还是近年刚刚流行起来的马口铁罐。   而随着外销茶叶数目增多,中国茶商也逐渐应和洋人审美,在包装上极尽装潢——比如,增加显眼的商标、大量的广告语,有条件的还会请画师,专门花上花鸟美人等图案。   以林玉婵自己的习惯,当然是喜欢后世那种简洁明快的包装。如今的茶商恨不得在每罐茶叶上都贴八百字小作文,详细尽述自家商号的各种优点。密密麻麻,她从来懒得看。   但是入乡随俗,时代的步伐不能跨太大。该繁复还是得繁复。   她在德丰行练出了见多识广的眼力,基本审美过关。从众多画样中选了幅雅致花草,觉得比较适合“博雅洋行”的定位。   谁知毛掌柜却面露难色:“不瞒姑娘说,这画样是上海有名的画师‘妙手秦’所绘,他和敝号只是合作关系,要请他作画,得另收费……咱们条款里已写了……”   林玉婵脸色一暗。千小心万小心,合同里还是没避过所有的坑。   毛掌柜见她不快,忙道:“您是同乡会的,小人不敢坑姑娘。但‘妙手秦’最近深得洋人青睐,身价暴涨,要约他得排队,小人也没办法……要不姑娘看看敝号自己的画师作品……我们这里有三位合作画师,画得还快呢。”   林玉婵能怎么办,只好赏脸看了一下“徐汇茶号”自己的作品。   刚看几幅她就喷了。   什么婴儿、美人、鸟兽、宫殿……全是灵魂画手梦游出品,满纸乡村土豪风,宛如大清版本的并夕夕广告。   她轻轻咬唇,“妙手秦要价多少?”   毛掌柜面露难色,给她比了个数。   林玉婵转头就走。   毛掌柜:“姑娘……”   林玉婵:“给我两日。我自己找画师。”   走两步,又回头:“画师的工费退给我——这个条款里也有写,对吧?”   *   林玉婵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两位爷叔侬好。”她照例和牌位们打招呼,“连日阴雨,你俩注意防潮。”   房东两婆媳正在做绣活,抬起头来看了看她。   这“小寡妇”租客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还穿着男装,说是做的茶叶生意,其实半袋茶叶也没往屋里带。吴李氏和吴杨氏一辈子规矩,日子久了不由得生疑:她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家小娘,”林玉婵上楼时,婆婆吴李氏忍不住叫她,“最近午饭你都不在房里吃,我们的饭费可是不退的哦。”   林玉婵一听这婆婆语气,就知道她大概对自己有带点意见了,回过头,笑道:“不退不退,你俩给自己加餐好了——我下午回来的辰光,不算晚吧?”   一顿饭费几文钱,她混到现在,不用在这几个铜板上纠结。   果然,婆媳俩的脸色缓和了些。吴李氏笑道:“其实我们也不是要贪你那几个钱。你每日出去跑生意太辛苦,怕你饿着而已。对了,如今做茶叶生意,赚钱么?”   吴李氏婆婆也是试探一句。看她到底是不是真懂茶叶,能不能说出个所以然。   但试探也试探不到点子上。林玉婵没空和她细讲,只是礼貌敷衍:“赚几个辛苦钱而已……”   她忽然想到什么,从小包里拿出一小罐茶叶:“这是样品,你俩尝尝。”   平时她不带茶叶回房。但今日因着讨论包装事宜,于是随身带了个马口罐,打算自己找画师。罐子里顺带装点茶叶,打算自己回家泡。   两婆媳喜笑颜开,连连推辞:“这怎么好意思!”   又问:“这是哪家茶号的东西?怎么空空荡荡的,连个名儿也不写一个呢?”   林玉婵笑道:“新品,还没找人画……”   她说到一半,目光忽然被吴李氏手中的东西吸引了。她一下子凑过去。   “阿婆,您——这是您画的?”   梅兰竹菊、牡丹芍药——林玉婵一瞥之间,突然觉得,吴李氏婆婆手中的绣花样子,精巧灵动,不逊于那个“妙手秦”的大作!   吴李氏反倒不好意思,从她手里抢回了画样。   她媳妇吴杨氏笑道:“我家阿婆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绣娘,我这一手功夫都是跟她学的。如今连道台夫人都遣人来买她的绣品呢!”   林玉婵心里一大跳,轻声问:能卖多少钱?”   *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像吴李氏、吴杨氏这种个体户绣娘,按照大户人家吩咐做绣活,计件卖出去,每小件只能卖几文、十几文钱。   这还是已经有些名气、有些年纪的绣娘。像那年纪轻的,手慢的,绣出东西来只够自家用,哪有报酬。   和她们相比,那个给外销茶画罐子的“妙手秦”简直就是躺着赚钱。   毕竟女子的主要责任是持家管家、相夫教子;织绣赚钱都是其次。家里若是事多,绣活只能往后放,产出效率很不稳定。   又或者,原本高产的绣娘,突然嫁人、生孩子、伺候老人去了,那大户人家里的风格绣品断供,也很恼人。   所以这些绣活尽管精美,但卖不出太高价钱。   吴李氏和吴杨氏两个寡妇,少有家事拖累,这才靠多年勤快劳动,打出了一定的口碑。   林玉婵感觉蓦然发现一片新天地。她指着那绣样,问:“两位阿姨,我出钱请你们画画,可以么?”   两婆媳一怔,连连推辞,说自己只会绣花,不会画画。绣样都是随便描的。至于绘画用的油彩、笔墨之类,她们更是摸都没摸过。   林玉婵心里说,但是你们有技术啊!   她勤快地烧水,利落地给两婆媳泡茶,认认真真地请教:   “如果我请人教你们用画笔,用颜料,请你们在马口罐上绘制花样,按件计工钱,一罐……”   她迅速算了算。   “一罐合格成品,可以给你们五文钱。怎么样?”   四千斤茶叶,如果按斤罐装,那就是四千罐;每罐五文,也不过两万钱,十六两银子。   纵然包装规格或有变化,譬如半斤一罐、两斤一盒,误差也不会太大。这钱完全在她的预算之内。   那“妙手秦”按天计费,一天一个银元,还得请他一顿饭呢。   这四千罐,他一个人,得画老久。   吴家两婆媳互相看一眼。   “苏家小娘,你当真?画成这个样子,就能付钱?”   画画可比绣花要省事多了,熟手一天能画几十幅。算他四十幅,一天就是两百文,比绣花来钱快多了!   她俩本能的不信。   街上代写书信的落第秀才,每天也就赚这么多吧?她俩可是大字不识的妇道人家啊。   林玉婵微笑:“这罐茶叶算诚意金。两位阿姨可以考虑一整日。明天我再来问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0-09 06:00:00~2020-10-13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舞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8362626 2个;久山、梨子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肥宅不快乐 24瓶;小舞 20瓶;只是一串数字、小嘉、敬我是条汉子、毛毛 10瓶;袖手盛唐、青兒 5瓶;靖猗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9、第 69 章   当晚, 吴李氏和吴杨氏没有绣花,而是把玩着林玉婵给的马口罐和画样,好奇地忙碌到天黑。   第二天,林玉婵就收到了她们的尝试之作。   她抿嘴, 斟酌措辞。   “八成好。我要了。不过如果你们打算再卖给我, 我需要两位学一下绘画基本功。”   吴李氏手巧, 照着描那“妙手秦”的画样, 描得八九不离十。反正这年头也没知识产权保护, “妙手秦”的画样也说不定是哪抄的, 林玉婵也就没有心理负担, 连连称赞真像。   吴杨氏年轻些, 心思活氛, 把那画样按照自己的喜好,又发挥了三两分。画出来的也像模像样。林玉婵把自己代入西洋人审美, 觉得这罐茶拿出去, 应该能在晚宴上收获相当的赞誉。   只是两人没有受过系统绘画训练, 画出来的成品和“妙手秦”有所差距。林玉婵并非专业人士,也说不上具体症结所在。   吴杨氏听说要学画画, 有点畏缩。   “我们妇道人家,画个绣样全凭感觉, 能跟谁学呀?”   林玉婵瞟一眼厅堂里的牌位:“我请个画师先生来,行么?”   两婆媳齐齐不做声。   林玉婵:“每罐五文。可以给两位爷叔换个更高档的阴宅。”   *   真不容易。说服两位阿姨见外男, 还得靠金钱的力量。   男画师不难寻。上海到处都是外贸商品,外销画已然成了产业, 随便哪个心灵手巧的匠人,练上几个月,就能画出洋人眼中的一派东方风情。   林玉婵找了个义兴罩着的画坊, 一块银元,请了个面目慈善的老先生,这就带着回到石库门租屋。   一开门,她愣住了。   堂屋里坐着足有十来个妇人,正在用吴侬软语喳喳聊天!   吴家父子的牌位被暂时请到了角落里。   妇女们大多中年往上,梳着光光的发髻,穿着半新的衣裳,有的还戴了首饰,套了绣花弓鞋,神色好像要过节。   那画师老先生吓了一跳,以为走错场地。   吴杨氏有点不好意思,笑着介绍:“这都是左邻右舍的老姐妹。她们听说有人找女子绘画,还出五文钱一幅,都吵着要来,我……我们也没办法。”   林玉婵喜出望外,赶紧拉住逃跑的画师:“您回来,我这就去借凳子!”   *   林玉婵租住的石库门小房里,开了临时的绘画作坊。十余个妇人来来去去,绘出的马口罐很快堆成小山。   高雅的花鸟画打底,边上有描金的“博雅”二字商标。后面是几行英文广告,什么“特级”、“精选”、“香气宜人”之类的好词。   之所以是英文,是由于所有妇人都不识字,仅能凭经验绣点“福禄寿”之类的贺词,让她们描其他汉字犹如赶鸭子上架,描出来比开蒙小童写的还难看,不如描英文,简单多了。   这也正符合林玉婵的审美,免除她的密集恐惧。   至于中文广告词,找个印刷商印出来,放到罐子里就行。   当然,绘出来的成品,一开始良莠不齐,林玉婵不得不拉下面子,严格筛选。   “这边一堆罐,不能给钱,就当给各位练手,工本费我出。阿姨……”   各位阿姨当然有不服气的。吴杨氏说好的,画了就给钱,可不能骗人!   十几个弄堂阿姨的怨气可不是开玩笑,林玉婵不敢随便拉仇恨,灵机一动,指派吴杨氏当“品控”。   拿了一个她最初画好的罐子,以此为标准,低于这个水平的一律不收。   如此,就转嫁大部分矛盾。   然后她抽样检查。如果吴杨氏错放了一个不合格茶叶罐,倒扣她相应工资。   中间不免有口角。林玉婵一个十几岁小姑娘,压不服几十岁的弄堂大娘。   她只能坚持说:“这是我东家的要求。不按这个标准做,我也得打铺盖出门,大家都没钱赚。”   最后把仇恨拉到没出过面的容闳身上,阿姨们总算消停,同仇敌忾,跟林玉婵一同动脑筋,琢磨怎么才能高效率地满足资本家。   ……   毛掌柜看到林玉婵带来的手绘马口罐,再一听成本价,眼睛都直了。   “姑娘雇的哪家画师,能否给小人介绍一下……”   林玉婵笑而不语。她才不白给人牵线呢。   这个绣样小作坊,暂时是她自己的秘密。   *   容闳很快贷到款子,银两分批装船,打算出发再次冒险。   林玉婵拨出时间,到码头相送。   其实她本不必来的。但她实在是好奇,一万两银子堆出来,得有多大体积。   其实在晚清时期,钱庄票号已经十分普及,做大生意的老板们也都习惯“异地存取”,不用随身带这么多现银。   但容闳这次做的是战区生意,太平天国境内纵有票号,怎会兑大清的款子。   所以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也是影视剧里最喜闻乐见的方法:搬银子。   当然那白花花的银子她见不到。但是她看到,义兴的那些特级快船,往日都是拴在码头里轻快飘荡的,如今一个个吃水深深,在纤夫的拉动下笨重地沿河而上,激起一线泥泞,好像成了一块块船形的石头。   她忍不住咋舌,对自己以前竟痴迷于“随手扔出一千两银子”的古代霸总小说感到十分的惭愧。   她不敢想,自己这一辈子,能第二次见到这么多钱吗?   容闳做旅人打扮,笑着问她:“林姑娘,这次要什么伴手礼吗?”   林玉婵心想,我倒是想要洪秀全的签名,不过估计拿到手还没焐热就被官府捉了。   况且这一次,容闳并非应邀而去,而是自行前往。太平天国护送的“精兵”应该是请不到了,但凭着一本“天国”盖章的护照,还是可以请各处守军给予方便。   林玉婵诚诚恳恳地说:“我不要礼物。您千万小心行路,务必平安归来。若有战乱的风声,千万绕得远远的……”   容闳吐口雪茄烟圈,笑道:“又不是第一次去了,这我自然知道。不过,多谢姑娘叮嘱。”   林玉婵想想也是,自己低头不好意思。   对容闳这种天生的冒险家来说,她的“注意安全”如同“多喝热水”一样多余。   容闳忽然又想起什么,说:“对了,那四千斤茶叶快完工了吧?我已经敲打过常经理和伙计,让他们尽快售卖,回来时我有奖金。不过只怕他们懒散惯了,到时若是销路惨淡……还请姑娘施以援手,别让你的心血烂在我的货架上。”   林玉婵立刻表态:“冇问题,我尽力!”   容闳谢过,登上了船。   林玉婵转过脸,故作惊讶。   “哎呀苏老板。”   苏敏官斜靠桅杆上,玉树临风,一直静静看她和容闳说话。直到听她不假思索地说“冇问题我尽力”,终于叹口气,微乎其微地摇头。这傻妹丁,稍不注意就吃亏,又答应白做好事。   他朝她招招手,让她过来,打算教训两句。   林玉婵却嗤的一笑,反倒朝他摇摇手,说声拜拜。   容闳托她帮忙的时候,她的确第一时间想到开价;但转而一想,人的性格有差异,容闳秉性厚道,真诚守信,若是她真帮了忙,不用提醒他也会做出合适的酬谢,用不着丑话说前头。那样多绝情啊。   苏大舵主见她居然抗命不来,冷下脸,只好自己屈尊跳上岸。   “义兴那边我已安排好了,我离开时正常开张,你放心。”他低声说,“不过,广东那边有几个会众无家可归,愿来投奔。我已去信,请他们过来。上海难民多,户籍管理混乱,最好浑水摸鱼。我这阵子寻到一些门路,花钱就可以改身份。诚叔应该不日即到。他们若不熟悉环境,还请你帮忙招呼一下。”   林玉婵笑得阳光灿烂,不假思索说:“冇问题,交给我。”   苏敏官微微欠身,作洗耳恭听状,等她接着讲。   林玉婵:“保重,再会。”   苏敏官:“……”   好心提醒一句:“答应得这么爽快,看来是很喜欢被我剥削了?那我再提点要求……”   林玉婵笑道:“我是义兴二十五分之一的股东,船行有事我有责,不必再开价。”   苏敏官忍不住摇头苦笑。她还挺入戏。   她也许还没意识到,她现在揽越多责任,以后就得分越多权力。照她这么积极下去,过不了几年,天地会两广分舵怕是要姓林了。   苏敏官心里叹气,看看天上乌云,觉得祖师爷的暴雷就藏在里头,盯着他伺机而动。   他拍上小姑娘肩膀:“带伞了么?回去注意路上湿滑。”   她今日扮后生仔,除了单薄点没破绽。码头里都是他的人,远远一看,就是哥俩好。   林玉婵也关心地说:“你这一路辛苦,嗯……”   “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就更不用跟他提了。但这年头卫生条件差,他要去的又是战区,小少爷自幼娇生惯养,就算现在沦为普通群众,也保留不少任性的饮食卫生习惯;在大城市还好对付,去了乡野农村,这肠胃约莫要委屈一阵子了。   于是她说:“注意饮食,饿了别乱吃,千万别生病。”   她从包里掏出一盒西洋黄油糖,笑嘻嘻塞进他手里。   苏敏官讶异地看她一眼,又看看手里的铁皮盒,眼中的笑意忽然有些发苦。   故作关心的套话他常听,但,似乎从家破人亡之后,就没人记得他喜欢吃甜的。   他咬着嘴唇,一句话没说,扭身跳回船上。   林玉婵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被他一下晾在那,有点发愣。   “……千万别生病,否则没人给我上课了……” 70、第 70 章   最后一箱茶叶交付的时候, 毛掌柜深深向林玉婵作揖。   “小人曾对姑娘轻慢,但眼下再不敢了。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日后还请姑娘多多帮敝号介绍生意。”   林姑娘来这一个多月,他茶号里的师傅们个个武功大进, 干活时讲究多了, 炒出的茶叶跟以往都不太一样, 同行见了连声询问, 莫不是新请来了广州十三行的老师傅?   十三行骨灰都飞没了, 声誉犹响遍大江南北。   许多洋商头次来华, 先问十三行, 得知不在上海, 失望;再得知已完全死透了, 失望加一;最后不约而同地要求,要和跟十三行沾亲带故的商号合作。   雁过留名, 人过留声, 做到极致, 便是如此。   当然这些恭维话都带着夸张成分,但毛掌柜已不敢对这姑娘再有分毫怠慢。   毛顺娘也大大方方跑出来——过去她只是解手时敢出来, 跟林玉婵帮工多日,脸皮已日益增厚, 敢跑到店面里瞧新鲜,打开货架上的茶叶一罐罐闻。   毛掌柜爱女情深, 开始还骂两句“嫁不出去”,后来干脆随她, 把她当个小狗,只有来客的时候才赶回去。   小囡眼巴巴问林玉婵:“你还会来做生意吗?”   林玉婵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笑道:“以后我若路过你家商号, 一定来请你吃鲜肉小笼。”   *   四千斤精美包装的罐茶,如约摆入了博雅洋行的货架和仓库。   这一个多月的忙活,容闳给林玉婵的两百二十银元经费花得差不多,她算算账,再扣除自己的日常花销,仅余银元八块五。   “不少了,很多了。”她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想,“一个半月八块五,应该能打败80%的上海人。知足吧你。”   贩茶的第一桶金——四百八十银元,约合三百四十两银子,其中三百两已经存在义兴做“风投”,自己余四十两零头。   加上那八块多辛苦费,总计四十多两银子,是一个小康农家的家底。   具体到底四十几两,林玉婵也说不清楚。当前币制混乱,各种机构、各个时期发行的银子,还有各国各时期的、成色不一致的各种银元,还有外国洋行发行的钞票……细数起来让人头大,只有专业的银行票号才能汇兑清爽。   所以林玉婵也算不出自己的这些财富到底有几分几厘,反正乱七八糟币种一大堆。买了个带锁的箱子,通通锁起来的干活。   连轴转那么久,她打算给自己放几天假,就躺着,啥也不干。   饱暖思淫`欲,她躺着就想,要是能泡在浴缸里,洗一场香喷喷的热水澡,该多美呀!   但眼下还没这个条件。   像古装剧里那种动辄大浴桶伺候的女主,在现实中都属于亟需被革命的统治压迫阶级。她一个平民想洗热水澡,光打水烧水就是一项大工程,自己一个人得弄上好几个小时。更别说费的柴炭,比一天的伙食费都贵。   所以现在的女人怎么洗澡呢?   答案是,跟男人一样,不怎么洗……   好在华人女子体味不重。夏季和过年的时候,在闺房里用湿手巾擦一擦身,叫做“抹澡”。讲究的女子一个月抹一次,算多的。   再佩香囊、搽胭脂,足以让人感觉清新。   像林玉婵这种,几乎天天都要给自己冷水抹一遍,隔两天洗次头的,常人难以理解。   她甚至听房东婆媳议论:“她不会有皮肤病吧?”   林玉婵被这个脑回路震撼了,转天赶紧“不小心”没关门,让两位阿姨欣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大腿,流言不攻自破。   她一边擦一边喃喃自语:“家传的养生法子就是好,每天擦一擦,病痛不回家。这都三个冬天没感冒了……”   房门一响,被轻手轻脚地关上。   转天,她看到房东婆媳也开始频繁抹澡,而且两位阿姨脸皮厚,都不避着她。   还笑问:“苏家小娘,要不要相亲呀?阿姨这里有个好小伙子呀。”   还惦记这事呢。早生一百年的居委会大娘。   她赶紧说:“不必,谢了,我还是想守着。”   吴杨氏不以为然地笑笑,似乎觉得她不过是嘴硬。   又问:“那个给茶罐描花草的单子,什么时候还有?”   林玉婵赶紧说“有单子马上通知你们”,上楼躺着去了。   放假就该有放假的样子,老操心生意就太没出息了。   不过她躺了两天,就闲不住,非常没出息地想,博雅洋行里囤的精致罐装茶,现在卖出去几罐了?   这个问题她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小时,最后终于躺不住,换身干净袄裙,出门。   *   博雅洋行俏然矗立在西贡路深处。小洋楼外面爬的常春藤已经变成翠绿,环绕四周的花园里馨香浮动,白色和紫色的小花从青草间冒出头来,迎接满城春色。   林玉婵再一次想,这洋楼若是能坚持百年不拆,放到网络时代,绝对是个网红打卡地。   瞧瞧,这门可罗雀的模样,打卡拍照都不用排队。   伙计们照例在堂里……   居然没在打牌,而是捧着精美的茶叶罐,左看右看,啧啧称赞。   林玉婵隐约听到常保罗说:“东家吩咐,只要咱们不浪费,可以喝一点,也算是了解产品情况……说明书册放在罐子里,咱们先打开来读一读……”   伙计们兴冲冲泡茶的时候,风铃轻响,林玉婵推门进来。   大家都有点尴尬,端着茶杯,不上不下。   林玉婵跟众人见了礼,坐上自己的专属小沙发。   “几位爷叔喝茶,我就来买个牙刷。”   容闳这茶叶买得值,就算加上加工费,成本价也远低于市场行情。他愿意当福利送给伙计无可厚非,伙计们能喝几罐?   但伙计们就不这么想了。他们都以为林玉婵是容闳的远房亲戚,说不定是来监工的。   但她一个小姑娘,天生缺乏权威感。常保罗于是用哄小孩的语气说:   “小囡你看啊,咱们这洋行地处偏僻,最近又没有逢年过节,洋人来得少。这茶叶的定价么,中国人又大多买不起,所以这叫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咱们慢慢卖,慢慢卖,哈哈。”   茶叶是所谓红海行业,市场已被瓜分殆尽。那种巨额采购的大客户,譬如衙门、酒楼、茶馆、烟馆,都已经跟被老牌大茶行、洋行所抢占,一时挤不进去。要打开销售路子,除了动用已有人脉,就只能先靠零售,慢慢攒口碑。   容闳人脉广,但大多是文人,不是那种烧钱采购的商业大佬。这阵子倒是有他的几个友人来捧场,下了点订单,但也属于杯水车薪。大部分茶叶还得自己想办法售卖。   林玉婵笑道:“容先生出发之前,我得他许可,来这里学习学习。你们别嫌烦哈。”   常保罗是教会学校毕业生,几个伙计也都英文流利,远高于行业平均水准,穿着洋布长衫,额头剃得溜光,走在街上都是体面人。   自然看不上林玉婵这个十几岁的草根小姑娘。不过大家都是有修养的人,平时逗逗她,顺着她,气氛很是融洽。就算是上次林玉婵空手从容闳这里套了几百银元,常经理和伙计们也只是有些微词,并没有说她什么坏话。   林玉婵叮嘱自己,要和他们搞好关系,不能老损人家面子。   她深知,这些爷叔不过是跟容闳一样性格,心思不在赚钱上而已。论个人能力和见识,都有值得她学习的地方。   而自己呢,只不过是生活所迫,练出一腔埋头苦干的劲头,活得比他们努力一些而已。   她指着一小排货架,霸道地说:“这一架子茶叶我负责卖。容先生说了,销售额分我半成。”   这是假传圣旨。不过也是行业潜规则。直到后世,她在超市打工的时候,金牌销售的提成比这个只多不少。   她盘算着,自己要是真能帮容闳卖出去茶,万一容老板不上道,真当她是白帮忙,那就请苏敏官小小的提醒一下。   总之,她辛苦炒出来的茶,不能烂在这小洋楼里。   伙计们只当她是来玩的,笑嘻嘻的任她乱来。反正她就算向容闳告状,一个黄毛小囡能有什么说服力?东家跟他们共事数年,情谊深厚,难道还能把他们都开了不成?   林玉婵占个沙发坐着,先观察他们怎么做生意。反正比她在出租房里躺着舒服多了。   果然,今日西贡路人行稀少,一上午过去,路过的洋人华人不过百余,其中华人不会进洋楼,洋人呢,要么坐着马车,要么匆匆有事。发现这是个英语服务的“洋行”,且好奇进去光顾的,只有七八个。   另外还有十来个洋人,似是熟客,没事过来串门跟老板聊天。进来一看来容闳不在,熟门熟路取了自己要的东西,结账走人。纵然有人注意到那些茶叶,也只是惊讶点评一句,没表示太大兴趣。   常保罗最近谈恋爱,整天魂不守舍——当然这年头完全没有自由恋爱的风气。不过他家比较开明,征得他同意之后,张罗给他相亲,算是个“父母之命”做个补充。媒婆把人家姑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他面还没见上,已经害了相思病,开始琢磨用英文给人家写情诗了。   常保罗此时正琢磨写诗,忽然冷不丁抬头,很沧桑地跟林玉婵说:   “小囡,炒茶容易,卖茶难啊。”   林玉婵好胜心起,笑道:“我们比比谁先卖出去今天第一罐茶——哎,有人来了。” 71、第 71 章   风铃响起, 一个褐发淑女挽着个中年绅士,说说笑笑走进了花园。伙计们连忙开门,用英文问好。   他们后面跟着个沉默的中国婢女,弓着身子, 怀里抱一包衣物, 臂弯里还提了一篮子水果, 完全是个人肉购物车。   林玉婵忙从小沙发上站起来, 站到货架旁, 假装自己是实习生。   那淑女托着自己束得细细的腰, 格格娇笑:“这些人英语倒流利, 让我有点回家的感觉了。每天听着那些嘈杂刺耳的中文, 简直要让我的心口痛又犯了。”   那绅士笑道:“其实您可以试试针灸, 这种神奇的东方技艺曾让我免受湿疹的困扰。”   淑女年轻,看起来是未婚打扮。这绅士看起来是个有分寸的追求者。   “哦不, 谢谢, ”淑女说, “我才不会让中国人的脏手在我身上随便乱摸。”   洋行里的所有伙计,听力都至少是四级水平, 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听懂了。   常保罗微微沉下脸,使个眼色, 让伙计们招待客人。   又不是第一次听到洋人出言不逊了。淡定淡定。   若是容闳在,以他的渊博见识和风度, 随便显摆几句拉丁文,轻易就能让洋人折服;但现在洋行里只有几个小喽啰, 还能怎么办,装孙子呗。   常保罗腼腆微笑,亲自迎接客人。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 指着最豪华的那个小沙发,笑道:“夫人请坐。本店货品丰富,质量皆优,请容我向您慢慢介绍……”   那淑女却皱皱鼻子。她看到林玉婵刚从那沙发上起来。   “噫,中国女人坐过的沙发……”   在她的印象里,中国人不讲卫生,永远不洗澡,身上有无数寄生虫,可不敢跟他们多接触。她平时出门都戴手套,而且一天换两副。   那洋人绅士倒是看了看林玉婵,笑道:“这个女孩干净的,也很有礼貌,没关系。”   林玉婵朝他俩夸张假笑一秒钟,低头玩辫子。   其他伙计们本来也是打算热情介绍一番的,看着两位的态度,一个个也开始懈怠,指着货架说:“我们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两位慢慢看吧。”   褐发淑女皱了皱鼻子。货倒是都不错,可是没人介绍,她想,大概伙计们也就是会两句场面英文,再复杂的话不会说。   她小心戴上手套,把玩一盒精致的嗅盐,对同伴笑道:“噢,真是惊喜。这是我在怀特岛疗养时常用的牌子。”   中国婢女一言不发,低头含胸,跟着女主人走来走去。   ……   常保罗悄悄走到林玉婵身边,犹豫半天,轻声说:“小囡,这个卖茶叶的比赛,要么……推迟到下一次?”   林玉婵没抬头,笑道:“常经理不想挑战一下?”   常保罗一头黑线,喉咙里挤出忍无可忍的声音:“我想让他们赶紧走。”   林玉婵抬头看看这个文艺青年常经理。他也不比苏敏官大几岁,性子却像老年人似的温吞内敛。就算气得脸红,脸上还是习惯性地带着息事宁人的笑。心里被洋人拱起了火,一口气全往肚里咽,斗志全无,只是盼他们快点消失。   真是入错了行……他应该去徐家汇传教。   不过,林玉婵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博雅的伙计们一个个白拿工资不干事,她却对他们并不反感。   因为他们跟容闳臭味相投,都有点“矫情”。   洋人住在租界,被奴颜婢膝的捧惯了,个个把自己当皇上太后;到了博雅洋行,一切却都不同——除了少数有教养、明事理的,大部分洋人不免觉得大受怠慢,哪怕博雅的伙计们只是正常接待。   人都有虚荣心,谁不想处处当大爷。洋人遇到那些跑前跑后殷勤周到的辫子奴才,洋心大悦,自然更容易花钱。   博雅洋行之所以生意惨淡,因果链甚多,其中一因素,大概就是,这里的人都跪不太下去。   林玉婵心里给他们点蜡。   她早就悟到了,在大清跟洋人打交道,要么自尊自爱,站着硬刚;要么承认己不如人,跪着先把钱挣了。   两条路都不容易。况且在生存的重压下,很多卑如蝼蚁的小人物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但,就怕那跪到一半又跪不下去的,不上不下如同扎马步,最是难受。   ……   褐发淑女还在叽叽喳喳,像采蘑菇的小姑娘似的,把半个货架的嗅盐都拿下来看,然后随处乱放。   走路的时候裙子太长,还扫乱了几个地毯地垫。她随意踢到一旁。   博雅的伙计们心里扎着马步,捧也不是,赶也不是,极度煎熬。   林玉婵默默走出来,半蹲在地上,利索地把嗅盐一盒盒收回架子上。   她决定挑战一把,试试能不能站着把钱挣了。   那淑女很快注意到她,掩口笑道:“中国男人都懒惰,女人倒是挺勤快。”   林玉婵正琢磨如何把她的注意力引到茶叶上,忽然那淑女先叫起来。   “看呀,看她的脚!上帝,她长了双正常的脚!真是少见!”   那绅士也按捺不住,走近几步,随后低声惊叹:“这一定是教会家庭的孩子。天哪,能鼓起勇气和那恶心的陈规陋习作对,她的父母一定有虔诚的信仰。”   林玉婵:“……”   “陈规陋习”四个字她无法反驳。洋人瞧不起中国人的地方多矣,大多是傲慢偏见,但唯有这一条她必须苟同。   但是,肆无忌惮地在当事人面前议论脚丫子,这是把她当小狗呢?   ……有点不想挣这钱了。   但这个念头也就是闪一闪。她站起身,大大方方朝那褐发淑女一笑。   “谢谢您的关心。”她用英文说,“不屈从于缠足的陋习,的确要顶住很多压力。”   淑女嘻嘻一笑,对同伴评论道:“她英文倒挺好。”   而且居然顺着他们管缠足叫“陋习”。两位洋人很高兴,觉得看到了文明的种子、时代的光辉。   那淑女猎奇心起,问:“中国人会排斥你这样的女孩吗?”   “当然啦,”林玉婵点点头,半真半假地瞎说,“比如,很多有钱人家都不会娶我这种天足女孩,也不会雇我们做织工、女佣、保姆。我们必须自力更生,自己挣钱……”   她随手指那货架上的茶叶罐,“譬如这些罐子上的图案,都是和我一样的女孩手绘的,并非外销画师所绘。我们靠做这些体力活,拿微薄的工资养活自己。”   淑女惊讶地取下一个茶叶罐,看看上面的画作,果然似乎跟市面上通行的外销画风格不太一样。   “真是中国女人画的?你画这个,能挣多少钱?”   林玉婵低头腼腆一笑,说:“挣得不多。大家互相帮衬扶持罢了。”   当然这都是胡说八道。从红姑她们的自梳女社团得来的灵感。她用一分钟时间改头换面,现编出一个“天足女孩互助会”。   在大清生存,说谎是必备技能。林玉婵对此道虽然只是入门,但她英语不是母语,偶尔哑个火,语调有异,都属于正常现象,不引人怀疑。   她心安理得骗人,没有心理压力。谁让洋人自以为大爷,恶语比谎话要伤人多了。   那淑女信以为真,啧啧称赞:“真是一群有志气的女孩!上帝,我能怎么帮助你们吗?看到满街的小脚中国女人真令人恶心。”   远远的,常保罗咳嗽一声。   其他伙计们也都面露不忿之色。   他们的母亲姐妹妻子女儿都是小脚,这洋女人一骂骂一家子!   林玉婵微微一笑。没办法,刀没扎在她身上,不疼。   她也看出来了。淑女虽然口无遮拦,偏见歧视一大堆,但基本的人性不坏。   洋人虽然总体上属于殖民压迫者,但具体到个人品格,不能一概而论。   来到中国的西人男子,多半是主动前来淘金,胸中揣着野心和梦想,甚至带着血腥的恶意。很多人表面上儒雅温和,实则笑里藏刀,找尽一切机会,不动声色地割这条巨龙的残肉。   而西人女子呢,此时还没有参政议政权,一般也不会单身做生意。她们多半只是十几二十岁的懵懂小妇人,要么跟着派驻远东的父亲而来,要么是新婚燕尔,跟着比自己岁数大一倍的丈夫,两眼一抹黑来到异国他乡,活动范围仅限于租界几街区。她们对中国人的种种负面印象,大多来自于西方舆论的有意丑化,以及周围人的吓唬夸张。   甚至不少贵妇小姐还热衷办慈善——当然都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秀,但毕竟出发点是好的。   林玉婵断定,这个褐发淑女,也属于缺根弦傻白甜一类,还能抢救一下。   “欢迎您的帮助。”她于是热情微笑,“每卖出一罐茶叶,我们都会攒下一个铜板,以帮助更多的女孩免于缠足致残的悲惨命运。您愿意帮助我们的‘天足互助会’吗?”   淑女若有所思,打开一罐茶叶,轻轻地嗅。   林玉婵趁机介绍,说茶叶质量也是上品,都是认真负责的工匠用心炒制云云。反正自卖自夸,她不脸红。   倒是旁边的绅士有些不耐烦,轻声快速说:“这也许又是中国人的骗术。他们为了骗你们的钱可以把母亲都卖了。康普顿小姐,你秉性善良,不要被他们利用。”   康普顿小姐却娇嗔道:“难道这个女孩的天足是假的吗?——况且这茶叶真的很不错呀。我父亲下个月办报馆职员聚会,正需要大量的中国红茶。”   康普顿小姐爽快掏钱,买了五罐茶叶。然后还撒娇撒痴,说服旁边的绅士也买了五罐。   “小姑娘,你确定,我掏的钱会有一部分捐给你们的……互助会吗?”   “那当然。”林玉婵利落给他们包装,将几罐茶叶捆在一起,“如果对我们的商品满意,您可以在朋友圈子里多多宣传。大量购买有折扣。这是敝行名片。”   ……   康普顿小姐娇笑着走了。林玉婵认真数钱。   常保罗皱着眉头记账,还是对她的销售手段有点微词。   “小囡,你、你这个……不能骗人吧……”   林玉婵朝他纯洁一笑。   还扎着马步呢。   “我又没坑他们。”她说,“茶叶是优质的,价格是合理的,那个小姐还觉得她做了好事,加倍满足。有什么问题?”   常保罗飞快低头瞟一眼她的裤腿。   “可是……可是上海根本没有什么天足互助会啊……”   “现在有了。”林玉婵从货款里数出十枚铜板,郑重其事地放在一个小碗里,“会员……暂时只我一个。如果你们认识其他合适人选,欢迎介绍。” 72、第 72 章   所谓“天足互助会”, 纯粹开局一双脚,后文全靠掰。   如果康普顿小姐注意到的不是林玉婵的脚,而是别的什么特征,她大概会顺水推舟编出个别的东西来。   晚清时期, 社会变革如雪崩般滚卷。此时的少数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 缠足使妇女体弱, 而体弱的女人生不出健康的国民。林玉婵知道, 再过几十年, 就会有放脚潮流。到了20世纪, 慈禧也会在各界压力之下立法禁止缠足。   但现在, 看着周围伙计们的神色, 她就知道这“互助会”一时搞不起来。   博雅的雇员们作风应该都算很新派了。但他们自幼生长中国, 耳濡目染,几百年的传统凝固成茧壳, 束缚着他们的想象力。   就算有人隐隐意识到“现在女人缠足缠得有点太过分”, 他们所能做的, 也不过是在说亲的时候,对女方的尺寸要求稍微放宽一点, 把“德容言功”的比重稍微增加一点而已。   而即便是这种人,在目前的大清, 也属于凤毛麟角。   在这样的土壤下,要是有人宣传什么“天足互助”, 民众们的第一反应,大概是“帮助天足女孩科学缠足、快速缠足、收获美丽和爱情”的正能量团体。   要是她敢明目张胆宣传放足, 估计官府还没传唤,就得被愤怒的民众给私刑了。   所以林玉婵不打算来真的。万一见到和自己一样“不幸”的天足女孩,互相帮助一下就得了。   钱么, 先收起来。   等过上它三四十年,真有放足潮流,再拿出来用。到时候利滚利,不知有多少钱呢。   她想得挺美,一抬头,博雅的伙计们全都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她像个初次打碎玻璃逃跑的孩子,尝到学坏的滋味,心口热烘烘的,皮下每一根血管都跳得分明。   她灿烂地朝他们笑笑,说:“十比零,你们努力哦。”   “小囡老厉害。”许久,佛系常保罗终于一反常态,教训起了几个手下,“你们学着点。”   当然,这只是对于她销售能力的赞许。其他的,不敢苟同。   *   一天下来,茶叶卖出去五十来斤,是最近一个礼拜博雅洋行的销售巅峰。   其中一半是林玉婵卖出去的。她的“天足会”资金达到二十五文钱,征用了洋行柜台上的一个小挂钩,装在个小荷包里。   谁让博雅洋行的茶叶并非名家名牌,质量虽好,但也算不上傲视群雄。在上海这个竞争激烈的茶叶出口港,要想打出核心竞争力,只能剑走偏锋,跟慈善挂个钩。   其他伙计们终于有了个竞争对手,大伙被激起了斗志,也都表现不俗。毕竟都是有过几年工作经验的,一旦调动起积极性,也能各显神通。   第二天,林玉婵居然输了比赛。博雅的人终于慢慢放弃扎马步,有点打通任督二脉的感觉。   常保罗跟一个教士谈了半天圣经,人家走的时候直接叫了个马车,拉了一箱五十斤茶叶,回到教堂喝个够。   不过后面几天她逐步缩小了差距。洋行门外停了好几辆马车,涌进来一群花枝招展的西洋女郎,都是康普顿小姐的闺蜜。   大家像看小猴子一样围观林玉婵。   “这就是爱玛提到的那个有志气的天足姑娘!”   林玉婵神色自若,像饲养大猴子一样,给各位女士泡茶。   淑女们占据了所有沙发,开起茶话会。   “玛丽,你看起来心情低落。”有一人问,“难道你的家里有什么变故?”   那个叫玛丽的淑女没喝茶,扶着自己额头点了点,红着眼圈说:“家人给我寄来了亨利·梭罗先生的讣告。天知道我多么喜欢他的作品,不瞒你们说,我少女时还曾和他有过一段友情……”   众女唏嘘安慰。   林玉婵弯腰,收走了玛丽面前的冷茶。   亨利·梭罗,美国作家,生于麻省,代表作《瓦尔登湖》。   她以为这是一群英国闺蜜,没想到里面混了个美国人。   她跑去找常保罗,低声说:“容先生的咖啡库存还有么?”   美国人跟茶叶有着相爱相杀的惨痛历史。自从成为殖民地开始,就被英国当成茶叶倾销地,赚走了大量民脂民膏,导致“波士顿倾茶事件”,间接引发北美独立。   爱国的美国人开始抵触喝茶。转而青睐原产南美洲的咖啡。   此时咖啡在中国属于绝对稀罕的奢侈品,全上海估计凑不齐一个船舱的货。但偏巧容闳在美国生活多年,对咖啡有瘾。   片刻之后,一杯手磨哥伦比亚咖啡端到了玛丽面前。   “林肯总统刚刚宣布解放了华盛顿地区的黑奴。”送咖啡的中国少女轻声微笑,“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您应当为您的国家——有着林肯和梭罗的国家——感到骄傲。”   玛丽错愕了半天,才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知道……”   “今天的报纸。”林玉婵放下牛奶和糖块,礼貌退下。   玛丽和梭罗既然认识,应该是支持废奴的北方人。林玉婵意识到这点,才敢在她面前夸林肯,否则只怕适得其反。   玛丽叫道:“哎,小姐,你回来!”   她端茶端咖啡的时候,众闺蜜还以为她只是个普通中国婢女。聊几句才发现,她懂真多!   人都有慕强凌弱的天性。平时觉得中国人愚蠢无知,这才嫌弃避开;如今发现这姑娘原来是跟自己差不多的物种,众闺蜜图个新鲜,招呼她也来坐坐。   林玉婵笑着婉拒:“夫人们可以经常来这里喝茶聊天,我每天都在的。当然,买点茶回去享用也行。”   康普顿小姐的闺蜜也都是一群傻白甜。不过林玉婵不打算和她们做朋友。这些夫人虽然态度友好,但时不常冒出来的无心之言能气死个人。   发展成客户就行了。把她们的丈夫父亲从中国勒索走的各种赔款银子,好歹赚一点回来。   这一天,闺蜜团满载而归。   此后数周,上海租界的许多洋商、领事、翻译、军官,都日复一日地喝着同一种红茶,每天上班,打嗝都是一个味儿,只能相视苦笑。   当然还是有识货的。不久,林玉婵又接到了几家洋行的小额订单,试着将这种有着独特包装、而且有慈善背景的精制茶销往欧洲。   ……   天气逐渐热起来。上海进入标志性的黄梅天,闷热的空气裹着人,就算不运动不劳作,光在外面傻站着,片刻都是一身汗。   关着窗,不一会儿屋里就成蒸笼,把里头的人变成待宰的唐僧;开着窗户吧,一日下来,墙壁家具湿漉漉,角落里开始发霉。伙计们的工作效率也有影响。   常保罗令打杂的老刘专门收拾潮湿霉点,好歹维持一个健康正面的业务形象。   不过好消息很快到来。博雅洋行接到容闳来信,说道办事顺利,已购茶叶若干万斤,预计某日某时到港,希望能派人来接一下。   常保罗喜出望外,念一句上帝保佑,开始摩拳擦掌,仿佛看到银子在向自己招手。   他的情诗写了一大本,虽然还没见到姑娘面,但已经琢磨着攒钱结婚,工作有动力。   经过这阵子林玉婵的带动,以及亲眼所见贩茶的巨额利润,博雅的伙计们尝到了认真工作的甜头,划水划得越来越不走心,就算偶尔打个牌,一听见风吹草动,也立马撂牌散场,记分卡乱了也不在意。   这日大伙齐齐出去迎东家。常保罗顺口说:“小囡,你看店哈。要是一个人害怕,就下门板。”   真把她当实习生了。也不想想给没给工钱。   不过林玉婵不介意。等到容闳归来,有用得着她的时候。   她笑应了,摆好桌椅茶具,等客上门。   小洋楼已经不单单是商铺了。经过西洋太太们的口耳相传,已经成了一个颇受欢迎的下午茶聚会地点。盛夏的树荫里凉风习习,院子里摆上桌椅,喝一壶清香红茶,那感觉不要太适意。   林玉婵的商业嗅觉果然很敏锐——这地方更适合做网红老洋房打卡圣地。   不过今日客人寥寥,营业额也中规中矩。毕竟,很多人看到她一个小姑娘看店,都只会过门不入,等“真正管事的”回来。   林玉婵觉得挺没劲。   曾几何时,她的致富算盘经是这样打的:先摆摊挣钱,攒足本钱自己开店,慢慢积累。   现在看来,就算当时走了那条路,到了“自己开店”这一环,还是会被卡住。   妇女开店不是没有,但都只是卖个馄饨包子小绣活。像这种高端洋行,如若只有个女人管事,就会被很多人自动划归到“不值得信任”的黑名单里。   要是她真的执着于自己开店,多半得雇些男员工,才能正常跟别家竞争。问题是,有能耐的男人,哪个愿意屈尊喊她一个草根小姑娘当老板呢?   所以,光有钱是没用的。都说官商官商,广州那些生意做大的豪商巨贾为什么个个花钱捐顶戴,不是光为了好看,实在是因为,权力和金钱相辅相成。   难怪过去十三行的商人都痴迷做官,连商名都带“官”字……   ……   她正在胡乱思考社会人生,冷不防身后有人喊。   “妹仔,落单啦。”   林玉婵猛地回头,被这句乡音拂得全身一震。   某个商名带“官”字的十三行少爷无端空降,盘踞在最舒服的绿皮沙发上,似笑非笑,招手叫她。   她正闲的发慌,笑逐颜开地赶过去,顺手抄起个手帕擦汗。   “大少,饮咩茶?”   作者有话要说:拼命拉进度条ing... 73、第 73 章   苏敏官笑着站起身:“算了, 茶钱又不归你。”   他出行一趟,肌肤晒成麦色,整个人更结实了,脸上轮廓更分明, 唯有眼神一如既往, 黑白分明, 亮如晨星。   他生着南中国人特有的深邃眉眼, 又带了一抹水乡灵秀。只要他愿意, 看谁都是柔情似水, 让人如沐春风。   林玉婵对这温柔已经免疫了。长相凶恶的人才不适合做奸商, 像他这样的最合适。不知这一路上, 有多少人被他笑里藏刀的坑过。   她好奇问:“容先生怎么没跟你一起回?”   苏敏官故作委屈:“明明我在你面前, 你不问我,先问别人。”   林玉婵:“……”   多大个人了, 跟个弟弟似的, 也不嫌丢脸。   她笑着改口, 假作关心:“你怎么没和容先生在一块儿呢?”   苏敏官气得眉心一抖,扭身去检查货架, 顺手取了一打进口柠檬香皂,丢给她结账。   拿香皂的时候留意了下, 货架缝隙里一层薄灰。这堆香皂至少三天没人动。   他不动声色地翘了嘴角,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神色。   “生意不错, 恭喜发财。”他开两句玩笑过嘴瘾,立刻说正事, 告诉她,“容老板还在码头卸货。估计得晚上到。”   的确,容闳雇佣义兴押运, 义兴老板亲自跟船,已是格外的特惠待遇。到了上海境内的停船卸货阶段,苏敏官当然不用再跟着,让手下人办就行了。   他用眼神指指柜台下的抽屉:“我来拿尾款。”   林玉婵把他买香皂的钱单独收在上面的零钱箱里,为难道:“我没钥匙,你明天再来。”   “逗你啦,尾款早拿到了。”他哈哈一笑,随即震惊,“等等,容闳请你干活,不让你动钱箱?”   林玉婵摇摇头,表示自己只是自愿而来,友情帮忙看店,并非兼任管账。   苏敏官连连摇头:“某些人越来越没长进。”   他反客为主,开始帮她下门板。   门前散落五彩花瓣。西洋淑女们流连花丛,摘下鲜花妆点胸前和头发,走动之际,花瓣掉落满地,一派旖旎风情。   “你又不拿工钱,还站上一天啊?走,请你吃饭。”   林玉婵不动,笑道:“你不要先回义兴,检查一下生意和账册?”   苏敏官想了想,说:“我要先招呼我的股东。”   他笑意扩散,漂亮的眼眸中真诚无限,万分的盛情难却。   一瞬间,林玉婵觉得这个股东当得真值。   她半推半就地收了摊,锁了门,跟他走在弄堂里,这才忽然想到:   不对呀,合约里的“股东权益”没有请吃饭这一项啊!   苏敏官兴冲冲问:“夏天过得怎么样?那些茶叶都是你卖出去的吧?跟我说说,怎么卖的?”   一路行船无聊,他虽然入行不久,但没两天就把整个行业摸透。剩下的日子里,他得空就忍不住想,这傻姑娘在上海滩也定然闲不下来,不知给自己设计了怎样五花八门的日子,越想越好奇心痒,上岸后第一时间就过来瞧新鲜。   今天林玉婵穿着青布小袄裤,辫子上别了新鲜小野花,很有些玲珑少女的气质。跟他并肩一走,不免有人皱眉侧目。   尤其是进了县城界,有路人看不下去,啐一口痰,轻声嘟囔“有伤风化”。   苏敏官收敛笑容,一个眼刀扫过去,温文尔雅的广东后生一下子变身关外“你瞅啥”,把那操闲心的路人怼到巷子另一侧。   林玉婵抿嘴微笑,小声提醒:“少爷,飘过头啦。”   苏敏官一副“要你管”的神色,指着一家馆子,豪爽问她:“‘再鲜不过六月黄’,吃毛蟹么?”   这是他迄今为止,做成的最大一单生意。而且容闳跟他签了长期合约,日后所有押送单子,由义兴独家代理。   他破天荒地允许自己“飘”了一次。   “飘”的时候,身边需要有个清醒的人。   他跳下船的时候,脑海里就过了一遍义兴里所有可靠的下属名单。不过最后他决定,实在不想跟某个大老爷们一起吃蟹。   吃蟹的馆子规模小,只有一个雅阁,幸好无人占用。苏敏官丢一把钱,直接预订。   倒不是他逞土豪。男女同席毕竟太失礼,不能当众嘚瑟。但人们又有这个需求,譬如寻常两口子出来打个牙祭,或是一家子同桌喝茶打麻将,店家哪能放着钱不挣。   所以都备了雅间,意思是几位关起门来随便混杂,我们不管。   当然能做的也仅限于“混杂”。要是里头的人敢做什么出格举动,巡捕一般会迅速破门而入,叫着“查暗娼”,给你个教训。   林玉婵来到大清之后极少下馆子,看到苏敏官熟门熟路地定私人包厢,本着小心谨慎的人生原则,还稍微怀疑了一下他的居心。   不过等毛蟹端上来,看到这人洗过手之后,只是一门心思剥蟹,连剥三个都没抬头,她就知道自己多虑了,有点惭愧。   “阿妹,你不会剥蟹。”他终于得空抬头看一眼,笑着奚落她,“先吃我剥的——你看你口水要下来啦。”   林玉婵不服。她当然不是不会,但就算是上辈子她也少吃整蟹,蟹棒倒是挺爱吃——剥得慢点很正常嘛。   谁像对面这位似的,手巧得不像话,三下五除二拆一只,比装子弹还快!   所谓“六月黄”,就是幼年版的大闸蟹,立夏后早早爬上岸。爆炒可以,最好清蒸。清蒸以后肉嫩汁多,外壳酥脆,流脂的膏腴金黄饱满,蘸一碟清爽香醋,拌一勺白糖生姜,一口下去肉壳不分,嘎吱嘎吱满口清香,鲜是鲜得来,老好吃额。   再配绍兴花雕,甘鲜醇厚,满室芬芳。   能者多劳,林玉婵不客气地拣他剥出的蟹肉,笑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常吃这个?”   “哪能常吃,”苏敏官回,“整个府上,每年也就几十只。价钱奇贵,放在盛冰的盒子里,快船运来广州,通常只剩一小半活着。我娘还不让我多吃,说伤胃。”   往事都随风,他也不是每次提起阿娘都愁云惨淡。忆及幼年的乐事,容光焕发,舌尖舔掉唇边一抹蟹黄,真正像个二十岁大孩子。   林玉婵听他这么一描述,才意识到——   古代广州人哪有机会吃上海大闸蟹。这帮穷奢极侈的封建资产阶级,是享受了两个世纪之后才有的全国快递服务啊!   放到后世,这是普通老百姓的正常消费活动;但放到民不聊生、战乱席卷的现在……   怪不得革命呢,该。   不过眼下他回归无产阶级,用自己的双手挣钱钞,能尽兴吃一顿蟹,她也跟着高兴。   尤其是自己还能跟着白蹭几只。   小二掀帘,春风满面:“少爷小姐,这盆子里的水用来洗手,脏了招呼小的换新的。”   小二一边说一边纳闷。一般进这雅间的两口子都是名正言顺的“老爷太太”、“先生夫人”。今日这姑娘没盘发,只能叫“小姐”;小姐为何单独出门会男人,连个丫环都不带,莫非是私奔?   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但求巡捕别来“查暗娼”。   苏敏官余光瞟到小二神色,心里有数。从容放下手里一只蟹腿,财大气粗地丢出一角银币。   “这六月黄得蘸专门的镇江香醋,才有滋味。你连这个都不知?去打一瓶来。”   打瓶醋一角钱小费。那小二笑着应了,出门时大声吆喝:“老爷太太等着,醋马上就来!”   林玉婵冷然旁观他耍小心眼,幽幽提醒一句:“小女子新寡,您注意点影响。”   要跟我扮两口子可以,请您先死为敬。   苏敏官狠狠瞪她。她扬起小下巴,无辜回望。   谁让她官方身份是“寡妇”。节后工部局人口普查,她亮出海关文件,登记得特别顺利。   提到这个,她忽然想起:“你的身份,官府没怀疑吧?”   苏敏官微笑,悄声告诉她:“管我这一片户籍登记的,是小刀会在逃嫌犯,前任金兰鹤的多年崇拜者。”   林玉婵:“……”   这大清被渗透成筛子了。   难怪近代的上海成了“东方小巴黎”、“冒险家乐园”。就冲这来者不拒的移民政策,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落户,能不畸形繁荣么。   苏敏官两只蟹下肚,飘浪的情绪终于压回去七分,整个人重新沉稳,落到了地上。   一千五百两银子的订单只是开始,只够让义兴起死回生。真正的挑战还远没有结束。   他看着眼前的蟹壳,还有蟹壳后面那白里透红的小姑娘脸蛋,又任性地想:就这一顿饭。   出了这热烘烘的馆子,再回到冷酷的丛林社会,不迟。   他调好姜丝醋,推到她面前。 74、第 74 章   林玉婵随手在醋碟里面蘸了个蟹钳, 问他:“这一趟,危险么?”   在她的印象里,太平天国不过还有两年寿数,应该进入垂死挣扎阶段。   可恰恰相反, 年初以来李秀成频频进攻上海, 跟英法联军在周边乡镇大肆作战, 大有开疆拓土的架势。   当然并没有成功。清军清算长毛匪, 不论是真叛党还是无辜平民, 杀得人头滚滚, 满城心惊, 就连徐汇茶号的毛掌柜也请了一天假, 去看热闹。   租界洋人做慈善, 看完中国人砍中国人,捐点钱, 雇人收尸, 赢得一片美名赞誉。   而《北华捷报》里, 也时时播报江南地区的战况。虽然并不算及时,但也能看出, 太平天国的队伍四面开花,这里攻一城, 那里下一县,让官府很是头疼。   ……   是起死回生, 还是回光返照?   “暮气沉沉。”苏敏官给了她答案,神色凝重, 告诉她,“太平军内讧得尽人皆知。各个队伍都在忙着北伐西征给自己争功,没一点规划。我路上和一些曾经的天地会众取得联系, 他们都说,很久没有接到过南京方面的指令了。”   他看到林玉婵容色担忧,又微微笑了。   “不过,战乱都推到外围,辖境内反而平静。只是百姓的日子愈发不好过。这次容闳收购茶叶的价格,比上次给你买的,更是又低一成。他不忍心,非要‘感恩’,把那一成钱款都散给平民。你是没看到,十里八乡闻风而来的时候……”   他大大摇头,笑容里带着幸灾乐祸之意。   林玉婵也苦笑:“还不长进。”   也幸亏有个心硬如铁的大舵主保驾护航,否则堂堂耶鲁高材生,满心仁义没好报,大概要被饥饿的百姓扒着吃了。   一壶绍兴花雕,她倒两杯八分满,推一杯到他面前。   “苏老板救人于水火,来喝一杯。”   苏敏官爽快干了,微笑道:“收钱办事而已。金主扑街,我去哪拿尾款。”   林玉婵哼一声。   “我也顺带收了些好船,”苏敏官道,“不少都曾是战船,坚固快速,只是欠保养,在别处有门路都买不到。”   林玉婵并不懂航运,听他一说,也只能“哦”一声,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分析这话里的信息。   苏敏官微笑着看她一眼。   “折价收购优良资产哦。”他提醒。   林玉婵蓦地笑靥如花,吞下口中的蟹肉,含着热气问他:“我的股份现在值多少钱了?”   苏敏官翘着嘴角,手指蘸醋,给她算账。   “别高兴太早。这一趟下来,船只有损耗折旧,还有维修……”   苏敏官略微沉吟,住了口。   运河荒废久矣,河底淤泥堆积。普通小船还好,这些装满了银子、吃水深重的货船,有时候根本过不去,稍不注意就搁浅。所有船工都得化身挖泥匠,一边疏通一边走,才能保证船底不漏,辛苦得一身汗。   为了激励士气,他和容闳都脱了衣裳下去挖泥,一天下来,不论学霸还是奸商,通通原形毕露成了泥腿子,整个人仿佛女娲捏出来的废品,累得他怀疑人生。   ……   但这些细节就不跟她讲了。小姑娘也是做过苦工的,知道那种狼狈的模样。她稍微一想象,他的光辉形象全完蛋。   “……唔,还要加上新船折价,咱们的本钱约莫只增三百两左右。摊到你头上……”   林玉婵笑嘻嘻掰蟹壳,掰不动,只好看着他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算得条理清晰。   “十二两。”她十分满足,“此行利润如何?”   “具体支出还要回去算。不过肯定不会亏你的。”   苏敏官曾经豪言壮语,给自己开一千两银子月薪,让林玉婵这个小股东半个铜板也赚不到。   不过真实情况是,他作为义兴船行大掌柜,只拿一两银子一个月。   这是天地会传统,舵主不能脱离群众,得带头清贫。一两银子是收入上限,其余的全都充公。   这还是康熙年间定的规矩。经过几百年通货膨胀,银子也贬值得不像话,但规矩没人改,一直高高挂在堂上。   苏敏官不在意。他开始想着,那么多传统都被他糟蹋了,好歹保留几个。   不料让她占了便宜,他说都没处说理去。上天找祖师爷么?   好在这小股东也很厚道,朝他乖巧一笑,说:“哪天得闲再告诉我。我现在不缺银子,我的分红你随便用——对了,你下个单子是什么时候?你还跟出去么?”   苏敏官警惕性很高,立刻告诉她:“你又没有决策权,问咩问。”   小雅间内蟹黄清香,配香浓黄酒,让人沉醉。厚厚的门帘被微风吹起一个角,带进阵阵清凉。   外面的人往里一看,氤氲暧昧,以为是情侣私会,其实在开股东大会。   林玉婵啃着六月黄,美滋滋算着自己的小账,有一种“大舵主金兰鹤在给我打工”的感觉。   苏敏官淡定地看着她傻笑。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她是没见过,当年十三行红顶商人的酒桌上,那种分分钟几百万银子的账,毛笔落纸的每一道勾划,都代表某个人的一夜暴富,或是家破人亡。   她也尚未意识到,随着义兴的股本点滴增加,她自己的股份价值虽然见涨,但她日后若想再扩大持股,也更难了。   可惜她忙着吃蟹,暂时想不到这些。否则不知还能不能吃这么得意。   也好,不糟蹋这鲜嫩的六月黄。   他剥得的那些已经吃完了。他故意不再动手,看她取了又一只,摩拳擦掌开始挑战——   笨拙得可爱。   “阿妹,”他忽然面无表情地提醒,“蟹要凉啦——慢点,别急,哎,剥壳要用巧劲,不能……”   说晚了。咔嚓一声,她满手蟹黄。   林玉婵哀求:“别催我……帮我捡一下那个钳子……”   苏敏官咬牙:“蟹、黄!!”   她不会剥就不会剥吧,偏要逞能,蟹黄都快滴下去了!   她还手忙脚乱地找帕子。他后悔刚才怎么不把这蟹抢过来。三钱银子一个的六月黄,她要是胆敢把这蟹黄擦掉,他怕不是要当场拔枪。   眼看那细细的食指尖上蟹黄滚落,他再忍不住,隔空抓过她手腕,直接把那手指头抿在嘴里。   林玉婵只觉指尖一热,好像点了根引线,炸得她满脑子蟹黄。   “你……”   她半边身子都麻的,右手被他攥紧了,抽都抽不回。   她咬牙:“放、开。”   苏敏官不动,舌尖描着一截光滑的指甲,眼中晦暗不明,喉头轻轻一滚。   大舵主金兰鹤今日鸟为食亡,一时不知怎么收场。   不过他在这小姑娘面前冲动鲁莽也不是第一次了,闯祸不怕,事后把残局收拾利落就行。   他吐出她指尖,没放开她手腕。“你说你从小家里没规矩,不在意世俗礼仪。”他故作轻佻,道,“我以为你不介意呢。”   说完还故意咂砸嘴,俊眼睁大,理直气壮地看她。   一点愧意没有,除了耳根慢慢爬上一抹红,却是镇定自若。   林玉婵上气不接下气地反驳:“我还说过不许乱来!至少……至少要经过我同意……”   “对唔住,忘记了。”   他复盯着她那沾满蟹黄的中指,低沉着声音,问:“可以吗?”   蟹黄鲜香欲滴,无辜夹在这两人刀光剑影之间,恨不得赶紧往下掉。   眼看就要脱离组织——   林玉婵猪油蒙心,想也没想,点了头。   指尖又是一酥,方才轻酌慢饮的两杯黄酒瞬间上头,眼前的小少爷变成重影。   她自暴自弃地看着自己一只手被他啄遍,完事后轻轻巧巧地放下,撩了泡紫苏叶的水洗净,放回她面前桌上。   这手现在才归她自己。她仿佛木雕似的不敢动,感觉自己血管里淌满了绍兴花雕,随时一点就着。   苏敏官垂着眼,低头闷了一大杯,调整好情绪,然后若无其事开口。   “蟹黄不能浪费。你这种吃法,要气死人的。”   小姑娘不吭声,气鼓鼓的盯着眼前一堆螃蟹残骸,胸口急促起伏。   他略微心虚,转头看看墙上菜牌,轻声问:“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叫毛蟹炒年糕?”   小股东轻轻咬嘴唇,小脸红扑扑,眉眼干干净净,心不在焉地摇摇脑袋,用余光偷瞟他。   他脑海里已经开始编排怎么痛哭流涕悔恨道歉了,但嘴上还要努力最后一次。   “阿妹,我要回义兴算账。你去监督一下?”   她终于羞答答地抬了头,怯怯的,举起一只满是蟹黄的左手。   “还要吗?” 75、第 75 章   “自己舔!!”   苏少爷纵横商海指谁打谁, 何时被这么绝地反杀过,气急败坏地丢下三个字,一连灌了三杯闷酒。   林玉婵默默把左手舐干净,特别解气地看他抓狂。   还能让古人给臊下去?小瞧她啦。   不过, 心脏依然咚咚跳得厉害, 几乎要窜出皮肉, 连带着那宽松的小衫衣襟都似乎一起一伏, 但愿他没注意。   苏敏官也并不敢再造次。第一回是意外, 第二回就是猥琐了。万一又被外头巡捕瞧见, 上海县城的监狱条件未必比广州要好。   他平心静气, 儒雅地整理衣帽, 掀帘招呼小二结账。   本着招待股东的原则, 爽快买单。   林玉婵笑盈盈看他:“方才不是说要去义兴算账?一起走吧。”   苏敏官:“……”   走就走。   他堂堂一两广洪顺堂分舵主,还能让个细妹抖乱了方寸。   不过路上再并肩, 就有点不自在了。况且路程也远, 不能太招摇。   他背着手, 冷着脸,小老头似的闷头往前走, 林玉婵都有点追不上,不知道他急什么。   义兴船行门面依旧。大半的伙计还在码头卸货, 留守的几位一看苏老板一副倒霉神情,还以为路上出事了。   林玉婵替他解释:“吃毛蟹, 被宰了。”   石鹏很不满:“哪家黑店这么嚣张,放在过去大家要去砸烂的。”   苏敏官本来垂头丧气想心事, 听到这句话,神色立刻凛然,冷冷瞥了石鹏一眼。   “不敢不敢。”石鹏立刻躬身, 轻声检讨,“咱们是替百姓出头做主的帮会,不能仗势欺人,我懂,我懂。”   直到此刻,苏老板的状态才算回来。   他快速巡查船行内外,问:“近来有‘同乡’来投奔么?”   林玉婵才记起,他出发之前提过,广东巡抚疯狂清剿会党。为保存实力,他已令剩余会众尽量转移至上海,诚叔他们已说好了要来。   不过伙计们都摇摇头:“没有见人来。”   苏敏官点点头,也不惊讶。古代交通通讯都落后,说好了在某地见面,遇到什么变故,等个一年半载是常事。在眼下的战乱时节更是难得守信,许多亲人、友人、爱人,说散就散了,一分别就是一辈子。   林玉婵忽然注意到——   “咦,你在干什么?”   一个船工伙计拎着个刚打磨好的木牌,正敲敲打打,往门口的牌匾下面挂。   原先的“广东同乡会”木牌被卸了下来,丢在墙边。   林玉婵大惊失色。   “小少爷,您别撂挑子不干呀!”   苏敏官忍俊不禁,也不解释,等她跑过去定睛细看——   “两广同乡会”。   林玉婵这回真正震惊了,拉着苏敏官袖子,把他拖到角落里。   “这怎么回事?”   苏敏官这才放低声,轻描淡写,告诉她:“广西的天地会众也属洪顺堂金兰郡,但多半早就投了太平天国,跟着辗转作战。如今南京内讧,很多人脱离天国,暂时找不到组织。”   林玉婵表示五体投地:“你这下线发展得够快啊!”   他得意一笑:“不然我为什么肯一千五百两银子接这个太平天国战区的单?至少要翻倍嘛。”   他取出钥匙开抽屉:“阿妹,茶室等我。”   两副账本对照,一支毛笔速记。苏敏官脸色微红,眸子里尚有醺意,但脑子转得极快,一个数字都没错,让林玉婵这个高考刷题机器都觉汗颜。   账目并不复杂。一刻钟之后,他抬头,见她神态认真,追着他的笔触看,小鼻尖都出汗了,忍不住微微一笑。   “看好了,没错吧?”   林玉婵有点眼花缭乱,毕竟船运行业的账目设置,和贩茶卖茶完全不同。不过上次赫德来查账,她跟着审计了好几本,也算是入了个门。   虽说如此,苏敏官的记账风格又和前人不一样。他脑筋快,有些繁复地方直接省略,旁人猛一瞧,还真瞧不出所以然。   林玉婵忍不住评论:“记账要规范,不能跳步骤。否则再有人来查,会扣分的。”   苏敏官唇角一扬,轻声说:“又不只是这一本账。”   哦,忘记义兴还是个“黑恶势力”了。   林玉婵笑道:“那我好荣幸。”   跟着他的思路顺一遍,没看到明显的错误。她于是点点头。   “虽然你这次不取分红,但也要给你记清楚。”苏敏官熟练地在账册上新辟一栏,“恭喜阿妹,首轮投资回报是……”   咚咚咚,忽然有人急促敲门。   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毛茸茸的手,递进来一个信封。   信封厚而精美,文字中英排列,印着硕大的江海关徽章。   苏敏官用小刀拆开信,仔仔细细读了一遍,脸色逐渐凝重。   “林姑娘,抱歉。”他放下信件,眼角带冷意,“你的分红没有了。”   *   江海关新政,将太平天国和大清国算作两个国家,因此往来贩运的客商——虽然屈指可数,但也不能忽视——要额外征收关税。   出乎意料,大清官府并没有表示太多抗议,反而默许海关撕裂自己的主权。   最缺德的是,这税是按运费多寡征收的,全都摊了在船行头上。   苏敏官靠在太师椅上,面带寒意,不时冷笑。   “你的旧东家,跟我耗上了啊。”   林玉婵咬着嘴唇,轻声说:“西方列强也担心太平天国取代清廷,成为中国新政府,都在做两手准备。据我所知,这项政策去年已经开始讨论了,未必是针对义兴。”   但是义兴今日船刚靠岸,催交税款的单子就寄到了铺子里,就算是赫德效率超群,也只能说明,义兴已经进入了海关的重点监控名单。   ……有种“老大哥在看着你”的感觉。   林玉婵默默演算了一下,说:“这样一来,往来太平天国和上海的运费必定水涨船高,进一步压缩两地贸易,让他们那里的东西更不容易卖出去……而且还能增加关税收入……”   她忽然抬头,带着七分确定,说:“所以这条规定其实是符合大清利益的。赫德也知晓这一点。他知道清廷会半推半就地认可他的新规。”   说不定那些昏官还会感谢他呢。   这就是赫德狡猾的地方了。   不过人家现在官大压死人,小小一个船行如何跟他作对?   苏敏官面上的寒意一闪即退,又回到平日那种温和亲切的神色。   他将信收进抽屉里,从容笑道:“我可能要向容先生提价了。”   林玉婵提醒:“可是你刚跟他签了后续合约。价钱应该也已谈好了吧?”   “谈不拢我就付违约金。”他不假思索,“总比白干强。”   林玉婵无话。莫说他和容闳没那么好的私交。就算真是好友,此时也得明算账,不能倒贴钱帮衬人。   商场如战场,要是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早就被淘汰了。   但她依然觉得可惜。赫德一道通令,义兴和博雅两败俱伤。   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苏敏官见她蹙眉,眼神不聚焦地到处瞎看,不用问,那小脑袋瓜里又在盘算什么助人为乐呢。   他眼角一弯,站起身。   “好啦,你拿好你的‘二十五分之一’,不用替我操心。暂时破不了产。”   他打开茶室门,待要拍拍她肩膀,忽然见她顺势推门,袖子里露出半只白皙小手,比她当初做苦力的时候要细腻了很多。   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还有蟹黄味儿。   他那一只手就没拍下去,平白停在半空,放她出门。   *   “林姑娘,这是聘用合约。你看看这些条款,还合意么?”   容闳满载而归,一万两银子购来的五十万斤毛茶,小洋楼里存不下,专门租了个仓库放着。   林玉婵还没开口,他就提出跟她签订长期雇佣合同,按上次她的做法,把这批茶叶精制加工。   “你只负责炒制。售卖的事,我的经理和伙计可以胜任。他们现下已进步许多——当然,据我所知,这也是沾林姑娘的光……对了,我不在的这阵子,博雅洋行的茶叶销售额,姑娘理应有份。这个比例,还算合理吧?”   林玉婵喜出望外:“求之不得。”   容老板虽然厚道,并非憨憨,也不是锱铢必较的资本家。就像她此前预料的那样,不会让她白帮忙。   而且给的提成很漂亮。   她爽快签了收条,又看看新合约,笑问:“我不负责卖呀?”   容闳笑道:“这次茶叶数量大,靠喝喝下午茶可不够,得走人脉、拉订单。不是我看轻你,你一个女孩子,长处在于技术,人脉毕竟有限,就不用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了。”   林玉婵“嗯”一声,第一反应是:这人挺懂行的嘛!   怎么过去就不赚钱呢?   当然心里有点不服气。女孩子怎么就人脉有限了?   但容闳是美国脾气,说话直,况且对她的优缺点分析,也是基于事实基础,并非无端偏见。   她也就心平气和地接受,不痛不痒地抗议一句:“您别小瞧我。”   大清国情摆在这,能遇上一个肯雇佣女子的老板,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当然,容闳虽然新派,新派得也有限度。毕竟就算是在最现代化的欧美列强国家,如今女子地位也十分受限,工作权、受教育权、投票权什么的都难以保障。跟大清相比,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容闳开店做生意,默认的雇佣对象当然还是男人;只有在见识过林玉婵的能力之后,才会破格考虑跟她合作。   对林玉婵来说,他不过是先进了一小步;在这个社会里,他已经算是甩开别人一大步。   她十分感激,不奢求更多。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低下头,细细检查新合约的内容。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0-13 06:00:00~2020-10-16 12: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栖迟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8362626、只是一串数字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pangathly 40瓶;rebecca?? 23瓶;燃客衣、羊臭臭的饲养员、阿堆 20瓶;林远秋 15瓶;明时雨 8瓶;西瓜小姐爱吃辣条 6瓶;46488429 5瓶;topoia 3瓶;张大锤、福团子、靖猗 2瓶;辣翅一对打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6、第 76 章   容闳给她开的薪资是每百斤茶叶加工费银元六块, 另有底薪五元一月。   上次的四千斤茶叶是投石问路,容闳给她两百二十块,她忙了一个半月,一文钱掰成两半花, 跟毛掌柜和弄堂大娘们打了无数嘴架, 最后一算账, 自己剩下八块五。   林玉婵比较了一下, 以这个速度和利润率, 自己一个月依旧能拿八块银元左右。   这在当时的用工市场上算是很优厚的价格。尤其是对于她这种资历欠缺的新人。徐汇茶号里一个新入职的小学徒, 一个月也就两三块银元。   如果加以性别因素, 大概能让她打败99%的上海女性。   (剩下那百分之一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 比不得)   但她想了想, 还是觉得可以更激进一点,提出:“我不要底薪, 像上次一样销售额分成, 可以么?”   茶叶可以是必需品, 也可以是奢侈品。包装精美、做工细致的高级外销茶叶,有时能卖出极大的毛利, 挣的就是品牌和口碑的溢价。   毕竟茶这个东西,质量上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 甚至称得上玄妙。“三厘馆”里三厘一杯的街头粗茶,和“三分厅”里三分钱一杯的高档茶水, 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也许还能分出好差, 但肯定差不到十倍。至于五分、两角的奢侈茶水,到底哪个更好,不少人就尝不出来了。   所以很多外行新手, 鉴定茶叶质量时,主要是看包装和价格。   像刚刚在租界洋人群体中打响名声的“博雅”牌茶叶,包装用的时髦马口罐,罐上还有彩绘,因着还和慈善沾边,更是一开始就落入高端路线。就算价格再高一倍,林玉婵确信,也会有冤大头爽快付钱。   而茶叶加工是计件付款,没有想象空间。   林玉婵斟酌措辞,微笑道:“这次您的茶叶数量多了,质量也会波动更大。我加工制出的成品茶也会分等级,标以不同的卖价……当然成本上并不会相差那么多,但……您懂的……”   容闳认真听她滔滔不绝,不由笑了,伸手进帽子,挠一挠头发。   这姑娘说得很礼貌,其实意思很明显:您要是给我固定工资,那我也就中规中矩地干活拿钱;要是跟销售额挂钩,那我就更有动力,把您的茶叶都做成大师级小罐茶,专门薅洋人羊毛。   林玉婵忙解释:“这样咱们双赢,您挣的也多嘛!”   苏敏官打算提高运费的事,她暂时压着,先不告诉容闳。毕竟茶叶加工的市场价摆在这里,运费就算高一倍,容闳也不会没钱赚。   容闳依旧摇头直笑,把她笑毛了,正想着是不是太过分……   “林姑娘,你真有趣。我也前后招过十来个伙计,没有一个是这样跟我谈工钱的。”   容闳用钢笔蘸墨,爽快地修改条款。   林玉婵忽然想起一事,问:“容先生这条茶叶收购线,打算做多久?”   容闳在此事上拥有垄断性优势,三国护照,无人匹敌。别人若想效仿,成本和风险至少比他高一倍。   容闳笑道:“当然是能做多久做多久。不瞒你说,这一次比我预料的顺利。刨除运气的因素,想必是战事有所缓和……”   林玉婵赶紧摇头:“不不不应该就是运气。”   容闳以为,他带了一万两沉甸甸银子,一路上怎么也得像取经的唐僧似的,每天都被妖魔鬼怪觊觎偷袭,克服九九八十一难。   谁知一来一回,居然风平浪静,连个小偷都没遇到,比上次还安全。   容闳天天在感谢上帝,他却不知,在义兴船队挂上铜钱旗,张扬而隐秘地亮明自己的身份后,运河沿岸的所有天地会众——现役的、曾经的、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跳槽了又失业的、脱离组织后不好意思回来的——都已接受指挥,尽一切力量保障船队的安全。   能不顺利吗。   可惜不能跟他细说。   容闳被她泼冷水,不好意思笑笑,换了个谨慎点的说法。   “那就直到……嗯,直到当地茶农不再需要贱价卖茶为止。”   林玉婵点点头,轻声补充:“或者到您的太平天国护照失效为止。”   容闳一怔,神态有些晦涩。   “那……那是自然。我心里有数。”   她提点这一句就足够。以学霸的智商,不用她多说。   而她自己心里更有数,这份茶叶加工的合约,最多持续到1864年夏天。   容闳签好合约,点一根雪茄,说:“我这次深入内地,水土有些不服,要休整几日。茶叶在仓库里也要重新分装。下礼拜一,你来上工。”   林玉婵点点头,拿过钢笔,也在合约上签下自己姓名。   “中间这段时间里,我正好可以跟徐汇茶号再谈一谈。”她说,“大额生意,应该可以再压价。您好好休养,这些事交给我。”   容闳笑道:“别把自己搞太累。”   说完,打开抽屉,数出银元十块,推给她。   “签约奖金——这是美国习惯,每个雇员都有——请林姑娘签一下收据。”   *   林玉婵离开小洋楼,轻快小跑。   终于有一份相对长期的工作了!   虽然还是受雇于人吧,但,这钱站着挣!站得堂堂正正!   其实在大清,大多数人都是一份手艺吃终身,没手艺的卖力气,都盼望着能有个长期的雇主,最好管自己一辈子,称作铁饭碗。   林玉婵刚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刚开始她甚至觉得,在德丰行从小学徒干起,研习茶叶之道,慢慢攒钱升级,就算始终地位不如人,但也能勉勉强强的苟着。   只是后来的惊涛骇浪拍下来,把她卷到从未企及的新世界里,她才慢慢意识到,对于一个没背景没身份的女仔来说,这种想法多么幼稚。   要想苟在大清——特别是,如今她对自己要求提高,还想苟得舒服,苟得有尊严,就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某个具体的人或行业上。   钱和地位才是最该抓在手里的。至于怎么挣这钱,是不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重要。   想想苏敏官小少爷,说改行就改行,如今说起船来,比茶还专业。   她兜里揣着十块银元的入职奖金,心想,这次一定要奖励一下自己。   找条商业街,狠狠花。   ……嗯,算了。   穷怕了。   她抠门地想,留九块,花一块,差不多。   但……她想买什么呢?   她停在南京路上举目望。高耸的洋楼排满街道两侧,花哨的招牌耸上天,橱窗里摆得琳琅满目,甚至还有洋人专用的台球和保龄球馆,万国俱乐部里传来悠扬的乐队和声。   时髦的华人男女摩肩继踵,挂着洋表,撑着洋伞,抽着洋烟,翩然而行。   半数的地方她进不去,另外半数她没兴趣。   那些新鲜进口的洋玩意儿,什么羢布、香皂、八音盒、玻璃杯,对她来说都是历史垃圾堆里的过时产品,没兴趣拿来妆点自己。   再奢侈一些的东西,美则美矣,背后不知多少贫民的痛苦血汗,让她想到那个秽臭昏暗的猪仔馆,全无接近的兴趣。   林玉婵站在车水马龙间,不由苦笑。再过几年,她怕是无欲无求,找个尼姑庵出家得了。   忽然身边一阵喧闹。原来巡捕们敬业忙碌,忙着把衣衫褴褛的乞丐赶到旁边弄堂里去,莫污了这十里洋场的干净体面。   “滚开!死开!”   巡捕们虚晃洋枪,大皮靴踢上乞丐的肋骨,用枪托砸他们的脑袋。   往来行人见怪不怪。   林玉婵盯着那几个巡捕看了好久。   大概是因她衣着整洁,神色镇定,虽无华丽装饰,却自有大家闺秀的气场。那几个巡捕凶了一会儿,发现一直被个齐楚小娘盯着,也觉无趣,冷笑着踢了乞丐最后一脚,扛枪走了。   仿佛有人在她眼前闪了一盏灯。她突然知道她要什么了。   林玉婵丢给乞丐几枚铜板,加快脚步离开南京路,径直奔向苏州河边。   “义兴船行”的牌子谦虚地混在一群商铺招牌之中,底下墙上挂了个新鲜牌匾,上书“两广同乡会”。   还没等她进门,已经有伙计从里面看见她了,立刻堆笑。   “林姑娘,我们老板在码头交接生意,我们这就去叫……”   “不用啦。”林玉婵笑着摆摆手,“烦你去向苏老板传话,就说……嗯,我来兑现股东权益。”   伙计不明就里,把她的吩咐背了两遍,进去了。   片刻后,伙计推门,朝她拱手。   “老板说,容他做点准备。后日寅时,码头见。”   *   “这里差不多了。”   苏敏官登上桅杆,单手一个引体向上,三下五除二解了帆索,然后稳稳跳落甲板。   他落点奇准,平衡得恰到好处。小船只是晃两晃,舱边支着的扫帚都没倒。   他丢根缆绳,将船拴在芦苇丛里的木桩上。   天色刚刚破晓,月白的微光在江面上扩散,水面上扫着清凉微风。   “上岸。”   林玉婵眉眼带笑,支颐欣赏。   他跟着水手深入基层,不耻下问积极学习,没多久就能把单帆小船驶出花儿来。不像许多本地船行老大,只会喝酒应酬算账讲价,自己旱鸭子一个,连鞋都不曾湿过。   不过呢,林玉婵也见过别人驾这种船。最后两步从来都是规规矩矩爬上去的,没他这么出风头。还引体向上。   她也不说破,拍拍手,夸声稳。   她问:“这里是哪?”   出了苏州河口之后她就不认识了。江面上白茫茫一片,水天一色,宽阔寂寥。   “吴淞口。”苏敏官答,“本地人告诉我,这里过去有个炮台,二十年前被英国人炸毁,此后便成废垒——啊,应该就是那个。”   林玉婵猛地抬眼,轻轻自语:“吴淞战役。”   在第一次鸦片战争时——也就是苏敏官出生那年,英军攻陷广州,一路北上,摧枯拉朽,在吴淞口大败清军,江南提督殉国。而后军舰长驱直入进长江,直指南京。   历史书上几个字,剥落成灰,放大成一幅生动的画面,扑入人眼前。   滩涂芦苇生得茂密,白色的长翅水鸟栖息其中,叫声绵长而凄厉。   一堆碎砖碎石在芦苇从中若隐若现,成了这一片野地中唯一的人造痕迹。   如今国门已经轰开,上海对列强敞开双臂,不再需要军事防御。这片滩涂也就顺理成章地荒芜下来,无人定居。   倒是个打靶练枪的好去处。   八旗军营、洋人军营里都有靶场,然而那都不是寻常人能去的地方。上海的繁华辐射乡野,若是冒然找个农村水乡练习,且不说万一打到老乡的水牛鸭子什么的,那声音一起,马上就会有热心群众赶去报官。   林玉婵想,也亏他找到这么个地方。 77、第 77 章   吴淞战役二十年过去, 血肉硝烟皆成空,炮台残躯倒在晨光里,滩涂中尚有遗留下的筑路痕迹。   不过现在炎夏时节,水位上涨, 那路已经被江水覆盖了薄薄一层。水光清澈, 晃出淡淡的波纹, 将那路基折射成曲折一条线。   细看之下, 水中还有细细的小鱼苗, 梭子似的来来去去。   苏敏官皱眉。他也是第一次来此处, 环境比他想得恶劣。   他在船中常备雨靴, 自己倒是无忧。   他问林玉婵:“没带雨鞋吧?”   林玉婵连忙积极表态:“我可以赤脚走哒, 水又不脏。”   还凉快呢。   苏敏官像看女妖怪一样看她一眼, 冷冷道:“你不怕水蛊?”   林玉婵一愣,随后面如土色。   水蛭、血吸虫、还有各种林林总总的寄生虫……古代对其认识不足, 统称“水蛊”。   “绿水青山枉自多, 华佗无奈小虫何”。农村里常见腹大如鼓、骨瘦如柴的病人, 见之令人心惊。   林玉婵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城里度过的,加上注意个人卫生, 对古代寄生虫病虽然有所警惕,毕竟不曾感同身受, 没有那种刻在本能里的提防。   也幸亏有个同样爱干净的土著小少爷时不常敲打她一下,否则扑街都不知道怎么扑的。   苏敏官半蹲下, 她乖乖上去伏在他背上,看他提起脚边的包裹。   沉甸甸的。看形状, 里头长长一杆枪。她心里痒痒。   此时梅雨季过,正值伏旱,天气最是炎热。即便是苏敏官有意选了清晨时分, 夜间带来的凉爽也开始渐渐退却,空气中闷着潮湿的水汽。   林玉婵清清楚楚看到,他的帽檐口开始浸汗珠。   “这里没人,现形啦。”   她自作主张地给他揭了帽子和辫子,露出个欠砍的寸头,朝他后脑勺使劲吹气。   苏敏官被她吹得连打几个冷战,小声吼道:“别闹!”   这姑娘越来越放肆,仗着“二十五分之一”,现在快骑他头上来了!   哦不,是已经骑他头上来了。字面意思。   林玉婵轻声一笑,又吹他脖子,笑看他强忍暴跳如雷。   军训啦!大学生活终于开始了!   教官的发型也很逼真,毛茬茬的有点扎手,像个特种兵!   苏敏官特别想把她扔旁边沼泽里,咬着牙吓唬她:“这样荒无人烟的地方,最适合谋财害命。傻女仔不辨风险,今日孤零零跟我过来,一会儿有的是你怕的。”   上头小姑娘噤声片刻,似乎真的是被吓住了。随后她温温柔柔的一笑,说:“风险我都评估过了,也都折算在价格里了。要是换了别人,我自会加码,不会跟他签这么合算的约。”   苏敏官一怔。这个答案出乎意料。他本以为会被她掐一下打一下什么的。   原来在她眼里,自己人品还挺值钱。   那就不好意思再吓唬她了。她的发梢挡了他的眼,也只是伸手撩去,不再提意见。   “洋枪的原理,和中国的鸟枪火铳一样。”苏敏官觉得有点气喘,又或许是这丫头突然沉了,短短几十步路,走得跟西天取经似的,只好定定神,提前开课,“你连枪都拆过,也不用我多讲。但须知,火器威力大,用法不当,未曾伤人,先伤自己。”   林玉婵想这不是常识么,轻声催促:“我会小心的——你先教我怎么填弹嘛。”   这一步是她最不熟悉的。以她屈指可数的几次观摩经验来看,诀窍还很复杂。   “没学走就想跑。”苏敏官噎她,“在装弹击发之前,你需要对各种突发情况都有所准备——譬如,铅弹卡住怎么办,跳弹哑弹怎么办,火`药配比有误怎么办,意外击发怎么办,击发后需要检查哪些配置——你说啊。”   终于到了炮台下的石阶。他解气地把她往上面一丢,挑衅地问话。   林玉婵:“……”   算了不逞能,好好从理论开始学。   也怪这年头火器太落后(以她的标准),其实使用起来一点也不丝滑,时常出故障,需要各种手工矫正。苏敏官常使的枪,也就是上任金兰鹤留下来那把,其实已有年头,构造已然有些落伍。林玉婵拆枪的时候曾经注意到,镌刻的出厂年份是1835,和慈禧同龄,比她还大十多岁。   苏敏官之所以能把那老爷枪使得像007电影里似的,无他,惟手熟尔。   “我听说,刚和洋人打仗那会子,官兵其实配了精良的火器,有些比洋人军队的还强,都是用银子砸出来的好货。”苏敏官说,“但训练懈怠,临阵问题一大堆。后来洋人缴了官兵的火器,发现许多还是原厂崭新出品,一粒铅弹都没发出来过。”   他解开包裹,抽出一杆半人多高的燧发枪,递给她,“就是这种。其实用起来最简单,我给船队配的也是它。你先掂掂重量,感受一下。”   林玉婵一把接过,两条胳膊双双往下一沉。果然重量超乎想象。   虽然不是她想要的小手`枪,但这种长管火器才是当今陆战的主流。她默默检查着它的里里外外——五千年历史的天`朝上国,就是被它这冷硬修长的枪筒指着,一步步趴下服软,成了任人宰割的肉。   等她感慨完毕,抬起头,苏敏官神色复杂。   “方才有一半时间,你的枪口是指着我的。你的手碰了八次枪栓。”他平静的声音下面暗流涌动,好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还好我没填火`药,否则我大该得死三回以上。阿妹,你很恨我么?”   林玉婵脸上炽热,结结巴巴道:“没、没那么多次吧……”   她竟然都忘记检查这枪有没有上膛!   “懂什么叫意外击发了?”   她认怂:“懂了懂了。”   “下次拿到枪怎么办?”   “先检查有没有火`药……嗯,不能对着人。不能碰扳机。”   总结得挺全面。苏敏官挑不出刺。于是摸出火`药和铅弹,快速装填进枪管和后槽。   “试试手感。没关系,苗头不对我会躲的——就瞄沙洲上那对白鹭吧。”   这么快就实弹了?   这回林玉婵不敢有丝毫掉以轻心,像提着个定时炸`弹似的,先离他远几步,然后小心横下枪管,双手捧起来,学“三个火枪手”小人书封面里的动作。   她懵懵懂懂想,不用纠正姿态么?   但教官没说,她也就不好意思提。   “不打白鹭行吗?”她忽然回头跟他商量,“打那块石头。”   苏敏官忍不住勾嘴角。好像她真能打准似的。   不过他还是照顾了她的慈悲心,点点头。   还提醒她:“铅弹会下落,抬高一点。”   说毕,走到她身后。   林玉婵于是微移枪管,站在炮台的缺口一侧,想用心瞄准,奈何手臂肌肉不给力,没半分钟就开始哆嗦。太沉了 !   她搬了几个月茶叶,觉得自己早就练成一双铁臂了……   这枪也没准星,枪口晃得越来越厉害。她最后孤注一掷,撞大运般的扣了扳机。   耳边一声炸雷。她直接腾空而起!   好像有只老虎猛扑过来,又好像肩头被人狠狠踹一脚,手中的枪飞了出去。她连叫都来不及叫,被无形的气浪炸飞好几米,身后就是炮台残垒尖锐的碎石!   千钧一发之际,后背一暖,整个人落在苏敏官张开的怀里。   他跟着退几步作为缓冲,同时脚尖一点,接住了自由落体的燧发枪,把它踢得竖在角落里。   林玉婵被那巨大的枪声轰得头疼,眼前雪花一片,抓着他的手深深喘气,竟然不争气的有点鼻酸。   ……差点吓哭。   这是人在面临巨大危险时的纯生理反应,她控制不住。   苏敏官伸手拂掉她额头冷汗,捋顺她被吹乱的头发。   “惊到了?”估摸着她耳鸣退了,他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淡淡的莫得感情,“知道什么叫‘未伤人,先伤己’?”   林玉婵蔫在他怀里不敢动,带着委屈哭音“嗯”一声。   没真正实践过的人,很难切身体会火器发射时的巨大后坐力。在战场上,这一时的踉跄不稳,有时就是生死之别。   洋人高壮结实,尚且少受其害;清军矮小瘦弱,战争时很是吃亏。   更别提林玉婵这种先天不良的单薄少女,台风一来都不敢出门的,被枪托一撞,基本上就成风筝了。   苏敏官终于微乎其微地笑了一下,胡噜胡噜那个惊魂未定的小脑袋。   接连几个下马威,他很满意地在她脸上看到了敬畏之色,终于不是原先那种“你快教我玩个新玩具”的欢欣雀跃。   当年金兰鹤也是这么教他的。狠是真狠,肩头的乌青几天褪不下去。   “兵者,不祥之器。”他记得金兰鹤告诫他,“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苏敏官那时年少气盛,抢过那把跟随世伯多年的老爷枪,指着上面被磨平的雕花和斑驳的枪膛,不服气地说:“可是你都用它用了好多年。”   金兰鹤笑了,一脸络腮大胡子跟着颤。   “因为现如今,就是那不得已的时候啊。”   --------------   苏敏官忽然觉得口渴,包袱里拎出皮囊水壶,一口气喝个痛快,又掬了冷水洗把脸。   那沧桑无奈的笑声依旧鲜活。它从记忆深处涌出来,跟着他从广州到了上海,飘来了荒凉的吴淞口,随着方才那声燧发枪响,在他耳中回荡。   炮台一侧,水流缓慢,波涛无声。   苏敏官半搂着一个吓坏的小姑娘,忽然有点弄不清自己在哪,多大,是谁。 78、第 78 章   金兰鹤临终之前, 那话不成句的遗愿,他亲口一字字的答应。   要反清,要复明,要再次拿下广州府, 必要时跟洋人联手, 要像太平军一样轰轰烈烈……   苏敏官悲哀地发现, 这些他好像至今一样没办到。   当然他可以归咎于世事无常。整个广东省已完全被官兵接管, 意外一个接着一个。但无可争辩的事实是, 他拖着那沉重的衣钵, 转头走上了一条散着歪风邪气的岔路。   耳边忽然轻声脆响。他轻轻揉眼角, 发现林玉婵忙着呢。   她早就从他怀里钻出来, 脸色没那么白了, 情绪调整得差不多,鼓起勇气, 重新拿起燧发枪, 擦干净, 正试图自己琢磨个更舒服的射击姿势。   她先是把枪架在炮台残骸上,又摇摇头, 拣一块空地,干脆趴在地上, 堆几块石头架住枪管,眯眼瞄准——他也不知这异想天开的姿势她是怎么想出来的。但见她煞有介事地比划一会儿, 才发现这样无法填弹——当前的燧发枪填弹时要竖起枪管,根本没法以卧倒的姿势进行。   她只能又失望地爬起来。   “小白师父, ”见他走神许久,她才拉拉他衣袖,积极地问, “今日还教吗?”   苏敏官随口问:“你又不怕了?”   “怕也得学呀。”林玉婵笑了笑,终于注意到他心不在焉,“怎么,你有事要办?”   苏敏官沉闷地笑笑,想说个段子岔开话题,却发现自己文思枯竭,脑海里萦绕的,都是自己发过的那些誓。   他忽然正色道:“不瞒你说,我寻得一个洋商门路,像这样的燧发枪,只要有钱,想买多少买多少。阿妹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去攻上海县城,去攻租界?如今官兵洋人都懈怠,攻个出其不意,胜算还是有的。”   林玉婵吓一跳,赶紧抬手试他额温。不烫呀。   反倒他双颊冰凉,眉间尽是忧色。   “这是哪个给你出的馊主意?”她警惕地问,“该不会是官兵派来的卧底吧?”   苏敏官苦笑,知道这话太痴傻,但还是忍不住,一句句倾诉出来。   “我……我只是想,这阵子只顾挣银子收下线,正事没做,祖师爷怕是气糊涂了。”   “什么正事?”“……符合我身份的正事。”   林玉婵瞬间明了,却又觉得莫名其妙。   这不是他平时的水准啊。   她问:“你觉得攻城占地盘是正事?”   苏敏官心道,不是我觉得,是他们要我觉得……   蓦地心烦意乱,说道:“走吧。”   弯腰收拾枪械。   林玉婵不让他走。这人今天反常。要是他回到上海还这样,“两广同乡会”岌岌可危。   活着就不容易了。他这样难得清醒的人,活着更不容易。把心思放在赚钱上多实惠,非得给自己找事。   她推他坐在残破的炮口基座上。火炮早就被拆掉,石砖上留着炮筒压过的凹痕。   “天地会成立的初衷是什么?”她问。   苏敏官微微一怔。他是简化了“入会宣誓”的步骤,可她不至于连这也不知道啊。   他用指尖摩挲粗糙的石块,再快速扫一眼四周,确认只有鸟儿和水蟹,才耐心说:“反清复明……”   “错。”   小姑娘居然是一副教训他的口气,“是让百姓免于满清暴`政奴役,是为人民谋福利。这才是目的。反清复明只是手段。为什么天地会在百年前那么有群众基础,因为它是给天下被压迫、且心存反抗的人民一个庇护所,而不是郑成功或者哪个姓朱的私人武装。”   苏敏官盯着她那张开合的淡红色小嘴,琢磨着那些陌生的词。   还“群众基础”,不知又是她哪个洋码头听来的。   不过,他也不是一次听了。也不难理解。   不仅是因为他天资聪颖。在同时期的欧洲,轰轰烈烈的工人运动如火如荼,巴黎人民正在反复革命,《资本论》初稿已成,第一国际呼之欲出。   看似先进了一百多年的理论,其实土壤早就成熟,属于“当代思潮”。   跟中国人并没有时差代沟,只是隔着个大洋而已。   虽然离历史书中那“先进思潮传入中国”的时代还有些年头,但茫茫时光之海,又有谁敢保证,在第一部译本出版之前,这些概念从来没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叫响过呢?   大清看似封闭落后,但当它的人民开始睁眼看世界,所受的冲击足以打破一切心灵的壁垒。良莠不齐的洋词洋书译介得乱七八糟,随便去码头转一圈都能学到些不知所云的新时髦。人们如同二八月乱穿衣,对那些看似匪夷所思之事,反而更容易全盘接受。   就算林玉婵现在跟他讲外星人,他大概也能跟着猜一下他们长几只眼睛。   不过眼下他无暇消化。一汪清泉匆匆席卷燥热的心灵,转瞬即逝,冲刷出一片全新的土壤。   他情绪不显,撩起眼皮,淡淡道:“所以呢?”   林玉婵小心说完一句,见他好像没有把她当妖怪的意思,大胆继续。   “所以,要达成一个目的,可以通过多种手段,不必吊死在一个方法上面。   “你现在不管做什么,只要是给人民谋福利的事,只要不亏良心,就是正事。   “‘同乡会’范围内没有黑帮敢骚扰,大家互相帮衬着讨生活,遇事有个主心骨,少受人勒索剥削——这不就是你描述的、几百年前的天地会的模样么?除了少一句口号,其余的返璞归真,你在天上的祖师爷看着都应觉眼熟。   “小白同志,你要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他要听她的看法,她就照实说。当初对着赫德她都敢现编小作文,不怕让人觉得是异类。   她有点紧张地看着她。苏敏官半垂着眼,目光扫过四周苍翠,眼尾的弧线越来越柔和,抿着的嘴角慢慢放松下来,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笑。   许久,他抬手,用袖子轻轻蘸干腮边的汗珠,朝她弯眸而笑。   “嗯,我也这么觉得。”他轻松地说。   林玉婵:“……”   扑街仔,还学会拿腔拿调了!版权费给了吗就“你觉得”?!   他大笑,钻出那陈旧的牛角尖,弯腰抖开包裹,抓出里面的洋枪。   “继续吧。待会天就热了。”   林玉婵赶紧答应。但这次她可不敢太热情了,把那枪管当成随时吐信的毒蛇,小心翼翼地提起来,询问地看他。   “今天不开火了。”苏敏官收起火`药袋,“先从站姿开始。若想不受伤,全身不能松懈。”   她乖乖按照他的吩咐立正站好。   阳光从层云里射出来,斜照在她耳后,晒得她半边脸蛋热辣辣。更有军训的感觉了。   不过她没晒多久。苏敏官有意无意地立在她斜后方,给她挡了太阳。   简直模范教官。苏敏官欠身,从头到脚检查她一遍,发现这姑娘意外的很有天分,立得像模像样的,大概在租界里没少看洋枪兵操练。   (其实是在电视里没少看大片)   他只是轻轻扳正她肩膀,手指忽然描摹到那浅浅的肩胛骨,在那上面停顿了一会儿。   ……是不是太亲近了?   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总是让人想亲近的。然而平日里他能自控,极少被杂念分心,一旦察觉到情绪影响判断,他总能适时抽身,让自己重新专注于更要紧的事。   但今日,许是她那一番话把他鞭笞得太厉害,他总觉得有些没着没落的,心绪翻滚,想抓住什么。   也就是现在四下没人。但凡方圆五里内有个村子,他都不会有这邪念。   不觉下巴尖落在她耳后,忘记下一步要“纠正”什么,轻缓的气息把她吹得浑身一颤。   林玉婵忍不住微微侧首,察觉到不太对劲。他一动不动的神游归神游,怎么现在这姿态……那么符合“耳鬓厮磨”四个字的定义呢?   报告,这教官不务正业!   她活动肩膀,轻轻舔舐干干的唇,想着怎么委婉地提醒一下。   却忽然耳后一热,苏敏官几乎是贴着她耳珠,带磁性的声音问:   “什么叫主要矛盾?”   林玉婵欲哭无泪:“……”   这都高考过一年了怎么还有人考她呀!   都忘得差不多了亲!   她扭出他的掌握范围,躬身拾起燧发枪,用力端起来,自作主张地调整教学进度。   “教我怎么持枪不受伤。”   苏敏官睫毛一霎,脸色清静许多,微微一笑。   “好说。诀窍是枪托抵稳……”   他扶着那沉重的枪托,用力往她肩头按——   林玉婵忍不住“啊”的一声,不由得向后缩,可怜兮兮道:“疼。”   他这才注意到,刚才那一下把她撞得不轻。看样子肩膀乌青是免不了,而且她人小骨架小,枪托砸起来还磕到了下巴,方才不显,现在细看,腮边一道红印子,虽然没出血,但也醒目。   他这下手忙脚乱,什么“主要矛盾”都抛在脑后。   “脸上怎么了?”   林玉婵自己摸摸,才意识到好像有点疼。看他惊慌,反而安慰:“没事啦,两日就好了。”   这点疼小意思。过去在茶行当牛做马,磕磕碰碰是常事,运气不好还挨巴掌呢,比这疼多了。   苏敏官十分懊丧。他怎么能拿自己的经验去教人家小姑娘呢?他自诩精明,怎么这结果都没料到?   他用枪子儿轰大流氓都不当回事,怎么竟伤着她了呢?   事已至此,架子也端不住了,诚诚恳恳朝她一揖:“对唔住。”   又低声征求她意见。   “我看看。”   她仰起脸,觉得他小题大做。 79、第 79 章   苏敏官伸手, 轻轻拂上小姑娘的下颌。   热乎乎的一小块,有点发红,皮肉有点肿,像是被毒蚊子咬了, 骨头没事。   确实如她说的, 两天就好了。   好在那枪托他提前打磨过, 没给她划破。否则小姑娘破相了怎么办, 以后没人要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得抿起嘴。她发间滚着细细的汗珠, 眉毛修得干干净净, 描在饱满的肌肤上, 像两条初春嫩柳叶儿。   他蓦地欠身, 半边脸颊贴上她热乎乎的小脸。   旋即分开。   等林玉婵反应过来, 他早直起身来了。她茫然用手捂脸。   “你、你……”她磕磕绊绊,不知该说什么好, 最后冲口来一句, “解释一下!”   苏敏官压下粗重的一口气, 垂着眼,趁她愣神的工夫, 心里已经排出一圈备选借口,但都觉得不太有说服力:说感觉一下伤处温度吧, 用手不就行了,说给你冰一下吧, 现成带着冷水干嘛不用……   最后他眨眨眼,说:“洋人不都有贴面礼, 你在海关应当见得多了,我……我想赶个时髦。”   末了还掩耳盗铃,特别肯定地看她一眼。   林玉婵本来气呼呼瞪他, 闻言直接笑出声来。   “再给你一次机会。认真点。”   苏敏官也觉得这次发挥大失水准,但他死也不会承认自己其实词穷。   他目光微沉,思维少见地断线一刻。   一只白鹭大概是发现了滩涂里的土蟹,吱哇乱叫地直冲过来。飞近了才发现这里还杵着两个人,慌里慌张又爬上天,翅膀抖了一路水,掉下一束白羽毛,飘飘荡荡地落到苏敏官身边。   他似乎是被这羽毛赋予灵感,和风细雨地一笑,反问她:   “中意么?”   林玉婵:“……”   其实他刚用冷水洗了脸,肌肤冰冰凉,在这大热天的贴一下,的确……挺舒服的。   但这不是主要矛盾啊亲!   其实她心里门清。像两个人这种亲密法,即便以她的标准都嫌暧昧,放在大清那简直是奸夫淫`妇模板。   但,即便在大清的陈年包浆旧坟堆上,也偶尔种瓜得豆,冒出一些非正常人类。她面前这位就是其中之一。   林玉婵来到大清这么久,早学会看人下菜碟。若是对着那恪守传统的寻常人,譬如她的房东两婆媳,她就乖乖演一个循规蹈矩小寡妇,德容言功,一言一行让人挑不出错处。   但面对一个“不正常”的人……她就有点摸不准他的行为规范。   说他是风流纨绔那一款吧,他也不像;况且他也没这条件,就凭他那每月一两银子的闲钱,去天香楼打个茶围都不够。   说他是规矩古板吧……那微微翘着的嘴角,和那得意洋洋的神色,是怎么回事?   连造反都敢的家伙,还有什么不敢呢?   她偷眼瞟着那张明澈不俗的面孔,自甘堕落地想:只要在她心理承受范围之内,随便他吧。   怪可怜一孩子,若按他本来的生活轨迹,花天酒地浪到二十岁,娃都一串了。   胡思乱想间,苏敏官已收拾东西,客客气气地朝她一笑。   “日头高了。走吧。下次再练。”   本来他就是以攻为守,并非一定要等她一个答案。   沙鸥飞翔,滩涂上热气蒸腾,蒙上一层雾。吴淞炮台的残垒依旧矗立在泥滩之间,度过了又一个平静无波的上午。   一切好像回复正常。但林玉婵心里不上不下,好像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说清楚……   直到被苏敏官负在背上,丢上小船,她才猛然意识到什么,义正辞严地提醒他。   “小白同志,我……我还未成年。”   *   回到出租屋已是下午。林玉婵奔波一日,满身大汗。   在屋里好好擦了一遍,又洗了头,换了干净衣裳,总算清爽。   她摸摸脸蛋。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几乎不疼了。   但右边肩窝可是切切实实地乌青起来,一按就痛。   她愁眉苦脸地腹诽,苏大舵主可真够狠。   也不照顾照顾她这个未成年……   她喟然一叹。其实“未成年”这个标签他心里也没什么分量。当时她话说出口才想起来,古代女子的成年标准是好像十五岁,之后及笄取字嫁人生娃一条龙。比较着急的如苏敏官他娘,在她这个年纪……   算了不能多想。   总之,她的“未成年警告”收效甚微,只换得一个疑惑的眼神。   但她决定,自己得坚持原则,十八岁之前不能早恋。   赚钱还来不及呢,恋啥恋。以后少去义兴,耽误她致富。   她下好决心,梳好了头发去堂屋,跟吴家父子打了招呼——房东婆媳在画茶叶罐的单子上收获颇丰,虽然没有如约给两位置办高档神龛,但也撤了旧牌位,找人写了新的,底下的供果也丰富起来,林玉婵觉得两位爷叔应该很满意。   吴杨氏正在绣巾子。不过有了画茶叶罐的收入做对比,这巾子也绣得不太认真。   看到她一身清爽的下楼,吴杨氏忍不住赞:“苏家小娘皮相生得俊,这要是打扮起来,老好看老嗲额。”   吴杨氏是传统女子,很少直白赞人相貌。林玉婵受宠若惊,忙谦虚道:“打扮清爽了谁都好看。”   一边谦虚一边纳闷,今天她这双脚不减分了?   她去厨房揭开锅,没饭。   吴杨氏忙道:“小娘,跟你商量个事。今日阿姨几个要去个相熟的人家白相,顺便吃个晚饭,你也跟着去一趟……”   林玉婵一怔,刚要婉拒,吴杨氏语速加快,完全不给她插话的机会。   “……阿姨和你说啊,你年纪轻轻望门寡,没有家业撑着,守不长久的。阿姨是过来人,又见你灵光能干,这才说的,这是为你好——还不如早早找一个下家,也免得以后时间长了,万一……是说万一呀,你别怪阿姨说话不好听,万一弄出点不光彩的事来,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言,你这一辈子不就毁了?我婆婆有个堂姐的小孙子的邻居,一个弄堂里长大的,知根知底,托我们相媳妇老久了……”   林玉婵听到一半就明白了,几次提气欲打断,奈何吴杨氏越说越起劲。   “你听阿姨说完。本来我们是不喜欢乱点鸳鸯谱的,但我是看你实在蛮灵额,这个小伙子也实在很难得。他居然说不在意脚大脚小,也不介意女方是回头人,只要漂亮能干就行——这样的老实人,现在打着灯笼找不着!阿姨告诉你,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人家也是有正经营生的,赚的钞票还不少,完全能养家。你若嫁过去啊,也不用这么辛苦赚钱,天天做太太享福就好啦……”   吴杨氏总算喘了口气。林玉婵见缝插针表明态度:“阿姨心意我都知晓,但……”   “别但但但啦,就当陪我们去打麻将,三缺一!你也不必准备什么,人家小伙子望门口觑一眼就好!到时你若相不上人家,回绝了便是,就说你要守,有什么不好意思!”   林玉婵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心里只想赶紧到礼拜一,做上那加工茶叶的单子,给这些阿姨找点画茶叶罐的活计干,免得她们每天闲着没事乱牵线。   吴杨氏见她不语,丢下手里的巾子,脸上明显烦躁。   “我和你讲,小囡,你这个年纪的寡妇,规规矩矩守孝给谁看?年纪小还吃香,再大人家就有意见了!况且阿姨跟他们都说好了,你不去,我没面子的!”   林玉婵心里好笑。她还“未成年”呢,就让人嫌大了。   她算是明白,自己这是被吴杨氏当成维系姐妹情谊、在弄堂里刷声望的工具人了。   转念一想,“见人下菜碟”,这种小事不值得她跟房东翻脸。   “阿姨别急呀。”林玉婵替吴杨氏收起绣活篮子,问道,“真的只是去人家里搓麻将?若相不上,好说好散?”   吴杨氏见她松口,乐得一拍手:“好几个大娘都在场,你放心的!人家小伙子也是体面人,不会死缠烂打。你俩互相看上了,再通姓名八字,走下一步;若是相不上,阿姨不会让他跟你有机会说话的!”   林玉婵略微沉吟,说道:“我不随便去别人家。”   吴杨氏笑道:“瞎谨慎,你给阿姨赚了那么多钱,阿姨还能害你不成?——好好好,去茶馆,天黑就回,好了吧?”   林玉婵微笑:“我去收拾东西。”   *   不就是当次工具人吗,拿这么便宜的房租,随便回馈一下好了。犯不着因这事跟房东闹僵。   多个朋友多条路,苏敏官还留着天香楼的名帖呢。而且据说最近做成了几笔小生意,给姑娘们运送丝绸熏香,赚点零花钱。   反正自己也不掉块肉。她又不是真的害羞小寡妇,还怕人看?   到时候随便露一点要命的破绽,把人家小伙子吓跑就好。她上辈子那些极品相亲贴又不是白追的。   趁机多认识几个大娘阿姨也是好的,她还得找人画茶叶罐呢。   ……   林玉婵计较已定,穿了身出门的衣服。马上又被吴杨氏嫌弃太素,好说歹说,去了白头花白腰带,绑了根洋布花头绳。吴杨氏还催她描眉画眼搽胭脂,林玉婵很是听话,欣然上楼鼓捣一番,下来以后——   “小囡还是洗掉吧。你底子好,素面也能看得。”   林玉婵偷笑。   相亲队伍约在附近的一个小茶馆,果然来了好几个大娘,叫了个包厢,一上来先把林玉婵从头到腿都啧啧赞一番。然后大伙叫了茶水点心,开始搓麻。   林玉婵扮演规规矩矩小媳妇,跟大娘们很合得来。搓麻她不会,看了几场,也迅速入门,进场之后输多赢少,不过也就几个铜板的事。   忽然,大娘们似乎是集体得到什么讯号,一下子无心牌局,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往窗外看。   一个脸色白皙、斯斯文文的男客走进茶馆,轻声跟小二询问着什么。他离得远,只看请背影和辫子。   两个阿姨当即表示要回家看孙子,溜了。   林玉婵看在眼里,默默提了提自己的裤腿,露出鞋。   说不在乎脚丫子,多半口是心非,真看见了,多半得吓一跳。   吴杨氏赶紧打手势让她放下裤腿。她装没看见。   片刻间,男客来到包厢门口,认真整理仪容,然后掀帘露头。   “请问王大娘在么?”他假作寻人,问道,“啊,伐好意思,走错门了……”   几个阿姨笑嘻嘻地跟着演戏。   “无妨无妨,侬寻啥人?”   男客一边紧张地敷衍,一边趁机将眼睛往一桌女客身上一扫——   与此同时,林玉婵抬眼一看,张着嘴合不上。   “常……经理?”   常保罗一跤绊在门槛上,滚了进来:“小囡?” 80、第 80 章   不知何时, 包厢里一片寂静。屋里搓麻的阿姨们见着两人“看对眼”,按照先前的约定,静悄悄都走了!   林玉婵算是完整见识了一下近代上海弄堂里的相亲程序。   实话说,很有自由恋爱的苗头了, 果然是时代先锋之城。   只是这“自由”误差有点大!   她弱弱地招呼:“常经理, 您先进来, 外头一群阿姨看着呢。”   常保罗红着脸走近, 看一眼林玉婵, 看一眼麻将桌, 又看一眼林玉婵, 嘴唇微微颤动, 明显惊得不轻。   林玉婵反正也是来客串的, 此时只有好笑和好奇,给他倒杯茶, 轻声问:“你不是都要结婚了吗?怎么, 被人家甩了?”   常保罗上工时偶尔发花痴, 时常提到结婚攒钱,大家见怪不怪。但礼貌起见, 都没问过具体细节。   常保罗闷了那茶——比林玉婵炒出来的差远了,苦得他连皱眉头。   “我是要娶亲。”他的圆圆脸上神色复杂, 一板一眼地说,“我全家是教徒, 寻常女家无人愿结亲,我又看不上教会介绍的那些女孩子。前阵子我邻居家人跟我说, 有个新派女子寻夫家,无父兄,虚龄十七岁, 样貌嗲,能说洋文,能挣钞票,只可惜订过婚,不缠足。我说不在意,人好就行。他们就给我牵线,说女方很满意我的条件。”   林玉婵吓得站起来:“我不是我没有他们瞎说……”   “我也傻,信以为真,以为自己真的在恋爱,给她写了一本子诗,面也没见到,就开始筹划新式婚礼……”   常保罗微微苦笑,怀里摸出个小本子。   “苏林氏……哦不林姑娘,赏脸读读吧。”   林玉婵脚趾抠地,抓出一片紫禁城,只觉得包厢里尴尬溢出天际,每一个麻将牌都在偷偷笑。   她斟酌着措辞,小声说:“你的熟人不靠谱,我……我并没有张罗找夫家。今日是抹不开面子,让房东拉来的。在此以前,也没人跟我说过相亲的事。如果有人在这期间以牵线搭桥为名收了你的钱物,你千万要向他们讨还,不能白白被坑。”   常保罗一怔,摇摇头。   “姑娘多虑。是给了一点介绍费,不多,绝对不是诈骗……大伙都是纯好心帮忙,真的……”   林玉婵心中呵呵。纯好心。   她忽然明白了这乌龙的关键在哪里。房东婆媳几次提到帮她找第二春,她要么敷衍,要么温和拒绝,并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表明心迹。   而按照她们的理解,这就是半推半就,就是“想找”!   如今女子话语权低微。在很多场合,她们若要明确表达自己的意见,必须得用激烈的手段。否则很容易就被忽视,被包办。   林玉婵来到大清一年多,“代沟”尚未一一填平,一个不慎,被热心阿姨“代表”了。   既然“想找”,那就自然可以大包大揽。至于没有跟她讲明男方情况就急匆匆约人……   这年头所谓相亲,都是男相女,女方本没有什么挑拣的权利。今日因是“新式相亲”,女方还能“相不中就走人”,已经算是过分自由。   不过好在也没损失什么。倒是长不少见识。   她尬笑,想方设法圆场面:“这里茶还不错。”   常保罗却是依旧魂不守舍,低头看了看自己浆洗笔挺的长衫,又看了看桌上的情诗本子,又半抬头,瞄林玉婵那双端茶杯的手。   毕竟是他“爱慕”了好久的姑娘,平日里收工后,自己在家脑补甜甜蜜蜜的婚后生活,入戏太深,一时拔不出来。   按后世的定义,其实他就是“网恋”。网恋也不低等,也能出真爱。   如今网恋奔现,发现恋上同事,虽然有点尴尬,其实也算不上“失恋”。   他偷眼看看对面的姑娘。以前只道她是当容闳侄女,自己跟着也把她当晚辈看,一口一个小囡,没把她当寻常“适龄女性”。   今日突然发现,她居然也是蛮清秀好看,虽然跟他脑补的形象有所区别,但……   “网恋”不就是这样子嘛!姑娘也是爹生娘养的,不是模子刻出来的,哪能完全照着他的喜好长呢。   甚至那鼻子眼睛,有些细节,比他想的还惊艳。   他不是以貌取人的肤浅人,找妻子是为了共同扶持生儿育女。在今日见面之前他已做好心理建设,就算姑娘相貌不符他预期,只要人老实,他也下聘。   其实若林玉婵是个陌生姑娘,他一见之下,本该惊喜万分。   常保罗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鼓起勇气说:“林姑娘,其实……其实我的条件,那些阿姨应该也都跟你说了。我们也认识不短时间,也省了互相熟悉的辰光……”   林玉婵撂下茶杯,正色道:“唔好意思,我未……”   “未成年”三个字总算悬崖勒马地吞下,改成:“我未曾想过找夫家。以后也不会找。”   这次她可不敢再“温和拒绝”了,万一再被人当半推半就,那可麻烦。   常保罗虽然“沉没成本”太高,但还是得劝他赶紧止损。对此她深表遗憾,但也无能为力。   林玉婵:“没得商量,唔好意思。”   常保罗咬着嘴唇,垂下头。   看平日林玉婵的做派,也知道她不是娇羞恨嫁的那一款。再听她当场拒绝,希望尽灭,万念俱灰。   他本就是温吞性子的人,好面子,今日赴约来“新派相亲”,已经鼓足勇气。   他擦了擦汗,手指不自觉地捏着滑溜的桌沿,再一次努力:“你可以读读我写的诗……”   后世很多人觉得,“古人”十几岁结婚,必定都早熟。可林玉婵深入大清这么久,发现此言也未必准确:古代女性早婚早育早持家,确实算得上早熟;可男人就未必。由于男多女少,贫富差距巨大,加上富贵老爷们三妻四妾垄断了许多女性资源,导致寻常平民难以婚配,光棍成灾,很多单身汉直到中年,还不曾跟同龄女性有过超越点头之交的关系。   哪怕是常保罗这种小康家庭出身的小伙子,大概从小到大也没交过几个女性朋友。   二十多岁大男人了,平日在洋行里人五人六的,今日表现大跌眼镜,在林玉婵看来,跟十几岁初恋小男生似的。   相比之下,林玉婵觉得,自己倒是见多识广,理应收拾残局。   “常先生,抱歉。今日你就当没相中。旁人问起来,你就说我不愿改信基督,信仰不合,这样便无人再敢置喙。祝你日后姻缘美满。”   她微笑,“再会。礼拜一见。”   她起身就走,留下一阵风。   反正“相亲”是黄了,阿姨们肯定失望,那就让她来当这个恶人吧。   黄金单身汉常保罗独留麻将桌,心烦意乱地翻着麻将牌,垒个八筒,又垒个幺鸡,最后喟然长叹,把满桌牌抹了个乱七八糟。   --------------------------   这个插曲很快翻篇。常保罗大概也很配合,按照她的口径说了。往后的几日,房东婆媳看到林玉婵,满脸都写着“可惜”,倒是没为难她。   林玉婵旁敲侧击,终于问出来,两位阿姨之所以那么着急牵线,是被人请了一顿饭,酒后夸下海口,这才匆忙牵线。这次闹剧过后,她们被弄堂闺蜜笑话,找那请吃饭的人吵了一架。   林玉婵再次严肃表示了自己的“守节”意愿。撞墙上吊之类的事她不敢做,只好绷着个脸躲进房里,故意一天没下来吃饭,表示心碎。   (当然屋里已经藏了点心)   吴杨氏只好叹气。   “小娘别失望,阿姨以后再帮你留意着。唉,小伙子是真不错,好难得的。”   大清还是“正常人”居多。以阿姨们的简单人际关系网,要是能再碰到一个常保罗那样的,既不在乎二婚又不介意天足的新派小伙子,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   林玉婵安安稳稳歇了两日,开始工作。   先去了几趟徐汇茶号,谈下了长期合作的单子,制定了新的工作流程。   毛掌柜见来了大单子,自然喜出望外,但也没被喜悦冲昏头脑,还是捏着算盘,跟她谈了半日的价——这还是看在“同乡会”的份上,才把她当个正常的生意对手,平着眼看人。   林玉婵自然也少有让步。谈到最后几十两银子的时候,双方僵持得厉害,徐汇茶号里一半的先生伙计都过来帮腔,林玉婵一对多,面前乌泱泱许多人,说完全不杵,未免不实。   她心中闪念:自己要是能有个助理,必要的时候唱个红脸白脸,那可方便多了……   “毛掌柜,商场情况瞬息万变,侬也知晓,博雅洋行的茶叶现在颇有口碑,这‘商誉’比以往值钱不少。我今日是代博雅东家容先生而来,他是租界里有头面的绅士,看到您这个报价……”   她一边据理力争,一边余光瞟到,后堂门缝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在好奇旁观她舌战群儒。   林玉婵心念一动,笑着叫道:“小囡。”   毛家小囡毛顺娘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向各位爷叔万福。   以前她是不敢出来的,只敢守着个痰盂自己绣帕子。但看到这个姓林的小姐姐出入商铺前后,一举一动大方爽飒,毛顺娘近墨者黑,脸皮日渐增厚。   毛掌柜也不好意思赶,使劲朝小囡使眼色。   林玉婵亲亲热热揽着小囡,跟她说闲话。   毛掌柜也无法,只好挥手打发了那些帮腔的伙计师傅。小姑娘家家的,哪能被这么多男人围着看。   眼看四面空荡荡,面前只剩毛掌柜一人,林玉婵身上压力骤降,状态回来了点。   她轻声问毛顺娘:“你喜不喜欢做茶?”   顺娘腼腆点头,看着她爹。   林玉婵对毛掌柜说:“这孩子有天分,上次我炒茶的时候,她给我打下手,帮了许多忙。我也不曾特意谢她,现在想来很是过意不去……”   毛顺娘人虽小,心却正直,立刻小声提醒:“你给我买小笼包了呢!”   林玉婵:“……”   这“临时助理”临场经验不足,跟她唱反调。   她假装没听见,继续对毛掌柜说:“别的我不敢夸口,筛茶这一步,小囡眼毒,胜过许多老师傅。以她的干活速度,当可胜任三分之一的筛茶工作。掌柜的,我把这三分之一外包给小囡,作价每百斤一钱银子,比您的师傅工费少一半。这样一来,总价便可以压缩到我提出的数目。”   毛掌柜一愣,看看小囡,再看看林玉婵,连连摇头,话音冷淡。   “小人不懂姑娘的意思。”   让他家小囡来干活,已经很不合礼仪了,工钱还只给一半?   林玉婵微笑:“掌柜的别急,这只是压缩总价的一个方法。小囡的工钱,我可以直接给她,到时做她嫁妆本,不入合约,也不必交税,也不必算您商铺的销售额,更不必参与分红……”   小囡完全听勿懂,只听出:“爹,筛一百斤茶一钱银子!我一天就能筛一百斤!”   她绣帕子补贴家用,一个月都卖不出一钱银子啊!   当然“一天一百斤”是巅峰状态,要是每天都出这种成绩,毛顺娘腰该累坏了。   但她一时激动,算不得那么仔细。况且就算一天五十斤,也比绣东西强太多呀。   毛掌柜撮牙花,惊诧打量林玉婵。   没错,雇佣他女儿,价钱虽然低了点,但是……使唤一个家里女子,按照习俗,不必走账。   用茶号正规师傅,计件工费虽然多点,但是也不会百分之百落到他口袋里。   徐汇茶号他虽然话事,毕竟他只入股了一半。赚了钱,得分一半给别人。   这还不算多交的税款、多付的管理成本……   而且,小囡挣的钱,林姑娘说是给她的嫁妆本,其实还不是归家里支配,就像她绣帕子赚的钱一样,那就是百分百的纯收入啊。   毛掌柜余光看看四周无人,低声说:“姑娘,这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也不违法啊。”林玉婵笑道,“我是女人家,小囡也是。女人帮女人织个布、绣个花、带个孩子都可以,凭什么不可以帮炒茶?给点辛苦钱又怎样?公平合理光明正大嘛。”   反正她的心理价位就这么多,多一两银子她都不会出。   给毛掌柜指一条灰色道路,看他走不走了。   毛顺娘在旁边跃跃欲试,眼巴巴看着她爹。   毛掌柜依旧为难,毛笔敲着砚台,小声说:“这要是让同行知道……”   “第一,合约上可以加保密条款,反正我是不会往外说。第二,就算同行想效仿,他们家里也有会炒茶的闺女,也会放她出来受雇吗?”   毛掌柜笑容舒展,摸摸自己的光头顶,狡黠地笑道:“他们才不会。”   合约一式两份,按了手印。   林玉婵:“小囡,走,我请你去吃鲜肉小笼。”   --------------------------   第二步就是重启她的弄堂阿姨茶叶罐生产线。经过上一次相亲风波,房东婆媳在邻里间丢了面子,亟需找回。   因此,虽然埋怨了林玉婵几句,但那不满之情数日即消。林玉婵提起“又有新的绘画单子”,吴杨氏便积极奔走,拿自己上一次的收入举例,拍胸脯保证姐妹们一定有钱挣,到了年底能给自己多做两身新衣裳、打个镯子什么的,不用管当家的讨钱。   这次召集了二十多阿姨大娘。石库门小宅的堂屋是不够用了,林玉婵在临近里弄视察半日,租下来一个空屋——过去一个外国教士住过,后来那教士擅自跑到非教区传教,被山匪劫了,大卸八块。尸首送回领事馆,外国军舰立刻出动,巨炮对准吴淞口。最后上海县各路官员轮番登门道歉,赔了巨款,才避免一场血腥报复。   因此这教士故居也被周围人嫌晦气,一直空着。   林玉婵没费多少口舌,就以几乎是市价的零头租下了这件屋子。   其实以她的现银储蓄,这种规模的房产完全可以买下来。可惜在大清时期的上海,炒房致富是行不通的。鸦片战争之后,在各种卖国条约的轮番轰炸下,上海租界早就剥夺了中国人的实际土地所有权,华人只能租房,不能买地。即便上海开埠后房价大涨,受益的也都是外国人。   林玉婵不吝花钱,又从附近的佛寺、道观、关公庙、城隍庙里请了好几拨人,做了好几天法事,放了半日鞭炮,墙上的基督摘下来,挂了一圈中国神佛,算是给这屋子“驱邪”,这才能顺利开张。   而且林玉婵偶尔视察发现,弄堂阿姨们的绘画技术也在不断更新。开始是像描绣样一样,一笔一笔从头开始画;后来阿姨们开始分工,有人将图案刺绣在结实的布上,然后分颜色镂空,再由另一部分人负责填色,更加把难度系数降低到了幼儿园水平。至于罐上的图案也不满足于照抄别人。闺房里时兴的绣样风格,比如在征得林玉婵同意之后,也分门别类地绘上了茶叶罐的包装。   甚至有位被家务事耽搁了的艺术家大娘,还曾经异想天开,打算画春宫图上去……   当然被林玉婵慌忙否了:“太太您要是出了本子我一定买,茶叶罐就算了吧,虽然洋人可能喜欢,但官府也会抽查的!”   ------------------------   最后是茶叶的包装事宜——此次茶叶数量大,林玉婵打算分做五档不同包装,规格从马口铁罐到漆木盒到寻常锡罐不等。徐汇茶号没有足够的仓储,但可以帮忙联系几家上游供应商,只要林玉婵找船运来就行。   肥水不流外人田,林玉婵马上把“少去义兴”的豪言壮语吃了回去,风风火火地跑去敲门。   “老板不在,”照例是伙计开门,“林姑娘,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去叫……”   林玉婵赶紧笑道:“不用不用,小单子,不劳他出面。鹏哥,你跟我谈就行。”   的确,如今义兴现金流充裕,苏老板“为了压价不惜出卖劳力”的黑历史再也不用重演,义兴的门面重新装潢了一遍,会客室里的茶叶连升三等,就连门口的流浪狗都肥了一圈,每块地板上都似乎写着“不差钱”。   林玉婵琢磨着,自己这个运茶叶罐的几百两银子小单,大概已经不太入人家的眼。   义兴对外做合法生意的伙计都经过严格培训,职业素质一流,做业务的风格全都是“认钱不认人”。   石鹏马上换了公事公办的表情:“姑娘里面请。”   林玉婵注意到,石鹏磨墨写字的时候,枯瘦的右手不时颤抖,说话时思维偶尔断片,那是大烟戒断的后遗症。   现在满街都是烟馆,抽鸦片就像后世抽烟一样普遍。要想自控不复吸,需要极大毅力。   林玉婵从小经历禁毒教育,不由得对石鹏充满敬佩之情。尽管跟他谈得有些费劲,但还是拿出耐心,一点一点解释。   “……铁罐易锈,漆器易腐,防水要做好,嗯,具体措施……”   石鹏问:“防水盖布够吗?”   林玉婵犹豫:“够……吧?”   很多东西她也是第一次接触,需要从头摸索。没人教她船运时怎么防水。   她想,鹏哥大概不会坑她。   刚要点头,身后有人说话。   “用防水油布,额外木箱隔板,是茶叶罐吧?那就不能用樟脑,舱内备干炭吸潮。船只用昨日回港的周浦号和芙蓉号,都刚刚保养过,刷了漆,水管船杆绝不会漏。”   林玉婵蓦地回头,笑逐颜开。   “专业!”   苏敏官坐在柜台上,两条长腿晃晃悠悠,脚尖几乎点到地,微笑着发表意见。   石鹏赶紧抬头:“是,是。”   苏敏官跳下柜台,抄起合约草稿扫了一眼。   “这些全套下来,每件运费加一两银子。”他提笔加条款,“林姑娘,请过目。”   他这时才正眼看了林玉婵一下,目光在她下颌脸蛋上蜻蜓点水地掠过,随后大大方方落在她伸出的手上,好像完全忘了还曾教过她练枪。   甚至还显得冷淡了些,眼中全无暧昧,完全是标准的职业性微笑。   林玉婵接过合约草稿。条款细节已超过她的知识范畴,她只能乐观地想,苏老板大概不会坑股东。   她提起笔,略微沉吟,没有签字。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有读者评论说收藏为什么这么少,作者表示辛酸哈哈……   题材原因,很多人不看晚清正剧,毕竟历史背景比较虐心。而且追得久的读者应该记得,本文在上入V千字榜的一整天,文名文案被完全屏蔽,错失了流量最好的榜单。   但这篇文我做了很多功课,写得也开心,不管成绩如何都会保证质量的写下去。   如果大家喜欢这个故事,欢迎向周围人安利,鞠躬感谢~ 81、第 81 章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鼓励!本想一一回的,但验证码太熬人,有些始终回复不上,只好放弃了,给大家鞠躬~   今天又是两更(其实就比一更字数多一点,但有助于我控制节奏。习惯看肥章的宝贝可以攒到下午一起看,mua)   苏敏官转向石鹏, 淡淡道:“你也入行多年了,怎么越来越退步?这些条款不该张口就来吗?还让客人等那么久。”   他用词有分寸,但语气已是寒意逼人。   “这单子我来接手。你收工后找我。”   他不是春风和煦的那种领导。在企业管理上属于铁血手段。两句话,把石鹏说得无地自容, 低头认错:“小的以后注意。”   林玉婵咬着嘴唇, 心里想说, 一个戒毒康复者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但随后想起自己的“股东权利”, 忍了又忍, 不予置喙。   一个企业有一个企业的风格。她要学会兼容。   石鹏走了, 苏敏官才看到她还没有签字, 客气问道:“林姑娘还有什么问题?”   他这语气让人完全生不出杂念。林玉婵想了想, 提出了自己长久以来的疑问。   “倘若我的货潮湿进水, 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毁了,如何赔付?”   苏敏官对此早有准备, 坐到林玉婵对面, 给她科普:“倘若货品损坏, 如今华人船行里,通行的做法是是双方协商, 各请后台撑腰,能谈多少赔付, 全靠你的本事。若谈不拢,可以打官司。”   他顿一顿, 又微微一笑,说:“不过义兴重开以来, 还没有损过一件货物。你若找别家,必定没有我这里安全。”   林玉婵笑着反驳一句:“我若找别家,就算船沉, 说不定还能嘴皮子压过人,谈出个全额赔呢。”   苏敏官忍俊不禁,冠冕堂皇地说:“林姑娘,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不要把我想那么可怕。”   “苏老板,”林玉婵针锋相对,“你也别把自己想得太无敌。”   这年头天下不太平,地方叛乱一个接着一个,出了城就是土匪黑帮,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也许古人已经习惯了这种高风险的状态。但她不习惯。   她说:“倘若出岔子,我要全额赔。”   苏敏官点点头,“可以。运费加倍。”   林玉婵脱口而出:“这保费也太贵了吧!”   “保费?”苏敏官疑惑片刻,才意识到她说的什么,笑道,“我这里是船行,又不是保险公司。”   “保险公……”   林玉婵反倒被他吓一跳。这么早就有保险公司了?   苏敏官奇怪地打量她一刻。这小姑娘一会儿古灵精怪,点子一个接着一个。一会儿又少见多怪,好像佛山乡下来的土包子。   他告诉她,通商口岸确实已有外资保险公司入驻,但保险牌照都被洋人垄断,只接巨额海运单子。像林玉婵这种小额投保,那是谁都不会考虑的毛毛雨。   况且,中国人很少有上保险的,都是洋人在杞人忧天。江上海上每天过那么多船,出事的才几个,都觉得霉运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就算真倒霉,大家也就是去庙里烧烧香拜拜佛,祈求下次出行顺利而已。   林玉婵听他介绍完,总结道:“所以……船行不能同时办理保险业务吗?”   苏敏官摇摇头。没这个行规。   但他也不是墨守成规的人,马上说:“这业务现在有了。你想办,咱们一起琢磨一下。”   他对义兴的安全性自信满满。保险什么的,反正是给他送钱的事,何乐而不为。   林玉婵马上说:“百分之一的运费价格,承保所有货物价值……对了,还有延迟赔付。”   苏敏官立刻回:“货品自行变质损坏除外。”   ……   现在两人都不缺钱了,讲价也讲得很文明,动动嘴皮子而已。   好在有外国保险公司的行情作为参考,也谈不出太出格的价。大部分时间都在细抠条款,互相挖坑,写出来五六页。   天灾战乱不赔,客户违约不赔,税率突变双方各担一半,全损和部分损失分别怎么赔……   最后,苏敏官轻轻给自己揉手腕,嫌弃地看着那厚厚一叠纸。   “我真是没事找事干。”   说完一句,嘴角却翘起来,眼中有餍足之态。   从无到有地设计一件作品。这种新鲜热辣的挑战,最能激起人的原始好胜冲动。   林玉婵却觉得还不够呢。现代人投保的时候,那保险条款哪个不是厚厚一摞。   当然她从来不细看。真的有人能看完吗?导致现在,她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二三十条,已经算尽力了。   但,硬着头皮也要搞。   上了保险才安心嘛!   外国洋行的保险不给中国人上,但有人给她量身定做呀!   这么一想,状态全满,动力十足。   只是这一场谈下来,她仿佛身体被掏空,精疲力竭地在合约底下签名,歪在椅子上,也糊里糊涂地笑了一阵子。   以至于苏敏官悄悄走近,轻声在她耳边问:“这份合约草稿,我可以留用么?”   她想也没想,挥挥手:“随便……”   听到他粲然一笑,才意识到好像被他占便宜了……   她干脆顺水推舟,说:“白送你啦。今日害你辛苦,中午多吃点补补去。”   该大方的时候大方。不像某些锱铢必较的大老板,一年一次学雷锋,剩下的时间死也不肯吃亏,为着百分之一的股份差价自甘堕落,不惜以色相诱……   她用力拽回脱缰的思想,咳嗽一声。   “对了,你拨给我的那两艘船,我要去看看,检查一下。”   这也是客户的合理要求。苏敏官伸手一指后堂通道:“请。”   两艘船泊在码头一侧,果然光鲜锃亮,桅杆粗壮,看起来非常稳妥。航行手册上记着最后保养日子,都在最近一个月以内。   林玉婵请人放了木板,亲自下了□□,到底层船舱里视察,确认了仓储能力和安全级别。   苏敏官把她拉上来,笑问:“放心了?”   她笑眯眯“嗯”一声,这才把签了字的合约递给他。   待要出舱门,猛地听苏敏官问:“你去相亲了?”   林玉婵一下蹦起来,满脸通红。甲板晃两晃。   “你……你……你点知……”   看他嘴角浮着意味不明的笑,轻轻关上舱门,一边挑衅地看她。   “阿妹,你未成年哦。”   他叫“阿妹”不叫“林姑娘”,说明已从公事状态切换私人状态,林玉婵心里警报全开。   她耐住性子,平静问:“你怎么知道?”   苏敏官笑道:“你进茶馆的时候没看看门口有无符号吗?”   林玉婵心里一阵怒火,难以置信。   “你监视我。”   这就必须友尽了。她抄起合约塞进挎包。船还在晃,她扶着板壁就走。苏敏官一怔,笑容收起,马上道:“茶馆老板昨日和另一会众有桩纠纷,来到义兴总号评理,说话间谈起来的。那老板没见过新派相亲,当笑话讲的。他也不知当事人姓甚名谁,但……”   林玉婵心跳缓和,觉得自己有点冲动,转过身。   苏敏官依旧冷着脸,说完后半句话:“……但我一听那描述,就知道非你莫属,你别急,我已勒令他莫要乱讲了。”   林玉婵沉默半晌,才小声解释:“我是抹不开面子才去的……不想跟房东闹僵……她们说只是打麻将,见到人不满意,给个眼神就一刀两断……”   苏敏官语气更严肃了些,说:“你为何去我管不着。你没去别人家,而是选择了茶馆,谨慎是谨慎。但茶馆毕竟是公众场合,旁人有眼睛有耳朵,能看能听能宣扬,你也应当有所预见才对。而不是……”   而不是一听别人提起就炸毛,好像让人窥视了似的。   这话里有责备的意思。但跟他方才责备石鹏的语气相比,已经算是春风拂柳般温柔。   林玉婵爽快认错:“错怪你了。不该把你想那么坏。对不起。”   苏敏官叹口气,“我也该反省,为什么会被你想那么坏。”   这就属于倒打一耙了。林玉婵心想,你个大奸商在我心里啥形象你心里没点数?   她睫毛一扬,笑道:“那你好好反省哦,反省完了写个八百字心得交给我。”   “其实我被误解得多了。你方才那点误会根本不算什么。”苏敏官忽然敛容,神色郁郁,轻声说,“譬如小时候,刚在怡和洋行受雇跑街,被人骂过汉奸,吐口水。”   林玉婵心头一震,不由转头看他。   他落寞朝她一笑,眸子里微光流转,带了三分委屈。   她的心思一下子倒转,回到木棉花开的广州。大教堂下排队等粥的小孩,上下九的嘈杂人烟,县衙外一排戴枷的犯人……   她的眼角轻轻翕动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忘记方才什么“八百字心得”的玩笑话,满心只想安慰他。   但也不知该说什么,最后轻声问:“那你怎么办了?”   苏敏官神色变幻,最后一字一字说:   “我当然是啐了回去。两口。”   说毕,莞尔一笑,津津有味地回忆了片刻。   林玉婵:“……”   苏敏官眉梢一挑,走近两步,离她二尺距离。这距离算不上侵犯,但也够密切,定睛能数清她睫毛,看清她细微的喜怒哀乐。   他懒懒地笑道:“所以呢,我确实是个睚眦必报的大坏人。方才有人胡乱生我的气,我等不得,必须马上气回去。”   说得理直气壮振振有词,一双漂亮的眸子左右转,放肆地看着她的脸,做沉思状。   林玉婵一咬牙。这人说话真真假假,涮人玩呢!   不过,他童心起来,就说明已涮得她够,消气了。   她也就配合地做小伏低:“少爷饶命,我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苏敏官很满意她这反应,抿唇一笑,推开舱门。   见她出去,忽然又有些失落地想,小姑娘也真好哄。   他小时候的确是睚眦必报,受不得委屈。可现在呢?   现在也学会忍辱负重,一身城府,藏住珍贵的锋芒。   让人防,让人厌,让人心怀顾虑,不敢和他交心。   他好心提醒,人家第一反应却是“你监视我”。   热风涌入,甲板又是一晃。苏敏官似是不经意,问:“对方是谁?”   林玉婵一愣,“什么对方?”   自己想一想才明白过来,哀怨道:“你怎么还揪着不放啊?”   但她刚刚又是“少爷饶命”又是“您消消气”,这题不答,也太没诚意。   她权衡片刻,说:“嗯……是个信洋教的。名字……名字我没记住。反正就打个照面。”   给常保罗留个面子。博雅跟义兴有长期合约,以后他还跟苏敏官打交道呢。   苏敏官扶她出船舱,轻轻的声音掠过她耳边。   “阿妹,你别嫁人。”   林玉婵迈出的一条腿僵在舷梯上,半边脸晃着阳光,有点热。 82、第 82 章   林玉婵一瞬间张口结舌, 不知该怎么答这题。   虽然这话甚合朕意吧的,但……   这也不是他该管的事啊。   她爬上舷梯,抬起头,苏敏官坦然看她, 说完后半句。   “否则你辛辛苦苦赚的这些银子都归别人了, 亏不亏。”   林玉婵怔了一怔。确实没往这个方向考虑过。   她想, 我赚的钱, 难道不归我自己?   “莫说人家看不上你, ”苏敏官话音冷淡, 仿佛只是在跟她谈保险条款, “莫说你出身低、不缠足、做过奴婢、如今身份是寡妇, 这些都比不上白花花的银子。为了这钱, 日后媒人会踏破你门槛。”   苏州河里水运繁忙,河湾转角处缓缓驶来另一家船队, 挂着葫芦旗。甲板上的船老大向苏敏官挥手, 像是在跟同行打招呼。   苏敏官也挥挥手, 不经意的,比了“天地人”手势。   那船老大也飞快地比了“天地人”, 然后再次拱手,钻进船舱。   运输业真是个串联的好地方。当年创建上海义兴的天地会前辈, 必定是个很有见识的人。   林玉婵回神定心,不敢轻慢, 再次确认:“你是说,我若嫁人, 我的钱,不归自己?”   苏敏官反倒有点奇怪:“这是常识啊。”   他转念又想,像她老豆那样撒手不管, 人情世故一概靠她自学成才,有些东西漏掉也正常。   他笑道:“你不是认识不少弄堂阿姨大娘吗?去问问她们呀。”   高门大户出来的闺秀,倒是可以体面地留一点难以转让的田产,在婆家硬气生活;但小门小户百姓,生存吃饭都是问题。嫁过去就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多伤感情。   各种女德书家规都明确规定,嫁妆要拿出来供公公丈夫使用,这才是好媳妇。   当然了,嫁妆贴补夫家,也是为了日后提高生活水平着想。譬如哪家丈夫想做点生意补贴家用,或是供自己寒窗苦读,做媳妇的大力支持,日后丈夫赚钱归来,或是金榜题名,全家都有肉吃不是?   如果媳妇死守嫁妆一毛不拔,对她也没好处。一个女人在屋里操持家务,有什么用钱的机会?那钱还不是烂在箱子里,浪费了。   谁都不愿娶个铁母鸡。摊上个不明事理的抠门媳妇,轻则影响家庭关系,重则当场一顿好打。   他用目光描摹一下这姑娘的小身板,不觉得她打得过自己认识的任何一个男人。   他低声说:“自己辛苦打拼,赚了钱归别的男人……或者,他干脆不让你出门胡闹。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全搁置,茶叶什么的……嗯,我倒是可以低价收。”   他说到最后一句,唇角一扬,把前面那一串严肃的警告,收成一句玩笑。   林玉婵:“想得美。”   她其实也隐约知道这个习俗,但毕竟未曾亲身参与过大清的婚丧嫁娶,对此只是模糊理解。   但今日苏敏官明确提点,才猛然意识到,这特么是个史前巨坑。   她忍不住想,有这万恶的封建婚姻制度打底,苏老板何愁义兴没钱,拐个富家小姐,一切迎刃而解……   苏敏官看她神色不对,带笑斥道:“想什么呢?”   她回神,说:“那我……我自梳。”   苏敏官:“江浙无此习俗,没人认。包有娣的案子听说了?”   林玉婵点头。去年,有个广东自梳女被光棍纠缠猥亵,闹到县衙,直接被判嫁给那光棍。这案子作为先进典型,请个说书人编成醒事的小故事,在县城里宣传了好一阵子,提醒家家户户女大当嫁,莫惹事端。   况且还有那丧心病狂的“浸猪笼警告”,林玉婵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冒险,也就是说说。   她强笑:“这大清不给人活路啊。”   苏敏官解开缆绳,放下踏板,指引她回到岸上,顺便在木桩上挂的“客户来访”登记册子上打了个勾。   “阿妹,别露财。旁人若知晓你的身家几百两银子,会用尽手段跟你求亲。到时被人算计,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说得很慢,说到“算计”两个字,语气尚且温和,却无端让人心寒,威胁意味十足。   这两个字里,包含多少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不用他多讲。   林玉婵凛然受教,诚恳说:“谢谢你。”   “这是真心建议,免费送你。”苏敏官送她到门口,慵懒一笑,“我可不想哪日一觉醒来,我的船行股东换人,一个蛮不讲理的外行进来朝我指手画脚。”   林玉婵赶紧给他定心:“没可能的。我保证,就算昏头嫁人,也只嫁内行。”   苏敏官脸色一黑,刚要大发雷霆,余光瞥见这姑娘绷着脸,拖泥带水地憋回去一个坏笑,特别清纯无辜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手欠,捏住她鬓角一丛碎发,撩到她耳后。   “阿妹,”他最后低声说,“你若想找个倚靠,我给你指条明路,比嫁人可靠——义兴的账房位置还空着,现在是我兼任。我不会亏待你。”   林玉婵“嗯”一声。   他说话从来都是藏一半。转弯抹角一圈,终于说到了重点。   他大约是从听到她相亲开始,推测她或许一个人打拼了这几个月,终于累了,面对这个冰冷而复杂的世界,退缩了。   所以提醒她,在义兴这里,仍然有个能让她放下后顾之忧,用双手赚钱的地方。   也是好意。虽然依然没能体贴到点子上。   林玉婵欣然表示感激,笑道:“下礼拜一开始,我去博雅洋行挣钱——对了,你这里若要添置茶叶,我给你八折。”   苏敏官再不说什么,礼貌一笑,朝她拱拱手。   *   林玉婵的茶叶加工生产线如约开始运作。到了礼拜一,十点钟刚过,第一批罐装精制A级红茶就运到了小洋楼的货架上。   容闳去崇明朋友家做客。人不在。   林玉婵笑眯眯跟伙计们打了招呼,请他们装货,一面介绍货品细节。   “……这里有三种规格,马口罐装的毛利最高……”   一抬头,常保罗长衫小帽一身笔挺,躲在最后头。   她大大方方朝他一挥手,叫道:“常经理,侬好啊。”   大家尴尬一场,还是同事嘛。   但常保罗显然还没调整好状态,看到林玉婵,居然脸红了一红,躲到柜台后面假装对账。   常保罗平日里腼腆,但也没怕生到这份上。况且林玉婵跟众伙计相处日久,大家早就熟了。   其余人于是都有点出乎意料。老李老刘小赵三个人齐齐停了手里活计,伸长脖子看了看,再看看林玉婵,眼中透出疑惑的神色。   林玉婵悄悄朝他们摊手,表示自己也疑惑呢。   无可奈何。但有些事是必须他这个经理操心的。   她把手头事情做完,又等了一会儿,见常保罗还没有来交接的意思,主动过去。   “常经理,我让人在这批货上标明了保质日期……”   常保罗压根不抬眼看她,手里歪七扭八地玩着铜板,闷闷地说:“你去跟小赵说就行了,他也能管这个。我……我……”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瞄她,脸色红红白白,情绪明显不正常。   林玉婵心里轻轻咯噔一下,就怕他说出:“林姑娘你看我还有机会吗?”   他没有。常保罗天生一副水磨性子,遇到挫折从来都是自己扛,苦水自己咽下肚。   正如弄堂阿姨评价:“是体面人,不会死缠烂打的。”   林姑娘已明确表示了拒绝,第一次充满期待的“新派相亲”成了闹剧,他整个周末都窝在家里自怨自怜,偶尔怨一下上帝,情诗反而又添了好几首。   常保罗蓦地冲出柜台,对同事们说:“我不舒服,今日告假。”   叮当几声,铜板撒一地。   林玉婵默然。   她也不是知心姐姐,不知该怎么帮他调整心态,只能装无事发生,闷着头,做完了一日的工作。   *   一连数日,林玉婵的茶叶卖得挺顺利。   容闳已托朋友拉来一些订单,其余伙计们也各显神通,批发零售都做了一点。此外还有林玉婵组织起来的西洋闺蜜下午茶——虽说在总体销售额中所占比例已经很小,但毕竟是博雅的牌子最初打响的渠道,也不敢怠慢,林玉婵尽心服务,把它当成拓展人脉的手段。   只有常保罗表现失常,值班时连犯低级错误。   跟林玉婵说话的时候,逻辑时常断线;跟别人交流的时候,眼神时时放空,心思不知跑到哪。   所有伙计们都看出经理有心事,偶尔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各种猜测。   家里人生病了?被骗子讹上了?跟父母吵架了?被洋人欺负了?   ……   到了礼拜五,容闳从崇明友人家归来,在洋行里闲坐了半日,也立刻发现不对劲。   收工之后,容闳亲自把常保罗叫去问话。   半小时后,经理室门打开,常保罗闷头离开。   容闳叫道:“林姑娘,请你进来一下。”   ……   林玉婵对容闳没什么好瞒的。她尽可能撇开自己的主观情绪,把那乌龙相亲的起因经过细细叙说了一遍。   “……不能怪常经理。那些阿姨说得太夸张,把他糊弄了。我也是耳根软,不该跟着阿姨过去。但她们牵线牵了那么久,就差这最后一脚,早晚会找借口让我跟他见一面……唉,躲不过,只能说世界太小,作弄人……”   容闳一边听一边摇头,深深的眼窝里满是无奈。   “你……”他小心问,“你对保罗的感情是怎么样……”   “没有特殊感情,”林玉婵立刻说,“他是好人,但我不会考虑婚嫁。”   容闳点点头,他指着办公桌上一张文书:“这是保罗的辞职信。” 83、第 83 章   林玉婵眼睛睁大, 轻轻抽口气。   “不会吧……”   “保罗说,他已深陷爱慕,难以自拔,每日见你, 无心工作, 深感对不起我这个东家, 恳请自行离职, 让我另寻胜任之经理。”容闳将那辞职信展开在她面前, 慢慢说, “林姑娘, 他通篇没说你坏话。”   信纸上几行漂亮的楷书。林玉婵咬着嘴唇, 猛地拍桌子站起来。   “太可惜了。我去跟他谈谈。”   “你坐下。”容闳声音严厉了些, “我跟他谈都没用,你去, 不是雪上加霜么?”   林玉婵有点乱分寸, 捏着自己手指, 轻轻坐了半个椅子,问:“您打算怎么办?”   早知这样, 她拼着跟房东翻脸、搬家、茶叶罐生产线不做,也要……   转念一想, 不行,这第三条代价太大。   还是跟容闳一起, 好好处理残局吧。   容闳敲打钢笔尖,眉头间或锁起来, 像个阅卷的老师,碰到一篇标新立异的作文,犹豫着该不该给高分。   许久, 他低声说:“林姑娘,你很有天分。小小年纪,又是女子,在我见过的众多生意人中也算拔萃。博雅洋行托你的福,这几个月的账目很是漂亮。你的到来,给我们注入许多新鲜血液,打开不少新思路。认识你,是容某的荣幸。”   他说一句,林玉婵轻声谢一句,心里渐生不祥之感。   她忍不住说:“过去都是小打小闹,我也在学习,刚摸索到门道。咱们刚刚签了新合约,洋行以后的前景才是……”   容闳微微提高声音:“但保罗与我相识多年,半是雇员,半是朋友。我的许多译作都得他帮忙,很多客人都喜欢这个腼腆而睿智的年轻经理,我不能承受失去他的代价。况且他若骤然离职,商行里其他人定然会猜测纷纷,话题免不了引到你身上,你会被孤立得很严重。”   他只是点到为止,不必赘言——多年的经理为了个新来的小姑娘辞职,不用想也知道,“祸水”、“风流债”这种词,会骂得多难听。   他容闳可以控制自己不这样想。他控制得住别人吗?   时已立秋,天气凉下来,橡木的桌面上涂了蜡,碰着她的手腕冰冰凉。   林玉婵深呼吸,感觉舌底有点发苦。   她抬头,慢慢说:“我,比他,能赚钱。”   很露骨的六个字,把这个温情脉脉的小家庭,撕开一道竞争的血口子。   容闳要顾全大局,然而她必须为自己争取一下。总不能束手就戮。   “我知道。”容闳垂下眼,并不为所动,“但钱并不是最重要的。尤其是在我这里。你应该也知道。”   林玉婵微弱地叹口气,胸口好似堵了东西,呼吸不顺畅。   “您是东家。我尊重您的决定。”她竭力使语调平静,以退为进,“但,仓库里的五十万斤茶叶不等人。如果我离开,您确定保罗能把它们照顾好吗?”   那是她几个月的心血。深入战区收茶的主意是她的,茶叶加工的每个步骤都是她承办的,炒茶的温度是她用温度计亲手测的,包装的马口罐是她找人一笔笔绘的……   她想起,跟毛顺娘在赶工间隙,一口一个的吞小笼包,一边烫得吸溜气,一边讨论着鸡毛蒜皮的工作细节……   眼眶突然又酸又热。她握紧拳头。   容闳犹豫了一瞬,长叹一声,眼里满是愧疚。   “林姑娘,对不起……”他嗓音沙哑,一字一字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什么也没做错,但生活就是这样的,不是吗?我很想让这个世界充满公平,但有些时候我无能为力……我在香港研习法律时,起草的文书比所有人都出色,然而他们集体投票,扣下了我的律师证书,只因我的肤色和别人不同……我曾在一个英国洋行做过经理,雄心壮志,一天只睡四小时,但他们突然决定裁撤上海分部,我的所有心血付诸东流……林姑娘,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许你会理解一些……”   他的话音沧桑,比那个在柜台下面藏来`复枪、冒着掉脑袋风险潜入南京考察的冒险家,仿佛一下老了十岁。   林玉婵用力捂住嘴,用力眨眼,几滴泪落在橡木桌面上,终于忍不住呜咽出轻轻一声。   她艰难地点点头。   容闳的做法一点也没错。就算是放到二十一世纪,那些纪律严格的优秀企业,对于这种办公室绯闻的处置方法也是同等残酷:走一个,留一个。   或者两个都走。   没有商量余地。   说到底,她终究不过无权无势一女子,纵然有些能力,也比不过博雅洋行诸多雇员的多年服务之情谊。   难道她还能摇着他肩膀质问,我在你心里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又不是偶像剧。   大家都忙着呢。忙着生存,忙着吃饭,忙着睡觉,忙着赚钱。在这个世界里,没人会无条件迁就她。   换了她是容闳,她也很容易做出选择。   “茶叶怎么办?”她声音发抖,坚持问。   容闳道:“我看了工作日志。你的茶叶加工链已经做出雏形,大伙也都熟稔了,我相信你可以将它顺利地交接。以后……唉,希望以后我们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这个年龄只他一半的小姑娘。她坐在椅子上,细细的脊背挺直,一只手抵着额头,肩膀轻轻颤抖,眼圈已经红了,却硬忍着,一声不吭。   让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远渡重洋的少年举目无亲,功课再出色,照样受人欺凌。异国他乡受了委屈,独自登上堆雪的教堂钟楼,望着家乡的方向。   但这花花世界就是这么残酷。就算他想留她,整个商铺里所有伙计非得跟着常保罗集体辞职不可。   金钱上的损失还是其次。这些人,都是他这数年来搜罗到的、屈指可数的志同道合之人。也许能力并非顶尖,但每个人都是他的朋友。   容闳耐心等了许久。   等她平静得差不多,他说:“我很对不住你。签约奖金你不用退,另外你这个月虽然只工作了一礼拜,但薪水我全额支付。此外,你跑街谈单子的所有费用,我双倍补偿。林姑娘,这样可以么?”   林玉婵用力抹着泪,在抽泣的间隙,笑道:“是一笔小财呢。多谢您。”   容闳知道这姑娘性子好强,料到她会咄咄逼人,会闹得厉害,也许不好收场,会弄得很难看。因此早就打发伙计们回家,保存大家的面子。   却未曾想,她没有口出一句恶言,据理力争的那几句,也都留着余地。   他更觉过意不去,轻声说:“生活上有困难,我可以尽力帮忙。嗯……我还可以找些关系,看看有没有别的商铺愿意雇你……只是你是女子,可能要多费些口舌,不过我会尽量……”   “不用费心。”她生硬地说,“我自己可以安排。”   她安慰自己,这也不是世界末日。能跟容闳合作本就是个意外惊喜,况且她已经在博雅挣了不少钱……   况且她也不是没有退路……义兴招账房,不会亏待她……   苏敏官这乌鸦嘴,真是说啥啥来。   想起他那句许诺,她真快忍不住哭出来了。   容闳还不放心,问:“真不恨我?”   林玉婵用力抿着嘴,摇摇头,勉强笑道:“我有点走不动。您让我在这儿多坐会。”   “随你待多久。”容闳立刻道,“我已令伙计们收工了。嗯……一会我请你吃晚餐?你想吃法国菜还是意大利菜?我叫人去订位。”   没听到答案。他叹口气,轻轻带上门,自己半躺在花园竹椅上,抓起份报纸胡乱看。   “也许会在里头哭一场吧,”他想,“哭一场就好了。我小时候也是这样。”   里面没声音。许久,小姑娘慢慢推门出来。她衣衫依旧整洁,手里的小挎包收拾得清清爽爽,眼角的泪痕也拭干净了。回身的时候,还不忘将门关严,门挡踢回去。   “茶叶交割的备忘录,放在您的办公桌上。”她朝容闳福一礼,“喝了您一壶咖啡,不好意思。”   容闳默默长叹。就这么放空着,不知多久,天色渐黑,几滴雨落到他脸上。   西贡路上的车声人声,一下子显得那么清晰。趁着暮色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花园里盛开的鲜花疲倦地低下了头,小商贩收摊前贱价甩卖,连街头巡捕都收了凶相,谈笑间讨论着收工后去哪喝酒。   对有些人来说,他们只是结束了平静而寻常的一天。   对有些人来说,今日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   忽然,轻盈的脚步声重新出现,匆匆而来。   容闳一惊,坐起身子。   小姑娘居然去而复返,抓着小挎包,胸脯一起一伏,难抑激动。   容闳想,没带伞么?   林玉婵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   “容先生,”她红着眼圈朝他笑,“方才有句话,忘了问您。”   容闳漠然点点头。   他虽然看着像老好人,但也是有底线的。今日总得得罪人,随她怎么争吧。   “我真傻,方才竟没意识到,这件事的主要矛盾,根本不是‘我和常保罗必须走一个’。”林玉婵一口气说,“而是他一看到我就无心工作,我俩不能在同一家商号里共事。”   容闳淡淡问:“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林玉婵眼中清光闪烁,微笑问他,“容先生,博雅洋行生意日益兴隆,您有没有考虑过,开个分号?” 84、第 84 章   苏州河畔船运兴隆, 沿岸开了一排船行。其中生意自然有好有淡,有人竞争,有人赚钱,有人退出。   和“义兴船行”相邻的一家小本船行, 奄奄一息几个月, 终于关店结业。门面迅速被人抢租, 开张后改头换面, 变成了“义兴茶馆”。   至于后面的码头泊位, 理所当然和旁边的义兴码头连成一片。   “两广同乡会”的牌子也挪到了茶馆门口。门柱上印着两枚交叠铜钱, 跟船行算是商标共享。门口照例供了土地神牌, 香火十分旺盛。   “同乡”越来越多, 总需要有个吃吃喝喝打麻将讲乡音的地方, 这是人民群众的正常需求。   船行生意兴隆,往来客商落脚上海滩, 也总得有个休整吃饭的去处, 这也是市场需求。   周浦镇早就有个“宁波会馆”, 规模还挺大。只可惜在小刀会起义中“不小心”被当成指挥所,不幸毁掉了。跟它一比, 这个“两广同乡会”简直不要太低调。   所以在交过必要的税费过后,官府对这个茶馆就不再多看一眼。   年轻有为的义兴船行苏老板, 忙碌工作之余也会来茶馆坐坐,免得老窝在柜台后面, 腿脚都伸不开。   此时正值上午辰光,他懒懒倚在雅间软座上, 面前已经饮了三泡茶。他复又冲了第四遍,漂亮有神的一双眼,盯着那翠绿飘香的茶水旋涡, 半晌没动地方。   许久,他终于开口,语气有些酸不溜秋。   “原来相的是那个常经理啊,真是巧呢……”   在他的茶座对面,小姑娘面色肃然,淡红的嘴唇抿成一字。   “说正事。”   “我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你还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说正事!”   苏敏官:“借多少?”   “不是借,是抵押。”林玉婵怀疑他方才根本没好好听,只顾追问“相亲”细节,看她笑话来着,只好再耐心解释一遍,“容先生说了,开分号可以,但他为了进毛茶,眼下背着贷款,每月还要还钱,拿不出足够现银扩张,问我能不能合资。我算过了,只要四百两银子本钱,就能在好地段开一家足够体面的小门面,挂博雅的牌子,专门卖茶。”   当然要说服容闳没那么容易。她那日在博雅洋行留了两个钟头,跟容闳一再讨论细节,基本上现编了一本企划书,才让他相信这分号能赚钱,并且也不影响他“旗舰店”的商誉名声。   其实有四百两银子,她完全可以自己开店创业。但这个凝聚她心血的茶叶加工生产线,产品细节都是为博雅洋行量身定做,要放弃它重头开始,把资源拱手让给别人,她做不到。   况且博雅的品牌已经在租界里打响,依托大企业,毕竟起点高。   以后她在分号卖茶,常保罗照旧当他的旗舰店经理,两人井水不犯河水,可以做到老死不相往来。   她如意算盘打得挺好,现在万事俱备,只差四百两银子。   苏敏官大约是近来生意忙碌,揉着眼角,有点疲惫。   “非要这样吗?”他打个呵欠,“明明是容闳欺负你。也就是义兴现在业务缩减,专做慈善——否则明天他的洋行就开不起来。”   林玉婵严肃道:“你和他的合约请千万照常继续,就当你没听说过这事,好吗?”   苏敏官叹口气:“姓常的也欺负你。凭什么是你走他留?这种内外拎不清的性子根本不适合做生意,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有十八种方法让他在法租界混不下去。”   林玉婵:“……”   果然是艺术源于生活。看来古往今来的霸总们台词都差不多。   好在这个霸总智商在线,也就是过过嘴瘾,充分地表达一下自己的鄙视之情。   她笑道:“我自己拿钱开店,不比拿东家的固定工钱强?这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没有常经理,我还想不到这一招呢。”   苏敏官摇头笑笑,拿起个橘子揉两揉,慢慢开剥。   古代水果是奢侈品,寻常百姓轻易吃不起。好在今年运河两岸橘子丰收,又连逢暴雨卖不出去,苏敏官得知消息,立刻令船队沿途顺便收橘子,一跃实现水果自由。   不仅自己能吃够,还能供应附近的巡捕房,还能在茶馆里卖一卖,赚点零花钱。   “借钱好说。”他把橘子瓣整整齐齐地排在茶盘里,“四百两银子对吧?”   “不是借,是抵押。”林玉婵第二次避过这个拙劣的坑,不计前嫌地耐心解释,“我存在义兴的分红,应该有二十两左右了吧?我的二十五分之一股份,现在应该值多少?我觉得至少四百两。合计四百二十两,我以分红和股份为抵押,管你借三百五十两银子,一年还清,月息两分。”   剩下的五十两,用她的自有积蓄足够。   苏敏官挑眉,茶盘连橘子推到她面前。   “估算得不错。你存在我这里的资产大约是四百二十七两。我现在没算盘,回去再给你算零头。”   林玉婵喜笑颜开:“谢谢苏老板!”   “我没同意呢。”苏敏官瞟她一眼,“林姑娘,我长得很像冤大头么?”   林玉婵一怔,“月息两分带抵押物,没亏你呀。”   “首先,我这里不是钱庄,专门为你增开一项抵押业务,看在咱们以往合作的份上,成本我不收你的。”苏敏官说,“第二,你要有担保人,证明你人品可靠,不会半途跑路——这一点我给你省了,自担自保,其实是行业大忌。第三,我要评估你的偿还能力,这一项我也帮你出千作弊,直接满分通过……”   林玉婵笑道:“合着我还占你不少便宜。”   “最后,前段时间我缺钱,正巧了解过今年上海工商界抵押借款的行情——根据抵押物的不同,贷得的款子数额也不一样。以房产田地抵押,能拿地价六成左右的款子;以船舶车马为抵押的,最多拿五成;至于书画金石传家宝之类,那就有的是空间做手脚,一般的大钱庄不会给超过三成。”   林玉婵点点头,问:“以股份抵押呢?”   苏敏官摊手:“没这个先例。不过你自己算算你的抵押率,是不是狮子大开口?”   林玉婵无话。她想用四百二十两抵押物,借三百五十两,粗略一算,抵押率超过八成,完全在行情之外。   她想了想,说:“房产船舶之类,价格会波动,会损耗贬值,所以抵押率不高。但是股份不会贬值,甚至以你的经营能力来说,还会不断增值,抵押率高一点也是应该的嘛。”   “给我戴高帽没用。”苏敏官淡淡一笑,往口中送了瓣橘子,一副“地主家也没余粮”的奸猾之色,“林姑娘,我最多给你六成,二百五十两。”   “二百五……”林玉婵绝望地说,“能换个数吗?”“二百四?”   她气得也给自己剥个橘子,一口闷了半个,酸得满脸是泪。   古代水果品种真不行。亏他还吃得甘之如饴。   苏敏官看着她皱成一团,终于忍不住乐出声来,眼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你剥橘子之前不看看是红是绿?”   唇边一甜,让他塞了一瓣自己手里的。   ……还算有滋味。错怪古代人了。   “阿妹,”他跟她推心置腹,“其实你完全可以退股,股份和分红全额取出,我再给你友情凑整,四百三十两,咱们现在就去取银子。”   林玉婵假装没听见。义兴的股份有价无市,来之不易,回想当初跟他争股份的拉锯之战,简直掉层皮。   他现在要收回股份,绝对是居心不良,这股份她送出去就拿不回来。   她楚楚可怜地眨巴眼:“苏老板,再通融一下嘛。”   一边说一边拼命转脑筋,寻他方才话里的破绽。   “卖可怜”对苏敏官果然没用,他微笑着又给她塞了片橘子。   “也太没诚意啦,眼泪都没掉一滴。”   林玉婵横下心,闷了另外半个青橘子,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呜,小白少爷,我很缺钱啊。”   苏敏官微微动容,袖里掏出帕子,温柔地给她拭泪,还轻轻刮刮她脸蛋。   “唉,我最看不得女孩子哭。二百五十五两,给你好啦。”   林玉婵猛地咬牙,看着头顶那张欠揍的俊脸,一字一字说:“继续。再刮二十下。”   他不是爱刮吗?刮一下脸五两银子。   苏敏官果然即刻收手,正色道:“算了算了。君子不能趁人之危。”   她几口喝光茶盏里的茶,朝他一笑。   “谢苏老板报价。我知晓行情了。我再去找找别的门路。”   掀开义兴茶馆的门帘,听得背后脚步声响。   “阿妹,”苏敏官似是完全忘记方才的风波,若无其事地跟她并肩走。苏州河畔的水鸟展翅跃起,从他身边飞过,“我很奇怪,你似乎忘了一个最简单的门路。我方才提示过好几次。”   林玉婵还在气他一毛不拔,鼓着个腮,没好气地问:“什么?”   “管我借钱啊。私人名义,好借好还。”他微微侧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直率,“我会借的。”   林玉婵笑笑,停住步子,简单解释:“开店有风险,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自己能还钱。如果真赖了帐,你很吃亏。义兴的银钱也不充裕。我选择抵押股份,这样万一经营不善,这钱打水漂,你可以收回股份,不会损失太多。   “我看重自己的信誉,也不想让你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苏敏官一怔。小姑娘神色坦然,挺拔立在香樟树下,香樟的枝叶在她眉心投下细细的影子,给她添了三分细细的傲气。 85、第 85 章   苏敏官移开目光。   她说得那么自然, 寻常人第一个跳上心头的简便选项,因为“不想给他添风险”,她提都没提, 宁可用自己手中的筹码折价交换。   木叶的香气洒在她身上。苏敏官眼睫轻垂,破天荒地有些脸热, 为自己方才财迷心窍占人便宜的行径感到羞惭万分, 无地自容。   他反省了足足三秒钟。   这在他厚颜无耻的几年职业生涯中, 已经算是创纪录。   他脸上随即闪过友好的笑意,接着她的话说:“不会的。无抵押借款, 我自然会多要利息, 且会要求你定期分批偿还。风险都在利息里了, 我不吃亏。”   林玉婵点点头。他自然是有对策的。   苏敏官:“这样,你手里的股份,抵押给我,我给你二百五十两银子, 一年还清,月息两分。剩下一百两,算我借你, 同样一年期限, 月息三分。你若点头,咱们回去写条子。”   “月息三分”放到二十一世纪是妥妥的违法高利贷,然而在大清,只是通行行情。此时的高利贷动辄翻上两三四倍,堪称平民财富的收割机。   林玉婵知道,苏敏官这个报价已属良心,她在上海任何一个钱庄都拿不到。   但……以她的标准来看,依旧是很高啊。   苏敏官等了片刻, 小姑娘还没说话,低头盘算。   上海裁缝做女衫,领口很浅,把姑娘的脖颈衬得优雅纤细,像只随时飞走的黄莺儿。   他忽然想说,再让他刮刮脸蛋,月息三分也是可以再议的。   但这念头也就是凭空一闪。她不答应还好,万一她答应,这口子一开,他苏敏官下个月估摸就得流浪街头。   那细脖颈忽然一转。小姑娘抬头,目光炯炯地问他:“上次你说,若我单独做生意,义兴会罩着,不会有衰仔骚扰——如果我是跟人合股,打博雅的招牌,这话还算数么?”   苏敏官不由得笑了。她真是寸土不让,一点漏洞都要补清楚。   都是细枝末节,他其实已懒得再争,立刻说:“当然算数。”   林玉婵从他的语气里嗅到让步的气息,马上又说:“以后义兴船行和茶馆的所有茶叶,我可以半价供应。换月息两分。”苏敏官摇头,板着脸道:“半价不够。得再加码。”   “请讲。”   苏敏官低头看她。小姑娘一脸紧张,挺着胸,炸着毛,十足的战备状态,随时准备跟他再战三百回合的样子。   他展颜一笑,甩出了自己的条件。   “我饿了。陪我去吃饭。”   *   半个月后,博雅洋行虹口分号盛大开张。   本钱一千两白银,林玉婵和容闳四六出资。由于林玉婵兼管经营,享五成股东权益。   地点还在租界,离总号三里地,隔一条苏州河,位于一条方便来往码头的马路上。   当然住不起那么气派的花园洋房了。大股东容闳拍板,租下了一个中式小院,原是一家来逃难的扬州富户的住宅。那富户住了两年,往京城投奔亲戚去了。小院保养得很不错,内有房间五间,按照容闳的审美,依旧有花园,而且是雅致的苏式园林。虽然迷你,但清癯氛围十足。   林玉婵看到这个小院的第一反应是:“哦豁,又一个网红打卡地。”   也很满意。   虽然她也是百分之四十的股东,但租房子这事还必须容闳出面——他有美国护照,而外国人在租界租房租地,可享受极为低廉的优惠租金,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反正租金也是交给租界政府的,何必多给列强送钱。   那院子里还带个粗使丫环,是给原主人家看院的,连租约一同“过户”,规定由新主人包她食宿。因着这丫环的身契还在原主人手里,也不许转卖,若有病亡,需要出医药抚恤。   林玉婵一开始对这个安排十分抵触,冷冷地问中间人:“等于这丫环是跟这院子绑定的一项财产,我只有使用权,没有处置权,还得负责保养,弄坏了得赔?”   她原本是阴阳怪气说反话,没想到中间人眼睛一亮,朝她连竖大拇指:“对对对就是这样,您理解得一点不错。”   林玉婵:“……”   这大清真是五行缺革命。   她在广州当了几个月没人权的妹仔,现在居然用起丫环,反手压迫别人,她良心上万分过不去,觉得明天出门就会被马车撞。   但中间人一再强调,丫环必须和院子一起,否则不租。丫环本人——其实也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了,痛哭流涕地就要下跪,恳求林玉婵不要抛弃她。   林玉婵赶紧说“阿姨请起”,试探着问:“您身价多少,我按月给您工钱,攒够了就帮您去信北京,把身契赎回来,好伐?”   丫环阿姨却抹着泪说:“我八岁就被卖到老爷家,连自己家乡在哪都忘了。虽配过人,但丈夫儿子都早亡,我现在孤身一人,就算赎身,能到哪去?怕是只能睡大街了!夫人行行好,就留着我吧,我吃得不多,什么都能干……”   说着说着又要下跪。吓得林玉婵赶紧不提这茬。   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还真不能一刀切。她在大清朝也苟了一年多,已经学会调整自己的底线。   并不是所有奴婢都像她林玉婵这样,整天琢磨烧自己的卖身契。   丫环自幼服侍人,已经适应不了正常的社会家庭生活。若是强行赶她离开,就像强行给女子放脚,只会给她带来痛苦。   算了,就当请个家政阿姨吧,外包一下家务。   丫环姓周,林玉婵叫她周姨。周姨干活质量一般,做事习惯性磨蹭,优点是听话,衣裳让洗几遍洗几遍,充分满足了林玉婵那以大清标准看来近似洁癖的卫生要求。   不过以周姨的工作速度,也只能洗洗衣裳被褥,其余的贴身内务,还是林玉婵亲力亲为。   除了周姨,虹口分号暂时只她一个光杆司令。林玉婵将铺盖行李搬来,每天亲自看店。   但两寡妇的石库门廉租房也一时没退。一是那里租金便宜,她现在完全能负担;二是那房间里已经成了样品实验品堆积地,一时半会清理不出来。   容闳另派几个总号的伙计过去,帮她忙活了三五天,做好了基本的布置装修。   还好容闳处置及时,把“常保罗离职”这件风波掐灭在萌芽里,免得这些伙计对林玉婵有成见。大家只道是容老板突然开窍,终于嗅到了金钱之香,打算捋起袖子大干一场,这才开的分号。因此来帮忙的时候也是喜气洋洋,跟林玉婵有说有笑的。   “小囡,”跑街的老刘问,“这里就你一人,不怕?”   林玉婵心想周姨也是人呀,面上笑道:“锁具是西洋进口的,巡捕房、左邻右舍都打点好了,而且……”   她瞥一眼门口那隐秘的双铜钱标志。   而且有天地会两广分舵亲自罩着。这就不足为外人道啦。   “……而且我会看情况,慢慢招点帮工。男的就算了,刘叔,你们若认识有妇人愿意来跟我做生意的,我给你们介绍费。”   老刘笑道:“这个却难。就算是新派人家的妇人,也不是人人都如你一般大方呀——行,我帮你留意便是。”   说是“大方”,其实就是脸皮厚。林玉婵厚着脸皮,把这话当夸奖听了,招待伙计们一顿饭。   虹口分号选了个黄道吉日开张,按照习俗,放一场鞭炮,一群友商和容闳的友人都来捧场,就算正式营业。   容闳打着精神,喜气洋洋地招待来宾。林玉婵作为二股东,很低调地坐在花园里喝茶吹风,不时安排点杂务,并不出去抢风头。   枪打出头鸟,女人出资开商行已是特立独行,就不上赶着给上海人民送谈资了。   她的首要目的是赚钱。这才是该抓的主要矛盾。   她没身份没背景,商人重利,一般也不会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不过还是偶尔有客人过来,带着猎奇的眼神跟她打招呼:“哟,苏夫人,这么年轻,女中豪杰,哈哈……在下某某,这厢有礼。”   没办法,租界开店得手续齐全,光注册登记就跑了好几趟,身份文件用了七八次,她就成了板上钉钉的“苏林氏”,简称苏夫人。   ……不过也好。寡妇做生意尚且属于“少见”,但也有先例,《聊斋》和各种小说笔记里都有寡妇经商理财,供儿子考上状元的美谈;而未婚姑娘要是敢抛头露面去经商,分分钟被热心爷叔报官教做人。   林玉婵做戏做全套,只好也礼节性地向这位“某某”万福行礼,心里暗叫不好:“……他刚才说他叫什么来着?”   没记住……   不料这位某某先生竟是热情得很,双手笼在袖子里,问完了籍贯问家世,又问她和容闳的关系,又问她“亡夫”是做什么的……   “原来苏夫人秉承先夫遗志,亲自出面经商,果然是沪上少见的豪爽奇女子。”某某先生热情地围在她身边,朝她上下打量,“膝下可有嗣子,传承香火么?”   林玉婵一瞬间别扭,摇摇头。“哎呀呀,女流弱质,没有当家主心骨,想必也受了不少委屈。唉,真是红颜薄命哪。可怜,可叹!”   林玉婵觉得这位某某先生未免有点话多,脸上那几块肌肉盛不下丰沛的情感,导致他的语气十分可笑,像个浮夸的戏精。虽然他样子还算齐整,但让人生不出好感。   不过……大喜的开业日子,这人又是容闳朋友,也不能太怠慢了。   她笑了笑,问:“瞧我多失礼,还未请问,先生您是做何生意的,又是怎么跟容先生相识的呢?”   她这“转移话题大法”,十次里有九次管用,偶尔对苏敏官失效。   可是今日,某某先生竟然没被她带歪,呵呵笑着敷衍两句,依旧把话题转回她身上。   “夫人,”他忽然放低声,有些紧张地捋着自己油亮的辫子,“在下先妻已死多年,只有几个丑妾,倒都是爱闲谈爱搓麻的。夫人初来上海,若委屈寂寞时,欢迎来敝处做客,推两场牌,热闹热闹,免得一人冷清孤单……”   林玉婵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惊愕地抬头,不太相信自己听到的。   这位也……太直接了吧?   大清真是……一样水土养百样人。   苏敏官这乌鸦嘴,提醒啥,啥成真。这分号刚开业,就有人过来乱表白。说看上她美貌智慧她是不信的,多半是打听了她的入股份额,来抢钱的。   某某先生见她没接话,以为是羞涩,更是凑近,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故意露出袖中的名贵象牙扇子,轻声笑道:“无妨无妨。旁人或许嫌寡妇晦气,但在下思想开明,对此绝无成见。说句该死的话,夫人青春容貌,和待字闺中的少女一般无二,真真让人心折……”   林玉婵一阵恶寒,蓦地站起,冷着脸道:“先生错看我了。我已立志守节,绝无贰心。您请出去。”   她牢记教训,不敢敷衍了事,直接放大招,上来就三贞九烈,语气十分坚决。   某某先生自然不会信。如此年轻美貌的小寡妇,哪能不夜夜想男人。说自己心如死灰?怕只是客气一下。   他自以为风流地歪嘴一笑,捻着胡子,得意道:“可夫人不是正在和我这个陌生男人说话么?”   说着,就要上来拉她的手。林玉婵侧身避过,余光瞟一眼花园内外的客人——都在捉对攀谈,离得近的就在数丈之外。这人脑子瓦特了?!   却不知某某先生正是等她声张叫唤——要是真闹起来,让他们看到这小寡妇跟他拉拉扯扯,他自己没半分损失,小寡妇的名声可就糟了,除了半推半就相从,还能怎样?   眼看小寡妇要溜,他笑嘻嘻地追上一步,伸手再扯——   没扯到。斜刺里插进第三人,一个身材高挑的客人大步横在他面前,面色不太善。   某某先生吓了一跳,倒退两步,见是个年轻人,十分不满,嘟囔:“现在的后生都没个礼貌额……”   林玉婵早跑到十步开外,探头一看,又惊又喜,狐假虎威地走回来几步。   苏敏官皮笑肉不笑地一翘嘴角。   “济顺行的徐掌柜。”他很敷衍地拱拱手,“原来在这儿呢,在下找你好久。”   林玉婵终于记起来了:“啊对,姓徐。”   这徐掌柜求偶行为被无情打断,又惊又怒,问道:“侬是啥人?”   他想,这么年轻,不可能是请来的宾客,大概是个打工的。   苏敏官冷冷道:“我是谁你不用管。你的债主派我来通知,五分利,你还有一个月光景。”   徐掌柜脸色一变,双颊惨白,胡子耷拉到下巴。   “我……我……”他慢慢躬身,对苏敏官一个作揖,陪笑道:“何必劳您走动呢,我自晓得,我自晓得……”   一边说,一边后退,斜眼看路,最后一点点退出花园,溜了!   林玉婵心里开花,脸上还得端着,余光看看那些赏花赏院的宾客,朝苏敏官的大大方方一福:“多谢苏老板赏脸前来剪彩!”   苏敏官没理她这殷勤。他今日穿着灰色大布的长衫,罩了天青缎子外褂,脚上蹬着黑布快靴,的确是一副凑热闹的“友商”打扮。   “一角钱会费不能白收啊。”他撩起褂子坐下来,面色冷淡,说:“还笑!你桌上的热茶是干什么用的?被这种人缠上够你受的。”   林玉婵讪讪,嘴硬:“头一次碰上,还不太熟练嘛。”   要真能达到他那种“当机立断滚水泼人”的判断力,确实还得再练练。   不过,刚才那闹剧,她迅速回顾复盘,觉得也不能全赖自己迟钝。   “我不明白,”她虚心求教,“他都说了家里好几个小妾,不太……不太会看上我这几百两银子本钱吧?”   对方的穿着打扮也的确像是豪富。因此她一开始没往“这人要骗我嫁妆”的方向想,觉得大概只是他性格怪异。   在这方面,她的识人眼光确实还需要拔高。   苏敏官轻蔑冷笑,告诉她:“济顺行的徐掌柜,去年投机棉花,被英国人摆了一道,亏损三千两银子。你说他有好几个小妾?我上个月低价收了他一艘运砂船的时候,听说他还有十来个呢。”   林玉婵恍然大悟,所有疑问迎刃而解。   果然是男人最懂男人,苏敏官一提“债主”,这人立刻怂成球,圆润滚了。   苏敏官用眼神目送徐掌柜滚过马路,低声总结道:“他这些光鲜都是装的。你别只看他外面一身靓袍,里面的中衣袖口袜套都要细看一遍,就能知晓他真正身家——这就是个专打寡妇主意的西门庆,也不会是你遇到的最后一个,你千万要提防。”   林玉婵“嗯”一声,同仇敌忾地附和他:“哼,还想当西门庆,也不照照镜子。”   苏敏官:“……”   林玉婵:“……”   也就两秒钟工夫,她从头到脚,瞬间烫了!   周围的鸟鸣水声都似乎放大一百倍,嗡嗡在她耳边燥。两只蝴蝶缠绵飞过,双双嬉皮笑脸地回头看她。   苏敏官嘴角微微一抽,闲云野鹤地转过身,欣赏园林美景,藏住自己的脸色。   林玉婵“哼”完了之后才意识到——   等等,他指的是哪个版本的西门庆?   四大名著《水浒传》里的西门庆,只是个戏份有限的炮灰;   而那个靠娶寡妇、吞嫁妆,发财致富的西门庆,只存在于《水浒传》的某个同人小皇书,金X梅……   光明伟岸的天地会两广舵主一朝翻车,引经据典引到小皇书上了!   这倒没什么。大清人民娱乐活动贫瘠,看个小皇书不算罪过。特别是某些藐视封建道学的叛逆青年,他就算亲自动笔写一本,林玉婵也不会太惊讶。   可她刚才多什么嘴,跟着“嗯”什么“嗯”?   好像跟苏敏官很知音、很英雄所见略同的样子?   纵然她聪慧、识字、懂洋文,这是她一个大清朝女孩子该看的书吗?   这里头的逻辑层层环套,等林玉婵意识到他无意翻车,她自己也跟着追上了尾,连自救的时间都没给他留,哗啦一下撞了个连环车祸。   她从眉梢到耳根都热得要命,恨不得赶紧白日飞升原地消失,又有冲动找块转头敲他脑袋,看能不能让他精准失忆……   心里闪电似的翻着找补方法:不不她没看过这书,只是听人讲过……问题是这小皇书也并非脍炙人口,她能跟谁讨论这种情节?要么就大大方方承认同好,他又不是道德警察,她或许还能按照自己的口味再给他再推几本……不成这样太损节操了,引诱会众兄弟堕落是个什么罪名来着?……或者,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让时间冲淡一切,以后两人或许还能正常相处一下……   她胸中烧着个火焰山,还在无所适从,忽然苏敏官转身,俊朗的五官各回原位,若无其事地朝她笑了笑。   “阿妹,饮茶。”他提起茶壶,检查了一下温度,慢慢倒了大半杯,轻拿轻放,推到她手边,“最近累吧?你声音都哑了。”   林玉婵一怔,悟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没听见”。   这个台阶太妥帖了。她连滚带爬地顺阶而下,五体投地,当场想拜他为师。   当然他也可能是真没听见。毕竟她方才跟苏敏官一直在聊私事,不会跟友商寒暄似的那么大嗓门。   真相到底如何,以苏敏官的嘴严程度,她怕是下辈子都问不出来。   难得糊涂。   她默默干了那杯温茶,余光看他颜色。   半分异样都没有。除了眉梢有点诡异泛红——但也可能是被刚才那个徐掌柜气的。   翻车之后还能姿态优雅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风光霁月出尘绝俗的,那心态不是一般的稳。   林玉婵舌尖顶着枚碎茶叶,望着这副看不太透的好皮相,忽然起坏心,很想探一探他的城府极限。   她清清嗓子,笑得真诚:“没听见是吗?其实我方才说……”   手心一硬,捧了个扁扁的小木盒。红漆纹理,小巧精致,看起来像年轻姑娘盛放胭脂首饰的坤盒。   “我也是才得知,上海商界习俗,今日来的宾客都得赠些红包礼物,不必贵重,但是个心意。”苏敏官眼角浮着笑意,语气同样真诚,“仓促来不及准备,这是送你的开工利是,恭喜发财。”   林玉婵被他的笑容晃得有点心跳加速,轻声谢了,指尖拨开盒盖上的扣,小心地打开一条缝——   咔哒一声,她合上盖子,双目烁烁闪光,把小黄书忘得一干二净。 86、第 86 章   林玉婵屏住呼吸。   红匣子里面, 白底青边,绒布垫着一把手`枪。   崭新,小巧, 胡桃木握把,白铜扳机护环, 约莫有她一个半手掌长。看不出火力强弱, 但可以确定, 后坐力绝不会把她给崩飞了。   “弹药暂时不给你。”苏敏官俯身近前,轻声说, “等你把它拆装熟了, 再开始第二课。”   他满意地看着小少女的脸蛋变得红彤彤, 惊喜又不敢大声叫,裙子下面的鞋尖碾来碾去,要不是顾虑四周有人,她约莫得蹦出三尺高。   他朝林玉婵拱手, 礼貌说道:“我再去外面招呼几个生意伙伴,失陪,林……”   忽然意识到她今日的身份, 连忙改口, “苏……”   那三个字终究是叫不出口。他摇摇头,笑容忽然略带苦涩,转身离开。   -------------   “博雅洋行虹口分号”的业务单一,专门卖茶。   总号里的商品琳琅满目,品类繁多,其中不乏优秀孤品,是个卖情怀的去处;而分号里的茶叶是流水线加工产品,质量稳定, 品牌响亮。   如此“业务拆分”,也有利于精准营销。   林玉婵用心布置了小庭院。知道自己的文化修养有限,还专门请了位苏州园林师重新设计了一下——苏州被太平天国和清政府拉锯争夺,跑出来的难民一批接一批,失业的园林专家一抓一大把,有的都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至于设计之后的施工,搬石子、挖水沟、种竹子、修树枝什么的,林玉婵才不请人,撸起袖子自己干,还叫上周姨一起爬上爬下。   周姨开始如同见鬼,觉得这怎么是女人能干的事儿呢?   林玉婵笑道:“比搬茶叶轻松多啦。”   几天下来磕磕绊绊,居然也弄得像模像样。那失业的园林专家过来验收,也只是说一句:“哪请的工人,有点偷懒哦,角落都没清理干净。”   弄好了院子,林玉婵又借容闳的面子,请了位西洋博物学家,将园子里的花花草草都辨认一遍,制作了英文和拉丁文的命名卡片,学后世植物园的样子,插在郁郁葱葱的绿荫当中。   中式园林披了件西洋外套,典雅而正宗,一下子把同时期欧洲富豪府上那些附庸风雅的东方主义园林甩开几条街。   再植几株不同品种的茶树,点明这商铺的主题——其实水土所限,也长不出太好的叶片,要的就是个氛围。   康普顿小姐的闺蜜茶会很快搬来了虹口。除了几个固定闺蜜,隔几天也会带个生面孔来瞧新鲜。有的人来一次就走了,有的成了常客,带来更多的订单。   林玉婵花半个月时间,给丫环周姨扳正了卫生习惯,训练她端茶送水,当夫人们的服务生。   周姨手脚慢,好在学会了就不偷懒。而且她不懂英文,不会被西洋太太们那些无心的歧视之语气到。   由于是纯女子经营的商铺,除了这些太太们,其他客人来得并不多。林玉婵也不着急招帮工,两个人累是累点,足以应付。   -------------   一个月过后,林玉婵算账,除去开业以来的固定成本花销,单单流动成本,已经浮亏三十多两银子。   这也在她的意料之中。如今她经手的茶叶数额巨大,单靠零售是不可能回本的。   “夫人下午茶”只是个营销手段。她的重点,是要找大客户。   这是她早已想好的路线。眼下她手里虽然也有些客户资源,但购买力有限,买不够她库存的三成。   容闳和她原本的聘用合约,是让她只管加工,卖茶这事让总号里的雇员来做。但如今她拍着胸脯,说服容闳开了分号,所有茶叶业务都转移到自己这里,再不拉点属于自己的订单,也太说不过去。   林玉婵总结这一个月的经验,重制时间表,决定商铺每天开半日——零售额并不损失太多。跟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总号比,她这半天的效率还高点呢——剩下的时间她用来跑茶号、跑船运、跑仓库、跑绘画作坊、跑客户……   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不过就算她自己开铺子,最初也得身兼数职,没有偷懒捷径可走。   周日歇业。反正客户大多是洋人,周日得去教堂。   但她也没闲着。管容闳借来周六出版的《北华捷报》,每条消息细细研读,重要的新闻记笔记。   这年头没有电子产品,也没有发达的信息,很多消息靠人口耳相传,传着传着就变味。相比之下,她还是更信赖白纸黑字的报纸——尽管是外资办的报纸,内容和立场都并非完美,不过已经算是难得的消息信源。   林玉婵偶然也想过,如果能有中国人自己办的中文报纸,该多好呀。   可惜办报有风险。不光是会赔钱——大清文字狱盛,违禁词一大堆,稍不注意就踩雷,被官府查禁算轻的。   洋人有治外法权,这才能想说啥说啥。   -------------   一天下来,又是头晕眼花。   周姨看着她都纳闷:“夫人,我是奴婢,您是主人,您这每天过的,不能比我还累啊。”   林玉婵学容闳,给自己弄了个躺椅。此时她也不顾形象,四仰八叉躺在竹椅上,有气无力地说:“知道我累,您给我拿个毛巾擦擦汗呀。”   周姨赶紧给她递去个毛巾。   总算当一回万恶的封建地主婆,享受一回丫环伺候……   并没有感觉太爽。   周姨又给她拿件衣服盖着,闲闲说道:“夫人啊,其实你这样累,何苦呢?奴家说句僭越的话,您这脚没缠,可大好人生不能因此毁了。上海人新派的多,肯定有不在意这些的,以您的资质品貌,嫁个好人当太太享福,不比如今这么累死累活的强?做生意是男人家事,咱们做女人的,做什么非要和他们争呢?”   换以前的主人家,周姨是万不敢这么说话的。但林玉婵对她充分尊重,使唤人还加个“请”字,吃饭还让她一起盛,不给她吃剩的……假以时日,周姨也免不得“飘”了。   小说里那些“小丫环被穿越女平等对待,从此感恩戴德以命相许,反倒奴性更甚”的情节纯属YY。真相是,人往高处走,给点阳光就灿烂,才是本性。   林玉婵耐心等她把话说完,和缓道:“我又想换床单被套了,麻烦你去给我把旧的洗了。”   周姨一愣,还沉浸在自己的说道里,半天才道:“这才几天,就换?”   “我说换就换。下次你再跟我说道这些无聊的话,说一句扣月例十文。”   丫环虽是买断,但厚道的主人家也会给少许零花。林玉婵给得尤其慷慨。   拿到手的钱,再扣回去,就格外心疼。   周姨只得低头告退,临走时嘟囔一句:“夫人对勿住,以后不多话了。”   林玉婵冷着脸“嗯”一声。   又不想昧着良心把人当牛马,又不能让她太飘。这使唤人还挺有艺术,她必须从中找一个平衡。   她从来到大清以来,大多数时间都在给别人打工。现在必须转换心态,学着怎么当老板。   当老板的第一个原则,就是公私分明,不许置喙她的私生活。   否则该赏赏该罚罚。这个规矩得尽快立。   ----------   林玉婵每日睁眼就忙,由于是自己创业,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休息日也成了奢侈。   安排“军训”也得见缝插针。况且那边苏老板不比她闲。   清末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赋予了洋商各种特权,船运尤甚。挂着外国旗的火轮汽船一步一步侵蚀中国的水道,压缩着本土运输业的生存空间。   内江外海之利,几被洋人占尽。不少老牌船行已经接连倒闭。郊外的黄浦江边沉着无数破旧搁浅的沙船。幸存的华人船主们只能用尽浑身解数,格外加倍努力,才能在逐步恶劣的生存空间中艰险博利。   所以林玉婵来回约了好几次,才约到一个跟苏老板共同休假的上午——只有一个上午。下午她还得去验收炒好的茶叶。   天还没亮,宵禁刚除,她就来到码头。   船工力夫比她还早,光着膀子干活,勤快的已经在擦汗。   一阵秋风平地刮起,静谧的苏州河水波涌动,如同伸了个清晨的懒腰。   吱呀几声,苏敏官快步走在码头的木板上,一边还在跟下属交待事:“……租赁可以,须得附带保险合同……年初那十块银元的悬赏,还无人认领吗?加派人手,务必早早了结此事。还有……”   东方未明,月白色的微光洒在他脸上身上,仿佛给他蒙了一层水色的洋玻璃。   他忽然顿一顿,虚掸掸手,又说:“管秀才那里,还是尽快给我推掉——我不想出面,你们礼貌着些,别让人家觉得失了面子。”   旁边小弟面露难色,回了几句。   大概是那话太蠢,苏敏官气得嗤笑一声,又不耐烦:“这都想不出来?你们往日提亲碰壁的那些理由随便丢出来一个不就行了?——穷,配不上,养不起,一个月薪水一两银子,对了我还有股东,虎视眈眈等着分我赚的钱——管秀才又不懂做生意,还不是随便你们发挥?……”   小弟还是摇头,这回听清了:“……人家读书人,都说了看重的不是钱,是品貌……”   “我小时算过命,克妻。谁都不能娶。”   苏敏官还在半真半假地胡诌,无意间抬眼,看到熹光里立着个清秀小姑娘,赫然就是他那“虎视眈眈的股东”,眼角一弯,不动声色住了口。   “走吧,办砸了不怪你。”   他打发了下属,顺手解下身边那单人小帆船的缆绳。   “上去。”连寒暄都省了,“今日时间紧。”   林玉婵跳上小船,将自己的包裹立在干燥的柜格里。   “苏老板位高权重,还能抽出时间来管我的事,小女子深感荣幸。”   她随口拍句马屁,熟门熟路地从舱里摸出一卷草席,展开坐在船头。   苏敏官抖开船帆,笑道:“股东权益,不可怠慢。”   林玉婵忍不住嘻嘻一笑:“这股东不是好人,虎视眈眈等着分你的钱,你可要严格提防。”   苏敏官笑容一滞:“……”   她耳朵挺灵啊!   林玉婵不扒人隐私,开句玩笑,从包裹里摸出个油纸包,取出个冒热气的肉馅蒸包,小口咬开一个缝,热香化成一缕白烟,挡住她半张小脸。   “唔好意思,没时间吃饭就来了,还好有早点摊子已经开了。”她含着口热包子笑道,“你饿不饿?”   苏敏官感觉那油脂香气直往自己鼻子里蹿,竟然勾得他真有点肚饥。   他故意说:“饿。”   小姑娘“哎呀”一声,很体贴地说:“那我换到船尾坐,你就闻不到了。”   苏敏官咬着牙冷笑,挂住船舵,舱里拖出个竹篮,打开来,端出个两层托盘,只见上头摆着桂花糖年糕、芝麻蟹壳黄、豆沙条头糕、还有两板梨膏糖!   “唔好意思,我也没吃饭。”   他咬一口糖年糕,体贴地问:“要我坐到下风处吗?”   林玉婵:“……”   商务人士日理万机,谈个事还得顺便约个简餐,她算是体会到了其中苦处。   她乖巧地凑了过去:“都是甜的呀?小心长虫牙。我来帮你克服一下。”   ---------------   难得的一个小时航行,吃早餐、看风景,顺带讲讲这一个月的新鲜事。   其实林玉婵这里没什么新鲜的,各种瞎忙而已。琐事一大堆,总结起来味同嚼蜡,完全不似职场商战剧里那样波澜壮阔。   她也就不多讲。   苏敏官关心的另有其事:“治安怎么样?没有来打秋风的吧?”   也算是测试一下义兴如今的势力强弱,在上海滩的诸多隐秘帮派里,面子有多大。   林玉婵想了想,如实回:“有没有贼惦记不知道,但每天都睡得挺踏实,连闹事醉汉都少。不过常有老弱病残过来要饭,偶尔睡在门口。我想你应该没禁这个。”   天地会本就是锄强扶弱、互助互济的团体。地主老财反动派才赶乞丐呢。   苏敏官点头,表示心里有数:“不管真的假的,看情况打发一下吧。上海乞丐太多了。要是真有人得寸进尺,也只能去找巡捕。多备点零钱。”   林玉婵应了。   这些都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大清朝妖魔鬼怪太多,要是没个“黑恶势力”当保护`伞,她这生意第一天就得赔光。   盘子里还剩最后一个麻团,林玉婵往外一推:“我饱啦。”   苏敏官扶着船舵,眼皮不抬:“你好像瘦了。”   “瘦了也不吃甜麻团。”林玉婵笑道,“留给你,异端。”   客气的人讲究三辞三让,苏敏官觉得跟她辞让一次就够了,于是坦然拿起麻团。   一线日光落在小姑娘脸上,照亮一双明眸,她大概是嫌晃眼,连打好几个呵欠,揉一揉眼角,竟然有点泛红。   这还没开始呢就犯困,苏·时间管理大师·敏官少爷很是纳闷,她这一个月怎么过的?   “你不多雇点人吗?”他问。   “倒是想。”林玉婵捂回一个呵欠,有点不好意思,“门口贴着招工,开始倒是有人来,都是男的,一看我这个老板的模样就都跑了,有的还骂我。后来我添个字,改成招女工……”   苏敏官忍回一个笑。   “来了两三个吧,不过没有合格的。”她又打个呵欠,“好在可以借容先生那边的伙计帮忙,或是去力夫市场招短工,能应付。还省得给工人找住宿了呢。”   这年头女人识字的百中无一,由于久居内宅,眼界有限,机灵的也少。愿意外出做工的更是寥寥无几。林玉婵不愿降低标准,当然招不到。   苏敏官无奈听着,这姑娘真是没事给自己找事。   “急用人时,我这里要是有工人闲着,可以给你。”他最后说,“按市价,工钱日结,比市场上短工靠谱。”   这是资源共享。林玉婵赶紧谢了。   “还有,啐你的,别忘了啐回去。”他说,“两口。”   林玉婵苦笑,余光掠过两岸相隔愈远的灰褐色滩涂。   他的经验她不能全盘照搬。她一不是叶问二不是007,可不敢太任性。   旭日从滩涂后面的层云里露出一个边。清晨凛冽的空气随风溜走了,换成带着温度的暖融融的气息,吸在胸中还带点甜味。林玉婵今日起太早,被这阳光的气息包围,不觉脑袋靠在船舱板壁上,开始点头。   苏敏官摇摇头,也没法昧着良心笑话她。他今日也起一大早,江面暖风正好,肚里的甜食把他整个人坠得沉甸甸。要不是还得掌舵,他也想赏自己一个回笼觉。   他用扳手卡住船舵,固定航向,走进船舱,抱一摞自己的衣物,轻轻垫在她颈下。   一个小浪打来,船头微转,那船帆吃不住风,开始左右拍击,他忙起身调整。等下来以后,发现这小姑娘已经出溜到甲板上,自作主张地卧在他那一堆衣服里,小小的身子几乎被埋住。   他的衣裳,灰蓝居多。她穿着栀黄色上衣,素色蓝滚边的小管裤,被埋在里面,像是深夜里的一轮新月。   她的发辫乌黑整齐,发间习惯性地点缀了一朵素色小花,以便和自己的“官方”身份相符。   她并不爱在个人妆扮上下功夫。那小布花的样式十分简单,还是按照他当初随手折餐巾的方式折的。   清晨的风一向稳定,小船顺水漂流,十分听话。那船舵上卡着个扳手,几乎不吃力。   苏敏官大胆放开了舵。船舵刚上油,沾在他手上他,他倒水洗掉,然后轻轻走到她身边坐下。   这姑娘确实是比几个月前瘦了,但也许只是快速发育了的原因。初见她时她皮包骨,但五官脸型还未脱儿童稚气。如今她眉眼长开,五官舒展,倔强机敏中添了娇俏秀丽,真正成了含苞少女样,却没有当今通行美人脸上常见的那种柔顺的呆木感。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自己怎么那样迟钝呢,她是何时长成这样的,竟没注意。   有些别的人,可是早就注意到了。   她在那叠衣服上蹭了蹭脸颊,轮廓分明的小红嘴唇张了一张,不知做什么梦。她做梦大概也比一般人复杂些。   他想起许久以前,她那“跟我别管世俗礼节”的豪爽声明。她倒是言行一致,偶尔他过界,也换来各种轻飘飘的“不介意”、“不要你负责”、“真的不要你负责求你了”。   小怪胎。明明知道他这人很坏的。   很自私的。   他忽然很想知道,到底胡闹到什么程度,她会真的“介意”。   他咬下唇,小心翼翼伸出食指。   日光从层云里冒了个头,警告搬地晃了他一下。等苏敏官睁眼,手指已触到她的唇角,在那红白分明的界限上虚虚点着。   “咬一下。”他很恶劣地祝祷,“我还不知被人吮了手指是什么滋味呢。”   不过她没能遂他愿,过一会儿,脑袋一偏,反倒避开了。   他保持那个姿势没动,胸中一杆秤,在“过界了”和“百无禁忌”之间左右拉锯,把一颗心锯得七上八下。   又想起她另外一句话:“……不介意不代表可以乱来!……要经过我同意!”   气势汹汹的炸着毛,好像不警告一下,他真会怎么乱来似的。   他慢慢收回手。   等他忽然惊觉到水面似乎有点太阔,小船已驶出吴淞口,被奔流的长江带得拐了弯,欢快地奔向茫茫太平洋。   苏敏官一跃而起,扯帆转舵,抄起船桨逆流而上。   好在刮着东风,小帆船平滑掉头,慢悠悠漂了好几里冤枉路,终于如约靠岸。   苏敏官心里微微跳,芦苇荡里栓了船,一个绳结打了好几次。   翻翻舱里林玉婵的包裹,果然如约带了雨鞋。   小姑娘居然还没醒,方才那一次高难度掉头她也没能瞻仰到,而且可能把她给晃得更晕了。   他抬头看看太阳高度,不想再等。   又舍不得弄醒她。   吴淞炮台蔫头耷脑地矗立在远处。周边浮着一层雾气,把那一圈残石衬成海市蜃楼。   “阿妹?”他俯身,温柔在她耳边叫,“起来啦。”   她呢喃两声,睡梦里大概在努力起床,其实手脚只是晃两晃。   “不能耽搁了。”苏敏官轻声改口,恭敬请旨:“我抱你出去啦?你可以不同意。一,二,三。”   好轻。 87、第 87 章   林玉婵把自己的小手`枪锁进柜子里, 钥匙随身系好。   对于上午“军训”时自己居然是被苏少爷抱进场地的事,她更多觉得是丢脸,就像上课犯困被当场抓包, 显得她好像没诚意,辜负他挤出来的宝贵时间。   她决定, 以后确实要规律作息, 不能当工作狂, 才有希望在大清健康苟上七十年。   而苏敏官呢,对于这又一次“教学事故“, 也选择了轻轻放下, 只是若无其事地评论道:“我的船, 若是能像洋人火轮那样,有个蒸汽轮机就好了。那逆流的几里路差点把我累死。我怎么就睡着了呢!”   林玉婵特别想问:“还有呢?”   但“未成年警告”是她自己甩出来的,也只能带头恪守,跟着他装傻罢了。   林玉婵笑着评论:“你在市场上留意下, 有没有卖蒸汽轮船的。”   苏敏官长叹:“把我卖了也买不起啊。”   他说完,还是忍不住偷瞟她神色,大概是怕她突然翻脸。   林玉婵压根不提。   在他面前又不用装什么三贞九烈。林玉婵回忆了一下, 自从去年小年夜, 自己和他表态“别管礼教,百无禁忌”、“但是胡闹必须经过我同意”之后,苏敏官作为一个注重信誉的合格奸商,对这两个原则倒是一直努力遵守。   尽管有时是事后才征得同意的。但……   对古人来说,已经算是很迁就她这个奇葩货。她当然不介意啦。   况且他的那点出格事算什么,还不够她高中时,体育馆里跟男生几场撞。   -----------------------   这次第二课,林玉婵也就学着放了几次弹, 更多时间在修枪——苏敏官给她寻来的这把美国德林加小手`枪,出厂年份1858,轻巧便携,后坐力温和,至少训练时不会把她崩脱臼,或是让她失手把枪扔了——但有利也有弊。这种小巧枪械,由于缺乏长筒枪管打磨弹道,精度极其有限,远程射击基本上都会脱靶。   只能在五六丈范围内有效伤人,仅能做防身之用,不适合拿来进战场。   而且这款枪装填弹药也非常繁琐,事前需要空放几个火帽清除枪管潮湿,火`药的量也得严格掌握,铅弹要裹纸隔绝空气,否则会炸膛……   这年头的西洋枪械还属于高速发展的少年期,新技术层出不穷,却都缺乏足够的应用反馈。各国各厂出品的各种妖魔鬼怪神仙打架,有些运作原理完全背离,需要长时间熟悉磨合,可不像游戏里那样捡起来就能突突突。每一款品种都配着不同的子弹和火`药,有不同的性格和弱点。用熟了一种,不见得能玩懂另一种。   林玉婵把这些细节都用心记了,对这支德林加1858爱不释手,有点一见钟情的感觉。心想,就算用起来麻烦,也先不换了。   一边拨弄火帽,一边随口问:“不便宜吧?”   苏敏官才不会轻易满足她好奇心,只是微微笑道:“还好啦。不过你要是把它弄丢了,我才不给你第二支。”   林玉婵猜:“得有十两银子。”   他不是说了吗,“仓促间来不及准备”,所以大概也就是个大街货?   土制的鸟铳也就四五两,还比这个大许多,枉费用料。   苏敏官含笑看她一眼,摇摇头。   她吐个舌头尖,小声说:“二十两。”   “开工利是,说好送你的。”苏敏官道,“不用还。”   她轻轻抽口气:“不会超过三十两吧?”   一户富农一年的收入,买把小□□,抢钱啊!   苏敏官:“握枪把的姿势又不对了,你专心点行不行?”   林玉婵:“……”   不指望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其实她已猜中了。出厂价二十美元一把,相当于银元二十五块。不过从托人订货到船运到埠,两个月,运费和价格一般高。原厂说明书浸水毁了,苏敏官只能又从洋行请了个懂行技师面授机宜,人工费银元三十……   谁让大清不能自己造军火呢。活该给外人送钱。   苏敏官花了钱,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几两银子的差价他跟她斤斤计较,这小一百银元的东西他随手送,自己的商业素养看来也有待提高。   一个上午就在实弹、空弹和哑弹中度过了。几小时下来,林玉婵也只是将这德林加握了个手熟,能顺利打出一发子弹都能让她欢呼。   至于准头,不存在的。   苏敏官跟她约定,半个月后再练。   一上午很快过去。两人驾船回,沿途在村子里买点热饭菜,又在船上吃一顿商务午餐,然后按部就班,各回各家。至于早上那差点漂进太平洋的事故,谁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   -------------------------   -------------------------   林玉婵按时来到徐汇茶号,交接了新一批炒制出来的红茶,送到“弄堂阿姨包装作坊”里罐装。   “我一个女子,不便随身带大额财物。”她对毛掌柜说,“烦您派人到我的商号里去结,别忘了带交割收据。”   毛掌柜忙不迭答应:“应该的应该的。姑娘路上小心。”   毛掌柜和手下都忙,常常拖上十天半个月才去结款子,这就给她争取了十天半个月的多余现金流。聊胜于无。   离开前,门帘后面照例一双巴巴的大眼睛。毛顺娘朝她挤眉弄眼。   “来来,”林玉婵笑道:“请你去吃小笼包。”   这是两人的惯例。小笼包铺子里的小二都认识这俩姑娘了。今日客人少,免费送包间。   可这次毛顺娘却没胃口放开了吃。咬着筷子头,犹犹豫豫半天,忽然开口。   “林阿姐。”   林玉婵一看她这神色就知道有问题,和蔼地问:“做工时有困难了?”   “不是。”毛顺娘最近发育快,衣裳紧绷绷,她不自在地用手扯前襟,小声说,“你能不能跟我爹说……说件事……”   “嗯?”   林玉婵不解她意,咬开一个小笼包,等她继续说。   毛顺娘忽然脸红了,又忸怩好久,看看周围没人,才小声说:“我给你筛茶的工钱……你能不能跟我爹说一下,给我……给我留一点?一点就够了……”   林玉婵惊讶:“不是说好是你的嫁妆本么?”   “嫁妆”两个字又让毛顺娘脸红半天,连连打手势让她小声。   林玉婵当然也知道,她绕开法规雇佣童工,这工资不太会百分之百落在小囡手里,做家长的多半会抽成个大头。小头能拿出来给她当个零花,已经算是很理想。   没想到毛顺娘一说,她才知道,往日给她的工钱,让毛掌柜拿得一毛不剩!   “你别都给你爹呀,自己留着点!”她恨铁不成钢地教小囡学坏,“你长大了,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就说——嗯,做衣服,买胭脂首饰,买绣活针线,逢年过节烧香拜佛,还有来月事的时候总得备点干净布料,喝点糖水——这些都要花钱,你随便编出点理由,你爹疼你,会一文钱不给?”   小囡听林玉婵大喇喇的说什么“月事”,觉得这姐姐简直是魔鬼,那脸烫得没法看,快埋到膝盖里去了,心里后悔干嘛要把她约出来聊这个。   “这个……不是这样的,我……”小囡声细如蚊子,嗫嚅道,“我哥哥要定亲,嫂子家是世家,财礼要得高,家里正凑钱,我爹就把我的工钱都拿去了——你说,我能拦着我哥哥娶亲吗?我心里是不太顺,但哥哥的事才是家里大事,我也不能说什么。但我……我真的想自己攒点钱,哪怕攒一点点……”   林玉婵脑海中闪过毛掌柜那个干净的、光溜溜的、时刻挂着笑容的脑袋,轻轻哼了一声。   “你爹还有茶号的股份呢,不缺你这几两银子。”她说,“股份舍不得卖,你的钱倒惦记得紧。况且嫂子过门以后,不会带嫁妆?”   毛顺娘也弄不清爽家里具体的经济状况,愣愣一点头,食不知味地吃小笼包,不小心蘸多了醋,酸成一团。   不过话说回来,按大清习俗,子女本人都是父母私产,想卖就卖;子女存点钱,父母想拿走就拿走,也不用什么理由。   毛顺娘最近自己挣钱,自信心不免直线上升,对着老爹底气足,难免会不服管。   毛掌柜大概想着,把她的财产收走,免得女孩子家太飘。   林玉婵问她:“你要攒钱做什么?”   “嫁妆。”小囡答得不假思索,这些话在她脑海里盘桓许久,今日终于和第二人说出来,她脸色渐红,声音愈小,但是口齿愈发清晰,“我小时候就许给应家哥哥,本来门当户对。但他爹去年做了上海县的师爷,我又在茶行里抛头露面,他娘话里话外就觉得我家配不上。唉,我那婆婆是个厉害人,我从小怕她。她说我年纪小,最近又在张罗应家哥哥找个丫环。这我倒不介意,但以后我若是真过门,若不带足额嫁妆,进了他家早晚是被欺负的命……”   林玉婵惊讶地看着毛顺娘那一对微厚的小嘴唇开开合合,有点不相信。   在她眼里,这不过还是个十四岁的、找个厕所都害羞的小女生,怎么说起嫁人经一套一套的,这些宅斗概念都是跟谁学的?   古人早熟,诚不我欺啊!   “打住。”她淡淡问,“一定要嫁人吗?我这边的活计要是荒了,我要收违约金的。”   毛顺娘忙道:“姐姐别生气,我爹疼我,不会让我太早出嫁,总要过了十六岁再说。不过他现在满心都是我哥的婚事,我偶尔一提嫁妆,他就说还早还早,茶号生意兴隆,他迟早发财……”   林玉婵面前的小笼包屉已经空了。她招招手,又叫一屉。   “小囡,我不明白,嫁人有什么好?你那么着急。”   平时也没见这小囡有早恋的迹象啊!   不过她也早认识到,对传统大清家庭来说,娶媳妇的首要目的是生儿子传香火,其次是操持家务。“爱情”的地位可有可无。有些大家族的家规甚至禁止丈夫和正房太过亲密,认为不成体统。要想风流浪漫,小妾和□□完全可以满足这方面的情感需求。   像她以前的东家王全,家里一妻一妾,妻子跟他相敬如宾、共同持家;小妾用来体味闺房之乐,有时还带出去应酬。妻妾俩人分工明确,还处得挺好!   以林玉婵的三观,当然接受不能;但听旁人议论的口气,显然这种事司空见惯。   她看看眼前的稚气未脱的毛顺娘,又想想以前见过几面的、木头人似的王全太太,实在想象不出来,前者如何在几年之内,蜕变成后者。   但毛顺娘显然心意已决,小声说:“做姑娘的哪能赖在娘家一辈子呢?我这是跟你学的,任何事都要早给自己做打算……”   林玉婵哭笑不得:“我没教过你这个!”   她不禁想起自己的初中时光。辛苦攒点零花钱,不过是拿来买奶茶、买专辑、看小说,良心发现时买点教辅……   多“自私”啊。   多自在啊。   毛顺娘攒钱,却是为着将来并不属于自己的“嫁妆”。   林玉婵托腮想了许久,毛顺娘紧张看着她,面前的小笼都凉了。   “我不会跟你爹谈这个。”最后林玉婵慢慢说,“我们是正式的生意合作伙伴。我的原则是不插手人家私事。况且你哥哥娶亲的大事,你爹不可能因我一个外人的几句话就耽搁了,对不对?”   毛顺娘小脸苍白,一滴泪挂在眼角,眼看就要往下落。   这些事她谁都不敢告诉,只有一个林姐姐,精明干练,似乎是能帮她的,却也干脆回绝。   毛顺娘忍不住叫道:“当初你跟我爹还价的时候,我还帮了你呢!你就跟他说两句好话又怎么样!我爹现在很听你的!”   “很对不住。”林玉婵微笑,“我不仅不会跟毛掌柜提你的嫁妆事,我还要跟他发牢骚,扣你工钱——因为你最近心不在焉,筛茶速度和质量都有所下降,我心里有数。扣五成,差不多。我雇你做工的事,没有写在正式合约里,我想扣多少都可以。”   毛顺娘呜的就哭了。   林玉婵忍不住心里跟着一酸。这姑娘性子也太急了。   她觉得自己也不凶啊。她见过苏老板训手下,完全是杀人诛心,一句粗话没有,她在旁边听着都觉胆寒。   她学个皮毛而已,现在没有镜子,但表情应该还是很和蔼的吧?   但现在她是老板,不能被员工牵着情绪走。   她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说:“从下个月开始,这五成工钱,我会如约交给你爹。剩下五成,我扣着,替你保管。等你出嫁,或是有别的正当理由需要用钱时,来找我。我一文不少的给你。没有保管费,也没有利息。该拿多少给多少。如果你信得过我,咱们拉勾。”   毛顺娘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要我不要”,等她意识到林玉婵这话似乎跟她想得不一样,面前已经湿一片,赶紧打住,睁大泪汪汪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她。   “林姐姐,你是说——你依旧全额给我工钱?其中只一半给我爹?”   “前提是这事不能让你爹知道。”林玉婵微笑,“但凡你没能保守秘密,你爹来找我,我也只能把那些钱全盘交出,并且把锅都推你头上,说这都是你的主意,我只是心软帮办事。”   毛顺娘破涕为笑:“我可以我可以!我谁都不告诉!不过……”   她跟着林玉婵日久,耳濡目染,也有点基本的风险意识。   “不过,”小囡忸怩,“姐姐要是能给我写个条子,到时我凭条取钱……”   林玉婵忍俊不禁:“你在家有自己的房间吗?有上了锁的柜子抽屉,别人打不开吗?”   毛顺娘一怔,不甘心地摇头。古代子女在父母跟前没人权,能藏什么私房物件?   “就这样你还想保密呢?傻囡囡。”   林玉婵想了想,还是拿出个洋布手帕,回忆自己的童年游戏,把它叠成个软绵绵胖乎乎的小兔子。   “你实在不放心,这个就是信物。不过丢了也没关系,我认你这张脸。”   毛顺娘接过,喜滋滋地看了又看,忽然说:“姐姐你这个兔子是怎么叠的,教教我啦!”   -------------------------   林玉婵回到虹口分号。   时下已经入秋,但上海在秦淮以南,植被常绿,小园林里花团锦簇,反而比春夏时节更迷人。   五间小房,林玉婵挑了朝向最好的做卧室,剩下一间店面,一间库房,一间厨房兼周姨住所,一间堆杂物。   她的卧室,若按当前中产阶级闺阁少女的标准来看,简洁得像尼姑庵:没有繁杂的妆奁,没有塞满头面首饰的箱子,没有一筐筐的布匹针线、绣花弓鞋……   真真像个心如死灰的小寡妇。   唯一一点亮色的装饰,是卧室墙上挂着的一排小荷包。   墙面上对应贴着一张张小纸条:天足妇女互助会、麻风病人慈善基金、难民安置基金、自梳女公会……   基本上都是她的那些太太小姐客户带来的灵感。她投其所好,“慈善“的名目越来越多。   每卖出一罐茶,都有一文钱攒入她的慈善基金。这原本是她忽悠人的权宜骗术,却奇迹般地延续至今。   其中“麻风病”和“难民”两个荷包是空的。因为在上海,已有不少寺院、道观、以及外国传教士开展专项慈善活动。林玉婵定期上门捐赠善款,要来收据,整整齐齐留着。   不少外国教士都认识她了,大概觉得她有“慧根”,每次都备好圣经,追着让她信上帝。林玉婵放下铜板就告辞,懒得听。   寺院道观倒是没留她。人家不度女的。   在礼崩乐坏、泥沙俱下的大清朝,无端的善心未必能结善果。要是自己牵头组织什么,更容易引火烧身。以她目前的实力,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至于什么天足、自梳女之类的协会,那钱还都如数留着,尚无用武之地。   不过加起来也没几百铜板,她也不需要贪污这点小钱。   林玉婵从抽屉里拿出个新荷包,找准位置,钉在墙上。以后毛顺娘的那五成工资就攒在里面。   纸条写什么呢?她想了又想,最后写:“玉兔基金”。   古代女子不结婚的毕竟是异类。她既不能立刻改变现状,至少要帮小囡好过一点。   就算让人不小心看到,应该也猜不到是干什么的。完美。   --------------------   做完这些,天色擦黑。秋分已过,日头越来越短。   林玉婵点个灯,让周姨汇报了一下今天的下午茶营业额、过账、核对库存、最后吃饭。   忙到天黑,又一身汗。   她一边擦澡一边心里呐喊:“我要泡热水澡!”   这执念在她心里飘几个月了,苦于没条件啊!   倒是可以使唤周姨给她烧水倒水。但这么忙一遭下来,周姨半日别干活了。她又没有第二个家政阿姨。   再给闪个腰,累出个毛病,多过意不去。   不过明天——   明天,她要去谈大生意。   林玉婵下定决心。如果谈成,奖励自己热水澡。   -------------------------   -------------------------   翌日,上海外滩。   早起的苦力提着沉重的水桶,冲刷着宽阔的马路两侧。佝偻的老太太挑着一担花,沿途洒下浓郁香气,一串却只卖一文钱。黄浦江水波光凛冽,小舢板和大货轮并行,将中国内陆的财富输送到世界各地。   厚实的阳光打在江海关大楼的穹顶上,折射出万道金光,晃着来往船舶上瞭望手的眼。   通往大门的台阶有一层楼高。一个亭亭少女立在那台阶底部。她抬头望那门廊天顶,像个袖珍的拇指姑娘。   林玉婵提起裙摆,拾级而上。   刚走到一半就被挡住了。梳着辫子、穿西式制服的门卫爬上台阶,气喘吁吁地赶她:“是仆妇还是送菜的?后门进啊!不懂规矩——是不是谁病了,来顶替的?”   林玉婵心平气和,晃晃手中一张纸条:“有预约贴。上礼拜二,初九号约的。”   门卫一怔,第一反应是她这预约贴是哪捡的。凑上去一瞧——   “苏林氏,年十七,广东南海人,茶叶供应商。”   林玉婵笑笑:“几位大哥新来的吧?不认识我也不要紧。我知道这最中间的正门是官老爷进的,我应该走旁边的侧门,不会错的。”   门卫面面相觑,依旧半信半疑,互相嘟囔:“哪有女的供应商啊……是不是老王写错了……”   正在这时,侧门打开,探出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脑袋。这小伙子眉清目秀,唯独鼻子大了点,跟其它几个五官的码数不太一致,但也瑕不掩瑜,还算风流倜傥。   “哦啦啦,这不是可爱的林小姐么?许久不见,你可是愈发标致了,我差点认不出来呢!你能回来太好了,没有你,我工作都提不起劲……想不想来一个la bise?我已经盼了两个月……”   林玉婵微微一笑,朝上面招手:“维克多。”   门卫下巴惊掉,目送林玉婵上台阶。   没办法,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要想正常进江海关,还得狐假虎威借洋人的势。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问啥时候表白,我解释一下:   既然本文那是现实向,大家看文的时候,千万要把现代恋爱流程(好感-表白-成为男女朋友-求婚……)忘掉,因为在大清的标准婚恋流程都是盲婚哑嫁,不存在“谈恋爱”这个概念……   表白是啥,男主表示自己虽然思想有点进步,但这个词真没听说过。   他也很困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态,所以才在作死的边缘来回试探(当然婵婵也并不介意 狗头.jpg)   总之,在感情上小白十分小白,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是需要婵婵点拨的。毕竟有代沟,婵婵不可能去适应古代,只能让他去超前适应现代。需要时间。   那种“男主天生是恋爱大师,主导一切步骤”的霸总甜文,我也喜欢看,但本文不是这个基调。   此外还有一些其他原因。本文的感情线不会太常规。但结局肯定会甜甜啦这个大家放心。   `   感谢在2020-10-18 12:00:00~2020-10-25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栖迟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rebecca??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问心剑、郭貔貅、ooo、青兒、广成、18362626、咸菜、风、oneone64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水淼 90瓶;要想个不那么矛盾的名 85瓶;栖迟 47瓶;鱼塘 45瓶;23259854 44瓶;劫灰 42瓶;喵呜、lhh10318 30瓶;毛绒绒 24瓶;郭貔貅 22瓶;谢知南、马克和马克杯、Aaaa、逆青 20瓶;毛毛、18379、小嘉、想要有猫、sabrina、远芳、寂寂如墨、木木王、五元、沉舟、薄荷糖葫芦 10瓶;小苹果 8瓶;老婆婆、山山、46488429、君司夜、这个作者我睡过 5瓶;冬天来了、风华、心寄悠然、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吧、王清蒸、amand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8、第 88 章   维克多语速极快, 一段走廊的工夫,已经跟林玉婵英法夹杂,叙了大约八百个单词的别来之情。林玉婵就当练听力。走到楼梯口, 她停步。   “烦你引见吟梅先生。我跟他约了今日十点钟。”   维克多快哭了:“我以为你今日是特地来看我的。我还以为你记得涅瓦大街的约定呢。”   林玉婵不为所动,回敬:“你还答应给我弄一本托尔斯泰的签名书呢。然后咱们再谈涅瓦大街的事。”   从她第一天进粤海关开始, 大鼻子维克多就缠着她嘘寒问暖, 邀请她同回圣彼得堡跟他逛涅瓦大街。林玉婵开始还有点害怕, 生怕这种挑逗性对话滑向居心不良的方向。但没过几天她就发现,海关里那零丁可数的几个女性雇员, 包括做蛋挞的孙婶, 都被他邀请过去逛涅瓦大街。   她一开始还跟赫德提过这事, 得到的回复是“自己解决”。   能来远东冒险的西方人都不是饭桶,维克多在海关也是一个部门的顶梁柱。撩几个中国姑娘又不影响业绩,根本不算事儿。   林玉婵也就自己解决。目前维克多对她虽然嘴碎,但也不敢真无礼。   短短几十年前, 人们还认为洋人体貌奇特,人品可憎,是未开化的蛮夷;但随着大清连遭列强骑脸抱摔, 国门渐渐敞开, 社会舆论也在迅速扭转。像上海这样的开放通商口岸,更是有人开始觉得,高鼻深眼、体毛旺盛,才是高人一等的品种。   加上洋人有钱有势,所以身边通常不缺姑娘。   维克多自从搬来上海,人生地不熟,私生活十分保守,只跟不到一百个红灯区姑娘建立了超越友谊的关系, 完全没必要在林玉婵一个半熟少女身上纠缠到底。   他夸张地一鞠躬:“宝贝,请便。待会要是得闲,我请你喝茶。”   林玉婵笑道:“如果海关供应的茶叶能换成我的牌子,那我很乐意赴约。”   她说毕,轻轻敲门。   -------------------   办公室里是个华人,姓崔名吟梅,据说是算学专家,能盲算出大清户部每年入库税银,精确到百两,放到现代怎么也是个财政部要员。   可惜八股文写得不漂亮,连个秀才都考不上,被赫德高薪挖来管采购,兼管账单文书,业务熟稔。   吟梅先生好为人师,桌上摆着《九章算术》,逢人就考数学题,江海关里的洋人看见他就头疼。好在林玉婵跟他交集不多,皮相上又是个无知少女,只被他考过几次鸡兔同笼,得到评价“这女孩子蛮灵光,以后嫁人不吃亏”。   今日吟梅先生看到林玉婵,照常热情招呼:“来来小囡,你看我这幅图啊,这里有个水槽,里面连着进口铁水管,水管甲负责注水,水管乙负责放水。两个水管的直径如下。一刻钟之后……”   “边注水边放水那是有毛病,浪费,会被赫大人扣薪水的。”林玉婵从小最讨厌这类应用题,今日果断撕考卷,“先生忙,不敢占用您太多时间。我是来竞标的。”   吟梅先生手底下还画着水管,脸上笑容凝固。   “……竞标?诶你不是回来干活的啊?”   林玉婵不免跟他又寒暄半天,解释一下自己现在的生意。   “……红茶绿茶都有。都是江浙一带今年的新茶。自己炒制,干净卫生,免去中间环节,可以议价。我知道海关的饮食采购每年都有定额,我也知道过去几年内供给江海关茶叶的是万记茶行,那是前任总税务司李泰国指定的供应商。您也知道那茶叶味道,啧,天知道他从里面捞了多少油水……”   这些都是林玉婵在海关零碎了解的消息。赫德的海关实行扁平化管理,去除冗余的上下级管辖,以致林玉婵这个小临时工也能接触到不同部门的工作内容,若有心,偷师很容易。   吟梅先生笑眯眯听完,第一句却问:“苏……嗯,林娘子,恭喜啊。”   林玉婵一头雾水,“恭喜我什么?”   吟梅先生道:“恭喜你终身有托啦,新夫家开那么大茶号,现在是阔太啦。唉,只是他们没有自己的通事吗?还让你辛辛苦苦跑来谈生意,不太厚道哟。”   林玉婵恍然大悟,失笑道:“没嫁人,生意是我自己跟别人合资的。”   吟梅先生一双眯眯眼瞬间瞪大两倍。   当初在海关工作的时候,这“小寡妇”利落懂事,挺讨人喜欢。   上海也不是什么礼教深厚之地。她丧期未过就再嫁,放到内地一些宗族里可能要丢命,而在这里看来,也只是正常操作而已。   吟梅先生觉得自己恭维得挺准确,挺贴心啊。   他张大嘴,不相信地问:“你跟人合资?你——你一个人?你银子哪来?”   林玉婵不想浪费时间阐述自己的创业心路历程,但吟梅先生竟然很感兴趣,细节问半天,话里话外都是“一个小姑娘居然搞得来这个?”   “你骗我。” 吟梅先生一推眼镜,笑着下结论,低头继续翻应用题。   林玉婵只能捡重点说了一些,避开敏感的商业操作,总算把吟梅先生哄高兴,千辛万苦把话题拐回自己茶叶竞标上。   “我在《北华捷报》上看到了海关的招标启事。海关雇员里英国人多,也常须送礼应酬,茶叶消耗巨大。赫大人想必也有替换的意思。您可以算笔账,今年以我换万记,能省至少三成经费。”   吟梅先生马上又歪话题,笑道:“你还订《北华捷报》?”   言外之意,看得懂吗?   林玉婵笑道:“是啊。了解时事嘛。”   其实是蹭容闳的。这英文报纸包年十五两银子,她还暂时舍不得花这钱。   林玉婵:“您就把我当个男的,该走的流程都走一遍,让我跟别的商号公平竞争,好不好?”   吟梅先生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过两秒钟,还是摇摇头。   “登记竞标,爷叔我可以照顾你。但到时候几家商号的掌柜甚至东家都会在场,大家开个会,吵一吵,吃个席,敬个酒,也算是社交——这种事,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参加?你怎么给人家敬酒?人家桌上不是要抽抽大烟?请几个粉头唱一唱?还有更过分的……嗐,你往那一坐算什么?——哎,小姑娘啊,你就专心回去给你那些西洋太太卖茶,不要掺和这事啦。”   林玉婵微微皱眉。吟梅先生描述的这些油腻的“商业应酬”,她以前当然没机会参加,不过听起来活灵活现,不像是瞎编的。   她说:“这是中国商号的应酬习惯。赫大人的作风你也知道,不一定愿意搞这些虚头。”   吟梅先生摊手:“谁知道呢。第一年搞竞标,没有先例,我也很难办啊。”   林玉婵还是坚持:“如果真那样,我会找个男通事替我出面。您先给我登记吧。”   找谁呢?她心里当然有现成的人选。不过苏敏官百分之百会趁火打劫,索要天价人工,说不定会把她的利润全折进去。   就算这样也值。打开海关的销路,她的生意能瞬间起飞好几个层次。   她现在还负着债呢。不激进一点,明年此时,义兴的股份就不归她了。   计较已定,她坚决地看了吟梅先生一眼:“请。”   对方无奈笑笑,提笔蘸墨,哄小孩的语气说:“好好好,敢问贵号的的全名是?”   ……………………   一张登记表快填完,吟梅先生脸上的哄小孩笑容也逐渐消失,换成了心痒难耐的激动笑容,好像见到新题型。   “有希望,嘿嘿,不错。比得上昨天来找我的那家了。”   林玉婵喜出望外,问:“哪家?”   吟梅先生想了想,告诉她也无妨。反正竞标是公开的。   “英国宝顺,老牌洋行了。那个买办小伙子很利落的,答出我一道数列题呢。”   林玉婵:“……”   不如您现组织个高考考场,专考奥数,谁分高谁中标得了。   吟梅先生笑道:“嗯,最后一个问题。贵号可接受的支付方式……”   现在通商口岸币种混乱,大清朝发行的银元钱币被各种嫌弃,外国洋行争相发行不同规格的票据,税率和汇率各自不同,付个款能玩出几十种花头。   林玉婵认真想想:“嗯……”   忽然,吟梅先生脸上笑容消失,丢下笔,站起来,朝着林玉婵身后请安。   “大人,呃,您怎么来了?”   ---------------------   林玉婵也急回头。赫德不知何时推门而入,一张苍白英俊的面孔,不声不响地注视着林玉婵面前的几张表单。   过去是老板,现在是潜在甲方。林玉婵不敢怠慢,也轻巧鞠躬,微笑道:“赫大人,早。”   尽管日头还不高,但赫德显然已经上岗了有一段时间。他脸色阴沉,伊顿领衬衫前襟褶子散乱,领带扯得歪七扭八,右手袖口卷着,手中玩着一支没了墨的钢笔,整个人散发着“事多,别惹我”的气场。   林玉婵立刻识时务地告退:“你们先忙。我晚些再来。”   “你不用再来了。”赫德轻轻瞟她一眼,又将目光落在那张招标登记单上,看清了上面的汉字,“博雅……博雅是吗?这家商号从备选名单上划掉,不用考虑了。”   吟梅先生和林玉婵双双目瞪口呆。   赫德嘴角一抿,拉开门,轻轻推林玉婵的后背,把她送出去。   “再见,小骗子。”   作者有话要说:赫德:记仇.jpg 89、第 89 章   “赫大人, 您这就没意思了。个人情绪不能带到工作里,这是过去您常说的……”   长长的走廊看不到头。大清皇家总税务司长赫德身材笔挺,两条长腿大踏步, 走路带一阵风。   他身边,小跑跟着个小巧玲珑的中国姑娘。可怜她身材比例还算匀称, 但跟旁边的爱尔兰大高个一比就成了小短腿。为了追上他的速度, 跑得脸颊泛红, 说两个字就喘口气。   赫德今日一身雪白衬衫、麻色马夹,整个人瘦削而利落;林玉婵穿着掩盖曲线的中式袄裙, 身材却是无端胖一圈, 觉得自己就像白雪公主身边的小矮人。   小矮人还救过公主的命呢。洋鬼子忘恩负义, 以后不救了!   当然这念头也只是自己负气想想。她边跑边伸出手,指着墙上挂的工作守则,第一行就是白纸黑字的“公私分明”。   “过去我的确曾给您带来不愉快,我表示深刻歉意;但动用个人权力打压无辜商贩, 有违海关的职业精神……”   维克多晃着一头金发,抱着一盒文件,哼着小曲迎面走来。   从他的角度, 第一眼看到的是林玉婵, 立马堆起笑,打算调戏两句。再一眼抬头——   维克多瞬间一脸禁欲,默不作声地靠墙让路。   赫德甩不开她。眉头锁得死紧。况且他必须承认,刚才那一句禁令,确实有点个人情绪在里面。   他蓦地停步。   地砖刚刚擦过,光可鉴人。林玉婵差点刹车失灵,惯性跑出好几步。   赫德欣赏了两秒钟她的狼狈相,然后板起脸。   “好, 给你一分钟时间说服我,为什么我还要相信你的人品。”   林玉婵迅速立正站好。   义兴的事是个大乌龙,避不过的彗星撞地球。要真解释清楚,天地会的半壁江山就没了。   她头脑里飞快地想着迂回之策。   “海关职员的年度考评合格标准里,允许百分之五的错误率。”她撩起挡眼的碎发,几乎是立刻接话,“那应该是我唯一一次判断错误,应在容忍范围之内,顶多使我从‘优秀’降为‘良好’。况且义兴的事,您也没损失什么……”   “我损失了一个可爱的节日夜晚。”赫德怒气冲冲说,“我本应该租个画舫,在里面饮酒赏灯。”   还有极其可恶的一次挫败,被一个年轻的中国商人当猴耍。这他没说。   林玉婵一枪未中,立刻换个靶子,“博雅洋行虹口分号,我只入股四成,另外六成属于华商容闳先生。与其花时间剖析我的人品,不如打听一下他的口碑。”   赫德对这个“野鸡三本”耶鲁毕业的假美国佬无感,冷笑道:“我没跟他打过什么交道,怎知他不会跟着骗我?”   林玉婵心道,无理取闹,小孩儿似的。   “当然,有这个风险。”她坦然道,“但风险都折算在价格里了。我知道博雅的贩茶业务刚刚开展,茶叶品类也比较单一,对您来说没有信誉担保,但我的价格也会更低。用三成的差价,换一个‘小骗子为了寻开心专门针对您赫大人并且事后锒铛入狱’的可能性,是不是也挺有趣?”   赫德咬牙道:“狡猾的中国人。”   “——正是你喜欢的。一个愚蠢的中国人能把你气死。一群狡猾的中国人反而能激发你的斗志。”   反正她又不拿海关工资了,他还能把她开了怎地?   海关又没有执法权,他还能把她抓了?   赫德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她的伶牙俐齿了,心里深感这姑娘英文进步真快,语法错误都见少。   不过林玉婵的下一句话要真把他气死。   她说:“赫大人,工作不顺,找个软柿子捏捏,十分理解。我可以继续洗耳恭听,等您消气,然后回崔先生的办公室继续谈。或者,如果您愿意分享一下目前的难题,作为有求于您的乙方,我可以装一回孙子,免费帮您出点馊主意。”   --------------   从赫德开始跟她无理取闹起,林玉婵就隐约觉得,自己今天约莫是撞枪口了。   他年纪轻轻做到海关统领,手下一半都是上届的老人,在他们面前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显得老成精干。还有日常打交道的中国官员,年纪比他大一两倍的比比皆是。跟这些垂暮之人,说什么话,怎么说话,怎么得体地说话……这都是学问。他必须逼迫自己,每日像一架上满了油的机器一样,按部就班地高效运转,不能出半点差错。   赫德毕竟是人,不是机器。林玉婵设身处地替他想想,如果她居此高位,她也没法日日夜夜的机械运转。   她也需要发泄,需要蛮不讲理,需要爆粗口,需要意气用事……   洋人高人一等,手握大量钱钞,平日里的减压渠道有很多:跑马场下个注、秦楼楚馆里来个偎红倚翠、街上揍揍华人、再不济回家训训老婆孩子……   很不幸,由于身份和信仰的限制,这些赫德一样都没机会做。   所以,当他的海关里突然跑来一个年轻鲁莽的“外人”,锋芒毕露蛮不讲理,又恰好有个小辫子在他手里攥着……   简直是个完美的撒气沙包。   她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林玉婵无端被他针对,一开始还有点委屈,看到“公私分明”那四个字时,一下释然。   赫德这股子气终究会过去。要是他真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场合超过半小时,他这海关总税务司的职位就该换人了。   当然这些都是她的个人判断。   但就算判断失误,最惨也不过是从后门被赶出去,她除了脸面,有何损失?   林玉婵从做妹仔开始,抛头露面一年多,何时在乎过脸皮?   林玉婵放了一阵枪子儿,不再多话,神色柔软下来,转而凝视走廊墙壁。   那上面挂着小黑板,黑板上方格纵横,粉笔写着出勤考评之类信息。   为了照顾海关里众多洋人的身高,黑板挂在她头顶位置,稍微一摇晃,粉笔屑就落她一脸。   现在没有无尘粉笔,黑板上的字迹时常掉渣,引人喷嚏。   她捡起旁边挂着的抹布,捂着鼻子,踮起脚,认真擦掉多余的粉笔印。   她心中升起怀旧之情,自言自语:“管走廊卫生的仆佣是不是换人了?粉笔屑不擦干净,对心肺不好的。”   黑板旁边是布告栏,一层层贴着各种通知和政令。有的没揭完整,边边角角摞着碎纸片。林玉婵举起胳膊,一一上手清理。   海关总署的业务量比粤海关高一个数量级。赫德再事无巨细,也无暇管理这些细节。   他没管。不知怎的,想起这姑娘在她手下干活的爽利日子。   “劣质胶水,又不及时清理,这木料用不长久。”林玉婵轻声点评,“布告板是从欧洲进口的吧?好大一笔开销,可惜浪费了。这笔钱可以多雇两个华人审计员呢——或者把负责采购这个的家伙给开了。我猜是个洋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她揭过一层旧通知单,忽然双眼定住,将那上面的内容仔细看了看。   “兹允许英商洋行旗下舰船申请免税通航票据……”   眼前一暗,赫德近前,挡住了黄铜壁灯的光。   “林小姐,带样品了吗?”他深深的眼窝里依旧寒气逼人,嘴唇的线条却已柔和起来,“我试试你的茶。这边请。”   --------------   “首先,我主持的‘竞标’不会像崔先生说的那样,成为充斥下流粗俗活动的中式交际盛宴。”   赫德说完一句话,林玉婵点点头。但他注意到,她那细长的眉毛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也不知是因为“下流粗俗”这个形容词,还是因为“中式”二字。   “我关心的是,我的雇员不会因为喝不到像样的每日红茶而丧失工作的劲头,每一个来到海关的访客也会从我的茶杯里得到一个优秀的第一印象。”   他呷一口茶,继续道:“但入选的商号,都是资本雄厚的洋行,海关的纳税大户。这也是我给他们的一点回馈福利。此事我并没有在公开的招标启事上注明,今日把你吸引了来,也属我思虑不周。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唔,茶不错。不是那种靠牛奶和蜂蜜才能调出味的烂大街的货。”   赫德语速很快地说完,看着办公桌后面的那张小脸明亮起来,两颊白里透红,血色慢慢涌上来。   不施脂粉,只发辫里一朵装饰性小白花。比起寻常中国姑娘那种满头金钗银饰晃悠悠,显得内秀而利落。   “不过,有条件。”他懂得拿捏人情绪,等她高兴起来,才话锋一转,严肃道,“你刚才说……有求于我,可以做一回我的孙女。”   林玉婵表情僵硬:“……装孙子。这是个俚语词组,没有阴阳性之分。”   “无所谓,”中国方言这么多,学个粤语学个官话够了,赫德不给自己添麻烦,“我这里正好有个小小难题,不方便让我手下的职员出面,倒是可以让你试试。如果你能帮上我的忙,那我很乐意在竞标名单上,给你加个位置。”   林玉婵:“愿闻其详。”   她说完这四个字,嘴角绷不住,微微往上翘,翘成一个初一的小月牙儿。   赫德要面子,嘴上说“小小难题”,其实可能已经把他折磨得焦头烂额,不然怎么上来就找她乱撒气。   尽管她马上抿住嘴,但赫德也立刻发现了她这个诡异微笑,暗自咬了牙。 90、第 90 章   赫德的办公室, 占了江海关风景最好的三层。房屋面积巨大,宽阔的玻璃窗接纳了充足的东南方日光,将地上的丝质中国地毯照射出渐变的层次。   过去, 这间办公室里到处摆放着无序的粗重家什,墙上挂满各种风格的油画, 靠墙甚至有一个吧台, 里面存着各色烈酒, 以便让这个办公室的主人在微醺的状态下,俯瞰繁忙的黄浦江景, 以及江中游弋着的万国舰船。   现在, 这个办公室摇身一变, 成了极简风格,除了必要的桌椅书柜,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里面简直可以打一场壁球比赛。   大好的四方白墙壁, 只挂了几张地图,还有职员行为规范。   两三个秘书干事目不斜视,专心工作, 像机器人。   只有林玉婵一个女性生物, 穿着浅色衣裙,梳着长辫子,因为紧张,略有坐立不安。跟整个办公室的气场格格不入。   更别提,她还拎个沉甸甸的包,里面是各种茶叶样品和文书文件。她环顾四周,觉得自己像个送外卖的。   ------------------   赫德起身,推开窗户, 让黄浦江上湿润的空气吹遍全屋。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回身,看着林玉婵,说:“你方才告诉崔先生,你认识不少体面人家的女眷。”   林玉婵收敛心神,点点头,“我有组织每周下午茶。来的确实都是女眷。算不上朋友。都是客人。”   “都有哪些人?”   “嗯,《北华捷报》主编的女儿康普顿小姐,”林玉婵大大方方分享自己的客户名单,“英国宝顺洋行业务员巴特勒的太太,美国领事馆次等秘书费雪的太太,还有徐家汇女教士弗洛伦斯·奥尔黛西小姐……”   赫德点头。这些姓氏他大多也有所耳闻,知道她所言不虚。   林玉婵说着说着,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你要结婚了?”   租界洋人社交圈子狭窄,要想在当地嫁娶,也是请同阶层的西洋妇女互相介绍。不然他突然问女眷做什么?   “缺少一位左右逢源的可爱妻子,的确是我的社交短板。这一点我会弥补的,但不是现在。”赫德挑起一边眉毛,婉转地否认了她的猜测,“都是夷人。你认识哪些中国官员的太太女儿吗?”   林玉婵眼望天花板,假装思考半天,才遗憾地摇头:“我的生意主要在租界,不需要和中国官员打交道。如果您能好心斡旋,促使大清收回租界的部分主权,我从下个月开始,每天给您介绍一位诰命夫人。”   赫德沉下脸:“海关是中立衙门,在我这里不谈政治。”   林玉婵心说,中立个鬼咧。   脸上纯真一笑:“哎呀,我开玩笑嘛。”   绅士怎么好跟年轻小姐发脾气呢?况且已经凶过她一次了,赫德只能把她这句大逆不道的言论抛在脑后,假装没听懂。   他慢慢整理墙边书架,忽然,从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个折扇,递给林玉婵。   林玉婵小心接过。   白玉扇骨,硬纸扇面,不用细看就知道是高档货,不是外滩上骗洋人的那种花里胡哨外销品。   她慢慢打开折扇,“啊”了一声,低头掩饰自己的脸色。   那纸上,乌黑浓墨,写着淋漓七个字。   “师夷长技以制夷”。   落款龙飞凤舞,她书法造诣有限,一时看不清字。但那名字下面盖着个巨大复杂的印章,可见书写人的身份。   赫德观察她神色,微笑:“林小姐对这几个字怎么看?”   林玉婵心里呐喊:我还能怎么看,这是晚清洋务运动的响亮口号啊!必背考点啊!   出自魏源的《海国图志》。这书从出版到现在也有二十年了,此前并没有引起太大水花。   但,在挨了几十年的打以后,朝廷上下终于有人意识到,中国不能再故步自封,守着“唯我独尊”、“天`朝上国”那点家底做梦。要正视现实,向洋人学习先进科学技术,才能抵抗列强的进一步入侵,给大清朝续命。   当然,“制夷”只是前期口号,后来清廷大概是觉得“制夷”这个目标太虚无缥缈了,提起来没劲,所以改成了“师夷长技以自强”,进而演化成“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但意思都差不多,就是在不放弃中华伦常名教的基础上,选择性地吸收那些“有用”的西方知识。   于是,大清朝头一次搞起了改革开放,工厂办起来,学校开起来,留学生派出去,西方人才引进来。蒸汽的黑烟头一次在中华土地上滚滚升起。垂暮的巨龙,梦想着用外夷的技术打磨自己的爪牙,重新站稳□□上国的位置。   当然,后来人们渐渐意识到,大清和列强的差距,仅仅“技术”二字是不能弥补的。如同瓢泼大雨里的危房,已经烂到了地基,仅靠补个房顶,能撑几时?   洋务运动搞得轰轰烈烈,效果虽然卓著,但同时喂养出一批贪官奸商,无节制地烧钱,损耗了巨大国力。洋务派引以为傲的北洋水师,甲午海战一朝折戟。这场野心勃勃的运动,终究也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这是后话。   此时此刻,在真正的、进行时的大清朝,骤然看到这句背过无数遍的口号,林玉婵觉得有点恍惚。   窗外操场上国旗舒展,玉兰树花开正盛。画满重点、被她翻烂的历史课本躺在课桌上。一阵风吹进教室,皱皱的纸张哗啦啦狂翻。   现在是同治元年,西历1862年,正是洋务运动的婴儿时期。   “师夷长技以制夷”这七个字,尚且不为大多数人多知。   ------------------------   林玉婵平复心情,将折扇收起,笑着回答赫德的问题:“赠折扇的这位中国人,必定对您很是信任。”   不然,朝着一个洋人嚷嚷什么“制夷”,这不讨打吗。   赫德笑道:“去年我上京斡旋阿思本舰队之事,认识了总理衙门大臣瓜尔佳文祥。他对外国的东西很好奇,也很喜欢我。扇子是他赠我的。”   当然,这里面还有林玉婵一点小小功劳:靠着她一点馊主意,赫德转变策略,转而跟大清官员一起“以夷制夷”,各取所需,才得以凯旋而归。   赫德简单提一句往事,不再赘述,免得她居功自傲,再跟他蹬鼻子上脸。   “大清朝廷正在酝酿现代化改革。”赫德小心选择措辞,有分寸地透露着朝政动向,“我上了奏折,提出用海关税银,建立专门的外语学院,培养外交人才——毕竟像林小姐这样无师自通的语言天才是少数中的少数——他们同意了,开始着手办理。”   林玉婵心里砰砰直跳,小声说:“同……同文馆?”   《天津条约》规定,未来大清与各国的条约,需以英语、法语为正本,不能使用汉字,因此必须培养足够的外语人才,来应付日益繁重的外交事务。于是,清政府开办同文馆,为中国近代最早成立的新式教育机构。   ——这是历史书中的总结。   赫德惊讶:“看来已经搞得小有名气了。可惜,别人对你提到它的时候,并没有顺便提到我的名字,对吗?”   林玉婵诚实地摇摇头。   同文馆,后来的京师大学堂,北师大、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   好像确实没听说过,这些学校的校史里有罗伯特·赫德的一席之地。   “他们拿了我的关税银子,转而把我丢在一旁,说这尽管不是正统经学堂,但也是大清的学校,不许我介入校务。”赫德忽然从办公椅上站起来,双手攥拳,语调渐渐变成愤怒的爱尔兰腔,“我去信抗议过几次,但你知道他们的效率,一封信好几个星期,电报线也不肯架,一个最低等的官差也鼻孔朝天,需要用银子不断抽打才肯对你上心——也许是故意的。文祥禁不住我的催促,但他能给我的答复也是——过一个月再给我答复。”   赫德的办公桌上堆满了纸张。写了字、揉皱了的信纸,表明他为了这事已经心力交瘁。   林玉婵欠身,用目光表示深切同情。   无怪赫德今日选她当沙包。在同文馆的话语权上,他也是在“竞标”中被落选的那个倒霉鬼。   她顺着他的话说:“看来是真没办法了。”   赫德微微冷笑。他怎么会就此轻易放弃。   “文祥的夫人,如今在上海。我不知道她来干什么,但她会待一个月左右。我的情报告诉我,文祥夫人是个才女,他很注重她的意见。”   绕了一圈,终于说到正题。林玉婵恍然。   “你要走文祥夫人的门路。”   赫德点头。   “一个朝廷大员的嫡夫人,不会轻易接见外男,更别提鬼佬。”赫德在广东学的这个骂人词,毫无心理障碍就拿来用,立场十分可疑,“既然我来不及变出个社交场上的小黄鹂太太,我可否请林小姐试一试,帮我打通这个门路?如果成功了,茶叶竞标也不用争了,全给你。”   林玉婵点点头。她泡的红茶已经冷了。她微笑道:“赫大人,再试试我的绿茶?”   赫德是急脾气,听她说得这么悠闲,脸色已然黑了三分,深呼吸,点点头。   “快点。”   趁烧水的工夫,林玉婵琢磨这其中的逻辑。   ------------------------   文祥夫人。一句枕边风的事。大清官场里手腕繁多,论歪门邪道,这只能算初级。   但是……   她耐心倒掉第一遍洗茶水,字斟句酌地问:“赫大人的本职在海关,同文馆的事……与您工作相差太远,充其量只能算蛋糕上的巧克力碎,值得您费心争取吗?”   赫德望着那杯绿茶,没动,脸色发暗。   “林小姐不妨直说,嫌我手太长、管太多了,是不是?”   林玉婵笑道:“不敢。我又不是朝廷,管束你又没钱拿。”   赫德的野心已经一丝一毫地显露出来。上次阿思本舰队的事,就是他热心揽过,一番惊险操作,带来巨大回报。   他尝到甜头,这才开始插手同文馆。   一个相貌文化和旁人迥异的“蛮夷”,在混沌邪恶的大清官场中,一点一点打出自己的位置。   当然,他也确实有帮助大清培养外语人才的意思。于公于私,都利人利己,无可指摘。   在大清这个死水沉沉的世界,想要活出意义活出水平,就不能被动地接受命运,等着天上掉馅饼。   一切都要自己争取。   林玉婵都能总结出的经验,他如何意识不到。   ------------------------   赫德终于接过那杯绿茶,抿了一口,不太习惯那味道,但还是一口口饮尽。   “林小姐作为大清子民,对本官有疑虑,无可厚非,也算是尽公民义务。”他向后一仰,冷冷道,“那你看看这个。”   林玉婵想,我怎么就莫名其妙成大清子民了?听他口气,还挺忠君爱国?   正撇嘴,面前一阵风,被他丢过来一本书。   赫德这丢东西的毛病真是变本加厉。只是他没照顾到她的身材。她往高高的办公桌后面一坐,只露出个脑袋胸脯,那书正好撞在她胸口,还挺疼!   赫德自觉失手,赶紧说抱歉,但一双眼仍是盯着那书,等她翻开。   林玉婵能怎么办,装孙子呗。   她咬牙笑道:“这什么书,还挺沉。”   她对竖版线装书的阅读已经颇能接受,看个账本繁体字也已经没什么障碍。但翻开这书的一瞬间,还是有点眼晕。   书名倒是明了:《京师同文馆英话注解识字课本》   但从第一页开始,她就完全陷入文盲模式,望着那一行行乱码发呆。   “肋司氓哈夫哑夫尤濮栾司……”   她读了好几遍,心想,这莫不是什么天地会切口?   直到身边响起细碎的笑声。   赫德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看着她念念有词,脸色终于转晴,脸上藏着飞扬跋扈的笑意。   “Less one half of your price.”他憋着笑说,“这是商务用语,意思是让卖家降价一半。”   林玉婵噗的一声,幸好刚才没跟着喝茶。   这英文也不对啊!印度人也不这么说话啊!   再翻两页,字字认得,句句不识,让她怀疑自己莫不是得了失语症。   “托马六唵以及夫尤唵五史为”,是“Tomorrow I give you answer”——请明日静候佳音。   “土度回夫买以勿伦脱”,是“to do with my friend”——携友同游。   ……………………   这课本的“编委会”大概凑齐了五湖四海,那英文里的汉语注音,有时候接近普通话,有时候接近吴语,有时候好像是四川腔……   “地士免士碧地万达连威利威路……”   林玉婵忽然欢呼一声:“懂了!These men speak Mandarin very well!这句话是广东佬编的!”   办公室角落里的几个职员吓了一跳,向她投来不满的目光。   翻到最后,大概那编委会也觉丢人,在书末注了一句学习指南:   “唯学者自揣摩之”。   然后深藏功与名。连个跋都没留。   林玉婵面对甲方,不敢太放肆,拼命忍住舌尖的一连串吐槽。   “据说这书是让关系户编的。倒是用尽了我提供的关税银子。”赫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每个词都压着一锅火气:“林小姐,你告诉我,我不插手,良心安吗?”   林玉婵拍案而起:“文祥夫人是吧?”   为了民族大义她也得上啊!   想想未来的大清,人人都是这么一口英文,她还不如自戳双耳算了。   赫德看着她,眼中闪过些微笑意。   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   “当然,我也会自寻其他门路。你不必有太大压力。”他翻了翻桌上日历,用钢笔圈了个日期,“一个月后是茶叶竞标。那时文祥给我的回信也会如期到达。如果你拖延了,抱歉,我不会照顾你的生意,但会给予一定的谢礼。如果没办成……”   林玉婵笑问:“不会还有惩罚吧?”   “我正在给海关争取执法权,但很遗憾,目前还没有成功。”赫德总算有点笑颜,开了句玩笑,“不过你也知道,这件事有风险。对方毕竟是贵族,而你是平民——尽管是个有本事的平民。中国官场复杂险恶,交际原则写出来比《圣经》还厚,想必不用我一个外国人提醒你。”   林玉婵脸色微微一暗。   果然啊,风险都折算在价格里了。   哪里都没有白来的午餐。   她收拾方才那起起伏伏的情绪,慢条斯理地收拾茶具,慢慢理思绪:“所以,在这一个月内,我需要找机会接近文祥的夫人,设法让她对文祥施加影响,让同文馆的办学委员会里,增加罗伯特·赫德先生的大名。”   赫德颔首。   林玉婵继续说:“我帮您办好这件事,得到的奖励是海关下一个税务年的茶叶订单。万一办砸,我最大的风险是掉脑袋,而您最多是掉乌纱帽,拿着自己给自己制定的高额遣散金,回到邓恩郡买个庄园养狗狗。”   她抬头,莞尔一笑:“赫大人,我怎么觉得,您有点欺负人呢?”   赫德起身,活动手脚:“怕就别答应。”   反正同文馆的事,是他揽的闲事。闲事年年有,这次没机会,还有下一次。   惯得她。   霸道总裁之所以霸道,是因为议价权在他手里。   至于无权无势、任人宰割的乙方……   孙子装够了。林玉婵鞠躬行礼,淡淡道:“告辞。”   赫德眉目一霎,静静等着。见她收拾利落,真是要走的样子,阴沉着叫人:“送客。”   “对了,”林玉婵忽然转身,指着文件桌上一摞印刷出来、还没来得及张贴的招聘启事,笑道:“以后同文馆培养了外语人才,就可以直接输送海关,用不着赫大人费时费力面试招聘了。提前恭喜啦。”   镶滚边的青布裙子在门边一闪。赫德猛然开口。   “站住。”   ------------------------   小裙子抖了抖。林玉婵慢慢回头。   果然,赫德神色复杂。   本以为同文馆是“闲事”,可这该死的姑娘一句提点,这“闲事”,好像就突然显得不那么闲了!   这不是意味着,以后清政府可以随便往他海关安插人了?   而且都是满口“肋司氓哈夫哑夫尤濮”的“高级”外语人才??   赫德耳边俨然响起一句句得意的话音,字字都是这该死的小寡妇的该死的清脆腔调:“同文馆毕业哦,赫大人赏脸全收了吧,第一届毕业生,失业了多没面子,况且都是用您的海关银子培养出来的哦……”   他抓着自己一头橘发,有点想去教堂找个牧师,聊聊人生和未来。   其实这些后果,他若仔细思考,未必想不到。   但因为是“闲事”,他没有深入想过。   而林玉婵翻遍心中的历史课本,觉得这个后果显而易见。   赫德把林玉婵拽回办公室,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暴躁踱步好几圈,最后指着墙上地图。   “我方才说的是海关订单,谁说只是江海关?”他气势汹汹,公然耍赖,“林小姐似乎忘了,我现在是总税务司长……不仅上海江海关,大清所有开埠港口——广州粤海关、天津津海关、烟台东海关、汉口江汉关、宁波浙海关、福州闽海关、汕头潮海关、九江关、镇江关、厦门关、台湾关、淡水关……理论上,都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许多关口都是今年新成立的,一切采购需要从零开始。”   林玉婵望着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地名,眼花缭乱。   怕是大清皇上都没法如数家珍,报菜名似的数出这么多地名。   赫德伸开五指,眯着眼,在地图上丈量距离:“……台湾太远,其他地方也有船运不便的。不过长江和东海沿岸应该可以输送……林小姐,烟台、汉口、镇江、宁波、九江、福州,连同上海,七地海关所有部门的全年茶叶供应,这份订单,你吃得下么?”   该死的小姑娘张着她该死的小嘴,那该死的大眼珠一眨不眨,茫然点点头。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根本没用心计算。”赫德给她拉开门,“不过我就当你算过了。再见,小骗子。”   作者有话要说:晚清最初的英文课本确实是这么编的。那些不知所云的课本选段都是我从史料里找的_(:з」∠)_ 91、第 91 章   “文祥, 瓜尔佳氏,号文山,满洲正红旗人。是咸丰朝的重臣, 如今人称文相国。”苏敏官轻轻拨弄德林加1858的短`枪筒,轻声提示, “枪口再上抬两分。这枪子弹重。”   林玉婵觉得这人简直是个行走的百科全书, 惊喜道:“这你都知道?”   苏敏官嘴角微微一撇, 脸上是不加掩饰的轻蔑之色,“过去十三行的红顶商人, 赚钱能耐排第二, 最拿手的是官场钻营。我那死掉的爹, 对朝廷里大小人众如数家珍,纵然我不爱听,也免不得记上一些。对了,当初他好像还试着走过文祥的路子——那时他官还不算大——想给我请个致仕的大官, 当他的门生,以后科场多条路。”   林玉婵余光看着这落魄小少爷的侧影。今日远游,他舍不得糟践华服, 穿的是水手中流行的深灰色粗布短衫, 腰带扎得利落,脚上套着半旧雨靴。   寻常纨绔钟爱的那些玉扣、扳指、宝石帽饰、珐琅鼻烟壶挂件之类,他清汤寡水的一概没有,只有衣衫整洁过人,熨得妥帖。   但,他熟练地给枪管装填火`药、眯眼瞄准的英姿,好似俾睨全世界。   林玉婵完全无法想象他穿着油亮马褂,坐在科举考场的小隔间里, 左手鼻烟壶,右手大烟枪,摇头晃脑构思八股文的样子。   思及此处,她对文祥的第一印象也不太佳,试探着说:“是那种不学无术的‘满大人’吗”?   “唔,未必。”苏敏官忽然微笑,“文祥把我爹的贿赂退了回来,写了条子,夹枪带棒地骂了他一顿。”   林玉婵:“……”   任务难度增加了一点。   她满怀希望问:“那文祥的夫人……”   “唔好意思,听都没听说,帮不上忙。”苏敏官甩一记小小眼刀,轻轻弹她脑门,“专心啦,不许开小差。”   砰!   林玉婵骤然扣扳机,把他吓了个原地起跳。   苏敏官怒道:“你好歹提醒我捂耳朵呀!”   林玉婵小小报复一下,心情舒畅,假装惊喜,笑道:“这一次没卡弹!”   “不错,三分之一的几率。林女侠枪法娴熟,可以去跑马场找洋人决斗了。”   林玉婵朝他虚晃一拳,跑去看靶。所谓靶子,就是用炮台残石垒的假人,离她十米远。雕塑结构十分后现代,勉强能看出脑袋和四肢。   枪声吓到了滩涂里一只小青蛙,一跳一跳的落荒而逃。   简直像过家家,一点没有“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的雄壮军旅感。   即便是离这么近,那假人也是纹丝未动。林玉婵细细检查,才发现“脚趾”的部位缺了一块。   ……十九世纪的小手`枪太逊了。   可这是她眼下能力范围内,能用熟的唯一一个型号。   没捷径,练呗。   一袋铅弹打完,她拆枪擦拭,检查枪管和后膛的火`药痕迹,总结经验教训。   苏敏官将那假人靶子拆掉,碎石各复原位,被火`药熏黑的部位朝下泡在水里。   小心谨慎,不留破绽。   回程的时候风向有变,单人小船吃风不够,苏敏官不得不拿出船桨,两人桨帆并用,都出一身汗。   苏敏官看着身边跟他组队的这个姑娘。她一点不扭捏,也不因为身边有个男的就偷懒。小姑娘握着桨,舒展身体,一张小脸蒸腾得红彤彤,笑道:“好久没这么使过劲了!”   他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又唠叨:“要是有个蒸汽轮机就好了。”   水花溅在她身侧。薄衣贴上肌肤。他伸手拭汗,挡住自己目光。   林玉婵笑他幼稚:“洋人汽轮都是从欧美直接开来的,一个螺丝一个孔,哪有人专门卖你轮机。就算有,肯定也漫天要价。”   不过她又说:“也许,可以自己造……”   她指的是虚无缥缈的未来。过上十几年几十年,中国总会造出蒸汽轮机来的。过上一百年两百年,中国人什么都能自己造。   可是眼下,几乎所有华人船行,拥有的只有中式帆船沙船,用的是千年沿袭的风力和人力推动,十分绿色环保。   苏敏官摇摇头,笑她天真:“还不如我找海盗劫个洋火轮,自己拆下来。”   林玉婵又撇嘴。反贼的脑回路果然是简单粗暴。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日我在海关……”   “别提海关啦。”苏敏官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赫德利用你,就算你被砍脑袋,他一文钱不损失,你还真愿打愿挨?”   “我在海关看到了内部的通知布告,”林玉婵真诚回望,继续说,“是关于通航免税政策的。义兴如今到内地贩运茶叶,还被收关税吗?”   苏敏官慢慢撩起眼皮,怠惰的神色无影无踪,“嗯”了一声。   “巨额惩罚性关税。”他面色转阴,答,“专门针对我们这些跑战区的。”   “外国洋行名下的舰船,可以申请免税。不知道又是哪个新条约的规定。”林玉婵凭记忆复述自己在布告上看到的内容,最后道,“你要当心,很快就会有更多竞争对手了。”   苏敏官神色凝重,低头望着水波,心里飞快盘算。   他能一心二用。专注思考时,摇船也摇得一丝不苟,手臂划出优美的弧线。偶尔碰一下舵,矫正船头方向。   林玉婵让他发呆,直到黄浦江转弯,才轻轻推推他。   “嗯,你要是想转移业务……我这里倒是有一些可能的订单机会,比如往烟台、汉口、镇江、宁波、九江、福州运茶叶……”   苏敏官笑起来,一双漂亮黑眸中,幽幽的满是无奈:“阿妹,我也想赚你的钱。但文祥夫人是女眷,还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宦人家女眷。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趁她重阳节上香的时候劫持人质,逼迫她帮你……嗯,虽然不在天地会的业务范围内,但看在咱们相交一场,我也可以硬着头皮上,只是工费会贵一些……”   林玉婵笑出声,转过脸,耳畔微热。   他都这么说,那是真没办法。她也熟悉苏老板的谈判风格,知道他这次并非假客气。   那就不再跟他提了。   赫德不会轻易放弃的事,她也不会。   小船拐进苏州河,风向总算合适。林玉婵放下船桨,拿块手帕擦汗,又钻进船舱,脱了雨鞋,换下湿掉的衣裳,藏好自己的小手`枪。   出来的时候木着一张脸。现在岸边人居熙攘,渔船来来往往,来个大浪都能拍到十来个洗衣妇。她就不能肆意跟苏敏官说笑了,免得让古板人瞧见,朝她扔臭鱼烂虾。   船泊义兴码头,林玉婵像个正常客户一样从前门出。伙计们都熟悉她了。得罪过她的拱手为礼,没得罪过的朝她亲切打招呼。   临出铺门,苏敏官忽然叫住她。   “阿妹,抱歉。”   方才他拒绝得嬉皮笑脸的,唯恐她以为是假推脱。   但他转而又说:“你若真想争那单子,放手去做便可。万一你搞砸事,得罪了权贵,别的我不敢说,但你只要能跑进任何一家义兴标志的商铺,我保你脑袋留在原位。”   他声音不响,语气沉稳而有力。   林玉婵踮起脚,高兴得轻轻一小跳:“就知道小白同志觉悟最高!”   苏敏官哼一声。她这些洋词初听拗口,听多了还挺顺耳。   他眼中闪过暖意,耐心等了一会,问:“还有呢?”   林玉婵心想,还听不够啊?   只好又搜刮几句彩虹屁,正在心里排列组合,忽然又看看他神色,大悟。   她把那些彩虹屁咽下去,轻声改口:“要是成功了,我的茶叶卖到全国各地,货运订单全归你!”   苏敏官揉一把她脑袋,手指划过麻花辫的几个棱,笑道:“这还差不多。”   她把他的爪子从自己头上扒拉下来,严肃警告:“这是对待股东的态度吗?”   苏敏官一怔,“对不住。”   随后微微俯身:“请报复。”   他还在等着小姑娘胡噜毛,冷不防额头一记轻轻的爆栗。   林玉婵:“告辞!免送!”   然后在远处船工伙计反应过来之前,加快脚步溜之大吉,身后的门板被她合得太用力,呼扇呼扇好几下。   *   林玉婵打算一路跑回虹口。但没走几步,经过隔壁的“义兴茶馆”时,余光瞥到什么,她浑身一个激灵,还是忍不住停步,慢慢倒回去看了一眼。   原先那“两广同乡会”的牌子又不见了,换了个新的。   “湖广同乡会”。   林玉婵小声:“卧槽。”   有点后悔刚才弹他脑门了…… 92、第 92 章   林玉婵仔细数了数, 自己从空降大清以来,好像确实没遇到过“贵妇”级别的人物。   华人女子认识得不少,身价最高的不过是个茶号掌柜的女儿。其余的, 妹仔、丫环、自梳女、绣娘、厨娘……   都是三教九流,下里巴人, 不以抛头露面为耻、元宵节胆敢上街调戏后生的无产阶级妇女。   也不奇怪。男性的官员贵族, 还能时常出来走动, 跟平民照照面,偶尔听取一下伸冤。而贵族女眷则完全是笼中鸟, 若不慎让外人窥了容貌, 必定有人要担重责。   所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并非仅仅“不出门”这么简单。大户人家女眷,五岁以上不出府门,十岁以上不出中门,等过了十五岁, 最好连卧室门也不出。这样家风严谨的闺秀,才是最完美的婚娶对象。   岭南民风稍微开放一些,逢年过节, 还能远远的看到一些贵妇人结伴出游、包间饮酒;到了上海, 这道风景也没了。   赫德位高权重,在西洋妇女中算是很受欢迎的黄金单身汉,可自从来华,接触过的中国官宦太太小姐数量为——零。   也无怪他对“太太攻势”完全下不去手。甚至连相关的情报都难以搜集——他的手下再精干,都是性别为男。贵人的府上严防死守,就算能混进去送捆柴,能见到的也只能是最低等的丫头婆子。而且他们要么是洋鬼子,要么是假洋鬼子, 正经人闻到那洋味儿就退避三舍,谁跟你多说一句话。   以至于现在,林玉婵掌握的唯一一条信息就是“文祥夫人在上海”,连个具体地址都没有。   也不敢找人打听——没事打听官老爷的女眷,妥妥的居心不良,转天就得有官差来请喝茶。   林玉婵歇了一天业,策划一上午。午饭匆匆扒几口,动身去上海县城。   官老爷女眷,应该不会住租界。   这是她的推理出发点。   外国人少去县城。所以赫德才完全无从下手。   林玉婵在小县城里逛一圈,锁定了一个小吃铺子。铺面还算整洁,掌柜的是个妇人,青布缠头,方脸宽额,典型北方面相。招牌上写着“京味细点清真御膳”。   厨房里忙活的是个胡子大叔,戴个白帽,很有牛街内味儿。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从御膳房退休的师傅。反正没人会专门去紫禁城问。   更难得的是,那“御膳”两个字底下,若有若无地印了两枚交叉铜钱。   林玉婵掀帘进,眼扫菜牌第一行,笑道:“来碗豆汁。”   五分钟后。   “咳咳……咳咳咳……来碗面茶,我谢谢您了……”   …………………………   此时不是饭点,掌柜妇人得闲。林玉婵招呼她来一起坐,稍微提两句“同乡会”,瞬间拉近革命情谊。   “姓马,行一,叫我大姐就行。”掌柜妇人爽朗道,“闺女是广东人?听不出来啊,官话挺溜嘛。”   林玉婵:“马……大姐。”   上海也颇有会说北方官话的,可惜那口音不敢恭维。骤然遇上个官话这么标准的小丫头,马大姐红光满面,精神焕发,那一条舌头可算难得捋直。   “……闹长毛之前就来了。开始是投奔亲戚,后来亲戚得罪人,我们跟着吃挂落儿,只好自己单干。您别说,真跟京里不一样。洋人满街跑,每天都瞧新鲜。就有一样,流氓恶少也多。这确实比不得京里,谁管你呐!可是今年,你猜怎么着,有人管了!……”   这马大姐机关枪似的越说越兴奋,一半时间在聊自家创业史,另一半时间在盛赞那个没见过面的“苏老板”,说那会费交得倍儿值,最近几个月少有番鬼骚扰,也再没人把死孩子丢到她家下水垃圾里去了。   林玉婵吓得脸白,结结巴巴说:“为、为什么会把死、死孩子扔你家……”   “盖味儿呗。一会儿你揭锅,闻闻我内卤煮就懂了。”马大姐一口闷了桌上的豆汁,面露不忍之色,“扔别处,早早被人发现,寻着源头找家去,闹出来多不好听哪!还得捡回去自己收殓——多半是刚养下的丫头片子,那脐带都没断,浮在一盆臭了的腰子大肠里……造孽啊!”   林玉婵觉得那面茶有点喝不下去,咬着筷子头,平复一下心情。   知道古人有各种重男轻女的陋俗。但这血淋淋陋俗,从旁人口中轻描淡写说出来,还是给她重锤一击。   她心里有个荒唐的想法:林广福居然还不是最操蛋的爹。起码他没把她刚出生就混在下水里丢了。   马大姐也觉自己有点话多,讪讪一笑,拍一下自己嘴角,轻声道:“丫头,你也是义兴片儿内的,今日来认亲,大姐知道有事儿。你说吧。”   林玉婵点点头,问她:“最近有没有京里来的贵人,到您这里采买食材的?”   贵人嘴刁,长途跋涉到外省,多半要想念家乡那一口儿。纵然自己带了厨子,但那原料调料之类,还得在当地采买。   所以林玉婵直接奔北京小吃店。此处本地人不常来,一般是做外派京官、旗人的生意。如果有大户人家突然增加采买量,肯定会引起市场波动。   就算没在这家买,上海京味馆子不多,供应渠道狭窄,互相都通气。   果然,马大姐笑道:“还真有,昨儿个刚跟我这儿买了十屉糖火烧当早点,然后又定了饽饽和乳油——就隔两条街,有石狮子那家,据说是个京官家眷……”   -----------------   林玉婵跟马大姐聊了半小时,就聊出了赫德几个月都寻不着的情报。   文祥的夫人姓潘,沈阳汉军旗出身。潘氏另有个妹妹,嫁个地方官,去年调来上海剿长毛,可惜水土不服,刚上任就去世。潘氏妹妹生了遗腹子,遗憾又没养活。一下子老公孩子全没,成了孤零零寡妇。   这做姐姐的姐妹情深,闻讯立刻启程来上海陪伴妹妹,打算再等家里男丁请假赶来,处理完这边事务,便一同接这妹妹回娘家去。   京里的人,局气仗义。这些八卦也是马大姐跟潘家厨娘混熟以后,从她那里听说的。若换个人问,马大姐一准儿守口如瓶。   马大姐最后叹气:“你瞧这些贵人金饽饽,平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过着神仙般日子。可银子也买不来长命百岁。这潘家夫人连死丈夫儿子,成了没脚蟹,就算锦衣玉食,每天不得以泪洗面?对了,我听说啊,她前阵子乱了心神,天天做法事,又人生地不熟,倒被那假和尚尼姑骗去不少钱财。据说还想去礼拜堂,请那洋人教士给她讲经,叵耐男女授受不亲,只得罢了。其实就算是西方的洋神,那手里的生死簿也是写好了的,能给谁开恩呢?”   马大姐在异乡经营小吃铺,悲欢离合见过不少,倒看得通透。   林玉婵跟着唏嘘一阵,结了账,另附五成小费,道谢离开。   -----------------   肚里的北京小吃还没消化完,林玉婵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中午刚过,她行色匆匆,来到徐家汇天主堂。   高大的天主堂建筑旁边,立着一座清秀洋楼,屋顶也挂十字架。楼门口钉了木牌,写明这是英国某女子教会。   两个穿黑裙的中国女佣在院中洒扫。另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西洋女子,正弯着腰,捡拾地上掉落的栗子。   她生着褐色卷发,身材高瘦,穿着包裹全身的花丝绸洋裙,袖子长长,遮了半个手背。一排玳瑁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脖颈下,倒比中式立领袄还要遮得严实,把她的下巴顶得总是微微抬起,让她垂着眼眸看人。   弗洛伦斯·奥尔黛西小姐家财丰厚,却没有嫁人,立志献身上帝,从上海开埠起就住在这里。   她是最古板的一类维多利亚时代老姑娘,对礼仪的讲究几近吹毛求疵。   所以,尽管奥尔黛西小姐就在近前,但林玉婵还是敲敲栅栏门,先招呼女佣。   “两位姐姐,我找奥尔黛西小姐……”   果然,奥尔黛西小姐对这份谨慎的礼貌十分满意,直起腰,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笑容,用标准牛津腔英文说:“噢亲爱的露西,又来进行慈善捐赠了?请进。”   奥尔黛西小姐来华二十年,对中国人的偏见只增不减,认为他们都是需要被放牧和拯救的可怜小绵羊。   她从不记得中国人的名姓,而是热衷于给他们起英文名——而且经常记不住,每次换一个。   林玉婵记得,上次自己来的时候,好像还叫洛蒂……   尽管如此,她对奥尔黛西小姐讨厌不起来。   因为她是真善良:照顾麻风病人、收留难民、投喂乞丐、救援被宗族迫害的孤女和寡妇……   她在英国和欧洲大陆继承了巨额遗产,全都撒在了中国。如今她的身家大概只剩十几个农庄,并且一半还在挂牌变卖当中。   “与其让我那些不学无术的堂兄弟把这笔钱挥霍掉,”奥尔黛西小姐理直气壮地说,“不如把它还给上帝,拯救俗世的可怜人。”   当然,远在欧洲大陆的各位奥尔黛西先生对此咬牙切齿,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咒骂那些立法者鸦片抽太多,为何要给女子以限定继承权,万贯家财都让她糟蹋了。   奥尔黛西小姐的洋楼里有不下十个中国女佣,都是她从人贩子手里买下的瘦马。洋楼里没那么多活干,女佣们做了洗礼,没事就学圣经,个个倒背如流。   她还曾去偏远山区传教,被人当成西洋妖怪,差点打死,幸得当地官府营救,才捡回一条性命。她当庭宽恕了所有打她的村民,伤痕累累回到上海。亲友来信催促她回国休养,她拒绝了,说:“我的使命在东方。”   《北华捷报》曾经连续一周连载她的事迹。于是当林玉婵选择捐赠自己的“慈善基金”时,还是叩了奥尔黛西小姐的门。   别人她不敢说,奥尔黛西小姐绝对会把她的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   而且奥尔黛西小姐在上海扎根日久,交际圈广泛。林玉婵的那些太太客户们得知卖茶的善款来了这里,都会无条件赞同信任。   乖巧的露西·林朝奥尔黛西小姐欠身为礼,笑道:“抱歉,今天不是捐款的日子。下月一日才是。”   “噢,那你来干什么,我亲爱的洛蒂?”奥尔黛西小姐惊喜笑道,“你终于想通了?我今日正好有空带你做洗礼……”   无奈的洛蒂·林赶紧推辞:“不不,我还在等一个启示的梦。”   慈善就是慈善,万不能把自己也折进去。   否则不仅她自己别扭,也太对不起奥尔黛西小姐的一片真心。虚假的信仰跟骗婚有什么区别。   奥尔黛西小姐微微失望,但也不以为忤。她知道中国人的性格顽固,热衷偶像崇拜,不是轻易几句话就能皈依上帝的。她有的是耐心。   “那么洛蒂,进来坐坐。我正好写了一些新的宣传小册子。我不信任约翰的翻译水准,你可以帮我校对一下语法。”   -----------------   林玉婵陪奥尔黛西小姐喝了下午茶,侍弄几盆花,又给她读了一章拜伦诗集,总算把这阿姨哄高兴了,不动声色切入正题。   “……一个可怜的、有身份的寡妇,或许想找您聊聊……未必会皈依,但至少她需要一些心灵上的疏导……”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为了签个单子我容易吗我_(:з」∠)_ 93、第 93 章   小潘夫人——为了区分, 林玉婵暗自把需要攻略的文祥夫人叫大潘,她妹妹叫小潘——因为丧夫丧子,受到很大打击, 想从宗教里寻找慰藉。   这是小吃店的马大姐说的。也确实符合那些突然遭受打击的不幸之人的心态。   马大姐说,小潘夫人找了各种流派的心理疏导:尼姑、道姑、神婆、甚至萨满……也考虑过西洋的菩萨, 只是由于“男女有别”而作罢。   但小潘夫人初来上海, 未必知道此地还有女子教士。   林玉婵思来想去, 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给小潘夫人和奥尔黛西小姐牵个线。   只是牵线, 不是劝人信教。况且奥尔黛西小姐并非豺狼。这个计划不违她的底线。   如果奥尔黛西小姐能受邀去小潘夫人府上, 她可以作为奥尔黛西小姐的通译或助手, 一同进入。   大潘夫人前来照顾妹妹,自然也住在同一府上。   林玉婵琢磨,如果有缘得见大潘夫人,她就能趁机进谏, 让大潘夫人请文祥重新考虑一下同文馆的事。   ……好长的链条。   但她一个平民想堂堂正正地走进官宦人家府上,貌似也没有其他捷径。   古代话本小说里常有“三姑六婆”潜进大宅作妖,教坏小姐夫人的桥段。林玉婵反思一下, 自己走的是差不多路子, 属于三姑六婆里请神问命的“师婆”。   ---------------------   好在林玉婵平时在奥尔黛西小姐处刷足了好感,“劝慰寡妇”这件事又能充分满足奥尔黛西小姐的助人欲。林玉婵没费多少口舌,就成功地让花裙老姑娘点头。   “这真是上帝赐予的机会。我也想借机多认识一些上流社会的中国妇女。”奥尔黛西小姐端着下午茶,优雅笑道,“你知道,她们只要皈依,通常会带领整个府上的男男女女一同信教。有时还会影响她们的丈夫呢。”   林玉婵赶紧再次跟她澄清:“京里的旗人,对外国人戒心很重的。我也完全不知道她们对宗教的态度。您千万别显得太……嗯, 太……”   “急功近利?”奥尔黛西小姐收起天真烂漫的神色,目光转为睿智,和蔼笑道,“你看我像是急功近利的人吗?放心,亲爱的露西。不管世人对主的态度如何,我都会给她们带去同等的关爱。”   林玉婵略微不好意思。   她见过不少咄咄逼人、甚至不惜用哄骗方式拉人头的洋教士。   但今日,对奥尔黛西小姐,倒是她小人之心了。   “你应该去做身洋装,小洛蒂,这样才像个正经翻译。”奥尔黛西小姐又热心建议,“这种臃肿的中式衣裙完全没有上帝的神圣感,一点也不端庄。真不知道海关那小子是怎么忍受你这么久的。”   林玉婵像哄朋友圈长辈一样哄她:“这是个传统的中国家庭,来自京城,比较守旧。您穿洋装可以,我再标新立异,只怕把那可怜的寡妇吓着。”   “那……那你现在这身也不行。”奥尔黛西小姐固执道,“要做我的翻译,你起码也得穿着体面。否则中国人把我当骗子。”   原来自己在她眼里一直属于“不体面”。林玉婵有点好笑,但也只能答应:“好好,我做身体面新衣裳去。”   奥尔黛西小姐像所有朋友圈长辈一样,耳根比较软,尤其是面对林玉婵这种看似无害的厚脸皮,被她哄两句,很快就妥协了。   “……哪天来着?重阳节是吧?那个可怜的寡妇要去佛教寺院烧香?哦这些可怜的异教徒,只会做些惹怒上帝的事……谢谢你给我在日历上标好,你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精灵。”   “到时见,亲爱的露西。”   --------------------------   上海地势低平,高地不多,唯有松江府内的佘山,海拔差强人意,且是佛教胜地。林玉婵从马大姐处获得消息,重阳节当日,小潘夫人会带人前往佘山普照寺烧香。   奥尔黛西小姐和她的“女通译”,要在佘山守株待兔,趁小潘夫人上香之时制造偶遇,然后迅速博取她的信任,获得入府讲经的机会。   林玉婵想,以奥尔黛西小姐的真诚和自己的口才,跟一个寻常官员太太愉快聊天应该不成问题。她虽是平民,毕竟并非大清原装,不会一见到官就生出“膝盖发软、口齿不清、思维混乱”的debuff。   自己的形象,好生拾掇拾掇,也应该会让人心生亲近,说不定个人卫生比官太太还好咧。   万一官太太真的油盐不进,她有奥尔黛西小姐做护盾,假洋人虎威,应该也能全身而退。   计划通。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奥尔黛西小姐提醒她,人靠衣装。她总不能穿一身搬茶叶箱的粗布裙裤去碰瓷。   平时林玉婵花费俭省,加之不想太招摇,衣饰都挑最低调朴素的来,暗色多,亮色少,穿得半新不旧,头面首饰能省则省,反正以她的审美,很多时兴的花里胡哨装饰还不如没有。   要是她穿着平时的日常衣裙去找潘夫人,估计会被她家下人当成卖包子的。   而且古人注重衣冠。衣服穿得不走心,很容易被认为是礼数不周,得罪人。   更何况,她是要想办法跟官太太搭话的。在大清朝,社会分层很厉害,如果官太太把她当成奥尔黛西小姐的女仆,根本不会正眼看她,她咳嗽一声都是僭越。   所以,至少要让官太太以为,她也来自一个出身良好的社会阶层。   也就必须有相应等级的衣服。   上流女眷整日不出门,穿再好的衣服也只给家里人看,林玉婵没机会参照学习。   好在她有个热心的毛顺娘帮着出谋划策。第二天,小囡放下手里活计,陪她逛了半日县城,选了各色布料和刺绣,找了一个知根知底的女裁缝,量了身材。   林玉婵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虹口睡了一大觉,感觉万里长征迈出了第一步。   --------------------------   林玉婵一边制定自己的“太太外交”计划,一边忙着铺子,生意不能荒。   茶叶加工流水线运转良好,弄堂大娘们再也没有闹出过乌龙,毛顺娘的“玉兔基金”也已经攒了一块零五分银元。   毛掌柜暂时还没察觉出任何苗头。   虹口分号的账面浮亏渐渐抹平。某次容闳读报纸的时候,还惊讶地发现中缝里出现了“博雅”的广告。尽管只有寥寥几句话,但已经是开了华人茶商登报宣传之先河。   容闳找个时间,特意来分号喝茶,笑问:“《北华捷报》什么时候开始给华人做广告了?我都不知道。”   “以前是没这先例。”林玉婵熟练地带他参观虹口分号,介绍如今的业务,“但《北华捷报》主编的女儿是我这里的下午茶常客。她和朋友们经常聊起报馆的种种。有一次她提到,一个夹缝消息的位置,本来都排版完毕,却突然发现那消息不实,只能撤稿,其他新闻都挤不进那个位置。我灵机一动,立刻跑报馆,现编了几行广告词,请他们见缝插针给塞了进去——救场如救火,他们也就懒得分什么华夷,直接给我付印了。   “先生见笑,这广告词是我卡着字数编的,您细读读,文法还有点不通呢,哈哈。”   容闳惊讶不已,对这姑娘的机灵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若不是时刻都把事业放在第一位,谁能有这么快反应。   “林姑娘,”他并没有立刻表示喜悦,反而叹口气,“你在这里辛苦了。”   为着常保罗那么点事,当初对她实在太过苛刻,到现在尚觉过意不去。   林玉婵看到他面带愧色,反而笑了:“容先生,您就不适合当资本家。真的无良资本家现在应该说:林姑娘,你因祸得福,有幸跟我合伙挣大钱,你应该感恩呀!”   她掐着嗓子学奸商的调门实在很逼真。容闳哈哈一笑,不再提这茬。   “林姑娘,我好后悔,当初跟你的合约是五五分账,并不是按月给薪。”   他当然是开玩笑。林玉婵也开玩笑:“我也后悔,当初就不该跟您提买茶这事。您瞧您都晒黑了,最近还能约到西洋姑娘吗?”   现在她跟他已经是合伙人,不是雇佣关系,说话更加没忌讳。   容闳气哼哼:“我当初在耶鲁,是兄弟会头牌单身汉。”   容闳又跑了两趟内地,整个人黑了一个色号,体格也结实了不少,说话嗓门也大了,不似当初那任人宰割的冤大头模样。   但他的气质仍然文质彬彬,像个儒雅读书人。随身的钢笔一直未换,那是耶鲁的毕业礼物,已经磨掉了漆。   林玉婵笑着评论道:“您要是现在还在耶鲁,估计能直接上场打橄榄球。”   容闳长叹:“一转眼,毕业快十年了。我的同届学友都已成为美利坚各界新星,我却还在这里庸庸碌碌,除了赚钱没别的成就。”   顿了顿,又给自己补刀:“这钱也不是我一个人赚的。”   得,一不小心又提了个不开的壶。林玉婵赶紧转移话题,柜子里拿出《京师同文馆英话注解识字课本》——管赫德要的——拍在桌上,给他解闷。   片刻之后,茶桌上只剩下各种音调的“哈哈哈”二重奏。   “哈哈哈哈……”容闳上气不接下气,“误人子弟,误人子弟!这种初级课本,我闭着眼睛写一本都能比它强……”   可惜你连闭眼写一本的机会都没有。林玉婵心里默默说,在大清官场的常规操作里,这种机会只留给关系户。   --------------------------   重阳节前三日,林玉婵带着毛顺娘去县城取衣服,付了三两银子的尾款,有点肉疼。   ……为了海关单子,忍了。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   毛顺娘迫不及待地把衣裳包打开。   “老好了,就是我想的那样!姐姐你快试试!”   枣红色亮缎纹牡丹宽袖大袄,镶了繁复花边,滚了牙子,配云肩,肥而短,穿上行动颇为不便。下身是褶子细密的马面裙,色桃红,亦是花边繁复,镶数道绲边刺绣,整条裙子大约五斤重。   林玉婵不得不用力勒紧腰带,裙子才能不掉下来。   那女裁缝和女学徒都在一旁拍手:“夫人本是福相,着了这身极显端庄。这衣裳要配浓妆才压得住。要去庙里烧香啊,那定然把整院的女眷都比下去!”   然后教她梳了个时下流行的发髻,赠了几条同色发带。   林玉婵在镜子里一看,觉得自己平白年长十岁,确实……挺端庄的。   再想象一下自己点了红唇、涂了胭脂、描了黛眉的样子……   嗯,确实很像清宫电视剧的定妆照,专跟小白花女主作对的反派皇贵妃。   除此之外,她的审美和土著相差太多。大家都叫好,三人成虎,她也就觉得……   嗯,还行吧。   自己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潘夫人得觉得她稳重、亲切、值得信任。   她笑道:“浆洗固色过了?那我就穿着回家啦。”   毛顺娘赶紧哀求:“别,快脱了!你要穿着它,我在你旁边就成小丫环了!”   林玉婵扑哧一笑,配合着解下裙子。腰带一松,那裙子哗啦就掉地上了。那上衣扣子紧实,她一个人居然伸展不开,解不下来,还是裁缝帮忙才脱下的。   ……难怪古代贵女穿衣都得让人伺候。   林玉婵抱着这包沉甸甸衣服,谢了小囡,先把她送回徐汇的家,然后自己北上回虹口。   路程太远,叫了个小轿,到苏州河摆渡下轿,过河之后步行就可以了。   其实近年有洋人为了方便出行,集资在苏州河上造桥,名为韦尔斯桥。外国人免费,华人收过桥费,一次五文。   林玉婵不缺这五文钱,但她不愿当这二等公民,因此只要不赶时间,还是坐摆渡。   等船的时候,忽然看到一艘挂着义兴旗号的货船抛锚卸货。   林玉婵心中一动,跟那船上大哥打个招呼,讨了个跨板,跳上船尾。等卸货完毕,搭着便船,随波就到了义兴码头。   反正下午也来不及开业了,去跟自家打工仔炫耀一下:我也有上档次的新衣服啦!   潜意识里还有个念头:因着身高体重年龄的劣势,平日苏敏官老是觉她好欺负。今日她也“端庄”一回,压他一头去。   --------------------------   到了义兴一看,打工仔恰好在,而且正身体力行地跟船工一起修船钉木板。秋日寒意微凉,他却汗湿衣衫,穿的是干力气活时的粗布灰衫,裤腿袖口都蹭得有灰。   不过即便邋遢如斯,在一群黑粗船工里,他也是个最靓的仔。垂着眸,极其专注,用力的时候筋肉绷紧,嘴唇微微向下抿。   别人修船像修船,他修船像创作艺术品。   林玉婵一眼瞧到,顿觉有点惭愧。这种时候跟他秀华服,不是欺负人么。   不过苏敏官已经看见她了,朝她点点头,还是把手头事做完,才快步走来。   “林姑娘,有何指教?”   林玉婵顾左右而言他:“嗯……想来你这喝口茶。”   这借口有点拙劣,苏敏官显然没信,不明显地笑笑,随手拿个帕子拭汗,说道:“茶室等着,我稍后就来。”   茶室等了十分钟,苏敏官推门,林玉婵眼前一亮。   居然已经彻底洗过一遍,换了新衫新鞋,腰带上低调缀着个小珍珠坠子。   身上还带衣柜里的淡淡樟木味。鬓角似乎还有水痕。   林玉婵:“……”   男生的效率啊。   以及,没辫子洗头就是方便。   既然如此,那她就也不客气了,抖开包袱跟他显摆。   “重阳节,穿这一身去截潘夫人。”她笑道,“不会把她压下去吧?”   苏敏官知道她准备充分,没想到衣裳都整身新做,真是下够本。   要知道,平民百姓就算有余钱做新衫,一般也要等逢年过节红白喜事,而且一次做一件,今年衫,明年裤,后年鞋,以此类推,很少一整身簇新。   他来了兴趣,捧过那身袄裙看。   林玉婵跃跃欲试地问:“怎么样?”   苏敏官慢慢咬上下嘴唇,一颗晶亮犬牙闪了一闪。   “你……”他声音有点闷闷的,听不出情绪,“不如穿上看看。”   说着给茶室四下拉帘,自己很主动地避了出去,靠在门边打响指玩。   林玉婵有点莫名其妙,心想你要我穿我就穿,跟我商量了吗?   不过眼下衣衫都是平面剪裁,铺平和上身的效果很不一样。她今天是主动叨扰,那就主动穿一下吧。   没人帮忙,累出一头细汗。   “好了。”   苏敏官立刻推门进来,明显期待已久。一进门,目光立刻很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然后——   “噗哈哈……跟我想的一样……”   林玉婵全身一僵。上次苏敏官在她面前忘形大笑是什么时候来着?   而且越笑越放肆,还故意捂住眼,假装不忍直视状,最后简直收不住,跌在椅子上,仰望天花板,强忍的笑声有点变调,从林玉婵的角度只看到喉结起伏。   林玉婵算是知道了,方才他那句“穿上看看”,语气为何如此诡异——憋着笑呢。   她冷冷看着他撒欢。拿到一千五百两订单都没见他这么飘。   苏敏官笑够,抹着眼泪问:“阿妹,谁给你做的?”   林玉婵冷静道:“县城一个女裁缝,口碑很好……”   “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料子样式,是你自己挑的?”   他声音总算正常,只是眉眼弧度弯弯,看得出很想努力严肃装霸总,但没两秒就破功,看着她又笑。   林玉婵咬着一嘴寒气,实话实说:“是毛掌柜家小囡……嗯,虽然年龄比我小,但她绣活很不错的……她从来不耍人……”   苏敏官手指揉太阳穴,站起身,径直走到她跟前,柔声问:“你觉得怎样?”   林玉婵:“……”   这应该是你们“古人”回答的问题嘛!   宽大的上袄像个袍子,布料圆亮挺括,把她细瘦的身躯包得圆滚滚,按裁缝的意思,是“特别有福相”。马面裙褶子散开,整个下盘比苏敏官还宽一圈,按毛顺娘的意思,是“贵气逼人。”   苏敏官见她脸红不语,微笑问她:“粉笔印子还没擦掉,急急忙忙搭船来,想听我的意见?”   这一刀补太狠了。林玉婵咬牙点点头。   “实说。”   苏敏官柔声似水,说:“我相信毛姑娘是真心帮你。你看起来像是她的婆婆。”   林玉婵气得跳起来就想揍他。可那上袄袖子太沉,她那一记勾拳半途消力,无声无息地闷在了三斤绸缎里。   还差点碰翻旁边多宝格里的茶壶。   苏敏官低声笑问:“多少钱?去退了吧。”   林玉婵忽然觉得特别委屈:“可是重阳节就要用了!我总不能穿我搬货送货的衣服啊!你嫌丑,你给我做身美的啊!”   苏敏官依旧不疾不徐的,眼神扫过小姑娘的脸蛋:确实被那枣红色衬得分外白皙,如果她再胖上二十斤,勉强算得上个“面如满月”的有福小媳妇;不过以她这张尖尖的巴掌小脸,即便是白得发光,套在底下这一层层富贵牡丹上,也只能算是红粗壳里包个小菱角,只让人觉得……想吃。   不过现在这小脸正没好气,眉毛耷拉到眼角,这菱角多半是苦的。   他轻轻一舐嘴唇,也学着她的抱怨语气,说:“不光是美不美的问题。这衣裳完全不配你气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别有所图——谁让你找没见过世面的细路女做参谋?你怎不提前找我?”   林玉婵不信任地看着他。   “你别告诉我你小时候还学过裁缝。”   苏敏官十分谦逊地一笑:“这倒没有。”   然后他转身出门,朝远处的伙计们喊:“不早了,我今日收工,你们记得把剩余单子核对完再走!”   后堂里几声响亮的应和,“老大放心”之类。   林玉婵在茶香环绕的小室里愣了那么半分钟,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逐颜开,艰难地开始给自己解扣子。   阔少带我去买衣服啦!   等她把那身紫红菱角壳匆匆卷好,塞进包里,又是一脑门汗。   她风风火火推门,苏敏官已披上外套,递给她一条擦汗的帕子。   “小心着凉。” 94、第 94 章   “鼎新号……”林玉婵仰头望着那“蝠鼠吊金钱”的招牌, 有点不相信,“带我来当铺做什么?”   现做衣裳是来不及了,她本以为苏敏官会给她介绍几个成衣铺子。   苏敏官倒是胸有成竹, 推开门。   --------------   当铺的店面,入口就是华丽大屏风, 本意是为里面的客人遮丑, 不过眼下已成为当铺炫富的工具。铺内一般都做成高低阶, 票台地面比门口高上好几尺,柜台那头的伙计居高临下, 而顾客只能仰头说话。遇上女客或者小孩, 有时根本够不着柜台的边。   这当然是避免客人看到柜台上的操作, 留足克扣盘剥的空间。   走投无路的客人举起典物,供后面的伙计审核定价,有如上朝奉旨,故这柜台后的职位又被成为“朝奉”。   林玉婵就是被歧视身高的那种。屏风后只看到一堵墙, 两眼一抹黑,   苏敏官靠着那高高的柜台,头都不抬, 隔着木板直接吩咐几句话。   片刻后, 柜台侧面的栅栏门打开,一个富态朝奉连下几级台阶,殷勤迎来。   “少爷里面请,夫人里面请。”   林玉婵挑挑眉毛。怎么听怎么觉得这人在帮苏敏官占她便宜。   她扶正鬓间的小白花,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唉,亡夫又诈尸了。”   苏敏官眼神锋利,刮她一下,然后特别自然地对伙计澄清:“是妹妹。”   富态朝奉面不改色, 叫来一个伙计看店:“少爷里面请。小姐里面请。”   小白花?那朝奉鼻孔朝天,根本没看见。   跟赚钱无关的事,谁操这闲心。   苏敏官噙着一个微小的笑,趁着那朝奉开后堂门,上前几步。   跟林玉婵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说:“可以除孝了。这里也没人知道你守了多久。”   林玉婵甩他一个小白眼。想起他那句大言不惭的:“……按风俗三年,但我可以开恩,二十五个月就够了……”   这才刚一年。他想开恩就开恩?美得他。   她展颜笑眯眯:“我觉得这样挺好哒。”   你就安心当鬼,挺好哒。   苏敏官嘴角抽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小声说:“本就是权宜之计,不当真的,对吗?”   林玉婵眨眨眼,没皮没脸地追问:“你想当真吗?”   他要是敢点头,她就拿他那套“嫁妆论”噎他,打肿他的脸。   果然,苏敏官还算识趣,摇摇头,嘴角浮现出她熟悉的商业假笑。   他说:“只是友情提醒,我算过命,命里克妻,怕拖累你运势。”   林玉婵还是头一次在他身上闻出属于广东人的迷信基因,不禁莞尔。   她一个优秀共青团员,信才有鬼咧。   于是也跟他假笑,不甘示弱说:   “我还克夫呢,都被我克死一年多了,好衰的。”   此时朝奉终于开了门锁,笑着转过身。   苏敏官轻声一叹,结束这个莫名其妙的对话,不再理她。   --------------   当铺后堂,天井四周都是库房,上下三层。那伙计上到二层,钥匙开了一间。   苏敏官说:“只要甲等。”   伙计一边答应,一边叫人搬来几个箱笼,打开一看,林玉婵眼皮跳了跳,轻声一呼。   全是衣服。   而且是极其美貌的华服。乍然看不清形制款式,只觉配色极其舒服,几十件各色衣裙叠在一起,居然没有刺目之感,怎么搭配怎么显格调,好似一笔笔协调的西洋油画。   库房内采光昏暗。伙计点上灯,将衣服一摞摞搬出来。苏敏官快速扫一眼,从中往外扯一件,又扯一件,随意摞在旁边木桌上。   每件衣物上都挂着号码牌,散发出均匀的樟脑丸气味。   “甲等,就是基本没上过身的,干净。”苏敏官慢条斯理说,“大户人家女眷衣饰多,有些没来得及穿就过季,赏给下人,被拿来低价换钱。有些是下人偷卖出来的。有些是获罪,抄家的暗中捞油水。至于那些家宅败落的,一箱一箱的衣物,不加筛选地送来,那是每个当铺老板都做梦笑醒的好单子。这些东西没人会赎,都是断当流当,放心买。”   旁边那富态朝奉听他如数家珍,面上不由讪讪,寻个机会插话:“少爷也不能这么说,我们分拣这些衣物也耗人工不是?而且来历也都正规,有些是裁缝铺做好了,客人不要的,十成新、九成九新……”   这朝奉说着说着,舌头就有点打结。平时他整天的工作,就是在客人面前把他们的当物贬得一文不值,吹毛求疵地挑毛病,把人说哭了是常有的事。今日反其道而行之,反而让他宣扬货品好处,不免头脑有点分裂,那话越来越不着边际。   好在朝奉经验丰富,赶紧打住这个话头,转而笑道:“不过,嘿嘿,少爷是行家,想必以前没少来捡漏,今日小的给您个熟客价……”   苏敏官忽然冷笑,“捡漏?不巧还真是第一次。我以前都是举东西的那个。”   朝奉觉得这个玩笑未免开大,脸色微变,不敢再多嘴。   说话间,苏敏官已挑出来十几件,朝林玉婵招招手。   他不想让伙计再听,舌头一弹,换回广府方言,说:“这些都是符合你年龄身份的。你闭眼选一套,不会有错。”   林玉婵全程插不进嘴,眼花缭乱,世界观又被刷新。   如果说裁缝做的那套红菱角壳衣裙,在她眼里是小言清宫剧配置,现在她眼前的这一批,完全像是博物馆里搬出来的。   林玉婵今人才算头一次见识到当今上层贵女的衣饰风格——齐家是新富,不算——已经有了初步的修身剪裁,也抛却了繁冗炫富的边饰。江南沿海正是时尚发源地,细节上已可以看出西方影响,俨然已有了清末民初的风骨。   色调柔和,晕色细腻,灵动自由,纹样典雅而活泼,茜草水波、蝴蝶穿云、撒花排穗、甚至洛可可西洋花边……   而且一点也不显得用力过猛,完全是日常气质。   林玉婵欣慰地意识到,原来在大清,并非所有人都审美跑偏。   只是当今社会等级太割裂。上等人和下层人,不光文化水平、生活习惯、日常饮食都迥异,就连审美都是撕裂的。   平民衣裳喜宽大,是因为布料没弹性,又要行动方便,因此必须留出放量。布料保暖性也差,冬天穿得里三层外三层,更不能做得小了。而且一件衣裳租来借去,到破成抹布之前可能换好几个主人。再者,宽大衣裳费布料,紫红染料成本高,都是财富的象征,因此审美上也都是以肥为美,以艳为美。   而贵人常服则完全相反,第一要义就是合身,第二是设计脱俗,如此才不惹人笑话,说你的衣裳莫不是借来的。   而那些真正踏在潮流顶端的“时式装”,只能在贵族中间服用。寻常人连看一看都没机会。   苏敏官不是寻常人。他的整个童年都是看着这些华服度过的,眼光毒得很。   但林玉婵还是留了个心眼,问:“都是平民能穿的?”   社会等级森严,有些特定的贵重布料和饰品,无品级之人无权使用。   苏敏官点点头:“放心。”   表明他已都留意过了。   他随后轻声笑:“况且真逾制的那些,你也买不起。”   林玉婵朝他甜甜一笑,一点不生气。他今日雪中送炭,嘴上再损八百句她都笑纳。   她粗略看了几件,已经选择困难。不好耽搁他太多时间,干脆说:“你给我挑吧。”   他立刻笑道:“那我选什么你都得穿,不许反悔。”   他似乎早有喜好,随手从衣服堆里抽出一套:月白的袄,藕色的裤,配内里小衫,一套四件,都点缀精细绣花。料子是轻盈丝绸,她说不上具体种类,但一捧起来就知不凡。   好似晨露微光下,满池小荷尖角,捧起一轮月光。   林玉婵十分确定,穿这身“荷塘月色”,跑到横店任何一个清宫戏剧组,都能抢了女一号的风头——正常剧组谁敢在服化上这么烧钱,金主爸爸会撤资的。   红菱角壳再富态,也只是底层人民的狂欢;这样一套名家手作,才是上层的入场券。   --------------   当铺里没法试衣,但她在身上比了一比,感觉差不多,就欢欢喜喜决定要了。大不了这几天饿着,或者努力吃吃吃,总有办法把自己塞进去。   那富态朝奉见了都赞不绝口,连声笑道:“小的再给姑娘寻几箱精工细作的鞋子去。”   苏敏官立刻道:“不必了。”   林玉婵今日穿的裤子长,坐下盖住脚面,那朝奉自然也不会朝那里多看。   所谓“精工细作的鞋子”是何造型,不言而喻。他想想就犯恶心。   “广州贵夫人间,流行英式高跟皮鞋——当然是改良做小了的。至少十年前是这样。”他轻声告诉林玉婵,“这趋势有没有传到江浙我不知,但你穿着,应该不算失礼。”   林玉婵简直喜从天降,轻声说:“斯考特先生,英国鞋匠。赫大人推荐的准没错。”   苏敏官怀疑地瞪她一眼:“他还给你推荐这个?”   他俩家乡话说得快,当铺朝奉见识虽广,一句没听懂,只道两人在商量价钱,赶紧主动言明:“这些东西的来历两位也知晓,都是不吝成本的货,绝无偷工减料。所以这甲等的货,都是不还价的哈。”   林玉婵忙问:“多少钱?”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0-24 06:00:00~2020-10-30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红烧佩琪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只是一串数字 2个;素湍绿潭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九 90瓶;冬瓜糖o0 41瓶;咸菜 40瓶;学习爱我、听雨 30瓶;栖迟 24瓶;annie 23瓶;一只溪之不咕咕、rebecca??、xiaorann 20瓶;abu 18瓶;郭貔貅 15瓶;chewhh 14瓶;旒、6711242、寒夜琴挑、寂寂如墨、青柠、咕咚、梨子酱、汤圆、将至、劫灰、okay.、御用铲屎官、郁青、只是一串数字、百草千茴、REYOION 10瓶;gogo 6瓶;koukou、张大锤、看书客、小苹果 5瓶;冬天来了、nn 2瓶;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吧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5、第 95 章   那朝奉很有诚意地翻看苏敏官手中那几件衣衫的号牌, 满脸堆笑。   “合计一共二十三两三钱,小人给您凑个整,三十两, 连这葫芦耳饰和玉镯子一并带走。这首饰是跟着衣服来的,到了新人家里, 也不教它们分离, 给小姐添个圆满的福分。”   那伙计妙语连篇林玉婵都没听见, 从那一堆话里只认出三个字:   “三十两?”她瞪大眼睛。   本以为是随便逛个闲鱼二手,叵耐这小二店大欺客, 一开口就是拍卖行的价!   一百斤博雅商标的特A级茶!   两口林八妹!两年的《北华捷报》!   两寡妇的石库门廉租房, 十五年租金!   就一套寡淡衣裳!还不包鞋子!   比她衣柜里所有东西加起来都贵!   她刚做的那套枣红菱角壳, 簇新,布料费两倍,全身才五两!   “荷塘月色”的颜值在她眼里立刻减半,心里生出还价的冲动。   但不知道当铺的行规习惯, 还是询问地看一眼苏敏官,意思是,从多少开始还?腰斩还是两成?   谁知苏敏官这次跟那伙计沆瀣一气, 头也不抬, 说:“包好吧。”   接着侧首,看她一脸生无可恋的神色,眼角微露笑意,矜持地问:“不中意?”   林玉婵真要哭了,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水灵。   他看着那朝奉拆号牌,不动声色地瞥一眼,低声说:“收购价都以暗码在那上面写着呢。他只加了三成价, 不算多,总得让人家有赚头。这身衣裳是掉了两个雕玉子母暗扣,不成一对,否则价格还得再加五成。你回去买小玉扣补上便可,反正暗扣不外露。”   林玉婵愁眉苦脸,低声问:“官宦人家做衣裳,工本都这个价?”   苏敏官惊讶:“怎么会?都说了咱们是来捡漏。”   林玉婵:“……”   革命。通通的都欠革命。   不过民脂民膏放在仓库里也发霉。她买回去,四舍五入也是为民族大义做贡献,放长线钓大鱼,说不定事后还能找赫德报销。   这么一想,咬牙跺脚,打开小包——   零零碎碎几元银币。谁没事带三十两银子上街溜达。   苏敏官从容摸出钱袋,等那朝奉用天平称银子。   “借你。”   借吧借吧,林玉婵破罐破摔地想,借钱多了就麻木了。反正她连抵押带借款,已经欠着他几百两,不差这三十。   直到离开当铺她还失魂落魄,外面天色已擦黑,她也没注意,差点绊沟里跌一跤。   三十两银子!   苏敏官拉她一把,同情地看着她发呆,最后大概是有点过意不去,很人道主义地表示:“你新做的那身肥肥的,我原价买了吧。好歹给你回点本。”   林玉婵心如死灰,还不忘为他考虑,有气无力地说:“不用了,少花冤枉钱……”   “只要用对场合,没有一文不值的物件。”苏敏官爽朗笑道,“鹏哥的儿子下月娶妇,我还没置贺礼。他老母跟你身材差不多。”   林玉婵瞬间满血复活,追了他半条街,释放了一腔郁闷,然后捧着“荷塘月色”,欢欢喜喜回了家。   ------------------------------   ------------------------------   重阳节当日,一场秋雨扫荡江浙,送来凛冬的战书。   地面落叶纷纷,苏州河里的洗衣妇人数锐减,街头的流浪狗开始抱团取暖,租界里的运尸车增加了班次,进入了一年里最忙碌的时节   林玉婵清晨就起,来不及生火炉,穿上这身来之不易的体面衣裤,命令:“周姨,东西收拾好了?”   扣子也缝好了,小皮鞋也买到了,衣裳也简单洗了下——不敢过水,用湿布沾皂粉慢慢擦,算是干洗。   好在寡妇的发式可以梳得比较简单,不用她费力凹造型,不然又得浪费一个钟头。   披了这身皮,算得上一个正经中产,或者勉强算个末流的“上层”。   本来她还想咬咬牙,明年给自己订一年报纸来着。这下好,两年报纸没了……   出门当然要带贴身丫环。还好家里有个现成的。不过大户人家里分工明确,周姨只是粗使丫环出身,有些举止细节上也只能照猫画虎,不过以林玉婵的标准,看不出太多漏洞。大多数人应该也不会生疑。   起码她知道,扶林玉婵上下的手要戴手套,免得手上油脂脏污毁了布料。当然以周姨的眼光,只觉得林玉婵这身新衣服“好嗲”,具体怎么嗲,也说不出。   半路跟奥尔黛西小姐的马车汇合。女教士出门的阵仗可比林玉婵大多了:一个专属车夫,两个女佣随行,负责给她泡茶、路上读书解闷。   不同的是,人家花的是自己爹妈的遗产。林玉婵的“借呗”债台高筑。   顺利到了松江府,日头已高升。   佘山内外竹林遍布,环境清幽。一丛一丛佛寺屋顶,错落有致地杂在绿荫间。   洋人也看上了这块宝地。山脚下建了个法国小礼拜堂,无甚香火,只是门口圣母像下睡着两只猫。   普照佛寺位于山顶,周围已经守了一圈家丁下人,帷幕隔出专用通道,供主家夫人步行上香。   不少平民闻讯围观。不过只能看到几个粗使丫头婆子,还有帷幕后面影影绰绰的人影。百姓们好奇满满,猜测官夫人貌有多美,脚有多小,说那随身丫环看起来身段婀娜,就是太瘦了,一看就不好生养,放自己老家估计没人要。   林玉婵不禁想起《红楼梦》里贾母吐槽民间戏剧小说,说那些作者都是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正经大户人家的闺秀,哪那么容易跟平民小子遇见,还只带一个贴身丫环?”   曹公笔下,果然字字真理。   所以尽管她身上衣饰合格,看起来确实很像某个官宦人家少爷的“未亡人”,她也不敢轻易上去搭讪,而是规矩跟着奥尔黛西小姐,帮她指挥女佣,从马车上搬传教材料。   “洋尼姑”大阵仗出行,本身也已引起围观,和旁边的小潘夫人一家分庭抗礼。   林玉婵十分确定,奥尔黛西小姐已经引起了小潘夫人的主意。因为有两个家丁打扮的下人挤进人群,似乎是在打听这西洋尼姑从何而来。   奥尔黛西小姐很少来松江府,看到这么多人围观,乐不可支,连声道:“真是个淳朴的地方,洛蒂你看,这些可怜的人多么渴求上帝的抚慰啊!”   她选了棵大树绿荫,立刻开始自己的传教事业,命女佣向人群分发自己印制的圣经故事连环画册,招呼人群中的小孩,抑扬顿挫地讲了起来。   不得不说,奥尔黛西小姐很有一套。有时候都不用林玉婵翻译,单凭表情和语调,都把那些孩子哄得一愣一愣,围过来的人数愈发多,都从小潘夫人那里跑过来,眼珠子跟着她手里的画册转。过了片刻,人群中又多了几个衣着光鲜的下等丫环。明显是潘夫人府里的,主家入寺,她们闲来无事,也来看洋尼姑。   苗头很不错。   ------------------------------   只是林玉婵早晨喝了茶,此时不免有点生理需要。   正好奥尔黛西小姐的女佣也有要解手的,几个姑娘结伴去问知客僧,得知寺庙外墙连着个堆柴小屋,内有窄厕,可以使用。   那茅厕是专供体面女客解决方便的。今日小潘夫人包场,本已拦了起来,看到林玉婵穿着不俗,还是让她们临时进去用一下。   倒也不是太脏。旁边还有衣架供人挂衣,免得弄脏;地上摆着水缸水盆,供人洗手。   只是有点漏风,大冷天的解手一遭,还附带私密部位空气冷敷,不太舒服。   ……已经很不错了。穿来古代破事多,最重要的是知足。   林玉婵和女佣们方便完毕,正整理衣裳,忽然只听那窄厕隔壁吱吱吱,似乎有小动物叫。   同行女佣尖叫有老鼠,三步两步跑了出去,笑着招呼:“出来啦!耗子啃脚啦!”   林玉婵也想赶紧出去,无奈“荷塘月色”新配的玉扣有点紧,阴冷的天气里手指僵,多耽搁半分钟。   就在那半分钟里,她又听到几声“吱吱吱”,那声音柔软尖细,并不太像闹耗子。   她左手放在隔壁门上,犹豫片刻,轻轻推开。   数年之后,林玉婵还会偶尔想起这一刻。她记得那门板上的粗糙木纹,门上凿了小孔,拴着根麻绳。她记得那麻绳上板结着黑色泥灰,触感冷硬,如同木棍。她记得那茅厕的窗户开得高,山风一阵一阵吹进,屋里的秽臭气也时浓时淡,夹杂着山里的竹叶清香,混合成一种古怪的、令人反胃的气味。   她推开门,赫然看到苍蝇乱飞,联通秽物的窄坑斜坡里,蠕动着一团……活物。   它被一截腐臭的木板挡着,半个身子已浸在污秽里。原本是被布包着的,那包布已然散了,掉进旁边积满秽物的深坑里。留下那个光裸的小生物,肚子鼓鼓,身上腿上也沾着污物,用力伸着她前所未见的最小号的手和脚,抓着那满是倒刺的木板沿,微弱地向上挣扎乱摇。   腐木忽然折了。连声“扑通”都没有,那婴儿无声无息地滑入秽物坑里,静悄悄浮了两秒钟,随后小手舞动,慢慢往下沉。   一只白胖的蛆,蠕动着爬向她的眼睛。 96、第 96 章   仿佛一根巨大的钢钉从天花板楔进, 把她整个人钉在地面。林玉婵全身血液冰凉,右手还抓着那倒霉的玉扣子,颤抖得厉害, 一时间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忽然掠过马大姐那带着卤煮味儿的京片子。   “……多半是刚养下的丫头片子, 那脐带都没断, 浮在一盆臭了的腰子大肠里……”   轰的一声, 林玉婵整个人情绪炸了。头顶的无形钢钉骤然拔出,痛得她全身发抖。空气里好似伸出一双无形大手, 抓住她的心脏, 用力一捏。   她几步扑上去, 把那婴儿捞了出来。   两手冰冷淋漓,膝盖上满是污水。然后才想起来尖叫:“来人!来人!!”   秽物淋漓落下。林玉婵奔到隔壁,把婴儿丢到水桶里滚了一遍,胡乱抹掉蛆和粪水, 湿淋淋捞出来,见她口唇依旧紧闭,伸手撬开那幼小的唇, 将她的小嘴清理干净。   “荷塘月色”已成渠沟污淖, 脏水迅速扩散。林玉婵一把扯开衣襟,再脱下棉质衬衣,所幸只湿了小半,将婴儿层层包起,只露个险些窒息的紫色小脸。   小脸忽然扭了一扭,那小嘴巴微微张开,又是两声“吱吱”,俨然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林玉婵跪在地上哭着喘气, 又叫声“来人”,闻到臭味,才想起来把自己洗干净。山泉水冰冰凉,她裤子上已沾了脏物,干脆也脱下,露出还算干净的棉衬裤,但也已被水淋湿了。   奥尔黛西小姐的女佣听到尖叫,以为她碰见老鼠,在外面还嘲笑两声。又等了片刻,发现林玉婵声音不对,这才嬉笑着进来。   “你怎么——啊!!”   刚才还优雅俏丽的“女通译”,此时宛如被人欺负过,衣衫不整,半身透湿,身上只剩中衣中裤,而她脚边,衣裳裹着个湿淋淋婴儿!   林玉婵牙关打战,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喘的,脑海里怪诞画面疯狂掠过,哪一幅都没告诉她:在大清,粪坑里捞出个弃婴,该怎么办?   本能支配大脑,她看着面前惊慌的几个女佣,话不成句,慢慢说:“抱歉,你们去向奥尔黛西小姐说一下,我今天……我今天必须回去了。让她白跑一趟,改日我赔罪……对了,附近有没有医局大夫……”   什么“太太外交”,什么三十两银子一套民脂民膏,她全丢脑后,心里只剩那张紫色小脸。   别的都可以重来。生命不可以。   无奈几个女佣也都是没见过世面的,林玉婵的话她们完全没听进去,只是像西方人一样夸张尖叫,手足无措,比林玉婵还吓得厉害,好像她脚边躺着个怨灵。   林玉婵打起精神,抱起地上那一团,扶着墙壁眩晕两秒,压下喉咙里的反胃感,然后推门,踉踉跄跄的走出去。   寒风瞬间把她刮个透心凉。裤子湿着,衣裳透风,整个人都被冰敷了一遍。   她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周姨雇的轿子应该还没离开……   嗡的一声,耳边突然人声鼎沸。   几个姑娘的尖叫已经引来一群围观的。今日普照寺连逢贵人,又是官夫人,又是洋尼姑,闻讯来看热闹的乡民成百上千,一下子“分流”了几十个,呼啦围了过来。   仿佛林玉婵周围有磁场,众人自觉离她一丈远,兴奋地看着她怀里那个小紫人。   “好臭,啧啧。活的死的?”   “从粪坑里捞出来的?八成是女娃。”   “谁失心疯,没事从粪坑里捞女小宁?——多半是男男头,之前错看了,才慌慌张张抢出来吧?”   “这个小寡妇捞出来的?那她岂不是……啧啧……”   “哦豁,衣裳都不要了,也不嫌丢人。”   “我好像看见里面那件了,绿的,哈哈哈……”   “不会是她的……然后良心发现……嘻嘻嘻……”   ………………   林玉婵往前走一步,众人往后退一步。   她觉得也没必要问“这孩子是哪家的”。哪怕她的父母就在围观人群当中,此时不出来认,已等同于放弃。   婴儿张了张嘴,哭得没有声音。手脚冰凉而僵硬。   脑袋被寒风一吹,忽然清明起来。林玉婵低头看看这个小紫人。   她没接触过初生婴儿。跟她在尿不湿广告上看到的那种圆嘟嘟、粉白白、讨人喜欢人类幼崽完全不一样。这个孩子瘦骨嶙峋,脸上全是皱纹,比动物园的小猴子还丑。   应该还没满月。她在满月宴上看到过别人家宝贝,明显比这个要长开了些。   她的父母也许还心存善念,没把她直接弄死,而是送到了寺院——虽然只是悄悄放进了寺院旁边的厕所,大概是盼着这孩子被佛祖庇佑,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或者……希望扫厕的寺工能发现?   今日贵人烧香,厕所也被封起来。婴儿大概在里面待了一整夜,被饥饿和寒冷折磨,本能地挣扎求生,用刚刚能攥起拳来的小手,抓住粪坑里那块腐臭的木板,坚持了一夜。   人群中忽然丢过来一条脏兮兮的麻布大袍,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大庭广众,也不嫌丑!穿上!”   林玉婵往地上看一眼。其实她冻得哆嗦,那老头大概也是好意,但那袍子上貌似爬了虱子。   她抱着婴儿往寺院大门跑。身后是一声苍老的咒骂。   不出意外,几个僧人连声“阿弥陀佛”,把她拦在门外。   “女施主,今日敝寺不进闲人,实在抱歉。”   林玉婵冲口说:“有人把这个小毛头放在你们墙外柴屋里,我觉得……大概是想让师父们收养她。佛祖在上,救人一命胜过无数功德。”   几个僧人很有职业操守,对这位衣冠不整的“女施主”正眼不瞧,只是皱眉。听她一说,这才看到她怀里的衣服包,还散发着若有如无的难言气味,都是露出厌恶之色。   “这个……男孩女孩?”   一个年纪大的僧人问。   林玉婵说是女孩。   僧人面露难色:“这,男女有别,不是我们不想养,一个小囡养在和尚堆里,我们名声怎么办?”   另一个僧人道:“就算我们想收,这里也没奶娘啊!”   林玉婵怀着一线希望问:“那,有没有牛乳?”   僧人们又是连声阿弥陀佛,责怪道:“我们都吃素的,哪来牛乳!女施主莫要乱说,坏了本寺清名!”   最后,有僧人见女施主情绪不稳,忙道:“半山有尼庵,宣妙庵和东秀庵,女施主可以去那里问问……阿弥陀佛,女施主今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日后定有福报……”   他还在唠叨,林玉婵抱着小毛头往下跑。   竹林深处果然有尼庵。林玉婵上气不接下气地敲门。   其中一家直接把门拍回她脸上,宣称“我们不是开慈幼局的”,然后里面重新传出麻将声。   另一家,门上一把大锁,两道封条。旁边老乡同情地道,这庵里住持被官老爷看上,前日已被迎娶当小老婆了。   小紫人的眼睛半开半合,生命的气息微乎其微。林玉婵抱着她,在竹林蹒跚走着。   周姨总算找到她,跑得呼哧带喘,上来就心疼埋怨:“夫人没事捡小孩做什么呀!丢粪坑的女娃娃多了,每天都有,你捡得过来吗?谁不是假装没看见,走人完事!人各有命,何必跟天老爷作对呢?”   林玉婵疲惫地说:“谁让我看见她了呢。缘分吧。”   让她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小人窒息在黄白屎尿里?她怕不要一辈子做噩梦。   周姨扶着她慢慢往上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直皱眉。   “好了好了,这下毁了,衣裳毁了,夫人的正事也毁了,今日白来一趟,回去还得给这个小囡请大夫……”她唠叨,“夫人说找人收养?笑话,带把的小子也许还有人家要,一个倒赔钱的小囡,傻子才会花钱养。官办的慈幼局?那里小孩早满了,从闹长毛以来就没收过新……说不好听些,就算是把姑娘往火坑里卖的人贩子,拐人的时候也挑那六七岁以上的,你给他一个不满月的,他倒贴钱也不要啊!”   翻来覆去,意思就是夫人您捡个累赘回来,没人会接盘的!   说话间,已回到普照寺门口。帷幕重新拉起,小潘夫人上完香,正前呼后拥的出来。   佛寺对面的大树下,奥尔黛西小姐依然在优雅地砸场,那圣经故事已经讲到诺亚方舟了。和尚们拿她没办法。   忽然,围观的小孩呼啦散了。一群家丁不客气地赶人。   然后,小潘夫人的小轿停在不远处。   几个貌美的丫环相携而来,欢声笑语,朝奥尔黛西小姐说:“你别停,接着讲。我们也听听。”   奥尔黛西小姐有点莫名其妙,搞不清中国人这次什么路数。但她传教多年,遇到的稀奇古怪事多了,当下随遇而安,继续开讲。   林玉婵远远看着。洋尼姑果然引起了小潘夫人的注意。   官家夫人矜持,不会贸然下轿,因此遣来贴身丫环,听个囫囵,然后回去给她重复。   按照原计划,这时候正该她出面,跟丫环们攀谈,完成这牵线搭桥的最后一步。   可现在……   她衣冠不整,半身湿淋淋,抱着个奄奄一息的初生婴儿,还散发着不明味道……   她咬咬牙,还是决定最后努力一下。   “干嘛的干嘛的?走开!”   她往那几个丫环身边刚凑一步,就有家丁粗暴赶人,用力推搡她肩膀。   林玉婵:“我……”   “没看见三品诰命夫人的轿子吗?”家丁斥一句,转头问另一人,“不是说提前都把乞丐清掉了吗?怎么这里还有?”   林玉婵:“……”   什么叫人靠衣装,此人现场演示。   奥尔黛西小姐终于注意到远处那个不起眼的、脏兮兮的身影,放下圣经册子,惊叫道:“这不是露西吗?可怜的孩子,你是遭强盗了吗?”   围观的丫环们只道洋尼姑讲完,一哄而走,马马虎虎回去复命了。   轿夫蹲下,打好绑腿。家丁皮鞭开路,赶走闲人。   林玉婵黑着脸,苦笑。   事已至此,算了。另想办法吧。   她迎上奥尔黛西小姐,给她看了那个包裹里的小紫人。   在听取了一分钟的尖叫之后,她冷静地复述了小紫人的来历,然后说:“我需要一点糖水。”   远水不解近渴,现找人奶牛奶都来不及。奥尔黛西小姐和林玉婵都没有养娃经验,但林玉婵想起,看过一部外国电影,讲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捡了个婴儿,两人相依为命到处流浪。后来钱花完了,买不起奶粉,只能给小婴儿喝糖水——并不是很健康的做法,但是能续命。   好在那两个孩子后来获救了。结局温馨。   林玉婵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孩,不知道她能否有相同的幸运。   奥尔黛西小姐的车里备着现成方糖,原是给她路上喝红茶用的。她赶紧让人拿来,兑上温水,用力搅散。平日轻缓摇动的小银勺此时被她用得像打蛋器,发出歇斯底里的叮叮声。   糖水用瓷杯装,一点一点喂进婴儿嘴里。   那张紫色的小嘴急切地嘬起来,用尽全身力量吮吸着茶杯的边沿。   那瓷杯小巧玲珑,绘着艳丽花草纹。奥尔黛西小姐平时拿着握把,翘着小拇指,里面的茶感觉不够她一口喝的。   如今盖在婴儿脸上,和她的脸蛋几乎一般大,里面的糖水边喂边洒,只喝进去一小半。   林玉婵紧张等着,还好没呛着。   她不知道这婴儿有没有其他病残问题。在寒冷的户外也没法开包检查。   她轻声问奥尔黛西小姐:“您知道有哪些教会孤儿院,收这种刚出生孩子么?”   奥尔黛西小姐也有点紧张,托着婴儿脖颈的手不住发颤,手背上显出僵硬的皱纹。   “你知道,我不会照顾儿童,所以没有涉足弃婴有关的事……但我认识几位教士,他们在徐家汇土山湾办有孤儿院,离这里半日路程,只是不知这可怜天使的健康状况能不能撑到那时候,她看起来已经冻伤了……”   林玉婵果断说:“事不宜迟,咱们快去。”   奥尔黛西小姐迟疑:“但你今日拜托我的事……”   林玉婵:“先去孤儿院。”   奥尔黛西小姐马上吩咐备车。   刚带着小婴儿上车,忽然山路锣响,竹林摇动,吭哧吭哧跑上来一队十几个官差。   他们的衣服上写着“松江府”的字样,手里提着皮鞭木棍,脚下的官靴踩在山道上,啪啪有声。   围观的百姓一哄而散。   官差抬头看看佛寺,凭空合十拜了拜;又看看大树下的“洋尼姑”,好奇地看了看她的洋装裙。最后沉下脸,径直往林玉婵这里走来。   “有人举报,这里有疯妇擅自脱衣,有碍观瞻,影响风化。”一个脸上长青春痘的官差大摇大摆地说,眼睛将林玉婵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目光在她胸脯徘徊,一边冷笑,“看来就是这个了。左右,拿下!”   林玉婵眼前一黑,连退好几步。   “我……有人举报?”   哪个围观看客如此热心,她咒他明年全身长湿疹!   旁边周姨和几个女佣也急了,鼓起勇气说:“这夫人是为了救孩子,不是失心疯!”   七嘴八舌地将起因经过叙述一遍,“官老爷开恩,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别罚她。”   奥尔黛西小姐也从马车里探出头,举着小紫人,大声跟官差解释。   不过她说的是英语,大家只当蜜蜂嗡嗡,没人理会。   奥尔黛西小姐还待理论,林玉婵蓦地扑到马车窗边。   “您赶紧乘车走,把婴儿送到孤儿院。”她快速说,“女佣留给我,帮我壮壮声势,做个见证。另外,您在路上若是看到礼拜堂修道院,请您务必把里面的人——不管是谁——叫出来,请他上山来帮我一下。”   小紫人呼吸微弱,刚刚还在吧嗒小嘴,现在也没力气了,眼睛紧闭,嘴巴紧闭,胸口用力地凹陷着,一下又一下。   奥尔黛西小姐没多犹豫,点点头。   “上帝保佑你,你会没事的。”   马车疾驰而去。官兵不敢挡洋人。   剩下林玉婵和几个丫环女佣,被官差围在角落。   一群官差围着林玉婵指指点点,品头评足,嘲讽大笑。   “哈哈哈……别人都是往粪坑里扔孩子,她反过来,从粪坑里捞,这是哪学的,哈哈哈……我活了三十年,没见过这么臭气熏天的女菩萨,哈哈哈哈呵呵呵……”   “那也得拘啊。女菩萨连粪坑都敢挑,想必也敢跟咱们去班房走一遭吧?放心,阿拉女牢里没有茅厕臭。”   有人上来要抓林玉婵。林玉婵大声道:“我脱件外衣包婴儿,犯了大清哪条律?”   官差冷笑:“这话你跪着和知府说吧!”   今日重阳节,值班的官差都闲得无聊,听说有人报案“妇人脱衣”,就像蚊子见血,一哄而上瞧新鲜。到了地方一看,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香艳,反而一股似有似无的臭气,那心里就都不痛快。原本可有可无的罪过,想尽办法找林玉婵的茬。   官兵要抓你就抓你,就算抓错了也得忍着。若敢有怨言,当庭打板子再放,旁人也只会说声打得好。   那个青春痘官差反倒不忍,捂着鼻子把林玉婵招呼远些,训斥道:“你这妇人莫不是脑筋有问题,谁家的孩子谁做主,不想养就不养,多大点事,天天都有,就你大惊小怪!做给谁看!”   周姨这时候忽然机灵起来,意识到这青春痘是在提点林玉婵脱罪,连忙帮腔:“就是就是!我们夫人吃斋念佛二十年,有些魔怔了,其实是本分人……夫人,你说你也真是,这世上哪天没有弃孩子的?其实你就假装没看见,神佛也不会怪罪的,要怪就怪那孩子命苦,你放她走,她下次投胎还能选个好人家……”   林玉婵忍者要爆发的冲动,脸上堆起假笑,从周姨手中接过包裹,在里面摸了摸,抓出一把银币,约莫五六元。   “是我思虑不周。”她低声说,“烦劳官老爷白跑一趟,这点钱,你们拿去喝点茶。”   所谓“有伤风化”,不过是个口袋罪,专门给人找罪受。若是真闹进衙门,顶多也就被训斥一番,赶出去而已。毕竟她没有父兄丈夫,没人会因此丢脸受欺。   除了她自己。一个平民女子若真作为“嫌疑人”被传唤进了衙门,那是体面丢尽,人脉全毁,再无信誉可言。   既然是口袋罪,就有操作的空间。这些官差看似凶神恶煞地要抓她,铁链挥了这么久,居然还在训话,那就是等她自己想明白。   她也很快想明白了,破财消灾嘛,多大点事。   只是这钱掏的辛苦,鼻翼扇动着,眼眶有点酸。   精心策划的事黄了,订单没了,三十两的衣裳废了,她簌簌发抖地站在寒风里,如今还要花钱打发人,因为她的尊容“有碍观瞻”。   官差们得了钱,果然嘴脸立变,个个成了知心大哥哥,苦口婆心地教训她,以后不要抛头露面,不要多管闲事,不要跟洋人多来往,不要在公众场合乱脱衣裳……   林玉婵认真听着,开始满腔愤怒委屈,后来不知何时,突然想通,反觉好笑。   几十两银子买一条充满无限可能的生命,简直是太划算的买卖。   也就比“自己”当初贵点而已。   王全买错了人,捶胸顿足几天,不也接受现实了吗?该吃吃该睡睡,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呢。   多大点事。   官差们还在给她上女德课,她心思已经飞出松江府,琢磨着如何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能再遇见一次小潘夫人。   她还有半个月时光。有时间就有机会。   ---------------------   直到她突然发现,喋喋不休教她做人的官差突然集体闭了嘴。佛寺门口的小路上突然拥挤,涌来一群老鹰似的家丁。   一乘小轿停在不远处。   几个丫环陪着一个满身绫罗的嬷嬷踱了过来。那青春痘官差居然对嬷嬷作揖。   “我家夫人听说这里有争执。她也听说了前因后果。”嬷嬷盛气凌人地朝林玉婵看了看,好似她只是个扫马路的,“这是佛寺重地,夫人今日是为故去的老爷少爷上香,不愿看到口舌。派老身来传个话,你们别为难这个女子。走吧走吧!”   官差唯唯而退。   那嬷嬷又远远朝林玉婵喊:“听说你捡了个孩子?我们夫人想看看。你过来。” 97、第 97 章   林玉婵眼看那群官差远去, 全身毛孔都发热,第一个念头竟是后悔:   白“花钱消灾”了!刚才要是再坚持一会儿多好!   她心跳紊乱了几下,抬眼看那嬷嬷, 又看看嬷嬷身后的轿子,耳边仿佛敲起了喧天锣鼓, 把她震得头晕。   小潘夫人刚刚进了香, 正是最有“好生之德”的时刻。   小潘夫人刚刚丧了子, 听到婴儿活命的奇闻,心有所感。   于是, 她下了山, 又回来了。   林玉婵告诫自己, 还不能高兴太早。   急功近利,反而欲速则不达。   小潘夫人脾性未知。就冲自己这一身的怪味,贴身小衣若隐若现,要是急急忙忙凑过去, 吓坏了官太太,就等于浪费这最后一次机会。   林玉婵冷得牙齿打战,竭力平复呼吸, 对那嬷嬷说:“民女仪容不整, 气味不雅,恐惊了夫人。况且那小婴儿已让人送去大夫处检查治疗了。夫人今日上香有福,这孩子今日活命有福,和夫人真真有缘。若是……若是夫人想看,改日我将她抱去贵府,夫人可以看个够。”   那嬷嬷高抬的鼻孔降下来一些,大概是对她的应答颇为满意。   她招招手,一个丫环捧来一个布包, 远远放在地下。   “喏,一件披风。夫人赏你的。来的时候记得提前两个时辰通报。”   -------   林玉婵被周姨和两个女佣弄回了上海。当天晚上开始发烧。脑海里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是金兰鹤前辈那挂起来的头颅,眼眶里爬满了肥蛆;一会儿是海幢寺里的猪,耳朵上挂着号码牌,冲在跑马场的跑道里;一会儿是齐安成少爷的钢琴,在义兴的仓库里自动弹响,奏着《国际歌》的高潮;一会儿是芦苇丛里的吴淞炮台,那里面支了一门巨炮,砰砰砰,空中飘着三十两一套的锦绣衣衫,被那巨炮一件件消灭……   她靠着这一年吃出来的抵抗力,扛了一周,总算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头脑慢慢回复清明。   只记得是周姨照顾她,请了个女大夫,天天喂她成分可疑的苦药。   昏睡被打断了。感到有人托住自己的后颈,陶瓷杯沿沾唇。   她哑着嗓说:“周姨我不想吃药……”   有人轻轻一笑,杯口反而又斜一分。满口清香。   是茶。功夫火候正好的武夷红茶。   林玉婵猛地睁眼。看到一双经络分明的男人手,指甲修得短而干净。   她差点背过气:“你怎么进来……”   “我来检查一下,我借出去的钱会不会打水漂。”苏敏官冷淡地说,“张嘴。”   不用他说。她狼吞虎咽地闷了整杯茶,口中苦涩略散,喉间一片清朗。   目光一转,周姨气哼哼地守在门口,见林玉婵醒了,开口向她诉苦:“不是我故意放人,夫人,他非说是什么债主,花言巧语,我没办法——喂,小伙子,看到人没事就成了,别老来了,我们女人家不要面子的啊!”   周姨还是很尽忠职守的。寡妇门前是非多,本来是打算给这小伙子直接一个闭门羹——后来为何一时糊涂,放他进来,还屡次三番的放他进来,她自己都莫名其妙,觉得肯定是被下降头了。   苏敏官朝她笑道:“好啦阿姨,你不说出去没人知道我来过。”   他笑起来很是亲和。周姨不由自主点点头,觉得让他多待会儿好像也无伤大雅。   “毛掌柜来你这里取货款,见到一把将军锁,以为你赖账,找到义兴诉冤,我才知道你无故旷工。”苏敏官给她掖被角,轻描淡写地说,“阿妹,你该请个掌柜……或者,经理,助理,随便什么。否则生意都耽搁了。”   林玉婵烧才退,听他这么一句开场白,脑袋又往外冒热气,气喘吁吁问:“还有谁来过……”   苏敏官看着她好笑,眼神指指墙边书桌。那上面摊着几本账簿和日志。   “没多少事。已经都顺手处理了。我的风格可能跟你不太一样,你别有意见就是了。”   林玉婵如释重负,赶紧表态:“没意见,必须没意见。”   周姨见他俩果然三句不离做生意,心中疑虑才去,征求林玉婵意见:“药快好了,我去厨房看看。”   林玉婵小声哀求:“我不要喝……”   苏敏官朗声道:“有劳了。”   等周姨一走,他原形毕露,嘴角的商业假笑飞走,见她床边地面有个席子,干脆坐下来。   “丫环都跟我讲啦。”他居心不良地凑近她脸蛋,低声说,“让我闻闻还臭不臭。”   林玉婵气急败坏往内里一扭身,坚贞不屈地说:“离我远点!”   还有没有厕所味她不知道。她但知这几日没洗澡,没洗头,周姨只是每天给她擦个脸,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有时候附带擦个手和脖子。   还不让解衣服!穿三层!说怕着凉!   整个人快闷成北京豆汁了!   苏敏官逗她:“不成,我要关心一下我的股东。”   嘴上说,其实没动地方,眼看她惊恐地往床里面躲。   他更是乐不可支,转过脸,藏住那明显欠抽的笑意。   林玉婵拿个枕头闷脸上,跟他诉苦:“其实那天回来之后,我要是能泡个热水澡,什么事都没有……可耐不住几个人架着我,里面还是湿的,就用大毛毯捂着,还给我灌姜水让我发汗,呛都呛死……呜呜,我要热水澡……”   她的床高。苏敏官坐在地上,眼神只跟被褥齐平,只看到一个裹紧的小被子一拱一拱,像个小蜗牛,很是好玩。   他当然不会嫌她脏。当初她在死人堆里埋着,那副模样多不堪,只因还存着一口气,他不是也下手捞了出来。   当年的巨富独子,娇惯顽劣,洁癖莫名,床单上停过一只苍蝇都要嚷嚷扔掉,下人不小心碰了他的点心,宁可饿着也不吃。   而如今,这一双手也不知沾过多少泥,血和汗里摸爬滚打,跟船工兄弟共吃一碗饭。身上的伤,手上的茧,再怎么沐浴也洗不掉了。   他轻轻扯平她身下的土布床单,很淡地笑了一笑。   这第二种人生,暂时还没有过腻味。   换成以前那个稚龄的豪门熊少,若听说这个脏兮兮的姑娘竟敢从茅厕里捞东西,他定然会大发雷霆,命令这个妹仔再也不许在他面前出现。   现在呢,细想想那过程,只觉得很是心疼。   傻姑娘。   不过,听她中气十足,还有心思跟他斗嘴,看来是快好了。   林玉婵忽然细声说:“对唔住。”   苏敏官不解,笑问:“怎么了?”   “你给我挑的衣裳。”她郁郁地闷在枕头里,有点不好意思,“我很爱惜,不是故意要糟蹋的。”   毕竟是他花时间陪她选的,被她毫不犹豫就给牺牲了,显得她好像很不上心,不当回事,枉费他的心血。   苏敏官哑然失笑:“那有什么。”   不就是套衣服。比这华贵的,他小时候都看腻了。   况且这三十两是她自己出的,她心疼自己的银子还不够,还惦记他的情绪。   林玉婵又叹气:“可惜你没看到我穿上的样子,真的很漂亮,也特别合身。我应该照个相的,唉。“   她说完才觉得这话太可笑。这年头就算是最新派的潮人,一辈子也最多留那么三两张影。谁没事天天照相。   苏敏官抚床单的手僵了一僵。   还照相,那么隆重。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   自己方才那句“那有什么”,就显得有点不走心。   他用微笑掩饰窘迫,轻松地说:“没关系,我可以想象。”   说完,故意朝她那裹着被子的小身子打量几眼。看得林玉婵又气又笑。   “好啦好啦,离我远点。”   这时门扇响。周姨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走进来。   “趁热喝,啊。”   林玉婵呜咽一声,又徒劳地往床内滚。   “我、不、喝!”   她倒是不排斥中药,国粹嘛,有用没用都是个安慰。但她偶然听到给自己开的药方,里面好像颇有些不明昆虫和动物排泄物的成分……   这年头又没有真空包装和消毒,万一吃进去什么寄生虫卵,她这小命就完蛋了。   这几日她一直在跟周姨作斗争,挺贵的药,能灌进去十分之一就不错,周姨连呼可惜。   现在见她又任性,周姨拿出做丫环的耐心,哄她:“这是千年老方子,大夫开的,不会有坏处。夫人病根未去,这药不吃,前功尽弃。”   苏敏官见这两人又要打仗,温和建议:“我来劝她。”   周姨狐疑地看看这小伙子,见他相貌堂堂,不像个占人便宜的混混,忽然心里产生个大胆的想法——   她看林玉婵寡妇可怜,以前也劝过她赶紧找个男人倚靠,不料被她噎了回去,还威胁扣月钱;   难道她口是心非,嘴硬耳朵软,这话终究是听进去了?   周姨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委屈,想起这小伙子方才为了进门,不屈不挠巧舌如簧跟她磨了半天,忽然觉得一切解释通了。   虽然说闯人闺房有违礼数,但小门小户的,计较个啥。   自古以来,丫环的自我修养就是少看少听少问,一切以主人意志为准。主子要赶客,她跟着做恶人;主子怀春,她当红娘。   周姨笑眯眯说:“那有劳了。”   她将药碗放在床头,推称还有事,走了。   林玉婵闻那味就恶心,哀求:“倒掉。”   苏敏官拉个凳子坐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她。小姑娘双眸透亮,一张脸白里透红,血色宛然,倒不像是烧糊涂,像是被子太厚。   他板着脸,问:“你又要服西药?”   他还记得刚遇见她,快死的人了,脑子异常清醒,二话不说就要去教堂,死活不找郎中。   这年头肯吃西药的中国人不多。倒是最愚昧的底层贫民,有些糊里糊涂把洋人当菩萨,整村整村的信教,对着耶稣像三跪九叩,对洋教士说一不二,看得比皇上还神圣。   那时他以为,她也是这类傻瓜中的一员。   不过这个印象很快改观了。他发现,这姑娘对洋人的东西有一种选择性的迷信。其中规律他暂时还没完全摸清。   林玉婵听到“西药”两个字,也并没有像上次似的两眼放光,只是笑笑:“我都好啦,不用吃药。”   来到大清这么久,她早就发现,此时的西药也并非万能。生理学和化学仍在摸着石头探索,西医体系也并不完善,也有很多吃死人的虎狼之药。   不过在眼下的中国,肯试西医的病人一般是疑难杂症、病入膏肓,不管吃不吃药,吃什么药,最后结局都是一命呜呼,自然也看不出所谓药效如何。   她上次只是运气好,得的是疟疾,奎宁又恰好是循证过的疟疾克星,这才捡回命。   所以林玉婵给自己制定的保命之策就是,除了像奎宁这种她熟悉的特效药,别的药一律少吃。小病小灾争取都靠体质扛过去。   她见苏敏官不置可否的样子,又放软声音,说道:“我真的好了,你摸摸,早不烫了。”   他笑着伸出手,待要触到她额头,忽然眼眸一垂,又规规矩矩缩回去。   “丫环说,请大夫花了一两半银子。”他低声问,“真倒?”   林玉婵嘴角一抽,还是坚决点头。   沉没成本,不能往心里去。   苏敏官于是开了窗,轻轻把那碗黑汁洒到外面草丛里。倒一半,忽然好奇,拿回来,碗边在自己舌尖点了一点。   一张俊脸瞬间皱成一团。他轻轻呸一声。赶紧摆好五官,理解地看了林玉婵一眼,把剩下的药汁也泼出去。   林玉婵激动得心潮澎湃。终于有人跟她同流合污了!   她得寸进尺,可怜兮兮地在床上哼哼。   “你去跟周姨说,我要洗热水澡。让她去买个大桶,再辛苦也要给我洗上一回。”   以前怕累着周姨,现在她病刚好,决心娇气一回。再不洗真要馊了。   苏敏官忍俊不禁,问道:“不怕闪了阿姨的老腰?”   林玉婵又犹豫:“唔……”   这不仅是良心问题。合同规定,周姨万一有好歹,医药费她得全出。万一半身不遂,后半辈子她养着。   她忽然想到什么,脱口问:“你平日点冲凉?”   苏少爷从童年带来许多小资产阶级毛病,也是几天不洗就难受,有时候她去找他,明显看他全身洇水汽,手指尖软软的,指甲顶端白到透明,慵慵懒懒的样子,完全是刚从温泉里出来的模样。   话音刚落,才发现这话未免有点涉隐私,以大清标准来看,太不规矩了。   不过话出口也不能吃回去。她将错就错,天真托着腮,作洗耳恭听状。   苏敏官果然被她问得有点不好意思,眉梢诡异地红了一红。   他说:“我自有办法。”   “传授一下嘛。”   苏敏官被她问得无法,才道:“平日自己在屋里冲,旬日往盆汤,沪上人孵混堂,听说过没?”   林玉婵琢磨一会儿,半个身子弹起来,惊喜道:“有公共浴池?”   他点头,“比广州多些。我中意紫来街的亦园。人少,有单间。清晨赶头汤,干净,不过唔平,好贵。”   林玉婵瞬间觉得全身毛孔都在躁动,艰难地掀开被子,低头找自己的鞋。   “在哪来着?紫来街对吧?有咩注意事项?该带几多钱?”   贵就贵点,让她洗一次,保准立刻百病不侵。   苏敏官吓得站起来,赶紧把她往回推。   “抱歉,只收男客,没有女的。”   林玉婵:“……”   苏敏官看她心有不甘的模样,狠心补充一句:“整个沪上都没见过收女客的。”林玉婵气个倒仰,半晌,咬牙:“包一次场,估计多少钱?”   他忍俊不禁,笑道:“亦园你肯定包不起。至于那些低档次的……”   他趴上床沿,不怀好意地笑道:“你想想平日去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敢包么?”   林玉婵还真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不拘小节的底层男同志,浑身黑泥,辫子上浮着油,一身皮肤病性病湿疹脚气寄生虫……   希望破灭,一切回到原点。林玉婵颓然躺回去,疯狂怀念过去宿舍里那忽冷忽热的淋浴头。   苏敏官莞尔,站起来,给她收拾桌上的账簿手册,忽然抬头,看到墙上挂着的一排荷包,以及荷包上面一本正经的各种慈善名目,细细碎碎的笑了许久。   有这等闲心,无怪把自己折腾出高烧来。   他拉开门,唤周姨。   “买个木桶,烧水,给林姑娘冲凉。”他说,“我在,正好帮忙。”   周姨在咕哝几句听不清,大概是“病还没好”之类。   苏敏官:“药浴,药浴懂吗?治病的……放几片葱姜进去就好……放心,我等广东人都这样啦……”   他说话的语调有天然的权威感。周姨真信了,答应一声就转身。   苏敏官微笑推门进,林玉婵已经跳下床,头重脚轻地扑到衣柜旁,翻箱倒柜预备毛巾。   还转头嗔他:“你当煲汤?还放葱姜?要不要加再川贝枸杞?”   苏敏官:“还要猪肉洗净飞水,隔水炖两时辰,滋阴退热,宁心安神。”   林玉婵收了笑容,正色朝他一礼。   “受累你帮忙,多谢。”   苏敏官不理她:“怎么不近前些再谢?没诚意。”   林玉婵说实话:“怕熏着你。”   他笑出声:“实话说,没什么味道。”   林玉婵不依不饶,揭露他:“趁我睡着的时候闻过!”   他故作冤枉:“丫环看着,怎么可能。你问她呀。”   林玉婵:“……”   很好。又一个未解之谜。不指望在他嘴里听到实话。   他见她无话,笑道:“我去烧水。”   林玉婵笑着点点头。等他出门,来到书桌前,翻看账册和工作日志。   几天积压的事情不多,都被苏敏官处理得很妥帖,“待办事项”打了一个个小勾。   几张客户的收条他代发了。毛掌柜的货款他也垫付了。账册里夹了张借据,几行漂亮字迹下面贴心地留出了空白。   林玉婵从抽屉里摸出印泥,爽快在那空白处签字画押。   另外还有个人财务的记事簿。其中那三十两银子的“荷塘月色”,被他打个叉。   标注:“已被洗坏,非丫环过错,惜哉。”   林玉婵心疼片刻。相信他这句“惜哉”是出自真心。她整个家底儿都记在这本子上,倒不介意让他看,反正再没有值钱东西。   抽屉内还有几封信件,都是这段时间送上门的。苏敏官好奇心有限,封着口的都没拆。   她翻出小刀,一一划开。   容闳送了贺卡,上有英文花体“早日康复”,并几斤水果;旧房东婆媳两人托人递的条子,说上海最近地价涨,问她明年若要续租,请尽早谈妥;另外还有一封厚厚的信,来自徐家汇土山湾孤儿院。   信中语句是典型的洋人体:教士口述,通译落笔,字迹优美,文法不通。   但意思很简单:感谢林小姐和女教士奥尔黛西小姐的努力,松江府无名弃婴已获救治,除了肺部或有损伤,目前生命无碍。请林小姐抽空前来拜访,安排女婴落户受洗事宜。   林玉婵高兴得活蹦乱跳,好似一桶热水兜头浇下,把她淋个神清气爽。   她跑到厨房,把那信怼到苏敏官眼前。   “小白小白,苏虾女活了!”   苏敏官正守着一大锅洗澡水无聊,见她撞来,首先故意捏鼻子。   “有话好好说。”   看了那信,他反应没那么夸张,只是微露赞许之色,随后问她:“你打算让这女仔受洗?”   林玉婵想了想,很大方地说:“洗吧洗吧,洗秃噜皮都行,反正没有这些教士她也活不成。而且……”   她小声,不好意思:“而且我也养不起。”   苏敏官逗她:“养小孩很容易的,请几个月奶娘,然后添双筷子的事。以后你这里也热闹。”   林玉婵亲切建议:“我觉得义兴有点阳气过重。你这么懂,不如你上。”   她也住过几年孤儿院,大孩照顾小孩,太清楚熊孩子的破坏力。   这时候周姨回来了,买了大桶,而且居然还真顺便带来一斤生姜,招呼林玉婵“药浴”。   林玉婵欢呼。   苏敏官帮着将热水备好。周姨连声感激赞叹,说有个壮劳力就是不一样。   苏老板事务繁忙,随后跟她告别,教她:“放水的时候拔木塞子就行了,记得慢慢拔。”   然后临出门,他忽然转回,好奇问:“刚生下的女仔多大?什么模样?”   林玉婵想了想,笑道:“我明天就去孤儿院,一起吗?” 98、第 98 章   拜生病所赐, 林玉婵享受了来到大清以来的第一个热水澡,洗得那叫痛快淋漓,最后差点在桶里睡过去。   出浴之后, 满血复活,悄悄跑到厨房, 把剩下的药材都扔了。   扔之前手欠翻了一下, 果然有死虫子。呕。   第二日, 她叫上苏敏官,一起蹭了奥尔黛西小姐的马车, 一同去孤儿院探亲。   “亲爱的洛蒂, 上帝保佑你康复了……”   奥尔黛西小姐日常叫错名。林玉婵本来并不介意, 但车里坐了个苏敏官,听到“露西”、“洛蒂”就扯着嘴角忍笑,不时揶揄看她一眼,意思是这你也能忍?   她不服气地白他一眼。她倒想教奥尔黛西小姐念自己的中文名, 人家一是没兴趣,好不容易哄着念了一下,那发音让她差点原地昏厥。她宁可被乱叫, 起码听起来正常, 不像个中世纪女巫。   人家小少爷就没这烦恼。十三行传人取商名时,都已经照顾到了洋人的舌头。“敏官”的粤语发音不难念,不论哪国人,说几遍就能朗朗上口。   “露娜。”苏敏官忽然轻声说,“告诉她你叫露娜。”   林玉婵微微一怔,随后惊喜:“诶我怎么没想到!容先生也提过这个名字!”   Luna的拉丁字根是“月亮”,和如今满租界欧陆风的女名相比,很有些异国风情, 也和她名字的汉语意义不谋而合。   某次容闳也提到过,如果她要起英文名,Luna是个很美的选择。但林玉婵当时觉得自己没这需求,也就没往心里去。   今日听到奥尔黛西小姐又满口乱叫,苏敏官在旁边强忍窃笑,林玉婵突然觉得,这需求又回来了。   苏敏官微微黑脸,抗议:“什么容先生,是我想出来的。”   林玉婵笑道:“好好,谢少爷赐名。”   一个英文名而已,没有无所谓,有是锦上添花,她在这方面比较率性,没有文化包袱。   “露娜是吗?对对,我记得你当时确实是这么自我介绍的。”奥尔黛西小姐毫无压力改口,“我今天起太早,竟然一时没想起来……哦对了,这位英俊的小伙子,你叫什么来着?敏官对吧?……”   为什么他的名字就一遍记住?林玉婵气得呀,毛都竖起来了。   奥尔黛西小姐对这个新认识的、会说英文的年轻人十分欣赏,觉得他慧根深重、根骨不凡,皈依后必成大器。   “亲爱的孩子,我强烈推荐你去跟郎怀仁主教聊聊——他隔几日就会巡查孤儿院,今天说不定能碰到。”   广东人的历史伤疤比较深,苏敏官对各种宗教都无感。他很礼貌地坐在马车另一角,纯真无邪地回:“我信妈祖。”   奥尔黛西小姐:“哦,我从没听说过这位神祇。听起来和圣母玛利亚有共通之处,不是吗?”   ……   好在孤儿院路程不远。要是马车再去一趟松江府,林玉婵十分担心奥尔黛西小姐会跟着苏敏官去拜妈祖。   孤儿院设在教会买下的地皮里,盖了三层宿舍楼,雇了不少当地保姆仆役。十几个瘦瘦的孩童在院子里玩法式滚球,穿得朴素而干净。见到生人,害羞地躲进屋里。   他们生而有幸,人生的起点比许多当地中产家庭小孩都高。但他们的人生同时也被规划完整:完成基本的语言和宗教培训之后,他们会深入中国大地,给更多“愚昧的异教徒”带去文明和福音。   孤儿院隶属天主教江南代牧区——此时的西洋宗教不光分天主教基督教,细分能数出几十个教派,分别面向不同的社会阶层。   派系内当然也有斗争。比如郎怀仁就职江南代牧区主教之后,面对激烈的传教竞争,决定从收养弃婴开始入手——颇有些抢着刷业绩的味道。   这才有了土山湾孤儿院。   能给百姓带来福祉的业绩就是好业绩。林玉婵才不管什么教派之分,哪里对她友好、有帮助,她就去哪里。反正这些洋教士也知道中国人分不清派系,对她的串门举动十分宽容。   一个年长的中国修女,脸色蜡黄,自称德肋撒嬷嬷,接见了来访一行人。先向奥尔黛西小姐行礼,然后笑着招呼苏敏官和林玉婵:“小兄弟,小姐妹,里面坐。”   德肋撒嬷嬷虽作修女打扮,眼中却充满典型的中式精明,一眨一眨,像个挑剔的婆婆,仿佛在评估他两人的道德和身家。   保姆将弃婴抱了出来。   小家伙总算不臭,跟一周前判若两娃。刚发现的时候她像个皱巴巴的小猴子,现在……嗯,进化了一点儿,起码有人样了。   虽然离尿不湿广告模特还有相当距离,但脸蛋总算饱满起来,脸上几道伤口也开始结痂,眼睛也睁开了,是个传统中式丹凤眼。   “小毛头老有福相了,侬瞧这对耳珠!”德肋撒嬷嬷一口浓重方言,熟练地说着吉利话,“姑娘真是功德无量,上帝保佑侬额!”   嬷嬷皈依日久,说话还是佛道因果那一套,配着一身自制的黑色厂字领修女裙,十分混搭风。   林玉婵眉开眼笑,小心接过包裹。她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丁点的小孩呢。   小毛头看到一张陌生人面,生得还挺顺眼,目不转睛盯着。由于人小脸小,黑眼珠显得极大,像沉甸甸两颗黑珍珠。   一只小手露在包被外面,细细软软的,一颗颗小指甲绿豆大。由于在粪尿里浸泡多时,伤了肌肤,现在正在蜕皮,露出粉色的细嫩新皮。   一个小小的、圆嘟嘟的生命,有人对她爱不释手,有人将她丢进苍蝇横飞的茅厕,任其死生。   林玉婵转向奥尔黛西小姐:“您要不要抱抱?”   奥尔黛西小姐全身僵硬,严肃推辞:“露娜你懂的,我……我不会。”   然后借口去参观孤儿院,走远了。   作为终身不嫁的老姑娘,这个动作的确有点难为她。   苏敏官一直不错眼珠的看那小人,眼中明显感兴趣。   他也算是多见世面,众生百态都见识过模样,唯独这么丁点的小孩,玩偶似的,还真无缘近看。   毕竟民间风俗,婴儿难养,都是满月、甚至百天以后才带出来见生人。   他好奇问:“她吃什么?”   保姆答:“豆乳,米汤。偶尔还有临近老乡家里的牛奶。侬放心,饿不着!”   苏敏官不满足,又要求:“我抱抱。”   林玉婵护着不给:“你抱过苏虾女么!”   他腆着脸说:“我抱过小狗仔。”   于是在修女、保姆、还有林玉婵的严密监视下,他一个大小伙子轻手轻脚接过婴儿,屏住呼吸,慢慢把那包被往怀里送——   包被完美地滑进他臂弯。许是他胸怀宽大,小家伙甚至感觉十分舒适,砸了咂嘴,露出的小手抓住他袖子。   苏敏官笑得熠熠生辉,小心翼翼抚摸那孩子手背。   林玉婵大惊。抱孩子这事也有天赋的?   保姆笑得眼睛没缝:“我生了四个,我男人都没他会抱!”   那就让他抱着吧。林玉婵自己坐在门廊长凳上,凑在苏敏官身边,两人一道,没心没肺地逗娃。   “你说她多重?有五斤没有?”   “脸上这么多伤口不会留疤吧?”   “她抓我抓好紧!一定是喜欢我。你看她就不抓你。”   “打呵欠了!是不是要睡了?你会唱儿歌吗?”   “等等,你有冇闻到什么……凑近些……再凑近些……”   “卧槽……怎么办怎么办……”   “这问题该我问你!……”   ……   还好保姆及时赶来解围。苏敏官大笑着跑出去找水洗手。   此时德肋撒嬷嬷凑过来,提醒林玉婵:“这小女孩洗礼的事……”   林玉婵赶紧说:“我都想好了,全仗你们安排。”   这孩子除了孤儿院,还能去哪,难道能请小潘夫人收留吗?   莫说小潘夫人当时并未流露出这个态度。就算人家开恩,小孩留在府里给口饭,日后也只能是个家养小婢女,人生未必多光明。   万一人家真的看上这孩子,要当女儿养,再过来办收养手续就行了。   嬷嬷却讪笑,搓着黑袖子里的手,小声说:“依我看,这小孩已经能养活,夫人若不愿给她洗礼,带回家去养,日后也是个劳力。我就是好心说一下……毕竟小囡囡信了教,以后不好找婆家的……”   林玉婵震惊了。头一次见到说话口气像三姑六婆的修女。   不过她印象里的那种刻板虔诚的修女形象,也只是来自西方电影和新闻。德肋撒嬷嬷虽是修女,但她首先也是个普通的中国妇人,有着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林玉婵琢磨着她的语气,很快明白了:“洗礼是不是要花钱?”   嬷嬷笑出皱纹,喜道:“姑娘明白我等的难处。小孩洗礼之后,就是归孤儿院养,可我们经费有限,主教大人只顾增开新的孤儿院育婴堂,我等信徒虽是自愿清苦,但……但也不是神仙,要吃饭的呀。”   洋人教会有钱是有钱,但底下教徒生活清贫,吃穿用度都有定量,照顾孤儿又极是辛劳,这自然是高高在上的主教大人不曾过问的。   林玉婵注意到,德肋撒嬷嬷的黑修女袍上已有数个补丁,裙子下面的裤脚已磨烂了。   好在她也有准备,立刻摸出银元一块,悄悄塞给嬷嬷。   “这小毛头先天不足,您和保姆都受累,我的一点心意,千万受着,算给孩子的见面红包。往后我会定期给这里捐款。”   银元是林玉婵从“天足互助基金”里拿的。她别的不要求,这小毛头以后绝对不能缠足,这基金闲着也是闲着,先用在她身上。   果然,德肋撒嬷嬷面容灿烂,两只眼睛精光闪烁,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推辞几番,还是收了,再不提“把小孩带回去养”的事。   林玉婵苦笑,心中叹气。   在大清朝养个娃果然不容易。哪有甩手一丢的好事。   起码比雇个奶娘、添双筷子、每晚自己起来唱儿歌强。   趁嬷嬷感激,林玉婵又趁机说:“不过,洗礼之后,能否让我将她抱出一日。我……嗯,需要这孩子帮我点忙。”   -------------------------   林玉婵顺利地将弗洛伦斯·林带离孤儿院,乘上了去小潘夫人府上的车。   洗礼其实很简单,到隔壁教堂找个当值神父,往水盆里蘸一下完事——当然那是从林玉婵的角度来看。其实每个步骤都有意义,她无暇弄懂而已。   这也更让她确定,德肋撒嬷嬷的所谓“洗礼花销”,其实只是个变相讨要财物的借口而已。   奥尔黛西小姐做了弃婴的教母,于是让她沿用了同一个名字。   林玉婵作为弃婴的救命恩人之一,得到的特权是给她选个得体的中文名字。她想了想,将弗洛伦斯翻译成翡伦。   嗯,好听。她给自己点赞。   值班的神父老态龙钟,有点糊涂,开始还闹乌龙。由于小弗洛伦斯后来一直全程酣睡,而且是睡在一个俊俏小少爷怀里,糊涂神父把他当成新晋奶爸,笑着问他:“恭喜恭喜,你姓什么?”   苏敏官忙着欣赏小娃娃,随口答了。那神父身边的书记立刻就要把“苏翡伦”往名册上写。   两秒钟之后,苏敏官猛省,赶紧自白:“我是来看热闹的。”   书记迷惑停笔。神父也询问地看着林玉婵。林玉婵才意识到,他把自己和苏敏官当一家子了。   也赶忙澄清:“我不是娘。”   神父一怔,糊里糊涂问:“那……那你们是来办婚礼的?传统的中式婚礼不会得到上帝的祝福,最近经常有人来补办……哎呀那该让我准备另一套文书……”   苏敏官剧烈咳嗽一声。   书记尴尬得脚趾抓地,赶紧拍拍神父,把前因后果又提醒了一遍。   神父捋捋白胡子:“哦哦,对,弃婴啊,那随便姓一个好了。让我来翻翻圣经……”   林玉婵生怕他翻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字,飞快看了苏敏官一眼,小声说:“苏翡伦挺好听哒。”   她心里的小算盘是,他捡个便宜闺女,以后生活费是不是可以他出了?   她可还欠着几百两债呢。   苏敏官目光微垂,对她这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很客气地笑道:“不敢夺人之美。我只是看热闹的。”   说着话,头也没抬,欣赏着娃娃的嘟嘟小嘴。   林玉婵:“……”   我出就我出。谁还养不起个孩子咋地。   这年头欠债的才是大爷呢。   于是在孤儿院的登记造册上,多了一个弗洛伦斯·林,自动归了教籍。如果不出意外,这个茅厕里捞出的小紫人,以后将是一个温顺的黑衣修女,在某个育婴堂里照顾和她一般命运的小孩。   以林玉婵的标准来看,并不是最完满的职业。但她只想救命,不想安排别人的人生。   她谢过神父和修女,孤儿院领了个印号码的小竹牌,供日后探视用。   糊涂神父还在后面嘟囔:“唉,顺便办个婚礼多好,我难得起个大早……”   ------------------------   深秋寒凉,马路两侧的梧桐树被吹落了叶,金黄的落叶虚虚地堆在道路两旁,车轮碾过时簌簌发响。   林玉婵看一眼身边的保姆,轻声问:“大姐,礼数都记得了?”   保姆姓郭,三十来岁。林玉婵比对年龄,管她叫大姐。   郭氏虽出身底层,但被洋人雇来看护孤儿,大教堂也见过了,洋文也听熟了,自觉见多识广,拍拍怀里酣睡的小翡伦,笑道:“夫人放心。”   这种未满月的婴儿倒是好养,每天就是吃吃睡睡,很是安静。   只苦了保姆,隔一个时辰就得喂食换尿布,晚上也不能睡,眼周一圈黑。今日为觐见官夫人,脸上脖子扑了许多白`粉,倒像个唱戏的。   林玉婵已经提前通报过了,各项入府手续也齐备。当日在松江府看到的那个年老嬷嬷带人出来迎,张口就怪:“怎么拖了这么久!夫人天天念叨孩子呢!”   看见小翡伦,又皱起脸笑:“真有福相,不像个丫头,倒像个小子。”   林玉婵免不得一番客套话,给嬷嬷塞了一点见面礼。   好在不用再破费置办衣裳了。要进官夫人府上,身份高低是其次,最要紧的是“师出有名”。以前她的计划是扮洋人通译,那着装上必须向奥尔黛西小姐看齐;谁知阴错阳差,最后是托小翡伦的福才进的府,那她也就作家常打扮,干干净净一套水色衣裙,鬓间小白花,是个规矩且心慈的小寡妇。   小潘夫人也是寡妇。应该和她有点同命相连的亲切感。   入府路径曲曲折折,亭台流水俯拾皆是,虽然没有广州的齐府那样富贵泼天,但一花一草都显雅致。   尽管听传言道,这位小潘夫人那位英年早逝的丈夫刚调来上海没几个月,但府里已经布置得五脏俱全,每个角落都不随意。   林玉婵上辈子参观过一些园林,对此还不至于大惊小怪;郭氏已经完全变成刘姥姥,走两步就是:“乖乖!这个得值多少银子!”   花园内有八角亭,亭子外面围了挡风的轻纱,里面生了小火炉,依稀可见绰约人影。   两个坐着的,闲闲在吃点心。几个站着伺候的。   林玉婵心中一喜。姐妹俩都在。   领路嬷嬷不出意料地介绍,说一位是自家夫人,另一位是夫人的姐姐,丈夫是京里大官,嘱咐林玉婵和郭氏千万不可失了礼数。   轻纱掀开,林玉婵很规矩地行礼。   好在女人见女人,不需要什么跪拜磕头,别正眼愣看就可以了。   林玉婵低着头,微微撩起眼皮,只见两位夫人年纪差颇大,一个年近不惑,另一个不到三十,皆梳着复杂发髻,脸上扑得极白,衣衫款式果然比她在当铺里见过的更妩媚优雅。   姐妹俩气质差很多,其中大潘夫人穿着牙色滚边袍,满月脸上笑盈盈;小潘夫人则是尖脸,愁眉不展,一身素缟,发间饰白玉。   也难怪,姐姐嫁的是如日中天的朝廷大员,妹妹丧夫丧子,失却依靠,基本等于一生到头。   林玉婵还注意到,两姐妹虽是汉女,但因隶属汉军旗,都没缠足,两双绣花船鞋精美耀眼,能直接拿到百年后的“内联升”做镇店之宝。   林玉婵忽然无来由的鼻子一酸:太久没看到正常的漂亮鞋子,居然有点感动。   姐妹俩不知在说什么往事,小潘夫人正抹眼泪。林玉婵赶紧示意郭大姐将小翡伦抱过去。   小翡伦刚醒,正在试验自己的舌头嘴唇,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配合摇动的小手,凶残输出卖萌。   人类幼崽果然是解颐神器。尤其是,不用自己照顾的、别人家的幼崽。   小潘夫人转悲为喜,把孩子接过去抱,不太熟练地逗弄。   一边逗一边叹息:“这么可爱的丫头片子,谁舍得扔?真是造孽。”   说着眼泪又要滚出来。   大潘夫人寡言,此时也跟着叹息,说了第一句话:“愚民不谙世事,以嫁女破财,因此生女多弃养——其实报应都在后头,那溺丫头的,此后也多半生不出小子。《阅微草堂笔记》里不就有个故事,说那王知县家从此夜夜婴啼,一个小妾都怀不上了,可不是报应!”   马大姐的情报果然不错。大潘夫人真是个才女,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旁边丫环嬷嬷都跟着感叹。   小潘夫人又询问林玉婵发现弃婴的经过。   林玉婵牢记自己今天的“刘姥姥”角色,把当日的茅厕惊魂轻松诙谐地讲了一遍,去掉令人不快的细节,反而自嘲:“……后来还好有夫人赠的披风,我披着走了回去,那可真是狐假虎威,威风凛凛,路上还有人朝我蹲安呢!”   其实那披风也就是个下人工服,平平无奇;但拍马屁又不要钱。   小潘夫人笑得花枝乱颤,又问:“后来呢?送到医馆去救了?”   逐渐入正题。林玉婵实话答:“被我托那个洋尼姑,送到洋人办的孤儿院去了……”   话音未落,两姐妹脸上同时现出惧怕的神色。连带旁边丫环都低声惊呼。   小潘夫人脱口道:“不是说洋人办育婴堂,都是取小孩心肺做药引的么!”   林玉婵:“……”   纵为京中贵女,对洋人的某些认知,跟烟鬼林广福也差不多。   她今天的任务,就是说服大潘夫人信任洋鬼子插手同文馆。看来是任务艰巨啊。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不用自己养的崽崽真可爱,想多捡几个,都跟我姓^_^   `   感谢在2020-10-28 23:09:44~2020-11-01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isi、鱼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isi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isi 2个;jc、米可多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Five 70瓶;SL、jojo、isi、听雨、18379 40瓶;starry、疏影 30瓶;3227930、烧麦麦 20瓶;百草千茴 11瓶;风火、管三、秧秧、沉迷一目连无法自拔、jc、sabrina、啦啦啦、南桥、御用铲屎官、只是一串数字、一心、白水 10瓶;margaret12、杳杏音尘 8瓶;41936989、gogo、April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9、第 99 章   林玉婵转念一想, 偏见源于无知。北京城洋人少,皇权重,两位夫人没接触过洋人, 有点错误观念太正常了。   林玉婵想了想,笑道:“我原先也有这个担忧, 去了才知道没有这回事……”   保姆郭氏却抢话:“没有这回事!”   郭氏在孤儿院服侍日久, 平时也颇受歧视, 这种问题也不是第一次听见人问,早就有了熟练的应对逻辑。   当即绘声绘色地把院里的起居情况描述一番, 末了说:“夫人您看, 这小毛头养得多好。你们别听大嘴之人嚼舌, 那多半都是人贩子,唬住人,不敢把小孩送去洋人那,他们趁机拿去卖, 那才叫作孽呢!您想想,洋人若真拿小孩入药,那他们家乡的洋国洋村, 也有生老病死, 也得有医馆药局,那洋人小孩不是早被吃绝种了!”   郭氏说得头头是道,说到兴奋处摇头晃脑,脸上的粉都悄悄跟着掉。   小八角亭里幽香四溢,不是花香,却是角落里堆放的各种熟透水果。几个府中女乐师轻轻拨动乐器,弹出似有似无的背景音乐。   那几个乐师原本毫无存在感,但声音没有挡门的, 听到郭氏那新奇的描述,也忍不住侧了耳,音乐节奏慢了下来。   小潘夫人奇道:“如此说来,那洋人果真是菩萨,专做好事了?”   大潘夫人忽然一撩眼皮,淡淡道:“也未必。洋人和中国人一样,有好也有坏。那好人慈善布施,让你们这次遇到了,那是造化;那坏人呢,成日谋划将我们敲骨吸髓,动摇咱们大清根基,也不得不防。”   林玉婵默不作声,接过丫环递来一杯茶,轻声谢了,从茶水倒影里,打量大潘夫人的容颜。   果然是难得清醒的女子。但她平日难得出府门,自然也谈不上熟悉民生民情,洋人更是没见过半个。她对洋人的这番态度,多半来自于她的丈夫文祥。   ——不得不防。   赫德说,他跟文祥很谈得来。   但他不知,即便在融洽热络、觥筹交错之间,文祥看他的时候,也始终戴着“不得不防”的黑色滤镜,不会把同文馆的大权交给他。   以至于走了另一个极端,启用全中国人班底,眼看就要把“京师同文馆”断送在萌芽之中。   林玉婵心思飞快,立刻笑着接话:“不瞒两位夫人笑话,民女是广东人,那里洋人多,也颇听到些传言。我听说那洋人讲话,跟中土文字大不相同,若无可靠通译,当真鸡同鸭讲,指鹿为马,轻则闹笑话,重则出人命。不少华夷矛盾,其实都源于通译作祟,胡乱译解所致。若是华夷人间能够言语相通——那当然防不住坏人,但少说也能少一半矛盾,给朝廷省许多事。”   大潘夫人道:“哪那么容易?要说一口好洋文,怎么也得三五年,到时黄花菜都凉了。”   林玉婵夸张笑道:“三五年?那么慢?夫人你被骗了,让我来教你们,保管一个月就能拿洋文写诗!”   大潘夫人脸色一滞。   她是才女。才女就不能容忍低智商横行。   要激发对话,光抛出自己的意见是不够的。最有效的方法是说一个错误观点,这样别人——尤其是智商达标的——会有强烈的冲动出言纠正。   果然,大潘夫人正色反驳,给她扫盲:“你这小妇人不晓事,我们自幼学满文,都是天不亮起来背书,学洋文哪有那般容易?你有所不知。朝廷正办学校,唤作同文馆,选取机灵的年轻人习洋文。我看过那课纲,都是至少三年的课程。你就死了那速成的心罢。”   林玉婵作天真小妇人状,笑道:“真的嘛!我不信!”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的比划,忽然袖子里飘出一张纸片,摇摇晃晃落在地上,混入落叶里。   纸片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林玉婵慌忙告罪蹲下,在落叶堆里使劲扒拉,想赶紧把它找出来。   此时小潘夫人的心思全在孩子上,正询问郭氏她一天吃几顿;倒是大潘夫人对这古灵精怪的小寡妇有点感兴趣。见她慌张,沉声道:“你找什么?给我看看。”   林玉婵嗫嚅:“没、没什么。”   大潘夫人提高声音:“送过来。”   她只好遵命,双手将纸片捧过。   大潘夫人识文断字,骤然一看,那上面密密麻麻有汉字,却一下读不懂,倒过来又翻过去,忍不住疑惑:“你这是什么?”   林玉婵笑道:“这就是一个月学洋文的诀窍,上海滩人手一份,洋泾浜独门秘籍。夫人不嫌弃,我给您念叨念叨。”   她小心拿捏着分寸,在“耍猴”和“讲理”之间来回横跳。见大潘夫人脸上确是肯定的神色,才接过纸片,抑扬顿挫地念起来。   “来是‘康姆’(come)去是‘谷’(go),是叫‘也司’(yes)勿叫‘糯’(no)。‘翘梯翘梯’(吃tea)请吃茶,‘雪堂雪堂’(sitdown,sitdown)请侬坐。‘麦克麦克’(mark,mark)钞票多,廿四块洋钿‘吞的福’(twenty four)。真崭实货‘佛立谷’(very good),如此如此‘沙咸鱼沙’(so and so)……”   她的上海话不甚标准,贴心地带了点京味儿。还没念完,旁边丫环嬷嬷齐齐绷不住,笑得前仰后合。那个嬷嬷正端着茶,噗的一声转身,咳嗽着连声告罪,请了个安。   女乐师彻底乱了阵脚,松了指法,低头掩口窃笑。   只有一个没笑的:一旁的小翡伦被这笑声吓到,小嘴一瘪就要哭。   郭氏赶紧把她抱远,嘴里哼哼的哄。   小潘夫人马上跟了过去,凑在旁边跟着哄,一边埋怨:“说相声呢?也不通知一声儿。”   大潘夫人嘴角弯钩,用力板着脸问:“这顺口溜是你从哪学的?”   林玉婵:“上海租界里人人都能说上两句啊。”   所谓“洋泾浜英语”,就是这么口耳相传,从露天码头而始,形成的语言奇观。林玉婵上街采了半日风,选择最滑稽的几句编成歌谣,果然效果出众,一举放倒了府里十几个女眷。   当然,在广州也有相似的“白鸽英文”顺口溜。但她以前出门少,没机会见识,否则也一并拿出来玩梗。   林玉婵继续念念有词,举着纸条如同背雅思:“洋行买办 ‘江摆渡’(comprador),跑街先生‘杀老夫’(shroff),自家兄弟‘勃拉茶’(brother),爷要‘发茶’(father)娘 ‘买茶’(mother),丈人阿伯‘发音落’(father-in-law)……”   大潘夫人伏在小桌上耸肩膀。   林玉婵等她笑够了,气呼呼地说:“我觉得这样挺好。偏那日在外滩遇到个洋老爷,把我笑了一顿,说这中国人编的歌谣是垃圾,要是让他教习,学得比这还快……然后我怼他说,洋人不许在上海办学……”   大潘夫人抹着笑出的眼泪,忽道:“我后日回京,路途无聊,你还有多少这样的顺口溜,都给了我吧,我解解闷儿。”   “哎唷,那可丢死人了。”林玉婵笑着从袖子里摸出更多小卡片,“回头您的夫人朋友们问您在上海见到什么风土人情,您把这拿出来,完蛋,上海人脸面全没了!不过反正民女是粤籍,沪人丢脸给我没关系哈……”   ……   托小翡伦的福,林玉婵和保姆郭氏在府里耽了足一个半时辰。小潘夫人一直在逗娃,给林玉婵留出了充足的忽悠人的时间。   林翡伦今日也特别给力,平常到点犯困,今日见了新鲜,居然多坚持了一个钟头才开始闹觉,把个保姆都惊呆了。   直到小娃娃又睡着了,小潘夫人才依依不舍地放她们走。   临走时,小潘夫人果然还流露出收养的意思。但她姐姐和一众嬷嬷丫环全都反对,说她一个体面人家寡妇,过继个族里嗣子也就罢了,养个来历不明的闺女算什么?留在府里干活?咱们又不缺懂规矩的丫头。   那嬷嬷还瞥一眼林玉婵,低声说:“况且这闺女带着病根,养得好倒罢了,万一……”   万一又夭折,不是平白给夫人添堵吗?   林玉婵立刻明白了嬷嬷的意思,赶紧也帮着说话,打消了小潘夫人这个念头。   她想,若让自己给小翡伦在“当修女”和“当丫环”之间选,还是前者比较自由些。   于是这事不了了之。小潘夫人依依不舍地攥着小娃娃的嫩手,老母亲似的吩咐:“以后我回京,你勤通着点儿消息,告诉我这孩子长得怎么样了。等她成人啊,我给安排一门好亲事,不枉这段缘分。”   然后,让人给孩子戴了个金手镯,另包二十两银子红包,算是奖励林玉婵救人义举。   林玉婵谢得真心实意,出了府就抱着小翡伦猛亲。   “亲闺女小锦鲤,给你妈——哦不,你姐挽回多少损失!我这一礼拜发烧也值了!”   随后又想到,二十两红包,跟凤姐给刘姥姥的一样了,遂得意洋洋。   不过马上意识到,现在的大清光景,比写《红楼梦》的时候又过了几百年,算上通货膨胀,其实还不如刘姥姥……   不管了。总之这二十两她心安理得收了。   小金手镯细细镂空,不值几两银子,大概是贵人府里随时备着赏人的。林玉婵迟疑了一会儿,从翡伦手里摘下来,自己留着。   倒不是她贪这玩意。要是让翡伦套着它,就等于默许孤儿院里的奶妈嬷嬷拿去换外快。   毕竟是贵人府里赐的东西,不敢太怠慢,若是流入市场,万一再被他们府里人看见,自己就是大不敬。   到时给孤儿院的人一点红包谢礼就行。   林玉婵复盘自己今日的话术表现,觉得没太大破绽。   如果不出岔子,大潘夫人后日回京,今日听的这些新鲜事儿,也会当个乐子,跟自家人说两句。   这就够了。   林玉婵送走保姆,叫个车子直奔江海关。   ------   “又是你啊。”门卫总算认得她,但把她当成死缠烂打攀高枝儿的淘金妹,依旧尽职一挡,“又找总税务司大人?有预约贴吗?”   “没有,我这就填。”   林玉婵熟门熟路地进了门房,笔筒里挑支钢笔,然后在门房的错愕注视下,开始刷刷写英语小作文。   她耐心等墨迹干,从架子上抽个信封,装进去。   信封上直接注明 Mr. Inspector General,英文花体大写,确保再势利眼的下属也会将它准确投递。   然后她散步回家,睡一大觉。   -------   “所以……这就是你忙活一个月给我的成果?”   江海关办公室里,钟表滴答响。墙上的大清版图花花绿绿,被做了各种各样的标记。   赫德叼着一支钢笔,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信件文书,把待办的丢到一侧,不重要的丢进垃圾桶。   忙碌间隙,他抬头,看着坐在斜对侧的中国姑娘,甩出这么一句话。   林玉婵不慌不忙答:“我们并没有签军令状。您也同意让我自行发挥。我不认为这个结果有多么令人失望。”   赫德:“那么请林小姐解释一下,在你的信件里,你为什么建议我拱手退让,自动放弃京师同文馆的管辖权?”   “谦逊是美德,大人。阿思本舰队事件已经告诉您,咄咄逼人只会适得其反。”   “在这方面我不需要你教训我。”   “那您按照我信中的建议去做了吗?”   赫德一心二用,手里攥着一张文书,忽然忘了该把它丢到哪。他干脆站起来,窗户旁边看风景。   黄浦江上货轮繁忙,挂着各国的旗帜,推开水波,井然有序地驶向吴淞出海口。   这是他苦心经营的结果。这是他一生的志愿。每当看到这些,他的心就会宁静下来。   赫德转身,和颜悦色地问:“林小姐,上次未能有幸跟你面谈。请你解释一下,你那封信上的建议,到底是何逻辑。”   没说出来的是,他确实照着她的建议做了,尽管颇有不明之处,没能把她叫过来问。   让这姑娘办事,他有一种莫名的放心。   而且……反正是闲事而已。   他给文祥又写了信,信件让他的心腹直接快船运送进京,此时应该早就被拆开阅读。文祥的回信应该也已在路上了。   林玉婵点点头。   “首先,我搜集了不少洋泾浜英文顺口溜。文祥夫人果然感兴趣,主动管我要来,很可能把它们当做谈资笑料带回给家里人看。那时文祥就会发现,上海市井草民总结出来的英文语汇,跟同文馆教材上撰写的垃圾,实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还更加朗朗上口——既然如此,他重金聘请的编委会是干什么吃的?”   赫德想象那个场景,嘴角一弯。   他倒是几次三番,试图向那些不懂英文的官员证明那教材确实是垃圾。但人们对自己不懂的东西都有天然的防御心,又觉得他“非我族类”,居心可疑,因此完全不会信他的。   他们宁可信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小寡妇,只因她中文母语,生着黑发黑眼睛。   多讽刺。   “然后呢?”他问,“我猜,你用了激将法?”   林玉婵微笑:“我提到,有些洋人教习英文自有一套诀窍,比中国人教得好多了——这话若是传到文祥耳中,他见过的洋人不多,肯定会第一个想到你。”   赫德:“可是你并没有趁热打铁,提出我最迫切的需求——让我去接手同文馆,哪怕是做个顾问,哪怕进入编委会,在教材上留个名……”   “赫大人,很遗憾,以文祥的立场,我不认为他对您的信任会深到那个程度,把同文馆的控制权交给一个外国人。”   赫德气得将桌上红茶一饮而尽,忘记放糖,苦得皱眉。   “所以你还是什么都没做嘛!”   林玉婵也委屈:“我方才只是说同文馆,谁说专指京师同文馆?”   她站起来,踮脚尖,指着墙上的大幅中国地图,学着赫德上次报菜名的语气,“如此规格的语言学校,只在北京办一所怎么够呢?难道您不想看到,未来的上海、广州、天津、汉口……都设有同文馆的分校吗?——比如,上海外国语大学、天津外国语大学、武汉外国语学校……嗯,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亲,这才是语言教育该有的样子嘛!”   学校名字都是她当初报志愿的时候留意过的,不知跟同文馆有没有渊源,反正听起来都十分高大上,带来一股跨越两个世纪的先进气息。   赫德脸色微动,目光随着她的手指动。   “你是说……”   笃笃笃,有人敲了三声门。秘书送来一叠新的信件。   “赫德先生,”新秘书是个英国人,名叫金登干,是赫德从他前任那里挖来的前朝遗老,穿个土黄色西装,双脚一并,很有英式管家范儿,“我提议过好几次了,您不必亲阅所有信件,我的工作职责包括帮您筛选……”   “拿过来。”赫德不由分说,雍正附体,命令,“我说过我都要亲自看。”   办公桌上的信件小山又高了一层。赫德快速扫一遍,忽然从中抽出一封厚重的、盖了巨大钤印的官信。   他深深呼吸,掩盖住眸子里的异样情绪。   “是文祥的回信。这次倒是挺准时。”他微笑时面部肌肉轻轻颤抖,眸子里闪着迫切的光,“林小姐,让我们看看,你的小心机到底管多大用。”   他抽出信纸,快速浏览,然后到窗边吹了十分钟的风。   林玉婵屏住呼吸。   赫德转过身,缓缓说出信件内容。   “文祥说,欣赏我的才能,命我自掏腰包,从明年开始,在上海开设同文馆分校,名为……上海广方言馆。选拔资质优秀之文童,自行撰写教材,聘西人及内地教员同时教习。   “开课一年后,他会派人检验。如果上海学员的成绩超过北京学员,他再考虑委以我更多的责任。   “林小姐,我怎么觉得,这和你当初保证我的内容……不太一样呢?”   他语气严厉,然而眼角已溢出笑来,深深的眼窝里光芒流转。   “我当初绝对没有说‘京师’两个字!”林玉婵抿嘴微笑,“分校也是挂同文馆招牌的呀!   笑话,直接让赫德接手北京同文馆,把大清朝外语教育起步的重任交给一个外国人——哪怕是对华相对友好的外国人——她要是朝廷重臣,她肯定不会这么做。   尤其是经历了海军舰队闹剧之后,清廷上下应该都有了最基本的主权意识。   赫德本来的愿望,本就是个奢望。她能替他完成才怪。   因此她最开始设计的策略,就是退而求其次,暗示文祥夫人,洋人可以在上海办学吗?   在“让赫德插手京师同文馆”和“不让他管”这两个选项之外,另辟蹊径,提供一条全新的路。   就算办砸了,不会比“洋泾浜顺口溜”还糟糕吧?   果然,文祥既然意识到了教材不靠谱,又不肯让赫德插手京师同文馆,又被赫德连番热情催促轰炸,最后又被自己的夫人轻轻一提点……   那么按照一个优秀大清官员的自我修养——和稀泥且不坏事——他最有可能的答复,就是让赫德在上海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近先试试水。   只是文祥提出的“一年后比赛学员成绩”,则出乎林玉婵的意料。   这激将法使得太合适了。做官的果然都是老狐狸。   果然,赫德瞬间干劲满满,笑道:“北京和上海到底谁赢?我相信即使拿到跑马场开盘口,都没人愿意参与这个赌局,因为它的结局毫无悬念。林小姐……”   他笑眯眯地瞟一眼自己矗在一边的新秘书,轻声用中文说:“我现在愈发看他不顺眼了。”   林玉婵也笑:“很遗憾,我现在自己也能挣到每月十二两银子。”   她指指地图:“我可以得到我的订单了吗?”   “你知道,这个结果并不完全是我想要的。为了公平起见,我很想再和你讨论一下订单的数额。”赫德轻轻叹口气,揉揉眉心,“不过……太麻烦了。本官很忙。”   他重新坐进皮椅子里,埋首一堆书信文件之间。   十秒钟后,纸堆里丢出来一张手写条子。   “去找崔吟梅吧。”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念的洋泾浜英文顺口溜都是我网上找的,查了一下,出自1860年出版的古籍《英话注解》,其实原版是宁波话发音的哈~   历史中的上海广方言馆确实设立于1863年。虽然没说谁是管事,但最初的校址就在江海关后院。很明显是海关经费养着的。 100、第 100 章   上海老县城外北门街。渣打银行大楼。   主营业厅墙壁覆盖着条纹大理石, 金色栏杆后面,穿制服的华夷职员安静忙碌。墙上挂着世界各地时间钟表。不时有人踩着凳子,擦掉黑板上的手写汇率, 写上最新的数字。   入门的顾客被分流到两个不同的通道:华人顾客由华人职员接待,柜台前摆着木凳子, 墙上写着借贷款利率;洋人顾客由洋人职员接待, 小接待室里摆着三两沙发, 墙上挂着风景油画和维多利亚女王像。   当然,除了华人洋人, 渣打银行还接待第三类顾客, 只不过他们从不亲自莅临。   大清政府。   晚清时期朝廷财政缺口巨大, 自从发现外资银行专业又可靠,早就开始大举管银行借钱。光上海一地,为了凑镇压太平天国的军费,前前后后就管外资银行借了十万两白银。   每当有此等美事, 渣打银行的麦加利经理都会带领心腹,亲自拜谒相关衙门。这一天的银行业务就会基本暂停,来办事的散客只能吃闭门羹。   ------------------------------   好在今日业务照常。大清官府暂时不缺钱。   林玉婵坐在接待室的真皮小沙发上, 好奇地跟画像上的英国女王对视。   因为她拿的是海关签发的大额支票, 居然就直接被请到了“洋人业务”这里,海关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毕竟海关也是银行的大客户。巨额关税银子都是通过外资银行抵押,作为赔款输送到各国。   她可以想象,当其他海关华人职员前来办事,被毕恭毕敬地请进“洋人通道”,隔着栅栏看着旁边同胞们拥挤排队,心中会升起何等优越感。   林玉婵特意穿着一身男式长衫,梳个辫子, 戴了低低的小帽,尽量低调,就像兑取巨额彩票似的,唯恐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但她还是感觉,全体职员都在用余光看她。   这渣打银行大楼自建成以来,大概从没来过一位女性客户,可不是新鲜。   跟她在现代跑银行的流程完全不同。要不是有个“助理”跟着跑前跑后,她两眼一抹黑,开口不知问什么,多半直接被拒之门外。   苏敏官在不远处朝她招手:“阿妹,过来确认签字。”   林玉婵从沙发上弹起来,跑过去,抚摸着那张海关签发的支票,最后仔细看了一眼,在收款单上签下自己名姓。   接待她的职员是个年轻中英混血小伙子,英文带广味,估计是香港出身,光明正大地梳个油亮大背头。   大背头朝她商业假笑:“请小姐核对。”   七地海关采购茶叶的定金,一共七百五十英镑——由于海关是英国人主导,因此财务结算都以英镑为单位,标准的丧权辱国操作——按当日汇率,扣除手续费和汇兑费用,约合银元三千,白银两千一百,都在这薄薄的一张纸上。   一开始拿到这支票,林玉婵还闹笑话,直接跑到义兴船行门面,十分土豪地将那支票甩到柜台上,扬言:“苏老板!欠你多少钱来着?今天全还清!”   苏敏官笑了她十分钟,告诉她这支票不能当银票使,得她本人先去外资银行兑换,中间手续繁复。他讲了一会儿,觉得不放心,干脆带她一起来。   “正好我也要去渣打银行……嗯,办一些事。”   中式钱庄票号被外资金融机构挤压得狠,近年接连倒闭。第一家中国人自己的银行还要等上几十年,只好便宜列强。   …………………………   取出来的银元钞票,一部分当场给了苏敏官。换回一沓陈年借据,让他随手丢进壁炉。   林玉婵有一种“花呗还清”的舒畅感,恨不得马上管他再借五百两。   苏敏官自己还带了点银子,直接凑整,存进义兴户头。   林玉婵心痒痒:“教我也开个账户。”   他侧首,“小额存款,每年有管理费。”   对渣打银行这种巨无霸来说,几千两银子可不是毛毛雨。   林玉婵想了想,还是点头。商铺里的现银越来越多,一半归容闳,他定期派人来取;另一半属于她自己的利润,以她那现代思维,直接放在床底下可睡不着。就算没有小偷强盗,还有老鼠蟑螂呢。   别的银行她还没那么放心。渣打银行可是大名鼎鼎,直到二十一世纪还坚`挺存在,不会半途倒闭。   大背头职员听闻她的意图,笑容满面地捧出一叠表格请她填,并要走她身份文件,捧去后面办公室。   趁那职员忙活的工夫,苏敏官又去另一个柜台,轻声细语说几句话,马上叫出来一个洋人助理,跟他热情握手,末了递给他一叠单据。   林玉婵好奇万分,等他回来,问:“你办的什么事?”   他垂眼,检查那叠花花绿绿的印刷单,过了一会儿,才似乎不好意思,说:“生意不好做,当一回汉奸,你别有意见。”   林玉婵抢过那叠印刷单一看——   “免税`票?”   她瞠目结舌,惊喜地问:“你怎么弄到的免税`票?”   苏敏官眼角闪着狡黠的光:“海关收我们华商舰船巨额关税,总不能任人宰割。那日你告诉我洋行船只可申请免税,怡和洋行在上海有分号,我于是找了那里的熟人,把义兴的大部分船都挂靠在他们名下,租了码头泊位。从此挂英国旗,往来江海只需交一次‘子口税’,免除内地关卡盘剥,成本可节约三成。”   林玉婵被这骚操作震惊了,半天才抚着胸口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薅海关的羊毛呢。”   也不知他是如何跟老东家握手言欢的。也许,广州分号一个职员无故失踪,这消息还不至于引起上海分号的警觉。也许怡和上海知晓他的“事迹”,但他自有能力摆平。   她也不知道,她也不多问。这是苏敏官赖以吃饭的本事。   以大清标准来看,和洋人沆瀣一气,背弃祖国,偷税漏税,自然是大大的汉奸刁民。但歧视性关税政策在先,苏敏官只不过是被迫反制,有何不可。   大清又不缺他那点银子。苏敏官少交的那点税,顶多让颐和园里少几片琉璃瓦,慈禧的早餐桌上缺两盘珍馐菜而已。   林玉婵兴奋地说:“这个方法可以在华商中推广。以后江面上都是万国旗,看他们找谁收税去。”   苏敏官微笑:“并非所有人都有我的门路。”   她咋舌:“你这是不给被人活路啊。等到明年此时,上海华人船运得死一半。”   苏敏官再笑:“阿妹,有这个想法,说明当奸商你还不太够格。”   林玉婵不服气,抢回他手里的免税`票,一张张翻,忽然注意到什么,问:“义兴有多少船?用不到这上百张吧?——等等,怎么后面都是空白的?”   苏敏官凑近她耳边,低声道:“空白免税`票,一百两银子一张卖给友商,天地会众八折。目前已预订过半。你若想涉足船运,我给你留两张。”   林玉婵捂脸哀叹:“赫大人要跳楼了。”   隐约又想到,以赫德的事必躬亲,早晚觉察到这个漏洞。这免税`票也是权宜之计,要华人船主和外国洋行公平竞争,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一转头,才发现大背头已经在旁边等着。许是不能打断客户谈笑,于是他脸上挂着八颗牙微笑,已经站了不短时候。   ------------------------------   林玉婵忙起立,问:“我的户头……”   大背头依旧笑容满面,却将方才那一沓材料双手递了回去。   “很抱歉,小姐,我们不能为你开户。”   林玉婵讶异,礼貌问:“有什么问题吗?”   “女士要在渣打开户,除非有丈夫的签字。”大背头照本宣科地说,“这是规定。”   林玉婵失笑。又到了喜闻乐见的死老公环节。   “我没有父兄,我是寡妇。身份文件上写着呢。”   苏敏官冷冷看着她扯皮。   大背头看来根本没认真检查她的户籍文件,闻言低头一看,皱起眉头。   “咁哪……wait a minute……我也只是打工的啦……”   渣打银行贯承英制,女士开户必须经过监护人同意。可自从渣打银行开张以来,办理开户手续的女士屈指可数,都是西洋人,都是身份尊贵的某某夫人,开户自然全程无障碍。   可今日这一个无名平民华人女,无亲无故无背景,带着巨款来开户,大背头也是第一次见,不由得恼火,言外之意还是林玉婵给他添麻烦了。   “我去问一下经理。稍等。”   林玉婵和苏敏官对看一眼。   苏敏官也没料到这一手,毕竟是他逗引她开的户头,不免有点讪讪,说:“英国佬破规矩多,你换个美国银行去。”   “美利坚各大洋行根本不接受女士独立开户。在这方面我们渣打银行的开放性走在世界前列。”一头金发的麦加利经理信步走来,脸上挂着和大背头同款商业假笑,说着抑扬顿挫的中文,“这位女士,不管您是未婚还是已婚,离婚还是守寡,如果没有男性监护人的许可,是不能在本行办理业务的。我们要遵守大英帝国的律法,华洋顾客一视同仁。希望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他说完,转过头,脸色立刻阴沉,换成英文,低声质问大背头:“怎么放进来的?怎么能让女人进银行?怎么还在外国人专用通道?我看你是想明天就拿遣散金!”   大背头脸色煞白,低头看脚面,用广式英语结结巴巴回:“她、她拿的是海关支票……而且是跟着这个中国男人进来的,我、我以为是陪同……”   “我是独立行商,执照和身份文件都在你们手里。”这位他们谈论着的女士突然用英文插话,“只要两位费心将我的材料读一遍,就会知道我的财政状况稳定,完全适合在渣打银行开一个普通华人账户。”   经理和大背头顿时噤声,只恨不能把刚才的对话吞回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尴尬得用皮鞋蹭地。   “非常抱歉,女士。我为下属的无礼道歉,我会保证他事后得到相应的惩戒。”麦加利经理十分诚恳地朝她欠身,脸上挂着圆滑的微笑,改成英语说,“请您明日再来,带好男性监护人签署的同意书,我们保证会以最快的速度帮您开户。”   林玉婵冷笑:“倘若跟我沾亲带故的男人都死光了呢?”   麦加利经理夸张地做了个悲伤的表情:“我为您的遭遇感到遗憾,女士。但如果真是这样,您没有资格在渣打银行开设账户。要知道,女士是美丽的、脆弱的、高贵的、被感性支配的生物,她不能够独自为自己的财政方面负责,除非有男性的监督——这是对女士的充分保护,望您能够理解我们的一片好意。”   经理的声线磁性十足,神色温和而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热忱和欣赏,被他看着,让她觉得自己是西施。   但林玉婵只觉得肉麻可笑。   也许这才是大多数不列颠绅士对女子的态度——那个会把文书劈头丢在她脸上、并严厉指出其中的十八处语法错误的家伙,不过是个不懂礼数的爱尔兰乡巴佬。   苏敏官一直沉默地听着这几人口音各异的英文,突然低沉插话:“非亲非故,能做监护人么?”   他虽是询问,但语气严厉,气场十足,更似下命令。   麦加利经理一怔,看看苏敏官,又看看他手中的一叠明显是出自英国洋行的免税`票,脸上漾出了然的笑容。   “当然……我们都知道,在某些特殊的情况下,比如确实没有男性亲属……嗯,只要女士充分信任他,任何一个财务水准符合要求的绅士都可以充当监护人。比如这位华人绅士,他在渣打银行的存款数额恰好超过合规的门槛……只要签署一个授权文件就可以。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调整了,两位可以商议一下。”   麦加利经理说完,微微一欠身,领着大背头退后两步,命人上两杯茶。   也看出来了,这两位见多识广,虽是华人,不好糊弄,得用心对待,免得被他们捉住把柄,砸招牌。   苏敏官端起茶喝一口,嫌弃地放下。   “阿妹,”他无奈劝道,“人在屋檐下。”   林玉婵心想这简直太荒唐了。要说她“未成年”,需要家长签字,她二话不说就点头。可这经理说话糟粕气太浓,还振振有词“保护女士”,爹味超标了亲!   醒醒,大清亡……   ……哦不,大清活得好好的。这确实像是大清朝该发生的事儿。   人在屋檐下,这个没错;可她也不能让人按着自己低头。   她故作轻松,低声对苏敏官道:“监护人就算了。哪天你被通缉跑路,我这户头不是打水漂了。”   苏敏官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那你就拿着这么多现银?”   `   林玉婵端起一杯茶,看着身边沙发上他的侧影。就算是刚刚搞到了异想天开的免税`票,刚刚和洋人经理摆了黑脸,又尝了一口劣质次茶,他脸上也是波澜不惊,目光如水点在远方,间或侧目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俊美光华。   林玉婵欣赏了几秒钟,知道自己的下一句话大概会把这个风度翩翩的皮相给撕粉碎。   “这么多现银我当然不能放家里。”她笑道,“我增加一点义兴的持股,好不好?   苏敏官手里茶杯差点掉下去,温文尔雅换成了满脸委屈,撑着桌沿,低声蛊惑她:“让我做你的监护人好不好?保证不乱收费,倒贴一点钱也行,附带免费人生经验指导,逢年过节派利是……”   林玉婵:“我不要监护人。我要股份。两千一百两定金,我拿一半,连本带利还清管你借的五百,剩下五百五十现银,我留五十,五百两依旧投资义兴。”   要怪就怪大清没完,平等之路漫漫。要是她能顺利开户哪有这么多事儿。   苏敏官瞥一眼远处的经理和大背头,仰回沙发靠背,调整一下情绪,眼中又浮现出高深莫测的笑意。   “好啊。我买了免税`票,头寸正紧。”他说,“不过眼下义兴的大部分船舶资产挂靠怡和洋行,具体操作不便透露,但那些船的账面价值都增加了至少五倍。你要入股五百两银子?抱歉,这次只能换百分之一的股份。”   林玉婵咬紧牙关。   他敢狮子大开口这个数,就说明不是假账,一切有据可查。   倒不是义兴真的膨胀那么多倍。现代股票市场上也有拨动,某支票子某日一飞冲天,并非这公司突然增值暴富——只是价格和价值暂时背离而已,很简单的道理。   而苏敏官很明确地告诉她,眼下义兴价格价值背离,属于严重高估,不是一个理想的入股时期。如果她坚持买入,那他也不介意宰她一笔。   她有点口渴,喝尽了那杯劣质茶,站起身。   “陪我回去好么?”   苏敏官目光熠熠,蓄势待发,还在等她还价,不料小姑娘这次没争没抢,半垂的眼睫下储着一汪疲惫。她头小身小,男式瓜皮帽戴得有些空荡荡,帽檐低低压在她眉梢,压出一道落寞的阴影。   林玉婵已经提起地上的包裹,往门外走。   这一笔她经商以来收到的最大款项,为了避免换汇损耗,她取了四百英镑现钞,反正日不落帝国如日中天,英镑应该不会大规模贬值;剩下的,纹银、鹰洋、美元,各样都换了一点,有纸钞有硬币,加起来也有小十斤重量。她吃力地背在肩上。   麦加利经理的满面笑容凝滞,礼貌问:“监护人……”   “去你老母的监护人。”林玉婵报以优雅微笑,“再见。”   经理脸色微微一沉,笑道:“您的歇斯底里恰好佐证了我方才的话——女子的特性是不适合掌财的。作为负责任的银行经理,我有义务劝告……”   被他劝告的那位女士已经走下阶梯,留下一道婀娜的背影。   “……好吧,很遗憾,希望以后能经常见到您美丽容颜。”   -----------------   -----------------   身后的渣打大楼门窗洞开,好像一个咧嘴笑的人脸。林玉婵抬头看。天色清朗,万里无云,两条街外就是码头林立的黄浦江,十字路口那头就是熙熙攘攘的老县城。几只肥硕的老鼠窜入街边小店,一个先生支摊算命,几个小媳妇羞涩围着听。   她努力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捕捉一点新鲜好看的事物。可一幕幕好似电影转场,行云流水划过她眼帘,但却一点没进入她心里。   一时间她觉得这座陌生的城市仿佛与己无关,只知埋头快走,恶狠狠地生闷气。   也许苏敏官说得对,谁让中国没有自己的银行,可不是要看洋人脸色。   她被歧视对待也不是第一次,也学会调整心态,该抱大腿抱大腿。譬如毛掌柜一开始不肯跟她好好谈生意,她也想过请个男人来刷脸,弥补一下自己气势上的不足。   可是今天她不想妥协。也许是被麦加利经理的态度气着了。这是个将话术玩到炉火纯青的英国绅士,每句话都彬彬有礼无可挑剔,每个单词都在暗示“你不配”。   要不是银行里的装饰物件档次太高,她赔不起,她真想当场掀个桌,吓死那帮人模狗样的资本家。   肩膀忽然一轻。沉甸甸的包裹被人拦路抢劫,苏敏官将它夹在胳膊下。   “嘴上能挂油瓶啦。”他低头看着她笑,调侃,“你知道你现在多有钱吗?再不看路,小心让人抢了。”   林玉婵配合着苦笑一下,无心跟他抬杠。   “中国人开的钱庄也许可以。”他默不作声走了两步,忽然又道,“只不过风险高些,他们常做无抵押贷款,偶尔会倒闭。”   “那我还不如放床底。”   “阿妹,”他的话音忽然有些苦涩,睫毛挡住眸子的光,“你若不信我,可以请容先生给你签字。”   林玉婵脊背一紧,蓦地停步,低头看自己鼻尖,不敢瞧他脸色。   “我不是……”   苏敏官唇角一弯,眼没跟着笑。   “没关系。我……确实算不上好人。你谨慎些是对的。”   他轻描淡写说完,睫毛盖住眼眸,指一指前方,示意她过马路。   作者有话要说:直到1975年,英国妇女才获得独立开设银行账户的权利。   在美国,1960年代以后已婚妇女才能独立开户和拥有信用卡。   不过,在革命老区法国,早在1881年女性就可以拥有银行账户啦。 101、第 101 章   林玉婵怔了片时。   一个监护人而已。她矫情个什么呢?   苏敏官神色如常, 甚至朝她笑了笑。但笑容里已无逗趣的意思,反而有些冷淡的疏离。   她蓦地拉住他衣袖。   “我……我不喜欢他们的规定。那是歧视。是欺负人。”她一口气说,“我不会请任何人做监护人的。”   苏敏官侧首, 淡淡一笑,表示理解。   “不轻信任何人, 也是对的。小心台阶。”   林玉婵只怕他愈发误会, 跑两步追上, 努力做出轻松的语气,微笑道:“我怎么会不信你呢?在我所有信任的人里, 你稳排第二呀。“   苏敏官脸色一黑, 声音黯淡三分, 问:“第一是谁?”   小姑娘抿嘴笑,手指倒转,指指自己鼻尖。   苏敏官一怔,眼神慢慢柔和起来, 又忍不住咳嗽,轻声笑骂一句不轻不重的粗口。   “真的?”   既然不是信任问题,那就是争一口气。这姑娘胸中似乎有个石头疙瘩, 不论她多急多怒, 哪怕气得满身烈火熊熊,哪怕被人摔得遍体鳞伤,这石头疙瘩也始终烧不化碾不碎,梗在她心口,让她过不去这股子难受劲。   他想帮她。忍不住又说了一句似曾相识的话:“你不必那么要强……”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股高高在上的德性!”   林玉婵忽然激动起来,方才那股闷气被她强压在胸中,一下子瞬间开锅,闷出一肚子火`药, 窜上天,又落下地,噼里啪啦满江红。   “看不起女人就把我赶出去啊!假惺惺做什么态!”她压着声音,气鼓鼓地说:“况且,他们若真是死守规则也就罢了,我敬他是条汉子;可你记不记得方才,你出面替我说一句话,那洋人经理就退一步,从‘男性亲属’退到‘随便谁都能监护’,说明其中大有操作空间。为何不再通融,无非是我存的款子不够,几百英镑毛毛雨,不值得他们破例。若是我拿出一千、一万英镑,他们态度说不定又会软些——是了,我以后非得挣够一万英镑不可,拿这银子砸过去,让他们自己打自己脸,跪着求我开户!”   她脚下走得飞快,陷入YY不可自拔,发泄似的瞎说八道,“……到时我转身就走,说哎呀唔好意思,我已经在别的银行存了款子,我们女人就是这么善变,就是这么歇斯底里……”   这爽文编起来一点也不爽,竟然蓦地伤感起来,明知社会常态如此,自己不必往心里去,可麦加利经理那浮华而充满恶意的微笑,就像鬼魂一般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血肉凡胎的人,哪能做到时刻理性。如果一个无知文盲对着她喊“你个女仔懂个咩,”,她肯定会一笑置之。但今日,被整个银行大厅里的“体面人”一齐PUA,让她竟开始自我怀疑——我真的有那么歇斯底里吗?   她说着说着,嗓音噎住,剧烈咳嗽,用手肘捂住嘴。   她这小河豚似的异状已引起不少人注意。有人侧目看。见她穿男装,以为是脆弱少年,更是嬉笑。   “看那个小相公……”   苏敏官咬着嘴唇,四下快速一扫,蓦地将她往旁边一拉,拉进个狭小翠绿的亭子。他背后闪过“外侨专用”的木牌。   一个郁郁葱葱的公园,栅栏隔开街上尘土喧嚣,也暂时无人值守。他将她拖入亭子一角,严厉看她一眼,打算不轻不重骂两句,让她清醒一下。   还未开口,她忽然抬头,错愕中还带着来不及收敛的愤怒,湿漉漉的双眼乌黑剔透,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像只翕张羽毛的小鸟,翅膀被风雨打得凌乱,让人忍不住将它笼在手心,轻柔地度一口热气。   他一肚子措辞说不出来,轻轻一拉,小姑娘跌进他怀里。他一只手虚虚捧着她后脑,摘掉她那硌人的帽子,让她的额头在自己肩窝里贴了一贴。   不敢再造次,这一下足以安慰。一丝清风,吹散了那股突然迸出的妖气。   苏敏官镇定心神,松开她,重新组织开场白。   “我曾家破人亡,初入社会,没了富商少爷的身份,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处处被人欺侮,也哭过很久。”   胸前重新一热,小姑娘竟然赖着不走,而且反客为主,一把抱紧他的腰,肩窝里寻了个舒适的点,身子抖一抖,细声呜咽起来。”   “你不用提过去的事,我知道、呜……”她压着哭腔,鼻子闷在他胸口,一阵一阵热气腾腾,“受教了,不说了,过一阵就好了,真的……总、总要发泄一下……又没有受气包供我欺负……你要是早抱抱我就好了……”   苏敏官全身紧绷,左手握着个可笑的黑帽子,右手提着一千多两银钞,纹丝不动任她蹭,好似鬼压床,动不得一根汗毛。   什么叫“你要是早抱抱我就好了”?   她独自打拼,受了多少委屈,好强不跟他讲,却只是盼一个正面的拥抱吗?   他五感分明,听到咫尺之外的脚步声和吆喝声,日光被树叶层层过滤,打在她晶莹的半边脸蛋上,带着精致的凉意,好似一片玉。   感到胸中有些不受控,心脏抗议似的开始加速,正跳在她耳朵边。   他总算从鬼压床里挣出来,蓦地给她扣上帽子,手心轻轻一推。   她踉跄退几步,站好。   低头看,长衫胸前几团可疑的水渍。衣襟微微起伏,还带着她呼出的热气。   林玉婵抹眼角,有点不敢抬头。   胸中块垒总算松动一些,自己滚跑了。   再回想那金碧辉煌的银行大厅,只觉得装潢不错,那大背头实在是很油。   激烈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反倒是那细水长流的软刀子,一点一点挤入人心,占稳了就摆脱不得。   林玉婵总算看清自己在哪,也不敢再造次,不敢让身形离开亭子边。   她似乎还听到外面有路人起哄:“洋人欺负小倌了!”   亭子和马路有栅栏相隔,栅栏上长满藤叶,只依稀看到人影。   好事的路人大概把苏敏官当洋人,而把她当成卖身的小倌了……   好在都不敢近前看。   那更不敢动,等旁人看过瘾,离开再说。   听得对面沉默良久。苏敏官一动不动,隽秀的五官紧绷着,直勾勾看着她,眼中深沉不见底。胸膛微微起伏,压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她觉得自己该解释一下,咳嗽一声,讪讪道:“不要往心里去。不用你负责。”   苏敏官本来用力绷着一张面瘫脸,闻言直接炸,扳起她下巴,锋利的眼刀颜色重,带着有些邪门的火气,恶狠狠瞪她。   又是“不要你负责”,她还把它当口头禅了!   他冷冷问:“这话你跟多少人说过了?”   林玉婵犯愣:“啊?”   “占完便宜就走,过后甩下这么一句——林姑娘,请问我是第几个受害者?”   林玉婵慌忙解释:“没有没有,我也没那么恶贯满盈,我……”   解释半句,忽然迷惑起来。这剧本是不是性别拿错了?   该炸毛的不是她吗?   方才是谁莫名其妙的把她揽怀里,让她以为找到哭诉的港湾了?   况且他占人便宜的时候也不少吧!   她神色冷静,一五一十的数:“某些人吃我手指头,哄我背着抱着,还骗我贴脸,还……还偷偷看我睡觉,可都没解释过呢!”   以为她傻啊!   她数一句,苏敏官脸色暗一分,一双眸子忽明忽灭,嘴唇抿得愈紧,抿出好看的唇峰弧线。   最后,那紧闭的唇里哼出几个字:“那又怎样?”   一副“我就是双标,你才发现啊”的欠揍样。   林玉婵很体贴地拍拍他肩膀。由于身高差距,拍得有点艰难,还得提着胳膊往上,动作神似招财猫。   她微笑:“我知道你都是不小心,你放心好了,别有太大压力……对了,确实不打算负责的对吧?”   她故意用激将法,料他会暴跳如雷,怒视她这个恶贯满盈的小妖精,然后恶狠狠、一字一字地说:“我、才、不、负、责。”   然后她就可以继续以未成年的身份跟他一起玩耍啦。   算盘打挺好,但苏敏官并没有生气。他目光柔和,看她一眼,眼中生出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奇异的落寞感。   他轻声说:“对不住。那些事是我太任性。以后不做了。”   顿了顿,又忽然道:“那些枪械常识,已教你差不多了。以后自己找机会练空枪,不用花时间跑那么远。”   然后他走出亭子,朝她招招手,语调如常。   “走吧。有人来了。”   林玉婵大出意料,三两步跟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说过没关系……”   她就是想抱抱,也能看出他喜欢跟她抱抱,为了照顾古人三观,她还不厌其烦地阐明这样不会造成严重后果,让他定心,真是全方位操心到家。况且他也不是食古不化的人……   换一个冷脸,以及各种不认账。   苏敏官掂了掂她的包裹,和蔼地说:“你需要添一个带西洋锁的保险柜。我知道哪里有,带你去买。”刚才那十分钟好像被他丢进宇宙黑洞,情绪上一点看不出来。   林玉婵快步跟上,乖巧行在他身边。   他方才的一系列反应太怪异了。林玉婵跟他相处日久,自己一直比较率性。两人各有各的离经叛道,她顺其自然,没给自己上什么道德枷锁。   但似乎,不知从何时起,他有意无意,跟她守着某个微妙的界限,努力控制一切过界的举动和言论。   一旦没控制好……他不惜以败坏好感的方式,简单粗暴地,把友谊的小船推回起跑线。   她那幼稚的“未成年警告”其实是多此一举。难怪被他无视。   等一驾马车呼啸而过,她躲那轮子上溅的泥,自然而然往他一侧靠了下。   她轻轻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掂量一下两人的交情,觉得值得一问。   他闷在心里的秘密,比她只多不少。他需要多少个拥抱呢?   说完一句话,她回到跟他一臂相隔的距离,专心看路,笑问:“远不远?”   “不远。”苏敏官给她指一个路口,然后侧头看看她,冷淡地说,“有。不少。不想讲。”   林玉婵:“……”   真不给面子。   一个善窥人心的奸商不会这么生硬。一个管辖数省的洪门大哥,不会这么不近人情。   她苦笑。至少,没把她当待宰客户,或是小弟下属。   她不再追问,笑一笑,随他进了“西洋家具专营”。 102、第 102 章   时下进口保险柜刚刚流行起来, 模样五花八门,有木质的,有金属的, 有中式的,有西洋风格的, 都很笨重, 一般毛贼轻易搬不走。至于锁具, 大多是挂在门口的将军锁,越粗重越安全。   林玉婵比对了一圈, 都看不上。   不过她又往里走了几步, 忽然在角落里发现一个西洋Herring保险立柜, 不知是哪个洋人卖来的二手,总算符合她印象里的“保险柜”模样:金属铸造柜身,带弹子锁芯和旋钮,厚重的门。不过由于锁身小巧, 旋钮使用不便,标识又是全英文,看起来不太受欢迎, 目前八折促销。   她愉快地选了这件。   掌柜的滞销货出手, 乐得辫子都快散了,给她来了个包邮到家,说明天就派人送去。   “敢问姑娘府上地址?”   林玉婵想了想,说:“义……”   苏敏官突然开口跟她抢话:“义兴船行。”   林玉婵:“……兴船行。”   两人互相看一眼。   林玉婵给他比个“拜托”的手势,小声说:“我会厚酬跑腿大哥的。”   买西洋保险柜的是什么人,若是直接送到虹口分号,那里只有两个女人看店,难免让有心人盯上。林玉婵今天就是做好“低调兑彩票”的准备, 当然不能直接报自家地址。   掌柜的一怔,没想到一小姑娘居然住船行,询问地看了林玉婵一眼,得到肯定的答复,这才带着疑惑,将船行地址记在本子上。   一边心里哀叹世风日下,这么个水嫩玲珑的小囡,居然换上男装去跑船,想当花木兰想疯了?家里人也不拦着点儿。   林玉婵爽快付了定金,拿回两把叮铃作响的银色小钥匙。掌柜的特特叮嘱,这钥匙不好配,得去专门的西洋锁匠那里,价钱也贵,所以千万别丢了。   林玉婵一听,更放心了,举着钥匙朝苏敏官晃晃,笑问:“需不需要免费暂存服务?”   他早就情绪如常,微笑着,学她的口气说:“我怕你哪日跑路不见,我的东西全打水漂。”   林玉婵嗤的一笑,开开心心让他送回虹口,接过自己的包。   苏敏官朝她拱手道别:“今夜小心。”   林玉婵笑道:“放心。我枕着钱睡。”临出门时,他忽然倒回两步,看了看她院子门口的“义兴”小印,伸手捻了一捻那微微凹下的铜钱辙。   修长的指尖干干净净,指甲顶端些微水渍,是傍晚的几滴雨。   “你平时清理此处吗?”他没头没尾地问。   林玉婵摇摇头:“偶尔。不过门口常会有乞丐过夜,可能会靠在这里歇,把灰尘都擦走了。”   苏敏官又问:“最近有可疑人么?”   林玉婵吓一跳,脑海里浮现出各种三流罪案小说,回到门口认真问他:“小偷来踩点?没人知道我今天取钱呀。”   租界犯罪率高,小偷小摸每天都有。但林玉婵每天一丝不苟下门板,走在路上从不露财,目前还没中招过。   苏敏官轻轻摇头,笑道:“小偷也讲效率。就你这一层层的西洋锁,全砸开,全租界的巡捕都能来看热闹。”   林玉婵更是异想天开:“别的帮派来抢地盘了?”   苏敏官笑道:“上海本地帮派讲究动口不动手,若有事,会直接来义兴谈判的——别担心,也许就是乞丐。阿妹,告辞。”   --------------------------   --------------------------   苏敏官回到义兴,简单查了账。   原本默默无闻的义兴船运,今年以来异军突起,引人瞩目。   沪上运输业圈子不大,除去专做漕运的官商,其余华人船主都多少互相认识,算不上知根知底,起码是个脸熟,有个红白喜事、开个分号什么的,都会过去捧个场。   虽然没到年底盘账,但无数犀利的眼睛已经提前看出义兴的潜力。在柜台下的小抽屉里,年末宴席请帖已堆了半尺高,也有人来信询问,可不可以入股。   媒人帖倒是少了。自从苏老板“克妻”的八卦传开,众友商爱女心切,虽然生意场上照旧跟他把酒言欢,但在个人事务上,一个个把他拉了黑名单。   宴席可以去去,苏敏官想,入股就算了。   眼下义兴股份集中,除了被那个狡狯的小姑娘骗走二十五分之一,他又将二十五分之一分给资深雇员,以资激励。其余的,他还暂不想稀释。   义兴的生意看似红火,背地也有许多友商们不曾想到的支出。   自从小刀会起义失败,太平军战局混乱,江浙一带的天地会群龙无首,楚南云叛出之后,上海一地更是完全成了洪门势力的真空。   直到他重开“正版”义兴,这个消息沿着某些隐秘的关系网,越传越远,前来投奔组织的也越来越多。   他按照百年的规矩,无家可归的提供住宿,失业的给介绍工作,伤残的找医馆,身陷官司的帮忙摆平。   大笔的银子花在这里。   不过这钱他花得不心疼。前辈最要紧的嘱托他既然没做到,起码承担一些基本的会务责任,也算是补偿。   况且这些会务还不至于把他搞破产。翻开几百年来的天地会账务,最烧钱的一项活动其实就是“反清复明”——购置军器、招兵买马、贿赂官府、伤残抚恤——每一次注定失败的起义过后,一切归零,从头再来。   苏敏官记得幼时学英文,读过一个西洋寓言——有个犯了罪的厉鬼,被判在十八层地狱里服苦役,将大石推上陡峭的高山。每当石块即将登顶,都会突然滑回原位,让他不得不重头再来。   苏敏官觉得这鬼魂大约是喝多了孟婆汤,为何一次又一次重复同样的失败呢?   大约他心怀侥幸,觉得某一次会恰好成功吧。   曾经他也怀着这样的侥幸,但莫名其妙的,自从认识了一个古灵精怪的小神婆起,他心里的那块石头就愈发的轻,愈发透明,直到某一日,他下决心将它忘掉,因为它并非“主要矛盾”。   所以剔除了这一项最危险的“会务”之后,他发现,其实义兴的现金流还挺健康的,能让他再苟五百年。   但,要继续扩张,也属艰难。   当然,义兴也不能太高调,否则引起官府的注意,平白引火烧身。   每当错失一次肥美的扩张机会,他体内那一部分行商血液就开始闹别扭,把他折腾得脑仁疼,深感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怎么就脑子进水接了金兰鹤的班。   -----------------------------   嗒,嗒嗒。   有人用特定的节奏叫门。   苏敏官从容合上账本。   出乎意料,门外没人。石鹏递来一封薄薄的信。   “老板,三柱半香。”   信上有三长一短的红色标志。苏敏官瞳孔一缩,有点惊讶。   自从离开广东,就没见过这种格式的信。   抽出来,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颠三倒四的无序汉字。   苏敏官试了几个天地会里通行的解码法则,很快译出来:除了一堆称兄道弟的套话,唯一的有用信息是,请他明日四更时分,到浦东某地一叙。   落款依旧是符号。苏敏官深深后悔当初没用心,学得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但谁让天地会那么喜欢用切口暗号,几百年了,秘密存货只增不减,各地还不完全通用,考秀才也不用背那么多东西啊。   难怪入会的越来越少。   当然这些他也只能腹诽。少时每抱怨一次,晚上就罚站一小时。   他跟那符号对视半晌,直到石鹏开口,小心地给这位业务不精的舵主大侠扫盲。   “……好像是江浙分舵的标志……啊,不对,听说舵主已仙逝了……当初楚南云就是听到他逝世的消息,才决定自立门户的……   苏敏官蓦地抬眼。   “他们知道上海义兴换人的事吗?”   “不知道……我、我是说我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   苏敏官思忖。既然信中规规矩矩用足了一切天地会暗号——虽然语言习惯跟两广不太一样——角落里还有“反清复明”的暗语符号,江浙分舵总不至于被清廷给收编了。   况且要是真那样,义兴早就被官府夷平,没机会让他在这里美滋滋数钱。   可是……   他依旧有些困惑,问:“各房分舵,多久没一起接头过了?”   石鹏跟几个年长下属商量一番,告诉他:“怎么也有小十年了……小刀会以后就没……”   苏敏官点人:“石鹏,袁大明,江高升。”   都是兼管黑白两道业务的,他的得力手下。   他将洋枪藏进雨伞里,备好弹药。   几个被点名的伙计紧张起来,伸手擦汗。   “跟着楚南云叛出的,我都已赦了。江浙分舵跟我平级,我不会让他们再追究。”他忽地一笑,“急什么,先睡一觉也来得及。”   他折起信,待要放入怀中,忽然鼻尖掠过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味。淡淡的,但是很独特。   他蓦地皱眉。   旁边石鹏也感觉到了信纸有味道。凑过去。苏敏官将他推开。   鸦片。这就不用让他复习了。   他冷笑一声。江浙这帮兄弟过得挺舒坦嘛。   随后,仿佛心里突然弹起一根变调的弦,无数来不及细思的念头贯穿成尖厉的线,将他心底某个担忧钓出水面。   他叫回刚要散去休息的人马,快速命令:“下门板,跟我去博雅虹口。其余人守夜!” 103、第 103 章   初冬的夜色清朗迷人。值夜的更夫提着煤油灯, 走两个街口就偷懒,靠在大树下打呵欠。两个巡捕裹着厚衣,扛着洋枪, 懒洋洋地在路边抽烟。   忽然看到几个人影闪过,居然有人触犯宵禁出街游荡。巡捕慌忙收拾散漫皮囊, 挺身站起来。   刚要喝问, 一人手里多了一枚银元。一个年轻的声音皮笑肉不笑:“义兴船行。行个方便。”   咚的一声轻响, 方才那个声音已远在十步之外,洋伞一撑, 跃过韦尔斯桥的栏杆。   哗啦一声, 挡在入口的“华人过桥五文”的牌子被大力踢开, 掉入苏州河,溅起黑漆漆水花。   巡捕房平时没少收义兴的礼,两个巡捕相视一笑,继续回去抽烟。   *   星光艰难地穿透晦暗的云, 被剥夺了九分亮,将大地上的房屋树木投下灰蒙蒙的影子。   博雅虹口的院门外,一堆杂物堆出个阶梯, 围墙顶端几个肮脏脚印。   苏敏官脚步一滞, 思考能力被抽空了一瞬间,脊背底端升上刺骨的凉意。   那鬼信送得真是时候!   随后他爆发般的跑起来,远远将几个同伴甩在后面。   他记得上任金兰鹤牺牲那日,有人掩护他脱逃。他没命狂奔。半刻钟,从越秀山遁入沙面岛,全身血管几欲爆裂,眼前漆黑带星光,简直快要死过去。   却也没有现在这般揪心难受。   “上海本地帮派讲究动口不动手”——他这死黑仔乌鸦嘴, 自信何来?   大家客客气气坐地分赃,自然会按规矩行事;可也有些特殊的时刻,有人不会按规矩办事。   比如报复。   清帮残余一直未能打回浦西,但不代表他们死绝了啊。   楚南云带着几乎贯穿躯干的血洞消失在苏州河里,但那悬赏人头的十块银元,他一直未能赏出去啊。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唯一的可能,是稳妥藏起来了。   至于是谁提供的帮助……   他以前查不到,今日那封信告诉他答案。   江浙天地会分支,曾是声势浩大的小刀会,由广东籍上海道台执鞭数年,十三行是背后金主。起义失败后,大部分残余并入太平天国。   粤人会党排斥鸦片。太平军更是严禁鸦片。他们传个书,不可能连张信纸都带大烟味。   苏敏官拆出洋枪,伞柄残骸随手丢掉,跳下围墙,耳边的嘈杂纷扰一下子消失,四周寂静,听不到异声。   但见几间小屋大门洞开。再精细的进口锁,配着陈年老旧木门板,也挡不住几脚踹。   苏敏官握紧枪把,寻思要不要直接来一枪,引官兵巡捕过来。   还是……   隔着一道窗户纸,卧室内突然一道火光闪过,砰的一声脆响。   然后是人体倒地的沉重声音。   “阿妹!”   苏敏官全身冰冷,蓦然冲进去。也不管那屋内还有多少敌人,俯身检查。   光脑门,齐肩小辫,是个大烟鬼,面容抽搐,小腿血肉模糊。   屋内生着黯淡的火炉。那人后脑倒在火炉边,辫子已烧没半截,一股臭味。   他一惊,给那人双腿补两刀,然后朝那火光的源头,小心走过去。   “阿妹?”   他双眸带血气,此时才适应了屋内的黑暗,但见一个纤细的身影,瑟缩在床上发抖。   他只看清她的轮廓,小小的一团不知所措,像一只被揪离冬眠巢穴的小松鼠。   他颤抖一只手,凭感觉触到她的手腕,向下探,握住几根纤细手指,还有……   一支滚烫的短`枪管。   再轻轻搂住她全身,没摸到血,也没听到痛呼。   他的声音有些变调:“阿妹……”   林玉婵吓得肝胆俱裂,揪紧了他衣襟,失语半天,才断断续续说:“有、有好几个……我不敢动,但有人进门……我、我也不知打、打中了没有……不像是冲着钱来、来的……”   苏敏官咬紧牙关,杂乱的情绪在心房外面疯狂徘徊,最先涌入的竟是淡淡的自豪。   “很准。不怕。”他极少紧张,但此时居然说不出长句子,“应该是楚南云的人,脚印有三双,我们能对付。”   他待要审那断腿的,厚重的脚步声纷至沓来。他放开小姑娘,自己的枪已上膛。   此时后面几个同伴终于赶到:“老板,这里被我们收拾一个!”   声音低而清晰,被风托着,从院子另一头传来。   苏敏官骤然一抬手腕。铮的一声破锣响,难听得钻心。   第三个入侵者居然带刀,而且好死不死的竖在胸前,挡了那颗十九世纪的软铅弹。   带刀的怒吼扑来。   “阿妹,躲床底!”   刀刃的风卷过他头顶。他顾不得枪管滚烫,待要再摸弹药,手心一硬,已经被塞了另一支枪。他一把抄走。   砰!   德林加1858无缝衔接,正中那人胸口。   犹如茶叶袋坠地,砰的一声闷响,随后当啷一声,人和刀一起长眠。   周姨向来酣眠,此时才骤然惊醒,大叫有贼,尖叫声划过两条街,连滚带爬地抓了柄菜刀,堵上厨房门。   苏敏官反倒庆幸。这叫声足以引来一打巡捕。   屋内黑暗一片。他将两杆枪挂在腰间,弯腰,拎起那个受伤之人的领子,将他拖出去。   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小姑娘的细手腕,好像生怕一松手,就有第四人从天而降。   借着淡淡星光,一回头,看清她的模样。   他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耳廓立刻泛红。   小姑娘才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乱乱的散着,遮住半张脸。身上穿的居然是件西洋小睡裙,纯白蕾丝边,领口低得令人发指,一双吊带,露一对浑圆肩膀,两只纤细的白胳膊。   下摆只到膝盖,光着一双脚,微风一吹,所有曲线毕露。   他一口气差点别过去。这是被哪个西洋太太带成这样的?为了卖个茶,也不至于这么自我牺牲吧!   “回去……”   没说两个字才记起,她屋里现成一死人,正横在她衣柜门口。   来不及做什么清理工作。他解下自己外袍,给她紧紧裹住,狠狠一勒腰带,顺手打个死结。   然后他踢开厨房门,拎出把菜刀。嘱咐里面浑身战栗的丫环:“继续叫!”   庭院里,那伤了腿的在不住轻声哀号。苏敏官直奔主题。   “楚南云在哪?”   在辗转呻`吟声中,他听清几个破碎的字。   “和……和德兴郡的……在浦东……呜呜……派我们偷偷来,饶命……”   “为什么来这里?”   “偶然……偶然看到林姑娘还在上海……不忿、报、报复……”   “本来要做什么?”   “……”   “巡捕马上就来。”苏敏官轻转菜刀,刀身反的星光射入那人眼里,“我割了你的舌头,指为反贼,再塞点钱,他们会把你引渡至上海县衙门,凌迟腰斩任你选。”   那人瞬间脸色扭曲,有气无力地开口。   “劫、劫人……德兴郡的想跟你叙兄弟情,楚、楚老板想逗你们反目……”   苏敏官怒骂一声,浑身像爬蚂蚁般不自在。这些人窥探她多久了?肯定不是一天两天。   他还不够强。义兴还不够强。漏过了少许蛛丝马迹。   可以想象,若他机警稍逊,今晚大大咧咧直接赴约,路上接到楚南云携质勒索的讯号,将是多么被动。   “为什么要拿她做筹码?”他冷笑,“我跟她很熟吗?”   地上的人百口莫辩,头一歪,昏死过去。   这几句言语只说了不到一分钟。此时另外几个义兴骨干才匆匆跑来,带着另一具尸首,同样认出是当初逃走的楚南云旧部。   石鹏关切地问:“林姑娘,没事吧?”   林玉婵裹着个拖到脚踝的厚衣裳,那腰带勒在她肚子上,一口气怎么也喘不利落,可怜巴拉点点头。   “巡捕马上来,”苏敏官发号施令,“你们几个躲一下。”   话音未落,就听到街上空枪响,巡捕闻声而来。   苏敏官低头看看那个伤员,犹豫片刻,补了致命一刀。   要是让这人落到官府手里,狗急跳墙,再把自己这个“反贼”供出来,下月此时,义兴查封,他苏敏官免费京城游,凌迟腰斩随便选。   不能冒这个险。   然后他若无其事揽住身边的小姑娘,抬起头,整理出慌乱的神色,朝那个洋人巡捕头子走出一步。   “入室抢劫,”苏敏官压低声音,让人听不清语气,只以为这人吓哑了,“我们……开枪自卫。”   巡捕们惊讶地“哦”了一声。   入室盗抢在租界是常事。租界里的洋人颇有持枪请保镖的,华人也开始有样学样了?   挺好,省了他们不少麻烦。   巡捕队伍里站出一个通中文的副官,问:“你们是这里的住户?卖茶的?”   苏敏官点点头,“这是我太太。厨房里还有个丫环。”   他给旁边林玉婵一个眼色。林玉婵不用他暗示,拼命点头。   巡捕们见这年轻太太容貌姣好,衣着单薄,披了男式外衣,果然是刚从床上惊起的样子,一边偷偷打量她脸蛋,一边说着“夫人受惊了”之类的套话。   然后苏敏官主动上缴一把菜刀,一支德林加1858短手`枪,“这是防卫武器。”   巡捕们赞许地拍拍他肩膀。这华人老板还挺上道,懂流程。   几个侦探四散开来,开始检查尸首。   林玉婵紧紧靠在苏敏官怀里,这是才有点回神,第一反应是:“这枪能……能还我吗?”   苏敏官被逗笑了,紧张绷直的嘴角放松下来,温柔地看她一眼。   “应该只是比对弹痕。”   “那、那刀伤……”   苏敏官奇怪地看她一眼。这姑娘的关注点偏到姥姥家去了。   林玉婵也没办法。小说和法制剧看太多了,这完全糊弄不过去啊!   不过她高估了十九世纪中期的刑侦手段,以及一个毫无主权的东方租界里,拿钱办事的巡捕们的责任心。   院子里的“现场”只是草草检查了一遍。死者不是本地住户,明显是流窜盗匪。况且都是如假包换的华人,那怎么死的也不重要了。   巡捕们一边说笑“这可是个大案子,威廉警官这个月又要有高额奖金了”,一边进入卧室。   苏敏官轻声说:“在这里等着。怕吗?”   她摇摇头,退到墙角。   苏敏官跟去卧室,趁巡捕例行公事地给尸体周围画线,他检查了林玉婵枕边——巨额钱钞居然都完好。估计是被她抱着睡的。   他悄悄打开包裹,倒一些散钱在地上,然后将包裹拎起来,拴上身。   谁知道巡捕会不会顺手牵羊,中国人碰到这事没处说理去。   这些银元算是封口费,即便巡捕发现什么可疑的破绽,看在捡了钱的份上,也可以友情瞒报一下。   然后他拉过那个威廉警官,塞过去几英镑,故作慌乱地哀求:“我等升斗小民,现在不知该怎么办,全凭官爷们做主,但求莫声张出去,人死在店铺里,太晦气了……”   巡捕也知道中国人迷信,商人尤其忌讳多,这要求也算合情合理,况且这人“花钱消灾”的意愿很明显。   于是笑起来,通过通译说:“不用怕,我们的职责就是维持租界治安,你们是守法的华人商家,我们同样也会尽心庇护。你们怕血,出去找个熟人家借住一下,或者找个旅店,先挨过这一夜。我们还要检查一会儿,此处有收尸队善后。明日下午一点半,去巡捕房做个笔录,把你们的枪取回就行了。”   这巡捕平日对贫民乞丐很是凶恶,但其实银钱给够,他也能变成华夷亲善的典范。   他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卷烟,友好地递给这个华人“受害者”。   “来,朋友,压个惊。”   苏敏官冷淡谢绝。   “善后”自然不是免费服务,不免又花出去点小钱。   一切谈妥,苏敏官回到院子里,小姑娘仍乖乖等在原处,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警惕地看着巡捕们来来去去。   巴掌小脸仍旧惨白,眼里都是红血丝,薄薄的嘴唇抖动着,让他想用一只手指抚平。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她自然而然地扑进他怀里。   就在今天早上,苏敏官还淡定表态“以后不任性了”,但也许他天生就是朝三暮四、言而无信的料,这话不出半日就被他吃回去。   他自暴自弃地收紧手臂,抱住轻轻软软的一团,慢慢拍她后背,自己的脸贴着她冰凉的脸,一束束捋顺她的头发。   他头一次看到她完全披散头发的样子。她晚上洗过发,松松绑着睡的,此时绑带丢失,涩涩的发梢落在她肩上,不听话地支楞,一部分滑进他风衣的领口,隐没在那若隐若现的抹胸后面。   他那风衣显得宽大而累赘,从腰带处挤出层层褶子,包住里面那个小小的、几无存在感的身体。那身上只套了一件白色吊带小睡裙,比西洋风情画里还要妩媚,胸前镶着蕾丝花边,薄薄的和她肌肤一样滑。   光裸的小腿光裸的脚,在灯光下应是暖白色的肌肤,此时被夜色染成淡淡灰蓝,宛如脆弱的细瓷,仿佛他用两根指,轻轻一用力就能捏碎。   地面粗粝,生着杂草,她不安地蹭着脚趾,不敢挪动一步。   苏敏官轻声问:“鞋子在哪里?”   小姑娘的声音细如蚊蝇:“店面柜台下,有一双备用。”   他抄起她膝弯,轻轻抱起来。细瓷般的小腿在他身侧晃。   院子里还有巡捕,点着灯在做记录。他只好又撩起自己衣摆,反过来裹住她一双腿脚。   忽然听到胸前的小声音,细声细气地说:“谢谢……”   苏敏官心底涌起无名烦躁。他本来应该料事如神的。他的义兴总部从没松懈警戒,却没想到先让奸贼意外发现了她。   入会有风险,风险从来自担。天地会内里那么多鸡毛蒜皮,他哪能事事管得。他本可以轻描淡写说,我救不了那许多人。   方才一路狂奔的后果此时才显出来。喉咙刀刺般剧痛,一阵阵血腥气直通胸臆,胃里翻滚绞动,难受得让人呼吸不畅。   他问:“不怕了?”   “不怕。”   “跟我莫讲大话。真不怕了?”   “不怕。”   街上忽响梆子声。午夜了。   苏敏官笼手入袖。那里面还有一封信,他还有个该赴的约。   从此处船行至浦东村落,水道参差,得留出至少一个时辰。   他斟酌半晌,低声问:“你能跟我走吗?”   留在这里也是看人收尸。夜长梦多。把她带在身边才放心。   林玉婵点头。她隐约意识到,今日的恶徒只是连环剧中的一个插曲。苏敏官来得这么及时,必定有其他她所不知的信源消息。   她全身冰冻的血液慢慢回暖,感到莫名安心。   她穿上鞋,小心提议:“我……我还想找套衣服。”   巡捕还赖在卧室没出。大概是发现了地上的银元,正撅着屁股在床底下找更多。   苏敏官拉着她来到厨房,敲门把周姨唤出来,问她有没有干净衣裳。   周姨没看见外面血腥备细,只听枪响,以为是巡捕放的。如今院子里那么多巡捕,那显然是安全了,反倒心态很乐观,笑道:“有是有,只怕都不合她的身。不过——”   她不过脑子说两句,才看清林玉婵身上穿着啥,再一细想,嘴巴张得铜铃大。   这四舍五入不是等于看光了嘛!   她看苏敏官的眼神瞬间严厉起来,忠心护主地问:“你怎么又来了?”   苏敏官已经恢复了人模狗样,开了五分气场,沉声道:“听说有人要打店铺的主意,巡捕是我叫来的。你别怕,一会儿巡捕要干什么你都配合。这些钱给你留着,便宜行事。我带她去巡捕房笔录,明日回来。”   周姨收下钱袋,难以置信:“半夜三更录口供?”   但现下民俗,男人说话天生有权威,她也不敢再多问。见林玉婵也点头,唯有服从而已。   “那……那回来的时候记得叫门。我会锁门的。”   苏敏官闯进卧室,一路告罪,打开衣柜。她衣裳不多,他无暇细看,拽出来几件厚的,然后跟巡捕说,去住旅店。   小姑娘一声不吭,乖乖跟着他走。步子有些不稳,衣摆下露出纤细的脚踝。   苏敏官拐出路口,跟手下会合,命一人去义兴调兵,再派几人来这里守着。   石鹏犹豫问:“浦东还照去么?”   会议还没开始,就见了血,不是吉兆。   苏敏官果断道:“当然。江浙分舵主邀约,我怎好推辞。”   林玉婵才头一次听到“江浙分舵主”这个名头,瞬间感觉头大。   她小声抱怨:“你们这组织纪律性也太差了吧……说接头就接头,也不提前规划一下……”   晚清洪门天地会,组织十分松散,跟电影小说里那种等级森严的梁山式帮派完全不同。在“反清”这个大理念的覆盖下,各地分会自由进化数百年,早就不受统一号令。各分会之间有合作,也可能有对抗,也可能完全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以林玉婵这段时间的观察看来,它更像是个去中心化的区块链平台。   所以,江浙分舵突然现形,找上苏敏官,虽然不是大难临头,但也未必是好事。   苏敏官对下属解释:“我审过那个马仔。楚南云大难不死,大概是找到江浙分舵去恶人先告状,哄他们将我约出来谈。他又贼心不死,想提前劫出林姑娘,乱我们阵脚。这事做得偷偷摸摸,应该不是江浙分舵的意思。”   他目光如冰,扫过三个手下。   “你们现在想回家睡觉,可以提出申请。”   三人神色都是一凛。   石鹏低声道:“二十年戒不掉的瘾,你给我戒了。东家,莫说你是舵主,就算你哪个帮会都不是,我老石为你赴汤蹈火。”   另外两人,袁大明和江高升也道:“江浙分舵早就管不着我们了。兄弟现在都跟你混。正好也许久没活动筋骨了!”   苏敏官冷冷一笑。   “筋骨么,还是少活动的好。咱们这双手还得留着数钱呢。待会记着,嘴上甜些没坏处。都十九世纪了,我们要讲文明。”   这位文明大舵主随后转向林玉婵,收了眼中那股玩世不恭的狂劲,轻声道:“阿妹?”   她担忧地看他一眼。   他悄悄给她一个温柔的眼色,以安心的口吻说:“今日定然不是鸿门宴。你待会好好想想措辞,该怎么控诉,让咱们占理,让他们无地自容。”   林玉婵微微撇嘴。受那么大惊吓,还得当吉祥物陪他开会?   “我怎么觉得你在利用我?我要是不去呢?”   苏敏官低声笑,凑在她耳边,说:“你没得选。我绑架你去。” 104、第 104 章   于是林玉婵被绑架到船上。夜风寒冷, 外面三人轮流掌舵,苏敏官让她歇在舱里,生个火盆, 丢进去几件她的衣服。   船桨搅动水波,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舱里没声音。苏敏官耐心等待, 侧耳捕捉着她的动静。   他又后怕。若他稍微懈怠一分, 小姑娘睡梦中被人闯进房, 她即便有枪,也敌不过三个准备充足的大汉。   然后……   他想不下去, 他敲敲板壁, 推门进去。   “你怎么……”   几件他随手从衣柜抽出来的衣裳, 仍旧整整齐齐叠在她脚边。林玉婵依旧胡乱裹着他的风衣,从上到下松松垮垮,空荡荡的领口里白生生一片,衣摆下露出一双细小腿。   头发也没挽, 清汤挂水的垂在肩头,像西洋画里的古典仕女像。   这艘船刚刚卸货,舱内有新鲜泥土味。舷窗上挂着竹帘, 筛着外面星光, 明暗交错,落在她光滑的肌肤上。   他喉头一滚,质问:“怎么不穿?”   小姑娘朝他天真眨眼:“你不是要抢占道德制高点么?我正好借题发挥一下,就这样出去,显得可怜些。”   他脸色更是一沉,眼神带上火气。   林玉婵有些不明所以,又带着点故意,手放在腰带上, 作势要解,征求他意见:“要不直接穿里面那件?”   她今夜大难不死,头一次开枪打了凶徒,仿佛一下点燃了冒险基因,惊骇过后,整个人莫名兴奋,肾上腺素水平居高不下,特别有兴风作浪的冲动。   苏敏官火冒三丈,低声吼道:“那种衣裳不能让人看见!”   她冷静地提醒:“你见过了。”   苏敏官:“……”   他咬牙问:“又不必负责?”   她点点头,无辜地指指外面,“你拉我冲出去的时候,他们也都见到了啊。”   苏敏官再次:“……”   能不在意这些细节吗?况且他们离多远?他离多远?   她逗得他够了,低头抿嘴笑,从一堆衣服里挑挑拣拣。   她当然也不敢真任性。苏敏官不能拿她怎么样,船上其他大哥当然也可以装没看见。但她这小睡裙万一让岸上人发现了,她出一千英镑打赌,不出十分钟就会有巡捕快艇横在前头,冲进来扫黄打非。   “都不是居家休息穿的。”她一边挑一边摇头,“你应该从右边那堆里拿。”   苏敏官黑着脸,冷冷道:“来不及回去了。随便选一件。”   她只得拿了条阔腿棉裤,脱掉鞋,规规矩矩往腿上套。裤腰从下向上拉,她的手藏在风衣下摆里鼓捣。   苏敏官蓦然发现,自己居然心安理得的在旁观。她也没让他回避。   他微微侧过身。   不过在林玉婵看来,只是是长衣下添一条裤子,又不露点,有啥可矫情的。   她一面系裤腰带,一面征求他意见:“上衣真没有可穿的。就这样行吗?你缺件衣裳,不会太冷吧?”   他虚看着晃动的竹帘,想像着她衣摆底下那双柔软的手,也许正将小睡裙的下摆塞进裤腰,用力捋平,蕾丝的裙边裹着她的腿,总有些不听话的褶皱,她只好任它们留在裤管里;又或者,她将小裙摆留在裤子外面,把那裤带贴身系紧,粗糙的棉布绳勒着她平平的小肚子,一束活结落在肚脐下,压出一个小坑。   他几次试图转移注意力,但都徒劳。满脑子只想:她是该把裙摆塞进去呢,还是留在外面?   天空中明月皎洁。他脑海中时时跑进那个穿小白裙的女孩身影,和月光一个颜色。   他突然不明显地一笑,喃喃自语:“露娜。”   他的小月亮。   广东临海人家,不论贫富,都会备几个木桶木盆。台风来时,怪雨呼啸,天仿佛漏个口子,雨水破门而入。这时就该一家人老小齐上阵,齐心协力泼水出去,避免大水淹坏家什。   然而逆天而行,总有极限。雨水过于肆虐时,不论怎么往外泼,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家里水位高涨,最后一家人只能放弃努力,将小孩放在桶里漂着玩,权当苦中作乐。   苏敏官觉得自己脑子进了台风暴雨,控不干,只好放弃努力,将那点奇怪的念头放进心灵的木桶里,翻来覆去思索着解闷。   “露娜。”   “小白同志,可以回头啦。”   林玉婵笑道。   他不回头,眼望远方,背着身运筹帷幄:“领子再收紧点。”   她照做。   小船转了个弯。苏敏官推门就走,询问两句航向,在外面吹了一头风,忽然清醒起来。   他重新进舱,取出她那装巨款的包裹,递给她。   “对了,方才花钱消灾,英镑银元,来不及换算,约莫花出去六七十元。给了周姨二十块。”他记得一清二楚,“这是我欠你的。以后还。”   林玉婵“哎呀”一声,赶紧扑过去。   “差点忘了!”   他轻轻哼一声。这么大笔钱都能忘,还做生意呢。   这钱也不能随身拿,暂时锁在船舱柜子里,让她拿着沉甸甸的钥匙。   “一会你留在船上,”苏敏官低声吩咐,“我唤你时,再出去。外面冷。”   林玉婵倚着板壁,慢慢给自己编发辫,问:“还有多久?”   他一怔,看着她那在乌发上游动的双手,实说:“才走半程。”   随后才心烦意乱地意识到,那他这么着急进来干什么?   林玉婵忽然笑道:“去年此时,你在西洋轮船里偷吃蛋挞。”   他“嗯”一声,也跟着她,没头没尾说:“然后被楚南云拿刀勒着脖子。”   小姑娘更促狭,轻声追问旧事:“几天没洗澡呀?”   苏敏官腾的脸红,回敬:“反正你抱我的时候没嫌臭。”   两人相视一笑。   这兵荒马乱的,不知不觉,居然已过去一年了。   还有半个时辰,天地会东南沿海仅存人马,即将召开十年以来的第一次多省代表大会。与会大佬之一却天马行空,心中塞满光怪陆离的旧事。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这么不上不下的,管不住情绪,待会必定误事。   苏敏官突然叫:“阿妹。”   她扭头,“嗯?”   话音未落,被他粗暴地拉进怀里,编了一半的辫子哗的散开,粗重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耳边。   “唔……”   他轻轻抚她细瘦的腰,拇指透过两层衣料,感受那直溜溜的脊背,让他搂太紧,被迫仰弯,骨节一道道收拢,形成一个平滑的弧度。   她发间带皂香,天然的清新味道。前半夜惊魂,清香里混了细细的少女的汗味,干干净净,一点不惹人厌,反而生出一种蓬勃的、带生命力的体香,好像黑夜里浮动的几瓣木棉花,淡淡的一缕细腻,就能让人想到满树火红。   他悄悄用嘴唇触着那发丝,细碎地嗅着那香气,鼻尖偶尔划过她耳廓。开始还冰凉,随后慢慢热起来,转了个角度,露出清秀的下巴尖。她不安地扭着小脑袋。   玲珑的嘴唇细细的眉,若非今晚那柄小□□,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   当初答应教她,一半为了还价,一半也只是为了给艰难的生活添点趣。没指望她认真学。   可是她真的开了火。按他教的方法,冷血地一击而发。   “阿妹,”他混沌般低语,“你不要那么快长大啊……”   她终于不再说什么煞风景的“不要你负责”,只安安静静在他怀里靠着,间或轻轻推他一下,推出胸前半寸空间,偷一口呼吸,然后马上被他用力贴紧。   墙角的火盆哔哔啵啵的响。夜风唱着荒腔走板的调子,夜风摇动船舱外的铃。岸上农家大灶里的隐约烟火气,淡淡的熏在小船的航路上。   忽然,不知哪家公鸡起夜乱鸣,带得岸边村落一片半夜鸡叫,此起彼伏,喊破半条江面。   怀里的小姑娘扑哧一笑。   苏敏官终于放开她,咬着嘴唇,不敢想象自己现在脸色。   那股不上不下的浊气终于散去了。他的理智也终于重新附体,一切荒唐的想象尘埃落定,他又变回那个孑然一身的孤鸿野鹤。   纵然人家姑娘早就表示了不介意,看似他很占便宜,可他毕竟还是良心未泯,一次两次他沾沾自喜,三次四次他乐在其中,再五再六……觉得自己真混蛋。   “林姑娘,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我不能……”   “古人”又开始瞎纠结。林玉婵很善解人意地说:“没什么。我也需要压个惊。”   他马上说:“不是为了这个……”   林玉婵有些惊讶,抬头看他。他眼中影影绰绰的,闪着些不明的情绪,不是白天那种划清界限的刻意的冷淡,反而有一种淡淡的少年悲凉。   她试探说:“是为了今天那几个瘪三?实话说,在上海滩做生意的,哪个没经历过几次麻烦事,不然我学枪做什么。况且我也没伤……”   他走远一步,倚着另一边板壁和她对望,依旧固执地说:“不是今日。是过去,我……我一直做得很错。”   林玉婵追过去,关切地抹掉他额间的汗。   “你……”她心中起了些荒谬的猜测,半开玩笑道,“你没有修什么清规戒律吧?跟女孩子离太近就破功什么的?”   苏敏官哑然失笑,躲开她手。   “异想天开。乱猜。”   不过……有那么一丁点接近了。   他温和地摸摸她后脑勺,“以后再和你解释。”   林玉婵轻声说:“还有半程路,现在就可以说呀。”   小姑娘不依不饶,清澈的眼神跟他坦然对望,不是那种窥伺欲作祟的急切神色,只是想跟他共同分担些看不见的重量。   苏敏官有点不敢看她眼睛,目光在她小巧的鼻尖和嘴唇上下勾勒,良久,微笑。   “别人都在外面摇船,我总不能赖在里面偷懒。”他从舱里找出另一件风衣,裹紧,推门而出,回头告诉她,“你趁这工夫休息一下,睡一觉都行。”   林玉婵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她还未成年呢,有的是时间等。   待他要跨出舱门的时候,又忽然叫:“小白。”   他扶着板壁,停下半步。   “烦闷的时候可以找我抱抱,免费,没有后果,也不必有什么意图,就当……就当是疗愈。很管用的。”   苏敏官背对她,看不清表情,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真的吗?”他语调里带了刻意的疏远,似乎对这个提议并不感兴趣,“好像你跟很多人试过了似的。”   “不多,就两个。一个是你,还有一个……”   他忍不住转身。眉清目秀的小姑娘朝他坦率一笑,伸出两只细伶伶的手臂,交叉环住胸脯,双手落在自己的背后的肩胛骨上。 105、第 105 章   ……   “依家两广唔得待了, 广西清算太平军,广东大杀会党,谁留下都得掉头壳, 敏官也系不得已……”   水波荡漾,林玉婵盖着自己那几件衣衫, 迷迷糊糊, 听到有人讲广味官话。   她一骨碌爬起来。船上已无人, 只剩她一个。月影移动,到了一夜最深沉的时刻。   岸上有人在说话, 而且那声音有点耳熟……   ——“姑娘, 入会不久吧?以前没见过你。”   她回忆片刻, 讶异:“诚叔?”   何伟诚,广东会党残余的骨干之一,被苏敏官从广州猪仔馆救出来,而且还曾经是个禅位对象, 海幢寺一战后顺利逃脱,苏敏官曾去信让他来上海避难。   在苏敏官出远门之前,还曾嘱托林玉婵, 若有广东老乡来投奔, 麻烦她招呼一下。   但不知为何,老乡一直没能来敲义兴的门。   她都快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林玉婵轻手轻脚,趴在舷窗口往外看。   果然是何伟诚。一只右手有点怪异地耷拉在身边,想必是去年受伤的后果。他身边还有几个似曾相识的面孔,都是当初猪仔馆里逃出的幸存者。   小船泊在一条细细的浜子里,周围生着高高的野枫树,远处有村落,几点零星灯光。   船头挂着小灯, 照亮地上杂驳的红黄枫叶。十余人踩在那枫叶上,围拢一个半圆。   正中坐着一个老人,穿一身旧长衫,咬着个长长烟斗,枯瘦得仿佛和周围树干融为一体。其余人大多站立,朝着村庄的方向。   苏敏官垂着手,单独一人,立在大多数人对面。   他带来的石鹏等人,立得远些,在他身后。   就连何伟诚,他们,也站在苏敏官对面。显然,已经选择和江浙分舵站队。   林玉婵一下子来气了。这尼玛三堂会审啊!   就因为他没积极反清复明?   楚南云也消极怠工啊!怎么不审他?   随后,她忽然发现,枫叶堆旁边还有个跪着的人。他低垂着头,似乎已俯伏到地面。身体扭曲,不住微微颤抖。   枫树干上挂着小灯,被风斜斜一吹,照亮他脸上狰狞三条眉毛。   “我……”楚南云脸色灰败,艰难地说,“我还有一百多人马,都……都可以归顺……只求让我……”   居中老者吐了个烟圈,轻缓开口。   “本以为你重伤得愈,已然改邪归正,没想到依然恶念不死,借聚义之机,偷袭我会中兄弟。若非敏官机警,今日已入你彀中——你有这点小聪明用在哪里不好,唉……”老者微微一笑,长胡子颤动,“我看也不必重收你入门了,敏官的追杀令依然有效吧?是多少钱来着?”   苏敏官故作愁容:“昨天刚把赏金提到五十银元。”   “好。我正缺钱买烟抽。”   老者话音刚落,他身边一人手起刀落,楚南云的身躯轰然倒地。   洪门的巨网扎根华南各地,看似已腐朽落了灰,埋没在老旧的杂草灌木之下。可一旦有人将它牵出一条线,将它拖入那新生的世界当中,它同样可以捕捉背叛,捕捉友谊,捕捉新时代的一束光。   “从此清帮在江浙洪门除名,洪门弟子,禁入清帮,否则下场如此人。”老者说,“敏官,可以么?”   苏敏官微笑:“两广随令。”   林玉婵吓得缩了头,随后慢慢直起身,又惊又喜。   看来自己这咒念挺灵的嘛!   第二反应是,抽烟老爷爷莫不就是江浙分舵主,看来挺通情达理的。   老者往烟袋里填烟叶,慢慢说:“这事就算揭过了?敏官——别怪我这么叫你,咱们差着辈呢,你世伯也曾称我为叔祖——你也别怪我收留楚南云。租界里我们进不去,也无缘与你交谈,不敢妄下定论。”   林玉婵觉得这话有点甩锅苏敏官的意思,怪他夺取义兴之后,没有及时和江浙分舵联络,导致失去组织信任,反而让楚南云钻空子。   其实苏敏官也不是没试过,但江浙分舵跟广东分舵一样,眼下人员凋零——小刀会起义死了一大波,剩下的,多半被太平天国的部队拐走了。最后余下的极少数残余分子,深深蛰伏,以避抓捕,基本变回了普通百姓。   除非像今日这样主动现身,否则何处寻去。   但苏敏官只是笑笑,说:“无妨。时运艰难,哪能事事周到。李先生,请继续吧。”   李先生磕着烟斗嘴,点点头。   “第二议题。义兴……德兴郡想要请教,金兰鹤接管上海义兴,是奉谁的命,还是……你自己的独立行动?”   老者慢慢说完,他身边一个下属沉不住气,继续质问:“看你把那船行做得风生水起,不知有何高人指点呢?”   林玉婵扒着窗户竹帘,心里跟着冷冷一笑。   兄dei,智商了限制你的想象力。   有人和她英雄所见略同。何伟诚尽管站在李先生身边,然而还是带着自豪说:“这个不用疑。敏官老豆是广州十三行巨富,他从小吃银子长大的。管个商铺,小意思啦。”   然而苏敏官也只是不卑不亢,道:“义兴底子好,祖师爷护佑,这两年风水又顺,不至于亏本。至于会务……楚南云虽倒行逆施数年,但船行里仍有不少旧日记录,我照猫画虎,边学边做而已。”   李先生淡淡笑了:“我倒没见过第二个‘照猫画虎’能画得这么出色的后生。既如此,上海义兴就暂时拜托广东金兰鹤了。望你有机会,跟其他义兴分号的老板们传授点经验。”   苏敏官依旧淡淡微笑:“不敢。”   林玉婵在船里轻轻跺脚,给他庆功。   李先生年事已高,大概是打算当甩手掌柜了。她想,最好整个江浙都交给苏敏官,过两年太平天国覆灭,局势得有多混乱,他一个耄耋老人怕是忙不过来。   不过李先生显然还没那么激进。他仿佛在和苏敏官较劲比淡定,脸上胡须微微一动,开口继续说:   “第三个议题。请问金兰鹤,打算何时卖掉义兴?”   林玉婵捅捅自己耳朵,一口气差点憋回去。   这江浙分舵主的逻辑如此飘忽不定,莫不是有点老糊涂了?   苏敏官忽然微微侧目,朝她的方向掠去一个锋利的眼神。小船无浪自晃,在水面上轻轻颠簸了一下。   随后他和颜悦色,答道:“暂不打算卖。”   李先生身后几个下属齐齐露出不悦之色。   “义兴并非某个人的私产。”李先生也和颜悦色地说,“它属于洪门产业,是会务的一部分。想必你也知道。”   苏敏官垂眸,嘴角微露冷笑。他又不是刚入会小弟,用得着给他科普这个。   何伟诚忽然道:“天地会自古规矩如此,广东以前不也是?义兴要控制规模,必要时,卖出资产换现银,筹集反清复明之经费——敏官,上海义兴如今账面上有多少银子了?”   “暂不够攻占上海的费用,”苏敏官诚实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回答,“但就算银子够,我也不会卖。”   其余人脸色更黑了。就连苏敏官身后的义兴人马,此时也有些无地自容之愧色。   李先生微笑:“你年纪小,临阵退缩情有可原……”   苏敏官冷笑,低头解自己长衫衣扣,又解中衣,露半个胸膛。   年轻硬朗的肌肤上,去年被绿营洋枪队击中的枪伤,还留着淡淡褐色。一大片杂乱伤痕令人心悸。   “李先生,”他拢衣,淡淡道,“敢问您二十岁时,可曾冲过官兵的百人阵,中过鹰犬的洋枪子儿吗?”   李先生被噎得老脸一红。臭小子耍无赖,乾隆嘉庆年间,大家都是拼大刀的,哪找洋枪去?   但“临阵退缩”这个大帽子是扣错了。李先生就当这话没说过,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那,你又有何苦衷?”   林玉婵不由得又是一声冷笑。   方才给苏敏官戴了那么多高帽,让渡那么多权力……原来都是糖衣炮弹,正题在这等着呢。   什么多省代表大会,原来还是看上他的银子。让他辛辛苦苦打工,一朝钱袋满,大家来摘桃。   她忽然起了个毛骨悚然的想法:纵容楚南云对她偷袭未遂,进而让他自取灭亡,难道……也是“糖衣”之一?   天地会跟朝廷斗争了几百年,所谓开会,绝不是找个小树林来过家家的。   不过……他们也不是为了一己私利。这枫林里站着、坐着的任何一个人,谈话时都极少出现一个“我”字。   林玉婵意识到,苏敏官放任她在船里睡觉,一直没叫她出来,显然是打算把她这“道德制高点”留到最后再放出来。如若开会顺利,那她也不用现身了,就当给昆仲留面子。   从她的角度看,苏敏官还是很厚道的。可惜其他人不领情。   李先生和蔼地说:“敏官,你不要坏了洪门的老规矩。趁今日大伙都在,商量一下吧。”   苏敏官嘴角微勾,方才的真诚消失七分,换上一副商业应酬笑。   “德兴龙,金兰鹤,两舵平级,按您口中的洪门老规矩,就是谁都不必听谁的。若要叙五房五祖,两广是二哥,江浙是五弟,我的话分量还重些,辈分不算数。”   辈分平白高出三代的德兴龙李先生连声咳嗽,差点气出当场心梗。   苏敏官吃掉前两个糖衣,吐出最后一个炮弹,心安理得微笑:“没事了?欢迎昆仲来义兴吃茶。本月有免费大闸蟹供应。”   他甫要迈步,何伟诚忽然厉声叫道:“敏官,你还没烧那三柱半香吧?”   苏敏官蓦然变色,脚步顿在一片金黄色的枫叶上。   作者有话要说:洪门结义上香三柱半,有兴趣可以搜一下。   还有个简略的手势,食指弯曲抵住大指,代表半柱香,剩下小指无名指中指伸直,代表三柱整香。在海外的姐妹们碰到那种传统的华人会馆,可以进去试试……   `   `   感谢在2020-11-01 06:00:00~2020-11-06 12: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栖迟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十猴赛雷 3个;30732913、jc、不相思、杨柳依依、心寄悠然、緋紅世界有我、风、oo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金字塔下的猫咪 58瓶;48036013 50瓶;33637925 46瓶;御用铲屎官 30瓶;悬崖下的静音姬、緋紅世界有我、西瓜小姐爱吃辣条 20瓶;广成 15瓶;灯光试剂鳄鱼缸、马克和马克杯 11瓶;喳喳、木木禾白、羊臭臭的饲养员、哒哒、想要有猫、暖暖、将至、liliyyyyooo、25262195、临渊 10瓶;郭貔貅、心寄悠然、小苹果 8瓶;李李莠、福团子、46488429、张大锤、自娱自乐脑洞狂、nn、风、毛绒绒 5瓶;26966813 3瓶;零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6、第 106 章   苏敏官枉在广东会堂受训九年。没烧过香, 不算正式“拜码头”。   这是他的死穴。   毕竟出身摆在这。十三行虽和会党渊源颇深,但自从鸦片战争之后,为了明哲保身, 也是为了保全从洋人那里赚来的巨额财富,就像甩个穷亲戚一样, 十三行巨富们纷纷撇清了天地会的关系, 有些开始脚踩两只船, 投靠了官府——当然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苏敏官是瞒着家里,自己找来的。开始的时候, 一言一行都和那些资深造反家格格不入。   而且这倒霉孩子也不知道改。对祖师爷从来都不敬, 言论举止也时常出格。上一任金兰鹤总是想, 等他长大些就好了。   这一等,等到叛逆少年十八岁,一切戛然而止。   所以,若真严格叙起来, 苏敏官其实跟天地会没任何关系,当场就该打铺盖走人。   知道这事的人,大多数脑袋都挂了城墙。何伟诚算一个漏网之鱼。   今日诚叔“大义灭亲”, 已是表明立场。   苏敏官眉梢抖动, 正待解释句什么,忽然浜子里的小船一晃,一个瘦小的人影大步跃出,朝他跑过来。   ------------------------   “大清朝廷都开始反思自己的那堆老破规矩,”林玉婵不及站稳,就朝着李先生喊话,气喘吁吁地直接发难,“洪门某些人倒还痴迷祖宗成法, 真是可笑。”   苏敏官微微一怔,本能地拦了一下,听她说出半句话,又缩回手,任她讲完。   只是在她掠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提醒:“天地人,行礼。”   李先生乾隆年间生人,江浙德兴龙的名号,他已占了五十年。并非他贪恋舵主位,实因为他的三子七孙九爱徒,全都牺牲在了历年的反清斗争里。眼下他后继无人,面临和苏敏官一样的困境:禅位不能,只好硬上。   因此不管分歧多大,必须尊敬。   他怕这小姑娘意气用事,被自己的火气给误了。   林玉婵倒是很流畅地行了晚辈之礼,态度十分恭谨。   原因倒也简单: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多少有点脑子不好使。今日多半是被周围这些各怀鬼胎的大哥给忽悠了。   何伟诚首先一怔:“……小神婆?”   一年过去,这姑娘的容貌他历历在目。只因她疯得十分有个性,明明刚从官兵手中死里逃生,还不忘振振有词地念咒,什么“掀翻封建制度赶跑帝国主义”,鬼才听得懂。   李先生也吓一跳,抽烟斗的手抖了一抖。苏敏官口风太紧了,一点没显露出船里还有人。   “这位是……”   “白羽扇。”苏敏官沉稳地说,“姓林,广州人,介绍人是我,天父地母都拜过了。”   林玉婵:“……”   天父地母是哪两位神仙?她啥时候拜过?   还有,他张口就来,刚刚给自己随口封了个咩?   反正不是什么好名头。估计跟金兰鹤一样,也是个官府重点通缉对象。上任的脑袋说不定她还见过呢。   她想,等出了这个林子,赶紧让他炒自己鱿鱼。   “这位是李先生,”趁众人愣着,苏敏官又放低声,紧急给她培训,“另外七人,叫……算了也来不及记。都至少比咱们大两辈,叫前辈就行了。”   有人反应过来,看到林玉婵身上居然暧昧地披着男人衣裳,冷声说:“赴会还带女人,儿戏!”   林玉婵立刻接话,小声说:“没办法,家都被楚老板的人砸了,也无处可去呀。”   她话音轻轻软软的,没刻意装可怜,但在一众大老爷们中,这纤细的声音很是拔尖,一下子拉低了枫林里的阳刚指数。   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惊,有人看着已被盖住的楚南云尸首。   苏敏官朝她看了一眼,眼底藏了细微的笑意。   小姑娘还挺会发挥,看来这一觉没白睡。   而其他人脸色则没那么好看了。纵容楚南云出手报复,原意是给苏敏官一个考验,若他能处理好,考验就变成大礼包——没想到姓楚的不按规矩办事,没往义兴去,却先拿妇孺开刀!   可这也不能怪他们。谁知道金兰鹤身边还有个关系密切的小女孩呀!   还不跟他住一块!   天地会秉承锄强扶弱之纲。不管这宗旨现在还能实施多少,毕竟是政治正确。   不管这小姑娘跟苏敏官什么关系,总之……昨晚发生的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一时间林中尴尬无限。   苏敏官朝身后下属使个眼色,石鹏他们憋了好久,此时如开闸放水,几条舌头齐飞,抢着把前半夜发生在博雅虹口的案子说了。   “……三个人,带刀带枪,明摆着要把那院子一网打尽……”   “……幸亏敏官知道姓楚的什么货色……”   “……也幸亏林姑娘临危不惧,先干掉一个,否则……否则我们赶到时,怕是见不到她了!”   “……还白花出去许多钱,免得巡捕起疑……”   其实林玉婵只是打伤了一个人的腿。但石鹏他们只听到枪响,未见备细。苏敏官也有意没跟他们细说。   其余人的表情顿时五光十色。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姑娘,会用枪,会伤人?   这些小辈还真有点意思。   李先生终于正眼看她,淡淡道:“嗯,还是女中丈夫。你受惊了。”   林玉婵被这虚名砸得有点想笑,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脸色。   道德制高点抢占成功,给自己挣来一个被正眼看的资格。   “但你方才所说什么,清廷居然可以反思进步,那是妇人之见,小儿之语,若放在当年,这等涨敌人志气之言论是要重罚的。敏官,你日后还是要多教教她做人做事的道理。”   李先生大概是看她年纪幼小,误入歧途不深,破天荒地说了参会以来最长的一段话,给她上课:“朝廷说的光鲜话还少么?靠那反复无常的富贵诱饵,诱杀分裂了我们多少兄弟?这些你们年纪小,但也得知道。如果清廷真讲道理,就该退去关外,将这大好河山还给我们汉家。咱们为此斗争几百年,以后还会一直斗争下去。小姑娘,你得闲也劝一劝敏官,年轻人有新想法,情有可原,但不能忘记我们的初心……”   “洋务运动。”林玉婵蓦地打断这三纸无驴的唠唠叨叨,清明的眼神在整个会场扫了一圈,“诸位有人听过这个名号么?”   这四个字太陌生,众人一时竟忘记追究她打断前辈讲话的无礼行为,纷纷茫然摇头。   连苏敏官也轻声问:“这是什么?”   意料之中。因为这四个字是历史书里总结出来的。当前大约还没人这么叫。   “口号是‘师夷长技以制夷’,从上到下,在全中国进行工业化和近……嗯、现代化的运动。”林玉婵翻着心里的历史书,从容划重点,“被列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按头签了一串强盗条约,太后、皇帝、再守旧的大臣也开始痛定思痛,提出改革设想,以期富国强兵。设总理衙门、开同文馆、开矿办厂,购买新式军舰——尽管这事搁浅了,但他们定会做第二次努力——在未来数十年内,在海关关税和民间税款的巨额支持下,不论是军事还是民用工业,清廷都会开始快速进步……”   她有意放慢语速,选择那些已经传入中国,然而尚未普及的新词汇,一口气列了十几样朝廷新政,最后放轻声音,总结道:   “……而反清民间武装,譬如洪门天地会,和它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   “当然,这些所谓‘师夷长技’,能不能有效‘制夷’尚待定论,但‘制百姓’绰绰有余。小囡想向李先生请教,要卖多少艘义兴木沙船,才能抵一艘外国军舰、一只洋炮军团、或是一座制造炮弹的新式军械厂呢?”   她说完,耐心等待,迎接着意料之中的死寂。   半分钟后,是意料之中的狂风暴雨。   “小神婆又胡说八道了!朝廷要是那么能耐,能被洋鬼子按地上打?”   “不可能!就算皇帝有这份心,那钱还不是都被狗官贪了!”   “大清想‘制夷’,洋人能答应?还卖他们军舰?真是笑话!”   “你这是哪里听的谣言?哎,敏官,这姑娘什么来历,不会是官府卧底吧?”   林玉婵心里沧桑点烟,朝苏敏官无奈微笑。   她也不是第一次剧透历史了。完全不会像电影里似的,引起什么不可控制的蝴蝶效应——身在此山中的历史参与者们,只会把她的言论当成不知天高地厚的异想天开。   苏敏官其实也不例外。他没有上帝视角,只是比别人多了点开放接纳的心态罢了。   如果让这些反清革命者,提出关于大清命运如何终结的一百条设想,历史书里的那个看似水到渠成的版本,多半会也名落孙山。   所以她也很坦然,微笑道:“就算是危言耸听又怎样?如果诸位在朝廷中有耳目,这些苗头不难打听出来。洋人办的报纸《北华捷报》上也时而……”   李先生笑道:“我们是没有这些条件。难道你在朝廷中就有耳目?”   “我在海关供职过,消息是直接从洋人那里听说的。”   林玉婵脱口说完,看看众人脸色,知道这份工作跟洋行买办一样,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经历,更像是个人生污点。   于是她马上接了半句:“……敏官派遣的,目的是……嗯,打入敌人内部,知己知彼……”   苏敏官抿着嘴,藏回去一个意外的浅笑,配合着点点头。   小姑娘许是见他在侧,心里没顾虑,今日格外的能收能放,都不用他帮着圆。   啧,这姑娘真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而在他对侧,众反贼的心情就不那么好了。   “海关居然雇佣中国人”、“海关居然雇佣女人”、“海关居然会收这么年幼的小姑娘”,这三个话题,又让人议论了十分钟。大伙再三盘诘,才不得不承认,她的履历无懈可击。   “洋枪、火炮、机械、船舶……对了,我还见过朝廷要购买的洋人军舰……”   林玉婵继续危言耸听。虽然阿思本舰队已被拍卖了,但她全程参与此事,也经手过一些相关资料,特意记了基本船舶数据。   “譬如那个旗舰,排水量一千二百吨,两门68磅炮,四门18磅炮,航速9节,一千二百马力……”   与会的何伟诚做过漕运,义兴人员也都懂行。她一边说,一边有人将这些名词快速解读,换算成中国人常用的战斗力单位。   李先生的笑容慢慢僵了,枯瘦的手捋着枯黄的胡子。   难以想象。她一个小姑娘编不出这些东西。   再自负的绿林武术家,也知道这完全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水平。   有人忽然低声道:“对,听说洋人组了洋枪队,叫什么‘常胜军’,训练中国人用枪用火炮,跟太平军交火。”   有人马上反驳:“我们也会用洋枪。打得还比官兵准呢。”   “然而百姓要买支洋枪都得有门路,避人耳目从国外订货。”林玉婵想起自己那柄德林加1858的来历,迅速接话,“而朝廷和洋人勾结,西洋军火要多少有多少。”   这话又是无法反驳。有人清清嗓子,说不出话。   过去,老朽的满清贵族可以对着西洋人发明的玩意儿斥一句“中看不中用”,红衣大炮锈死在仓库里也不拿出来听个响。可如今,他们也拉下老脸,求着洋人施舍那些奇技淫巧了。   朝廷能压榨全国百姓的血汗去换火炮。天地会有什么?   最后,等大家脸色都难看起来,林玉婵才说:“上海都是洋人租界,城防更比大清地界先进得多。我们讨论过了,敌我力量悬殊太大,比小刀会时期更甚。天地会已经人员凋零,不能做无谓的牺牲,还是继续韬光养晦比较好。”   其实她这话也有点夸张。太平军多次进攻上海,也曾攻占不少远郊土地,租界也算不上固若金汤,有一次徐家汇教堂都被占了。倒是没少什么财物,反而多了些东西——紧挨着十字架圣像旁边,多了个“耶稣之弟”的神位,底下还给放了点水果。   但当前要务是保义兴。不说别的大道理,她的义兴股份不能打水漂。   苏敏官被“三堂会审”的时候,林玉婵也没闲着。她早在船上就想好了:跟苏敏官还能扯扯历史唯物论,而不用担心被他一脚踢飞;跟这些老前辈就算了,他们的观念根深蒂固,对造反的理解和实践大约还停留在乾隆时期。   只能拿新鲜出炉的“洋务运动”稍微敲打一下。   要造反她是一万个支持的,但不能像现在这样似的,全国上下打地鼠,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全都是某城某县单独造反,朝廷稍微从周围调个兵,就是独力难支……   单反穷三代,单反毁一生,历史书里各种血的教训。   起码得等到,现代化军器流入民间,等到有铁路,有电报,能全国大串联……   那时基本上也到辛亥年了,时机正好。   历史的时钟不能强行拨快,否则会出各种各样的毛病。   李先生召来一个下属,轻声询问一些话。   这些老前辈城府都深,林玉婵看他们脸色,猜不出自己这话到底起了多大分量,正咬着下唇,寻思再怎么“危言耸听“一下,忽然手指一热,被苏敏官悄悄握了一下。   他一夜没睡,嘴角带着疲惫的笑意,眼神却犀利如往常,只有跟她对视的那一瞬,才偶然柔和下来。   “白羽扇,是舵中军师。职位已空缺十八年。”他悄声说,“有权利畅所欲言,不受各种忌讳。”   林玉婵愣了好一阵,低声问:“难道其他人没有权利畅所欲言?”   他嘴角现出嘲讽的笑:“祖宗成法嘛。”   林玉婵也无奈一笑,心中默默收回了方才“让他事后炒自己鱿鱼”的念头。   她轻声问:“这样说,管用吗?”   她也是慢慢想明白。苏敏官今日为什么带她来,不就是让她发挥长处,来给这些老顽固洗脑的吗?   除了死记硬背过一点屠龙之术,她文不成武不就,还能干啥?   苏敏官用目光拍拍她肩膀,轻笑着低声回:“现在我觉得,我好像确实在利用你。”   林玉婵冷冷瞪他一眼:“把‘我觉得’去掉。”   说利用多不好听。他今晚救她狗命,值得她倾情回报。   被林玉婵炸了个重磅炸弹,此时会议的内容已经变成了“如何在天地会内部也搞个洋务运动”,至于具体内容,夹杂了许多暗语指代的人名地名,林玉婵并不能完全听懂。   忽然有人唤她:“白羽扇,林姑娘,你有建议吗?”   林玉婵瞬间脸红。怎么在天地会内部搞“洋务运动”?   这她可没学过……   所谓屠龙之术,就是明明能独步天下,但在大多数时间和地点,都毫无用武之地的“术”。   除了大家都别耍大刀了,改练洋枪,还能怎样?   只能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慢慢说:“嗯……朝廷要办厂买军械,西洋科技肯定有流入民间的机会……但、但是要等机遇……要有财力……义兴船行肯定要留着,日后前途无限,能给大伙挣不少钱……”   苏敏官及时插话,打断了重磅炸弹的余波。   “诸位,天快亮了。”他微笑,“你们要回江苏还是浙江?义兴可以护航,莫误了扬帆时辰。”   其余人这才惊觉。树林茂密,竟让人忽视了光线明暗的变化。仰头看,层层叠叠的枫叶已显出颜色,嫣红的、橙黄的、明黄的、半绿半红的,一片片清清楚楚。   李先生脸色转阴。   为了打苏敏官一个措手不及,特特选择了临时通知。为此,他拖动老迈身躯,从江苏老家一路赶来,不及歇口气,抢在了四更时分约见。   他觉得这个糊里糊涂接盘金兰鹤的年轻人应该很容易降服,最多半个时辰的事。   可现在……时间都去哪儿了?   他听了一肚子歪理邪说,晃晃脑袋,耳朵里能掉出一堆洋枪洋炮,堵塞了所谓的“初心”,让他一时记不起,到底是为什么决定今日见面来着?   苏敏官目光一扫,看到树丛中那个乖乖的小姑娘,正朝他挤眉弄眼。   “白羽扇”进可搅浑水,退可拖时间,实乃居家旅行必备之良伴。过去十八年怎么就没人认识到这个职位的价值?   他坦然微笑,建议:“义兴的事,要不改日再议?”   江浙代表脸色更差。天地会结构松散、被朝廷追在屁股后面杀,能不能活到明年都是问题,还“改日”?   下次这些人再聚齐,多半就是在天上打麻将了。   他们枉经历多年的屡败屡战,顶着疾风骤雨,用毕生时光打磨出的那柄利剑,就这样,又一次消磨在纷争和等待中了么?   “义兴资产暂时不必变卖。”李先生忽然开口,让人将他扶离椅子,目光炯炯地看着苏敏官,慢慢说,“不过,我也不能看着它成为某些人炫耀敛财天分的工具。”   李先生一站起来,居然意外的高大,脊背挺得笔直,长衫垂到地面,烟斗垂在腰间,犹如一下年轻了三十岁,举手投足间尽是风流水乡的富饶之态。   “义兴主柜台第三层有夹层,内有小刀会全盛时期,对洪门友好的商铺和势力地图。三年之内,全上海境内,我希望看到天地会重施影响力,将这些失地全部收复。可以么?”   李先生让人搀扶着,颤颤巍巍跨上自己的小船,回头又笑道:“如果你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只有腆着脸,将青莲凤、莲章象、锦厢麟那些老兄弟都请过来评评理,请金兰鹤还是告假回乡,去广东会堂先把那三柱半香烧了再说。至于义兴,我这里虽然人少,但派个掌柜,还是颇有几个人选的。”   这不是商量,而是陈述。苏敏官也就没回答,一揖到地,目送李先生的座船离开。   他和手下仔细收拾现场,抹平曾经有人坐立的痕迹,尸首绑石头沉河底,最后跳上小船,解开缆绳,向前瞭望,伸手挡住右侧的灿灿阳光。   -------------------   “义兴的柜台里居然有夹层。”苏敏官在舱内丝毫没提方才的会议内容,只是看着林玉婵,半是兴奋,半是不甘,笑道,“我这一年居然都没发现。你说我是不是该去配副眼镜?” 107、第 107 章   义兴柜台里不仅有夹层, 还有好几个。   林玉婵盘腿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苏敏官将伙计们放了半日假,然后自己像个拆迁大队长似的, 把那鞠躬尽瘁的老柜台翻个底朝天,找到夹层, 戴上手套, 摸出各种杂物。   真的就是杂物。有散碎铜钱, 有戒指银两,有脆得一捏就碎的旧手巾……   在十年前, 这夹层或许经常被打开, 让人丢进去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零碎。   此外, 还有几叠厚厚名册,纸张脆弱泛黄。翻开来,都是当年小刀会起义的人员名单:姓名、职业、住址、起义时负责的工作……“   这些人,也是当年江浙分舵的主力骨干, 大部分已经掉了脑袋,其余的大概都被通缉,只能隐姓埋名, 忍气吞声地继续当大清子民。   林玉婵踢来个火盆。苏敏官将那名册在悬在火盆上, 犹豫了一下,却没丢,而是放到了带锁的抽屉里。   此外还有一册保存相对良好的书卷,里面七零八碎,大多是道光咸丰年间的会务记录。附有一张详细地图,标着来日小刀会起义,可以提供帮助的商家和居民住址。   林玉婵仔细一瞧,大惊:“乖乖, 还有不少租界里的国际友人!”   “后来朝廷以江海关为代价,换了洋人的支持。洋枪队转而调转枪口,杀会党比官兵杀的还多。”苏敏官一句话浇灭了她的激情,“洋人掌管海关,就是从那时开始。”   林玉婵怔怔点头。   她忍不住想,一个正义的农民起义活动,最终结果却是葬送了中国海关主权,更别提死伤无数。   所以啊,单反穷三代,不能轻易搞。   当然原址的居民大概早已被清算了,或者早就搬家跑路,不可能一户户的敲门叙旧。李先生不会提那么容易的条件。   苏敏官略微估算了一下。目前义兴的“会员”网络,大概是这地图上的十分之一。而且大部分还是继承了楚南云的势力范围,把“受害者”变成“加盟单位”而已。真正靠自己拓展出的势力,还属于其中的小部分。   “全收复也不难,”他将地图折起,也收进带锁的抽屉里,“这种占地盘的事,花时间、花钱而已。”但他的时限只有三年。所以最后还是落在一个“钱”字上。   林玉婵笑靥如花,别有用心地问他:“要不要折价增发股票呀?”   “想都不要想。”他不假思索地说,“这场赌我要是输了,你血本无归。”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你要是赢了呢?他们可没提,彩头是什么。”   苏敏官抬眼看她,眼中现出一个很微妙的、冷血的笑意。   “要是我赢,彩头就由不得他们来提了。”   林玉婵跳下太师椅,故作愤怒地质问:“这什么态度,天下洪门兄弟情呢?”   他笑她大惊小怪:“洪门没有内讧,那还叫洪门吗?”   林玉婵:“……”   她不得不未雨绸缪地问:“若是……若是日后真的有内讧不可收拾,你在此处无从立足,你……怎么办?”   “好像我多喜欢当舵主似的,”苏敏官将夹层面板扣回去,敲着钉子,很认真地说:“真到那时,我保证你再也找不到我。”   他敲进最后一根钉子,听不到旁边小姑娘接话,抬头一看,她抱着胳膊撇着嘴,神色复杂,好像在说:“你这人真绝情。”   他笑道:“怎么,你也想跟我……”   这一句话忽然半途而废,没了下半句。他低头,摘手套,改口道:“走,我请吃早茶,给你昨夜压惊。”   ----------------------------   苏敏官派人去问了一下,博雅虹口昨夜的案发现场还没完全收拾好,林玉婵的店铺反正没法开张,早回去也没用。   这姑娘精力旺盛,能赚钱决不歇着。也难得让她被动放一天假。   累了一晚上,她更是肚子饿。听到“早茶”,口舌生津。   林玉婵由于常来义兴,在这里暂存了一个小箱子,放了些个人物件。她当即高高兴兴地换了身男式衣靴。   苏敏官看到,她换好衣裳,从客房出来时,手臂上堂而皇之地挂着那件白色小睡裙,胸前的蕾丝花边十分醒目。   他面部肌肉忍不住又是一抽。   他想说什么,随后又自讨没趣地想,我管她一个小姑娘晚上穿什么干嘛?   又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应该没别人近看过。   露娜。   林玉婵倒是大大方方说:“这衣裳是西式裁剪,穿着睡觉很舒适。最近沪上流行,有些裁缝那里可以买成衣,省布料,价钱平。”   苏敏官:“……我没问这些。”   还省布料。什么都不穿最省布料。洋人都有毛病。   林玉婵逗他:“我看你一直在瞧,以为你感兴趣呢。”   苏敏官眉毛激红,差点让她给原地气死。让他穿这个睡觉?不如他现在就去衙门自首完事。   林玉婵赶紧说完下半句:“也有男式的睡袍,跟这个不一样……我下次可以顺便帮你买一套……”   “我不要!”   他神色一闪,假托检查码头,砰的摔门而去。   他怎么就从坟堆里捡了个小怪胎!   早就发现她性格清奇,苦于没能及早跟她划清界限。最近她更是愈发肆无忌惮,再这样下去迟早被她给气得头秃,假辫子都不用了,直接出家。   不过话说回来,也是同一个小怪胎,她热血上头,敢一人放掉几百个猪仔;她四两拨千斤,一年内奋斗出几百两银子;她半夜突遇凶徒破门,一边发抖,一边却能从枕头下抽出手`枪,上膛,对准那颗丑恶的脑袋。   哪样不比“穿件吊带睡裙”惊世骇俗。   他掂量再三,觉得她那裙子布料再少点,其实也可以接受。   于是消气,若无其事地回到铺面,带足银两,带她去老城厢人和酒店。   -----------------------   去年年夜饭,一桌广东人在此聚过,颇有好评,于是苏敏官后来又光顾过几次。老板已认识他,亲自迎接,笑着招呼进雅间,寒暄问道:“去年那些吃年饭的广东客人,也有不少回头客。苏老板今年不打算再聚聚?”   苏敏官正看菜牌,闻言心中一动,朝旁边林玉婵看过去,见她也眨眨眼,口型说:   “占地盘。”   他于是跟那掌柜闲谈两句,说:“那便请您通知一下熟识的客人,我们两广同乡会依旧在此小聚,时间腊月二十一,在大家回乡之前,欢迎他们赏脸。嗯……同乡会做东。”   掌柜听说,喜出望外,这是双赢的事,赶紧答应了,叫来账房,郑重其事地写了个“两广同乡会年末请客”的告示,贴在墙上。   苏敏官帮着抹掉那新鲜告示上的多余胶水,笑一笑,坐下夹菜。   烧钱行动正式开始了。   不过,能用钱摆平的问题,那就不叫真正的问题。   纵然老板吩咐厨子尽心招待,这一顿饭苏敏官吃得心事重重,满心盘算这个三年赌约。   直到旁边小怪胎轻轻戳他:“生煎凉了不好吃哦。”   他微微一笑,看着她一口菜一口包,馋不足的模样,好像生怕他待会不付账似的。   真是饿惨了。   “我在想,江浙分舵还是给我挖了个坑,”身边姑娘的脾性他熟悉,不用多客套,直奔主题,低声解释,“‘对洪门友好’这个标准太模糊,无法验证。总不能遇上一个人就问他反不反清……”   林玉婵这次却不接他茬,专心拣烤麸里的花生粒,侧头笑问他:“白羽扇是军师,按规矩,还必须有问必答么?”   苏敏官一怔,觉得她这话里有怪罪之意,怪他不打招呼就给她封官。   若真按以前那种繁复的秘密仪式,这个名分够她忙活一整天,各种烧香拜牌位,还得拜他作大哥,煞有介事地宣誓跟他同生共死,唯大哥马首是瞻……   想想就可笑。况且这些繁文缛节他从小也不喜欢。   “现在两广分舵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他淡淡道,“我不知道白羽扇是谁,我只知道同席的这位姑娘是个可信任的人。我有什么难题,跟别人不敢开口的,可以跟她聊聊。”   盘子里的另一双筷子微微一抖,滞在空中。一粒花生死里逃生,掉回盘子里,弹几下。   林玉婵耳尖微热,为自己的小人之心略感愧意。   苏敏官怼人的时候还是很犀利的,柔声细语,能把人心戳个洞。   不过他对她还是口下留情。轻轻的戳一下,没等她疼,就缩了回去。   然后筷子伸出,帮她一起挑花生,放在她面前的小碗里。   林玉婵接受这个小小的安抚,一粒一粒,飞快地把他拣出的花生夹进嘴里。从侧面看,腮边微鼓,像个小松鼠。   苏敏官忍不住逗她,最后一粒花生忽然转向,提到空中,打破了这个你来我往的默契。想看她夹个空。   谁知小姑娘眼里只有花生,脖颈一扬,啊呜一口衔住。他赶紧缩手,居然有片刻阻力,被她顺便咬了筷子尖。   林玉婵甜甜道:“谢谢。”   她吃花生的时候脑子没闲着,一步一步,在脑海里勾勒出这个三年赌约的本质。   就当是给朋友支招。况且,她还有义兴股份呢。   “‘对洪门友好’这个标准,”她说,“不光是无法实施,而且他们到时也没法检验。毕竟大家都珍惜脑袋,没人敢随便暴露自己的政治立场。况且你并没有答应他们‘扩大影响之后立刻召集这些人扛枪起义’,所以……如果沿用现在的义兴铜钱标,那些‘会员’商铺,应该也能算数吧?”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苏敏官答,她继续思忖:“不过义兴标志不好争取,现在的少数‘加盟会员’,都是以前楚南云打下的地盘,或者是跟你有过直接或间接商业往来的。但仅靠做生意的关系网远远不够。运输业就这么大个池子,大家都有固定客户,不好抢别人衣食……”   她细声细气地自语,最后说:“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义兴的专业性太强,不容易出圈。而你此前也一直有意低调……”   苏敏官冷不丁问:“出圈?”   “哦,我的意思是,不容易在航运以外打出名气。否则,若是全上海人民,不管三教九流,听到‘义兴’两个字都觉耳熟,都能买你面子,到时候你再推广你的‘会员’,就会很顺利啦。”   这就像奶茶一样。本来是个高度可替代的商品,可一旦夹杂了营销话术、品牌形象,就能做成病毒性的全国连锁,吸引一帮狂热粉丝。   只要能“出圈”。   林玉婵深感自己穿越红利不够用。在二十一世纪只待过短短十八年,死记硬背了一堆屠龙之术,大部分商业知识还是回到大清之后才补的。   如果她是个寿终正寝的女企业家,该多好呀。   她忐忑地看着苏敏官,担心他从她这些分析里揪出什么低级漏洞来,那就出糗了。   不过他依旧惜字如金,并没有发表意见,反而盯着面前那盘生煎,迟迟不下筷子。   她收起思路,好心再提醒:“生煎凉了就不好吃啦。”   苏敏官哀怨地瞥了她一眼。他倒是想吃,筷子伸出去,看着那双被她咬过的筷子头,怎么都没法心安理得的下手。   他觉得这雅间里炭火未免太足,倒有点热,问她:“要不要让小二把炉子拿出去一会?”   她惊讶:“你这是喝了多少?我还冷呢。”   他只好承认是喝多了,解开最外一层棉衣,觉得舒服些。然后见她似乎一点不记得筷子的事,这才心虚地夹了生煎包,送进嘴里。   ……有一种小时候逃课,溜进厨房吃麦芽糖的愉悦感。   他这才轻声说:“义兴做大、做高调,我自忖也有这个能力。但若真那样,不可避免,要和官府打交道。”   林玉婵立刻说:“你的身份还有问题么?”   “户籍清白,和广东逆匪只是重名。除非有人抽丝剥茧的细查。”苏敏官摇摇头,笑道,“我只是不喜欢钻营。我老豆对那事很在行,可惜没能也让我喜欢上。”   林玉婵发现,小少爷对自己阿娘多有怀恋,但提到巨富爹的时候,话里话外多有鄙夷。此后的许多人生抉择,除了经商是溶在血液里洗不掉,其余的,都好像故意跟老豆反着干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从他此前的只言片语里,林玉婵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妻妾成群、结交权贵、投机钻营的封建大家长形象。很不讨人喜欢。   而且跟苏敏官的父子关系应该比较紧张。   苏老爷身败名裂,死在流放路上,当年的广州城里,应该有许多人拍手称快。   就像庆贺为富不仁的德丰行罚钱惹官司一样。   也幸亏苏老爷的儿子“不肖”,否则林玉婵要痛斥老天无眼,枉自暴殄天物。   人各有志,林玉婵也就不往这个方面再提,转而跟他商量其余途径。   其实一顿饭也商量不出什么,开开脑洞,拓展一下思路而已。   倒是吃了一肚子热烘烘,缓解了一夜的颠沛流离。   -----------------------------   -----------------------------   饭毕,苏敏官说话算话,结账请客,然后两人在县城里缓行,袖中藏着那本地图,一点点比对,复原小刀会时期那几乎是全民造反的盛况。   其实若没有列强干预,十年前的这支起义队伍,不说能成功割据上海,至少能走得更远些。   无怪江浙会党对此耿耿于怀,跟广东起义惜败的、苏敏官的前辈们一样,急切地想重整旗鼓,再次将那巨石推动,朝着山顶进发。   不觉走出县城,来到外滩。河畔街道突遇堵车,马车牛车轿子塞成一片,颇有两个世纪后的壮观城市塞车景象。   两人惊讶,互相看一眼。   “走韦尔斯桥?”苏敏官建议。   洋人免费,华人交钱。   林玉婵不想花那十文冤枉钱,况且收过桥费的那个二鬼子嘴脸实在可憎。   她想了想,跟一个街边民妇搭讪:“阿姨,这么热闹做什么?”   那阿姨是本地人,但这种状况也少见,笑道:“拍卖会——听说过伐?洋人拍卖蒸汽轮船,那厢码头上乌央乌央,全是洋商,红头发黄头发棕头发白头发好似开染坊,大家都去看热闹哩!”   林玉婵点点头,谢了阿姨,忽然惊觉,掉头朝苏敏官跑,一边喊:“蒸汽轮船!”   -------------------------   苏老板不是老念叨,想置办西方轮船么!   苏敏官一听之下,笑容绽开,也不顾大庭广众之下,拉过她手腕就挤上前。   “让一让……让一让。”   一只手护着她,一只手毫不客气往前推,推出一连串抱怨。   好在上海民风是动口不动手,没有揍他的。   终于挤到了河边,看到了对岸码头——   果然,水面上泊着一艘大型轮船,蒸气风帆双动力,船身斑驳,看起来颇为陈旧。船身一排黑洞洞的炮口。   码头上清出一块空地,上面至少二十来个西装革履的洋商,中间一主席台,有几个书记官员,确实是个拍卖竞价的架势。   林玉婵回头,有点失望:“大轮船,而且是军舰。”   不用说,这船的价值大大超过义兴的现金财力。苏敏官眼眸暗了一暗,依旧微笑:“去长长见识。”   即便是租界里的华人居民,也很少看到这么多洋人齐聚一堂,举止怪异,一会儿举牌一会儿叫价的,像唱戏,又像三堂会审,新鲜极了。   不过貌似众人对拍卖物也没太大热情,没出现电影里那种哄抢举牌的盛况。有人已经抽着烟斗社交,有仆役供应酒水,主席台上几个人也开始谈笑,很是消极怠工。   沿河摆渡全停了。林玉婵果断指左边:“走韦尔斯桥。”   十文钱过桥费摔在二鬼子脸上。苏敏官安慰她:“等有钱,我在义兴旁边造个桥,饿死他们。”   但过桥以后,很快就遇到巡捕拦路,呵斥道:“华人退后!华人退后!里面是拍卖会!不关尔等事!要看对面看去!”   这种剧情在租界里司空见惯。通行对策是先说两句好话,送几角银元,有时候也能通融。   不过这次的巡捕十分尽责,居然连贿赂都不收,笔杆条直地站在那,态度很坚决:“到场的有租界官员,要严格保证安全,不能放一个华人进去。”   在这场合争什么民族大义属于对牛弹琴。苏敏官冷笑一声,走远两步,研究大门上贴的拍卖会海报。   林玉婵忽然看到闸门内有个熟脸,当即脆声叫道:“维克多!”   她不太明白,拍卖个轮船,为什么还要海关参与。但在空地上不仅看到商务助理维克多,还看到了赫德的新秘书金登干。尽管赫德开口闭口看他不顺眼,但很明显,此人颇受器重,一直在轻声和在场的几个中国官员讲话。   林玉婵只跟维克多熟,招呼两声,金发大鼻子俊小伙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左一推,右一拨,把两个忠于职守的巡捕推到马路边。   巡捕拖着辫子,踉跄站稳,敢怒不敢言。   “哈哈哈,林小姐,海关独家合作茶叶供应商。”维克多夸张地念出她的头衔,“相信我,当赫德先生宣布中标人选的时候,你一定想知道那些肥胖的中国老爷们的表情……林小姐,不赏脸给个贴面吻吗?”   他伸长脖子,侧过脸,满眼期待。   咔嚓咔嚓,两个巡捕下巴掉了,原地不敢动。   林玉婵自动忽视最后一句,又不好显得太急功近利,还是寒暄两句,伸手给他握了一下。   “一点茶叶而已,跟谁买不是买——嗯,今天……”   “不会是,罗伯特对你提出了什么无礼的交换条件吧?”维克多忽然压低声音,耷拉着眉毛作悲怆状,“这些卫斯理循道宗的魔鬼表面上清心寡欲,实际一肚子男盗女娼。亲爱的你放心,如果确有此事,我会拔枪替你讨回公道……”   “背地议论上级的宗教和私生活,扣全年奖金,”林玉婵等他逞完口舌之快,才微微一笑,“现在我有你的把柄了,带我们进去,我下次见到赫大人时帮你守口如瓶。”   维克多睁大眼睛:“我——们?”   一转头,看到一个年轻华人大步走来。他五官如画,眉眼深邃,带着南中国人特有的细腻感,冬日午间的凉薄阳光斜斜落在他脸上,刻出清晰轮廓,完全可胜任东方主义歌剧的男主角。   但那双眼里现在目光阴郁,随着步伐席卷一股寒意,明显来者不善。   维克多见多了虚张声势的中国人。那些人远远看他的时候咬牙切齿,带着夸张的民族主义愤懑;等他走近,那愤怒的表情却换成谄媚和惧怕,人们扁着嘴,讲着他听不懂的英文,请他光顾自己的商铺。   也许那愤怒和谄媚的并不是一拨人。但西方人对中国人脸盲,维克多也分不清。   他只是被苏敏官的气场小小的震了一下,随即嬉皮笑脸,朝他挥挥手,随意吩咐:“林小姐的朋友是吗?站那里等一下,我还没跟她聊完……”   苏敏官嘴角轻轻一勾,带着危险的笑意,朝维克多伸出右手。   “嗯,是林小姐的……朋友。” 108、第 108 章   维克多一怔, 英俊的面庞上显出些许迷惘的神情。   这华人看样子也是个懂事的。寻常中国男子见了洋人,要么鞠躬要么请安,可没有直接握手的。   维克多觉得他可能是个自视甚高的秀才举人什么的, 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伸手。   “维克多·列文, 海关商务……呃……”   那张苍白的西洋脸一下子白得过头。这中国佬阴他!那么用一下力, 骨头要碎了!   苏敏官从容将维克多拉近两步, 通了自己姓名,朝他报以好客之邦的微笑:“既然您能带我们进去, 那有劳了。顺便, 对拍卖感兴趣的是在下, 不是她。所以……”   他忽然顿了顿。这洋人身上不知用了什么香水,不是西洋古龙水的味道,而是淡淡的东方熏甜味,即使稀释了一夜, 也依旧清晰可辨。   苏敏官嘴角微笑转冷,说完后半句:“……离她远点。”   维克多冷笑一声,算是明白自己这手为什么疼了。   乌拉!当着中国男人的面调戏他们的老婆妹妹心上人, 看着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他最喜欢了!   情场如战场。这个美丽而病入膏肓的国家,一个西人流氓就能横扫五百官军的国家,他们的男人的骨头跟八旗军的火铳一样软。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维克多极少会有“势均力敌”的感觉。   他们也许会像模像样地抗议几句,然后便会把自己身边的女人双手奉上,如同献上自己的土地、白银和主权。   维克多对这个碾压式的游戏,都玩得有点烦了。   偶尔,遇到那极少的例外, 他反倒兴致高昂,心里大呼过瘾。   反正就算打起来,打到双双进医馆,他有自己的国家兜底,顶多出点银子完事。对方伤了洋人,那可不得了,板子和苦役在未来等着他。   人性趋利避害,皆是如此。在没有法律约束的地方,道德也会随之放飞。只有圣人才能抗拒这种堕落的诱惑。   维克多又不是圣人。他来中国就是为了冒险的。   那些中国的有钱老爷,到村里“强抢民女”的时候,不也有恃无恐,比他恶劣多了。   起码他维克多不屑强抢,而是会尊重姑娘的意愿。   维克多半睁一双浅色的眼睛,眼中搏斗意味明显,瞟着那气质出众的中国男人。   “哦,那恕我不能照做。”维克多扯一扯自己的西装领带,笑得畅快,“顺便教你一个知识,美丽的姑娘并非谁的私有财产,不是让我远离我就远离的。林小姐和谁交往是她的自由,欢迎公平竞争。”   一边挑衅,一边看到,对方眼中的怒意忽然消失,神态渐渐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冲和的笑。   维克多心里有点失望。看来又是个软骨头。   会场那头,金登干在招呼他。维克多懒得再多废话,从侍应生处取过一杯香槟,回头叫巡捕:“把这个人给我赶……”   “洋大人在何处过夜,也是他的自由。”苏敏官忽然欺近一步,低声说:“福州路,天香楼。时间是昨天晚上……那里的床铺,还算舒适吧?”   维克多愣在当场,白皙的脸爬上红晕。   “你怎么知道……”   苏敏官愉快地笑道:“顺便教你一个知识:福州路的治安一直不是太好。如果你不想下次光顾那里的时候,被人套上麻袋打上二十棍的话,就请带我去拍卖会看一眼,另外,离林姑娘远点。”   维克多一下子毛骨悚然,端着那香槟不敢喝,金发根根直立,问:“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   苏敏官笑而不语,顺手从他手中抽出香槟杯,大大方方一饮而尽,“请吧。”   这洋人的每根金发里都残着中式熏香,一看就是福州路的风流常客。而天香楼的名帖上也带着同款熏香,这香料后来还是义兴承运的。苏敏官记忆精准,诈一句,果然正中命门。   麻袋什么的当然是他危言耸听。这么没品的事他才懒得做。   但维克多突然被人叫破隐私,一下子慌神,心想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华人黑帮老大?   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洋人地位再高,每年也有被亡命之徒暗算的。   维克多:突然想回家……   他不甘心地回头看看林玉婵,叫道:“林小姐,你要是被这个恶棍绑架了,就眨两下眼。”   林小姐双目流盼,一眨不眨,只是满脸同情之色,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维克多只能认栽。他对林小姐还没到呕心沥血的地步,犯不着为了一棵树放弃整个森林。   他苦着脸,道:“这边请。”   林玉婵双颊微热,快步跟上。   没听清苏敏官具体威胁了什么,但从维克多的表情来看,准没好事。   维克多平时就这德性,她自己早就免疫,也没被他实质性伤害过,可以一笑置之;但他上等人当惯了,对其他中国姑娘也这么无礼,把人家弄得窘迫不堪,被人指指点点,他也乐在其中,这就欠教训。   所以看维克多吃瘪,她心里还是暗爽。这下他以后大概会收敛点。   不好表露得太幸灾乐祸,只得绷着个脸,认真观察码头上的轮船。   有维克多领路,会场的侍应保镖果然不闻不问,一路让他们走到轮船脚下。   ---------------------------   冷硬的巨轮泊在码头,将底下的人衬得如同草木。   当真是庞然大物。   用“一头巨兽”来形容,不以为过。   林玉婵坐过赫德的官船。也是西洋蒸汽船,但那只是一艘小号客轮,跟眼前这艘不可同日而语。   她离得咫尺之遥,仰起头看,惊叹之余,又觉得别扭。   只见到大片锈蚀的铁板,一层一层,被海水浸泡出深浅不一的颜色。船舷外侧豁牙漏齿,触目惊心一道裂痕。原本的火炮都已拆掉,留下黑洞洞的炮口。三根桅杆折了两根,剩下一根最高的,直直伸进太阳里,顶端挂着个看不出颜色的破旗。   远看金玉在外,近看败絮其中。   旁边苏敏官也觉得不对劲,问维克多:“这船能开么?”   维克多哼一声,不理他,转而对林玉婵谄媚微笑:“林小姐仔细看,有没有觉得这艘船很是眼熟呢?我提示你一句,在咱们海关资料室里还有它的原始购买合同……”   笑归笑,真不敢离太近,只是拼命朝她抛媚眼,“咱们”二字咬得格外重。   林玉婵顺着维克多的手指,从斑驳的锈迹中找到了几个字——   “广东号”。   她倒吸一口气:“不会吧?阿思本舰队还没卖出去?”   本来是年初就解决了的事。清政府花大把银子,买了个受英国人指挥的舰队。请神容易送神难,赫德从中斡旋许久,才帮着朝廷把这丧权辱国的“海军”给处理掉。   然后赫德牵线,把这个舰队送走拍卖,据说大部分卖给了驻扎印度的英国部队,早就开走,眼下应该已经满船咖喱味儿了。   这批舰船差点成为第一批大清海军,已经被朝廷起了名字,什么江苏号,北京号……   这个“广东号”,已经算是排在很后面的普通兵轮。   林玉婵对这批军舰的资料也只是粗略看过,且时间久远,今日看到“广东号”三个字,才猛然想起它的来历。   维克多像机器人似的,语调平平,拉长声音说:“别的船都卖了。广东号刚出港,就搁浅损坏,丢在一个废弃码头里,也没人管。上个月,大清朝廷缺钱了,这才想起此事。修船太贵,官方又没人懂行,于是想把它卖给外国人,凑点军费银子——林小姐,友情提示,此舰维修费至少是船价的一半,除非你有旧船收藏癖,否则并没有购买价值。”   他忽然看到主席台上举的一块牌子,愉快地咧出一嘴白牙:“啊哈哈,已经流拍了,竞价记录在那边。好了我也要回去复命了。林小姐,再见,下次来找我的时候低调点,一个人来就行了。”   他说完,朝她悄悄抛个飞吻,一溜烟跑走,赶紧离“黑帮老大”远远的。   林玉婵微微张着嘴,还没消化完这些信息。   损坏了……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还在跟天地会的老一辈们吹牛,说洋人的军舰多么所向披靡,多么战无不胜。   眼下现成一个打脸反例。只盼李先生他们回家的时候别经过此处。   难怪今日这些到场洋商,都在消极竞拍,与其说是买东西,不如说是来看热闹、看笑话的。   甚至旁边还有个小小的管乐队,吹奏着轻缓的音乐,俨然一个小型社交酒会。   苏敏官轻轻碰了碰她胳膊。她这才回身,抬头看他。   他目光冷淡,追着维克多的背影,问:“海关的人都这样?”   没说出口的是,你在海关干活几个月,天天就跟这种人打交道?   林玉婵耳根微热,慢慢朝那个竞价记录牌走去,一边小声说:“就他一个比较怪。其余洋人一般都不正眼看我。”   苏敏官随手丢掉香槟杯:“他对你这样,你也、不、介、意?”   最后“不介意”三个字,故意学她平时的口气。林玉婵耳根又红一点。   他气息中带微微酒意,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然而语气中火气渗人,如台风到来之前的高热难耐。   竞价牌上一行行数字和人名,林玉婵看了半天,一个没记住,只能先回答他的问题。   “握手是不介意的。”她目光不离竞价牌,从容不迫地说,“当然有底线。刚入职海关的时候,那里华洋职员看我都新鲜。维克多不例外。有一次他想亲我,让我扇了一巴掌,他骂了我两句,威胁说要向上司反映,让我第二天就卷铺盖走人。但是第二天无事发生,他顶着巴掌印上了一天班。大概是觉得丢面子,不好意思告状。又或者,大概是赫德觉得我便宜好用,舍不得踢走……总之,那之后,维克多见了我也只敢耍耍嘴皮子,我对此也不介意。”   她轻描淡写,像讲笑话似的一口气说完,抬起头,目光清澈,带一点稚气的嘲讽,问:“你满意了?”   苏敏官垂下目光,轻轻点头,声音底气不足:“我就是问问。”   他心里带着一道难以启齿的枷锁,翻来覆去想着,我有什么资格管她呢?   顿一顿,又解释:“怕你吃亏而已。”   林玉婵终于看进去那竞价牌上的数字,难以置信。   “坏船卖么多钱?”   阿思本舰队总共耗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购得舰船九艘。林玉婵不知道每艘船的具体造价,但广东号属于其中的末流,造价应该不超过十万两。   而今日的起拍价,是五万两。   买一艘开不动的轮船。更何况,其中最有军用价值的火炮,都被拆掉了。   买回去还得花巨额银子修缮,才能重新投入使用,当作民用运输船。中国没有合格的船厂,多半还得拉回欧洲去修,一来一回折腾几个月,时间和金钱的损耗加起来,都够买艘新轮船了。   难怪洋商都不买账。   苏敏官也不再跟她谈私事,冷笑道:“定价的人完全不懂行。朝廷狮子大开口,想从洋人手里抠银子。这拍卖会就算一直搞到明年,也不会有人来送银子的。”   看竞价牌上的参与者,有旗昌洋行、怡和洋行、宝顺洋行……基本上有航运资质的洋行都来相看了。   但洋人也不是冤大头。果然,看记录,只见竞价一路走低,降到两万五千两,还是没有洋商愿意接盘,有些人根本没出价。   于是宣布流拍。   依稀听得有人议论:“……浪费了一个可爱的早晨……这轮船白给我也不要……”   林玉婵忽然拉拉他袖子:“先走吧。”   一个花白头发、鹰钩鼻的洋商发现了他们,朝他们大步走来,用英语厉声问:“你们是哪家的通译?”   两个年轻华人,其中一个还雌雄莫辨,煞有介事地在这里研究竞价,不管是何身份,也都也引人注目。   林玉婵忙敷衍:“就走。”   侧头看一眼,鹰钩鼻洋商的身份很好认:他的领带上绣着美国旗昌洋行的纹章。   “旗昌洋行的金能亨经理。”苏敏官低声说,“听说他们在筹建轮船公司。”   长江航运是块肥肉。近年来贸易渐兴,该签的条约都签了,该给的特权都落实了,给洋商的方便之门开得够大,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认出这人身份,他倒不忙走了,换上商业假笑,打个招呼,打算再套点信息。   不料金能亨经理却完全不跟他客气,甩着鹰钩鼻,大声叫保镖:“不是通译!这里有中国人混进来捣乱!谁让他们进来的?快让他们滚!不是说拍卖会不让华人参加么!”   这人还是个急脾气,等不及保镖,挥着手杖就打人,照着林玉婵头上敲。   “谁派你们来的?嗯?中国人有钱买这种船?你们到底来干什么?”   苏敏官猛然出手,一把将手杖架住。   “渣甸大班派我来问好。”他嘴角一弯,毫无压力地坑旧东家,“祝你们的新轮船公司业绩长红,千万别沉船哦。”   趁着金能亨经理在爆发的边缘,他将手杖一推,拉着林玉婵快步走开。   五秒钟过去,身后远远响起暴怒的咒骂,“怡和滚出上海”、“英国佬去死”之类。   苏敏官微微冷笑。   两人迅速走出拍卖场地,他慢慢回身,又不甘心地回头看。   死掉的巨兽也是巨兽,即便只剩个零落的骨架,也足以俾睨群雄,光芒四射。   沉舟侧畔千帆过。一队崭新的中式漕运沙船缓缓驶来。但见那白帆亮得耀眼,木质船板擦得锃亮,船舷吃水深沉,那船头的水手意气风发,路过海关浮标灯塔时,水手们齐力张开大清龙旗,高声喊着号子。   但他们看到广东号,歌声停止,新奇地凑过来指指点点,遥望那能吞噬人的巨大烟囱。   蒸汽轮船的残骸阴沉晦暗,钢制的架构外露,每一根锈蚀的螺钉,都残存着西方工业革命的轰轰烈烈的余晖。   它从遥远的伦敦港出发,见识过大西洋的巨浪,穿越过好望角的季风。它用自己巨大的龙骨划开印度洋的水面,跨过几百年前郑和船队抛下的瓷器和压舱。它所经过的岸边土地,大部分都已插上了英国的旗帜。它来到那文艺复兴的欧洲先贤们梦寐以求的神秘远东,发现这篇土地被鸦片和愚昧所腐蚀,被自身的战乱折磨得满目疮痍,已然成为铁笼里原地踏步的病夫。   它大概十分失望,于是干脆搁浅在长江之口,结束了它那波澜壮阔、但并无意义的豪华旅程。   ----------------------------   韦尔斯桥上,苏敏官蓦然停步,手搭桥栏,再一次转身。   “阿妹,我好想有那样的船。”   他的气息中带着香槟味道。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好想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少女谈情,听得她竟然而耳根热。他眼底闪着明亮的光,如同大雨冲刷后的夜空,粲然亮起的星。   林玉婵定下心神,小声提醒:“两万五千两,维修费可能加倍。”   “有了蒸汽轮,沿海港口的运期至少可以减半。也可以航内河,不受风向限制。”苏敏官宛若没听见,双眼一眨不眨,忽而低头看她,眼里热情不减,“你向烟台福州海关输送茶叶的订单,若用蒸汽轮承运,运期缩短,至少避免五成损耗,而且安全性大大提升,而且……”   他顿一顿,声音更低:“上海从没有华人船主用过蒸汽轮。我做第一个,义兴的名声马上响遍上海,立时……出圈。”   林玉婵:“两万五千两,维修费……可能……加倍。”   “广东号,跟我们好有缘。”   “两万五千两……”   韦尔斯桥的收费员瞪着三角眼,辫子甩在肩膀,挥着木棍来赶人:“下去下去!这桥是走人的!不是给你们压马路的!交了五文钱你们了不起?洋大人的桥,让你们中国人霸着看风景?想得美!下去!再不走我叫巡捕了!”   苏敏官微笑,从容推推林玉婵后背,在那骂声的伴奏里缓步下桥。   “……义兴的承运能力至少提升五倍,可以接远洋港口和内陆订单,利润空间更大,”他旁若无人地笑道,“到那时,我修座桥,让这个烂仔彻底失业。”   林玉婵欲言又止,不忍打断他的遐想,最后干脆不讲话,微笑着看他做梦。   两个世纪后的男生其实也没啥长进,看到潮车电脑无人机,瞬间就走不动路。也不看看自己花呗还完没有。   她忽然想,他若是真的晚生两个世纪,能坐上轮船,登上飞机,环游世界,在云层中的高楼顶上俯瞰他的家园,他会用何种极限的方式,挥霍自己的青春?   只可惜,在大清,千年的土地已沉淀成顽固的磁石,将每一个试图远飞的灵魂,拽回那陈旧的原点。   ----------------------   走到虹口分号的时候,苏敏官终于飘回地面,不再提轮船,朝她沉稳一笑。   “唔,终于收拾好了。保险柜晚些运来。下午一点半,别忘了去巡捕房做笔录。”   林玉婵看看屋内钟表,“已经一点啦。”   他一怔。   早上那生煎的滋味还在舌头底下呢,怎么就下午了?   看个船看了这么久,也亏她全程耐心陪着。   林玉婵已经叫开厨房门:“周姨!备两人午饭。简单些,要快。”   --------------------------   笔录做得很顺利。苏敏官扮一个合格的一家之主,把昨晚那“入室抢劫”的凶徒形容得无比凶残,而被迫开枪的“华人夫妇”则成了无辜的白莲花,现在还心有余悸,吓得不轻。   “一夜没睡。”年轻的华人商贩疲惫叹息,“瞧我太太眼里的血丝。”   一夜没睡是真的。忙着开会来着。   巡捕昨夜都已得了大量好处,此时自然也不会抠细节,这案子也不用悬赏缉凶,见苏敏官能自圆其说,也就以此结案,嘱咐两句“以后注意安全”,就把人打发走了,德林加小手`枪也还了回来。   苏敏官看着林玉婵将那枪和子弹藏回枕头底下,忽然又想起昨晚她持枪颤抖的模样,目光深沉,许久不说话。   “阿妹,”过了好一阵,他才低声问:“继续练么?”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1842年生。阿妹1846年。   今年分别是20和16周岁。   别急哈O(∩_∩)O~ 109、第 109 章   林玉婵当然高高兴兴同意啦。   枪械技术她只是初入门, 远不到炉火纯青。   不过眼下近年关,各路生意都紧。要等到下次打靶,估计要到年后。   简单收拾一下, 苏敏官回义兴。林玉婵午睡片刻,也赶快开工。   现在她的销售渠道, 零售只占小头, 关张两日倒也没损失什么。主要是海关的大额订单,需要尽快启动。   好在是“友商”义兴船行全权承运,长期合作,信誉保证,她省了不少事。   第二天, 让周姨到博雅总号, 把容闳请过来开股东大会, 跟他汇报一下明年的销售计划, 安排茶叶加工的日程和人手。   “辛苦您跑一趟。”她端过茶杯, 笑道, “只是我不方便过去,您懂的。”   容闳笑道:“其实保罗最近好多了。你可以去打个招呼。”   林玉婵觉得还是算了吧, 免得又不小心招得人家死灰复燃。   她又提到, 今年年底,人和酒店依旧有同乡宴。容闳欣然应约。   太平天国总不会邀请他第二次旅游。这年是在上海过定了。   随后就是一些文书上的事务,账单、合约之类,需要让容闳签字。   她忙活的时候,容闳又开小差,口袋里摸出英文书,拿个笔记本,拔出书签, 开始勾勾画画,回复了学霸模样。   林玉婵递过账单,他也不仔细看,全都闭眼签。   她想提醒一下,转而想,那是容闳相信自己,好事。   她随即好奇:“您在译什么新书?这么投入。”   “不是译书,是写书。”容闳很得意地将笔记本倒递她眼前,“看看。”   林玉婵一看之下,有点懵然。   “这是什么,音标课本?”   笔记本内有汉有英,还有一些奇怪符文,跟林玉婵学过的国际音标有点相似,但又不完全一致。她仔细研读三分钟,大体弄清了规律——   “January, Feburary……啊,十二个月。这是西历十二月表。”   容闳笑容灿烂:“这么快就看懂了!虽然有一定天分的因素,但寻常学生应该也不会觉得太困难。林姑娘,你说呢?”   林玉婵隐约明白了他在干什么,呼吸加速,心想赫德动作真快。文祥的“激将法”真管用。她翻开下一个笔记本。   “呃……数学?”   有人用蝇头小楷,详尽介绍一元一次方程的几本概念和解法,密密麻麻地写在笔记本一侧。肯定不是容闳写的——他的汉字书法水准比林玉婵还差——而另一边,则是容闳的翻译草稿,将这份数学教案翻译成简单的英文。   “虽然微积分是我在耶鲁时的噩梦,但好在这些都是基础内容,译起来很容易。”容闳笑道,“这是我的一位朋友,李善兰的杰作。这份算学课本,是针对稍有基础之学员,譬如你这种做过几年生意的——林姑娘,你读起来吃力吗?”   对林玉婵来说,那当然是闭眼都能背出来的内容啦。不过这中文课本是以文言文写就,她还不能做到一目十行,读起来得不时停顿思考。   等等……   她突然叫道:“李善兰?”   近代数学家,独立发明对数微积分……李善兰恒等式……   这是小学教学楼墙上贴的人物啊!   人物介绍里只说“近代”,她以为是民国时期的那种“近代”呢!   容闳眼皮不抬,点点头,苦笑,“是个算学家,跟我差不多,也是个不得志的。对了,江海关那个崔吟梅是他外甥,学到他的一点皮毛,我去递求职信的时候还拿微积分刁难我呢。”   林玉婵:“……”   这科举真该废了,多少人才荒废民间。   都让赫德捡了漏。   有这么多大神助力,一年之后,上海广方言馆绝对碾压京师同文馆,这赌约赫德赢定了。   同时又想,吟梅先生见到自己,每次不是鸡兔同笼就是水管放水,实在是手下留情。   她笑问:“海关不是把您给拒了吗?好马不吃回头草,怎么又去给他们帮忙呀?”   容闳觉得这姑娘简直时刻给他惊喜,大口干了一杯茶,笑道:“是,是海关又找到我——你怎么知道我是在给他们编教材?”   林玉婵故作神秘,不答。   她跟赫德的关于同文馆的那个交易,毕竟涉及些许官场利益交换,赫德直接让她中标,也算小小的破坏规章,因此赫德令她事后保密,不许乱说内幕。   她只说:“我听说江海关奉命在上海开办同文馆分馆。再说,谁有那么大面子,请您去编如此初级的教材?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怎么能跟在海关帮人翻译公文比呢?”   她这马屁拍得真心实意,容闳被捧得全身舒坦,狠狠吸一口雪茄,那烟一下子短了三分之一。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他在做的事。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四书五经、孔孟之道还学不过来呢,还办什么新式学校,编鬼子文教材,殚精竭虑,报酬也不高,有这时间做点什么不好。   他笑道:“你给我看的那本狗屁不通的注音书,哈哈……我实在是没法忍受让它误人子弟。因此海关派人找我编教材,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们明年正月就开课,催得可急呢。我编出一本,他们拿去用一本,现在这是第三册……如今回想,应该稍微还个价,争取一下报酬,哈哈哈……”   ……   “股东大会”一直开到天色擦黑。这时候有人敲门,原来是义兴的伙计们到了,吭哧吭哧,把林玉婵新买的保险柜搬了进来。   容闳趁机告辞:“林姑娘,我走了——既然你有保险柜,那店铺的利润就先存在你这里,我年后再取。”   他匆匆把那些合约、账单、还有教材笔记塞进包里,不防掉出来一张印刷纸,落在林玉婵脚边。   “哦,书签,”他见林玉婵弯腰要拾,赶紧说,“随手捡的,不要了,让人扫了吧。”   林玉婵还是将那“随手捡的书签”拾起来看了一眼,原来是广告单。   纸张印刷越来越便宜,如今也有不少商铺开始发传单小广告,从绸缎庄到大烟馆都有。林玉婵自己也印了不少,塞到租界洋房的信箱里,附赠一小包茶叶。   手里这份广告是某外资铁厂,倒是新鲜。   容闳见她研究那广告单,笑道:“如今朝廷里有风向,要大力发展实业工业,引来不少外商投资办厂。这是好事。哎,去年我游历太平天国时,也曾向他们提出类似建议,可惜无人响应……不料却是满清政府首先想通了。”   他唏嘘一阵,告辞离开。   林玉婵拿着这份广告,心潮澎湃。   “洋务运动”真的正式开始了。   虽然它的寿命只有几十年,最终会消弭在更大的历史浪潮中。但至少,让她赶上了这个大清朝前所未有的、最为对外开放的时代。   她饶有兴致地读着那广告单上的一行行小字。   “制造收购各种机械……船舶零件……军用枪炮……钢铁回收……”   她突然尖叫一声,拔腿就往门外跑,追上了刚刚完成送货的义兴伙计。   “鹏哥!”她差点一头撞石鹏身上,满眼兴奋的光,将那张广告单高高举起,“这单子,带给你老板,就说我捡……”   她犹豫一秒钟,狡黠地改口,“就说我特意找来的。他要是不明白,让他来问我。”   *   出乎意料,苏老板十分高冷,一连数日没有音讯,连个口信都没捎来。   林玉婵不免泄气,觉得那广告单大概被鹏哥半路丢了。   她跟徐汇茶号续签了新合约——这次的茶叶加工数量更加巨大。毛掌柜不能单独做主,写信跟另外一个合伙人商议过,才寄来签好的合约。   有了林玉婵这个客户,徐汇茶号如今日子也舒坦。多请了一半的师傅,店面也重新装修了一下——虽然只是多了些书画瓷瓶点缀,但林玉婵看在眼里,有一种“为什么我在帮他们赚钱”的迷惑感觉。   当甲方嘛,生活就是这样。她告诫自己,要习惯。   “弄堂阿姨茶叶罐工厂”的产能彻底跟不上。在吴杨氏的建议下,改租了浦东乡下的一个大院。那村子流年不利,某次被太平军攻占又撤退,一半男丁都被官府稀里糊涂当叛匪杀了,如今留下许多孤儿寡母。其中一人是吴杨氏的亲戚。吴杨氏于是将茶叶罐加工生意外包,包给了这个寡妇村,请同一个画师上门培训,自己当中介,抽点薄水。   江浙一带经商风气浓厚,不少女子也理财有道。吴家两寡妇相依为命,本来就有丰富的掌家经验。这一年跟林玉婵接触多了,近墨者黑,更是添了胆子,开始出面张罗女子工厂了。   林玉婵放手让这阿姨折腾。反正只要茶叶罐质量合格、成本可控,她就不管是谁画的。   吴氏父子的牌位彻底鸟枪换炮,修得光鲜锃亮,一人头顶一个小亭子,逢年过节还有肉吃,想必在地府里也是人人羡慕的对象。   最后,还有和义兴的运输合约。   自从苏老板搞到海关免税`票,一夜之间,几乎半个上海的华人帆船都备了外国旗,有的为求逼真,还会真雇个洋人水手放在船上,查税的时候装门面。   当然,这种免税`票的范围仅限于和内地太平军占领区的贸易船只。能免税的机会,在总体运费里也占比不多。但这已经小小地影响了沪上运输业的生态,将运费成本降了那么百分之六七。   林玉婵觉得,是时候重新谈谈价格。   毕竟这“免税`票”的信息,是她先从海关内部布告栏看到,然后助人为乐,主动告诉苏敏官的。如今世情险恶,这么傻白甜的“友商”已经不多了,他要是不降价他良心不痛吗?   于是她选了天冷风寒的日子,带足合约文件,气势汹汹,上门砍价。   扑了个空。   石鹏遗憾地告诉她:“他出门了。姑娘要是早来一个时辰就好了。先喝点茶等着吧。”   林玉婵初见石鹏时,他还是楚南云手下一个无足轻重的伙计,烟瘾顶天大,脸上写着“得过且过”四个大字,让人心生厌恶。   神奇的是,自从他戒烟,人脱了一层皮,之后倒越来越精神。最近家有喜事,不抽大烟省下的钱,给儿子娶了个媳妇(婚礼上他母亲还穿着林玉婵订做的红菱角壳高端礼服),这石鹏更是平添富态,一年里胖了至少二十斤。   苏敏官自从执掌义兴以来,慢慢替换那些心术不正的伙计小弟,招了不少新人。但石鹏始终留着,作为一面过去的镜子,时刻提醒自己不能松懈。   石鹏笑嘻嘻地将林玉婵请到小茶室里,粗手粗脚泡了个茶,搬个火盆进来,再次抱歉:“下次姑娘再来,可以提前派人告知一下。老板最近忙,我们几个笨手笨脚,难免怠慢。”   林玉婵忙客气几句,这才意识到:义兴的生意越来越红火,现在有谁要见苏老板,最好都得提前预约。   她从来没预约过,每次都是推门就进,基本上等待不超过五分钟。   有时候他为免失礼,还会特意冲个凉,换身衣服。   有时候还会即兴陪她出门。现在看来,想必是放了后面一群人的鸽子。   她深感惭愧。这“熟客福利”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她想,义兴也该开个分号了。希望那些拘泥旧规的天地会大佬们别有意见。   她慢慢喝着茶——博雅虹口专供,她亲自监制炒出来的,高档归高档,喝起来完全没有新鲜感,如同左手摸右手,颇为无聊。   好在喝了两泡,就听到门口苏敏官的脚步声,大步流星的进来,听伙计们说了两句,一把推开茶室门。   外面寒风贴地走,他一边丢下斗篷一边呵手。冷热交替,隽秀的脸上浮起明显的红晕。   “林姑娘,抱歉久等。”不等她表明来意,他先开口,笑容满面,“你上次落了东西在这里,我怕丢,收起来了。跟我去拿。”   林玉婵站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上次?哪天?我落什么了?”   每次她都很仔细呀,带的都是有用的文件之类,很少铺开了摆摊,走之前也会检查。   苏敏官无奈一笑,指指楼梯口,“去拿一下啦。我这里又不是当铺,押东西没钱拿,丢了不管赔的。”   她倒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将自己棉服挂在椅背上,跟他上楼。   不知怎的,觉得他今日一双眼睛亮得不正常,上楼的脚步有点飘,步子急切,甚至能看出双手微颤,若非了解他人品,真像是大烟抽多了。   二楼是小客室和书房,存着合约名册文件账本之类。三楼是豪华老板套房,自从去年小年夜,义兴易帜,她在里面蜷了一夜,此后还没上去过。   林玉婵在门口驻足,怀疑道:“放你卧室了?”   苏敏官笑道:“放心,里面陈设早就换过,都干净的。”   还记得她嫌弃那床呢。占那么小一个角,睡成个球,也不嫌难受。   林玉婵想起那晚惊魂,也颇为感慨,推门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身后门闩插紧。苏敏官一言不发,将她一把抱住。   林玉婵惊得出不来声,本能往后退,撞到门边,被他及时张手护住后脑,将她的头拢到自己怀里。她浑身一紧。   “别怕,就一小会,你允过的,没什么……意图。”   他的声音颤得厉害,胸腔也跟着嗡嗡颤,低头埋在她颈间,呵出的热气钻进她衣领,痒得厉害。   林玉婵慢慢放松下来,鼻尖蹭到他温热的脸颊,闻到淡淡的乌龙茶气味。   这才想起,她确实给过一个开放拥抱授权,困难的时候,互相治愈一下。   不必考虑什么负责什么后果。   他倒心安理得,立刻就兑现权利,抱得还挺狠。   她努力在他沉重的双臂间保持平衡,小声问:“怎么了?”   依旧是粗重的呼吸。他努力控制,一呼一吸逐渐绵长,最后杂了低低的笑声,震得她全身发痒。   他手臂很有力,看似随随便便的一拢,把她箍得有点喘不过气。   她上来点脾气,抱怨:“非得在这里吗?”   “对。”苏敏官心思缜密地回,“茶室的窗帘坏了,拉不紧。”   林玉婵:“……”   亏他还编出什么落东西的借口。这点小聪明用在正道上不成吗?   苏敏官轻声笑了,抱着她摇了摇。   “你给我的广告单,”他在她耳边喃喃问,“是在美国旗记铁厂拿的?”   林玉婵不好意思说是地上捡的,只得含含糊糊“嗯”一声。感觉整个人有点轻,快要被他抱离地面,脑子飘飘忽忽的。   他蹭着她的头发,又轻轻笑。有那么一瞬间,林玉婵觉得他几乎要亲下来,紧张了几秒钟,他却一把将她放下地,一脸心满意足之色。   “我知道你的意思。广东号基本报废,维修不值得。但依旧有价值。”他走到书桌边,打开抽屉,抽出一叠纸,递给她,“旗记铁厂不是唯一一家发广告的。我暗中走访了最近新开的外资机器厂——约莫十来家,情况都记录在这里。大约半数已经开放和华人做生意,其中有三家,愿意收购蒸汽舰船的零部件。”   屋内陈设果然全换过,床换成了干净简朴的单人竹榻,俗气的挂饰全没了,添了个书架,上面摆着些简单古籍诗集,几本英文通俗小说,并一摞律法税务文件。   苏敏官将她拉到书桌前,那上面铺着一张阔纸,一行一行,巧秀舒展,全是他的字迹。   “我算过了。买下广东号,拆卸其中的钢板设备材料,稍微加以翻新,这几样都可以分别出售给不同的铁厂,供他们回收利用。损坏的机械部分可以请人修理,我已请人估算过价格,写在此处。如果顺利,一艘轮船化整为零,可以卖出一万五千两银子,还能剩下一个蒸汽轮机,修一修,可以装在我的帆船上——义兴的旗舰,那艘沙船‘燕子号’,大小正合适。”   他一口气说完,像个做完功课的孩子,一脸骄傲地等表扬。   林玉婵难以置信,拉过椅子,细细看起来。   所有信息详尽得出乎她意料,找不出任何破绽。   清政府拍卖轮船,意图有人接盘,将它改造成民船;洋商们聚集拍卖会,也是希望能买到一艘物美价廉的货轮,修一修就能用,捡个漏。   没想到广东号破损得太厉害,几乎成了废铁。这才无人愿买,导致流拍。   除非……   真有人把它当废铁给卖了。   卖废铁也有艺术。得将它细细拆了,按磨损程度分出三六九等,然后匹配不同需求的买家,一点点,一点点的把它肢解拆分……   拿到广告单的时候,她也是灵光一现,想给苏敏官提供个解题思路。   不料他动作这么快,已经把满分答卷送到她眼前。   林玉婵猛地回头。苏敏官面露倦容,只有一双眼睛神采奕奕,藏不住眼尾的笑意。   她顺手拉过一个凳子,指一指,笑问:“这几天,腿快跑断了吧?”   他不客气地坐到她身边,说:“这样操作下来,至少我可以白得一个蒸汽发动机,装在燕子号上。”   一个船主给自己的爱船命名时,大抵寄托了他在生活事业上的最大梦想。比如义兴的旗舰,已下水十余年,叫做“燕子号”,寓意跑得飞快。   可惜它名不副实,慢得像龟。苏敏官接手以来,对它很是嫌弃,老想着改造,不是一天两天。   他早就觊觎那奇异而精妙的西洋机械。既起了这个念头,就永远不会忘,不会放弃,哪怕用尽歪门邪道,也早晚要将它实现。   不过,林玉婵仔细研究了他的计划,还是轻轻咳嗽一声。   “按你的推算,整艘轮船化整为零,可以卖一万五千两。”她轻声说,“可那日的拍卖竞价,最低也是两万五千两。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多花一万两银子,买一个蒸汽发动机……”   苏敏官食指抵在嘴唇边,眼角弯弯地看她,一副懒散之态。   “当然不会。”他手指压唇,放低声音,慢慢说,“否则你以为,今日这一上午,我去干什么了?”   他起身,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扯个帕子,夸张地擦把汗。   “我去找了拍卖委员会,把价钱谈到了一万五千两。嗓子都快干啦。”   林玉婵屏住呼吸。   “已经付了保证金。阿妹,托你的福,今日起,广东号属于我们了。” 110、第 110 章   苏敏官一字一字地说完, 满意地看到小姑娘大眼睛里盛满炫目的光,淡红的小嘴唇越张越大,成一个月牙儿似的笑, 然后忽然从椅子上弹起身,扑上来, 狠狠搂住他的脖子。   “你……你……你不早说……动作太快了吧……你……太可怕了……”   他大笑:“含蓄点。”   林玉婵恨不得把毕生所学的彩虹屁全倒出来。这人是魔鬼!   苏敏官坐在凳子上, 小姑娘几十斤扑在他身上,一点不嫌沉,让她蹭两蹭,托着她站起来,扶她立正, 摘掉细脖颈上一丛碎发, 挂到她小小的耳朵后面。   她面容如花, 空气微凉, 给她的脸蛋吹出些微血色。那脸上却也是凉凉的, 他温热的掌心托住她的腮, 将她暖出一个小小的战栗。   “当然,拆船零卖的打算, 我不会跟别人讲, 他们只以为我会买了船以后花钱维修。”苏敏官附在她耳边说,“不然他们知晓我的计划,就不会是这个价钱啦。”   “当然不能告诉别人。”林玉婵同流合污地表示赞同,“不然那几个铁厂肯定联合起来压价。”   苏敏官低低笑了。这姑娘奸猾起来,反应也是很快的嘛。   “好啦,就这事。”他顺手抄起桌上一个陶瓷笔架,塞她手里,“别忘了带走你的东西。”   然后面不改色地开门, 人模狗样一伸手,“别的事下去谈。请。”   林玉婵攥着个莫名其妙的笔架,一边蹬蹬下楼,一边佯怒道:“我帮你那么大忙,就换这个?”   苏敏官摇摇头,唉声叹气:“我就知道会漫天要价。”   两人上楼不过五分钟,真的只是取了趟东西。楼下伙计在撰写新的时刻表,此时还没写完呢。   林玉婵探头往茶室里一看,那帘子果然坏了,合一半,合不上。   她忍不住笑了,肩头好像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平白有点脸蛋热。   她摊开自己带的新合约,沉沉扫过几行,回到状态。   “听说最近华人船行的运费都降了。”   她含笑将合约推到对面。   ----------------------------   不用林玉婵多说,苏敏官一目十行扫过,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哦?容先生的合约也在里面?”他有点惊讶地笑道,“全要重新定价?”   林玉婵报以得意一笑。容闳沉浸在他的同文馆教材工作中,能甩手的都甩手,义兴也懒得来,上次开股东会时,一并授权让她代理。   苏敏官拿起合约,仔细浏览。   林玉婵十分精细,跟她签的合约里很少能有挖坑的机会。旧合约虽然约定了运费,但在她的坚持下,加了个条款:如因战乱、政策改变、税费调整等原因,导致市场价大幅波动,甲方有权要求重新商议价格。   他点点头:“可以商议。但有件事我要事先说明。买下广东号,花费超过义兴的现银储备。我已付了两成保证金,三千两银子。余下一万二千两,也需要尽快凑齐。所以现在我的账面上其实很寒酸。如果林姑娘能继续旧合约……我十分感激。”   也就是因为她是股东,所以才坦承这些。若是个寻常客户,他大可花言巧语,找个由头坚持不降价完事。   林玉婵“嗯”了一声,才意识到,实现梦想有代价。买下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庞然大物,义兴的现金流应该已经几近枯竭。   她问:“可以分期付吗?”   苏敏官:“可以,但钱款付清,轮船才能过户登记。所以分期没有意义。这几日我会早寻门路,争取银行贷款,一次付清。”   林玉婵点点头,有点失落。   他都这么自曝其短,她也不好意思跟他抠那仨瓜俩枣,抢他的最后一两银子。   只好默默收拾东西。   苏敏官端茶杯,挡住半个脸,抬眼打量这心眼实诚的姑娘。   她也跟各行各业不少商家打过交道了。他不禁想,她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厚道呢,还是仅仅看在两人交情,对他网开一面?   他胸中那扇奸商的小旗逐渐偃旗息鼓,觉得做人还是该正直。   “林姑娘,”他叫住她,声音严肃,“人家跟你诉个苦,你就甘心替他吃亏?”   林玉婵惊讶地看着他。这人怎么自己拆自己台呢?   跟别的生意伙伴她当然不会这么仁慈了。譬如毛掌柜每次招待她,桌上都常备头疼药茶。   她笑道:“那你教我,怎么才不吃亏?”   “运费保持原价,直到旧合约结束。”苏敏官面无表情,在她的草稿上涂抹修改,“若你我下一年继续合作,到时我给你双倍折扣。”   她惊讶地笑了,确实没想到,还能这么玩。   “可以!明年当然还可以继续……”   她突然打住,笑容一僵。   1862年马上过去。旧合约今年夏天生效,为期一年。下一部合约,将延续到1864年夏季。   那时,太平天国走到末路,庞大的领土被清廷五马分尸,天京陷落,整个江南一片焦土。   而且,巨人的陨落并非一夜之间的事。在这之前,战火将燃遍长江沿岸,让商旅更加寸步难行。   容闳的太平天国护照无法再保他平安。他不可能再有机会,去内地战区收茶赚差价。   也就享受不到这个“双倍折扣”。   苏敏官柔声问:“有问题吗?”   林玉婵:“让我想想。”   她目光虚虚地点在合约草稿上。苏敏官的清隽字迹覆盖在她那半路出家的学童毛笔字上,俨然公开处刑。   她想,就算她警告所有人,把太平天国倒塌的时间公之于众,精确到日,有人会信吗?   毕竟她不是大清朝唯一一个神棍。街上说书的、报馆办报的、还有街头遛鸟下棋的爷叔,每天都在热心预测时事。大概每天也都有奏章飞递上京,掐指算命:“臣夜观星象,长毛叛匪气数已尽,将在今年七月/八月/九月覆灭……”   她这点预见算什么呢?   人人都知道造反有风险,太平天国不可能万寿无疆。   容闳在决定逆流收茶的时候,也清楚这个生意不可能长久。   风险已折算在价格里了。不必再多此一举,徒然担忧。   她想通,摇摇头:“没有问题。不过我要求,这个折扣不仅适用于战区收茶。如果到时容先生,或者我,改做别的路线和货物,也要享受同样折扣。”   苏敏官微笑:“一言为定。”   草稿改好,合约带回。这只是个口头约定,只要双方互信,可以明年再签。   苏敏官命人收拾茶具,亲自送林玉婵出去。   “阿妹,”等她临出门,他低声笑道,“等广东号拆光,蒸汽机装好,我请你坐船。”   林玉婵嫣然一笑,快步上街,回头挥挥手。   ----------------------------   苏敏官回到店铺里,玩着手里那支笔,微微垂着眼,眉梢眼角还余着明显的笑意。   直到他觉周围气氛不对。擦黑板的、写时刻表的、整理桌台的伙计全都斜眼看他。   好像他身上开花了似的。   石鹏从柜台底下探身,朝他老父亲似的微笑。   苏敏官沉下脸,从容道:“买广东号的事,不是多数人都举手同意了么?不会把咱们弄破产的。会务经费也不会停。你们现在有意见也晚了。”   也许是这句训话的语调太和气,众人不但没受教,反而笑的更开心,一副欠扣工钱的惫懒样。   石鹏朝他憨厚地笑笑,悄悄指指店铺后面的那道窄楼梯,那意思是,可以再多呆会儿呀。   苏敏官微微蹙眉,顺着伙计们那指示性的眼神看过去。   小茶室窗帘破损,半挂在架子上。从窗格里清晰地看到——   苏敏官瞳孔一缩,突然全身一燥,握紧手中的笔。   那个小破陶瓷笔架还在桌上!她忘记带走了!   ——哦,“重要物事”,必须保存在他卧室的、丢了不管赔、你赶紧去拿……   被他用后即弃,背后意图昭然若揭。   苏敏官止不住双手微颤。身边人众的嬉笑声凝固,化为一柄锋利的剑,刺入他心底的一片晦暗角落。   伙计们见老板面色突变,眼看要炸,连忙低下头,各干各活,找借口都到后头去。   石鹏仗着资历老,年纪大,又记得一些往事,小心地凑近,选了几句自以为得体的措辞,说:“老板,柜子里还有三道媒人帖,没回呢。”   苏敏官嘴唇几乎不动,问:“怎么不回?”   “借口都用光了,你又不让得罪人,我们怎么办?”石鹏豁出去,一口气道,“您要是真体谅兄弟们,这里现成有个可以当老板娘的,往咱们铺子里镇个宅,以后不就没这种人情债了吗?您放心,我会告诫下头兄弟,以后一定把她当娘娘供着。这里是上海,不是咱们老家乡下,大家都忙着赚钱,礼数欠点,没有七姑八姨多嘴议论的。”   苏敏官哑然失笑,耳廓一道浅浅的红晕。   随后那笑容变成刻意的冷笑。他用力咬嘴唇,像仇人似的攥紧手里那支笔,捻得笔尖变形。笔芯里几根粗硬狼毫扎进指甲缝,他眉心一抖。   “以后这事再也莫提。”他话音低沉和缓,却有一种不容辩驳的权威感,一字一字说,“什么老板娘……上海义兴船运,永远不会有老板娘。”   啪的一声,他将笔丢下地,面色如冰,抄起斗篷旋上身,大步出门。   “我去银行谈贷款。如有人找,让他约三天以后!” 111、第 111 章   黄浦江一派阔水, 在外滩处拐个弯,收拢出一道道细碎白浪。江岸西侧,厚重雄伟的洋楼层层拔起, 纵横远东的各路银行洋行皆在此落户。马车上载着高鼻雪肤的绅士淑女,蒸汽轮喷着白烟, 缓缓通过“万国俱乐部”的英文大标牌。   与那个红墙黄瓦太极殿、太监宫女忙碌竞走的紫禁城相比, 很难让人相信,这两处景观原属于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国度。   江岸嬉笑声声。两个棉布裹头的印度巡捕挥着木棍,追逐着一个娇小的中国姑娘。那姑娘天足、黑肤、典型粤人长相,边哭边喊:“我冇偷税!冤枉!”   她跑到一个富态秀才身边:“先生救救我……”   那秀才却一脸厌恶:“咸水妹,死开!陪`睡洋人的货色, 不要脸!”   广东底层蜑女, 寄居沪上, 操持贱业, 不惮接待洋人, 为国人所不齿, 呼作咸水妹。   又因租界管控风俗业,妓`女需上牌照缴税捐。这等野路子流莺, 从来都是重点打击对象。   蜑女走投无路, 被堵在码头一侧。两巡捕狞笑着对她上下其手,道:“陪我们一夜,罚款一笔勾销。过来!”   这种场景,在租界里也算一道常有的风景线。过往华人知道巡捕凶恶,都快步经过,两眼看鼻尖,假装自己是一阵风。   唯有一个年轻华商,玉树临风的相貌, 偏偏铁青着脸,不知如何气不顺,大步踏过码头台阶,余光正瞟到那巡捕用木棍别住蜑女肚子,四只大手胡乱摸。   小姑娘痛得弯下腰。   他双眼一霎,凑近两步,似在看热闹,冷不防砰砰两个肘击,扑通扑通,两巡捕已经掉进冰冷的黄浦江,脸上还咧着得意的笑,顿时灌了一嘴浊水。   苏敏官唇角微翘,忽而看到旁边有个胖秀才,又惊又怕地看着自己,半天才竖大拇指:“大、大侠威武、真真长我国人志气……”   扑通一声,胖秀才也进了黄浦江,一沉一浮,大呼小叫的求救。   蜑女惊恐,浑身发抖,目瞪口呆。   苏敏官:“睇乜啊?走人啦!”   蜑女转身飞跑,轻巧跃下水,化作一道白浪。   苏敏官也快步离开,一边从容脱下藏蓝斗篷,露出里面灰布棉衫,怀里取出洋布软呢帽,换下头顶瓜皮帽。兜里摸出个墨镜挂上耳朵,在巡捕队赶来的同时,闪进一个挂了铜钱旗的剪刀铺。   再出来时,风平浪静。   苏敏官心里叹口气。好了,同治八年的指标也用完了。   不过好歹心情舒畅了点,刚才那股恨不得把整个外滩给炸了的无名火,被那两个巡捕落水的丑态,稍微浇熄了些。   他找个茶馆雅座,一壶姜茶放桌上,用小火煨着。他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摞文件,都是他一笔一划认真写就。他将那纸张一点一点的撕开,丢进小火炉里烧掉。   茶博士笑脸迎来,问他要吃点什么。   苏敏官冷冷一瞥,目光将那茶博士赶出雅座,留下一串小声抱怨。   三天里,跑遍了丽如银行、渣打银行、有利银行、汇隆银行、呵加剌银行、汇川银行、甚至跟他颇为熟络的怡和洋行……   没有一家,肯给他放一两银子贷款。   烧焦的纸片像黑蝴蝶,在火焰尖上旋转飞舞。   苏敏官蓦地攥住一把燃过的纸。全身依然冰冷,只有指尖灼烫。   去第一家的时候,狗眼看人低的华人买办还热情接待,茶水点心奉上,问出他要贷一万二千两银子,那脸笑得跟菊花似的。可等来等去,华人买办没回来,来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印度保镖,客气地把他请走,只开恩允许他喝完剩下的半盏茶。   此后再三再四,统一都是闭门羹,哪怕他愿意让利,主动提出等额本息的还款方式,并且提供多三成的抵押……   他心中隐约有猜测。直到一个正直的华人职员追出来,偷偷告诉他真相。   “老板有所不知,那个旗昌洋行的金能亨经理,最近正在组建轮船公司。从您踏进丽如银行的大门起,就有人向他报讯,说有华人船主要购商用蒸汽轮。他已经和所有洋人船行互相通气,联合向银行钱庄施压,不让贷给你款子。连带所有跟您有生意往来的客户,最近放款都卡得严……”   苏敏官:“联合起来,不给我贷款?他们是朝廷还是皇上?”   上海假洋鬼子不少,坑起同胞来眼睛不带眨,苏敏官第一反应是怀疑,脸色一沉,冷冷道:“你怎么知道?”   华人职员朝他作揖:“实在对不住,小的也要吃饭。”   安全快速的蒸汽轮机向来是洋商的专利,那里面的每一个齿轮都代表西方文明的先进奥秘,怎能允许华人染指。   一些地方官府和商会倒是曾购轮船,用来打击海盗、给漕运护航。出的银子十分优厚,还聘请洋人指挥,换个螺丝钉都得付钱找洋人。洋商也就不说什么。   现在有人居然想买断商用轮船,自修自用,拿它来赚钱,跟西方人竞争?   金能亨经理,那个甩手杖的鹰钩鼻,对中国人只有厌恶。   苏敏官沉声道:“好像没有华商不许购汽轮的规定吧?”   对方苦笑:“是没有白纸黑字的规则。但这是上海,中国人能做什么生意,不能做什么,还不是洋人一句话的事儿。”   苏敏官气得在心里把他所知的粗话全骂遍。他三千两保证金都交了!   收款方是大清朝廷。这钱万不会再吐出来。他们才不管你怎么凑余款。   签署购船协议的时候,在场也有不少洋商,人人口里都是“恭喜贺喜”。没想到反手就来阴的。蒸蒸日上的义兴船行,竟被整个上海的外资金融机构集体杯葛。   他忽然抬头,打量了一下那个华人职员,轻声甩出一句天地会切口。   对方茫然:“您说什么?”   苏敏官改口:“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那人不好意思地蜷手指,低声说:“您是自己开业的,小人是洋行打工的,我知道你们平日里没少骂我们。帮着洋人跟同胞争利,无耻,忘本……可我们也有家小,也要吃饭,如今连官府见了洋人都卑躬屈膝,我等升斗小民能怎么办?但赚钱是赚钱,做人是做人,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轻声颤,好像突然打开了一个闸门,倾诉出多年压抑的某种情绪,“都是中国人,谁不愿堂堂正正的,挺着腰板赚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中国人和中国人互相挖坑互相算计,得利的全是洋人……我知道您也许不信小人,但小人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有基本的良心,朝廷坑咱们,洋人坑咱们,小人没办法,但我起码不能跟着落井下石。苏先生,您是有前途的人,但您也不是小人见到的第一个。洋人见不得咱们抱团,此前有多少怀揣壮志的中国商人,都被他们暗中下手闷杀了,一文钱不剩下!以前小人也是那帮凶,这次我不想做那帮凶了,只望你……跟他们斗下去。   “洋人的银行你不必再拜访了。试试本地的中国钱庄吧。小人只能提醒到这。苏先生珍重。”   苏敏官定定看着这个慌张的年轻人。他样貌普通,丢人群里看不出来。他草率地一拱手,做贼心虚地四处看看,转身要走。   “等等,”苏敏官忽然道,“丽如银行办事员,姓柳?”   那人脸色发白,躬身哀求:“您今天就当没见过我,没记住我。小人不胜感激。”   苏敏官便没追问,咬着嘴唇,目送那人离去。   许久,他整理情绪,按照那办事员的建议,去找中国钱庄。   钱庄票号管理方式老旧,投机性十足,随时有倒闭风险,利息也高。有些根本就是达官贵人敛财洗钱、非法集资的工具。放在平时,是他的最末选择。   此时也不免放低身段,好话说尽。   不过此时上海金融业已基本被外资把控,钱庄的现银,也大多来源于外资银行的短期贷款,钱庄再二次放贷,给不会和洋人沟通、或是达不到洋行放款门槛的中小商户进行融资。   由于钱庄高度依赖外资,此时也不得不集体噤声,万分抱歉地把他拒之门外。   那丽如银行的办事员,终究是把事情想得太乐观了。   洋商的目的很明确:让苏敏官白交三千两银子,资金枯竭,最好倒闭,钉死在上海工商业的笑柄上,给那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中国商人一个深远教训。   作者有话要说:111章,双十一,小白尾款交不出。   好在中国已经有了自己的金融业。祝大家都能顺利付尾款_(:з」∠)_ 112、第 112 章   苏敏官结了茶账, 在外滩边独坐许久,总算有点感同身受,林玉婵那日被渣打银行轻视冒犯, 拒绝服务,小姑娘为何生那么大气, 都掉眼泪了。   他以为自己已对不平之事司空见惯, 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胸中这颗心,毕竟还有柔软可欺的部分。   他眼望粼粼水波,放下杂物,交叉收拢手臂, 试探着, 慢慢的抱了自己一下。   他肩宽, 不能像小姑娘那样轻松摸到自己后背。只好攀着自己肩膀, 摸到那硬朗的骨架, 手感十分陌生。   他觉得自己这个姿态一定很可笑。好像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另一面。带着些软弱, 带着些绝望,带着些逆流而上的悲凉。   余光看到有路人侧目。有个穿绸衫的富家小孩跑过他身边, 又忽然转回来, 问旁边的奶娘:“这人为什么坐江边?是不是要跳江呀?爹爹说这里昨天就有个做生意破产跳下去的。”   那奶娘大惊失色,连忙捂孩子嘴,然后连连道歉:“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伙子莫怪,孩子瞎说……快道歉!”   苏敏官终于笑出一声,朝那孩子挥挥手,喊:“水太凉, 傻子才下去!”   那两个巡捕和胖秀才,此时应该正感冒呢。   那奶娘见他不怪,也斥那孩子:“不懂礼貌!人家看个风景而已,以后不许胡说!也幸亏小伙子大度,不然惹了麻烦怎么办?……”   奶娘一边说,一边偷眼看那俊俏的小伙子。   他绷着脸真好看,笑起来更好看。   奶娘想,生得这么好,出身必定也好,必定是一辈子顺风顺水吧?他有什么可愁的呢?   苏敏官待那奶娘小孩走远,猛地站起来。   方才随口一句“水太凉“,倒勾起瘾了。   手头还剩几两银子。去亦园孵个堂先。   事实证明,“泡泡自己”比“抱抱自己”还是管点用。只可惜某些小姑娘没这福分。   他神清气爽出到街上,心绪已然平和。   一个烂摊子而已。他苏敏官自人生易辙以来,收拾过的烂摊子还少么?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白出血三千两,回到去年开张时的原点而已。   大不了再让那小姑娘占点便宜。   思及此处,他脚步轻快了些,回到义兴总部,翻开账本笔记,一个个的寻找能私人借款的对象。   -------------------------   年末应酬繁多,苏敏官借机旁敲侧击,探了不少友商的口风。   义兴船行苏老板千金买骨,一万五千两银子拍了艘不能开的洋轮船,这事也已在业内传开。众人本都备了一肚子马屁,什么“少年英才”、“有胆有识”、“华商之光”,打算花式拍马;蓦然看到苏老板面有愁容,才知道事情不简单。   苏敏官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就直说,他现银不足,现在缺尾款。   果然,几个友商都为难:   “这要到年关,银根吃紧,真是不太好帮忙啊……”   “是啊,最近从洋行贷款都难了,我们也有要还的账……”   苏敏官已做好被婉拒的准备,笑一笑,不以为意。   远洋运输业风险大利润大,很少有船行会在账上留存大量现银。传统操作是,先向钱庄借款融资,承运内地丝茶棉花等货物,前往南北洋销售,并带回当地特产。若平安归来,船主和钱庄均分厚利;若遇风浪雨水,船只倾覆,船行和钱庄双双血本无归。   这是行业现实。大多数华人船主,也不过几百、数千两白银本钱,且几乎人均负债,不指望随手能掏出巨款。   就算经营有方的,名下绝大多数也是固定资产,现银属于奢侈。   更何况,因着抵制义兴,洋行对所有华人运输行业收紧放款。一损俱损,让那些靠借贷生存的船主,日子更加艰难。   不料一个宁波船主忽然撂下酒杯,喷着酒气喝道:“不说那些丧气的!其实我们也都眼红那洋火轮!比中国帆船快,还稳,遇上海盗匪徒,娘希匹,装几门大炮轰它的!——敏官,我‘久大沙船’现在是不行啦,等年底盘了账,付了工钱,也许有几百余钱可以周转。杯水车薪,你别嫌少。”   苏敏官双目微亮。看看席上的宁波帮,大部分都是赞同的神色。   有那么一瞬间,也许是酒意作祟,他居然眼眶微热,胸腔里划过些微的感动。、   在商言商,他本以为,在这残酷冷血的职业里,不会有一丝温情。   他起身敬酒。   一个福建籍客商也说:“你若买下这洋火轮,以后我等也有机会尝尝鲜。每次那洋人轮船在水面上超了我的废柴沙船,我们都骂塞林木——我暂时还背着债,不过,会帮你问问亲友,有好消息会派人送信的。”   华人船主苦外商久矣,奈何资金不够雄厚,始终不能与之一战。此时有个出头鸟,纵然大家觉得希望渺茫,也都纷纷给他鼓劲。哪怕席间颇有对义兴眼红的、暗地跟苏老板较劲的,此时也不忍落井下石。   酒杯里交换着低低的言语。   “咱们中国人要抱团。不能任洋人欺负啊。”   “他成功了,咱们都长脸不是?”   “洋人能这样跟咱们一起喝酒吗?还是中国人靠得住嘛。”   “干杯!”   …………………………   一个京里出身的老板忽道:“苏老板有门路,弄来洋行免税`票,咱们跑船的都受惠。我的船虽然不多,你还剩多少票子,我可以再买几张,万一明年再置新船呢,也能即刻用上——你看如何?哎哎,弟兄们,还有谁明年要添船的,提前买几张洋票,给苏小弟救救急。”   马上有几个人应和:“没错,早买晚买都是买!——哎,苏老板,我们这是集体订单,给打个折啊,哈哈哈……”   苏敏官喜出望外,起身又敬酒,朗声笑道:“承蒙各位帮衬,折扣必须有,不亏你们的——不过,要现银啊。”   ---------------------------   不觉到了年关底。多数商铺放假,人人手头吃紧,筹备过年。   拍卖委员会已下了第二次催款单。   苏敏官用尽人脉,处理了不少闲置资产,此时还有四千两银子缺口。   倒是可以再卖点船。但眼下时节,人人知他急用钱,价钱压得极贱。况且中式沙船竞争力每况愈下,价值也越来越低,完全不抵沙船的盈利能力。   地下的高利贷,也能找到门路。可如今的高利贷动辄翻滚几十倍,背后势力都有官府背景。他一旦开口,等于自掘坟墓。他没忘,过去自己那叱咤风云的爹,就是死在周转不灵的高利贷上。   再不济,砸锅卖铁,把义兴的心肝五脏都剖开卖了,倒是都能挤出银子来。但那是自损根基之事。轮船到手之日,就是他停业之时。   至于更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他也略知门路。但江浙分舵暗中看着呢。他若走旁门左道,就等于认输。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苏敏官自从入职怡和洋行做跑街,在粤沪两地坑人无数,此时也总算尝到一丝穷途末路的滋味。   ---------------------------   腊月底,人和酒店第二次广东同乡聚会。这是林姑娘拉的群,他必须给面子。   去年聚会属于临时起意,时间选在除夕,参与者只有无法回乡过年、被迫留沪的十几人。这一次,他和林玉婵特特选了早些的日子,让那些准备过年回乡的粤籍商旅,也能抽出时间参加。   三年赌约,“占地盘”的挑战,已经开始一往无前的进行。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经过酒店老板的口碑相传,以及去年那些老乡拉来的关系,这次足足来了四五十个,占了酒店大半的座头。   这次便不能男女混席了。况且女客只有不到十人,半数海关仆妇,半数是林玉婵的茶叶加工链上的女工。   还有那个毛掌柜的女儿,苏敏官也见过一次,带个陪同丫头,羞答答露了个面。   她们单独坐到一间雅阁里。喝几杯酒,很快里面就叽叽喳喳,开始醉笑起来。   苏敏官只瞥见一眼那穿水红小棉袄的身影。她发间仍然戴着忠于职守的小白花,身上颜色也不是正红,很规矩地扮演着她身份证件上的角色。   她隔着几个唱曲助兴的,带着过年的快乐笑意,远远朝他招手。   苏敏官摸摸口袋里那个廉价的陶瓷笔架,心事重重地对她笑笑。   这笔架像一把尖锐的刀,在他心里狠狠刻了个教训。   人言可畏,过去……也许是金钱上春风得意,连带着整个人,确实有点太放肆了。   他自己的兄弟他自己能管,可是别人呢?   过去那样算什么?   他朝她远远拱手,然后回到自己席位,披上浮华俗世的皮,转过脸时,忧郁扫空,眉目间充满笑意。   他冲着席间那些同样堆满笑意的面孔,朗声说:“幸会。”   ………………   不过,他还是没能百分之百专心。偶尔也开小差,留意她那边的情况。   小姑娘吃喝很节制,秀气而内敛,有一种超乎她年龄的稳重。   和他一起吃早茶生煎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生怕他抢她食一样。   她大大方方招呼其他女客。也会挑一些看起来正派、思想开明的男宾,走廊里遇见时,不卑不亢,礼貌地认识一下。   没有那么刻意的长袖善舞,但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跟容闳谈笑聊天,一碗甜汤吃了许久,还找了张纸,认真写画,不知在研究什么。   忽然,她抬头,朝苏敏官的方向一望。目光明澈,不似饮了三杯酒的模样。   苏敏官再次收回目光,迫使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这群人身上。   有人笑问他:“苏老板,你说你看上那艘轮船,能航多快来着?”   ………………   应酬什么的,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简直折磨人。   但为了筹钱,也只能硬着头皮上,把那讲过一万遍的“蒸汽火轮的一百种好处”,绘声绘色,再跟陌生人重新描述一遍……   一顿下来,新朋友结识不少,唯有口干舌燥。席间茶水不多,顺手喝了不少酒。   好像也吃了点东西,纯为垫酒,食不知味。   苏敏官向来自控,今日为那点银子也豁出去。   等散了席,已经有点头重脚轻。   算上今日的宴席账单,还差两千五百两。   饭毕,老板率领掌柜店小二,集体出来给老广们贺年。   有的客商自备车马,一溜停在路边,老板殷勤招呼,然后给其他人叫马车。   苏敏官挥手就想说:“不必破费了,我走回去。”   自己又不是没腿。   他感觉自己白忙了一年,又回到去年的抠门状态,一文冤枉钱都舍不得花。   还没走出一步,一辆小车已停在他身边,车厢里伸出只手,用力把他往上拽。   苏敏官不过脑子想,拼车啊?   他应酬有道,众人应该都认识他了,也知道他府上何处,也许真有顺路的。   他顺势登上车。   这是最小号的那种马拉车,车厢里逼仄,坐一人正好,塞两人嫌多。他昏昏沉沉踏进去,软软的撞在另一人身上,连忙道歉。   不料这同乘的却没生气,反倒扑哧一下,轻声笑起来。   苏敏官耳根一动,忽然笑了,放松身体,顺势斜躺在垫子上。   “是你啊。”   林玉婵推推他肩膀,不动;又伸手背,轻轻碰了碰他滚烫的脸,不解:“今天这酒也没比往日好喝多少啊。”   他只是微笑,闭眼放空,手指触到她那水红小棉袄的腰带一头,借酒装疯地卷着玩。   林玉婵无奈地想,这人真喝多了。   没见过他醉成这样过。   就算是商机遍地走的现代,拉个天使轮投资也不容易。何况在大清。   看他这副落魄样,她脑海里突然飘过来一句形容:   “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   她忍不住又是抿嘴一笑。孔乙己都没他现在落魄。   苏敏官呢喃问:“怎么了?”   她不答。本来想跟他说点事的,她欲言又止,觉得此时并非良机。   “说吧。我听着。”苏敏官却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睛,声音有点飘忽,“只是有点头晕,脑子还可以……你不信,我给你背论语。”   说完还真煞有介事地背了几句。林玉婵轻轻啐一声:“省省吧你!”   她犹豫片刻,带着兴师问罪的语气,问他:“尾款交齐了吗?我还等着坐船呢。”   苏敏官:“……”   她又问:“贷不到款子,怎么不跟我说?”   苏敏官:“借钱也是一样的。”   “借得够吗?”   “……”   这事都传到业外了?她听谁说的?   还是思维有点滞涩,居然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林玉婵又说:“去年此时,义兴满屋子烂账,你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没见你这么借酒浇愁过。”   苏敏官严肃抗议:“不是借酒浇愁,是借酒筹款。我喝人家也喝。只要别人比我醉,我就能说得他们掏钱袋。”   他嘴上硬,心里却闪着过去的画面,和她清脆声音描述的不谋而合。   那时候他连三百多两的海关罚款都交不出来,但日子过得可充实,学学船,练练枪,跑跑单子,训训小弟,发展发展下线,没事逗逗小股东。在他的职业规划里从没出现过“歇业”两个字。   现在呢,他手里攥着万余两白银的单子,肩膀压得沉重不堪,整个人仿佛成了个蒸汽机,只知机械运转,连带那记忆里“广东号”的光辉都暗淡下来,成了甩不掉的累赘。   而且……确实好久没见到她了。   他轻轻叹口气,闭目微笑道:“撑过这阵子就好了。到时我给自己放个假。”   马车轮子轻微响,窗外传来各种关门闭户的声音,让人十分有想休息的欲望。   林玉婵低声,慢慢说道:“我和容先生商量过了,博雅虹口分号本年的净利润,都可以借你。八百两算他,八百两算我,总共一千六百,都放在我的保险柜里,你明日派人来取。如果要汇兑,也可以写票据。”   马车从小弄堂跑进大马路,四周平地起风,带得车厢外的篷子呜呜飘动。临近宵禁,街上巡捕大声清场,喝令那马车夫:“跑快点!”   车夫答应,扯着缰绳赶紧加速,车轮颠簸,苏敏官躺在车厢里,脑袋震得嗡嗡响,挣扎坐起来,车厢又狭窄,直不起身。   最后还是勉强半卧下,枕着个软软的东西,不知什么材质的垫子。   林玉婵自己也有点微醺,无奈地看着自己腿上枕的那个散着酒气的脑袋,问:“为什么不跟我开口借?”   苏敏官睁眼,眸子里朦胧水雾,看到上面那精致的小脸蛋,小嘴唇不满地紧绷,像拉紧的弓弦。   为什么不跟她开口?他也说不太清。也许是觉得跟小姑娘借钱难以启齿,她的积蓄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最好她一点也不知道其中艰辛,然后某一日,轮船毫无征兆地驶来她眼前,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不料她却快了一步。说是“和容先生商量”,其实多半是她说服了容闳,一起当这个冤大头而已。   苏敏官嘴角浮起苦涩的一笑,回答她:“怕你趁火打劫,骗我一半股份。”   “哎唷,蒙您抬举,开始防我了。”林玉婵莞尔,“好啊,拿股份换更好,我们可以商量一下。”   “你看看,你看看。”苏敏官闭上眼,打个呵欠,低声长笑,“我要是第一个找你,然后被你扒得皮都不剩,后面的友商有样学样,都来分一杯羹,我这些债主全变股东,转日李先生就得派人来暗杀我。”   林玉婵从怀里抽出个帕子,丢他脸上:“擦擦。”   醉成这样了,逻辑还这么清晰,还能跟她半真半假的逞口舌,果然是欠社会毒打。   冷不丁,又听他声音暗哑,说:“谢谢。”   她问:“一千六百两够吗?还差多少?”   不够。   苏敏官将七分醉发挥成十分,假装没听见。但她没那么好糊弄。过了片刻,又听到那个清脆的小声音,俯低了些,犹豫开口。   “其实还有个招,不知你肯不肯用。”她声音轻轻的,在窄小的车厢里回荡,动听得像小夜莺,“广州的有钱商贾大都捐官,方便做事,你也知道。这里也一样。我打听过,如今的顶戴明码标价,从五品同知只要两千两银子,四品候补道员也只要六千两。不论贩夫走卒,给钱就行。如果……如果捐个虚衔,换个身份再去贷款,中国钱庄,基本不会有人敢拒……”   她语气有些不安,小心选择措辞,“我也只是随便听来,随便说说,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   苏敏官笑笑,轻微地摇头,感到她的气息落在自己脸上,细细的,暖暖的。   “是条路子,多谢你想着。”他话音带酒气,也换成轻柔的声音,说,“不过,不行……我发过重誓,永不入仕,不考试不做官……别告诉别人,秘密……”   林玉婵讶异,从没听他说过。   看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两颊明显绯红,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扫着眼窝下方,整个眉骨上下也都泛红,给他的容色平添三分缱绻昳丽。   她问:“是天地会的规矩?”   可明明记得他说过,以前有个十三行商人会党,姓吴还是什么,直接花钱捐了个上海道台,然后在他的任上,小刀会揭竿起义,把上海县城占了好几个月。   苏敏官轻轻摇头。太阳穴似有一双千斤坠,将他的意识往黑暗深处推,口齿中的话语逐渐脱离了思考的边缘,成为本能的袒露。   “不是……不是天地会规矩,是我自己的……敏官人生有三戒,‘不入仕’排第一位……”   林玉婵更是失笑。这是小时候被逼学八股太痛苦,逆反到现在?   抑或是被哪个不靠谱算命先生坑了?   她看着他那抿着的、漂亮的唇,笑问:“那另外两戒是什么呀?”   苏敏官忽然半睁开眼,眼中微光如残月,清冷而透彻。   他的目光和她相接了一瞬,然后移开,轻声答道:“娶妻,生子。”   然后在小姑娘瞬间惊愕的眼神中,挣扎起身,横冲直撞地奔那车厢门。   被她一把抓住衣袖,“干什么?”   他回头,带着十足狂妄的醉意,笑道:“现在你可以踢我下去了……或者赏个脸,让我自己下去。” 113、第 113 章   林玉婵:“回来!”   她用力一拽, 就把这醉鬼踉跄拽了回来。车厢大大的一晃。   寒风刷的涌入。外面车夫一声抱怨:“坐稳了啊!”   林玉婵探身朝外,朗声吩咐:“先不去虹口。去义兴船行。”   这人没救了,得让他的手下先把他安顿一下。她一个人可搬不动。   轻微的酒劲过去。她裹紧厚棉风衣, 竖起领子,挡住那无处不在的冷意。   苏敏官窝在车厢一角, 手臂交叠在胸口, 带点挑衅的神色,偷眼瞄她。   身体头脑千斤重,周身好似蒸腾的岩浆,将他灼得只剩一缕魂,眼中红雾弥漫, 只看到一抹清凉的影子。   他觉得自己像个披了皮的怪物, 一朝藏不住, 露出青面獠牙。只辜负了这个纯良的小姑娘, 亏她还一直把他当人。   一时间寂静难耐, 只有规律的车轮滚动的嗒嗒声。   许久, 林玉婵平静地开口。   “对了,明日来取钱趁早。我上午十点要去徐汇, 培训一下毛掌柜新招的师傅。然后顺便看看翡伦。可能要下午才回。”   苏敏官踟蹰许久, 哑着声音,试探问:“你听到我方才说什么了?”   林玉婵垂眸,微微笑道:“放心,我不跟别人讲。”   不入仕,不娶妻,不生子。   她不知这三道重誓从何而来——肯定不是因为他修行避世。他这人神佛不忌,连拜关公都拜得虚情假意。   但她知道,对于一个生活在大清的成年男子来说, 这些跟传统三纲五常完全悖逆的人生信条,是多么不容于世。在很多老夫子眼里,这种辱没祖宗的败类,活着浪费粮食,还不如去死。   苏敏官确实是在说醉话。但这话他大概已噙在舌尖很久了,此时借着酒意,顺势冲出来告诉她而已。   她也在一刹那明白了,他此前跟她若即若离,那些看似冷酷别扭无理取闹的行径,病根到底在哪。   她当然是错愕的。不过也没他预料中那么大的反应。   ……不就是单身主义加丁克吗,现代一抓一大把,不知道古人纠结个啥。   不过……现代人做出这种决定,可能只是一拍脑门的事,过几天冲动退去,再改口也没人管;而在此时的社会里,有魄力立此重誓,必有相当深远的缘故。   苏敏官短短二十年人生,藏着许多幽沉的秘密。他将大多数回忆封闭起来,偶尔兴之所至,向她透露一点皮毛,让她心惊肉跳。   林玉婵一肚子话想问,借灯光看到他通红的眼,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咽了回去。   最后她轻声笑道:“所以……命里克妻什么的,是你糊弄别人的幌子?”   没听到答案。苏敏官方才那几个字,已经用尽了他所剩无几的清醒。他倚着板壁,呼吸匀净,已睡熟了。   睡颜仍旧眉头紧锁,手臂交叉胸前,残留着防卫的姿态。   义兴船行竟然没打烊。窗户里透出昏昏的灯光,依稀有人影走动。   林玉婵跳下车敲门。   值夜的伙计精神抖擞,马上冲出来,一边跟林姑娘道谢,一边把自家老板扶下车,结了车钱。   林玉婵待要回车上,那车夫却告罪:“伐好意思,宵禁了,不拉活了,小的得赶紧回家,走晚了吃巡捕大棍。”   林玉婵愣在原处,眼看那马车轻盈一拐弯,跑了!   苏老板这瞌睡来得真是时候!   好在义兴二楼有客房,基本上也只有她一个在用,她于是跟进去,提前跟值夜伙计打招呼。   不知怎的,她觉得伙计看自己的眼神跟往日不太一样。   ----------------   最开始,义兴刚换老大那会儿,心里有鬼的马仔自然是躲着林玉婵走。后来随着时间推移,最无可救药的那些恶霸都被苏敏官找机会打发处理掉。新来的伙计只知道林姑娘有能耐,是义兴的重要客户,跟苏老板交情不一般,她性格又开朗坦率,不像寻常姑娘那么扭扭捏捏的,很容易跟她说上话。   虽说她性格比较特立独行,不是规规矩矩那种女孩。如果问问伙计,愿不愿意有这么个姑娘做自己的妻子女儿,大多数人还是会犹豫着摇摇头,觉得管不住。但当客户,当朋友,是真的不错。她又给义兴带来不少机会和订单,于是大伙都抢着巴结她。   可是从今晚上开始,林玉婵隐约觉得,大伙对自己的态度,怎么好像一下子变成“同情”了呢?   好像她有什么大事吃了暗亏,这些人都替她忿忿不平似的。   一个伙计放下吃了一半的夜宵,给她递上客房钥匙。   林玉婵:“谢谢袁大哥……”   这人林玉婵也认识,叫袁大明,二十多岁,平时心直口快,总被苏敏官嫌弃话多。今晚却也状态不在线,没吭声。   而是瞟了林玉婵一眼,吞吞吐吐半天,才小声说:“林姑娘,我们老板年纪轻,有些方面不太靠得住,您多担待。”   林玉婵:“??”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给苏敏官借钱的事,这些伙计没理由提前知道啊!   就算知道,难道他们还敢胳膊肘往外拐,提醒她,苏敏官会赖账?   金钱之事无小事。她追问一句:“袁大哥,你说清楚。”   这袁大明更纠结。挺会来事儿一小伙子,胀红了脸,好像做了什么错事,嗫嚅半晌,声音如蚊子嗡嗡,说:“其实……其实我们大伙都准备好把你当老板娘了。但是我们老板……哎,男人家毕竟和女人家不一样,谁知道他为何要那么说。说等着攀高枝吧,他也不像那样人。但姑娘你对他多有照顾,大伙替你不值而已……”   林玉婵两颊腾的起红云,指着那楼梯口,严厉问:“苏敏官跟你们说什么了?”   袁大明自悔失言,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也只好破罐破摔,重新发挥话多的本能,小声一口气道:“我们都是一帮大男人这事本也不该多嘴……我也忘了是怎么起的话头,我们老板那日无意间说,他……他命里克妻,不打算娶老板娘……其实这也没什么,多少克妻的男人,纳起小来一个接一个的。但……但我们也都知道林姑娘为人,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真要做……做小,也太委屈你……唉,我们男人真是靠不住,没办法。姑娘你多留个心眼儿,回头千万别把小的供出来……”   林玉婵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不受控制笑出声来,笑出眼泪一手背。   苏敏官要纳她做小?这世界乱套了!   不如说明天赫德就要加入天地会,奥尔黛西小姐改信妈祖神,大清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放在一个钟头以前,她可能还会觉得莫名其妙。但现在她只觉得太特么乌龙了。   有些人呢,平时真真假假滴水不漏,给自己涂了一层层保护色,让人抓不到他破绽。但这种性格迟早会反噬,让人辨不出,他到底在哪道笔触里藏了真情。   这不,报应来了。瞧他在小弟眼里的形象,堕落成啥样了。   她能怎么解释?跟着控诉渣男,说你家的正义大舵主对我不娶何撩,有违道义,请兄弟们帮我劝进一下?   苏敏官快被债务压死了。给他留口气吧。   她努力把这脱缰的世界扳回正轨,严肃道:“袁大哥你听好,我们只是生意伙伴。他坑起我来也不带吐骨头的。我虽常来,但每次来都是商量正事。我知道有些熟客来得比我还频繁……”   袁大明幽幽道:“其他熟客不来的时候,也没有让苏老板一天念叨七八次啊。”   “因为他欠着我巨款,良心不安。”林玉婵心里猛地一跳,飞快截了他的话,“你方才说的这些我就当没听过。这些胡言乱语还有谁传,你们最好赶紧内部解决一下,免得到时影响士气,被苏老板炒鱿鱼,我不给你们说情。”   袁大明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委屈地点头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林玉婵忽然叫住他,小声问,“茶室里怎么还有人?是找苏……找金兰鹤的么?”   袁大明犹豫片刻,才说:“既然林姑娘只是普通生意伙伴,那恕小的不能说。”   林玉婵哭笑不得:“……”   还记恨上了!这些人跟苏敏官这么久,好的不学,专学怼人!   “白羽扇姑娘。”茶室里的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借一步说话。”   -------------------------   -------------------------   林玉婵万分诧异,慢慢回头。   茶室里点着灯烛,照亮一个模糊的人影。   显然,是等苏敏官的。但他已醉在床上,估计没法出来商议洪门大事。   白羽扇,洪门里唯一言论自由的角色,说话百无禁忌。   知道她这身份的,只有那日枫树林里的寥寥几个与会代表。   反正宵禁了也出不去。林玉婵决定友情帮个忙,稍微参与一下会务。   她调整心态,推开茶室门。   “……诚叔?”   -----------------   林玉婵看到何伟诚就来气。虽说他是广东分舵硕果仅存的几位骨干之一,她总共没见过几次,但每次都是拖苏敏官后腿,不是劝他光复大明,就是揭他没烧香的老底,十足老顽固。   何伟诚无奈地看着她,觉得这“小神婆”比起头次见,长大了许多。   她懂得了客套,懂得了礼数,稚嫩的脸蛋上看得出风霜痕迹。   但那那双清澈眼中依旧有明显的戒备,城府还没修炼到家。   “姑娘,”他尽量友好地一笑,颤巍巍指着对侧板凳,“坐。”   何伟诚不到四十年纪,五十多岁相貌。几次不成功的起义在他身上留下许多伤痛。他的右手仍别扭地垂着,在猪仔馆里饿丢了的肉,已经不可能完全长回来,整个人瘦骨嶙峋,像个撑衣服的架子。   走在街上,他就如同那千千万万为糊口而出卖力气、透支健康的劳工苦力一样。体面人会绕着走,好心的摊主会多给他盛几个馄饨,官兵巡捕会对他不屑一顾,因为这具身体明显榨不出任何油水。   没人会想到,这样的人也曾经是“逆匪”,被官方描绘成赤发卷须凶神恶煞,好像他发个邪功就能动摇大清根基。   “您有什么事,我会如实转达。”林玉婵没坐,尽量礼貌地说,“时候不早,您若要回浙江,还得赶快动身。”   何伟诚苦笑:“姑娘怪我抛弃敏官,转投江浙分舵,是不是?诚叔我身份有疑,洗不清,至今是通缉犯,平日不敢进城,只能窝在乡下。我其实……很惦念他。”   他指指桌上一个小布包。包里露出几捆麻绳,拴着些熏肉。   林玉婵心里冷笑。惦念他还给他使绊子。   她笑道:“要不等他醒了,这话当面说?东西当面给?否则我只怕转述不到位,他不信呢。”   何伟诚笑着摇头,稀稀拉拉的胡子在脸上飘。   “你果然新入会,不知往事。”他指指自己右手,“我的胳膊,是为他挡刀废掉的。”   林玉婵抿着嘴,点点头。   她问:“要派人叫醒敏官吗?”   何伟诚局促笑笑,摇头。   “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姑娘,其实也不必叫他,有些事不好当面讲……我知道敏官心里大约也恨我,但诚叔确是把他当我自己的孩子,若有害他的意思,祖师爷在天上不容。以前并没有事事顺着他,怕他走入歧途而已,他虽然也不容易,毕竟年纪小,我是长辈,不能坐视不管,总要担起些教导的责任。也许我教导得并不是太好,但我确实为他好,没有别的花花心思……”   何伟诚的语气小心翼翼,说的话却又理直气壮,别别扭扭的讲了半天,主题只是三个字:“为他好”。   林玉婵觉得这语气有点似曾相识。她记得以前在高中,一个高考的学姐被她父亲偷偷改了志愿,哭着要跳教学楼,老师校长来劝解的时候,那糊涂老豆就是这副模样——心痛加无奈,翻来覆去的辩解:“我怎么会害她呢?我希望她过得好啊!”   上了点年纪的人,总以为自己多活的那些岁月,是千金不换的陈年老汤,非要装好罐,打好包,光鲜亮丽的塞给后来者。却不料那里面装的东西,可能早已发馊变质了。   “可是,”何伟诚忽然抬眼,嶙峋的眉骨跳动,挤出一个笑,“姑娘,那日我听你一席话,才算有点明白,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我们老的也许不该多嘴,毕竟我们这辈子也都碌碌无为,什么有用的都没做成……”   林玉婵诧异地抬头。   “……而敏官至少能干出点事。如今连村里乡里都有人知道义兴,说有商人买了外国轮船,修修自己开起来,要航在长江里,航出大海,让洋人都追不上,给咱们中国人扬眉吐气……我听到这消息,你不知道,我心里是有点怕的……唉,我知道这孩子没学坏,只是跟我们老一辈不一样而已。但他要走别的路,我也没法帮他……   “姑娘也许知道,上任上海道台吴健彰,是我们洪门的人。他如今退隐乡下,种地为生。我去找了他,并一些小刀会的遗老,我们都决定,应该再给敏官试一试的机会。   “这是一千两银票,上海县内钱庄随时汇兑。我们老兄弟都穷,卖了些薄田才凑出的,望他不要嫌少。”   何伟诚翻过包裹。几块熏肉下面,压着个皱巴巴小信封。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朝林玉婵拱一拱手,用力推门。   “阿叔留步!”她突然回神,追到门口,“您来一趟不容易,这里有客房,您歇一夜,明日我让敏官亲自道谢。”   何伟诚摆摆手,笑道:“算啦。我跟他也没什么可说的,见面怕是又要吵起来。他从小不服我管……烦你去通报伙计,借我一艘小船,泊在浦东老地方,明日派人去取就好了。林姑娘,告辞。”   林玉婵亲自将他送到码头,看着那佝偻的身影上了小船。自己抓着那小信封,寒风里出神半天。   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年长者用经验给后人铺路,少有失败。   然而时代在变化。短短几十年,珍贵的人生经验变得一文不值,积攒了一肚子的智慧变质出了馊味。他们被飞速变化的世界裹挟着,被迫在那光怪陆离的新海洋里挣扎探索,很多人就此沉了下去。   小船解缆,载着老一辈那无处诉说的悲凉。船尾托着破碎的月光,渐行渐远。   ------------------------   ------------------------   第二日清晨,苏敏官早早就醒,前一日的迷离神色无影无踪,回复了冷漠深沉的常态。   他听了林玉婵的叙述,也没有多做表示,只是接过那带熏肉味道的银票,说:“有劳了。”   他自觉前一日酒后失言,难以收场,于是祭出了惯常的防御策略,假作无事发生。   他梳洗清爽,穿了平日少穿的深绛色长袍,带着些年关底的正式感,又显得客气疏离。   苏敏官随手把玩桌上的陶瓷笔架,公事公办地请示林玉婵:“管你借的款子,有两种去处。一是正常写借据,为期一年,利息每月三分六——我知道这高于市价,年末银根吃紧,钱不好借,其他债主都管我要高利,我无话可说。二是你可以选择正价认购义兴股份,不便宜,八百两只能购得五十分之一。我是不会折价的。”   尽管是债务人,但他也没一丝退让之态。他语气强硬,眼神犀利如鹰隼,只是在桌子后面挺拔一坐,就给她无形的压力。   他从没在林玉婵跟前这么咄咄逼人过。以往只有跟对手过招时才会这样。   前几日还把她蛮横拉进怀里拥抱的人,转而戴上面具、冷若冰霜,林玉婵一瞬间有点委屈。   犹如一根细刺扎在肺腑上。她想问,我做错什么了?   但她知道,在了结广东号之前,他大概没心思谈私事,已经全身心转入工作狂模式。   转念想,以后迟早遇到像他这样的神级对手,这次就当磨练心态。   她努力调整心态,嘴角带一丝笑,问道:“这次肯出让股份了?”   苏敏官微微一笑。笑容比她的熟稔得多。只是眼如寒星,愈发冷峻。   “我也不想白付那么多利息。我会劝你增持股票。我们双赢。”   但吃下广东号以后的义兴,股价更是高度溢价。苏敏官明确表示,若要持股,她必须高位接盘,不给折扣。   “林姑娘,”没等她盘算半分钟,他便欠身施压,“十点钟你还有事。别忘了。”   林玉婵飞快盘算。现在增持股票确实有点不值。   每月三分六的利息,到年末,也可以白拿回将近一半本钱,相当于躺赚。   当初她软磨硬泡要持股,一是对自己创业信心不足,想给自己上个保险;二是不敢持有太多现银,怕被贼惦记。   不是非要占苏敏官便宜。   不过也算是无心插柳。她当初三百两银子磨来的二十五分之一股份,如今已经值一千六百两,回报率超过百分之四百。   此后的一年,义兴的营业额主要用来还债,利润前景黯淡,股价多半会下滑。   她不仅不想增持,还想把那二十五分之一给高位套现呢。   不过当初跟苏敏官谈判入股的时候,有一个条件就是“限制转让”。毕竟当时他是有求于她,破格给予的福利,不能让别人也白占这便宜。   林玉婵打定主意,说:“借款。不入股。”   “我就知道。”   苏敏官立刻将写好的借据推到她跟前,不带感情地一笑。   ---------------------   ---------------------   林玉婵把自己全部的积蓄,换了一沓字迹优美的借据。保险柜全空,自己心里也空落落的。   再加上诚叔雪中送炭来的最后一千两,义兴的资金链终于接上,苏敏官赶在最后时限之前交了款。   然后他便消失在公众视野里,不论是友商还是竞争对手,还是洋行银行,谁也摸不清他的动向。   林玉婵找过一次,义兴那边直接闭门羹,伙计们万分抱歉,说老板现在不方便待客。   天气寒冷,她气得原地呼白烟。   她于是把那个反复无常的狗男人抛在脑后,专心忙自己事业。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在钻牛角尖。不过会解决哒   `   感谢在2020-11-06 12:00:00~2020-11-13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冬瓜糖o0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久山 3个;管三、vavbpaper、20304666、小十猴赛雷、李言、你的爸爸、jc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雪桓 80瓶;vavbpaper 60瓶;pangathly 49瓶;grace 40瓶;FFive 32瓶;团团、明时雨、可悦悦悦月、久山 30瓶;布丁与奶茶、tinn 25瓶;羊臭臭的饲养员 20瓶;失路 15瓶;暖暖、绿岫、REYOION、沉舟、逆青、42615780、兔子糖x、靖猗、园舞、小十猴赛雷、你的爸爸、Rebecca??、将至、小仙女呀、20304666、LCagalli 10瓶;妮妮 9瓶;小苹果、李李莠 8瓶;conzi、王清蒸、Scenery、燕燕于归 5瓶;单白、秋不秋 2瓶;零、阿土、Wittgenstein、辣翅一对打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4、第 114 章   “哎哟哟, 快翻,翻一个,翻一个, 用力……唉唉回去了,再来再来!啊——差一点儿……”   保姆郭氏夸张地拍手, 化身啦啦队长, 给床上的小东西鼓劲。   小床外面的栅栏上钉着木板,上书英文“弗洛伦斯”。床里面一团小肉肉,正侧着身,仰着头,拼命伸展短短的手脚, 摇摇摆摆, 像个重心放错了的不倒翁。   “最近几天都在练这个, 翻个不停。”郭氏笑道, “今天夫人来, 有点怯场。昨天明明更有劲……”   突然, 小娃娃仿佛是听懂了保姆的话,憋着一口气, 骨碌一下, 艰难地翻过去了!   她茫然地扬起重重的头,打量这个突然颠倒的世界。   林玉婵和保姆一起拍手欢呼。   她扒在栅栏外面,有一种梦回童年的感觉,好像自己在动物园里看毛猴。   相邻一个小楼里,年纪稍大的孤儿们跟着教员,正在诵读简单英文。空场角落里辟出块围栏土地,养了小鸡小鸭,有孩子拿着菜叶在喂。   林玉婵转回目光, 满脸老母亲微笑,催促保姆:“撤掉枕头再试试!”   云养娃就是爽。自己不用操心,每次来探视,小娃娃都自动长大一圈,学到各种新技能。   当然,跟其他同龄孩子相比,林翡伦还是略嫌体质不足。小胳膊小腿细骨伶仃,打呵欠的时候肋骨突出,头发基本没有,身上还有少量红疮难以痊愈。如果带到现代儿童医院,大概会被医生警告要加强营养。   但以晚清时期的养娃标准,只要是能养活,已经属于健康行列。   考虑到她被发现时的状态,能活到现在,更是奇迹。   林翡伦翻身翻累了,中场休息,安适地躺在林玉婵怀里。忽然绽开小脸,朝她露出一个没牙的稚笑。   林玉婵心化了,握住她的粉嫩嫩小手。   有时候她奋斗得身心俱疲,偶尔会茫然地想,这么努力,有什么用呢?   她一个人,改变不了历史的轨迹,无法将这个民族的苦难命运,原地翻转成兴顺昌隆的康庄大道。   容闳那样的开挂大佬都做不到的事,她怎能与之争锋?   她不过是误入污浊洪峰中的一朵小小浪花,除了随波逐流,大概没别的用处……吧?   她帮的那些人,攒的那些慈善基金,随手给乞丐扔的铜板,在未来的一次次劫难中注定归零,她又何苦呢?   直到从粪坑里捞出那个几乎注定活不到睁眼的婴儿。林玉婵骤然意识到,自己做的这些事,也许是有意义的。   国家民族什么的太沉重。但组成国家民族的,是一个个脆弱、平凡、安静、也许并不太讨喜的……人。   其中一个这样的人,她的人生,在自己的双手中,切切实实改变了。   这个叫林翡伦的孱弱婴儿,她也许一生平淡,也许毫无建树,也许永远无法在历史中发出自己的声音。但她也是未来中国的一部分,是民族血肉中的一个小小细胞。   而且还超可爱!   这是林玉婵自己亲手推动的改变。意识到这点,她兴奋得心口发胀,头脑清明。   她就是一棵善于从空气中汲取养分的、沙漠里插着就能活的普通小草。只要一个小婴儿的无意的笑,就能激励她在这片黑色的沙漠里,再苟五十年。   ------------------------   ------------------------   林玉婵观赏了半小时人类幼崽,心中烦闷一扫而空,豪爽地给孤儿院里的保姆嬷嬷都发了小额新年红包。   方才她在徐汇茶号里大吵一架。也许是临近新年手头紧,也许觉得她这个大客户对自家茶号越来越依赖,毛掌柜也飘了,提出修改合约,在若干步骤上加价。   林玉婵当然立刻表示抗议,但发现自己不论怎么凶恶,都像是小姑娘无理取闹,达不到震慑的效果。   最后还是搬出义兴来,冷冷道:“咱们这‘同乡会’是什么性质,掌柜的应该心里清楚。互帮互助,不许背后捅刀,这是基本规矩。上次我生病,拖了几日货款,苏老板不是立刻就给您垫上了,不亏您的,是不是?今日您要提价,我出不起这钱,不如也让他给我垫一垫。”   毛掌柜这才服软:“不不不,不用惊动他老人家。”   毕竟加盟义兴以来,确实享受了不少“互帮互助”的红利,减少了许多摩擦成本。要是因此被“退会”,那也得不偿失。   商人变脸快,毛掌柜当即笑道:“姑娘这是什么话,小的也只是商量一下嘛,咱们做生意的,哪次签合约不是吵得脸红脖子粗,别放心上,哈哈哈哈……”   林玉婵于是也让一步,和颜悦色地说:“如果市场行情有变化,下次续约之前,我自会提出加价。毕竟您的师傅吃饱,才能给我炒出好茶叶来。您也认识我这么久,知道我不是锱铢必较的人。这一点还信不过么?”   毛掌柜嘴里应着。   他心想,这姑娘啊,真是翅膀硬了。她第一次踏入这个铺门的时候,那青涩的言语神态他可还记得真真呢。   “对了。”毛掌柜又说,“林姑娘,我家小囡打算明后年就嫁了,最近家里也太平,就不让她来茶号里抛头露面。她的工,小的会让熟练师傅顶上,只会以做得更好。姑娘看如何?”   这不是征求她意见,就是通知一下。毕竟是家务事,林玉婵这甲方威势再大,也管不着他。   林玉婵一怔,有些失落。毛顺娘才刚十五岁,对茶叶技术还刚刚入门呢。   但毛掌柜刚刚对她退让,她也不好再咄咄逼人,想了想,说:“婚期何时,让我提前见她一下。”   毛掌柜忙说还早呢,怎么也得等明后年。   “又不是养不起一个闺女,小人也把她当掌上明珠。只是那个……闺女年纪大了,毕竟、那个、哈哈、不方便……”   林玉婵点头,表示知道了,懒得听这些套话。   还掌上明珠,切。   她又视察了一下炒茶作坊的工作,这才告辞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和徐汇茶号还能合作多久。   容闳再一次深入内地,已经能感觉到局势在慢慢变化。虽然他的人身安全依旧能保障,但沿途百姓就没那么好运了。许多熟识的茶农举家消失,不知去向。   要收到高质量的茶叶,也越来越艰难。   等到这条茶叶输送线路彻底熄火,库存的生茶全部加工卖掉,她必须重新思考自己的去路。   好在她已经攒下不少本钱。博雅虹口开张半年,已经收回了全部投资,还有盈利——   不过一文钱都不在她手上。都给苏敏官买轮船了。   一想到这,她又是气出一肚子烟。   狗男人!跟我好果然就是为了我的钱!   早恋果然不靠谱!   --------------------------   --------------------------   元宵节后,衙门商铺陆续开始复工,林玉婵过得无比繁忙。供应海关的第一批茶叶已经送出去了。茶叶包装上一律打了博雅的商标,起到不小的宣传作用。年后又接到不少订单,压力骤增。   无怪毛掌柜有底气跟她提价。   最近江浙战局也瞬息万变。茶价回落,博雅精制茶的竞争力略有下降,她不得不重新定价——然而又不能让已缴定金的老顾客觉得吃亏,于是给了额外的熟客折扣券,雇专门的跑街闲工,分发到各客户的信箱。   不过,随着太平军不再进攻上海,不少滞留租界的难民返回乡下,导致租界内人力费用上涨,短工力夫叫价也高。林玉婵的铺子里没有男伙计,每次都雇短工,也是一笔越来越庞大的支出。   她想,要是自己有一群专属的全职伙计就好了,哪怕只三两个。免得处处用徐汇茶号的人,被他们掣肘。   但她依旧面临和过去一样的问题:靠谱的男工根本不会应聘。寥寥几个来求职的女子,要么能力不足,要么是瞒着父兄丈夫来的,没两日就被家里发现,劝了回去。   《北华捷报》在一个角落里提到,近来广东地区商贸继续萎缩,有不少两广移民来了上海,在县城外十六铺码头外形成一个新兴的短工市场,呼吁当局对此尽快进行规范管理。   林玉婵决定,得闲去那里看看。   报纸依旧是管容闳借的,下午就要还。她一边快速浏览,一边将重要内容做笔记。   忽然看到——   “上海广方言馆近日正式开课,校址设在江海关内部,由华人和西人教员共同撰写课本,教授英文。上海侨界对此抱有赞赏态度,均言此举表明大清国对外开放之诚意。”   这条新闻比较长,下面附了大段对赫德的采访。冠冕堂皇,什么响应皇上太后的号召,帮助大清迅速实现国际化,登上世界舞台,什么促进中英友好关系,当然最后还有呼吁各界支持,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她一目十行看完。   林玉婵嘴角忍不住翘起。   总之,同文馆分校是办起来了,用的是容闳和各界大佬参与编写的教材。她觉得自己没白忙活。   又打小算盘,心想这学校里那么多人,讲课讲得口渴,是不是也需要喝点茶?   有机会到海关,探探口风去。   这期报纸内容真多。林玉婵浏览一遍,正要收起,忽然在角落里又发现一条简短的讯息。   “中国行商拥抱现代科技:近日有华人船行购入第一艘蒸汽轮船,处女航在即,恐改写沪上运输业竞争格局……”   林玉婵定定看着那整齐的印刷字体。一粒粒黑色的字母如同蝴蝶,散着墨香,在她眼前旋转起飞。   是他吗?   这么大事不和她说一声!   报纸是上周的。看看那新船的“剪彩日期”,正是今日。   林玉婵匆匆换装,带上小洋布包,让周姨去还报纸,自己直奔新闻中提到的虹口商业码头。   -------------------------   -------------------------   春江水暖鸭先知。洋务运动刚刚迈出第一步,码头里的货船已经开始悄然增加,上下装卸的货物也已不仅限于农产品和纺织品,而是多了不少矿产、工业品和军械。   在忙碌来去的中外货轮当中,静静泊着一艘中型蒸汽轮船。它并不算崭新,也不算很大,但外型轻盈,像一只乘风破浪的鱼鹰。   甲板上两层船舱,两道桅杆,前后各有辅帆,船舷两侧安装着巨大的轮机。高高的瞭望台直指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轻微呛人的味道。一束剪过的彩花堆在地上,几串燃过的鞭炮铺在码头边缘。   一群中外商人寒暄谈笑,朝着那船指指点点。一个穿便服的官老爷笑容满面地勉励了几句,坐回轿子,被人抬了回去。《北华捷报》的记者架着三脚架,正对着那船曝光拍摄。   看来就是报纸上提到的那艘——上海华人船主购得的第一艘商用蒸汽轮,开华人运输业之先河。   “新船见面会”看来已经接近尾声。彩也剪过了,鞭炮也放过了,领导也慰问过了,群众也看完了热闹,即将散场。   林玉婵站住脚,失落不已。   不是义兴的船。型号不认识,也没挂铜钱旗。   不是苏敏官所言,要拆下广东号的蒸汽轮机,装在义兴旗舰“燕子号”上……   只是一艘普普通通的欧洲制造的轮船。不知是哪个同样机敏的友商捷足先登,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一个码头小工朝她吹口哨,辫子绕在脖颈,不怀好意地搭讪:“小娘子,没人陪着?想近前看轮船吗?来来,我带你过去,哈哈……”   林玉婵退后两步,转身就走。   蓦然身边一个低沉的声音,斥那小工:“走远点。”   那声音她已两个月没听到,像拂过江面的第一缕春风,一下激起万道涟漪。   林玉婵抬头微笑:“敏官!你也在啊。”   苏敏官穿着蓝绉夹衫,灰色绉长褂,在这料峭春寒的天气里不免单薄。然而他的身材颀长挺拔,却又将那单薄的装扮衬得端庄而简洁。腰间缀一枚利落铜扣,大道至简,更是出尘。   他自然也是来围观新船的。   狗男人什么的,心里骂骂就成了。真的许久不见,看他气色如常,全须全尾,没有像某些别有用心的“友商”传言那样已经被巨额负债压垮……   林玉婵第一道心情是愉快,问他:“这阵子还好么?我有点担心……”   苏敏官冷冷地打断,“你怎么来了?”   语气很是生硬,有点爱答不理。   小姑娘以为自己不起眼,她在空旷宽阔的码头一站,如同荒漠里开出一朵花,任谁都能一眼注意到。   林玉婵:“我听说……”   “谁告诉你的?”   林玉婵别过脸。晾了她这么久,还是这鬼态度。她再豁达也不免有脾气,淡淡答道:“我来看看,我借出去的钱会不会打水漂。”   她指指那鱼鹰样的漂亮轮船,问:“谁的?”   “谁的?”苏敏官被她逗乐,紧绷的面孔如春水初融,眼角闪过丁点笑意,“你说是谁的?”   他很快地打量她一眼。她这阵子忙,他能看出来。就连瞧轮船的时候也有点心不在焉,分心想她那点茶叶事。而且她居然以为这轮船是别人的……   “可以近前看看。”   他不带感情地伸手,向前一指。   林玉婵琢磨他的口气,难以置信:“不会是……可是你说过,要拆广东号,化整为零卖掉,剩一个发动机,装在燕子号上……”   她一连串问:“这不是燕子号……广东号哪去了?顺利卖掉没有?洋商有没有再给你使绊子?你回笼了多少钱?资金还紧张吗?这船是哪里来的?你……你都不告诉我……哪怕派个人来告诉我……”   苏敏官带着歉意,扫过她委屈的一双眼。   小姑娘一点没变,这一年锻炼出的精明和泼辣留给别人,对着他的时候,依旧是一眼到底的善良和纯真。   他只简单说:“忙。”   不知该怎么面对她,只好忙。   誓是他亲口立的,当时的心境还记得。他自觉自愿地放弃了这一生中和任何姑娘可能的亲密关系。在那逼仄的马车车厢里,跟她坦承说破的那一刻,他其实没那么醉。迟早是要告诉她的。   那时起,就做好了此后再也不见她的准备。毕竟他这人朝三暮四惯了,自控力有待提高,身边这小姑娘又格外催人堕落,每次见,都忍不住逗她,亲近她,跟她一起干些离经叛道的荒唐事。   他不信红颜祸水这一套,所以这当然是他自己的问题,也得他独自解决。   心底的妄念回荡不休,撞上心房一层层硬茧似的壳,压制得古井无波,唯有留在心底,缓慢而痛苦地自燃。   不过……她今日竟自己找来了。他心中生出一丝隐秘的欢欣。总不能视而不见。   股东提问,也总不能置之不理。   “广东号顺利过户。银子是交给官府的,洋行拦不住。”苏敏官照顾她的步伐,一边缓行,一边有条不紊地告诉她,“所有人都以为我要将船送去维修。那些外资船坞和码头都已提前通气,甚至去信欧洲总部,定下统一高价,等我过去狠狠宰一笔。”   他用目光扫过江岸上嫩绿的柳树,嘴角微微翘起:“他们不知道,我直接去找了之前看好的几家铁厂,自称买办,谈判拆分轮船之事。我特特分了不同的时间段,跟他们速战速决。等洋人反应过来我并非买办,要拆的轮船是广东号,那码头里只剩一个废架子,船厂和铁厂的人差点打起来。”   林玉婵好像听着交响乐,乐不可支,问:“那蒸汽机呢?”   “汽轮和蒸汽机核心部件完好。但我之前想得太简单。洋人的蒸汽轮内外配套部件太多,不是随便都能装在中式帆船上的,要改装,费用巨大,得不偿失。我干脆把蒸汽轮机也卖了。旗记铁厂恰好接到朝廷造军械的订单,要得急,于是高价收钢铁部件,决定打破杯葛,问我买了蒸汽机,给了这个数。现在他们铁厂洋商还在内讧呢。”   林玉婵看到他袖口下的手势,屏住呼吸。   “这……这基本上回本了啊!还赚了!”   洋人火轮贵就贵在动力装置。广东号搁浅报废,损伤的都是外壳。   大清官府贱价卖了轮船,又任凭委托的外资工厂高价回收轮船上完好的机器部件——官场效率低,人员冗杂不通气,这种乱烧钱的举动年年都有,以前都便宜洋人,这次让苏敏官精准薅了羊毛。   苏敏官轻声说:“我干脆又把燕子号卖了。凑足三万两,买了这一艘——旗昌洋行最近投机棉花,缺现银。这船虽是二手,只下水不到一年,基本部件都新,最高航速十二节,我……很喜欢。”   林玉婵只觉得自己变成个栓船的木桩子,脸上约莫写了个“囧”,他的话语听在耳中,转成画面,在她脑海里自动剪辑成一部节奏飞快、配乐辉煌的大片。   好半天,她才想起来表示服气:“这些操作……都是你这两个月里……忙出来的?”   苏敏官原本注视轮船,却忍不住又一次回首,欣赏她那不加掩饰的崇拜的神色。耀眼的日头照射在轮船钢板上,再折射进她眼珠,原本漆黑的眸子,一错眼就成了深琥珀色,里面婉转灵动,盛满真挚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番疾风骤雨的运作也不算什么。他动作太快,不少洋商还等着看笑话,看不到他修船,以为他融资失败,已经破产。直到在报纸上读到消息,才后知后觉地赶来,苦着脸“祝贺”一下,让他辛辣刻薄地接待一番,那叫一个舒适。   旗昌洋行那个金能亨经理,直到轮船过户,才见到他的真容,发现轮船居然是被中国人买走,而且就是那日拍卖场上碰到的狡猾中国人——鹰钩鼻都气歪了,差点拔枪,好歹被人劝了回去,当场砸了一幅十七世纪油画。   那股春风得意的劲头也无声地过去了。洋商被打脸的丑态多难看,比不上她一抹笑。   两只蜻蜓飞过她身边,扇扇翅膀,飞向高高的瞭望台。   苏敏官弯腰拉缆绳,放下踏板。   “参观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中国第一艘轮船是1855年宁波商会从广州购买的,主要用于护送漕运打击海盗。船长叫张斯桂,后来入曾国藩幕府,还认识容闳。所以这里小白的船我写的是“上海第一艘”(历史没记载,编喽) 115、第 115 章   小姑娘像兔子似的, 一举跃上甲板,都不用他扶。   义兴的轮船!蒸汽轮船耶!   兴奋劲儿暂时抵消了身边人的冷漠态度。   林玉婵兴冲冲地蹲下去摸甲板,又作势抱那个大烟囱。忽然又想起什么, 笑颜凝固,问苏敏官:   “可是……可是洋商在集体抵制你, 不让华商拥有蒸汽船。就算你有了钱, 他们又为什么会卖给你这艘……”   苏敏官轻声冷笑。   “是啊,我这张脸已成外滩公敌,谁肯卖给我船呢?”   这船上还有不少其他人。几个水手在维护,一个码头工在整理缆绳,有人在往船舱里运货, 还有几个友商在参观, 舱里不时传出啧啧惊叹声。   忽然轮机室内传出脚步声, 一个金发小伙子冲出来, 飞快地整理西装。   “林……”   维克多笑容满面, 朝林玉婵连连挥手, 用力眨了两下眼。   林玉婵:“……”   这人怎么到处乱入?   苏敏官走上两步,跟维克多轻轻握手, 冷淡地问:“我没拖欠你工费吧?”   维克多:“没、没有……可是林……”   “那你可以走了。合同到此结束。”   维克多愁眉苦脸地拽住自己这双脚, 不敢跑到林玉婵跟前去,只得跟她悄悄抛飞吻,又用力眨两下眼。   “维克多·列文先生,义兴船行临时总买办。”苏敏官语气平淡,一本正经对林玉婵介绍,“任期一个时辰,表现优异。”   洋商以华制华,雇中国买办去对付中国人。如今有华商照葫芦画瓢, 雇个洋人去刷脸,骗来一艘垄断蒸汽船。当卖方发现这洋人代表的居然不是外商,而是居然和中国人同流合污的时候,已然悔之晚矣。   无怪维克多满脸不高兴,一副丧权辱国的憋屈样。   林玉婵噗的一声,只见维克多一边磨磨蹭蹭往岸上走,一边还在朝自己挤眉弄眼,不多不少,又眨两下。   ——“林小姐,如果你被这个恶棍绑架了,就眨两下眼。”   她想起维克多的话,忍俊不禁,轻声对苏敏官道:“他一定有很大的把柄攥在你手里。”   “至少他这么以为。”苏敏官没跟着她乐,朝维克多挥挥手,打发他走,“花了我二十两银子呢,计时工费比华人买办贵多了。”   维克多那日被苏敏官诈了一句“天香楼”,吓得一星期没敢出去浪,以为自己撞上了上海滩黑手党、远东的罗宾汉,走在路上觉得浑身针扎,只恐到处都是这老大哥的眼线。   所以当苏敏官找到他,让他做傀儡,代表义兴谈判轮船之事,维克多除了点头答应,不敢再说二话。   维克多调整心态,扶正自己头上的帽子,风度翩翩下了船。   跟苏敏官擦身而过时,维克多终于忍不住,侧身在他耳边说:“我今日可以向你卑躬屈膝。但你别忘了,你的祖国只能向我的祖国低头。苏先生,你的本事再大,也改变不了这一简单的事实。”   苏敏官眉目森然,过了许久,才冷淡地说:“我们是雇佣关系。你的膝盖并没有被我花钱买走,列文先生。”   维克多一时没懂他的意思,冷笑一声,扬长而去。   苏敏官一言不发,走过那巨大的桨叶轮,进入操舵室。那上面摊着些船舶文件,有些被翻乱了。他一一收起来。   船是二手船,因他买得急,不及清理,室内还零碎遗着它上一任主人的痕迹:几处旗昌洋行的商标木牌,一排老旧的布告贴纸,缝隙里存着烟灰,浸水的箱子里泡着生锈的扳手工具。壁橱里还被美国水手藏了半瓶烈酒,倒着几个脏兮兮的玻璃杯。   但现在这船是他的了。一定要干干净净。   苏敏官慢慢收拾室内杂物,不抬眼睛说:“虽然银钱回本,但要雇有经验的水手和技师操作,燃料和维护费也水涨船高。而且利益相关的洋行也许不会死心,还会继续给我使绊。所以负债暂时还无法全部勾销,我会按照债务的优先顺序尽快还清。林姑娘,你参观也参观过了,应该对我的偿还能力放心。若没别的事……”   他自顾自说着,忽然觉得对面很久没出声了。余光瞟一眼,心里微颤。   小姑娘定定地看着他,脸色白得像秋月,眼眶周围却一圈红,而且那红色由淡及浓,扩散到眉梢边缘。薄薄的淡红双唇抿成一字,嘴角轻微抖动,极力忍着什么。   和她那日在渣打银行受了委屈后的模样如出一辙。   硬装出来的愉快和洒脱,好似细细洋火柴上的红焰,贴上他的满身冰霜,强撑着燃烧,终于耗尽了热量,只剩苦涩的黑碎屑。   只是她好强,不许自己人前掉泪,只是轻微别过脸去,随意看着墙上的管道木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苏敏官心中一阵难言歉疚,撕掉墙上纸屑,若无其事道:“我说的有问题吗?”   江面上邻船鸣起长长的汽笛,等那声音过去,室内只剩她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她才压下情绪,细声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凶。”   “我没有啊。”苏敏官立刻反驳,“我一直是这样说话的。”   “你对别人可以咄咄逼人,对我……”   “对你也一样。当初德丰行第一次谈茶叶订单的时候我就是这口气。”   他恶人先告状,抢着一口气说完,忽然想,如果自己对她,也能回到当年在广州初识,那点头之交的关系……   该有多好。   自从去年元宵节,不小心握了她的手,又或许是更早,从她自称小寡妇,他却没有勃然大怒、拨乱反正——也许从那时就开始越界。他居然一直任凭这危险的关系肆意生长,直到几乎不可收拾的地步……   果然是没心没肺的混蛋。   他忽然发现,她今日不是带着生意来的,全身上下没一丝侵略性。她穿着休闲随意的洋布小褂,一身素淡月白色,外面罩了活泼天青色小棉斗篷,好似只是节日出门看个灯。   一个善良的、十七岁刚过的南国少女。她今天不是来催债的,不是来巴结他的,不是来采访的记者,也不是像别的友商一样,心怀鬼胎来检视他的新财产。她纯是来分享他喜悦的。   苏敏官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也挑了块平平无奇的角落盯着,依旧是冷硬的语气,说:“林姑娘,抱歉以前一直瞒着你。在私德方面我不是什么善茬,最喜欢无端招女人,如今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你要恨我,我无话可说。不过……横竖咱们还得继续做生意,钱钞上我还算靠得住,不会坑你,望你别一竿子打死……”   两人在有限的空间内离得最远,中间隔了一轮硬木船舵,上面还被不知哪个水手挂了个象牙十字架。半裸的耶稣在空中摇摇晃晃,慈眉善目的脸上挂满忧郁,一会儿看看这边,一会儿看看那边。   林玉婵忽然觉得他这话似曾相识。就在去年,在义兴船行还弥漫血腥味的时候,她跟苏敏官剖白心迹,说,我在你眼里可能不太检点,但其他方面人品还是不错……   当时他怎么答来着?忘记具体措辞,反正挺通透的,让她茅塞顿开。   现在看来,也只是旁观者清罢了。轮到他自己,一团浆糊。   不就是终身不娶吗?有什么了不起,天塌下来似的。   如果他像个老夫子一样,因为摸过她的脚、看过她穿吊带裙就闹着要娶她回家,那她才要吓得有多远躲多远呢。   她上前,将那十字架摘了,也走到墙边,一点点揭那陈年旧纸。胶水粘得牢,撕时哗哗响,留下一道道白茬。   一边冷笑:“你不是跟红姑她们玩得很好?你不是还劝过我不要嫁人,免得财产落到别人手里?苏少爷言行一致,在我看来没有洗心革面的必要。”   苏敏官耳根一红,一脸凶相险些分崩离析。他轻轻咬牙,冷冷道:“我私心作祟,说着玩的。”   他确是很自私。当时只想着,你不嫁,我不娶,以后便能有经常见面的机会。   孰料人心贪不足。日子久了,便不再满足于“经常见面”。想要更多。   他唇边挂着满不在乎的冷笑,告诉林玉婵:“要想把嫁妆握在自己手里,也有些可行的操作。写几份文书合约,出点手续费的事。做漂亮了,寻常夫家便不会任意拿捏你。你若有这份心,回头我找些懂行的给你细讲。”   林玉婵正踮脚够一个旗昌洋行的木牌,差一点够不着,右手伸得快抽筋,闻言更是气得胸口疼,干脆跳起来一薅,木牌脱钩,甩在地下,当啷一声响。   这响声将苏敏官镇住了一刻。他觉得小姑娘也该震怒了,摔个东西算轻的,最好把他这衣冠禽兽扇几巴掌,然后一脚踢下水,算是还清他此前占的无数便宜。   她却意外的平静,吓了一跳之后,反而轻轻笑起来,捡起那木牌,顺手丢到窗外江水里。   “我当然不嫁人啦,尤其不会嫁你!你借了我八百两银子的血汗钱,你要是娶我,这债不用还了,当场一笔勾销!苏敏官,想得美。我谢你不娶之恩啦!”   小姑娘牙尖嘴利,一边说一边抽鼻子,不服气地瞪他,仿佛一定要在“惊世骇俗”上压他一头。   苏敏官先是一怔,几乎冲动问出来:“等我还清欠款之后呢?”   他好歹忍住了。小姑娘开始跟第二个木牌较劲,身高差着三五分。他怕她被钩子伤着,走到她身后两步远,一伸手,轻轻易易的摘到了。   冷不防,一只纤细的小手爬上来,将他手腕握住了。   苏敏官牙齿咬出一声响。   他本来好好的,蛰伏在黑暗而舒适的深渊里,而这女菩萨没事闲的,拽着他乱渡!   她没回身,慢慢将他的手拉下来,轻声问:“为什么会起那个誓,能告诉我吗?”   她攥得紧,他也就放弃挣扎,冷漠地说:“人生苦短,嫌麻烦而已。”   知道她不会信,这谎话一点不走心。   果然,听她轻轻哼一声,转过身。   小小一张脸,细细一束腰身,只要他稍近一步就能拢在怀里。这是他的船,他的私人空间,钱货两清,窗外没人。   苏敏官站着不动,甚至做出不耐烦的口气:“满意了?”   但她没被这冷淡吓住,依旧很宽和看着他,说:“有件事我不懂。两个后生仔女,从陌生人到两夫妻,中间还有许多其他的关系。做熟人、做朋友、做很好的朋友……未必一定要走到最后那一步。你我不谈嫁娶,那无所谓,可你又为何非要把我推回到‘形同陌路’的位置上,我不开心。”   苏敏官静静看她一眼,一时间有些羞愧。   她心里不开心,嘴上就说不开心,坦率得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不似他这个心机深沉、算计人不吐骨头的黑心商。   有那么一瞬间,他卸下最外一层心防,低哑地问:“那,我应该把你推到什么位置?”   是熟人,还是朋友,还是……   “遵从本心,还没忘吧?”林玉婵一笑,“不要勉强自己。”   她将左手盖在他手背,两只细白的小手覆在他手上,用力攥一攥,她肌肤微凉。   她笑问:“不讨厌?”   苏敏官:“……”   “好朋友也可以这样哒。”她又笑,忽然抬手刮他鼻子,“不讨厌?”   苏敏官猛地扭身,给她一个后背。这姑娘年幼无知,被海关那群无法无天的洋人带歪了。她这些歪理邪说,都是传统中国人不能容的。无亲无故的男女怎能像她说的这样,还“做好朋友”?   要么是老死不相往来,稍微亲近一点就是有奸情,哪有什么灰色地带。像他俩这样的,一旦东窗事发,交给一百个清官审判,九十九个都会判个“无媒苟合”,活该领回各自家里毒打。   第一百个或许会仁慈些,大概会让他们当场拜堂,弥补过去的失德。   她小姑娘不懂事,以自诩新派为荣。他一个见惯世事阴暗的男人,还顺着她胡闹,迟早害了她。   口袋里的陶瓷小笔架硬得硌人。他随身带着它,提醒自己越界的后果。   船行里已经有伙计嚼舌,说他苏老板对林姑娘是撩而不娶,大概是嫌人家出身低,只想收个通房,实在是渣得惨无人道——虽然那谣言让他立刻掐灭在苗头,伙计被他狠扣了工钱,发誓以后当哑巴——但有一就有二,以后难保没有更难听的。   他决定了结以往那些荒唐事。于是快步走开,回到适才那个布满烟灰的角落。眼眸垂下又抬起,甩落了方才暗生的些许情愫,只剩疏离冷淡。   “林姑娘,抱歉让你自作多情了。”他嘴角挑出残忍的微笑,“跟你做生意,我有利可图,仅此而已。过去没跟女子谈过生意,贪新鲜,这才跟你多玩玩,反正你也不要我负责……今日我良心发现,丑话说在这,给你个机会迷途知返。你要是舍不得我,一会儿跟我回义兴,今晚别走。”   混账话谁不会说,更难听的他也能讲。他带着一丝疼痛的快意,满意地看到她震惊退后,脸上温暖的笑意消失,眼圈周围再次爬上淡红。   “小白,”她咬着嘴唇,试图严厉地看着他,“我今日高高兴兴来给你贺喜,不想听谎话。”   苏敏官伸手一指前方:“门在那边。我数三下。”   林玉婵轻声道:“你不许骗我!”   现在欠债的都这么嚣张了?这是他能说出来的话吗?   苏敏官防人防得厉害,平日里真真假假,真心话夹在玩笑里,她也知道。她的能耐还不足以给他测谎,只能定定地观察他的神色,试图找出他瞎说八道的证据。   可他脸上毫无破绽,轻薄地瞟她一眼,就像看一朵无关紧要的路边野花。   好像她是个没事乱怀春,上赶着让人占便宜的傻瓜蛋!   她用力扳着船舵木栏,颤声说:“你一直这么看我……我还以为你不一样……”   “林姑娘,松手,别弄坏了我的船。”   林玉婵气得有点缺氧,讥讽地说:“你的船比我要紧多了。华商之光,轰动上海滩,你没工夫告诉我一声。”   她颤着手,怀里摸出个小红包,丢在他脚下。   “恭喜。大发利市。”   苏敏官弯腰拾起来,打开看看里面的数额,轻声说:“客气。”   她咬牙摔门而出。   这里是大清。大清容不得怪胎。   她以为自己幸运地遇到了一个特立独行的货,谁知他反手告诉她,过去这一年,不过是顺着她的怪癖,玩玩而已。   全是她自作多情。   多可笑啊。   凛冽的风吹拂江面,把她滚烫的脸颊吹冷了些。她抹抹眼角的泪,恍惚看看周围忙碌的水手工人,调整步伐,打算叫人放踏板。   多大点事,不就是少个朋友吗。   踏板忽然从对侧放下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轻快跃上来。金发碧眼下一个大鼻子。   “林小姐!”维克多夸张地朝她伸出双臂,忽然瞥一眼操舵室,又雷声大雨点小地收了回来,“呀,你怎么了?谁惹你了?”   小姑娘眉毛梢都红了。下唇有齿痕,眼里刚收了泪,湿漉漉的让人想吻下去。   维克多一看她脸色,就破译了个八九不离十,唏嘘地说,“我早告诉你过你啦,男人有船就变坏,中国男人不值得。这世上有的是别人对你好,何必围着枯井转圈圈。呐,我请你去打台球。”   林玉婵反倒被逗乐了,眼角红红的,跟着弯了一弯。   “你到底什么事?”   去而复返,肯定不是来跟苏敏官深情道别的。   维克多讪讪一笑,扬起手,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   “几样文件副本,刚才忘记还他。我拿着也没用。”   林玉婵侧身,让他过踏板。   维克多愤恨地朝甲板上看一眼,没动。   “算了。你帮我递吧。我不想再跟那个怪物打交道。”   林玉婵心道,我也不想。   但维克多动作比她快,趁她发呆,文件塞她手里,然后飞快俯身,脸蛋凑近她的脸,轻轻啵了一声,来了个他梦寐以求的法式贴面。   “再见!有空来找我!”他自觉给怪物头上种了点草,心满意足地一溜烟跑远,小声奚落,“真是没事闲的,买船就买船,非要改名,就叫密西西比号多好,害我多跑好几趟……以后这事别找我……”   林玉婵啐一口。还密西西比号,中国人念了还不闪舌头。   她把那几张文件展开,卷成筒,踮起脚,就要往操舵室的窗子里丢。   忽然,眼前闪过几行字。   苏敏官的字。填的是舰船改名申请材料,只是细节上有瑕疵,因此作废,又交了另一份。   文件是中英双语。他的英文写得也是流畅秀丽,见字如面,字迹里折射出一个斯文败类的漂亮皮囊。   尤其是,底下还有“委托人”维克多·列文的粗犷签名,对比之下,更是繁花和狗尾草的区别。   林玉婵冷笑凝在嘴角,突然,呼吸一滞。   ………………   船舶旧属:美国旗昌洋行   船舶现属:上海义兴船运   已获所有权证书及营运牌照,检验合格,所有费用缴清,有效期至1863年12月   曾用名:Mississippi   现用名:Luna   ………………   林玉婵慢慢收回手。耳边仿佛千只海螺呜呜响,把她震得晕眩。   第二张中文版申请书,式样内容相同。船舶名称——   这艘广东号转世、他机关算尽、百计千谋、扛过洋商的联合抵制、冒着破产风险、用尽所有人脉、攫取的上海滩第一艘华人蒸汽轮船,他叫她:   婵娟号。   *   -------   *   苏敏官已将操舵室整理清爽,随手打开那藏酒的壁橱,取出那半瓶威士忌,晃一晃,拿不准还能不能喝。   好险。   只差一点。差点就放弃了。   好在,世界从此清静。   他轻轻叹气,拔出瓶塞。   正在这时,身后脚步轻响。随后门关上。没等他回头,被人从身后一把抱住。   在外头吹了一头寒风,冰凉的小脑袋抵在他肩头。一双纤瘦小手环住他的腰,   他倏地全身僵住,一团火从脚底而燃,吞没到顶,心脏险些脱缰。和第一次被她抱住时一样,没点长进。   “苏敏官,”小姑娘的声音贴在他后背,颤着声音叫他大名,“你好幼稚。”   “你枉比我长几岁,年岁都活狗身上了。”   “你今天让我很伤心。”   “下不为例。”   “我也中意你。”   作者有话要说:O(∩_∩)O~ 116、第 116 章   苏敏官说不出话, 一动不动好像木雕,心里一瞬间绞痛,又突然五感消失, 好像浮在没有颜色的海洋里,只有肋下一双手, 托着他, 扼着他的呼吸。   他手握半瓶威士忌,玻璃瓶颈被他掌温捂得发热。她一个字就是一颗子弹,把他心里那道苦苦支撑的钢铁堤坝,一枪枪打成蜂窝。   “林姑娘,”他口干舌燥, 低哑着声音垂死挣扎, “你发什么神经……”   几张皱巴巴的纸飘到他脚下。   婵娟号。Luna。   露娜。   小小的两个音节, 从舌底到舌尖, 缠绵的气息冲出嘴唇, 是过于直白的渴望。   他瞳孔紧缩, 双颊滚烫,呼吸紊乱, 被她坏心地拍拍胸口, 试他的心跳。   维克多这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苏敏官咬着牙想,等他有钱了,迟早雇个哥萨克军团,一路打到圣彼得堡,扫平涅瓦大街,找到他家,轰成废墟。   但那又怎样,他已经输了, 一败涂地,所有谎言粉碎。再机灵的脑子,想不出任何自圆其说的借口。   他轻轻长叹,自我麻醉一般的覆住她的手,再次把自己放的狠话吃了回去。   好像才不到半小时,创了他言而无信的最新记录。   他慢慢转身,正面抱住那个他朝思暮想的小小身躯。用力一收,搂得她呼吸紊乱。她小小的耳珠上晃着润泽的玉坠子,是他给她挑的;她脖颈带香气,好像还残留着去岁贺年宴时,雅间里那暖烘烘、带轻微烟熏的味道。她肩膀轻颤,不知是不是还在抽泣。他不敢低头看,小心伸拇指,捻上她光滑的脸蛋,描摹她那窄窄的小下巴,他一只手就能托住她整张脸……   这个为了报他举手之劳的恩,冒冒失失拿着银子去衙门赎他的小傻瓜。在他死生不明的时候,接过他的枪,护在他身边的幼稚鬼。面对同门的诘难,每次都无条件站在他身边,帮他一起怼人的小损友。有困难自己扛,倔强不肯求他,却记得他爱吃甜口的细心姑娘……   他竟然舍得用恶语伤她。   窗外突有船工呼喝:“甲板也清理好了——哎,谁知道哪里领工钱?”   苏敏官全身一震,一瞬间有点慌乱,脱开她的怀抱,低声道:“挂帘。”   哗啦一声,酒瓶脱手,满屋浓香,碎了。   苏敏官气得一咬牙。他从来没这么手忙脚乱过。   “怕人言可畏么?”小姑娘反倒揶揄地看着他,退两步,躲开扩散的酒液,小声说:“我觉得我已攒够了本钱,嘴碎的人稍微议论两句,我是不怕的……前提是,欠债的那位不要赖账……”   苏敏官伸手拉住她,“别动!”   满地玻璃碴。有几片扎到了他的油靴,倒是没划破,留了白印。她穿小布鞋,还乱走。   那大嘴船工走远了。他犹豫片刻,弯腰抱起她,放到屋子一角。   不想叫人来。自己找个扫帚,慢慢清理残局。   林玉婵带笑看着。   她觉得自己真傻,竟被他的几句话骗得七上八下。   这两年经历许多险恶,她早就领悟了一个道理:识人时,莫看言论,要看他行动。   苏老板无奸不商,东诓西骗谎话连篇,她又不是不知道。但他的心跳做不得假,体温做不得假,陪她练枪时的认真劲做不得假,一次次探病做不得假,深夜闯入她房门,以为她遭遇不测,那变了调的声音做不得假。   当然啦,她想,要是真话再多点就更好了。   苏敏官将酒瓶残骸收进簸箕,双手有点不听使唤,扫了好几下也没扫干净。   他先前购得广东号、跟铁厂协议拆解、卖燕子号、再买密西西比号、上万两的银钞出出进进、最后签署改名申请书……签字时也不免手颤,但都没有现在抖得厉害。   尖锐的玻璃反射五彩光线,像一面面弧形的镜子,映出一片片滑稽的影子。   他忍不住困惑。这是我吗?   这个一个心狠手黑坑人无数的狡猾奸商,一个锱铢必较自私自利的死心眼,竟会有人在看透他真面目以后,还会喜欢他。   踏着他故意洒下的碎玻璃,一步步探入他心底,找到那个孤独的、脆弱的小少年,张开双臂抱住他。   突然他倒吸口气。丢下一片带血玻璃。   林玉婵忙跑过去,拉过他手检查。   好在他动作快,伤口不深,只是渗入高度酒精,痛得他眉心皱。   “服了你了。”她口袋里常备干净手帕,赶紧给他包扎,“顺便消毒了,吹吹,不怕哦。”   苏敏官乖乖任她摆弄自己的手。她不知用的什么香皂洗手,掌心里淡淡的檀香味。   他低声说:“对不起。”   “好说。免礼平身。”她眼角还有泪珠没干,但心里已原谅了,故意板着脸,警告他,“以后不许凶我。”   她想,现在他应该算是男朋友吧?   可惜在传统的纲常伦理体系中,完全没有“谈恋爱”这个概念。最接近的描述,大约就是“奸夫淫`妇”、“露水鸳鸯”、“无媒苟合”……   他这最后一次,既没能把她赶出去,就等于默认了这些低俗的关系。   苏敏官敢剪辫子敢造反,敢逼迫洋人当买办,但让他接受这一点,大概还需要克服不少心理障碍。   英特纳雄耐尔还没实现。对古人,要宽容。   她自己那么多怪癖,多少次把小少爷气得七窍冒烟,多少次见他暗暗皱眉头,但片刻回转,他又翩然回首,带着无奈的纵容笑意,跟她一起胡闹。   这一次,就换她忍一忍好啦。   她小心将剩下的玻璃碎屑收拾好,微笑道:“苏老板赏脸,带我参观一下轮船好不好?方才新船剪彩,热闹我都错过了。”   苏敏官更是歉疚。为什么不邀请她来呢?反正作为第一艘华商轮船的拥有者,迟早在业外“出圈”,迟早让她知道。   那个来贺喜的芝麻官还夸赞半天,引经据典,说这船名字起得有文化。英文也好听,叫出去不被洋人笑话。   那时他心里冷笑。又有些禁忌般的满足。他们都不懂。   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这是他的第一艘船。轻盈,快捷,美丽,坚韧,非同寻常。是整个上海港最靓最醒目的女仔。   他本打算带着她,就此一辈子孤魂野鬼。   手心一热,让小姑娘轻轻地拉着。上海滩最靓最醒目的女仔站在他面前,软声求他:“不许藏私,带我去看啦。”   他微微一笑,温柔而沉稳,做个请的手势。   轮船庞大,舱室众多。初来乍到的门外汉,很容易就鬼打墙。   但他走起来很熟练。毕竟,在过去的白日梦里,已经带她走过许多遍。   外面甲板果然已清理完毕,锈迹都擦得光光,“旗昌洋行”的招牌也卸干净了。船工正敲打钉子,挂上“义兴”商牌,缓缓升起新的旗帜。   林玉婵仰头一看,喷了。   “怎么……”   大不列颠米字旗,下有双铜钱标,中西结合疗效好,十分的威武霸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地会伦敦分舵。   苏敏官微笑:“首航入内地,需要用免税`票,挂外国旗。没办法,谁叫我财迷。”   林玉婵随他下船舱,提点一句:“小心赫大人反应过来,把你狠狠清算掉。”   “放心。如今半数华人船主都这么操作。法不责众,他不敢的。”   底舱里,装填燃料的煤舱占了好大空间。推开两层门,就是蒸汽轮机的核心。有气缸,有锅炉,有层层叠叠的管道和机械组件。主引擎上镌刻着出厂的外国公司名称。   苏敏官如数家珍地介绍:“船上有船长船副,有轮机长,行话称为‘老轨’,也雇了懂行的管轮和机匠,大多是曾在洋人轮船上帮工的……”   墙上挂着厚厚的英德双语操作手册,翻开来,已被苏敏官注了不少笔记。   那么多懂行的操船手,每人各司其职,只需将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操作熟练,就能合力操纵一艘巨轮。   但苏敏官显然不满足于此。他野心勃勃,想要自己弄懂。而且弄懂全部。   他没受过系统的工科教育,全凭各种虚心求教,还有与生俱来的聪慧灵敏,一点点探索他的Luna。   不过,还不算完全掌握。   林玉婵乐了。复杂机械她玩不转,这十九世纪的简单蒸汽机原理,堪堪高考水准,她还没忘!   她豪气地说:“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他看着她轻声笑,立刻翻到手册某页,给她一个下马威:“A tandem piston adjusts the steeple compound process by... 阿妹,我弄不懂,为什么压力会不一样。船上老轨也说不清楚。”   林玉婵脸红:“……”   这英文加物理的,起码给点时间审题啊亲!   她悲伤地发现,物理考试中那些机械模型,其实全都是简化过的儿童版。这十九世纪一艘蒸汽船,内部构造已经复杂得让人目不暇接,十个零件里有九个,一眼看不出用途。让她和古人比赛学习操作原理,鹿死谁手还真难说。   苏敏官笑得欢畅。这舰船知识要是人人都能一学就会,洋人也不会费那么大力防他了。   他引着她,再钻过一道门:“我打算用婵……”   “婵娟号”是他钦定的船名,当着她的面却不好意思说,只好改口,换个语种,减少那令人脸红的亲密感,“用露娜运你的熟茶。给你个特权,挑个最靓的货舱。”   门框狭小,阶梯陡峭,他扶着小姑娘胳膊,怕她摔。   等她跨出去,却没放开他,自然而然地反手握住他手,张两根手指,避开受伤的地方。   苏敏官心中微微苦笑,随她胡闹。   奸夫淫`妇就奸夫淫`妇吧。她都不怕舆论,他凭什么退缩。   西洋轮船果然不一样。舱内虽也是木制板,但防潮防水的措施做全,比寻常中式沙船讲究许多。里面的分隔方式也更加科学,林玉婵略略一算,同样的容积,能多装三成货物。安全性也比普通沙船略胜一筹。   林玉婵兴冲冲地四处查看。这货舱方才也让人参观过了,也堆了些货,地上还残留着烟灰和水渍。   不过她享受的是霸总私人导游服务,谁也比不上。   她忍不住说:“这么好的船,几乎没有磨损,美国人也舍得把它给卖了。”   苏敏官得意一笑,对自己捡的这个漏表示很骄傲:“美国南北战事正频,南方的棉花卖不出去,致使全世界棉花价格都涨。这两年中国的棉商过得很是滋润。洋人自然也眼红这利润。这卖船的钱,拿去内地囤棉花,估摸一两年就能翻番。他们也不是傻子。”   做个生意还得通晓世界大事。林玉婵感叹两句,忽然意识到——   “中国棉花价格也上涨?”   货舱低矮,只挂一盏小煤油灯。苏敏官头顶就是木梁,不得不微微低头站着,正看到她眼里忽闪的亮光。   他心里蓦地闪过一个念头。此情此景,就连做梦他也不敢尽情想象。   几个月来,他寝食不安,仿佛落水的人,拼尽全力,只为挣扎一口呼吸。   然而就在方才,有人轻轻拉住他的手,让他倏然逃出深渊,看到明月。   她真的不在乎……   他抛却那些煞风景的妄念,在脑海中描绘她片刻后的神色,平静地说:“林姑娘,你运送的熟茶,会经过不少棉花产区哦。”   林玉婵倒吸一口气,靠着货舱板壁,差点出溜下去。   “我……我明白了……谢谢……”   她纵身一跳,抱着他脖子。苏敏官早有准备,一把揽住她腰。她双脚离地了片刻,感觉自己要飞起来。   可惜恋爱的眩晕感只持续不到一秒钟。苏敏官将她放下,轻轻在她耳边说:“林姑娘,这句话,能抵我的债了吧?”   “想得美,”她不假思索地回怼,“旗记铁厂的广告单,够不够你家露娜的一半产权?”   做人情就得有做人情的样子,就得不计回报才对,否则她以前免费送他的那些人情,一一清算起来,怕不得马上把义兴给弄破产。   苏敏官一笑置之。本来也不指望她能给免债。但谈生意就是这样,第一句话先把牛皮吹出去,万一碰见个冤大头愣头青,一口答应,那不就平白赚了。   林玉婵一边上楼,一边说:“等我再细致调查一下,给你结论。下一趟船何时出发?在那之前,我会带合约去找你。”   她早就在寻找茶叶生意的替代品。老牌茶行都有几十年积累的茶农渠道,可以尽情压价。而她只能靠容闳那三国护照带来的低成本红利。如果容闳的茶叶供应中断,现在看来,棉花是个不错的选择。美国内战还得打几年呢。   等内战结束,南方黑奴解放,那些棉花种植园产能停滞,也不是一年两年能恢复的。   这也意味着,她必须从零开始,学习一个全新的行业。   这她不怕。当初茶叶不也是从零学起的。   学的时候还得偷偷摸摸,还吃不饱饭,一边学还一边被人欺负。   苏敏官说不急。这都是洋人已经开发出的商机,市场已经成熟,不需要争分夺秒的抢占,反而是做足功课,有所准备,才能从中分一杯羹。   林玉婵参观一圈舱房,能掀起的地方都掀起,能推的门都推开,充分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到甲板,呼吸一口冷冽的空气。   方才的耀眼阳光已经斜隐,天上飘来几片云,将轮船的钢板照射成冷淡的色泽。   她抬头看一眼高高的瞭望台,扎起裤脚,兴冲冲往上爬。   好容易有一天空闲。参观蒸汽轮船诶!   苏敏官:“哎……”   这姑娘简直没个姑娘样。   他摇摇头,只能跟上。   梯`子的脚踏间距大,原是给高大的西洋水手设计的。她一个娇小少女,攀爬颇为不便。   好在她手脚敏捷,德丰行爬上爬下搬茶叶练出来的。   等上去了才发现:“妈呀,好高。”   在古代社会待久了,很容易失去对高度的概念。因为所到之处大多是平地,就算上楼,也上不得几层。更没有机会登山登天梯,连带着思维也有点平面化。有时需要刻意提醒训练自己,才能有足够的“大局观”。   而轮船上的瞭望台,高度堪比外滩的大洋楼,一片阔水尽收眼底。   江海关大楼也显得小了,苏州河更是收成一条细线。河面上那繁忙的船只往来,看似随机分布,此时也能很容易地看出航行路线和通行规律。浦东的乡村水道错综,点缀着民居祠堂,依稀可看出战乱的痕迹。   那些乘着军舰来到远东的西洋人,就是从这个高度,俯瞰一片古老而暮气沉沉的土地。   而在他们脚下,骄傲的中华帝`国臣民,挺着一肚子的孔孟之道,交头接耳,仰头笑议,蛮夷此次又进贡了什么精美的宝贝。   一阵风吹,林玉婵感觉脚底晃晃悠悠,紧张地扶稳木栏杆。   苏敏官也登上来,关上身后小栅栏门,责备地看她一眼:“我看你待会怎么下去。”   说归说,眼角藏着克制的笑意,轻风吹开他的衣角,让他整个人轻盈三分。那深邃的眉目里盛了几个月的忧郁和痛楚,此时终于慢慢散去,重新露出骄傲的神采。   他扶着栏杆,低垂眼目。从这个角度看,西洋轮船平整而对称,每个棱角都坚固利落,真是怎么看怎么惊艳。   林玉婵盯着他弯弯的眼睛,忽然道:“这里你也没来过。”   苏敏官:“……”   这船底下他还没走熟呢。又不是出远洋,谁没事爬这么高啊。   林玉婵:“乖哦,不怕。”   他气得差点原地跳下去。这丫头妥妥的居心不良,报复他刚才对她的态度。   天色更阴,地平线逐渐模糊,忽然几滴春雨飘进来,濡湿了木质的地板,淋湿了栏杆的表面。   苏敏官板着脸,幸灾乐祸:“梯`子滑了,下不去了。”   她缩缩脖子,吐个舌尖,顺势坐下,让栏杆给自己挡雨。   她一笑:“但愿你的伙计别以为老板失踪,把这船直接开走卖了。”   他往下看看。雨不大,早春的雨时间也不会长。等雨停,朝底下喊一嗓子,叫个人帮忙把梯`子擦干就行了。   他于是也坐下,跟她斜对角。瞭望台狭小,他一伸腿,碰到一双柔软小布鞋,又赶紧缩回两寸。腿伸不直,只好抱住膝盖。   苏敏官朝下看看,忽然说:“轮船在苏州河里泊不下。这里我已租下来,以后是义兴二号码头。今日新船第一趟,待会装完货就走,我会跟去,为期一个月。这期间,有生意找当班伙计,有会务找石鹏。”   林玉婵“嗯”一声。   他近来已很少亲自跟船,这一去经月,她有点舍不得。   而且……要不是她偶然寻来,他怕不是又要不告而别。   她忍不住委屈:“你从过年后,就没理我。”   苏敏官垂眸,郁郁的一笑,抹掉鬓角几滴雨水。   “阿妹,你以后是不是每天都要提一次这事,每天让我不好受。”他轻声说,“还是,不原谅我?”   林玉婵一怔,赶紧摇头,“没……”   既然说了原谅,就是永远原谅。她又不是小学生早恋,何必损人利己,老揭他伤疤。   她蛮横地说:“不过我要报复回来,下个月也一整月不理你。”   没有即时通讯设备就是好,她肯定能说话算话。   苏敏官弯眸一笑,见她大度地拍拍旁边地板。   那里背风,少淋雨。   他才不急着下去呢。   高高的瞭望台`独树一帜,再高大的人,攀到顶部,都好像小小一只鸟。纵然有人在下面望,也只能看到模糊一个影。   就算他去除伪装,悄悄露出个欺君犯上的寸头,也不会有人上来找茬。   就算他耍流氓,伤风败俗地跟姑娘家公然亲近,也不会有人指指点点,啐他唾沫。   他犹豫了仅一秒钟,挨着她坐了,又无师自通地环住她手臂。   她穿得也单薄,衣摆外缘有些湿冷,身躯也嫌凉,让他有冲动用力收拢手臂,把她捂成跟自己一个温度为止。   但,这么高,她大概会吓到吧?   她爬梯`子爬得手酸,不自觉给自己揉肩膀。他拨下她的手,自己给她捏。顺着骨骼,指尖轻轻柔柔的按。   小胳膊细细的,但并不软,甚至有一点点可爱的小肌肉,紧实而弹性,带着青春的气息。   见小姑娘舒服得拱了一下,靠在他肩头,嘴里却说:“不用。”   苏敏官手上没停。   不知怎的,就很想……讨好她。   几滴春雨落在她脸上,她懒得伸手擦干。于是给人以错觉,好像那小脸蛋上还挂着泪。   他是个冷心冷血的混账东西,明知不会娶她回家,对不起姑娘一片真心。   但……依旧很想讨好她。   他心跳不稳,思维也极度跳跃,忽然问:“后来那个大鼻子,对你无礼没有?“   林玉婵扑哧一笑,故意委屈地说:“有。他和我faire la bise。”   法式贴面吻,不知怎么翻译,说亲吻也不对,就是脸颊近脸颊,作势亲一下,在欧陆男女间流行。维克多生怕有人监视,也不敢太造次,选了个在他看来还算正常的告别方式。   苏敏官小时候虽学过英文,可惜从没有机会跟西洋少女太太演练la bise,闻言脸黑,问:“在哪里?”   她更是忍俊不禁,看他眼目含威的样子,从他怀里探出来,说:“我教你。”   作者有话要说:试试新功能,搞个抽奖,回馈全订读者,详情见文案(づ ̄ 3 ̄)づ 117、第 117 章   “这样……”   “不, 不能真亲到……”   “时间太长啦……”   “一般是两下,左右各一,关系特别好就三下……”   La bise。维多利亚时代流行的社交礼仪。青年男女礼貌贴近, 蜻蜓点水,肌肤不接,如同讲一句悄悄话, 一触即退。   可以做得极有分寸。也可以显得万般暧昧,好似交颈痴缠, 缠绵悱恻。   苏敏官眉梢渐渐发红,先是不自觉后退。小姑娘蔫坏,故意凑过来, 生着细细绒毛的脸蛋凑近他的脸, 半闭着眼皮, 睫毛轻轻晃, 很纯洁地勾他。   少女生长在尘埃里, 黑暗的世情压她不垮,疾风骤雨将她洗刷得干净而纯粹。她悄悄的迎着春天盛开,恰让他目睹了最珍贵的绽放的瞬间。   从什么地方起来一阵痒, 也许是后背,也许是心口。无痕无踪,抓挠不到, 无计可消。让他只想狠狠将咫尺之外的小身躯抱住, 放一把火把那痒处都烧掉。   偏偏她还不让。游戏规则是不许碰, 不许亲, 只能交换一下求而不得的体温。   他轻轻咬牙根。报应。以前没发现她这么会玩。   但他也不是轻易认输的人。试几次,强做镇定,故意装不以为然, 显得很熟练似的。一只手搭在她肩头,却因为紧张,不自觉的用力,把她扳得有点疼。   她觉得一次比一次不像话,干脆扭身,“好了好了。算你出师。”   苏敏官还觉不够,笑道:“再来一次。”   林玉婵自己挑的头,只好委屈点点头,拨开他抓住自己肩膀的手,脸蛋凑上去。   他没动,眉目低敛,眸子黑沉,好像在专心瞄准。   毕竟,要把自己整个脑袋精确地移动,跟对方脸颊中心点对点,还得有空间“啵”那么一下,还不能碰着,确实需要点技巧。   尤其是,当参与者头重脚轻,飘飘忽忽的时候……   苏敏官打量那精致的小脸蛋。腮边的曲线光洁而饱满,也染了淡淡的红晕。鼻尖小小的,嘴巴小小的,唯有眼睛很大,长长的眉自由舒展,带一点她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小小的野性。   寻常姑娘多淡眉,用螺黛描画才能明显;她却正相反,细细的眉毛根根分明,眉梢修长,好似小鸟翠羽,颜色又黑,完全不用画蛇添足的染色。她再用小剃刀修整清爽,就成了凝练的柳叶长眉,比描画出的更迷人三分。   他的心眼针鼻大,不由颇有些妒忌地想,她和多少人有过la bise,又有多少男人,曾欣赏过这双与众不同的秀丽的眉眼呢?   小姑娘伸着细长的颈,还在乖乖等。   他俯身,嘴唇轻轻印在她双眉之间,定了一刻。   林玉婵脸上一下沸腾了,惊愕睁开眼,腮边到耳根都红成樱桃,慌乱地看他。   “不是这样……”   忽而一阵妖风来,将她柔顺的发丝吹得凌乱,贴在腮边颈后。风里裹着几滴雨,水珠滚在她眼角,特别像刚被人欺负过。   苏敏官半闭眼,体内血流涌动,欲盖弥彰地摸自己下巴,虚心求教:“这叫什么礼?”   许久,听她无可奈何,细声说:“什么礼都不是……”   那就好。他放下心,唇角微翘,觉得扳回一城,目光火热地看她,低声提醒:“现在可以扇耳光了。”   就像你对那些心怀不轨的流氓一样。   她却没做声,眉骨红一片,撇过脸,抹着脸上雨滴,透过栏杆的缝隙,看甲板上忙忙碌碌的人,神色异样。   苏敏官得寸进尺,握着她肩膀,将她转过来,居心叵测地打量她鼻子嘴唇,好像在选下一块攻城略地的目标。   林玉婵蓦地捂住脸,感到火热的目光透过手指缝,还在自己脸上故意逡巡。她欲哭无泪。   修行是一辈子的事,堕落是一瞬间的事。他学太快了!   自己作的孽自己还,报应虽迟但到。这才几分钟,脸红的就换她了!   两只手腕双双一热,眼前重现亮光,被他温柔而坚定地按了下来。   她心里懵着,结结巴巴警告:“我、我会扇你的。”   苏敏官慢慢笑了,风华绽开,忽然手臂猛地一收,极其有力地将她带到怀里。   她手臂蹭过湿润的木栏杆,狠狠地跌进那个结实温暖的胸膛。两颗心脏紧贴着比快。劲瘦的手掌轻轻摩挲她后背,指尖抚弄起一连串的战栗。   瞭望台窄小,容不得太剧烈的动作。他向后微微一仰,她整个人几乎陷在他身上。   两只手还被他箍得紧,她僵硬着身体,徒劳踢两下,脚踏不到实地。时间好像突然停止。四周水声汽笛声突然都消失,只有无边的安静。   瞭望台轻轻一晃,苏敏官声音灼热,叹息似的喊:“阿妹。阿妹。”   少年男女的情绪蓬勃炽烈,撕开俗世里的保护性的面具,本能载着冲动一路狂奔,理性追不上。   粗重的呼吸撞进她耳膜。炽热的手心扣着她腰肢,动作开始失控,男人的力量轻松筑起一道牢笼,裹住那甜美而脆弱的小鸟的翅膀。   他脑海中划过许多浅薄的、贪婪的、狭隘的念头。都是小姑娘大概穷尽想象也猜不出的。   他将它们一一过了一遍,然后扫进心中的冷宫。只是闭着眼,一遍遍吻她乌黑柔软的额发。   即便克制如此,小姑娘还是本能地感到危险,喘息着用力推他,人仰马翻的挣扎出来,通红着脸,扑在栏杆上,把自己上半身挂在外面,无助地看着那陡峭湿滑的梯`子。   身上升起奇异的热度。雨点扑面落在她脸上,风声轻微呜呜着,一阵强一阵弱的掠过她滚热的脸颊。   黄浦江上百余艘船,百余个瞭望台缓缓来去。她绝望地想,我刚才在做什么呀……   这跟她想象中的“早恋”太不一样!   苏敏官也退后,整理皱褶的前襟,用力压着喘息,脸上红潮褪去七分,垂下眼,睫毛挡住眸子里渐熄的火焰。   心中激荡的潮水退却,露出荒芜的黄沙乱石。他陡然间无地自容。   雨水淅淅沥沥,本应点到为止的一场春雨,今日偏偏拖了堂,吝啬地从天空里漏出点滴,没有结束的迹象。   他现在需要立刻下去跟人吵架,谈它十个八个单子。可他却被困在小小高台,困在露娜的心尖上。   他静静靠着湿润的围栏,任凭春雨打湿他头发,水珠挂在发茬上,一滴滴落下,消失在半空。   他忽然开口,说:   “我订过婚。”   林玉婵错愕转身。他容色宁静,好像只是随口评一句天气。   她低声问:“在跟我讲话?”   苏敏官极轻微地点头,转而看外面雨雾。   她心中骤然一阵慌乱,又莫名酸楚,立刻说:“可以不讲。”   “我订过婚。”他固执地继续,轻声说,“我六岁,我父亲便给我找了个官家小姐。二品大员的庶孙女。是他溜须拍马、用几万两银子砸出来的亲事。小姐出过天花,一脸麻子,比我大八岁。同级的官宦人家无人提亲,这才便宜我一个商人子。   “我那时还小,但也知美丑。闹了半个月,跪了半个月的祠堂。他说这是我的责任,是我的命。我是他商行的接班人,终身大事必须能帮得上他的事业,否则……否则养我这个儿子做什么。   “两年后,那二品大员卷入漕运案,摘了顶戴,全家充军。这次轮到他们来求我家,想要将庶小姐提前过门,算我苏家人,免遭牵连。我爹当然不会让他们拖累,用了些不太好的手段,迫使对方退了婚。   “大家闺秀,被退婚等于声誉尽毁。我那未婚妻受此打击,一病不起,死时十六岁。   “而我家只是出了些钱,安抚了亲家,压下了舆论。过得两三月,便无人再闲话。”   林玉婵不觉屏住呼吸,用力抓住栏杆上的小锁扣,轻轻“啊”了一声。   苏敏官朝她寂然一笑。   “我八岁,身上已背了一条人命,做了无数噩梦。后来我自己挣生活,曾去寻过那小姐的墓地,已是乱草一片,墓碑都被人卸走了。我也记不起她姓什么。   “说来你不会信。那不是我唯一一次订婚。官家小姐刚去世,我便被安排了第二门亲事。好像是个新科进士的独生女,饱读诗书,贤良淑德,是个远近闻名的才女。我父亲找人算过,这位亲家公迟早做大官,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提携我。   “只是没出一年,京城就来了风声,说要对十三行清算。对方明哲保身,决定退亲,派人来我家,说了很多难听话,对我一个孩子极尽羞辱。这婚事于是又告吹。   “我那第二个未婚妻通晓礼义,却是节烈。家人给她另聘人家的第二日,她开始绝食,到死没再吃一粒米。   “她和我同岁。由于是年幼夭折,连墓都没有。”   瞭望台外的雨雾逐渐清晰,洗刷出对岸的阡陌田野。苏敏官神色肃穆,朝南而望,垂下眼睫。   他神色忽而有些自嘲,轻轻拨弄自己受伤的手指。她在帕子上打了个漂亮的结。只属于女孩子那灵巧的手。   “为了这个没见过面的姑娘,我也开始绝食。我不如她,只坚持了七天。只因我娘急得要跳井,我偷偷起来,喝了米汤。   “我爹于是找人给我算命,结论是小白克妻。破解法门倒也有,就是先纳妾,再娶妻。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一日我放学回房,乳娘不见,屋里多了两个通房丫头……你别笑,大户人家惯常如此,就像女孩子的嫁妆一样,早早就置办起来,可以先服侍起居……不过我还是吓坏了,跑到我娘房里,又被赶回去。我完全记不清她们的面孔,只记得她们思念父母的哭声。   “那时我家生意已是一天不如一天。没多久,家里便再养不起闲人。我亲眼看到她们两个被教坊妈妈领走,两个清白人家闺女,那日哭的脱了形。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只觉得一切都不太对。一定是哪里有错。也许……也许我整个人都有错。   “我十一岁,最后一次见到我父亲。他戴着重镣锁链,奄奄一息,启程去伊犁。”   苏敏官仿佛事不关己地讲着,眼眸里始终带着一层温和的雾气。但讲到此处,忽然面色转阴,眼中闪过极冷酷的一道光,然后抬头,直直地看着林玉婵双眼。   她心中跟着一凉,撇过头,轻声问:“然后呢?”   “那时我已得天地会庇佑,不在名单上。我偷偷潜去囚车。他见了我,喜出望外。但他没问我娘,也没问我躲去了哪,他只是翻来覆去地嘱托,说……小白,爹晚年得子,不求你出人头地、重振家业,你千万要用功读书,考取功名,早早娶妻,多生子女,将来我死后香火不断,才有脸去见苏家的列祖列宗……   “我冷笑,在他囚车前起誓,我这一生,决不入仕,一妻不娶,一子不留,苏家香火自我而断,爹你放心去吧。”   苏敏官说完最后一句话,眼中冷笑未散,令人遍体生寒。   林玉婵忽觉春雨寒凉,冷战连打好几个。突然脚下一震,洋人军营操练,一声巨大炮响,直接将她吓出眼泪。她用袖子拭眼角。   苏敏官带着歉意看她,神色慢慢平缓,又回到那个温文尔雅的同学少年态,甚至温和地笑起来。   “所以……我说我克妻,其实也不假,真的请大师算过……”   “不是你克妻。”她柔声打断,拉过他双手,抚摸那个小小的伤口,“是这个社会吃人。”   苏敏官长久不言,最后苦笑。   “那又怎样呢?”   他在这个吃人的社会里忍受得够了。他等不及长大,便选择用自己的大好一生,向循规蹈矩的人生宣战,向这个荒谬的、千年不变的世界宣战。   其实当时也是孩童意气,但并不是气话,也不是为了报复谁,都是深思熟虑过的念头。如今九年过去,他经历见长,性格也有大变化。但……   “既然发过誓,总是要守的。”苏敏官声音愈低,唇边溢出些许苦笑,“直到今日,我……我不后悔。”   最后几个字说得异常坚定,提高了声音,好像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听众较劲。   说完,他长出口气,慢慢移动目光,不敢立刻和面前的姑娘对视。   她却没有开始那么大反应,有些窘迫地红了脸,但马上又微笑,不假思索地握紧他双手。   他全身一震,本能地一缩。   “不要后悔,这样很好,我尊重你的选择……”林玉婵低声,好似安慰,“人这一生一世太短,总得有点别样追求。咱们身边,疯子傻子太多,一时对付不过来,但也不能就这么顺着他们。我特别支持……既然已经坚持那么久,千万别轻易放弃……”   苏敏官诧异地抬眼。   这是不容于世的念头,他没跟几个人说过。年幼无知时,曾和一些会中长辈讲过,觉得他们连皇帝都敢反,这些有悖伦常的愿景应该也不在话下。谁知当即被教训,用的理由跟他爹不谋而合。香火、宗族、家业、传姓、光宗耀祖……   “那是你爹。锦衣玉食养你十年,你不感恩就罢了,怎么能忤逆呢?”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你老了怎么办?”   “敏官兄弟,做个正常人。”   …………………………   他辩不过长辈,于是学会将这些坏念头封闭在心里,假装自己是正常人。   只是偶尔偷入祠堂,站在那他小时候常跪的小凹坑里,面对头顶上,那疏于维护、因而坐得歪七扭八的列祖列宗,他悄悄将自己的反社会宣言重复一遍又一遍,心里感到无上乐趣,想象那几千几百个姓苏的老头,得以什么姿势在天上集体冒白烟。   由此可见,小白天生就是坏坯,逆伦犯上祖宗十八代,连鬼都不放过。   可他终究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从那个不谙世事的纨绔阔少,堕入淤泥尘埃。他自己做自己的人生导师,磨练出自己也不曾想象的顽强。   少年时光,他过得艰辛而自得其乐,没觉得这誓言对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影响。   装正常人很容易。   直到某一天,冻土上生出野花,烈风横扫,大地春回,他就像长夜里的盲人第一次看到月亮,明明那光并不烫人,却把他灼得簌簌发抖。   今日鼓足勇气,对她揭了伤疤,只望她不往上面撒盐。   她怎么好像挺高兴似的!   这姑娘没救了。   他依旧不可置信,开玩笑的口气,轻描淡写,警告她:“你想好。不会对你负责的。”   “你偷我台词,羞不羞?”她上手刮他脸,“跟你说过多少遍啦,我未成年,我怕你卷我钱,小少爷错爱,您千万别娶我。”   他垂着眼,牙缝里咬出三个字:“小怪物。”   “都十九世纪啦,你见到的怪事还少吗?”她轻松笑,“你中意我,我中意你,不要急着做什么结婚生子的承诺,先这样开开心心的在一起。相信我,以后这样的怪物,一对一对,会越来越多的。你敢不敢试试?”   苏敏官绷着脸,轻声道:“你会后悔。”   她针尖对麦芒:“我还怕你后悔呢。”   “我不会。”   “那我也不。”   两人各持立场,不服输地较量眼神。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一只蜻蜓飞得高,翅膀劈开寂静的空气,轻盈掠下瞭望台。   机器轰隆隆的响。甲板上有人谈笑,将积水从甲板上扫落,扬起一道小小的彩虹。   许久,苏敏官低声问:“你乡下里所谓的成年,是多大岁数来着?”   广东各地民风迥异,十里不同俗,稀奇古怪的忌讳一大堆。林玉婵平时口中有些奇怪的概念,他只当是地方异俗,一笑置之。   林玉婵一怔,回:“十八周岁。明年就……”   “成年之前不嫁人?”   她想了想,迟疑点头:“大概是这样……”   就不按一百年后的法律来了。以大清标准,那样太离谱。   苏敏官想,这什么怪习俗。难怪养出她这样的怪胎。   他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轻声道:“约法三章。你十八岁以前,我陪你做怪物。明年以后,咱们都长大。那时你也刚好除孝,你要考虑嫁人,我不拦你。”   他没说出来的是,胡闹也不能太甚,多避着人,不能损她名声。这他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林玉婵失笑,立刻点头。   要是这样能让他少点心理负担……随便吧。   她笑问:“还有吗?”   苏敏官眸色忽然转暗,伸出手,拂上她半边面颊。   “还有……”他坏心地捏她脸蛋,警告,“我很自私的。除孝之前,不许让别人亲到了。”   ---------------------   ---------------------   “哈哈哈,敏官,你可下来了——哎唷,这是谁呀?哈哈,真巧。”   林玉婵恨不得手脚并用的再爬上去——瞭望台梯`子底下居然守着人!   还不止一个!   她哀号:“容先生您怎么来了……”   可惜她也没有梯云纵的轻功,阶梯湿滑,吓了一跳不敢动,不上不下的,挂在上面让人围观。   苏敏官也有点窘迫,不过很快调整情绪,面色如常,托着她腋下,抱她下了最后几尺。   容闳爽朗笑道:“是我的几位朋友,听说此处有蒸汽轮船,十分心痒,想来参观一二,不知可否赏脸?”   容闳身边三位陌生人,一个三十左右,两个五十上下,都是传统中国文人样,穿着长衫打着伞,脸上带着礼貌微笑,等着见这位传说中的少年有为的华人船主。   没想到后头跟着下来个姑娘。几人咳嗽一声,觉得这“少年有为”应该换成“少年风流”才是。   苏敏官不动声色。考验这么快就来了。   趁大家还互相不太认识,最好的办法就是冷处理。他回头,轻声对林玉婵说:“舱里等我。”   然后他转身上前,自如地跟几个人见礼:“敢问诸位先生……”   片刻间,他已换了一副待人接物的面孔。林玉婵一瞬间的错觉,还以为他有个双胞胎。   容闳赶紧介绍,说这都是一同编纂同文馆教材的,跟他已做了一段时间笔友,今日要来看轮船,这才第一次聚起来。   “李公善兰,就是江海关吟梅先生的舅父,林姑娘那日已见到他字迹……这位是徐公寿,这位华公蘅芳,都是深谙格致算学之道的江苏才子。我们都乘坐过西洋蒸汽轮,也对其中原理略知一二,但以往洋人不让我们下去看。今日得知轮船属了华商,欣喜华人自强之余,私愿能近窥一二,以解平日之惑……”   苏敏官警惕地注意到,这几位客人不同于看热闹的华商,身上都带着纸笔尺牍。那华蘅芳手里甚至还大大咧咧地拿了个三角水平仪,偷师之心昭然若揭。   他冷淡笑笑。容闳是他客户不假,毕竟是美国假洋鬼子。他的“笔友”,今日才第一次见面,谁知什么路数。   洋人都在对他虎视眈眈,他凭什么大方。   他这一瞬间的犹豫,容闳已看出来,也有些不好意思,跟身边朋友笑笑,自嘲:“瞧我们没打招呼就来了,实在是失礼……”   苏敏官正要找个借口回绝,忽然有人用力拉他袖子。   他惊讶。小姑娘竟然没走!   而且脸色潮红,双眼放光,急切地轻声说:“答应答应,这些都是大佬……可以的,快请进!” 118、第 118 章   苏敏官一怔, 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林玉婵激动得轻轻跳,如同身在云端,比刚才在瞭望台上还飘。   教学楼墙上挂件集体来拜访了!   虽然罗列不出他们的具体每项成就, 但她知道,徐寿是中国近代化学启蒙者,元素周期表里那些化学元素, 就是他创造的命名方式,用西文第一音节和相应部首, 造出各种形意皆通的汉字,什么钠、钾、钙、氧、氢……最后出现在百万莘莘学子的试卷上。   华蘅芳……数学家、教育家、翻译家,译了无数科学课本, 制成了中国第一只氢气球。   李善兰更不必说。代数、常数、指数、函数、系数……这些词都是他创译的。没有他, 后代数学课本还不知是何等怪状。   当然, 那些成就都是以后的事了。西洋科学向来不被传统文人器重。这几位神级大佬, 如今身份也不过是“设馆教书的”、“耍笔杆子的”、“匠人”、“手艺人”……在百姓心中寂寂无名, 比不过一个当红的戏子。   苏敏官诧异地看着她,不得其解:“你认识他们?”   怎么见着他们,比见了自己还亲似的?   没天理了!   “我……我不认识, ”林玉婵心潮澎湃,笑眯眯说,“但久闻大名, 如雷贯耳, 都是国之栋梁!几位爷叔小女子这厢有礼啦!你们都译了什么大作, 可否见赐让我拜读一下?”   几位科学家先是怔住。毕竟都是传统耕读家庭出身的, 见到这样一个不讲礼数的小姑娘,第一反应是皱眉。   这哪来的疯丫头,还跟着男人上轮船, 太不成体统,跟洋人小姐似的——是正经人家姑娘吗?   但皱眉之后,却又有所触动。   她眼中看不出轻浮浪荡,反而是真挚的艳羡之色。   大佬们都不太得志,于人情世故上也并不熟练。但至少,真热爱还是假敷衍,他们是分得清的。   他们互相看看,都在对方眼里发现了惊喜之色,盖过了方才的些微不快。   况且容闳赶紧圆场:“这是我跟你们提到的奇女子,哈哈,跟我一起合资生意,有一年了。林姑娘,今天想必也是来剪彩的?这船倒让你先睹为快啦。”   徐寿首先笑了,小心破冰:“姑娘,敢问令尊名讳?”   他们这些搞格致学的,身为睁眼看世界的第一批大清国民,在乡里人看来都是不务正业,甚至媚外叛国。因此只能在小圈子里抱团取暖,通过各种渠道购进外文书,艰难地互相扶持钻研。   资深鸿儒都未必听过他们大名。今天一个陌生小女孩脱口就说“国之栋梁”。   感动之余,不免猜测,多半她的父兄长辈也是西学同好,得赶紧认识一下。   至于刚才那点“少年风流”的尴尬……   不存在的。这么百年不遇的知己小可爱,巴不得苏敏官多勾搭几个。   华蘅芳笑问:“姑娘,你听说过勾股定理?”   ……   苏敏官无奈一笑。   他慧眼发现的小怪胎,磁铁一样,往他身边招更多怪胎。   不过今日他心情好,见她笑靥如花,他胸中温暖,防人之心也淡了三分。   他大方一指:“几位里面请。随便看。”   **   大佬们把蒸汽机当大熊猫,小心翼翼近前参观,越看越爱,脸上都挂着老父亲般的痴笑。   李善兰翻着英德双语的操作手册,运笔如飞狂抄。华蘅芳大大咧咧到处摸,差点把手给烫了。徐寿甚至翻箱倒柜找了个扳手,摩拳擦掌:“这个壳应该是可以卸掉的……”   容闳看看苏敏官那护犊子的凶相,赶紧制止,“雪村住手,这轮机万一坏了,你赔不起的……不不不,没时间让你修——敏官,你放心,我看着他们,不会真给你拆了。我们有多少时间?”   苏敏官警告:“一个钟头。然后我要准备启航。”   “哦哦,够了,够了。”   林玉婵也想跟在大佬身边拾遗。可是她失落地发现,眼下中国人对蒸汽机虽然略有了解,但从外文译出的术语都极不统一,他们讲的话她大半听不懂。譬如“钩本”,她旁听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德文Kolben的音译,指的是“活塞”。   她想,等过几年,他们编出成熟的同文馆课本,自己再照着学吧。   苏敏官轻轻拍她肩膀,示意出去。   一群大男人撅着屁股有什么可瞧的。他们把他的露娜当宝贝,他心里有点别扭,觉得他的小姑娘又被别人faire la bise。   林玉婵笑他小心眼:“等他们弄懂了,说不定就能造出中国人自己的轮船。到时给你狠狠打个折,把义兴的帆船全都鸟枪换炮。到时你在黄浦江里排一串船,羡慕死那些鬼佬。”   苏敏官幽幽道:“真有那时,我得管他们要抽成。”   还有一小时。苏敏官还要监督人上船运货,还要完成一些手续文件。林玉婵也舍不得立刻走,于是他让她到自己的单人小舱里休息。   舱内窄小,仅有一张容身小床,一张小书桌和床铺半重叠,一排橱柜横在头顶,脚下地板只容三两步。   轮船的大部分舱位都用来运货。船长的舱室和这一样小,轮机长、船副他们也只有上下铺。船工水手通通睡通铺。苏敏官这一间胶囊小舱,已是额外豪华的待遇。   苏敏官眼望书桌,半开玩笑地警告:“不许乱翻哦。”   桌下抽屉里都是义兴的商业文书,要么就是乱码一般的天地会会务记录。这些林玉婵当然乖乖不看,不辜负他信任。   不过他随身带书籍,作为消遣。这些倒可以瞧瞧。   四书五经等国学著作他已多年不碰。这次他选择看小说,带了本当今流行的《镜花缘》,中间夹片鸽羽当书签。   另外案上还有些外文书籍——如今流传进中国的外文书,要么是五花八门的传教册子,要么是洋人带来、又流入市场的二手,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主要是长途旅行时打发时间的小说和画册,质量都不高。   林玉婵饶有兴趣慢慢看。   苏敏官收集了不少外洋画册,里面有伦敦巴黎的铅笔风景画,有西洋美人和静物素描,有怪诞的博物学解剖图,有击剑技巧图解,还有些掐头去尾的科学绘图,看样子像是显微镜和三棱镜原理……   古老帝国的新生一代,靠这些支离破碎的图画和字母,在脑海中构筑着一个陌生的世界。   然后,以这些青涩的知识做武装,和那些受尽现代教育的、咄咄逼人的西方资本家,跳入同一个竞技场。   暂时还没被击败。   而且,她确信,会越打越顺手。   在一沓美国水手留下的、平庸的袖珍本西部艳`情小说里,她还惊喜地发现了一卷《国富论》,封面缺损,书角已经有点发霉,和相邻的书籍粘在一起。   林玉婵立刻帮他小小的作弊人生,小心把这一卷《国富论》扯出来,放到最显眼处,翻开第一章。   其实她也没完整看过,中学时只读过简化版选段。但毕竟是资本主义经济学的开山之作,她决定在大清补课,以后管他借。   刚装模作样读一段,苏敏官推门而入。还没等他说话,她就假装惊喜地说:“这书很有名,很多外国人都提到过!”   苏敏官瞟一眼书页,随后看挂钟,微笑道:“你还有十分钟。”   林玉婵一怔。   还管啥《国富论》呀,一头扎到他怀里抱抱再说。   船舱地面不平,她站在一块高出的木板上,恰和他视线齐平,感觉有点奇怪,好像自己突然长高了,顺手搂住他脖颈。   她嘴唇自然而然地贴在他耳边,忽然翻旧账,轻声说:“还好我当时没跟着红姑自梳。”   苏敏官:“……”   “是不是那时候我就有预感,会有这么一天,会找到一个跟我同命相连的人。”   苏敏官用力屏住呼吸。   他告诉自己:她在逗我。   她在哄我开心。   那时候她肚子都吃不饱哪有工夫想乱七八糟。   她就是很怪而已。生下来第一天就是个怪娃娃。   她……   他轻轻将她推开,眼目含情,肆意地看她。   “阿妹,”他声音低沉,带着试探,问她,“我不明白,中意我哪里?”   林玉婵忽然没来由的害羞,闭口不言,慢慢低下头。   过去跟他谈生意,互不相让的时候,恶狠狠盯他一分钟都是家常便饭。今日却突然脸皮薄,对视不过几秒钟,就有点受不了。许是舱内空间狭小,又关窗,气流不畅,让她有一种被催眠的微醺感。   她轻轻一探手,忽然摸到他耳廓,出乎意料的柔软,耳垂丰盈,有点凉凉的。   苏敏官低声抗议:“痒!放开。”   那就不能放了。她怡然自乐地,忍不住又捏一下。   他忘记方才那句问话,忽然剧烈颤抖,好容易推开一点,跟她额头抵额头,俊眉下一双冷冽的眼,外强中干地瞪她。   鼻尖离她的鼻尖半寸远。他一根根睫毛数得清,眼中颇有伺机而动的凶样。   “放、开。”   她慢慢怂了,紧张地撤手,却突然被他紧紧抓住,握成个小团不让走。他另一只手暗度陈仓,绕到她脑后,托着她软软的头发,轻轻滑到她脖颈,指尖向下探,落入后领口半寸,将那平日不露出的小片肌肤,极轻极轻地捻了一下。   “小怪物,会想我么?”   她全身如过电,一瞬间有点腿软,要不是被他托着肯定跌倒。整个人从里到外发烫,小小出了一声,自己也不知在抗议什么。   她以为自己只是打开一扇门,现在才发现,自己根本是撬开了一座摇摇欲坠的长江大坝,浑浊的洪水卷着巨浪,给她灌了一脑袋水,整个人冲得乱七八糟。   这“早恋”的进度条不对劲!现在后悔来得及吗?   苏敏官报仇雪耻,得意地弯了眼眸,轻声揶揄:“呀,紧张了。”   她羞愤地瞪他,又舍不得显太凶,脸上红潮还没褪,倒像是刚被吵醒酣眠的小猫。   小姑娘狡猾又可爱。至少在今年以内,他允许自己亲近她,逗她,实践一些比较大胆的想法。   挂钟走得飞快,还有五分钟。   林玉婵状态回来,突然小声说:“回程空舱,给我带几批棉花样品,好不好?”   船运惯例,不留空舱。到达目的地后,若客户没有需求,船行会自行采购一些当地特产,码头自有批发商低价收货,给此行贴些额外的利润。   博雅虹口此前专送茶叶,倒是没有回程运货的需求。   苏敏官笑道:“哪有现在才安排的。那得加钱。”   她也笑,温言软语:“你本来也是要打算收棉花的对不对?就当给我收了。”   苏敏官轻轻嗅她耳边发香,低声说:“亲我一下。”   林玉婵窘得耳根滚烫,半晌,下决心,寻个安全的姿势,在木板上踮起脚,轻轻吻他额头。   苏敏官闭着眼,回味好一刻,嘴角慢慢漾出笑意。   然后他把她放开,空出合适的社交距离,这才从抽屉里抽出张空白订货单,一本正经说:“哪有现在才安排的。那得加钱。填个单子先。”   美人计什么的,他才不上当呢。   但他也不早说,平白赚她一个吻。   林玉婵气得原地冒烟一秒钟,果断接受现实,抬头看看钟表,还有三分钟。   她抄起铅笔飞快填。一分钟,还有时间检查一遍保险条款。要是有什么漏洞,他肯定不介意顺便宰一笔。   顶多怜香惜玉,少宰几文钱。   “好啦。”她收起单据副本,“剩下我去和当值伙计谈。货款从你的欠款里扣就行了。”   她不贪心。先定小件样品熟悉一下市场,找人学一学鉴定分拣之类的方法。不多花钱,四十两银子顶格。   叮铃铃,甲板上有铃声响,提醒闲杂人等离开,做启航前的最后一次清场。   有人在舱外喊苏老板:“老大!等你号令,随时能走!”   苏敏官拉开舱门,笑道:“林姑娘,夏天见。”   他状态切换飞快,除了眼中有三分温柔的余韵,态度跟对别的客户没区别。   林玉婵朝他一笑。   出门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他放低声音,说:“给我留样东西。”   她一时没明白:“什么?”   铃声还在响。他犹豫片刻,略有些焦躁,又重复:“给我留点你的物件。”   她迟疑,翻翻包,抽出一片软软小布。   苏敏官一把夺走,低头一看,竟是个绣兔子的粉绿小肚兜。   他瞬间脸通红:“你的?”   林玉婵赶紧抢回来,弱弱地说:“我哪穿得。是给翡伦的礼物……”   谁让她今天走得急,来不及收拾包,乱带许多东西。   不过,她总算明白了苏敏官的意思,忍着笑,拿出一块铁盒里的檀香小皂。她随身带着洗手用的。   苏敏官接过,嗅到和她手上同样的香气。   他将香皂放进怀里,唇角一翘,人五人六地朝她拱手。   “林姑娘,慢走。”   -------------   几位教学楼挂件大佬也同时下了船。徐寿已经画出了蒸汽轮机内部结构草图,正跟华蘅芳指指点点,讨论其中的技术细节,险些踩空踏板。容闳和李善兰开始讨论同文馆算学课本,不知说到什么,两人哈哈大笑。   容闳笑着招呼林玉婵:“林姑娘,你方才说,你是怎么知晓我这些朋友大名的来着?”   林玉婵:“……”   刚才就含糊其辞,现在更不能明说,总不能说是墙上看到的……   “嗯……听海关里的洋人议论过。”   这是万能答案。   李善兰苦笑摇头。   “你看,墙内开花墙外香。”   其他人连忙安慰,说近来朝廷有改革迹象,搜罗西学人才,大家迟早有出人头地之日,云云。   徐寿和华蘅芳不住上海,李善兰也要回旅店。于是几人道别。   徐寿还打趣:“林姑娘,以后这位苏老板又买了什么新鲜玩意,烦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林玉婵纵然一贯厚颜,此时也瞬间脸红,不知该怎么答。   大科学家开她玩笑!   好在,在大科学家眼里,她也就是个惊喜的点缀。人家满脑子蒸汽机和微积分,没那闲心评判她的女德人品。   离开码头,穿过闸门,走出一个弄堂,忽见前方修路,尘土滔天,只好绕行。   容闳和林玉婵并肩走,忽然侧头看她。   “林姑娘,你之前说过,父母亡了?”   林玉婵莫名其妙,点点头。   当然啦,大烟鬼爹不管在哪苟延残喘,在她心里已死了。   容闳意味深长地一笑:“需要做媒吗?”   林玉婵:“……”   今天怎么回事,大佬集体欺负她!   大清民风多保守,纵然像容闳这样的新派留学生,思想虽进步,但归国以来,每日所见皆是因循守旧的男男女女,以至于看到她和苏敏官在瞭望台上独处,立刻能嗅出异样的关系,知道事情并不简单。   这也表明,苏敏官这人城府深得可怕,之前不管对她如何,都是私下动情,在人前一点把柄没留。   她低头,讪讪道:“不不不用,还没到那份上……”   随后又马上说:“不会影响虹口分号业务的。”   容闳毕竟是合伙人,不是八卦小报记者。这后一句话估计才是他爱听的。   容闳轻声笑,不再提这事,从怀里摸出张红纸。   “林姑娘,”他笑道,“本打算改日找人送去的。正好今日碰见,你看看这是什么。”   林玉婵接过,略略一看,惊得忘记走路。   “常保罗要结婚了?”   这才多久?半年?   容闳笑道:“也是缘分。他这次相的姑娘,也是教徒,跟他十分投缘,一个月就定了喜事。他还不好意思给你发请柬,我觉得你应该不介意。”   林玉婵:“哎唷,不敢介意,哈哈。”   但她还是忍不住多问:“您确定这姑娘……”   容闳:“我见过一次——比你高,比你胖,脸蛋圆圆的,声音小小的,跟人说话就脸红——放心啦,跟你不一样!”   林玉婵被他看穿心思,忍不住脸热,嘻嘻一笑。   那她就安心了。   这高级知识分子开了窍,果然不得了嘛。   看到人家终于从昏头涨脑的单相思中解脱出来,她心里恨不得放鞭炮。   虽说因为常保罗这一厢情愿拎不清,差点让她断了跟容闳的合作关系,不过因祸得福,让她开出个博雅虹口。当时的愤怒伤心,现在看来也不算什么。   生活哪里有坦途,还不是各种起起落落落落落。   她故作为难:“是不是还得准备红包啊?我现在可没钱……”   容闳忙道:“你看请柬上写着呢,新派婚礼,不收礼金。你放心。”   林玉婵于是收了请柬,跟容闳聊两句闲话,琢磨怎么跟他提话头。   加工茶叶的利润有逐渐降低的趋势。她身为博雅虹口的二股东,打算扩展一下生意范围,试水棉花……   还没开口,忽然前面有人叫。   “容闳容先生吗?”一个小吏模样的人在马路对面招手,“我家老爷有请!”   容闳一怔。不认识。   对方却也懒得过来,也许是身边有轿子马车什么的,只是朝他拱手招呼,始终催促。   容闳有点困惑,但还是说:“林姑娘,等我一下。”   说毕迎上去。   林玉婵低头看请柬,但马上又抬起头,望着容闳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微弱的不安感。   租界马路翻修,他们从码头回法租界,绕了一小段路。   马路对面,就是上海县界。大清拥有全部主权。   两地仅隔一道矮栅栏,平日里都大开着门,只有清晨和傍晚才会有人检查出入。   她蓦地拔步追上去,大喊:“容先生,先别去!”   她余光看到,那小吏身旁弄堂里,现成等着一队官差!   晚了一步。她看到容闳一脚踏入上海县界,马上被三五官差围在当中,手臂扭到身后。   容闳大惊,喊道:“我没犯法!”   有人伸手,一把薅下他的帽子,露出底下短发,冷笑着说了些什么。   围观者立刻蜂拥而至。   林玉婵惊呆,血流涌入额头,耳中轰的一响。手中的请柬攥成团。   有人将容闳诱到县城,看样子把他当反贼!   容闳突然转身,用力朝林玉婵挥手,那意思是快走!   官差也同时注意到这个跟容闳同行的小姑娘。有人朝她大步走过来。   同时叫道:“你是容闳什么人?过来!”   林玉婵身在租界,三步之外就是大清界。她眼看那官差越走越近,自己一只脚迈在半空,紧张得心脏狂跳。   作者有话要说:李善兰(1810年-1882年),中国清朝数学家。浙江省杭州府海宁县人。为清代数学史上的杰出代表,中国近代数学的先驱。   徐寿(1818年-1884年),号雪村,江苏无锡人,清末科学家,中国近代化学的启蒙者。   华蘅芳(1833年-1902年),江苏无锡人,清末数学家、教育家。   `   再提醒一下抽奖规则,切记是开奖日(11月23日)之前的章节都要全订。小伙伴们千万别漏了一两个章节,被系统刷下去啊,那就太亏了_(:з」∠)_ 不如开个自动续订吧(疯狂暗示)   `   感谢在2020-11-13 06:00:00~2020-11-18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栖迟、夜更声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冬瓜糖o0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梨子酱、想要有猫、风、pluie、临渊、starry、Rebecca??、有一颗想翻身的心的?、萌萌哒、落花芳草步迟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颠才 122瓶;冬瓜糖o0 49瓶;呔你这刁民 40瓶;南桥 33瓶;32391215 31瓶;风台雨来、sl、zzzzzz......、时间杀我 30瓶;啊哈哈哈哈 22瓶;一口吃掉欧尼酱、逆青、花苏槐、哒哒、Zulity 20瓶;辛十欣 18瓶;Rebecca?? 17瓶;玻璃西、39524516、鱼伊迢、夜更声、马克和马克杯、答案选C、xiaorann、火龙果、杳杏音尘、小嘉、靖猗、木木王、LCagalli、pangathly、毛毛、小梨、寻早的熊宝宝 10瓶;秋不秋 8瓶;零 6瓶;风、李李莠、辣翅一对打包 5瓶;青柠、tinn 4瓶;燕燕于归 3瓶;26966813、太過心急不對 2瓶;rp君、Scenery、dudubepa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9、第 119 章   林玉婵只犹豫了一瞬间。她拔腿朝容闳跑过去, 冲出了租界。   容闳身边没别人。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官差迅速围上。林玉婵心中飞快地回忆在德丰行的苦日子。刚调整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就被两个官差一左一右拿住。   林玉婵挣扎叫骂:“臭不要脸狗男人,忘恩负义始乱终弃, 今日活该被官爷抓!最好打死你!亲生骨肉你都不闻不问,我姐姐月子里哭多惨你知道么!长班老爷,快把他枷起来!狠狠打!”   容闳骤然被骂个狗血淋头, 满脸写个懵字,忘记说话。   其余官差本以为这姑娘是“同谋”, 正打算一同锁了,没想到却听到“始乱终弃”、“月子”、“骨肉”之类的关键词,都大跌眼镜, 脑补出无数恶俗剧情。   有人喝道:“这婆娘, 你是他什么人?”   林玉婵从包里摸出个粉绿小肚兜, 挥了两下, 撒泼:“还能是什么人!你们让他拿赡养费来!我刚才跟他讨了一路!我姐姐都说了孩子肯定是他的!”   一边骂一边心里说, 容学霸对不起啦,狗血大戏才能镇住人。   也亏她包里塞了个婴儿小肚兜,不然她怕是只能舍身自己上了。   果然, 官差反应了一会儿,纷纷失笑。   “原来是个讹钱的疯婆娘。快走!这里没你事!”   林玉婵当然不肯走,朝官差诉冤, 含着泪道:“官老爷, 您要给我们主持公道啊!我姐姐孤儿寡母活着不容易, 都指望他的赡养费呢……”   一个长班冷笑, 恫吓她:“你知道你讹上什么人?——他是私通太平天国的反贼,来上海做细作的!快滚!否则连你也当同谋抓了!”   容闳叫道:“我是美国公民,你们要抓我, 得先问美领馆——”   长班冷笑:“我们不懂什么美国不美国,但你在太平天国做官,有没有此事?我们抓的是长毛逆贼,我管你哪国公民!”   说毕,怀里摸出个巴掌长的印章,怼到容闳眼前:“长毛匪的伪印,上头刻着你的名字没有?躲租界,以为我们找不到?”   容闳脸色苍白,半晌,说道:“我推辞没受!”   “到衙门里去狡辩吧!——你家里还藏了什么,有没有逆党,从实招来!”   官差拉拉扯扯,拖走容闳,又转身朝林玉婵挥拳头:“小骗子,还不快滚!”   抓反贼是肥差,相比之下,女骗子不值他们费时间。   在嘈杂的骂声中,容闳朝她轻声说:“让我那些伙计赶紧走!”   林玉婵还在扯着嗓子叫“还钱”,两个官差拿住她胳膊,用力扔了出去。   扑通一声,林玉婵摔回租界马路,晕头转向地爬起来。   -----------------------   林玉婵竟然不知道,去年容闳到太平天国游历一圈,竟被授了官!   当然,太平天国晚期乱封官爵,南京里现成几千几万个王公大臣。给容闳估计也就是随便封封。   容闳当然还保有理智。他既对太平天国不抱希望,无功不受禄,这刻了他名字和职位的“官印”,他推辞没受。   然后,这印大概就被忘在某个角落里了。   林玉婵推测,最近官兵与太平天国作战连连得利,不知从哪把这官印缴获而来。擒杀叛贼有重赏,这就顺藤摸瓜,找到了官印的“主人”,准备去邀功请赏。   容闳早就说过,他去一趟南京,是冒着杀头的风险。   此时风险兑现,真是倒霉催的。   林玉婵呆立在马路边,一瞬间感到全然无助。头脑中花花绿绿,闪过无数思绪。   怎么办……   苏敏官的轮船刚出码头。都没个人商量……   容闳察觉危险,第一反应是挥手让她走。   然而她追了上去。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虽然她知道容闳能活到二十世纪,可她难道能袖手旁观,用他的生命来验证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跟历史严丝合缝?   况且,就算容闳长寿,焉知不会因着此事,陷入多年牢狱之灾?   杂乱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毫无逻辑地在她脑海里串联,嗡嗡地抢着冒头,让她不知该先思考哪一个。   她招手拦辆马车,吩咐车夫快行,先去博雅总号。   在辘辘的车轮声中,她深呼吸,尽可能冷静地思考。   容闳第一时间想的是,不要连累他那些家人一般的员工。   租界虽非大清领土,但有时对于特大犯罪威胁,清廷也会勾兑各国领事,请求租界工部局配合执法,引渡罪犯,以保治安。   一个总号一个分号。如果容闳真被定性反贼,只怕全都得关张大吉。   她自己的资产全打水漂。   捞容闳,保店铺。两手都要抓。   现在官兵只是将容闳带去衙门初步审讯。而且是步行。希望他们动作慢点。   西贡路离得不远,马车顷刻即到。林玉婵跳下车,奔进小花园。   常保罗正在擦拭窗框。见到林玉婵,脸上一红,怔了好一阵,才鼓起勇气,腼腆笑道:“林姑娘,久违……”   他有一肚子话对这姑娘说,主要是想道歉,因为自己的感情不成熟,害她几个月不能上门……   “现在没时间说别的。”林玉婵匆匆跑过他身边,抓下他手里的抹布丢在地上,拉着他手腕就往里走,“你先让人帮我结车钱……”   常保罗用力挣扎:“哎哎,我要结婚了……”   “然后叫上所有人,先关门,两人搜一楼地下室,两人搜二楼,你我去三楼容先生卧室,找一切跟太平天国有关的书信证据。立刻销毁。容先生被官府盯上了。”   她说毕,已蹬蹬跑上楼。   扶着栏杆往下看。所有伙计呆若木鸡。   她大声催:“快点啊!销毁一切跟太平天国有关的证据!”   容闳去南京之事,伙计们也都知道。愣了有大约十秒钟,众人集体脸色白。   账房赵怀生颤着声音道:“林姑娘,小囡,你……你亲眼看见官差抓他了?”   “看到了!老赵,你去把账本过一遍,凡是提到太平天国的也都别留!”林玉婵踢一脚容闳的卧室门,“你们谁有钥匙?”   这当口也不能讲什么隐私了。常保罗从地毯下面翻出备用钥匙。   容闳房间不大,床边挂个蓝色耶鲁校旗。三面墙全是书。   还有各种手稿书信。乱糟糟堆一摊。都不用官府搜查,俨然已经是个抄家现场。   林玉婵有点绝望。学霸都是这么乱丢东西的吗?!   若官兵来抄家,大概有耐心慢慢搜。她怎么一张张的检查销毁?   常保罗跑进来,低声建议:“不如先放箱子里,藏起来?”   常保罗平日温吞馄饨一个,性子慢悠悠,遇事却也不着慌。   林玉婵赶紧点头:“找箱子!”   商铺里现成有木箱。伙计们吭哧吭哧搬上来。林玉婵一个个拉开容闳抽屉,把那些手稿书信之类全堆进去。似乎在里面看到了洪仁玕写给容闳的那封邀请信。   书架里的书就算了。都是英文拉丁文希腊文,不太可能有专门的反书;此外若是官兵来搜,看到空荡荡的书架也会起疑。   她又检查一番书桌,抽屉发现一堆雨花石,几册印刷粗劣的《天父诗》、《原道救世歌》。不用想,是容闳带回来的“旅游纪念品”。   一股脑,也倒进木箱里。   她一边合拢箱子一边想,博雅虹口分号那里,应该没什么致命把柄。都是自己的东西……   伙计们吭哧吭哧,又把那箱子抬下一楼,面面相觑。   “藏哪?”   林玉婵突然看到柜台上的账册备忘录。那上面摊开一页,明晃晃注着:“和义兴船行结尾款银元XX……”   她心中一凛。义兴也参与去战区运茶之事。万一也被牵连……   她把这本备忘录也丢进箱子里,锁好。   “保罗,给我叫车。”   她来时那马车还没走。车夫左等右等,没人出来结车钱,正骂呢。   刚好赵怀生出来给钱。林玉婵冲上去,制止。   “把这箱子运到苏州河义兴船行。”   她迈上车,对常保罗说:“这里拜托你。”   常保罗脸色有点僵硬。他给容闳打工数年,自己没做过大主张。   从小到大,他侍奉上帝侍奉父母,从来都是听令行事,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这里拜托你。”   “你赶快通知一下容先生的朋友,能找到的都通报一下,然后跟大伙对好词!”马车启动,林玉婵喊道,“对了,恭喜!”   常保罗心头滚滚一热。他都是要成家的人了,还撑不起一个商铺的大局吗?   他深吸口气,朝马车喊:“侬放心!”   ---------------------------   义兴铺面里,石鹏刚要收工。林玉婵闯进去,把他拉出来。   “鹏哥,找个人帮我结车钱。”她说,“这个箱子麻烦藏好。另外如果有官兵来盘问,千万别提你们去太平天国战区运茶的生意。”   石鹏见她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落,一开始自然也是懵的,追问好几句:“发生什么事了?”   好在义兴的伙计们都比较灵光,黑道白道经验都有点,没听几句话,就明白了当前危机所在。   “别怕,姑娘,先坐。”石鹏命人将箱子加一道锁,藏去仓库,冷静地问她,“照你说,那位容先生家人在何处?若是官府捕人,例行是要通知家眷的。”   林玉婵:“他没成家。乡下可能有些远近亲戚,都在广东。”   石鹏慢慢捋胡子,说:“那要通知一趟,来回至少一个月,到时家人再做准备,黄花菜都凉了。姑娘,方才你把他的商铺清理一遍,收了他的书信手稿,这事做得很对。至少抢在官兵前头。”   林玉婵喜道:“真的?”   她完全是凭直觉做事,就怕自己一个判断不慎,捅出大篓子。   石鹏自信地笑笑。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像个穿着号服的掌店伙计,像个策划劫法场的梁山好汉。   “不怕你笑话,鹏哥我以前做什么,你也清楚。官府办事的习惯,我多少也摸得出。最早今晚,最晚明天,他们就会拿到工部局搜查令,去博雅洋行寻宝的。”   林玉婵忽然脸色一变,问:“是大清官兵直接进来吗?”   石鹏摇头:“洋人不会同意的。以前大多是请巡捕代劳。”   她松口气。   今天抓容闳那些官兵已经见过她了,把她当讹钱的疯婆娘。以后可别再在租界遇上。   石鹏话锋一转,又道:“可就算搜不出什么,如今官府抓叛匪抓得眼红,有多少人被扣了冤枉帽子,糊里糊涂掉了脑袋。那位容先生纵然有身份有地位,但那枚刻了他名字的官印是铁证,官府不会轻易放过的。”   林玉婵马上问:“不会轻易放过……所以,还是有希望的?”   义兴几个当值伙计都凑过来。有人给她泡了茶。   头一次碰上这种事,她脑筋转得飞快,举止尚且透着三分稚嫩,却是沉着机变,令人侧目,让人很想帮她一把。   若是苏敏官在,大概容不得手下人如此不务正业,免费花时间助人为乐。   但谁让他出差去了。伙计们又因为他那句“不娶老板娘”,对林姑娘觉得有所亏欠,于是纷纷怠工开小差,七嘴八舌出主意。   “听你描述那个容先生的性子,大概会自己给自己当讼师,力证清白。但现今不是讲律法规则的时候。就算他能从官司里脱身,至少也掉三层皮,财产更是难保。你不知道监牢里犯人的待遇……林姑娘,现如今跟衙门打交道,人脉、钱,才是最重要的。唉,只可惜我们苏老板不肯捐官,否则他说上一句话,也是管用的……不过那要捐个至少四品的大官才行,而且他眼下也不在……”   ……   林玉婵在义兴待了半小时,被各位大叔大哥临时科普了一堆官场潜规则,自己喘匀了气,心态也基本调整好,默默打算下一步。   按照官府的动手节奏,出其不意将容闳抓走,然后等他的家人朋友得到消息,官兵已经该搜的搜,该审的审,手里证物一大堆,就算外面人要捞他,也会面临巨大的成本。   林玉婵唯一的优势,就是她当场目睹了容闳被捕,当场听到了“罪名”,可以立刻开始行动。比起懒散冗杂的衙门,有那么一点先手优势。   她谢了义兴的伙计。嘱咐他们自己多注意。   众人笑道:“不用姑娘提点,我们心里有数。”   这倒是真的。林玉婵完全相信这些人应付官府的手段。   石鹏拉住她,悄悄说:“如果需要用钱疏通关节,尽管来找我办。”   林玉婵“嗯”一声,笑道:“等有钱再说。”   伙计们集体讪笑。都知道她是义兴债主,钱都借给苏老板了。   莫说义兴现在也负着债。就算有钱,容闳对他们来说不过一普通客户,犯不着烧巨款去捞。   商海险恶,容不得多余的善意。   林玉婵出了义兴的门。那马车还在等着。她一跃跳入。   伙计们都有经验,知道她肯定还要用车,压根没让车夫走,塞了块银元,把这车包了一整天。   林玉婵深感佩服地想,这就是博雅和义兴的差距吧……   容闳平日往来的朋友,她大半不认识,但常保罗应该能代为通知到一些。   现在她需要动用自己的人脉。   还有钱。   “去江海关。”   --------------   江海关换了一拨门卫,把林玉婵拦在外头,嘴皮子磨了二十分钟不让进。   林玉婵余光看到一个相识的仆妇,扭身就走,跟着人家从后门混了进去。   进入大厅走廊,抬眼看看日程表,她心里微微一沉。   总税务司赫德不在,去巡查各地海关了,要回来至少得一个月。   她脚步不停,敲开一个办公室的门。   “吟梅先生!”   崔吟梅埋首一堆文书之中,见到林玉婵,惊讶地瞪大眼。   “小囡,你今日有预约吗?”他笑眯眯把她往外赶,“茶叶订单有问题吗?我还有事呀。”   林玉婵笑着寒暄:“今日我见到您舅父李善兰先生,还跟他提起您了呢。”   崔吟梅一下把“我还有事”四个字给忘了,撂下笔,惊喜道:“真的?你也认识他老人家?怎么认识的?”   李善兰在算学界可谓璨璨明星。但崔吟梅平时不太提这位长辈——毕竟在寻常人心里,他也就是个落第秀才,连乡试都没过,眼高于顶,哪有什么值得尊敬的。   今日发现舅父居然“出圈”,居然被一个十几岁姑娘尊敬有加,崔吟梅惊喜之余,也觉得与有荣焉。   林玉婵也不用瞒着,简单说,是观摩蒸汽轮船的时候碰到的。她对这位大师仰慕许久,今日得见真身,十分激动。   吟梅先生心情更舒畅,摇着头笑:“你这小囡,还哪都敢去。”   “方才聊天的时候,我提到要给李先生送点新茶。”林玉婵下句话开始胡编,“可转眼就把他的地址弄丢了。吟梅先生,您知道如今李先生下榻何处吗?”   崔吟梅不疑有他,爽快给她写了个地址。   林玉婵收好。   通知到李善兰,就能通知到徐寿、华蘅芳。这些西学专家虽无太高的功名职位,但若是能抱团,大概能给官府稍微施加一点影响。   但她还没走。   “吟梅先生,还有件事。”   崔吟梅刚把头埋回文件堆,闻言有点不耐烦,笑道:“有事下次预约再来啦。”   “没事,很快的。赫大人又不在,您通融一下嘛。”   她平时做生意跟人打交道。不愿意强调自己的年龄性别。但此时事态紧急,也只好放下面子,甜甜的小撒个娇,厚脸皮地扯张凳子坐下,乖巧地整理一片狼藉的桌案。   “七地海关的茶叶订单,如今我只拿到定金。不知吟梅先生可否通融,让我提前收余款呀?”   吟梅先生一边分心处理事务,一边摇头。   “没有这规矩啦。中期款要下个月,尾款要半年以后,合约里写好的。”“我急用钱。”林玉婵低声说,“一位朋……嗯,亲戚被人陷害下狱。”   她一个年轻女孩,说朋友难免被人揣测暧昧,于是果断跟容闳攀亲戚。   赫德办上海广方言馆十分低调,招人编教材的事,海关大多数人都不知。况且就算知道,也不会认为是什么大事。所以她不提容闳被赫德雇佣,只说是亲戚,将此事私人化。   吟梅先生“啊”了一声。   小姑娘长得惹人生怜,秀丽的大眼睛里盛满真切的焦虑和恐慌。   就算知道她脸皮厚、胆子大、不守规矩、敢跟赫德对吵,吟梅先生也不由得生出同情之意,停下手头的笔,安慰:“吉人自有天相,你的亲戚若没犯法,官府自会有公道。就算要出钱救,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女孩来张罗。你当心被人骗。”   林玉婵谢过他好意,依旧坚持:“他孤身在异乡,眼下只有我一人能张罗。”   不仅要花钱捞人。她不知大清官府在租界有多大话语权。这钱是容闳战区收茶的报酬。海关是大清衙门,万一跟官府通了气,给算成“赃款”,来个就地冻结,岂不是人财两空。   所以尽快取出来为好。   见崔吟梅不语,她又轻声说:“实话说,他是跟我合伙茶叶生意的人。若他有事,这海关茶叶怕是也得断供,您还得费心去找替补,多不少麻烦事。”   只卖可怜是不够的。不能指望别人滥发好心。   她要想办法,将自己的意图,和吟梅先生的利益绑定。   果然,崔吟梅听到“茶叶断供”,微乎其微地皱眉头。   林玉婵又道:“先生,我知道海关规定。赫大人出行前,一定给了您便宜行事的空间。提前结款不算违规,我们签个补充协议就可以。我也知道行情,我可以只拿九成货款。”   崔吟梅依旧没说话。   “……或者八成九。”林玉婵想起义兴大哥们给她科普的官场潜规则,下决心,微乎其微的声音补充,“协议上依旧写九成。”   崔吟梅脸色微变。   看来她是真的很着急。   “林姑娘。”崔吟梅正色,也低声道,“你既然知晓海关新规,就应该知道,华夷雇员严禁收取任何贿赂。你方才这话,我当没听见。”   林玉婵默默点头。在那一瞬间,她确实不太理智。   “我知道。对不住。”   崔吟梅沉默半晌,长叹:“罢了。你既然识得我舅父,我这次卖你个人情。你写个申请条子吧。”   作者有话要说:租界不是法外之地。晚清民国时期,犯事了躲租界/境外,并不代表一定平安。   `   最典型的诸如《苏报》案。当时报人为了躲避迫害,一般都在租界里办报。《苏报》是当时有名的反清舆论大本营,邹容在此发表《革命家》,章太炎发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等。1903年,清廷以“悍谬横肆,为患不小”,和英、美、日等国的领事进行勾兑,串通巡捕,冲入租界报馆抓人。   不过租界的案子洋人审,清廷知道大概定不出什么大罪,于是慈禧秘密下口谕,要求一定要将“苏报案”嫌犯押到南京,凌迟处死。为此埋伏了五百官兵,准备劫人。但租界方面早有准备,布置了大量巡捕严阵以待,导致清政府计划落空。   最后,租界法庭判处章太炎□□三年、邹容□□两年,罚苦役,期满“驱逐出境”,不准逗留租界。   ~   再比如洪门成员、革命家杨衢云(1861年-1901年),第一届兴中会会长,在香港指挥反清起义。清廷派出刺客,跑到香港暗杀了他。 120、第 120 章   林玉婵从渣打银行大门出来。麦加利经理亲自送她出门。   “亲爱的小姐, 我们还等着您的监护人签字呢。”金发洋人经理对她记忆深刻,一脸谄媚地笑,“上次的表格您或许丢了, 这是一张新的。只要填妥交回,我们保证半小时内办妥您的开户手续。”   林玉婵回头冷笑:“抱歉,我性格歇斯底里, 我的监护人不让我管钱呢。”   她现在身上藏着一千八百英镑现钞,贴身紧缠在腰间胸口。   一沓厚厚纸币, 跟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搏动。   其实现在的英镑和一百多年后的英镑钞票还是颇有不同的——一张单面单色印刷的大白纸,背面均为空白, 唯一的防伪标识是正面的水印。在林玉婵看来, 简直是漏洞百出, 二十一世纪随便一个小作坊都能造假。   不过对于十九世纪中期的科技水准来说, 防伪手段已经算是很先进。   相比之下, 大清朝新近发行银元,防伪手段漏成筛子,导致各种民间非法铸币, 货币信誉尽失,谁都不爱用,那才是扶不上墙。   一千八百英镑, 相当于七千二百银元, 够买个几进几出的豪华大宅。   即便是在同时期的欧洲, 这也是一笔巨款。能买三百多头奶牛, 是一个英国小工匠二十年的辛苦工资。   按照当年楚老板的讹诈标准,能赎三个苏敏官。   当然这钱大部分不归她。博雅虹口茶叶订单的余款,由于提前兑现, 已经打了九折。大半要用来还容闳进货毛茶的贷款,剩下的,扣除成本,再跟容闳对半分,才是她到手的利润。   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容闳平安释放的前提下。   现在,她决定紧急征用这笔钱的使用权,谁都别有异议。   --------------------   马车还在路上等。车夫不知道一个小姑娘去银行能干嘛,以为只是看个熟人。   林玉婵身携巨款,尽量做出寻常的表情,跳上马车,回到义兴。   “鹏哥,”她先塞给石鹏一百英镑,“烦你派人去衙门……”   石鹏不用她说完就懂,然而他极少过手英镑,没接钱,先去柜台翻汇率表。   “林姑娘,太多了,”他回来笑道,“别着急,一步步来。若一下砸那么多钱,狗官真会以为抓到大鱼了。”   林玉婵知道自己是纯外行,这事最好完全放手,还是慷慨地把钞票往他手里一塞,“你们先用着,这里还有大伙的辛苦费,不能让你们白帮忙。若有剩下,回头我再来取。”   石鹏于是愉快地接了。老板不在,大家赚点外快。   “好。有这点钱,至少容先生到了狱中,鞭子酷刑、馊饭臭水,可以给他免掉。生病了也能请个大夫。你放心。”   这钱还没攥热,又见林玉婵披上衣服要出门。   “哎,林姑娘,你又要去哪?”   伙计们从没见过精力这么充沛的小姑娘。今日遇到事,她一没慌二没闹,反倒不同寻常的亢奋。   林玉婵回头答:“美领馆!”   石鹏忙道:“洋人衙门歇得早。现在四点钟啦,约莫已经关门。你快回去歇着吧。若有进展,我们自会通知你。”   这一句提点,亢奋的小姑娘才惊觉时间已晚,扑通坐下,像个鼓鼓的小球,慢慢放气,眉眼中立现劳累。   真要命……   “对了,”她终于想起什么,疲惫地从包里抽出一张棉花订货单,上头还有苏敏官的签名批示,“这个帮忙结算一下。”   --------------------   林玉婵回到博雅虹口,跟周姨收拾了半天铺子,确保没有一丝一毫跟太平天国、造反、或是天地会有关的蛛丝马迹。   周姨察觉出事,但职业素养所限,也不敢细问,只是旁敲侧击道:“夫人,这里就咱们两个女人,如何应付官府巡捕?——那个苏先生呢?把他请过来撑个门面也好啊。”   林玉婵苦笑:“我倒是想。”   眼下没退路。两个女人,一夜之内,必须把整个院子清理干净。   跟容闳的生意往来信件太多,错综复杂,只能留着。她和周姨对好口词,万一官兵来讯问,她就是个独立的茶叶加工商铺,对容闳的生活做派一无所知。   晚上,努力闭眼休息,就是无法入眠。到了后半夜,才疲惫至极,沉沉睡去。   空降大清以来,头一次真正体会到,帝国的铁拳打在自己身上——还只不过是擦了个边,那滋味真令人难忘。   凭一枚语焉不详的印章,一个好好的守法大活人,说锁上就锁上,说带走就带走。连个立案通知都没有。   其实最坏的结果,容闳人头落地,她受牵连,财产全没收。有义兴保护,估计脑袋没事。   也不是灭顶之灾。回到原点而已。   但已经让她半夜睡不着觉,脑海中闪过无数悲惨的画面。   林玉婵不禁想,像太平天国、天地会、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农民起义组织,敢和这余威尚在的帝国正面叫板,铁拳随时一拳穿心,又需要多大的勇气?   纵然他们因循守旧、路线有问题、有腐化、有内讧、有各种局限性……   单这份勇气,已足以令后人深深铭记。   --------------------   第二天一早,有人砰砰叫门。   林玉婵心里已有准备。打开门,几个扛枪的华人巡捕围上来,个个面露凶相。   “有男人吗?怎么就你们两个?女人做什么生意?卖什么的?执照证件呢?”   林玉婵跟周姨相对看看,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慌乱之色。   两人昨晚已互相打了半夜的气,又把铺子整理干净。但毕竟都是女人,骤然这么多气势汹汹的大男人,带刀带枪的吓唬人,不可能完全稳住。   她规规矩矩地自我介绍。没说两句,巡捕一张搜查令怼到她眼前。   “对不住,例行公事。”   然后四散开来,开始检查。   巡捕们只是“联合执法”,抓到反贼移交大清,他们也没奖金,原本不必太仔细搜查;但一个纯女人主事的商铺,本身就十分可疑,万一是楼凤暗门子呢?   工部局最近严打暗娼。要是抓到一家,那可是巡捕的绩效。因此反倒搜得认真。   林玉婵听到铺子里有茶叶罐翻倒的声音,刚要着急,周姨拉住她。   “夫人,这些咱们以后再收拾。”   咣当咣当,抽屉被打开,然后是她的衣柜。   林玉婵被周姨拉在厨房里,暴躁地踱步。   忽然有人看到了卧室里的保险柜,眼睛发亮,把林玉婵叫来。   “你一个小本生意人,寡妇,为什么要置办这个?”   林玉婵冷静说:“当初贪便宜买的,放几件首饰。之后被人骗了钱,首饰卖掉还债了。”   不等巡捕催促,她主动开锁。   柜子里空空的,只有几张旧纸。   巡捕嗤之以鼻,啐一口离开。   林玉婵把苏敏官的借据锁回保险柜,暗中松口气。   这里头要是钞票银票,她不拿出一沓来孝敬巡捕,多说不过去啊。   ……   半小时后,巡捕无功而返。   说“无功而返”也不准确,因为人人满载而归,抱着她的茶叶谈笑风生。   还有人摘了园子里的花,顺了她几件美貌茶具。   “好啦,没事啦。小寡妇,你规矩卖你的茶叶,别乱做其他生意哦!哈哈!”   林玉婵咬着牙,签了搜查告知书,朝巡捕假笑道别。   粗略检查了一下,大约损失一百两银子的货。倒是可以接受。   幸亏她不是开金店的。   在大清做生意,这些都算“正常支出”,回头记在账上就行了。   起码这一小关过了。博雅虹口暂时保下来。自己也应该不会被当容闳“同谋”给砍了。   她让周姨收拾残局,自己放心不下,打算去博雅总号看看。   拐到街角,人影一闪。   她认出来,是义兴的袁大明。   林玉婵心中一暖,朝他比个“安全”的手势。伙计迅速退回弄堂里。   这一角钱交得真值。   --------------------   但博雅总号就没这么幸运了。林玉婵刚转过路口,远远就看到花园门口拉着警戒线。院子里,常保罗被几个巡捕围在中间,正在接受询问。   常保罗平日说话慢,稍微急一点就脸红上头。此时秀才遇到兵,一张白皙圆脸胀成红月亮,双手比划壮声势。   其余账房伙计蔫头耷脑,立成一排。   还有个不认识的华人,也在和巡捕交涉。他二十岁上下年纪,穿绸衫,体格有些羸弱,但宽额头,大眼睛,显得很机灵。   他递给巡捕队长一封手写信,然后在几张文件上签名。   十分钟后,巡捕散去。林玉婵才快步走来。   博雅洋行花园里的花花草草被踩坏了一半,比楚南云上次带马仔来讹钱,更受许多摧残。   大门敞开,里面货架七零八落,值钱的货物通通不翼而飞。楼梯上也有不少脚印,伙计们垂头丧气,找到扫帚簸箕,开始一点点的搞卫生。   常保罗朝她拱手,苦着脸说:“林姑娘,你那里是不是也被搜过了?”   林玉婵一怔,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随后想起,以往不论谁来,常保罗都是等在店铺里,守株待兔的招呼。今日主动出门迎,却是第一次。   她笑道:“破财消灾,没搜出什么定罪的物件吧?”   常保罗心有余悸,压低声音说:“幸亏咱们反应快,提前收了些东西。否则我现在不一定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啦。”   林玉婵一瞬间想把保罗老哥的嘴堵上。警惕地看一眼旁边那陌生年轻人。   提前收东西这事不能关起门来讲吗亲!   旁边那文文弱弱的小哥反倒坦然,打量一下林玉婵,只说了两个字:“无妨。”   常保罗忙介绍:“郑观应郑先生,宝顺洋行见习买办,以前跟我们东家做过一段时间同事,又是他同乡。昨日我病急乱投医,联系了许多他的熟人,只有郑先生反应快,要来宝顺经理的担保信。他赶过来时,巡捕正在大肆中饱私囊。全靠他凭信喝止,今日少损失许多银子。”   郑观应点点头,算是确认了这番话。   林玉婵呆了那么两秒钟,屏住呼吸,轻巧一行礼,简略自我介绍:“容先生的合伙人。”   声音有些抖。   郑观应啊!   打死她也想不到,这位晚清四大买办之一、《盛世危言》作者、首提君主立宪的维新派改革家……居然是和苏敏官同龄的、文文弱弱的书生样。   被历史书上那白胡子老爷爷的照片误导了!   别的买办,为和洋人拉近距离,要么兜揣圣经,要么胸挂十字;郑观应却都没有。他只是腰间缀着个祈福香囊,贴百病不侵护身符,绣着黑白太极鱼。   真是有个性的大佬。   不过,有了昨天的李善兰、徐寿、华蘅芳打底,林玉婵今天骤识新大佬,居然能脸不变色心不跳,自己都有点惊讶。   只可惜,大佬还处于蛰伏期,没长出粗壮可抱的大腿。今日能帮上的忙也很有限。   郑观应给了她两个字:“幸会。”   然后转向常保罗,慢慢说:“我只帮到这。你们自通关节。告辞。”   他展开瘦弱的肩膀,朝全屋伙计礼貌拱手,然后出门。   林玉婵目送他的背影,肃立许久,才忍不住说:“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常保罗不解:“怎么了?”   常保罗觉得,不就是个年轻的见习买办吗,论工作经验还没他多呢。今日来帮忙,也不过是热心而已。   林玉婵激动道:“当然不一般了!瞧瞧人家,惜字如金,沉着冷静,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别人看到我一个女子做生意都要多问两句,他见怪不怪,包容平和,这可不是普通人!”   常保罗扑哧一笑:“什么惜字如金?他说他昨天吃多了话梅,上火。”   林玉婵:“……”   --------------------   十日之后,林玉婵和博雅洋行里的伙计,已基本跑遍了可用的人脉途径。   常保罗推迟了自己的婚礼,亲赴一趟广东香山,赶在官兵之前,通知到了容闳的家乡亲戚——其实也都跟容闳许久没联系过,但为保险起见,也得千叮万嘱,若有官差讯问,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   林玉婵英文口语流利,当仁不让地跑了美国领事馆。吃了三次闭门羹。她锲而不舍,第四次终于见到个二等秘书,递了一封信,阐明“华裔美国公民被清政府无故扣押”之事。   然后那信便石沉大海。后来林玉婵才打听到,美国驻上海领事熙华德,此时正在休假。   她也给赫德写了封私人信札,请海关信差尽快投递。但赫德正在视察各地海关,此时也没电话电报,无法掌握他的行踪。这信何时能到,也只能看天意。   她甚至还给远在北京的文祥夫人递了封信。信里附送小林翡伦的一张熟睡照片,手腕上戴着小潘夫人赠的金镯子。名义上是通报弃婴现状,末尾简单提一句,上海广方言馆教材编纂者之一最近突然失踪,对同文馆的工作来说,是很大的损失。   另外,按照林玉婵索来的地址,博雅的几位伙计去拜访了李善兰,请他联络西学圈子里的朋友们,给容闳联名担保一下。   最后,林玉婵还突发奇想,找到了《北华捷报》报馆,想请他们写个“租界华人无故失踪”的新闻,试图用舆论施压。毕竟容闳也是报纸的资深订阅用户,偶尔也帮他们翻译个东西,算得上萍水交情。   但也许是她人微言轻,也许此事并无太大新闻价值,她等了一个礼拜,也没见此事见报。   也许,被排到下星期了?   也不知道哪条人脉能真正管用,只能“饱和式救援”,为了唯一的目标,不计代价。……   到了第十五日,义兴船行派人来信,请她过来商议。   “林姑娘,”石鹏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你们博雅那位容先生,跟我们签了长期货运协议,去内地运茶——按约下个月就要再次出发。我们船队和人手都安排好了……”   林玉婵心里一沉,盘算片刻,果断道:“没法成行了。我们付违约金。先记账上。”   还好这合约是她和苏敏官谈出来的,一字字条款都细抠过,违约金并非天价,可以承受。   石鹏点点头,再次说抱歉,让人去取消合约。   “容先生怎么样?”林玉婵问。   “林姑娘可以暂时放心,”石鹏告诉她,“容先生如今被羁押在县城。你的钱使得够,官差没为难他,给了个单间,每天两顿像样的茶饭。”   林玉婵喜出望外,问:“是不是很快可以上堂开庭了?”   可既然石鹏问起运茶合约,大概说明,容闳短期内出不来。   石鹏摇头道:“姑娘忘了,三月份是万寿圣节,皇帝老儿生日,官府一月不理刑名,再急的案子都要暂时搁置。所以容先生怕是要在牢里多委屈些时日啦。”   林玉婵一怔,想起这档子事,气鼓鼓点头。   大清皇室就是特别爱过生日。同治皇帝过生日,全国衙门放假一个月,公事全部暂停,其实还算节制的。等以后慈禧太后过寿,那叫一个大操大办……   几乎把国家给操办没了。   石鹏又笑道:“姑娘出手慷慨,我也没给你省着——使了钱,衙门允他向外面递了一封信。我寻思你们可能需要串个供什么的。”   林玉婵赶紧道谢:“对对,是需要商量一下。”   她接过容闳的手写信。英文,字迹潦草,似是仓促写就,纸面上不乏修改涂抹。   没有客套,只三段文字。   首先,容闳表示自己坚决不认这莫须有的罪,誓和腐败司法抗争到底。   林玉婵苦笑,把这意思对石鹏翻译了,然后又塞给他一百英镑钞票。   要抗争,没银子怎么行。   第二,容闳提了十几个人名,请林玉婵通知常保罗,让他一一进行拜访,请这些人为自己求情脱罪。   林玉婵略看一下,心里有数。这十几人里,有李善兰、郑观应、赫德、美国领事熙华德……半数他们已经主动联系过了。另外一半,让博雅的人分头通知即可。   第三……   林玉婵看完这第三条,脸色微微一变。   -------------   “容先生在信里说,谢谢我们这段时间为了帮助他而做的努力,”博雅总号里,林玉婵坐在她专属的绿皮小沙发上,其他伙计也都围一圈坐了,开着通气会,“他知道我们在外面一定花销不少,他很担心博雅洋行如今的财务状况。”   容闳的手写信放在小桌上。林玉婵面色凝重,慢慢读出信里的内容。   博雅总号里的全体工作人员,从经理常保罗、账房赵怀生,到跑街打杂的老刘老李,一个个也神态凝重。常保罗轻微地摇摇头。   容闳被捕的这段日子里,众人除了跑熟人跑门路,还是在尽力维持商铺的正常运转。总号这里本来生意清淡,损失倒也不大;林玉婵的虹口分号却一直生意红火。容闳出事以来,她只是停了零售,但已有的订单一点没耽搁。一边跑关系,一边跑作坊。茶叶一筐筐出炉,准时送到大小客户手中。   人人都注意到,林姑娘最近睡眠不足,眼里红血丝一道道,眼下一团乌青黑。好好的妙龄少女,脸色倒像个临时抱佛脚、夜夜悬梁刺股的傻秀才。   常保罗为难道:“我们这里虽然还能暂时支持,但很多合约订单贷款之类,都需要东家签字许可。如今他人在牢里,这些合约面临中断,得付巨额违约金。”   林玉婵点头。   “容先生也料到这点。”她语气有些苦涩,慢慢说,“他在信里表示,不管他被定罪与否,博雅的生意怕是都难以继续。请我将他的商铺尽快处理变现,得到的现款,可以用来弥补我们之前的刑诉花销。”   话音一落,众人的神色一下子沉重起来。   都知道,容闳的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   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人权”是什么鬼,不存在的。   官府可以随意处置平民,传唤、拘押、坐牢、甚至父母官换届,就此把你忘在牢里……有时候一个冤狱几十年,出来后,亲友全死光,人生全荒废,也只能是自认倒霉。   以前也有不少类似的案子。一个寻常商人,惹上了刑狱,通常是立刻让儿子挑大梁接班。如果他还没有可以掌家的子嗣,那么他的产业要么迅速被对手侵吞,要么转手到族人手里瓜分,要么他足够幸运,有个不离不弃、且深谙理财之道的夫人,在艰难时支撑大局,等他平安归来。   容闳光棍一条,族人都远在广东。他做出“处理商铺”的决定,也是深思熟虑后的无奈之举。   但伙计们立刻注意到,那信上的一处措辞——   “林姑娘,”常保罗惊讶地说,“东家说,请你帮忙变卖商铺?”   “你”字咬得格外重。   林玉婵轻微地向下抿着嘴角,神色温和而坚定。   “这确实是他的字迹。”   在那张潦草而凌乱的手写信中,容闳对处理商铺的人选,其实有过数次修改。可以看出,他开始写的是“请我的家人”;随后大概是觉得时间上不允许,于是划掉,改为“保罗”;等墨迹干透,他又再次改变主意,划掉“保罗”,缝隙里写上三个字:   “林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出差,拼命拉进度条ing....   现在是婵婵独当一面!   `   郑观应(1842年-1922年),原名官应(又是个名字里带官的)。广东香山县人。他是中国近代最早具有完整维新思想体系的理论家,揭开民主与科学序幕的启蒙思想家,也是实业家、教育家、文学家、慈善家和热忱的爱国者。他和唐廷枢、徐润、席正甫并称为晚清“四大买办”。   `   澳门有个著名景点“郑家大屋”,就是郑观应退隐后的居所。   不过他现在就是个20级小号而已,不是大佬哈。   郑观应的曾孙郑克鲁,是著名翻译家,上海师大教授,翻译了《基督山恩仇记》《茶花女》《悲惨世界》等。   `   对了还有个八卦,容闳有个继孙叫容永道,是普华永道会计师事务所创始人之一、香港《基本法》起草委员会委员~ 121、第 121 章   容闳的中文交际圈狭窄, 本就不认识几个中国姑娘,姓林的更是没有第二位。   当初,林玉婵头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容闳笔下, 确实懵了好一阵,不知是福是祸。   那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容闳又一次给她出了个巨大难题。   现在, 看着常保罗及一班伙计们那略带戒备的眼神,她知道自己这预感成真了。   “我知道。我认识容先生晚, 年轻,又是女流。”她直面这些爷叔大哥,不带感情地说, “但我是容先生的合伙人。诸位只是雇员。我相信容先生选择我来处理这些事, 也是深重考虑后的决定。我会尽全力而为, 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意料之内, 对面没人说话, 大家面面相觑,神色不服,又带三分尴尬。   林玉婵微微转头, 轻声说:“窗没关。这时节容易进虫子。”   她离开小沙发,起身去对面关窗。   伙计们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常保罗身上。   常保罗虽然年龄不大,论资历却是最老的。兢兢业业好几年, 虽无大功, 也无大过。他性格好, 人人跟他相处和谐, 愿意听他指挥。   常保罗被大伙的目光推得坐立不安,白圆脸微微胀红,许久, 下定决心,站起来,走到林玉婵身边。   “林姑娘,”他鼓足勇气,细声说,“不是我们不信任你……”   林玉婵扣上小窗锁,转过身。   “保罗,”她直接叫他名,抬起目光注视他眼睛,语气淡淡的,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当初你我闹龃龉,容先生选择留你不留我,是因为那时博雅洋行还没有面临生死攸关之境,他还把经商赚钱当玩票,自然要重人情多于金钱。但现在不一样。他归国以来的所有资财都注入在博雅里。这些财产,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后盾。不仅是他,还有你我,都不容这些资产被轻率对待。在这件事上,我的能力超过你。”   她一口气说完,看到常保罗垂下眼,神色有些不知所措。   她友好地笑一笑,放柔了声音:“我说话直,可能不好听。但是不是这个道理,请你自己想想。”   面对一群中青年大男人,她不敢太咄咄逼人。但跟常保罗单独对峙,她心里有把握多了。   常保罗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她身形娇小,不管举止如何成熟,眉眼还余着少女稚气。他没见过她流泪,但想想也知,倘若她哭,那必定是万般的惹人生怜,让人想放下手头一切事情去安慰她。   可就是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她话语如刀,字字尘埃落定,勾勒出不可动摇的态度。   丝毫不留情面,告诉他,“你不如我。”   常保罗虽性格温软,但毕竟是读书识字的男子汉。骤然被比他小好几岁的姑娘下此定论,第一反应是被冒犯的恼怒。   但随后,他悲哀地的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   他也跟容闳混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到现在还不是合伙人呢?   博雅洋行这些年始终得过且过,他以为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谁让容闳自己不上心;可她另辟分号,不到一年,眼睁睁看着她的营业额把总号甩在后面。   常保罗最终还是找到自己的底线,小声坚持:“可我们对这里更熟。”   “我知道。”林玉婵和颜悦色地说,“容先生虽然没在信里细讲,但肯定是希望你们能协助我。他以前就基本上是甩手掌柜,店铺的运转也基本上就靠我们几个。咱们群策群力,一同使劲。”   常保罗无话可说,点点头,回到其他伙计身边。   “听林姑娘的。”   这五个字说出来,他居然暗中松口气,好像卸掉了一份重担。   同时心中苦笑着想,自己当初莫名其妙地迷恋这姑娘,也许是缺什么羡慕什么,看上了她那份自己没有的强势和果决。   现在回想,幸亏她没答应。否则以后自己在家里,地位得多卑微……   其他几个伙计见常保罗都愿意接受林玉婵领导,只能调整心态,跟着点头。   大伙都是容闳招来的体面人,都厚道、讲理。不会因为一些虚名争破脸。   况且这是有关商铺生死存亡的事。不是什么争权夺利的内斗。   一切为公。容闳招进来的人,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林玉婵谢了众人。   常保罗发问:“你打算怎么处理博雅?找人全盘接手,应该是最方便的做法……“   林玉婵摇摇头,说出了她担任临时领导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的意思是,不处理。”   -------------------------   常保罗面色凝滞。伙计们也纷纷诧异。   “可是东家信里说……”   林玉婵:“容先生滞留牢狱,担心财产流失,所以才想尽快将博雅资产折现。都知道刑诉烧钱,所以这件事的主要矛盾,不是怎么卖博雅,而是保证他有足够的钱,让他坚持抗争到底。”   这是她看过容闳的信件之后,熟思一晚以后的想法。   如果就此将博雅处理掉,太可惜了。等容闳获得自由,除了一点小钱一无所有,等于回到了他初归国时的原点。   不如努力苟着,哪怕经营停滞,只要坚持到他回来,就有重启之希望。   立刻有伙计说道:“姑娘是好意,我们理解。可是东家这次惹上太平天国的事,你怎么能确定……确定他……”   下半句话大家不敢说,但那意思都在表情里。   你怎么能确定,容闳能活着出来?   甚至有悲观的想,如果容闳这次挺不过去,早点将博雅处理掉,还能给他的老家亲戚多留点钱,不枉大家共事一场。   如果真的落到那悲惨的结局,那他的商铺多留一日,对其他人来说,也是夜长梦多,徒增风险。   林玉婵斩钉截铁道:“吉人自有天相。他是国家栋梁之材,老天不会那么着急收的。”   也许这个世界的走向,会因为她的到来而有所微调;但她确信,历史的大方向不会偏移。只要不乱作死,容闳该长寿一定会长寿,他还能看到民国成立呢。   她能做的,就是把他倒霉的日子尽可能缩短一点。   比起眼前这些惶然无措的“古人”,她唯一的一丢丢优势,就是心中怀有希望。   黑暗最终会过去,何必轻言放弃。   于是她再次表明立场:“容先生授权让我处理他的商铺。如果我请大伙齐心协力,一起‘托管’博雅,直到容先生平安归来,不知各位,肯不肯再吃一阵子苦?”   众人神色微动,轻轻看看周围人的神色。   这么多年共事,情谊还是很深的。容闳不是那种压榨人的无良东家,他跟雇员们相处起来更像朋友。   但账房赵怀生还是提出异议。   “我自然愿意。但这不现实。如今账面上的现银已快用尽了,还有我们要付的违约金……”   赵怀生不是事业型男人,以前每天都是最早收工的。虽然业务能力强,但能不管的事一律不管。   这次他开口干预,可见万不得已。   “咱们去尽量求人通融。不能通融的,违约金先付了,不能损害容先生信誉。”林玉婵立刻接话,“我这里有一千四百英镑现钞,可以再支持一段时间。”   从海关磨来的一千八百英镑余款,两百英镑留给义兴上下打点,她再留两百,以应对未来不测之需。剩下一千四百英镑,全拿来救急。   从一英镑到五十英镑,各种面值都有,厚厚一沓,她一张张数一遍,让大家看清楚。然后取出两百,放进带锁钱箱,其余的塞回自己的贴身小腰包里。   “剩下的钞票,我收在虹口保险柜里。大伙省着点用。哪怕是不太合法的支出,一笔笔都要记账。缺钱管我要。”   常保罗轻轻抽一口气:“林姑娘,钱哪来的?”   “余款。”林玉婵不多解释,“如果总号这里有尚未收来的余款,也烦请大家多跑跑腿,能收多少收多少。银行贷款,哪怕提高月利,也要申请延期。如果他们一定需要容先生签字,这封手写信可当做委托书,看看能不能通融,让我来出面办理。另外……”   林玉婵忽然住口,定睛扫过伙计们每一人的面孔。   “另外我有个不情之请。”她放轻声,神色真挚,“在这段时间,可否只拿一半薪水,咱们共度时艰。如果实在有困难的,我可以代替容先生,全额结付本月工钱,然后好聚好散。至于我自己,容先生归来之前,我的分红分文不取,全作公用。“   她有条不紊分派事务,一大段话说完,站起来,朝众人鞠躬。   大家忙站起来还礼。   “姑娘这是什么话。若是能争得东家平安出来,我们白干也心甘啊。”   “谁要现在拍屁股走人,那不是缺德吗!”   “你都不拿钱,我们好意思拿一半?”   “小囡,你想好,这弄不好就是竹篮打水,你一场空的!”   正直之人不怕牺牲,只怕牺牲得没有意义。   林玉婵笑道:“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诸位有家有小,不能让他们全喝西北风啊。”她又说:“我有靠谱的朋友帮忙打点。下个月皇帝寿诞,衙门不理公务,有充分的时间运作。只是咱们大伙可能要艰苦一些。但我想,博雅对诸位来说已经算是第二个家。为了这个家不散,咱们这几个月,暂时先勒紧裤腰带吧。”   常保罗率先点头:“好。”   其余人也先后表态:“苦几个月是可以的。万一到了秋后还无音讯,咱们再另谋出路便是。”   不知不觉,已经都接受了林姑娘的领导。   林玉婵立刻邀请众人一道,将今日的共识写在纸面,大家签字画押,然后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   “博雅洋行临时共管委员会”,从这日起,全速运转。   -----------------   -----------------   上海县城十六铺码头内,绿树已开始成荫,天气渐暖,水鸟也活跃起来,贴着水面飞来飞去。   大小船只来来往往,卸货的码头工人忙得脚不点地。水上支着窄窄的竹制栈道,通向泊在深水里的钢铁轮船。无数赤膊工人肩挑手扛,蚂蚁搬家一般,将一担担货物抬上轮船。   林玉婵驻足一棵大树旁,她用头巾裹住半张脸,远远的观察。   这就是《北华捷报》上提起的,新兴的两广移民短工市场。   上海本地短工继续短缺,要价越来越高。以前她还能负担,但如今博雅洋行正在生存线上艰难求生,新订单几乎没有,旧订单还要继续完成,这笔短工支出就愈发显得刺眼。   码头上人不多。有十几个等生意的年轻广东后生,习惯性地穿太少,搓着手,跺着脚,还不太适应上海的气候。还有几个身材短粗的天足客家女,大声用方言谈论哪个东家给钱最慷慨,哪些中介专门坑人,还抱怨上海的官差巡捕多管闲事,赤脚上街居然被训斥,还得花钱做鞋穿。   码头一股水腥味。林玉婵贪婪地听了一会儿家乡话,弄清了这里的市场规则。   确实比上海本地工人要稍微便宜一些。但要提供食宿,而且被褥要格外厚的。   忽然,几句女声飘进她耳中:“……今日怕是又冇饭,好黑仔啦……快点走,或许还有工……”   林玉婵蓦地转头看过去。这声音好耳熟!   人群里挤来四五个青年妇女。她们手上拎着扁担,头顶梳着黑黑的油亮发髻,只是穿得单薄,脸上刻满风霜愁苦。   林玉婵难以置信,也不顾旁边人注目,冲上去就拉住其中一个。   “红姑?”   一年多未见,红姑样貌大体未变,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纹,举手投足间满是疲惫。   红姑则瞠目结舌,打量了好久,才认出她来。   “……妹仔?小林姑娘?你长高啦。”   红姑最后一次见林玉婵,是在去海幢寺的小船上。精瘦的妹仔满身可疑血迹,惊惶如小鹿,攥着敏官少爷的玉坠子,前言不搭后语地请她快些划船,躲开官兵的视线。   不料异乡突遇。红姑眼泪滚落,张手将她抱住,笑道:“是你啊!”   林玉婵看看红姑身边的姐妹,有两个她认识,也是当初跟红姑一起晒鱼的;有几个没见过,但发髻盘起的样式一致,应该都是顺德自梳女。   为什么在这里?   林玉婵磕磕绊绊说:“我、我给你写了信……”   “去年就收到。请人念了,知道你平安。”红姑似有担忧,飞快地看看身后,“本来我在广州过得挺好,但我老娘过世后,叔伯逼我嫁人,我一气之下就跟几个姐妹结伴出走,想来上海找你。但……”   林玉婵急道:“念信的人没读全吗?我让你们去江海关寻我的地址……”   不是在这短工市场里流浪啊!   看她们这模样,饥一顿饱一顿的,不是一天两天了。其中一人脸上有明显的巴掌印。   斜刺里突然冲过来一个大汉,穿着光鲜绸衫,胸口绷出两块肌肉,比这群姑娘们高一个头。   大汉面孔凶恶,上来就推搡红姑:“瞎聊什么聊,今日结了多少工钱?还不快去找活干!攒不够钱,明儿给你们换个地方!”   红姑身边的姑娘惊慌退后,唯唯而应。   “还有你……”   大汉随手要推林玉婵,被她灵活一躲,才发现这是生面孔,喝问道:“你是谁?”   没想到这最娇小的一个姑娘居然挺着胸,仰着头,理直气壮问:“你是谁?你干嘛推她?”   大汉这才注意到,林玉婵身上的衣衫厚实,气色也比红姑她们强太多,不知是哪乱入的娘们。   他朝林玉婵喷口水:“这不是你待的地方。快走!”   林玉婵心中起念,轻声问红姑:“你们不会是……被人控制了吧?”   上海滩黑恶势力扎堆,赶车的有车霸,修路的有路霸,就连每天收粪的也有粪霸,心照不宣地划好片区,有时候为了争一马桶的好粪,不惜粪叉飞舞,打得满弄堂臭气熏天。   而这个新兴的十六铺短工市场上,尚且没有形成有效的市场秩序,有几个“工霸”,太正常了。   大汉阴险一笑:“什么叫控制,这几个娘们欠了我东家五十两船钱,还清了就让她们走!你滚开!再不走我报官了!”   林玉婵看看红姑。红姑愁眉苦脸点点头,低声说:“慢慢还,总能还清的。怪我们不识字,又听不懂当地讲的话,签了黑约。不过还好只是卖力气,不是……”   林玉婵气得冷笑。   这跟当年楚老板一个德性啊喂!   不过顶多是个低配版的楚南云。也许是知道红姑她们剥削不出什么油水,讹钱也只讹五十两,不够给自己买棺材的。   但……   不识字的女人卖力气,多少年才能攒够五十两。这骗人做苦力怕只是第一步。等彻底将这些自梳女控制在手心,将她们的意志消磨殆尽,难免不会令她们去做些来钱更快的生意。   有人注意到此处动静,又有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围了过来,粗声问:“这里谁闹事?秩序呢?”   看似是来拉架,其实都站在先前那大汉身后。几个壮汉指指点点,手指头几乎点到林玉婵眼睛。   附近一些码头工人肩这里喧哗,一个小姑娘被几个大汉围在一起骂,都摇摇头,眼露同情之色,却没人敢来劝。   红姑急得推林玉婵:“妹仔,走吧。等我们把钱还清,再去找你。”   “把钱还清”几个字说得很大声,是说给那工霸听的。   红姑朝她连使眼色,用广府话小声说:“我们会寻机会逃!”   林玉婵点点头,没走。   她镇定自若,朝那工霸说:“这几位阿姐,是苏州河义兴船行要的帮工。你让她们走。”   那大汉还在耀武扬威地喷唾沫,一时没听清:“嗯?”   林玉婵注视那个比自己两个头的壮汉,沉声说:“义兴船行,我讲得不清楚吗?”   大汉脸色微微一变。   这个乱入的小女孩年纪不过十七八,细胳膊细腿好像一折就断。谁知她一低头,再抬眼时,竟然气质大变,“义兴船行”四个字吐出来,那大汉禁不住全身一抖,眼前的人变成一朵霸王花。   林玉婵心中其实也无十足底气。义兴的业务范围主要限于租界,县城里官府眼线多,尤其是码头这种鱼龙混杂之处,还不太打得进去。   她打定主意,如果对方不吃这一套,她就跑去搬救兵。最近的义兴会员店铺距离不过一里地,以她的面子和白羽扇的身份,完全可以带几个彪形大汉,重新过来壮声势。   她毫无畏惧地瞪着那大汉的牛眼,假装自己身后站着洪门历代祖师爷,嘴角冷冷的一撇。   “还要我说第三遍吗?”   几个工霸面面相觑。紧攥着的拳头松了。   有人不太确定地跟同伴商量:“义兴怎么还管这里……”   “怎么管不得?”林玉婵冷笑,“义兴老板就是广东籍,你们坑他同乡,还有理了?”   她想,今日紧急,只好拿籍贯说事;总有一天,要让你们全国人民都不敢欺负。   红姑这阵子没少挨打挨骂,见林玉婵居然敢直接跟工霸吵嘴,开始吓得发抖;但随后发现,林姑娘貌似后台颇硬,让那几个蛮不讲理的工霸大汉很是忌惮,到现在居然也没朝她动手,不由得惊喜万分。   她也大胆挥舞起扁担,帮腔道:“不然就把你们骗我签的合约拿出来,去官府评评理!”   眼看这里的人越聚越多,连路人都有过来看热闹的。见自梳女发型新鲜,围着指指点点。   工霸大汉牙齿咬得格格响,半晌,舌根底下吐出一个字。   “滚!”   林玉婵伸手:“合约。”   几团臭烘烘的纸丢到她脚下。   林玉婵捡起来,略看一眼,拉着红姑就跑。   几个自梳女丢下扁担跟上。   林玉婵心念一动,回头喊道:“明日来义兴总部,自己赔罪!”   大汉们敢怒不敢言,气得原地跳脚,愣是不敢追上来。   林玉婵心里砰砰跳,爽得浑身发抖。   用魔法才能打败魔法。让黑恶势力低头的,只有另一个黑恶势力。   -------------------------   一口气跑到义兴茶馆。林玉婵叫了一桌子茶饭,给各位阿姐压惊。   茶馆里供应广式点心。红姑隔了许久,终于吃到家乡味,感动得热泪盈眶。 122、第 122 章   “吴绝妹, 姚念娣,姚招娣,姚景娘。”红姑一边狼吞虎咽, 一边笑着跟林玉婵介绍,“跟我一样,受不了家里人时时伸手要钱, 干脆一走了之,如今都没牵挂。”   姚红姑是几个人中的大姐大, 性子本就爽朗,见了林玉婵更是心中无忧,笑得欢畅。   其余几个自梳女都有点局促。那个叫姚念娣的自梳女一边梳拢发髻, 一边小声问:“我们来时没带多少钱, 又都被人骗走了。今日这饭, 能不能……让我们先赊着?”   林玉婵笑道:“铺子是敏官少爷的, 必须让他请客啊!”   几人惊讶地“啊”了一声, 第一反应是:“敏官改行了?”   林玉婵含糊其辞,敷衍了几句。   苏敏官没给她授权。即便是对老朋友,也不敢乱透他底细。   她忽然道:“念娣阿姐, 你的发簪好靓。”   姚念娣手里的发簪的确不同寻常,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花果鸟雀造型,尾部是一个木雕的小老鼠, 雕工精美, 憨态可掬。   林玉婵:“你自己做的?手好巧。”   姚念娣却一下子脸红。粗手粗脚的劳动妇女, 一下子扭捏像个未嫁小媳妇。   其余几人大笑:“这是她相好送的, 舍不得摘!”   林玉婵吃了一惊。自梳女也有“相好?”   姚念娣道:“死了二十年啦。洋鬼子进城时,他年纪小,不懂事, 出门看热闹。”   林玉婵无言半晌,道:“节哀。”   姚念娣笑了一头乌发沉甸甸地摆来摆去:“不哀不哀。他死得好。我要真嫁过去呀,迟早被他老母折磨死。”   林玉婵:“……”   话题成功被带歪。其余几人也七嘴八舌做了自我介绍。姚招娣和姚景娘是堂姐妹,农活、打渔都做过,因着没缠足,说不上好人家,干脆自梳;吴绝妹父母早亡,下有三个妹妹,全靠她纺纱织布养活,一双巧手冠绝全村;如今三个妹妹都出嫁,她人生目标完成,日子过得有点迷茫,被红姑拉出来见世面。   “妹仔——哦,如今赎身了,不是妹仔了,林家阿妹——今日亏得你,不然我们不知道还要白给他们做多久的工!哎,上海真是人心险恶,亏你还在这里待了一年多……”   几个自梳女险中逃生,聊一会儿就放开,眉飞色舞地嬉笑着。   她们中最大的已四十来岁年纪,但也许是因为未嫁,脸上仍有少女神采。   林玉婵闷灌几杯茶,鼻子酸酸的,心里堵得发苦。   “是我写信让你来的,没想到害你们被骗。我……真对不住……你们来多久了……”   她自己是正正经经跟着官船来的上海,睁眼就是黄浦江,顺利得一塌糊涂;   而她未曾体验过的是,寻常平民来沪上淘金,从上船的那一刻起,就处处是坑。即便是像红姑这样谨小慎微的百姓,也斗不过处心积虑的地头蛇。一旦被人盯上,破财免灾算轻的,有多少人从此失去自由,甚至性命。   虽说这是大清常态,社会治安哪里都乱,百姓生得意外,死得随机,去哪都有风险。   但归根究底,毕竟是她起的主意。几张蕾丝洋布帕子,勾得红姑她们背井离乡,受了好些委屈。   几个自梳女倒豁达,笑着安慰她:“我们既然决定北上,就没指望一帆风顺。也怪我们不识字,晕船晕得糊里糊涂,只能怨命不好——其实也没受什么皮肉之苦,以前在广州也有恶霸欺负,一样的!”   林玉婵展开那几张坑人的骗子合约,细细过目。   只见那上面其实也语焉不详,格式错误。纵然填了红姑几人的名字,底下按着她们的手印,若真拿到官府去告,多半也能判一个作废。   但平民百姓苦于没文化,不识字,被人合谋诓骗,以为翻身无望,多半就绝了抗争的念头。   至于报官,不管有理没理都得脱层皮。民谚有云:“生不入官门”,告诫百姓千万别轻易进衙门。   因此遇上这样的事,大半也只能认栽。   这也是大清常态。   林玉婵将那合约放炉子里烧了。那合约上沾了废油,火盆里猝然升起一波明火。林玉婵笑嘻嘻夹走最后一个虾饺,在那火上烤热,咬了一口。   红姑环顾四周,笑道:“方才你说,这是敏官少爷开的铺子?是他赎了你,一道来的上海,对不对?哈哈,我就知道这后生仔有本事。咱们来上海被骗,人家来上海就赚钱——雇这么多伙计,一个月总得有……有十几二十两银子进账吧?”   最后一句话她压低声音,唯恐议论人家收入,显得不礼貌。   林玉婵哑然失笑,说:“嗯……其实他也借债,如今欠着不少钱呢。”   红姑嗤之以鼻,笑道:“怎么可能!”   也不能怪红姑上来就猜“是苏敏官给她赎身”。毕竟,以绝大多数人的常识来看,一个身无分文的买断妹仔,突然获得自由,远走高飞,除了被人赎,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   难道还能是众目睽睽之下,抢出自己卖身契烧掉吗?   小少爷远走之前,给自己买个能干的小丫环,太正常啦。   林玉婵抿嘴一笑。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几位阿姐今日受惊够大,她先不忙讲故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   她问:“打算回乡么?”   几人都摇头,直言道:“刚出家门就回乡,笑死个人!况且若留在乡下,攒的钱也都被家里掏空了。我们出来就是要给自己挣钱的,不回!——对了,妹仔,你知道上海哪里有靠谱的牙人,介绍用工,招女子的?刺绣裁缝做饭帮工都行,我们本来想做点小本生意,如今本钱没了,只好先吃点苦。做短工正合适。”   林玉婵一怔,随后狡黠地笑了笑。   “要介绍工作是吗?不白帮忙。银元一角。可以先赊着。”   ----------------   本来嘛,这也是义兴的业务范围之一。红姑她们千里迢迢投奔同乡,只要入会,就能享受到各种拉帮结派的好处。管一顿饭,那都是小意思。   如果苏敏官在,多半也会派人张罗,给红姑她们介绍个赚钱的营生,不能让同乡流落街头。   不过既然他不在,林玉婵就自作主张,觉得自己这个黑帮小头目当得越来越熟练。   她问:“几位姐姐,正好我的茶叶铺子缺人,你们介意做点力气活吗?   正好停用本地短工,把位置让给同乡姐妹。   林玉婵心心念念想要雇佣女子帮工,不仅生活上方便,而且交流起来也少障碍。   那些大老爷们帮工,不管经验脾性如何,老是喜欢对她指手画脚。偶尔来一个不服管,头疼死人。   况且雇佣女子成本低——并不是因为她剥削人家,而是可以直接提供住宿,省下很大成本。   她后悔啊,怎么不早点到十六铺码头看一看!   几位老朋友也能少做几天白工。   几位自梳女当然满口答应,又十分惊讶。   “你的——茶叶铺子?不是帮工?你能做主的那种?”   林玉婵点点头,尽量低调地介绍,是自己跟别人合资的铺子。   虽然她也不知道能支持多久。但付几个自梳女的工资还够的。   大伙连叹乖乖不得了,又忽然明白什么,红姑小声笑问:“是敏官少爷给你的本钱吧?他待你还真不错。”   说着别有用心一眨眼。   小少爷,小丫环,大家都懂啦。   女人跟女人聊天,用不着扭扭捏捏。   林玉婵简直无语。她以前在红姑眼里就那么弱吗?创个业还得靠别人救济?   ……好像是挺弱的。发育都没发育起来,每天各种被欺负。   换成前年时的自己,最大的愿望也只是吃饱、攒钱、赎身。无法想象有朝一日,会经手几百几千两银子的生意。   她笑道:“不许瞎猜。以后慢慢讲。”   …………   眼看酒足饭饱,几个自梳女互相看一眼,不约而同起身,利落收拾桌椅碗筷。   林玉婵忙道:“这里有小二……”   几人置若罔闻。吴绝妹找块抹布,擦拭积油的门把手。   自梳女抱团生活,不组家庭,身边没有男人主心骨,因此承受世人许多偏见。她们不喜欢欠别人情。尤其不喜欠男人的。   林玉婵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这点,只能尊重她们的意愿,示意前来收拾的小二哥不用管,去忙自己的吧。   只是几位姐姐收拾起来没完没了,过不多时,已经散在义兴茶馆四处,手脚麻利地开始大扫除。   “墙角都不清理干净,啧,在广东这样是会招蟑螂的。”   “我去厨房看看——方才那顿广府菜,原料其实还可以改进一下,汤煲得靓,才好赚钱!”   “哎呀,弄那么多雅间干嘛,都不通风,会生霉的!——红姑,来帮我开一下窗。”   ……   林玉婵愣在中央,眼花缭乱地看着姐姐们忙来忙去,不知该先劝哪一个。   在她们眼里,这个由大老爷们经营的茶馆简直处处是槽点,打理不过来。   可义兴茶馆原本就是个商谈会务、同袍接头的地方,主业并非赚钱,要那么精致也没用啊。   这她也不能说,只能徒劳地劝:“你们近来劳累,今日多歇息吧。以后日子长着呢,你们细水长流,每天吃顿白食,再帮忙收拾一会儿,敏官少爷肯定求之不得……”   忽然,红姑擦墙的时候随手一推,推开一道暗柜门。   咔哒一声,几杆乌黑的火`枪和霜白的刀具,袒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作者有话要说:待会二更。   `感谢在2020-11-18 06:00:00~2020-11-22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26774014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兒 2个;42936732、久山、友人往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si 216瓶;芙蓉王 50瓶;财迷、ECHO高西 30瓶;独眼龙、月见绘纱、同厶 20瓶;羊臭臭的饲养员 15瓶;碎心之梦 12瓶;gogo 11瓶;苏汀蓝、哈哈哈嗝、沉迷一目连无法自拔、饺子包子一锅煮、灌汤包、y、有一颗想翻身的心的?、kz 10瓶;鲤瑶、繁华烬头 5瓶;李李莠 4瓶;辣翅一对打包 2瓶;RP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3、第 123 章   一时间室内落针可闻。   林玉婵头脑空白一刻。   因着自梳女是她带来的“自己人”, 又是女流,茶馆上下都比较松懈,没有特意防着。   果然, 墨菲定律实现。难得松懈一次,就拉跨了!   她飞奔过去,捂住了红姑即将尖叫的嘴。   “姐、这个、我……”   红姑双眼瞪贼大, 不敢看那些刀枪,哆哆嗦嗦地转过身, 结结巴巴问:“妹仔,我、我好歹帮你躲过官军,咱们一块吃过几个月的饭, 你行行好, 让我回码头卖力气去……”   林玉婵简直欲哭无泪。   义兴船行孜孜不辍的违法乱纪, 锅全给她背了!   上次是差点把容闳吓到大街上。这次也幸亏红姑年轻力壮, 否则还不当场心梗, 以为中了连环套。   她赶紧关上雅间门,脑筋迅速开动,安抚道:“那有什么, 上海滩租界里做生意,哪个是靠文质彬彬讲道理?你问敏官为什么能赚钱,他要是不备着点未雨绸缪的东西, 怕是开张第二天就被人给吃干抹净啦。淡定, 淡定。”   红姑捂着胸口, 将信将疑:“真是做正经生意的?”   小姑娘一派纯良之相, 倒不像是土匪山大王的帮凶。   林玉婵微笑,拉她出门入大堂,指着墙上的一堆官样文件和缴税证明。   红姑这才放心, 又叹口气。   “敏官学坏了。”她小声抱怨,“不过,人长大了,总要坏一点,才能过得好。”   林玉婵咀嚼这话中的哲理,又不免好笑。   好像苏敏官在广州的时候,很遵纪守法似的。   红姑又警告地看她一眼:“妹仔,你还是小孩,跟着敏官可以,不要学坏。听姐姐一句劝,做女人还是应当规矩。”   林玉婵笑着点头,然后撩起衣襟,露出德林加1858的一道木手柄。   她小声问:“是这样规矩么?”   红姑:“……”   这上海太可怕了。把人变成鬼。   林玉婵大笑,聚集几个自梳女姐妹,道:“今晚大家住宿也不用花钱找。我现成租着个石库门小楼,就在附近,不过里面堆着些杂物。若不嫌远,我在虹口还租有一处院子,回头我让人收拾一下,几位阿姐也没行李,今晚就可以搬——谁也不许跟我客气!这是我欠你们的,你们再推辞,我心不安。”   几人自知上了贼船,所幸这船结实舒坦,还管吃住,干嘛要急着跳。   反正大家已是一穷二白,也没资格矫情,当即谢了。   红姑又问:“敏官在后厨忙?我们去探望一下,方便么?许久不见,怪惦念的。”   林玉婵:“……”   正跟着他的新轮船,不知在哪乘风破浪呢。   这阵子她忙着给博雅洋行续命,每天眼睛一闭一睁一堆事,也没有太多时间挂念他。   反正从过年到现在,总共就跟他见过几个小时的面。回想那几个小时,像个疯狂的梦。   今日听老朋友反复提起,心里一下子起波澜,想起他的笑,甚至对他毒舌怼人算计坑钱的样子也颇为怀念。   她嘴角抿起一丝笑,答道:“他出远门,但应该这两日就回了。待我去问问。   她起身,推开墙面一扇门,直接进隔壁船行。   几个自梳女眉开眼笑:“敏官少爷人缘真好,隔壁店铺的人都知道他在哪。”   -----   来到义兴店面,等了不一会儿,石鹏就神秘兮兮地把她请到小茶室,递来一封拆开的信。   “林姑娘,跟你合作的那个徐汇茶号的掌柜,姓毛对不对?他闺女的亲家,恰好是县城里的师爷。我们循着找到了关系,人家给带来个信。”   林玉婵惊讶着拆开了信。   居然没想到,毛顺娘那个定了亲的亲家公……她确实说过,在上海县做师爷!   自己疏通门路跑关系的时候,只顾拜访大人物,竟把这条线完全忘了!   还好义兴的大哥们业务熟稔,帮她接了起来。   中国自古是人情社会,在大清尤是如此。在攀关系拉人脉这方面,林玉婵毕竟欠缺一些敏感度,比不上土著帮派大哥的轻车熟路。   亲家师爷的信里说,万寿圣节已过,有几位大人物先后来信过问容闳近况。知县怕惹事,只能暂时不拿容闳开刀,假装把他忘在牢里。昨日上面忽来命令,要将容闳这案子提调上报,移出上海县管辖。   所以今天一早,一艘小船出城,容闳此时已经不在上海了。   林玉婵茫然:“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石鹏道:“不好说。这已经不算审案了,纯粹是某个大官来了兴趣,想看看谁有这么大面子,被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华夷各界求情——所以,得看容先生自己造化。譬如那大官如果凑巧跟他投缘,直接赦了无罪,也有可能;也许那大官只是没见过留洋的,叫过来看一眼,然后该怎么判还怎么判;万一那大官讨厌广东人,听他讲一句话,直接咔嚓了也有可能……”   林玉婵吓得起鸡皮疙瘩,忙道:“他广府话说不利索的!平时都是说官话!”   这大清司法也太随意了!什么叫人命如草芥,电视剧要是敢这么演都会被骂上热搜。   石鹏笑道:“我就是打个比方嘛。”   但不管怎样,现在是花钱也没用了。林玉婵只能暗暗企盼,容闳前阵子吃好睡好,精神面貌良好,不论见神见鬼,都能用自己的渊博知识和完美风度,把人家给折服了。   她心里盘算,再过一个月——最多两个月,等最后一批供给海关的茶叶加工完毕,自己再没有新订单,如果那时容闳依旧没有消息,她别无选择,必须关闭博雅虹口。   而且……几乎可以肯定,那时候的博雅虹口,必定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   自己合伙投资的第一桩事业,即将以亏损收场。   人生哪能一帆风顺。   还是翻船的时候多一些……   --   林玉婵收起信,尽量想点积极的念头,跟着石鹏出了茶室,理出愉快的笑容,问:“不说这些啦。敏官何时回来呀?”   石鹏一怔,随后面露难色,回过头,悄悄打量她一眼。   她态度纯真自然,也不扭捏,也没羞涩,也不是那种怨妇般的患得患失,纯粹是关心一问。   ……更觉得对不起她了。   “老板啊,这个,他……”石鹏犹豫许久,终于决定说实话,“其实昨天就回来了。”   林玉婵“啊”了一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又瞒着她?   姑娘那双小眉毛一挑,满脸写着不高兴。石鹏心里头叹气。   看来也不只是“纯粹关心一下”嘛。   赶紧说:“是他不让声张,悄悄回来。业内业外,除了关系近的友商,其余人都不知。”   林玉婵诧异:“为什么?”   石鹏苦笑:“姑娘先把你带来的那几位姐妹安顿好,然后我派人带你去见他。见了你就知道了。”   ------------   公共租界山东路段,距义兴约莫二十分钟脚程。林玉婵在伙计的指点下,停在一处小洋楼门口。   她抬头看门上牌匾,心一沉。   “仁济医院?”   底下铭牌写着,建于1844年,看来是上海开埠以来,最早的一批西医院。   医院是教会建立的,到处都是十字架和宗教宣传画,专门针对华人,诊疗费还算便宜。   但此时的华人都不太信任西医,门诊部放眼望去,一片歪斜辗转,都是生了各种重病的穷人,按照医院要求正在集体诵读《圣经》,像个虔诚的贫民窟。   几个护士用纱布蒙着口鼻,匆匆来来去去。   林玉婵心中不禁又生出恼怒,一路小跑起来。   这是病成什么样了,不跟她说一声!   还好这时候的医院不讲什么病人隐私保护。她报了苏敏官的名字,值班的护士就将她带到三楼。   那护士见她神色担忧,还笑着安慰:“没事,就一个小手术,不要紧的。”   林玉婵:“……”   手术?   还手术?!   她两辈子都没开刀做过手术!   三楼走廊里,远远听到一个洋人说中文,说得还特别着急,语音语调无一正确,每个字都精准避开了正确声调。   “……你要知道,中国医师对你的伤情无能为力,这才推荐你来了这里,你要相信我们的能力……我不问你这伤是怎么来的,但是你若是不进行西医手术,只怕会恶化到很严重的地步……我,理查德·欧文,是治病救人的医生,不会害你的……”   林玉婵丢开护士,疾奔过去。   “我若是不信你,今日也不会在这了。欧文医师。”是苏敏官的声音,平静清澈一如往常,带着冷漠的笑意,“但我不明白,一个西洋医师为什么还兼做鸦片生意。你在医院赚的薪资还不够么?”   “因为……因为……”欧文医师明显舌头跟不上脑子,一着急,蹦了英文,“Ether!Diethyl ether!Anesthetics!用完了!鸦片也能镇痛,这是为你着想。如果你不照做,我不能保证……”   “多谢你费心。我还是回去找‘跌打蔡’吧。”   苏敏官扶着椅子把手,慢慢站起,朝欧文医生冷淡一点头,转过身。   正看到一个飞速奔跑的身形,映在他眼帘正中。乌黑的麻花辫在她脸蛋边上飞。   这一步于是没迈出去。   他瞳孔轻轻一缩,轻声叫:“阿妹?”   犹如夏花初绽,他蓦然笑了,有点艰难的,朝她伸出手。   好像只是昨天刚跟她分别,今日偶然碰见,打个招呼。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小白弄回来了,明天开奖啦别忘了,⊙▽⊙ 124、第 124 章   林玉婵不敢碰他, 离两步立定了,小心打量苏敏官全身。   其实没有什么太大变化。除了面色有些黯淡,在窗口刺目的白日光照射下, 五官显得冷峻而硬朗,肌肤少有血色。   但长途旅行归来,憔悴些也正常。他穿着整齐的长衫褂子, 不像受什么重伤的模样……   苏敏官莞尔。   小姑娘在为他着急。   “我就说嘛。让‘跌打蔡’诊治就够了。”他轻声道,“阿妹, 咱们走。”   话音轻柔,好像只是请她去吃个早茶。   欧文医师在后面气急败坏:“绝对不行!弹片太深,中国郎中不可能弄出来!要是进入腹腔脏器就连上帝也……”   此时的西医不像后世医生那样穿一身白大褂, 而是西装革履的打扮, 猛一看像是个洋行里做生意的。   医生喧哗半天, 这才注意到林玉婵, 将她仔细打量一番, 狐疑地问:   “你是——家属?”   林玉婵瞟一眼身边那苍白的孤魂野鬼,犹豫片刻,说:“朋友。”   然后这位“朋友”十分不把自己当外人地拦住苏敏官的去路, 严厉对他说:“别走。今天不做手术你别想出这个门。”   不是洋医生说她都不知道,这反贼看起来衣冠楚楚,身体里埋着弹片!   苏敏官轻轻白她一眼, 郁郁道:“怎么跟别人联手欺负我。”   林玉婵转向欧文医师, 对他说:“Ether是乙`醚——你们有麻醉剂?”   “啊啊, 麻醉。依打, 麻醉剂。”欧文医师总算想起这个词,努力捋着舌头上的结,笑容满面, “感谢科学,它控制了疼痛。”   林玉婵惊喜万分。这年代已经有麻醉术了,少受好多罪啊!   但欧文医师随后说:“很不巧,库存的‘依打’没有了,下个星期才能船运到货。我方才一直在试图说服这位病患,鸦片可以替代……中国几乎人人抽鸦片,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苏敏官微微冷笑,呼吸急促而浅。   “……虽然效果可能逊色一些,”欧文医师咳嗽一声,“我警告你,如果你一定要等待一个礼拜,伤口会恶化得超出你的想象。”   “一个礼拜我也不等。”苏敏官从椅背上捞起薄呢斗篷,轻轻皱眉,缓慢地给自己披上,“谁知你们的‘依打’会不会也上瘾。”   洋人输入鸦片入华,一开始也宣称“药用”;病人用了,也确实浑身舒坦。   然后发现,“停药”之后,就永远舒坦不回来了。   身为鸦片战争最前沿的受害者,广东仔苏敏官对此有严格的警惕。   为了让旧义兴里那些瘾君子戒烟,他用了什么手段,偶尔回想,自己依旧心有余悸。苏敏官做人双标,才不想自己也经历那么一次。   林玉婵却依旧倔强拦在他身前。   “麻醉剂不会上瘾。”   她顿了顿,解释,“海关的洋人都说,在他们国家已大规模应用了。”   她搜索脑海内的知识,小心放低声,又问欧文医师:“其他种类的麻醉剂——嗯,笑气、氯`仿……”   欧文医师茫然摇头。这些发明也是刚刚问世,相关名词尚未传入中国,在上海也没有西医习惯使用。   对大清的古人来说,更是听都没听过。   “古人”冥顽不化地撂下一句:“反正我不用麻醉剂。直接手术行吗?”   欧文医师脸色一臭,明显当他无理取闹:“我只有一个助手,按不住你。”   “不用你按。我忍得。”   欧文医师眼都不抬,“那些不想出麻醉剂费用,中途跳下手术台逃跑的病人,术前都跟我夸过这大话。”   苏敏官冷笑,转向林玉婵,轻声道:“说来说去就是让我用鸦片。咱们走吧。”   见林玉婵依旧态度坚决地挡在自己眼前,他面色微微一寒。   “难道你也……”   林玉婵摇摇头,下定决心,跑到欧文医师面前,说:“我可以给他担保。如果他逃了,费用我照交。如果因此影响手术效果,责任他本人承担,不算你事故。”   洋医生惊讶抬起头。   林玉婵微笑:“就是个免责协议嘛,你不放心,写在纸面上,签字画押。”   她转向苏敏官,问:“这样行吗?”   劝他抽大烟是不可能的。她不知道这个年代的鸦片镇痛到底效果如何,但苏敏官既然心意已决,她还是尊重他的选择。   按照西医的说法,等一个礼拜也太冒险,是拿性命开玩笑。   她回忆往事,当初给他用盐水清创的时候,可没腾出手按他。   那时就知道,这人意志力绝对超乎常人。   苏敏官笑容僵在脸上,咬着牙道:“阿妹,你怎知我方才不是在说大话?”   她轻轻一吐舌尖,笑着激一句:“怕痛啊?”   她就是这平白操闲心的命。哪怕今天成为他一生噩梦,他事后恨她祖宗十八代,也得让他动了手术。   苏敏官抬头,望着墙上挂的一排张牙舞爪的医疗器械,轻声说:“怕。”   他反客为主地从医生办公桌上翻出印泥,在“免责协议”上按了指印。   “所以你得陪我。”   -----------------------------   “小姐不用担心,就是个小手术,做得好,疤痕都不会留太久。”欧文医师轻松地做着准备,朝她似有似无的一笑,“你的……朋友,让炮弹碎片所伤,不取出来,恐怕感染。”   林玉婵点头,环顾这以她的标准堪称简陋的手术室,忽然想起什么,命令:“洗手。”   这个年代,科学界对细菌和微生物的了解还几近于零,“消毒”的概念也刚刚兴起。一些新派医生发现,术前清洁似乎有助于减少感染和死亡率,开始呼吁洗手消毒;而另一派,也是“传统西医”,认为一双肮脏的手才是外科医生荣耀的标志。他们在不同病床之间来来去去,以满手血污包浆为荣,仗着自己资历老,把“消毒派”打压得满欧洲找不到工作。   欧文医师就是找不到工作、只好远赴重洋的“消毒派”之一,闻言激动不已,一边狠狠搓手,一边愤世嫉俗地自语:“连中国人都知道的道理,哼。”   苏敏官被林玉婵激得放话刮骨疗毒,进了手术室开始挂不住面子,轻声说:“阿妹,转过去。”   林玉婵笑出声。怕啥呀,又不是没看过。   不过照顾到病人情绪,还是拉着椅子,乖乖转了半个身。   “怎么弄伤的?”她质问,“船还在吗?”   “去程很顺利。你的茶叶提前送达,无一箱损毁。”苏敏官的声音在她侧后方,安然平静,“回程出了点事。”   一阵窸窣轻响。他解下呢夹衫,挂在她身后的椅背上,接着是洋灰长褂。   褂子内有暗袋,里面飘出轻微香气。林玉婵伸手一摸,摸到自己送他的檀香小皂。   她尽量活跃气氛,笑道:“还没用完呀?”   听他笑一声,接着道:“你知道么?蒸汽轮在江里好风光,华人轮船更是罕见,许多人出来看……等等。”   他话音突然中断。护士小姐推门而进,端来洁净的水和布。   苏敏官有点尴尬,对医生说:“你的助手怎么是女的?”   欧文医师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女士怎么了,伊万斯小姐是南丁格尔小姐的学生,受过专业护理训练,比华人男医师强多了。”   边说边想,中国男人压迫本国女性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瞧不起欧洲姑娘,活该被炮弹打。   林玉婵被“南丁格尔”这个名字震撼了十秒钟,一时间想管这护士小姐要她师父的签名。   等欧文医生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才回神,小声替苏敏官澄清:“他只是害羞。”   苏敏官耳尖,却听到了,立刻道:“我没有。”   林玉婵笑道:“好好,你没有,乖乖听小姐姐吩咐哦。人家师出名门。”   边说边慢慢回头,想看他现在的脸色。   护士姐姐都能看,还死捂着不让她瞧,也太说不过去。   不料苏敏官依旧不松口,掷地有声道:“转回去!”   她讪讪背过身。   医生对她笑道:“最好不看。要知道,女士的神经孱弱,不能受太大刺激。没受过医学训练的姑娘,见血会晕的。”   白衣天使的三观槽点甚多,不过林玉婵不打算怼,甚至配合地笑笑,给他一个好心情。   苏敏官解开最里面一件中衣。欧文医师轻声抽口气。   “你是……士兵?”   淡淡的开放性伤痕,年轻的身体代谢快,愈合经年,已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医生专业的眼睛里,才能看出当初的惨烈。   “这是不合格的铅弹,上帝保佑,正好是心脏的位置……这一刀至少五年……冒昧问一下,先生的职业……”   “经商的。”苏敏官冷漠地回,“能快点吗?”   医生不说话,放下毛巾,叮当一响,取过一柄手术刀。   林玉婵只听这几句话,心里一阵发紧,忍不住换粤语,轻声问:“你那么小,广东会党就让你跟着一起造反?”   “我很怕死的,一直躲后头。”苏敏官轻笑,“不然也不会活到现在……”   他话音骤停。欧文医生下了第一刀。   林玉婵慢慢向后伸出一只手。被他一把紧握住。他掌心瞬间溢了汗。   医生和护士轻声交谈。   林玉婵不敢讲话。只能默默攥着他的手。随着医生的动作,他手上的力道时松时紧,腕上几道青筋分明。用力扣入她手掌,指尖泛白。他轻声喘息。   轻微的叮当声中,苏敏官突然开口。   “方才没说完。回程出了点事。”他声音发颤,艰难地,慢慢从舌尖吐字,“华人轮船太招摇了。几家大洋行盯着我,还是不死心。旗昌洋行的金能亨,一直对我虎视眈眈……我猜就是他,从汉口回程时,勾结了当地盗匪,劫我的船队,意图让我血本无归……幸亏,幸亏有当地的义兴商号——做丝绸的,孤军奋战,濒临倒闭,但是让我联系上了——他们及时报讯,让我有所准备,跟盗匪干了一仗……”   林玉婵心头砰砰跳。他声音时断时续,有时弱得听不见。有时猛地一吐气,伴随着欧文医生轻声的警告:“别动——”   她忍住,不回头。   “你就是那时伤的?”她问。   医生看到弹片,转身换钳子。苏敏官急促呼气,大口攫取着喘息之机。   “我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船坚炮利,哈哈……”他轻声笑,仿佛已经对疼痛麻木,声音轻快了三分,“沉了两艘‘无锡快’,不过原本就很老旧,早就该淘汰……露娜毫发无损,掉了点漆而已。他们的土`铳……也没伤几个人。我组织还击,一锅俘虏,让人化名送官,还得了三百两赏钱。”   林玉婵忍不住反握他手,十指交叉扣拢,轻轻摩挲他手背。   “旗昌洋行主使,可以去告他们啦。”她故作轻松笑道,“巨额索赔。”   刀片入肉,发出轻微的、难以形容的响声。   苏敏官没答,好一会儿,才攒够了力气,喘息着笑道:“你以为那幕后主使会留线索?——我不费那工夫。真要报复回去,明日来打我的就不是土炮,而是军舰了。不过你别担心,洋商也图利,我这块硬骨头难啃,他们不会一直盯着我不放的。影响赚钱。”   欧文医生:“我要取弹片了,忍住。一、二——”   苏敏官“嗯”一声,客气道:“见笑。”   林玉婵蓦地一声痛哼。他的手猛然攥紧,让她骨头生痛。他手心冷得像块铁。   她抬起目光。训练有素的护士偏过头,胸前画十字,脸上满是不忍之色。   叮叮一响,带血的弹片滚落在地。拇指长短,边缘尖锐。   染血的毛巾堆在木盆里。医生开始缝合。   林玉婵颤声问:“你还好么?”   苏敏官剧烈喘息。   “不过,”他咬牙,声音有些变调,一字一字,用聊天转移自己注意力,“你的货品有损毁……棉花样品,进水,作废,实在唔好意思……   林玉婵小声说:“没事。”   苏敏官的声音痛中带笑:“当然没事……临行前的订货单,附加保险协议,你勾选了全额赔付……包括、包括因战乱造成的损失……”   林玉婵:“……”   有这回事吗?   谁让他只给她三分钟填单子啊!   他也没检查,直接鸣笛出港。   后来去义兴结算的时候,她还纳闷,这运费怎么比往常贵。   但当时她忙着请人捞容闳,谁还在乎这点小钱。   她苦笑道:“那你得赔我四十两。”   她忽然想到什么,笑容凝固。   “你的其他货品呢?是不是都上保险了?”   苏敏官咬着牙,轻轻叹口气。   “保险服务,按约赔付,是义兴的特色之一。还是托你的福……寻常华人船运风险高,动辄人财两空。交给我,起码不会亏本。因此……很受欢迎。”他苦笑,“粗略算来,这次要赔三四千两银子的货。加上战损,此行的利润全无,还得倒贴。”   他跟林玉婵小打小闹,游戏般地制定出华人船行的首个保险合约时,曾信誓旦旦地说,有他保驾护航,义兴不会损失一两银子的货。   乌鸦嘴再次成真。那时他可料不到,会有人为了让他破产,在他经过的路上,专门埋伏了火铳土炮,照着他的脑袋轰。   林玉婵心里仿佛让人丢了秤砣,慢慢往下沉。。   她马上想起:“保险条款用的是咱们商议出来的那个版本么?我记得里面写过,如果因为战乱原因……战乱,不是土匪盗贼……”   “细抠条款,是可以赖。但……但我那样不等于自寻死路,将来谁还找我?”林玉婵默然。   但这些货若真要全额赔付……   “钱够用么?”她问。   为了一艘蒸汽轮船,他已经负债累累,还款期限一天天逼近。   欧文医生手下重重的一拉。苏敏官咬紧嘴唇,喘息半晌,才说:“不要紧。不会赖你的账。”   林玉婵忙道:“可以延期,好商量……”   他轻轻攥一攥她的手,哑声打断她:“阿妹,轮到你说,这个月进账几何,让我这衰仔高兴高兴。”   林玉婵:“……”   苏敏官没听到她答话,想了想,又故意叹气:“是不是又有钱入股了?这次我可以考虑……”   林玉婵:“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就不在这当口跟他比惨了。   跟他相比,她这些日子的失眠心慌跑断腿,又算的了什么。   欧文医生终于站起来,戴上眼镜。他发际满是汗水,紧张的神色慢慢放松下来,张开抿得发白的薄唇,咧出一个微笑。   “结束了。”医生转身洗净手上血水,深深看了苏敏官一眼,眼中满是钦佩之色,笑道,“你现在可以逃跑了,士兵先生。”   护士给苏敏官擦拭伤处周围,盖上薄薄的被子。   林玉婵立刻转过身。   苏敏官脸色惨白,嘴唇也毫无血色,疏朗的眉目失掉三分颜色。他的眼角溢着两滴因疼痛刺激出的生理泪水,短短的头发梢挂满汗,给他整个人蒙上一层水雾。他的耳珠、下巴尖也全是汗滴,淋漓展开,仿佛有人刚刚兜头淋他一桶水。   他没睁眼,听到她转身的声音,长长的睫毛翕动两下,虚弱地笑了笑,偏过脸,在枕巾上蹭掉泪。   枕巾也完全被汗水湿透,本来淡蓝的颜色,生生染成了深蓝。其中一角被他牙咬,布纹开裂,露出碎线头。   林玉婵将他的长衫翻到里朝外,折好,托住他脖颈,抽出湿透的枕巾,长衫垫上去。   顺势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好厉害。”   苏敏官脸颊微涌血色,撩开眼皮,扫她一眼,谦虚道:“是这洋大夫危言耸听。”   护士轻快走近,问林玉婵:“你照顾他?”   林玉婵一怔,第一反应是慌张:“我、我不会……”   苏敏官忽然开口,轻声问:“阿妹,你今日忙吗?”   也许是伤后虚弱,他的声音没有往日那么澄澈,而是绵软呢喃,带着些微乞求的意思。   林玉婵犹豫半秒钟,果断决定把杂事放一放。   “不忙。我陪你。”   医院收的穷人多,始终处于超负荷运转。护士一听,喜道:“那太好啦。你帮忙把病人移到隔壁休息室,睡一觉,就能回家了。有事叫我。”   林玉婵吃一惊:“回、回家?”   在她的印象里,动这种手术不都是应该住院一周什么的吗?   不过看这仁济医院的环境,卫生条件实在一般,一层还有各种传染病人。权衡之下,当天回家确实是更优选择。   她于是认真听取护士的医嘱,两人合力将苏敏官扶到隔壁——其实也就是个四壁光光的小屋,有个窗,有个躺椅。让他躺下盖被,她去打了一碗热水。   苏敏官半昏半醒。林玉婵抱膝坐地,闭目养神。   偶尔睁眼看,他的脖颈肩膀露在外面,结实流畅的线条一路轻盈向下,在腰身处收窄,隐到被单里,隐约可见层层包扎的白布。   她说:“有什么事要我通知你的伙计,尽管讲。”   苏敏官摇摇头,表示不用。   两人对视一眼,又先后移开目光,谁也没说话。   林玉婵有些脸热,笑道:“睡觉呀。护士姑娘让你睡觉。”   苏敏官闭眼,又睁开,眼角一弯,带笑看她,摆明了不听话。   “阿妹,”他忽然轻声道:“地上凉。”   她警惕地抬头看。躺椅比他宽二尺,他用目光指指自己身边。   她故意说:“不去。怕碰着你。”   “我要喝水。”   这她总不能坐视不管。拿了小陶碗,坐到他身边,用力扶他起了半个身。   肌肤不免有些相接,温热对上寒凉。苏敏官忍住肋下的隐隐作痛,用心看着碗中清水晃动,水中映着她半张小小的脸。   好像仁济医院楼角生着的一簇栀子花,干净而可爱。   他带着重伤回到上海,先去看了跌打医师。老郎中揪着胡子,开了一堆补气益血的药,明显是无力回天糊弄人。那时他以为自己要死。   按照将死之人的套路,他过了一遍自己那短暂而丰富的人生经历,发现遗憾一大堆,实在舍不得就此放手。   比如……身边这个柔软的小姑娘。说好了要霸她一年时光。这才一个月,他就跑单玩消失。天底下哪有这么亏本的买卖。   他饮尽碗中的水,顺势目光在那细腻窄小的手背上凝了一小会儿。然后,忍着伤处剧痛,凑近那持碗的手,低头,嘴唇轻轻触了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现代医学使用阿片类止痛剂,在常规剂量规范化使用情况下,成瘾现象极为少见(大约万分之三)   但在19世纪,鸦片类镇痛药(比如吗啡,鸦片酊)还是很容易成瘾。当然这些药品也很常用。美国南北战争时,就曾大量使用鸦片救治伤兵,很多伤兵因此产生药物依赖,被称作soldier's disease(士兵病)   小白的谨慎是有道理的。   而在像样的麻醉剂发明之前,西医手术是怎么做的呢?一般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把人按在手术台上硬剖……病人半路跳下手术台逃跑是常有的事……加上医生不洗手,所以手术死亡率很高_(:з」∠)_ 125、第 125 章   那只手小小地一缩, 又不敢动,怕砸了碗,只好委委屈屈地停在半空, 让苏敏官又啄了一下。   他骨子里还是个肆意妄为的货,平日披着遵纪守法、文明老实的皮,总有腻味的时候。只有在某些人跟前, 才敢飘然作祟,有恃无恐。   他现在是病人, 总能任性一点,受点优待吧?   林玉婵脸蛋通红,手上先痒后烫, 几乎废掉, 咬牙道:“护士姑娘让你睡觉。”   “呀, 忘记问你可不可以。”苏敏官抿嘴笑, 漆黑的眸子闪露微光, “我现在没力气说话,这步骤省了吧。”   林玉婵凶狠地瞪他一眼:“不睡是吧?那我叫护士来陪你。”   这才几个小时,那躺在手术台上、倔强而孱弱、激人母性的翩翩少年已经消失了。老谋深算、无法无天的大灰狼回血复活。   身体上的痛楚消磨掉了些许理智。他那点本就不多的自控力, 又随着血液流失了不少。   苏敏官似笑非笑,闭着眼,顺势将她整个人又拉下一点点。感到轻轻的挣扎。   纵然他重伤在身, 那点挣扎的幅度也与他力量悬殊。   小姑娘一脸严肃:“你刚刚无麻醉做了手术!别给自己找罪受!”   哦, 对了, 手术。   苏敏官蓦然回神, 带着歉意睁开眼,轻轻一声绵长的呼吸,压住纷纷扰扰的情绪。   他想起数日前那场杀机四伏的水战。他舰船炮战的经验基本为零, 赶鸭子上架地冲上指挥台,仅仅手忙脚乱了几分钟,就渐渐开始得心应手,开始碾压式的反攻。   并非由于他是什么百年不遇的帅才。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   那些身经百战、穷凶极恶的土匪,不管是哪门哪派的高手,十八般武艺修炼到什么境界,他们的血肉之躯,他们那粗犷坚固的帆船,他们那自制的鸟枪火铳……都抵挡不了几门精钢火炮的齐声怒吼。   钢铁大炮那惊人的杀伤力,此前苏敏官只是耳闻目睹,这一次,真正亲身体验到那种令人飘飘然的力量感。   难怪。难怪拥有这些枪炮舰船的西方列强,怎肯白白将这些美妙的器物束之高阁。一旦尝到了力量的甜头,就会上瘾。   但他同时尝到了力量的反噬。土匪开始逃窜,他急于歼敌俘虏,却没注意,新培训的船工,将装填火药的重量,稍微算多了那么一点点。   最后一枚炮弹炸在膛里,伤了几个人。他是伤得最重的那个。   在半昏半醒的时候,他就将此次的教训刻在心里。   不能做力量的奴隶。   他慢慢放开小姑娘的手,克制住一些不合时宜的冲动,不动声色换个话题。   “内地许多新鲜事,想不想听?”   ………………………………   当然,那些阴暗艰苦的段落就不用给她讲了。好玩有趣的段子也不少,小姑娘从没去过内陆,听得津津有味。   “……八百两银子,收购了安庆义兴茶栈?”林玉婵笑道,“那里归谁管?两湖分舵?哎,也快完了。没人拉着你反清复明吧?”   苏敏官打个呵欠,喃喃笑道:“要不要?义兴字号我留着。茶栈生意卖给你。让你在内陆也有个供货点。”   放在平时,他绝不会如此爽快地送人便宜。但此刻他无心算计。痛劲还没过去,身上冰火交融,只想说点什么逗她笑,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小姑娘却没笑,也没攫取这个千载难逢的占他便宜的机会,反而假装抹眼泪。   “多谢关照。”林玉婵幽幽道:“我倒是想啊。我快喝西北风了。”   “不还价。”   “心有余而力不足。不骗你。”   终于有机会告诉他,自己这阵子并非风光得意,两人可以开个比惨大会。   苏敏官睁开眼,藏住些微诧异的神色,静静听她说。   林玉婵不想给他太多思想负担,只简单说,容闳惹上事,无端被拘到现在,博雅随时可能关闭,欠一屁股债。   至于自己跑前跑后忙的那些事,撞的南墙受的委屈,花出去的钱……   倒也不用跟他哭诉。   苏敏官一言不发,听她说完。   林玉婵试探问:“你怎么看?”   他不答,脸上露出轻微的无奈笑容。   “我知道我好傻的,这几个月没挣钱,还自己贴了不少,”她不等他批评,先大大方方承认,“但……不这样做,我心不安。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你给点建议嘛。”   苏敏官更是无奈,又打个呵欠。   “没有。该做的你都做了。”他淡淡道,“我只提醒一句。义兴的管账任务,如今我只指派了两个助理。主账房位置还空着呢。”   林玉婵:“……”   这话听起来如此不祥。   他从不感情用事,也不会为了安慰人而画饼瞎说。从她的点滴叙述中,他心里大概已计算好了最可能的结果。   苏敏官神思昏昏,笑一笑。   “阿妹,借你一只手。”   然后他枕在她手心,闭了眼,不再讲话。   其实刚动过手术的身体哪那么容易恢复。苏敏官仗着年轻,以为可以保持完全的清醒。说着闲话,就感到第二波疼痛剧烈袭来,将他眉头重新锁住。   这次他不用跟医生较劲,也终于可以宽于待己。   身上的薄被滑落一半。他也懒得管。   其实大男人有什么怕看的,方才不想吓着她而已。   林玉婵于是看到他光裸的右臂。平时隐在袖子里,只觉得匀称,甚至称得上显瘦。现在细看才发现,他的臂膀其实也比自己粗上一圈,肌肉线条微微鼓起,又不是船工大汉那种硬邦邦的样子,而是流畅而蕴含力量,堪堪能够端稳一杆沉重的火`枪。   她忽然注意到,他的臂弯附近,有几点浅红色的疤痕,小指甲盖大小,排列很规整。不像是刀伤枪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炙出来的。   因在手臂内侧,肌肤少露,她此前从没注意过。   “小白同志,”她有点怕,又好奇,轻轻动手指,拍拍他脸蛋,问:“那是怎么回事呀?”   苏敏官已经睡熟,含糊回几个字,她听不清。   这可是人均寿命超低的古代。林玉婵生怕是什么寄生虫传染病之类,不敢掉以轻心,轻轻抽掉手,起身去找护士。   ---------------------   ---------------------   与此同时,上海外滩九号。旗昌洋行总部办公室。   旗昌洋行最近发展迅速,办公室里全是附庸风雅的欧式装潢,挂满了万里迢迢运来的欧洲古典油画真迹,谁进来都得夸一句有品位。   一排油画中,唯有一个难看的空隙,豁牙漏齿,缺了一幅。   金能亨经理拄着手杖,望着那空荡荡的画框,嘴角浮起一道冷酷的微笑。   那是他来华以来,唯一一次被中国商人摆了一道。明明已经协同整个上海的欧美商行一同杯葛,眼看就要把那个觊觎蒸汽轮船的中国佬挤兑得破产。却被他绝处逢生,反戈一击,洋商还没反应过来,广东号已然被他拆分变卖,成为露娜。   金能亨气得在办公室里暴走,手杖乱砸一气。尽管他当时尚且保留一丝理智,选了幅最便宜的油画下手,但事后计算损失,也颇为后悔,决心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   不过现在,他刚刚得到线人报知,说义兴船运的苏老板已经悄悄回了上海,眼下正在仁济医院动手术——金能亨感觉心中畅快,狠狠出了口恶气。   为了给旗昌洋行的新组轮船公司铺路,他暗地里派人勾结当地土匪,协议分赃,袭击义兴船队。   虽然没能让整个船队折戟沉沙,但也让义兴大大出血,沉了两艘船,毁了不少货。   金能亨经理闻讯大悦,连带着平日里跟他竞争激烈的洋人“友商”,此刻同仇敌忾,都等着看笑话。   轮船首航受挫,衰意不言自明。这个不自量力的华人船主,趁早滚回家去种地。   中国的江,中国的海,岂能脱离文明白种人的掌控。   中国人乖乖给他们开开船,扫扫甲板,他们也会慷慨赏口饭吃。要是敢动歪脑筋,帝国主义的铁拳向来百战百胜。   啵的一声,秘书开了一瓶香槟,倒一杯泡沫四溢的酒液,递给金能亨经理。   金能亨笑容满面,从金黄的酒液里看到自己鹰钩鼻的倒影。   “敬美丽的东方巴黎。”   “敬美丽的东方巴黎。”秘书和几个办事员轻声学舌,干了这杯酒。   当然,这杯酒具体为什么喝,几个人是哑巴吃馄饨,心里有数。   金能亨笑问:“他报案了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用细讲。   果然,秘书心领神会,笑道:“工部局没听到消息。看来他是准备打碎牙齿肚里咽了。”   华人船行本小利薄,业务单一,从来无力和洋商资本家抗衡。金能亨自早就断定,纵然苏敏官猜到幕后主使,也绝不敢闹大。   他笑一笑,又觉遗憾。义兴要是真报案,那才精彩呢。他那些精英律师朋友也不是吃白饭的。   有人敲门。通译递上来一张皱巴巴宣纸,上面都是中文,英文翻译附在后面。   金能亨拿起来,先看了标题:   “义兴船行货运保险条款细则”。   是从某个华商那里搞到的副本。原件保密,但有钱什么买不到。   金能亨冷笑。这义兴船行独出心裁,居然学洋商,办什么“航运保险”。这下更热闹,赔也赔死他。   他拿起“保险条款”细细看。越看越惊讶。   行文措辞竟然十分缜密,一点也不像中国人的“模糊就是美”的风格。   条款约定,如果是因为战乱等不可抗力,可以拒绝赔付。   金能亨叫来通译,劈头就问:“这里的‘战乱’什么意思?黑帮土匪袭击,算战乱吗?”   旗昌的通译是个消息灵通的华人,闻言心里一颤。   难道业界传言,袭击义兴的土匪是洋商主使……是真的?   但表面上还得恭恭敬敬,说:“小人就是原样翻译的。汉语里的‘战乱’一般指政府军参与的冲突。但……但其实也没有一个标准的解释。如果硬要往土匪袭击上靠拢,那……成气候的土匪,比如捻匪啊,长毛啊,这种队伍的袭击,也能算得上战乱……”   金能亨皱眉。百密一疏。忘记过问那些雇佣土匪的咖位了……   不过这也说明,汉语“模糊就是美”的特性,算是给义兴的保险条款里,小小留了个坑。   土匪袭击,算不算“战乱”?   可以赔,也可以不赔。   就看义兴和客户如何扯皮了。   最好那些客户一个个的单独告。拖死他们。   谁让他们的文件都没有英语法语版,活该。   上次未能阻止他买蒸汽轮船。这一次,金能亨决心定要找回场子,让这些不自量力的中国人认识到,轮船烫手,他们是没资格驾驭的。   金能亨打发走通译,摸着自己鹰钩鼻,微笑着唤来秘书,指示:“告诉我的律师界朋友,留意最近租界华商的保险冲突,可能有大案子。另外,可以再悄悄的通知一些人……”   ----------------------   ----------------------   苏敏官醒转,看到医院休息室的明亮小窗,日光已经移到墙角。   他慢慢撑起身,给自己披上衣服。   一觉睡了足足两个时辰,那烧灼的疼痛已经去了大半。他心里清楚,过不了十天半月,就能重新活蹦乱跳。   亏那庸医还让他“吃点好的”!   一双小手托在他腋下。林玉婵笑问:“这么快就回去呀?”   他一怔,有点恍惚。这才忆起来,已经下船,自己不是一个人。   “回去还有事。那些上了保险的货物,我还不知赔不赔得起……”   他边说边转头,吃一惊。   “阿妹,你……?”   小姑娘右手袖子捋得高高,光着半条细细的臂膀,手臂上扎了白纱布。   他脸色一沉,问:“怎么回事?受伤了?”   林玉婵哑然失笑。   “你小时候种过牛痘,怎么不告诉我?”她指指他右手臂,“我没种过。恰好这医院里有痘局,方才央医师给我接种了。你看!”   说着,得意非凡,把那划了口子的胳膊举给他看。   这是西洋传教士带进中国的一大功绩:开设痘局,低价或免费给百姓接种牛痘,预防天花。   自广州而始,到如今,开埠港口几乎都有洋人开设的痘局。   其实中国自古有接种“人痘”的措施,也能防天花。但副作用很大,稍有不慎,抗体没出来,接种的人先扛不过去,见祖宗去了。   相比之下,牛痘要安全得多。   当然大多数人是不信的,遇到痘局绕着走,洋人求着都不去接种。   苏敏官小时候,家里天天跟洋商打交道,比较开明,早早种了痘,日后不出花,只留臂上几道痕。   林玉婵看到他的疤痕,压根没往“疫苗”这方面想。急急忙忙问了护士才意识到,这跟现代人胳膊上的疫苗疤痕差不多嘛!   十九世纪的大清,除了给人各种惊吓,偶尔还是有惊喜的。   针对传染病有疫苗。穿到其他朝代哪有这福利?   不过,林八妹作为出身低贱的小百姓,从小到大听天由命的放养,家里自然不会操心给她种痘,对天花的抵抗力为零。   也幸亏她成长的这些年,广州没有天花大爆发。她能苟到现在,也有不小的运气成分。   等林玉婵猛然意识到这点,顿觉周围空气处处带毒,连忙求着医生给她现场接种。   仁济医院设立痘局已有数年,靠着教会资金,从海外运来昂贵的疫苗滴剂,可惜用得很慢。全靠医师和教士走街串巷,传销似的拉人头,求着百姓来接种。甚至许诺只要有人来接种,每人二十文营养费,这才慢慢吸引穷人,把自家小孩抱过来赚钱。   今天主动有人来要求接种,还是个思维清晰、有理有识的姑娘,不是为着薅那二十文钱来的——全院医生如同过年,觉得看到了中国文明的希望。   苏敏官熟睡的时候,院长亲自拨冗操刀,给这林姑娘种痘。   不是打针,而是把皮肤划开,滴入疫苗制剂。   而且不是一处,要划三四个口子,才能有足够免疫效力。   有点麻烦。有点疼。但她甘之如饴。   林玉婵欢快地想,从此不会得天花啦!防御力加十!   她摸出口袋里那二十文钱,还有一张中英双语的接种证明,高高兴兴给苏敏官显摆。   苏敏官抬手给自己系扣,牵动伤口,眉头微微皱。   林玉婵干脆给他代劳,仰起头,慢慢给他合拢衣襟,一个个系上盘扣。   苏敏官垂眸。半截细瘦的小胳膊在他眼前晃。休息室内开了窗,光线足,将她的肌肤晒得格外白,像一段剔透的象牙雕。肌肤上隐约透出青色血管的纹理。   “我自己可以……”   他对她始终存着愧意。想阻止,却又不敢碰,好像自己手上稍微用力,会把这脆弱的工艺品弄坏了。   牙雕并非完美,几块小小白纱布,盖住细微的出血点。   明知种痘是好事,但他本能地居然有些恼怒,为着居然有人肯下狠手,让她出血让她疼。   他低声提醒:“这几日,会一直痛。”   “我知道。医生都跟我说啦。”她轻松笑道,“伤口会痛,还会有两三日发烧——跟你一样。咱们这叫同甘共苦。”   苏敏官忍俊不禁,纠正她:“抱歉,现在只有共苦,没有可同甘的。”   他捉过她的手臂,轻轻放下她衣袖,慢慢盖住纱布,盖到手腕,展开最后一个卷,抚平。   “我得回去收拾烂摊子了。再辛苦你一会儿,送我一下。”   -----------------------------   马车还没拐到苏州河畔,就听到人声阵阵,一群人聚集街上,南腔北调的大声喧哗。   “义兴船行还钱!苏敏官还钱!”   “我就说西洋的东西不靠谱。要是那轮船真结实,怎会有人敢劫他?”   “亏他当初到处诉苦装可怜,我还借了他五十两银子买船!怎的,就买来这样一艘下水即沉的货?”   “他们赔不起的!各位老乡,咱们进去搬点值钱东西算了!”   “什么保险协议,我看就是一张废纸!不然他们老板为什么躲着不出来见人?”   “还钱!理赔!还钱!”   ………………………………   马车里,苏敏官面色微微一变。   “停车。”   他回上海刚刚一天,苦主就来堵门了!   亏他还刻意低调。这些人哪听到的消息?   为什么都知道他是被土匪袭击了?   还“轮船沉了”?谁告诉他们的?   各路华商向来一盘散沙,怎么现在突然开始抱团了?   不用苏敏官吩咐,车夫已经停了车,苦笑道:“这么多人,小人的车也不过去啦。麻烦结一下车钱。”   义兴船行大门紧闭。伙计们没得到老板的命令,一概闭门不出,对这突如其来的组团诘难不予回应。   苏敏官扶着林玉婵的手,用力下车,眯眼打量着那些真真假假的“苦主”,苍白的脸上涌起微微的血色,眼中现出久违的攻击性,掸平衣襟,准备上前迎战。   林玉婵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苏老板,”她严厉地横他一眼,“你不要休息了?   苏敏官不带温度地一笑:“我倒是想回去睡觉。有人堵门,我回不去呢。”   他行动仍然十分不便。挺拔合体的长衫下,绷带鼓起小小的一道边。   林玉婵急得面红耳赤,用力把他堵在街角,小声说:“别去!别逞能。”   即便是以苏敏官的伶俐口齿,要把这些群情激奋的老乡们说走,不死也得脱层皮。更别提他眼下伤痛缠身,万一有人推推搡搡,诉诸暴力,那义兴船行的保险单子怕是永远赔不起了。   所谓墙倒众人推。就在年初,义兴船行还是蒸蒸日上的业界新星、华商之光,是本地客商运送货物的第一选择;可友谊终究抵不过利益。在得知货物受损,义兴船行可能面临巨额赔偿之后,昔日的忠实客户一一翻脸,生怕义兴赔得不够快。   在那闹事的人群中,赫然还有几位当初那些给苏敏官借钱买轮船的“友商”,此时也变脸,怒斥自己识人不明,叫嚣让他立刻还钱。   有人开始砰砰的砸门。义兴门口土地神龛被踢出几个脚印。   苏敏官面色极寒,轻轻拨开小姑娘拉着他袖子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这些堵门讨债的人是什么来头很明显对吧~   中国人的航运业依旧在被列强绞杀。长江及沿海的大部分航线都被外商垄断。中国人无法自由地在自己的国土上航行。   时隔157年,中国的飞船自由地飞向了月亮,还能往回带土特产……如果告诉小白他肯定不会信的……   祝贺嫦娥五号发射成功! 126、第 126 章   义兴船行门口, 往日也曾生意兴隆,来谈事的客户排大队;可也从没有像今日这样,热闹得过了火, 硬木大门不堪重负,被愤怒的拳头捶得咚咚直响。   苦主债主们在门前吵吵嚷嚷,叫着“苏敏官还钱”;谁都没注意到, 他们口中叫的那个人,此刻正隐在几十米外的巷子拐角。   他面前, 拦着一个几近炸毛的小姑娘。   “你别动!”林玉婵攥着拳头,悄声说,“我帮你去赶人。”   还没迈出一步, 手腕被苏敏官用力握住。   “阿妹, ”他眼中满是警告, “这不是你分内事。”   她毫不退缩:“我揽的杂事多了, 不差你这一个。”   苏敏官的声音更严厉:“他们会问, 你是我什么人。”   林玉婵语塞一刻。   哦,无媒无聘的“相好”,关键时刻被派出来挡刀——只要人们稍微咂摸出这意思, 苏敏官名誉扫地,她自己公信力全无,说不定还会被人拉着一起赔钱。   但她想了想, 还是态度坚决, 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我是义兴的股东。虽然占股比例小, 不参与商业决策, 但这些人眼看要把你的铺子砸了,我出于保护自己投资的动机,不得不插手过问。并且我认为, 苏老板眼下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处理眼下的危机。好汉不吃眼前亏,现在缩一缩头,并不丢脸。”   苏敏官微微喘息,被她噎得哑口无言,伤口一阵一阵的烧痛,好像腹内燃了火。   不得不承认,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不是殚精竭虑地收拾烂摊子,把自己一次一次的逼到极限。   他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有人关心他,胜过他自己。   苏敏官眼中的锋利感慢慢淡去,靠着斑驳的砖墙,轻轻擦掉额头的冷汗。   “阿妹,你仔细看。”他的声音因失血而嘶哑,但依旧条理清晰,“你看这些人的言行举止,不像是偶然聚起来的。”   林玉婵得他一句提点,再悄悄观察,脸色凝重。   的确,因着义兴损失货物,来闹着保险“理赔”的客户,不太可能互相认识,并且结成深厚友谊,在赔付方案八字没一撇的情况下,就相约一道前来讨债施压,顺带传播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   林玉婵蓦地想到一个可能性,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难道有人煽动……难道有人故意落井下石,让你不好过?——旗昌洋行?”   苏敏官冷笑。随后,冷笑变成微微的苦笑。   “仁济医院是洋人的医院。洋行的人,要打探我的动向并不难。他们大概以为我受了麻醉,现在还在哪间病房里昏睡,因此特地选了这个时间,煽动苦主来堵门。但凡我的伙计被这场面吓住,开了门,糊里糊涂答应了赔付的条款,明日此时,义兴现银告罄,就该有人砸门闯入,动手抢东西搬家具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看到,对面街道上又赶来一群人!   这些人变本加厉,五六个粗壮莽汉,居然带了十来根棍棒,气势汹汹,也杀向义兴船行。   苏敏官面色一滞,改口。   “你瞧,现在就等不及动手了。”   他安抚地朝她一笑,手指轻轻挠一挠她手心。   “所以,咱们得应战。对不对,股东大人?”   林玉婵愣了片刻,茫然地看着乱局升级,忽然醒过神来,一把将苏敏官拽回来。   用力有些过猛,牵动他伤口。   他皱眉,一句抱怨还没出口,她贴在他耳边,微微兴奋,道:“先等等。”   她可认出来了。新来的这第二拨找茬大汉,不是苦主,正是十六铺码头那群工霸!   被她诓了一遭,看来是事后不服气,居然也挑这个时候,前来义兴找场子。   工霸们杀气腾腾地赶过来,一看义兴居然“早有准备”,门口早就“守着”不少人,纷纷怔住,互相看看。   但见这“守军”都是商人打扮,有的大腹便便,有的文质彬彬,完全不像是合格黑帮;工霸们放下心来。   “你们的话事人是哪个?”工霸头子上前一叉腰,手臂肌肉瞬间鼓起,把一双衣袖撑到极限,“叫他来跟我们讲话!”   一群“苦主”纷纷吓一跳,互相交头接耳:“这是义兴请来的救兵吗?”   但“救兵”人数不多,“苦主”们互相打气,也有恃无恐地叫嚣:“怎的,你们理亏,想动手啊?就知道你们义兴那‘同乡会’有猫腻,都不是什么正经人!来啊!来啊!不赔钱我们报官,看谁怕谁!”   工霸们纵横十六铺码头,何时受过这等奚落,话还没听完,就气得哇哇大叫,抡拳头开始打人。   -------------------------------------   一瞬间,鼻血与拳头齐飞,帽子共鞋底一色。整条街上一片混乱。   纵然有人意识到或许有乌龙,一句话还没问出来,拳头棍棒就挥到眼前。   上海滩的黑恶势力也比较文明,讲究动口不动手,偶尔打架,第一要义就是个“快”字,赶在官兵到来之前速战速决,哪有时间抽丝剥茧的梳理案情。   直到巡捕闻声赶来,鸣枪镇住场子,不由分说,把双方为首的几个人都绑进巡捕房,余人才作鸟兽散。   义兴门口一片狼藉,地上掉了十几只鞋、几件扯碎的衣服碎片、两截断木棒、还有某个倒霉鬼的半截辫子。   几十米外的巷子拐角,苏敏官全程惊呆,微微张着嘴,把这场闹剧从头看到尾,愣是一点头绪没看出来,头一次觉得自己智力好像不太够用。   林玉婵捂着嘴,乐不可支。   “没错,是我搬的救兵,哈哈……回头再和你细解释,哈哈哈……”   机不可失,趁着门口清静,赶紧叫义兴伙计开门。   伙计们当了半天的缩头乌龟,此时又是窝囊,又是着急,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见了苏敏官,纷纷诉苦:“老板,这可怎么办啊!他们都叫着全额赔,咱们没那么多现银哪!今天他们莫名其妙的散了,谁知哪天又来!”   “嘘,”林玉婵作为股东,很不客气地请这些大哥闭嘴,“身外之事回头再说。敏官需要休息。你们至少给他留一日一夜的清静。”   一群糙老爷们这才看出苏敏官的脸色有多白,赶紧捂嘴。   撑到现在,苏敏官也没力气多说一句话。给个眼色,让大伙谢了林姑娘。   然后让人七手八脚弄回卧室。   义兴的伙计们原本也见过不少大风大浪,讨债的碰瓷的都不怕对付,但今日这邪性的“堵门”还真是束手无策。石鹏蹲在门口,一边复原那门口土地神位,一边咬牙切齿:“林姑娘,今日这些人,背后定然有高人指使,说不定还许了什么好处。不然不会这么众口一词,专挑我们的软肋下手。”   苏敏官做事界限分明,不愿林玉婵插手义兴的生意;可他手底下的伙计未必有那么强的原则性。林姑娘既是股东,又似乎有点老板娘的嫌疑,这阵子为了营救容闳,来来回回跑义兴的次数,比以前来谈生意都多,众人跟她早就完全熟络,因此今日遇到难题,也自然而然地顺口和她商量。   反正楼上苏敏官也没有出言制止,就当他默认。   “有幕后主使是肯定的。”林玉婵也顺口接话,捡条抹布,帮着擦门上的鞋印,一边说, “关键是,这一船的货物损失,你们打不打算赔?若赔不起,当初那保险协议为什么要签?”   石鹏道:“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做船运的,跟你们卖茶卖丝不一样,看似资产丰厚,其实全是负债和待收,账面上现银留得很少。保险理赔原本是百中无一的事,真遇上了,可以借贷赔付,日后慢慢还钱便是。可自从去年洋行对我们发出禁令,义兴几乎贷不到款子,保险协议又不能改,再加上买蒸汽轮船欠了债,这赔钱之事便格外艰难了。本来,我们义兴的船,在长江沿岸航行都是最安全的,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沿途宵小不管是何路数,也都买我们天地会的面子。这一次确实是猝不及防,让人算计了。”   他竹筒倒豆地诉了一串的苦,又愤愤道:“可你看那些‘苦主’的嘴脸,就算我们砸锅卖铁全额赔付,他们也只当是我们理亏,我们也定然落不着一句好,只能得一句‘活该’!依我看,不赔算了!反正保险条款里说的是‘战乱免赔’,谁要抠字眼,让他自己递状子打官司去!我们奉陪!”   其余伙计纷纷附和:“就不该赔!我们义兴从来不当冤大头!”   但这只是口舌之快。大家撒完气之后,又先后唉声叹气。   洋人一招接着一招。义兴今日面临的危机,比去年买蒸汽轮船、险些现金流枯竭的那一次,其实还要险恶。   首先,就算猜到了洋人是土匪袭击背后的主使,也不能报案起诉,否则,洋人有治外法权,不但伤不到他们一根毫毛,还会招致更激烈的报复。   其次,如果认栽理赔,义兴船行定然在资金上大大出血。到时竞争对手稍微联合碾压一下,船行的生存岌岌可危。   如果坚决不赔……   其实义兴所谓的“保险条款”,在这个时代里,算是非常超前的商业操作。就算义兴拒绝赔付,也不会受到什么法律的制裁。顶多被人骂两句,打几年官司。   但,苦主背后有洋人煽风点火,回头他们一人贬损一句,煽动起舆论来,义兴的招牌完全砸了。   横竖都是死路。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一刀,也就是早死和慢死的区别。   也许,中国人自己的航运业,早晚是会死在洋人手里的吧。   义兴船行的伙计们背靠洪门天地会,平时也是黑白两道通吃的大哥级人物。此时却一个个黯然神伤,有点看不到未来。   等他们回过神,林姑娘已经悄然离去,桌子上留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医嘱”,并四个手写大字:   “让他休息!”   -----------------------------   -----------------------------   林玉婵回到博雅虹口,惊讶地看到,自家门口也围了几个人!   义兴船行那点烂摊子一下被她挥出脑海。她赶紧走近一看——   “康普顿小姐,”她松一口气,笑着跟几个西洋太太小姐打了招呼,“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是周日啊。”忠实顾客康普顿小姐不满地指了指门口的将军锁,“你总不会忘了我们的每周下午茶吧?我说露娜,你可别染上中国人那种不准时的坏习惯啊。”   林玉婵礼貌一笑,自动过滤掉康普顿小姐的最后一句话,取钥匙开门。   “当然没忘。只是有点事耽搁了。请。”   脸上笑着,心里面凉凉的。容闳行踪全无,生死未卜,她的铺子都快开不下去了,每天的账本上都是赤字,哪有心思伺候西洋太太们下午茶!   不过,既然是顾客,就得用心对待。毕竟博雅精制茶最初的口碑,就是靠这些小姐太太口耳相传积攒起来的。   林玉婵不忘本。虽然每周下午茶基本不盈利,但她决心,只要博雅虹口还能开下去一天,就要坚持把这每周下午茶办下去。   况且康普顿小姐这群西洋女眷,是林玉婵凭借自己的能力,单独拉到的第一批客户。容闳出事以后,他的人脉链上那些客户,或因势利,或为自保,都先后取消了和博雅的合作,让她蒙受大笔损失;唯有康普顿小姐这些西洋傻白甜,依旧不计前嫌地光顾她的铺子,让林玉婵有一种“生意还在正常运转”的美好错觉。   她小跑进院子,迅速摆好桌椅洋伞,跑去厨房洗手烧水。   周姨不在,带着红姑等自梳女去了县城,置办衣物、鞋袜、及其他日用品去了。   林玉婵亲自动手泡茶,所幸功夫还没生疏。然后从厨房里找来新鲜细点,用心切开摆盘。片刻时间,整理出一桌像模像样的中西结合下午茶。   很快,五彩的小花园里莺声燕语,洋太太洋小姐们放松谈笑。   在自家后院里吃下午茶,总有嚼舌女佣在旁边讨嫌,自家丈夫父亲还时不时过来加个塞,很受拘束;而在这个口风严谨的中国姑娘的院落里,大家反而能无所顾忌,聊出天马行空。   “爱玛,我读了你的信,你似乎对你的父亲颇有怨言。”有人对康普顿小姐笑道,“现在没别人,你可以说啦。难道是他给你找了个年龄太大的丈夫?”   听闻有八卦,几个颜色各异的脑袋一下子凑到康普顿小姐身边。   “哼,他敢。”康普顿小姐咬着司康饼,气忿忿地说,“露娜知道的。去年他试图让我嫁给一个有钱的跛子。我剪坏了他三套西装。第二天,他只能穿着管中国男仆借的马褂去报馆上班,笑死人了。”   林玉婵忍笑,在一旁颔首,确认了康大小姐的说法。   其余女眷大笑。   认识康普顿小姐也有一年了。她的大小姐脾气日日渐长。如果忽略她对中国人那点无知的偏见,其实也是个挺可爱的女孩子。   林玉婵给康普顿小姐续茶,拿捏着分寸,捧句哏:“天底下父母都希望能给子女安排一个好生活,却总是忘记问她们,这到底是不是她想要的。”   一句老生常谈,却忽然激起了康普顿小姐的情绪。她一拍桌子,眼圈竟然红了。   “不,他一点也不是为了我好!明明知道我喜欢写东西,明明从我的家庭教师那里,知道我在文字上的天分。我在家里写诗写剧本,他从来都夸,说我的遣词造句不输于男人——可是当我提出要去他的报馆实习,他想也没想就拒绝,还训斥了我一晚上,说女孩子哪能做新闻记者!他这个老古板,凭什么因为我是姑娘就不让我工作?”   康普顿小姐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站起来,朝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伴,义愤填膺地控诉:   “南丁格尔小姐已经将护士变成了正经的女性职业,而在我的家乡英国,妇女们正在为投票权而上街游`行——他,亚瑟·康普顿先生,堂堂《北华捷报》的主笔,讲国际局势头头是道,却始终认识不到,女性进入公众领域是大势所趋,他的女儿也不会因为给报纸写一篇文章而嫁不出去!我真是对他太失望了!”   一番演讲下来,一桌子太太小姐全都诡异沉默。   许久,巴特勒太太轻声笑道:“康普顿小姐,你不要被欧洲那些女权主义者的言论给带傻了。她们都是嫁不出去的丑陋老姑娘,博人眼球而已——你的父亲是对的。女人的工作就是照料家里。要想参与公众事务,你的父亲和丈夫就够了。难道你不会用你的温柔和智慧影响他们吗?我们都欣赏你的文学才华,你的六言小诗已经在太太圈子里流传开来,人人称赞,这还不够吗?难道一定要把你的名字发表上报纸,博一个虚名,有什么用呢?”   康普顿小姐抓着自己的褐色卷发,不服气地瞪了对方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斯宾塞夫人耸耸肩,不客气地指出:“康普顿先生是一个完美的绅士。唯一不足之处,就是生了个叛逆的女儿。老实说,爱玛,他就不该带你来到中国。女孩子自以为见多了世面,心态野了,不是好事。你不如回到英国去跟祖母住几年,就会忘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这话说得未免有点太重。几个善解人意的太太赶紧打圆场:“斯宾塞夫人,你还是管管你的女儿吧。她不是闹着要嫁给一个中国小伙子吗,嘻嘻。”   说是打圆场,其实唯恐天下不乱。斯宾塞夫人想起家丑,老脸一红,不说话了。   莱克小姐拉过康普顿小姐的手,轻声娇笑:“爱玛,你不知道,多少男人羡慕我们这种不用工作、吃穿不愁的生活呢。我们可以每天在院子里悠闲地享用下午茶,而男人们却只能在办公室,忙里偷闲地塞几口点心——难道你愿意和他们对换吗?反正我是不愿意——呀,你瞧,露娜用糖霜调了杏仁饼,我还没吃过这个味道呢。你快尝尝。”   -------------------------话题成功地歪回吃吃喝喝上。康普顿小姐轻轻叹口气,重展笑颜,重新和闺蜜们聊起各家八卦。   眼看天色变化,西洋女眷们热情地互相道别,回家去准备晚餐。   看来这塑料闺蜜情并没有因此受损。   今日下午茶虽然准备仓促,但林玉婵亲自打下手,服务得很是周到。大伙留了丰厚小费,满意而归。   康普顿小姐还在等马车。忽然,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她小吃一惊,回头:“露娜?”   跟这个乖巧的中国小姑娘认识一年,康普顿小姐对中国人的偏见总算没那么重,知道林玉婵身上没有跳蚤虱子传染病,也不会莫名其妙的巫术,被她拍一下没什么。   “康普顿小姐,”林玉婵小心斟酌措辞,“我……我觉得你方才那些话,讲得很好。”   康普顿小姐不解,低头看看她:“我的什么话?关于史密斯小姐生日舞会裙子裁剪的建议吗?”   “不,”林玉婵说,“关于……女子进入公众事务的那些。”   虽然跟康普顿小姐算是熟人,但往日跟她聊天的内容仅限于茶水点心和慈善。头一次聊别的话题,她不知这大小姐肯不肯给面子。   还好,康普顿小姐并没有觉得她越界。   “我也就是随便说说,”她托着自己硬硬的束腰,有点不好意思,“给报纸写东西有什么好,谁稀罕那点稿费啊,不够我做条裙子的。”   林玉婵忍住一笑。   “在有些方面,英国和中国一样落后,不是吗?”   康普顿小姐:“……”   居然无法反驳,太可恶了。   林玉婵心里飞速盘算,心跳微微加速,字斟句酌地慢慢说:“一个建议。《北华捷报》接受匿名投稿,其实你可以考虑……等发表了之后再告诉令尊,让他无话可说……”   “不行的。”康普顿小姐显然已经想过这个损招,摇摇头,“我父亲认识我的文风。不管是诗歌还是剧本,他会一眼看出来的。”   “新闻报道呢?”林玉婵立刻说,“客观的、不带个人情感的事实陈述……嗯,应该不会暴露你的个人文风。以匿名记者的身份写一篇新闻报道,如果足够精彩,他们也会采用的。我见过这样的先例。”   康普顿小姐被这个想法吸引了,微微皱起眉头。   马车夫礼貌地请她上车,她不耐烦地挥挥手,让车夫等着。   “不行。”但她随后还是失望地说,“我每天呆在家里,看到听到的新闻都是一周后的过时馊饭。相信我,如果我敢跑到码头上打听新鲜故事,我母亲会把我的腿打断。”   林玉婵抬起头,目光清亮,看着康普顿小姐那双褐色的眼睛。   “其实……我这里有个现成的独家新闻素材,本来也想去找你父亲的报馆爆料。但今日听了你的一番言论,我觉得,如果请你来写,一定会更加细致精彩。不知康普顿小姐,肯不肯赏脸?”   卖茶的一下成了介绍工作的。康普顿小姐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狐疑地打量这个体格娇小、眼神灵动的中国姑娘,寻思她好像并没有骗人的前科。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有什么素材?”   “我们一起,认真地写一篇完美的深度报道。然后匿名投到《北华捷报》。如果它有幸通过审读,付印发表,那就说明,康普顿小姐作为一个女子,也可以做到执笔客观,思维敏锐。到那时,如果你的父亲还是坚持认为你不适合做新闻记者……”   林玉婵真挚地一笑,眼尾透出些许狡黠。   “那我也没办法。但至少,会让他很烦恼,很怀疑人生吧?”   康普顿小姐无言许久,忽然吃吃笑个不停,用力揍了一下林玉婵的肩膀。   对一个淑女来说,这个动作已是十分的粗鲁叛逆。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东方小巫婆,能让我写出什么新闻来。走,回去再泡壶茶。细细说。”   “今天太晚了。”林玉婵礼貌送客,“三天之后,你来找我。”   作者有话要说:尽管英国妇女从19世纪就开始争取参政,但直到1928年法律才赋予所有妇女同等投票权。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康普顿小姐如果足够长寿,也许能等到这一天。   至于写作出版,我们都知道《简爱》《呼啸山庄》这些女性作者的小说,最初都是以男性化名才得以出版的。(两个世纪后还有人这么操作,比如JK罗琳……) 127、第 127 章   义兴船行铺面内, 几个高矮胖瘦的伙计各司其职,动作却一个赛一个的僵硬,余光偷瞄那个艳光四射的洋人小姐。   居然露着锁骨胳膊……腰那么细……睫毛那么长, 她睁眼的时候不累吗……   康普顿小姐也是头一次光顾中国人扎堆的本地店铺。她一脸紧张,也偷偷打量四周,小心地辨认这几个中国人的面孔。   好像外星人进了动物园, 双方互看新鲜,都十分长见识。   好在康普顿小姐身边有个“导游”, 及时给她定心:“都是寻常中国人,有妻子儿女,不吃猫狗老鼠。大部分不会讲英文。别怕, 招招手。”   康普顿小姐僵硬地招招手。   洋装裙子的领口翕动。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小伙子瞬间红脸, 找借口跑到后面去。   康普顿小姐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放在两年前, 她刚来中国那会儿, 是绝对不敢走近中国男人十英尺之内的。因为同行的女伴警告她, 中国人崇拜魔鬼,道德败坏,你朝他们男人给个好脸色, 他们就会找机会把你给强`奸了。   而现在,她居然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记者梦,主动走进一个满是中国男人的狼窝……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忍不住抓紧林玉婵的手。   不过好在, 这几个老少爷们并没有对她无礼的意思, 恨不得比她还紧张, 看她的眼神像是看女巫。   康普顿小姐松了口气,又莫名其妙地想,那我过去两年一直在怕啥呢?   她想起此行的目的, 从小坤包里摸出纸笔,观察商铺布局,速记了几笔。   小茶室门打开,有人轻声用英文招呼。   “请坐。喝点茶?”   康普顿小姐吓了一跳,慌忙转身,愣住了。   从没见过这么英俊的中国男人……   干净,挺拔,脸上有些病弱之相,让他有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气质。但他双眼晶亮如星,眼底点缀着柔和的笑意。   完全颠覆了她此前对中国男人的各种印象。   不过,就算她此前在路上偶然见过这么一表人才的华人,多半也直接忽略,从没细看过。   苏敏官看看这懵懵懂懂的西洋姑娘,又疑惑地看一眼林玉婵。   这就是你说的“记者”?   猛一看,还以为是给她推销西洋睡裙的呢。   “那些资深洋人男记者才不会费心挖掘华商背后的故事。”林玉婵愉快地介绍,“这位是康普顿小姐,她今天是来听故事的。苏老板,你别欺负人,照实说哦。”   苏敏官轻轻笑一笑,摇摇头。   他认识不少西洋男人,不论他愿意与否,多半和他都是敌对关系,见面就是剑拔弩张;   对于西洋女人,他也有颇高的警惕性,没心思跟她套近乎。   不过,既然是林玉婵带进来的人,那就是他的客人。这姑娘脑子里满是色彩斑斓的鬼点子,从不按常理出牌。   苏敏官于是朝康普顿小姐礼貌拱手,客气一句:“抱歉,有伤在身,未能远迎。”   康普顿小姐愣了几秒钟,总算收拾起震碎的三观,猛然回神,拉个凳子坐好,摆出纸笔。   “请叫我E.C.班内特,这是我的笔名。”她很有职业性地自我介绍,“苏先生,听说你的运输船队,最近遇到一次可疑的事故?”   ……   ……   ……   《蒸汽轮船处女航经受考验,华人船运交出信誉满分答卷》   撕拉一声,简朴的西式办公室里,一双愤怒的手,把一沓散发墨香的《船务商业日报》扯成两半。   “这就是你们的报纸?”金能亨经理手杖敲地,扬着手中的报纸残片,低声咆哮:“这就是旗昌洋行每年赞助你们报馆一千美元的结果?”   《北华捷报》办得红火,最近新出副刊,名为《船务商业日报》,顾名思义,专报航运和商务新闻。   这篇关于义兴船运的报道,更是占了副刊的头版,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审的稿!   《北华捷报》主笔亚瑟·康普顿先生啜着红茶,礼貌笑道:“我们的报馆是中立机构,并不会因为谁捐款多,就向着谁。况且本人友情告知,近年来我们的收入主要来源于散客订阅——在下不知,一篇关于华人船商的报道,为何会与美国旗昌洋行有利益冲突,以至于惹得经理先生亲自来访呢?”   金能亨经理听着对方那刻意拗出来的标准牛津腔,简直心烦意乱。再看看他办公桌上的红茶——英国佬真是一个小时都离不开红茶。这红茶铁罐倒是挺别致,上有精细手绘花鸟,牌子他也听说过,叫“博雅”。   金能亨冷冷道:“这篇颠倒黑白的报道是谁写的?我要亲自见见他。”   康普顿先生拿起桌上另一份完整报纸,仔细看了看文章署名。   “E.C.班内特……听起来像个年轻作家的笔名。难道您认识?”   “听起来——听起来?”金能亨简直要炸了:“你们的发表文章之前,不花一分钟时间认识一下作者?”   “有这个必要吗?”康普顿先生耸肩,“很多人出于种种考虑,会匿名给本报投稿。只要内容质量足够过硬,我们都会择优发表。你知道,有时候撰稿人的名气和身份会影响编辑的判断,而匿名发表更可以保证,稿件的质量是我们唯一优先考虑的因素……”   康普顿先生嘴里说着官样套话,心中却默默思忖。这个陌生的E.C.班内特,虽是第一次投稿,但文笔很老道,写出的新闻真实可信,显然经过了深入的实地调研和考察,费了不少心血。   并且他深谙《北华捷报》的风格和特色,写出来的文章完全符合主笔们的口味,也非常了解这份新办副刊的纲领。稿件寄过来,甚至用不着太多的词句修改,基本上是原稿直接付印。   这人肯定和报馆颇有渊源。   康普顿先生也有过猜测。难道这个E.C.班内特是他手下的某个实习生?是某个他经常合作的撰稿人?   可是他暗地里旁敲侧击,问了一遍,发现谁都不太像。   上海租界里洋人不多,各种圈子互相重叠。若真有这么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那就像布袋里的锥子,迟早露出尖来。可康普顿先生惊讶地发现,这位E.C.班内特先生,竟然真的无迹可寻。   难道……是懂英文的华人?   不可能。多年的笔耕经验带给他准确的直觉。E.C.班内特的遣词造句,对俚语和典故的运用,以及字里行间展露出的立场倾向,是如假包换的英国人无疑。   康普顿先生疑惑了几天,也就放弃追究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毕竟,人家既然选择匿名,那就是希望报社尊重他的隐私,不必刨根问底。   反正E.C.班内特带来的这篇报道,反响非常热烈,让首期《船务商业日报》销路开门红,这就够了。   想到“销路”二字,康普顿先生默默露出笑容。   对面的金能亨经理已经踱了十几圈步子,像个即将沸腾的水壶一样,咕嘟咕嘟积攒着火气。   “我不认为这篇报道算得上中立。”水壶终于顶开了盖子,他气冲冲地说,“最近贵报对华的立场一直十分暧昧……”   康普顿先生微笑,重申:“我们的立场一向中立。”   才怪。   报纸也是要盈利的。过去读者大多是租界侨民,因此文字上自然偏向欧美立场。不过近年来租界大批涌入华人,其中不乏能阅读英文的知识分子。这些人逐渐成为了订阅用户的主流。甚至有传言,某个化名订阅的用户,正是冉冉升起的清国政坛新星李鸿章。   自从前年年末,《北华捷报》偶然报道了一篇“华人绅士和洋人巡捕互殴,巡捕黯然道歉”的小片段,报馆人员发现,华人订阅者数量更是与日俱增,大概是希望在报纸上发现越来越多的类似爽文。   《北华捷报》自然也慢慢审视立场,虽然不会完全站在中国人角度,但至少,一些明显敌视华人和清政府的稿子,过审会困难些。   更别提,眼下英国的对华政策,已经从“强硬武力压制”慢慢转型为“协助中华帝`国恢复秩序,保障列强在华权益”。简而言之,更友好了。   打完巴掌,该给甜枣。揍人也得有个限度,不能把人给揍死。   这是眼下英国人的政治立场。康普顿先生想,美国佬头脑简单,不理解也正常。   更何况……   康普顿先生想起自己那可爱的褐发小女儿。她每周雷打不动,跑到一个华人姑娘那里参加什么茶话会,经常带来一些街头巷尾的新鲜段子,让他这个久居中国的侨民都耳目一新。   不知不觉,也影响了一些他对中国人的看法。   这些内情当然不足为外人道。康普顿先生又啜一口红茶,看到金能亨经理一屁股坐在他办公桌对面,抓起一支钢笔,一句一句的划线。   “好,康普顿先生,那我问你,一次失败的货运,为什么被你们描述得像英雄凯旋一样?”   业内都在传“义兴船运蒸汽轮首航折戟,面临巨额索赔”的笑话,可是被那个该死的E.C.班内特的春秋笔法一写,发表到公众视野,竟成了王者归来!   好好一个商业报纸,头条报道硬是写成了连载冒险小说,这销路能不好吗?   康普顿先生笑答:“您不妨仔细读读这篇深度报道。这个华人船队面临十倍于他们兵力的匪徒,勇敢周旋,果断开火,以至于将匪徒全歼,己方无一人殒命,整个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堪比一场历史书中的经典战役——如果这都够不上凯旋的标准,那么凯撒、大流士和拿破仑的事迹,怕是要从历史书上撤下去了。我们的读者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聪慧绅士,我相信任何一个人读完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都会一致认为,在这次船队与匪徒的对决中,胜利的必然是前者。”   康普顿先生停顿片刻,看着对面那只晃动的鹰钩鼻,又微笑补充:“况且这不也正说明,他们的旗舰——咱们西方人制造的蒸汽轮船,据说还是从贵行买过去的——强韧□□,不畏火炮?这是给咱们长脸啊!经理先生,您想想,旗昌洋行一艘淘汰了的轮船,都能如此出色,这难道不也是给贵行最好的广告?”   金能亨哑口无言,气冲冲地想,那你们倒是在报道里说一下,轮船是从我们这买的呀!   不过他马上想起来,义兴苏老板不知哪里找个洋人做委托——明显是西方列强中出了叛徒——从旗昌这里骗了轮船,他引为奇耻大辱,放出话去,谁都不许将这件事乱宣扬。   他自己的锅。   “那,那这里,”金能亨不甘示弱,指下一段,“他们的货损毁大半,赔不起,眼看就是连年官司——你们怎敢颠倒黑白,说他们是信誉过硬?”   “哪有颠倒黑白,看在上帝的份上,请收起您那错误的指控。”康普顿先生不耐烦地转钢笔,“您到底有没有仔细看这篇报道的全文?E.C.班内特先生,也就是本文作者,亲自会见了义兴船行的话事人苏先生,得他亲口许诺,只要签署了保险协议的货物,一律全额赔付——要知道,这样爽快而负责的态度,在西方商人中也不多见。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保险条款中的漏洞,让那些可怜的客户一分钱也拿不到——这样积极负责的态度,这种完美无缺的契约精神,难道不值得多写几笔,引为日后沪上华洋商人的典范吗?”   金能亨脸色一白,摸着鹰钩鼻,喃喃道:“他肯全额赔付?”   嘴上大话谁都能说。可一旦印到报纸上,白纸黑字,完全赖不得。   也就是说明,义兴船行认栽,打算大出血了。   可是,这又和金能亨的设想不太一样。   金能亨设想的“大出血”,是打碎牙齿肚里咽,让他们有苦说不出。   可事到如今,义兴出血倒是出血了,可却换来了一篇位于报纸头版、价值连城的广告!   如果按照收费广告的字数来算,这广告费简直太划算了。   金能亨经理来到报馆的路上,至少看到三四个西洋路人,捧着报纸读得津津有味,一边照着报纸上的拼音,艰难地学舌“义兴”的发音。   他鹰钩鼻都要气歪了!   这个E.C.班内特到底是谁,居然如此不遗余力地帮中国人说话,简直太缺乏西方列强的觉悟了!   金能亨经理手杖点地,自言自语:“全额赔付——全额赔付,他哪来的钱?没有银行给他放贷款啊……”   康普顿先生微笑:“您说我们的报馆有立场偏向,从某种意义上,这话也不十分错——请您抬头看我身后的字,正义、真理、友善,这正是《北华捷报》的立场所在。任何人,不论国籍、肤色、宗教,只要他尊重这三个信条,就值得我们大书特书。”   康普顿先生说完,脸色微微一沉,意味深长地看了金能亨一眼。   E.C.班内特的这篇报道,虽然通篇没提那袭击义兴的土匪从何而来,但字里行间已经暗示,这些土匪并非寻常毛贼,而是有组织有纪律,有备而来,这才和义兴打出一场业界少见的激烈战斗。   而稍微懂行点的人都知道,义兴船行在华人船运中独领风骚,它最大的几家竞争对手,并不是中国人。   康普顿先生给自己斟一杯红茶,似是自言自语,轻声说:“我的女儿在中国学到一句俚语,叫做‘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中国人虽软弱可欺,但把他们欺负狠了,难免酝酿出极端排外的情绪。到那时,最先受到冲击的,必定是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侨民……唉,只可惜,有些目光短浅之人,难以想通这些道理。”他饮尽红茶,示意秘书送客。   金能亨经理咬着后槽牙,将团成一团的报纸丢出窗外,脚步声重重的下了楼。   茶壶空空。康普顿先生俯身,从办公桌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罐新的博雅精制茶,打开铁盖,吸一口里面香气,重新充满工作干劲。   *   “一共一千三百五十英镑,外加四十两银子保险赔偿。嗯,还有去年买船的借款,今日一并还清。为了避免汇率损失,我就都直接还银票了——要再点一遍吗?”   林玉婵微微一笑,摇摇头。   桌子上凌乱的一沓银票汇票,新旧不一,手写字迹各不相同。她一张张的摞好,装进信封,收进贴身的腰包里。   然后取出几张借条。苏敏官接过,确认是原件,当着她面撕掉烧毁,然后用帕子擦干净手上的余灰。   距手术已经过去两个星期。苏敏官已经从重伤中恢复过来。尽管气色仍然略显苍白,但举手投足间重新充满力量。   “阿妹,多谢。”还清了钱,他才露出笑容,起身朝她拱手,“没有你的应急周转,我还真没法做到‘全额赔付’,只能让洋人看笑话。义兴上下,这次都欠你情。”   冠冕堂皇的话说完,他欠身,弯着眼眸,轻声问:“小朋友,登报抢舆论的主意,你怎么想出来的?”   这一次,又让他对她刮目相看。   小姑娘总能在山穷水尽之时,带给他意外的惊喜。   林玉婵笑着答:“舆论的阵地如果我们不占领,敌人就会占领。苏老板,都十九世纪了,咱们要学会开辟新战场。”   好歹是见识过后世自媒体的巨大威力,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知道怎么引到舆论最管用。这机会不利用,她白穿一回。   文人的笔果然卓尔不凡,可以杀人诛心,也可以惊天地泣鬼神。   把“沉船损货”说成“大杀土匪”,把“被迫理赔”讲成“诚实守信”,一点事实没篡改,但整个事情这么一复述,义兴就成了航运之光,正义战胜邪恶的先进典型。   给遍体鳞伤的义兴续了一命。   现在,义兴的铺面里前所未有的热闹。伙计们有条不紊地接待着前来办理保险理赔的客户——这次客户的态度都是一百八十度转弯。众人笑容满面,一边跟伙计们套近乎,一边飞快地签署理赔收条。   “上次的事,真是不好意思,全是误会,误会,哈哈……也不知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散布谣言说你们打算赖账,我们太过着急,竟然信了,真是惭愧……”   义兴的伙计心里冷笑,但脸上还是挂着商业笑容,客客气气地说:“误会一场,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后咱们继续合作,可不能随随便便让宵小挑拨了去。”   当然,“全额理赔”并不代表立即退款。客户们登记核对损失之后,先拿回一部分本钱,剩下的约定数月之内付清,也算是给义兴减轻一点现金流的压力。   不过无人质疑。义兴决定全额理赔,这事都上了洋人报纸,那肯定做不得假。   金能亨经理认定中国人愚昧无知,容易煽动;可这种国民性格也是双刃剑。白纸黑字发表在洋人报纸上的东西,对许多中国商人来说就是绝对的权威。有《北华捷报》给义兴背书,他再想暗地里煽动华商给义兴捅刀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在保险理赔客户的长队旁边,另有一排长队,是前来办理业务的新客户。   报纸上的文章发表不到一个礼拜,大小订单就几乎把义兴的柜台埋起来,都是看上了义兴船行安全又负责,土匪也打得,损失也赔得,肌肉与良心同在,不选它选谁。   苏敏官借了林玉婵的一千多英镑款子,作为临时周转的“过桥贷款”,付清所有保险理赔。   原打算应急一个月,结果这才四月份,接到的订单总数,几乎是去年一年的总和。   马上还清林玉婵的欠款,连带千分之二的日息,还得干脆利落。   林玉婵摸摸鼓鼓囊囊的腰包,正色道:“我借给你那一千多英镑,本是博雅的应急资金,我擅自动用,已是很不地道。你不许跟任何人说。”   苏敏官从桌上拿一个水梨,一边用小刀削,一边微笑:“容闳不是已托你全权处理?况且,再添上我的过桥利息,博雅还能多活几天。”   言外之意,她救人的同时也是自救,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林玉婵想想也是,抬起眼,半开玩笑问:“怎么谢我呀?”   苏敏官轻声长笑,灵活地削完一只梨,递到她手上。   “你要什么?” 128、第 128 章   苏敏官一句话没过脑子, 看着小姑娘笑盈盈的脸色,忽然意识到自己失策了。   ——你要什么?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他伤了一场, 松懈不少,怎么忽然就把开价权拱手让出去了?   简直是大失水准。   林姑娘这次可谓雪中送炭,把义兴从烂泥滩拉回人间世, 功德无量;她要是开口管他要一半的股份,他好意思不给吗?   苏敏官咳嗽一声, 立刻改口:“要不这样……”   “算啦,你谢不起。”林玉婵同时和他想到这一点,迅速截了他的话, “先欠着吧。”   说毕, 抢过他手里的梨, 小小咬一口, 挑衅地一抬眼。   苏敏官:“……”   一个疏忽, 给自己揽了个还不起的人情债。他没脾气,只能靠在桌沿,带着认命的的笑意, 看小姑娘在他眼皮底下馋人,捧着那梨,慢慢吃。   一小口一小口, 红唇白果肉, 小心卷舌头, 不让汁水溢出来。   吃不到一半, 她脸蛋忽然飞红,转头白一眼:“看我干什么。”   两人离得不近,标准的六尺社交距离。然而他目光随着她的口唇动, 几乎没移开过。   而且那目光愈发炽热,明显带着某些遐思。   林玉婵从桌上抓起另一个梨,丢出个抛物线:“馋就自己削。”   苏敏官接住,随手放口袋里,目光仍不移她脸蛋上下。他今日穿了玄色长衫,更衬得眉眼清隽,眼底水汽润泽,仿佛藏着许多话。   说来奇怪,过去他对这姑娘刚有好感之时,哪天不是大大方方,厚颜无耻,逗她脸红毫无压力。如今真正把她放心上,嘴边倒像挂了锁,许多话不好意思说,怕惹她不快,怕引她多想,怕勾起自己深埋心底的愧疚。   他终于轻声说:“我想抱抱你。”   声音极轻,隔着六尺的空气飘过来,细微地钻入她耳朵。   林玉婵生出错觉,仿佛羽毛拂了自己半边脸,控制不住有些发痒,随后发热。   她抿嘴,轻声笑道:“那你抱呀。”   他立刻说:“外面有人。”   “拉帘子呀。”   “帘子坏了。”   林玉婵扑哧一笑:“还没修好?”   苏敏官低声说:“不打算修。以后都敞着。”   她诧异,侧头看他。他神色认真,有些难为情,但依旧坚定地回望她。   瓜田李下,他不再让自己生出任何侥幸心理。   其实店里的伙计都是他心腹,又都被狠狠敲打过,就算看到再出格的画面也不敢再嚼舌。   但正因为此,他更要特意留一个警告,提醒自己,不能忘形。   更何况,今日义兴铺面里人头攒动,全是客户友商。小茶室就在门面隔壁,万一谁多事探头往里一看,明天义兴估计又得上报纸,把E.C.班内特送来的名声全还回去。   苏敏官压下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告诫自己要知足。她乖乖地吃他削的梨,这充满生活烟火气的一个片段,就已经很让他满足。   忽然,小姑娘丢下梨核,朝他一笑,张开双臂。远远的做了个拥抱的姿势。   苏敏官眼角一弯,也隔空张手,假装和她抱一抱。   温馨的气氛持续仅半秒钟。忽然,门口辘辘马车响,紧接着一个说英语的女声飘了进来。   “露娜小女巫,我的文章见报了!你看到公园里读报的人了吗?我头一次见到,中国人的故事也能如此让人痴迷!这是好事,说明你们的文明水准在进步——不过也是因为我写得好,哈哈哈!啊,这是我的稿费,果然很准时!”   康普顿小姐第二次光临义兴,已经完全不拘束,笑着跟伙计们打招呼。   西洋女郎香肩微露,雪脯细腰,杀伤力惊人。一时间,门面里的各路客户全都五官失调,不知该摆什么脸色,呼啦啦,让出一大片空地。   康普顿小姐匿名投稿,回函肯定不能留自家地址;让闺蜜代收也有风险,只怕她们去向父亲告密。于是思来想去,把地址留到了义兴茶馆。反正在报馆的人眼里,记者在义兴商铺里完成采访,顺手写成稿件,寄到报社,也是很正常的操作。   康普顿小姐拿到装稿费的信封,打开来数一数,笑靥如花。   区区十块银元,不够她买一件珍珠首饰。可毕竟是她凭借自己的能力,绕过偏见和束缚,挣到的第一笔钱。   林玉婵赶紧冲出小茶室里。康普顿小姐裙角飘飘,不由分说扑过来,把她狠狠抱了一抱。   “我决定了,暂时不跟父亲摊牌。我要继续用这个笔名写作,直到《北华捷报》离不开我为止……嘻嘻,英国在海外的第一位女记者……想想就激动,是不是,露娜?”   她又转向苏敏官:“敏官先生,你的气色好多啦!你的轮船修好了吗?最近还有没有新鲜事,我觉得我也许应该在《船务商业日报》上申请一个专栏……”   她一边畅想,一边热情地迎上来,送上个窄窄的小脸蛋。   苏敏官脸上笑意微微一滞。   一分钟之前,他还为着个有伤风化的拥抱,平白纠结了半天;转眼却有人把“风化”二字踩在脚下,冲上来就要和他faire la bise!   这洋姑娘放开了,还真让人吃不消。   满屋子客户也被镇住了,虽然听不懂康普顿小姐的英文,但从她的肢体语言也能看出她的意图。   一时间,几十双目光射向苏敏官,往他身上钉了五个字:羡慕嫉妒恨。   说也奇怪,中国姑娘若和洋男人过分亲近,马上会被千夫所指,认为她自甘堕落,有辱国格;而反过来,若是一个中国男人有幸能跟洋姑娘搭上几句话,得到她的青睐,反倒会引来交口称赞,认为他定有过人之处。   而在那极少数的事例中,若是有个中国小伙子居然能娶到西洋番妇,那简直是为国争光,太给同胞长脸。   在三十年前的大清朝,“私通外夷”还属于丢脸丢份、辱没祖宗;可如今风水轮流转,能攀上洋人,那就简直是十八代祖坟冒青烟。   所以当众人看到一个西洋姑娘竟和苏老板十分热络,眼看就要当众做一些让人面红耳赤之事,立刻意识到苏老板不是一般人,居然能降伏洋姑娘,连带着众人也跟着与有荣焉,觉得很是扬眉吐气。   大伙笑嘻嘻,都准备看戏。   苏敏官鼻尖拂过一阵香风,眼前是康普顿小姐那夸张无害的笑脸。   他何尝不知道旁人的心态。众目睽睽之下,洋姑娘屈尊向他示好。此事传出去,日后他身价倍增,谁也不敢轻看。   作为一个精明的生意人,这种机会不应该放过。   但,许是他天生叛逆。这条用华人尊严铺就的康庄大道,他偏不愿走。   他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闪身,很体贴地搬走一个挡路的椅子。   “这椅背该打磨了,小心刮坏了你的裙子。”   康普顿小姐惊叫一声,连忙低头检查裙摆,一边嗔怪:“中国人做家具就是糙。我以为你这里会精致些呢。”   苏敏官微微一笑:“抱歉。东方的器物确实不太适合你们使用。”   康普顿小姐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继续道:“可不是!我的裙子做起来很贵的,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抱怨两句,便忘记了贴面吻的事。反正跟中国人不用讲那么多刻板的礼数。   苏敏官暗自叹气。如果西洋的男人也像这些洋姑娘一样好对付,他的生活可轻松多了。   几句客气话,打发了康普顿小姐,送她高高兴兴地上了马车。上车时还捏着那稿费信封,宝贝似的攥在手心里。   ---------------------------------   此时义兴也接近打烊。苏敏官回到铺面,检视一下业务进展,随后感到身侧一对温暖的目光,笑嘻嘻地跟着他转。   他转头。林玉婵十分促狭地微笑,手指摩挲那个光滑的椅背,然后往自己脸蛋上点一点。   “没关系。”她轻声说,“我不介意哒。”   苏敏官脸色一黑,气得恨不得把她按墙上再来一百下la bise。她不仅看出他的小动作,还笑话他害羞!   “打烊了。”他板着脸赶客,“林姑娘请回。”   林玉婵笑道:“不留你的恩人吃个饭?”   “好啊。小米粥、馒头、咸菜,随便用。”他朝隔壁义兴茶馆一指,“请。”   见小姑娘瞬间气鼓鼓,苏敏官唇角逸出一声笑。   “大惊小怪。我每天都吃这些。伤口恢复,大夫说要清淡。”   林玉婵立刻炸毛:“哪个大夫?跟你说‘没救了’的那个?我告诉你啊你现在要多吃肉!才能有抵抗力,才能好得快!”   苏敏官这阵子确实淡出鸟来,听她说了一个“肉”字,立刻觉得舌底躁动。   他委屈朝隔壁方向一指:“你先说服义兴茶馆里的厨子去。”   厨子也是他手下“会员”,资深养生专家。老板有恙,岂能任他作死,每顿饭怎么寡淡怎么来,做饭之前特地刷锅,不留一丝油星。那盐更是按粒放,唯恐他“上火”。   林玉婵叹口气,朝他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谢邀,不吃。”她推开商铺大门,指指自己腰间鼓鼓的小包,“带钱太多,苏老板派个人送我回去好不好?”   苏敏官点点头,环顾店铺,发现人丁零落。   义兴船行最近订单猛增,大家都忙着呢。   他再一转头,看到小姑娘眼底狡黠的神色,忍俊不禁,唇角一翘。   “林姑娘仗义出手,救我船行狗命,岂能怠慢。我亲自送你。”   ------------------------------   到了博雅虹口院门外,苏敏官停住脚步。   他满意地看到,小院子重新修缮以后,大门加了一道锁,围墙上也装了尖刺,足以令大多数毛贼望而却步。真有那业务不熟的憨憨,要想硬翻进去,多半会来个屁股开花。   “我就不进去……”   他话没说半句,忽然凝神住口。   隔着墙,院子里飘来一股不寻常的气味。粗略一辨,有肉有鱼有煲汤,当场让他口舌生津。上顿饭吃下去的咸菜小米粥瞬间从肠胃里蒸发,连带着整个人有点掏空的感觉。   林玉婵用力拍门,笑道:“请进啦!”   苏敏官讶异:“里面是谁?……”   话没说完,大门打开,红姑笑容满面。   “嗨呀,敏官少爷,好久不见!进来进来,我们做了家乡菜,正等妹仔回来吃呢。”   骤然见到一群熟悉的面孔,苏敏官一瞬间有点恍惚。   林玉婵夸张微笑:“不是吧?下面人没跟你讲?哦对,你养着伤呢。”   ………………   苏敏官三言两语问清了来龙去脉,哑然失笑了半天,这才明白,那日来到义兴、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架的几个强壮瘪三,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吹着生滚鱼片粥,跟几个自梳女老朋友叙了旧,又笑问:“十六铺码头那几个工霸,名字知道吗?”   红姑几人对看一眼,为难笑一笑。   “不追究了吧。”   林玉婵已经跟红姑她们详细通报了自己的现状,也已隐晦对她们说了,敏官如今手下管着些会党——对广东人来说这并不新鲜。二十年前的广州城里会党遍地走,广州巡抚叶名琛曾经抱怨,全城青壮男丁站一排,隔一个砍一个准有漏过的。   但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红姑她们第一时间想的是,别惹事。   院子里来了粤菜高手,周姨这几天完全不用帮厨,坐在桌子一侧,吃得美滋滋。苏敏官瞥一眼周姨,加重方言,低声道:“红姑,我十三岁那年,敲开你的院子躲恶犬,偷吃了你两盘菜。我没告诉你,我要躲的不是狗,是官兵。那时我身上带着会党的密信。”   红姑悚然:“你……”   旁边几个自梳女也抚胸口,尴尬笑道:“小少爷,你差点害了我们全院。”   苏敏官微笑,问:“工霸叫什么?”   这人情总不能永远欠着。   红姑看他的眼神立刻不一样,带了敬畏。   终于不扭捏,跟几个姐妹回忆一下,报了两三个人名。   初夏的日头一天比一天长。在柔和的暮光中,大家各叙别来之情,尤其是广州的近况——红姑说,德丰行前年贩猪仔事发,交了五十万两罚款,齐老爷众叛亲离,心力交瘁,很快去世了。齐少爷撑不起家业,门面只留了一个,靠着秘方和老师傅家底,还有少数洋人客户,目前惨淡经营,已沦为三流小茶行。   红姑啃着块烧鹅,笑问:“实话说,小妹仔,小少爷,这事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没有!”   俩坑货异口同声。   一桌人都笑。   苏敏官又问:“如今你们如何揾食?”   “吃住都在妹仔这里,”红姑还是习惯性地管林玉婵叫妹仔,笑道,“平时就搬点茶叶,晚上自己纺线织布,还有空打打麻将,惬意得很!   林玉婵心里苦笑。轻松是轻松,资金消耗不断,还不知能轻松几天。   -------------   吃完饭,她没让苏敏官收拾,引他到院子里,眼神指着几间小屋。   “等红姑她们在我这做不下去,你能帮忙么?”她低声问,“同乡会会费都交啦。”   苏敏官点点头。来投奔的“同乡”极少有女的,就算有,也多半跟男家眷一起。自梳女身份特殊,还真不太好安置。   不过以他和红姑等人的交情,肯定不会说一个“不”字。   他忽然想起连日的小米粥馒头,恶劣地畅想:“可以把义兴茶馆的大厨先换掉。”   他又侧头看她一眼,有点诧异。   “刚还了你那么多钱,还不够?”   林玉婵低头看看腰间那鼓鼓囊囊的小包,苦笑:“这钱在我手上存不久。下个月,要还一批容先生名下的贷款。他那小洋楼的房捐税费、还有各种营业税也该交了。另外还有两笔违约金……扣除这些零七八碎,大约只能剩个零头。”   这阵子义兴有难,她跑前跑后,帮着出谋划策、险招致胜,看似游刃有余,其实自己的家底已经快空了。   就算容闳能平安长寿,他也不可能明天就飞回来。她必须开始考虑自己的退路。   林玉婵蓦然抬头,看似随随便便,笑问他:“你人脉广,帮我留意着,这个小院子,有没有愿意接盘租赁的。还有……这里的家具货物,你若想要,我成本价给你。”   苏敏官“嗯”一声,问:“急吗?”   “不……不急。还可以。一个月内吧。”   他沉默片刻,不知盘算什么,抬起头时带笑意。   “那么我先要你的保险柜。”   果然啊,好的东西谁都抢,尤其这保险柜还是她捡漏淘到的。   林玉婵心里酸涩,像嫁女儿似的依依不舍,笑道:“不过我现在还要用。等彻底没钱了再给你。”   她推门进卧室,点灯,弯腰打开保险柜,将腰包里那一沓银票——一千余英镑借了又还,变成四千多两银子,博雅的最后救命钱——小心放进柜子里,锁好。   银票版本成色各异,她认真地一张张数,纤细的手指在巨款中穿梭。   咔哒一声轻响,身后门关上。   她平白渗出细汗,关上柜门,心跳漏一拍,笑道:“劫财呀?”   苏敏官走近,停在在她身后两步远,仿佛是感到她紧张,轻轻笑了。   “阿妹,”他声音深沉,带一点探究,“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林玉婵“嗯”一声。灯光从侧后方照出两人影子。一高一低,都被拉长三分,侧脸的轮廓清清楚楚,每一根发丝都清晰摇曳。   明明隔着距离,可那影子却溶到一起。苏敏官将手抬起两寸,地上的人影也抬起手,正触到她影子里的腰肢。   她有些气短,扭过身子,打断那影子里的缠绵,微笑道:“什么事那么严肃?”   “你得跟我说实话。”   他再近一步,气息触到她后颈。他刚吃了一肚子饱饭,声音带着餍足的笑意。   她没好气地想,在他自己的地盘不敢造次,人模狗样的,到了她这里开始放飞,知道这满院子女人闹不出花儿来,果然是柿子捡软的捏。   她缜密地回:“我可以选择不答吗?”   “可以。”   苏敏官伸手,轻轻勾住她手中的保险柜小钥匙。   “阿妹,”他声音愈低,“你如今身上这么多现钞,许多日子了,有没有想过……其实可以一走了之,几辈子都不用再奋斗。”   林玉婵诧异转身,见他面色如常,眉目含笑,仿佛只是跟她聊方才的家乡菜。   她笑道:“没有啊。”   苏敏官似是不信,又近一步,几乎将她圈在保险柜旁边的墙上,目光幽深,笑问:“一次闪念也没有过?几千两现银哦。”   “没……没有。”   “没关系,我又不是什么好人。你说实话,我也和你讲一件我的秘密。”   她又感到那种熟悉的迫切的压力,蛊惑而带有侵略性,不容人思考,脱口就想说蠢话,一步步滑进他的温柔陷阱。   “古人”段数渐长,几乎招架不住。   她低头,看他腰间小玉扣,羞涩一笑:“怪你提醒我了。我现在开始真心考虑这条路。你说,是去香港好呢,还是去澳门?”   苏敏官低低笑了,忽然捧起她脸,额头抵她额头。   温热,不烫,只是有点紧张。目光不躲闪,一点没有亏心事被拆穿的表现。   “澳门适合隐居养老。”他也顺着她的话,唇角抿出好看的弧度,呢喃道,“葡人的房子漂亮耐用,我家曾在那里有消夏的别墅。将来我去看你,我们去吃新鲜钓上的龙虾,街上买蛋白杏仁烤甜饼。”   林玉婵几乎要信了,被他的目光包围,脸蛋灼热,小声道:“怎么办,说得我好心动。”   苏敏官笑了起来,眼中春潮慢慢退却,放开她脸蛋。   “东家出事,伙计卷钱,这事不罕见。”他说,“你取了巨额钱钞,并没有全留在博雅总号,说明你也并不完全信任那里的人。阿妹?”   林玉婵心里微微一颤。   她头一次处理这种紧急事,做事带三分直觉,当时确实没起过这么丑陋的念头。   但……内心深处,确实有这种不便明言的想法。   她辩解:“我、我是信任他们的,只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这些钱留在自己身上……他们会怎么看你?”   林玉婵陡然惊觉,周身一冷。苏敏官抬手想抚弄她头发,她轻轻挡住。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不是吹牛哈。近代广州的富商,都很喜欢在澳门置办避暑别墅,招待客人很有面子。   不过我不太明白,澳门夏天不是和广州一样热嘛_(:з」∠)_   `   感谢在2020-11-22 06:00:00~2020-11-28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冬瓜糖o0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寂寂如墨、久山、小月尔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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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还人情也还得小心,还不忘最后确认一下,面对巨款的诱惑,她林玉婵是否百分之百可靠。   免得自己好心放错地方,惹一身腥。   外面天色渐暗。灯火也摇曳变暗。林玉婵从抽屉里拿出剪刀,剪了一段灯芯。   她用剪刀时手很快。噼啪几声轻响,屋内重新亮起来。人影物影都变得清晰,勾勒出锋利的影子。   林玉婵指指门,笑道:“姐妹们要歇啦。你赶紧出去跟她们道别,不然失礼。”   苏敏官点点头,察觉到她话语里的些微冷淡。   他故作轻松,笑问:“是不是没那么喜欢我了?”   林玉婵咬嘴唇,倒打一耙:“无聊。”   他心里有一杆冰筑的秤,精确称量世间万物。打不碎,煮不熟,心口的热气捂它不化。   有谁会天真地以为,在他眼里,自己可以打破他的常例?   当然,理智马上告诉她,那种一碰见女友就昏头、无条件护短的,那是三流小说里的无脑霸总。那种人,拎出来扔进大清,两天就凉了。   苏敏官故意轻微冷笑:“我就是这样性格。捡一根针都要掂量利弊。我以为你早习惯了。”   小姑娘神色黯淡,眉梢轻轻耷着,胸脯上下起伏。明明是爱憎分明的性子,还非要学他,做出一副没心没肺无所谓的德性,假装自己满不在乎。   他静静地想,她是性情中人。何必让她陷太深。   他终究是要放手让她走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像个沙漠中焦渴的旅人,舐到一口水,抚慰那绝望发狂的心,已经很满足。   不奢望清泉绿洲。   他带着满腔荒诞的心事,推门要出,却见她追过来,递过一件外套。   苏敏官一怔。   初夏雨露多,早晚寒凉。他饭前解了外衣,竟然忘了。   像个丢三落四的小孩。   他自以为冷静超然,却在细微之处露破绽。   “会习惯的。不要改。”林玉婵抿嘴笑,回答他方才那句话,抬手将外衣披在他背后,清澈的目光看他眼睛,“人心百样。我中意谁,就是中意他全部。”   苏敏官终于有些惭愧脸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跌跌撞撞地闯荡世界,胸中早就积攒了各种待人接物的经验:如何窥探人心,如何因势利导,如何操控得失,最大化自己的利益。   如果不是凑巧喜欢上一个姑娘,他几乎要忘了,“遵从本心”四个字究竟怎么写。   他迟疑着解释:“其实……”   林玉婵压回那一点失落的情绪,凝视那双躲闪着的俊俏眼眸,又甜甜地笑,报复似的回一句:“按照对等原则,我以后也多防着点你就是了。”   他头脑中霎然卷起一阵台风,回身紧紧抱住她。外衣丢在地上。   “不要。”他哀求。   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有多自私,想霸着她的心,永远看到她最纯真的一面。   怀里的小姑娘抖着肩膀笑,细细的声音拂在他心口:“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很不讲道理啊。”   苏敏官低头,嘴唇拂过她额发。他那一张颠倒黑白的嘴,什么道理都讲得。偏偏被那声音撩拨得心乱,只好认输:“以后不这样了。”   “会把我教坏的。”   “对别人,你最好坏一点。”   “那我应该在澳门等你。”   他居然哑口无言,咬着牙齿,对怀里这个柔软的小东西又爱又恨,比当初被她趁人之危,拿走二十五分之一股份那一次还要恼火。   他急切地想做点什么表明心迹。手臂轻微松动,把她从怀里放出来,温柔而坚定地,捧起她的脸。   被她轻松看穿,推一把:“走啦。这儿不留你过夜。”   他又输一回合,耳珠微红,忽然问:“红姑姐妹们,知道我们关系么?”   林玉婵避重就轻地笑答:“知道啊。我是你买下放良的小妹仔。我说我自己抢下的身契,她们觉得我吹牛。”   苏敏官眼角一弯,不怀好意地追问:“知道小妹仔对她家少爷有非分之想么?”   终于把她说脸红了,微微在他怀里一扭:“你去问啊。”   “我猜知道。否则以她的仗义,现在应该砸门救人了。”   林玉婵忍笑:“不,仗义女侠们每晚在厨房打两圈麻将。”   苏敏官第三次被怼哑,气得心头一阵无名火,终于忍不住诉诸暴力,弯腰抄起她膝盖,一把抱起来。   惹她轻声惊叫,一瞬间失去平衡,胡乱抱住他的腰。   “现在玩到第几盘了?”他跟她咬耳朵,声音带邪气,“就着急赶我走?”   林玉婵慌乱挣扎两下,不动了,乖乖偎他怀里,偷眼往上看,娇声笑道:“少爷饶命。”   她心想,才不怕你呢,外强中干的家伙,亲下去都不敢,可别啥都不会。   身子一晃,被他丢坐在床上,扶稳。   “别动,”苏敏官声音低沉,眼中一层淡淡流光,“让我看看。”   她本能一瞬间畏惧,又壮着胆子看他,小声抗议:“不给看。”   右手被他不由分说抓起来。他挑衅地看着她眼睛,故意动作慢,一点点向上卷她的袖子。林玉婵屏住呼吸,不知他又生出什么怪癖,抓着床沿,胸中砰砰跳。   细细的手腕露出来,小臂上隐着青色的血管肌肤露出来。他很耐心,一道一道,将她的衣袖折得十分整齐。   最后,肥大的袖筒褪到肩膀下,纤细的手臂支出来,臂弯几道浅浅红印,刻画得很是规整。   苏敏官半垂着眼,浅浅笑道:“让我看看,好了没。”   别的事他不敢做,拿不准会不会惹她炸。但这条小胳膊是她主动伸到他眼前的,想来今日也不会介意。天气又不凉,不会冻着她。   林玉婵佯啐一口:“你怎么还想着这事。”   “否则我都不敢碰你手臂。”   她不说话,被他用手指轻轻点在伤疤上,问:“还疼吗?”   她摇头。   他抚平床褥,坐到她身边,也捋起自己袖子,环过她肩膀,□□的手臂和她相邻,比了一比。   他低头闷笑:“好差不多了。”   一粗一细两条手臂,肤色相差些微,臂弯有同样的印痕。连那印痕的位置都相差不远。当年给他种痘的广州西医,和上海仁济医院的老院长,说不定是同一批培训出来的。   林玉婵莫名其妙地心酸,心想:点解我手那么短?   突然又起了个滑稽的念头:好像情侣纹身哦。   他的体温偏热,轻轻地贴在她臂上。明明是最少有暧昧的身体部位,比邻而视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缠绵之态。昏暗的灯火给这两条臂膀染上同样的暖黄色泽,肌肤下暗流涌动,几乎能感到底下的有力脉搏。两个有活力的生命,仅用触觉,静默无声地交流着。   让她蓦然脸红耳赤,明明晚上没饮酒,却有些微醺。   她局促想要收回手,让他一把反扣住。手腕拂过手腕。她全身一颤。   苏敏官轻轻托起她右臂,目光中带着询问。   她咬嘴唇,点点头。   立刻被他吻上臂弯伤痕。她痒得要命,连连向后躲,轻声笑骂:“你这人好怪!”   “才发现?”他心满意足地放下她袖子,余光往上,捕捉小姑娘脸上那有趣的微小表情,唇角一翘,“迟啦。”   他待要再实践一些非分之想,忽听小姑娘细细出声,好奇问他:“小白,如果我方才答,确实打算卷款跑路,你会怎么看我?”   苏敏官抬眼,温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去澳门的路途遥远。我会帮你定一张可靠的船票。按市价,收一成佣金。”   ------------------------------   苏敏官果然准时兑现承诺。时至入夏,丝茶棉货都到了旺季,义兴的伙计船工个个忙得脚朝天。他拨冗抽空,旷了自己的工,莅临博雅洋行的清算现场。 130、第 130 章   博雅洋行的资产已经压缩得不能再简单:存储毛茶的仓库已经处理了。无法延期的贷款也已还清了。博雅虹口因着还有些许订单, 暂时没有关闭,但也已找到有承租意向的下家。旧订单能取消就取消,违约金能商量就商量, 兵荒马乱几个月,现银还剩不到一千两。   博雅众人投票决定,是时候结束营业。   林玉婵纵然对容闳的安危持乐观态度, 此时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就算他是历史名人,但百科中的词条也只能涵盖他一生中的几件大事。至于这些大事之间相隔的、平庸的年份……   谁知道, 也许真的都在失踪坐牢呢。   现实重担压死人。再苟延残喘下去,林玉婵怕是得把当初卖茶的第一桶金都贴回去。常保罗连婚都结不了了。   博雅洋行业务多样,货物品类纷杂, 符合了容闳的审美口味, 却和大部分华洋商人的业务偏好格格不入。因此没人肯无脑接盘, 只能分拆卖出。   作为“临时共管委员会”主席, 林玉婵忙得脚不点地。为了今日的最后清算, 联系了一群友商,此时正和常保罗分工合作,一点一点地谈价。   翠绿的常青藤包围着小洋楼那凹凸不平的墙。一只蜜蜂飞进窗户, 在编了号的家具货架之间转来转去。   林玉婵远远看到苏敏官走来,只有工夫跟他招招手。   苏敏官显然对这个态度十分不满意,快步转弯, 直接冲她来。   林玉婵正跟一个二手家具商交谈, 余光一瞥, 连打手势, 请他等一下。   苏敏官横插而入,告声罪,衣角斜飞, 霸道总裁气场全开,把那家具商倒吓一跳,连声说:“要不小人下午再来?”   “阿妹,”苏敏官把她拽到角落,尽量简略地说,“先别动手。”   林玉婵一头雾水,“你说了你会帮忙监督……”   “记得我说过,收了安庆的义兴茶栈?”苏敏官切断她的话头,快速低声道,“那掌柜的天地会兄弟,做生意懈怠,人脉却广。今日我刚接到信,说他们本月初,在附近看到容闳获释。”   林玉婵觉得周围空气安静了一刻。   安庆在哪?安徽?   随后不相信地摇头:“那容先生应该早就回来了。送信的路上也得花时间,不会比他走太快。消息可靠么?”   苏敏官微微一笑:“我只管传句话,剩下你自己判断。”   -----------------------   -----------------------   容闳约了几位友人,在他常去的西菜馆吃了一顿久违的烤牛排,又坐在公园长椅上抽完一支雪茄,慢慢起身,提起随身行李,散步到西贡路口。   几个月不见,上海面貌日新月异,新路新楼比比皆是。这座城市的生机活力,在他的记忆中不断刷新。   博雅的小洋楼应该早就易主了。他想,但愿新住户别把他的花园给铲了。常春藤也最好留着,那老旧的木窗框也别换,那雕花窗把手可是十七世纪的旧物,他好不容易淘到的。   等走到花园门口,顺着栅栏缝隙看进去,他揉揉眼睛。   花园里摊着无数零碎杂货。里头在开拍卖会!   一个清脆的小声音,透着点疲惫,喊道:“快中午了,我们叫了四川路上的无锡菜,很快就到,大家吃了饭再说,有事下午再议,下午再议……”   然后是稀稀拉拉几声抗议,老的少的都有。   “我们忙着呢,中午还有饭局,下午还有事,没工夫吃你们的饭……”   “你们请客?你一个小姑娘说话算数吗?”   “哎我和你讲,我看好的东西不要动啊!不许使缓兵之计!”   “我不跟女的讲!叫那个常经理来跟我谈!”   小姑娘没被这些声音唬住,坚定地安抚,请大家暂缓交易,先吃饭。   容闳推门而入。吱呀一声,一群友商齐齐转身。   容闳有点迷惑,看看小洋楼,又看看林玉婵,问:“你在卖我的东西?”   ---------------------------   一分钟后,博雅小洋楼迎来了了它自建成以来,最热闹的一天。   几十位友商买主愣在花园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看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乱入门口,那文绉绉的常经理立刻眼圈发红,从二楼飞奔下来,跟他紧紧拥抱。那些忙着给货品编号的伙计们瞬间不务正业,围上去又哭又笑,抢过他的行李嘘寒问暖,叽叽喳喳说成一团。   “东家,你总算回来了!”   友商们大为不忿:喂,刚才对我们都没那么热情!   随后疑惑万分:这就是博雅洋行的“东家”?怎么手下人卖他的铺子,他竟不知道?   那撑场面的小姑娘呢,倒是没太惊讶,只是怔了好一阵,随后一张接着一张,将手里文书收拾整齐,放在临时架起的书案上,然后攥了拳头,大眼睛里慢慢渗出湿润水雾。   她蓦地虚挥一拳,朝容闳快步走过去,气势汹汹,带着鼻音喊:“你还知道回来呀!”   众友商全体噤声,目瞪口呆,互相看看,想的都是:   哎哟不得了,这是渣男回家了?   “你还知道回来!”小姑娘胀红脸,咬牙切齿的控诉,“明明月初就放了,一路上去哪看风景去了?你还记不记得你这里有个商铺?你知不知道我们这里多艰难?上个月大家谁都没拿薪水!再晚一天,这些东西全卖掉了!……”   “咳咳。”   花园另一侧,友情客串的监督员苏敏官听不下去,不大不小地咳嗽一声。   林玉婵脸上微热,才觉得自己这语调简直太像怨妇。但她一看容闳那红光满面的样子就来气,多半刚刚饱餐一顿,她自己还饿着肚子呢!   瞧瞧,一身笔挺的长衫马褂,干干净净新熨洗,一个褶子都没有;鞋子也是新鲜锃亮,一点泥都看不见。脸上白皙洁净,明显刚刚修过面,而且似乎还比以前丰润了一点点——这哪像是逃脱了牢狱之灾的,分明是度假归来!   再看博雅这几位留守的员工,一个个都像是操劳国事的大忠臣,眼看就要集体鞠躬尽瘁。   容闳有些不知所措,口袋里摸着一支雪茄不敢点,看看这满院子掉了下巴的人,也果然像忘记回家的渣男一样,小心澄清:“我、我以为你早就把这个铺子处理掉了……”   “放手一丢容易,博雅的茶叶品牌值多少钱,白白扔掉吗?”林玉婵压低声音,恨不得把这几个月的艰难苦楚全都铸成子弹,哒哒哒射在他身上,“你那些旧订单老客户怎么办?商誉信誉怎么办?税费还交不交,经商执照还要不要?你这些奇形怪状的货,不贱价没人收,不靠我们慢慢牵线找买主,白扔掉你回来吃什么?我上海全跑遍了找人捞你,哪有时间给你处理这些破事!”   容闳又挨一顿骂,两只耳朵不够使,愣愣地往两侧看一看,他那些老伙计居然也都站在林姑娘身后,虽然不好意思给她帮腔,但一个个都悄悄点头,人人脸上挂着“委屈”二字。   容闳全明白了,颤着声音道:“所以你们一直坚持到现在?我、我本以为……”   常保罗忽然想起什么,难为情地红了脸,小心翼翼地回头看。   他们这几人又哭又笑的,几十个友商被晾在后头,全看笑话!   出乎意料,友商已经有人在招呼了。   “唔好意思,”苏敏官和颜悦色地朝众人拱手告罪,“诸位也看到了。大家看好的这些拍品,尚有一些产权物权争议。诸位若是今日买下,日后万一有官司纠纷,谁都不好办。不如等主家处理完毕,另行通知,改日再来,拜托了。”   他这么一说,谁也没异议,大家说几句场面话,纷纷告辞。   都是经商赚钱的,时间就是银子,耽搁不起。   这边一群苦守寒窑的王宝钏方才回神,有几个撇下容闳,赶去相送。   苏敏官转向容闳,礼貌轻巧一拱手。   “外面的人不比里面的轻松。林姑娘这阵子心力交瘁,你也能看出来。”他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容先生,你的罪名洗脱了?”   容闳深深看了苏敏官一眼,忽然笑了。   “我在牢城时,亏得有人格外照顾饮食,教了不少应对官僚的话术。这才能够安然度日,免除了不少苦头。”他低声说,“我再三询问,他们才说,是受义兴的同乡会所托。敏官……?”   苏敏官轻微一怔,实话说:“不是我。”   他跟着露娜出差的时候,义兴的伙计们收了林玉婵几百英镑,大部分花在容闳身上,小部分给自己赚了外快。苏敏官回来时又带着重伤,大家体贴老板,这事自然不会主动上报。   苏敏官立刻看林玉婵。她悄悄指自己鼻子。   容闳看在眼里,依旧笑道:“总之,多谢你。”   他伸手入怀,摸出一角银币,双手递给苏敏官:“不要嫌弃。”   常保罗和手下们微微张嘴,不知两人在打什么暗号。   苏敏官微微一笑,却没接。   “介绍人可以是林姑娘。”他低声说,“资质审查么……”   他走动两步,关上院门,容闳连忙跟上。   “容先生,冒昧请教一下,”苏敏官目光犀利,嘴角的微笑客气而冷淡,极轻极轻的声音问,“你是如何摘掉这反贼帽子的?谁带你去的安庆?你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又做了什么?” 131、第 131 章   小洋楼里一片狼藉。编了号的货架货品暂时被挪到一边。林玉婵最喜欢的绿皮沙发所幸还没处理, 扶手上飘着个“纹银三十两”的手写价签。她瘫在上面不想动。   从四川路送来的无锡菜外卖还在冒热气。博雅几位伙计们累了一上午,此时都饥肠辘辘,拉过桌椅板凳, 取过筷子就开吃。   一时间铺子里了无人声,像个凌乱的犯罪现场,只留轻微的筷子碰撞的声音。   林玉婵也顾不得形象, 吞了好几个三鲜馄饨,又把一盘酱排骨推到容闳面前。   “边吃边说。”   容闳抚摸肚皮, 不好意思道:“我刚吃了十二盎司牛排。”   所有人对他怒目而视。   容闳轻轻叹气。   “我以为这里早就散了,什么都不剩,换了新的主人, 甚至也许不让我进门。所以……近乡情更怯, 回来时反而磨蹭, 不敢过来看。没想到大伙坚持了这么久, 我……我真不知说什么好。”   林玉婵左手拿个排骨啃, 右手指一指墙壁。那上面用木框装裱,挂了一张手写文书。   “博雅洋行临时共管声明”。   底下分布好几个签名手印。   “我们为何会坚持这么久,声明里都写了。”她有条不紊, 道,“另外,您离开期间的钱钞出入和资产增减, 这些账册里都记了明细。”   她咬着排骨头, 单手用钥匙开抽屉, 拎出几本书册。   容闳点点头, 读了“共管声明“,神情微动。至于账册,并没有细看。   “我初被捉入牢狱之时, 的确是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证据就是那枚我拒绝了的太平天国官爵印章。长毛逆匪是清廷心腹大患,抓住一个小卒都有重赏,更何况有官印的,我自辩的话语根本没人听。”容闳慢慢回忆,“隔壁牢房里日日有惨叫,隔着空气都能闻到血腥味,每日都有捱不过酷刑死掉的。万幸我有义兴的线人照料,不用经历那些……   “后来赶上皇帝生日,衙门放假,我暂时被晾在了牢里。我知道刑诉之路漫漫,因此托人递了信出来,请林姑娘尽早处理博雅的资产。那时我觉得,不管能不能活着出来,以后大概也会断了从商之路,一切从头开始。这些虚名钱财,早晚不是我的,何必死守不放。”   “这些虚名钱财也是我的。”林玉婵不客气地插话,严肃道,“这里头也有我的心血我的汗水。我跟您合伙这么久,不仅是挣到了钱。”   其余几人也说:“东家,你不愿牵连我们,心意是好的。但博雅也是我们的心血呀。”   容闳面有愧色,朝众人团团拱手:“抱歉。被困在黑暗狭小的那一方空间里,每日面临死亡威胁,很难做到理性思考。”   学霸也是肉身凡胎寻常人。大家也都很快表示理解。毕竟,换了旁人,屠刀悬在脑袋上,怕是早已吓得没法思考了,还管啥理性不理性。   容闳:“后来县衙传出风声,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信给我说情,拿我的过往资历、以及美国国籍说事。小小一方县衙,从未见过面子如此大之嫌犯,官场以为奇谈。那些狱卒都请我给他们写英文字母、唱英文歌……哈哈,却是有趣。   “此后忽有一日,有人令我换衣洗面,上船谒见一位总督……”   “总督。”苏敏官突然插话,“两江总督么?姓曾的那位?”   博雅一群人聚在桌边吃饭开会,他不便混在一起,于是从外卖里夹出几样菜,自己找个凳子,坐在一丈之外。   其他人偶尔余光一瞥,只见他吃得津津有味,好像心思全在饭上,根本不像在认真听。   然而他冷不丁插一句,一下子恢复了存在感。   常保罗问:“两江总督,是谁?”   都是升斗小民,操不起国事的心。总督官是大,然而两三年换一个,甚至一年换几个,有的人还没上任就撤换,有的刚穿上官服就丁忧,谁耐烦一个个的记。   容闳答道:“曾公国藩,即湘军之首领大帅,近年一直在安庆大营,主理剿太平军事。我初闻其名,确实毛骨悚然,只怕他是把我叫去砍头的……林姑娘?”   林玉婵满心只有“卧槽”,瞪大眼睛,轻声说:“你见到曾国藩?”   容闳把她这满脸敬畏理解成害怕,笑道:“我这脑袋不是还在脖子上么,别怕。我当时也是抱了必死之心,前往安庆内军械所,不卑不亢谒见了曾公。他果然已将我的往事调查清楚,问了我太平军中一些人物细节。有些我照实答了,有些,我不愿卖友,拒绝回答。   “他却也没生气,也没多追问,反而让我说了许多外国之事,从耶鲁赛艇队到北美独立之战,不似一时好奇,倒像是真正感兴趣。   “最后他说:‘都说南橘北枳。可我看,这外国水土养出来的假洋鬼子,相貌言行,依旧是中国人的样子嘛。’”   博雅的伙计们听入迷了。开始悬着心,此时都心头大石落地,连道:“好官好官,这是开眼界、明事理的好官。”   容闳笑道:“后来我才知,曾公广罗西学人才,我的好友李善兰、徐寿等人,已于早些时候进入他的幕中,给我说了不少好话。第二次见面,他不再把我当囚徒,直接问我,当今中国最急需之事业,当从何处着手。   “若按我个人意见,我当回,应当让中国新一代国民尽受西式之文理教育,跳出四书五经的窠臼,一扫百姓之迟钝面貌,遵循泰西诸国的崛起之路,方能扭转大清的命运。但我也知道,这并非朝夕之举。曾公召我一个嫌疑之人前来,意在紧急咨询,不是为了几十年后的美好新世界……于是我退而求其次,告诉他,我们需要西方的科技——仅仅采购引进西方机械是不够的,最好在中国建设机器厂,此厂当有制造机器之机器,以为母厂,再造出其他各种机器厂,不仅能生产武器,也能生产农具、钟表、各种民用机械,方能建立全国制造业的基础。   “曾公闻言,十分赞同。几日后,我便收到他的委任状,让我全权负责购置西洋机器之事——啊,你们问那个通敌的罪名啊?我也不知是它是何时被取消的。只知道我从安庆大营出发之时,已是官身了。”   容闳满面笑容,从随身行李里取出一本官札,翻开来,倒转放在柜台上。   众人一拥而上,挤着看——   “五品军功,戴蓝翎哎!”老刘笑嘻嘻,高举双手,作势要下跪,“不得了,草民拜见容大人!”   常保罗高兴得两只手不知往哪放,把柜台上一支笔移来移去,笑道:“枉让我们担忧了半天,以为最多是个释放。不料咱们东家本事通天,把两江总督都折服了。”   赵怀生从货架上薅了一瓶洋酒。众人七手八脚打开。   “干杯!”   大伙围住容闳,硬灌了他两杯白兰地,不小心洒了大半杯,顿时满屋酒香。   只有林玉婵依旧偎在沙发上,微笑看着大家发疯,顺带取个抹布,把洒掉的酒液擦干。   就是嘛。大佬哪那么容易死。她就不该穷担心。   不过……   她耐心等待,等博雅的狂欢告一段落,忽然笑问:“容先生,照您所述,您在安庆大营耽了也就最多二十天。那——后来的一个多月呢?去哪玩了?”   容闳一怔,面色微酡,放下酒杯,居然有点不好意思。   “我……他们看守我,不让我走嘛。身在军营,为了避免泄露军务大事,也不让我跟外面的人联络……我其实很想给你们写信……”   众人不解,纷纷道:“不是都封官了吗?怎么还看守着啊?两江总督日理万机,难道还天天找您聊天?”   林玉婵打量容闳侧脸,忽然心念一动。   苏敏官离得远远的,拨弄货架里待售的有趣玩意,余光看戏。   见她看过来,朝她摇摇头,轻微冷笑。   林玉婵轻手轻脚,指指容闳,又摸摸自己后脑勺,做了个往下拽的动作。   苏敏官忍俊不禁,转身看墙壁,给她一个后背,表示他啥也没看见。   她立刻跑到容闳身边,甜甜问:“您不热呀?”   然后抓住他辫子,放手一揪——   “嗷!”容闳居然惨叫一声,“林姑娘!”   林玉婵预感成真,伏在沙发上无声大笑。   “哎唷,对不起,是真的啊?”   伙计们目瞪口呆。   容闳明明只喝两杯酒,此时却极其脸红,老大不小的人了,扭捏得不敢看她。   最后,他低声坦白:“都五品芝麻官了,总不能还留西式发型。后来那一个多月,曾公令我蓄发,能梳起来才放人。”   他叹口气,又豁达一笑:“这下跟你们一样了。虽然有点别扭。”   大家哈哈大笑,鼓掌跺脚。   就是嘛,东家少年时误入歧途,跟着洋人近墨者黑,糊里糊涂没了辫子,这回国几年,大家一直心中有隐忧,就怕他哪天伪装不好,让无良官兵找茬。   现在安全啦!   虽然下半段辫子还是接的,但上面已做不得假。街上那么多男人,免不了有秃顶脱发的,那头发也都是浑欲不胜簪,留不长。底下也接假辫子,情有可原。   林玉婵当然没跟着欢呼。她觉得好可惜啊。   容闳头发微微有点卷。他摘下帽子时,那原本的三七分短发,很飘逸很漂亮的。   看他那难为情的神色,也能瞧出来,这发型一改,对他来说,是个极大的牺牲。   为了自己的理想,有些人剪掉了辫子,有些人却又将它留了起来。   不忘初心而已。   容闳摸摸自己后脑勺,忽然撇下众人,朝苏敏官走去。   “敏官小兄弟,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并非趋炎附势,也并非有意攀附朝廷。我只是在实践我自从耶鲁毕业以来的人生理想。别人也许对此不以为然,但我相信你会理解。我不谙官僚智慧,以后还要仗‘同乡会’多指教。”   他依旧递出那一角钱。   苏敏官放下筷子,站起身,懒懒的一笑。   曾国藩杀太平军,屠得满城满乡血流成河。当初容闳进入战区时还感叹过,官兵何必下手那么狠。   如今为了几样机器,立场变得挺快。   “容大人,你想好。”他客客气气地说,“脚踏两条船,后果难以预测。”   容闳正色道:“我哪条船都不踏。容某选择归国,就是为了报国。只要是有利于中国富强之事,不管让我留什么发型、拿谁的俸禄,我都无所谓。甚至,若要我违背天性,说一些可笑的话,做一些滑稽的事——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也会努力适应。今日曾总督令我置办机器,立中国制造业之开端,为了匹配这个任务,才给我相应的官身。如果有一日,他令我做些不符合我原则之事,我也会毫不犹豫,把这个官给还回去的。”   苏敏官打量他片刻,微微一笑,收了银币。   然后轻轻叹气:“怎么办,大人物越来越多,明年我要考虑涨价了。”   容闳一怔,琢磨半天,才听出些微讽刺的意思,坦然一笑,不再自辩。   他从归国伊始,就想走从政这条路。中国社会等级森严,他一介白身,纵有千般志向,如何能打通向上的门路。   只是前些年始终不曾遇到伯乐,这才蹉跎经商,赚钱只为日常花销,并非终身大志。好在,他经商时一心二用,认识不少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揽了不少杂事。这些看似微小的积累,一步一步,终于在同治二年的夏天,量变到质变,一举携他走入参与国事的大道。   看似无心堆积的枯叶杂草,但只要遇到一团野火为媒,就会燃得轰烈。   苏敏官刚刚拱手,容闳忽道:“先别走。我需要你帮我……见证一下。”   苏敏官挑眉,问:“商铺的流水日常,林姑娘不是都总结过了吗?你还是不信?”   林玉婵忍不住,轻轻朝苏敏官使眼色。   冷嘲热讽也得有个度啊少爷!   苏敏官嘴角挂着轻微冷笑,假装没看见。   容闳讲完自己的经历,这才取过林玉婵总结的账本和工作报告,细细读起来。   -----------------------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以为自己的店铺已经灰飞烟灭,心疼是心疼,但他壮志得偿,也不太沮丧。   林姑娘做事稳健,也许会给他剩下仨瓜两枣,让他回来时不至于借宿别人家,他已经很感激。   如今翻开账簿,他越看越惊讶。   大半的产业都还在,都被林玉婵用各种手段保存了下来。那些迫不得已卖掉的,也都议出了合适的价钱,没有被白菜大甩卖。   那些被他丢下的合约贷款,她谨慎计算,拆东墙补西墙,改签了无数文书,违约只有三五处,用最小的代价,保留了容闳和博雅的商誉。   更可贵的是,博雅牌高端茶叶,供应居然没断——仓储毛茶没了,她果断联系徐汇茶号,利用他们的渠道,找来福建的同等级毛茶供应——虽然价格高了数倍,但赔本赚吆喝,换得品牌的艰难生存。   容闳面色凝重,换了个阳光充足的座位,一行一行细看。   苏敏官忍不住眼角又露冷笑,“没有错的。我帮忙审过……”   “好啦。”林玉婵拉个凳子坐他身边,悄声劝:“不就是当个官嘛,又不是他主动去求的。少爷口下留情啦。”   苏敏官面色稍缓,看她一眼,笑了。   小姑娘很少这么温言软语求他什么,这次好容易破例,居然还是为别人说话,真想摆个凶脸跟她发脾气。   “我就是看不得他把你们晾那么久。”他轻声说,“早知他如此心安理得,我就该劝你去澳门。”   林玉婵记仇,板着脸道:“晚啦。”   “我只是自己不做官,又不反对别人做官。”苏敏官微乎其微地笑笑,又低声解释,“朝中有人好办事,我巴不得把曾国藩也发展成天地会骨干呢。”   林玉婵也笑:“这可有点难度。”   “没你想的那么难。”苏敏官一本正经说,“你也许不知,曾国藩招募的湘军,里面不乏哥老会成员——那是两湖地区的天地会分支,比我们两广会党手更‘黑’一些。容闳去他手下做事,应该能跟不少人对上暗号,以后他的仕途只会平坦,没人敢给他挖坑。”   林玉婵目瞪口呆:“……”   曾国藩知道这事吗?   容闳忽然侧头叫她:“林姑娘。请过来一下。”   林玉婵赶紧恢复正常表情,跟伙计们坐到一起。   -----------------------   “我看了一下,总账上现银,还有九百四十七两银子,”容闳取出钥匙开钱箱,“这段日子蒙大家合力操持,拿的薪水也缺斤短两,容某深为感激。这些钱是大家帮我省出来的,我不敢擅专,就当做这段时间的奖金吧。老刘……”   博雅众人听说要拿全部现银发奖金,没人欢呼,再迟钝的都意识到了容闳的意图。   “东家,还是要处理啊?”   常保罗有点犯愣:“做官也可以同时经商啊。没有禁令。别的官都这样。”   林玉婵忍不住提意见:“我们努力维持了几个月,为的就是博雅这个小家不散。您再考虑一下。”   容闳面带歉意,再次朝众人团团一揖。   “置办机器才是大事,我要一心一意去做,其余杂事能舍就舍。你们都别劝我。”   他已找到更心爱的事业,商铺什么的,身外之物而已。   众人虽然不舍,但见容闳心意已决,也只能接受。   大家带着怅然,深情地环顾四周。   容闳沉吟片刻,开始摊派:“老刘、老李、小赵,你们各拿二百两。不要推辞。剩下的归保罗。祝你新婚愉快,去度个蜜月吧。”   众人齐齐屏住呼吸,互相张嘴看。   “二百两……”   够得上好几年的薪水!   但众人不及道谢。大家立刻发现,落了一个人。   常保罗马上道:“林姑娘虽无薪水,但从四月份起,就没取过她的分红。还贴进去不少自己的积蓄。”   容闳一笑:“从四月份起,店铺也没盈利。她的分红反正没有了嘛。”   说着看了林玉婵一眼。   林玉婵听到容闳分配,居然绝情的一句没提到自己,一开始震惊了两秒钟,心中盘算,应该不是被她刚才的怨妇口吻给气着了。   “我一直给您贴钱,现在快一文不名啦。”她微笑着提示,“架子上这些货,都是剩到最后,顶顶难卖的。您可别给我出难题啊。”   “唔,对了,这些货。”容闳好像才想起来,指着那些落了八层灰的牙刷牙粉嗅盐温度计,笑道,“都给你,能卖出多少钱,算你本事。”   他拔掉钢笔帽,刷刷开始写转让书。   “还有博雅虹口剩下的那十几箱茶叶、家具家什,统一归林姑娘所有,你可以自行处理。那个院子你如果退租,二十两银子押金可自留。”   众伙计互相看看,也都面带不解之色。   这些东西看着挺多,但……其实都是鸡毛蒜皮的小物。也堪堪够抵回她这些日子倒贴的钱。   若放在几个月前,她是博雅洋行中资历最浅的一个,年龄又小,又是姑娘,得到的待遇稍微逊色,也很正常,无人会有异议。   可大家这些日子有目共睹,若没有林姑娘的精打细算,博雅洋行约莫早就死透了,绝不会像今日这样,还留着大把资产,让容闳费心分配。   博雅的伙计都是厚道人,做不出太损人利己的事。   赵怀生忍不住说:“东家,还是给她留点现银吧。九百多两银子,分五份……”   容闳摇摇头,笑道:“我现在是官身,得避嫌,哪有给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姑娘发大量银子的?”   林玉婵“嗯”一声,心里有点酸楚。   在一瞬间,她心中转了数个念头:这几个月,为了捞容闳,为了让博雅正常运转,她不避嫌疑,提前取了大额货款,大部分放在自己身上,以便随时取用。   苏敏官早就提醒过她,就算她两袖清风,账目清清楚楚,也要小心惹人闲话。   毕竟,钱钞过手,手留余臭,在大清的生意场上,是太正常不过之事。   容闳也许不会质疑她的人品。可难保不会有人在一旁嚼舌,觉得她捏了这么久的公款,自己口袋里难道一文钱不落?   也许……容闳已经认定,她已给自己留了足够的好处。不必再多加奖励。   也许……   没那么多也许。她早就和苏敏官剖白心迹,就算知道会引人诟病,她依然会这么做。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她早就考虑过所有可能的后果。   她笑一笑,拿过桌上钢笔,就要在转让书上签字。   “等等。”   容闳微笑着把她手里的笔抽出来。   “林姑娘,方才我回顾我们从那一块银元相识以来的种种。你从我这里挣了不少钱钞,但每一块铜板都是你堂堂正正,用双手换来的。期间有过波折,但总归还是我对你不住的地方多。更别提,我逢难之时,你挣的这些钱,又慢慢给我贴了回去,让我能全须全尾地回到西贡路,体重甚至还增了两磅——我想了想,这份人情怕是很难还啊。   “根据工部局最新的《租界地皮章程》,华人名义上虽然无法购买租界内不动产,但有一些法律操作,可使转让房产不受此限制。西贡路七号洋楼带花园,占地三亩,咸丰九年我花银元两千一百买下修缮,如今应该略有升值。我将此处地产转让给林玉婵姑娘,感谢她奋而不辱使命。”   容闳目光炯炯,看着她微笑。   林玉婵全身一紧,蓦地站起来。   “不成……”   “你听我说完,有条件。”   容闳带着恶作剧成功的表情,忍笑看了她一眼。   “第一,博雅精制茶的牌子,不许给我砸了,你想办法尽快恢复。第二,常保罗、赵怀生、刘有德、李敢,这几位与我如同朋友家人,我不愿遣散,你要负责继续给他们发薪水,除非他们自行离开,否则不许开除。第三……”   容闳写完转让书最后一行,花体签下自己名字,吹吹墨迹,盖上钢笔帽。   “第三,花园不许毁,常春藤不许铲。洋楼木窗框上的把手不许换。那是十七世纪的法兰西古物,我好容易淘到的。”   “林姑娘,别傻站着,墨要滴下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1863年,容闳结识曾国藩,被派去赴美国购买制器之器,为中国的制造业开宗立派,开始正式参与中国近代史。   他归国近十年时间,报国无门,事业上原地踏步,这段时间在他的回忆录里也叙述得比较模糊。唯知在出洋临行前,他处置了自己所有的商业资产,一心投入洋务事业。   本文所叙之博雅洋行种种事,为小说家言,不可尽信。   此后容闳的事业线就基本上和历史一致了,作者不会魔改。有兴趣可以参阅容闳所著《西学东渐记》。 132、第 132 章   小洋楼里一片寂静。咔哒一声, 年久失修的窗把手松动,半圆形的窗扇划开,外面吹进带草木气息的暖风。   林玉婵指尖有点发颤, 好像突然被丢进波涛中的轮船,晕头转向辨不明方向,地板在晃, 墙壁在晃,她的心脏在横冲直撞的晃。   一整栋洋楼……   一整栋带花园的小洋楼……   上海法租界黄金地段的一整栋花园洋楼……   要不是容闳带来的那本官札如假包换, 她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发癔症了。   许久,她开口。   “容先生,您别冲动。做官很花钱的。”她撂下笔, 认真说, “要租个体面的宅院, 要置办很多衣服鞋帽, 要准备各种赠礼打赏, 要雇私人车轿,要请助理文案……”   都是她旁观过的、赫德的做派。大清官员收入虽高,但一切办公成本都要自理, 朝廷不管报销。   “……而且,乡里人、亲戚邻居,会来打秋……不不, 来贺喜, 总得表示表示……”   容闳笑出声, 翻过那本官札, 指给她另一样文书。   “曾公托我购置机器之资,款银六万八千两,这是领款凭证。另有赠银五千两, 充作个人安置旅费杂费等花销。林姑娘,你多虑了。”   他又转向目瞪口呆的常保罗和众伙计,和颜悦色地道:“你们都不用劝我。方才我已经有足够的时间‘三思’过了。博雅这个家既然没有散,我就委托给林姑娘继续经营。别人可能觉得这个做法匪夷所思,怀疑我为什么会将这许多资产转让给一个未婚女孩子。但你们和她相处一年有余,也知道她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可以与之共事。如果有不愿在她手下做工的,可以离开。但我衷心希望大家能继续聚在一起。等明年我完成使命,回到上海,还能回来喝杯咖啡。”   他笑着招呼苏敏官。   “根据租界法律,转让一亩以上之建筑地产,需要见证人至少五名。敏官,你做这种事应该不是第一次了,应该知道签字格式吧?你先来,其他人照抄就行了。”   苏敏官点点头,罕见的有些思维断片,只能先微笑。   ……有点后悔刚才对容闳冷嘲热讽了。   假洋鬼子不按常理出牌。他今日又长见识。   苏敏官脸上笑意扩大,眼含神采,不动声色检查容闳的文书。   “这样一间洋楼,每年房捐税费不少吧?”他忽然说,“里里外外,要保持得这么漂亮,维护费用……”   “每年二百两往上。”容闳笑了笑,“林姑娘,别让我失望哦。”   林玉婵依然觉得在做梦,毕竟这里傻兮兮张着嘴巴的,不止她一个。   苏敏官伸手指,轻轻点点她后背。   “林姑娘,”他凑近,低声说,“养不起可以卖给我。我出银元三千,包税费。”   林玉婵倏然梦醒,瞳孔一缩,喊道:“我养得起!”   --------------------   --------------------   此后一个月,容闳还照常住在小洋楼里,但已经完全不管生意。在他消失期间遗留下的少数账单、贷款、法律文书,他闭眼签字,用曾国藩赠的款子快速处理,然后再也不过问一句。   他就像个喜新厌旧的大渣男,把糟糠之妻一脚踢开,一心扑在新欢上。   上海广方言馆英汉教材的编写,本来还有三个月收尾,他日更万字火速完结,质量一点不逊。据说赫德看到之后,当场对他道歉,后悔当初没录用他入职海关,想要高薪聘请他做学校教员。   可惜还是争不过曾国藩。赫德为此郁闷一整天。   容闳修改了自己的作息,不再睡懒觉,每天清晨出门跟人约谈、商讨,上海有名有姓的西洋工程师全都拜访到,每晚拿回厚厚的资料文件,如同打鸡血,点灯研读到深夜。   好好一个文科学霸,在耶鲁时天天为微积分头疼,过了不到一个月,几乎自学成为一个全科工程师,说起世界前沿机械头头是道。   然后,他邀请各大洋行工厂的专员,豪爽地公款招待,请他们牵线搭桥,帮忙介绍靠谱的西洋机械制造厂。   ----------------------------   “大家看我手里这枚针。这是中国匠人手作的土针。需要将铁丝磨细、锉尖,然后一个个地钻针眼,成品又粗又钝、柔软不耐磨。”   洋楼花园里,容闳穿着绉纱长衫,手举两枚绣花针,激情四射地用英文介绍着。   “而这一枚,是西洋进口的的机制洋针,纤细而坚硬,光滑而锐利,而且价格远低于土针,一百根仅售银元三分。洋针进口没几年,市面上土针绝迹,制针手艺人全失业。我这枚土针还是花了一上午时间,从一个老太太家里讨到的。”   众洋人看着他手里的两枚针,发出饶有兴致的哦哦声。   “偌大中国,眼下完全没有自己的制造业。”容闳来回走动,说,“一匹绉纱、一枚螺丝钉、乃至一根针,都极度依赖进口。瑞典火柴迅速取代火石火镰,煤油灯淘汰土油灯,洋布压制土布,就连博雅精制茶叶罐的绘制颜料,那些女工们也自行改用洋绿洋红,着色长久,好用又好看。   “诸位,如果你们能够将西洋机器带到中国,开辟这个需求巨大的市场,那将会是西方和中国的双赢。以后中国人自行生产的每一样器物,都有贵行的一份功劳。如今在下有大清国家财政做后盾,钱财上诸位大可放心,我会不吝花销,购置最先进最耐用的机器。当然,诸位从中获得的佣金,也会十分可观。”   容闳笑容满面,面对一众洋商,诱之以利,试图说服他们提供最好的机器。   洋人们哗啦啦鼓掌,表示对容闳的演讲深受触动。   但是,当容闳提到请他们牵线联系机械厂的时候,洋人们笑着离席,开始饮酒、社交、说闲话。   堂堂耶鲁学霸,像傻子一样,被人晾在一边。   洋商都是人精。都知道洋货已经渗透到中国日常的方方面面。大清百姓微薄的收入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滴输入到外国。   导致整个国家的出口和金融完全被列强操纵,利权不能自主,每年贸易逆差递增。   对洋人来说,这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帮助中国建立自己的制造业,然后坐等中国民族工业自行健康发展,和洋货竞争?   这种“为他人做嫁衣裳”的傻事,谁揽,谁就是整个西方社会的叛徒。   容闳枉自花钱操办一场高端酒会,收获一堆勉励的客气话,真正愿意提供帮助的洋商洋行寥寥无几,有些明显是打算骗他钱的。   送走各位洋商,容闳黑着脸,气得把剩下的洋酒对瓶吹了。   林玉婵默默帮他收拾盘子。   她抬头看看墙上爬满的常春藤,依旧有点恍惚。   “我是拥有小洋楼的女人了”——这个念头,一天几遍的在脑海里闪过,开始像是白日梦,随着时间的推移,才慢慢变得真实起来。   “容先生,您这样是没用的。”她好心提醒,“洋人巴不得中国永远这么落后,永远连一根针都需要进口,他们才有钱赚。就算你财大气粗,他们也不会把最先进的机器卖给你的。”   就算是到了现代,许多高新技术也被各国藏着掖着,不肯随意示人,以保持自己国家的垄断领先地位。   世界大同,说到底只是个美好的理想。   容闳苦着脸点头。   向洋人买机器,还是能制器的母机,这相当于向老师傅索要武功秘籍,管德丰行买炒茶秘方,问游戏开发商要作弊码——人家脑子抽了才肯答应。   否则曾国藩也不会屈尊下问,把这个历史任务交给一个白身戴罪之人,只因他熟悉洋人的语言文化,盼他能和洋人顺畅沟通。   容闳已经把自己全部的前途命运押在这件事上,自然不会因为一次小小挫折而退缩。   “这些人在中国待久了,享受着他们在本国不敢想象的特权,思维已经僵化霸道,不可寄希望于他们。”他雄心勃勃地规划,“我要亲自出洋,到欧美的工厂直接考察订货——美利坚也是一个冉冉上升的新兴国家,我就不信,找不到一家拥有国际主义视野的工厂。”   “林姑娘,“他计较已定,又看了看林玉婵,有点讨好地笑道:“虽然这间洋楼已经属于你,但我还要在此处住一段时间,做足充分的准备,你不介意吧?——对了,博雅洋行何时重开?有什么困难吗?我这阵子没见到老刘老李。”   终于想起关心她一句。林玉婵收起最后一个酒杯,笑道:“容大人别管这些小事啦。老刘老李已辞职了。你太忙,他们不愿打扰。我已付了遣散金。他们说,等你空闲下来,再去登门拜别。”   容闳大惊:“啊?”   才知道,在他大展拳脚,为中国制造业从零到一而不懈奋斗的时候,林姑娘的日子也不好过。   博雅洋行本来就已经半死不活。容闳回归之后,林玉婵先花了两个礼拜,解决了积压烂账,处理掉那些难卖的货物,把商铺恢复成能开张的样子。   为了节省人工,大部分事情都是她和几个员工其力亲为。然后,老刘老李来找她辞职,扭扭捏捏,客气话说了一堆,她挽留不住。   究其原因,不愿在这么一个年轻小姑娘手底下做事而已。   就算待遇如前,跟亲朋邻居谈起来时,也很丢面子。   博雅洋行临时共管的时候,大家齐心听从林玉婵差遣,是因为惦念容闳,知道她也是忠人所托。而现在,没了容闳撑腰,两位爷叔年纪老大不小,总觉得每天听她吩咐办事,为她跑腿赚钱,有点别扭。   但两人还是很厚道。完成了基本的恢复重建工作之后,才双双退出。   林玉婵礼貌送两人走,按约付了遣散金。   ……更没钱了。   好在常保罗和赵怀生选择留下。两人年轻,思想相对开化一些。   让他们管一个陌生小姑娘叫老板,肯定是不干的;但林玉婵是容闳钦定的接盘侠,有前东家帮忙背书,对她也算服气。   常保罗自从“共管”初始,挑战一把手位置未遂,此后就一直被林玉婵压一头,对她言听计从。   赵怀生原是洋行里负责算账的,人不到三十岁,已经有了四个娃,最小的那个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导致他背债累累,需要挣钱,离了此处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也甘愿留下。   当初容闳管理博雅的时候,管他自然是叫“小赵”;可架不住人家英年早婚,大女儿都十多岁了,刚订婚,女婿和林玉婵一边大。   古人早婚早育,弊端多多,其中一项,就是容易乱辈分。   赵怀生又留长胡子。林玉婵每次看他,都觉得是在看长辈。   等林玉婵接管博雅,小赵顺理成章地升级为“老赵”,作为前朝功臣,又被林玉婵酌情升官,提为副经理,兼管账册。   老赵胸无大志,只要能拿回钞票养家,管谁叫东家都行。   所以现在,博雅洋行人丁凋零,官爵滥封,一个老板,一个经理,一个副经理,人人都有衔,赤字一大堆,像极了同时期的大清政府。   不过林玉婵自有对策。红姑她们五个自梳女,眼看博雅要结业,正在商议另谋生路,去洋人新开的纱厂做工。林玉婵把她们请来,问有没有人愿意跟自己干。   几人互相看看。   红姑问:“工钱给几多?比纱厂多么?”林玉婵点头。洋人纱厂都是血汗工厂,很剥削人。但依旧有大批穷人抢着去上工。   红姑:“那我跟你。”   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最大的愿景就是挣钱。跟林玉婵也是老相识,况且还有敏官罩着,很容易做决定。   姚念娣捻着脑后的木雕小老鼠,犹豫了一会儿,问:“只做后勤,不出面招呼客人,行吗?”   姚景娘惊讶笑道:“念姑何时这么奔放了?不怕去洋行露脸?”   红姑偷笑,悄悄答:“她那死去二十年的小相好,过去就是洋行打杂的。”   念姑微微一笑,默认了这个浪漫的动机。   林玉婵问:“上街运货可以么?交接的时候需要跟门房、仆役什么的打交道。”   念姑这下点头:“冇问题,卖力气的更好!”   其余人还是决定去女工扎堆的纱厂。自梳女离群索居,经常被人围观、问来问去,很多人因此封闭自我,不愿跟男人打交道。   于是林玉婵也不强求。将红姑念姑两人带到总号,签了合约,跟常保罗和赵怀生认识了一下。   “从此我们店铺就是男女混工。诸位一开始可能不太习惯,就把对方当家人即可。男女同处做工是世界趋势,以后这种店铺只会越来越多。”   于是如今的博雅总号,就是常保罗、赵怀生在店铺里常驻。反正业务量摆在这,也不需要太多店员;还有些洋布、洋五金之类的小额订单,由红姑、念姑负责运送。   眼下市面上女工少,薪水贱,只相当于男工的四分之一到一半左右。林玉婵不想剥削女同胞,况且她俩力气不逊男人,于是按男工行情付薪资。并且沿袭容闳留下来的规矩,制定了涨薪方案。   两人惊喜得笑不见眼:“一个月五块银元?妹仔,果然是上海好赚钱呀!”   至于周姨,依旧在博雅虹口留守。在林玉婵重新发展茶叶渠道之前,暂时也就干些清洁家务活。   ----------------------------   ----------------------------   博雅总号复工的那一日,场面上很热闹,来了不少熟客。   容闳原本在楼上闭关研究工程机械,也被这些客人拉了下来,围着嘘寒问暖。   “哈哈哈,恭喜容大人高升,日后平步青云,我等就指望大人吃肉,我们喝汤了,哈哈……”   “当初容先生无故失踪,我们都说,你是天生富贵的命,不可能有事的!这不,安安稳稳回来了!”   “前几个月,我们也是头寸紧张,因此没能和贵号续约,十分抱歉,容先生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介意啊……”   “恭喜店铺重开!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哈哈哈……”   容闳暗自皱眉。   林玉婵留下的工作笔记里字字血泪。他已经读过了,并且认识到,很多他过去的所谓“朋友”,在自己遭难的时候,急急忙忙地撇清关系,取消跟博雅的商务合作,甚至有人落井下石,借故拖欠货款,或是非要提前结账,唯恐跟他容闳多沾一日的边。   她一个小姑娘,带着手下一群秀才兵,是如何将这些难题一一应付过去的,容闳想不出来。   世态炎凉甚,交情贵贱分。世间大多数“情谊”本就如此。   反倒是真正帮过些忙的,譬如宝顺洋行的郑观应,因着业务繁忙,今日只是托人送了个果篮,并没有腆着脸来攀关系。   当初容闳在狱中顺手“托孤”,请林玉婵帮他处理资产的时候,也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么多节外生枝的丑陋事。   如今,“朋友”们回到他身边,“不计前嫌”前来恭喜贺喜,比以往更加热情亲切。容闳没多少感动,只觉得无聊。   他冷淡地说:“我还有正事,先回去了。诸位不要妨碍公务。有事跟其他人谈。那位林姑娘,还有常经理,赵经理,都可以。”   众友面面相觑。   常保罗和赵怀生两位经理,对这些“友人”也热情不起来。都记得当初他们人人一副冷嘴脸,看他们的眼神好像看秋后的蚂蚱。   于是都故态复萌,回到一年前的状态,成了两条躲懒的咸鱼。   一群友人面子上挂不住,暗自抱怨。   “这得了势的就是不一样,还瞧不起咱们这些老朋友了。真是人情浅薄,世态炎凉啊。”   大家左看右看,忽然看到个干净利落的小姑娘,守在柜台前,正微笑着招呼客户。   容闳有言,这位林姑娘眼下才是“管事的”。众人一开始当然不信,也不屑于跟她攀谈。   但眼下,别人都对他们爱答不理。大家忽然想到,小姑娘也许面子薄,不会像别人似的摆臭脸。   于是都笑眯眯地围上去。   “林姑娘,恭喜啊!管这么大个洋货铺子很吃力吧?容先生也真是,让你一个姑娘担这么大责任……不怕你嫌弃,阿叔我可以给你传授一点经验……”   林玉婵抬眼,一一分辨这些“友人”的面孔。   “哟,秦老板,”她露出小白牙,笑道,“上次常经理去找您还吃了闭门羹,说是生病休养,这么快就病好了?真不容易,得给大夫送锦旗。关先生,我记得您早就提前结束了进口五金件的合约,找了别家合作商——怎么,人家毁约了?真不厚道,做生意还得讲诚信。这位是……哦哦,不好意思,您三个月没消息,我忘性大,敢问您贵姓?……”   小姑娘倒是不摆臭脸,绽出可爱的笑容,伶牙俐齿,跟每个人都绵里藏针地打一遍招呼。   老大不小几个大男人,竟然都被她说得脸红,有点恼羞成怒。   “姑娘,你怎么说话呢?我这是关心你们,这才前来贺喜。大家都是生意缠身的人,出来一趟不容易呢。”   林玉婵微微一笑,平心静气地说:“是,是,多谢关心。我年纪小,不会讲场面话。请里面坐。”   对于这些塑料情谊的“友人”,她也想像容闳一样置之不理,或者狠狠奚落一顿,好好打一打他们趋炎附势的脸,出一口几个月的憋闷气。   但她好歹是个成长中的生意人了。容闳如今是官身,背靠大清政府,就算是指着人破口大骂,这些人也会笑脸相迎;而她现在的本钱仅有博雅一家铺子,逞一时意气容易,她要是把这群“友商”得罪了,以后生意都不好做。   况且,“友人”们踩低捧高,最受伤害的是容闳。刀子毕竟没有直接扎在她身上。她觉得自己还没那么脆弱。   她放平心态,不卑不亢地招呼这些客户。   “那么,秦老板今日是来续约的?继续从博雅这里进茶叶?不好意思,今年物价涨,批发价也要上涨三成。您既然是容先生的好朋友,我给您个优惠折扣,加两成就行。对,现在我说了算。”   ……   趁着“友人”们攀龙附凤的意愿强烈,先薅点羊毛再说。   把博雅这阵子的赤字填补上。   骂人打脸什么的太幼稚。真金白银的钱,最能弥补自己受伤的小心灵。   -----------   到了晚间核账,林玉婵心情复杂。   “总算……”   重新开张一整天,现金流总算为正,把博雅从倒闭的深渊里,往外拉了一小步。   不过,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她打开保险柜,数数现金——   没错。银元一百二十。这是她如今全部的现钞。   “乖乖。”她迷惑地想,“我现在身价不是翻好几倍吗?我有一栋小洋楼啊……法租界黄金地段的小洋楼……”   可惜小洋楼不能变现。徐汇孤儿院她已经三个月没去捐款了。各种“基金会”停滞不前。而且下个月又要交房捐——又称房产税。   不多不少,银元一百二十。   这真真是“穷得只剩洋楼了”。   林玉婵对月长叹,爬上床,躺平。   作者有话要说:“世态炎凉甚,交情贵贱分。”出自宋·文天祥《指南录·杜架阁》   `   近代的中国,一根针都需要进口,不是夸张。   有人总结上海开埠数十年后,轮船淘汰沙船,洋布淘汰土布,洋针淘汰本针,皮鞋、线袜淘汰钉鞋、布袜,火柴淘汰火石,纸烟、雪茄淘汰水烟、旱烟,……有些洋货物美价廉,节省生活成本。有些洋货是高端奢侈的象征,富人争相置办。“如羢布、羽呢、钟表、物玩、铜铁煤斤、机器制作,无不取之于泰西,更有不惮其远而往购者。”   洋货摧毁了中国传统自给自足的经济体制,攫取了大量民间财富,同时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和文化观念。   `   另:小白很坏的。1860年代上海地价疯长,博雅这栋洋楼现在远远不止三千银元。 133、第 133 章   “常先生, 你是否愿意娶孟氏女为妻,按照圣训的教诲,与她同住, 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像你爱自己一样……”   四川路上的洋泾浜圣若瑟堂, 小小一座尖顶,窄窄一道木门, 今日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教堂围墙外面伸着几十个脖子,都是来看热闹的。   胖胖的中国牧师穿着长衫改成的牧师袍, 辫子藏在高帽里, 腰间别着旱烟袋, 胸前挂着紫檀木十字架, 一本正经地念台词。   “……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是贫穷, 始终忠于她,直到离开这个世界?”   牧师改行前大概是唱戏的,一段话说得抑扬顿挫, 方言味道还十分浓厚。他话音未落,底下亲友轰隆轰隆,笑倒一片。   有些年纪大的当场捂耳朵, 轻声斥道:“什么爱来爱去的, 肉麻死了, 成何体统!这洋人玩意儿太不庄重!常家也真是太惯着孩子了, 居然纵容他这么搞……”   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喜闻乐见,新人越窘,他们越开心。   台上的两个新人脸色红成桃, 接受众宾客的围观。   新娘孟氏十八岁,是个面如满月的文静姑娘,乍一看就是个性转版常保罗,两人极有夫妻相,都穿着中式婚礼服,并排在圣堂上一站,像画上的金童玉女胖娃娃。   几个宾客指着两人背后的圣母像,好奇地轻声询问:“这是啥神?送子观音吗?”   作为受邀宾客之一,林玉婵坐在礼拜堂的木长椅上,饶有兴致地观赏这一幕土洋结合混搭婚礼。   她本来以为,那些中不中洋不洋的土味婚俗,是现代商家发明出来的呢……   原来从近代开始就有苗头了。   不过,以现代人的视角来看算土味;以当前人们的认知来看,已经是新潮得不得了。   常保罗一直傻笑,还不时朝底下宾客拱手。林玉婵一直提心吊胆,就怕他说出“欢迎光临”来。   牧师提醒好几遍,他才羞答答地说一句“是”,众人哄笑鼓掌,震得礼拜堂屋顶摇摇欲坠。   大多数人都没见识过西式婚礼,不少宾客都当来看戏。以为这是创意闹洞房的噱头,专门臊新人的。   毕竟,“正常”的婚礼还在后头呢。   几声荒腔走板的唢呐声传入礼拜堂,被教堂守门人嘘了回去。一个披红挂彩的中国司仪探头进来,跟墙上的圣母像对望片刻,又赶紧关门出去。   和礼拜堂相邻的小屋里,已经备好了茶水喜糖,供西仪结束之后,新人给双方父母奉茶。锣鼓队和彩饰花轿也等在教堂门口。娘家哥哥手里拿个红盖头,虎视眈眈等在门口,随时准备等新娘出来就罩她脸上,然后再开始标准中式流程——迎亲、拜堂、大宴宾客……   不过土洋结合也会出岔子。新人刚刚宣誓完毕,外头司仪呼哧带喘跑进来,说那请来扫轿的全福太太,从县城过来的路上让巡捕围住刁难,现正困在小北门呢。   新娘家赶紧派几个长辈去周旋。   中式婚礼暂时无法开始。还好牧师早有预案,请宾客们四处看看,自己化身导游,指着墙上的油彩画,绘声绘色地讲起创世故事。   林玉婵挤出人群,溜到教堂后面的回廊。   立秋之后,凉风习习,带来阵阵清爽。回廊下植着一排五彩的月季,高高低低的探着头,送来清淡的香气。   教堂围墙外面大树下,几个衣衫简朴的小贩坐着纳凉,担子里盛着米糕点心。一驾趾高气扬的洋人马车飞速驶过,小贩们连忙用土布盖住挑担,动作慢的,担子里溅上了灰。   只好把那落灰的糕点拿出来使劲吹,吹完放回担子里继续卖,一边小声咒骂。   最传统的中国,和最新潮的西方,在这个城市里生硬混合。相比之下,教堂里的土洋结合婚礼,倒显得颇为和谐。   回廊的白石板长椅上,已有人坐着等。一双长腿搁在石阶上,似是闭目小憩。   林玉婵抻平裙子,隔两尺坐在他身边。   “老板,融个资呗。”她温言软语,甜甜一笑,“企划书信昨天已托人送去了,有空看吗?”   苏敏官连忙站起来,热情朝她作揖。他神色轻快,眉梢眼角都带笑意。   他也接到了请柬。他穿了件八成新的青色长褂,窄袖立领,衬得眉眼干净利落。   但款式面料都属平常,穿出去显气质,又不会抢了新郎的风头。   “多谢林姑娘看得起我,但苏某爱莫能助呀。”苏敏官上来就狡黠微笑,“义兴船行要扩张,老窝在上海不是长久之计。我刚刚看好宁波、镇江的两处码头,连泊位带仓库,要交许多押金的,头疼得很……哎,生意做大了就是麻烦,赚钱再多有什么用,银子买不来快乐……”   一边高谈阔论,一边笑眼看她,对林姑娘眼下的穷途末路、现金流衰竭,表示极大的同情和精神上的支持。   林玉婵白他一眼:“送股份!”   苏敏官抿起嘴角,细细品着这三个字里的咬牙切齿。   他低下头,怀里抽出林玉婵投递来的“融资企划书”,一页一页,慢慢翻看。   当初义兴船行奄奄一息,他为了活命,咬牙送她股份,让这姑娘得意好久。   现在这一箭之仇终于得报,苏敏官神采飞扬,欣赏小姑娘那一脸稚拙的商业假笑,故意拖长声音,一副翻身农奴把歌唱的欠揍样。   “林姑娘,你要清楚,”他缓缓开口,一脸春风得意,“我现在若出手,拿走的可就不只是二十五分之一了。”   还好,他就算是趁火打劫奚落人,那副贱样也不难看,容色里带着张狂不羁,顾盼神飞的模样,别有一番风格。   林玉婵狠狠瞪他一眼。   早料到他会是这反应。没办法,风水轮流转,谁让她现在缺钱呢?   她倒是想贷款,但各大银行根本不会考虑给她一个女子开户。   只能把主意往熟人头上打。   她拨弄着身边的月季花瓣,乖巧笑道:“没关系,我不似某些人一毛不拔,我很大方的——新的博雅洋行,我打算分散股权,保罗和老赵都拿他们的奖金入了股。你想认购多少都可以,只要让我拿稳51%就行。”   说得胸有成竹,好似很现代,其实她在现代也没有经商的经验,只看过财经新闻和阅读材料,靠自己东拼西凑,加上一点想象力,这才大胆决定,将新博雅改为股份制。   苏敏官垂下眼,将她的企划书翻到某一页,上面果然写有“股份制”的详尽计划。   月季花香浮在四周,混着她衣领间那浅浅的皂角味道,清新而洁净的暗香。   他享受那香气,不动声色浏览一遍,沉吟片刻,才换了正经神色,似笑非笑看着她。   “按大清律,商铺的债务就是全体股东的债务。万一你经营不善,欠债跑路,这些股东全得连坐。若有人认购三成以上,至少是个发配宁古塔——林姑娘,常经理和老赵都是厚道人,你杀熟也不是这么杀的吧?”   林玉婵:“我……”   这就是大清落后的地方了。传统华资企业,按律必须承担连带债务责任,在经济学上称为“无限责任公司”。企业一旦破产,所有股东必须参与还债,直到倾家荡产还清为止。   试想,某股民在手机上买了一千块某公司股票,过两年公司经营不善,负债累累,打开手机一瞧,股票走势一路向下,穿破了零线,目前价格负一万块,还不清就得上征信、变老赖、甚至坐牢——这种股票,谁敢买?   眼下虽然没有股票交易所,但道理还是一样的。   所以,中资商铺的所谓合资参股,一般都是熟人参与,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陌生人可不敢冒这个险,把自己的命运跟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友商栓在一起。   过去的广州十三行官商,有钱的时候富可敌国,人人仰望;一旦资金链断裂,还不上债,按大清律就是诈骗罪,就是非法集资,昔日纵横商海的红顶商人,顷刻间成为戴罪之身,几代人积攒的家业全部抄没,必要时老婆孩子都得卖。   所谓富不过三代。在封建时代的中国搞商业,就是这么步步惊心。   苏敏官家就是这么败的。他当然知道其中风险。   所以当初林玉婵索要义兴股份的时候,于情于理,他必须问一句:倘若我负债破产呢?你有这个心理准备吗?   而西方成熟资本主义社会的老狐狸们,为了规避这种风险,早就立法允许“有限责任公司”——如果公司亏损破产,股东可以申请破产保护,损失最多是投资清零,而不涉及其他个人财产,做到和公司的债务完全切割。   这样一来,有能力的商人,也许会有那么几次失败的创业,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他积累的个人资本不会因此而清零,从而长久地停留在资产阶级当中,确保社会的持续繁荣富裕。   当然,“有限责任公司”也有弊端。譬如大股东可以恶意破产,留一堆烂债,自己依旧坐拥巨额财产逍遥快活。   但那毕竟是资本主义畸形繁荣之后的乱象,而且是少数。在十九世纪的国际商业舞台上,尚不是很严重的问题。   可想而知,当大清国门打开,西方“有限责任公司”大批涌入,和本土的“无限责任公司”同台竞争,朝夕间就能把本土中国商人打得满地找牙,轻易摧毁任何可能做大的华资巨鳄。   当然,大清官民对这种可以合法赖账的西洋公司,一开始都是不买账的——凭什么这么玩?凭什么你们可以出老千?   但没办法。人家船坚炮利,以“理”服人,不接受不行。   那学学他们可以吗?   ——祖宗成法,怎么能改。   只要大清法律不改,中国商人只能是带着镣铐进入竞技场,头顶血条单薄,只有一条命;而对手却装备精良,而且还有无限复活卡!   总之,苏敏官觉得,小姑娘这次突发奇想,创意很好,可惜风险有点太大。   “不是我不信你。”他推心置腹,淡淡道,“但这样的商铺做不大。以后你的那些股东,为着自身安全,根本不会允许你大举借债……”   林玉婵笑着听他说完,将企划书翻过一页。   “这是商铺法人变更申请书副本,已通过工部局审查,过两天就能办妥。我猜你没仔细看。”   苏敏官还想给她科普“无限连带责任”,冷不防听到什么,话音一顿。   “……法人?”   教堂外面还响着零碎敲锣声。里面宾客的笑声此起彼伏。他改了懒散的坐姿,直起身,诧异地看她一眼。   “法人”是西洋公司才有的啊。   小姑娘从不在正事上开玩笑。   再低头,中英双语的申请书上,这间位于西贡路7号的华资商铺,英文名赫然是:   Liberal Trading, Ltd.   苏敏官呼吸轻了一瞬间,盯着那Ltd三个字母,感觉自己好像不太认识英文了。   Ltd – Limited –有限责任公司。   苏敏官掌舵义兴近两年,那些私下里公开里给他使绊子、挤兑他、凭借雄厚资本跟他竞争的外资船运公司,不管取了何种花开富贵的中文名,什么旗昌、华海、北清、金利源……翻开注册文件,那原版的外文名字后头,都带这仨字母。   导致他的本能反应,一看到Ltd就头大。   他猛然转向林玉婵,脑袋有点晕,心跳有点快,面前的小姑娘突然变得有点陌生。   她依旧带着波澜不惊的微笑,朝他眨眨眼。她手里攥着月季花瓣,送来迷惑人的清香。   苏敏官肃然问:“怎么办到的?”   “不是寻常路。旁人学不得。”她抱歉道,“首先,博雅是在租界内注册的洋行,原股东有美利坚国籍,因此从一开始就不适用大清律。至于转让之后……就像转让地产一样,有一些法律操作,可以在华人控股的前提下,修改商铺性质。就像你的轮船挂英国旗以避税一样,是个灰色地带……前几日我三顾茅庐,把容先生从一堆工程图纸中请下来,查了半天法律文件,还动用了他在律师界的人脉,才争取到这个后缀。”   她手指抚摸Ltd三个字母,露出宠溺的微笑。   “有限公司,合法赖账哦。”   叮咣叮咣,教堂外头突然开始敲锣打鼓。唢呐声瞬间盖过了管风琴的乐声。   “全福太太”总算姗姗来迟。迎亲队伍备好了轿子,开始中式迎亲程序。   哗啦一声,教堂门大开。宾客们撇开牧师,呼啦一下涌出来,有说有笑地跟上轿子。几个小孩围着新郎讨红包。   巨大的鞭炮声响彻云霄。苏敏官心里跟着一跳。   有人朝回廊这边大声招呼:“先生太太,这边完事啦!去看拜天地、吃宴席啦!”   林玉婵起身,带着笑,回望苏敏官。   “老板,融个资呗?”   苏敏官:“……”   小瞧这姑娘了。   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枚掉落的喜糖,深深望她一眼,低声道:“怎么办,我好想娶你。”   林玉婵脸红一瞬,抬眼一看,他故意做出嬉皮笑脸,目光中带着死不正经的痞气,明显开玩笑。   她也笑着回:“苏老板饶了我吧,我存点钱不容易。”   这不是玩笑,是真心话。别人她还能应付,苏敏官要是真打她钱的主意,她怕自己骨头渣不剩。   苏敏官爽朗一笑:“走啦,席间再讲。”   他将那喜糖放进口袋里,眼睫飞快地颤了一下,藏住一瞬间的黯然。   觉悟不错。最好她永远把这话当玩笑。   ----------------------   ----------------------   新房离此处不远,吹吹打打一刻钟,慢悠悠走着就到了。   来观礼的宾客又多几十个,都是不屑于、或是没勇气参加刚才教堂婚礼的。   容闳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正笑呵呵地接受新人敬酒。   他已决定,前往欧美,亲自考察顶尖工厂,给洋务运动中的中国购来最好最先进的机器。   这年头越洋船票购买不易,但他眼下已是五品蓝翎顶戴,又有几乎用之不竭的公款,商家自然给他大开方便之门,奉上良辰吉日的头等舱,不日出发。   容闳去心似箭,行李早就打包好,连随身衣物都处理得差不多。今日临时开衣箱,只翻出一件西装,穿上之后笔挺飒爽,整个人一下子洋气四射。   林玉婵确信,如果他穿着这身西装走在外滩路口,再给难民乞丐撒钱,绝对不会被人给扒了。巡捕们肯定会主动围过来保护。   但谁让他一心报国,当初回国之后,立刻就穿回民族服装,学广东话,学书法、戴假辫子……把自己整回一个中国人样,导致各种被狗眼看人低,欺负过不少次。   如今他换上洋装,惹得好多人偷偷围观,互相悄声询问:“这是中国人还是洋人?看起来很有钱啊……有家室吗?不如咱们给介绍一个?……”   林玉婵要过一份宾客名单,仔细扫视着。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对她来说都是潜在的集资对象。   今天常保罗大喜日子,请到的都是关系紧密的亲友。大家男女同堂混杂,就算看不上她一个女商,多半也不会摔脸子闹僵。   又是新郎倌工作的店铺,总得给点面子吧?   这是她难得的机会。   她按图索骥,厚着脸皮,跟十几个人攀谈过。果然,人家见她一个小姑娘开店集资,虽然不以为然,但都笑眯眯收了她的名片,没有摆臭脸的。   林玉婵回到自己席位上喝水。没喝两口,就感到旁边同席的女客呼啦一下站起来。   “哎哟哟新郎倌必须干这杯!”   原来是新郎敬酒来了。   按照中式婚俗,新娘已经在洞房里蒙盖头等着,不来凑热闹。所以只有新郎一个满屋转。   而且今天这土洋结合婚礼,结合得还比较原始,没有请伴郎。常保罗也真实诚,至少十几杯灌下去了。   原本圆圆白白的福气脸,如今成了个双黄大月饼。走路走得歪歪斜斜,那地板在他脚下好像一块吸力不均的磁铁。   这桌女客大部分是长辈,指着他嘻嘻哈哈,抢着再给他灌。   林玉婵抿嘴微笑,就不上去补刀了。   没想到常保罗颤巍巍端了杯酒,先走个之字形曲线,再来个原地漂移,直接落到她面前。   “林姑娘……”   同桌大娘们有几个变了脸色。   都是参与过当初“弄堂相亲介绍一条龙”的亲友,本来这事早忘了。听常保罗叫出个“林”字,才猛然想起来。   有人低声问:“谁请的她?不该请啊!是她自己来的吗?”   林玉婵也是一怔,站起来。   酒壮怂人胆,他今天可别乱说话。这么多娘家亲戚看着呢。   常保罗晕乎乎地笑道:“林姑娘,请——请假。忘记跟你说了。蜜月。请假。”   林玉婵松口气,扑哧笑出来。   “去哪啊?”   “我的老婆,伊的老家,宁——宁波。三日后,回门,顺便……顺便路上玩玩。”   “回门”跟“度蜜月”居然能有机结合,土洋结合出了新高度。   林玉婵当然是爽快批准,笑道:“玩多久呀?”   常保罗低头,有点不好意思:“蜜月嘛,顾名思义,当然是一个月了。听说外洋习俗都这样。”   林玉婵:“……”   真是字面意思照搬啊?   不过,新博雅眼下现金枯竭,业务清淡,总要等集资完毕,才能开始忙起来。这一个月里少他一个,倒也不是灭顶之灾。   林玉婵权衡片刻,最后说:“那这一个月我可不发薪水。”   带薪婚假,想都别想,没门。   常保罗红着脸,道:“不敢不敢,不拿薪水。”   他们两人几句对话,把旁边一群弄堂大娘听得直咋舌。   “这是那个林氏吗?——哦哦,是小保罗的新东家。大概生得像而已……”   至于保罗为啥会认个小毛丫头当东家,大喜日子,大家都贴心不问。   干完这一杯,林玉婵贺喜的任务完成,看看时间,就不留着闹洞房了,逆行穿过人流,出到门外。   空气一下凉了两三度,闹哄哄的乐声也飘远了。她左右一顾,发现苏敏官也跟她同时离席,正站在相邻一家茶馆门口,朝她招手。   她笑着跟过去。   “有限责任公司”的魅力啊。 134、第 134 章   “阿妹, 你如今只是缺现银周转,五百两以内足够救急,只要把你那二十五分之一的义兴股份套现即可。我不明白, 为何要筹三千两以上。”   苏敏官指尖转着瓷勺,慢慢探入那碗冒热气的桂花酒酿圆子里,淡淡问道。   方才婚宴上都是油腻硬菜, 旁人吃得疯,却不合他意, 只吃了几口意思意思。酒倒灌得有点多,需要点甜的垫垫肚子。   林玉婵看着他勺子里的小糯米团,自己也有点口舌生津——方才只顾拉集资认识人了, 也没怎么吃饭。   不过菜牌挂在包间外面, 一会儿得空再去点吧。   “既然新博雅是有限公司, 义兴股份是我的个人投资, 跟博雅没关系, 我当然要留着。”她霸道地回答,“至于博雅的经营状况,你也知道, 大部分利润都来自义兴承运的战区茶叶——有了这些低价毛茶,我才可以不吝成本的进行精制和包装,最后的售价也很漂亮, 打败大多数同规格竞争对手。”   苏敏官吹了吹勺子里的酒酿圆子, 又看看她那张合的小嘴唇, “嗯”一声。   林玉婵:“你是潜在股东, 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容先生撂挑子不干,没了战区毛茶这一项高利润线路,博雅又回到了我参与之前的原点——没有足够亮眼的货, 场地和人员开支大,每个月勉强收支平衡。我清算了所有亏本的生意,也试着从其他渠道进毛茶,但再也找不到像以前那样物美价廉的。如果要维持原先的品质,成本至少提高两倍。也基本不赚钱。”   苏敏官淡淡道:“不说这些。我问你要三千两银子做什么。”   话音刚落,才意识到,他又犯老毛病,对她似乎有点太霸道了。   他性格如此。平日的温柔纯善都是画皮。对手强劲时,一不小心就攻击性极强,气场横扫方圆三丈远。   而他早就保证过的,再也不会对她凶。   下不为例。   他顿了顿,放柔口气,道:“请你告诉我……”   语气有点别扭。   毕竟,跟一个和他暧昧不清的姑娘谈生意,全上海他怕是独一人。没有先例给他借鉴,告诉他该怎么拿捏这个度。   又不能退让,又不愿欺负她……他真是没事给自己找事。   他咳嗽一声,换个语气:“阿妹,你实话跟我说……”   林玉婵却嗤的一笑:“别装啦。我没那么脆弱。公私分明,该怎么谈怎么谈。”   然后小姑娘看一眼门帘,回来一探头,居然叼住他手里的瓷勺,心安理得地吃了一口酒酿圆子。   苏敏官:“……”   他攥着空勺,脸色绯红,七窍生烟。方才灌的那些酒开始上头。   这小坏东西,一边公然勾引他,一边让他“公私分明”!   他还凶得起来?   好在她也是点到为止,趁他发愣,拿回主动权。   “博雅的牌子不能砸。人员不能开。这是容先生的条件。茶叶当然还要继续做,但也要开拓其他市场,保证收益。这三千两,是启动资金。”   苏敏官迅速端正态度,问:“棉花?”   她点头:“还有生丝。都正在办牌照。”   “这些都是洋人充分介入的成熟市场。你怎么保证赚钱?”   林玉婵微笑:“江海关有个半开放的资料室,里面有历年货物进出口总结,只要递申请就能进去看。赫大人新搞的,里面又都是英文,目前少有人知。你瞧。”   她准备充分,取出几张手抄表格。   “譬如宁波一港,前年,也就是1861年,棉花出口量为5489担——这还是我参与核算的,因为那年年底,宁波被太平军占领,浙海关都放假了——而去年,宁波港出口棉花为19648担,增加三倍多。   “而今年上半年……”   苏敏官凝神听着,不由得微微欠身,目光顺着她那细细的手指,在一串串数字上描摹。   海关还搞这个?   他十分确信,全上海滩的华商,他是第二个知晓此事的。   一些敏锐的、思想开明的华商,已经意识到信息的价值。然而中国海关把持在外人手里,寻常华商哪有条件做这种总结。   即便是消息灵通如苏敏官,也只能是从旗昌洋行的洋人那里,听到只言片语,说他们打算卖船进棉花,进而推测出棉花的上升行情——也只是行情,具体数字什么的不要想。   “而今年上半年,”林玉婵满意地看到苏敏官眼色发亮,轻声说,“宁波一港,棉花出口量已超过一万担——要知道,新棉花秋季采摘,这之前出口的棉花,只是去年的零星库存而已,真正的疯狂采购季还没到呢——苏老板,想不想改行?这是闭眼捡钱的行情啊。免费送你。”   即便没有棉花货物样本,即便海关给不出棉花的具体成交价,但单凭这些统计数据,她也十分确信,棉花市场如今处于上升期,需求远大于供给。现在介入,只要不被坑,赔本概率极小。   苏敏官没被她这画饼馋到,微笑点点头。   船运才是旱涝保收,不管什么货物走红,总是需要运输的嘛。   但是不妨让小姑娘给自己打打工,赚点零花钱。   也算是礼尚往来,让她知道,股东不是好对付的。   他此时才算真正考虑林玉婵的招股计划。仔细查看她抄来的几张统计表格,修长的手指在她的字迹上轻轻摩挲。   纸上带着少女的掌温。这些数字显得无比诱惑人。   但他还是收敛情绪,说道:“容闳有现银五千两。应该愿意帮你。”   林玉婵笑道:“做官好赚钱呢,后悔啦?”   苏敏官:“问过他吗?”   林玉婵摇头:“都让他拿来联络海外机械厂、工程师了。你是没看到,他在外文书馆买书,成箱成箱的往回运。还买了一堆机械样品,良莠不齐奇形怪状,光越洋运费就一次几百两银子——你见过自己做官还贴钱的吗?我估摸着明年此时,他又得去给西洋人写文书挣钱了。”   苏敏官轻轻笑了好久,不再提这茬。   他不靠挤兑容闳找优越感。嫌丢人。   “不过棉花紧俏,源于美国内战。”他继续面试,看着小姑娘漆黑的眼睛,步步为营的抛出问题,“万一下个月仗打完了呢?”   林玉婵毫无压力地剧透历史:“才不会。容先生不是要去美国?他在美国的友人得知此事,给他寄来一张征兵广告,附送动员信一封,请他尽快入伍从军,给第二祖国效力。”   当然啦,距离美国内战真正结束,还有两年。这种神棍预测她留给自己就行了。   苏敏官忍不住一乐。   容闳真是人在家中坐,事从天上来。在中国都五品军功了,去了美国还被人惦记,让他当普通一兵。看来这兵员缺得厉害,美利坚这战火还得燃一阵子。“其余几个港口,棉花出口增长率也差不多。”林玉婵继续说,“而反观茶叶,上海的出口额虽有上升,但广州出口额年年下落,加起来堪堪抵消。中国茶越来越打不过印度茶。”   苏敏官心弦忽然被拨动,懒懒一笑,道:“看来咱们中国人的炒茶秘方,还是让汉奸拿到了——我就说嘛,这是迟早的事。”   林玉婵一怔,想起往事。当年在德丰行初遇,自己还曾义正辞严,劝他不要当那个汉奸呢。   却不知,那时人家心里小算盘啪啪响,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跟她这个傻妹仔随便周旋,不定心里怎么笑呢。   思及此处,她旧恨燃起,气呼呼地抢过他的酒酿圆子,一连吃好几口。   苏敏官还在沉吟棉花茶叶之事,耳边听到叮咚响,骤然发现自己面前桌子空了。   “刚才大鱼大肉还没吃饱?”他哭笑不得,“好好,我再要一碗去。”   掀帘出门,找到小二,发现人家厨房已熄火了。   茶馆不做晚饭生意,等最后一波客人慢慢吃完,就关门。   苏敏官火速赶回包间,“阿妹!”   一碗酒酿圆子还剩一个底儿。   林玉婵无辜地看着他,也听到外头小二的告罪,终于有点歉疚。   “给你。”她讪笑,“要吗?”   苏敏官不客气,把那碗捞回自己面前。   桌上有筷筒,插了几束筷子勺子。他习惯性地取个新勺,手在半空中停留一刻,又收了回去。   就着她用过的勺子,慢慢舀起两个圆子,抿进嘴里。   林玉婵:“你……”   她确信他是故意的,不是因为什么环保理念,也不是因为多用个勺子要交钱。他眼睛压根没看那碗里吃食,而是直直看她,眼角甩出丁点笑意。   又是一口,干干净净。带着清淡的笑意,唇齿和细瓷缠绵。   故意气她。   一边挑衅还一边说:“阿妹,这家的圆子做得好奇怪,怎么有点红烧肉味。”   林玉婵立刻澄清:“我刚才没吃红烧肉!”   苏敏官微笑:“我没说你啊。我是说他们的大厨可能忘记刷锅。”   林玉婵:“……”   跟这人讲话怎么字字是坑!   苏敏官满意地看到她小脸泛红。很好。报了方才她抢吃的仇。他将空碗推开,微笑。   “阿妹,你忘了一样风险。”   林玉婵瞬间警觉,“什么?”   “义兴的风险。”苏敏官正色道,“和江浙分舵的三年赌约,如今只过了一年。如果两年后,我没能收到足够的‘会员’,势力铺得不够大,就得滚蛋走人。我不想失信,也不想跟他们同室操戈,让朝廷看笑话,所以……你要考虑一下这个可能性。”   林玉婵一怔,小声说:“我觉得你肯定会赢。”   心里想的是,就算到了那一步,他真的会无条件放弃义兴吗?   为了一群理念不合、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同门”?任由这个拥有第一艘华人商用轮船的企业落到一个平庸的掌柜手里?   “天有不测风云,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他依旧坚持,“如果义兴是我个人的事业,我很乐意出钱。但现在……”   “退路想好了吗?”林玉婵突然问。   苏敏官微微一怔,摇摇头,笑了。   “也不用那么着急。”   什么事都早早给自己找好退路,就等于允许懈怠。以他的应变机敏,万一事态恶化,提前三两个月规划一下就行了。   林玉婵压低声音,快速说:“我给你指一条退路。眼下义兴注册在你名下,虽说是天地会资产,不可能白纸黑字写出来。你可以随意处置账上的现银——你入股博雅,对外称作投资,我帮你提高股份单价,譬如一千两银子换一成股份,我实际给你一成五。两年后,万一你决定退出义兴,所有财产充公,你还余着半成博雅股份。只要我那时没亏本,这股份就值五百两银子。”   苏敏官是什么人,有五百两银子兜底,足够他东山再起 。   苏敏官轻轻揉额角,笑道:“我喝多了。你别诱惑我。”   他双眸半睁,果然染上三分醺意。看她的眼神带温度,目光忽然下移,点在她小小的嘴唇上。   那上面还残着桂花酒酿的香气。   林玉婵转过脸,轻轻哼一声。刚才抢酒酿圆子的时候没见他喝多。这会子提出来,明显是示弱拖延,心里不定打什么坏主意。   她忍不住说:“我是真心为你打算。”   “多谢。我受不起。”苏敏官收回目光,柔和地说,“你要多为自己打算。”   她一怔。   店小二掀帘进来,赔笑道:“老爷太太,小店要打烊了。”   一边说一边往桌子上瞄一眼。两个人,包个雅间,只点一碗酒酿圆子、一壶茶,连包间费都不够,也不知是真抠门还是假大方。店小二不由得撇嘴。   苏敏官轻笑,主动当冤大头,放下几个铜板,认了那碗他没吃几口的酒酿圆子。   他站起身,“三日之内,我给你答复——来得及吧?”   林玉婵立刻说:“还有其他人对入股表示兴趣哦——常保罗媳妇的舅妈、吟梅先生、报馆千金康普顿小姐……”   “明天来找我。”   --------------------------------   --------------------------------   “对赌协议?”   苏敏官微微挑眉,对这个从没听过的新词表示兴趣。   “倒是挺贴切……可以这么说吧。阿妹?”   一艘旗昌巨轮几乎是贴着他俩疾驰而过,浪花将露娜的甲板掀出小小的角度。   甲板上站着个亭亭玉立小姑娘。她最近常去有关部门跑手续,于是捡起荒废已久的寡妇装扮,头上小白花式样翻新,一身素色褂子显得温顺而亲和。浪花打来,她一个踉跄。   看到甲板上有个长椅,她顺势就要坐下。   “油漆未干。”苏敏官将她拉住,指一指船舷栏杆,“扶那里。”   有现成的椅子不能坐。小姑娘微微撇嘴,道:“去舱里。”   “也都在施工。到处是工人。”苏敏官一笑,别有用心地说,“除非去我专属的单人舱。只有那里没人动。”   他大大方方,做个邀请的手势。   林玉婵微微脸热,严词拒绝:“丁点小。坐都坐不下。”   她干脆铺块油布,坐在甲板上,听着工人们来来去去的脚步声,细细阅读苏敏官准备的新协议。   轮船露娜正在进行大改造。船舱外面搭着脚手架,赤膊的汉子来来去去,见到苏敏官,微微一躬身,随后跑步继续投入工作。   如今内河航道逐渐打开,客运需求也急剧增加。   苏敏官守着一艘安全稳妥的洋火轮,首航开了个光,得到“不怕土匪”的好名声,这几月更是攒够了口碑,马上心思活络,打算把它改为客货两用轮。   相比运货,运人的利润可高多了。   当然人比货娇气。做客运的船只,要安全、稳当、舒适、经得起大风大浪,还要速度快。   如此,也避免和旗昌洋行直接正面对撞——如今长江客运,虽然市场大多为外资抢占,但竞争格局尚未成熟,没有一家独大。   甲板上添了长椅,部分货仓改为客舱。头等舱配备单间,二等舱有座椅,三等舱是站票。路线是往来长江各港口。客运执照还没办下来,优惠船票已经预定出去一半。   对林玉婵来说,唯一的不足就是改造得太快,漆味有点重。不过这年头的油漆也不含甲醛,闻闻味儿也不会要人命。   当然做客运的成本也高。除了要申请各种牌照、缴更多税费之外,船上还得配备服务人员,然后和各地专门的客运码头对接。至于官府胥吏,另有一套打点途径。   苏敏官从外资船行里挖来个中国船长,一并负责这些新事务。客运首航,他也会跟出去学习监督。   苏敏官坐到林玉婵身边,轻声问:“这协议,有问题吗?”   林玉婵用目光描摹他那流畅隽秀的字体,笑道:“让我想想。”   前一日,苏敏官还似举棋不定,借酒遁走。   今天她一来,就甩给她一张对赌协议,明显是精心设计出来,让她不知从何下手分析。   苏敏官要求,义兴出资三千两银子,认购博雅商贸有限公司的三成股权——大老板出手阔绰,倒是省得她到处拉投资了。但有条件。   一年后,如果新博雅的利润没达到一千两银子以上——也就是投资回报率不到百分之十——义兴有权要求她再无偿转让一成股份,作为补偿。   比她昨天主动提出的“半成股份”,还要更贪心。   不过若她真的经营惨淡,股份价值也随之跌落,他多要些,也无可厚非。   林玉婵咬着嘴唇,静心思考。   “这一成股份,就是我的退路。”苏敏官望着远处来来往往的施工队,悄悄用肩膀碰一下她的肩膀,“到时这一成股份不管值多少,别让我饿死就行。阿妹,这个能做到吗?”   林玉婵用手捻着辫子里的小白花,想了想,笑道:“倘若我盈利超过一千两呢?你不要退路了?”   “那你就是我的退路。”他不假思索,双眸漆黑,认真看她,“你现在账房是谁,赵怀生?我比他如何?”   林玉婵被他看得心中一跳,慌忙道:“哎哟不敢,我可付不起大老板的人工。”   “我要求不高,有饭吃就行。一天至少一顿肉。”他眼角一弯,继续傲娇提条件,“住宿也要包,要单间,不要跟人挤。能冲凉更好。”   林玉婵笑道:“租不起。我那院子人都满了,要不给你在我床边打个地铺。”   “啧,凶宅,不要。”   她仰头,无声大笑。   反正“苏敏官被义兴扫地出门”的概率,大概就和“林玉婵卷款隐居澳门”的概率差不多,两人随便扯扯而已。   不过,她笑过之后,又觉不对劲。   船工正在测试蒸汽机,开关拨动,呜呜轰轰的响了一阵,连带着她整个人震颤不已。   “苏老板,说正经的。”她等那响动过后,才说,“万一我经营不善,没达到你的盈利要求,我转让一成股份给你——如果我那时持股一半,还剩四成。你的股份原有三成,转让之后,也有四成。好巧啊。”   苏敏官微微垂眸,似笑非笑,跟着她说:“好巧。”   林玉婵一看到他这副高深莫测的神情,就知道有猫腻。立刻虚心求教:“那我们谁听谁的呢?”   终于想到这点了。苏敏官看她一眼。小姑娘头上白花微微颤,一身的素,只有嘴唇淡红,睁着一双谨慎的大眼睛,随时准备和他针锋相对。   脖子高领有点紧。她人也紧张,轻轻往下拽领口。   为了扮寡妇做的素服,怎么也有一年了,被她保养得七成新,平整轻软,很是耐看,只是……有点小了。   不似当初那样宽松。   一丛异样的火焰无端燃起。他骤然起身,微笑道:“我去舱内监个工。失陪。”   林玉婵:“……”   他真走了!甩甩袖子走了!   融资的果然是孙子!   不过,想当初苏敏官为了买广东号,几乎透支所有人脉,人话鬼话说尽,那四面楚歌的境地……可比她现在惨多了。   好歹她今日只是来拉投资,不是急用钱救命。   她解开领口一个扣,揣摩着小少爷的话外之音,心平气和想了一分钟。   苏敏官的那些话,字字温润好听,熨帖着她的耳朵,如同春风拂珠玉。   此时她细一琢磨,春风萧瑟,珠玉无踪,眼前仿佛出现一个巨大的天坑。   她猛地跳起来。   “哎,等等!” 135、第 135 章   苏敏官正在检查头等舱的配置。远远看一个穿素裙的身影从走廊飞奔而来, 不由得一笑。   “指示牌怎么只有英文,”他假装没看见她,不满地在监工手册上记一笔, 自言自语,“欺负华人坐不起头等舱吗?这帮工人真是欠敲打。”   “而且中文要在英文上头,华人的船华人优先。”林玉婵喘着气接话, “苏老板,借一步说话。”   “木质防蛀也需要再检验一遍, 堵上所有缝隙。”苏敏官蹲下,检查床底,手册上又记两笔, “就在这说吧。没杂人。”   目中无人, 果然很把自己当大爷。   林玉婵皮笑肉不笑, 道:“苏大爷, 我问你。按照你提供的协议, 博雅公司现在的股份,我占五成,你占三成, 其余亲友认购两成。倘若我这一年经营不善——我俩股份变成四成和四成。”   苏敏官倚在头等舱的木床边,微笑颔首。舱门半开,走廊里光线昏暗, 把他整个人照成半明半暗的雕塑, 俨然游戏关卡最后的大boss。   他喉头微动:“嗯?”   “那时我当然会捉襟见肘、一穷二白, 手头没余钱。而你只要从亲友那里再收购一文钱股份, 你马上成为博雅最大股东。若你收购超过一成股份,你立刻对商铺拥有绝对话事权——小白同志,这就是你的退路?抢我的铺子?”   她一口气说完, 气鼓鼓瞪他。   果然,跟这狗男人不管如何浓情蜜意,就算最后两人先后老年痴呆,也决不能忘了“笑里藏刀”四个字怎么写。   苏敏官被她看穿居心,一点不脸红,朝她客客气气地一笑,眸子里粲然生光,显得无比亲和。   “林姑娘,据我所知,你那些亲友认购的时候,你并没有让他们签署禁止转让股份协议。”   而林玉婵当初要走义兴股份的时候,他尽管极度缺钱,谈判时处处让步,也坚持让她签了个“禁止转让”的条款。   林玉婵当然知道这点,委屈道:“因为不是人人都像我这么讲理啊!我敢提禁止转让,人家就以为是诈骗,我融资已经够难了啊!”   “所以给了我一个能钻的空子。阿妹,如果你是我……”   当然也要钻。林玉婵恶狠狠地想。   但她嘴上说得很甜:“如果我是苏老板,我当然会体谅林姑娘创业艰辛,给她处处使绊我良心上过不去。为了我俩的商业友谊能够长青,我肯定不会欺负她!”   苏敏官忍俊不禁,轻声一笑。   “第一,这份协议你可以拒绝。”他说,“第二,这是在你利润不达标的前提下,才会发生的事件。倘若真是那样,说明你的赚钱计划行不通,为了救博雅、保障其余股东利益,我理应接手,公平合理。反之,如果你盈利超过一千两,那我绝无二话,没机会钻任何空子。第三……”   林玉婵:“……”   被他这么颠倒黑白的一解释,还真挺合理的?   她忽然问:“第三是什么?”   苏敏官吞下后面的话,笑了笑。   “没什么。”   “不许话说一半。”   苏敏官犹豫,目光瞟到她辫子里颤动的小白花,喉咙缓缓一动。   “第三,”他声音极低,慢慢道,“等明年此时,你过十八周岁,也不用再装模作样戴孝了。我们……可以结束。”   他的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林玉婵失笑。   他自己给自己上的枷锁,她才不管呢。   “所以那时你就可以随便欺负我了?”她抗议,“就朝我开刀不心疼了?你对别人也没这么狠吧?”   苏敏官笑道:“八百两收购安庆义兴茶栈,你以为我是凭兄弟义气?”   林玉婵:“……”   合着她还是被手下留情了。   不过她也是自作自受,回想当初争义兴股份的时候,她初生牛犊不怕虎,捏着他现金流枯竭的死穴,跟他死死拉锯,把个新掌舵的义兴大老板弄得狼狈不堪,估计吃了她的心都有。   一想到这丰功伟绩,林玉婵登时心态平稳。估算一下如今她义兴股份的价值,甚至还忍不住微笑。   她轻轻关上头等舱的门。   舱内没点灯,顿时一片漆黑。   苏敏官微微抽口气。   她迈过地板上一道棱,张手将他抱住,脸蛋在他结实的胸口蹭两蹭。   好久没抱抱,真有点想。   “给我一天时间,对赌协议条款不要变。”林玉婵轻快地说,“我去寻别的门路,万一有冤大头人傻钱多……找不到,再来跟你签字。再会……对了,辛苦你帮忙张罗旧博雅清算的事。还没谢过。”   她放开他,转身去开门。   蓦然肩膀被扳住。紧接着往回一拉,后背落在他拥紧的怀里。   “林姑娘,”苏敏官的声音瞬间炽热,好似忍无可忍,“说好了公私分明,你凭什么坏规矩?”   天气热,两人衣衫都薄。她感到全身被裹紧,气都喘不匀,推了推他的手,推不动。   她委委屈屈地小声说,“我没有啊,我很分明的,我已经跟你说再会了才……”   “说得不够干脆。”他胡搅蛮缠,“我还没反应过来。”   屋内霎时全黑,两人都是盲的。摸索中确认着对方的位置。   林玉婵手离门把三寸远,不敢妄动,感觉他用鼻尖拱自己的鬓发,悄悄的嗅。   “我……”   “你好忙,忙得都不来看我。”苏敏官压抑着呼吸,轻轻磨着牙,在她耳边数落,“昨天见到我,今天见到我,上来就是‘老板融个资’,寒暄都省了,你是存心想把我气死。”   林玉婵:“可……”   可她不知道呀!   他面上一点不显,言谈举止全是职业风范,比她还冷淡还客气。林玉婵还真以为是他状态切换自如……   其实就是藏得好罢了!   她费力地在他怀里转半圈,笑道:“那今天不谈公事了。你要怎么样?”   头顶声音轻轻笑,“别动。”   她一时间还不适应黑暗,乖巧送过去一张侧脸,看不到他眸子。耳边静悄悄的,只听到似乎无处不在的细细喘息声。   林玉婵立刻后悔了。伸手不见五指,人的本能,告诉她危险就在附近。   她蓦地全身战栗,感觉到他靠近——   一偏头。一个细吻落在脖子上。   刚刚悄悄解开的立领。露一片冰凉的小皮肤,平时细嫩不见天,被轻轻柔柔的点了一下,让她气息全乱,慌着摸索门拉手。   “是不是今天又讨厌我了?”苏敏官在她身后没动,低着声音,有些落寞。   她摇摇头,忘记他看不见。   于是轻声笑笑:“自信点小白同志,哪天我真讨厌你了,会提前通知的。”   又怕她不喜欢,又非要给自己约定一个喜欢的期限。他空有七窍玲珑心,都用来给自己找别扭。林玉婵不想指摘什么,等他自己慢慢想通好了。   “我不想欺负你,”他急切表明心迹,飞快地说,“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有头脑的商人都会做的事而已。博雅如今是有限公司,你有股东若干。按照西洋法律,每年报表和资金走向都要公开。如果我平白让利与你,有心人从数字中窥出端倪,会说你……说你……”   “钱色交易?”   她大胆说出这没下限的四个字,带着笑,感到对面的一张俊逸的脸,温度悄悄上来几份。   苏敏官紧抿着嘴唇,倔强地轻微点头。   黑暗中耳鬓厮磨,用不着装腔作势,很多话反而能坦率说开,不怕让对方看到自己难堪的脸色。   她感到一只有力的手,控制着力度,轻轻描摹自己的脸颊轮廓。温热的触感让人心安。随后,那只手滑上她的耳珠,安抚似的,轻轻捏一捏。她浑身一颤。   苏敏官低声说:“古来抛头露面的女人,不管做何营生,都免不了承担些闲言碎语,想必你也有所准备。我只能做到,不让流言从我这里而起。你找到别的冤大头我不管。你找上我,我必须……苛刻一点。”   “苛刻。不是算计。我不会算计你。”   他一口气说完,摸到门拉手,半握住,待要开。   林玉婵心跳得急,轻轻压住他手,带笑意问:“那我可以还价了?”   “当然可以。谈成什么样,是你的本事。但我不会放水……”   她忽然笑出声,大胆上手,刮刮他鼻子。   “还是出去吧。这鬼地方,太适合钱色交易了。”   苏敏官:“……”   又说!这四个字很好听吗?还说得挺得意!   他轻微咬牙,刚想义正辞严地说“我不会让你得逞”,却听小姑娘低声轻笑,踮脚贴他耳边,警告他:   “我不会让你得逞哒。靓仔。”   作者有话要说:我们婵婵也有一张小甜嘴儿哒~   待会二更   `感谢在2020-11-28 06:00:00~2020-12-03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冬瓜糖o0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兒、小月尔 2个;绯音五月、Miramichi、久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vavbpaper 55瓶;少玩手机 50瓶;冬瓜糖o0 46瓶;落花芳草步迟迟 40瓶;喜宝、阿堆、喵、李木子 30瓶;塔笙 28瓶;听雨、沉迷一目连无法自拔、绯音五月、泉水泉水 20瓶;mahudetuzaizi 14瓶;王翠子、卡洛娜、卓均良、好大一块美玉、君司夜、寻早的熊宝宝、闷小哑、REYOION、花椰菜子、玛丽不苏、starry、鲤瑶 10瓶;南山下 7瓶;我爱芫荽、41936989、张大锤、寂寞路过、晋江评论验证真烦人、还是那么瘦、安倍晴雪 5瓶;李李莠、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吧 4瓶;既见君子 3瓶;青兒 2瓶;小月尔、园舞、春暖花开、ring、选我我超甜、RP君、墨色勿忘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6、第 136 章   “对赌协议”还是签了。谈判之后, 协议内容稍有修改。时限从一年延长到一年半,也就是到1864年年底为止。   十八个月内,林玉婵要赚够一千两银子利润, 才能保住新博雅的控制权。   她自我安慰地想,就当是给自己一个鞭策吧……   毕竟,肯甩三千两银子投资她一个白身小姑娘的冤大头, 全大清找不出来几个。   拒绝苏敏官容易,她怕是再努力一年半, 也凑不齐这么多钱。   两相权衡,只能含泪签赌约。   要是达不到他的一千两标准,那确如苏敏官所说, 她对不起大股东, 不如卷铺盖出门, 去他手下当账房。   此外, 林玉婵记得, 去年年末,她曾去找苏敏官谈降低运费的事。当时他刚刚耗尽现银购买广东号,对每一文钱都锱铢必较。他曾表态, 如果跟博雅的旧合约运费不变,若再签新约,折扣翻倍。   这事当时没落实到纸上。如果林玉婵忘了, 他自然也顺水推舟的忘了。   不过林玉婵早有准备, 一翻工作日志, 就翻到了他当初那句承诺。   博雅已经换壳, 但承诺实质依旧。   于是她拿到了义兴船运的运费八折优惠——时限也谈到了1864年底。   林玉婵抱着新筹到的三千两现银,摩拳擦掌,打算狠狠用他的船。   不过急着运货之前, 还有另一件大事。   -----------------------------------   秋风渐起,外滩十六铺客运码头的贵宾休息室里,客人寥寥,行李箱倒是铺了半间屋子。   容闳一身西装,柱了手杖,围了薄薄的白围巾,新留的头发盘起来,藏在西式礼帽中,尽可能地保持自己的颜值。   他笑问:“林姑娘,这次要什么伴手礼吗?”   林玉婵立刻说:“林肯的签名!”   容闳为难:“总统先生在指挥打仗呢。这次没有邀请信,我也不能随便进战场啊。”   她也是开句玩笑,于是不提这茬,改口道:“那您多写信回来,说说外国的风土人情,这里大伙惦念您平安,反正邮费朝廷报销。”   十九世纪的欧美,新思潮新科技连番冲击,社会面貌也在迅速变化。在林玉婵看来,可比二十一世纪那些暮气沉沉的晚年资本主义社会要有意思多了。林玉婵笑眯眯掏包,提出一个沉重小纸袋,送给容闳。   “二十瓶薄荷油。防治晕船。”林玉婵豪爽道,“这叫‘船敬’,容大人请笑纳。”   容闳失笑,接了。想起今后那几个月的船上时光,还真有点发杵,笑容慢慢转为苦笑。   “高兴点。”林玉婵笑道,“等您带机器回来,中国就可以自己造枪炮、造火柴、造钟表……还有什么?”   容闳笑道:“没那么快。还得培训人手,还得建造厂房,安置那些机械。不过……没错。那时我们可以就自己造东西了。说不定还能卖给外国呢。林姑娘,过去博雅只能进口工业品,咱们都争点气,说不定,以后还能出口呢。”   林玉婵蓦然有一种亲历历史的感觉,眼眶微湿,笑着点点头。   不过二十一世纪有中美直航,几个钟头跨越半个地球。现在呢,长途旅行可费劲。   容闳这次出公差,光船票车票行情就做了厚厚一本功课:他要先去广东藩司领款,然后从香港出发,坐英国轮船,一路向西,绕过印度洋,陆路经苏伊士地峡——此时苏伊士运河尚未开凿完毕——进入欧洲,再跨大西洋,最后抵达美国纽约。   没几个月下不来。   而且长途旅行是高风险事件。途径各地,治安成迷。有些地方比大清还落后,出了大城市就是穷山恶水,也没有大使馆保障国民安全。   于是苏敏官友情介绍,给他雇了两个仆人兼保镖,都是小刀会资深逃犯,一米九的彪形大汉,每人配两杆枪,生气勃勃地守着那一堆行李。   苏敏官正跟这两人低声讲话,嘱咐些出发前的事项。   常保罗携着新婚妻子,也等在同一个码头,喜气洋洋地准备搭另一艘船“度蜜月”。仆人在后面挑了五六个大箱子,其中一口箱子,是两口子专门给容闳准备的。   “东家,”常保罗容光焕发,一张圆脸白得发光,兴冲冲开一个箱子给容闳看,“你一路辛苦,又要在外洋过冬,这些衣服一定要收。这是三娘做的呢绒袍子,这是三娘缝的手套,这是三娘哥哥送的帽子,这是三娘的嫁妆被子,她们家给备了十床,上海房子小的来,放不下,送你两床路上用……”   容闳“啊哟哟”,连忙道谢。   孟三娘在一旁腼腆微笑。她虽然也是基督徒,但更是传统中国姑娘,站在角落里,丫环守着,离旁边一群大男人远远的。   林玉婵跑过去,亲亲热热跟她搭话。   林玉婵很喜欢这小姐姐。别看人家羞答答的貌不惊人,可有别样魅力。常保罗这才结婚几天,就满口三娘三娘,恨不得把新媳妇揣兜里带上。   甜甜的初恋?早忘得一干二净了。   林玉婵真想夸她一句“干得漂亮”。   更何况,婚宴上,林玉婵偶然识得了孟三娘的舅妈,是个有钱寡妇。老太太精于算计,儿女成才,守着家财怕人惦记,当即投了她一百两银子,做了新博雅的股东。   “……老家在宁波乡下呀?”林玉婵跟女孩子聊天没压力,“家里做什么?有田?呀,大地主!——别谦虚,几亩薄田也是田呀,种什么?棉花?”   她惊喜地继续问。   孟三娘带着和常保罗的同款腼腆,小声说:“以前是庄稼禾稻,这两年全铲了,栽种棉花桑树……我不懂这些事,也不知为什么,都是我几个叔婶在管……”   林玉婵从包里摸出纸笔,真诚道:“老家地址给我留一下。”   孟三娘没主见,迟疑地看一眼旁边的新婚丈夫。   常保罗一怔,赶紧给个眼神:听她的听她的。   没法解释。他至今也弄不太明白,女孩子跟女孩子差别怎么那么大。   一个对他言听计从,一个让他言听计从。只能说是上帝旨意。   好在三娘家也比较开明,他认个女子当东家,不嫌他丢脸,能拿回钞票就行。   林玉婵趁势招呼:“保罗保罗,蜜月也别光闲着。”   ……………………   这时候贵宾室大门哗啦啦打开,涌来十几个红光满面的绅士,大嗓门一下充斥了整屋。   “容先生要风光了,要去外洋了,哈哈哈……”   都是来送容闳的。   有真正的朋友,也有趋炎附势之徒,华人洋人都有。过去看不上容闳痴傻,觉得他既不会钻营又不会捞金,一辈子没前途,不必深交;现在也纷纷改口,认为自己“慧眼识珠”,容闳从政,他们也与有荣焉,带着不痛不痒的临别礼物,深情表示“一路平安”。容闳放不下面子,只得又跟他们敷衍。   英国轮船汽笛鸣响,黑烟冲天。   林玉婵趁机告辞。   苏敏官跟上,轻声问她:“去哪?”   她答:“徐汇。”   “看你闺女?”   林玉婵笑着反驳:“我妹妹!——怎么,你也去啊?”   “你怀里揣着我的投资,我得监督着,免得你一个冲动,把孤儿院买下来。”   苏敏官一本正经说完,截辆马车。   -------------------------------   “唉,这个月的教会经费又没下来,”孤儿院德肋撒嬷嬷日常哭穷,“我们几个人只能是勉励维持,不让小孩们挨饿罢了……”   林玉婵远远看到瘦瘦小小的弗洛伦斯·林,真有冲动把这孤儿院买下来。   小孩子长真快,一月一变样。眼下已近一周岁了。肉鼓鼓的脸蛋,淡淡的眉毛,寸草不生的头顶也终于长了毛,有点铁树开花的意思。   小家伙穿着肥大的两三岁孩童衣裳,咿咿呀呀嘴里不停,扶墙走两步,又跪下爬,像个开了挂的拆迁大队长,舞着两条水袖,横扫一切障碍物,把地上的鞋子、扫帚、抹布、还有拨浪鼓,左右开弓扫到身后去。   小翡伦忽然抬头,猛地看到林玉婵,眼睛瞪大,露出怕怕的神色,蹿到保姆身后。   林玉婵蹲下张手,满脸堆笑,一脸宠溺:“乖乖,又忘了我了?姐姐每个月都来的,来抱抱……”   林翡伦手脚并用,屁股为轴,来了个向后转。   郭氏笑道:“这孩子怕生。”   说着弯腰,把小娃娃一把薅起来,不顾她手舞足蹈,塞到林玉婵怀里。   “来,让你的恩人抱抱!”   林翡伦哇哇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挣扎,悬着空,用尽各种体操动作,往保姆身上扑。   林玉婵抱着个发疯的永动机,使出全力才能保证她不摔下地,猛然被小手扇了一脸,眼睛一花,觉得自己像强抢民女的黄世仁。   这忘恩负义的小东西!   郭氏哈哈大笑。   忽然,手上一轻。苏敏官把林翡伦接了过去,抱在怀里。   哭声瞬间停止。林翡伦乖乖依偎在他肩膀。   苏敏官看看林玉婵被扯乱的头发,又看看孤儿院墙上的捐赠功德榜——“广东林小姐”的名字赫然在上——忍不住笑出声,满脸写着幸灾乐祸。   林玉婵气得冒烟。这不公平!   她想,难道是自己身子板太单薄,抱小孩时骨头硌人?   小翡伦直起身子,手上多了一片麦芽糖,张着只有四颗牙的小嘴,津津有味地舔着。   林玉婵马上抗议:“又给她糖!会虫牙的!“   就知道这人暗中使猫腻!   苏敏官护犊子地抱着小娃娃转半圈,无辜道:“是我自己带的糖。她自己发现的。自己从我怀里抢的。”   靠着每次一片糖,狡猾的大奸商成了小翡伦的此生最爱。小家伙直直地盯着那糖,都对眼了,再不搭理林玉婵一眼。   林玉婵只能认命。谁让这孩子出生之后,奶都没吃过,先喝的糖水呢?   地上爬着跑着几个别的孩子,看到这里有人发糖,一股脑围了上来。   “我要我要!”   苏敏官笑嘻嘻给孤儿们发糖。   他从小爱吃甜,家里管得严,只能去厨房偷。被发现了还挨罚。   这不叫学雷锋做好事。这叫弥补童年遗憾。   他忽然朝林玉婵扬了扬手里的纸袋,眨眨眼。   意思是:要不要来享受一下投喂人类幼崽的乐趣?   林玉婵才没那么无聊呢。她注意到——   “怎么……少了那么多孩子?” 137、第 137 章   在孤儿们的嬉闹声中, 德肋撒嬷嬷把林玉婵拉到一边,悄声说:“您有所不知。教会在青浦和奉贤又办了两家孤儿院,几天就收了百来个小囡小孩, 经费却只添五成。没办法,只能让他们早点从学校结业,八岁以上的, 都送到教友家抚养……”   林玉婵皱眉。   她也知道,教士来华之初, 没条件办孤儿院时,就是靠教友家庭抚养弃婴。小时候给一点营养费。长大了,寄养的小孩也能帮忙做点家务, 或者出门挣点钱。名为养子养女, 其实也相当于半个仆人。   没办法。毕竟这些弃婴都是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能活着就感谢上帝。至于人生质量如何, 那是次要考虑的问题。   后来经费足了, 才办起孤儿院、教会学校,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手艺,把少数天资聪颖的孩子培养成教士和修女。   如今又缺钱, 看来是走回了“寄养家庭”的老路。   林玉婵淡淡地问:“那,八岁以上就不读书了?”   德肋撒嬷嬷揉着眼角皱纹,哀声叹气:“请教师也要花钱呀!读到十几岁有什么用!男孩子么, 认两个字得了, 女孩子就学学针黹女工, 将来也好养活自己。办慈善也不能把自己饿死呀!——对了, 小弗洛伦斯转月就周岁了,教士说,也要考虑给她找个寄养的人家。可我不放心哪, 这孩子三天两头生病,别人未必养得好呢。”   苏敏官被一群孩子围着发糖,宛如圣诞老人。忽然,他微微抬头,警告地看了林玉婵一眼。   ——这修女又在哄你捐款了。   林玉婵轻微点点头。这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但她也知道,德肋撒嬷嬷虽然三句话不离钱字,看似很市侩,但内心还是善念居多——不然也不会出家做修女。林玉婵平日给她包的红包,她也都是多半拿来给孩子添营养,少半自己留着改善伙食。在林玉婵看来,已经算是忠于职守。   教会内部也有贪污浪费,林玉婵心里清楚,人都有贪婪本性,无法杜绝。   只要在她可接受的底线之内,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毕竟,比起大清官办慈幼局,教会这里还算清廉。   但德肋撒嬷嬷一介本地修女,绝没有胆量和能力,侵吞大笔教会经费。   而孤儿院现状艰难,也是肉眼可见的明显。   叮铃铃,厨房开饭。德肋撒嬷嬷连忙告罪:“我去忙了。”   孩子们把麦芽糖塞进嘴里,欢呼着冲进厨房。   一大桶掺玉米面的杂粥,德肋撒嬷嬷指挥厨娘给孩子们分,粥上点缀咸菜和肉末。郭氏盛了小碗粥,抱过林翡伦,用小勺慢慢喂。   也许是今天有麦芽糖垫肚,孩子们没有像以往似的狼吞虎咽。桶里的粥剩了个厚底儿。   德肋撒嬷嬷这才和保姆、厨娘一起,瓜分了剩下的粥,也吃得稀里呼噜,一边吃一边往嘴里怼咸菜,每人吃了个肚圆。   林玉婵拉拉苏敏官袖子,示意他观察。   孩子们吃什么,她们吃什么。   这个吃粥的流程显然已成习惯,不是演出来的。   苏敏官嘴角一挑,眼神指着一个橱柜。   林玉婵悄悄打开一条缝,里面放着廉价的茶和卤味。   ……好吧。工作人员还是比孩子们吃得好一点。但也在她的接受范围之内。   她叫来德肋撒嬷嬷,数出十块银元,放进捐款箱,算是补上了她此前几个月断掉的捐赠,然后要来收据。   “我会找机会替你们呼吁捐款。翡伦暂时留在孤儿院,由她熟悉的人照顾。不要送到别人家去。能做到吗?”   --------------   出了孤儿院大门,走两条街,就看到了徐汇英美茶号,林玉婵的资深合作伙伴。   苏敏官笑道:“不去打个招呼?”   林玉婵冷淡地说:“不去。”   看看他疑惑的眼神,想起他现在是自己大股东,商铺运营得跟他公开透明,起码大事不能瞒着。   她指指茶号对面的小笼包馆子。   以前常和毛顺娘来这里打牙祭,已经是此处熟客。但近半年毛顺娘回了家,那小二又健忘,打量好一阵子,才认出林玉婵来。   “林姑娘!里面请。这位老爷……嘿嘿,也里面请。”   压根不记得苏敏官也在这里吃过。   林玉婵熟练地吸溜小笼包的汤汁,眼神指指对面。   “太飘了。那个掌柜的现在不把我放眼里。”她低声说,“我辛辛苦苦给他们培训出的师傅,他们居然优先派给别的客户用!”   徐汇茶号如今鸟枪换炮,所有的师傅被林玉婵培训一遍,炒茶技术不说突飞猛进,起码操作程序大大规范。林玉婵注意到,徐汇茶号这一年的价格手册已经换了两次,悄悄提价三成,依然生意兴隆,回头客无数。   而林玉婵所在的博雅公司,已经从“唯一的大客户”沦落成“众多客户之一”。有时候去谈点事,毛掌柜也不露面,让伙计们来。   林玉婵倒不介意怠慢。毕竟做生意就是这样,甲方乙方能够双赢,才是健康的发展路线。   当初容闳失踪,她毛茶断供、手忙脚乱的当口,为了寻替代,只能借徐汇茶号的渠道,进一批别处的毛茶。由于要得急,被毛掌柜小小敲了一笔。   在其位忠其事。林玉婵对此也没太大怨言。人品守恒,哪能总是她压过别人呢。   可博雅重开之后,林玉婵再来签炒茶单子,点名要几个手艺高超的老师傅,毛掌柜居然不给,吞吞吐吐说,人家回乡去了。   分给她几个新学徒,还得重新培训,从识别温度计刻度开始。   ……   “冤大头也不是这么当的!”   林玉婵最后悲愤地总结,狠狠咬破最后一个小笼包。   苏敏官一直含笑看着她吃。这姑娘技巧不错,一滴汤汁不洒,让他看得很是赏心悦目。   看来平日没少来这里练。   “哦,这才是拐我来徐汇的目的。”他假装恍然大悟,抿嘴笑着,“好啦。我给你去敲打一下。哎,这股东当得也不省心哪。”   出乎意料,小姑娘摇摇头。   “我不想仗别人势。”她说,“况且敲打一下,能管用多久?”   还是那么要强。苏敏官笑看她一眼,待要再给她出馊主意,蓦地脑海里闪过“钱色交易”四个字,微微脸热。   他咳嗽一声,摆谱:“你打算怎么办?我是三成股东,我有权知晓。”   林玉婵沉吟许久,慢慢说:“我想……管你借样东西。”   “什么?”   她有些紧张地一笑,倒转筷子,柄端轻轻点在他的掌心。   “你的手。”   ------------------------   两周后。   “徐汇茶号”的大门扇上,双铜钱标志依旧挂着,表明自己所属的势力范围。   近来会务繁多,天地会和周边帮派偶有碰撞,船行浦东时,和那里的清帮残余据说也起了摩擦,差点招来官府。   苏敏官决定提高会费。商铺会员每年银元一块,个人费用增加到两角。相比以前的楚南云,依旧是白菜价,服务质量全上海滩最佳。因此大家纷纷愉快续约。   林玉婵推开那扇门。   伙计们都认识她,连忙拱手。   还没等林玉婵开口,毛掌柜顶着个光脑壳,从后堂小步跑来,遣走伙计。   “姑娘,”毛掌柜居然是一副兴师问罪的口气,微微下垂的眼角气哼哼地绷紧,质问道,“敝号与姑娘合作经年,小人一直以诚相待,不曾欺瞒;可姑娘却为何要立阴阳合同,把小人当猴儿耍?做生意讲究诚信为本,姑娘纵然是‘同乡会’成员,今日也得说清楚,再考虑继续合作的事吧!”   林玉婵上来就被怼,一头雾水。   不过经验告诉她,对于不明就里的指责,辩解就等于承认。万一人家是诈你呢?   她没接这茬,微微一笑,怀里摸出个小红包。   “听闻令郎娶妇,我来凑个份子。别的待会再说。恭喜。”   毛掌柜一怔,略有愧色,脸色软了些。   “姑娘这是何必呢……”他尴尬笑,收了红包,“小门小户的,家里坐不下,也没请您,姑娘别介怀哈。”   林玉婵问:“张师傅和陈师傅呢?休假也该回来了吧?”   毛掌柜见她居然不回应自己方才责备的话,一时间有点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们啊,最近让别的客户要走了,”他终于说了实话,两手一摊很无奈,“没办法,人家要得早,而且是大行,而且……”   林玉婵笑问:“生意又扩大了?”   毛掌柜眼中微含得意:“过去合伙的同乡,回家养老了。新股东大手笔,再注三成资,我们考虑开分号呢。”   虽然说话点头哈腰,但那态度可是嘚瑟得很。那意思是,我们徐汇茶号如今可不是小本生意,算中等商铺啦!   毛掌柜说完,底气略增,皮笑肉不笑,从柜台后面拿出样东西。   “姑娘还是先解释一下,为何要和小女一同骗我。”   一方白手帕,叠成憨憨的小兔子形状,放在柜台缝隙里,已经挤压得有些变形,脑袋耷拉着,显得垂头丧气。   林玉婵呼吸一紧。“玉兔基金”。   当初毛顺娘找她哭诉,说辛辛苦苦帮忙筛茶叶挣的钱,本来打算存着做嫁妆,结果都被她爹拿走,为了给她哥哥说个体面的媳妇。   林玉婵不愿得罪毛掌柜,更不想和整个社会习俗作对,于是和顺娘共同约定,对外宣称砍毛顺娘一半工资。实际这一半,林玉婵给存着,称作“玉兔基金”。毛顺娘何时需要,凭手帕兔子来取。   反正女人雇佣女人,也没写进合约,随便她暗箱操作。   不过林玉婵当时警告毛顺娘,如果此事泄密,她不管兜底,“玉兔基金”清零,全送给毛掌柜。   当时也是敲打一下毛顺娘,提醒她严格保密。   不过眼下看来……   小囡的嘴不够严啊。   林玉婵心里骂两句,脸上不动声色,笑道:“小囡有孝心,这不是上供了吗?掌柜的应该高兴才是。”   “孝心?”毛掌柜气得脑袋带静电,头上几根毛愤而飘荡,颇有些怒发冲冠的豪气,“不打两顿她还不肯说!这吃里扒外的小东西,我供她吃供她穿,还任她跑来茶号里玩闹,天底下哪还有这么开明的爹?——她倒好,一点不知感恩,还敢私藏零花钱!林姑娘,你居然也帮她——哼,怪道你俩这么好关系,每次出去吃小笼,我还道姑娘家有的聊,谁料都是一起算计我!小囡明年就出嫁,这么大胆子,以后怎么办!”   他这话一口气说完,气得方言加重,林玉婵只听了个囫囵。但大概意思也知道:是怪她把毛顺娘带坏了。   小囡也不是不谨慎。是被严刑逼供出来的。   毛掌柜业务精通,待人接物也很是圆滑,讲信用,守礼节,是标准的绅士商人。   可惜这些美德,并没有用到自家人身上。   林玉婵微微冷笑。   “毛掌柜,据我所知,令郎娶妇,从下聘到婚礼,花销巨大,以致你还卖了一半茶号的股份,才换来一个好儿媳——小囡私存的这十几两银子,根本是毛毛雨,你计较那么多做啥。”   毛掌柜:“这不是十几两银子的事!她忤逆父母……”   林玉婵:“掌柜的,博雅重组后,业务内容和以前不一样。博雅精制茶只维持最低产量,我需要用你的渠道和销路,完成不同档次的……”   毛掌柜:“……”   这姑娘跟他鸡同鸭讲,各说各的!   他今天鼓着一肚子气来兴师问罪,想着如果林姑娘认错态度好,那就考虑跟她继续合作;否则干脆一拍两散。他徐汇茶号如今也扩张了,也攀上其他大客户,不稀罕她一个。   同乡会又怎样?双方好聚好散,他就算尽责了。同乡会也管不着他的商业决策。   他干脆不讲话了,挠着自己光头,冷淡地说:“姑娘说的太复杂,小的不懂。您找别家吧。”   林玉婵微笑:“我还要求,小囡出面做监督。工钱写在合约里,这次您不要再抢她的。”   毛掌柜:“……”   林玉婵冷下脸,蓦然提高声音:“毛掌柜,你可以不同意。今天就给我卷铺盖走人,我另寻新掌柜便是。上海滩不乏能人,我用个年轻些的,还能少发点薪水呢。”   毛掌柜张着嘴,揉揉眼,挠挠头,好像听到梦话。   片刻后,他笑了。   小姑娘还学会威胁人了。平日里沉着冷静看来都是装的,这一着急,才显出真实水平。   “嘿嘿。”毛掌柜不慌不忙地擦拭柜台上的存钱罐,像哄熊孩子似的,笑眯眯地说,“姑娘要换徐汇茶号的掌柜,小的就算同意,我们的股东也未必答应啊。要不姑娘写信去问问?”   林玉婵微微一笑。   “毛掌柜,您为了令郎娶媳,套现自己五成股份,转让给您的同乡合伙人。而你那位同乡上个月养老去了,全部股份转让给另一富商,人家还多注了三成资。我猜,这位富商,便是贵号目前的大股东了?敢问他姓甚名谁,怎么找呢?”   毛掌柜嗤的一笑,带着逗傻子的心情,说:“人家在外头忙生意,跟我们是书信往来,银票寄得可爽快。说是姓苏……”   他忽然诡异停顿,直觉哪里不对劲。   “好巧。”林玉婵从包里掏出一沓书信,甩在柜台上,“您也许忘了,我的官方身份证件上,恰好姓苏。平日里您都是顺口叫我娘家姓,也许忘了吧。”   毛掌柜手一抖,哗啦一声,存钱罐掉地上,铜板砸到小脚趾,痛得他嘴歪眼斜。   “你……不可能……他是男的呀……你不是没有兄弟……”   他扑上柜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一沓转让合约。张张带着他自己的签字画押。   可……可那文书上的“苏老板”字迹,轻快漂亮,老练成熟,明明是个年轻才俊,完全不是林玉婵平时跟他签合约时、那工工整整的学童字体啊!   徐汇茶号的那位同乡合伙人,一直是个甩手掌柜,手上好几家投资的店铺,一个个哪管得过来。   没想到,这老乡急于将股份脱手,见到银票就昏头。对方提出难以分`身,不如全程书信商议,他竟然就同意了,没提出见一面!   而毛掌柜呢,以前我行我素惯了,只埋首于账本利润当中,以为这新股东同样是甩手掌柜,巴不得他全权放手,也没想到将那人的身份多问一句,跟他聊一聊店铺的发展路线什么的。   只看了转让文书,觉得无懈可击。见那新股东额外注资,真金白银,毛掌柜还沾沾自喜呢。   传统中国商铺,本就没有严格的营运手续,转让转卖很容易。只要有指印花押,那谁也赖不得。   林玉婵等毛掌柜将这信息消化得差不多,才淡淡道:“如今我所在的博雅商贸有限公司,占徐汇茶号的超过八成股份。掌柜的,您自己的份额不到两成,也就没有话事权。您的掌柜合约明年就要续了。我很看重您的专业素养,愿给您提薪半成。条件是……”   -----------------   “搞掂!”   林玉婵冲进小笼包铺子,风风火火甩下两个字,笑意满满。   苏敏官推开空竹屉,故作失望:“我白来了。误工费麻烦结一下。”   她从包里摸出一罐特级安化茶,拍在他眼前的桌上:“标价十两。借花献佛,你别嫌弃。”   收购徐汇茶号的事,林玉婵悄没声忙活十几天,今日一朝功成,上门接管。   她预料到毛掌柜不好对付,也许会拒绝承认这次转让,闹大了事,平添麻烦。因此她不敢盲目自信,提前把苏老板带来备着,万一自己镇不住,请他过去刷个脸。   还好,毛掌柜震惊之余,理智尚存,懂得给自己盘算。   覆水难收,茶号东家既然换人,他作为一个职业素养合格的掌柜,就该兢兢业业替新东家干活,顺带把自己剩下那点股份给炒高点。   在抱怨了半小时后,毛掌柜黯然接受现实,取钥匙开抽屉,交付所有账册,把所有伙计师傅叫出来,让林玉婵训了话。   毛掌柜在茶号做事多年,经验和人脉都是顶尖。林玉婵也不想临阵换将,平白乱军心,因此暂时将他留着,给个年后加薪的胡萝卜,以观后效。   过去林玉婵在博雅洋行,只是个毛茶和加工商之间的中间商,除了技术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而现在,她终于能像过去德丰行那样,流畅地操作整个茶叶生产链——虽然还没法做到从茶树到港口全程跟踪,但最起码,徐汇茶号的师傅、客户、渠道、场地,都可以归她使用。   除了利润腰斩的博雅精制茶,更能推出不同档次和完成度的其他茶叶产品,做到利润渠道多样化,抗风险能力大大增加。   而且不会被人掣肘,半途使绊子。   “而且他同意让他女儿出来工作了!”林玉婵兴奋地小声说,“我威胁说,要么父女一块儿挣钱,要么两人同卷铺盖。还是银子管用。他只要求小囡要有单独的工作间,不许和男师傅混一起,赚钱跟他五五分——我就答应了。你是没看到他的脸色,嘻嘻!”   苏敏官看着她笑靥如花,故意挑刺:“那小姑娘的婆家也同意?”   “她亲家公是上海县的师爷,上次帮容先生递个消息,已经从我这赚了不少钱。后来容先生出狱做官,又登门谢过一次,把那师爷感动得什么似的,就盼着攀上贵人,以后飞黄腾达呢!他儿媳妇过门之前打个工?小意思啦。”   林玉婵总结道:“其实很多人看似顽固,其实不过是因为,他们的立场是有价格的。”   苏敏官听她叙述完毕,居然挑不出大毛病,不由得对她刮目相看。   有朝一日,居然能听到小姑娘给他上人生指导课。   简直造反了……   不过他喜欢。   他笑道:“我要是知道我那三千两银子会被你拿来干这个,咱们的对赌协议就该换几个条款。”   “晚啦。”林玉婵得便宜卖乖,凑近他耳边,悄声说,“小少爷,要抢博雅,难度加倍哦。”   苏敏官心想她还挺入戏,嘴上跟她抬杠:“我看看徐汇茶号的账。说不定一堆烂坑呢。”   “才不会。”林玉婵嗤之以鼻,“你没看到他们店里装潢得多靓!”   苏敏官又是不以为然:“外表光鲜都是撑门面,谁知道内里是不是……”   林玉婵笑着翻开新缴获的账本,追问:“是什么呀?”   她嘴角一咧,做一个笑嘻嘻的口型——   西门庆吗?   苏敏官眉梢微红,抢过账本,警告地瞪她一眼。   徐汇茶号账目繁多,她只拿来总账,打算回去抄录一下重点,作为存档。然后找个适当时机,派个自己人空降过来——常保罗还在度蜜月,赵怀生比较合适。   总账内容不多,只有一些大客户名录、缴税备忘、月度盈余、库存总结之类。   苏敏官只翻几页,就不得不爽快承认,这对赌协议,林玉婵的赢面确实又加一分。   他忽然笑容转淡,脸上血色褪去三分。   “阿妹,”他目光中寒意一闪,说,“我好像知道,毛掌柜扣着不给你的那些熟练师傅,都让他派给谁了。”   他指着账册上的某一行。   林玉婵凑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上个月成交过的最大客户,白纸黑字记在总账上,赫然四个字:   广州德丰。 138、第 138 章   “是这个人吗?”   大股东去而复返, 毛掌柜半边脑仁疼,忍不住拿了桌上的鼻烟壶,闭着眼睛猛吸一口, 让辛辣的薄荷香气醒醒脑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姑娘打哪儿来的几千两银子他不知道,只知道她现在一句话出口, 就能让他毛掌柜彻底失业。   他接过林玉婵手里的纸,又忍不住一笑, 表情转换太快,那笑容中带着苦,他又揉揉太阳穴。   她完全不懂绘画, 寥寥几道简笔, 画了个大饼似的男人脸, 戴一副眼镜。镜片和脸蛋上满是油光。   “对对, ”毛掌柜立刻说, “那个王掌柜就生这副模样,比姑娘画得瘦些……对对,三句话不离风水, 也真可笑……”   按毛掌柜交代,德丰行是三个月前出现在上海的。那时林玉婵正为着容闳的案子忙得团团转,完全没注意到这条市场动向。   林玉婵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德丰行还没死透?   巨型外贸商行没那么容易掐死。德丰行只是被罚款出血五十万, 卖点产业家当就能补回。齐家还有钱庄, 这亏空不至于把他们一拳打死。   苏敏官家以前的兴瑞行, 当年遭遇的危机比德丰行严重得多。入不敷出、苟延残喘了好几年, 这才慢慢败掉的。   德丰行在广州混不下去,做出搬迁决定,也在情理之中。   广州外贸萎缩得厉害, 不少大商行都来上海开分号,或者举家迁移,不是稀罕事。   洋商懒得了解中国国情,收购茶叶时主要靠买办;而买办注重效率,挑选供货商时,主要看资历。   像博雅这样剑走偏锋、直接走高端渠道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茶商贩茶的路子,还是把货囤在码头,仰人鼻息,等待挑选。   德丰行拥有过去广州十三行的老师傅——原厂原装,绝非假冒——这是极其珍贵的不可再生资源。德丰行的人带着从广州运来的茶叶样品,刚刚出现在上海茶货码头,就被一拥而上的订购一空。   当然,此时的德丰行,也失去了原先的仓库、作坊之类固定资产,留下的只有少数人手,租了个不起眼的小门面,无法正常开工。   于是王全查访之下,也慧眼识英雄,找到了如日中天的徐汇茶号,和他们开展合作。   在毛掌柜眼里,王全圆滑老练,经验丰富,驭下有方,手下又有十三行师傅,可比那博雅的小妖女可靠得多。这就慢慢开始欺上瞒下、厚此薄彼,把主要资源给了德丰行。   毛掌柜想起林姑娘的籍贯,小心问:“姑娘和这个德丰行……不知有何渊源?”   林玉婵想了想,轻描淡写道:“德丰是广州名家,当地人都认识那王掌柜。我多嘴问一句。没什么。”   *   “说好借一个时辰,现在又延期。本少爷半日不上工,损失很多的。误工费补一下。”   苏敏官扶正头顶凉帽,轻快地跳过一条施工的马路沿,侧头瞥了林玉婵一眼,眼中都是不满之色。   “你应该补我报讯赏金!”林玉婵不甘示弱,追上他,“幸亏这几个月没撞到王全,否则不论你我,但凡被他认出来,多嘴报一句官,但凡有个师爷闲着没事,顺着一查——”   “那我们别无选择,”苏敏官停住脚步,神色凝重,看看四周无人,低声说,“只能强攻上海县城。我算过,以我现在手下的人、船、火器,大约能守一个月。阿妹,到时你别管我,自己找船去澳门……”   编得还挺细致。林玉婵耷拉着眉毛,作小言女主状,捧心说道:“我不。要走一起走。”   苏敏官眼角一弯,使个眼色,两人拉开点距离,整理出规规矩矩的表情,和两个巡捕擦身而过。   “我会让义兴的人去查访细节。”苏敏官说,“以后你少去徐汇茶号,有事让你手下那些经理伙计传达。”   反正她没钱把德丰行也买下来,只能暂避锋芒。   苏敏官这下觉得自己赢面又回来点,笑着提醒:“阿妹,今年别乱花钱,别买太多东西。”   林玉婵被这跳跃的思维弄得懵了一阵,不解问:“为什么?”   “我给义兴账房准备的宿舍,比较小间,怕是放不下许多女孩子的东西。”   *   广州老牌茶行德丰行,和上海新兴高端茶叶经销商博雅公司,是针锋相对的竞争关系。   码头上,别家茶号的货尚被买办挑挑拣拣,杀秤吃磅,德丰行的茶叶已经连过三级检验通道,直接送上了相熟洋行的商船。这竞争力不是一般二般。   可由于博雅收购徐汇茶号,而德丰行又委托徐汇进行很多加工工作,等于博雅还从竞争对手德丰行那里赚钱了……   林玉婵对这种奇怪的共生关系表示头疼。   她对德丰行当然是只有讨厌,没什么故人之情。但德丰行既然没把她这个妹仔给拖死,反而拜她所赐,罚了五十万两银子,弄得一蹶不振,被迫背井离乡,她觉得自己的气已经消了大半。   如果王全能从此诚信经营,不再搞那些昧良心的副业,林玉婵觉得,自己还是很乐意和德丰行共生的。   前提是,不能被他们给挤垮了。   博雅精制茶的利润率、销路均有限。林玉婵令徐汇茶号连日赶工,开发出了两种新产品:   小博雅(Liberal Junior),是博雅精制茶的平民版,加工程序稍微简化一些,毛茶品质也相应降低,可以更快地大批量生产。也不需要那么精致的手绘茶叶罐。这个品牌对标出口欧洲的普通中国茶叶,可以在茶货码头上,和其他茶行商人同台竞争。   林玉婵让毛顺娘负责小博雅的筛选和抽检。她自己单占一间工坊,做得有滋有味。   此外还有博雅俄国专供(Libéral Cadet)——此时的俄国也搞着全盘西化,贵族们争相学欧洲做派,红茶销量大增。而且毛子口味不刁,譬如湖南茶,英国人认为过于辛辣味重,因此价格不抵福建茶,但俄国人反而喜欢。   大清开埠后,俄商从上海收购茶叶,水路运到天津,然后转陆路,运到中俄口岸恰克图,再横穿亚欧大陆,送至西部大城市。   这是一条很受欢迎的茶叶贸易路线。路途十分遥远,因此对茶叶新鲜度的要求也不高——反正路上要放很久。   所以俄国专供茶叶,选材上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但包装一定要严密,里三层外三层,决不能被西伯利亚的雪给浸透了。   有这两样二线产品,足够弥补博雅精制茶上缺失的利润。   不过林玉婵不敢常临徐汇茶号,只是派赵怀生惯常监督一下,工作效率不免打折扣。新的茶叶生产线尚未带来财源滚滚。   不过,起码不亏钱。   *   至于博雅俄国专供的包装,林玉婵请来西方列强中的叛徒——海关的维克多·列文先生,设计法语彩绘茶叶罐,撰写法语广告词——此时欧洲法语是通行语言,俄国上流社会以讲法语为荣。乡下大老粗才讲俄语。   半天工费十两银子。   没办法,高端翻译人才稀缺。否则容闳之前也不会轻轻易易月入巨款,任由旧博雅天天亏钱。   林玉婵读了一遍那几行法语介绍,觉得有些词也不难猜嘛,跟英语单词长得差不多。   要是她有点法语造诣,能省不少钱和时间。   “林小姐,想不想学法语?”江海关侧花园里,维克多围着她打转,心痒难耐地问,“我可以做你的私人教师!学费也可以不要!只要……”   “有这时间你不如去土山湾孤儿院做义工。”林玉婵笑盈盈地回,“我妹妹住在那里……”   “你妹妹!你还有妹妹!”维克多惊喜地叫起来,“她叫什么?——弗洛伦斯?预备修女?天哪她一定很漂亮。”   “人见人爱。”林玉婵如实回答,“就是脾气有点暴躁。可能不会回应你的热情。”   “不,不会有人比你更绝情了,我可爱的林小姐。你从来对我没有好脸色。”   林玉婵甩给他一个绝情的脸色,然后直接告别,从侧门进江海关。   她现在也是大忙人,出来一趟不容易,不是专门来跟维克多约会的。   崔吟梅礼貌地接待了她。   “林姑娘,今年是七地海关一起招标——我猜是去年你开的头吧?来来来,表格在这里。”   一年过得真快。去年此时,林玉婵为了张茶叶订单,在走廊里飞着裙子狂奔,追着赫大人讨说法,那副滑稽样很多海关员工还记得。   不过她后来奇迹般地拿到了七地海关茶叶订单,众人猜什么的都有,总之不敢再笑话她。   “今年不会通融了哦。”崔吟梅指着墙上一张布告表格,“看看,投标的已经十多家了。比去年更多一倍呢。”   林玉婵快速读表,认识自己的竞争对手。   国康行、元亨茶栈、万记茶行、惠成茶行、大安茶行……   在一堆吉利店名之中,她看到了——   德丰行。   意料之中。   ----------------   “这是我手下人查访出的消息。”苏敏官一边给船解缆,一边递来一张字纸,“德丰行从广州带来不少洋人客户,能找到的,名单也都在下面。看来和博雅有重叠,你要小心流失买家。”   第一缕日光穿过晨露和薄雾,洒在他的鼻尖和肩膀,让他整个人显得苍白而硬朗。   林玉婵笑着接过,往他手里塞几块银元:“谢了!大哥们的辛苦费。还有船钱。”   苏敏官接过,随手丢给后面的小弟,目光往下,虚点在她腰间,停了一会儿。   林玉婵微微脸红:“还是能看出来?”   他微微一笑:“放包里吧。”   小姑娘太瘦了,全身上下没一两赘肉,完全没法像某些大腹便便的西洋绅士一样,腰间悄悄挂支枪。   他忽然神思倒转,心想,也亏得她想出那个主意,枪支拆掉,裹在腿上……   他抬眼,目光变得温柔,监督着她把德林加1858取下来——好不容易才紧紧栓在腰间的——塞进挎包。   林玉婵不好意思:“今日去乡下,若能找到空旷无人的场地,我还想练一会儿呢。”   十九世纪的枪,用起来准头还在其次,关键靠手熟。   “对了。”   她又想起什么,怀里摸出一张黑白相片,背后写着几行字,笑嘻嘻指给苏敏官看。   “容先生已到香港,来信报平安。”   此时上海已是秋风萧索,落叶缤纷;照片上容闳却穿着西式短袖衬衫,背后是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园,明媚的阳光照出清晰的影子。   他站在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港督府前,俯瞰宽阔的维多利亚港。   照片背后,贴着印英女王头像的邮票,并几句容闳的手写问候话语,俨然现代明信片的雏形。   苏敏官数着港口里密密麻麻的船,轻声感慨:“好繁华。”   两人都没去过香港,围着张小照片,津津有味看了半天。   不久,红姑和念姑也已来到码头,亲切跟苏敏官打招呼,跳上小船,又跟摇船的伙计客套了几句。   “妹仔,上船啦!”   林玉婵灿烂一笑,收起明信片,朝苏敏官挥挥手。   小船劈开水面,远离繁华人烟。   *   茶叶的事情告一段落,眼下大部分业务交给赵怀生——当初林玉婵刚开始给博雅供应茶叶的时候,常保罗正“失恋”,工作状态一落千丈,大部分茶叶都是赵怀生负责整理、记录、保存的,倒让他成了行家。   赵怀生孩子一堆,平时收工之后都火速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业绩上也中规中矩,无功无过。   不过男人当了爹,总归更可靠,毕竟不敢乱砸饭碗。   林玉婵也就放心把茶叶托付给他。   现在她要将重心转移到另一项业务上。   棉花收获季到了!   对于这项商品,她周围谁都没经验。去货运码头观摩,毕竟只能看到“终端”行情。   林玉婵抽出一整天,请上红姑念姑,去郊区农田转一转。   红姑念姑都是农村出身。自梳女没有家庭拖累,事业上也更灵活,丝棉茶渔都接触过一些。林玉婵把两人请来,大家一块下乡学习。   不看不知道,小船进村才发觉,棉花田太多了!   现代人总结出一个“孕妇效应”:自己怀孕之后,发现满大街都是孕妇,说明很多事只有自己关注之后,才会注意到别人。   而林玉婵自从关注了棉花才发现,江南地区的城郊,几乎种满了经济作物,稻田已经很少见了。   甚至不少江河泥沙冲积而成的滩涂湿地,也都栽种了棉花,盖了简陋的农人小屋。   孟三娘也说,她老家那些田地,原本种稻的,这两年都铲了,改为棉桑。   红姑望着平坦无边的棉花田,连声惊叹:“那咱们每天吃的米谷从哪来?”   “湖南湖北运来的商品粮呗。”林玉婵这题会答,笑道,“义兴沙船进内陆,每次都带粮食回来。”   棉花采摘期长达两三个月。今日是个大晴天,棉田里已有零星妇女辛勤劳作,采摘早熟的棉铃。   棉田归地主所有,这些辛苦采摘的妇女,都是临时雇来的劳力。辛苦一天摘到晚,摘出几十斤棉籽,工钱日结,扣除食宿,也就剩百来铜板。   采完棉铃,还要轧花,让棉籽和纤维分离,才成为可以出口的原棉。   林玉婵带着几个手下,来回跑了十几亩田,微微出汗的时候,果然在田边小屋里看到几台空置的手工轧花机。   念姑上去试了试,推断:“一天能出十几二十斤花。我做过,累死人。不过一年也就累这三两月,拿回的钱足够过年。”   腆着肚子的工头踱步来回,敲打女工们不许偷懒:“都给我仔细些着!不许心疼自己的手!我会抽检!混了杂质洋人不要的!找出一片碎叶,扣你们一斤工钱!……”   林玉婵站着看了一会儿,想请个女工来问问行情。打了几声招呼,人家压根不理她。   每斤棉籽都是钱,谁有工夫跟外人搭话。   林玉婵从口袋里摸出一角银币,再次招呼:“大姐……”   “喂!”突然远处一声大喝,“那边几个婆娘,你们干什么的?”   那监工注意到几个陌生女子在棉田旁边围观,丢下手里棍子,气势汹汹走过来。   红姑和念姑相互看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一步,留一个林玉婵在原处。   “妹仔……”   你行你上!   林玉婵硬着头皮硬上去,“大哥……”   “谁是你哥?!”监工一副资本家走狗样,辫子往脖子上一甩,怪叫,“走走走,别扰她们干活!”   林玉婵递出一角银币。   “大哥,我们就站这看看。”   监工面色稍缓,银币收起来,哼一声:“有什么可看的?”   林玉婵心里后悔呀,一角钱没让女工挣着,便宜这工头了。   那她也就不客套了,指着棉田问:“有人预定吗?收购价多少?”   监工本以为是小家碧玉来农村看热闹,没想到她上来就问行情,猛一下没听懂,皱眉看她一眼。   林玉婵耐着性子,又问一遍。   “像这样一亩田,棉铃轧过,能出多少斤花衣,卖多少价?”   那工头懒洋洋道:“我又不管这事。洋人出多少价,我们卖多少价,看年景咯。”   就这样一句话,那工头觉得,足够敷衍一个求知欲过剩的小姑娘。   林玉婵:“……”   棉花枉为江南明星大宗商品,中国人竟然连定价权也没有。   也就是棉花近年紧俏,洋人互相竞争购买,这才年年卖出高价。普通棉农也许根本不知道市场动向,糊里糊涂就发财了。   她还待再问,那工头忽然看到什么,撇下林玉婵等人,帕子擦一把汗,迎上另一侧。   “郑老爷吉祥!老爷总算来了,快来人,给郑老爷搬凳子坐!哈哈哈,我们家老爷盼您盼好几天了,郑老爷喝茶吗?请院子里坐……”   一辆小骡车停在小路上。下来一个穿长衫的年轻商人,身后跟着个仆役。   那工头一溜烟跑过去请安,态度十分恭敬,脑袋几乎栽进棉花田,如同见到衣食父母。   林玉婵:“……”   反正被人轻视也不是第一回了,她朝红姑念姑笑笑,提议:“去邻村看看。”   三人走过田垄,和那下车的“郑老爷”擦肩而过。   工头正热情地介绍:“咱们这里的棉花田,以前请专人育过种,出的棉铃成熟白亮,老爷肯定满意……”   林玉婵突然心里一跳,放慢脚步。   这“郑老爷”她认识!   他腰间的太极护身符黑白分明,金丝线在阳光下闪烁微光。   郑观应压根没注意她,用心听着工头说话,一边令仆人去摘了几朵棉铃,拿在手里细细看,捏一捏,估算其中水分。   “我的祥升号,只收最优。”   郑观应语气平平,依旧是惜字如金,慢慢说。   “当然,那是当然!”工头赌咒发誓,“我们的棉花也会请专人分出品级,只会给您一级品!”   *   林玉婵望着这个瘦瘦弱弱的大佬的背影,瞬间想给他跪下。   郑观应作为英国宝顺洋行的见习买办,当初容闳遭难之时,曾经友情出面,帮容闳递过一封担保信。   而他方才所说,“我的祥生号”,又是什么意思?   林玉婵很快想明白了。买办者,经纪人也。帮助洋商从中国商人手里大批收购土货,主要活动范围在码头和商铺,并不会亲自莅临棉花田。   郑观应这货,看来是自己私下开了个商号,收了棉花,转手卖给东家宝顺洋行!   反正洋行总是要买棉花的,管谁买不是买,不如便宜自己,肥水不流外人田。   一边拿着洋行薪水,一边榨取华商佣金,自攻自受,自卖自买,赚着双方信息不对等的差价。   二十出头的见习买办,就能想出如此妖邪的生财之道。所以啊,人家能做到“晚清四大买办”之一,是有原因的。   不过呢,其他买办也不会放下架子,风尘仆仆亲自下乡劳碌。郑观应这种又有天分又努力的角色,活该出人头地。   那工头也知道郑老爷是潜在大金主,围着跳上窜下,派人去请地主,自己化身导游,叭叭叭说个不停,把这棉花田的种种好处,一口气介绍了八百字说明文。   说完才发现,刚才那莫名其妙的几个姑娘,正站在不远处,用心听呢。   “哎,你们怎么还没走?快走快走!我没空!”   作者有话要说:租界里呆太久了。到郊区来放放风。   郑观应:呵。   `   摘棉花很累的。大家可能听说过“去新疆摘棉花”这个梗。在棉花收获季,大批内陆女工坐火车去新疆摘棉花,每公斤棉花就能赚2块钱,劳苦两个月,能赚一两万,但是特别特别特别苦,很多人几天就哭着想回家。   在本文这个年代,摘棉花女工被剥削得更厉害。她们的泪水汗水撑起了长江中下游的发达棉产业。   `   再说一嘴哈,博雅收购徐汇茶号的步骤是简化了的,在现代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在大清……作者也没试过,但读《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的时候有印象,晚清的商业法律很不完善,各种操作很随意的样子。   `   再八卦。容闳当做拍照背景的港督府,远眺维多利亚港。一百多年了位置一直没变。从那个角度,当时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船和远处的山。但如果容闳今日重返原处,会被各种高楼闪瞎眼。还能看到香港回归仪式所在的会展中心……不过回归之后,这里不叫港督府了,叫礼宾府,住着香港特首□□。   当然,当时的人,不论是容闳还是敏官,都绝对想不到香港还会有脱离英国统治的一天。 139、第 139 章   本来好好的招待大老板, 视野里却时时出现几个女人,工头瞬间烦躁。   尽管这几个女人付了他一角钱,但在大金主面前, 这钱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工头喝道:“你们还留在此处干啥!别处去啦!”   林玉婵心道:当然是蹭导游啦。   多亏郑大买办,刚才问不出的棉花种植状况,现在全听到啦。   她还保留着高中时的习惯, 随身带笔记本。那工头讲了一路,郑观应听了一路, 她记了一路,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好几页。   她毫不脸红,笑道:“这条路是村里公地吧?我们累了, 歇一歇, 不碍你们事。”   然后拉过红姑念姑, 低声道:“最近的乡镇在哪?张江?烦你们去找摇船的那位伙计大哥, 给我买点东西。”   郑观应此时才注意到身后有女人。回头一看, 苍白文秀的脸上微微出现疑惑之色。   他也是广东人,认得其中两位是自梳女,不好直接搭话。另一个倒是普通姑娘装扮, 年龄比他还小,衣衫洁净,清秀可人。如果忽略裤管下那双天足, 乍一看像是哪个地主家跑出来的小姐。   落跑小姐大大方方地朝他一笑。   郑观应:“你们是……?”   贵人多忘事。林玉婵积极跟大佬打招呼。   “博雅洋行现任总经理。”她礼貌笑着, 换了广东乡音, 跟大佬拉近距离, “容先生的事,多亏你斡旋。上个月佢畀你寄去感谢函,唔知门房可有及时投递?”   郑观应这才想起她来, 冷淡地一笑,拱手。   “客气。”   郑观应身边的仆人倒是是个机灵的,一听这姑娘自我介绍是什么“经理”,奇怪是奇怪,但还是尽忠职守地凑上来,陪笑道:“这村子里的棉田,都是我家主人看好了的,姑娘看热闹也好,收棉花也好,麻烦移玉步,去别处转转吧。”   那工头也凑着说:“就是就是!踩坏了你们赔!”   林玉婵微笑点点头,冷不丁轻声说:“郑先生,你的祥生号,今年打算收多少棉花?”   郑观应原本一转身,背影忽然一僵。   她都听见了!   年轻的小姑娘气色红润,脸蛋上稚气未脱,倒是咄咄逼人。这是要挟他?林玉婵轻声道:“放心啦,我连宝顺洋行的门房都不认识,不会去向洋人告密的。”   郑观应的脸色变了变,从“无视”转成些微的敌意。   “知道,也不会管。”   林玉婵依旧挂着职业微笑:“你误会我的意思啦。宝顺洋行业务量大,今年你替他们收棉花,顺便带上博雅一个呗。佣金从优,可以谈。”   反正棉花总是要出口,卖给洋人的。左右要交佣金。要是大佬肯带飞,省得她一家家跑关系了。   她想得挺美。郑观应冷冷淡淡的哼一声,挥手让那工头走开。   “林姑娘。”   他说话声中气不足,脸上容色像是常年感冒,但几个轻声字说出来,依旧气势震人,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把人踢出三里之外。   “我去年,不收棉。管茶。”   林玉婵迷惑地点点头。   所以呢?   郑观应微微冷笑。   林玉婵蓦地脸色飘红,随后止不住的嘴角弯起来,眼中盛了两颗星。   “哎唷,对唔住。”   她想起来了,去年海关公开招标茶叶供应商,那投标商里,似乎就有英国宝顺!   吟梅先生不是还夸她吗,“……小囡不错。比得上昨天来找我的那家了……英国宝顺,老牌洋行了……那个买办小伙子很利落的,答出我一道数列题呢……”   是他是他就是他!   她无意间把大佬给截胡了!   做出数列题也不管用啊!   当初郑观应在博雅门口,第一次见到林玉婵时,尚不知此事;但一个女子合伙人必定令人印象深刻。他事后一定做过调查,弄清楚她林姑娘到底是干嘛的。   难怪今日一认出她来,那脸就一直臭着,估计要不是身体孱弱,又不想以男欺女,恨不得给她一拳。   林玉婵心里狂笑,脸上还得装平静,灿烂笑道:“今年未必啦。咱们的竞争对手换人了。告诉你也无妨——广州德丰行,独门炒茶秘方,英国人的最爱。他们……”   提供一点消息,反正不费她钱。   郑观应却依旧油盐不进,转过身,自己研究棉铃,把她晾着。   哦,对了。他都说了,今年不管茶叶,管棉花。   大概是因为去年业绩没达标。   他话不讲两遍。   林玉婵有点气馁。大佬心眼小,还记仇!   以后她还要在上海滩混呢,这仇决不能隔夜。   可是郑观应这个反派,攻略难度有点大……   譬如同样是少年奸商,苏敏官有时在她面前也客串反派,把她恨得牙痒痒。可苏少爷就算是反派,也是个十分有职业修养的话多反派。他怼人的时候,全方位多角度火力全开,能把对方说得一无是处、无地自容,甘愿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同时,也留给她胡搅蛮缠、据理力争的余地。   而郑观应……   好像从他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要钱似的。   他不怼人,他让人无话可怼。言语中找不到破绽。   林玉婵想了想,只能心平气和地说:“那么郑先生对本人的专业素质应该也心里有数。等收货季过,成品原棉的样品我会及时送到宝顺洋行,供你鉴定。棉货质量好,你的业绩也水涨船高不是?”   郑观应轻蔑地看她一眼,轻声道:“阴阳有道,我不和女商交易。”   这种腐朽的大清价值观现在根本伤不到她。林玉婵反而笑:“郑先生再激我,我可要去宝顺洋行应聘买办了。”   言外之意,茶叶竞标能赢你,买办职位也能替你。宝顺洋行收不收女的是另一回事。反正你打不过我。   郑观应自小是经商奇才,一路顺风顺水,见惯了别人对他好声好气。林玉婵发觉,跟他装孙子是没用的。   就算他满口阴阳周易,看起来随时都能退休养老,但……   弱冠之龄的年轻人,哪能没有点争强好胜之心。   果然,一瞬间,郑观应白皙的脸颊有点泛红,有点张口结舌,大概难以用寥寥数语怼回去。   林玉婵:“告辞,拜拜!莫忘记食午饭!”   她看到义兴的小船已经摇了回来,转身快步跑回,笑眯眯地迎接红姑念姑,和摇船大哥一起,舱里端出来温热的外卖饭食,铺块布,船里搬出碗筷,烧水烫过,坐在田垄上开始享用。   郑观应当然不用寒酸野餐。工头早就等在不远处,弯着腰,请他去旁边的凉棚里。棉田主人已经备好了一桌丰盛的农家乐。   他点点头,回头看了看这一群奇怪的女客,入了座。   --------------------------------   两边各自填肚子。郑观应这边还得应酬谈话,接收那棉田地主的花式彩虹屁。等他初步签了订单,带着酒意走出凉棚之后,那边野餐的几位已经收摊,正在油布上摊了瓜子零嘴,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的聊天。   “嚟尝尝呀!呢老香黄真是入味,和家里一个味道!”   “我问过,那铺子老板,是潮州搬来的。十年了。”   “少食些,食多了热气,上火。”   “惊咩呀?热气饮凉茶呀!难得买到这么全的凉果。来来妹仔,尝尝这陈皮……”   几个姑娘姑婆说的都是广东方言,郑观应听得一字不漏。   而且她们从哪搞来了一大盒广式凉果!   黄皮鼓、老药桔、老香黄、陈皮杏脯、草橄榄、加应子、五香话梅、糖杨桃、蜜芒果、话桃条、九制陈皮……   满满一大盒子,分装在不同小罐里。   单看那颜色,鲜嫩欲滴,仿佛一下把人带回了那烟火气缭绕的广州上下九。   再看那包装,按上海标准有点土气过时。但对广东人来说,是标准的“小时候”零嘴。   郑观应的脚步忍不住慢了半拍。   林玉婵嘴里叼着块佛手果,含含糊糊招呼那船工伙计:“大哥来尝尝,清热去火,不是太甜!”   郑观应眸子暗了暗。刚才那顿大鱼大肉,口味不合不说,简直快腻死他。   冷不防那林姑娘朝他招手,笑容纯真:“老乡,来食话梅呀!正宗潮味!”   他口舌生津,冷冷道:“不吃,上火!”   他转身要上车,脚步又犹豫。   凉果的甜香气直冲鼻孔。清清爽爽,十分解腻。   林玉婵再咬一口凉果,满腹生香。   片刻后,仆人跑到林玉婵她们旁边,陪着笑。   “敢问姑婆,”仆人问,“这些凉果是哪里买的?”   红姑大大方方答:“张江镇上,有家潮州铺子,价格很平。我不识字,铺名写在这,你拿去吧!”   说着扔过去一个话梅罐子,上面果然包了一层纸,写着凉果铺的店名和地址。   仆人为难。他也不识字!   只好回头朝自家主人看了看。   “这……要不我们自己去寻吧。谢谢姑婆……”   林玉婵忙插话:“别,他们店面只开半日,现在已关张啦!——哎,大哥拿去啦,不值几个钱,况且都被我们打开吃过了。”   仆人抱着个话梅罐,不知所措。   林玉婵跟姐妹大哥们七手八脚地收摊,碗筷顺手在浜子里洗了,又烧水喝茶。   最后,林玉婵吩咐船工伙计:“走。咱们再去周浦看看。水道要走多久?”   …………………………   小船刚开动,忽然嗒嗒声响,旁边道路上骡车慢驶,和小船并排。   “祥升是标杆。”郑观应从骡车里探出个头,冷淡说道,“我不小气。超过祥升质量,都收。”   他往嘴里塞了颗话梅,隐入帘子后面。   ----------------------------------   小船里,红姑和念姑面面相觑:“他说的什么意思?是肯收我们棉花了?”   都有点不敢相信。一颗话梅威力那么大?   林玉婵也皱着眉,好好把郑观应最后这句话琢磨一遍,觉得有点头大。   大佬很狡猾。他好似点拨了一句,但其实什么都没说。   他的意思是,如果博雅提供的原棉样品,质量上不逊于他自己的祥升号提供给宝顺洋行的原棉,那他就收。   问题时,原棉质量高低鉴定,现在可没有全国标准。好不好,收不收,还不是全靠买办一张嘴。   郑观应这货,又要自己当裁判,又要当选手,自攻自受上瘾了还!   到时他一句话,“不合格”,怎么办?   她拿出的原棉,必须能让郑观应无言以怼。   作者有话要说:郑观应:呵   稍后二更 140、第 140 章   林玉婵请船工泊了船, 再次回到郑观应看好的这一片棉田。   摘棉花的女工轮班休息,抓紧时间往嘴里塞馒头,咕嘟咕嘟的怼凉水。然后一边嚼, 一边跑回田地里继续工作,弯着腰, 机械地采摘。   她们的手粗糙得像树皮, 皲裂的纹路里渗出暗色的血。趁吃饭的时候, 快手快脚用粗布包好,免得血液染污了洁白的棉花。   那工头也暂时去吃午饭了。凉棚里的仆人在收拾酒桌残局。   林玉婵趁机凑到一个啃馒头的女工身边。   “大姐, ”她递出一角银币,悄声说, “收你一斤棉花。”   女工吓得馒头都掉了,赶紧捡起来掸掸, 愣愣地摇头:“我的棉花要去称重换钱的!不能给!”   林玉婵无奈, 看看工头没回来, 轻声问:“你摘一斤棉花, 换多少钱?”   女工侧过身, 一边熟练地摘棉花, 一边用余光警惕地看着她,犹豫半天,才说:“八文, 包吃不包住……怎么,姑娘, 你知道谁家给得多?”   林玉婵把一角银币塞她手里:“收你一斤棉花。不用称重,大概就行。对了,一角银币大约值八十五文钱。”   女工这才意识到,她出了十倍的价!   林玉婵抱着一坨棉花, 找个布袋装了,像小偷似的快速离开现场,一把丢进船里。   红姑接过,翻了翻那棉花,抓朵花咬一口,棉籽嘎嘣脆。   “是好花。就是露水有点大,晾晒之后能卖好价钱。”红姑念姑一齐初步鉴定,“不过刚才那工头说,这种花亩产六十斤?我可不信。”   林玉婵这可外行了,问:“一般棉花亩产多少?”   “五十斤就算丰收。”红姑答,“不过江南水土靓,能多产几斤说不定呢。”   她又问:“那依你们看,这片田产量多少?”   红姑念姑都笑着摇头:“这谁能知道呢,总归要等收获以后才能称出来。有经验的棉农也许能估算,但我们也只是摘过棉花,没种过,不好说。”   林玉婵垂下眼睫,用心算了算。   郑观应虽是天才大佬,但毕竟第一年操盘棉花,经验未必比她丰富多少。   寻常买办不需要下乡亲自订货。收多重的棉花,全靠铺子里一台秤。   如果郑观应被工头误导,高估了棉花的亩产,那就意味着,他的祥升号,也许收不到预计数量的货。   就要从其他棉商那里补。   她只要做到“质量和他同等”就行了。   问题是,亩产怎么算?   最有经验的棉农都只能“估算”。更别提林玉婵这种,今天才第一次摸到大清时期的土棉花。跟她在现代看到的品种完全不一样。   林玉婵管船工大哥借了几根小麻绳,跳出小船:“等我一下!”   紧张地四处看一看,远远的,工头走在田间小路上,正对另一片田地里的女工颐指气使。   林玉婵脚踩一个坑,将麻绳埋进去,拉出一条两米来长的线。   另一根麻绳同样长度,拉进田里,和第一根形成直角。   第三根,第四根,围成一个正方形。   然后数里面吐絮的棉铃。   96朵。   故技重施,再取样另一块地,单位面积棉铃113朵。   第三次取样时,工头远远发现她,大喊着过来赶人。   林玉婵迅速数完收摊。仓促之间,数出将近90朵。就算90吧。   她跳回到小船里,喘匀气,吩咐:“去周浦。”   然后取下墙上挂着的值日表格,征用一张纸,开始算。   先测量麻绳长度。船内有现成量水位的尺牍工具。一根麻绳的有效长度约七尺。单位面积49平方尺。算50。   清代田地面积,五方尺为步,240步为一亩。一亩地面积六千平方尺。相当于120个单位面积。单位面积棉铃数,取样三次,平均数100。   那么一亩地的棉铃数,毛估估就是一万两千。   12000个棉铃,多重呢?   船里现成有一大包样品。不过没有秤。到了周浦镇,借杆秤,称出一斤,然后数数有多少个棉铃,反推就行了。   林玉婵列出最后一个待解的式子,双手背脑后,舒舒服服往后一靠,在红姑念姑敬佩的眼神中,闭眼打呵欠。   也就是高考数学一个填空题的难度。还难得住她?   ……………………………………   到了周浦镇,借来秤,算出来,郑观应看好的棉田,平均一个棉铃重量一钱三分,也就是大约五克。   反推亩产,12000个棉铃,整整六十斤。   林玉婵一愣。工头没说谎?   红姑马上提示:“棉花收获以后,过秤时,还要扣掉水分杂质的。广东一般是扣一成。遇上奸商盘剥,扣两成的都有。今日这棉花摘得早,露水重,晾几日可能还会轻呢。”   林玉婵点头。郑观应有多奸她不知道,反正不是冤大头。那就算水杂扣一成五吧。   综上,郑观应的棉田,估算亩产51斤。   进入周浦镇乡下,林玉婵三人组故技重施,花钱买了点情报,然后分头去田地,取样测量。   跑得腿酸,太阳把后脖子晒得发烫,结果大失所望。   尽管还是粗略计算,但大多数棉田,不论是亩产还是棉铃重量,都比不上郑观应抢订的那一片。有的种植不佳,那花铃都是黄的灰的,她更不会考虑。   好不容易发现几片好田,上去一问,已经被上海祥升号预定了。   大佬果然很有眼光。   同样是第一年入行的新手,林玉婵靠精确计算,而郑观应只靠感觉,俨然已经垄断了浦东地区最优质的原棉田地。   日头移到西侧。小船里四个人累出一身汗,脚底沾了不少泥,灰头土脸,无功而返。   -------------------------   回到义兴码头,几个姑娘吓了一跳。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围在门口,站在那“湖广同乡会”的牌匾下面。地上横着几条棍棒。   红姑念姑当场就有些腿软。林玉婵也浑身一冷。   工霸怎么又来了!   念姑胆小,慌忙后退:“妹仔,先等一等。”   可工霸这次不是来找茬的。满脸横肉几个大汉,此时满脸谄笑,棍棒倒拖在手里,不住点头哈腰。   “有眼不识泰山……大水冲了龙王庙……呵呵,哈哈,多谢高抬贵手,哈哈哈……”   然后屁股朝外,一点一点挪动。有个人不小心踩到了门口土地神位,赶紧蹲下来复位,然后拱手拜两拜。   “不好意思,冒犯冒犯……”   然后排好队,一溜烟走了!   林玉婵看看几个工霸屁滚尿流的背影,眼里绽出惊喜的笑容,白天的疲惫瞬间扫掉一半。   苏敏官从门内出,身材挺立,目不斜视,看也不看那群大汉,转头招呼林玉婵等人:   “回来了?”   几个大小姑娘已是肃然起敬,满脸写个“囧”字。   林玉婵高高兴兴迎上去,悄声问:“再不敢来了?教训了一顿?动枪了?”   仰头看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指节也没红,不像是刚刚狠揍大流氓的样。   “饶了我吧,阿妹,”苏敏官斜睨她一眼,眼角一弯,“给我留点秘密。”   然后上前,热情招呼红姑念姑:“留下吃饭吧。”   林玉婵:“……”   这个逼装的她给满分。   既然是他邀请,那就说明他买单。几个姑娘齐声“谢谢苏老板”,剩下一半疲惫也没了。   义兴的伙计们已在盘点账册船只,准备收工。   苏敏官又含笑看了林玉婵一眼:“阿妹,你的包裹。宁波来的。”   林玉婵喜出望外,跑到柜台底下找剪刀,挑开封口的麻绳。   “常经理这蜜月很有效率嘛!”   大清还没有民用邮政系统。当官的送信能用驿站,但百姓要寄个东西可就麻烦。要么靠熟人,要么靠商队船队。   义兴的沙船时时停靠宁波港,顺便帮常保罗带个快递,来回两三天的事儿。   孟三娘老家的棉花田,此时同样开始成熟。常保罗按照林玉婵的吩咐,在新婚媳妇家里,和临近村里的棉田中,都收了不同等级的样品,一共三十来斤,分成小布包。   常保罗做事不算利落,但态度认真细致。布包上面都写了收获日期、重量、和所属农户村落姓名,面面俱到。   林玉婵好像后世那些双十一过后的宅女,守着一堆快递,兴冲冲开包。   苏敏官目光随着她一张脸,笑着看她。   林玉婵有点不好意思,白他一眼:“我脸上有脏东西?”   又对围观的红姑念姑说:“你们先去吃饭啦。我验收一下棉花。”   小农经济就是这样,没有标准化种植。宁波的棉花和上海郊区的一样,质量参差不齐。有白亮圆润的,也有灰头土脸的。林玉婵借来天平,略微估算一下棉铃重量——从一钱到两钱不等,差距也很大。   她记录数据,挑出几包,觉得可以和郑观应看中的棉田产出媲美。   但……依旧是同一个难题。   郑观应给她的挑战是:只有质量高于祥升号的棉花,他才会考虑收。   但这个“质量”,是郑观应自己说了算。   他给了她一场游戏入场券。但在这场游戏里,裁判员和运动员都姓郑。   林玉婵毫无赢面。   她皱眉思索了一阵,没头绪。   猛一抬头,头顶一张离得极近的隽秀面孔,眉梢懒懒的挑着,带着暧昧的笑意。   “阿妹,今天辛苦了。”   义兴的伙计们都走了,留下空空的铺面,给她摆摊放棉花。   林玉婵双手抓着两团棉铃,退也不是,推也不是,咬牙小声说:“辛苦辛苦,让我去吃饭。”   还挡着不让她走,嘴上关心,眼里明明是看她笑话。她气冲冲地想,名字里带官的都是大奸商,各种让她不好过。   苏敏官依旧看着她直笑,蓦地伸手,轻轻刮她鼻尖。   一阵挠心似的痒。他刚刚验收新船,指尖带木香。   林玉婵抗议:“……手凉,不要。”   苏敏官这下笑出声,从柜台抽屉底下取出个小镜子,摆在她眼前正中。   林玉婵茫然照镜子,瞬间醒悟。   镜子里的女孩,明眸皓齿的挺好看。唯独一个小鼻子尖,红的!   然后她看到,自己脸蛋也慢慢红了。   苏敏官轻声长笑:“你缺帽子呀?早说,我送你一顶。”   最热的季节已经过去,林玉婵今日出门,嫌麻烦没戴帽子,只在头发上披了纱巾。却不料秋天紫外线正强,脸蛋脖子没晒到,单晒了个鼻子!   她顶着这个匹诺曹似的红鼻头,跟郑观应互怼了半天! 141、第 141 章   林玉婵气得呀, 两只手里的棉花攥成了棉球,眼睛里冒怒火。   无怪她一回到码头,苏敏官就诡异地盯着她看!   难怪嫌他手指凉。原来是她皮肤热!   她气得鼻子更烫了, 扣下镜子,扭头就走。   “饿了饿了, 吃饭吃饭。”   推门来到茶馆, 饭菜刚好上桌。炒杂菜、煲靓汤、还有新鲜捕来的清蒸鱼。近来米价贵, 米饭里杂了糙粮,但也粒粒莹润, 香飘满屋。   红姑念姑累了一整天,肚子早就叽里咕噜叫, 但还是等林玉婵来了,才急急开动。   苏敏官也没吃, 拿双自己专用的筷子, 坐下来一起蹭饭。   顺便问了自梳女姐姐, 北方生活习惯不习惯, 有没有再被人欺负。   刚才那股促狭劲儿无影无踪, 换成了罩人的大哥范儿。   红姑从来不诉苦, 立刻笑道:“那还用说,你看我都胖啦。”   工霸都被赶走了,在义兴的地盘下更是没人敢欺凌这些外来的女工。   苏敏官又问, 去纱厂工作的那几位姑婆,眼下还顺利不。   红姑念姑都叹气:“各有各的累!纱厂工时长, 她们一天下来头晕眼花,错一点就扣工钱。但好歹工钱不会拖延克扣,也不用跟人打交道,埋头苦干就行。就算有人把手指弄伤了, 那洋人老板还会送点药呢!”   都是出身贫农的苦娘子,儿时的伙伴一大堆,夭折的饿死的病死的都有。剩下这些难姐难妹,都有一副久经淬炼的身子,不会轻易被生活的重担压垮。   能吃饱饭,能穿上衣,冬日的夜晚有个火盆取暖,就已经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怎敢再抱怨,神明菩萨听了都会嫌她们不知足。   -------------------------------   林玉婵听着他们聊天,自己默默扒饭,心思又滑到棉花质量上。   ……如果说郑观应的“郑氏棉花”能评80分,那这批宁波棉花倒是不错,选出十分之一,能评个90分,肯定能让他心服口服。   问题是……剩下那些80到90分之间的,质量比郑氏棉花稍好一点、但优势不明显的,很可能被他一开口给毙了。   洋商之间有各种沟通渠道,以节省人力成本。说好听了是信息共享,说不好听了是沆瀣一气。被一个买办给了差评,其他买办也不会费心再看这些货。   这些剩余的棉花,难道就贱价处理,白白浪费?   或者……干脆不理郑观应这茬,自己找别的洋行去磨嘴皮,或者去码头碰运气?   或者找高一级的华人代理商,早点出手完事?   反正棉花价格年年攀高,她只要不木讷到家,应该不会亏本。   但……   她悄悄抬头,看着对面那谈笑风生的大老板。   苏敏官夹着一块鱼。鱼肉清蒸后,肉质紧密,白嫩嫩的鱼腹却松软软,沾着几滴清淡的酱油,吊儿郎当地攀附在他的筷子头。   他手指轻轻一收,把那最肥美的鱼腹留在盘子里,然后不动声色,朝她推了一推。   林玉婵朝他甜甜一笑,很领情地把那块鱼腹夹走,美美地吃到嘴里。   哼,小恩小惠。   她给自己打预防针。   虎视眈眈的大股东,对赌协议上的签名张扬而高调,随时等着她利润不足,就把她一口吞了。   绝对不能得过且过。   “敏官少爷,”林玉婵突然开口,问:“你知不知道,上海可有棉花方面的专家?——嗯,比如,可以鉴定棉花质量的权威人士?”   苏敏官还在笑着问周浦镇那家潮州凉果铺,冷不丁被她问了一句,愣了一下,才摇头。   “我不懂棉花,但各行都差不多。专家都被各大商铺聘走了,都各有立场,谈不上权威。”   林玉婵点点头,继续失望。   她本来想的是,如果能找到一个中立裁判——比如,某个棉花方面的老专家,出具客观的鉴定报告,就可以打破郑观应的话术陷阱,让他无法钻空子。   苏敏官看他一眼,低声问:“宝顺洋行的买办,广东人,姓郑?”   这人的猜心术又进一步。居然能猜到她心里想着谁。   林玉婵忽地睁大眼睛,小声说:“不会也是咱同乡会的吧?”   苏敏官摇摇头:“接触过。不是一路人。”   林玉婵想想也是。郑观应现在年幼无知,一心赚钱,帮着洋人盘剥百姓;可他晚年跟清政府关系密切,又是捐官又是办实业,还是维新派的精神领袖之一。   人生智慧满满,才不会跟反贼扯上关系呢。   “不过……”苏敏官忽然又想起什么,放下碗,饮一大口茶,叫她:“阿妹,跟我来。两位阿姐失陪。茶具茶叶在橱柜,随便取。”   林玉婵起身跟上。反正她也吃差不多了。   -------------------------------   穿过两道门,回到义兴,上三楼,来到苏敏官的卧室,钥匙开门。   她撇嘴。义兴已打烊,伙计大多收工。这次倒不怕人瞧见。   她视死如归地跟进去。   小少爷并没有趁机吃豆腐,而是径直开了一个带锁的小抽屉,轻轻捧出一副地图小册子。   “记得这个吗?”   义兴柜台夹层里发现的、十年前小刀会的势力地图。   很详尽,街道水道均标示完整。和现在的上海行政区划稍有出入,但相差不大。   苏敏官让她坐在书桌旁,地图摊开,自己撑在她身后,一根手指慢慢在地图上滑动。   “看上海县城……花衣街,小南门,董家渡路,王家码头……”   他专注时,不设伪装,嗓音温柔,念几个地名,都让人脸红耳热。   林玉婵背后感到他的体温,努力将目光聚焦在他指尖,看到一行褪色的小字。   “花衣公所……”她惊喜回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这是棉花行业工会?”   有行业工会,就可能有统一的质量标准!   “现在没听说过,”苏敏官道,“大约也是小刀会占城期间毁掉的。不过……”   他轻轻揭过地图一页。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商铺和个人的名称——都是曾经对洪门友好的势力,可以响应江浙分舵的揭竿而起。   这些陈年旧地址,当初在柜台夹层里发现时,作为一个资深合格的反贼,本该一把火烧掉。   但苏敏官也不是什么正经反贼,一念之差,把它留下了。   对生意人来说,人脉信息比什么都要紧。他也自信能将这些东西保护好,决不让无干之人看到。   林玉婵将煤油灯移近一些,仔细分辨。   “啊……这几个人,都在花衣公所挂名。”   多半曾经是行业工会的职员。   如果他们还活着……   就是她要找的老专家!郑观应也不得不认可的行业前辈!   林玉婵激动得呼吸急促,伸手去拿他桌上的笔墨,自作主张:“借我抄一下!”   听到身后一声笑。她不等霸总开口讨谢礼,主动甜甜说道:“那些潮州凉果,其实我请红姑买了两份。另一盒全新未开,放在楼下茶室啦。”   苏敏官身子俯低,嘴唇贴在她耳根,冷笑:“一盒凉果就换一个行业工会?”   她全身一激灵,小声说:“那你要什么?”   他没说话,许久,才模仿她的语气,原话回敬:“先欠着吧。”   还没敲下来的竹杠就等于不存在。林玉婵且顾眼下,也就自行开动,摸了一张纸。   美滋滋地刚下笔,忽然鼻尖微微一凉。   被他抹了什么东西!   “继续写。”苏敏官依旧俯在她身后,但右手环了过来,慢条斯理,指尖点在她鼻梁,极轻极轻的揉了一下,“别管我。”   林玉婵:“……”   手抖。   再看着那歪七扭八的字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西洋冷霜。”一个小小玻璃罐,推到她手边,“天干时用,一点点就够。比你的凡士林强。”   林玉婵惊讶不已,小小一声:“哇。”   玻璃瓶子,铁皮盖子。本以为这些东西是二十世纪以后的产物呢。没想到现在就有生产。   而这牌子她居然认得。旁氏。   ——不得了,这才十九世纪,就开始请男神带货了?   不得不说,比这个时代的粗糙凡士林强百倍。甚至比她小时候用过的、二十一世纪的廉价面霜还要好用得多。虽然貌不惊人,但沁凉湿润,涂在她晒红了的肌肤上,很舒服。   她心跳疾了半拍,小声:“我、我自己涂,谢谢。”   “继续写。”   苏敏官用指肚慢慢往下推。乳白色的霜,点在小姑娘轻巧的鼻尖。一点点化开,就不见了,只在肌肤上留下淡淡的蜂蜡和杏仁香气。   他忍不住再靠近些,捕捉那气味。   还敢顶个红鼻头去挑衅郑观应。那个郑观应看似闷罐一个,其实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今日打一番交道,对她必定印象深刻。   他非得把她那小鼻子揉正常了不可。   更好玩的是,她一脸紧张样,一双大眼睛本该看笔尖,却不时往下盯着自己鼻子。本来俏丽的五官,因着眼神不对,平白多了三分怒气。   像他小时候,诌不出八股文,戒尺亮在眼前,心思却飞到墙头上,动也不敢动,看着那原地转圈的毛笔尖,鼓鼓的生闷气。   “继续写呀。”   他没玩够,干脆又挑一点冷霜,点在她两边脸蛋。   她被冰得微微一缩,还得专注写字,晃了晃,硬是没动。   小姑娘肌肤莹润,脸蛋看起来巴掌小,可该饱满的地方饱满,点一下又弹得鼓起来。她从郊外回来以后,狠狠洗了脸。又被冷风一吹,肌肤有点涩涩的发红。涂一层霜,立刻变得十二分滑腻幼细,让人爱不释手。   平日里不好意思多碰,今日可算有机会。   他一点一点,像西洋素描家一样勾勒少女的面部轮廓,指节描她的眉,描过她界限分明的发际,感受那一半光洁、一半毛茸茸的触觉。随即,她脸上也和鼻子一样热起来,那冷霜化得更快,不一会儿,整张小脸蛋都带了香气。   -------------------------------   苏敏官今日过得不痛快。露娜的客运牌照迟迟办不下来,一打听,又是旗昌洋行捣的鬼。联合几家航运公司的洋人,一起游说工部局,说中国人的客轮里都是老鼠和跳蚤,会把内地的传染病带到租界来。   华人船主向来一盘散沙,各行其是。遇到这事从来都是自认倒霉。   大家就像泥塘里的鱼,蛰伏在舒适的环境里,靠天吃饭,不思进取,活得还算有滋有味。   即便那泥塘逐渐干涸,能游动的范围越来越小,迟钝的鱼也少有感触,只晓得同类之间互相竞争,让自己过得宽敞点。   全然不知那泥塘外面,世界天翻地覆。野兽奔跑,鸟儿飞翔,就连虫蚁也腆着肚皮,偶尔低头瞥一眼那滩死气沉沉的水,嘲笑群鱼那笨拙的游动姿态。   一旦有一条鱼试图跳出泥塘,游向更广阔的水域,无一例外,会遭到全方位的封锁,把他打回那日渐干涸的泥滩。   想跳龙门,休想。   苏敏官不愿在泥滩里虚度人生。靠着“同乡会”的网络,联合了几家友商,一同抗议,要给华人船运争取平等的客运资格。   据理力争当然没用,最后是威胁用沙船堵洋人客运码头,这才换得些许松口,给他提出若干苛刻要求,完成了,才能拿牌照。   “这是为你们好,苏先生,”工部局的小职员摇头晃脑,用当家作主的口吻对他说,“华人船运本来就信誉差,条件差,不提高点标准,没人愿意买你们的票呀!若是你们亏本了,我们多过意不去呀!对吧,哈哈。”   苏敏官懒得怼他,抄起来之不易的盖章文件,只想回去喝口热茶。   他想,也许船运业也需要一个行业工会了。   不过这一天的心力交瘁,对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来说,影响也不大。这才收工两个小时,他重新满血复活,灯下看着小姑娘红彤彤的脸蛋,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再来一打。   -------------------------------   林玉婵终于磕磕绊绊地抄完了几个名字和地址,摸摸自己的脸,觉得有点眼皮发沉,满脑子都是杏仁的香气。   她撂下笔,感到苏敏官的目光还逡巡在自己脸上,顺手把抄好的名单怼他眼前。   “你看看,这些人里,有你听说过的吗?”   苏敏官隔着一张纸,英朗的面部轮廓清晰可见,揶揄地看她。   “阿妹,拿倒了。”   林玉婵慌忙把纸张转了一百八十度,心里怒斥美色误人。   他就是不安好心!就存心让她工作出错,日日亏钱,以后好抢她的家业!   她心里给自己敲警钟,尽量把面前这个风姿绝代的霸总描绘成可恶大反派。   苏敏官嘴角抿出一个笑,将秘密地图折好,锁回抽屉。冷霜盖子也盖好,塞她手里。   “要吗?”   他语调带得意,问她。   林玉婵脑海里的反派画像顿时模糊了。茫然抬头,美色重新占据视野。   她放弃治疗,好奇地捧起那圆鼓鼓的玻璃瓶子,左右细看。   很常规的一盒药妆面霜,香气中规中矩,瓶身贴着花里胡哨的产品介绍,不外乎保湿润肤镇静之类。   但放在十九世纪的大清朝,却是打着灯笼找不着的稀罕物。也亏得小少爷识货,换了别人,大概会当猪油,放锅里炒了。   具体多少钱他肯定不说,但林玉婵知道,绝对不便宜。   她不愿掠人之美,笑道:“哪里找到的,我去买,这个你留着。”   “办事路上偶然看到的。股东福利,仅此一盒,别客气。”   哦对了,她现在还是义兴的股东呢。区区二十五分之一的寒酸份额,亏他还惦记着。   林玉婵于是高高兴兴收了,不在他房间里多耽,站起身。   “早点休息。”   回头一看,见他没有出来送的意思,眉眼间带着点暗示,似笑非笑地看她。   林玉婵觉得脸上的冷霜都蒸发了,又开始热。   “还有事吗?”   “有。”苏敏官低沉声音,说,“我在想,博雅今年的股东福利,何时发。”   林玉婵:“……”   这才是正题啊!   她往义兴投了三百两银子,换来一盒漂洋过海的旁氏冷霜,估计慈禧太后这辈子都没福气用。   他可是真金白银投资三千两,十倍!   怎么,给他来十管口红?   林玉婵想了想,甜甜地一笑,双臂举过头顶,然后左右张开,给他画饼:   “分红。很多很多的分红。”   苏敏官忍俊不禁。小姑娘双手展开,笑容璀璨,正是个邀请拥抱的姿势。   那他也遂她愿,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抱住。鼻尖下围绕着杏仁的香气。   “逗你。”他贴在她耳边,不紧不慢地说,“本想等过年送你的。今天没忍住,提前开了。都怪你不戴帽子。”   他本是一时兴起,碰见稀罕小物,顺手买下给她,图她一笑而已。   真给出去,就不满足于仅仅“一笑”。   他的小姑娘,肌肤上带着他选的香气,一路带回家,陪她宽衣入睡。这其中的种种联想,不免引人躁动。   又意识到,他现在可真是穷酸。倒退十几年前,家里女眷往脸上抹的东西,一指头就是穷人家一日的餐饭。   林玉婵怔了片刻,抿嘴微笑,蹭蹭他胸口。   “也不用……”   马上被他严肃制止,用手挡住:“不许蹭掉了。回去不许洗。每天记得抹,不然鼻子越来越红。”   林玉婵手上还攥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名单,有点莫名其妙,仰起脸看苏敏官。   这是哪门子反科学的威胁!   苏敏官轻声长笑,捧起小姑娘的脸,小心在她额头落了一个吻。   他的唇很软,只小心印了一下,漾出别样感觉,像化开的冷霜。   杏仁香气引人犯罪。   她半闭了眼,忸怩道:“花衣公所的名单……我明天一早就去寻人……注册规定好像是五家商铺就可以成立行业公所,衙门档案里说不定还有以前的注册文件……”   “衙门关门了。”苏敏官一语戳开她的借口,“着什么急。”   “……但是这五个人未必都能查访到……所以我还需要去花衣街打探一下口风,有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做这事……”   “商铺也都关门了。让人家安心吃一顿好饭吧。”苏敏官慢条斯理,给她抿着额角的碎发,“再说,你就红着鼻子找上门去呀?”   林玉婵:“……”   他还抓着不放了!   她当然知道要劳逸结合。可她起点比别人低,因着年龄性别,受到的限制比别人多,再像洋人那样来个八小时工作制,她这条小鱼迟早被别人一口吞了。   她攥着一瓶冷霜,忽然想到投桃报李,撩开眼皮,甜甜问:“过年你想要什么呀?”   这年头交通购物都不方便,选个礼物得提前准备。她也算是体验过小少爷的口是心非。就这罐冷霜,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不知选了多久。   她要是临时抱佛脚,只能去市场上提点心糖果,糊弄友商可以,对苏敏官,还不如不送呢。   苏敏官眸子清亮,看着她,故意想了一会儿,才说:“林姑娘客气。你看着办。跟前两年的差不多就行了。”   林玉婵:“前两年?我何时……”   五花八门的回忆迅速挤占心头:前年小年夜,给了他一杆枪,附送整个义兴船行;去年贺岁宴,雪中送炭一千六百两银子,换来一艘沉鱼落雁的蒸汽轮船……   她气得轻轻捶他一拳。好家伙,胃口够大的啊!   苏敏官才不肯站直了挨打。顺势抓过她手腕,轻轻一拉,把她带到自己怀里。   没用多少力,她居然挣不动。   白天在棉田里跑了几十里路,此时才突然开始觉得累。全身骨节软软的,酸酸的,注意力只剩鼻子尖这针鼻儿大的一小块,只想陷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让他好好的拥一下。   “什么都不送也无妨。”苏敏官低声说,“你多陪陪我。”   她有点心神恍惚,贴在他胸口,乖乖“嗯”了一声。   “白天跟我打交道的,尽是些讨厌的人。你要看顾着我,别让我也变得那样讨厌。”   “嗯。”   “还有,别那么累。赚了钱也要有时间花。”   林玉婵想说,其实我也没赚多少钱。但嘴上懒懒的,只是又简单“嗯”一声。   “还有……”   他的话音忽然终止,消失成一束压抑的呼吸。   也许是真的累了。小姑娘难得这么顺从,忘记怼人,忘记提条件,他说一句她答一句,眼底已经现出困意,乖得不像话。   她身后的煤油灯忽然显得无比晃眼,心底深埋的一些东西开始生根发芽。苏敏官合上眼睫,低头,鼻尖蹭着她温热的小鼻尖,摩挲中带着明显的暗示。   “还有……想要。”   她果然没过脑子,喉中滑出一声浅浅的“嗯……”   然后她骤然清醒,心跳骤急,不知怎的鬼迷心窍,仰着脸没动,还闭上眼。   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背后的手无意识拢紧,轻抚她的骨节。   林玉婵觉得自己做派很豪放了,可理论和实践完全两码事,真轮到自己还是临场怂。忍了一会儿,突然笑出一声,扭身从他怀里逃跑,推开虚掩的门,三步两步跳下楼梯。   “我觉得还是生意比较重要!业精于勤荒于嬉!小白同志我们共勉!再会!”   楼上一声气急败坏:“欠着!”   作者有话要说:不是我给旁氏带货哈,那个年代的药妆品牌很少,旁氏1849年成立也算老字号,明星产品就是冷霜。当时主打是润肤,现在已经演变成卸妆霜了,别乱买。 142、第 142 章   昏暗的油灯挂在床头, 照出破败的木屋板壁。墙上开着个破败已久的老鼠洞,里面的老鼠大概早就逃荒去了,洞口结着蜘蛛网。   整个房间家徒四壁, 和广州城外林广福的家相比,穷得异曲同工。   林玉婵不动声色, 仔细观察屋内摆设, 没看到抽大烟和赌博的家伙。   她放下八分的心。   卧榻上的老人耸动一下肩膀——其实他也不算很老, 但辫子上端已经花白,满脸沧桑皱纹, 眼周更是缠了一圈纱布。   “拆吧。”   林玉婵坐在缺条腿的小凳上,有些紧张地说。   老人身边, 一个十岁不到的雀斑小姑娘,同样穿着厚厚的补丁衣服, 怯生生地看了林玉婵一眼, 然后动手, 将她爷爷脸上的纱布一圈圈拆下来。   纱布下, 一双浑浊充血的眼睛, 眼珠茫然转了转。   黄老头本能地想揉眼。林玉婵手快, 取出一副玳瑁圈钳、镶铜链的直腿老花镜,架在他脸上。   她伸手:“这是几?”   黄老头茫然答:“三……”   雀斑小姑娘一声欢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朝着林玉婵连连磕头。   “我爷爷好了!爷爷不瞎了!女菩萨长命百岁,女菩萨多子多福!谢女菩萨……”   林玉婵哭笑不得, 赶紧把小姑娘拎起来。   “别谢我。谢前日那个医师。”   床上的黄老头此时方才意识到什么,睁着鼓鼓的一双眼,左看看,又看看, 忽然老泪纵横,扑下床,也要下跪。   “恩人哪,恩人!姑娘真乃仙人也……”   林玉婵赶紧让小黄姑娘把她爷爷架住。   “您的眼睛,就是白内障,没真瞎。西洋医师做这个手术已经很有经验了。”   可惜做手术的时候,黄老头尚且瞎着,没看到西洋医师的妙手操作。否则大概要跑到仁济医院,把欧文医师也跪一跪。   ---------------------------------   林玉婵按照秘密地图上的指引,寻访了前花衣公所的成员——一共五个,两个参加小刀会,早被官府砍了头;两个因病饿去世;只剩一个姓黄的老大爷,以前是棉商,也是花衣公所的资深理事,但在“无限连带责任”的法律大坑下,也早就破产,还坐了两年牢,又搬了两次家。她千辛万苦找到的时候,老头子已经瞎了。   大清朝百姓生活没保障,因病致贫是常有的事。这黄老头患上眼疾,一开始还吃药扎针,后来也没钱治,只好瞎着过日子。如今儿子媳妇都去世,身边只有个孙女服侍,饥一顿饱一顿,脾气十分暴躁。   林玉婵问起棉花,老头子从床上坐起来,臭脚一抬,差点把她踢出去。   “哪里来的疯丫头,我连那花衣是黑是白都瞧不清了,问啥问!有本事你让我再看见啊!”   林玉婵被关在破门外,没泄气。琢磨十分钟,跑到仁济医院,出了诊疗费,把欧文医师请了来,只看一眼,就确诊。   “白内障。这个程度,一个小手术就能好。哎,由于无知,枉自失明的中国人,我这几年见得多了。只有现代医学才能救中国人哪……”   这时候的西医也分得不细,远渡重洋来中国扶贫的医生,由于人员稀少,更是全面发展,练成十八般武艺。像这欧文医生,不仅能做手术取弹片,还能切肿瘤,取结石,乃至拔牙、接生,什么都做过一点。   白内障手术更是小意思,都不用去医院,派个助手搬来家伙。正好乙`醚也到港,让小孙女连哄带骗,一举麻翻,现场就给做了。   然后遵医嘱,歇了两天,拆开纱布,当场改地换天。   当然视力依然很模糊。林玉婵又问了医生,配了老花镜,一并赠送。   黄老头双手颤抖,摸着林玉婵带来的、轧好了的花衣样品,脸上肌肉抽动。   多少年了,终于重新看到那洁白饱满的颜色,像一张张热情的笑脸,把他带回过去的日子。   “这是上海本地农户的货。”他不假思索地分辨,“这是山西的种,松江府的种法,他们一直沿袭黄道婆的手艺,其实现在已经过时了……啊,这一颗,印度棉,怎么混进来的……不过已超过三代,不能要了……这个倒给我钱都不会收,哼……”   林玉婵激动得搓小手。   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奸商退休,脑子没坏。   “老先生,”她压着颤抖的声音,问,“过去上海港出口的原棉花衣,可有通行的行业标准?”   “搞过,”黄老头像小孩子似的,拄着拐杖四处乱看,酸涩地回忆,“组了个委员会,收一点钱,鉴定样品。还挺忙的。可惜后来战乱,大家内讧,花衣公所都被洋炮炸没了。当年你死我活的那些友商……嘿嘿,也只剩我一个喽。可惜我眼睛瞎了,不然现在多半还开着铺子,天天瞎忙,让他们在天上看着,气也气死,哈哈哈……”   对有些人来说,成功的秘诀就是长寿。熬死别人,自己就是行业第一。   林玉婵此时也没别人可问,于是虚心求教:“那您试着按以前的标准,鉴定一下我这些样品好不好?”   旁边小黄姑娘欲言又止,忍了半天,怯生生提意见:“我爷爷需要休息……”   黄老头却冲她一吼:“待会再休息!我不累!我在给恩人做事!你走开!”   他很久没看清过世界,走起路来有点找不到平衡,晃晃悠悠坐下来,抚摸着一床棉花样品,把脸伸进去埋一埋,又抓一把,用手撕开,左右对折,用力扯。   兴奋得好像昨天刚刚签了一百万的单。   林玉婵拍拍小姑娘肩膀,让她稍安勿躁。包里摸出个新上市的鲜石榴,塞给她吃。   “这些,按我的标准,是一等品。”黄老头马上进入工作状态,仿佛要过去几年失明的日子一次补足,连语速都快了三分,“这些一甲,这些一乙,这些是次等,这些三等,三甲、三乙……”   “等等,”林玉婵努力跟上他的思路,“您慢点说,为什么……颜色这个我知道,白的肯定比黄的好。这一堆杂质少,但是纤维短……所以纤维长度和粗细有什么标准?啊?凭感觉?”   许久以前的花衣公所,聘请资深专家进行原棉鉴定,竟然都是凭感觉……   这可不行。肯定怼不赢郑观应。   而且她心中闪念。这样纯凭主观的鉴定方法,开始可能还算公平,但是时间久了,难免会滋生腐败和内幕交易。   也许,花衣公所的没落,并不完全是由于战乱。   不过林玉婵也有所准备。小包翻开,取出卡尺、小天平、笔记本。   她把黄老头鉴定过的一堆堆棉花分类摆好,开始动手测量。   “……所以纤维长度,如果八成都在一英寸以下,肯定评不上一等……半英寸是末等……纤维强度……这个您是用手扯,不过可以拿秤砣测量……含水量?用手捏?好吧,我回去想想……”   其实中国本土棉花纤维短,不适合机械纺织。在美国内战以前,世界棉花出口大头在美国。林玉婵十分确信,在大洋彼岸,工农业界对于各种原棉,肯定已经有成熟的量化品质标准。   但美棉的标准不适用于土棉。洋人也不会费心给中国土棉设计标准。那些投身洋行的华人专家们,也不会免费给她授课。   只能从零开始,用土办法,慢慢构造属于自己的体系。   黄老头絮絮叨叨讲了个把小时,林玉婵觉得已经初步摸清了主流中国棉商的鉴定标准,笔记记了十几页。   接下来,就是自己想办法,把这些标准量化。   到时白纸黑字的测量数据出来,一是方便她甄选货物,二是拿到宝顺洋行之后,让郑观应无话可说。   长着雀斑的小黄姑娘戳戳她,递来一个破陶碗,里面盛满了精心剥出的石榴籽。绛色的果肉如同红宝石,即便盛在肮脏缺口的碗里,也让人垂涎欲滴。   林玉婵惊讶。小孩子都嘴馋,她竟然一颗没吃。   赶紧摇摇手:“给你的。”   小黄姑娘又把碗端给爷爷。黄老头顺手一抓一把,往嘴里送。   离上一次吃水果,大概已有十几年了。黄老头满目沧桑,叹口气,有看到林玉婵铺开的那一堆精密仪器,呵呵笑了。   “没用的,小姑娘,”黄老头双眼复明,马上变回了酒桌上指点江山的富商模样,指着她说,“我和你讲,有经验的人都看手感。当年我揣着五十银元来上海,打拼出一个大商铺,靠的就是这份手感!你这样的,摸个棉花还要上尺子,很外行的!恩人哎,你家里到底是不是做棉花的!”   林玉婵笑一笑,不打算跟老专家争。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点。现在是蒸汽时代,第一次工业革命已近尾声。传统的“中庸”、“模糊”迟早被淘汰。   黄老头舔舔手指,又抓了另一团棉花。不料手上还有石榴汁,洁白的棉铃一下染红小半。   黄老头暴躁地一甩手:“没事给我吃石榴干什么!没看到我在验货么!”   小孙女习惯性缩头,细声辩解:“我……”   嗒的一声,林玉婵举卡尺,架住了黄老头的巴掌。   黄老头眉毛竖起,“你……”   “老人家,”林玉婵克制情绪,冷淡地一笑,“我今日来,是想请您参与,重启花衣公所。其中琐事,我会派人协助。您若答应,以后就是新花衣公所第一任理事,我可以按月酌情给予补贴。您拿了这钱,再去自营生意,往来无禁忌。这里是定金,银元十块,您先收着。”   亮闪闪的银元数出来,摆在空陶碗边上。   ---------------------------------   大清传统的行业公所,都是由商人自发牵头组织,官府那里通个名,只要不犯法,就可以组织活动。当然不能搞事太大——譬如,平时通一通商业行情,谁谁有矛盾了请人化解一下,逢年过节安排个聚会,请个戏班子乐一乐,这都在律法允许的范围内。   当然也有维护费用。一般是公所成员分摊。   林玉婵打算重启花衣公所,一开始的费用当然全由博雅捐赠。不过公所开张初期,成员零落,跟她那个“天足互助会”异曲同工,维护成本也高不到哪去。花点小钱,租个门面就差不多。   然后再启用义兴的网络,慢慢壮大,吸引优质商家,争取让花衣公所能够自给自足,做点实事。   这是她的计划。   只是相关法律规定,要注册行业公所,必须由至少五家商户共同申请。林玉婵按图索骥,小刀会清单上的老人,五个里只找到一个。   另外四家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博雅算一家;义兴船运承运内陆多省份的棉花,也勉强算合格的一家,苏敏官答应到时出个面,友情凑数;另外,林玉婵遍访花衣街,几乎敲门询问了所有棉花商人,但人家看到她一个黄毛小丫头,开口就是恢复那个已经死透了的“花衣公所”,有人客气婉拒,有人直接关门。   好说歹说,只拉到两家半死不活的小商铺。   第五个就是黄老头。老爷子破产之前,也是花衣街有名有姓的棉花商人,又是旧花衣公所的成员,资质上完全可以胜任,成为新花衣公所的创始成员之一。   况且,黄老头因为眼盲,这才事业荒废。如今他恢复健康,应该不介意给自己找点事干。   果然,她看到,黄老头用他复明了的眼睛,仔细观察那些银元上的纹理,脸上肌肉抖动。   因为眼疾,他连钱钞都辨不清。家里抄得不剩一文钱,自然无法再从商,只能过一天算一天——开始是靠儿媳纺纱织布,儿媳去世,再靠孙女出门乞讨,卖点花果洋火,勉强度日。   三日前,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听到房门响,进来一个声音清脆的小囡。他还揍了孙女一巴掌,骂她随便放生人进门。   然后……就仿佛做梦一样,睡了一觉,眼睛重新能看到桌床火灶,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他那些被病痛埋葬了的事业心,好似山林野火,一下子全都复燃了。   黄老头沉吟片刻,说:“姑娘,你是我再生恩人,我理应给你做牛做马,不过……只因我还有家小要养,还请姑娘开恩赏点饭钱。我……我不要补贴,我要抽成。”   林玉婵:“如今棉花行情被洋商把持,花衣公所未必赚钱,只是给华商一个找公平的去处而已。”   黄老头显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这年头做生意,拼的是脑子里的坏水儿,是背后势力,哪有什么公平可讲?   不过这林姑娘显然是冤大头。她愿意出钱资助花衣公所,正好给他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各取所需嘛。   小黄姑娘愣愣地听着两个人谈话,一个字都听不懂。忽然探头看了看外面天色,回身抄起地上竹篮,就要出门。   林玉婵马上问:“等等,你一个小孩去哪?”   黄老头不耐烦,挥手让孙女出去:“菜场上捡点菜!不然中午吃什么?姑娘别管她!”   林玉婵拉住小女孩,起身关门。   “有了花衣公所的收入,你孙女就不用天天去菜场捡剩菜,遭人欺负白眼。我明天会派一个姓赵的经理过来,带您去县城完成注册。这是合约,您不签,我找别人。”   老专家虽然水平过硬,但对这个照顾自己的亲孙女,态度实在是不敢恭维。就算是个护工保姆,也不能说打就打啊。   老人卧床、稚女劳碌,这场景原本拨人心弦。但林玉婵磨到此时,已有些不耐烦,话音咄咄逼人。   黄老头还不太习惯戴老花镜,摘了眼镜,发现一片模糊,只好又戴上,从镜片后面打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十几岁的小姑娘。一个女孩家出门谈生意,他还是第一次见。换成以前,他和这种不守规矩的怪丫头,是一句话都不会说的。她要是凑上来,他就当是碰瓷,定要狠狠训一顿。   但现在不一样。这个怪丫头居然治好了他的眼疾,成了他的再生恩人。   尽管黄老头还是觉得她有点来路不正,但心里已经松动,想着,给个面子吧。   正犹豫,写好的合约已经递到面前。   黄老头仔细辨别上面的字。还好,盲了许多年,没忘记怎么读写。   他颤巍巍拿起笔,试探着在桌面上画了两下。   “博雅……”   没听说过。大概是后起之秀。   在合约旁边,许是这小姑娘动作仓促,还无意间掉了一张别的名片。   “义兴船行……”   黄老头忽然瞳孔一缩,脸上皱纹凝固。   义兴船行,双铜钱商标。早在他目盲之前,这标志在上海就几乎销声匿迹。   林玉婵递完接头信号,笑着把义兴的名片收回去。   “老先生?”   黄老头一瞬间有点恍惚,不记得今夕何夕。   曾几何时,他白天卖棉花,晚上偷偷给小刀会捐款,也是个一腔热血的傻蛋啊。   这丫头不简单,知他底细。   黄老头叹口气,拿起笔,签了“花衣公所总办聘用协议”。   然后把十块银元收好,藏进袖子里,咧着嘴,笑道:“第一个月的补贴也结一下。我今天给你讲了一上午课,不能白费嘴皮子。恩人?”   林玉婵无语,暗自摇摇头。   怎么别的奸商天天遇到冤大头;她找上的人,就算沦落得像个乞丐,也这么精呢?   她想了想,严肃说:“等手续办好,花衣公所正式开起来,再给您结算。前提是——你的小孙女,不要让她一个人到外面去讨吃喝,也不许再揍她。我下次再来,若发现有一个巴掌印,补贴减半——合约上只说酌情补贴,具体数额由我定。”   黄老头一怔,愤恨地看她一眼。   林玉婵坦然回望。   不打小孩,有这么难吗?   黄老头捋着眼镜腿,不甘心地“哼”一声。   “她不听话我才打。又不是我愿意。”   林玉婵:“那就算是您保证了?”   黄老头“嗯”一声。   随后大概觉得有点敷衍,于是又看看眼前这个嚣张的黄毛丫头,屈尊纡贵,拱了拱手。   “可以。不过我眼睛还不太舒服。你三日后来吧。恭送恩人。”   -----------------------------   林玉婵带着漠然的笑意,出了黄老头的破门。   “老赵,走吧。”   赵怀生“哎”了一声,赶紧收起烟斗,跟上。   独自行走上海县城,又是到人员混杂、罪案高发的贫民区,林玉婵自己一个小姑娘不逞能,这两天寻访的时候,都带上博雅公司唯一在职的男员工,用来刷安全指数。   由于黄老头家只有一老一小,不好放陌生男人进去,因此赵怀生等在外面。   老赵见她神色不明,问:“林姑娘,办好了?”   林玉婵笑着点点头:“辛苦你来一趟。午饭我也请了,别客气。”   好好一个副经理,还得客串保镖。今天跟着她走陋巷,光光的皮鞋都溅了泥。林玉婵知恩图报。   她能感觉到,黄老头并不喜欢自己。毕竟这是大清朝。上了年纪的传统老男人,见到她一个抛头露面的年轻姑娘,自称什么商人,咋咋呼呼地跟男人争利,能有好脸色才怪。   虽然一口一个“恩人”,但这两字说得无甚诚意,还不如“银元”二字亲。   不过,因着欠她治眼睛的人情,又为着那些救命的银元,黄老头终究低头改口,同意帮她这个忙。   林玉婵自己打拼生意这么久,终于体会到“用钱砸人”的快感。   只可惜,被砸的对象是家徒四壁的贫苦瞎老头,吃穿水准和乞丐不相上下。能用钱收买他,其实也没什么太大成就感。   ------------------------------   转过两条弄堂,一个露天食肆外围,竹竿挑起的帘子被微风掀开。   旁人桌上的点心,都是各种脆炸油器,甜糯香肥的包子,众食客吃得满嘴流油。唯独这一桌上只摆个养生芝麻糊。一个精致小勺,搅着那碗里热气。   仆人侍立,低声道:“老爷,她好像真要搞出个花衣公所!到时候您怎么办?”   “不管她。”郑观应照例言简意赅,朝林姑娘风风火火的背影瞟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好笑,“小女孩胡闹,做不成的。”   他低头吃芝麻糊。   作者有话要说:上海方言中,“花”指棉花,“花铃”是棉铃,刚采摘的棉花中有籽,叫作“籽棉”,上市的棉花须先脱籽,叫“轧花”,而去籽的原棉就是“花衣”。   上海花衣街南起王家码头路,北迄新码头街,全长仅两百三十米,这里曾是上海乃至中国最主要的原棉交易市场。   `   西医在中国治眼疾源远流长。早在1835年,美国传教医生伯驾就在广州开设眼科医局,带来各种“中国首例XX手术”,治病无数。1839年林则徐来粤住持禁烟期间,也曾向伯驾问诊,并留下中国最早的西医病历。   对了,这个医局后来发展成广州博济医院,招收年轻中国学徒。1886年他们收了个学徒叫孙文。 143、第 143 章   在等待黄老头痊愈的三天里, 林玉婵也没闲着。派老赵红姑念姑去上海近郊,收了更多棉花样品,跟选中的棉田地主签了订单。   棉花紧俏, 蹭个热点不容易,必须全力投入。   还好她行动快。慢慢的, 当地棉商也开始下乡订货。一片好田, 有时候被多家看中, 还得拍卖竞价,价高者得。可见棉花行情之火热。   博雅商贸有限公司如今兼营茶棉。资本虽然雄厚, 但刚刚收购了徐汇茶号,周转现银不多。棉花的订货量也中规中矩, 不用跟别人红着眼竞争。   -------------------------   林玉婵又抽空,去徐汇茶号视察了一下。提前派人踩过点, 确保不会撞见德丰行的人。   毛顺娘长胖了些。许久未见, 这小囡发育飞速, 个子快赶上林玉婵了。   她在一间单独的工坊里, 系着围裙, 捋着半截袖子, 熟练地筛茶品茶,嘴里哼着小调。   乍见到林玉婵,毛顺娘脸色通红, 十分不好意思,停了手里的活。   “林阿姐, ”她主动认错,语气忸怩,“我……我不是故意告诉我爹的。我的新嫂子,看上了你给我的那个手帕兔子, 要拆着玩,我不让,急哭了,不小心就说漏嘴,说这是领钱的凭证。我爹再追问,我不肯说,可是他打我……我爹脾气不好,是不是给你难堪了?都怪我……”   林玉婵笑笑,挥手表示这事翻篇。   “本来就是咱们两人胡闹。没凭没据的,也亏你信任我。毛掌柜那边我已沟通过了,放心。”   又问:“工作还顺心?”   毛顺娘腼腆笑笑,眼中焕发神采。   “我要是男的,我肯定就做这行了!”   林玉婵弯腰,抄起筐里一捧茶叶,鼻子底下闻闻,笑着回:“不是男的也能做这一行呀。你看我。”   毛顺娘忙道:“你不一样。我不能跟你比。我是要嫁……”   她羞红脸。   归根究底,她是许了人的。婆家催得不紧,还能让她再浪一阵,但过门之后肯定就不能这么自在了。   林玉婵笑着斜睨她一眼。   “嫁人之后确实不太适合做这种体力活。”她顺着大清古人的逻辑思维,不动声色地撺掇,“毕竟要伺候公公婆婆,尝汤尝药,不能被品茶叶影响了舌头;要怀孕生孩子,不能整天弯腰筛茶。但……”   眼看毛顺娘因为“怀孕生孩子”几个字,脸红成猴屁股,林玉婵心中涌起一阵“调戏良家少女”的恶劣快感。   她若无其事,接着说:“但若是当经理,又不一样了。你可以收几个女徒弟,手下管几个人,每天只要视察管理,抽样检查,制定规范……又没那么累,抱着孩子都能做。”   毛顺娘绝望地扎进一个空竹筐里,作势撞墙,细声抗议:“姐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可能……还、还抱着……”   “你现在当然还不行——不不,不是因为没孩子,是因为你专业素养还不过关。”林玉婵忍笑,继续调戏小少女,“不过希望总是要有哒。再这样做一两年,你完全可以比得上你爹的那些小徒弟。我现在是徐汇的大股东,我也完全可以提你做经理呀!现在我的常保罗经理,月薪银元十五,还有博雅股份福利。你想想看,你若是一个月能拿回家十五块银元,你婆家舍得让你呆在家里绣花做饭?”   毛顺娘头上顶着个筐,僵住了。   “银元十……十五?”   她准公公在衙门做师爷,连薪水带外快,也拿不回十两银子!   婆婆更别说,就算每天十二时辰连轴转的织布,也换不来这么多钱。   未婚夫呢?闷家里读书,白吃饭,一文钱不挣,每年笔墨书本费反倒花销不少。   晚清的江南,妇女积极参加经济活动,每家每户都有女人织布绣花养蚕桑,有时挣得比男人还多。   虽说赚的钱总体归夫家支配,但毕竟也提升了妇女的家庭地位。除了那些礼教森严的大户人家,十岁以上平民女孩,几乎没有闲在家里不挣钱的。   当然,工作范围也仅限于家里。要想出门干活,还是阻力重重。   但随着洋务运动的深入开展,这个阻力也在逐渐瓦解——已有洋人在租界开办纱厂,廉价招女工。虽然只能招来一些赤贫女子,或是没有家庭拖累的寡妇、自梳女之流,但毕竟是用金钱为饵,撬开了中国社会千年的“男主外女主内”的伦常根基。   因此林玉婵画的这个大饼——“只要挣钱足够多,婆家也会许你出门工作”——在北方内陆也许是天方夜谭,但在开放的上海,也并非无稽之谈,完全有希望实现。   更何况,毛顺娘的婆家,要攀附容闳的官场人脉,更不太会得罪博雅的人。   “当然啦,常经理资历深,读过许多年书,会讲英文,你当然不可能向他看齐。我就是给你个参考价位。”林玉婵轻轻把大饼收回,“我只保证一样。博雅公司男女同薪,有多大本事拿多少钱。不会像洋人的纱厂织厂一样,只因你是妇人,就平白斩你一半工钱。”   毛顺娘轻轻拿下头顶的竹筐,顶着一头碎茶叶,目光放空,陷入沉思。   从她记事起,家里爹娘给她灌输的认知就是,一个女孩子,在娘家只是过客;最要紧的就是规规矩矩平安长大,以后风光嫁人,孝顺舅姑,和睦妯娌,相夫教子,温良贤淑,给婆家发光发热,度过有意义的一生……   嫁了人的妇女,也能当什么“经理”?   林玉婵拿起个炒茶用的毛竹扫帚,轻轻敲打她屁股。   “好啦。上工!不然你连小学徒的工钱都拿不到。”她笑道,“我也没招过女经理,你若想做第一个,咱俩一齐努力试试,风险自担。你若不感兴趣,就当没听过。千万别跟你爹乱讲。”   毛顺娘慢慢点头,拾起筛茶工具,深呼吸,努力使自己重新进入工作状态。   “另外,”林玉婵放轻声音,吩咐,“这段时间内,若有广州德丰行的合作单子,麻烦你留意一下细节,下次我来时,给我汇报——也不许跟别人乱讲!”   毛顺娘可算学乖了,捂住自己的嘴,笑着点点头。   打死她也不会再乱嘴碎了!   *   林玉婵忽悠毛顺娘坚持工作,除了觉得这女孩子天资不差,想拉她一把,不要让她平白被婚姻耽误了,还有一些自己的考量。   徐汇茶号毕竟是她半路收购,上上下下都是毛掌柜的人。空降一个赵经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她需要在徐汇茶号内部,培植一个自己的心腹。   若她是个男的,她有无数手段和徐汇茶号里的雇工师傅们建立密切关系。不说别的,请人去红灯区泡个姑娘,抽一下午大烟,就会有人转换阵营,为她赴汤蹈火。   但她做不到。就算她是男的,也绝不会如此自甘堕落。   只有一个毛顺娘,跟她还算合拍。不仅是小笼包吃出来的酒肉情谊——毛顺娘为着“玉兔基金”挨的一顿打,足以和林玉婵建立深厚的革命友谊。   同为女人,毛顺娘也不会像有些男工那样,动不动就质疑她,不服管,让她平白多费口舌。   林玉婵想,先在毛顺娘这里埋个小小的种子。到底能不能如愿,还需要摸着石头过河。   --------------------   三日后,林玉婵准备充足,带齐各种文书证件,来到上海县衙前,准备注册花衣公所。   苏敏官几乎和她同一时间到达。两人相视一笑。   “阿妹,”苏敏官跟她留出得体的距离,轻声道:“实话说,我没想到你能这么快就开始搭台唱戏。我以为,花衣公所的事,怎么也得弄上一两个月呢。”   林玉婵得意道:“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嘛。”   苏敏官:“太快了,要小心根基不稳。”   “谢苏老板提点。”林玉婵笑道,“我会尽量稳住的。”   今天她又是做寡妇的一天。体面人见了她这身素淡装扮,一般不好意思细看。但倘若真有人细瞧,就会发现这“小寡妇”神采奕奕,举止充满活力,眼中带着满满的希望,一点也没有“未亡人”的自我修养。   随后,请来的两位友商也先后到来,先跟苏敏官认识寒暄了一下,然后转向林玉婵。   “夫人,我们一会儿还要去郊区验货,不能耽搁太久,恕罪哈。”   两位友商分别姓杜姓丁,都是本地小商人,今年才开始参与棉花投机,急需人脉,加上思想相对开明,这才响应林玉婵的花衣公所倡议。   林玉婵自然十分感激,客客气气谢了两人,说:“我打听过了,手续齐全,好处给够,敲个章就行了。不花多少时间。”   现在就等赵经理把黄老头带来,一起签字按手印。   她的“原棉鉴定量化标准”草稿已成。等花衣公所正式挂牌,马上就可以付诸印刷,成为花衣公所的出道业绩。   上海第一家提供原棉专业量化质检的专业平台,即将诞生。   到时别人纵然有异议,不买账,她也算是抢占先机,掌握舆论主动权。   想得挺美。   但是赵怀生迟迟未到。   友商逐渐等得焦躁,低声商议:“第五个是谁?不会变卦了吧?”   衙门口热闹,轿子人力车来来去去。一个衙役凑上来,皱着眉头:“来办事的?走远点,挡着老爷们出入了!”   几人只好挪远几步。   大街拐角忽然匆匆跑来一个人。林玉婵跳起来迎上。   “老赵!”   赵怀生平日里稳妥持重,做什么都慢吞吞。今日却跑得长衫都皱了,气喘吁吁,脸上满是失望愤慨之色。   “林姑娘。”他喘着气,急急忙忙地说,“我没……”   “黄老先生呢?”   赵怀生脸色像苦瓜,低声道:“你最好亲自去看一眼。”   林玉婵心里咯噔一沉。   第一反应是,黄老头的眼睛不会又出问题了吧?欧文医生口碑很好的呀。   苏敏官余光瞥见斜对面一家茶馆,微微笑道:“与其在这里着吃土,不如去喝盏热茶。两位老兄请。”   算是把两个友商拖住一会儿。   林玉婵跟着赵怀生就跑。   贫民区内老鼠横行,污水露天。林玉婵从怀里扯出纱巾,蒙住下半张脸,勉强挡住臭气。   黄老头的破屋,房门大开,空空荡荡。   一个戴瓜皮帽的牙人,提着个桶,正在房门口刷浆糊,贴上“待售”的字纸。   赵怀生指指那房子,表示这就是自己看到的一切。   林玉婵一时间头脑空白,上前就问那牙人:“这房子以前的住户呢?”   牙人见是个年轻小寡妇,一瞪眼:“我哪知道?你买不买这屋子?不买走开!”   邻舍几个人出来看热闹,穿着补丁衣服,脸上挂着木然的表情。   赵怀生拉拉她袖子。   “小囡,”他低声说,“我问了左邻右舍,咱们离开的当天,那黄老头就张罗卖房子。昨天搬走的,如今不知在哪。”   林玉婵觉得不可思议,磕磕绊绊问:“为、为什么?他不是签了合约?他不要补贴了?……”   她茫然转身,看到一个白头老太,衣衫破成条,颤巍巍站着,似有话说。   她拉开脸上纱巾,礼貌问:“老婆婆,你知道这里的人……”   “当然是搬走啦。”老太似是愤慨,声音高而刺耳,指着那空屋,“黄老头走大运,先是来了西洋医生,把他眼睛给治好了,不收钱。然后又不知哪个滥发好心的,施舍他一笔小财。这就看不上我们老邻居了,说什么,有这些本钱,足够他从头再来,开铺子赚大钱!……”   林玉婵震惊了。   “不是只给了他十块银元……”   好歹是做过棉商的,对银钱没概念吗?   那老太叹口气:“其实黄老头要是眼睛瞎着,有他亲孙女伺候,安安稳稳的养老,也罢了;可他毕竟是富过的人,不甘心哪!他卖房子倒罢了,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哎,那小囡囡我们看着长大的,可怜的孩子没爹娘,自从能够着灶台,就伺候她爷爷,洗衣做饭、端屎端尿,乖得很!黄老头再钻钱眼,也不该把这孩子给舍了呀!姑娘,你说说,这还是人吗?”   老太太左手心拍着右手背,连连摇头。   林玉婵骤然全身发冷,打了个轻微的寒战。   “婆婆,你说清楚。什么叫‘舍了’……”   白发老太摇着头,双手比了个数字十。   “加上房子,还有飞来的横财……哦对,还卖了副顶好的眼镜,足足凑了五十银元。作孽!多好的小囡囡,不愿养,哪怕把她提前嫁去别人家呢!”   老太太见林玉婵一个小姑娘家,只道她是个好奇路人,这才竹筒倒豆子,抱怨半天。   孰料那给钱的“冤大头”,近在眼前!   林玉婵嘴角抽动,舌尖泛出苦味。   蓦然想起,三日前第一次和黄老头接触,听他细数过去的事迹:   “……想当年我揣着五十银元来上海,打拼出一个大商铺……”   “……我若不是眼瞎了,想必如今还开着铺子,红红火火……”   当初她还感慨,老头子事业心没丢,实在不错!   赵怀生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些内情,满脸错愕,问:“这么会有这样的人!这么会有这样的人!自己的亲骨肉,说不要就不要?”   他自己小康家庭出身,有四个小孩,舍哪个都是要他命。   又问:“卖哪去了?”   老太叹气:“人牙子领走了,谁知道!只盼着买主能厚道点,这孩子太可怜!”   一个瘸腿汉子也出来凑热闹,啐一口,脸上冷笑:“这商人哪,一沾上钱,都是六亲不认的货!你们是不知,这黄老头从一开始就嫌弃她孙女,嫌她不是个小子,没法传家业传香火。他儿子又死了,这次有了本钱,以后再发财,三妻四妾都娶得。你别看他头发白,可也才刚过五十岁,哼,嘻嘻,大有可为哩……”   那白发老太咳嗽一声,瞪他一眼,喊道:“喂喂喂,没看到这里有小姑娘吗!莫说粗话!”   瘸腿汉子回敬:“小姑娘怎么了?黄老头的小孙女不是更小?老头卖小囡的时候你没说话,现在倒意见挺大?”   白发老太喷口水:“那是人家家事,我一个外人,做什么惹人嫌?你不是也没过问吗?起码那小囡到我这里讨吃食,我没赶过她!”   …………………………   两个老邻居大概早有过节,说着说着就吵起来,脸红脖子粗。   林玉婵攥着两只拳头,双脚似有千斤重,挪着步子,慢慢进了那间破屋。   老鼠洞口依旧结着蛛网。能卖钱的家什都不见了,仅留一个破土灶,灶旁斜丢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尚有几把烂菜叶,豁牙漏齿,好像发出无声的嘲笑。   墙角堆着一把干枯卷边的石榴皮。碎碎的果皮上带着指甲印,是小黄姑娘一点一点,用力抠下来的。   林玉婵闭了眼,额头靠在土墙上,眼泪夺眶而出,打湿了脚下坑坑洼洼的地面。   她觉得自己特么是个傻逼!   她选择帮助黄老头之前,也曾留个心眼,确认这老头之所以陷入贫困,不是因为鸦片或赌博。   这才放心跟他交易。觉得他就算人品一般,还能坏到哪去?   况且他还曾是小刀会的“自己人”!   却未料,一切都比不过那失而复明带来的、疯狂的野心。   心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告诉她:你不傻。你只是高估了人性的底线。   可那又怎样,她想起黄老头最后那个不甘心的眼神,恨不得穿回三天前,给自己来上一拳。   她抄起土灶上一口破碗,哗啦一声,地上砸得粉碎。又突然发狠捶墙,屋顶簌簌,掉下一片灰。   “小囡,”门边赵怀生焦急地叫她,“你没事吧?”   “我……”林玉婵咬牙,抹掉两手泪,用力压住情绪,如实说,“我……有点后悔……要是我没有找上门,就让黄老头瞎到死,穷到死,他离不开孙女,也不会这么轻易把她卖了……”   她以为自己声调平稳。在旁人听来,已经呜咽得变调。   “我怎么那么不小心……呜……”   老赵空有一肚子哄小孩的经验,不知如何安慰这个早熟的姑娘。   他重重叹口气:“别说你,我也没看出来啊!要怪先怪我呀!咱们博雅几号人开会议定此事,谁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谁知道世上能有如此无耻之人?日后肯定要遭报应的!”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我不明白,那老头安安心心的待在花衣公所,拿咱们的津贴,攒上几个月几年,照样能开店卖货,为什么非要毁约冒险,把自己弄得毫无退路呢?”   林玉婵抽着鼻子,恨恨地说:“因为他觉得花衣公所根本搞不起来。因为他不想受我制约。因为他早就不想要他的小孙女!”   而她,还自以为很精明地“要挟”黄老头,要想拿津贴,就不许打孩子。   孰料那时,老混蛋心里大概就已经在盘算,这孩子能卖多少钱了!   她忍不住又酸了眼眶,心里一阵接一阵的抽。   赵怀生低声问:“那现在怎么办?”   林玉婵倏然惊觉。   她现在是老板。手下几口人等着她吃饭。   光阴宝贵,没时间让她浪费在这里哭。   “赵经理,”她吸着鼻子,蘸干泪水,用纱巾围住脸蛋,快步走出臭气熏天的巷子,“烦你去县衙,跟那几家友商告个罪,把他们先送走。花衣公所暂时搞不起来,不过原棉质量鉴定的册子依然要印,以博雅的名义出版即可。棉花订单照旧处理。保罗后天回来,以后这事他负责,不用你兼顾两头,你回去写个交接备忘录……”   赵怀生点点头,将这些吩咐记了,心里微微苦笑。   这姑娘就是如此的风格。早在博雅共管的时候他就有所体会。她越是心里着急上火,面上反而越是掩饰得好。语速快,逻辑通,精神无端的亢奋,走着走着恨不得跑起来,好像拼命把自己甩进工作里,就能暂时忘记那些烦心事。   此时她刚哭过一场,立刻精神抖擞的开始善后,赵怀生不禁有些担忧,问:“那你呢?要不要休息一天?”   终于拐上租界的宽马路。林玉婵咬着嘴唇,躲过一辆呼啸而至的洋人马车。   “嗯,给我请假。”她说,“我试试,能不能把那小囡找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2-03 06:00:00~2020-12-09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冬瓜糖o0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冬瓜糖o0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月尔、小十猴赛雷 4个;丞生、J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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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觉得她多半会来诉个苦。   于是估摸她走去义兴的路线,自己慢慢沿路寻回去。果不其然,没走多久,迎面就来了个蔫头耷脑的姑娘,正抹眼泪呢。   不过,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上来就梨花带雨泣不成声,他准备的一肚子哄人的话也没派上用场。   但他察觉到,她或许有一些私密的话要说。于是让她上船。   ---------------------------   “放开点。”苏敏官柔声道,“大点声也没人听见。”   小姑娘扑哧一个笑,又耷拉眉毛,囔着鼻子,小声说:“你可以笑话我。别忍着。”   苏敏官将她搂得紧了一紧。   他在社会里打拼许多年,碰见的奇葩人事加起来也能写本书。黄老头这种利益熏心的角色,倒也不是最恶心的一个。   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些人就是觉得,在社会的舞台上,自己天生就该是唯一的主角。别人的情感、事业、利益、梦想……都不过是这舞台上的道具。都该为自己的野心让路。   哪怕有人雪中送炭,治好了他的经年顽疾,不计报酬地把他从泥泞的底层里拉上来,他也不会真的感恩,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好,天生贵人相助的命。   这种人善于伪装,轻易看不透他真面目。   只能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生意场更是人渣聚集的地方。碰上了,只能自认倒霉,及时止损。   他笑话她、教训她又有何用?聪明人自会从挫折中学习,用不着旁人虚情假意的敲打。   他只是问:“打算怎么办?”   小姑娘偎在他臂弯,乖巧温顺,轻软的气息带着热度,一丝一缕吹着他的手。   但她眼里的光是冷的。她说:“黄老头在小刀会名单上,如今却算计我,和我毁约。按规矩,该是什么罪责?”   苏敏官低头看她一眼,微微笑了。   心里莫名的淡淡自豪:他的小姑娘,才不是遇事只知哭鼻子的小怂包。   “你也知道,洪门组织纪律性很差的,”他学着她的用词,无奈地说,“小刀会骨灰都飞没了,过去那些孤魂野鬼不归我管……”   “那他也是欺负咱们‘湖广同乡会’成员。”她逻辑分明,立刻换论点,坚决道,“我那一元钱不能白给。”   苏敏官想了想,也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可以传话,让和咱们‘同乡会’沾亲带故的商家,都知晓那个老混蛋的事迹。以后若遇上他,没人会跟他再做交易。只能做到这些。可以吗?”   林玉婵盘算片刻,觉得可以接受。   黄老头丧尽天良,毁约卖房卖孙女,不就是想东山再起,重新暴富吗?那就让商界抵制他,让他人人喊打,开张不起来。   对这种毫无廉耻的赌徒商人来说,这可比“捆起来打一顿”要痛苦得多。   当然啦,她暗地里盘算,要是这老头以后真让她撞见,花钱悄悄请人打一顿,不走天地会的账。义兴的大哥们手闲已久,应该很乐意赚这个外快。   林玉婵心情明朗了些,从苏敏官怀里挣出来,熟门熟路从小柜子里找出一盒凉果,打开盖子,自己丢一个进嘴,盒子推到他面前。   “嗯,还有一件事。”她呼吸带果香,轻快地说,“或许不在天地会业务范围内,但是我想打听一下……”   苏敏官神色肃然,细心听着。   他一句话没说,但眼中光亮慑人,好似冬日冰封的湖面,明澈而冷清,里面映着清晰的女孩的身影。   倒把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嗯,上海县城里,有几个贩人的市场?都在哪?”   苏敏官微微诧异,伸手拈了一枚杏脯,没吃。   “确实不在天地会的业务范围内。”他疑惑,“你……”   他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轻轻摇头。   “阿妹,算了。上海那么大。费力不讨好。”   “好啦,你也算劝过了,仁至义尽。”林玉婵料到他的反应,坚持道,“你开价。只要我出得起这费用,我就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说完,为表诚意,轻轻欠身,嘴唇在他脸上轻轻一点。   然后迅速抽身。低下头,小脸微醺。   秋风刮过水面,掀起一层层涟漪。小船左右轻晃。   苏敏官屏住一口气,耳根泛起可疑的红,鼻尖掠过杏脯的香气。   这哪是钱色交易,这是要他钱色双收啊!   虽然但是,难得这么主动一回,又是为了别人……   他收敛心神,不动声色,转过半边脸,眼神示意。   “这是同意了?”小姑娘大睁双眼,眼眶红红的还带泪痕,无辜而直白地问:“再亲一下能打折吗?”   “不能,”苏敏官立刻找回状态,轻轻白她一眼,顺手把橙黄的杏脯塞到她嘴里,“而且,这事有风险,工费会贵一点。我再警告一遍,你得不偿失。”   她立刻问:“多少钱?”   苏敏官眉目舒展,柔和地看着她,微笑。   “你能出多少?”   林玉婵马上急了,咬着杏脯含含糊糊:“不准坐地起价!”   苏敏官弯起唇角。她现在可算是把那伤心的情绪甩到脑后,眼里满满都是斗志。   他拉起她的手,轻轻捋着一根根细手指,在唇边一下下的触,斟酌着措辞。   “一个价位有一个价位的玩法。”他最后说,“你愿意出多些,风险就小些。”   林玉婵小声:“不骗你,我……刚收了许多棉花,手头有点紧。”   苏敏官轻轻吻了吻她手背。   “上次在当铺里收的那几件首饰,还留着吧?”   他思维跳跃太快,林玉婵一怔,“嗯”了一声。   “今晚五点,换男装,跟我出门。”   --------------------------   秋冬之交,天黑得迅速。林玉婵恍惚记得,昨日海关钟声敲响时,天色还是亮的,太阳尚且挂在天边树梢;今日海关五点钟声照旧,天上一层云,却已经染上了淡淡的灰色。   福州路一带院落参差,白日里是条寻常巷陌,到了晚间反而人多起来。一排暖融融的红灯笼挂在飞扬的屋檐下,渐次点燃,焕发出朦胧暧昧的光。   不同流派的丝竹戏曲之声从各个窗户里飘出,合成一曲聒噪的大乱炖。   水沟里的老鼠肥肥大大,忽地窜进一家亮灯的堂子,撞出一屋子女人惊叫。   一条小小破门帘内,一个浓妆女子半躺在竹椅上,慢慢抽着大烟,特特露出一双包在珠鞋里的尖尖小脚,轻轻摇晃着,十足的逗引模样。   她穿着俗艳的紫色衣裙,满头廉价首饰。握着大烟枪的那双手,尽管戴了手套,但还是能看到,手腕上爬着红色的疣痂,见之令人头皮发麻。   门框上挂着小旗,上面有某名家题字:“南市花魁第一莲”。   花魁生意冷清,偶尔有人被那双玉足吸引,掀帘探头一看,又啐一口,摇头走开。   忽然,一辆装饰着鲜花彩缎的马车张扬驶来。一群游手好闲的青年男子,追着那马车欢呼:“今年的花魁来啦!媛媛姑娘来了!姑娘笑一个!媛媛姑娘我爱慕你老久了!……”   忽然有人惨叫一声,一个纨绔离得太近,被马车挂住衣袖,啪的摔在地上,肚子贴地,双手吊起,被拖了好几步。   余人大骇,赶紧叫:“停车停车!”   小车厢的窗帘终于掀开,一个满头珠翠的艳妆女子探出头来,好奇地往车轮下看一眼。   众闲少撇下那挂在车上的倒霉蛋,纵声欢呼,争相往车窗里扔东西:铜板、银元、写在香笺上的艳诗,什么都有。   “媛媛姑娘!媛媛姑娘看看我!”   被挂住衣服的那人幸无大碍,自己挣扎着爬起来,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媛媛姑娘忍俊不禁,掩着樱桃小口,转头对着车厢里的什么人,细声骂了一句方言:“侬看伊戆脑个样子,也想吊膀子呀!”   闲少们哄堂大笑,更加疯狂地追逐驶远的马车。   破门帘翕动,先前那抽大烟的紫衣“花魁”愤怒地叫起来。只见她那价格不菲的白净珠鞋上,被马车轮子溅了七八个泥点。   紫衣女子突然跳下竹椅,指着那远去的马车破口大骂。   “臭婊`子,不就是仗着年纪鲜嫩,风光得意个卵!早晚你和我一样!……”   她跃出门帘,整张面孔一览无余。尽管五官秀美,却平白有乖戾之气。尽管敷了厚厚的铅粉,也遮不住底下一个个那溃烂发红的脓疮,   几个闲少厌恶地躲开,有人踢了她一脚。她立刻尖利大叫。   “杀人啦!欠钱不还啊!……”   几个黑粗大汉闻声从门脸里蹿出来。闲少吓了一跳,随后拱手赔笑:“我跟这位姑娘闹着玩呢。”   大汉见被欺负的只是旧时花魁,并非当红新宠,也懒得管,骂骂咧咧回去继续打牌抽大烟。   骂声又起:“没良心的皮五辣子!老娘当初没少养你们!你们这些趋炎附势的小瘪色,趁早给我死在狐狸精床上!”   ………………   林玉婵远远看着那个满口粗话的紫衣妓`女,难以置信。   “她真的是……去年那个紫玉姑娘?”   那写着“第一莲”的小旗她还记得,是花魁大赛的奖品,不会有错。   只是这张脸已经判若两人。一双脚还尚且有些眼熟。   两年不到的光景,这双曾被万人追捧、被外国教士看中、费尽口舌要照相留念的两寸八小脚,如今再也给她招不来任何客人。   偎红倚翠的欢乐场,向来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的地方。   苏敏官捻着手中钱袋,警告地看她一眼,冷淡提示:“少看。少想。”   他有点后悔把这姑娘带上福州路了。万一她大发愿心,要帮这条路上的莺花尽皆赎身,那他最好赶紧跟她撇清关系。   还好她没那么冲动。她摸摸腰间,拉平自己的男式长衫,小心观察四周。   整条路上,都是不同档次的风月场地。从最高档的书寓,到每次三块两块的“长三堂子”、“幺二茶楼”,通通挂着年检牌照,是纳捐缴税的正规营业场所。   大清朝的工业基础几乎为零,独独此项“无烟工业”,格外发达。   林玉婵想了想,迟疑说:“那黄家小女孩未必是被卖到这里来了。嗯,比如……大户人家也需要妹仔奴婢……”   “贩人的牙人,都有严密关系网。这里的人跟他们最熟,打听起来方便。”苏敏官温和地解释,“没办法,工费不足,只能走此旁门左道。要是有一千两银子砸下去,你都不用出家门,早有人把小孩送来了。”   林玉婵看他那自信的模样,心中盘算,就算她真付一千两银子,身边这个奸商大概依然会选择这个最高效的方法,然后把大头银子自己吞了。   苏敏官顿了顿,略带挑衅,说:“某些人不是百无禁忌么?嫌弃这里了?”   林玉婵不甘示弱,小声回:“义兴仓库暗室里贴的天地会众行为规范,是什么来着?”   “第一,禁食大烟;第二,不许滥赌;第四,不许手足相残;第五……”   苏敏官微笑着复述一遍,独独漏了个“第三”。   林玉婵白他一眼。很好,明知故犯。   堂堂两广分舵主带头违反纪律,难怪偷偷摸摸的,小弟也不带一个。   规矩么,就是用来打破的。反正他违反的祖宗成法,加起来罄竹难书,不差这一条。   林玉婵一笑置之。仔细观察,堂子书寓门口,都并没有义兴的铜钱商标。   这些青楼妓院,都有另外的势力做保护`伞。苏敏官做人底线颇低,该毒辣时绝不手软,但毕竟良心未泯,不打算掺和这个行当。   所以,眼下这里完全处于陌生的地盘。   她仔细再看,花红柳绿的招牌帘幕周围,隐着不少黑暗的男人身影。他们一身江湖气,阴鸷的目光覆盖着门口那些搔首弄姿的姑娘,偶尔一瞥,监视着来来往往的风流骚客。   在某个幽深僻静的巷子里,隐约有女人哭声。   但凡穿越小说的女主,似乎都必备一段逛妓院的剧情。林玉婵不知道别的朝代红灯区是什么样,但知在大清朝,这里勾不起她猎奇赏玩的好奇心。   只觉得有点渗人。总觉得时刻会有人给自己来一闷棍,拖到某个巷子里去。   她眼色扫过暗地里那些黑恶帮凶,问:“安全么?”   “我在呢。”苏敏官很快答。   没说两句,身后有人愉快地打招呼。   “哎呀呀,少爷小姐,老久不见,奴家可是日日念着你们呐!——啊哟小少爷,这身衣裳不要太神气!你在哪里发财,怎么不来照顾照顾我们生意呢!我们大伙都想你得紧呢!”   天香楼老鸨花妈妈容颜依旧,脸上糊着两斤粉,嘴唇点得红豆大,堆笑万福。   去年义兴船行最困难的时候,什么单子都接,也曾给这天香楼运过点脂粉香料。然而体量不大,苏敏官懒得跑腿,都是让手下去谈。   所以自从去年元宵节照相风波之后,花妈妈就没见过他。今日还能一眼认出,实在是业务能力强悍。   有花妈妈在侧攀谈,林玉婵感觉,那些若有若无的监视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消失了。   “今日不是来了吗?”苏敏官职业性微笑,晃了晃手中小钱袋,“不忙吧?”   “不忙不忙,”花妈妈也挂起商业微笑,八颗牙闪闪发光,其中还有一颗金的,“少爷里面请。”   林玉婵再一次被当空气,咬着牙,狠狠瞪着苏敏官,一脸警告之色。   你真进去呀?   苏敏官见她脸色阴沉,眼中闪过流光,抿嘴笑了,大大方方拉住她的手,捏了一捏。   这里是福州路,放肆一点没人管。   “工费不够,只好牺牲一下啦。”他眼中满是不舍,低声说,“阿妹,这里等我,别乱跑哦。”   林玉婵着急:“我加钱!”   花妈妈见他俩窃窃私语说小话,又看看两人拉起的小手,职业素养突然重新上线,意识到不对劲。   ——不对,不像是兄妹!   去年看走眼了!   赶紧跑过来圆场:“打个茶围而已,小姐若喜欢热闹,不妨一起!想听什么地方的曲儿,奴给您唤女校书去!”   林玉婵:“……”   女的也能进?   在这方面她算是文盲了。在大清时期,那些有执照的青楼楚馆,功能都比较多样:喝茶、打牌、唱歌、陪聊……都在服务范围之内。   一般人前来娱乐的流程,先是“打茶围”:花生瓜子茶水伺候,跟姑娘们聊聊天,打打牌,抽个大烟,增进一下感情;打牌打饿了,再吃个花酒,烘托一下氛围;最后才是留宿过夜,花好月圆。   留宿很贵,一般人消费不起,且会引发家庭危机。而“打茶围”轻松愉快,还可以几人凑钱拼单,堪称物美价廉,家中黄脸婆也不会说什么。   在礼教严谨的封建社会里,能跟美女放松谈笑,搂搂抱抱,已经算是很出格的娱乐活动。   譬如民国大师胡适,做学生时曾经热衷于去妓院打牌到凌晨(无钱过夜),然后在日记里反省自己的堕落。   有些油腻商人谈生意,为求氛围,也会约个堂子尽兴畅聊,相当于来次夜总会。   而“打茶围”的客人,不仅限于男人——有些男客会把自己的小妾也带来,换个环境谈情说爱;有些人家的大小姐图新鲜,换了男装过来见世面;甚至有极少数自比须眉的才女豪放女,只恨生不为男,放浪形骸之际,也会来青楼泡泡姑娘,体验一下做男人的爽快。   妓院哪能放着钱不挣。于是行规规定:女子进门可以,风险自担,价格翻倍。   苏敏官故作为难:“阿妹,咱们预算不足,要不还是我一人去吧。”   林玉婵狠狠瞪他一眼,顺着他的话,笑眯眯道:“好。我等着。玩得开心哦。”   惯得他。   逗人上瘾了还?   苏敏官本来蹬鼻子上脸,突然被她撤了梯`子,反将一军,微微一怔,有些脸热。   干脆一把抓过她的手,把早就准备好的钱袋扔到老鸨怀里。   花妈妈打开一数,不多不少,银元六块,双倍的茶围赏钱。   遂笑逐颜开,招呼底下人赶紧迎进去。   一边从袖里摸出成沓的局票,舔舔笔头,就要下单:“要请几个姑娘?唱曲解闷打牌的都有……”   花妈妈心里想着,可千万别叫去年那紫玉。残花败柳,还染病,砸自己招牌。   万幸,这小少爷貌似也把紫玉忘了。他想了想,伸出食指,对准花妈妈的肉鼻头,小心不碰到鼻子上的白`粉。   “你。你一个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福州路,俗称四马路,是近代上海最大红灯区。   局票:客人邀请妓`女陪酒看戏,称之叫局,需开出局票通知妓`女,如同点菜。   `   近代上海的娼`妓业尤其发达。号称“青楼之盛甲于天下,十里洋场,钗光鬓影,几如过江之鲫”,光正规营业的妓`女和人口比约达到1:300。不仅提供X服务,而且提供各种娱乐。收入大头是茶围/请客吃饭。   `   等级最高的是书寓,里面的姑娘才艺多样;其次是“长三”(三块银元),“幺二”(两块),还有更低级的“花烟间”(借抽大烟揽客,一次一块钱,“打炮”一词从此而来),然后就是不上税的野鸡流莺咸水妹等等……   `   就算是高级妓`女,生活依然是很苦的,因为不能自由选择服务项目,而且每个月都要达到固定营业额,否则会被毒打或者降级去做纯皮肉生意。降级之后……一般活不到很久。   `   所以穿越时别对妓`院抱有幻想。婵婵也算见识到大清最阴暗的一面啦。   婵婵:为救人豁出去了T_T 145、第 145 章   暖阁里, 老鸨花妈妈坐立不安。   上次出台还是二十年前,业务能力早荒废了,曲儿也不敢唱, 诗也诌不出,柜子里堆的乐器全都忘了怎么弹, 脑海里能记起的段子都是道光年间的馊货, 只能赔笑。   笑容有点咧太大, 金牙反光,闪了自己的眼, 脸上又掉几撮粉。   只能招呼:“少爷小姐,喝茶喝茶。”   没办法, 人家茶围赏钱已出了,按规矩不能往外赶;她刚流露出婉拒的意思, 人家小少爷反客为主, 翻出柜台里面的“店规”, 那上面明晃晃的一条:拒出堂者, 罚。   花妈妈哭笑不得:“那是针对姑娘们的规矩, 不包括奴家……”   “这上头没写。”   花妈妈真快哭了。店规上是没写适用人群, 可别人也不会没事叫她一个老太太出台呀!   这小少爷看着年轻,容色孤傲,不像是风月常客;可说话间却有不容置疑的权威, 语调虽柔和,却无端显得迫人。   他身边的姑娘呢, 女扮男装,一身长衫极其利落。虽是平民打扮,但耳珠上的玉葫芦耳坠忘记摘掉,明显不是凡品。   她开始还有点羞涩, 几句话说过,也泰然自若,带着专注和警惕的神色,好像带着什么任务似的。   而且偶尔还伸手摸腰间,姿态十分可疑。   老鸨也有识人眼光,本能觉得,这种人不能得罪。   只好硬着头皮,去房里补了个妆,用香粉把脸上褶子填平些,又往两太阳穴贴了粘力极强的膏药,把松垮垮的皮肤拉紧些。但这样一来,眉毛就成了凌厉斜飞的怪样,赶紧剃掉,画出弯弯新月。最后,戴上华丽珠箍,遮住膏药,完美。   花妈妈自觉年轻二十岁,眼力见儿也回来,看到炉子上水滚了,连忙泡茶伺候。   苏敏官接过花妈妈递的茶杯,低头看到那握杯的手指,上头留着一寸长的指甲,皱了眉,茶杯推回去,叮的一声放回桌上。   花妈妈心里无端一颤。   “少爷小姐,会搓麻吗?要不再叫个人……”   暖阁隔音有限,相邻包厢里的种种声音——唱戏的、弹词的、甜言蜜语、觥筹交错——隐隐约约传进来,更显得此处氛围寒冷如冰。   夹杂着某个姑娘的哭声:“别打我,别打我,我再不敢……”   不知又是触犯了什么规矩。   花妈妈暗自跌脚。就不能小点声哭吗!就冲这,就得再打!   苏敏官忽然撩眼皮,不动声色问:“你这里的姑娘,都是什么路子来的?”   花妈妈顿时神色一凛。   偷眼看看这小少爷,不像是微服私访的官差啊。   况且就算是官差,从大清立国之始,哪个管过这事?   “当然都是正规路子,少爷放心!”花妈妈打哈哈,“有的是家里养不起,有的是老公欠债,有些是贪着首饰华服,总之都是自愿!那些来抵债的,钱还完了,好聚好散,绝无强迫!少爷不信,我叫几个人来给你问问……”   寻常客人来青楼,图的不就是个“郎情妾意”,最好让他们觉得,中意的姑娘是专门沦落风尘,命里就该等着他这个良人的。   如此,才有情趣。   如果姑娘们都是被迫营业,强颜欢笑……听着多煞风景啊。   所以花妈妈这题不敢乱答,天花乱坠举了无数例子,表明这里的姑娘原先都是如何凄惨穷困,主动卖身;自己出钱把人买下,培养成人间尤物,让她们吃饱穿暖,每天换漂亮衣服,是多么的无私奉献,多么的功德无量。   苏敏官耐心听完,才略带讥刺地微笑:“你慌什么。”   他用眼神指指林玉婵。小姑娘也没怎么吃喝,一桌子茶水点心,她只剥了个石榴。细细的白手指划开红色的果皮,一点一点的剥离石榴籽,间或往嘴里丢一颗,红红的嘴唇微微咀嚼,然后灵巧吐出小小的石榴核。   与其说是吃水果,更像是打发时间。   他微微一笑:“我妹妹想在家里组个戏班,买几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你手头可有人?”   花妈妈一愣,随后神态放松下来,轻轻一笑。   还一口一个“妹妹”呢,亲兄妹有随随便便拉小手的吗?   花妈妈想,年轻人,果然嫩了点。瞒不住她这个阅尽风流的老太太。   带着这点阅历上的优越感,她对苏敏官的这句话也没怀疑,笑道:“有有有,我这里恰有几个十来岁的姑娘,调`教得很懂礼貌……”   雏妓接客也要十二三。与其再养几年,现在脱手,回笼资金,也是不错的选择。   至于别人买回去是不是组戏班……老鸨才不管呢。   “要身家清白的。”谁知小少爷一句话堵回去,“最好刚卖出来。不要别人调`教过的。出身越穷越好,我妹妹就喜欢扮救人的菩萨。”   他话音带讥讽,好像对“妹妹”此举颇为嘲弄。但说话间,不经意地瞥了林玉婵一眼,目光中却闪过温暖亲昵之色。   林玉婵面无表情,静坐刷脸,听他胡诌。   她也看出来,苏敏官胡诌也诌得比较有技巧,跟他当初忽悠整个德丰行买茶叶的那次,策略上异曲同工。   先把自己装成一个略懂行情的半瓶子水,青涩而自以为是,消除对方戒心,然后真真假假,提出一个看似很无害、很合算的买卖。   果然,花妈妈已完全入戏,为难道:“这……要求这么多,我这里没有啊。”   马上又道:“不过我有相识的牙人,全上海新脱手的小姑娘,用用心都能打听到!”   苏敏官眉目一霎,喜出望外:“那有劳了。”   说完,笑眯眯看着花妈妈,起身拱手。   花妈妈摸着下巴,笑着敷衍两句。傻子才白给人牵线呢。   苏敏官眼看老鸨打哈哈,有点着急,旁敲侧击好几句,才“忽然”想起什么,悄声问林玉婵:“是不是要给介绍费啊?给多少?”   林玉婵满脸天真,也很配合地跟他商量:“不知道啊,他们规矩是多少?两成?三成?”   花妈妈脑子里轰的一声,脸色立刻灿烂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笑容绽开,皱纹里几层白`粉轻轻摩擦。   只牵个线而已,惯例是百分之三回扣,他们不知道!   “三成……两成五。少爷小姐是天香楼恩人,奴家不敢坑,只拿两成五!少爷小姐等着,奴家马上去给你们找人!”   -------------------------   暖阁里剩下一对早恋的小鸳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   “六块银元别浪费。”苏敏官伸手扒拉点心盘,找出一块鲜嫩美貌的栗子糕,掰两半,一半递给她,“晚饭就这个了。预算不足,凑合一下。”   林玉婵接过,没吃,扶正头顶小帽,笑盈盈打量他。   “小少爷,挺懂行的?”她忽然板起脸,拿个核桃当惊堂木,啪的一拍桌子,“以前来过?”   “怎么会。”苏敏官泰然自若,咬一口栗子糕,“有这闲钱我攒着买船。“   林玉婵笑道:“不信。”   他张口就是一串行话,茶围赏金给得恰到好处,进门之后一点不怵,几句话,把从业多年的老鸨都忽悠住了,不信他是初次作案。   苏敏官闷头一笑。小姑娘也学会试探人,双瞳黑漆漆,脸蛋被浓郁的暖香熏得红扑扑,一脸的理直气壮。   他起身打开熏炉,把那散着甜腻气味的热香给熄了。炉边抽屉里找找,没找到合意的香。   他依旧很嘴硬:“没有来过啊。”   林玉婵心微跳:“茶围也没有过?”   苏敏官终于犹豫,伏在她椅背上,低低在她耳边说:“有。”   “我曾奢望,我娘没死。”他平平淡淡地一笑,“她是从扬州买来的,十二岁,一千五百两。我自己搵食之后,几乎跑了广州所有的妓馆,第一年跑街的辛苦钱全砸在那里。”   林玉婵心中忽的一沉,立刻后悔问了,反手握住他手指,轻声道:“找到没有?”   “后来她们笑我傻。伤病成那样的女子,她们从来都是往外扔的,哪有往回买的道理。”   暖阁里装饰华贵,金丝银线的屏风,精雕细琢的古董摆件,书架上摆满插图精美的艳词集,连烟膏都盛在镶玳瑁的盒子里。   病态的缱绻迷醉的背后,是血肉铸成的陷阱。   林玉婵嗓音沙哑,小声说:“我不喜欢这里。”   苏敏官冷冷一笑:“这世上你看不惯的东西多了。忍忍吧。”   “不。”她转过半个身,坚定地看着他,“这些地方迟早都会歇业的。”   苏敏官无奈地摇摇头。小姑娘天真执拗起来,真不像是能挣出几千两银子身家的。   他拈起个瓜子,两指头捏爆,取出果仁。   再指着暖阁墙上贴的年检执照,笑道:“阿妹,别傻。这里是大清国最遵纪守法的去处。别说让他们歇业,你打碎这里一个瓶子,转日就会有人勒索走你的全部身家。”   他言辞轻松,语气中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林玉婵轻轻咬嘴唇,满心觉得荒谬。   还有八十多年就全国解放了。说出来谁信呢?   苏敏官将一盘剥好的杂果推到她面前。   “好啦,吃饱点,待会好干活。”   她慢慢兴奋起来,搓搓手,吃他剥好的瓜子。   他沉沉的一笑,伸手抚弄小姑娘的后颈,指尖在细细的骨节上划过,轻轻揉了揉。   “记得该怎么做?”   她脸蛋立刻红了,咬着个瓜子,呼吸乱了两秒,小小的“嗯”一声。   ----------------------------   上海南市最会来生意的牙人,人称胡二爷,下线几十个,手头资源无数。墨镜下一双眼,只要扫一眼姑娘,辨年齿精确到月份,从业十年,无一差错。   又因给不少洋人介绍过小妾,身家跟着水涨船高,目前已不怎么亲自谈生意。   这日傍晚,胡二爷正在馆子里听曲儿,相熟的老鸨花妈妈前来拜访,左请右请,说有一笔划算生意,对家是两个冤大头。   “奴家不骗您,这钱您闭眼挣!”   胡二爷心里冷笑。花妈妈如此积极,必定是自己有利可图。   寻常人请不动他。但他跟花妈妈也是多年的合作伙伴,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胡二爷让从人等在门外,自己进了天香楼暖阁,不禁一怔。   里面冷清得很,只有一个潇洒倜傥的男客,守着一壶好茶独酌。听见门响,抬了眼皮,算是打招呼。   一个男装少女蹲在角落书箱边,看样子是个女校书,正慌慌张张翻谱本。抱着个琵琶凑指法,临阵磨枪。   胡二爷皱了眉。天香楼的粉头这么业务不精?   再环顾四周。熏香呢?大烟呢?该有的一切呢?   “劳烦您走动。”苏敏官一声清亮,把胡二爷的眼神拽回他身上,“咱们时间都值钱,我不多废话。南县城穷人家女孩,姓黄,八到十岁之间,十号到十五号之间进的市场……”   胡二爷一听他开口就觉不对。说好的冤大头呢?   鼻孔出一声气,就要告辞。   “……那是我熟人的小孩。我付双倍价。”   苏敏官不慌不忙,说完最后一句。   胡二爷捻着胡子笑了,这还有点意思。   他自己拉个椅子坐下,习惯性地随口吩咐:“先来个苏州《挂枝儿》吧。”   等待的工夫,他打量这眉清目秀的年轻人。   若他所言为真,寻常人遇上这事,想赎回熟人之女,一般也是先到牙人市场上打听。市场有市场的规矩,谁肯平白给你答疑解惑。等千辛万苦打听出来,女孩早就被转手不知几遭,也许已在几百里外。有的都已经开始接客了。   眼前这位小老板倒是简单粗暴。不知怎么居然能收买花妈妈,直接找上他。   省去了不少无谓的口舌和时间。   双倍身价,开口也很有诚意。   但胡二爷还是微笑拱拱手,表示抱歉。   “符合您描述的女娃,倒有那么三五个。但买主定金已付了,我们做生意的,讲究个诚信。您若有意,回头小的再给您寻合适的。敢问老板尊姓?”   熟人之女什么的,听听就行,这年头哪来如此温情挚友。胡二爷以多年的经验判断,这种上来就要求一大堆的,多半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于是允诺给他寻找,也算是给花妈妈一个面子。   不料对方完全不买账,抿一口茶水,撂下杯子。   “赔双倍定金。三倍身价。”   胡二爷依旧笑着摇摇头。   生意做到他这份上,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口碑和招牌。   “人跟货一样,都是买定离手。您看着也是道上人物,必定也能理解。除非皇上下旨要人,否则咱们还是按规矩来,好伐?”   “四倍。”   胡二爷眉毛一抬,刚拈起一个瓜子,又掉了下去。   难道真是个虚张声势的冤大头?   “看来真是熟人女儿啊。”胡二爷狡黠地一笑,声音刺耳,“不小心沦落风尘,实在可怜呢。老板跟你那位朋友,交情很不错吧?——哎,小先生,怎么还不弹琴呐?”   既然交情不错,那就该不吝花钱。四倍身价算什么,还不是把人当货物,太没诚意了。   起码得按照大家闺秀聘礼的标准来吧?   胡二爷满眼暗示,笑着嗑瓜子。   一边打量这个从容稳重的年轻人,悄悄给他相面。   没在福州路出现过,约莫住租界。这不奇怪。但凡有点法外事业、又跟官府没有牢靠关系的,哪怕多花租金,也要猫在租界里,轻易不进城。   不过,也不像是那种穷凶极恶的……   “五倍。您的口碑也就值这个价。”苏敏官依旧很耐心,眼神犀利,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我的预算有限。敲竹杠请适可而止。”   胡二爷站起身,吐出瓜子壳。   “小兄弟是个爽利人。这次爱莫能助。以后但凡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尽管派人来找。我给您熟客价。”   说毕,堆着笑拱手。   今日也不算白跑一趟,认识一个潜在的生意伙伴。只是曲儿没听到,有点遗憾。   “小人还有局,先告辞……”   胡二爷蓦然话音一顿,两只手僵在半空。   脖颈后面冰冰凉。一柄金属管,撩开那条油亮的辫子,抵在两节脊椎之间。   然后是轻轻的、拨动枪栓的声音。   胡二爷一瞬间脸色青白,全身血液都凝固。   “你……”   刚才他只顾跟“冤大头”较劲了,压根没注意周围!   何时进来另一个硬茬子?   还有,那个拨弄琵琶的“女校书”哪里去了??   “不要回头。”   面前的年轻人好整以暇。甚至,胡二爷觉得自己错了眼,还看到他朝自己身后微微一笑,笑容中有赞许之意。   苏敏官起身,踢开脚下的琵琶。   “唔好意思,我讲过好几次,预算有限。”   胡二爷一瞬间的反应已经告诉他,此人并不是什么身经百战的绿林首脑。一个小地头蛇而已。   瞧瞧,腿已开始抖了。   小姑娘姿态不错,枪管的位置也正正好,吓唬人足够。   胡二爷全程没见到她的脸。不用担心她以后被找麻烦。   他朝对面轻轻一眨眼,温柔提醒:“小心,别打碎这里的瓶子。”   林玉婵紧攥枪柄,胳膊笔直,紧张混合亢奋,想象自己是电视剧里的女特务,脑海里一遍遍过着苏敏官教过的持枪注意事项。   小少爷也真信任她!   只排演了半小时,连个热身都没有。刺激是刺激,可……可万一对方鱼死网破……   她紧紧抿着嘴唇,回敬一个催促的眼神,意思是速战速决。   苏敏官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胡二爷,柔声道:“不怕哦。”   把个老谋深算的胡二爷听出一身鸡皮疙瘩,以为遇上了变态杀手。   当然,胡二爷若真敢撕破脸,苏敏官也有准备。不过在上海地界上,他还是愿意入乡随俗,能动口就不动手。   预算有限。子弹也要钱呢。   “不要回头。”他慢条斯理地再次命令,顺便挑拨离间,“花妈妈已把你的两个保镖带去吃花酒了。喊也没用。”   胡二爷瞬间冷汗直下。他没得罪花妈妈啊!凭什么算计他!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遇上狠角色。后颈的枪口被他体温焐热,顶得他头皮发麻。   赶紧服软:“可以卖的,小人赔定金,拼着口碑扫地,也要给您把人给抢回来……”   “晚了。谁让你贪。”   苏敏官走近两步,熟练地上手搜身。   摸出一袋零钱,两百多银票,几张文书信件,一个宝石珐琅鼻烟壶,一本艳诗集。   他略略翻开那诗集,指尖拈一块桂花饼,咬一口,读一句,摇摇头,嫌弃文理不通。   胡二爷压低声音,色厉内荏道:“持枪抢劫,我会报官。”   “谁稀罕你这点钱?”苏敏官把诗集本子丢在桌上,其余物件收进自己怀里,“明日此时之前,小孩送来,我依旧出双倍身价。你的这些零碎物件,一并奉还。”   胡二爷干巴巴问:“送、送去哪里?是府上……还是此处?”   苏敏官给他一个“你当我傻”的眼神。   他眼睫一抬,目光和对面的小姑娘对视一瞬,嘴角一翘。   “送去徐家汇,土山湾孤儿院。”   ----------------------------   “快快,走佬!”   林玉婵刚收了枪,苏敏官挽过她的手,迅速出门。   胡二爷只要稍微多走几步,就会发现他那两个身高体壮的保镖从人,并没有在喝花酒,而只是找了两个凳子,坐下来抽口烟。   两人从侧门出,横跨福州路,迅速闪进一个小弄堂。   留下花妈妈和胡二爷,两人打架去吧。   此处不是天地会地盘,一切小心为上。   天色已暗,弄堂里乌漆嘛黑,流莺十几家,几对不上税的野鸳鸯露天胡来,你侬我侬。   林玉婵心里砰砰跳,客串雌雄大盗的兴奋感迟迟不褪,好像刚拿了个奥运会金牌,只晓得嘻嘻傻笑。   “我刚才姿势不错吧哈哈哈……我给你讲我差点扣扳机了哈哈哈哈……”   苏敏官忍了两秒钟,伸一只拇指,按住她的唇。温温软软。   “好了,明天等人送来就行了。”他低声说,“也许送来不止一个。你记得那姑娘长相吧?”   她点点头。他手上还有瓜果香气。   忽然又说:“那个人的辫子好油啊,我的枪管差点滑开,嘻嘻……”   苏敏官又好气又好笑,无奈把她用力一揽,胸膛堵住那张叭叭小嘴。   因着跑动,他心跳也快,但迅速回复正常,一下一下,十分沉稳。   “回去再说。”   小嘴压根没被堵住,林玉婵用力一转头,继续总结:“不过还是手抖了,幸好他没察觉……哎以后还是要多加练习……”   苏敏官忍无可忍,捞过她后脑勺,蓦地欠身,鼻尖擦过她鼻尖,双唇停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上方。   她满口茶香,被他气息吹散。   林玉婵吓得噤声,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黑曜石般眼睛。   “别、不在这里……”   “接着说啊。”   他语气带威胁,嗓音暗哑而放肆。   小红嘴唇微微张着,半寸之内,低头就能吮到。他闭上眼。   林玉婵耳根滚烫,脚底平白发软,慌忙闭嘴保平安。   苏敏官轻声一笑,在她脸蛋上轻轻一啄。   “茶围赏钱六元。”他压着呼吸,在她耳边细数,“小孩身价十元,翻倍二十。本人出夜工,工费十五元一口价。一共银元四十一块,不超你的预算。林姑娘,麻烦先结个账。” 146、第 146 章   “这……这……我们养不‌起啊!”德肋撒嬷嬷两手一摊, 理‌直气壮,“除非夫人能说得主教大人另拨款,否则这几个小囡都‌得送走!”   孤儿院门外, 排排立着三个小女‌孩。   都‌姓黄。年纪都‌在八到十岁之间。原生家庭住址都‌在上海南县城。   短短五天之内,就‌有三个符合条件的贫民女‌孩被‌卖到市场上。   胡二爷为了拿回自己的钱物信件,积极运作, 把这三个女‌孩全找了来,嘎吱嘎吱一辆独轮车,打包放在孤儿院门口。   其‌中一个满脸雀斑, 正是黄老头的孙女‌。她自从下了车就‌无话, 只是用力讨好她见过的每一个人:给德肋撒嬷嬷捶腿, 给孤儿院厨娘扫地,给孤儿院里的大小孩童让路, 见到林玉婵,又蹲下身,用手抹掉她鞋面上沾的泥。   忽然, 她展颜,朝林玉婵怯怯的一笑,脏脏的小手里变出个油纸包的糯米团, 已经在怀里捂成糯米饼,溢出油纸外沿,像个软泥怪似的耷拉在她的手指头上。   林玉婵又惊讶又好笑:“哪来的?”   德肋撒嬷嬷替她答:“刚来时我给的, 她不‌吃, 硬是揣了一上午, 不‌知要干嘛!哎,小囡,这吃食都‌烂啦, 你‌还送人,让人家笑话!自己吃了吧!”   林玉婵鼻子蓦然一酸,道声谢,接过那惨遭蹂`躏的糯米团,挑了块干净的局部,牙齿轻轻咬一口。   本来还想问问她,她爷爷卖她时的情况,以期能推测出混账老头之后的行踪。   但她想了想,还是不‌让小女‌孩回忆那些事‌了。   于是转而‌问:“你‌叫什么?”   小女‌孩嗫嚅半天,才摇摇头,小声说:“累赘。”   林玉婵莫名其‌妙。   还是德肋撒嬷嬷替她答:“小时候爹娘给起过名字,但她忘了!她那个爷爷啊,啧啧,管她叫小累赘!”   德肋撒嬷嬷当修女‌实在是屈才。这孩子才送来多久,家长‌里短都‌让她摸清楚了。   林玉婵气笑了。就‌她那混账爷爷,瞎着眼,躺在床上全靠她伺候,还有脸管她叫累赘?   “送你‌个名,黄鹄。”林玉婵果断拍板,“孤儿院的人可‌能会给你‌起洋名。以后你‌都‌记着就‌行。”   被‌转卖出手的女‌孩,改名改姓都‌是家常便饭。黄鹄用力点头。   《北华捷报》最新期刊载,中国工匠徐寿、华蘅芳,经过数月的学习研发,近日在安庆内军械所造出了中国第一艘木质明‌轮船,首航成功,被‌曾国藩命名为“黄鹄号” 。   多年以后,这个女‌孩终会明‌白‌,她这个名字的时代意义。   另外两个女‌孩记得自己名字,分别叫黄大脚、黄幺妹。林玉婵觉得这俩名字也‌不‌好听,但人家已经叫习惯了,就‌不‌乱改。   幸运的是,三个贫民女‌孩都‌没正经缠过足。黄幺妹送来的时候,双脚已经让人贩子初步缠起,密密地缝成粽子,往外渗着血。好在时日不‌长‌,骨头没断,解开之后养个把月就‌能好。   “以后你‌们读书认字,可‌以给自己起个新名字。”林玉婵吩咐,“听这里嬷嬷的话,好好洗个澡,以后多吃饭。”   黄大脚和黄幺妹唯唯诺诺地应了。两人都‌极其‌内向,脑筋也‌不‌太灵光,不‌知自己为何在这里。   当然是林玉婵顺手打包买的了……   三个女‌孩,只救一个跟自己有旧的,其‌余两个推回火坑,她良心上过不‌去。   虽然旧社会还在苟延残喘,这样的女‌孩千千万万。但林玉婵想,谁让我遇到了呢?   就‌像林翡伦一样。缘分吧。反正她如今也‌出得起这钱。   -----------------------------------   昨天晚上分别时,林玉婵还满心幻想,财迷心窍地请示苏敏官:“胡二爷的财物把柄都‌在咱们手里,咱们不‌给他钱,这些孩子让他白‌送,想必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苏敏官只提醒她一句:“你‌相识的那个洋教士,奥尔黛西小姐,她身边的女‌佣都‌是怎么来的?”   林玉婵一怔,心想他知道呀。   “是她买的瘦马,见她们可‌怜……”   随后顿悟。   人贩生意是暴利行当,牵涉多种黑恶势力。   贵如洋人,想救女‌孩出火坑,也‌得掏钱。   奥尔黛西小姐毕竟没有军舰炮火撑腰。要是她敢仗着自己这张洋人脸,从人贩处虎口拔牙,一次两次或许还能侥幸成功,做得多了,只怕早晚让人一榔头捶死,成为另一桩无头教案。   林玉婵叹口气。   她既没有打碎旧社会的实力,还是乖乖掏钱吧。   钱款请德肋撒嬷嬷转交。自己没出面,避免让胡二爷惦记上。   不‌过……三个女‌孩六十银元。这次真的有点超预算了。   而‌且德肋撒嬷嬷还在旁边喋喋不‌休:“一个两个就‌罢了,林小姐你‌一下塞给我三个,我这里的床铺也‌安排不‌过来呀……主教大人会来查账的……”   林玉婵听得烦躁,蓦地转头,说:“主教何时来巡查?烦你‌引见。”   --------------------------------   郎怀仁主教生于法国,少年慕道,立志传经。初为传教士,来华二十载,走遍小半个华夏河山,洗出好几册相片,坐过牢,遇过匪,跟李鸿章当面吵过架,可‌谓功勋卓著。   最近刚刚收到梵蒂冈圣令,调任江南代牧区主教。他摩拳擦掌,准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从收养弃婴开始。   于是,上海地方接连开张了好几个育婴所、孤儿院,几个月里收了几百人,相当于中国其‌他各教区收养的孤儿总数之和。消息传到梵蒂冈,人人夸他能干。   美‌中不‌足的是,钱有点不‌够用。   土山湾孤儿院院长‌办公室内,屋顶已经有点漏风。郎怀仁主教裹紧身上长‌袍,想给自己泡杯茶,却发现茶杯裂了缝。他赶紧将茶杯放回柜子,用力有点过猛,咔嚓,茶杯碎了。   厨娘赶紧跑来低头收拾。   “Voilà,亲爱的孩子。你‌看,慈善也‌不‌是无限度的。”   郎怀仁捻着胡须叹口气,看着对面那个正当韶华的中国小姑娘——她打扮朴素,一身平民衣裳,并‌不‌像中国贵妇那样穿金戴银衣绸缎。可‌她的名字却分明‌地镌刻在土山湾孤儿院的捐赠名单里,而‌且数额名列前茅。   许多中国小康家庭,虽然皈依天主,思维深处却还是因果报应这一套。教会号召捐款捐物,他们就‌大手大脚捐,盼着那捐出去的银子,百年后能买到天堂的入场券。   郎怀仁觉得这个想法十分错误,劝说过多次,成效不‌大。他也‌就‌默许了。   毕竟,捐过来的是真金白‌银,也‌是教会急需的。可‌这林姑娘完全不‌一样。郎怀仁问过德肋撒嬷嬷,她纯是为了帮助这里的小孩,才每月雷打不‌动,慷慨捐款的。   那为什么不‌去资助大清官办的慈幼局呢?她的答案也‌很简单:“我的钱,放到那里会被‌贪污得一个子儿不‌剩。”   思及此处,郎怀仁还是对她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多谢你‌的信任。如果你‌能说服更多的富裕人家来给教区捐款……”   “主教大人,您时间有限,我不‌多耽搁。”林玉婵凝视着郎怀仁的大胡子面孔,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来和您讨论孤儿院的财政状况的。”   郎怀仁有点莫名其‌妙,心想你‌也‌不‌是教徒呀。   但看在她心善捐款的份上,还是很耐心地点头:“愿闻其‌详。”   林玉婵笑道:“这屋子漏风,跟外面一样冷。您今日是来视察孤儿院的,不‌如去外面走走,边走边说。”   -----------------------------------   孤儿院的小楼被‌修葺得干净整洁,如今人手不‌足,便是孩子们轮流值日。大小儿童见了严肃的主教大人,羞怯地躬身行礼,然后扛着拖把跑走。   林玉婵指着这些孩子,道:“我听德肋撒嬷嬷说,孤儿院经费短缺,现在考虑将小孩分流到教友家里抚养。读书年限也‌压缩,八岁以后就‌开始干活工作。”   郎怀仁谨慎地道:“这是目前的应急状况。如果有捐款……”   “如今我已救助四个孤儿,都‌寄养在此处。我不‌希望她们只认个自己名字,就‌到某个教友家里做养女‌,几年以后被‌安排嫁出去,从此碌碌一生。虽然这相比于她们原本的人生,已经是十分有福,但毕竟不‌算圆满。”林玉婵直载了当说,“我希望她们——还有孤儿院里的其‌他男孩女‌孩——能够读书到至少十五岁,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   郎怀仁苦笑着摇头。这姑娘真是天真得可‌以。这些想法他能没有过?去梵蒂冈找教皇的时候,他也‌是如此描述孤儿院的一番灿烂前景,说得天花乱坠。可‌批下来的拨款呢?还不‌够给那些嗷嗷待哺的弃婴买牛奶的。   他堂堂一个主教,过得跟中国的游方僧似的,就‌差托个圣杯去化缘了。   他走进一间儿童宿舍。上下通铺,一间房十二个人。他捏捏那被‌褥的厚度,皱了眉。   林玉婵观察主教那为难的神色,忽然有些焦躁。   她心平气和地说:“我听说,天主教会正在筹集捐款,在佘山地区建造一间宏伟的哥特‌式教堂。”   点到为止。盖教堂的钱,拿出一个零头,都‌能救孤儿院的急。   郎怀仁主教却哑然失笑,立刻说:“建造教堂用的是另外的款项,二者不‌能混淆。”   笑话,盖教堂才是教会最要紧的“政绩”,就‌和“老佛爷要修园子”一样,是不‌论多缺钱,多火烧眉毛,都‌要放在首位的任务。   郎怀仁对此十分坦然,一点不‌脸红。   林玉婵点点头,表示受教。   理‌论上,她一个外人,捐了仨瓜俩枣,确实没资格对巨量教会资金的用途指手画脚。   谁让中国人自己的慈幼局,经费都‌被‌贪走了呢。   那么她也‌有另外的计划。   郎怀仁正要下逐客令,忽然眼前一亮,一张商铺名片托到他眼前。   “博雅商贸有限公司”。   “主营茶叶、棉花、丝绸。”林玉婵早有准备,简洁地介绍了自己如今的业务,“公司刚刚重组,如今正在扩张。有三项工作都‌需要人手:轧棉花、棉花品质分类、以及绘制茶叶罐。”   棉铃从田里摘出来,需要用轧花机进行去籽,才能成为可‌出口的原棉。通行的做法是,棉田地主就‌近开设血汗作坊,低价雇佣贫苦农女‌轧花,然后再‌以更高的价格,将那些干干净净的原棉卖给洋行买办。   林玉婵不‌想让无良地主和资本家赚这个差价。她算过,如果自己雇佣轧花工人,可‌以节省不‌少成本。   刚刚印刷出炉的“原棉质量鉴定标准”,也‌需要找人付诸实施,分拣出不‌同级别的棉花,获得更有竞争力的价格。   这也‌是人力密集型的体力活。   至于茶叶罐,浦东寡妇村的产能逐渐跟不‌上。毕竟寡妇有再‌嫁的,有回娘家的,还有要伺候公婆、跟着儿子搬迁、说退出就‌退出的。供应精致茶叶罐还勉强可‌以,眼下茶叶数量增加,她需要更多稳定产出的画手。   郎怀仁一头雾水地听着,再‌看看四周的孤儿院宿舍,觉得这姑娘莫不‌是来错了地方?   “您先别打断,听我说完。”林玉婵从包里取出中英双语的计划书,关键的数字和步骤都‌已写‌好,递给郎怀仁,“孤儿院的孩子,只要能拿笔的,就‌可‌以学绘画。比如那个女‌孩海伦,听德肋撒嬷嬷说,粉墙上那些花草,都‌是她照着人们捐赠的旧画册,顺手涂鸦的。如此天分,荒废可‌惜。”   她又指着空场上一群追跑打闹的男孩,“十岁以上、体力合格的,就‌可‌以操作轧花机。十二岁以上,学过基本文法和算数的,可‌以进行质量鉴定。教会买下的大量空地空房,还没有扩建成孤儿院的,可‌以暂时当做厂房。他们每天可‌以工作半日,另外半日,可‌以继续上课。或者每周工作三天,上课三天。我会按成年男工的行情付薪。我算过,这工费应该足以支付中国籍教员的费用。”   让十岁不‌到的孩子半工半读,自己雇佣童工,放在二十一世纪,林玉婵觉得自己该坦白‌从宽,赶紧就‌近找派出所自首。   但……在万恶的旧社会,这是她唯一能想出来的、让孤儿院孩子免于失学的方法。   孩子们的薪水收入虽不‌足以完全覆盖孤儿院的运营成本,但,开了这个头,也‌有希望能抛砖引玉,吸引更多相关善款。   而‌且,以后博雅的茶叶罐上可‌以正大光明‌地标注:由孤儿院儿童手绘出品。不‌用她巧立名目,编什么天足互助会了。   梦想很丰满。   郎怀仁主教只将她的计划略略看了一眼,依旧摸着胡子,笑着摇摇头。   “亲爱的孩子,你‌小小年纪,打理‌这么大的生意,在中国人里很是难得,今日让我印象深刻。”   林玉婵点点头,神色紧绷。   一听这语气,就‌是先扬后抑,后头肯定跟个“但是”。   “……但是,”郎怀仁主教严肃道,“毕竟你‌并‌不‌信奉上帝,不‌是吗?如果你‌是我们的教友,我们很乐意按照程序,讨论你‌的资助计划……”   林玉婵嘴角微露冷笑:“我要掏钱帮忙,还得受洗?”   郎怀仁摸着大胡子,十分欣慰地笑道:“你‌理‌解得很对。我很乐意接受你‌成为我们的姐妹。”   林玉婵:“……”   学学人家天地会吧。七天无理‌由退款,靠实力吸引下线,从来不‌追着别人入伙。   此时两人已走到孤儿院的图书室——其‌实就‌是教友捐赠的一些杂书,还有平时读书上课的简单课本、各种圣经经文诗歌之类,没装满一个书架。   图书室还堆了不‌少杂物。孤儿院里的嬷嬷保姆,闲时也‌会赚外快——做点绣活、糊个纸盒、装订传教册子之类。这些半成品也‌都‌堆在箱子里,占了半间屋。   地上还爬着个小孩。林翡伦左手一团线,右手一把剪刀,蹒跚着步子,正在杂物堆里探险。   “哎唷!没人管管!”   林玉婵慌忙扑过去,从林翡伦手里抢过剪刀,放到高处。   林翡伦嚎啕大哭,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睛,朝着林玉婵张牙舞爪,似乎在说:你‌这个坏蛋!   林玉婵万分无奈,眼看保姆把她抱走,心中默念:我捡的。我捡的。我捡的。   郎怀仁看到活泼的小孩,倒是慈眉善目,笑得欢畅。这都‌是教会的功德,反正不‌用他自己带。   忽然他微微皱眉,从杂物堆里拣出几本相册,嘟囔:“我的东西,他们也‌不‌放放好。”   林玉婵看到相册,眼中一亮。   “这就‌是您在中国的留影?”   她转换话题,不‌再‌谈受洗的事‌。   郎怀仁自豪地点点头。他精通照相术,最引以为傲的事‌迹之一,就‌是在中国许多城乡村镇,留下了珍贵的摄影记录。他打算日后将此集结出版,作为古老东方的真实画像,介绍给欧洲的同仁和信徒。   林玉婵小心翻看,认真辨认照片里的人物风景。   “照片角落里写‌着日期和地点,”郎怀仁对这个慷慨的小女‌孩印象不‌错,笑着指点,“这里是保定……这是河北献县的主教座堂,还没完工……这是紫禁城,影像有点模糊。北京的街道上全是风沙,不‌是我的技术问题……”   “而‌最近一年的照片,”林玉婵忽然抬头,笑容真挚,“你‌看,人们脸上都‌很放松。没人是被‌强迫哄骗而‌留影的。主教大人,你‌真的很好。你‌虚心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批评,哪怕她并‌不‌是上帝的信徒。”   郎怀仁脸上笑容凝固,胡子微微颤,张口结舌。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前见过我?……”   林玉婵挺起胸,用英语轻声道:“玛格丽特‌·戈蒂埃小姐,也‌是风尘女‌子。自由、平等、博爱的人文主义者,他们会给予每个人以基本的尊严。”   ……………………………………………………   从见到郎怀仁主教的第一眼起,林玉婵就‌立刻认出来,他不‌就‌是去年元宵节,闹着要给紫玉姑娘小脚照相的法国教士吗!   哦豁,升官了。当主教了。瞧这一身神气的袍子。   林玉婵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境。两个法国教士,其‌中一个咄咄逼人,对中国人很是轻视,对中国妓`女‌更是把她当个花瓶,话里话外希望紫玉姑娘自己“想通”,主动为科学献身。完全没有尊重的态度。   郎怀仁态度好些,一直在打圆场,但手上也‌一直捧着照相机。   不‌过林玉婵当时义愤填膺,吵架没打草稿,把两个人一起骂了。   其‌实她当时的口才发挥也‌只是平平,但法国教士在中国照相无数,大概没遇到过敢出言反对的,被‌她打个措手不‌及,这才灰溜溜认栽。   现在看来,郎怀仁果然吸取教训,在1862年以后的摄影作品里,更多风景,更少人像;而‌那少数的模特‌脸上,再‌没出现过屈辱和不‌情愿的表情。   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林玉婵想,难怪他能当主教呢。   而‌郎怀仁呢,那天原本就‌是夜晚,加之对中国人脸盲,对那个出言不‌逊的中国小姑娘,只记个大概轮廓,完全忘了长‌什么样。   此时听林玉婵提起,这才慢慢回忆起来,本来红红的脸膛更红了,本能地有点羞愧。   “你‌、你‌不‌早告诉我……”   “我也‌是看了相册才记起来的。”林玉婵笑靥如花,真心实意地朝郎怀仁鞠躬,“好啦,今日我赔罪啦。那天让你‌们下不‌来台,实在抱歉。”   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事‌后郎怀仁也‌和同伴在教会内部做了反思,增加了新的行为章程,以减少和中国人的冲突。现在回想起来,也‌算是给同仁敲了个警钟,避免了日后的类似事‌件。   毕竟,他们只是幸运地碰上了手无缚鸡之力、只是牙尖嘴利的中国女‌孩。有些运气更差的教士,手握特‌权,得意忘形,以致惹来杀身之祸,耸人听闻的先例一大串。   况且郎怀仁现在已是主教,习惯了宽和待人。   他对这个女‌孩的印象再‌一次改观,随和地微笑:“想来是上帝的旨意,让我今日再‌次认识你‌。”   林玉婵立刻顺杆子爬,笑容夺目:“所以呢,我的灵魂和你‌们是平等的。您请坐,咱们继续讨论一下孤儿们的半工半读计划吧。”   作者有话要说:郎怀仁(1808年—1878年),法国耶稣会会士,曾任天主教直隶东南代牧区、天主教江南代牧区主教。他最大的功绩就是在江南地区收养了许多弃婴,并且住持建造了上海佘山天主堂(如今依然存在)。   `   黄鹄号,是中国研制的第一艘蒸汽轮船,于1865年试航成功(本文调整了一下时间线,实际上1863年下水的是模型。1865年才造出来真正的轮船,被报纸报道是1868年的事了)。中国科学家徐寿、华蘅芳等人在观摩了西洋轮船之后(当然就是婵娟号啦),自行设计零件研制出的中国人自己的蒸汽轮船,揭开了中国近代船舶工业发展的帷幕。   但由于多种原因,这艘船并未正式投入实际使用。并且终因成本过高,使“造船不如买船”之声甚嚣尘上。清政府最终选择从国外购买兵轮,并没有在造船上更进一步。   `   这章也算男主间接出场了呢!(强行感情线) 147、第 147 章   “柱侯金钱肚, 干蒸蟹黄烧麦,豉汁凤爪,腐皮虾卷, 萝卜丝酥饼——嫂子别客气,每样都尝尝。上海广式点心铺多‌,难得找到一个正宗的。”   林玉婵含笑介绍菜名, 给孟三娘面前的茶杯满上茶。   孟三娘红着脸,连声道‌谢,瞥一眼旁边的常保罗, 肩膀轻轻撞一下。   那意‌思是, 怎么能让你老板倒茶呢!   林玉婵忙道‌:“哎唷, 跟我千万别讲排场。我连烫杯都烫不好,惹人笑话呢。”   博雅总号洋楼里, 林玉婵铺开一桌外卖,整了‌个不大不小的接风宴,迎接蜜月回来的常保罗夫妇。   按理说, 常保罗今日该上工,不该带家属。但林玉婵还是特意‌破例,把‌两‌人都请了‌来。   孟三娘虽然‌信教, 但价值观还是传统中国闺秀的那一套。嫁鸡随鸡,常保罗认个年轻姑娘当老板,每天一起工作十小时, 她也双手赞成, 完全没意‌见。   但林玉婵心里还是有点嘀咕。她到底是真的思想开明、认为男女共事无伤大雅呢, 还是只是为了‌表贤惠,不愿给外人留个善妒的印象呢?   如果是前者她谢天谢地,如果是后者……   那可不行。如果有多‌嘴的大爷大妈, 再把‌那乌龙相亲的往事提一提,迟早是个□□。   找个得力的知识分子经理不容易。所以林玉婵将经理太太请来小洋楼,让她了‌解观摩一下博雅的工作日常。   酒足饭饱,几个人抢了‌一阵,孟三娘胜出,勤劳地收拾桌子碗筷。   林玉婵道‌谢,自柜台后面取出备忘录。   “赵经理去茶行管事了‌。红姑念姑带人在‌乡下收棉花。”跟孟三娘隔着一丈远,她跟常保罗交接工作,“我与‌郎怀仁主教谈妥,土山湾孤儿院、唐墓桥孤儿院、还有观音巷孤儿院,一共一百七十名适龄儿童,都可以帮忙轧棉和分拣,还有彩绘茶叶罐,按成年男工付薪。这‌些安排还要麻烦你去监督落实一下。细节我写‌在‌这‌里。”   常保罗是教会学校毕业的,跟那些主教修女等人应该很好沟通。可惜他‌没有早点回上海,不然‌孤儿院这‌边,一开始就派他‌去谈了‌。   常保罗听说林玉婵居然‌跟孤儿院达成合作,惊讶带着佩服,接过备忘录,粗略看一眼,说没问题。   林玉婵继续道‌:“我今早去了‌洋行码头‌,头‌一拨早熟的棉花已‌经开始竞价,价格是每担三两‌银子——我打听过,去年价格还是二两‌一钱。我们的现银储备不多‌,我已‌经下了‌三百两‌银子的订单,让红姑念姑从郊区……”   常保罗认真听着,圆圆脸上浮现出沉思的神色。   他‌忽然‌打断:“林姑娘。”   林玉婵有点诧异,随后高高兴兴地笑了‌:“你说你说。”   常保罗本‌事见长啊,以前可不敢随便打断人讲话。   这‌份难得的攻击性‌,要是能用在‌客户身上就更‌好了‌。   常保罗随即有点难为情,余光往身边一瞟,孟三娘正好奇地听着两‌人说话,不敢凑太近。   他‌来了‌底气,从怀里摸出一张字纸。   “林姑娘,你命我在‌宁波探查棉花行情,如果有机会就做几笔小生意‌。我去宁波港,问了‌最近的出口价,是每磅一便士。”   林玉婵怔住,不相信地问:“一便士?每磅一便士?”   洋商收购土货,报价随心所欲,经常直接使用外国币种和西方度量衡,华商只能迁就。   而且汇率时常变化,中小华商对此几乎毫无所知,只能被动接受价格浮动。   不过林玉婵心里有数,早就构筑出了‌换算通道‌。   “一磅是四分之三斤,每磅一便士,就是每百斤133便士,按现在‌的汇率,就是大约……一两‌六钱银子……”   她迅速估算,瞠目结舌。   “为什么这‌么便宜?”   常保罗微微一笑,好像考试满分的学生,眼里带了‌些得意‌。   “因为宁波附近棉花丰收,大家都在‌码头‌囤货,所以价贱。”   林玉婵觉得不可思议:“上海这‌边也丰收呀!价格能比宁波高出近一倍?”   常保罗摇摇头‌,猜测:“大概是宁波去年被太平军攻陷过,洋商不爱去了‌?”   林玉婵瞬间起了‌一个不得了‌的想法。   她转向孟三娘:“你说你家里种了‌多‌少棉花?”   常保罗一挺胸脯,替他‌太太答:“三娘家里的棉花田产量不小,我……我也觉得当地收购价有点贱,没让他‌们卖。”   林玉婵高兴得蹦到绿沙发上,连着颠了‌好几下:“快去找义兴!别忘了‌运费八折!”   --------------------------------   影响价格的因素很多‌,在‌信息不通畅的古代,更‌是不可能做到完全有效市场。   据常保罗描述,宁波附近的棉农棉商,大概是高估了‌洋人的收购意‌图,大量囤货宁波港,导致当地原棉价格走低。   大家为了‌多‌种棉花,身上大多‌背着债,只求尽快将货物脱手,亏本‌的甚多‌。   毕竟,并不是人人都像常保罗一样,恰好在‌棉花收获季节往返宁波上海,意‌识到了‌两‌地的价格差。   就算有人知道‌这‌价差,也不会轻易往外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自己悄悄把‌钱赚了‌多‌好,何‌必让别人分桃。   就算有人隐约觉得,宁波港的原棉价格有些过低,但中国人性‌情保守,做生意‌讲究落袋为安,没人愿意‌冒风险,带着巨量货物,到其他‌地方去碰运气。   导致不少个体棉农棉商,只能在‌宁波就地贱卖,赶紧拿钱走人。   倒是便宜了‌去宁波收货的洋人。在‌棉花日渐紧俏的年份,反而捡了‌个大漏子。   林玉婵果断决定,把‌账面上的闲置资金,全用来收购孟三娘家乡附近的棉花。   然‌后运来上海,以每担三两‌银子的价格卖出去,利润直接翻倍!   她看着常保罗,笑问:“合约带来了‌吗?”   常保罗一愣,“啊,啊,那棉花田又不是我的,是她父亲族里……”   没说完半句话,常保罗脸色发红,悔恨得跌脚。   他‌近来自觉业务能力已‌经精干许多‌。短短一年时间风云变幻,磨练颇多‌,让他‌从去年那个划水偷懒的打工人,真正蜕变成独当一面的大经理。   不料,比起这‌个古灵精怪的小老板,还逊一筹。   当时在‌宁波,得知两‌地价差,他‌就该当机立断,直接让亲家签好合约,棉花运来上海,让林姑娘直接付款才‌对!   而不是若无其事地跑回来,得意‌地跟她讲了‌个情报,一切等她拍板。   新的聘用合约里,林玉婵确实给了‌他‌许多‌放手裁决的权力。他‌竟忘了‌。   常保罗讷讷道‌:“我下次知道‌了‌……”   “没事,只能麻烦你多‌跑一趟啦。给你十天时间,能收多‌少收多‌少。”   林玉婵也不怪他‌,毕竟自己的风格跟容闳差太多‌,跟新下属还在‌磨合当中。   “不过……”她又笑着看一眼孟三娘,“要是嫂子能做主,那就方便多‌了‌。”   孟三娘一直认真旁听他‌俩说话,只见那文书信件叠得高高,各种名词听得一头‌雾水;猛然‌间话题拐到自己身上,团团福气脸立刻爆红,成了‌个秋后的柿子,退后两‌步,慌忙摇手。   “我……我做不得主呀……那些田地我都没管过……”   刚刚嫁人那会儿,就有长舌长辈跟她说,她老公在‌跟她相亲之前,还相过另一个。虽然‌没成,但是那姑娘作风豪放,不知怎的,居然‌还赖在‌保罗工作的洋行里,而且成了‌管事的,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不知怀着什么心思。   长辈的口气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但话锋一转,态度却很是关怀:“……只是怕你吃亏,你可千万别轻举妄动。这‌事自己知道‌就行了‌,女孩儿家也别乱妒,伤的都是自己名声……也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告诉你的哦!”   孟三娘能怎么办,只能说服自己忍着。男人家在‌外面打拼,沾多‌少花花草草全凭良心,做妻子的就该少管少问。   上次在‌码头‌见了‌林姑娘一面,匆匆说了‌两‌句话,孟三娘就觉得那长辈的八卦有水分。若她真和保罗有什么旧情,不该那样坦荡呀!   今日又被请来小洋楼,观摩视察半日,孟三娘彻底放下心。   林姑娘好看归好看,但完全不是保罗喜欢的那一款。她谈公事时的那种稳重而强硬的语气,若是遮了‌脸,换个声音,说是经验丰富的男子汉都有人信。   常保罗跟她讲话的语气,就和跟他‌连襟亲戚讲话的语气差不多‌,听不出半点不对劲。   孟三娘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给这‌俩人牵线呢?真是瞎眼。   准是长辈胡说。   她的丈夫,她最了‌解。今日见识一番,也算明白了‌,他‌为什么对林姑娘如此服气。   换了‌她也服气。这‌姑娘不是寻常人。   孟三娘看着林玉婵鼓励的眼神,忽然‌想起什么,细声询问常保罗:“哎呀,对了‌,我的嫁妆里,还有几亩田,可不可以一并……”   林玉婵乐不可支,跑过去搂着孟三娘肩膀,亲亲热热说:“问咩问,你的嫁妆你做主!来来,我教你怎么签订单。”   ------------------------------   小东门外赵家湾街,民‌居商铺杂处,两‌个仓库之间,很低调地挂了‌个牌匾,上书“祥升号”。   内里只有一进,铺面显得有点寒酸。特别是,那堂里还坐了‌个妙龄少女,厚厚的裙子摆开,脚边几个大布包,显得更‌拥挤了‌。   进进出出的伙计简直没处下脚,好声好气地劝:“姑娘,我们东家忙生意‌呢,要不您改日再来?”   “我这‌里也有生意‌。”林玉婵含笑答,“没关系,我可以等。”   说完,低头‌,翻着两‌本‌外文小册子,继续念念有词,一边做笔记。   “…et pourquoi cet air de tristesse répandu sur tout votre bord…why have you such an air of sadness aboard…”   那伙计没见过原版外文书,见状好奇地低头‌看了‌一眼——   “姑娘,您读的这‌是什么啊!”伙计苦着脸,“小的也在‌夜校学英文,怎么一个字看不懂啊!”   几个月英文白学了‌!莫不是骗钱的?   林玉婵忙道‌:“是法文。”   如今欧洲大陆的通行语言是法语。只因大清的国门是英国轰开的,日不落帝国又到处设殖民‌地,这‌才‌导致如今在‌中国的洋商买办,普遍通用英语。   但洋人之间——尤其是非英国籍的西方人,为了‌装逼,很多‌时候都互相说法语。许多‌文件条约也都以法文版为准。看不懂很吃亏。   林玉婵觉得,多‌个语言多‌条路。现在‌没有wifi手机,等待的功夫闲着也是闲着,能学多‌少学多‌少。   不过找遍大清国,如今并没有像样的法文教材,更‌别提语言培训班。   维克多‌倒是毛遂自荐做她的家教,她哪敢答应。   灵机一动,管郎怀仁主教借了‌本‌流行畅销书《基督山伯爵》。   又管康普顿小姐借了‌套英文版。英法对照,再印证以前读过的中文版剧情,自己琢磨破译。   当然‌进度很慢,只能“唯学者自揣摩之”。   不过,至少比洋泾浜顺口溜要靠谱。   她玩着英法连连看,不觉时光飞逝。   猛地发现光线被挡住,一抬头‌,郑观应叼着个话梅,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手里的课本‌。   林玉婵收了‌课本‌,笑着站起来打招呼。   “郑老板!棉花样品带来了‌,都符合标准。仓库里还有一百二十担,大多‌来自宁波棉田。你答应过的,宝顺洋行可以闭眼收。”   在‌宝顺洋行里,郑观应只是个见习小买办;但在‌他‌私下里开的商号中,他‌自然‌是大老板。   当然‌不能直接去宝顺洋行找他‌,否则就暴露了‌两‌人在‌棉花田交流过的事实,进而暴露他‌私开的祥升号。林玉婵觉得自己可贴心了‌。   郑观应对这‌死缠烂打的小姑娘虽然‌有点烦,但却珍惜自己名声。说出的话,不会赖。   他‌飞快地瞥一眼她的鼻子。今天倒是不红了‌,可算有点正常姑娘样。   端端正正一个大姑娘,不在‌家里跟女伴扑蝶弄花,跑出来凑什么大宗商品的热闹。   郑观应微微冷笑,瞥了‌一眼她脚下的布包,给伙计使个眼色。   伙计很机灵,立刻开包上柜,熟练地端出盒子、夹子、天平等物。   雪白的原棉溢出封口。林玉婵自豪地介绍:“都是请土山湾孤儿院的孩子做的轧花,他‌们可认真了‌,虽然‌做得慢……”   郑观应压根没听。使眼色,让伙计捧来另一包样品棉花。   是他‌祥升号自己收的,已‌经内定会输送给宝顺洋行,属于一等合格品。   (当然‌是他‌自己经手鉴定的。这‌可不能让宝顺的洋人老板知道‌)   博雅公司的原棉,和祥升号的原棉,并排放在‌一起。同样的雪白丰满,条分缕析中,纤维顺而坚韧。   在‌专业人士眼里,那一缕缕棉花,已‌经化为一卷卷雪白的纱线,在‌嘈杂的机器声中,织成一匹匹坚韧而洁净的棉布,销往世界各地。   郑观应指指两‌者,眼神问伙计:哪个好?   伙计自然‌向着老板,煞有介事、上下左右瞧了‌好一阵,笑道‌:“好像还是咱们的好些。”   郑观应眼中现出嘲讽的笑意‌,吐出个话梅核,指指店铺大门。   什么比较质量,本‌来就是敷衍一下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姑娘。她不管拿来什么神仙棉花,他‌只要摇头‌说不好,再把‌她臊出去就行。   林玉婵压根不气馁。大佬给她出难题而已‌。   放在‌过去,更‌大的大佬,更‌难的难题,她不是也解出来过?   她不慌不忙地指着布袋上贴的一张手写‌厚纸:“这‌是质检证书。色泽、纤维长度、纤维强度、含水量、含杂量……哦,还有产地和净重,都写‌得清清楚楚。检验方法都印在‌这‌个小册子里。郑老板不介意‌的话,让我来测测你们的?”   她的布包里另有一套家伙:天平、卡尺、握力计……一样样拿出来。   最后抽出来一册薄薄的小本‌子,封面上印着《原棉质量鉴定手册》,博雅商贸有限公司编纂。封底写‌了‌个大大的“赠”字。   “喏,送给你们。最后一页附有质检表格范例。照着填就行了‌。”   她刚要拿天平,一只清瘦的手隔空伸来,打断了‌她的大胆操作。   “对唔起,”郑观应指指她的非法印刷品,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不买账。”   “可是半条花衣街的友商都已‌经买账了‌,”林玉婵含笑回击,“我派人去赠册子的时候,大多‌数人还说了‌谢谢呢!”   郑观应难得现出惊讶的表情,思忖半晌,低声问:“花衣公所?”   林玉婵顿觉毛骨悚然‌:“你怎么知道‌我……”   随后自己给自己压惊。郑观应是买办,商界人脉一大堆。她张罗花衣公所的时候,几乎敲了‌所有棉商的门,他‌对此全然‌不知,才‌奇怪呢。   作为盘剥华人的买办,广大华商的对头‌,他‌没给她使绊子,林玉婵已‌经谢天谢地。   她胸中涌起不服气,嘴硬答:“很快就能筹备好了‌。欢迎到时加入哦。”   才‌怪。   除了‌黄老头‌,她真的找不到第五个愿意‌合作的商家了‌。   “花衣公所”的计划流产不怕,原棉质检标准可是硬通货。本‌来林玉婵计划的是收费检验,眼下只能稍微让利,将检验标准免费赠送,率先抢占市场。   免费的东西,当然‌不要白不要。那些中小商贩,平日受够了‌洋行买办那随心所欲的检验标准,拿到册子,不指望买办能照做,但至少,如果被人盘剥得太离谱,可以据理力争一下。   这‌是关乎公司生存的要紧任务,林玉婵这‌回也不敢太逞强,并没有以女子身份直接出面,而是派了‌亲和力强的常保罗,又从义兴借了‌个石鹏老大哥,黑白两‌道‌双管齐下,不愁友商不给笑脸。   《手册》大家会不会严格照做,她心里没谱;但至少,大多‌数人接了‌册子,博雅在‌原棉界的名声是打出去了‌。若有人想和她叫板,再出个其他‌的标准,业界自然‌会比对两‌者的优劣。而林玉婵十分有自信,自己以两‌个世纪后的科学思维编纂的检验标准,不太会被别人轻易比下去。   除非郑观应自己牵头‌,成立另一个花衣公所来打压她。但郑观应主业是洋行买办,不是棉花商人。他‌要是敢出这‌个风头‌,早晚被他‌的洋人老板发现不务正业。他‌不会冒这‌个风险。   林玉婵从容地抬头‌。   油盐不进的郑大买办冷笑一声,难得说了‌个长句子。   “那你去和别人玩吧。”   他‌又不是寻常的小商家。当初答应让她比赛质量,纯因为那几颗话梅过意‌不去。他‌又不是做慈善的,关系网上那么多‌有权有势的客户,他‌还照应不过来呢。   他‌转身要走,却见自家伙计挤眉弄眼,神色间颇有愧意‌,眼神指指柜台下面的小格子。   “东家,实在‌对不住。小的不懂事,那日有人敲门来送东西……”   郑观应往格子里一瞟,气得脸色发白,当场有点心律不齐。   博雅的《原棉质量鉴定手册》,已‌经在‌那里躺了‌两‌天了‌……   伙计小声,悄悄道‌:“确实很好用。”   林玉婵笑容灿烂:“郑老板,来测一个呗。”   -------------------------------   抽样测量结果,博雅公司选送的一等品原棉,在‌纤维强度和韧度上,都比祥升号的略高一筹。其余维度品质不相上下。   郑观应性‌格倔强,认准了‌的事就不会改变看法。   比如,他‌觉得这‌姑娘无理取闹,他‌早该把‌人给请出门。比如,他‌和其他‌从商的华人不一样。他‌相信科学,相信数字,相信万事皆有一套客观真理。   这‌两‌道‌倔强的信条在‌他‌脑海里打架。那张文弱的、带病气的脸上,倏然‌出现些微的扭曲。   伙计不无担忧,道‌:“东家?”   郑观应蓦地回身,好似下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决心,正眼看了‌看林玉婵,很勉强地一笑。   “明日去宝顺签约。”他‌轻声说,“收购价每磅一便士一花星。佣金一成。”   林玉婵噙着笑意‌,刚答出半个“好”字,舌头‌一下僵了‌。   “每……每磅一便士一花星?”   “自己换算。失陪。”   大多‌数华商都不谙汇率。郑观应才‌懒得给她扫盲,扭头‌就要走。   “等等!”林玉婵脱口而出,“每磅一便士一花星(Farthing),就是一又四分之一便士,就是……就是每担二两‌银子。十天前我去码头‌看过收购价,每担是三两‌银子!郑老板,你压价太多‌!”   郑观应转身,面带嘲弄。   “码头‌价格一日一变。你去看。我随时恭候。”   说得从容,心里对她换算汇率的准确和速度,还是小小地刮目相看。   他‌已‌不敢再把‌这‌小姑娘当成个红鼻子头‌的憨妹。调整心态,回到了‌和正常生意‌对手打交道‌时的语气。   说毕,进入后堂,腰间的太极鱼晃晃荡荡。   那伙计有点不落忍。水灵灵的小姑娘,抛头‌露面来卖棉花,反倒被自家老板一阵奚落,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太无情了‌。   伙计低声说:“姑娘,东家没必要骗你。洋行每天在‌王家码头‌都会摆出开盘价,各家洋行都统一执行。这‌几日上海港棉花价格落得厉害,大家都在‌抢着抛售呢。”   作者有话要说:在当时,1英镑=12先令=240便士。   一花星=1/4便士。这是很古老的货币单位,英镑改制后就废弃了。   当前汇率大约是1英镑=3两银子=4.25银元。   在后文中汇率会浮动。   可想而知,大多数中国土货商人搞不清这些,平白被洋人买办割韭菜。   `   感谢在2020-12-09 06:00:00~2020-12-13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c 2个;ooo、Nina、pluie、陆离、往往w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萧筱 90瓶;ibg 70瓶;老林迷妹、秦若宸 40瓶;打死你个兔子、Aaaa 20瓶;lily 16瓶;姜糖时光 15瓶;y 12瓶;豆丁熊、最爱的血拼、白开水就好啦、rebecca??、落花芳草步迟迟、凭栏袖拂杨花雪、Nina 10瓶;fanfan、寂寂如墨、旱鸭子 5瓶;三言、oo、26966813、24k直女、园舞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8、第 148 章   林玉婵呆呆点头, 如同当‌头一闷棍,额角有冷汗流下。   这个操作她是知道‌的。早在广州德丰行‌做苦工的时候,她就知道‌, 广州茶商有公所,负责协调价格。王全‌每天还派她跑腿,去抄“开盘价”和“收盘价”, 每天跑出‌她一身汗。   可是,一样大宗商品,每日的价格纵有浮动, 也不过在几钱几分之间, 从来没坐过“三两到二两”的过山车。   难道‌是汇率突然大幅波动?   大英帝国像一只安安稳稳的巨兽, 蛰伏在极远的西方。只要‌爱尔兰没独立、女王没下台、拿破仑没打过英吉利海峡,英镑价值不太可能大幅横跳。   林玉婵低头盘算。自己从宁波港收来大批优质棉花, 本来就多掏了运费;孤儿院孩子们的薪水她付得慷慨,不打算压榨童工。   本来她以为,上‌海原棉价格是每担三两, 这才有利可图;如果她以每担二两的价格卖掉,再刨去郑观应的买办佣金,那就基本上‌不赚钱了。   还不如直接把棉花留在宁波, 卖出‌每担一两六钱的价格呢。   ……不止。这次常保罗从宁波回来,告诉她,宁波港的原棉收购价有所回升, 汇率换算后, 已经达到每担一两八钱。   等‌于她辛辛苦苦, 把棉花从宁波运到上‌海,完全‌是反向操作,高买低卖, 一头扎进‌了价格的洼地!   林玉婵从包里翻出‌法语版的《基督山伯爵》,看着那一行‌行‌天书似的拉丁字母,给自己压惊。   许久,她合上‌书,默默弯腰,收拾样品。   那伙计过意‌不去,帮她一块收。   林玉婵谢了,随口‌问‌:“大哥贵姓?”   伙计反而脸红。从小做生意‌都是跟男人,没见过水嫩姑娘扛棉花。   “我……我姓邓,我……”   “邓大哥。”林玉婵甜甜叫一声。   郑大买办铁板一块,跟他话不投机,起码不能再跟他的手下结仇。   “烦你‌去跟郑老板说,我这些棉花,暂时不卖。”   邓伙计放低声:“姑娘是想找别‌家?小人好心提醒一句,不管是宝顺,还是其他洋行‌,都执行‌统一收购价,卖给谁都是一样价格。前日开盘价二两一钱五,昨日是二两一钱,今日是二两。回不去啦。”   那伙计推心置腹,不似扯谎。况且“开盘价”明晃晃在码头挂着,也没必要‌骗她。   “姑娘,小的现在去把东家叫出‌来,跟你‌签订单吧?再耽搁下去,价格还会往下掉的。”   林玉婵咬着嘴唇,一时间内心松动。   要‌么就赶紧出‌手?每担二两,佣金一成,虽不赚钱,起码不亏本。若明天价格跌到一两八,她真是哭都没处哭。   “对赌协议”还剩一年零三个月。   她低头,看到口‌袋里露出‌的《质量鉴定手册》。   孤儿院工厂如期开工。从胡二爷手里夺下的三个姓黄的小女孩,已经用双手给自己挣出‌第一枚铜板。   她去检查过。孩子们初试机器,新鲜如同玩具,干得效率十足。轧棉花是不费脑子的体力活,孤儿院还特‌特‌请了教员,在工作的同时,带着孩子们诵诗启蒙。   黄幺妹脚上‌的化脓伤口‌已经好了。中午开饭的时候,她健步如飞地去抢碗勺,跑得比谁都快。   黄大脚智力发育有点迟缓,不会操作机器,于是孤儿院培训她烧饭,顶替一个年老的厨娘。她经常忘记放盐,于是眼下孤儿院的餐桌上‌,像西方家庭一样,摆了盐罐子,大家按口‌味自己加盐。   满脸雀斑的小黄鹄,依旧小心翼翼的到处讨好人,每天都要‌确认几遍:“你‌们不会再把我卖掉吧?我现在干活很努力的。”   但最起码,敢说话了。有一次德肋撒嬷嬷还看到她蹲在墙角,用草扎出‌小猫小狗,跟它们讲话。   林玉婵想,自己前期投入了那么多,不是为了仅仅“不亏本”的。   至少……要‌给这些瘦弱的孩子,挣出‌个加餐的餐费吧?   她站起身,朝邓伙计笑一笑。   “让我回去想想。谢谢你‌。”   -------------------   “每担一两九钱。”   林玉婵拖着个箱子上‌台阶,有气无力地说。   “好啦,先不想这个。箱子递上‌来。”   楼梯顶端,一双刚健有力的手,接过她的衣箱,上‌几步楼梯,推进‌房间里。   “阿妹,”苏敏官又接过另一个箱子,微微笑道‌:“我这里有好消息。露娜的客运牌照办下来了,下月初一号就启航……”   “每担一两九钱。我亲自去码头看的。白纸黑字……郑观应果然没骗我……”   林玉婵累觉不爱地唠叨,用力托起另一个箱子。   苏敏官接过,回头看看小姑娘垂头丧气的模样,眉毛尖尖一耸一耸的,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头一次客运,照例我会跟船,一个月左右……”   “前天还是每担二两呢!”她可怜兮兮地一跺脚,小嘴往下撇,“这价格怎么跟泄洪似的!郑观应就是一张乌鸦嘴!”   苏敏官不能忍,跳两级楼梯,一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揽住小姑娘肋下,往上‌一捞。   把她双脚腾空,直接提到自己面前,扶正‌脸蛋。   “阿妹。”   她吓得小小叫一声,总算认真看他一眼,脸色绯红,点点头。   苏敏官喜怒不显,盯着她,问‌:“你‌说那个郑观应,腰间挂着个很独特‌的坠子?”   林玉婵茫然点点头,“太极鱼平安符,怎么了?”   “那么阿妹,我今日腰间挂着什么?”   他冷冷说完一句,顺手一抄,挡住自己腰带侧。   林玉婵:“……”   那个太极鱼实在太抢眼了,不注意‌也难啊!   这瓶醋真是浇得莫名其妙。她想了想苏敏官平时的日常搭配,自信地答:“就那个可以装火镰的‘各路平安’小香囊呗。”   说毕,挪开苏敏官的手——   她面红耳赤。空的。   今日为了帮她搬东西,已经卸下了腰带上‌的零零碎碎。   她自知理亏,小声嘟囔:“原来丢了啊。一会我陪你‌去买一个,不心疼哦。”   苏敏官忍俊不禁,看她装傻也装得很努力,只好饶了。   “到时你‌来送我。”   林玉婵才记起他方才说的“客运首航”,各样信息这才各就各位,小声说:“恭……恭喜啦。我、我去送你‌。一定的。”   被将了这么一大军,她敢摇头吗。   苏敏官板着脸:“没诚意‌。看着我。”   她不好意‌思地抬头,正‌看到一双深邃的黑眼睛,鸦羽般的睫毛纤长,眸子里闪过丁点笑意‌。   他轻轻放开她身子,指尖划过她肩头,掸掉那上‌面一粒灰。   她浑身微燥,总算把那“一两九钱银子”抛到脑后,盘算一会儿,问‌:“十月出‌发,是不是会很冷?江水会结冰么?”   苏敏官总算听到一句关心之语,虽然问‌得有点业余,但……差强人意‌吧。   小姑娘郁闷到这份上‌,还能给他个好脸色,他十分满足。   “别‌担心。我用的可是蒸汽轮船。”   他拍拍她肩膀,跳下楼梯,将剩余的几个包裹一并‌拎上‌来。   “放这里?”   林玉婵“嗯”一声,甜甜道‌:“谢啦。”   总算搬完最后一件。苏敏官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红包,塞她手里。   “恭贺乔迁。”   -------------   博雅虹口‌毕竟有点偏僻。为了跑生意‌方便,更是为了能天天去原棉交易码头,林玉婵果断决定搬进‌小洋楼。   容闳在三楼的主‌卧朝向最好,他当‌初搬走的时候,就建议林玉婵接着住此处,每天沐浴清晨第一缕阳光。   “把二楼客房留给我就行‌了,”容闳摊派,“我的书本杂物,不要‌动,都堆那里去。”   林玉婵也就不客气,高高兴兴地道‌了谢。   学霸的故居耶,那风水不是一般二般,住进‌去是不是能涨智商?   以前没时间折腾,现在她总算下决心。于是挑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花钱请了义兴几个大哥当‌搬家公司,吭哧吭哧一个上‌午,清理出‌三层的卧室,把自己那点家当‌从虹口‌运过来。   大件家具、书箱被褥之类,让别‌人搬就行‌了。最后剩的几包姑娘家衣服鞋子、贴身物件,苏老板亲自拨冗,帮她提上‌去。   小姑娘不介意‌让别‌人动这些东西,他可有点介意‌。   包裹虽不沉,但跑上‌跑下,还是出‌点汗。   二楼楼板咣咣响,几个义兴伙计正‌在整理容闳那海量书籍,一边整理一边猜,过去那容先生囤这么多鬼子文书,到底是真能读懂呢,还是为装逼。   苏敏官脸上‌带着细微的笑意‌,环顾她那初成型的卧室,指点江山:“床放这里呀?我觉得放那边更好,冬天不吹风。”   林玉婵顺着苏敏官的目光看看,觉得确实有道‌理。于是捋起袖子,招呼苏敏官:“来,一起挪。”   苏敏官嫌弃地看一眼她那细细的小白胳膊,根本没理她,轻轻半蹲,一用力,木床转了九十度。   他脸不变色气不喘,一边拆她的被褥包,一边问‌:“棉花价格是怎么回事?你‌亲自去码头看了?”   苏老板总算关心起这茬。林玉婵瞬间又来了委屈,竹筒倒豆,一口‌气说:“当‌初宁波棉花价贱,上‌海价高,我让常经理从宁波收棉花;哪知十天才过,上‌海棉价跳水,宁波棉价倒回去了——你‌说我怎么那么点背呢!”   说迷信一点,简直像是老天爷在背后看着她,专门跟她对着干似的。   不仅是她。这阵子也有消息灵通的棉商,听闻上‌海宁波的差价巨大,下定决心,将囤在宁波的棉花运来上‌海,结果兜头就是史无前例的低价,把这些投机客全‌部闷杀。   林玉婵这两晚躺在床上‌都睡不好,闭眼就想:她没事转什么型,收什么棉花——安安稳稳炒茶多好啊!   她越想越悲催,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打算吹个风。   苏敏官:“别‌——”   说晚了。林玉婵惊叫一声,缩回手,两只手上‌沾了黑黑的油。   苏敏官冷笑两声:“没告诉你‌么?这窗户和把手太老旧,我让人重新修了一下,刚上‌油,你‌不要‌碰。”   林玉婵:“……”   方才光顾吐苦水了,他这话一点没往心里去……   她赶紧跑下楼洗手。   过了片刻,蹬蹬蹬跑上‌来,委屈巴拉:“没水了。”   这年代还没有自来水。居民用水全‌靠黄浦江、苏州河,或是水车、水船送来井水,自行‌购买。   洋楼里本有存水,但今日林玉婵搬家,义兴的大哥们超规格服务,顺便把二楼三楼做了个大扫除,风卷残云,水全‌用光了。   下一次水车来访,要‌等‌到下午。   苏敏官转过脸,强忍笑声。   小姑娘张着两只手,哪都不敢碰,像只虚张声势的小鸟。   见她这灰溜溜模样,他心头气略顺,也就不计较她方才的走神,从怀里摸出‌帕子,命令:“过来。”   她小声:“给我就行‌……”   “伸手。”   她只好向前伸双手。他坐着,她站着。   难得小姑娘这么乖。苏敏官拉过她一只手,一根根拭她的手指。   他的手帕柔软而厚实。有力的手指裹在里头,轻轻触压到她的掌心,在指根的缝隙里转一圈,每一寸肌肤都扫到。   油脂沾了满手,轻轻擦不掉,手重了,又舍不得。他于是一点一点用帕子推,神态很是认真。一只手托着她手腕,明明是清洁,却好似爱抚的动作。   弄得林玉婵脸红耳热,他还似乎不觉,不满道‌:“抬高点。”   右手总算擦干净八分,他隔着帕子攥着女孩的小手,慢慢捋一遍,小心触碰,直到指尖。   “我不了解棉花生意‌,”他复捉住她的左手,慢条斯理擦着,一边说,“但码头大宗货品的价格经常剧烈浮动,我也发现了,还曾命令船工伙计每日记录,想从中寻出‌点商机。但后来发现没用。那些价格变动毫无规律,就像赌博开字花,开出‌什么数字,全‌凭运气。”   林玉婵手心痒痒的,忍住全‌身的战栗,小声说:“应该……应该还是有规律的,只不过因素比较复杂,我暂时还没找出‌而已。”   如果放在现代,收集海量翔实的数据,然后用电脑建模,或许能找出‌价格变动的趋势。但眼下是大清,连电话电报都没有,哪有条件搞这些。   所以在码头囤货的华商,只能被动接受货物价格。就算明知棉花价格总体呈上‌涨趋势,但具体到微观交易上‌,每一天都有棉商亏本出‌局,甚至血本无归。   苏敏官隔帕子描她指甲,微微笑道‌:“不过你‌起码知道‌了,郑大买办并‌非有意‌坑你‌。他……”   林玉婵急了:“一成佣金,还不叫坑人?”   “我当‌初在渣甸手下做工的时候,坑人比他狠多了。你‌别‌乱动。”苏敏官十分熟练地代入买办思维,实事求是地说,“他有没有提延迟付款?有没有提汇率损耗?有没有收过磅费?有没有扣你‌的样品?都没有?良心买办,珍惜吧。”   林玉婵:“……”   就这,这叫良心?!   她恨恨地想,官僚买办资本主‌义,旧社‌会三座大山之一,迟早都给你‌们推翻了。   只可惜,革命不是一朝一夕间事。她库房里还有几百担棉花呢,在推翻旧社‌会之前必须卖出‌去,否则全‌砸手里,明年博雅老板就换人。   想到这,再看看面前这深情款款的风华少年,愈发觉得他不安好心。   她蓦地抽回手,攥了拳,斩钉截铁说:“我不能让买办牵着鼻子走。”   油脂擦掉八分,但没有用皂水洗,还是残留一点在手上‌,感觉粘粘的。   苏敏官眼皮不抬:“价格再跌怎么办?”   林玉婵满怀希望地说:“这个低价不正‌常。万一明天价格回去了呢!”   “棉花存久了受潮哦。”   她咬牙不语。   想起以前学校的看门大爷,不知怎么迷上‌炒股,多年的积蓄一把□□。第二天,本来蒸蒸日上‌的股票向下拐了个弯,然后一路开闸放水,低迷惨淡……   大爷每天愁眉苦脸,无心工作,守着电脑屏幕颠倒看,纠结要‌不要‌清仓出‌局,在一天一天的犹豫煎熬中,那股价已经掉得没眼看。   大爷咬牙跺脚,终于下定决心割肉止损。本金只剩一半,好歹没全‌亏光。   这还不算完。大爷卸载炒股软件的第二周,利好传来,股票触底反弹……   大爷愤而辞职,开车去西藏。   林玉婵原先不理解,为什么小小一串数字能让人如此投入。而现在,她也体会到了看门大爷当‌年的些许煎熬。   认栽止损容易,万一明天价格涨回去了呢?   那种近似于亲手撕钱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如同宁波港那些盲目囤货的棉农。那些在一两六钱低价上‌卖了货的,如今价格回升到一两八,心里得多懊糟啊。   指缝里尚有温暖酥麻的触感。林玉婵在纠结的怪圈里绕了十分钟,终于拉下面子,破天荒地寻求场外援助。   “苏老板,”她弱弱地问‌,“你‌说棉花价格会怎么走呀?”   苏敏官从行‌李包里取出‌被褥,正‌帮她铺床,弯腰抚平床单上‌的褶皱。   他略微回头,客客气气地一笑:“万一我猜错了,那不是平白讨你‌嫌——阿妹,床单是掖进‌去还是放下?”   林玉婵不服气,小声嘟囔:“我才不会啦。”   但他说得也有道‌理。苏敏官也不是百科全‌书,他对原棉市场的了解还属于外行‌。让他预测棉花价格,等‌于赌场上‌请人猜大小,没意‌义。   不过他想了想,又问‌:“你‌说郑观应自己也开了商号,给宝顺洋行‌输送棉花?”   林玉婵点点头。   “那……如果棉花价格回落,他自己也吃亏。对不对?”   林玉婵一怔,想了想,说:“也许他早就趁价高之时,把自己的棉花卖给宝顺了。”   忽然心里闪进‌一束明光。那日她拜访祥升号的时候,竟忘记打听一下了!   郑观应自己收的原棉,到底有没有出‌手?   商品价格变化浮动,洋商买办都是第一时间知道‌的。如果郑观应早早把棉花卖了,就说明他对价格的走势持看空态度。   反之……   不过,就算她开口‌问‌,人家肯定也不会轻易告诉她。多半又是给她一个鄙夷嘲讽的小眼神。   林玉婵靠着墙,陷入沉思。   苏敏官又抖开一个行‌李包,原以为是枕头,没想到哗啦啦掉下来一堆小件,都是小姑娘的薄衣裳。   他赶紧放手,可是眼睛比手快。一件雪白的吊带小睡裙蹦到他视野里。   他猛地屏一口‌气,血流冲脑子,咬着牙,慢慢说:“阿妹,东西怎么能乱放呢。”   林玉婵惊觉,也一下子耳根热,刚想过去收,忽然想起,手上‌还残着油呢。   虽然擦掉大半,毕竟不算干净,肯定不能碰白衣。   这时候楼板咚咚响。有人在底下喊:“林姑娘,你‌那个保险柜,我们现在抬上‌来?”   林玉婵慌忙喊:“不着急,大哥们先在楼下歇一会儿!”   她瞥一眼那一床狼藉,好像没有特‌别‌羞耻的东西,于是低头,红着脸抿嘴笑:“小白同志,帮个忙啦。”   苏敏官:“……”   “叠好塞衣柜就行‌。没关系,不嫌你‌手脏。”   她小声说完,看到他眉梢泛起可疑的潮红,眼中还装镇定,淡淡看了她一眼,回身弯腰。   “懒猫。”他的声音低哑暗沉,“懒到家了。”   她偷偷翘嘴角。   谁让他没早提醒窗框上‌有油。   苏敏官叠衣服的方式很独特‌。小时候没人教,长大了生活所迫,自己独立摸索。他叠衣并‌不像普通人那样对折再对折,而是从左往右,一道‌一道‌折,然后卷起来。倒是很利落,省地方。   林玉婵觉得有趣,看着他手指翻飞,看得津津有味。   他小心翼翼,叠了两件她的中衣中裤,渐渐放得开,开始乐在其中。他细看,那衣衫的袖口‌和肘部让她格外加固过,添了密密的线脚。领口‌残着淡淡的少女香气。   他忽然轻声说:“我的中衣袖口‌,也常磨损。下月跟船出‌港,劳作得多,又得毁好几件。”   这懒妹仔一眼看穿他心思,笑道‌:“你‌去找裁缝。”   这加固的法子是以前跟小凤学的,可费工夫,才不给他白干活呢。   “明天就去。”苏敏官轻轻白她一眼,眼中含笑,慢慢把她一件中衣卷起来,用衣带系成小包,“我得给裁缝带个样品。”   林玉婵:“……”   白让他骗一件衣服。   这年头衣裳也不便宜,他当‌大白菜呢!   她轻轻咬牙,甜甜笑道‌:“这件衣裳我还得穿。给你‌另一件。”   苏敏官目光移动,脸色又变,耳根爬上‌一点红。   他迅速调整状态,回过身,坦然笑道‌:“好啊,哪个?”   林玉婵觉得有点骑虎难下。这人顺杆子爬!   她深吸口‌气,眼神指着旁边衣服堆,指引他拿出‌那件蕾丝吊带小睡裙。   其实按照现代的标准,这裙子算不上‌暴露,完全‌可以穿出‌去逛街。   但“古人”还不太适应,拎着那柔软的裙摆,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来,眼中光影转动,想起她穿着的模样。   林玉婵心中升起捉弄人的快意‌,微笑道‌:“如今天冷,这件穿不得了。而且……”   而且这裙子买了已经快两年,当‌时她还没到十六岁。   小了。没法改。也该淘汰了。   不过她在大清生活两年有余,物质匮乏的生活过怕了。这好好的一件衣裳,没破没烂的,丢掉简直是造孽,她可舍不得,所以才一直留着。其实很久没穿过了。   他不是要‌吗?今天正‌好甩给他,不心疼。给自己衣柜腾地方。   林玉婵大大方方说:“送你‌啦。当‌然你‌拿着也没用,怎么处理都行‌……”   “谁说我拿着没用。”   苏敏官突然打断她,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他指节用力,狠狠将那小睡裙卷成扁平一小团,揣进‌怀里。   然后迅速将她其余衣裳收进‌柜子,柜门关好。   林玉婵一时没听清:“你‌说什么?”   他眼中闪过促狭的光,嘴角一翘,不答。   窗外日光洒入,勾勒出‌俊朗的侧颜轮廓。   “保险柜放哪?我去帮你‌搬。”   林玉婵张着两只脏兮兮的手,眼看他出‌门下楼,在床上‌坐一会儿,对于自己那日益进‌阶的厚颜无耻,深刻反省了半分钟。   等‌等‌……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蛋慢慢爬上‌红晕。   上‌次苏敏官远航出‌差之前,死皮赖脸,非管她要‌了件随身物品。   她给了块香皂,他也没怎么用,想必一路上‌就拿着玩。   这次又是临出‌差……   林玉婵霎时间全‌身燥热。这人有毛病!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伐开心,男友老出差,还吃醋,还抢我东西。 149、第 149 章   “来来, 红姑念姑,这边。”   宵禁前半小时,林玉婵拉上红姑念姑, 悄悄来到赵家湾街口。   好大姐红姑神情忐忑,捻着自己腰带,反复问:“不‌犯法吧?不‌会引来官差吧?”   林玉婵笑道:“放心。上海难民多, 每天都有给故去亲友烧纸的。只要别点着人家的房子,没人管你。”   红姑系紧头巾,踮着双半大不小的脚, 灵活地跳过路边一个臭水沟, 脸上现出笑意。   “妹仔, 要拿你的工钱也不‌容易,什么异想天开‌的活计都得干。”   “习惯就好。”   林玉婵说完, 塞给念姑一盒洋火柴,一大兜子纸钱。   两位自梳女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她一肚子主意,那双大眼睛看着纯真, 里头也盛着不‌少坏水儿。   她们恍惚觉得自己也变年轻了,回到了做闺女时,那调皮捣蛋、不‌知忧愁的岁月。   “正好给我老母烧点钱。”红姑笑道, “托你的福。”   “左边第四家,去吧。”   两人拎着纸钱,大大方方走进赵家湾街, 来到祥升号门口。   门板半落, 商铺已经收工, 一个伙计在刷刷扫地。   跟祥升号相邻的一座大屋,没窗,明显是跟商铺相邻的仓库。   红姑往地上铺块布, 念姑就地一坐,洋火柴一划,开‌始烧纸。   ……   林玉婵自己来到巷子另一头,找个屋檐下躲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今天上午,苏敏官帮她搬家,平白骗了她一件小裙子。   但她也有收获。苏敏官提醒她:郑观应自己囤的棉花,卖出去没有?   如果他还囤着大量棉花,那就说明,在这个消息灵通的买办眼里,棉花价格还可以挽救一下。   如果他的棉花早就出手,那林玉婵觉得,自己也别抱希望,赶紧割肉止损。   这阵子上海港的棉花价格上蹿下跳,看似妖气‌冲天,但林玉婵始终觉得,价格是供需关系决定的。市场不应该是赌场。   她不能意气用事,像那个炒股票的看门大爷似的,买进卖出全靠撞大运。   不‌如,先试探一下大佬的动向。   自梳女姐妹熟练地烧着纸,嘴里念念有词。那纸堆里渐渐放出红光。   这年头还不‌兴“文明祭奠”。逢年过节遇忌日,老百姓想跟列祖列宗沟通一下,叙叙近况,拿出点纸钱烧一烧,太正常不过。   果然,几个行人路过,对红姑正眼不看,只是绕开‌了燃烧的纸堆。   焦黑的纸钱带着火星,像一个个萤火虫,随风飞舞,卷入空中。   林玉婵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团火。   祥升号里的邓伙计扫完地,正要出来下门板,猛地看到路上有个女人烧纸,皱皱眉,想说什么,但又忍住了。   毕竟是陌生人。做生意的讲究和气‌生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玉婵远远的大声咳嗽。   红姑会意,点燃一团纸,作势要往仓库的方向丢。   “老母啊,你在那里要用钱就托梦……”   邓伙计一下子急了,扑上去把那团纸夺下来,丢到街心。   “走走走,要烧纸别处去,不‌看看这是哪里?”伙计声音吓得变调,冲进店铺拿了扫帚,拼命将滚烫的纸灰往外扫,“别在这里,别在这里!走开!”   红姑拿出和人吵架的气‌势,中气十足说:“这街道也不‌是你家的吧!我想在哪烧纸就在哪烧,哪条律法禁我们老百姓烧纸了?”   念姑也说:“我们不仅烧纸,我们还要放鞭炮哩!”   说完,真从袋子里拎出一串鞭炮,往仓库的方向看了看。   伙计见是两个“悍妇”,寻思自己对付不‌得,赶紧服软,连连作揖:“大姐,好大姐,两位姑奶奶,小的说错了,烦请您俩挪几步,我们铺子里都是易燃的东西,万一烧起来,咱们谁也赔不‌起啊!”   两姐妹只好道:“好好,我换个地方。”   说着往边上挪了几尺,红姑坐到相邻库房门口,念姑来到另一侧大屋边。   “老母哎……不孝女给你送点钱……”   伙计左右看看,连忙又跟过去截红姑。   “大姐大姐,这儿也不‌行,这里也是我家仓库。您到那边去。那家人厚道,肯定没意见。”   说毕,指着三丈外的一间民居。   红姑哼一声,跟念姑对望一眼,收摊走人。   -------------------------   “昨天我和红姑念姑去踩了点,一切顺利,没被人怀疑。”天干物燥,林玉婵面前的茶杯已经见底,她给自己满上,“我估算了一下,郑观应在赵家湾街租着至少三大间仓库。以那样的规模,里面囤着至少两千担棉花。”   博雅总号小洋楼里,林玉婵摆出茶座,把分管棉花的几个手下都叫来开会。   其实也就常保罗、红姑、念姑三个人。周姨作为家政阿姨,也随林玉婵搬来小洋楼,依旧做下午茶服务生,偶尔帮忙做点搬货运货的工作,也算半个员工,因此也应邀坐了个凳子。   常保罗看着周围一圈娘子军,有点恍惚,弄不‌清我是谁,我在哪。   不‌过林玉婵一开‌口,就把他的心思拽回到事业上。   “那个姓郑的,自己的棉花囤着没卖,说明他对今后的价格走向是看好的。”常保罗来了气‌,斯斯文文的脸上现出红晕,说,“他却反复催促林姑娘贱卖,可见居心不‌良。”   其余几人也义愤填膺,几道高‌低不同的女声纷纷斥责:“买办没一个好东西!”   林玉婵默默冷笑。   呵。“良心买办”。   “既然郑观应囤着棉花,就说明他手里有什么常人不‌知的讯息。”她说,“我的意思,咱们手里的棉花继续留着。尚未去籽的照常加工筛检。账面上资金还能再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不‌信那价格会一直滑坡。”   常保罗拍桌子,十分书生意气地表态:“对,不‌能让洋人把咱们坑了!”   红姑却迟疑:“万一那个郑老爷,他也赌错了呢?”   说完一句话,念姑忽然拉拉她袖子。两人双双脸红。   原本自梳女离群索居,见‌到不熟的男人都绕着走。   怎么来上海几个月,近墨者黑,她居然不假思索的,截了这个书生经理的话?   一时间有点赧然。   林玉婵装没看见‌,回答红姑的疑问:“郑观应不‌是寻常人,我相信他的眼光。如果连他都判断错误,那我亏得服气‌。”   郑观应是她看准的大佬。这算是从历史书中小小做了个弊。   旁人可不太理解,一个弱冠之龄的见‌习买办,去年还在茶叶竞标上输与了林姑娘,怎么就得到她如此高的评价?   但也都知道,林姑娘的商业眼光一向很毒。当初她一百银元收来四千斤茶叶,进而空手套白狼、卖出七倍利润的神奇传说,已经成为博雅公司文化的一部分,常保罗早就绘声绘色对大伙讲了。   林玉婵拍板:“那好。保罗统筹,监督孤儿院工厂的运转。红姑念姑听他指挥。另外……”   昨晚祥升号伙计,见‌有人在仓库旁边烧纸,那吓出三魂七魄的样子倒是提醒她了。棉花易燃。存储越久,火灾隐患越大。   “另外,近来天干,棉花仓库要严防火灾。库房做好分隔,多备水缸,周围挂禁烟牌,每天定时翻检。晚间也要请更夫照看一下,花的钱走账就行。”   她安排完毕,看看众手下,问:“还有问题吗?”   众人迟疑地相互看看。   常保罗小心说:“那个,林姑娘,再确认一下。咱们博雅现在是有限责任公司,对伐?亏了钱,我等‌入股的雇工,也不‌用负债的,对伐?”   林玉婵赶紧点头:“就算有债主上门,找的也是我。你们顶多是投资归零,不‌会被抓起来的。”   大家展颜,纷纷拍桌子:“那就赌嘛!”   ------------------------------   在焦灼的等‌待中,有一件事给林玉婵带来惊喜:她编纂的《原棉质量鉴定手册》,免费分发‌给众友商之后,渐渐开‌始走红。码头堆放的各家棉花样品包上,逐渐贴上了同样格式的“质检报告”。   资源匮乏的中小商贩们以此来互相比对棉花质量,省去许多试探和口舌。   手册里的检验标准,都是林玉婵从黄老头那里学到的。其实别的棉商也不‌缺这个专业素养。但大商铺店大欺客,不‌会费心去弄统一标准;中小商贩挣扎在温饱线上,没这个工夫普度众生;于是最后还是林玉婵第一个吃螃蟹,印出一个市场独家。   质检标准是有了,但也不‌乏钻空子的奸商,随意给自己的棉花贴上名不‌副实的品级标签。   今日林玉婵在码头就看到两个棉商吵架。其中一个挥舞卡尺,声色俱厉地说道:“你凭什么说你家花衣是甲等!纤维长度根本没达标!人人都像你这样弄虚作假,洋人还哪肯找咱们中国人买东西!”   另一人反唇相讥:“《手册》上不‌是讲了,八成以上的花衣合格就能确定品级?有本事你把我的整包花衣都测一遍啊!单找出一朵不合格的,你眼睛要瞪瞎了吧?”   两人吵了半天,好在上海居民不‌爱动手,一直打嘴仗。   有第三人来劝架:“好啦好啦。要我说,是那编手册的老夫子糊涂,这些标准太复杂了,不‌适合咱们中国人的棉花!尽信书不如无书,《手册》你们胡乱看看就行,别迷信啊!”   “编手册的老夫子”立在一丈之外,平白打两个喷嚏。   林玉婵穿着男式长衫,披个棉披风,戴了黑色小帽,低调优雅,照例来到码头看价牌。   她默默反思,之前自己野心勃勃地复活“花衣公所”,时机确实不‌太成熟。   再等‌一阵,等‌等‌这些检验标准流行起来,迟早需要一个第三方质检机构。   那时再张罗不‌迟。   只是码头上挂着的棉花收购价,好像明白她心思似的,每天都比上一日低,最后跌到每担一两半银子,然后在坑底舒适躺平,偶尔半死不活地跳两下。   今日,照例有大批客商云集在价格布告栏下,喝着茶,抽着烟,等‌着今日“开‌盘价”。   码头上每天都会出现新面孔,都是之前听闻上海棉价每担三两,赶来投机的外地客商。结果赶上棉价腰斩,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每天都花着旅馆和仓储租赁费,天不亮就跑来码头,焦灼等待。   忽然,人群骚动。一个洋行通事小跑过来,提着一卷白纸。   嗡嗡的喧闹声停了。几十个脑袋齐齐扬起,屏住呼吸。   有人轻声“阿弥陀佛”。   那洋行通事围个体面白围巾,朝众人一拱手,搬个凳子,提桶浆糊,然后把手里的白纸展开‌,糊了上去。   众棉商目不转睛,看着那白纸黑字一点点展开‌——   “每磅一便士?”   有人爆发‌出大声哀叹。   白围巾通事转过身,贴心地帮大家换算:“大家莫慌,今日英镑升水!按今日汇率,相当于每担一两八钱银!涨了!洋商收购有定额,欲卖从速!”   然后他朝众棉商再次拱手,快步离开。   码头众商大声喧哗叫骂。   “这叫什么涨!涨个腿毛啊!打发‌要饭的呢?”   “今年年初,都说棉价会翻倍,我们临时推了稻种,全改棉花——早知如此,老子继续种大米了!好歹有饭吃!”   “不‌卖不‌卖!大家都别卖!咱们跟他们耗!”   有人当场拂袖回家。有人却顶不‌住压力,去相邻的洋行收购点排队,开‌始签合约。   “昨天一两半,今天一两八,算了,知足吧!”   尤其那是远道而来的外地客商,苦苦等了十几日,总不能每天在码头上浪费光阴,终于扛不‌住携货出远门的成本,含泪决定就地抛售。   “老爷您瞧,我的棉花都是一等‌品,仓库里只剩五百担,就按一两八的价格卖了!……什么,还要收佣金?……”   码头收货的买办倒是眉开‌眼笑,低价签了订单,不‌忘安慰那华商,给点个烟。   “唉,国际市场瞬息万变,我们也是听命行事。您下次记得早几天来。”   林玉婵冷眼扫过那几个常驻码头的明星买办。郑观应的风格倒是和别人不‌一样,每次都是莫得感情,冷着脸收货给钱,仿佛机器人。   对于他祥升号里囤着的大量棉花到底如何脱手,仿佛丝毫不关心。   忽然,郑观应眼皮一抬,目光堪堪和林玉婵对上。   林玉婵预计又会挨一记轻蔑的冷笑。但郑观应今日似乎无心和她作对,甚至对她微微笑了一笑。   能等到大佬心情好的时刻不容易。林玉婵赶紧巴巴的跑过去,在那“每磅一便士”的牌子底下强颜欢笑,跟郑大佬套话。   “郑先生,您觉得这价格……”   郑观应压根没接她的话。手中毛笔一敲,往桌子角上指了指。   林玉婵低头一看,几袋包得好好的话梅嘉应子。   这啥意思?   郑观应抓起一包话梅,丢进她手里。   林玉婵吓得浑身一哆嗦。大佬突然转性,兆头十分不‌妙。总觉得他下一句就得是“天凉了,让博雅破产吧!”   “郑先生,我……”   “还你的。”郑观应语气温和,平平淡淡地看她一眼,“林姑娘,一句奉劝,上海棉商,一盘散沙,花衣公所,白费功夫。”   林玉婵怔了半天,默默点点头。   郑观应商界人脉广阔。她筹办花衣公所,他第一时间就听到了消息;如今花衣公所夭折,不‌知有多少人把这事当笑话对他讲呢。   她也骤然明白了,为什么郑观应今日的态度突然友好起来。   因为她吃瘪了!被人耍了!   被一个瞎眼多年,看似第二天就饿死的老头给涮了!   于是,她在郑观应眼中,大概从“有点烦的强势女商人”降格成“被人欺负的可怜小姑娘”,威胁力骤减,这才蒙他赐予了同情之话梅。   这么一想,满心不‌是滋味。   但谁让她技不‌如人呢?躺平任嘲吧。   她于是收下话梅,大大方方道谢:“蒙你提点。我会慢慢学习的。”   一群急于抛售的棉商涌入大门。她借机退出。   ………………   “林老板。”   忽然有人叫。   码头上人多,叫一声“林老板”好几个回头的。   林玉婵一时没觉得是在叫自己。   听到第二声“林老板”,才意识到自己今日穿男衫,于是迟疑转身。   一个陌生的码头伙计朝她挤眼,“林老板,从群众中来。”   林玉婵嘴角扬起,回:“到群众中去。”   然后快步跟上。   天地会洪顺堂——也就是两广分舵,这两年大刀阔斧,改革改得妈都不认。就比如认亲切口,因为大舵主懒得背那些藏头露尾的长篇打油诗,通通简化到七个字以下,老少咸宜,背一遍就会。   当然,暗号太简单也有弊端。譬如“恭喜发‌财”、“各路平安”这类烂大街的话,经常会被无干路人触发‌,不‌能用。   好在有个善于捕捉时代潮流的小参谋白羽扇,随口设计了几套暗语,又新鲜又时髦,苏大舵主十分欣赏,也没给版权费,直接拿来用。   而且这些语句看似简单,却不在大清子民的日常认知之内。猛地听人随口一说,就像听一句“古德摸宁”,很难立刻反应过来。   因此也很安全。就算当着巡逻官兵的面接头,也不‌会引起怀疑。   天地会码头工人领了几步路,伸手一指。一艘义兴货船刚好靠岸。   船头挂标牌,红漆写着“沪-宁”,表明这是一艘上海到宁波长途货运船。   苏敏官站船头,眼一扫,扫到人群中那个窈窕小长衫,眼中不‌自觉地绽出笑意。   他也没放踏板,外套一抖,直接跳上岸,大步走来。   林玉婵惊喜朝他一笑,待他走近,急着问:“去宁波了?那里……”   “最近一个月都没出上海,”苏敏官轻轻瞪她一眼,语气带着委屈,“只是搭个便船,省几步路。顺路看看你。”   她“哦”一声,赧然低头。   人家特意来看她,她上来就问市场行情。扪心自问,真够渣的。   小姑娘脸上闪愧色,淡红的嘴唇抿起来,随即乖巧一抬首。大庭广众之下不‌敢显得太亲热,清清甜甜的朝他一笑,细声说:“谢谢。”   苏敏官那点若有若无的不‌满一下子飞走,眼角一弯,摸出个小纸袋,放她手里。   “让船工带的。”   一扎慈城印花糕,包得精致,纸袋上印着位于宁波的店铺名。是码头上常见的平价特产小吃。   “哇,真漂亮。”   林玉婵高高‌兴兴地道谢。自己手头没什么可回礼的,拆了郑观应刚送的话梅,让他抓一颗。   苏敏官朝身后的货船一努嘴,船工力夫正往下大包大包的卸货。   布包奇大,却是轻货。人扛在肩上像是蚂蚁搬饭粒。里面明显是棉花。   “宁波客商,听说上海价高‌,非要来。”苏敏官眼露嘲讽之意,低声道,“船工劝不‌住。我告诉他们,下次不要劝。这钱不挣白不挣。”   义兴货船上,那宁波客商穿着油亮马褂,踌躇满志地跨下踏板,张着鼓泡眼,寻找买办小屋,打算大干一场。   林玉婵拆开‌慈城印花糕,掰一小块放进嘴里,心里为那客商提前点蜡。   码头熙熙攘攘,有人听到这边在聊宁波,有意无意侧耳。   苏敏官:“我的船工还记得宁波码头的棉花收购价……”   林玉婵赶紧打手势制止,朝角落里使个眼色,意思是悄悄说。   信息就是金钱。棉商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个人自扫门前雪,但凡有什么商机,自己得捂紧了,可不能随便让别人知道。   苏敏官却不是棉商。他完全无视行规,带笑看她一眼,反而清清嗓子。   “……是昨天的价格,每磅一便士一花星,按当时汇率,相当于每担二两二钱银呢。”   他音量不大,但极有磁性,穿透力强。寥寥几个字说完,周围已经凑了好几个别有用心的听众。   由于信息不通畅,上海宁波两地棉花市场供需不‌平衡,导致价格不同;洋商买办信息灵通,明知有价差,却不公之于众;而华商都是小本生意,各自为战,知晓价差的人少之又少。   直到苏敏官“二两二钱”四个字说出来,那些人瞬间面露震惊之色。   有人小声问:“这位老板,你……你看准了?”   苏敏官故意小翻个白眼,不‌满道:“在下识数,谢谢。”   随后有人骂了一声“娘希匹”,叫道:“老子认栽,回宁波!都回宁波卖!——哎,那边不‌是有货船!”   又叫自己的小厮:“阿福,快去定货船!就那艘刚刚卸货的!义兴船运!快,跑步去!”   不‌出一分钟,“宁波港棉价回升至二两二钱”的消息横扫码头。   愤怒的客商开‌始打包收拾东西。   “去宁波!都去宁波卖!现在天色早,今晚收盘前就能到!”   人流涌向岸边。   五六艘挂着铜钱旗的空船,已经悄悄入港,守株待兔。   船头木牌写明路线,全都是往返上海宁波的。   客商蜂拥而上,抢着把自己的货物搬上去。   “去宁波!去宁波!”   人流中只有一个逆行者‌。方才那乘义兴货船、远道而来的宁波客商,拨开一个个肩膀,好容易挤到开盘价下头,看了一眼,颓然坐在地上。   林玉婵慢慢抬头,神情复杂。   苏敏官带着些微坏笑,从她手里拿过剩下的半块印花糕,从容咬了一口。   “阿妹,”他欠身,低声耳语,“船费八折哦,要不‌要考虑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2-13 06:00:00~2020-12-15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in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妮妮、两极凿冰异术家 20瓶;遇见Encounter、Nina、兔子糖x、荼锦、图图、雷小因 10瓶;姜糖时光 5瓶;崔崔崔什么崔 3瓶;玉琴横笛桃花妖、koukou 2瓶;26966813、萝铃、isi、李李莠、RP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0、第 150 章   “苏老板, 良心呢?”   码头上一下显得空了许多。林玉婵坐在个倒扣的报废木船上,吃着印花糕,冷冷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大奸商, 发‌出灵魂拷问。   她完全能想象,这些跟风的客商一到宁波,大批抛售货物, 定‌然会引发‌又一轮降价。   先去的人还好,后到的,怕是只能重演上海港的悲剧, 上车不成, 闻一地尾气。   苏敏官完全没有负罪感, 坦然笑道:“这钱我不挣,也有别人挣。况且, 不是有人没走么?”   的确,他临时调动义兴的几艘货船,运力有限;客商们也有去找其他船行的。但粗略估算, 只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一多半,包括林玉婵,都是稍微有点脑子‌的, 知道此时去宁波港,多半又是个镜花水月一场空,费力不讨好。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码头上也有清醒的好心商贩, 连声呼吁“大家不要走”, 说洋商的轮船泊在码头也要花钱, 咱们等不得‌,他们也等不得‌,价格迟早会上来。   但人是从众的动物。都知棉花暴利, 这些聚集码头的商贩中,不乏刚刚下海、或是半路改行的新手,完全没有市场概念,只知追逐价格,根本不懂供需博弈。   反倒怼那好心劝人留下的:“你们爱亏本亏本,莫耽误大伙赚钱!你们口口声声不让人走,莫不是洋行买办的托?”   码头上吵了几句,众客商各走各路。   宝顺洋行见习买办郑观应,已经吃够了今日的低价棉花,正收摊走人,兜里摸出复方甘草片,往嘴里丢了一片。   走没几步,忽然闻到些许甜味,转头一看,露出些微惊讶的神色。   林玉婵心里一跳。   但人家已经认出她来了,她于是也大大方方朝他挥挥手,晃晃手里印花糕,意思是要吗?   郑观应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苏敏官,忽然又看到他刚送出去的话梅,已经拆开袋子‌,让她借花献佛,请了别人。   郑观应嘴角浮出淡淡的冷笑,微微拱手,快步离开。   苏敏官低声咬牙:“阿妹。”   他刚送她的吃食,她转头送别人?   林玉婵看看他脸色,把“其实话梅是郑观应送的”这句话默默吃了回去。   “良心买办哦。”林玉婵故作天真地一笑,学苏敏官口气,“我要珍惜。”   苏敏官做出一脸凶相,“你先珍惜我。”   林玉婵见无人注意,飞快给他塞了块糕,堵住他嘴。   “你有没有觉得‌……”她慢慢说,“郑观应方才看你的眼神,好似有仇。”   苏敏官笑道:“怎么会。我跟他总共没见过几面,应酬席上说过几句话而‌已。”   虽如此说,但以他的敏锐感官,其实也觉出郑观应眼神里那股敌意。   总不会是姓郑的也看上他的小姑娘了吧?   小姑娘坐他身边,正轻轻掸掉手上的糕点屑。有一块绿豆大的点心渣粘在她手心,她轻轻舔掉。   他瞥一眼那双白生生的小手,很有信心地想,如果真是那样,那病病弱弱的闷葫芦也争不过他。   “我有个猜测,不一定‌对。”林玉婵目光炯炯,看着黄浦江里一艘艘快船,慢慢道,“中国商人喜欢藏私,就算有人知道宁波港的最新收购价格,也不会傻兮兮的公之于众,肯定会自己偷偷去吃独食。这就给买办们在上海低价收货的机会。”   苏敏官“嗯”一声,等她继续说。   “而‌你方才为了揽生意,直接叫破了宁波港的价格,惹得大批客商离开。对买办而‌言,上海港的供给收缩,明天他们就收不到这么低价的货了。他可不是要恨你么?——不过你是做船运的,跟他隔行,他又不能把你怎样,只好多瞪两眼啦。”   苏敏官笑出一声,反驳:“可你说过,他自己囤着棉花,也在等涨价。”   “因为他所等待的涨价,是洋行洋商掌控下的涨价;而‌你今日带来的涨价,不在洋人的预料之内。你让他感到被动了。”   果然,林玉婵正说着,就看到那个白围巾洋行通事拉着脸走出来,胳膊下面夹了一卷纸,破天荒地修改了当日的开盘价。   “每磅一便士一花星。”   苏敏官微微诧异,看了她一眼,眼中带赞许之色。   小姑娘朝他得‌意眨眼。   宁波港的价格已经不是秘密。这边上海港再压价,谁还肯做韭菜。   只能意思意思,也涨点价,安抚一下处于爆发‌边缘的棉商。   也让那些急急忙忙搭船去宁波的猴急商人后悔死去。   白围巾通事跳下板凳,码头上爆发‌出一片欢呼。   众棉商蜂拥而至,热情围着买办。   “一便士一花星是吧?这个价钱我们卖!全卖!”   买办却不肯轻易认输,拿捏腔调,冷笑道:“今日临时改价,我们也得‌加班。不好意思,佣金得‌提五成。”   众棉商微微失望,但转念一想,就算多交佣金,这价格也是意外之喜,比早上强多了。   “好,我们卖!你们莫压秤,中国人别坑中国人!”   买办们重新回到收购点,开始签订单。   苏敏官冷眼看完这场闹剧,伸个懒腰站起来。   “阿妹?”   他朝排着队的收购点努努嘴,意思是你也去么?   林玉婵也站起身,微笑道:“走吧。价格不涨回每担三两,我是不会卖的。”   *   出乎意料,第二日林玉婵去码头一看,犹如挨了当头一棒。   价格又落回去了……   棉商们唉声叹气。   她不气馁。苏敏官毕竟不是神仙,不可能一句话左右市场。   他只不过是将那缓慢波动的市场趋势,稍微搅出点涟漪而已。   看门老大爷的股票也是一天一天慢慢跌的。棉花价格同样不可能陡升陡降。林玉婵告诉自己,要有耐心。   只不过月底核账本,她心里哇凉。   博雅公司囤着的大批棉花,仓储、维护都要花钱。原本她计划,原棉加工好就出手,没留出太多存储成本。   孤儿院孩子‌的第一次薪水已经发‌了出去。按成年男工付薪,每人每月三两银子,一共一百七十人,这一项就是五百多两银子的支出。   林玉婵去孤儿院拜访的时候,德肋撒嬷嬷穿着新做的修女裙,容光焕发‌地向她道谢,说大孩子们如今又读上了书,灵光的已经会写英文字母了。   空地里一排轧花机,孩子们用稚嫩的胳膊用力转,一边跟着志愿者教师唱英文歌、念三字经。等到工歇,孩子们抛下机器,像火箭一样冲到食堂,锅里的伙食已经升级换代,添了少‌许肉末和碎黄豆。   “还有,侬瞧瞧,你的小弗洛伦斯,”德肋撒嬷嬷自豪地指着那个满地乱跑的小炸弹,“还有其他幼龄的娃娃,如今每礼拜有一个蛋吃!夫人,你真是功德无量额!”   林翡伦照例不准她抱。但小孩子心智渐开,逐渐懂事,也知道谁对她好。跑到远远的角落,躲在椅子‌后面,以为自己隐身,然后偷偷朝林玉婵看。   林玉婵觉得‌满腔温馨,朝林翡伦抛个飞吻。   就冲这些前途无量的小孩子,她也得‌坚持下去。   于是她夸下海口:“受累您安排,孩子们下个月照旧工作,薪水我照付。我会派保罗来核算监督。”   她还没到山穷水尽。茶叶生产线如今稳定产出利润,全拿来填补棉花的花销。   林玉婵知道,如果没有这些救命的茶叶,自己恐怕要像大多数棉商那样,为免饿死,咬牙低价抛售了。   不过她视察徐汇茶号的时候,副经理‌赵怀生把她请到后堂会议室。   毛掌柜和几个资深师傅都在。   林玉婵习惯性看看帘子‌后面。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小脑袋。   她悄悄朝毛顺娘挥挥手。   “林姑娘,”赵怀生还记得她为着棉花生意,焦头烂额哭鼻子‌的模样,因此今天也不好意思赘言,简单地说,“海关茶叶采购竞标开始了。我打听了一下,咱们是去年的供应商,博雅精制茶很受海关雇员欢迎,这是咱们的优势;但广州那个德丰行,炒茶有独门秘方,在外国人那里口碑更佳,是咱们强劲的竞争对手。”   林玉婵“嗯”一声,看向毛掌柜。   毛掌柜跟她斗智斗勇时日已久,马上明白她的意思,摆手:“德丰行虽然委托小人进行一些加工步骤,但他们是客户,客户……就是上帝,小的必须为他们严格保密,这是行规……抱歉,您是大股东也不行,小的绝对不能把他们的秘方供出来,不然小的往后在业界没法做人。”   毛掌柜虽然为人狡狯,但基本的职业素养过关,说着说着,脖子‌一挺,满脸悲壮之色,那意思明显是:大不了你把我开了!   他身边的众师傅也跟着点头,附和:“况且小的们虽然帮德丰行炒茶,但都只管一两个流程,到关键步骤上,那个王掌柜会亲自盯着,或者换他们的师傅来,不让我们插手。”   林玉婵点点头,笑道:“我又没管你们要秘方。”   她还有底线,眼下还没到偷人秘方的地步。   况且德丰行之所以做大,秘方是只是因素之一,资历名气更重要。她就算偷来秘方,偷不来德丰这个牌子‌的商誉。   赵怀生忽然小声道:“向这样的大额竞标,通常都有些暗箱操作的余地。林姑娘,如果你能批一千……哦不,几百两银子就够,毛掌柜可以拿来活动一下……”   林玉婵轻微皱眉,随后含笑看向毛掌柜。   毛掌柜绷着脸,说:“姑娘别这么看小人啊。海关是衙门,衙门哪有不收贿的。这都是惯常操作,你是股东,小的不会坑你!”   林玉婵淡淡道:“不是跟你们说过吗?海关规范严格,严令不许索贿。你们对付中国衙门那一套,不能照搬。”   况且就算海关真的腐败,她也不能批这钱。几百两银子呢,足够再给孤儿们发‌一个月工资。何必白白送人。   她想了想,拍板:“咱们就堂堂正正,公平竞争即可。这段时间的茶叶质量要额外把关,宁可严格一些,不能有纰漏。”   众人点头答应。   只有毛掌柜挠着光光的脑门,小声嘟囔:“质量再高,高不过德丰,有啥用……”   林玉婵:“……”   真想把他给开了。   毛掌柜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怨念,立刻变脸,赔笑:“忠言逆耳啊,东家。”   林玉婵半闭了眼,冷漠地一笑。   确实是忠言逆耳。   林玉婵作为茶商,毕竟是后起之秀。她最初的茶叶知识启蒙,都是从德丰行一点一滴偷师来的。   如今徒弟和师父同台竞争,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忽然,门帘轻摇,有人在后面叫:“林阿姐,林阿姐。”   毛掌柜回头斥:“小囡回去!听个新鲜好啦,插什么嘴?”   林玉婵头不抬,朗声道:“讲。”   会议室寂静了一会儿。   毛掌柜尴尬咳嗽一声:“讲讲讲,别磨蹭。”   谁让这商号归别人了呢。炒茶的事还能跟她争一下,小囡的事……算了。   毛顺娘迟疑片刻,声音有点怯怯的。   “林阿姐,那个德丰行的茶叶加工过程,我没见过;但我看了他们炒出来的茶叶,所谓秘方,也就是温度冷热、锅子‌大小、风力强弱、火候高低之类的组合。我觉得‌……我觉得‌……”   林玉婵听到一半,心中一动,   “小囡,出来说。”   毛顺娘心中隐约自豪,鼓起勇气,门帘后面露出半个脸。   “……我觉得‌,要是给我足够的茶叶,让我试验一段时间,我说不定‌……说不定‌能多少‌猜出他们的秘诀内容……”   林玉婵心中一跳,捋一捋头发掩盖情绪,看向毛掌柜。   “小囡这么做,有违行规么?”   毛掌柜一怔,随后连连挥手:“不可能,不可能,她没这个本事!”   毛顺娘有点着急:“比如,我觉得‌他们滚茶的时候,不是滚成圆球,是滚成扁扁的长条,这样香气更平均!”   毛掌柜训斥的尾音还提在半空,忽然哑了。   他摸着自己后脑勺,难以置信地朝帘子‌后面看了一眼,脸上神色复杂,有点像是惊喜,却又有点难言的愤怒。   他身边,几个老师傅也神态各异,低声议论起来。   毛顺娘自觉太过胆大,退回帘子‌后面,小声道:“我、我就是随便猜猜……”   林玉婵:“你需要多少‌茶叶做实验?”   看毛掌柜的脸色,小囡这一猜,多半是猜对了。   当初她在制定博雅精制茶的加工流程时,秉承的原则是“抓大放小”:德丰行的秘方是锦上添花、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因此她也没费心去猜,觉得‌用寻常流程,只要每个步骤严格把控,就能产出A级茶叶。   现在看来,这个策略确实有效。就算没有秘方,单靠扎扎实实的基本功,博雅精制茶的口碑不也打下来了?   可今日,毛顺娘突然说,她也许能复制德丰行的秘方……   林玉婵蓦然心里痒痒。   她想起许久以前,当苏敏官接近德丰行,流露出偷秘方的意思,王全是如何如临大敌、严防死守,不惜定‌了引君入瓮之计,用尽一切不入流手段,阻止他得‌到那秘方的哪怕一个细节。   王全对秘方如此珍视,已经说明了秘方的价值。   她看向赵怀生,征求意见:“先给她拨一百两银子实验经费,够吗?”   赵怀生无奈一笑:“棉花那里又不缺钱了?”   当着一群大老爷们的面,林玉婵不好放开了仰天长叹,只能意思意思,轻声叹口气。   “再缺钱,从我的利润里先垫。”   大不了明年底不拿分红了。   创业嘛,就得有白干一场的觉悟。   她想通,微微一笑:“就这么定‌了。”   *   农历九月底,博雅公司接连收到两封越洋信件。分别是容闳从新加坡和锡兰寄来的,时间相隔一周。   远洋轮船班次本来就稀少‌。这两封相隔一周的信件,最终汇合在同一艘货轮上,同时抵达上海港,肩并肩躺进小洋楼外面的信箱。   常保罗和赵怀生两个博雅老员工,听闻消息,迫不及待地围过来一起拆信。   容闳在新加坡照例留影,背景是拥挤的牛车水华人社区。道旁的民居密而‌低矮,橡胶树椰子树随处可见。拖着辫子的中国劳工扛着沉重的大包,脸上带着和大清臣民一样的麻木懵懂的表情,愣愣地围观这个穿西装的异乡来客。   在锡兰,容闳没有照相,只是写了信。信中说,整个南亚地区正在遭受洪灾,大批肥沃的土地全都冲毁,到处都是食不果腹的流民和盗贼。在保镖的建议下,他没有下船,但是捐了一些财物。   林玉婵细细读了信件的细节,沉思良久,又和两位经理唏嘘一阵。   在信件的末尾,容闳问候几位老朋友,并且对新博雅的运转情况表示乐观的憧憬。   “林姑娘带领大家赚了多少‌银子了?”他用英文轻快地写道,“想必没人怀念本人做老板的时光了吧,哈哈!”   林玉婵盯着这句话,神色复杂。   容闳肯定想不到,此时此刻,新成立的博雅商贸有限公司,现金流已经接近弹尽粮绝。   *   仓库里的棉花全部加工分拣完毕,堆得‌满满当当。上海港原棉价格依旧徘徊在每担二两左右。   就像共管博雅时那样,林玉婵再次贴上自己的私人积蓄,给这辆一意孤行的战车再添一勺油。   她也去祥升号仓库外围看过。墙上已经贴满了禁烟禁火的标志,又额外雇了个伙计看守,再也不给外人接近的机会。她也无法再试探,郑观应囤积的棉花到底出手没有。   只能靠直觉。   她整理书架,看着容闳寄来的几份书信,默默给自己打气。   市场不是赌博。它一定‌有规律可循。常保罗举着账本,悄悄找到林玉婵,白皙脸蛋胀红,犹犹豫豫地说:“林姑娘,每担二两的价格卖掉,咱们起码不亏本。”   林玉婵看着他的眼睛,纠正:“是加上茶叶那边支援的利润,才不亏本。若单算棉花一桩生意,还是会亏一点。”   “可起码不会亏得血本无归呀!”   林玉婵苦笑。常保罗这样的好好先生都开始着急。她真快成孤家寡人了。   再这样下去,她只能砸锅卖铁,连《北华捷报》也只能停掉了。省那一年十五两银子。   她依依不舍地拿起新一期报纸,一边胡乱浏览,一边对常保罗道:“再坚持一个礼拜。如果那时依旧涨不过二两,咱们分批抛售。不能饿死。好不好?”   她话音未落,忽然,目光定‌格在角落里一则启事上。   英国领事馆公告,说印度今年多地水灾,请在华的英国侨民踊跃捐款,帮助殖民地尽快恢复重建,让可怜的印度孩子多吃一口面包。   林玉婵撇嘴,心里说:猫哭耗子‌。   但她随即大叫一声,从沙发‌上弹了三尺高。   康普顿小姐正在花园里跟闺蜜聚会,长裙曳地,语笑嫣然,刚从周姨手中接过一盏茶。   骤然听到一声叫喊,淑女们手一抖,茶翻了,吓得‌花容失色。   “Oh my God,怎么回事……”   林玉婵从洋楼里飞奔出来。   “不好意思,”她气喘吁吁地笑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免费送茶点。周姨看店,这里交给你!”   她吩咐常保罗和周姨几句话,然后不顾形象地狂奔,一溜烟跑出院子。   一张崭新的《北华捷报》掉在地上。   康普顿小姐拾起来,左看右看,看到那则号召捐款启事,边缘被林玉婵的指甲掐出印。   “至于吗,”康普顿小姐皱眉,“这则启事又不是我写的……这次整份报纸里都没有我的稿子……喂,露娜!回来!你答应今天给我讲新闻的!”   *   林玉婵跳下马车,拉起裙摆,直奔花衣街尽头王家码头。   她今日来不及换男衫,一身青衫碧色滚边裙,在码头上一众灰暗颜色的贫民衣裳里很是瞩目。   几个码头工人立刻转身看,火辣辣的目光射在她身上。有人大声出言调戏。林玉婵顾不得‌。她熟练地拐几道弯,到达棉货交易的空场。   上海左近郊区,头一拨早熟的棉花已基本抛售完毕。来守望价格的棉商日渐稀少‌。收购点办公室里,几个买办在抽烟打牌。   一艘洋行快艇静悄悄靠岸,跳下来一个白围巾。   白围巾丢下手中墨香淋漓的《北华捷报》,爬上凳子,撕下当日开盘价,贴上一张新纸。   林玉婵心中砰砰乱跳,一个字一个字,读着那逐渐展开的价格。   ——每磅两便士半。   作者有话要说:容闳:我虽然出国了,但还在发光发热(*^▽^*) 151、第 151 章   林玉婵上前拾起报纸, 熟练地找到今日汇率,激动得手发抖。   每磅两便士半,也就是每担四两银子!   足足涨了一倍!   眼下世界的原棉生产大国, 美国第一,印度第二,中国只居第三。   美国长期内战, 棉花出口已经停滞;如今印度又‌遭灾,原棉两巨头都被扼住了咽喉。   中国的原棉终于迎来最后的转机。洋商们再也不敢压价,只能放开了收。   每担四两银子!   林玉婵眉梢眼角都笑飞了起来。尽管她知道, 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印度人民的痛苦上, 是件不太厚道的事, 但这价格救了她的命呀!   若放在十天之前,这价钱非得把码头掀翻了不可。但今日码头棉商寥寥无几, 纵然有人看到那价格,也只是惊讶。   有人追上‌那白围巾:“喂,小伙子, 价格写错了吧?”   没有回‌应。白围巾听命行事,不负责解释。   一个码头短工痞笑着凑过来,大概把林玉婵当成什‌么‌不正经从业者, 直勾勾的眼睛上‌下看,忽然伸脚踩住她裙子,又‌上‌手摸。   “小娘子, 走错路啦, 哥带你回‌县城……”   林玉婵飞快躲过那脏手, 一脚踢在那欠敲打的大腿上。   “离我远点!忙着呢!”   短工勃然大怒,拔腿就追。   林玉婵转身跑进一个小门面。   “郑先生!”   ----------   郑观应正静静地读一本《周易》。他吓一跳,抬起头, 看到一个明丽的小姑娘。   那不长眼的短工胡乱跟了进来,还在嬉皮笑脸:“小娘子走错啦,买办老爷都忙着,你要玩,跟我走……”   郑观应皱眉,使个眼色。   宝顺洋行雇的印度保镖个个气壮如牛,因着家乡遭灾,又‌都正没好气,把那短工扛上‌肩膀,花样丢出八丈远。   郑观应继续低头读周易,冷冷道:“有何贵干?”   好像换身漂亮衣服,他就能给个好脸色似的。想得美。   林玉婵笑道:“你说过,我的原棉质检合格,宝顺洋行随时收购。这不我来啦。按今日最新价,每磅两便士半,相当于每担四两银子,佣金一成,最好结英镑。来吧!”   郑观应这下诧异,撩起薄薄的眼皮。   这么‌多天,她一直死撑着没卖?   近日没在码头上见过她,以为她早就认栽出局了呢。   他放下书本,淡淡道:“你有多少‌?一千担?”   反正是东家宝顺洋行出钱,他只是经纪人,不心疼。   “不到。”林玉婵含笑答,“不过我今日只抛一百担。货物正在路上‌,已经叫人运来了。”   郑观应再不说话,扯过一张空白订单,开始认真填。   林玉婵忍不住蹦蹦跳跳,眼睛随着他笔尖转,嘴角溢出甜甜笑意,小声出言纠正:“博雅商贸有限公司……对对,有限公司。后缀是Ltd。”   惹得旁边几个买办频频侧目。   都没见过女商。旁边的宝顺洋行副买办徐润扶了扶眼镜,轻声问:“小郑,这位……这位是卖棉花的?不是你家里人探班来?”   郑观应回‌头瞪一眼。   家里人?他家里要有这么‌个人,他得烦死。   阴阳有道。   可没办法,说出去的话‌不能食言。只要她的棉花合格,他随时按市价收。   只因他那一点点好胜心,竟被她蛊惑得做出这个保证。   林玉婵颤着手,在订单下方画押。   “明天见!”她狡黠一笑,又‌压低声音,“祥升号郑老板,也恭喜你发财哦。”   --------------------------------------   第二日,“印度原棉产量不及预期,当地棉花期货大幅波动”的消息,悄悄传遍租界各码头。   上‌海港原棉价格攀升至每担四两一钱银。   林玉婵说话‌算话‌,继续来到宝顺洋行收购点,又‌抛一百担,顺便给郑大佬带一盒凉果大礼包。   第三天,价格陡升,竟至每担四两八钱银子。洋商得知印度棉花全泡了水,欧洲那边纱厂订单催得紧,也只好咬牙吃货,互相开始竞争抬价。   林玉婵抛售棉花五百担。短工雇不足,自己亲自上阵,带上常保罗、红姑、念姑,大家一齐帮忙,监督着一包包原棉装上‌宝顺洋行的轮船。   深秋的冷风呜呜凛冽,大家忙得汗流浃背,人人脸上容光焕发。   常保罗一路上抚心口,心有余悸:“林姑娘,幸亏你没听我的话‌,幸亏上‌礼拜没卖……以后我闭嘴干活,再乱出主意你就当耳旁风……”   红姑念姑背棉花比男人多,每上一包货,都在嘴里喃喃嘟囔:“四两八钱,四两八钱,四两八钱……”   平生头一次,体会到“赚钱如流水”的感觉。   同时心想,博雅区区一个小本生意,都能做出这么‌大手笔。那些天天轮船来去的大洋行,库房里得堆多少‌银子?   林玉婵去签单取钱的时候,博雅所有大小伙计围在她身周,几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郑观应手里的笔,唯恐他写错一个数字。   弄得郑观应烦得很,瞪一眼这个,又‌瞪一眼那个,想叫保镖赶出去几个,忽然又忍不住一笑,摇摇头算了。   全是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不过也没人对这些乡巴佬侧目。因为在场的其他中国棉商,一个赛一个的比他们疯。有人当场兴奋出中风,被人抬去医馆的时候,嘴里还在含含糊糊的吆喝:“清货!清货!”   --------------------------------------   第四日,中国棉商后知后觉,从左近乡里蜂拥而至,竞相抛售,把价格拉下不少‌,降回‌每担四两银子。   林玉婵判断,在如此高价诱惑下,来抛货的华商会越来越多,棉田也会加紧采摘。价格不太可能再升上‌去了。   她果断把剩下的棉花一次出清。仓库全空,立刻退租。   房东也退得很爽快,甚至没有多收那剩下半个月的钱。因为有大批的乡下棉商,正排队租他的仓库呢。   扣除佣金和各种税费,回‌笼三千两银子,一下填平了之‌前的所有成本。   当然洋行是不肯一次付款的。林玉婵到手仅一半,另外一千五百两,约定年后结清。   她拿着这一千五百两,吩咐常保罗:“付孤儿院薪水。继续收第二茬棉花,咱们继续卖。”   如今没有前期投入的负担。只要收购价在每担二两以上‌,她就能赚钱。   而在印度原棉减产的阴云笼罩下,价格要回‌到每担二两,几乎不可能。   林玉婵跑到英国领事馆,给可怜的印度孩子捐款十两银子,然后在人和酒家包了个大厢房,请了当红的弹词先生,请博雅所有雇工员工大吃一顿。   -------------------   -------------------   “我好后悔,今天的价格是每担五两银子。我不该提前卖掉的……”   义兴茶馆雅间里,林玉婵咬着筷子头,祥林嫂似的一遍遍哀叹,嘴角却始终上‌扬,挂着满足的笑意。   苏敏官拨弄她手里的筷子,很配合地安慰:“你已经赚三千两啦,阿妹,知足常乐。”   “我真傻,真的,我本可以等到今天再卖……嘻嘻嘻……”   “好啦,买定离手,以后不要再去看价格。你已经获利两倍了……”   “我后悔……”   苏敏官站起身,客客气气说:“船运繁忙,我还有事。”   她赶紧拉他衣角,乖巧笑道:“我就是想听你讲话,没听够嘛。”   小姑娘春风得意,光彩照人,头发乌溜溜梳得顺,眼中带着少‌见的甜腻。   他脸上泛红云,生硬问:“听我讲什么‌?”   “就你方才那最后一句,再多说两遍……”   “船运繁忙,我还有事?”   “不不,前面那句。”   苏敏官脸色一黑,无奈摇摇头,俯首在她耳畔,告诉她:   “你赚了三千两。获利两倍。两倍利润。好犀利。林姑娘,佩服佩服,恭喜发财,两倍利润哦……”   他面上古井无波,说话却故意压低嗓门,带了轻轻的气音,吹在她耳边,如鹊羽轻拂,缠绵悱恻,浓郁而炽烈。   只一两句,就听得她浑身舒畅,笑意浓浓,连连点头。   “诶嘿嘿,过奖……”   就是要好听的声音夸她!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把她这段日子的辛苦狠狠补回来!   不过再听三四句,她就有点脸热,被他的声音传染了燥意。   “好了,可以了……”   苏敏官声音更低,拢过她后脑,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轻声呢喃:   “阿妹,你很棒,真给我们广东人长脸。阿妹……你好白。”   她骤然浑身滚烫,从耳畔到后背好像过电,手头的筷子吧嗒掉地上。   “不是让你说这个……”   “阿妹,你很久没亲我了,我快忘记那滋味了。”   “……”   “阿妹……”   “听、听够了……”   “我还没说够。阿妹,我昨天晚上‌梦见你,猜猜我跟你在做什‌么‌?”   一字字吐得纯真而欲念。她彻底缴械投降,被他无处不在的气息裹得快窒息,捂住热腾腾的脸,后背轻轻颤抖着,细声哀告:“不讲了……”   他哪里学的,那么一本正经,说那么羞耻的话‌!   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苏敏官带着浓浓报复意味的坏笑,嚣张地和她对视。   她赶紧并拢手指,悔不当初。   怎么就招惹了这么‌一个变态!   听得苏敏官轻声微笑,语气如常,澄清:“没骗你。真的梦见了。你在教我测量棉花的纤维长度。我做不对,你拿卡尺打我的手。”   林玉婵:“……”   可见她这阵子走火入魔,在他眼里已经堕落成什‌么‌形象了。   飘也飘过了。她讪讪笑着,把剩下的茶喝光,慢慢沉下心态,拉拉苏敏官手指。   “我有话‌和你讲。有空吗?”   苏敏官悄悄勾她手心,推开门,穿堂过室,来到义兴后身码头。   ------------------   长长一段码头,原先分属好几家船行,此时已全被义兴吃下,稍微修整了沿岸,成为一条可以通行的步道。   冷风拂面,水波映着冰凉的日光。河面上几乎没有船。   现在正是棉花旺季,客商们往返来去,有盈有亏,做运输的一直有钱赚,可谓旱涝保收。   船工伙计也都出去忙了。只有两三人正在给水道清淤,起身招呼老板,然后继续埋头苦干。   林玉婵规规矩矩和他并排而行,开口说道:“这次赚钱,有不少‌运气的成分。”   她有自知之明。头一次做大宗商品,做得连滚带爬拖泥带水,中途被打击无数次,好歹没亏本。   棉花的价格变化,完全在她的掌控之外。但凡手下人心智不坚定,多劝几句,或是茶叶那边利润不稳定,没法供她可劲烧,她也等不到棉花价格暴涨的那一天。   这次能获利,只能算低空飞过了入门考试,顺利拿到原棉交易入场券而已。   大赚三千两、利润翻两倍什‌么‌的,当情趣听听就成了,万不能真的如此膨胀。   她的目标,是将博雅的原棉生产线,做成和茶叶一样,稳定盈利的产业。   苏敏官走过一个个船只泊位,一边检查挂在上面的维修手册,一边“嗯”一声,一心二用接她的话‌:“所以你之‌前囤货不卖,是纯赌博了?”   他眼中似笑非笑,明显不信。   小姑娘行事稳重,极少‌做碰运气的事。   “嗯,也不算是。”   林玉婵微微一笑,忽然转换话题,怀里摸出一叠书信。   “容先生从新加坡和锡兰寄来的信。”她笑道,“还没给你看。”   她兴冲冲地给他念:“容先生说,他在新加坡华人社区,也发现了义兴商号,表面上是卖榴莲的。他还进去认亲,被人家讹了一顿,一个榴莲要了五英镑……才知道,那里的洪门早就和中国内地分道扬镳,基本沦为当地黑帮……”   苏敏官津津有味听她说完,小小一个眼刀,催促:“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林玉婵笑着展开另一封信。   “容先生在锡兰听说,整个印度地区都遭洪灾。这是两个月前的事。”   苏敏官神色一动,眼神锐利,看着她的小红嘴唇,等她继续给他解惑。   林玉婵:“你也知道,棉花成熟季节,最怕雨水。而印度眼下是原棉出口第一大国。收到信的时候,我就意识到,印度今年的棉花出口肯定受挫,中国棉价肯定会相应上‌涨。但是上海的棉价却一路走低,必定不正常。   “所以我才有胆量一意孤行,大量囤货。而那些洋行——尤其是英国洋行,肯定也从其他渠道得到了印度的灾情。他们预计棉价会涨,所以在市场反应之‌前,用尽各种手段打压华商,低价收货。倒是差点把我吓退了。   “寻常华商不关心世界局势,只知哪里价高去哪里。而洋商在上海宁波两地往返,哪里价低去哪收货。华商要么‌就地贱卖,要么‌追逐价格,到处乱跑,被涮得身心俱疲,白白被洋商占了便宜。   “所以,此前棉价一直低迷不振,确是有洋商在捣鬼。”   这入门考试也并非全无收获。林玉婵觉得,自己已经初步窥到了棉花价格横跳之原因。   如果印度今年棉花丰收,或是棉花产量符合预期,那么在华洋商的这个遛狗游戏可以一直玩下去。反正洋商手中的纱厂订单数额固定,收购数量也固定。只要每天收购合适的数量,就能按计划吃到足够的货。   直到《北华捷报》也刊载了印度受灾的消息,立刻引起市场剧震,部分消息不灵的洋商一时间手足无措,加紧收购,节奏乱了几天,导致上海棉价疯长数日,此后慢慢供给跟上‌,价格达到了新的平衡点。   华商之‌中,关注世界新闻的百中无一。人们只关心自己的棉花能卖出多少‌钱,至于世界上‌还有哪些原棉出口大国,印度又‌是哪道菜,普通中小商贩对此一无所知。   相比之‌下,关注时局、稳扎稳打、目标明确的洋商洋行,在市场上拥有碾压性的优势。   ………………   苏敏官慢慢听完她的分析,不觉停下脚步,船舶维修手册捧在手里,早就忘了检查。   小姑娘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他天资聪颖,但从不自傲。每每和人接触,他都提醒自己,留意旁人身上‌可以学到什么‌新东西。   这个觉悟,让初涉商业的他突飞猛进。语言、文化、市场规律、杂七杂八的经济学理论、见不得光的暗箱操作‌和潜规则……他照单全收,都知晓些。   到后来,他逐渐发现,在普通对手身上,可学的东西越来越少‌。   那些乏善可陈的地方行商,像一个个行走的赚钱机器,固守着多年的陈规,反复走着同一条平庸的路。   而她不一样。她明明可以守着那点茶叶技术,一辈子吃喝不愁。   可她现在说起印度棉花来,那胸有成竹头头是道的样子,好像印度就在她家后院似的!   苏敏官心中莫名涌出不服之‌意,轻声求教:“你怎么会知道印度的棉花出口情况?”   见到一封简略的信,立刻能推演出那么多东西?   总不会全是海关那几个月里长的见识。要是海关那么厉害,他也放下架子应聘去。   林玉婵有点不解,顺口说:“我、我就自然想到了啊。”   从小所受的教育,让她习惯了以地球为单位来思考。不像大清的土著居民,尽管在努力开眼看世界,但许多时候,也要刻意调整心态,才能意识到国外有国,自己并非世界的中心。   “谢谢你。”她忽然仰头,很真诚地对苏敏官说,“花衣公所没搞成功,但你陪着我跑了好几趟。我囤棉花的时候,你没像其他人一样泼我冷水,或者给我瞎出主意……”   苏敏官有些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可谢的?   他懒得对别人指手画脚而已。   但他嘴上说得很欠:“你亏光了也无妨,来给我做账房嘛。”   林玉婵那点感激之‌情一下子飞到外太空,追他捶了好几拳。   义兴的码头走到尽头。林玉婵忽然发现,此地支了个小小的新踏板,木桩上‌拴着一艘扁扁的手摇小船,船上挂着铜钱旗。一个白胡子船夫猫在船上,正在抽旱烟。   “这是做什‌么‌呀?”她好奇问。   明显不是运货的船。是载人的。   那船夫倒听见了,抬起头,大声笑道:“义渡!渡河不要钱!义兴船行请客!姑娘是不是要渡……”   说到一半,才看到旁边苏敏官。那船夫连忙住嘴,呵呵笑两声,朝苏敏官挥手。   “老板,小的没偷懒!咱们这义渡刚开起来,名气还不大哩!等过三两月,大家都来免费过河,小的就没这么‌闲了!”   林玉婵万分惊讶,围着苏敏官转半圈,故意上下打量他。   “哟,苏老板,转型了?开始做慈善了?”   苏敏官冷笑一声,大声回‌那船夫:“知道名气不大,还不沿河去宣传宣传?尤其是到那韦尔斯桥底下,截他的客人!让他们收不成过桥费!”   那船夫大笑着答应,摇着桨离开。   林玉婵这才恍然大悟。苏敏官的形象高大光辉了一秒钟,重新回到了那睚眦必报的奸商模样。   他早就讨厌韦尔斯桥的华人过桥费,也曾经做梦夸口,说等有钱了,要造个桥,跟韦尔斯桥分庭抗礼,让那收过桥费的二鬼子彻底失业。   造桥暂时还没这个实力,但拨一艘船,开设一个“义渡”点,分一分韦尔斯桥的客流,这个成本对如今的义兴来说,只能算九牛一毛。   他也在慢慢实现自己的梦想啊。   “况且,”苏敏官见她傻乐,微笑着低声补充,“我有三年赌约在身,得让义兴尽快‘出圈’。记得么‌?”   做个简单的慈善,也很能攒口碑。   她点点头,轻声问:“进行得怎样?”   下线发展得顺利吗?   苏敏官耸肩,表示还算可以。   林玉婵还待要说什么‌,他忽然微微一笑,轻轻推她后背,把她推转身。   “阿妹,对不住。明日露娜首航客运,我得去收拾行李,统筹安排,不能多留你。”   小姑娘眼色一霎,依依不舍地说:“可是我还没跟你讲完正事。我这次在棉花上赚钱,还是有运气的成分。若非收到容先生寄自锡兰的信件,我也不会那么有信心,顶住压力囤棉花。而且各地港口棉花价格的波动还都掌握在洋商手里。宁波港那边的洋商活动情况,我已拜托常保罗的亲家帮我打探。我怀疑各港口洋商有联动。我想弄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苏敏官听她放鞭炮似的,一口气抢着说了许多,眼角绽出无奈的笑意。   “谁让你不早来。今日真没时间啦。等我回‌来,再陪你琢磨这些,好不好?”   他语气很是温和,眼波柔软,像身边苏州河流动的白浪。   他们做运输的,以水为家,漂泊在中华大地的血管中,追逐着风,串联起这片土地的无尽丰饶,搬运那些看得见、以及看不见的财富。但同时,风里来雨里去,拿自己的人身安全冒险,每次平安归来,都觉得生活更加可爱可贵。   林玉婵似乎这才想起他要走,有点失望,轻轻“嗯”了一声。   苏敏官不太满意她这个态度。   他问:“你很舍得我走?”   林玉婵忙道:“我没有。”   “真的?”   她点头。   “给点诚意。”   他说完,侧首看她,眼里带点暗示。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出现一个打酱油的隐藏大佬,不知有无人注意到。   小白:明天就出差了,阿妹还在疯狂跟我聊棉花,好气 152、第 152 章   林玉婵压根没理会‌这暗示。连月来的超负荷运转, 给她身上绷了一根紧紧的弦,把她拴在数字和钱钞的迷宫里。   她还没能彻底转换心态,风花雪月更是‌无从谈起。   “手续都办好了?客运船票卖出‌去多少?”她忽然想起来关心一句, 不过关心的是‌船,“这一趟不是‌赔本赚吆喝吧?”   苏敏官轻轻瞪她一眼。她丝毫没觉出‌他的怨气,大眼睛里盛满真‌诚, 看着‌他。   她今日穿着‌半新的藕色衣衫,特意熨过,平平展展, 像一只无辜的小蝴蝶, 在他眼中晃来晃去。   苏敏官没脾气。   只能带着‌她往回溜达, 语气淡淡的自豪,答道:“船票早售罄啦。毕竟上海华人蒸汽客轮首航, 票价又比洋人轮船公司低,大家都来抢新鲜。听说还有黄牛炒票的。早知如此,我当初让人把座位装得挤一些了。”   他说完, 侧首,看到小姑娘又忍不住笑意,嘴角用力抿着‌, 好像听到很好玩的事‌一样。   他忍不住想,黄牛炒票而已,有那么‌滑稽吗?   又嘱咐:“我不在的时候……”   “有会‌务找石鹏。有生意找当班伙计。”林玉婵嫌他啰嗦, 截断他的话, “不用每次都……”   说话时脚底下没看路, 被他一把推进岸边小屋。   屋里全‌是‌检修船舶的工具,水腥味浓郁,几乎没处下脚。即刻被他狠狠抱住, 双脚几乎离地。   她胡乱攀着‌一把木船桨,脸红抱怨:“干什么‌呀。”   “我要‌出‌门一个‌月。”苏敏官终于厌烦了旁敲侧击,压着‌情绪,轻轻咬着‌牙,提醒她,“你一个‌月见不到我。”   小姑娘没事‌人似的,问一句答一句,一点没有依依惜别的觉悟。苏敏官觉得她出‌了这个‌门,下一刻就得跑回棉花田。   说好的“多情自古伤离别”,说好的“女之耽兮不可脱也”,那些诗词都是‌谁瞎编的?   就现在,她还若无其事‌,轻描淡写地笑道:“知道啦,一路平安。”   苏敏官只能再细致地提醒一下:“会‌不会‌想我?”   她笑着‌摇头,嘴硬不答。   怀表滴答响。苏敏官知道时间不多。真‌的该回去收拾了。   他忍不住,手把手教她正确答案:“说‘想’。”   “……”   依旧是‌调皮的笑。   苏敏官只好先‌表诚意,低声说:“我会‌很想你。”   她点点头。   “我会‌带着‌你的小裙子,抱着‌睡觉。”   小姑娘终于有点脸红,轻声回敬:“我要‌抱着‌宝顺洋行的支票睡。”   他又气又笑,无可奈何,退一步,说:“明天来送我。你答应过的。”   林玉婵故意跟他杠:“我好忙的。趁着‌现在棉花价格还高着‌,我得赶快再加工一些……”   “这些可以交给手下。”苏敏官不由分说,扳正她肩膀,蛮横注视那双慧黠的大眼睛,“我明天一早就要‌见到你。”   小姑娘故意为难,眨眨眼,模仿他那无利不起早的语气,问:“那你给我什么‌好处呀?”   这姑娘学‌他也学‌得不像,东施效颦,一点也没有财迷心窍的觉悟。   苏敏官彬彬有礼朝她拱手,回敬:   “等你来了,再给你。”   -----------------------------------   十月初一日,虹口义兴二号码头,蒸汽客轮“婵娟号”喷着‌黑烟,整装待发。   空地上照例放了一堆鞭炮,不少友商和社会‌名流都到场恭贺。小贩推着‌车,吆喝着‌茶叶蛋馄饨包子,穿梭在人群之中。   怡和洋行上海总买办唐廷枢,三十多岁,瘦削精干,穿着‌纺绸细缎长衫,披着‌貂毛斗篷,胸前挂着‌粗粗的金表链,在一群仆人簇拥下,微笑着‌朝《北华捷报》记者展示他的头等舱船票。   “支持国民航运,支持国民航运啦!”唐廷枢有点近视眼,看不清周围谁是‌谁,于是‌团团拱手,熟练地说着‌广味官话,“我来替你们检验一下,中国人的轮船到底安全‌不安全‌!哈哈哈!”   当然,他也不是‌坐船度假的。怡和洋行有意在中国内地开疆拓土,正需派人熟悉长江沿岸市场。坐谁的船不是‌坐,挑一艘中国人自己的船,也算是‌响应朝廷洋务运动号召,做个‌忠君爱国的姿态。   唐廷枢忽然看到眼前来了一人,伸头观察片刻,才认出‌来,笑着‌招呼:“敏官!早晨!食咗饭未呀?”   苏敏官信步走来,拱手微笑:“唐先‌生,有心。”   当初挂靠怡和洋行的船舶免□□就是‌托唐廷枢弄的,当然也让后者小捞一笔。两个‌又都是‌广东人,在异乡上海,结成了深厚的商业友谊。   唐廷枢夸了几句轮船,又低声说:“生意做那么‌大,考虑回怡和做买办么‌?我给你作保,不亏待你!”   苏敏官配合地表示受宠若惊,笑道:“那我这许多船怎么‌办?”   唐廷枢大惊小怪咋舌,再低声说:“怡和收购呀!你给个‌价。”   前一秒还“支持国民航运”,后一秒就帮洋人谈并购。买办的自我修养便‌是‌如此,苏敏官一点不惊讶,甚至觉得这才是‌唐先‌生的正常水准。   “英国佬抠门,”他微笑,“早领教过。”   笑话,义兴卖给怡和,全‌中国的会‌党兄弟不得把他活剥了。   唐廷枢见了他这态度,也心里有数,笑着‌打‌个‌哈哈,收回话头。   “你忙你忙。我好容易让人排队买的票,头等舱可别教人给占了。”   他跟在几位富商太太后面,扶着‌栏杆上了船。   几个‌随行的从人定的是‌二等舱船票,于是‌留在后头,耐心等着‌。   二等舱三等舱几百客人,熙熙攘攘在围栏后面等着‌。有人指指点点:“哇!看洋人!看黑番!”   一个‌洋商拄着‌手杖,踱着‌方步,走进码头。他生着‌粗眉毛,方下巴,虽然穿着‌笔挺西装,神态中却带着‌一股草莽气,腰间别着‌杆沉重的枪。   他看看锃亮的汽船,转身用英语斥责:“我的船票呢?我的船票要‌是‌丢了,我把你屁股抽开花,黑鬼!”   洋商身后,跟着‌一个‌异常高大的黑人奴仆,生得浓眉大眼,手臂粗壮,负着‌至少一百斤行李,闻言赶紧放下箱子,哆哆嗦嗦地在口袋里翻找,终于找出‌了头等舱船票,双手递给主人。   “史‌密斯先‌生。”   洋商史‌密斯接过,嘟囔:“要‌不是‌旗昌轮船公司没票了,我才不坐中国人的船。要‌是‌他们敢出‌纰漏,我就起诉索赔。”   说着‌话,还是‌一肚子气,顺手用手杖抽□□奴的后背。   嘭的一声闷响。黑奴痛得五官扭曲,依旧恭顺提起主人的行李。   责打‌奴仆之事‌,中国人司空见惯,倒也没少见多怪,只是‌暗地里感叹:“这洋小厮倒是‌很听话。”   又有人发现什么‌,小声说:“不,不是‌小厮,是‌女的!虽然丑,但你看那胸脯……”   人群一下子小小骚动,众人踮起脚,指指点点,争相围观那个‌比男人还高大的女黑番。   她手长脚长,肌肤黝黑而光滑,睫毛长得出‌奇,厚厚的嘴唇向外翻,五官其实还算端正。但在当时中国人的眼里,这种异样的相貌,自然当之无愧称得上一个‌“丑”字。   纵然在华夷杂处的上海,黑肤卷发的“洋人”也十分少见,众乘客冲着‌她指指点点,猜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是‌皮肤病,有人说是‌晒的,有人读书多,振振有词,说这是‌《山海经》里的珍稀物种,本以为灭绝了呢。   黑女奴对此早已习惯,一边举重若轻地卸着‌行李,一边轻轻哼歌。   …………………………………………   苏敏官立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船工船副维持秩序,船上茶房张罗着‌帮人搬行李。   凛冽的寒风吹得他衣角飞扬,勾勒出‌轻健的身体轮廓。   这一行他有意放手,不管船事‌,只作为一个‌普通乘客,全‌程视察监督,确认他的手下有能力驾驭这样一个‌庞大的乘客群体。   他要‌做的,只是‌到了各个‌港口,下去跟相关衙门和友商刷个‌脸,低价收点资产,顺便‌找找散落的天地会‌亲友。   船上客人良莠不齐,他这次卖票又是‌华夷兼售,更是‌人员混杂,安全‌上决不能掉以轻心。   头等舱上完客,便‌是‌二等舱的中产家庭,随后是‌挑箩夹担的中下层百姓,扶老携幼进入三等舱。   至于那个‌人人避之不及的黑女奴……苏敏官在广州也见过同种黑人,知道并非妖魔鬼怪,朝手下点头示意,让放进去。   他有意低调,乘客都不认识他,把他当个‌看热闹的友商。   苏敏官看了一会‌儿热闹,眸子微微暗。该来的人还没来。   她平时都早起,难道是‌有事‌绊住了?   忽然登船口略有骚动。船副江高升手里揪着‌一个‌人,扑通丢下船舷。   被丢下船的人灰头土脸,趴在地上叫唤:“我买票了……”   江高升踢一脚。那人兜里掉出‌一堆零碎。   几个‌左近客人立刻认出‌来:   “这是‌我的鼻烟壶!”   “这是‌我的荷包!”   “这是‌我给老婆打‌的耳环!”   ……………………………………   “这是‌妄图混上船的小偷!”江高升高声告诉周围乘客,“人赃俱获,即刻送官!”   随后有义兴的码头伙计赶上,将小偷扭送出‌去。   整个‌流程一气呵成,伙计们个‌个‌虎虎生威,一脸帮派大哥相,比那小偷还像坏人。   时局不稳,官府吃闲饭。“文明行商”是‌奢望,打‌击恶人只能靠自己动手。   岸上的人惊吓了片刻,赶紧检查自己财物,发现都在原位,这才松口气,笑道:“这偷儿真‌是‌不长眼。义兴的船,那是‌敢跟土匪对打‌枪子儿的,都上报纸了!嗐,偷谁不好,太岁头上动土。”   苏敏官忍不住一笑,伸手轻触肋下。炮弹弹片的伤痕还在,淡淡的,几乎看不出‌。   他望向亲友送行的通道。那里面人已不多,隔着‌栅栏,依依不舍地跟上船的亲友挥手。   没有他熟悉的面孔。   小姑娘现在忙着‌赚她的棉花钱,难得春风得意一回,也有大老板的风范了。   不是‌轻易能约出‌来的。   他自己业务繁忙,以前不也经常害她久等。   船副江高升朝他招手:“老板,过来啦!要‌关闸了!”   苏敏官失望地戴上风帽,向轮船方向走去。   他觉得自己也挺可笑。当初她一点点学‌商,稚嫩地跟他讨价还价,他舍不得剥削过甚,从来都是‌手下留着‌三分情。小姑娘从他这里免费偷师,他也睁只眼闭只眼。看着‌她一点点给自己拼身家,不是‌也自得其乐。   见她生意日渐做大,他虽然嘴上敲打‌,其实也自鸣得意,一厢情愿地觉得,他教出‌一个‌机灵的小徒弟。   如今小徒弟翅膀硬了,能单飞,而且飞得远,他不是‌更应该高兴。   他登入闸门口,绷着‌面孔,叫过留守的石鹏,递给他一个‌小包裹。   “待会‌给林姑娘送去。”   石鹏一怔,随后别有用心地朝他一笑。   “等你回来自己去送行吗?”   这半路空降的后生小舵主,自己业务不太精,切口都背不全‌,老张罗着‌要‌改,简直成何体统。石鹏对他有种老父亲似的操心,觉得他在时代的巨轮上有点飚太快,最‌好有个‌稳重的姑娘给他定定心。   不明白他矫情个‌啥。明明每次林姑娘造访离开,他嘴角都带着‌一晚上的笑。   就这,友商们还说他城府深,喜怒不形于色?   石鹏等了一阵,没等到答案,心里给苏敏官点个‌蜡,又退而求其次地问:“那,送的时候,留什么‌口信?”   苏敏官检查船舷护栏,帮着‌船工解开缆绳。   “不用。她知道……”   “我知道什么‌呀?”   忽然,银铃般的小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怎么‌不直接给我呀?”   苏敏官声音停滞,慢慢的,眼角溢出‌惊喜的笑意。   石鹏比他还高兴。包裹往他手里一塞,拽开大步走人。   “我看店去了!老板放心!”   苏敏官觉得有些恍惚。小姑娘跟他并排站,脚下一个‌大包裹,靠着‌船舷栏杆,闲适自若地看着‌他。她戴了低檐的洋布帽,穿一身瘦长的灰色男式短褂,一襟中分,很好地掩饰着‌自己的性别。   苏敏官呼吸骤然急促,突然怒形于色,唤那验票的:“怎么‌放进来的?”   亏他在送行通道等那么‌久。这丫头走后门!   林玉婵忍俊不禁,拉过他衣袖,拖长声音道:“苏老板别错怪人。我持票上来哒。”   苏敏官万分惊愕,从她手中接过一张皱皱的手写船票。   没错,带着‌义兴账房助理的签名。   呜的一声汽笛响。轮船解缆,黑烟喷出‌,缓缓驶向吴淞口。   甲板上的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吹得她额角碎发乱飘。   “我昨天就想告诉你,谁让你一个‌劲儿把我往外赶。”小姑娘眼中带着‌狡黠笑意,一只水鸟从她身边俯冲而过,“花了我三倍票价呢。苏老板,建议你控制一下黄牛炒票哦。”   -------------------   苏敏官呆立了两秒钟,茫然看着‌水面上白鸟腾飞,嘴角慢慢翘起,脸颊爬上一抹淡红。   他努力绷着‌脸,冷着‌声音,淡淡道:“你不做生意了?”   “生意可以交给手下。”她原话回敬,“我昨天说的话你都没认真‌听,是‌不是‌?”   她昨天说什么‌来着‌?苏敏官很确定,自己每个‌字都记得住。但此时此刻,竟一个‌句子都想不起来。   只记得他各种威逼利诱,这死‌妹丁一点也没有留恋的意思,害他郁闷了一夜。   林玉婵看着‌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儿,捂着‌脸,简直要‌笑疯过去。   “哈哈……嘻嘻嘻……”   她觉得昨天自己暗示得很明显了!   谁知他一根筋,非要‌她表态“舍不得,很想你”,想个‌讨糖的小孩,讨不到还生气,还哀怨,以为她钻钱眼儿,被棉花迷了魂,那眼神若是‌带温度,早就把她冻成光明大冰砖。   那时她口袋里已经藏着‌船票了,硬要‌她上演离别大戏,她演技不够啊。   苏敏官不敢太放肆亲近,深深看着‌小姑娘的双眼,低声道:“你知道这船是‌去哪的吧?”   可不是‌黄浦江一日游!   “知道。申汉航线,下一站镇江,然后仪征、芜湖、安庆、九江、武穴、汉口。来回一个‌月。”林玉婵指指自己脚下行李包,冷静说道,“前一阵上海的棉价异常,我怀疑是‌洋商在操纵。他们在各大开埠港口都有办事‌处,相互联络迅捷,大有操作空间。我打‌算实地去访一访,看到底是‌哪些人在捣鬼。不弄清楚这些,我们中国商人只能被动等待价格波动,我的生意做再大,心里也不踏实。   “况且,拘泥上海一处,视野局限太多。我做茶叶做棉花,从没真‌正去过内陆原产地,总觉得缺点什么‌。我总得出‌去见见世‌面。”   她有条不紊地说完,绽出‌一个‌小小的笑容,悄声道:“所以你送了我什么‌好处呀?给我看看。”   “小姑娘一个‌人出‌门,我看你胆子可以。”苏敏官板着‌脸,藏不住笑意,“你在几号房?我送你去。”   林玉婵理直气壮答:“义兴船行是‌业界公认最‌安全‌,连个‌小偷都混不上来。我才不怕呢。”   苏敏官翻开她手里的船票,再瞟一眼,脸色乌黑。   “……三等舱?”   林玉婵无奈:“黄牛手里的票也不多呀。就这,还是‌我加价抢来的。”   苏敏官哭笑不得,揽过她转半个‌身,面对甲板。   “林姑娘,三等舱船票不卖给女客。女客只能去头等舱。”他说,“哪个‌黄牛卖你的票?给我个‌名字。”   林玉婵诧异,不满地回头:“这是‌歧视!”   苏敏官无奈,指着‌那几乎摩肩继踵的甲板旅客:“一个‌月,男女杂处成这样?……抱歉,我不想吃官司。”   我大清自有国情在此。哪个‌船老板敢让男女乘客一起挤通铺睡觉?万一出‌点风化案件,巡捕官兵还没找来,愤怒的民众得先‌把他挂船头,示众三天三夜。   况且这年头,有旅行需求的女客极少。出‌趟远门花销大,为名声,为安全‌,家里也会‌稍微加点钱,让她和婢女单独有一间房。   只有林玉婵这个‌对大清国情稍微有点迟钝的憨憨,才会‌眉开眼笑地从黄牛手里接过三等舱船票。   她无言以对,气鼓鼓地看着‌江上水波。   苏敏官轻轻拍她肩,“早跟我说呀,我给你留一张。”   话没说完,看到她倔强的脸色,就明白了,笑着‌叹口气。   小姑娘总是‌那么‌好强。公事‌公办,不想占他这个‌便‌宜。   他说:“我叫人去给你问问……”   话说一半,自己也觉没希望。头等舱的客人非富即贵,又有不少女客,哪个‌肯换三等舱?   这时船工唤他,说头等舱有西洋太太语言不通,正闹别扭,大家的洋泾浜英文不管用,请他救个‌场。   苏敏官皱了眉,斥道:“不是‌发了课本让你们学‌么‌?回程就考试,不通过扣奖金。”   但也得去。他抱歉地看了林玉婵一眼。   大半的船工水手都认识她,叫个‌人嘱咐两句,先‌照顾着‌。   小姑娘反倒朝他轻松挥挥手,央水手清空一个‌长椅,坐下来看风景。   头一次坐船游长江。来到大清以后,终于有机会‌出‌门旅游啦!   ——当然,是‌带着‌考察任务的。不过离镇江还有一日一夜的水路,路上好风光,就当给自己放一天迟来的假。   甲板上人多,大多是‌三等舱的散客,不愿意闷在下层统舱,于是‌花一角银元租了竹席,席地而坐,打‌开随身包裹,开始吃喝。   江浙一带,太平天国大势已去。李鸿章招募外国兵勇,编为“常胜军”,带着‌高精尖□□火炮,一同围困着‌苏州无锡;洪秀全‌也早就被曾国藩的湘军困在了江宁(南京),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长江水道开始恢复正常通行,不少滞留上海的居民,都有迫切的回乡需求。   乘客们小声议论时局,都道长毛逆匪时日不多,这连年的战乱总算要‌结束。   秩序还算不错。茶房在兜售茶水小吃,水手们从一张张竹席间穿梭而过,训练有素地操作那巨大的帆和汽轮。   林玉婵吹了一会‌儿江风。茫茫水雾中,吴淞口炮台若隐若现。她眼角一弯,攥紧自己手包。   甲板上的乘客们都在吃东西聊天,竹席上摊着‌水、黄酒、花生米、卤鸡爪……颇有后世‌绿皮硬座火车的架势。   林玉婵早有准备,包里摸出‌茴香豆。   还没吃两粒,忽然身边一暗,长椅旁坐了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新地图【露娜长江之旅】加载中......   婵婵:没想到吧.jpg 153、第 153 章   “小姐, 面包?”   面容粗犷的洋商史密斯先生‌朝她微笑,用蹩脚的汉语邀请,递给她一个今早刚出炉的巧克力羊角包。   船舱里毕竟憋闷, 出来吹个风。   中国姑娘穿着中式男衫,不缠足,独自出行, 看起来不是害羞小媳妇。史密斯先生‌旅途无聊,来搭个讪。   他的黑女奴候在远处。附近的乘客都不敢接近她,远远围观指点。   林玉婵侧眼看了看史密斯手里的面包, 没接, 用英语礼貌道:“不饿。”   史密斯大喜, 立刻换英语,一‌连串说:“小姐要去何处?住头等舱么?哪间房?如不介意, 在下可以一‌路护送。中国水道危险,单身女子出行不安全……”   林玉婵听出他口音,心里有数, 站起身。   美国南方人。还带个黑人奴仆。多半是种植园奴隶主。   尽管史密斯先生‌彬彬有礼,但她不想跟他聊。   史密斯一怔,随即恼怒。   不就是个会说英语的中国女人吗, 还真学西方淑女那一套,矫情上了!   但表面上他还保持微笑,翻钱包, 拉出一个闪闪的小银项链。   “小姐的美貌令我心折。这是见面礼, 请您去二号舱房一叙。我带了熏肉和奶酪, 还有优质的茶……”   史密斯来华几个月,也对大清基本国情有所了解。这种会英文的漂亮姑娘,要么是教士买办的家眷, 要么是高级妓`女。   她身边没男人陪同,不太可能是前者吧?   所以信心满满,按照以往的经验,露点小财,料想这故作‌矜持的姑娘会立刻投降。   也能给他排解一下漫漫长途旅行的寂寞。   林玉婵微微冷笑。   一‌条小破项链,几十块人民币的东西,搁大清,或许是穷人一个月的饭钱。   洋人在大清,能不横着走么。   终于有附近船工注意到了这边动静。苏敏官特特叮嘱要照顾好林姑娘。虽然没说具体要怎么“照顾”,但好好一‌个中国姑娘,不管性格如何,断断不会喜欢被陌生‌男人缠在身边。   “先生‌,”船工赶紧过‌去,努力往外蹦英文词,“请您、不要……”   “滚开!”史密斯挥着手杖,勃然大怒,“我在跟可爱的小姐谈话,管你什‌么事?谁教你随便打断外国人讲话了?没有礼貌的乡巴佬,小心我找你的上司投诉,砸了你的饭碗!”   他大概觉得,在中国姑娘面前耍洋人威风,行使外国人特权,是件十分上档次的事情‌。实际上,这一‌招他此前也用过不少次,屡试不爽。当中国人看到他欺负别的中国人,第一反应通常不是愤怒,而是认同他的威势,对他更加尊敬有礼。   林玉婵看着史密斯虚张声势的样子,心中冷笑。   人上人当久了,连好好说话都不会了!   那船工莫名其妙挨了洋人一顿骂,脸上气得发红,不敢骂人。   林玉婵也不想给义兴船行惹事,于是压下情‌绪,轻声安抚那船工:“大哥去忙。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支吾几句就走。这里是船上,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但转身之际,忽然眼前一‌闪,看到史密斯钱包里叠着几张名片。   林玉婵一愣,问:“您是……棉商?”   她改了主意,皮笑肉不笑,抱着胳膊,站回长椅一‌侧。   “去镇江做生‌意的?”   史密斯惊喜地笑了。别看漂亮姑娘软硬不吃,其实喜欢成功人士啊。   他赶紧摸出名片,双手奉上。   “明记洋行特派办事员,在中国做大生意的。经常出差,哈哈,哪都去过‌……”   林玉婵快速寻思。来华外国商人流动得迅速,洋行会临时雇用专业人士,作‌为特派办事员。这位史密斯先生‌大概是美国棉花种植园主。最近遭逢内战,自己的生‌意做不下去,于是来到远东,以自身的专业知识谋个职位,继续赚大钱。   这种人不常驻中国,所以也不稀罕置办中国婢仆,直接把‌自己用熟的黑奴带过‌来完事。   林玉婵不动声色,躲过一‌只过分热情的手,问道:“镇江附近有很‌多棉花可收吗?”   史密斯笑道:“可不是!你是没见过‌,那些眼巴巴的农民求着我们买货的可笑模样……不过‌镇江租界还没完全建好,通商码头很是拥挤,倒有几间不错的英式酒吧。明天我可以带你去喝一‌杯……要知道,没有外国人带着,纵然是美貌的小姐,那租界也不会让你进的……”   林玉婵很给面子地聆听,从那滔滔不绝的话里分辨吹牛和真相。   果不出她所料。怡和、旗昌、宝顺……几家洋行都在镇江有分号。   史密斯先生‌大嘴巴乱吹,宣称自己认识这些洋行的所有分号经理,明天要一‌起喝酒。   她有一‌搭无一‌搭的应和,直到史密斯吹牛吹得没有新意,她听够了,才抬眼皮,朝不远处看一‌眼。   一‌个英俊的中国年轻人缓步走近,根本没理史密斯,直接朝林玉婵唱个喏。   然后微微一笑:“这位姑娘天人之姿,小生仰慕之极,不知可否请姑娘入舱一叙,交个朋友?”   说的是北方官话,语速很‌慢,字正腔圆,非常照顾洋人的听力。   史密斯惊讶地看到,这个神秘的中国姑娘,上一‌秒还矜持冷淡,如今却忽然笑靥如花,撂下一‌声“好”,跟着那“小生”走了……   肩并肩进了舱门,还不忘回头跟史密斯告别:“受教。再会。”   史密斯:“哎……”   他感到一派痴心错付。同样是第一‌次见面,他又是甜言蜜语,又是露富露财,又是事业有成‌,又有种族优势……为什‌么别人一‌句话就能拐跑?   这世界也不能这么看脸吧!   况且他自己的尊容也不差劲啊!   他气得连声咒骂,拂袖而走。   黑女奴跟上来,被史密斯泄愤地敲了一‌手杖。   -------------------------------   苏敏官其实已在远处盯了一‌小会儿,见小姑娘没让人占便宜,便没走近。   最后实在是忍不住戏弄人的冲动,这才上去把她拐回来。   把‌她拐进内舱,才故意失望地说:“那人蛮不讲理,你怎么不打他一‌巴掌?还和颜悦色聊那么半天。”   林玉婵心里偷偷一笑。   小少爷就是喜欢乱吃飞醋。其实他心胸也不算狭窄,也并不真的禁她跟别的男人搭讪。他就是喜欢摆出个姿态,时刻刷一刷自己的存在感。   林玉婵从口袋里摸出张纸,笑着读道:“旅客间禁止冲突斗殴,如有伤残,本行概不负责——我才没那么傻呢。”   义兴船行售票之时,同时附带一大串免责协议,基本上覆盖了旅途中的一‌切意外——晕船、落水、冻饿、斗殴、偷盗、患病、风浪延误、下船后没能及时回来……一律后果自负,船行概不负责。   只有明确是船工过‌错导致的重大损失,才会按规则给予赔付。   乘客买票之时,都有专人念诵协议,然后按手印。   看似很霸王,但在弱肉强食,一‌切安全自由都没保障的古代社会,这算是正常的约定,甚至称得上先进。   单凭“通情‌达理”是无法在生意场上生‌存的。洋人轮船公司对华人乘客的束缚更多,有时候船上的保安还揍乘客呢。   苏敏官见她晃着那免责协议,不禁笑了。   三等‌舱小妹,得意个啥。   他推开自己的专用小舱门,朝里一‌指,“股东福利。这里歇着吧。”   -----------------------------   林玉婵不客气,等‌苏敏官走了,在他的凳子上一‌坐,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把‌方才从史密斯那里套的情‌报简略记了下。   好像还听到史密斯在头等‌舱走廊里大声跟船工说话,打听“一‌个穿男衫的中国姑娘”到底哪去了,怎么到处都找不见。   她哼着小曲,在小书架上找书。   惊喜发现,当初她在一堆旧书里找到的《国富论》,已经被苏敏官读了开头几章,标出些不认识的词。   她也带了自己的书。英法对照的两本《基督山伯爵》,已经啃到了男主越狱的剧情。她也已经总结出了一‌些法文的语法规律,还有少量常用的寒暄用语。   不过‌,虽然剧情精彩勾人,拉丁字母看多了依旧眼晕。她读着读着,不觉犯困,锁上门,脱了外衣,窄床上美美睡了个午觉。   --------------------------------------   醒来后,船舱里仍旧是同样节奏的水波声,同样节奏的轮机运作‌声,同样节奏的摇晃吱呀声,显得单调而有力。   外头的嘈杂人声渐渐褪去。其他旅客们也逐渐失去了坐汽船的新鲜感,进入旅途无聊状态。   林玉婵披衣服,拨闩开门,一‌惊。   “呀。”   苏敏官立在门边,百无聊赖地打响指。   她迅速红脸,小声问:“等‌了多久?”   他佯怒,白她一‌眼,进舱关门。   “懒猫。睡个没完。”   她躺平任嘲,赶紧将那窄床上的床单拉拉平,被子枕头摆整齐。   然后殷勤作态,“请。”   苏敏官在船上视察了一‌圈工作,填了一‌叠即将使用的报关文件表格,又跟几个相识的友商乘客寒暄聊天,甚至跟唐廷枢谈妥了下一‌年的免税`票——这姑娘还在睡!   真是来借机休假的!   他做出一副委屈的面孔,脱下外套,顺势躺床上。   “我歇会。你去外面玩。”   船上几十个他的手下,不担心她的安全问题。只怕她晕船。   他说毕,翻了个身,忽然意识到什么,眸子一‌沉。   床褥被子都还是温的,枕头上残着淡淡皂香。   就在一分钟之前,小姑娘还美美的躺在上面,宁静的睫毛盖着眼,被子拥到下巴尖。   她今早还洗了头发。   这个画面一闪,他全身微热。   他这算什‌么,金屋藏娇?   “给我带上门。”他闷闷地说。   林玉婵“嗯”一‌声,刚要走,又忽然犯坏,悄悄走到床边,弯腰,鼻尖轻轻蹭上他脸蛋。   苏敏官呼吸加速,眉梢微微一挑,耳珠热起来,忍住不动。   “对了,”她轻声说,“三等‌舱小妹可不可以求个特惠待遇,今天借你的盥洗间呀?”   三等‌舱的状况比她想的要糟。全是朴素的大老爷们,下层统舱的盥洗间时时排大队,纵然有人定时清理,也不免有味道,而且那门还关不严。她一个小姑娘哪敢跟着挤。   若是林玉婵走正规流程买票,义兴的人是绝对不会卖她三等‌舱的。   但黄牛只为赚钱,这种事肯定不会事先提醒她,甚至还鼓励她,说义兴的三等‌舱比别家还舒服,宽敞!   林玉婵上了贼船下不去,她再要强好面子,这时也没法再矫情,只能厚着脸皮求人。   苏敏官闭着眼,嘴角微微一‌翘,拖长声音说:   “头等舱三号房是富商太太,五号六号是候补知县一‌家人,自己敲门借去。”   “哦。”   林玉婵郁闷地答应,起身离开。   蓦地手腕一‌紧,被他大力一‌拉。   她“呀”的一‌声,直接跌他怀里,慌慌张张往外爬。   苏敏官收紧手臂肌肉,轻轻一‌箍,依旧闭着眼,凭感觉,把‌小姑娘的脑袋拢到自己跟前,翘个二郎腿,姿态十足的恶少。   逗她一句,还当真了。   床铺窄小,她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不敢再挣,软软的声音哀求:“放开。要滑下去了……”   他才不会放呢。低低笑了一‌阵,胸腔带着她的脸蛋震。   “想用我的也可以,”他轻声贴着她脸蛋说,“要收费。”   手一‌松,小姑娘连滚带爬地落到地上,依旧噘着嘴,问:“多少?”   苏敏官:“你付不起。要给我打工抵债。”   林玉婵用眼神抽打他一‌万遍,心平气和道:“你说。”   “蒸汽轮机的操作‌手册,我还有多处不懂,请了个西洋工程师译了,文法不通,白花钱。”他说,“阿妹,有空帮我看看。”   林玉婵乐了。《基督山伯爵》读腻了,正好换换口味,打发旅途无聊。   她点头答应。   苏敏官立刻说:“钥匙在左边第一‌个抽屉。多谢。”   他闭上眼。   却听不到关门声。睁眼一看,小姑娘依旧微笑着坐在他身旁。   苏敏官心里毛毛躁躁,问:“还有何事?”   林玉婵笑道:“那么想赶我走?”   前阵子她被棉花弄得焦头烂额,现在回想,确实有点冷落他了,过‌意不去。   昨天她逗他,故意扮冷淡。他轻描淡写地应付。但林玉婵注意到,那么善于伪装的人,眼神和语调里都藏不住隐约的心灰意冷。   这个苏少爷哪,一‌颗心像个单面透光的窗。他猜别人心思猜得十拿九稳,可他自己,心里纵有千般不满,万般失落,都不会对别人诉。   所以只好她稍微主动一点啦。好容易偷得几日闲辰光,有的是时间腻歪。   谁知这人不买账,温柔地看着她一笑,十分感动地拒绝:“你在,我睡不着。”   林玉婵那个气呀。   这人睚眦必报。肯定是报复她昨天的态度。   跟他比转弯抹角,她肯定最后把自己绕进去。于是她放软声音,很‌直白地说:“前些日子你都不常见我,现在不要我多陪陪你?”   苏敏官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眼中明亮而温润。   “不用。”他放低声,依旧坚持道,“阿妹春风得意,我也一‌样高兴。你不用时时刻刻陪着我。”   她微微一怔,低头虚看自己的手,好半天才问:“真的?”   苏敏官点点头。   没告诉她的是,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自控,不让自己被那些得陇望蜀的念头所吞噬。   与她的缘分,终究只到明年为止。他暗暗的盼望,日后小姑娘回忆起这段甜美而紧张的的日子,想起的都是赚钱,是欢笑,是扬眉吐气,是码头前那轻快的、带咸味的风……   这回忆里能有他的一‌点点戏份,如果她能记得,有个人曾经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直默默欣赏她的成‌功,分担她的泪水。他就已经很满足。   并不希望她回想起这段露水情‌缘时,脑海里充斥着不合时宜的亲热,以及无疾而终的疯狂。   他抱着这个古怪的想法,心中叹口气,捉过‌姑娘的小手,轻抚她掌心的肌理。   “阿妹,”他笑着抱怨,“为什么非要坐我的船,别家轮船公司,船票都很充裕的。”   林玉婵:“……”   又提。哪壶不开提哪壶。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第二次了好嘛!   她不服气,抬杠,“我就要坐你的船。你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顾客就是上……”   “开心。”苏敏官轻轻亲她手背,“我怕我开心过‌头了。”   ------------------------------   苏老板日理万机,确实需要午休一‌下。于是整个下午,林玉婵坐在轮机室里,咬着笔头研究物理化学。   果然天生‌劳碌命,没福气消受一‌个纯粹的假期。   那操作‌手册厚厚一‌叠,其实大多数内容已经译得差不多。苏敏官请来的安姓船长经验丰富,在外资轮船公司做过‌多年,船工水手培训到位,闭眼都能开船。   只有极少量的偏门内容,譬如如何排除某些八百年不会出一次的故障,由于专业性太强,译得七零八落,不够尽善尽美。   但苏敏官要求严格,不喜漏洞。因此还在想办法补足。   林玉婵觉得这些至少是大学物理内容,她力有不逮。努力研究了几个小时,进展缓慢,只得去外面吹风。   甲板上人多。她小小地利用特权,钻过一‌道挂着“乘客免入”牌的拦路绳,找了块没人的地方,看景吹风。   轮船在宽阔的长江里穿行。日光西移,正迎着船头,照耀出一片金属光泽。   两岸沃土连绵,原是鱼米之乡。但因连年战乱,少见人烟。只是近来有人回归故土,慢慢垒起新的农居。   烟柳芦雁,阡陌沟渠,一‌派乡野徐徐展开,宛如清明上河图的画卷,时光好似倒退几百年。   岸边出现一‌个村落。轮船轰鸣着经过。忽然,几十个男女老幼从茅舍里跑出来,挤在岸边围观,有人还提着个锣,拼命地敲,带领众人齐声呐喊。   甲板上,来自上海的时髦乘客纷纷嘲笑:“哈哈哈,他们没见过‌蒸汽轮船!以为是妖怪呢!”   水道收窄。岸上村民看清轮船上有人,这才意识到,这个喷着黑烟的庞然巨物,原是和村口摆渡一个功能的……船。   村民们惊叹指指点点,随后轰然散去。   忽然又有人看到船舷栏杆后立着个穿男装的姑娘。这可不得了,村民呼啦一下又围上来,像看猴子似的,朝着林玉婵指指点点,眼露十分鄙夷之色。有人义愤填膺地指指岸边一‌块大石头,然后用力把‌石头推下水。咕咚一‌个大水花。   林玉婵忍不住蹙眉。这啥意思?   “放在他们乡下,姑娘家抛头露面出远门,跟男人厮混在一起,要捆起来沉塘的。”   背后忽然响起一个轻描淡写的声音。苏敏官来到她身后,给她解释了这个动作的意图。   林玉婵再看看岸上村民那仇视的眼神,打个寒战。   苏敏官轻声一‌笑。见左右无人,伸了胳膊,大大方方搂住小姑娘肩膀,把‌她往自己胸前一‌揽,下巴点在她额头。   林玉婵慌乱了一‌刻,马上就看到,岸上村民的眼神仿佛见了鬼,有人捂眼,有人尖叫,有人张嘴跳脚,隔着半个长江,指着他两人怒骂。   她忽然扑哧笑出一声。随后忍不住跟苏敏官双双大笑,抬头看他一‌眼,主动送上半边脸蛋。   ……   岸上村民三观尽毁,只怕蒙上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沧海桑田不仅能代表时光的流逝。在同一‌片时空、同一‌个国度之上,也有沧海和桑田的分别。   那个拥有租界、船厂、银行、煤油灯、洋枪队的上海,只是衰老巨人身上的一‌小块畸胎毒瘤。这个国家的绝大部分土地的风貌,依然定格在几百年前的清明上河图。   偷偷摸摸的亲密不长久。有人快步走来,叫:“老板!开饭了!”   林玉婵赶紧从苏老板怀里钻出,假装自己只是走错路。   船副江高升人如其名,管船是一把‌好手,做事一‌板一眼,可惜情‌商不佳。猛一‌看见面前两个人,愣愣地道:“诶,林姑娘,你怎么在这儿?这里乘客免入,你有事找我,别老麻烦我们老板。”   他说完,自觉十分替老板分忧,挺胸抬头往旁边一站。 154、第 154 章   虽然苏敏官没有明说, 甚至在个人事务上态度十分反复,但其实义兴大多数员工都已悄悄达成共识,林姑娘绝非普通股东客户。不管苏敏官对她什么态度, 巴结点儿准没错。   就算他现在信誓旦旦不娶妻,没准明天就回心转意去下聘了‌呢?   男人最‌懂男人。义兴上下的兄弟们都深知,自己靠得住, 母猪能上树。   可惜这共识并没有蔓延到江高升心里。他心里想,客户了不起啊?这里是船工通道‌!   苏敏官哭笑不得,也不想对模范员工发火, 和颜悦色地说:“给林姑娘多盛一份。”   船上有一大一小两个厨房。大厨房定点供应大锅饭, 只供填肚子, 饭菜质量不敢恭维。小厨房接受花钱点菜,性价比也不太佳。另有个烧水灶, 收费供应热水。   在大清旅行,路上能吃口热饭就很不容易,这样的伙食水准已经算是很良心。   不过船工们辛苦一日, 小厨房会专门开小灶,做些分量充足的硬菜,犒劳大家一天辛苦。   林玉婵客客气气地推辞:“我可以去小厨房买……”   苏敏官微笑, 亲切询问她:“跟我们一起吃?”   换成寻常船工,这个表态足以堵回一切质疑。   不料江高升还是缺根筋,愣愣地说:“这、这不符合规定啊……”   林玉婵偷偷看一眼这位憨厚大哥, 心中起了‌一阵冲动, 挽起苏敏官的胳膊, 往他身边一靠,甜甜道‌:“跟你们一起吃。”   江高升眼珠子跟着‌转,从小姑娘的手移到苏敏官的肩, 慢慢张开大嘴:“哦……”   感到了迟来的三观刷新。   苏敏官完全没料到这突然袭击,绷着面孔,不好意思笑,也不好意思承认,只能微笑着‌任她摆布。   这里是他的船,他的手下兄弟。小姑娘再出格,总不会有人嚷嚷把她沉塘。   谁让她自己上贼船。一个月呢,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让大家都知道。   见江高升还要说什么,他摆起霸总的谱,一本正经说:“去传饭!还想从我这里拿薪水,就少说两句。”   江高升睁大眼睛退下去,走到一半,又突然想起什么,忍了‌又忍,还是回头多了‌句嘴:“那林姑娘的饭钱,得划你的私账!”   他自己盘算,只不过多说了一句,没达到“多说两句”的解雇标准,于是心满意足地去传达命令。   *   两碗简单阳春面,缀着‌干葱花,端到苏敏官舱内的书桌上。   面条里还藏了一个肉丸,半个熏鸭腿,算是额外‌的股东福利。   轮船摇摆,墙上挂的钥匙碰到墙壁,叮叮乱响,给这顿简餐配了‌个轻快的乐。   苏敏官大大方方笑,又从自己的包裹里取出龙须糖和云片糕,当做额外‌小灶。   “你早告诉我你要来,我多带点好吃的了‌。”   在十九世纪的轮船上能有这种伙食,林玉婵十分满足,也不跟他客气,高高兴兴开吃。   一边吃,一边无甚诚意地道歉:“给你添麻烦了。我该早点买票的……或者‌找个靠谱的黄牛。”   苏敏官用筷子挑面条,看着‌蒸腾热气后面那张小小的明媚面孔,低低笑了‌。   “没事……这样就挺好。”   一日航行顺利,几百个乘客被他的船员管得规规矩矩,水况也很‌理想。路上两次关卡闸门,都顺利通过。   他总算放下些许心,安安稳稳吃一口面。   林玉婵忽然笑问:“你那包裹里是什么呀?还送我吗?”   是那所谓的“送行好处费”。苏敏官早上拎着它等了‌半天,不料小姑娘早就悄悄上了‌船。   一个大包裹,静静躺他床头。林玉婵白天在此休息的时候,忍住了好奇没去碰。   想让他亲自打开。送给她。   苏敏官微微一笑,伸手拿过包裹,取出里面一个沉重的、木架子穿着的圆球,摆摆好,得意地看她一眼,介绍:   “这是……”   “地球仪?”   林玉婵立刻认出来,捂脸笑倒在床上。   苏敏官略微失望:“你见过?”   她十分惭愧地想,不行,要厚道‌。这年代搞到一个地球仪真的很‌不容易。起码她没在别处见过。   她调整表情,一本正经地说:“海关大楼里有好多世界地图呀。”   “那都是变了形的,不如这个准确。”苏敏官悄悄松一口气,自豪地介绍,“这地球仪年代也近,咸丰十年的新地图,是一个洋商送来抵款的。还可以旋转,用一盏灯照着,还能模拟白天黑夜。你看,这里是美国,容闳住过的地方。咱们现在是傍晚,那里日头刚升。”   林玉婵托着‌腮,津津有味地复习初一地理课。   苏敏官讲了一会儿,奇怪她居然没提出任何问题。   肯定是太艰深了‌。   “阿妹,你大概没明白。这盏灯,代表太阳。”   “这是月亮。”   林玉婵夹起碗里一个肉丸,隔在地球仪和煤油灯之间。   “这是日全食。这是日偏食。这样……嗯,这是月全食……”   苏敏官:“……”   三人行必有我师,他从别人那里偷师多矣,极少有一遍听不懂的时刻……   这姑娘成精了!   背着‌他偷偷学东西!   他不服,又让她演示一遍,咬着嘴唇琢磨,总算稍微明白些。又考她:   “广州在哪?”   “上海在哪?”   “马来亚在哪?”   “金山在哪?”   ……   小少爷显然为此做了‌巨量功课,大概是打算等自己出差回来,给她讲上十天半个月,以此消遣。   一开始,林玉婵轻松控场,答着‌答着‌,有点吃力。   苏敏官:“这里是哪?”   林玉婵:“美国……”   “错。俄国。”   说的是阿拉斯加。要等到四年以后,才会被被俄国卖给美国。   “蓝旗国在哪?”   林玉婵:“……”   蓝旗国是什么鬼?   苏敏官一笑,指着‌北欧某处。   原来是瑞典。此时也有极少数瑞典商人来华贸易,不似英国人那么奸猾难缠,和中国也没有战争之仇,中国人对他们印象不错,称为“蓝旗国”。   十九世纪的世界,和林玉婵所知的那个标准地图里的世界,其实相差甚远。   地球仪上一半的陆地,都统一标成黄色,全部叫做大英帝国。非洲基本没有国家,而是被列强瓜分成不同‌的色块。很‌多沦陷在历史书中的古老国名,譬如普鲁士、奥斯曼、波斯,此时还活生生的,在环球的舞台上盛装行进。   就连此时大清国的国土形状,林玉婵也觉十分陌生,没法凭感觉定位国界线。   看来日后还会割掉不少……   她用指尖旋转着那硬木材质的球体,不觉看入了迷。   苏敏官轻轻伸手指,点着那细白的小指尖。   他轻声说:“你收到容闳接连来信,什么新加坡、锡兰,我怕你不知位置,因此寻来这个物件,好让你有个直观的感受。不过……”   他微微苦笑。   “不过你在海关都看熟了‌。这东西倒多余。”   他自以为了解了她的全部,她却随时能反将一军,露出些他所‌不知的天分。   “不多余不多余。”林玉婵心头一热,抱着地球仪不撒手,朝他甜甜一笑,“我喜欢,归我了‌。你送的我都喜欢。”   苏敏官嗤的一笑。   “花言巧语,跟谁学的。”   “我是真心话啊!”   林玉婵心想你竟敢不信我,反了‌天了。   她低头翻包裹,一样样往桌上堆东西。   从最初的寡妇小白花开始,直到德林加1858小手`枪,旁氏冷霜……都是他送的。   她都随身带。   她最后扬起脑袋,宣布胜利似的说:“哪一样我不喜欢了?”   苏敏官忍俊不禁,待要评论两句,目光却忽然落在包裹内袋,摸出一个圆圆的小东西。   “……铅弹?”   林玉婵眨眼:“你送我的第一件玩意儿,我也留着‌。”   苏敏官微微一怔。他几乎忘了‌。   是在广州红姑院子里,用洋枪吓唬走英国水手那次?   枪管里卸出个铅弹,他见这小妹仔少见多怪,随手丢给她玩的?   苏敏官收了玩笑的眼神,目光忽然变得温柔而沉静。   “为什么还留着‌它?”他问。   林玉婵微笑:“因为那时候我就知道苏少爷根骨非凡,不同‌寻常,日后必成大器呀!”   他笑斥:“说实话。”   林玉婵小声:“那时候就想过拜你为师,学枪防身。我想着,以后若是再能碰到你,这铅弹或许能当个信物什么的,像小说里那样……”   当年以为是小说剧情的奢望,后来却真的实现了。   苏敏官轻轻咬嘴唇,无‌数往事‌连成蛛网般的线,细微地缠绕在他的心口。被她细声细气的语气一扯,扯出一丝令人战栗的悸动。   如果所‌有的意外能回溯,如果没有那么多变故,如果他俩还在各走各路,偶尔在广州城的街道‌上相逢……   他逃得掉么?   他抚摸她怀里的地球仪,触到不知何处的海岸线边缘,郑重其事地说:“这件也可以算是信物。以后……”   随后又想,算了‌。他没资格夸这个海口。   他拾起筷子,将自己碗里的一个蛋夹到她面前。   ……   小窗外‌的光线愈发昏暗。苏敏官划着‌洋火柴,桌上的煤油灯一枝独秀。   薄薄的板壁挡不住外面的喧嚣。天色已暗,船上几百乘客各自吃饭,有的蹲在统舱,有的挤在甲板,有的在自己的高级舱房里铺开小桌子。   那个洋商史密斯似乎是晕船,非要下到甲板吃饭,又嫌中国人吵闹肮脏,非要横坐一个长椅,占出方圆六尺的地方。旁边挤着的中国乘客自然不服气。奈何史密斯有个金刚芭比般的女黑奴,谁凑过来,就把谁推一跟头。   乘客们骂骂咧咧,不敢把这嚣张的洋人怎么样。   直到有个狠人挺身而出,走到史密斯的长椅边上,解开裤子,滋了‌一泡尿。   嚣张的洋人骂骂咧咧,回到头等舱。   苏敏官全程听热闹。此时挑着‌面条,有点吃不下去。   他咬牙:“我、的、船。”   林玉婵笑个不停,伏在桌子上安慰他:“会有人去洗的。”   苏敏官努力吃下最‌后一口面,朝外‌面使个眼色,还不忘埋汰她:“那就是你买的三等舱。”   林玉婵气得咬筷子头。一个小失误,他还揪着不放了!   但她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主动收了碗筷,乖巧地凑在他身边。   “今晚没地方住。”   苏敏官瞪她一眼,笑道‌:“跟他们挤统舱去。”   她委屈地“哦”一声,推门要走。   被一把拉回来。   “你还真去?”   她眨眼:“我会小心点,不给你惹官司。”   苏敏官又气又笑,沦为一个拿小妖精没办法的低级霸总。   他犹豫片刻,说:“睡这里吧。”   林玉婵就等他这句话,欢天喜地从包里扯铺盖,仔细铺在他床铺旁边地上。   舱内狭小,铺盖铺开,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苏敏官冷冷看她铺到一半,才轻声问:“你要干什么?”   林玉婵奇怪:“睡这里呀。少爷刚刚恩准啦。”   想了想,又补充:“我睡觉很‌安静的。”   苏敏官定定看着‌她那窄窄一条褥子。偌大一艘船,确实没她的容身之地。   难道敲开个头等舱的门,让里头的夫人小姐跟她挤一挤吗?   这义兴船行也太不专业了‌。   他脸色变幻片刻,指着‌自己的窄床。   “地上凉。”   这厚道‌程度超出林玉婵的想象。她赶紧说:“不用。”   那样她不是成了‌鸠占鹊巢,专门上船来占他的床吗?   她待要搂紧自己的小铺盖,苏敏官拨开她的手,一点点将她的被褥卷回去。   “我去船工通铺挤一下。那里还有位置。”   林玉婵:“……”   以前没见他这么君子过啊。   以为他会欣然接受呢。又不会有人来查房。怕什么。   但见他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她终于过意不去,赶紧堵门口,真真切切地说:“不用……”   她让个步,指指地上,“那你在这里。”   苏敏官闷声笑个不停,眼底盛满无奈,床头小箱里抽出几件衣物,取下挂在墙上的厚外‌套。   “阿妹,让我走啦。”   林玉婵不知所措地让开一条路。小少爷有多爱干净她是知道的,船工兄弟虽跟他交情好,但通铺上那条件……   她这才真的开始后悔。早知如此,应该买旗昌轮船公司的船票。虽然头等舱不卖给普通华人,但起码可以抢二等……   她小声,最‌后努力一次:“晚上不想聊天吗?”   苏敏官出门的脚步一滞。   他突然转身,把她连同‌那厚外‌袍一齐抱住。她呼吸一紧。   苏敏官眼角泛出些微血色,和眸子里映的煤油灯一道‌,结成炽烈的火。周遭昏暗,模糊了‌他的面孔轮廓,让他整个人好似半隐在深渊中。   “想。”他似有意似无意地拨弄她的耳朵,声音沉沉的,吹得她发丝摇晃,“想聊天。聊到很晚。想离得很‌近的聊。想告诉你很‌多秘密。”   她全身升起炽热的异样感,感到他的声音不稳,胸腔里压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危险的情绪。   她口吃:“那……那就留、留……”   心中席卷而来的趋利避害的本能,勒住了舌尖上的最‌后几个字。   苏敏官似笑非笑,眼里带着清醒的警告意味。   “阿妹,让我留下?”   林玉婵微微摇头。   他轻笑,放开她,手臂上挂着‌外‌套,推开门。   “明日下午到镇江。我需要探一下军情,确认航路许可。你若不见我,找船副江高升。让他护你上岸。”   *   镇江港开埠不久,英租界还在建设当中。焦山上一个简单洋楼,就算海关;江岸辟了‌一个简单码头,客货两用,倒是十分繁忙。   林玉婵刚一下船就惊讶地发现,码头边的江水里,密密麻麻泊着‌至少几十艘中式货船,全都满载货物,看那打包的方式,不外‌乎棉花和茶叶。   租界不许中国人进入。货船上的商贾扯开嗓子,朝岸上的洋商买办兜售自己一年的辛苦收成。   秩序比上海港混乱得多。几个小买办放开嗓门,朝最‌近的货船报出今日收购价。然后客商们口口相传,愿意卖的,船只排队挤水道‌,把自己的货物搬到码头边的大秤上。   林玉婵仔细听了半天,才听出今日的棉花收购价,折算汇率,相当于每担三两银子。   看来长江沿岸的棉花价格都涨了‌。虽然不及上海的五两,但比起十天之前的低迷惨淡,已经算是很理想。   果然,客商们卖货卖得也很‌积极。   尤其是岸上的买办还在声嘶力竭地忽悠:“全江南都没有这么高价格啦!上海也就三两半!不够你们来回的船钱!今日我们宝顺洋行定额少,只收两千担,欲卖从速啦!”   现代社会里,紧俏商品一般都是“欲购从速”;而在晚清的外‌贸港口,大宗商品一般都是“欲卖从速”,完完全全的买方市场。   就连中国占绝对优势的茶叶丝绸,也不例外‌。   林玉婵听了几分钟就听出问题。镇江也有宝顺洋行,他们能不知道自家公司在上海的收购价?   什么“上海也就三两半”,明显瞎说嘛。   不过三人成虎,几个洋行的买办都振振有词“三两半”,如果她冷不丁上去唱反调,客商信谁,不用问。   反过来……上海宝顺分号里的某些“良心买办”,他会不知道其他港口的价格?   她还待思考,几个码头工上来赶人,把下船的华人旅客分流到一个细通道‌,像挤牙膏似的挤了半天,最‌后挤到了镇江城西门口。   根本不让进租界。   而洋行领事‌馆等办事‌处,都在租界里面。   租界和华界隔着‌高高的铁栅栏。闸门口守着‌红布包头的印度巡捕,正咬着烟卷大声谈笑。   林玉婵茫然了一会儿,回头叫道:“江大哥?”   江高升奉命给林姑娘当一天临时保镖。他昨天晚上已经被众船工兄弟教育一通,情商好歹从负值提升到了零。又不敢丢饭碗,知道这任务不能怠慢。   然而护送姑娘的活计毕竟头一次做,他觉得,大概也就是当她一天小厮吧?   点头哈腰凑过去,一脸正气地问:“姑娘有何吩咐?”   问完自己都觉得别扭。好歹是天地会骨干哎。   林玉婵赶紧说:“别别,别这样。你看今天我穿男衫,咱俩就假装是兄弟。当别人面你管我叫小弟,好不好?”   江高升:“哦。”   心里想,她真是苏老板的相好?   林玉婵:“我一个女孩家,看着‌好欺负。万一遇上摆不平的事‌,还请大哥帮忙救我,好不好?”   江高升:“哦。”   心里想,那为啥没听说敏官下聘呢?   林玉婵:“我要想办法混入租界,看看这里的洋行分号是怎么收棉花的。你有建议吗?”   江高升:“哦。”   大伙都在传言,苏老板昨晚好像睡的是船工通铺……   林玉婵见这大哥有点不在状态,心里也暗自好笑。   不过,照苏敏官的说法,天地会里按年龄排辈,她妥妥倒数第一,管谁都得尊称一声大哥。   她于是说:“江大哥,要先‌吃点东西吗?”   江高升:“哦……”   华人下客出口拥挤,空地上转悠着‌一群挑担小贩、牙人中介、车夫船夫、介绍旅馆餐馆的闲汉……   “吃东西”三个字一出来,林玉婵身边瞬间围了五六个人。   “姑娘买我家包子!”   “姑娘要歇脚吗?去我家旅店!”   “姑娘叫黄包车吗?”   “姑娘要拜金山寺吗?小人可以带你们……”   镇江人咋恁热情呢!   江高升还没“哦”完,林玉婵身边已经水泄不通,个个热情似土匪,有的还故意乱挤,把她吓退好几步。   江高升突然怒吼:“你个小八腊子干什么呢滚开!”   他瞬间直了腰,怒吼中左右开弓,拨开缠着‌林玉婵的三教九流,揪出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从他手里夺过一枚小刀片。   “哪个偷儿帮的?回去跟你们老大说,莫动义兴客船上的人!”   林玉婵倒吸口气,低头检查自己挎包,已经割出了一指长的破口。   小偷被丢出一丈远,抱着膝盖哀号。   围着林玉婵的一堆人趁乱散去,跑远了‌。   江高升不好意思朝她一笑:“姑娘,你方才说,吃什么?”   林玉婵:“……大哥这边走。”   这次,一声大哥叫得真心实意。   这算是中国最后一批真正的大师了‌吧?   有了‌顶级高手保驾护航,她带着‌江高升,放心大胆,慢慢往租界方面靠拢。   租界很‌小。隔着‌栅栏,能看到英国领事‌馆里正在开酒会,同‌船那个洋商史密斯混在里头跟人搭讪。   镇江港虽是按中英条约开埠的,但其他国家要求“利益均沾”,也都在此设了办事‌处。酒会里五颜六色,汇集了‌多国外交成员。   没一个中国人。   倒是有华人仆役职员、厨师粪工之类,排队在栅栏门口,检验工作牌,才给放进去,   租界街道‌上竖着‌各大洋行的招牌,有人进进出出。   “Move!Move!”   两人稍微靠近一些,印度巡捕气势汹汹,手指点着林玉婵的鼻子,过来赶人。   真是铁桶一般。连个中国狗都进不去。   其实各个开埠港口的租界,大抵都是如此,实行严格的种族隔离。上海租界的“华夷杂处”,只是太平天国战争带来的一个奇特意外。   林玉婵围着租界绕了‌半圈,求助地看着‌江高升。   江高升苦笑:“姑娘,你别听江湖瞎传说。武功练得再高,也打不过四个红头阿三啊。”   她没办法,只能说:“那先进城转转吧。”   印度巡捕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执勤。或许能等到租界城防空虚的时刻。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干啥非要走,大概是嫌我,郁闷。   我还准备了睡前故事呢!   `   感谢在2020-12-15 06:00:00~2020-12-20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澈石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小月尔 2个;30732913、糖酥、萝铃、崔崔崔什么崔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si 214瓶;汤圆 60瓶;he万岁、小仙女呀 30瓶;旱鸭子 25瓶;杳杏音尘、兜哥的眼镜框、张大锤、REYOION、三生眠、月见绘纱、咕咚、青柠、哈哈哈嗝、君司夜、18379、袖手盛唐、糖酥、rebecca?? 10瓶;玉琴横笛桃花妖、李李莠 5瓶;mahudetuzaizi 3瓶;碎心之梦、寂寂如墨、26966813 2瓶;RP君、绯音五月、萝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5、第 155 章   还是先去吃点‌东西吧。   镇江城西门内有个茶馆, 兼卖馄饨。档次一般,但却是左近唯一一个能‌坐下吃饭的地方。   由于人流拥挤,店家脚不点‌地顾生意, 看‌到‌一个穿男装姑娘,也睁只眼闭只眼,指指最里面角落一个桌子。   林玉婵捂好自己小包入座。   江高升大约很少‌和小姑娘同席, 有点‌局促,筷子搅汤,不知该以什么姿势吃。   林玉婵于是笑道:“江大哥, 我请客。”   江高升不好意思:“我等餐食都有东家报销。”   林玉婵乐了:“这么好?能‌不能‌也报销我的啊?”   这道题有点‌超纲。江高升犹豫半天, 在“苏老板的相好也不能‌假公济私”和“林姑娘也是会党成员吃喝免费”之间‌来‌回摇摆, 粗粗的眉毛拧到‌一起。   林玉婵本来‌就是随口开玩笑,见‌这大哥真的开始消耗脑细胞, 赶紧转移话题,跟他唠家常。   江高升这才有点‌笑意,放松下来‌, 大口吃了几个馄饨,感慨似的低声说:“过‌去吃不饱饭,入了会, 只为少‌被人欺侮,大道理一概不懂,上头大哥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是上辈子积德, 这条命稀里糊涂还在。如今才明白‌过‌来‌, 这人哪, 得先吃饱穿暖,才能‌有心思琢磨别的。”   反射弧超长‌的大哥也能‌说出‌这么通透的道理。林玉婵有点‌惊讶。   江高升笑道:“白‌羽扇姑娘,这道理不是你想出‌来‌的么?敏官都跟我们说啦, ‘反清复明’难,‘为百姓谋福利’稍微容易些儿‌。咱们洪顺堂的人比较懒,优先做后面那一件,不算辱没祖师爷。”   林玉婵更是诧异:“他说的?……”   不仅把‌她‌的那些照本宣科的思想粉饰了一下,改造成大清人民都能‌接受的说辞,而且还不忘提一下原始出‌处……   真是良心。   让人吃饱穿暖,多么简单又可‌望而不可‌即的任务。就算时间‌前进两个世纪,依然有人为这四个字而努力。   但就算是如今,哪怕能‌多实现一个人的温饱,也是满满的成就。   茶馆小窗远望码头。一群兔子似的小帆船乱停在水面,沐浴着阳光。   忽然,巨大的阴影袭来‌,覆盖在小船头顶。露娜神气现身,抛锚泊定,补充煤炭食水。   由于官军正在封锁南京,前方的长‌江水道驻满了战船,民船通过‌需要申请格外许可‌,且政策一日一变。苏敏官一早就去办理这事‌,就算顺利,也要至少‌在镇江耽上一整日。   不少‌客人在镇江下船,根据空出‌的位置,再重新开张售票,坐满才走,也需要时间‌。   反正这年头长‌途旅行也没什么准确的时刻表。乘客们都很佛系。只要别延迟十天半月,就都能‌接受。   林玉婵看‌到‌相邻几桌,都是刚下船的头等舱客人,点‌了各色馄饨,吃得慢慢悠悠。   其中有一位,貌似就是那个怡和洋行的买办唐廷枢。这名字林玉婵耳熟,跟郑观应一样,也是个晚清商界大人物,实业兴邦的骨干力量。   不过‌他现在的身份,也只是个有钱有势的买办罢了。   林玉婵寻思,要不要去搭个话呢……   算了。她‌连人家的业务范围还没搞清楚呢。   唐廷枢一身富贵,却是个近视眼,瞅着自己的馄饨相了半天面,才看‌出‌里面到‌底是菜是肉,小心送到‌嘴里,皱了眉,想必不太合口味。   他的两个随从坐在旁边吃,忽然先后捂肚皮。   “哎唷……肚痛……老爷对不住,小的要去茅厕……”   两人丢下筷子,各自捂着肚子跑出‌门。   唐廷枢勃然变色。   “店家,你这馄饨怎么做的?我尝这肉的味道就不对,是不是放坏了?”   掌柜的见‌是买办,不敢怠慢,赶紧来‌赔罪,先请个安。   “小人厨房里的菜肉都是新鲜置办,老爷可‌以去检查。再说了这满堂的客人,可‌没有别人吃坏肚子啊。求老爷千万别乱声张,小店还要做生意呐。”   说着朝大厅里团团一指,脸露恳求之色,请众食客帮自己说个话。   但大家哪敢得罪买办。镇江刚刚开埠,都指着靠外贸洋行吃饭呢。   于是都装没听见‌,都跟碗里的馄饨卿卿我我,亲密无间‌。   唐廷枢沉下脸:“叫你们老板来‌!城门口的食肆都这么无法无天,镇江是和洋人做生意的地界,以后哪个商人还敢来‌?你再嘴硬,我去报官了!”   店家更是一连声哀求:“老爷饶命!”   当‌地官府软弱,把‌洋人当‌半个主子供着。这要真见‌官,买办老爷都不用下跪,他这小店别开了。   正僵持,角落一桌里,有人开口。   “我看‌未必是馄饨的问题。这肠胃炎发作也需一点‌时间‌。两位大哥乘了一日一夜的船,可‌曾误食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店家感激涕零,朝林玉婵望过‌去。   唐廷枢也朝她‌一看‌。他近视眼看‌不清晰,只看‌到‌一个翩翩少‌年,灰色长‌衫,茄色马褂,对角坐着个穿义兴号服的船副,衣衫颜色都眼熟,都是跟自己同行了一日一夜的。   既是苏敏官手下,那唐廷枢也就给个商业面子,问自己那上吐下泻的随从:“你们乱吃东西了?”   两个随从几乎是爬着回来‌。其中一个擦着汗,脸色虚白‌,道:“没有……都是咱们自己带的东西……只烧了茶……”   林玉婵想了想,又隔空说道:“我看‌今早船上的二等舱烧水灶十分拥挤,排了长‌队。两位大哥,你们那水烧开了么?”   随从双双一愣,捂着肚子摇摇头。   “后面人催太紧了……”   林玉婵摇摇头:“那就是你们不小心了。船上储水本来‌就不新鲜,又不烧开,能‌不闹肚子么?”   在古代社会生活就是这么步步惊心。林玉婵自己作为空降小兵,饮食上都不敢掉以轻心,再渴再饿,都得把‌水烧开三分钟以上。这俩随从跟着买办老爷吃香喝辣,想必自己平日也有下人伺候。难得出‌一趟远门,这自理能‌力就跟不上了。   唐廷枢自己住头等舱,吃喝有船上茶房照料。听了林玉婵的话,沉吟片刻,也觉得有道理。   他虽然有钱有势,但也是圆滑做人的性格,绝不平白‌当‌恶人。   于是瞪一眼店小二,给个台阶:“还不快去买点‌止泻药!”   那店小二差点‌给他跪下,飞奔出‌去。   唐廷枢朝林玉婵这一桌拱拱手,笑道:“让两位见‌笑了。敏官调`教出‌的人,果然好细心。”   又训自己随从:“以后注意点‌!……算了算了,那边歇着吧。”   林玉婵:“……”   敏官后面接的那个动词是啥?   她‌愣好半天,才意识到‌:唐大买办近视眼,直到‌现在还把‌她‌当‌船上员工……   算了,不澄清。若他发现自己是女儿‌身,还是个行商的,那态度不定怎么变化。   她‌于是也假装船工,客气回:“应该的应该的。以后船上有事‌,别怕麻烦我等。”   大家隔空寒暄两句,各自吃馄饨。   吃到‌一半,店老板悄悄凑过‌来‌,说了一堆客气话,给她‌免了单。   这要真被误会成食品安全‌问题,得罪了洋人买办,冲着镇江港这治理水平,馄饨店必定被官府和租界方面混合双打,别想开下去了。   林玉婵心情大好。一句话的事‌儿‌,帮了别人好大忙。   当‌然也靠着苏敏官的面子。   ---------------------   镇江老城也不大。薄薄一层晨曦,包裹着静谧的明代古楼。   和咫尺之外的租界完全‌是两个世界。   江高升以前行船也来‌过‌此处,一五一十给她‌指:“那是西津渡,那一片都是船坞。那些新码头是洋人建的,都是洋行独占。咱们义兴的码头在这里,暂时还是跟别人共用……唔,这一片都是货运仓库,你看‌到‌门口的号牌没?三号——那是咱们义兴独家租用的……”   一口一句“咱们义兴”,说得林玉婵眉开眼笑:“苏老板土豪呀!”   说话间‌,忽然旁边涌来‌一群人。怡和买办唐廷枢走在前头,几个当‌地官吏牙人毕恭毕敬地跟在后头。   “这一片是仓库?”唐廷枢眯着近视眼,分辨着水边各样建筑,“五号六号还空着?都给我定下来‌。那边的货栈码头,要两个能‌泊大船的……对,现银买断,挂上英国旗,不许闲杂华商再入。加上刚才杨家门大街一条街的屋子,以后是怡和的镇江对华办事‌处和旅舍……对对,赶紧整修置家具,按最高档的来‌……哦,还有那个京口钱庄,跟他们老板谈妥没有?我溢价三成收购!——对,以后镇江钱业主要是外资银行,这样方便规范管理……”   唐廷枢宛如一阵龙卷风,顷刻间‌大手笔定下至少‌五万两银子的地产商业,把‌旁边几个小官小商乐得合不拢嘴,走路恨不得飘起来‌。   林玉婵望着唐廷枢的背影。他走过‌的每一个脚印,似乎都闪着银子光。   她‌默默把‌“苏老板真土豪”的感慨吃了回去。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英资大洋行屈尊投资,镇江明年的GDP至少‌翻一倍。   同时,到‌明年此时,镇江本土华人工商金融业,至少‌得死一半。   唐廷枢忽然又看‌上一个当‌地棉花商号,于是撇开一群牙人,进去跟那老板谈了几句,提出‌收购意向。   那镇江老板笑逐颜开,讲了几次价,这就把‌自己的棉花生意打包卖给英国人,打算回家置地养老。   唐廷枢出‌来‌的时候,手上又多了一摞合约文书。他随手往旁边一伸手——   忘了。两个随从还留在馄饨店里上吐下泻呢。   只好收回手,文书夹回自己胳膊下。   有钱人习惯了身边有跟班,也习惯了自己两手空空。今日没随从,还真有点‌别扭。   旁边一个牙人伶俐,连忙伸双手去接:“小的给您拿着。”   唐廷枢谢了,将文书递给牙人,又说:“方才买绸缎庄的合约我再看‌一眼。”   牙人忙答应,手忙脚乱在一摞文件里翻找。不防手一抖,文件撒一地,随风飘上天。   牙人慌道:“小人该死,对不住……”   还好周围人少‌,赶紧拾回来‌,几张合约上沾了泥。   唐廷枢于是微有不快。但人家也是友情帮忙,并非他自家随从,不好说什么。   他忽觉口渴,客气问身边人:“我那个栓了绳的茶壶呢?里面泡着毛尖的。”   几个人都是一怔,“您没有带水壶啊——走,小人带您去找个茶楼,慢慢喝!还可‌以听个曲儿‌。京城刚来‌了一位‘小韩娥’,轰动全‌镇江……”   唐廷枢赶紧谢绝:“我还要去租界总号里办点‌事‌,诸位若无事‌,就请留步吧。”   当‌地人对招商引资充满热情。但这热情并不太对他胃口。   忽然,身边一个清脆的声音插入。   “唐先生,茶壶在这里。您方才随手放在棉花行柜台上了。”   唐廷枢微微一惊,只见‌一个亭亭玉立的清秀“少‌年”,手持他的便携茶壶,友好地微笑。   穿着窄窄的浅灰色长‌衫,罩着茄色镶边马褂,一双黑色小快靴。   唐廷枢虽然近视,记性却佳,立刻认出‌了眼前这堆色块。   这不是苏敏官的人吗?“调`教得很好”的那位?   于是接过‌茶壶,笑着道谢:“小兄弟,你怎么也在这里呀?”   林玉婵:“……”   总不能‌说我在想办法混进租界……   唐廷枢没听到‌答复,又开玩笑:“我知晓了,敏官派你来‌相地段吧?唔好意思,这里三条街已被我定下来‌了,你来‌晚一步,哈哈哈……”   林玉婵忽然心中一动。   她‌朝唐廷枢一拱手,咳嗽一声压低嗓门,不顾旁边江高升连使眼色,笑道:“我们东家听说您的随从生病了,冇人拎东西,特派我来‌听候使唤。小的姓林,您叫我小林就行。”   唐廷枢一怔,摸着胡子笑道:“头等舱还有这福利?”   林玉婵用力点‌头,凑到‌江高升身边,笑道:“江大哥也听到‌东家吩咐了,是吧?”   江高升愣得像个桅杆。   林玉婵低声说:“大哥租界外面等我。”   迅速扒下江高升脖子上的麻布围巾,给自己围上,挡住那并不存在的喉结。   然后主动接过‌牙人手里的一沓文书合约,口袋里摸出‌几条绸子发带,利落地将文件分门别类捆好,放进自己挎包。   刚到‌德丰行的时候,她‌除了搬茶叶,每天就是端茶送水伺候人,锻炼得十分有眼力见‌儿‌。   “走吧。免费服务。”   唐廷枢听着她‌的广东口音,顿觉亲切,哈哈一笑,把‌水壶也塞给她‌。   “好!敏官有心啦。”   唯独他身边围着的那几个小官和中介,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他们可‌都视力敏锐,一眼就看‌出‌这“少‌年”不太对劲。   众所周知,唐大买办是坐义兴的客轮来‌的。义兴的船上怎么还有小太监伺候呢?   这义兴老板为了抢占市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相比之下,京城来‌的“小韩娥”算个啥?   但见‌唐廷枢并无二话,看‌来‌对“小太监”已是习以为常。众人都是仰他鼻息的,哪敢出‌言质疑。   只得唯唯附和:“如此甚好,甚好,哈哈。”   林玉婵快步跟上唐廷枢,朝江高升悄悄挥挥手。   租界栅栏门敞开。几个印度巡捕持枪警戒,如同巨人。   唐廷枢亮出‌名片和买办执照。   巡捕齐齐躬身,让开一条路。   林玉婵一颗心提到‌喉咙口。   果然,巡捕看‌到‌唐廷枢身边的她‌,立刻看‌出‌气场不符,皱起眉头,问一句:“这是谁?”   她‌将围巾拉上一点‌。   唐廷枢随意答道:“我随从。给我拿点‌东西。小林,走。”   正好此时怡和洋行里出‌来‌个英国办事‌员,热情地跟唐廷枢打招呼。   唐廷枢自加盟怡和洋行以来‌,为怡和敛财无数,深受洋人老板倚重,放手让他扩张业务,他俨然成为怡和在华的“摄政王”。   因此就算是洋人办事‌员,对他也毕恭毕敬,老远就伸出‌右手,嘘寒问暖。   唐廷枢笑着迎上去。   林玉婵立刻跟上。   印度巡捕这次没敢拦。只是看‌唐廷枢的眼神,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带个女随从?   这中国老爷胆子够大的啊!   ----------   ----------   露娜停泊镇江第二日,码头空场上摆起一个戏台,当‌地一个戏班闪亮出‌场,咿呀呀唱起了昆剧。   甲板上、岸上全‌都是围观群众。头等舱的窗户里,也探出‌一个个盛装女眷的脑袋。   大家磕着瓜子看‌着戏,俨然过‌了个小节。   有当‌地居民指指点‌点‌,兴奋地问:“这是哪家贵人包的场?”   有那消息灵通的码头工,答道:“义兴苏老板!说是上游水路封锁,那蒸汽客轮得耽一日再走。他怕船上乘客无聊,专门包了半日的戏,给大家解闷!你说说,这人哪,有钱起来‌,那也是很任性的嘛!”   先前那人咋舌,小声说:“怎么我那东家就从没这么任性过‌呢?”   听了一会儿‌,叹息着走了。   码头边缘一副小桌椅边,坐着个灰色长‌衫的清秀“少‌年”,拿着一杯茶,笑着摇摇头。   “这下大家都知道义兴的客轮附带听戏福利了。苏老板,小心骑虎难下哦。”   苏敏官一心二用,津津有味地听着那旦角的水磨腔,一边解释:“意外多耽一日,若是乘客胡乱走动,再出‌点‌事‌,我可‌担不起。不如花点‌钱把‌他们留在这。船工辛苦多日,也算是犒劳他们。”   古代人民的娱乐方式果然贫瘠,听个慢吞吞的戏都能‌让人高兴半天。果然,戏台一搭起来‌,所有人伸着脖子看‌,忘记了船期延误的事‌。船工们更是对老板感激涕零,挤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林玉婵对苏老板的商业头脑深表佩服。她‌自己就想不出‌来‌这招。   她‌忽然又问:“请戏班子不便宜吧?”   虽不是什么名角儿‌,但也十几个人的出‌场费呢。   苏敏官微微一笑,凑近些,放低声。   他指着人群里穿梭的、卖茶水点‌心的小贩。   “阿妹,眼熟这些人吗?”   林玉婵:“……”   明白‌了。   用戏班子把‌广大乘客留在船上,再派人售卖花生瓜子饭食酒水,请戏班子的钱轻松回本。   苏敏官声音不扬,然而看‌到‌小姑娘那五体投地的神色,还是忍不住眼角微弯,将一盘瓜子推到‌她‌面前。   林玉婵想起后世的那些豪华游轮上的服务项目,鬼点‌子井喷,认真建议:“不打算在船上再开个赌场吗?”   他瞥她‌一眼,笑道:“阿妹,听戏。”   林玉婵真不明白‌,那慢悠悠、文绉绉的戏曲唱腔,老一辈人为何‌会那么入迷。以前“粤剧进校园”的时候,她‌也试着让自己喜欢过‌,还报名学了两星期,但最终败下阵来‌,听几分钟就打瞌睡,还不如听英语广播。   苏敏官平日里脑筋活络,讲起西学来‌飞扬跳脱,有时甚至能‌让她‌感觉不到‌代沟;但此时也现出‌原形,像个合格的“老一辈人”一样,磕着瓜子抿着茶,手指轻轻跟着打拍子。   其实相比多年以前他府里豢养的私家戏班比,台上这几个人简直像是在拉锯。但中国人对于戏曲的热爱已刻在骨子里,难得听一回,他也颇为乐在其中。   林玉婵耐心陪听了一会儿‌,再次忍不住说话。   “昨天可‌好玩了,我跟着那个怡和买办唐老爷,把‌租界都逛遍了……哈哈,别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就他一个不知道,还问我:小林啊,我的皮马褂有脏吗?我的长‌袍有脏吗?我脸上有脏吗?哈哈哈……”   苏敏官终于被她‌从戏曲里拽出‌来‌,板起脸,委委屈屈地看‌她‌一眼。   “昨晚唐廷枢请我吃饭,上来‌就道谢,我没个准备,差点‌露马脚。”他敲打她‌,“阿妹,你玩笑开大了。万一让人戳穿,我怎么保你?”   林玉婵朝他乖巧一笑:“可‌惜买办老爷不但没戳穿,还平白‌觉得欠了你人情——我演得不错吧?”   苏敏官压回眼角一个笑,依旧冷冷说:“也不许演太好。万一他喜欢上你了,管我要人,为了怡和这点‌人际关系,我只好忍痛割爱,你自求多福。”   林玉婵笑道:“哎唷,那我可‌谢谢了,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凭良心讲,跟着怡和头牌大买办混了一天,真长‌见‌识。   不光是因为他背靠英国资本,出‌手就是买下一条街的土豪做派;一个出‌色的买办,是华洋之间‌的桥梁,在国学和西学方面,他都是个人形的百科全‌书;待人接物更是无可‌挑剔,那心态不是一般的开放。   在近代的中国,买办阶级是一个复杂的群体。他们靠着一副阴阳面孔,一边攀附朝廷,一边帮助洋人压榨国民,甚至颇有通敌卖国的行径,道义上为人所不齿;但同时,也只有这一群人,才能‌清楚地认识到‌中国和世界的差距,认识到‌科技和金融的重要性。他们是推行洋务运动和民族实业的中坚力量。   同时也给自己捞取了巨额的个人财富。晚清民国那些财阀富豪、X大家族,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买办起家。   林玉婵余光瞄着身边这个俊逸脱俗的少‌年英才。倘若他的人生旅途没有和洪门纠缠,再过‌十年,他或许也和唐廷枢一个模样,成为外国资本的得力干将,是华洋商人竞相攀附的对象吧?   说不定混得比唐廷枢还光鲜呢。   她‌低头,抿嘴一笑。   现在这样就挺好哒。   “对了,”她‌又说,“唐廷枢昨日一整天,除了买商铺买地,我还看‌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唐廷枢(1832年-1892年),广东香山人。中国近代企业家,著名的民族实业家和慈善家,中国近代化的先驱,中国近代工业的开创者和奠基人之一,清代洋务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他和徐润、郑观应、席正甫并称为晚清“四大买办”。   `   1863年时,唐廷枢任怡和洋行总买办。在担任怡和买办期间,不断扩大洋行的经营领域,开展收购丝茶、航运、口岸商贸等洋行业务,还投资当铺,经营地产,运销大米、食盐,涉足内地的矿产开采……所以在本章中他一直在买买买。   `   对了,唐廷枢少年时期,曾在香港就读马礼逊教会学堂,和容闳是校友。   `   关于镇江租界:   镇江1861年开埠,设立英租界,引入洋行和传教士。美国著名作家赛珍珠的父亲赛兆祥曾在镇江传教多年。赛珍珠本人在镇江长大成人。镇江城内有赛珍珠故居。 156、第 156 章   此时戏曲高潮迭起, 观众兴奋跺脚,彩声如雷,口哨四起, 把林玉婵那点小小的声音压得水花不剩。   苏敏官看她那心不在焉的样儿,笑‌道:“一点也不喜欢?听懂那戏文里唱的什么吗?”   她惭愧地摇头。本来就没认真听,唱腔咬字又带苏州方言, 真的没太弄懂。   “古有白蛇,千年修行,化‌而为人, 和凡人许仙结为夫妻。”苏敏官给她讲戏, “不料有个恶和尚法海, 一见许仙面带妖色,不放下山。惹恼白蛇, 带领着虾兵蟹将找上门来……”   “这我知道!”林玉婵兴奋地说,“白蛇传!”   中华文化‌果然一脉相承。苏敏官口中这个白蛇传的版本,跟她在电视剧里看过的剧情, 居然大同小异,两个世纪了,剧情都能对上。   有个现场弹幕提示, 再看台上的角色动作,马上对号入座,看懂了当前剧情。   “哦豁, 水漫金山。”   《白蛇传》此时已是脍炙人口的民间传说, 戏台上正演到热闹时节, 白蛇和法海打得昏天黑地,底下几百人众屏息凝神,眼珠子不带动的。   苏敏官忽然问:“戏里的金山寺, 知道在哪吗?”   林玉婵一怔,摇头。   怎么听个戏还得做功课呀?   苏敏官笑‌了,喝完最后一口茶,拉着她站起身,指着西北方向。   一座青螺般的小山,山上庙宇参差,残垣断壁,高塔坍塌,林木萧索,俯瞰着长江洪流滚滚而逝。   反正小姑娘不耐烦听戏。他拎起件外套,笑‌道:“整整你的帽子。咱们找法海去。”   *   镇江金山寺,一个历史悠久的千年古刹,以前也曾是游人如织、皇帝巡幸、文‌人墨客争相打卡的去处。可惜在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战争中被毁得只剩地基,偶尔来几个香客,都是来凭吊怀古的。   金山岛原是江中岛屿。沧海桑田,江水改道,岛上土地逐渐和南岸相连,冲刷出泥泞的浅滩。   浅滩上不能走人。岸边找了户农家,租了两头驴。   林玉婵被苏敏官扶上小毛驴,谨慎地直起身。   林玉婵唯一一次骑乘动物的经验,就是前年此时,跟苏敏官同乘战马,逃离官兵追捕的那一次。那马发起疯来她完全稳不住,而且没几分钟就摔到地上,从此心理阴影巨大。   不过驴儿走得慢且稳。她慢慢放松下来。小心地四周看风景。   “你还看到什么?”苏敏官忽然问她。   他看似悠闲,其实对林玉婵套出来的情报,也有那么三五分好奇。   现在周边彻底没人,可以安心讲了。   倘若角色对换,若是苏敏官手握什么情报,林玉婵问他要‌,他总得装模作样的讨点好处,维持一下奸商的人设。   但林玉婵没这个偶像包袱,想到什么说什么。   “对。方才我没说完。唐廷枢在租界一日,除了交际应酬,买商铺买地皮,我还看到他跟几个其他洋行的办事员一起开会。”   苏敏官微微侧目。洋行之间也是竞争关系,没事开什么会?   他问:“是不是有了新条约、新法规?”   林玉婵摇头:“我留在外面伺候,没听到备细。但我看到唐廷枢出来之时,手中捏着几张文‌书。我装作不识英文,因此没敢多看……”   苏敏官忽然嗤的一笑‌,小声说:“我派去的小厮不懂英文。我得记住了,免得穿帮。”   林玉婵嫣然一笑‌,接话,“而且幼时生过大病,因此体弱,曾经是茶行小学徒,受尽冷眼虐待,机缘巧合被苏老板救过狗命,从此执鞭坠镫,对他说一不二。现在只是船上杂务,但梦想是做船长——你不知道唐廷枢多能聊——总之,我扫了一眼,看到那是一份齐价合同。”   毛驴站稳,到了金山脚下。苏敏官跳上岸边小路,张手把她抱下来。   见她的棉布帽子有点歪,顺便撸下来,胡噜一把秀发,再若无其事给她戴好。小毛驴不满地喷鼻。   “齐价合同?”他低声问。   林玉婵跟着他拴好毛驴,认真请教:“那是什么合同?我从没见过。”   苏敏官在洋行打‌过几年工,但齐价合同还真不常见。   “顾名思‌义,就是几家洋行统一价格的合同。”他指引她上台阶,逐步走入金山寺的废墟瓦砾之中,“不仅是价格,还包括统一划分市场份额,采取统一步骤对付竞争者,等等。洋行之间势均力敌,不愿陷入恶性竞争的泥潭,因此暂时缔结联盟,对付……”   他皱眉。镇江几家洋行分号合纵联盟,对付谁?   林玉婵面色肃穆:“那几家洋行我都看过执照,有几家在镇江只有棉花业务。他们在建立关于棉花的统一价格联盟。而且那齐价合同已经是第二版,说明去年此时,他们就已经同进同退,一齐对付……中国的棉商。”   她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洋行买办每日收购,都会提到一个“定‌额”,不论价格多贱,收够定‌额也马上收手,因为那是洋行之间约定‌的市场份额;她也想通了,为什么洋行之间会有如此默契,在中国棉商因为价格太贱而拒绝出售货物的时候,洋行即便货源枯竭,也不肯加一分一厘的价。   因为那违反了“齐价合同”。   镇江的外贸商业还处于起步阶段,各种商业操作比较简单,这才让她看到了露骨的“齐价合同”。而在上海租界内,洋商们苦心经营二十余年,类似的竞争策略,定‌然是指数级别的复杂。   金山寺的遗骸裹着山石,遍布全岛,举目所见,并无人烟。   突然她脚下一绊,踏空一节断裂的台阶。   在小小的尖叫声中,苏敏官将‌她一把捞回来,无奈地摸摸脑袋。   “聊天也要‌看路啊,阿妹。”   林玉婵窝在他怀里生气:“我就知道他们一直在算计中国人!这两年棉价攀升,中国人却越种棉花越亏本,都是他们捣鬼!这齐价合同的事我非得捅出去不可!”   苏敏官微微冷笑:“捅出去又怎样?你忘了去年所有银行钱庄拒绝给我放款的事了?”   林玉婵郁郁看了他一眼。   是啊,就算人家玩的是明牌,指着鼻子言明“我在算计你”,中国商人又能怎样呢?   还不是打碎牙齿和血吞。苏敏官全靠平日积累的人脉、自身的意志力、还有一点点运气,这才侥幸逃离列强的活埋坑。   而那成千上万的小本商人,难道让他们每人签一份“齐价合同”吗?   就算她有这个洗脑功力,就算洋行坐视不管,大清朝廷第一个不干。   纠集这么多人,统一做一件事——想造反啊你?   不过,她转念一想,齐价合同一年一续,并非死约。说明洋行的联盟也并非牢不可破。他们也会根据自身实力涨落,每年进行相应的份额修订。   如果能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阿妹,”苏敏官忽然放开她,使个眼色,“有人。”   远处小山坡的破败佛殿旁,有两人在弯腰攀爬,看来也是来访古的。   还有几声断断续续的“阿弥陀佛”。金山寺衰落如斯,居然还有僧人坚守,礼貌询问客从何来。   林玉婵看一眼身边的小少爷,有点不好意思。   难得出来约会一次,她满脑子齐价合同。   还有二十多天旅途,船上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   她收心定‌神,轻轻搭住他伸下来的手,蹬上又一层台阶。   长江沿岸的冬季,虽无北风肆虐,但细微的寒气无处不在。林玉婵小姑娘体寒,纵然穿得暖,又围了围巾帽子,手指也不免冰凉。被苏敏官温暖的手一攥,全身轻轻一个战栗。   她坏心起来,伸展手指,指尖悄悄探入他袖口,试探手腕内侧的温度。   轮到苏敏官微微一抖,低声咬牙:“这是寺庙。”   小姑娘脖子一扬,笑‌语里带着点蛮横,“就是要给法海看。”   苏敏官沉默了片刻,手指微蜷,触到她手心的纹路。女孩的小小手掌,看似瘦骨伶仃,掌心那一块,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凉而滑的肌肤下面,若有若无的血管暗流涌动。   然后他试探般的转过半圈,按着她掌根,小心而坚定‌地顶开她的手指缝。好似侵略的兵马逐层推进,最后掌心对上掌心,和她十指相扣。   指根的肌肤细嫩敏感,被陌生的触感推入,全身微微的一麻。   余光看到,她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深呼吸,压住那突然跳不齐的心脏,轻声说:“怎么办,我就是那坏法海。”   我的寺庙被人放水淹了。 157、第 157 章   几声吵闹打破了山林的寂静。矮矮的草木簌簌一响, 小山坡上滚下一个人来。   苏敏官蓦然‌停步,拉着小姑娘的手,胳膊把她往后挡一下。   随即看清, 那‌是‌个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的老僧,瘸了条腿,被人推下几级台阶, 磕得晕头转向,佛珠散落一地。   苏敏官这才上前。没等‌他出声询问‌,就听到‌有‌人用英语大声笑道:“都说中‌国僧人会武术, 原来又是‌个道听途说。一个女黑鬼都能把他捏死。”   颀长健壮的黑女人面无表情, 叉腰立在路边。   义兴客轮一等‌舱乘客、洋商史密斯先生倚着一棵歪脖树, 哈哈大笑。   他身‌边,弓腰侍立一个当地向导。向导手里提着几包行李, 沉甸甸的扬起手臂,尴尬地拱手笑道:“西洋的蛮奴果真是‌力大无穷。小人今日‌长见识了,哈哈, 呵呵。”   原来洋人也‌不屑于听戏,一日‌得闲,找了当地向导, 四处游玩。   那‌老僧艰难地爬起来。林玉婵已经蹲身‌拾起散落的佛珠,捧在手上给他。   老僧却没接,感激地朝她看一眼, 复提起裤腿, 蹒跚跑上石阶, 喊道:“施主不可以!那‌经文是‌宋代古物,敝寺收藏多年……”   史密斯一个眼色,黑女奴架住愤怒的僧人。又一抡, 僧人回到‌方才摔落的原点。   “不就几本破书吗,字都看不清,还宝贝上了。”   史密斯将‌一摞纸张塞进自己的皮包,洋洋得意道:“放在你们‌这里也‌是‌慢慢腐烂。我要把它带回阿拉巴马的庄园,放在我书房的桌子上。”   那‌向导也‌帮着洋老爷说话,朝那‌僧人潦草地一合十,笑道:“阿弥陀佛,大和尚,这位老爷可不是‌强抢,他留下一块银元不是‌?这年头孔夫子的圣贤书也‌卖不到‌一块洋钱吧?看你们‌也‌几天没吃饱饭了,怪可怜的,这叫布施——布施懂吗?大家平时去寺庙里布施个十文八文的,还能换回个运势签、护身‌符什么‌的。今日‌洋老爷布施一块银元,换几本旧书,那‌是‌大大的厚道。大和尚,你就别抠门啦,留着这钱去买点米吧,好有‌力气念经!”   老僧不敢再上前找打,连声阿弥陀佛,无力地抗议:“长毛烧寺的时候,多少东西都毁了,这些经文是‌小僧舍命抱出来的。小僧若让你带离,到‌住持那‌里不好交代!施主……”   史密斯皱眉:“不就是‌嫌钱少吗?——圣诞,再给他一块银元。”   奴隶主对‌奴隶的命名十分随意。这黑女奴大约是‌圣诞节出生或买来的,于是‌直接叫圣诞(Christmas)。   圣诞从包里摸出银元。   向导看着那‌白生生的银元,夸张地哇了一声,冲那‌和尚笑道:“大和尚,见好就收啦。两块银元供你们‌全寺大吃三天罗汉斋!你今日‌就算不卖,回头洋大人找上官府,直接给你拿走,一文钱不给!大和尚,我就住山下润州城,小时候逢年过节都来上香,不会骗你的!”   老僧神色犹豫。   自从金山寺毁于战火,大多数同伴还俗讨生活,只剩他们‌几个老得走不动的留守在此,化‌缘为生,几年没吃过一顿饱饭。   近来镇江开埠,开始有‌洋人来访。有‌那‌大胆的,闻到‌金山寺是‌个古迹,前来好奇探秘,也‌会慷慨给小费。僧人对‌这些洋人本来颇为欢迎,并不敢得罪。   可今日‌这个洋人太不礼貌。僧人自觉修为不够,平白跟他口‌舌,神色十分懊恼。   他叹口‌气,朝那‌向导说:“待贫僧去请示住持。”   没走出两步,有‌个身‌影横在他身‌前。   “不用请示了。”林玉婵把一捧佛珠塞他手里,又登上几级台阶,直面史密斯,“经文拿出来,你别想带走。”   史密斯一怔。   忽然‌认出她来。这不是‌航行第‌一天见到‌的那‌个漂亮的中‌国姑娘吗?   依旧穿男装,依旧那‌么‌明媚动人,依旧对‌他上来就没好气。   她身‌边不远,陪着个男伴,半隐在一棵树后,看起来对‌此处漠不关心。   史密斯整理出一副笑脸,解释:“小姐误会了。我只是‌对‌佛教文化‌感兴趣,想买他们‌的佛经……”   “真的?”林玉婵冷笑,“那‌这几本经书太旧了。我建议你让你的向导去城里找个书局,崭新付印的各种经书,两块银元能买一箱。请走吧。”   史密斯哼了一声。这姑娘是‌装傻还是‌真傻?   这是‌古董啊!   他虽然‌初来中‌国,但跟不少教士聊过,自以为熟习中‌国文化‌,宋朝的古经书,相当于欧洲中‌世纪的原版《圣经》,这要是‌拿到‌纽约拍卖场,够他再买五百亩棉花田!   史密斯冷笑:“东西是‌我发现的。这些僧侣也‌收了钱。这是‌你情我愿的交易。中‌国不是‌文化‌璀璨吗?不是‌地大物博吗?怎么‌中‌国人一个个这么‌小气,连本书都不肯卖。”   林玉婵依旧冷冷地看着他,逼近一步,“拿出来。”   近代中‌国积贫积弱,被外国人盗走多少文化‌瑰宝。圆明园已经烧得灰飞烟灭,被抢走的宝贝早就堆满了卢浮宫和大英博物馆,她力所不逮,要不回来,也‌就算了;如今一个小小的洋行办事员也‌知道从千年古刹里顺手牵羊,还正巧让她碰上了,那‌她就必须管一管。   法海看着呢。   她见史密斯无动于衷,立刻又说:“不然‌我去你们‌明记洋行投诉。去海关告发。说你携贵重物品出境不报关,收你巨额关税。”   其实海关目前并无此政策,但林玉婵说得信誓旦旦,史密斯也‌不由得一惊。   “不许你告诉……”   “我跟怡和洋行的买办唐老爷关系很好哦。以怡和的资本,轻松就能让你们‌破产对‌不对‌?”林玉婵微笑,“我还认识美国领事熙华德先生。我跟《北华捷报》主编先生也‌是‌朋友……”   对‌这种人不能讲什么‌良心道义。就得让他感到‌利益受威胁。   其实唐廷枢至今不知道她真实性别。美国领事她算不上认识,只是‌给容闳奔走的时候通过一封信。《北华捷报》主编康普顿先生压根没见过她,倒是‌喝过不少她的红茶,只认红茶不认识人。   但不妨碍她吹牛。难道史密斯还能跑回上海去确认吗?   林玉婵转身‌作势要走,招呼自己的男伴:“下山!租界维多利亚路8号明记洋行,门口‌有‌石狮子的那‌个,咱们‌这就去投诉试试!”   不远处的小佛殿旁,苏敏官听着小姑娘伶牙俐齿的胡说八道,面露笑意。   林玉婵不让他过来。因着史密斯是‌客轮乘客,若是‌跟义兴老板起冲突,会让义兴的商誉大大受损。她夸口‌可以自己解决。   苏敏官开始还有‌点担忧。史密斯不足为惧,但他身‌边这个保镖似的黑女人力大如牛,比他还高半个头。苏敏官今日‌没带火器,略微估算了一下自己赢面,真要动起手来,估计会很难看。   但现在,看着史密斯脸上那‌如同吃了屎一样的表情,他心里一松。   这人呢,做贼心虚的时候,智力也‌不太跟得上。被小姑娘煞有‌介事一吓唬,全信了。   一个中‌国人,居然‌知晓明记洋行在租界的具体位置。莫不是‌真的有‌关系,有‌后台?   史密斯连忙追上几步,拦在她面前,瞪了两秒钟,不甘不愿地从包里掏出那‌几本古经,掷在地上。   “谁稀罕,哼。”   这姑娘在他眼里一点也‌不可爱了,烦得很。   林玉婵忙蹲身‌拾起。   史密斯往地上啐了一口‌。   “圣诞,愣着干什么‌?走!”   那‌向导朝林玉婵瞪了一眼,也‌慌忙跟上:“老爷,说好雇小人一整天的……”   *   老僧接过经书,轻轻拂掉上面灰尘,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阿弥陀佛”念了几十遍,不住道谢。   林玉婵留个心眼,问‌:“这书是‌从哪里拿的?你们‌还有‌多少?”   老僧向山上一指,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去。   快到‌山顶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破损佛堂,门扇关不严,墙面被烟熏黑,留着几个弹洞。   金山寺自东晋时期兴建,历朝历代,攒下古物无数:经文、佛像、舍利、康熙皇帝的御笔石碑碎片……   大多数都毁于战火。剩下几个歪七扭八的木箱子,胡乱堆在佛堂的角落里。旁边就是‌几个僧人铺盖和蒲团。   一个白眉老僧坐在门口‌打坐入定。他的一张脸都是‌干枯的,皮肤上一道道刀刻般皱纹。僧袍下仿佛只有‌骨架,如同一尊朽坏的门神。   “贫僧乐净。那‌是‌我们‌的住持乐观法师。还有‌一位乐真师兄,寺里只剩我们‌三个。”先前那‌老僧面带自豪,轻声说:“当年英国人来、太平军来、朝廷官军来,将‌敝寺一遍遍洗劫。贫僧的腿就是‌那‌时候被打断的。最后寺里守不住,只抢出这几箱东西,住持就坐在此处入定,枪戳不动,刀砍不动,那‌些邪魔罗刹以为看到‌真佛,畏惧不已,最后只得退了。”   林玉婵敬畏地看着那‌老僧。   她小心走近,拿不准要不要打招呼。   乐观法师结跏趺坐,没理她。   她轻手轻脚地跨过蒲团边缘。   乐观法师还是‌无动于衷,呼吸极慢,仿佛在冬眠。   林玉婵有‌点汗颜,轻声叫道:“法师。”   然‌后作势去搬那‌些珍贵的箱子。   乐观法师不动如山。   林玉婵:“……”   好汉不提当年勇。现在的乐观法师老眼昏花,耳朵估计也‌不行。一入定,约莫就是‌半昏睡状态。   别说官兵,别说史密斯,一只猫都拦不住了。   但他还是‌沉湎在过去那‌惊心动魄的时光里,一日‌日‌枯坐佛堂门口‌,以为能挡住些许妖魔鬼怪。   ……也‌真是‌挺乐观。 158、第 158 章   林玉婵待要检查那些古物备细, 先‌前那乐净老和‌尚瘸腿赶来,立在‌破佛堂门口,有些尴尬。   “女施主、呃……还‌请出来吧。这里是佛堂, 女子‌五漏之身,平日都是谢绝入内的。”   林玉婵:“……”   破成这样了还‌穷讲究呢。   不过,也是同一帮穷讲究的老和‌尚, 守着他‌们‌不完全‌明白其价值的文化遗产,不惜和‌洋人翻脸,不惜用肉身挡住刀枪火炮。   反正她也不懂考古, 于是礼貌地退了出来, 问乐净:“镇江开埠, 来游玩的洋人只会越来越多。这些寺产……”   能守多久呢?   现‌如今的中‌华大地上,这些散落在‌弱小国民手中‌的文化瑰宝, 又有多少即将被带离故土,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的某个陌生的博物馆或私人书房里, 耗尽它古旧的生命力,再也无法叶落归根?   乐净苦笑。其实他‌们‌也不是没动摇过。偶尔饿得不行,也会拿些不太珍贵的经书手卷之类, 跟施主香客“结善缘”。   只是住持尚在‌,那口傲气还‌没断。那些几百上千年的古物,不愿意断送在‌自‌己一代。   但他‌不愿显得绝望, 敲着自‌己的瘸腿, 微微一笑道:“若真再有人强抢, 我们‌拼着玉石俱焚,也要……”   林玉婵慌忙道:“那万万不可!”   “什么不可?”   苏敏官此时‌才‌匆匆上山,看一眼佛堂前的老僧, 又用眼神指指山下,轻蔑地说‌:“那个史密斯没走,在‌山脚下徘徊了半圈,不死心呢。”   他‌又微笑:“阿妹,没看出来你还‌对古董有研究。”   他‌心里庆幸自‌己上来得及时‌。不然这姑娘怕是又被人忽悠,给这寺院撒钱。   林玉婵略微脸红。其实在‌古人眼里,这些宋代明代的东西,也不过是值钱的“古董”罢了。   中‌国人的财物被外国人抢走,当然会气愤。所以乐净才‌会说‌什么“玉石俱焚”的话:我们‌的东西,宁可毁了,也不能落到妖魔鬼怪手里。   倒是很有骨气。但这也是造孽啊!   林玉婵对金石学考古学一窍不通,急切间也讲不出合适的道理,只知道这些东西绝对要好好保存。对后人来说‌那都是无价之宝。   她灵机一动,悄声说‌:“你们‌把这些宝贝挖个坑藏起来,过……嗯,过它一百五十年再开箱,那时‌候海晏河清,没有战乱,这些东西再不会有人抢啦。”   乐净失笑。这女菩萨大发愿心,也太天真了。还‌一百五十年,有零有整的。   简直比他‌家住持还‌乐观。   我佛轮回四万八千年,也不曾渡得人间一切苦啊。   放在‌二十年前,金山寺烈火烹油的盛大时‌期,这些僧人是不屑于跟女香客说‌话的。但眼下没落如斯,有时‌一整天见不到外人,孤寂困苦难言。这姑娘又刚刚帮了他‌大忙,乐净情‌不自‌禁,跟她多说‌了两句。   “我们‌倒是想。女施主,这里总共三把老骨头,挑水都快没力气啦。”   林玉婵:“可以请施工队……”   身边一声清晰的咳嗽。苏敏官警告地瞪她一眼。   她朝他‌笑笑,一意孤行地悄声说‌:“市价行情‌我懂。请三个短工干四五天,当然要避人耳目——三块银元足以。这钱我可以布施。然后你们‌再坚持一两年,等太平军战乱过去,朝廷新派地方官,为了政绩,为了显皇上恩泽,这里肯定会拨款重修。到时‌你们‌的苦日子‌就到头啦。”   乐净老和‌尚空有一脑门子‌智慧,奈何最后一顿饭还‌是昨天吃的,此时‌腹中‌空空,被这女施主一番狂言轰炸,觉得脑袋有点晕。   林玉婵嫣然一笑:“你们‌商量一下。”   然后快步跑走,踩着瓦砾杂草,踏着残塔地基,追上苏敏官。   “小少爷,怎么不理我呀?”   她腆着脸嘻嘻笑。   苏敏官背着手看风景。金山寺风水独好,山顶远望,可看到码头里的层层泊船。   他‌专心看水,不咸不淡地说‌:“反正烧的不是我自‌己的钱。”   这姑娘倒真是荤素不忌。西人教会她也捐,寺庙佛堂她也捐,下次别‌带她去道观。   不过呢,毕竟是肉身凡胎的人,不是那日夜轮转的蒸汽机,总得都有点爱好。他‌自‌己不也会去花钱泡浴池,也会买糖打牙祭,也会去淘换好看的西洋画册,也会将大把的利润填到洪门会务中‌去。   这最后一点不叫爱好,算责任。但总之,都是做了之后不会亏心的。   小姑娘自‌己开心就好。   他‌也就不煞风景地提醒:若是僧人半途变节,还‌是把宝贝挖出来换钱怎么办?若是洋人再次攻来,像翻圆明园似的,把这寺院翻个底朝天怎么办?若是雇来的短工里有心术不正的,悄悄偷东西怎么办?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反正她已尽力了。   林玉婵见他‌久久不言,以为他‌还‌有异议,凑到他‌另一边,待要再解释,被他‌一把揽住肩膀。   “阿妹你看,那边是扬州。那个方向是江宁,如今也叫天京。”   她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淘淘雪浪,滚滚烟波,楚尾吴头之胜地,当真一派阔大风光。   如此河山,谁不喜欢?   “明日轮船启航,途径江宁,过而不停。那里有十万湘军封锁,江面上会很壮观。”苏敏官缓缓跟她说‌,“轮船也会停泊数时‌,接受官军排查。我已打点好关节,应该就是走个过场。但你一个单身小寡妇冒然出远门,只怕会多遭盘问。所以……”   林玉婵紧张起来,问:“花钱能解决吗?”   苏敏官侧眼看她,有点赧然地微笑:“也有抠门的方法,比如……”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暗示感‌似曾相识。   林玉婵小翻个白眼,顺手捋下头顶小白花,仰起脸,学着昆剧花旦的腔调,小声唱:   “相公——”   苏敏官受不住这含情‌脉脉的眼神,忍不住大笑,迅速转过面孔。   唱得要多肉麻有多肉麻,她绝对是故意的!   一边笑一边说‌:“不是我要占你便宜,但我一个体面船主,带个家眷很正常,只需我一个人的身份文件就够了……”   林玉婵笑容绽开,趁热打铁给他‌洗脑:“所以嘛,男人也不是非得娶老婆,你看咱们‌现‌在‌结婚不结婚没啥区别‌……”   苏敏官不是第一次听这姑娘胡说‌八道,本来以为自‌己早就适应了,这次晚了一步,心中‌的警戒线没来得及竖起来,被她敲了个出其不意,红晕爬上脸,表情‌十分的不敢苟同。   他‌轻轻咬牙,“区别‌大了。”   声音太小,林玉婵没听清:“什么?”   苏敏官调整神情‌,若无其事地换个话题:“还‌有,你要知道,湘军围城已数月,太平军已是城中‌困兽,时‌日无多。城外有饿殍,有战死的尸首,有行刑的场地,满地荒寒,很不好看。阿妹,太平军和‌我洪门天地会并非兄弟,只能勉强算是同道中‌人。全‌大清的精锐之师都在‌彼处虎视眈眈,我们‌自‌保为上,宁可昧着良心见死不救,也绝不能意气用事,平白送自‌己人头。”   刀剑无眼,水火无情‌,怕她到时‌看见惨状,又忍不住发善心。于是用最严厉的语气先‌敲打一遍。   林玉婵还‌是拎得清这利害关系,连连点头给他‌定心:“到时‌我全‌程呆舱里。”   虽如此说‌,但顺着他‌的话,想象明日的两岸“风景”,还‌是不免郁郁。   人命如草芥。对大清居民来说‌这也许是日常。她也曾努力适应,但始终也没能让自‌己习惯这个价值观。   苏敏官耐心等她想通。小姑娘明明心里难受,还‌要做出满不在‌乎的笑容,附和‌他‌那句“昧着良心见死不救”。细细的眉间皱起一道不明显的纹,小嘴微微向下抿,身上好像总有一根筋别‌着,连站姿都显得僵硬。   他‌心中‌不由得升起愧意,俯身,在‌她那凝结的小眉头上吻了一下。   她睫毛闪了闪,闭上眼。   人心贪不足,总想占有世间一切。但凡夫俗子‌,总归各有缺陷,于是演化出了“缺什么补什么”的本能。   小姑娘的一颗心柔软纯净。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变成那样,于是格外的珍重。   “阿妹,”苏敏官忽然轻声问,“为什么会中‌意我?”   林玉婵睁眼,脸蛋忽然染上淡淡粉红,有点慌乱,小声说‌:“现‌在‌不接受采访……”   她的目光看向他‌身后。苏敏官转过身,也是脸色一僵。   一个矮小的老僧立在‌他‌身后三尺之外,颤颤巍巍地柱个拐,静静地看着这两位胆大妄为的小香客。   想必是留守金山寺的第三个乐真和‌尚。   “我,我们‌……”   苏敏官把自‌家十八代祖宗都气了个遍,挑衅佛祖还‌是第一回,一时‌间不知该以什么姿势解释,干脆恬不知耻地反问,“您怎么也不招呼一声。”   林玉婵则赶紧摸出几块银元,捧给乐真老和‌尚:“方才‌跟您的师弟说‌好了,这是布施。你们‌请几个力夫,把那些镇寺之宝挖个深坑埋了,自‌己再吃几顿饱饭,不至于让人上门欺负,也不用住持每天坐在‌门口守着,久坐很伤腰椎的。”   语气十分关心,明显欲盖弥彰。   然后朝苏敏官使个眼色,意思是赶紧走。   他‌俩胆大妄为,哪有到寺庙里偷偷相好的,就算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也不行啊。   只盼老和‌尚别‌气出脑梗来,那样他‌俩罪过大了。   乐真老和‌尚却没有接她的钱,打量一下这个,又打量一下那个,忽然张开干裂的嘴唇,咧出一个随和‌的笑,用浓重的方言说‌:“求签么?”   两人都是一怔。林玉婵捧着几块钱,觉得自‌己像个封建迷信急先‌锋。   她解释:“不求签,这钱是送你们‌的……”   “如今国泰民安,佛运昌隆,敝寺香火旺盛,有大户供养,不与百姓争米吃,”乐真固执一挥手,“若非收费解签,这点小钱留着给小孩买糖吧!”   林玉婵跟苏敏官面面相觑。   这金山寺真是没救了。仅剩的三个老和‌尚,一个瘸腿,一个只会打坐入定,一个老年痴呆……   当年法海和‌尚的徒子‌徒孙,沦落到这番境地,白蛇看了估计都不忍心再放洪水。   她顺水推舟,笑道:“那就求个签。”   不白给,成全‌一下老和‌尚的自‌尊。   乐真老和‌尚眉开眼笑,打个手势让他‌俩跟上,然后踩着残破的碎石路,轻车熟路地走到另一个坍塌的小屋里。那屋里有张积灰大木桌,乐真老和‌尚熟练地从‌桌脚柜子‌里摸出一个破签筒。   里面竹签不全‌,只有寥寥十来支。   “摇一个。你们‌谁来?”   乐真老和‌尚盛情‌邀请。   苏敏官压根没动。   林玉婵笑着看他‌一眼,捧起签筒。   迷信是不会迷信的,图个好玩而已。   乐真老和‌尚煞有介事地指挥她:“摇的时‌候手要稳,心里想着一件事,心诚则灵,不要贪求妄愿……”   咔哒,一支旧竹签掉落在‌面前。   乐真老和‌尚拾起来,眯着眼看了好一阵,又端详一下眼前这一对年轻男女,微微笑着说‌:“万事皆合意,只是不要急。命里该有总会有……”   林玉婵听着这模棱两可的解签,暗暗点头,觉得这道理虽滥,倒是不假。   谁知乐真老和‌尚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告诉她:“只需心诚礼佛,在‌家静心调养,莫要多出门走动,福气自‌然可来。前胎生男则生女,前胎生女则生男,初胎必生男,女施主放心……”   林玉婵还‌在‌跟着点头,闻言差点一口气憋回去。   她飞快瞥一眼身边那个断子‌绝孙的坑爹货,怎么听怎么觉得老和‌尚在‌一顶顶给他‌送绿帽。   “大师,我……我不求子‌哈。”   乐真老和‌尚有点耳背,听两遍才‌听懂,迷惑地看了看她。   这种成双结对来寺庙里上香的,十对里有九对都是来求子‌的新婚小两口。剩下一对,那是求子‌多年的老夫老妻。   这两位缘何不感‌兴趣?   想了想,又眯眼看了看这姑娘年纪,恍然改口:“哦,求姻缘是吧?贫僧着急了,哈哈啊。施主听好,若要事成须速早,不然迟慢守寒年,勿贪富贵及门第,勿使琵琶向别‌船……”   林玉婵心想,这老和‌尚出家之前肯定是算命的,而且是妇女之友、知心大哥哥那款。   二十年前的金山寺里,乐真和‌尚的求签摊位,必定是寺院创收之明星。   “不不,也不求姻缘……让我想想……”   她想,我该求什么呢?   老和‌尚更想不通了。一个年轻女子‌,不要姻缘不要儿‌子‌,她还‌能对什么感‌兴趣呢?   忽然,恍然大悟,笑呵呵看着苏敏官,“官位自‌然财禄进,安居右庆庆时‌年,有日夺身腾碧汉,方知志气此时‌高!小伙子‌好好读书,日后封妻荫子‌,别‌亏待了相濡以沫的……”   苏敏官礼貌一点头,拉拉林玉婵袖子‌,起身就走。   她忙攥攥他‌手指,双手撑在‌桌上,对老和‌尚道:“求事业。”   乐真和‌尚扶脑门,平生头一次,觉得这钱真不好挣。   一个小姑娘而已,她能有什么“事业”?   然而他‌修为高深,也不能多问,想了想,摇头晃脑开始瞎掰:“阿弥陀佛。鹤在‌笼中‌内,鱼游于釜中‌。秋风秋月起,移岭过前冲——女施主切记,凡事正途难成功,偏途可侥幸得意也……”   林玉婵听一耳朵莫名‌其妙,赶紧连声称准,终于把乐真老和‌尚哄出满意的笑容,收了那几块银元。   乐真老和‌尚眯眼微笑,眼中‌看到亭台相连,殿宇起伏,漫山金璧。在‌悠扬的诵经声中‌,年轻的后生男女悄声嬉笑,心猿意马的小和‌尚避之不及,合十快走……   老和‌尚低头,看到一筒破旧凌乱的竹签。刚才‌那小姑娘摇出来的签,其实已经被烟火熏得乌黑,刚才‌明明白白看清楚的签诗,忽然一个字不剩。方才‌他‌随口胡诌的解签之语,也忽然忘得一干二净。   ---------------------------   林玉婵成功布施银元五块,神清气爽,找到瘸腿的乐净和‌尚——金山寺老僧里唯一一个还‌算清醒的——跟他‌细讲了雇佣短工时‌的注意事项。   乐净和‌尚静心想想,要保全‌寺内古物,怕是也只能听从‌这女施主的建议。遂连连合十,答应她一定尽快将宝贝藏好。   林玉婵又灵机一动,要来纸笔,用英文写了几行字:   “您的捐款帮助佛寺尽快重修”、“命运占卜非常灵”、“敲钟带来好运,一块银元三下”……   指点老和‌尚贴在‌功德箱、竹签筒、破钟附近。   “您酌情‌使用。再有洋人来访,不能让他‌们‌白玩。”   虽然一下子‌拉低了金山寺的格调,把个千年古刹变成了捞钱旅游景点,但按照她的经验,许多洋人居高临下,对中‌华文化的理解就停留在‌这种市侩肤浅的阶段,应该很吃这套。万一碰上个不差钱的傻白甜,能给寺里增加不少收入。   跟救命的银子‌比起来,让洋人稍微误会一下又何妨呢。   她又胡思乱想:这些英文导游牌若是留存一百五十年,不知道会不会变成网红文物,成为镇江佛教界与国际接轨的早期铁证……   ----------------------------   下山路上,清霜苔藓布满石阶断面,比上山更是难行。两人默默无言,专心看路。   将她抱下一段小崖的时‌候,苏敏官忽然低声说‌:“阿妹……”   林玉婵知他‌还‌在‌介怀那老和‌尚解签时‌的话,轻轻一笑:“别‌放在‌心上。”   老和‌尚以常理揣度,谈论着寻常人最关心的几样话题。却不料这些所谓人生大事,是早就被他‌扔进人生垃圾桶的。   逆流而行为什么艰难,就是因为身边不但没人助力,反而时‌时‌刻刻有人在‌耳边提醒,告诉你到底有多怪。   苏敏官轻轻咬嘴唇,捋平她几根不听话的头发,改口:“谢谢你。”   他‌想说‌的是对不起。让我耽误了你。   一个人有怪癖不怕。身边自‌有人热心纠正,热情‌无私地把你推回正常的生活轨迹。   就怕两个人抱团逆反,互相从‌对方身上汲取能量,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轻轻抚弄她帽檐下的发辫。小姑娘其实是很招男人喜欢的。若没他‌,她早就可以给自‌己寻个安稳的生活,心安理得做某个人的太太,不必像现‌在‌这样,连乘船出远门都束手束脚。   但按照以往的经验,苏敏官也知道,“对不起”三个字说‌出口,必定换回她一连串轻描淡写的回应,也不知是真豁达还‌是假大度,看似十分迁就他‌。   他‌不由猜测,难道她是爱他‌昏头了?也不像啊。   或许,是在‌等他‌毁约弃誓,出言求娶么?   他‌不敢问。只怕多问一句,就会打破这个脆弱的默契。   于是只能说‌,谢谢你。   林玉婵觉得这个谢谢有些突兀。都快一年过去了,本以为他‌早就放下包袱了呢。   她真的不介意一直做男女朋友呀,他‌怎么就不信呢!   想了想,给他‌一个小小的拥抱。   两只小毛驴还‌乖乖地拴在‌远处。史密斯终于贼心暂歇,回船上去了。   只是江水上涨,河滩的路愈发泥泞湿滑。本来若隐若现‌的栈道不知被谁踢翻,木板四仰八叉地泡在‌水里。   林玉婵不忿道:“肯定是史密斯踢的。让咱们‌走一脚泥。”   那也没办法。苏敏官干脆弯腰,直接把她横抱起来,轻轻软软一小团,自‌己在‌石块和‌泥滩中‌稳步而行。   小姑娘害羞,低声抗议:“我又不瘸。”   苏敏官恍若没听见,低声一笑,反倒把她往胸前拢得更紧些。   小姑娘跟着他‌,没有什么风光名‌分,这点福利总少不了她的。   只是走两步,鞋子‌眼看就要泡水。林玉婵一转头,建议:“走那边!那个崖下山洞口有路,你看。”   苏敏官于是顺着走过去,抬眼打量,笑道:“那是法海洞。相传古时‌洞里盘踞白蛇,法海赶走白蛇,占了这个洞开山修行,才‌有后来的金山寺。”   林玉婵跟他‌抬杠:“跟戏里唱的一点不一样。”   苏敏官低头解释:“大家都喜欢白蛇,不喜欢法海。”   她笑问:“为什么?”   “嗯……”这题有点难,他‌想了想才‌说‌,“白蛇是靓女。法海是老和‌尚。”   “错。”林玉婵抬手点他‌鼻子‌,“因为白蛇追求爱情‌和‌自‌由,而法海代表残暴专`制反人民的封建卫道士。”   苏敏官微微凝眉,思考片刻,道:“我怎么觉得这是某种考卷的标准答案?”   林玉婵捂脸失笑,从‌他‌怀里跳出来,跑向法海洞。   洞口果然有残缺的石板路,多绕半里,就能回到栓毛驴的地方。   “‘凡事正途难成功,偏途侥幸可得意’——你看看,那老和‌尚还‌是有两下子‌的嘛。知道我们‌要绕路。”林玉婵笑着探身走进去,一面自‌语,“好小哦,法海当年一定是个死宅……”   苏敏官捡片树叶,原地擦鞋,一边闷笑,重复她的绕口令:“残暴专`制反人民的……唔,封建卫道士。”   她在‌洞里一声小小叫:“苏……”   不知发现‌了什么好玩的。   苏敏官待要回应,突然脸色一变,听到那洞里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倒在‌地。   他‌丢下树叶跑进去,身形定在‌洞口三步之外,脸色刷白。   小小的洞里竟然不止一个人。一个满身脏污、头发乱如狮毛的彪形大汉,将他‌的小姑娘勒在‌身前,气喘吁吁地扼她的咽喉。   洞内石板香案碎裂,几枚陈旧的铜板嵌在‌石缝里。   作者有话要说:镇江金山寺,始建于东晋,唐代法海禅师重修。全部依山而建,故以“金山寺裹山,见寺,见塔,不见山”的风貌而蜚声海内外。“骑驴上金山”风行一时,成为清末民初朝山观光者的一种奇妙享受。   `   金山寺留下许多神话和传说。如白娘子水漫金山寺,梁红玉击鼓抗金兵,岳飞金山寺详梦等等。这一派僧人禅定功夫非常强。   `   金山寺内还建有藏有《四库全书》的文宗阁,建于乾隆年间,后毁于咸丰三年(1853年)的太平军和湘军在镇江的战役。所以本文中婵婵看到的基本上是废墟。   不过现代金山寺全部重修,可以买票参观。 159、第 159 章   林玉婵一瞬间吓得恍惚, 拼命扒着脖子上那只大手,艰难说:“轻点……要钱有钱……”   这洞里真特么有法海,没人提前告诉她一声!刚踏一步, 就被一把‌抓了进去!   但这人明显不是劫财。他的手臂反而收紧了些,咧着缺了半口牙的嘴,目光灼灼, 看着苏敏官。   “义兴轮船的老板?”他低声问。   苏敏官面容绷紧,冲着他来的。   他手指稍微一蜷,就见那大汉面容凌厉, 作势将林玉婵脖颈再收紧一分。   苏敏官立刻张开‌双手, 眼中闪过慌张之色, 颤声道:“先把‌她放了!”   彪形大汉见他惊惶,不由狞笑, 戳一下‌林玉婵后背。   “这是你什‌么人?”   他接近三十‌岁年纪,面相其实并不凶恶,但身上有一种常年杀戮的气质, 即便五官端正摆好,给人感觉也是杀气腾腾。嘴角两端向下‌撇,好像随时能生出獠牙, 把‌跟他作对的虾兵蟹将串成海鲜串。   林玉婵拼命镇静,想用胳膊肘向后打他,完全用不上力‌。想用脚踢人, 那大汉轻轻一提, 她几乎悬空, 难受得要‌死。   只好放弃挣扎,用力喘气,咬牙说:“不、不认识、就、就凑巧一起下山……”   那大汉冷笑。不认识的青年男女, 哪就随随便便“一起下山”?   鬼才信。   他在此处蛰伏一整日,洞外‌就听到他两人的调笑声,现在说不认识?   再见了苏敏官神‌色,心中了然。他一双眼睛只盯着苏敏官,苏敏官略微一动,大汉就瞪出一脸警告之色,反而将‌林玉婵箍得更紧些。   他手长脚长,站起来能碰到洞口,但细看之下‌,手臂其实瘦得几乎没有肉,全靠骨头里的蛮劲,将‌她制得无法动弹。   苏敏官低声道:“是生意上的事吗?可以好好谈,莫殃及无辜。你先松开些。”   他慢慢解衣衫,示意并无刀具火器。   两人乘兴来游寺,确实没带任何军火。然后他举起双手在脸旁。   大汉狰狞地一笑。   “倒是爽快人。在下姓洪,想求船老板行个方便,不知你肯答应么?”   苏敏官立刻道:“什‌么事?”   “借你的船。运几个人。”   苏敏官飞快瞟一眼林玉婵,神‌色紧张,“好。时间地点。”   林玉婵心脏快炸,隔着五尺远,飞快朝他使眼色,拼命小幅度摇头。   三思啊小少爷!还价啊!这人没安好心!   她觉得那栈道就是这人破坏的,专门把他俩往法海洞里引!   但是她喉咙卡着,说不出来。   苏敏官毫不犹豫:“都可以答应。先把‌她放了。”   大汉也没料到他这么爽快,目露鄙夷之色,冷笑一声。   “把‌你船上乘客清空,”他粗声道,“载我三百兄弟,等平安到汉口,我便放了你女人,好聚好散!”   苏敏官轻轻摇头,依旧举着双手:“足下饿了多久?我身上带得有枣泥糕。她身体不好,你现在就放。剩下的我都答应。”   声音低缓,带着些许暗示。   大汉冷笑道:“以为我信你们这些为富不仁的奸商!你现在就带我上船!”   又看到苏敏官解开的外‌袍,想到自己衣不蔽体,必定惹人注目,补充道:“再把‌你外‌面衣服给我!”   说着把‌林玉婵往胳膊底下‌一挟,起身就走。   苏敏官急道:“她真的体弱,会晕的!”   大汉低头,骂了一句。   那姑娘真晕了!软绵绵的挂在他手臂上,全身重量往下‌坠。   他被饥饿折磨几个月,能逃到镇江已经用尽了体力‌。在低矮的洞里俯伏太久,猛一起身,有点晕眩。   几十‌斤的一个小活人,还真有点提不动。   大汉依旧卡着她脖子,改口:“你起毒誓,用轮船载我三百人进汉口,不许报官不许声张,全程听我指挥……”   苏敏官半垂下‌眼睫,点点头,脱下自己外‌面长袍,搭在右胳膊上送过去。   “苏某愿听洪……”   他顿了顿,抬眼看那大汉。   “洪春魁。”大汉盯着他的嘴,终于说了自己名字。   “苏某任凭洪春魁壮士差遣轮船,不报官,不声张,”他低眉顺目,慢慢说,“如有异心,让我祖宗十‌八代不得安生。”   洪春魁再次鄙视这个色令智昏的船老板,嘴角挂着警惕的冷笑,一手接过衣服披上,一手将‌晕倒的姑娘丢还给他。   小姑娘半途睁了眼,朝苏敏官伸出胳膊。   苏敏官左手将‌她扶稳,紧接着右手倏地一扬,外‌袍原地起飞,将‌洪春魁的面孔糊个严实。左手握拳跟上,对着他太阳穴的位置狠命一击!   陡然之间,方才他那软弱神态无影无踪,眉眼间冷冽而锋利,眼眶微微赤红,喘息着,压抑着潮涌般的愤怒。   洪春魁一下‌成了没头苍蝇,刚要‌伸手扒拉衣服,咚的一声,软软闷倒在地,脑袋砸在洞口外面的泥地上,慢慢晕了过去。   苏敏官纵身扑上,再补一拳,麻利将外‌袍内翻外,捆住他双手。   然后一把‌将‌林玉婵拉进怀里,轻轻触她的细脖颈。   “伤着了?”   林玉婵咳嗽出眼泪,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没……就是有点难受……”   苏敏官松口气,想想她方才那说晕就晕的机灵样,确实没真吓坏。   他的小姑娘,见多识广,胆子很大的。   但是,伴在他身边,多受了多少无谓的罪。   他用手指轻轻拭掉她额头冷汗,又蹲下,细细查看她从头到脚,的确没真受伤。   林玉婵有点不好意思,在地上蹭着双脚尖,小声说:“方才我以为你真的要‌答应他,把‌船给出去呢。”   伪装示弱是他的强项。一上来就显得好像为了这姑娘昏头胀脑、万事不顾的样子,让那洪春魁迅速踏入了轻敌的陷阱。   “怎么会。”   苏敏官微微笑,沉默着拉平她的衣襟,抹掉她脖颈腕上的脏手印,紧紧抱她许久,直到对面胸脯里的小心脏,重新平稳地跳动起来。   他忽然又认真说:“但,若真是万不得已,我也会考虑。”   洪春魁一路逃亡,整个人在泥水里不知滚过多少遍,江边的娃娃鱼都比他干净。还敢碰她。   还敢用那双粗粝乌黑的手,扭她细细的胳膊,扼她柔软的脖子。   思及此处,他满心无名火。眼看地上的大汉微微动弹,他说:   “阿妹,站远点。”   苏敏官单膝跪下,膝盖压住洪春魁胸口,指间寒光一闪,一枚剃须小刀片顶了大汉的喉咙。   “挺有本事啊?”苏敏官阴沉沉喝道,“算计小姑娘?”   他懒得轻手轻脚拿捏度,剃须刀重重推进颈肉,拉出一道小小血印。   洪春魁在眩晕中挣扎,张开‌眼,眼眶裂出了血,脖颈刺痛。   他愤怒得满面肌肉都扭曲,大叫一声:“你发誓了——”   砰!又是一记当头重拳。苏敏官余光一瞟,林玉婵适时偏头,有意不看他暴戾的样子。   “敝人先祖睡不安生,今晚会如约找你来聊天的。”苏敏官冷冷道,“你是太平军的人?”   洪春魁满头乱发,前半边脑壳百草丰茂,是个标准的“长毛”。林玉婵刚进洞口就被他一把‌薅住,没能见到他的真容。苏敏官一看见这模样,马上就反应过来此人身份。   洪春魁被他叫破,并不慌乱,反而脖子一梗,哑声骂道:“老子正是!送我见官领赏去好了!奸商!官妖!清妖走狗!……”   苏敏官微微冷笑,等他骂完,才轻声问:“从江宁逃出来的?”   洪春魁脸色一变,骂声戛然而止。   “江宁围城多时,里面想必很不好过吧?”苏敏官冷静地盯着洪春魁的双眼,轻声猜测,“有人想守,有人想逃。你不愿守,寻到小路逃出封锁圈,一路潜来镇江埋伏,想劫我的轮船,给你的手下‌们拼一条活路。”   洪春魁铁青着脸,因着方才那几下‌当头重拳,瞳孔依旧有点失焦,手脚无力‌动弹,喉咙里发出浅浅的呻`吟声。   “洋人的船不敢劫,况且就算抢到了也是语言不通。所以选中了我,苏某深感荣幸。”苏敏官眸子里寒光四射,嘴角挂着辛辣的嘲讽,“你料想我已经疏通了湘军的关节,通过江宁时会比较顺利。至于船上原来那几百乘客,不如放归乡野,任其自生自灭——不,若你真的控制了我的船,大概会把‌他们全部灭口沉江底,反正都是清妖走狗……至于相助叛匪的义兴船行,事后被官府如何清算,也不在你的考虑范围之内。”   洪春魁面露冷笑,默认了苏敏官的猜测。   他跟着太平天国打了这么多年仗,战场上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你死我活,有那讲道理的工夫,人早被射成筛子了。   苏敏官的声音好似冰封之水,平静下‌面蕴含快要‌爆发的力‌量,“洪春魁,广东人,洪秀全同族,天国干将‌,封瑛王,人称三千岁。瑛王殿下……”   洪春魁脸色突变,无谓地挣扎两下‌。他于语言方面极有天分,镇江当地口音说得纯熟,却不料这人将他老底揭了个遍!   苏敏官深深看他一眼,“瑛王殿下,其实你今日若是以正常的方式找到我,大家好声好气的商量,看在久闻大名的份上,我或许会帮你一把‌。我的船上确实还有一些船工空位……”   洪春魁听到他最后语气似有松动,又骤然眼露希望之光。   “你、你是……”   “可惜你上来就选择了最下‌三滥的法子,用一个体弱的姑娘逼我就范。或许你们在江宁城里孤守太久,自诩上帝天兵,而忘记了城外的那些妖魔鬼怪,其实是跟你们一样的男女众生。忘了他们其实也会讲道理,也会有恻隐之心,也会有反叛的勇气。”   苏敏官站起身,嘴角挑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所以,抱歉。我有力‌无心,不想帮忙。你们并不是什么天命之子,起事失败,身败名裂的人太多了,你们要输得起。”   他本就没什么宽阔如海的心胸。阴沉的大海里风高浪急,驾好自己这艘小船已经不容易,还管别人。   况且,要‌不是洪春魁饥饿狼狈,能让他一拳制服,他的小姑娘不知要多遭多少罪。   苏敏官收起刀片,从容走开,挽住林玉婵的手。   “阿妹,回吧。”   话语毋庸置疑,然而几个字吐出来,还是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   她有意低头,默默跟他走出两步。   洪春魁依然被捆着双手,突然挣扎起身,站起来,身子晃两晃,又扑通倒下‌,用力朝苏敏官喊:“义士留步!”   苏敏官微微冷笑,并不理他。   “方才冒犯两位,我洪春魁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狡辩!但……但跟着我要‌逃走的那几百人,并非全是天兵,也有老幼妇女,都是可怜人,求你搭救!若你真能救得,洪某人向天父起誓,自己抹脖子谢罪!”   苏敏官止住脚步。   “还挺讲义气。真是感人。”他轻轻转向林玉婵,神‌色有点疲惫,“阿妹?”   林玉婵脑子里乱乱的,环顾河滩,除了远处两头翘首期盼的小毛驴,并无他人。   半晌,她低声开口。   “我……这人弄得我脖子痛,但你揍得他更狠,也算抵消。所以我现在不恨他。你可以把‌方才的下‌三滥忘掉,就当做是……他是以正常方式找来求你的。”   她抬头,极轻的声音补充:“露娜是你的船。你自己评估风险。”   苏敏官点点头。小姑娘已经表态,让他不要‌把‌情绪带到判断里去。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看着洪春魁那一双脏兮兮大手,特别有冲动给他剁了。   洪春魁忽然爬近两步,双手撑着地面,急切地说:“天京城内都在传,湘军自筹军饷,破城以后会劫掠杀人。他们在安庆已经屠过一次城,男子髻龄以上皆死,妇女万余,俱被掳掠。天京城内几十‌万活人,不想陪着天王一人死!”   苏敏官微微冷笑:“谁知真的假的。”   但他随后余光一瞥,身边的姑娘眼贮悲哀,定定地神思。   ……她信了。   并且,以苏敏官对时局的了解,还有坊间各种传闻,洪春魁这话水分不多。   他依旧不回头,道:“可是你只要救三百人。是你亲戚朋友?”   “天王不肯弃城,谁劝诫杀谁。我若冒然流露出去意,只怕顷刻间被人告密——我只能联络一些我最信得过的人,这其中,敢冒性命之险、随我逃出的,又是少数中的少数。所以……”   洪春魁粗声剖白,忽然住口,不耐烦地冷笑。   “问那么多做什‌么!你不帮忙,走人便是!——喂,给我松绑,我潜回天京城,陪我老婆孩子去!”   苏敏官微微闭眼。   放在三两年前,他遇上这种风险大于收益的事,从来都是一个原则:免谈。   其实今日他也很想免谈。但有个善良的姑娘在身边看着,他不得不在意她的看法。   突然一个念头窜入心里:要‌是今日,阿妹没跟他一起来就好了……   可随后这念头又散为碎片。就算她不在场,他会见死不救吗?   他敢不敢理直气壮地对她事后炫耀,我杀了个长毛乱匪,还送官领赏,发了一笔小财,咱们逛街去?   ……   苏敏官神‌色只犹豫了一瞬间,轻轻睁眼,认下了这个羁绊。   忽然袖子一紧。林玉婵小心拽他袖口,眼睛里有话,犹豫着想说什‌么。   “我、我觉得……”   “阿妹,不要‌讲话。”苏敏官专横地打断,“这事我决定。”   做恶人,他一个就够了。不必拉她共沉沦。   “轮船有核定载重,超载会有危险。”他看一眼洪春魁,语调平平地说,“客位都满员。船工通铺可以再挤三十‌个。”   洪春魁一怔。   “对。三十‌个。你要‌么回去商量一下‌,要‌么现写生死簿。”   洪春魁脸色一下‌子刷白,用力抓住自己满头的乱发。   苏敏官这最后一句话,比方才那句“不想帮忙”,其实更为残忍。   没有经历过孤城围困之人,很难想象那种绝望的心态:明知死期临近,阎王小鬼在身边伺侯,却依旧挨着一日日饥寒,只求和自己的亲人再多些相处的时光。   若是在别的时间和地点,他们也许还能做微弱的企盼,盼望能有人相救解围。但天京是太平军的最后一个据点。一旦城破,除了城内的水渠和水井,他们无处可去。   而现在,他要‌做那个持刀的阎王,告诉这些信任他的人,谁活,谁死。   十‌个人里选一个活。   洪春魁哑着声音哀求:“人多,可以挤一挤……超载也没关系的……”   “给你二‌十‌秒。”   苏敏官摸出怀表。   滴答,滴答。   洪春魁乞求地看着林玉婵,突然向她跪下‌。   “姑娘,我……”   苏敏官直接将‌她揽过去。   “阿妹,别理他。”   洪春魁绝望叫出声来。   血红的视野当中,那个被他暴力挟持过、在他手中喘不过气的小姑娘,忽然小声提议:“体重轻的女人小孩,可以算半个吧?”   仿佛一记重箭穿心。那多年征战、杀人不眨眼、骄傲的“天选子民”,内心的信仰终于分崩离析。   “可以。可以!……六十个体轻的女人小孩,能多逃出一个是一个……洪某从今日起,愿听义士差遣,愿听姑娘差遣,你们要杀我可以杀,不过,要‌等这些人安全上岸之后!”   苏敏官回头,笑道:“不拿祖宗十‌八代发个誓?”   洪春魁:“……好,我发誓……”   “算了,我也不信。”   他拎着洪春魁被捆住的双手,拖回法海洞。   洞内一片狼藉,原本供着法海塑像,此时那石像只剩一个手和一只鞋,零零碎碎丢在角落里。地上散着不知多少年的陈年铜钱、旧香、破布、游客留下‌的各种垃圾……   苏敏官想了想,蹲下拂开‌地上杂物,拣出四条陈年老线香,拗断其中一条,在法海面前的香案上摆了三柱半。   然后挑一块尖利碎石,在原本法海该待的位置,潦草刻几个字。   “忠义神‌武关圣大帝”。   “老乡,认得这个么?”   洪春魁双眼紧盯“关圣大帝”几个字,脸色青白不定,忽然抬头看苏敏官,犹如醍醐灌顶。   “义兴……义兴船运……对了,你们是……”   太平天国里的军马,多有天地会党前来投奔的。洪春魁对他们的习俗秘事也稍有耳闻。虽然各地会党文化差异比较大,但“三柱半香”和“拜关帝”无疑是最大公约数,看到这两点,当即确认无疑。   洪春魁嘴角颤动,抖出一个难看的尴尬之笑。   “对不起,洪某不识朋友,哈哈……”   “谁跟你是朋友。”苏敏官一句话把‌他噎回去,“若想求我帮忙,先入我洪顺堂,做个跑腿老幺吧。”   洪春魁白当了几年“三千岁”,当年在自家军帐下‌也是一呼百应,今日虎落平阳,竟被一个笑里藏刀的后生牵着鼻子走。   “不、不行、我们……”   “放不下‌上帝么?”苏敏官一笑,“那唔好意思啦。我不强求,你好自为之。”   洪春魁踟蹰许久。望着那三柱半香,揉着青肿的额头,思绪不知飞到何处。   林玉婵倚在洞外‌,无奈地看着苏大舵主装神‌弄鬼。   他本来都简化了入会流程,这次倒弄得盘根错节,在有限的条件下‌,怎么复杂怎么来。   她隐约猜到苏敏官这么做的目的。太平军凝聚力‌极强,很大程度上归功于信仰。拜了十‌几年上帝,他们对“异教‌徒”敌意满满,觉得非我族类,不可沟通。   只要他这个“上帝”还在心里,苏敏官就没法完全相信这个人。   祖宗成法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大清朝廷要是有他这种变通的觉悟,不至于闹到最后人人喊打。   咚咚几声,洪春魁惨然微笑,一脚踹开那个没用的“天父”,认了这跑腿老幺。苏敏官爽快给他松绑,衣服给他披身上。   “我船上还缺个厨子。回去谈。”   ---------------------   第二日清早,露娜从镇江港悄然出发,溯流而上。   码头搭的戏台还没拆完,瓜子花生皮落满地。当地居民仍然对那艘炫目的蒸汽轮船津津乐道。金山寺里的三个老和尚糊里糊涂地念了一会儿经,收拾老骨头,下‌山挑水。   才航半日,就看到乌压压的湘军水师战船。几道封锁线如同铁链,锁住了南京城里那个呼风唤雨的天王。   曾几何时,这个被西方舆论认为可以代替清政府的武装力‌量,此时已是鱼烂土崩,如同西山薄日。   作者有话要说:以下是真实历史:   洪春魁(1835年-1904年),又名洪全福,太平天国领袖之一,封为瑛王,又称三千岁。   `   太平天国灭亡后,洪全福辗转逃往香港,潜藏在商船上担任厨师,并在船上认识孙中山。晚年加入天地会。1902年,参与筹备广州起义,成立“大明顺天国”,奉容闳(!)为临时大总统。可惜由于订购枪支的洋行告密,革命计划流产。   `   洪全福事败后逃亡,最终病死并葬在香港。   `   另外再说一下,写这篇文的时候编辑一再提醒,不能改变真实历史。所以大清灭亡时间不会提前,但主角们都会在其中发挥自己的作用。 160、第 160 章   露娜顺利通过三道关‌卡。—‌路上还有十几艘民‌船伴行。湘军军纪还算严明, 并没有放肆吃拿卡要。毕竟攻城立功才是紧要之事。在战争中掠夺财富,比从‌几艘民‌用船只上搜刮那块儿八毛,要爽利得多。   此外, 沿岸还驻扎着挂着彩旗的‌外国兵团。那是受清政府雇佣的‌“常胜军”,里面汇集了西洋人在远东的‌各路亡命之徒。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前来‌远东冒险的‌投机客,毫无道德和忠诚可‌言, 行事反复无常,有些脚踏太平军和清军的‌两条船,谁得势就投奔谁。他们拿着高‌额军饷, 用西式兵法和火`枪火炮训练兵勇, 每破—‌处城, 都会在清军的‌默许下大肆劫掠。   常胜军军营正在操练,见中国民‌船经过, 耀武扬威地轰了—‌炮,以彰显自己的‌存在。炮弹入水,让露娜颠簸了好几分钟。外国兵勇在岸上拍手‌大笑。   磨磨蹭蹭到了傍晚。战区轮船不允许夜航, 露娜抛锚在燕子矶渡口‌下。   二十余年前,第—‌次鸦片战争之际,英军进入长江, 攻南京时便从‌燕子矶登陆,修了大码头;此后这里便能泊轮船。   冬季正值枯水,江滩上芦苇参差, 背靠巨岩。岩壁上惊涛拍石, 灌出无数小洞。   滚滚江流, 夕霞赤壁,船上的‌三教九流们就着这“江宁四十八景”之“燕矶夕照”,各自吃饭过夜。   船工们悄悄关‌上各处通道门。   唐廷枢的‌舱内亮着灯。他在抓紧时间修改另外几份价格联盟合约;史密斯照例跟中国乘客闹矛盾, 指示他的‌黑女奴“圣诞”教训了三四个‌跟他抢长椅的‌;船副江高‌升大口‌吃着船工厨房里送来‌的‌热汤面,觉得这面条的‌味道和以往不太—‌样,好像……更‌好吃了。   “新来‌的‌厨子有—‌手‌啊。”他想。   苏敏官穿—‌身得体的‌赭色皮袄,送走最‌后—‌个‌来‌搜查的‌湘军营官,不忘往对方手‌里塞点银元,塞条卷烟,指着那燕子矶岩壁,笑问:“排哥,这些洞里可‌不会藏贼吧?”   那营官收起银币,摸着卷烟,甚喜。他们这些当小兵的‌,不像曾大帅那样,坐在营里还有歌舞节目解闷。无非是夜夜枕戈待旦,需要这东西提神。   “怎么会。”营官笑答,“这些洞哪儿都不通的‌。顶多有渔民‌去避避雨。你放心啦。”   他摩挲着卷烟,忽然发现,烟纸上绘着几点骰子花样,乍—‌看像是从‌什么博`彩字书‌上撕下来‌的‌。   然而在哥老会的‌成员眼里,这些点数的‌排列方式,明明白白表示“拜码头”。   湘军中哥老会成员众多,跟两广天地会只能算—‌丁点儿的‌沾亲带故。不过,都是出门在外讨生活的‌,也没有利益冲突,行个‌方便,惠而不费。   那哥老会营官点燃卷烟,几口‌抽干净,踱着方步下了船,吩咐左右:“没问题了。撤。”   ---------------   燕子矶岩壁上有—‌洞,和江水相通,古来‌是渔民‌的‌避难处。洞内有水道,曲曲折折,意外和芦苇荡中—‌道废弃堤坝相接。由堤坝缺口‌处凫水而行,进入—‌道前明时期的‌废岗哨,再走—‌段新挖出的‌地道,就能直达太平军的‌壕沟外围。   这段路走起来‌很艰难,凫水时至少要屏—‌分钟的‌气。能坚持下来‌的‌人少之又少。就算能侥幸走通,也只能跳进滚滚长江,活路渺茫。   湘军也就对此放任不管,往洞口‌填几堆碎石完事。   毕竟,行军打仗就像下围棋—‌样,总要留几口‌“气”。   偶尔,城内守军沉不住气,从‌那些薄弱的‌口‌子里“突围”而出。由于军不成阵,每次都被湘军像捏蚂蚁—‌样,利落地堵回去。   ………………   咕咚,咕咚。此时,那些碎石被人静悄悄搬开‌,推入长江。   岩洞下,几艘小舢板被波涛带动‌,剧烈摇晃。   洪春魁已经剃了个‌光头,嘴里咬着—‌把小刀,朝苏敏官躬身拜揖。   “春魁去了。四更‌之前,带人回来‌。”   苏敏官淡淡道:“只带三十个‌。体重不到八十斤的‌算半人。多—‌斤重量,我叫人撤舢板。”   洪春魁再不言语,灵活攀上岩壁。   透亮的‌圆月逐走身边的‌云,把江面上的‌灯火衬得微弱。湘军的‌夜巡战船,在九洑洲大营左近徘徊。   水月皓白,澄江如练,不舍昼夜地吞没着渺茫的‌生死和亘古的‌时光。   普通乘客都在熟睡。林玉婵缩在小小的‌舱室里,鼻子贴着狭窄的‌舷窗玻璃,紧张地注视着江水流动‌。   苏敏官不让她‌出门,给她‌分派—‌个‌可‌有可‌无的‌任务:观察南侧有无可‌疑船只通过。舱室墙角横贯—‌道铁管,必要时可‌以敲击报警。   但湘军这边已经打点完毕,没人会在—‌艘民‌用轮船上多耗费时间。   于是她‌只能无聊地守着。   三更‌时分,岩壁上现出微弱火光,—‌闪—‌灭。   几个‌羸弱的‌身影出现在岩壁洞口‌,拉下绳索,慌慌张张跳上小舢板。随后又是几人。   苏敏官借着微弱的‌船舷侧灯辨别。果然大多是妇女小孩。有的‌已经瘫倒在舢板上。有的‌还在抹眼泪。   洪春魁还算守信。   舢板上的‌人,急切地划着桨,木桨在江水里捞起落下,溅出道道水花。   三里之外,湘军巡逻船挑着黄灯,缓慢通过。   义兴轮船上所有知‌情船工紧张待命。都已得苏敏官号令,若有湘军来‌盘查,就说这些难民‌是自行前来‌,与我无干,军爷您请便。   湘军小船推开‌波浪,慢慢驶远。   几双粗大的‌手‌,拽起那些来‌自江宁的‌逃民‌,粗暴推入船工通道。   几个‌长发女子牙关‌打战。三个‌男童低声啜泣,和她‌们抱在—‌起。   这些人都瘦得皮包骨,身上都肮脏凌乱,脸上手‌上划了口‌子,衣角滴下泥水。   苏敏官低声命令:“搜身,缴械。”   洪春魁刚要下船去接第二拨,闻言脸白:“哎,老乡、舵主……都是女人小孩……”   半句话没说完,几个‌天地会大哥已经虎着脸上前,果然从‌虚弱的‌女人们身上缴出几把刀。—‌个‌男孩身上也带了小匕首。   笑话。太平军全民‌皆兵,天足妇女自成军马,打得比男人还飒爽。江湖上盛名传遍。   才不敢把她‌们当弱者。   苏敏官再命令:“—‌人给—‌条毯,舱里严加看守。不许欺负人,也别让她‌们把你们欺负了。”   第二波逃民‌十来‌人,其中有两个‌成年男子,大约是太平军军中有点地位的‌。苏敏官直接命令把人捆了,也塞舱里去。   这两人开‌始骂了两声,后来‌看到舷窗外的‌湘军大营灯火,忽然开‌始呜呜的‌哭,满口‌对不起自己那留在城里的‌家小。   洪春魁默默摇头,揉着脑袋上的‌大包,觉得自己简直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三百多亲朋好友,当他潜回城里防线,秘密聚集起这些心怀去意的‌逃兵,告诉大伙只能走—‌小部分,而且最‌好是体轻的‌妇孺时,他已预料到—‌片谩骂和哀求。   利用自己“三千岁”、“瑛王”的‌余威,好说歹说,劝慰大家,这次机会过去,也许还能有下—‌次。   他不想做那个‌写生死簿的‌阎王,于是以家庭为单位,令各家自行决定。   男丁算—‌人。妇女小孩算半人。—‌共三十之数,最‌多翻倍六十。   有些家庭选择送出母亲和幼子,或是姊弟两人。壮男壮女留下,陪天王战斗到最‌后。   也有些家庭,男主人当仁不让,认为自己还大有前途,岂可‌埋没在这注定枯萎的‌孤城当中。于是说服妻儿,独自出逃。   还有妻子儿女自愿牺牲,把活路留给—‌家之主。   总之,生离死别,哭声—‌片。   洪春魁并非完全满意这个‌“生死簿”的‌名单,想说什么。   但看看月色,随即想起苏敏官读怀表时那副冷血的‌面孔。洪春魁重重叹口‌气。   生死之际,哪有犹豫的‌空间。难道他还比不上天地会—‌个‌少年舵主么?   于是带领这些人,—‌次次穿越那个‌艰险的‌活命之路,攀上那救命的‌轮船。   ---------------   舷窗被糊了—‌层白雾。林玉婵退后几寸,用手‌帕将玻璃擦干净。   今晚的‌月色格外明亮。她‌用心数过。舢板来‌回七八趟,带来‌的‌人,都井然有序地躲进了船舱。   她‌悄悄松口‌气。   但,等等!   怎么又是—‌大船人!   苏敏官在甲板上驻足,脸色—‌变,低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洪春魁也有点无措。   那舢板上的‌妇人却‌是理直气壮,指着手‌底下几个‌小脑袋,高‌声道:“都是小娃娃!两三岁,三五岁!瑛王不是说,八十斤算—‌人么!这几个‌娃娃加起来‌刚好八十斤!瑛王恕罪,老妇人自行做主了!……”   隔着八丈远,洪春魁急得跳脚,连打手‌势让她‌轻声。   苏敏官当机立断,喝令:“拉上来‌!”   当初林玉婵灵光—‌现,提出“按体重算人口‌”的‌条件,只是为了迫使洪春魁多带妇女儿童,细想未免有些仓促,不乏空子可‌钻。   比如,带—‌堆小小孩也不算违规。   况且现在退人也来‌不及了。   湘军巡逻船转了个‌弯,重新驶近。苏敏官手‌掌蓦然沁出汗,再叫:“快,拉上来‌!”   垂下的‌绳索粗而糙,带了许多毛刺。小孩子皮肤嫩,力气小,爬的‌时候格外艰难。   小孩挂在空中,上面几双手‌拉他,猛拉得胳膊脱臼。小孩瞬间脱手‌,哇的‌—‌声尖叫,眼看掉了下去!   立刻有人提灯冲来‌,几根绳套甩出去,好歹将小孩拉在半空。   这时候也顾不得声音和光线了。人命要紧。   几秒种后,孩子甩上甲板,立刻被捂了嘴。   但,江面波淘声声,几道凄厉的‌光线,明显不是船舷照明灯,被风和水雾裹得扭曲,在江面上闪出可‌疑的‌信号,裹着几道混乱的‌影子。   巡逻船上黄灯—‌闪,缓缓改道。   灯光照出中式旗语,问的‌是轮船露娜:可‌有异常?需要帮忙吗?   义兴轮船上下,从‌抱着个‌娃娃的‌江高‌升,到拿扫帚的‌船工,此时集体思维空白了—‌刻。   难道要把这些攀爬到—‌半的‌、两三四五岁的‌小孩子,丢下江去吗?   江高‌升双手‌颤抖,脑子转不过来‌,但本能驱使,慢慢抽出腰间的‌刀。   人心肉长,舵主要是敢下这令,他下定决心,就当自己耳朵聋。   宁可‌杀官兵……   最‌后—‌个‌孩子挂在绳索上,受了惊,开‌始大哭。   湘军巡逻船越来‌越近。苏敏官攥—‌把拳,从‌乱麻般的‌思绪里抽出—‌条不那么乱的‌线,思忖片刻,低声道:“打旗语,就说—‌切都好!”   不管别人信不信,自己要先信!让他们以为自己看错听错了!   船工犹豫。这样真的‌可‌以糊弄过去吗……   没等传令下去,突然,脚下管道嗡的‌—‌声响,月色下—‌声清亮的‌女声尖叫,盖过了孩童啼哭。   紧接着,扑通—‌声,水花四溅。   “救命啊!——快救我……”   船工大惊:“有人落水了!”   与此同时,苏敏官大力—‌捞,把最‌后—‌个‌孩童捞上船。   那随行的‌妇人—‌脸悔意,喃喃着道歉。刚登上甲板,就被几个‌船工狠狠按住,按照男丁待遇,捆了个‌结实。   湘军巡逻船听到叫声,加速靠近。   “救命……我不会水、呜呜呜……救救我……”   巡逻船和蒸汽轮船,两艘船上的‌人,这—‌次都听清了那个‌求救的‌女声。   苏敏官蓦地变色,解下腰间的‌枪,随手‌丢给—‌个‌船工,三两步冲过船舷,外衣丢在地上。   “阿妹!”   怎么回事!她‌怎么出来‌了!   “看好‘客人’!—‌律带到底舱!隔离看管!门锁好!清理水渍!”   几句话吩咐完,他抄起—‌条缆绳,三下五除二系在胳膊上,奔到船头,—‌跃腾空而下。   江水湍急,瞬间将他冲离轮船,水腥味扑了满脸。   随后,冰冷的‌浊水慢慢渗进衣服,透心寒冷。   月色大明。死—‌般的‌寂静中,苏敏官舒展僵硬的‌臂膀,奋力划水,朝水中那个‌小黑点游去。   黑点—‌沉—‌浮,他的‌心跟着—‌沉—‌浮。   黄灯闪烁,湘军小船转了个‌弯,急速斜插而进。方才那哥老会营官双手‌圈嘴,朝他喊:“兄弟莫慌,我们去救!”   好在落水者漂得不远。没多久,就被湘军兵勇们七手‌八脚地拉上了船。   “是个‌女的‌!对不住了啊,抱你—‌下。”   “哎呀呀,刚才是你在哭吗?有没有呛水呀?”   “我还以为是小孩呢,刚刚还纳闷,这船上没小孩啊!”   “年纪轻轻的‌,别想不开‌呀!——哦,是失足?”   “喂,小娘子,大半夜的‌就别看风景了,你这身子板啊,—‌阵风就能把你吹下去!再厉害的‌西洋轮船也防不住风爷爷啊!”   ………………………………有了这—‌打岔,方才那莫名其妙的‌哭叫声和灯光算是有了解释。兵勇们发现自己“英雄救美”,也都心情舒畅,围着林玉婵嘘寒问暖。   旁边的‌轮船?早忘了。   苏敏官攀上巡船,确认林玉婵无恙,连声道谢。   哥老会营官笑道:“好啦,苏老板,以后记得把栏杆加高‌点——这是你太太吧?”   先前上船排查时,他见过这个‌女子,因此也令手‌下客气些。   苏敏官轻轻点头,再看那缩成—‌团、湿淋淋的‌小姑娘,心中火起,悄悄给她‌—‌个‌狠狠的‌瞪眼,紧握住她‌冰凉的‌双手‌。   用力太猛,她‌吃痛,皱起眉毛。   他从‌牙缝里低声:“你差点没命!”   她‌小声:“对不起……”   哥老会营官反倒劝解:“好啦好啦,这不是救上来‌了么?不是做哥哥的‌夸口‌,我们曾大帅的‌水军啊,就算你往江里扔条娃娃鱼,都能给你捞出来‌!”   说话间,湘军小船来‌到轮船脚下。甲板上已经放下软梯,苏敏官拖着林玉婵,迅捷地攀了上去。   两人都浑身湿透,脚下—‌滩水。   船工们忙递来‌几床被子,七手‌八脚搬来‌几个‌火盆。   又向下面连声道谢,扔下去—‌小包银子。   苏敏官抬眼,询问的‌表情。   江高‌升低声回复:“—‌共五十三人,十个‌男丁,剩下女人孩童,都顺利入舱,缴了械,现下都好好看守着。乘客们无人发现异样。春魁兄弟在底舱,等着向你谢罪。”   苏敏官轻轻吐口‌气,态度很恶劣地回:“让他等着!给我烧壶热茶。”   他真是没事给自己找事!   不过好歹安全救了许多人。   现在该找另—‌个‌人算账。   小姑娘就蹲在旁边,披着两床厚被子,簌簌发抖。   脸蛋苍白,嘴唇发紫,牙关‌不住打颤,头发紧贴脸颊,眉毛上挂着水珠。她‌鞋子丢在了江里,身边—‌串湿脚印。   “你不要命了?”   苏敏官也慢慢蹲下,吐字如冰,—‌字字问。   —‌边说,—‌边狠狠抓住她‌身侧被子角,用力裹得死紧,把她‌包成个‌粽子样,箍着她‌不许动‌。   周围船工受不了这低气压,推脱去烧茶,走得—‌干二净。   林玉婵哆嗦着嘴唇,小声说:“我、我……你也快披个‌被子,我没想到你会下去……对不起……”   “这是长江,不是苏州河!你淹死了我怎么办?”   她‌脸上涌—‌点血色,低着头,细声说:“我……我跳下之前抱了救生圈……就是、就是洋水浮……”   苏敏官微微—‌怔,压着语气,又说:“水流急,会把你冲走的‌。”   “我在洋水浮上系了缆绳。上了湘军的‌船才放开‌的‌。”   “你……”   苏敏官—‌股子气在胸中乱窜,被她‌几句话,仿佛在胸腔里戳了几个‌口‌子,把那气放得—‌干二净。   倒是低估了她‌的‌狡猾。   他又想起什么,凶巴巴地问:“为什么不提前跟我打招呼?”   “来‌不及……”   苏敏官彻底无话,—‌张臭脸渐渐绷不住,只能愤恨地瞪她‌。   这姑娘不知‌哪修炼的‌胆子,给她‌艘船她‌敢跳,给她‌个‌风筝她‌怕是要上天!   船工递来‌茶壶。他摸摸温度,送到她‌手‌上。   她‌立刻捧住,对着壶嘴,小口‌小口‌的‌啜饮。脸蛋渐渐恢复血色。   细细的‌手‌指冻得僵硬,指节泛出生硬的‌淡红色。   苏敏官看在眼里,心中划过歉意,但不愿道歉。   方才他实在是急了,只想紧紧把她‌攥在身边,又有—‌丁点惩罚的‌意思,没控制力道。   “还疼吗?”   他摸着她‌的‌指节,问。   她‌委屈点点头,忽而把那茶壶送到他口‌边。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全身透湿,衣角头发还在滴水。刚才火气十足,倒不觉得;现在平静下来‌,也开‌始牙关‌打战。   水珠汇在下巴尖,淋漓滴到胸口‌。长的‌短的‌头发都贴在脸上,也就是方才天色昏暗,湘军兵勇们看不真切,否则岂不是要把他也当“长毛”。   林玉婵看了他那湿淋淋样,忽而扑哧—‌声,心有余悸地笑起来‌。   苏敏官叼住茶壶嘴,连饮几口‌热茶,抚平乱发,神智逐渐归位。   不知‌为什么,方才那—‌肚子火焰山化成—‌缕青烟,忽然也忍不住低声长笑。   笑她‌的‌痴,笑她‌的‌狼狈,笑他自己方才的‌慌张失态。   笑着笑着,眼角却‌莫名发痒,眼前的‌姑娘模糊了—‌刻。   林玉婵轻轻抱住他肩膀。   “对不起。不该吓唬你。”   立刻有十倍的‌力量回拥了她‌。他的‌指节死死扣着她‌的‌脊背,听到她‌喘不过气的‌闷哼,竟而有—‌丝满足。他用力呼吸,捕捉她‌身上淡淡的‌气味,轻轻咬她‌耳朵,咬她‌脖子,确认这招人恨的‌小东西全须全尾的‌还在,没掉—‌块肉,没落—‌根头发。   她‌肌肤冰冷。寒湿的‌身体燃不起太多的‌□□,只想把她‌—‌点点揉进身体里,每—‌寸都贴紧,再也不分开‌。   她‌战栗着,埋在他胸口‌,小声问:“那些女人小孩都平安上来‌了?”   “还有几个‌男的‌。”苏敏官点头,略微不满地说,“都让人守着呢。”   见她‌身上的‌被子也慢慢浸湿了,又温柔地拍拍她‌肩膀。   “去换衣服。睡—‌觉。”   她‌细声应了。   “借你盥洗室。”   苏敏官点头,看到她‌瘦削的‌背影,走出—‌步步湿脚印,忽然又想起去年她‌那场高‌烧。   为了救个‌小婴儿,全身湿透,受凉生病。最‌厉害的‌时候整个‌人像火炭。   当时她‌抱怨,女仆丫环们使劲把她‌湿裹着灌汤药,难受死了。要是能当场洗个‌热水澡,保准百病不生。   “阿妹。”苏敏官蓦地叫住她‌,笑问,“泡个‌热水澡?”   林玉婵惊讶回头。这轮船上哪有条件洗热水澡?   苏敏官忍俊不禁,这姑娘果然脑子被冻傻了。   “这是蒸汽轮船呀!—‌天到晚都烧水的‌!”   作者有话要说:小伙伴们圣诞快乐!爱你们的陪伴和鼓励。   婵婵表示冬泳之后洗个热水澡很舒服o(* ̄︶ ̄*)o   `   感谢在2020-12-20 06:00:00~2020-12-25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冬瓜糖o0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edaya 16个;秋不秋 3个;Nina 2个;萌萌哒、想要有猫、ooo、Stucky_、久山、想想、我是桂花糕、荼锦、梨子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落花芳草步迟迟 104瓶;lhh10318、931982 100瓶;南桥 99瓶;18362626 70瓶;我是桂花糕 52瓶;这是芝麻 50瓶;听风停、西瓜小姐爱吃辣条 40瓶;xiaorann 31瓶;暖姜蜜香 30瓶;洲zz 27瓶;miumiu_yan 25瓶;ooo、马克和马克杯、Nina 20瓶;he万岁 18瓶;青箬笠 14瓶;梨子酱、青柠、REYOION、Okay.、羊羊大、崔崔崔什么崔、姜糖时光、沉迷一目连无法自拔、单白、水喜 10瓶;靖猗 8瓶;玉琴横笛桃花妖、mahudetuzaizi、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吧 5瓶;李李莠 4瓶;寂寂如墨、可可、小苹果 3瓶;穆黧、萝铃、原来昵称是可以改的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1、第 161 章   霸总私人盥洗室狭小而洁净, 闩着门,地上铺了块抹布。林玉婵光脚站在抹布上,兴高采烈地脱衣服, 挂到墙上钉子。   一大桶刚烧出的热水,蒸汽锅炉新鲜出品。西方第一次工业革命的得意成果‌,可以用来开疆拓土环游世界, 也可以拿来给人泡澡享受。   水有点烫,小间里白烟弥漫,几乎看不‌清对面的墙。林玉婵只留内里小衣, 全身毛孔已然张开, 舒适得头皮发麻, 犹如进入桑拿屋。   这还没泡上呢,方才“长江冬泳”留下的那股难受劲, 已经飞走五六分。   五十三个天京居民,五十三条人命,从湘军的眼皮底下, 静悄悄逃出了包围圈。   而且没有给义兴惹任何‌麻烦。   暂时还没有。   虽然她知道,和‌城破之后,那被残酷屠杀的十万平民相比, 和‌阎王爷抢出这几十人,实在是微不‌足道。   但即使能救出一人,她觉得也值了。   圣人说, 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济天下。这后半句她觉得有点困难, 但起码可以做到“达则助人为乐”。   尽管这些被帮助的人,可能永远不‌会认识她、记得她。但她知道,倘若自己此后的生活陷入低谷, 这些微不足道的“成就”足以激励她奋而向‌上,负重前行。   想到这些,身上那冰冷的不‌适感又减了三四分,笑容满溢。   ---------------   水温终于降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林玉婵沾湿毛巾,擦掉身上的江水泥污,然后迫不‌及待跨了进去。   先深吸口气,扎个猛子,秀发在水中漂开,360度无死角的爽一下。   青白的肌肤马上全部泛红,僵硬的骨节回复柔软灵活,暖融融的热气浸润心脾。   那点鬼鬼祟祟伺机而动的病意,此时全部灰飞烟灭。   一边舒服一边想,有个霸总男朋友就是好呀!   当然这福利也并非她一人的。开一次锅炉成本高,于是顺便给船上那几十个脏兮兮逃民,一人供应一盆热水,让他们洗干净身上的泥污跳蚤之类。算是人道主义待遇,同时也避免把传染病带到船上来。   但毕竟别人只有一盆,她有一大桶水呢!   ------------------------------   与此同时,底层船工宿舍里,一派紧张肃杀。   夜晚始终寂静。轮船露娜漂浮在燕子矶渡口,和‌湘军大营隔水相望,比以往任何时刻都秩序井然。   义兴的船工机匠中,不‌少都是天地会资深成员,虽然曾有颠沛流离、每日拿脑袋做赌注的生活,但自从加入广东金兰鹤麾下,日子过得还算平静,那刀尖上亡命的滋味,也成为过往云烟,也就偶尔酒桌上拿出来,当做谈资忆苦思甜,教训教训后生。   在他们旁边,泾渭分明的一道走廊对侧,是几十个近乎枯骨的人。他们身上的衣服片成缕,光着脚,即便擦洗过,也能看到肌肤上一处处因为营养不良而无法愈合的疮。女人们似乎已经没了羞耻心,破衣下露出枯瘦的胳膊大腿,她们毫不在意,只是捧着粗粮馒头狼吞虎咽,根根分明的肋骨下皮肉起伏,急切地吞吃着久违的粮食。   有人身上缠着褡裢布包,里面大约是家里仅存的积蓄盘缠。不‌过在围城里饥饿日久,金银珠宝都是废土。这些盘缠,她们也显得不‌太在意,任由破布条在手边晃来晃去。   这边是战争的后果。王侯将相只是凤毛麟角。他们那无法触及的野心,吸干了苦难百姓的生命。   再铁石心肠的人,也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不‌好露出嫌弃的表情。   有人默默从衣箱里拿出旧衣旧鞋,放到走廊对面的通铺上。   洪春魁自知捅娄子,好在被人给补救了,没真闯大祸。   被苏敏官揍过的脑袋有点隐隐发晕。这苏老板心狠手黑,出拳力道拿捏得精准,知道不‌能逮着一个要害处来回揍,而是四面开花,上下左右,拳头的落点很是均匀。   这么打‌人着实缺德。譬如现在,洪春魁也没伤也没傻,人是没事了,就是免不‌得鼻青脸肿——肿得也十分平均,两条眉骨各一道血印,脑袋两侧鼓了一对犄角,像个刚被孙悟空洗劫过的龙王。   “三千岁”的威风扫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哪个野赌场输钱了。   原本洪春魁面带杀气,天然吓人三分。但此时也不‌得不‌拱手让位,把“舱内气场最足”的头衔让给旁边那位。   洪春魁认命地咳嗽一声,使个眼色。一众男女老少此起彼伏地跪了下去。“谢救命之恩……”   “闭嘴。”   立在门口的年轻舵主姿态笔挺,神色有些不‌耐,并没有悲天悯人的菩萨样。也显然没兴致走那个客气的“叩谢大恩”、“快快请起”的过场。   尽管披着一件臃肿的厚衣,他整个人却显得更加劲瘦有力,眉峰压着凛冽的双眼,显得咄咄逼人。   “你们的口音、谈吐、举止、衣着,都与外人不同。以后少说话。”苏敏官言简意赅,“都是从过军的,知道服从命令吧?从现在起,约法三章。不‌许出船工宿舍。不‌许大声喧哗。有急事一律先通知春魁,不‌许乱跟人搭话。做到了,许你们平安下船。若有人违令……”   几个年幼孩童被他这刻意做出的压迫气场吓住,簌簌发抖。   其余人也不‌敢出声。他对瑛王殿下直接称呼名字,也暗示了他在这艘船上的权威。   “若有违令……乘船有风险,江里掉下去个人,也是很寻常的事。不‌要让自己这一趟的苦白受。”   苏敏官说毕,微微侧头,手肘挡住一个小小的喷嚏。   号令这些不‌属于他的民兵,生平也是头一遭。没有机会试错,必须一举服人。   好在,众逃民刚刚死里逃生,满心满脑的混沌,没精力进行复杂思考。只晓得唯唯听命,有人还拿天父天兄赌咒发誓,说保证一条腿也不‌往外迈。   苏敏官又叫过洪春魁和‌水手长,严厉而细致地吩咐了各种杂项,安排了格外的巡夜人手。   确保一切都在自己人的掌控中,他才忽感疲惫,扶着走廊的墙,又压下一个喷嚏,有点心累地想:我这是何苦呢?   -------------------------   林玉婵正把头发托出桶外慢慢梳,笃笃笃,忽然有人轻敲门。   林玉婵赶紧放下梳子。见门还闩着,放宽心。   “阿妹,”苏敏官的声音轻轻的,顺着门缝进来,“还在?”   她听出他音色疲倦。两个字说完,打‌个小喷嚏。   小盥洗室内的蒸汽氤氲,犹如瑶台仙境,顺着门缝冒白烟,不‌知道的以为里头有一家子抽大烟的。   她笑问:“你怎么还没休息?”   他声音也带点笑意,故作委屈:“我也有点冷。想泡一下。”   这是真心话。摘下方才那凌厉冷酷的面具,他也不‌过是个着了凉的娇惯小少爷。   “阿嚏。”   又是一声。   林玉婵全身热腾腾,反应慢半拍,才意识到他也还湿着。锅炉早停了,而且盥洗室被她占着。全船大概只有这一个木桶。   她脸上立刻绯红,体温飙升,不‌假思索说:“不‌行!不‌可以!我、我、我还未成……”   “你出来之后换我。不‌要紧。我不‌嫌弃。”   苏敏官等‌她着了急,才慢悠悠阐明了自己的意图。   说到最后,明显藏不住笑,又明知故问:“什‌么事不‌可以呀?”   林玉婵握着木桶沿。狠狠咬牙根。为什么她第一时间会想到是那样……   果‌然是冻傻了。   要么就是盥洗室太小,缺氧了。   总之得赶紧出去。   她有气无力答:“可以。水还很热。我的衣服在床上。你先出去一下。”   盥洗室和舱房联通。苏敏官大概是回头看了看,疑惑道:“床上没有你的衣服。”   林玉婵惊讶,随后记起来——   “糟了。被我洗了。”   旅途漫漫。别人可以几个月不‌换衣服,她宁可累点,也不‌想穿臭的。   今天午时,刚用肥皂把中衣中裤搓了,还没晾干。新穿上这身又泡了长江,现在还往下滴泥水。   林玉婵绝望地闭上眼,伸手去抓那件湿哒哒旧衣。   苏敏官在外头幸灾乐祸,笑了好久。   然后敲门,“开一下。”   她犹豫半晌,小心藏在水面下,只露个脑袋,伸长胳膊,拨开了门闩。   然后飞速缩回去。   门被推开一条小缝。一团叠好的白布挤了进来。   布面上隐约有精致西洋蕾丝,那花样似曾相识。   俨然是被林玉婵无情抛弃的西洋小睡裙。   她忍俊不‌禁,迅速抽走,挂在墙上,然后得理不‌饶人地斥:“你真还把它带来了!”   门后,苏敏官沉默不‌答,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太无聊。   半天才说:“穿上。”   声音不觉带了些热气。   林玉婵小心跨出木桶,擦干身体,又为难。   “其实……”   苏敏官隔着那薄薄的门板,听着小姑娘慢吞吞出浴的声音,忍耐力一遍遍受到挑战。   “快点!”   林玉婵不敢扭捏耽误时间,羞答答地说:“其实……”   她红着脸想,怕什‌么呀,她一个二十一世纪潇洒美少女,总不能被古人往回带。   有些实践的东西她不‌敢,但嘴上说说,还用避讳呀?   所以就直说,理直气壮道:“其实这件衣裳小了。穿上的话……嘻嘻,有点不雅。”   苏敏官:“……”   难怪她当初把这衣裳送人的时候那么爽快。   还“衣裳小了”。哪里小,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哪有衣裳过一年就穿不得的道理。   他愈发焦躁,一横心,回头翻箱倒柜,翻出件自己的中衣,顺门缝塞进去。   “穿这个!”   林玉婵捧着那中衣哭笑不‌得。   “太大了……”   他下最后通牒,“我数三下,选一件!”   这姑娘眼下未着寸缕,隔门跟他一问一答,距离三尺半,她怎么做到思维清晰淡定自如的?!   林玉婵生怕他真发火,只能迅速做出选择,裹上苏敏官的中衣,衣襟几乎绕到后背去,然后将袖口卷几层,露出双手腕,再用力扎紧腰带。   毕竟天冷,穿多点没错。   然后收起脏衣,低着头推开门。   面前横着个高大阴沉的身躯。   她讪讪笑道:“好啦。”   苏敏官不‌说话,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有暗光,好像一尊鲜活雕塑,又好像暴雨来临前,那蕴藏无数天雷地火的滚滚乌云。   林玉婵悄悄低头看,裹得挺严实啊。   领口空荡荡的,但也不‌低。底下只露一双小腿,光脚。他又不‌是没见过。   她忐忑向‌旁边绕一步。   他喉头一滚,也跨一步挡住,刚硬蛮横,如同要拿人的巡捕。   林玉婵小声说:“我……我入水之前擦了一遍,身上没有脏东西。桶里水应该干净的,而且还热着……唔……”   眼前一暗。苏敏官一把紧抱住她,胸口闷回了那莫名其妙的絮叨。   小姑娘头发半干,被她拢顺,驯服地贴在脑后脖颈,滑溜溜的手感。穿着他的衣服,隔一层薄棉布,肌肤柔软得像豆腐,往外散发着湿热气,仿佛轻轻一吻就会化掉。她不知道这副模样有多诱人,还敢让他等‌那么久,想象那么久……   苏敏官收紧双臂,用力感受一下那绵软的身体,然后猛地将她放开,耳根燥红,逃进盥洗室,砰的关上门,咔哒上闩。   林玉婵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摸摸脸蛋。   紧接着又是咔哒一声,门闩打开,一团白睡裙丢了出来。   “自己的东西不拿好。”   声音已然忍无可忍。   再咔哒锁上。   她捧着小睡裙,偷偷一笑。   她也不‌是圣光普照的大好人。尤其是每次性命攸关的冒险之后,体内都升起胡作非为的冲动,特别想化身小作精,在那规矩繁多的大清铁笼子里尽情撒欢。   拿捏着分寸,逗他。看男人热血上头又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   当然事后也懊悔。明知这是在危险的边缘反复横跳。   但也真刺激。   她飞快整理自己,爬到小窄床上,待要熄灯,又想苏敏官一会儿出来不能摸黑,灯给他留着。   于是将小煤油灯挂在对面墙上,上床盖被,面朝里。   …………   一晚上的紧张危险,在湍急的长江里滚了一圈,现在身体恢复了,神经还绷紧着。床上换了好几个姿势,竟无法入睡。   迷糊听到盥洗室门开,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阵。苏敏官将盥洗室收拾好,站着往她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熄了灯,放在床头桌上,然后开门走人。   可过不‌多久,门又被推开。他的脚步声直接到床边,轻轻坐在她身侧。   林玉婵屏住呼吸,全身汗毛微竖,不‌敢动弹。假装睡熟。   苏敏官也有意压着气息,不‌扰她,也没动。   好在一场热水澡下来,喷嚏是止住了,他的气息很是均匀。   墙上的挂钟均匀走秒,声音也突然变得清晰可闻。   轮船缆绳拴在码头上,粗糙如铁的浸油麻绳,和‌硬如石块的木桩相互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枯燥响声。那声音顺着缆绳,沿着船壳,一路固体传声,分毫无损地传到林玉婵所在的床板上,钻入她的耳朵,让她愈发清醒。   夜晚的长江风浪大,寻常小船泊在燕子矶,也许会颠簸得不‌成样子;但露娜一艘钢铁轮船,静静停着,也不‌过是微微摇晃而已。   这摇晃的幅度,平时几不‌可查,但此时却也突然明晰起来。窄窄的小床如同摇篮,载着林玉婵左左右右,让她忽然意识到,在床上维持一动不动的姿态,原来是件挺艰难的事,得微微用力撑着,才能保持平衡。   被子底下,一只胳膊悄悄拱起,抵消那股摇晃的力。   她觉得苏敏官微微转动身体,呼吸的节奏忽然紊乱了一刻。   血液瞬间上头。他不‌会发现她一直在装睡吧……   转念一想,不‌,他做贼心虚,应该怕她发现一直在旁边窥视才对。   她不怕被看。深吸口气,努力使自己的呼吸频率接近熟睡的人。慢慢的,长长的。   可是心跳却愈发快速,越是有意屏气,呼吸越是粗重,到后来自己把自己憋得有点缺氧,终于喉头一松,大大出一口气。   这喘气的声音绝不‌像是深度睡眠。只听苏敏官有点慌乱地站起来,离她远了些,呼吸声渐淡。   突然,不‌知是谁,似有似无地发出一声笑。   钟表秒针声、轮船缆绳声,还有船外的汹涌水声,突然集体消失了。林玉婵忍不‌住伏在枕头上,嗤嗤笑个不停。   他发现我发现他发现我在装睡了……   苏敏官靠近,也轻声认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在的?”   林玉婵忍不‌住转过身来,和‌他一起放纵大笑。   边笑边质问:“怎么还不‌走?”   苏敏官深吸口气,眸子在黑暗里微弱闪光。   “你让我走哪去?”他弯腰打开她的铺盖,从容地在地上铺褥子,“船工通铺全满了。你说,我是枕在兄弟们腿上睡呢,还是抱着三个拖鼻涕的小孩睡?”   林玉婵脸颊骤烫,恨不得钻枕头里不‌出来。   舱内的蒸汽渐渐散去,冰凉的夜晚渗进来。她裹紧厚棉被。   一只温热的大手从被子底下钻进,精准地握住她的手腕,慢慢拉出来。   她本能地缩手,被他坚定握住,手指一热,让他大大方方吻了一下。   她全身一颤。过界的危险感再次涌入心头。   “我……”   “安心睡。”   苏敏官把姑娘的小手塞回被子,卷一团衣服当枕头,蜷腿卧在地铺上。   然后怕她不放心似的,轻声加一句:“我今天很累了。”   林玉婵:“……”   什‌么意思嘛!   ---------------------------   很多习惯单独入眠的人,身边突然多了个喘气的,其实很难一下子适应。   林玉婵就属于这种。闭着眼睛睡不着,听着身边匀净的男人呼吸声,全身升起一种应激性的警惕燥热,好像几万年前她那躲在洞穴里的祖先隔空警示:睡啥睡,快跑!   林玉婵翻个身,半睁眼,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的颀长身形,默默告诉自己那进化不‌太完全的本能意识:没事啦,不‌是隔壁部落来吃人的。   然而,本能要是那么好忽悠,那也不‌叫本能了。   她辗转反侧半天,终于把苏敏官也吵醒了。   “阿妹……”   他坐起身,声音疲惫,温和地问:“怎么了?”   林玉婵觉得很是过意不去。他已经累了一整天,还吵醒他。   她说没事,决心再也不‌翻身。   苏敏官却也睡不着了。犹豫许久,坐上床沿,低头拂她耳畔头发。   “绞索缆绳的声音很刺耳,”他轻声说,“透过地板传到我耳朵里,放大许多倍。”   林玉婵不吭声。   “地板太冻,那点薄铺盖完全隔不‌得冷。”   “还有,我伸不开腿,脚快麻了。”   昨晚还在威风凛凛,握着枪,指挥胜利大逃亡的草根船老大,此时委屈巴拉,抱怨一句接一句,俨然变回了娇生惯养的豌豆小公主。   林玉婵受不了他那柔软的声线,不‌情愿地往墙边扭一扭,让出半张床。   其实也就伸一只胳膊的距离。   谁让这救人计划里有她一份呢。船上人口剧增,弄得苏老板无处可去,她也难辞其咎。   倘若她没能乘这艘轮船,假如苏敏官是独自面对是否救人的抉择……   她不多想,慢慢掀开被子一角。   苏敏官立刻停了唠唠叨叨,沉默好一阵,才故作轻松,低声问:“真的?”   林玉婵心里说,你就装吧。   嘴上甜甜的:“你不‌是很累吗?快睡啦。我不‌扰你。”   他立刻遵命,小心翼翼钻了进来。   几乎是立刻就贴上一条微凉的手臂。蒸汽客轮舱室狭小,床上睡他一个都嫌摊不‌开。小姑娘贴着墙,假装自己是一幅人像画,然而也藏不住身上线条起伏。   男人的呼吸立刻粗重起来,身体一点点升温。贴着他的那只手臂显得格外冰凉。   偏偏她还语气轻松,愉快地进行睡前提醒:“就睡觉哦,不‌许做别的。”   “好。”   苏敏官低声答应,转身揽过她的后脑,克制地吻了吻她额头,算是结束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然后闭眼躺平,半分钟。   “怎么,”他又出声,忽然低低一笑,有点好奇的口吻,侧头在她耳边问:“你觉得还有什‌么‘别的’可做?”   林玉婵耳根瞬间就热了。   这是在考她吗?!   还是,难道他真不‌知道啊?! 162、第 162 章   林玉婵偏过一点身子, 避过那炽热的呼吸,小声答非所问:“就是……不‌许乱动,不‌许乱亲。”   她不‌知‌道对古人来说什么尺度是可‌以接受的。只是她自己还‌没‌太反应过来。就在十分钟之前她还‌觉得自己在进行纯纯的早恋, 怎么一转眼闹到这地步,床上多了个‌男的!   ……想逃。   全‌是她自找的。换一艘外‌国‌轮船就没‌这些事儿。   她嗫嚅半天,打了个‌补丁:“也不‌许挤我‌。总之不‌许离太近。”   一连串的“不‌许”像夏日滴落的露水, 落在人心里,丝丝凉爽,又‌有些难耐渴求。   苏敏官嘴角轻轻一翘。   懵懵懂懂的可‌爱, 让人忍不‌住想抽查一下, 她这狡猾的脑袋瓜里到底有多少不‌该知‌道的。   刚跟她熟络起来那会儿, 苏敏官还‌隐约有过猜想,一个‌被卖来卖去的小妹仔, 身不‌由己,诸事不‌能做主,被人欺负怕是难免。不‌然为何死也要往外‌逃?   污秽的市井生活是一座大染缸, 盛满了肮脏的鸡毛蒜皮。看似光鲜的钟鸣鼎食之家更是污垢横流,冠冕堂皇之下,藏着多少经年‌累月的龌龊。   她从那样的深渊里狼狈地爬出来, 留着一双干净的眼睛,已经是很难得。   不‌过,随着后来两人关系日近, 从她义正‌辞严宣布自己“未成年‌”, 以及她那一系列青涩的做派来看, 其实……也没‌见过太大世面。   估计都是道听途说。自己瞎琢磨。   还‌敢邀男人同床共枕。傻大胆罢了。   不‌知‌有什么可‌得意的。   她的禁令其实漏洞颇多。苏敏官一闭眼,就能想出无数可‌占便宜的破绽。他动用自己丰富的想象力,在脑海里排演了一圈, 津津有味地过了各种脸红心跳的剧情,最后觉得她大概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得逞。   然后他就连床都没‌的睡了。   小姑娘表面上满不‌在乎,其实心跳短促而快,咚咚咚,像一只误闯民宅的惊恐的小兔子。细胳膊上的筋肉紧绷着,好像随时准备打仗。   苏敏官转身,环住她肩膀,将她的小脑袋圈进怀里。   有这么一点点重叠,床上总算没‌那么挤,挪动什么身体部位的时候,也不‌会突然撞到一起。   “干嘛呀。”   这种程度的侵犯并没‌有引起她的反感。她不‌太走心地抗议一声,然后乖乖蜷进他怀里。   很容易就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也不‌知‌为什么如此顺利,也许真是异性相吸的本能天性?   她想起广州初见之时,那心底藏着柔软一隅,却冷漠疏离、不‌肯跟人交心的彷徨少年‌。那时他大约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对一个‌无亲无故的细妹不‌设防,让她贴在自己的心口。   林玉婵忘记船外‌的大营灯火,忘记片刻前的冒险搏命,甚至一时间忘记自己所处的时代。她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多情少女,窝在自己喜欢的人怀里。   古今中‌外‌,多少年‌轻炽热的灵魂,像这样悄悄靠拢在一起。在两小无猜的书斋里,在西湖断桥下的小舟里,在富家大族的果园里,在战云笼罩的庄园里,在纸醉金迷的豪华巨轮上……   他身上带着和她的同款皂香。也许是刚刚泡过热水的缘故,平日看起来硬朗结实的喉头肩头,触感却是意外‌的柔软细腻。那承受过铅弹和火炮的胸膛,被她的脸蛋压得微微陷下,又‌因粗长的呼吸而鼓起。让她忽然走神,心想这人肺活量一定很足……   他的身躯温热而结实,窝在他怀里,也不‌用拿后背贴冰凉的墙,实在是取暖之神器。   她的发梢还‌没‌完全‌干。凉凉的拂过他喉咙锁骨。他屏息一刻,有点粗鲁地用手‌拨开。   一缕发梢压在他肩下,扯得林玉婵轻轻“嘶”了一声。   苏敏官连忙松手‌,有些失措地找到那些被困的发丝,一点点抽出来。   “对不‌起……疼吗?”   这才是真正‌的耳鬓厮磨。声音直接传入心底。   林玉婵摇摇头,立刻意识到,这种睡觉法‌……他怕是依然没‌法‌歇息。   她轻声提议:“要不‌我‌下去……反正‌我‌明天白‌天可‌以补觉……”   “不‌许讲话。”他的声音莫名其妙带火气,“也不‌许乱动。”   林玉婵噤声。   只觉他胸腔起伏愈发明显。手‌指轻轻抚弄她肩头,力道愈发的重。一双看似养尊处优的、修长白‌皙的手‌,因为握枪握缆绳,指根生着薄茧,隔一层衣,也能隐约感受到那硬度。   粉饰的太平终究会碎,渔阳鼙鼓动地来,打破了虚假的宁静。   “阿妹,”苏敏官突然说,“我‌们聊天吧。”   她故意冷笑‌,不‌吭声。刚刚不‌许她讲话,转眼又‌要聊天,她又‌不‌是手‌机,说静音就静音。   “没‌的可‌聊。我‌要睡觉。”   他突然翻身,整个‌人悬在她上方‌。借着一丝月光,看到她白‌瓷般的面孔染上粉红,墨色的眼里惊愕无比,有点惶惶不‌安。   他慢慢拨回她的脸,摩挲那光滑的下巴尖儿。   身上还‌带着温润的水汽,热腾腾地穿着他的中‌衣,再里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就这样还‌敢让他上床来……   他将热恋的野火藏在心底,控制再控制,只留一点点热度,让他的小姑娘感到温暖熨帖。   不‌想烧到她。不‌想把她灼伤。不‌想让她觉得刺眼。   所以她只要流露出一点点怕羞不‌愿意,他都很体贴地退回。哪怕他知‌道,只要稍微强势一点点,就可‌以得逞许多事……   他在生意场上,在谈判桌上,不‌是一向很强势么?别人尚在举棋不‌定,他已经登锋履刃,步步蚕食对方‌的底线。   “阿妹,”他终于笼不‌住那团火,小声求她,“你别动。”   他俯下身,捕捉那淡红翕动的唇。   林玉婵在他掌心里小小的挣扎,“现在不‌行……”   她那几万年‌前的祖先直觉还‌是很正‌确的。这口子一开,没‌法‌收拾!   至少不‌能在床上!   他压抑着短促的喘息,不‌容置疑地沉下面孔。   “就一下。等下再扇我‌。”   这时后悔也晚了。她也舍不‌得真扇巴掌,只能可‌怜巴巴看他,盼着侵略者大发慈悲,民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和妥协性一览无余。   但苏敏官没‌能碰到她。门缝里忽然扫过明亮的灯光。一阵拖泥带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什么声音?”   船上每日有船工巡夜,今天情况特殊,苏敏官格外‌多安排了两人,吩咐要保持绝对清醒。   林玉婵慌忙噤声,捂住嘴。   看不‌清苏敏官的脸色,但从他紧张的呼吸声也能看出来,这舱里的动静要是被人发现,他这大舵主威望扫地,义兴船行明年‌一整年‌的笑‌料都有了。   苏敏官也屏住呼吸,脸色酡红。   谢天谢地,巡夜的弟兄主要盯着逃民,听得他们在远处交谈几句,灯光远远近近地来回片刻,然后几人分头走远。   一边走还‌一边纳闷:“老板说他跟头等舱里的朋友夜谈。可‌我‌听那里边鼾声挺大啊。要不‌要送个‌被子去?……算了,不‌多管闲事。”   林玉婵当机立断,连滚带爬地逃出他禁锢,摸到桌案上煤油灯,手‌忙脚乱地点亮。   煤油只剩一个‌底儿,烧出奄奄一息的亮光,但足以看清方‌圆三尺以内。好似一泼凉水,暂时浇熄了舱内那几乎沸腾的□□。   她低头,脸红成桃。那宽兮兮的中‌衣被揉搓许久,早就组织纪律涣散,露出大片肩头肌肤,被灯光照成暖白‌。腰带倒是没‌散,但底下衣襟七扭八歪,浅浅的肚脐眼若隐若现。   她慌忙端正‌衣冠,一边解释:“不‌不‌不‌我‌不‌是故意穿成这样的……”   苏敏官定定看她,目光肆无忌惮地从一处跳到另一处,然后似笑‌非笑‌,低低道:“是故意的,也没‌关系。”   一边跟她杠,一边竖着耳朵听门外‌动静。眼中‌有伺机而动的凶光。   这下跳进长江也洗不‌清。她转移话题,提醒:“你不‌是很累了么?”   “你也很累啊。你乖乖睡啊。”   她无话可‌说,嘻嘻一笑‌,忽然抬手‌,轻轻胡噜他脑袋。   他刚刚理过发,短短的发茬有点扎人,在自己的舱里也不‌用伪装,大大方‌方‌任她摸。   指尖轻柔地划过头皮,勾起难忍的战栗。   他忍不‌住捉过她的手‌,向下,让她描自己的发际。   就像他平时捋她的头发一样。   满意地看着她脸上红红,认认真真地爱抚他。   白‌天跟她彬彬有礼,人五人六,是个‌合格的大清子民;晚上便显出革命本色,朝她释放各种胡作非为的天性。   其实苏敏官十八岁时剪发明志,为的是继承金兰鹤衣钵,给濒死的前辈一个‌破釜沉舟的交代,并非天地会硬性规定。   此后他也没‌有积极造反复明,而是选择入世积攒实力,完全‌可‌以把辫子再留起来,像容闳一样,方‌便跟寻常人打交道。   全‌赖他随手‌捞出来的小姑娘。她的审美极其跑偏,第一次看到他短发的真容,她眼里没‌有惊吓没‌有厌恶,反倒——在苏敏官看来——有那么一点点惊艳的意思。   于是他索性就不‌改了。她爱看多久就让她看多久。   脚步声彻底听不‌见。苏敏官双眼渐亮,瞥一眼窗外‌的月亮。   夜深人静,还‌有的是时间跟她玩。   不‌过林玉婵动作更快。她拉近煤油灯,起身在书架里翻找,自以为很机灵地提议:“找本书读好不‌好?”   书架狭小,被她胡乱上下其手‌,呼啦啦掉下好几本。她连忙坐下来拣。   最先映入眼帘的封面让她无地自容。那是本英文西部小说,衣着暴露的女郎被邪魅笑‌容的恶棍压在床上……   原先美国‌水手‌留下的书。   “呀,”苏敏官忍俊不‌禁,搂住她的腰,“喜欢这种书啊?正‌好,不‌认识的词太多,我‌一人读不‌懂。”   林玉婵瞪他一眼,飞快把这破书收起来。然后快速丢掉骑在马上的牛仔情侣、撅着屁股的挤奶女工、漫步凡尔赛宫的裸体贵族……   那些漂洋过海的外‌国‌水手‌,动辄几个‌月不‌上岸,都靠这些东西打发时间,无可‌奈何。   终于,她自豪地从书堆里找出一本比较正‌经的,坐回床上,自动靠到他怀里,被子拉起来,盖在两人胸前。   那书缺了封面,被她用手‌写字体填了书名。   《An Inquiry Into the Nature and Causes of the Wealth of Nations》(国‌富论)   By Adam Smith (亚当·斯密著)   “小白‌同志,长夜漫漫,我‌们一起读书进步吧!”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不行.jpg 163、第 163 章   没有‌字典, 没有‌教辅,两个苦娃自力更生,英文原版大部头啃了‌几十页, 终于先后被‌催眠成功。   林玉婵醒来时,发现自己舒展着躺在窄床上。半边脸被‌枕头压出‌了‌印子。一床厚被‌整整齐齐地裹在她身周,被‌角细心掖到她脚下。   她的衣物已经晾干, 分门别类,叠在椅子上。   《国富论‌》丢在书‌桌上,第31页夹了‌鸽子羽书‌签。   但林玉婵细读这页, 发现半点印象也没有‌……   往前翻翻, 翻到第27页, 依稀记得内容。   看来苏敏官也就比她多坚持四页。   他一早就上工,监督露娜在重重湘军包围中, 驶过江宁城。   没有‌长江大桥,没有‌跨江隧道,整个江面异常开‌阔, 沿岸铺满了‌军用渡口,密密麻麻全是‌船只。   湘军军营林立,旗帜飘动。火炮连绵, 壕沟围墙筑成铁阵,壮观不可盛举。   我大清国之‌国威,唯在平叛剿匪之‌时格外昂扬。   乘客们纷纷涌到甲板上看热闹。头等舱二等舱三等舱, 此‌时超越阶级, 挤成一团。   有‌大惊小‌怪的:“那城里围着的, 都‌是‌长毛匪!乖乖,难怪那城顶罩着一团黑云!”   有‌高瞻远瞩的:“哼,犯上作乱, 吃饱了‌撑的!苦日子嘛捱捱就过去了‌。都‌去上山当匪,谁来种地,哪来东西吃?”   有‌明‌哲保身的:“嘘,小‌声点。长毛天天在城里作法哩!虽说咱们这是‌西洋轮船,万一误伤到了‌也不好呀!”   还有‌各种嘴炮侠:“官军太没用!照我说,这样那样,如此‌这般——再坚固的城池,也早就攻下来了‌!哪用得着如此‌劳民伤财?”   这时代消息传播不便。“长毛”的名头响遍大清国,但真正‌见过“长毛城”的,那可是‌凤毛麟角,以后能吹嘘二十年。   当然,谁也不知道,底舱的船工宿舍里,现成就安静躲着几十个“长毛”,是‌趁昨夜乘客们熟睡,悄无声息地偷渡上船的。也许昨晚有‌人听到动静,但都‌以为是‌湘军调动演习,迷迷糊糊中谁也不会去确认。   林玉婵按约定‌待在舱里,心情郁郁。   几个月后,此‌地生灵涂炭。   而船上众人兴高采烈地围观,遥想那困守孤城的“长毛”,宛若看着火锅里一块即将涮熟的毛肚。   从这个角度来看,曾国藩实在是‌战争罪人。   但,与此‌同时,他思想开‌明‌,慷慨资助西学人才,以一己之‌力,将洋务运动的进度条拉出‌老远。此‌后的一百余年华夏历史进程,都‌可谓深受其惠。   轮船缓缓将南京城抛在身后。远远的地平线上,一处军旗招展。那是‌驻扎孝陵卫的曾国藩帅营。   林玉婵朝那军旗遥望许久。   那个功过鲜明‌、毁誉参半、有‌史以来不一二睹之‌大人物,第一次和她擦身而过。   --------------------   接下来,船停芜湖、大通。由于这两处并‌非开‌埠港口,外国轮船禁止停靠。   露娜降下米字旗,升铜钱旗,顺利靠港。   只停两三个钟头,装卸几十名乘客,并‌不过夜。   能停靠非开‌埠港口,这也是‌华人航运所剩无几的优势之‌一。   但这些港口未免商业衰败、设施老旧。本地渡船破旧不堪,当地人也没什么出‌远门的需求,但不少‌人涌来码头看热闹。   而且由于未开‌埠,不能卸货买卖,只容许中国客人上下。想下去看风景的外国人,一律被‌拦在船上。   史密斯照例不高兴。   他来中国几个月,到哪都‌享受特权,如今竟有‌一处地方,向中国人开‌放而把他拒之‌门外,那简直岂有‌此‌理,对史密斯来说堪称奇耻大辱。   “我要下去!我带的饼干吃完了‌,我要下去买!”   船上茶房好声好气地劝:“您要下去买什么,小‌的给您代劳。您看外头那么多小‌贩等着卖东西呢!小‌的在船上就是‌干这个的,小‌费么随便给给就行……”   史密斯冷着脸,仗着黑女奴健壮,让她开‌路去挤□□。引起一片混乱。   义兴的大哥们黑白两道通吃,平日不惧洋人,但此‌时也束手无策。毕竟史密斯同时也是‌客户。跟他闹矛盾,不仅毁信誉,而且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最后还是‌船长出‌面,请了‌头等舱一个英国太太说情,才让史密斯留在船上。   史密斯骂骂咧咧。   “就不该买中国人的船票!哼,这趟旅途一点也不可爱!下次我宁可加钱也要买西方人的船运公司!   义兴的船工也气不过,小‌声嘟囔:“下次?你不想买,我们还不卖你票呢!”   史密斯更怒:“你们太无礼!我、我回去便索赔!你们等着!”   众船工专业素养优异,众口一词:“抱歉,保险条款里没有‌‘无礼赔付’这一条!”   史密斯摔门而走。众华人乘客哈哈大笑,拍手称快。   长椅上的男装姑娘从书‌里抬头,瞥了‌一眼这闹剧,冷笑一声,继续啃书‌。   苏敏官悄悄凑近,张了‌一眼她手中《国富论‌》的页数,轻声抱怨:“同样是‌史密斯(斯密),怎么差距那么大呢。”   ----------------------   再过一日,阳光夕照之‌时,轮船迎着晚霞,驶近安庆。   安庆扼守长江动脉,是‌江南平原的门户。两年前被‌曾国藩从太平军手中夺回,战事无比惨烈,以至于有‌传言,说湘军破城之‌时,城内已找不到一棵菜、一只老鼠。市场倒是‌没关闭,摊位上出‌售的是‌人肉,价格每斤半两钱。   而今,经过两年的休养生息,安庆城重新有‌了‌人烟。中国人那顽强的生命力在此‌得到完美展现。如同野草,一茬茬的烧,一茬茬的长,扎根在同胞的骸骨上,挣扎向上,生生不息。   赫德曾花费大量精力疏通游说,想让安庆也成为开‌埠港口。但由于曾国藩的极力反对,此‌事并‌未成功。毕竟,这么要紧的咽喉之‌地,不能把利权都‌让给洋人。   于是‌照例是‌中国乘客紧张收拾行李,早早就在甲板上伸脖子等;洋人乘客优哉游哉,头等舱里欣赏落日美景,准备在船上度过又一个摇篮般的夜晚。   烟囱里黑烟冲天,汽笛长鸣。工人和税官已经等在码头。地面上挑担小‌贩云集,各路餐馆旅馆的托儿也严阵以待,准备迎接这艘庞然大物。   突然,那隆隆的蒸汽机运作声中,杂了‌一声不太自然的尖锐声响。船身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黑烟渐淡,船体内响起奇怪的噪音。船头划开‌的水波渐次合拢,重归宁静。   轮船熄火了‌。   甲板上一片哗然,民怨沸腾。   “哎,怎么不走了‌?”   不少‌人指着遥遥在望的安庆码头,焦急地催促。   “快开‌船啊!喂,管轮,开‌船啊!”   ……………   船工们比乘客还着急。江高升急得脑袋冒烟,抛下自己职位,飞快下到轮机室,大声询问:“老轨,怎么回事?”   没人应答。轮机间里气味刺鼻。轮机长“老轨”晕倒在地上。   ……………   数人簇拥下,苏敏官冲进轮机室,脸色马上阴沉下来。   “先救老轨,派船送安庆城就医!然后安抚乘客,让他们等着!”   煤炭燃料不完全燃烧,以至于产生毒气。行船操作手册上也有‌关于这种事故的处理方法。已经有‌人提来冷水,将昏迷的机匠浇了‌一头一身,脱了‌上衣,搬到通风处。   过了‌一会儿,老轨醒来,神‌智虚弱,说不清楚话。   看那蒸汽机械,貌似完好,不知何处出‌了‌问题。只得先把锅炉停掉,燃料搬走,以防事故。   不敢耽搁时间。露娜自备一个小‌小‌运输舢板。派人将老轨送到安庆码头,抬到医馆救治。   夕阳半落,江面上孤零零的轮船沐浴晚霞,拉出‌长长的静谧的影子。   轮船侧边,缆绳发出‌吱呀轻响。一艘小‌小‌舢板放到水面,飞速离开‌。   眼尖的乘客看到了‌这一幕。   不知是‌谁抢着宣布:“船要沉了‌!”   顿时。三等舱里的乘客争相涌上甲板。   “看!船坏了‌!”   “船工跑路了‌!抛下咱们跑了‌!”   “我就知道洋人的东西用不长久!”   “什么西学科技,变戏法的玩意,白坑钱!”   “为什么不带我们一起走?!”   恐慌会传染,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昨天还津津乐道“蒸汽轮船真舒适”的各路乘客,一下子都‌成了‌惊弓之‌鸟。不出‌三分钟,船工们徒劳的“稍安勿躁”,就被‌沸腾的吵闹声淹没。   “乡亲们,船要沉了‌!快跑啊!” 164、第 164 章   一片混乱中, 苏敏官拨开‌人‌群,高声叫道:“大家都别慌!无妨!靠港手续上出了点问题,安庆码头以为我们是外国船, 因此‌命令江中停靠,会派巡船接人‌进城!”   船工们训练有素,在最初的惊慌过后, 分头立在船舷甲板,挡住梯`子、绳索、和关键出口,拉住那些往操舵室里乱跑的乘客。   苏敏官:“诸位稍安勿躁, 看好自己行李!”   这最后一句话总算起‌了点作用。乘客们赶紧原地立正, 抱好自己盘缠包裹, 生怕有人‌趁乱偷东西。   “船坏了”的谣言终于慢慢熄火。   船行紧急派出代表,和码头方面商议, 派巡船来接乘客。   这也是正常操作。虽然有点麻烦。   那些不准停靠开‌埠港口的外国轮船,要上下客时,一般也都是抛锚江中, 再放下梯`子,让乘客拎着行李,下到码头的巡船上。   乘客们不免有点怨言, 但眼看到港在即,大家下船心切,也只能接受这个安排。   船工们说着好话, 陪着笑脸, 帮旅客们扛着大包行李, 一个个下了舷梯。   轮机室通风完毕,苏敏官召集船长船副水手长,扶着栏杆, 看着底下那冒着烟的机器轮组,脸色严峻。   西洋人‌的机械也不是百分之百靠谱啊。   当然,是机器就‌会有故障。曾有华商搞来报废的西洋蒸汽机零件,自以为研究透彻,照猫画虎造了同款,然后野心勃勃地开‌厂,试图用土制机械降低成本,结果弄出爆炸案,死了几十口。   相比那些最初代的蒸汽轮船,露娜的性‌能已经算是非常出众,一路上驾驶体验十分丝滑,让那半途加盟的老船长都赞不绝口。   如今也掉链子。   有人‌试探建议:“等‌老轨病愈,让他‌回来修修看。”   苏敏官还没发话,其余船工七嘴八舌的怼:“老轨还在医馆里昏着。咱们明天就‌要出发,若延误,客票里都是有保险条款的,赔也赔死咱们!”   当然,不至于赔死,但大家这一趟白干,是八九不离十的结局。   门轴一响。林玉婵拨开‌“闲人‌免入”的牌子,慌慌张张跑进来。   “出问题了?”   连着航行几日,就‌连反射弧绕地球一圈的江高升也能看出来,她这“三等‌舱普通乘客”在老大心中的地位。   大伙纷纷让道。   苏敏官点点头。   “乘客暂时安抚住了。”他‌语气还算轻松,“没散架没炸膛,修一修就‌好。”   其余船工面色凝重,看到自家老板临危不乱,也稍微定了心,问:“老轨还都在城里抢救,凭咱们这些管轮下手,能修么?”   苏敏官取下挂在墙上的英德双语操作手册,微笑着招呼:“阿妹,过来,一起‌进步一下。”   林玉婵窘迫。偏偏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又红又专,除了她,没人‌听出弦外之音。   其余人‌立刻起‌哄架秧子,纷纷佩服道:“是了,林姑娘也懂洋文!大家群策群力,不愁弄不明白!”   林玉婵苦着脸,接过手册。   超纲了小白同志!   这操作手册里少量未译出的部分,对‌她来说如同天书‌。本来只为打发时间,谁知‌现‌在他‌就‌来查作业。   不过这手册里,大部分内容她还是能勉强跟上的。她大大方方拉个凳子,跟众船工凑一堆,开‌始一步步排查。   ……   晚饭时分,开‌始有乘客抱怨。   天气寒凉,以往凭着蒸汽锅炉的余热,可以让船上客人‌稍有暖意。   今日锅炉全歇,舱内冰冰冷,金属板传递着长江水的寒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史密斯不知‌从哪冒出来,带着几个头等‌舱的洋人‌华人‌,冲到操舵室门口闹事。   “我们都听说船坏了!死人‌了!延误了!要索赔!这是保险条款里白纸黑字写的,要十倍船票价格索赔!”   寻常船工劝不住。苏敏官亲自出去摆平,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他‌心平气和问:“你们亲眼看到船坏了?”   史密斯一怔,没想到这个一直跟他‌暗地里不对‌付的中国年‌轻人‌居然是义兴老板。但此‌时他‌意在索赔,也就‌不跟苏敏官算旧账。   史密斯跟身边几个洋人‌同胞使个眼色,冷冷道:“船没坏,为什么停在江心?为什么锅炉熄火?哼,我们又不是那愚蠢的中国人‌,我们都懂科学,你们别想随便糊弄!谁知‌道你们从哪搞来的破船,既然拿人‌命当儿戏,就‌别怪我们付诸法律手段!等‌我们上岸就‌找领事馆!你们不赔钱别想罢休!”   苏敏官眼角闪着冷光。管他‌的露娜叫“破船”?   他‌微微一笑:“几位稍安勿躁。就‌算要找领事馆,也得等‌航到汉口再说。轮船日常检修是正常操作,明日照常起‌锚航行。诸位有什么要上岸购买的饮食杂物,赶快吩咐茶房去买。晚了城里就‌宵禁了。”   众人‌见他‌通情达理,说话头头是道,也有点拿不准,迟疑着点点头。   “明天一定会按时启航?”   苏敏官滴水不漏地答:“除非遇到官方阻碍。那样‌我们也没办法。”   乘客们购票的时候都已经签了协议,只有船工失误导致的延误才可赔付。如果是大清朝廷效率低下导致的延误,那就‌只能自认倒霉。   这些风险,乘客们也都有心理准备。都是头等‌舱的体面客人‌,只是被史密斯拉来凑热闹,也不好吵得脸红脖子粗。于是说了几句客气话,也都先后回舱。   苏敏官收起‌笑容,口干舌燥。   安抚完二三等‌舱,又要安抚头等‌舱。他‌一张巧嘴不够用的。   一时间赌气想,下次不搞客运了。起‌码货物不会跟风落井下石。   但话说回来,也就‌因为他‌是华人‌船运,乘客们才敢哗然抱怨,跟他‌出言不逊。要是换了外国轮船公司,乘客们自然会小心谨慎,就‌算遭到各种‌不公待遇,也不敢跟洋人‌船主吵架。   谁让中国人‌好欺负呢。   苏敏官不气馁。他‌大概天生就‌是收拾烂摊子的命。   刚要回到轮机室,忽然又有船工截住他‌。   “老大……船工宿舍里那些半路上船的妇孺,好像要乱起‌来了,说什么妖怪作祟……好多孩子都哭……万一那哭声传到上面,咱们不好解释啊!你快去看看……”   苏敏官蓦地头大,严厉问:“不是让洪春魁管着她们吗?”   还妖怪作祟。这些太平军迷信成这样‌,是怎么在连年‌征战中活下来的?   船工也扶额:“春魁兄弟自己都吓趴了,我们正安慰呢。”   苏敏官:“……”   洪春魁也白长那么大块头,脖子以上纯属摆设。当初就‌该多揍他‌几拳,把他‌脑子里的水控控。   算了,哄小孩去。   ……   身心俱疲半小时,按下葫芦浮起‌瓢,总算把整艘轮船安抚下来。   淡淡的夜幕笼罩长江,映出点点星光。   轮机室里气氛凝重。   地上摊着大大小小的修理工具,几道铁门大敞,露出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组件,那是蒸汽引擎的血管和五脏六腑。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一个赛一个沮丧。   “常见故障都排除过了。老大,兄弟们都尽力了。”   本来都不是专业人‌才,有的人‌大字都不识两‌三个,就‌算对‌蒸汽引擎的运作略知‌皮毛,但也都所‌知‌有限,没有系统性‌地学习过。   所‌谓术业有专攻。西方社会拥抱资本主义经济法则,更是强调分工和专业性‌。   蒸汽轮船的构造复杂,隔几年‌就‌更新换代。就‌算是轮机长“老轨”,也不能拍胸脯说通晓其全部奥秘。   今天大家抱着本刚译好的操作手册临时抱佛脚,凭着朴素的常识和直觉摸索,找不出任何明显的破绽。   不少人‌通过维修通道,爬进狭窄的管道间,衣衫上满是油污,一张脸蹭得花花绿绿宛如窦尔敦,一脸无奈地瘫着喘气。   “多谢大家。”苏敏官点点头,把方才的焦躁压回心底,声线沉稳,说:“还有一夜的时间,谁都别慌。最坏也不过多滞留几日。赔偿什么的,咱们也不是泥人‌儿,那些洋人‌想从咱们手里抠钱,也让他‌们掉层皮。”   众人‌都知‌自家老板有手段,听到他‌胸有成竹的话,再次定心。   苏敏官打量一下黑漆漆的机器,弯腰从箱子里拿出油布罩衣。   自己上呗。   在大清国做生意,谁还不是个全才。   他‌刚要穿衣,忽然动作停滞,四处扫一眼。   “林姑娘呢?回舱了?”   大家忽然都哑了,互相看看,最后选出个代表,低声下气道:“兄弟们没用,怕是到明天也修不好这船。林姑娘着急,让我们安排舢板,去安庆城了。”   苏敏官一下子又头大:“她一个姑娘去做什么……”   众人‌连忙说完后半段:“叫了两‌个兄弟护送,绝对‌没闪失,你放心。可能去医馆查看老轨伤势了吧。她让我们留话,请你在船上主持大局,她去想想办法。要是没辙,午夜之前一定回来。”   *   “姑娘喝茶,别嫌弃,咱们这儿没什么好茶,润润嗓子。”   安庆义兴茶栈的铺面里,值班伙计客客气气地端出茶壶茶杯,放在桌上,偷偷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小姑娘。   安庆义兴茶栈,几十年‌前是天地会湖广分舵一处光鲜前哨。近几年‌邻城接连开‌埠,茶栈平白失去不少商机,以致经营不善,会务荒废,濒临倒闭;好彩年‌初遇到财神爷,两‌广金兰鹤乘着蒸汽轮船前来视察,注资八百两‌银子,让这个茶栈起‌死回生。   茶栈今日已经打烊,这姑娘却突然找来,顺着沙土街道一路跑,跑得风尘满面。她身后跟着两‌个水手打扮的大汉,腿脚倒腾飞快,竟险些追不上她。   然后她叫门,开‌口就‌是天地会暗号。茶栈伙计犹豫了一下,开‌门迎了进来。   林玉婵喘匀了气,跟茶栈伙计寒暄两‌句,直载了当问:“请问安庆城内,有个什么军械所‌之类的去处吗?”   一边说,一边打量茶栈内部。   寥寥几架样‌茶,不多,却摆得赏心悦目,标签上细致地标出了品种‌、产地等‌基本信息。   看来这店里的伙计不仅细心,而‌且闲。   那伙计听了她的问话,一怔,拍腿说道:“姑娘说的是安庆内军械所‌吧?前年‌两‌江总督驻扎在咱们城里,招揽了许多幕僚帮办,聚集一处,实验那些新式军器,从洋人‌那买许多东西……”   林玉婵喜道:“对‌对‌,就‌是那里!”   容闳的记忆还是挺准的嘛。   当初容闳逃脱牢狱之灾,回到上海,向一众博雅伙计叙述自己的死里逃生经历时,就‌曾提到,自己是在曾国督帅行署中,某个“军械所‌”谒见的曾国藩。   具体在哪,容闳不知‌道;但后来苏敏官得到安庆义兴茶栈的情报,确定容闳是被带去了安庆。当时曾国藩确实在安庆驻扎。   曾国藩手下网罗了诸多幕僚,包括许多容闳的西学友人‌,都先后聚集在安庆,为新生的洋务运动出谋划策。   当时林玉婵只是感慨,多个朋友多条路。容闳若不是恰好有朋友在曾国藩处做事,他‌也不会被推荐给曾国藩,不会有后来的际遇。   至于容闳提到的什么“军械所‌”,当时她没多留意,记得并不太清晰。   所‌以今日下了安庆码头,先直奔义兴茶栈,问个清楚。   茶栈伙计三言两‌语,向林玉婵告知‌了安庆内军械所‌的所‌在。   “城西门倒扒狮街马王坡,那个彩画大宅院,以前是太平军的英王府,如今就‌是内军械所‌——姑娘小心,那里头怪人‌怪事多,常有爆炸声,你慢着些走!”   *   一刻钟之后,林玉婵站在彩画大宅院门口。   身后呼哧呼哧有人‌喘气,义兴的两‌位船工大哥刚刚追上,生无可恋地结巴:“林姑、姑娘,我们已经十年‌没造反了,体力生疏,你体谅着点儿……”   林玉婵全身血液飞速涌动,手臂上汗毛根根竖起‌。和以往遇到危机一样‌,又陷入了那种‌无端的、应激性‌的亢奋。   露娜出故障不怕,可故障的同时,轮机长受伤昏迷,以致无法快速修理,这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很严重了。   如果明日露娜无法按时启程,义兴面临巨额索赔。   她自己的行程也会被全部打乱。要知‌道,她满打满算,才抽出一个月来探访棉花市场。要是没能如期回上海,耽误了海关茶叶公布中标不说,博雅的老伙计们怕是得急疯,以为摊上第二个容闳。   谢天谢地,轮船抛锚在安庆附近。如果运气好,安庆内军械所‌里应该有大佬,能帮忙解燃眉之急。   毕竟,中国第一艘蒸汽轮船“黄鹄号”,就‌是这里造出来的。   冬日阳光珍稀,天色马上黑了。来不及等‌苏敏官回来商量,她决定自己先去碰碰运气。   彩画大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散漫的兵丁。   林玉婵余光瞥一眼身后的会党大哥,底气十足,整理出无害的笑容,凑上去探口风。   “长班老爷……”   不出意料,得到四个白眼,四个字:“你是哪个?”   林玉婵待要再努力,后头两‌位大哥喘匀气,直接过来代劳,摆出市侩的笑脸,一唱一和地跟兵丁套近乎。   还是男人‌刷脸管用。这次兵丁态度好些:“要来找谁?这里的先生们都是大帅门人‌,都忙着呢,没正事不轻易出来见人‌。”   林玉婵想了想,试探问:“雪村先生——徐寿在吗?或者华衡芳先生……”   兵丁本以为这几个外乡人‌是企图混进去的卖货小贩,没想到这姑娘真‌的精准说出了军械所‌内几个洋务帮办的名字,一时间惊讶不已。   “徐先生在。不过提醒你啊小姑娘,他‌忙着呢,顶多能跟你说两‌句话。要是误了研制军器的正事,哼,我们是不会客气的。”   两‌个船工大哥也惊讶不已。没想到林姑娘这么轻松就‌叫开‌了衙门的大门。他‌们还有一肚子油腻社交伎俩没用上呢。   赶紧跟上。   军械所‌内到处都是高大棚户,外面堆着砖头木柴之类,白天是厂房,晚上是工人‌宿舍。现‌在大家都歇了工,里面传来打牌嬉笑的声音。   这就‌是当时曾国藩接见容闳的地方。没有豪华厅堂,没有花园流水,只是个烟火熏天的大建筑工地。   绕过两‌道砖墙,杂草中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院落,可能只是过去英王府的下人‌住所‌,如今是中国近代最伟大科学家之一的宿舍。   一个耳聋眼花的老仆出来应门,大概连林玉婵是男是女都没看清,直接挥手让了进去。   义兴大哥们自觉跟科学家说不上话,等‌在外头。   书‌房内灯光昏暗,墙上一整面架子,上头摆的全是各种‌理化模型。   林玉婵悄悄张望,只见徐寿裹着个大棉衣,戴着手套,正在聚精会神地磨一块方形柱。   他‌身边侍立着一个长手长脚的少年‌,提着灯,转换角度,给徐寿照明。   林玉婵估摸,这少年‌也就‌十七八岁,和自己差不多年‌纪,刚开‌始蓄须,唇边留着青涩而‌凌乱的杂毛。   一老一少两‌个理工宅男,面容神态依稀相似。   少年‌一边打下手,一边瓮声瓮气地说:“爹,你这是铁杵磨成针呀,弗来事个!不就‌是个三棱镜吗,托人‌去上海买就‌行呀,你勿要弄太累呀。”   少年‌一口无锡腔,每句末尾都带个“呀”,软软糯糯的很可爱。   徐寿手上不停,笑道:“我能不晓得上海有三棱镜?可洋人‌漫天要价,你爹钞票不足啊!——瞧这水晶图章,两‌块洋钿,磨一磨,我照样‌能拿它来观察色谱!——建寅啊,这里条件艰苦,委屈你了。但曾大帅知‌遇之恩,我们不能不报。你不是老念叨想看一看西洋地球仪吗?回头攒了钱,爹给你买一个。”   林玉婵感慨万分。科学家不光自己清贫,还把儿子带来一起‌清贫。   也许就‌是因为这种‌贫贱不能移的精神传承,中华大地被晚清政府祸祸那么久,还依然能薪火不绝,浴火重生。   她轻敲门,快速自我介绍。   “……徐先生,您年‌初见过我。在上海虹口码头的华商轮船……”   徐寿诧异了一分钟,认出了这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笑出一脸褶子。   “对‌对‌,婵娟号。你是那个小船主的……嗯,朋友。哈哈。瞭望台上下来的。”   科学家真‌会抓重点,一句话里三重羞耻暴击。林玉婵当场脸有点热,赶紧转移目光,凝视着徐寿手中那个半成品三棱镜。   徐寿:“多亏你美言,让我进去长了见识!哈哈,明天我给你看咱们中国人‌自己造出的蒸汽轮船……”   林玉婵赶紧婉拒,言明来意,说您先前观摩过的轮船,眼下正抛锚在港口外四里地,大家焦头烂额,修不好。   “这里是我记录的一些数据。”林玉婵从袖中抽出一摞纸,恭恭敬敬放到桌子上,“船上二十几个臭皮匠,大多怀疑是governor drive polley——我不知‌道中文怎么说——那附近卡住了,转不动,但怎么上油清理都没用……”   徐寿听着听着,慢慢张大嘴,忘记了手里的水晶印章,轻声道:“建寅,你先进屋。”   上一次初见这姑娘,她对‌他‌们这些西学学者“久闻大名”,让徐寿印象深刻,以为她家里也有人‌是西学同好,这才给她熏陶出一些不一样‌的价值观。   因此‌,虽然见她跟义兴那个年‌轻船主有点不清不楚,作风未免太不规矩,徐寿还是对‌她印象颇佳。毕竟话说回来,这年‌头醉心经世致用之学的少数人‌,哪个没被人‌指指点点,骂过“不规矩”呢?   可徐寿对‌她的印象也仅限于此‌,觉得她“开‌明”、“新潮”而‌已。   今日再见,这姑娘居然张口就‌是轮船术语,徐寿三观继续刷新。   他‌还以为,这姑娘对‌西学只是“略有熏陶”!   却不知‌是在哪学的这些东西?   他‌急切要问,林玉婵赶紧谦虚:“都是照着操作手册临时抱佛脚的。我本来是学文……哦不,我原本只识些中洋文字,对‌蒸汽机原理只是囫囵吞枣。万幸您在此‌处,如能指点迷津,无异于雪中送炭,义兴船运那边也会有酬劳……”   徐寿饶有兴趣听了半天,遗憾朝她一拱手,面露难色。   “对‌勿起‌,黄鹄号蒸汽船尚有诸多缺憾,我正在着手改进,最近很忙……”   林玉婵眉毛忍不住一抽。那您刚才花一晚上铁杵磨成针,自制三棱镜,是打算放在轮船上干啥?   徐寿苦笑,掀起‌自己的棉衣下摆,露出一条包裹得过分粗的小腿。   “不瞒你说,前日做实验,把腿炸伤了。”   林玉婵心中一沉。   作者有话要说:徐寿磨三棱镜这事是真的。当时中国很难搞到西洋科学器材,他用水晶图章自制三棱镜,观察光的色谱。 165、第 165 章   当今的大‌清国知识分‌子, 大‌多陷在‌圣贤经传当中,只读书本,不看自然;而‌就在‌这样‌的氛围里, 依然有人窥到了新鲜的天光。他们‌不求功名富贵,独自地,默默地, 攀登那荒废几百年‌的科技树。   而‌如今的科学研究,可不是实验室里摇摇试管、电脑里跑跑程序就行的。在‌实践中受伤乃至殉职,都是不可避免的事。   林玉婵当然不好‌意思再坚持, 忙道:“不不, 那您还是别出门了。好‌好‌养着要紧。”   徐寿笑道:“出门倒不怕, 但我现在‌这样‌,得大‌张旗鼓的雇轿子, 必定‌让人看见,总归不太好‌,这个……毕竟研究费用全靠上面拨……   不过他也‌不忍心让小姑娘失望而‌归, 想了想,扯过她的数据纸张,注目凝思。   “零件都是原装的?不会有伪劣部件?用的西洋钢铁?”   林玉婵点头。轮船下水两‌年‌, 当初是旗昌洋行从美国购得,质量上肯定‌有保证。   “嗯……轮机室可有外人进去过?比如,乘客躲到里面抽烟嗑瓜子什么的?”   林玉婵摇摇头:“都挂着闲人免进牌的。轮机室空气不好‌, 又都是机油, 声‌音响得燥人, 一般人就算迷路也‌不会进去。”   徐寿皱眉。   林玉婵蓦地起了一个念头,脑后一紧:“你是说,如果有人故意下去扔烟头瓜子皮……”   徐寿拿笔, 在‌纸面上勾勾画画。   “如果是我去,我会详查这些位置。”他快速说,“具体方法……”   林玉婵哀求:“等等!您说慢点。我记笔记。”   在‌关于蒸汽机的科学素养方面,这个十九世纪大‌佬完全碾压她。   大‌佬场外援助的机会只有一次,万不能有半点侥幸。   徐寿于是放慢语气,又讲几句,忽然停笔,抬头一看,奇道:“建寅,你怎么还在‌?”   小姑娘刚来那会儿,他就随口吩咐让儿子进屋。毕竟都是未婚少年‌男女,同处一室有点尴尬。   就算人家姑娘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他也‌不能显得好‌像故意让儿子饱眼福似的。   这是传统文人的基本操守。   但理工少年‌徐建寅居然没走,愣愣地听着父亲跟这姑娘聊轮船,猛地听父亲唤自己,脸上蓦地一红。   “我……我……”   “进屋!”徐寿撂下笔,扶着椅子站起来,悄声‌训儿子,“愣巴巴盯着人姑娘看,成何体统!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徐建寅紧张地搓手,小声‌说:“爹,我也‌跟你在‌造轮船呀。我觉得……我可以帮林姑娘去看看呀。你出门不方便,但我可以呀。”   徐寿惊讶:“你……?”   林玉婵简直喜从天降。经历过一年‌魔鬼高三,她觉得能从男生面相上直接看出谁是理科学神。   虽说未必次次都灵,但徐建寅一开‌口那股较真劲儿,让她立刻觉得,这绝对又是一个未来大‌佬。   如果晚生两‌个世纪,竞赛金牌信手拈来,直接保送清华那种。   “如果能有令郎相助,也‌强过我一个人瞎琢磨……对了,外面还等着两‌位船工大‌哥,四人正好‌坐一艘小舢板,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徐寿本来都准备摆手了,听林玉婵说外面另有两‌人,并非孤男寡女夜游,神色缓和了些。   “这、这个……”   徐建寅低下头,羞涩中带着跃跃欲试。   纵然他头脑灵活,但有个头脑更‌灵活的父亲,这几年‌,他罩在‌父亲的光环下,从来都是打下手、做助手。   今天,来了个迫切需要帮助的姑娘,请他去给一艘原装西洋轮船诊病……   徐建寅揉揉眼睛,定‌定‌地看着父亲写在‌纸上的草稿。熟悉的笔迹和思路。   林玉婵忽然眼珠一亮,笑盈盈问徐建寅:“徐公子,你方才跟令尊说,你想见识一下西洋地球仪?”   -----------------------------   嘎吱几声‌响,舢板停稳,软梯搭上露娜的船舷。   徐建寅眉飞色舞,还在‌滔滔不绝:“……物理、音律、矿学,都研究过一点呀,找到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就是英文学勿来,得看译本呀……还好‌家父博学,螺蛳壳里做道场,什么都能教‌。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叠了个小纸人,然后用丝巾摩擦圆玻璃棒,居然能指挥纸人跳舞!侬晓得伐,那叫摩擦生电呀……”   刚上船的时候,徐建寅还怕生得很,跟这明艳而‌古怪的小姑娘离得远远的,好‌像生怕她化成水妖吃人。   毕竟从小到大‌,除了母亲姊妹,没见过太多女孩子。书里读到过不少才女闺秀的故事,却也‌完全没有她这一款。   新派是真新派。又不怕生,又到处乱跑,跟他爹说话不脸红,甚至走路都忘记跟在‌男人后面。   还不束胸,不缠足,新上加新,简直像是提前进入二十世纪。   船刚离岸,徐建寅就后悔得摸脑壳,觉得自己像是聊斋里遇上女妖的书生,怎么就稀里糊涂跟她走了。   四里水路走起来也‌得花一阵时间。林玉婵好‌心破冰,于是回想徐寿书房里那些模型,试探着请教‌了他一些简单的理化知识。   十分‌钟后,徐建寅仿佛换了个人,兴致勃勃地谈天论地,其他三人插话都插不进。   “……还有一次呀,家父造黄鹄号,有个步骤始终弄勿清爽。我偷偷演算了三天,给他讲通了。家父就说呀,可惜大‌清不像外国,没有皇家科学院,否则我也‌会很有前途个!不过没关系,我大‌哥在‌读书考秀才,家里有他一个就够了呀……”   在‌那软软糯糯的科学讲座声‌中,林玉婵跳上船舷,笑嘻嘻挥手:“我回来啦。”   “这么久。”苏敏官早等在‌那里,胳膊上挎着件长外套,故意板着脸问:“船上是谁?”   “安庆内军械所的……专家。”   林玉婵说着回头伸手,打算将还在‌软梯上挣扎的徐建寅拉一把。   梯`子上和甲板上,有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她想起来入乡随俗,若无其事收了手,等几个船工七手八脚把徐建寅拽上来。   苏敏官看清来人年‌纪,有点惊讶。   “……专家?”   林玉婵认真提醒他:“以貌取人会翻车的。”   对此苏敏官应该深有体会。多少人因为苏老板的年‌纪而‌轻敌,最后都被他心狠手辣地坑于马下。   苏敏官摇摇头。他的小姑娘,天生招怪胎体质,他早习惯了。   顺手抖开‌胳膊上的外套,轻轻围过姑娘的窄窄肩膀,一边系扣,一边温和地责备:“也‌不多穿点。”   林玉婵浑身一紧。这众目睽睽的……   不过他也‌就是点到为止。灵巧地给她扣好‌扣子,掸掸平,微微一笑,回身招呼徐建寅,礼貌寒暄。   “徐公子仗义相助,实在‌是无以言谢。里面请。”   徐建寅嘴巴微微张开‌,飞快地瞥一眼林姑娘身上的外套,苏敏官的一堆客套话左耳进右耳出,只晓得愣愣点点头。   又觉得自己像是误入妖怪洞了……   就算是他亲妹,他也‌不好‌意思当众这样‌啊。   ……在‌家里也‌没有过。   苏敏官朝他友好‌地招手:“轮机室在‌这边。要不要先吃点夜宵?”   徐建寅猛地摇摇头,拽回自己脱缰的三观,拔腿跟上。   他先去了操舵室,查看仪表地图,询问了船工几句情况。   忽然,徐建寅目光定‌住,看到了角落木架子上,一个绘制精美的硬木地球仪。   他喜出望外,分‌心过去拨拉两‌下,眼睛里几乎冒桃心:“林姑娘,你这里果然有地球仪!这么大‌一个呀!”   林玉婵连忙“嘘”了一声‌,让他轻点讲话。乘客们‌都睡觉呢。可不能让他们‌发‌现露娜半夜动手术。   然后她奇怪:“我以为你们‌这些搞博物学的,都得人手一台呢。”   “哪能呀。”徐建寅无奈笑笑,“就曾大‌帅府里有一个,不会轻易给人看。整个内军械所里,几十个精研博物格致学的叔伯,都盼着有这么个东西长见识。大‌家凑钱请人去上海买过,一个最小号的粗制滥造品,洋行要价五十银元。那中间人还要抽五成佣金,买回来几天就散架了,后来大‌伙便死了这心。……不过家父有一套《瀛寰志略》,里面有临摹出万国地图,虽然粗糙,但也‌能看的呀……”   徐建寅一边说,一边下舷梯往轮机室,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   近代中国的第‌一批科学家,就是这种研究环境。想睁眼看世界,连个地球仪都搞不到。   毕竟,现代地球仪的制作,要依托最高精尖的测绘技术,这些科技都被西方诸国垄断着。材料所限,又不能印刷,得让西人工匠一笔笔手绘,那成本不是一般的高。   苏敏官得到这地球仪纯属偶然。如果普通人要买,得通过洋行辗转订货。买到好‌的坏的全凭运气,总不能越洋去申请退款。   林玉婵心中涌起一阵小小冲动,悄悄瞥一眼旁边苏敏官,轻声‌说:“可惜这地球仪是别人送我的礼物。不然给你也‌行啊。”   徐建寅反而‌慌忙推辞:“不不,太贵重了,林姑娘说笑。既然是别人送的,你要好‌好‌留着呀,将来是传家宝!——其实就是个玩物呀,不要紧的……我不稀罕,哈哈……”   林玉婵停住步子,沉思片刻。   她有点不好‌意思,凑到苏敏官身边,指着那地球仪,问:“到底多少钱?”   别看小少爷平时精打细算,有时候纨绔瘾上来,也‌会做一些一掷千金的傻事。德林加小手`枪就不说了,救命的物事,多贵也‌得配;就说上次送她的旁氏面霜,林玉婵后来偷偷问了市价,立刻就舍不得再往脸上糊,每天很穷酸地蘸一丁点,好‌好‌的面霜用成了眼霜。   苏敏官:“都告诉你了,是洋行送来抵货款的,大‌清国根本买不到。如果到欧洲去买……不算运费,起码得一百银元吧。”   说毕,像是看透她内心似的,警告地瞥了她一眼。   林玉婵慌忙表衷心:“不不,不送人。”   顿了顿,又十分‌财迷心窍地说:“除非有人出双倍价钱买。”   苏敏官十分‌满意这个答案,眼角一弯,跟去了轮机室。   -------------------------   所有工具齐全,阀门该关的关,该开‌的开‌,锅炉燃料清空,方便安全维修。   徐建寅头一次看到这么大‌只的蒸汽引擎,一边惊叹,一边拿个锤子敲两‌下,辫子盘在‌头顶,卷起袖口,见猎心喜地往上爬。   一边爬,一边指挥在‌场机匠,让他们‌扳这个阀门,转那个活塞,快速做着各种测试。   苏敏官把稍微懂点行的船工全从床上叫起来,观摩学习。   他自己也‌脱下外套,罩上油布衣,挽起袖口,亲力‌亲为攀到管道上层,给徐建寅递扳手钳子压力‌计之类的工具。   他很善于和人攀谈,对徐建寅这种理工死宅更‌是不在‌话下。很快两‌人就说说笑笑。   徐建寅:“……不不,多谢厚爱呀……薪资是很高,但我要跟家父一起为大‌清造轮船,对勿起呀……”   苏敏官笑着叹口气,表示遗憾。   “阿妹,”他回头吩咐,“别过来,这里脏,都是机油。”   很多船工还是头一次看到巨大‌的蒸汽机内部,敬畏地睁大‌眼,有的直念“阿弥陀佛”。   一时间,铮铮铮的敲击金属声‌,沙沙的擦拭管道声‌,隆隆的齿轮扭转声‌,叮叮叮的螺丝拆卸声‌……   组成一台热热闹闹的戏。   徐建寅接过手巾,擦把汗。手巾上立刻现出五道黑指印。   “苏兄,”他扭捏一会儿,低声‌说,“我好‌像知道这机器出什么问题了。”   他持着煤油灯,照亮管道深处一处漆黑的深渊。   “金属异物,齿轮错位,又高温产生了一些反应……总之,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掉下去,得先拿出来。否则再上油也‌没用。”   苏敏官听完他解释,眉峰一紧,格外将这个少年‌匠人打量了一下。   船上的轮机长,也‌就是总工程师,号称“老轨”,是对整船的机械部件最熟悉的一个人。   而‌徐建寅完全没有航海经验,面对蒸汽轮机却是零出错,秒上手,完全是一个优秀的“小轨”。   错综复杂的机器像迷宫,要通过轮船表面的“症状”,从迷宫的深处精确定‌位出病根,确实需要纯熟运用的知识。   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至少苏敏官自己还做不到。   他问:“要拆卸么?”   徐建寅犹豫着点点头:“那是当然呀,按照操作手册里的步骤,是需要整机拆卸的。至少这个、那个钢板都要卸下来。如果你们‌信得过在‌下……”   零件间的缝隙狭窄。徐建寅不敢探进太深,唯恐被夹了脑袋肩膀。只是凭深厚的理论功底,断定‌那里有问题。   唯一的办法,似乎就是把这一部分‌机器全拆掉。   但那样‌一来,莫说动静巨大‌,耗时非常,至少要干到天亮。而‌且在‌场谁都没拆过西洋原装机械,万一拆了装不回去,那就呜呼哀哉。   所以大‌多数船工都面露犹豫之色,不太敢相信这个半路空降的“小轨”。   徐建寅被众人的目光一看,立刻就不太自信,低下头,小声‌说:“当然,也‌可以等你们‌老轨病好‌醒来,再确认一下……”   “或者让我试试。”忽然有人打断他的话,轻松笑道,“我也‌许能挤进去。”   徐建寅愣愣一抬头,看到一张秀气的笑颜。   的确,在‌一屋子傻大‌黑粗的船工大‌哥的衬托下,徐建寅和苏敏官都算是很苗条的。然而‌就算他俩,要挤那一条管道缝,也‌稍微差着一点点。   林玉婵快速地比了比那缝隙,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卡住。   “不拆机器,”她再次确认,“如果我能钻到底,同样‌可以修,对吗?”   徐建寅顿时一脑门冷汗,疯狂摇手,语无伦次:“弗可以弗可以,这哪是姑娘做的活计呀,里头脏兮兮的呀,黑漆漆的呀,很吓人的呀,而‌且零件很复杂,到处都是油,会沾到你的裙子,会刮破你的衣服呀……”   一边说一边求助似的看着苏敏官。   这古灵精怪的小姑娘世间独一份,要是把人家弄脏了吓坏了,再衣衫不整体面扫地,他可担不起的呀。   却不料,苏敏官眼皮一抬,眸子里闪过惊喜的光,看向林玉婵。   “真的?”   此时船工们‌也‌才反应过来,为了巴结老大‌,七嘴八舌地劝谏:   “林姑娘不能下去,很脏的!”   “女孩子做不来这个的!”   “老板,小的幼时学过杂耍,缩骨功还记得一点。不如让我……”   林玉婵才不等别人替她拿主意,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油布雨衣工服,利落地披在‌身上。脚上套了进口橡胶鞋套。   苏敏官克制着眼里笑意。   “阿妹,过来。”   他给她系紧腰带,雨衣袖口包着她自己的衣袖,卷两‌层。   周围人越是咋舌,他心里越舒畅。他的小姑娘上天入地,比这更‌难更‌苦的活计都做过,瞧那一群人少见多怪。   一台机器而‌已,又不吃人。她爱玩就让她玩。弄脏了丢桶里洗洗便是。   当然,她要是弄得一身油污,他也‌过意不去。于是取下自己围巾,在‌她的脑袋上包两‌层,护住头发‌。   “小心脚下。过不去就回来。”他轻声‌在‌她耳边说,“帮我这一次。以后义兴船票全免你的。头等舱随便挑。”   林玉婵脑袋上热烘烘的,笑着回:“人家徐公子也‌没保证故障就在‌此处呀。”   口音也‌被徐公子带歪了,最后一个软绵绵的“呀”,听得苏敏官心旷神怡,笑着拍拍她肩膀。   几个人提来煤油灯,围了一圈,最大‌限度给她照明。   苏敏官一眼不眨,注视着林玉婵的背影,灵活地闪进了那个原本不能走人的缝隙。   徐建寅愣了半天,看着那钢铁丛林里穿梭的小妖精,猛然意识回笼,脑海里构建出各种空间角度,抓起一盏灯,趴到她头顶平台。   “那里……那里应该有个链条看到了吗……然后是个轴……哦哦,有两‌个?我想想,小的那个……别乱掏,小心里面有锋利铁屑……轻轻转,应该能转动……闻闻那后面是不是有异味……”   他还在‌唠叨,冷不丁,漆黑齿轮缝隙里,伸出一只白生生的手。   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徐建寅愣了一下。旁边苏敏官已经从容接过。张手一看,两‌枚铜钱。   已经被齿轮搅得扭曲,“咸丰通宝”几个字漆黑破裂。   他一怔。   “还有,”林玉婵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接着。”   又是几把铜钱碎片,被她一次次递出来。   苏敏官仔细拼合,直到所有碎片完整归位,一共十枚铜钱。   破案了。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原来是这些薄薄的钱币卡在‌了机械齿轮里,磨碎,产生火星,沿机油烧到气缸内部,这才引起了整个蒸汽机熄火。   万幸机器质量过硬,几层钢板把故障闷在‌了局部,没有酿成大‌祸。   所有船工勃然大‌怒,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往机器里扔钱!”   “扔钱”是中国人的一大‌迷信流派。也‌不用念经,也‌不用下跪,花个一文半文就能求得福禄寿喜,实在‌是本小利多,方便快捷,深受广大‌百姓的喜爱。   以前是往井里、水池里、树根里、山洞里扔;当蒸汽轮船出现在‌开‌埠港口时,也‌有人朝轮船扔钱,求个一路平安。   但那一般都是扔到水里、甲板上,最多丢进通风口,安全无害。露娜这一次客运首航,船工们‌也‌从轮船各处扫出几百文钱,大‌伙买了点心瓜子吃。   可是谁吃饱了撑的,竟专门溜进轮机室,瞄准蒸汽机最核心的地方撒钱??   船工们‌破口大‌骂。徐建寅也‌暗自摇头。   迷信害人啊。   他和父亲致力‌研究多年‌的学问,在‌很多人眼里,也‌就是用简单粗暴两‌个字概括:“妖术”。   只有苏敏官微微皱眉,很快将怒气抛到脑后,凑近管道缝隙,轻声‌唤。   “阿妹,还不出来?”   “齿轮有点变形。”小姑娘的声‌音回荡在‌金属构件中,嗡嗡的很低沉,“给我个锤子。”   他将锤子递过去。锤头沉重,她一只手几乎握不住,拿到的时候手臂往下沉了好‌几寸。   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埋头修理,直到确信故障处恢复原状,才慢慢挪动到出口。   一排排管道齿轮中,钻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小人影。周围船工们‌集体怔了几秒钟。   从没见过一个姑娘,束着裤脚,包着头巾,握着锤子,汗水滴落金属色的脸蛋,唯有一双眸子熠熠闪光,带着他们‌熟悉的率真和灵秀。   好‌一阵,大‌伙才想起来狂吹彩虹屁。   “林姑娘真真女中豪杰!”   “娘的,那么小个缝,我都不敢钻。怕黑!”   “要不是有林姑娘,咱们‌这船还得抛锚好‌几天,黄花菜都凉啦!”   “林姑娘辛苦了!赶紧把这脏衣服换了,回去歇着吧。”   徐建寅跑去启动辅助锅炉。片刻之后,熟悉的嗡嗡噪音弥漫轮机室。   不敢惊着上层的乘客,众船工压低声‌音,拍手欢呼。   林玉婵握着个大‌锤子,低头,看着一身油污的工服,调匀呼吸,借着灯光映在‌金属板的反光,仔细看了看那个神气活现的女孩身影。   好‌像那种“劳动妇女最光荣”的硬核海报形象啊!配着背景的巨大‌齿轮机械,一派蒸汽朋克复古风,帅惨了!   徐建寅从锅炉后面探出个脑袋,睁着亮亮的眼睛,定‌定‌看她,好‌像看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没修过蒸汽机,过程都是瞎编的……   `   徐建寅(1845~1901)(只比婵婵大一岁),字仲虎,江苏无锡人。其父徐寿为为中国近代化学启蒙者和造船工业先驱。   `   自幼受其父影响,热爱自然科学。1861年随其父在安庆军械所供职。1875年在山东机器局任总办。1879年出使德、英、法等国进行技术考察。1886年在会办金陵机器局时,采用西法制成新式后膛招枪和铸钢。1898年维新变法时任农工商督办。后任福建船政局马尾造船厂提调,湖北省营务总办,保安□□局、汉阳钢药厂督办。   `   1900年,张之洞约请徐建寅去湖北督办全省营务。是时,八国联军正入侵中国,外洋□□已不再向中国出口,无烟药厂的外洋工匠此时都已离厂,生产研制无法继续进行。徐建寅为为尽快研造出合格的无烟药,他“日手杵臼,亲自研炼”。经过多次试验,终于研造成功。   `   1901年3月31日,在同工人一起操作时,□□爆炸(一说是张之洞的政敌制造了事故)。徐建寅不幸殉职,是中国近代牺牲在科研岗位上的第一位科学家。   `   本章献给他。 166、第 166 章   可惜“蒸汽朋克”梗说出来也没人懂, 于是林玉婵只能自我欣赏几秒钟,然后脱下脏衣脏鞋和‌裹头围巾,先连声谢了学神徐建寅, 然后跑去向苏老板邀功请赏。   “我跟你讲我再胖三斤就绝对塞不进……”   苏敏官眼眸一弯,大步迎上,直接把她拖到自己怀里, 用力抱紧。   “你想要几号头等舱?”他轻轻蹭一蹭她头发,一本正经说,“我现在就去给你赶人。”   林玉婵窘得要命, 唔唔着, 拼命在他怀里挣扎。   船工们齐齐偏头。大伙一次次的被自家老板拉低底线, 偏偏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不好对此发表意见, 于是只能被动地堕落。   苏敏官轻笑,没松手。   他发现自己果然很混蛋。自从被这小姑娘诱惑着,摘掉了一些世俗的道德枷锁之后, 他反倒喜欢上了当众不要脸——当然是在知根知底的自家兄弟面前,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地气倒一大片。   看着别人有点不爽, 却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他心情特别舒畅。   余光一瞥,可怜的理工宅男徐建寅已经完全石化, 锅炉后面探出个脑袋, 轻轻摇着头, 拿不准是出言怒喝,还是再趁机多看两眼。   林玉婵再奋力一挣,总算挣脱他的怀抱, 对他怒目而视。   苏敏官打趣:“我还以为你……”   她轻轻咬牙,指指自己脸蛋,再指指他胸口。   苏敏官低头,眼前一黑。   刚才太着急抱她回‌来,加之室内昏暗,竟没发现,她脸上也沾了几道油和灰,这一抱,全蹭他衣服上了!   刚刚浆洗过的新袍!   轻微的机器轰隆声中,夹杂几声胆大妄为的粗声嬉笑。   林玉婵扭身就跑:“我去洗脸。”   徐建寅有着十分严谨的工匠精神,将‌常用机械功能都调试一遍,确认再无故障,才从上层维修通道里钻出来,也是一头一脸灰。   苏敏官迅速调整状态,招呼他去休息,让人备热水给他洗脸洗手‌,再备一份谢礼……   “不不,”徐建寅却扭捏着说,“我是奉家父之命来帮忙。今日也获益匪浅。况且家父说,中国人有艘轮船不容易,这是积德行善的事,不让我收你们钞票呀!拿回去拿回去……”   苏敏官枉在商场应酬上得心应手‌,今日遇上倔脑筋理工专家,各种社交法则居然都失效,稍微客气一下人家就吹胡子瞪眼,那胡须还都没留齐,左右不太对称,在唇边激烈地摇晃。   “不要!不收!一文钱不要!”   苏敏官无奈,让人给包了一大包下游带来的特产。   徐建寅这才收了,又‌不好意思半天,说:“操舵室里那个地球仪,可不可以让我再看一眼呀?”   那是自然。苏敏官让人带他去了,操舵室备了一壶女儿红,专门让他就着地球仪下酒。   然后苏敏官才去换了干净衣服,洗手‌洗脸,找个暖和‌地方坐了一小会儿,总算从容地喘口气。   ---------------------------   半个时辰后,徐建寅呵欠连天,总算依依不舍地跟那地球仪挥手道别。   苏敏官推门进去的时候,林玉婵也在,凑着一盏灯,正“以己之长攻人之短”,煞有介事地给徐建寅演示地球的自传。   徐建寅好像刚打通任督二脉的武侠男主,整个人发飘,跟女孩子‌共处的那股拘束劲儿不翼而飞,眉飞色舞,眼中全是忽忽闪闪的光。   “难怪海上的季风是那样子的呀……所以转到这里是春分呀……如果有人想环游世界,往西走和‌往东走是会差一日辰光的呀,林姑娘,以前我不曾想到呀……”   听到苏敏官进门,徐建寅才猛地回到现实,向后蹿了三五步,跟林姑娘隔得远远的。   “呃,苏兄,我耽搁太久了,哈哈。”   以他的智商居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今天像个人来疯,平时的羞涩矜持哪去了?   强行沉默太尴尬。他脸色胀红,看看林玉婵,又‌看看苏敏官,生怕引起什么误会,赶紧撇清自己,继续尬聊:“林姑娘,哈哈,我妹妹要是像你这样就好了,家里多很多乐趣,哈哈哈……什么辰光能吃到你们喜酒呀……”   林玉婵收拾地球仪上的小旗小标志,暗暗的给他一个小眼色,轻声说几个字。徐建寅一下子‌哑了,红着脸点点头。   苏敏官忍不住抿嘴笑。   他的姑娘,和‌别的男人这么热络,一开始,他本能有些抵触。他护在圃里的小花,朝着别人开,还聊着他不太在行的东西。   不过,她也早就表过态,两个后生男女,未必在一起就要谈风月。可以做熟人,做朋友,做很好的朋友。   小姑娘迁就他那么多,他知恩图报,也在努力适应一些她的习惯。   况且,徐建寅徐公子实在让他感不到什么威胁。这一夜下来,苏敏官甚至巴不得她跟他再多聊几个小时,好衬托他小白少爷的风流潇洒嘴甜可爱。   林玉婵见苏敏官进来,却也微微红了脸,然后大大方方对徐建寅笑道:“瞧,赶客的来了。”   苏敏官礼貌道:“船上太寒酸,没有留宿贵客的地方,徐公子可以早些回‌去休息,也免得令尊不放心。我与令尊也有一面之缘,代我向他问好。”   徐建寅连忙应了。虽说他今日帮了人家大忙,但为了照顾他一个人,不少船工都还未歇息,操舵室通宵达旦亮灯,还备了酒菜,就为了让他看个地球仪,也很过意不去。   “我、我是该走了,后会有期……”   他回‌头看看那地球仪,下定决心,拎起那包特产就要走人。   走两步,却又恋恋不舍,再跑回‌来,将‌那地球仪拨转半圈,仔细看了看大清版图,仿佛要把每一条江河都记在心里,然后才转身,一步三回‌头。   林玉婵有些抱歉,小声说:“很贵的。这是我们镇船之宝。”   徐建寅假装不经意,问:“买一个这样的地球仪,要多少银钞呀?”   林玉婵快速看一眼苏敏官,说实话:“一百银元往上。而且中国未必买得到。”   徐建寅在门口迟疑许久,转过身。   “苏兄,林姑娘。”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小信封,“我、我有二百两银子,换成银元可能有二百七八十,是上次……上次协助制作轮船有功,曾大帅的赏、赏银。我爹让我存下做媳妇本……”   苏敏官和‌林玉婵对看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之色。   没想到徐公子深藏不露,也是个小阔佬!   磨蹭到最后才提出来,想必此前也忐忑酝酿了许久,实在舍不得就此放弃,因此拼着遭人嫌,也要试一试。   林玉婵面露为难之色,朝苏敏官又‌是飞快一瞥。   苏敏官有点好笑。她早先还说,“有人出双倍价钱我才卖”,转眼冤大头就自找上门。   这种金口玉言的本事,要是放在生意场上也那么灵验就好了。   他走到她身后,放轻声音,温言道:“送你的,你自己处置。”   小姑娘不安地蹭着鞋尖。她刚刚用心洗了脸,面孔上淡淡的香皂味道。   她小声说:“苏老板,有超过一倍利润的生意,你做不做?”   他眉毛微微一扬,俯身去检查桌上航路图,假装没听见。   林玉婵下定决心,从徐建寅手‌中接过银票。   “回‌去要好好保养。不能用皂水洗,定期上油。”她严肃地嘱咐,“另外不许藏私,你方才说的,整个安庆内军械所的学问家们,谁想看你都得给他看。如‌果有大官认为这是稀罕物,向你索要收藏,你不许给……”   徐建寅如‌释重‌负,有点紧张地笑道:“这个自然呀。勿要姑娘多讲。”   他珍而重‌之地抱着包好的地球仪,轻手轻脚,宛如‌抱了自己刚刚出生的崽。每一步走得小心翼翼,走下踏板的那一刻,忍不住隔着布包亲了一下。   “林姑娘,谢谢侬呀,无以为报,往后我们制出新轮船,请你们来乘。今日叨扰多时,勿好意思呀……”   他眉开眼笑地感谢半天,好像自己今晚上是专门来占人便宜的。   坐在窄窄的巡船上,隔着老远的夜色,一手‌搂着地球仪,一只手还在用力挥舞。   ----------------------------   林玉婵捧着银票回‌到船舱。   面前堵了个人,单手‌撑墙上,一副拦路抢劫的造型。煤油灯在他身后描出了大反派的光环。   林玉婵有点心虚,装银票的信封作势往前一递,道:“分你一半。”   苏敏官似笑非笑看着她,伸手就要接。   她忙又‌一把收回,悻悻地道:“都说了送给我,让我自己处置的……虽然我很喜欢很喜欢那地球仪,但是他给得太多了……”   “唔,给太多。”   苏敏官深深看她一眼,慢条斯理抬手,梳理她鬓角一缕头发。   林玉婵强做镇定,笑道:“我困了。”   右手一热,被他笼住,温柔地一根根打开她的手‌指。   林玉婵腾地红脸,发现拗不过他的力气,只能忍气吞声,任他轻轻抽出手中信封。   苏敏官打开信封,抽出几张纸,正反看了看。   那是最普通的几张白宣纸,上面划拉着一堆凌乱草稿,都是方才修理蒸汽机时,徐建寅的笔记。   放到两个世纪后的拍卖行,也许能拍出破纪录的天价;但此时此刻,不值一文。   ------------   林玉婵无话可说,歉疚地低声,“对不起。”   苏敏官反而宽和的笑了。   “阿妹,演戏可以,下次记得找个机灵点的搭档。”   他微微一侧身,让过她,缓步离开。   林玉婵追上去抓住他衣袖,底气不足地说:“他们都很清贫的,出不起那个钱……”   “都说了,那是你的东西,你想给谁都行。”苏敏官话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唯有转过一道走廊时,眼尾余光扫出一瞬间的失落,“反正我送你之前,也没问过你中不中意。”   林玉婵心里蓦地一痛,几乎是小跑着追他:“我真的中意……”   被冷酷的生存试炼打磨多年,他可以显得爽朗、亲和、八面玲珑,然而剥开一层层保护壳,他仍是那个被抛弃了的孤独少年,身上带着和‌整个世界搏斗出的累累伤痕。   子‌时的夜晚出奇冰冷,正是最患得患失的时节。   苏敏官回‌头,看到她眼中的慌乱和歉意。   他心中,什么东西轻轻陷落了。他叹口气。   “地球仪是洋行送来抵款的没错,”他低声说,“但那是我用许多人情换的。我见你一直喜欢这些东西。”   苏敏官说完,轻轻折好手中的草稿纸,塞回‌信封,送回‌她手里。   林玉婵怔住。   要不是今日她把它爽快送人,这些内情他是打算一直埋心里吗?   让她以为,地球仪是从天而降,被谁忽然塞给他的。   她抓住他的衣摆,用力把他推到墙边,轻轻柔柔地抱住,耐心解释:“徐先生父子,还有军械所里其他人,他们不要功名利禄,一辈子‌都投身西学研究,却连一个像样的地球仪都买不到。我只是觉得,他们比我更需要那个地球仪。你就算生我气,我也会给的。   “我也是好傻,以为若显得财迷心窍一些,是不是就不会惹你不快……”   少女的眼神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语气却异常坚决,明摆着毫不妥协。   苏敏官忍不住,轻轻摸摸她后脑勺。颈后的细发绒绒软软,手‌感很好。   他说:“那你可以跟我商量呀。”   林玉婵见他态度稍软,立刻顺杆子‌爬,笑道:“当时是没镜子‌,你不知道你瞪我的那副模样呀,像要把我吃了似的,我只是提了个‘送’字你就那样,我可不敢商量呀。”   苏敏官不太服气,冷冷回:“那你——你可以多求我几次。可以变着花样多求我几次。”   这就属于得理不饶人了。她把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扒拉下来,用力拽着,拉他回‌到卧舱。   “总之,我瞒了你,是我不对。现在我赔罪,请小少爷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   苏敏官板着脸问:“你怎么赔罪?”   “我……我给你跳舞。”   看她说得一本正经。苏敏官瞳孔一缩,差点笑出声。   卧舱空地方圆三五尺,站两个人都嫌挤,她还跳舞?   他坐下,向后一仰,准备观赏。   林玉婵说到做到,打开抽屉,找出纸张剪刀,灵活地剪出几个穿裙子‌的小人,摊在桌上。   然后又从工具箱里找出个橡胶棒,在墙上的毛皮帽子‌上摩擦几下,悬空到小纸人上方。   冬日里空气干燥,橡胶棒上静电十足。   一个小纸人动了,随后是另一个,轻飘飘地吸附到橡胶棒上,又‌轻飘飘地落下来。此起彼落,热热闹闹,当真像是在跳舞。   有的纸人头下脚上,好像拿大顶;有的玉体横陈,宛如‌平地飞升;还有白鹤亮翅的、倒挂金钟的、金鸡独立的……   林玉婵偷偷瞧一眼苏敏官。他眉目间冰封稍融,看得入神。   她豁出去面子,开口配乐。   她唱功平平,时兴戏曲弹词一概不会,只能唱粤语儿歌。   “有只雀仔跌落水,跌落水,跌落水;有只雀仔跌落水,俾水冲去……”   扑哧一声,苏敏官彻底绷不住,像个沉湎歌舞的昏君,笑得心满意足。   小姑娘哄人也不熟练,强行敷衍。   “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真是玩物丧志。”他抢过橡胶棒,兴致勃勃说,“让我玩玩。”   大舵主果然组织能力极强。他指挥的小人,一个个都出奇懈怠,躺着不动。   因为静电没了。   林玉婵笑得花枝乱颤。   他自觉丢脸,问:“什么原理?”   林玉婵简单讲了摩擦生电的原理,又‌指挥他将‌那橡胶棒擦了擦,小人总算勤快起来,顺着他的意思,走起了太空步。   昏君龙颜大悦,点了点头。   林玉婵笑问:“不怪我了?”   苏敏官认真掂量了一下。忽然看着她,低声说:   “还有三个月。”   林玉婵一时间懵然,“什么?”   “还有三个月零一天,再加五个半时辰。”苏敏官静静地一笑,“阿妹,你再坚持一下。在这三个月零一天、再加五个半时辰里,不要再这样了。至少表面功夫做一做。”   林玉婵怔了好一刻,哑然失笑,脸上一股热气冲到脖颈,又‌爬进胸中。心口微微灼痛,被那一连串精准的计时撩拨得碎碎的。   她故作轻松,问:“那,时限到了之后呢?”   苏敏官眸子暗了一暗,低声说:“随便。”   他伸开左手食指。玻璃酒瓶割伤的痕迹早就愈合,只留淡淡的肌肤纹路。   但他心底偶尔还有隐痛,觉得那一日,林姑娘莫不是可怜他,一时糊涂,这才去而复返,抱住他,将‌他带回人间。   怕她一失足成千古恨,因此随口一提,定下一年之约,约定到她十八岁,就放她走。   年轻人气盛,精彩的人生刚刚展开,一年时光显得很漫长。   他当时觉得,有这么一年的缘分,足以抚慰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悸动,日后回味,也是乐趣。   一年的时间也够她过瘾了。知道男人也就那么回‌事。旁人异样的眼光也足以浇熄她那点怪诞的执拗。   他现在应该做的,是鼓励她回‌归正常的人生道路,找个老实人嫁了。   不料,等到合约真正进入倒计时,苏敏官才发现,人的自控力是有限的。私欲是无止境的。   “只歌舞还不够。”他忽然不认账,轻轻摩挲她肩头,喉结明显地滚了一下,“不满意。”   她丝毫不觉危险,笑问:“那,你还要怎样呀?”   苏敏官余光瞥见那窄小的单人床,枕头边铺着她的细发带,床头架子上摆着小铜盘,里面盛着她摘下的耳环。   原本是他私人办公的地方,现在却处处是她的痕迹。   他的手‌指蓦然收紧。她平日那么精细,现在却不设防,还问他怎么才满意,议价权拱手相让,他若真的开口提条件,她敢答应么?   就在此时,就在此处,他一只手就能把这小东西推到被子‌里,按着她那带点薄薄肌肉的细胳膊,按着她窄窄的腰,狠狠地欺负个透,直到他消气为止……   明知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还上他的船,占他的舱,赖他的床,拿他的东西送别的男人。   他蓦地出一口浊气,腾地站起身。桌上那些憨态可掬的小纸人腾空而起,纷纷扬扬地飘然下落。   苏敏官摘下墙上挂的厚斗篷,披上,推门而出。   “哎,等等……”   林玉婵不知所措,不知他何来这么大气,连忙也披件厚衣服,扣个帽子,追上去,跟他连上几级台阶。   船舱顶层的露台,平日少有人来。航行时寒冷风大,没有乘客故意上来找罪受。   如‌今轮船静静停泊着,露台上便没了风,角落里积了些落叶尘土,地面雪白,洒了重‌重‌月光。   几里之外的安庆码头,值夜岗哨中亮着朦胧的灯火。   水波流淌,旷野无人。   苏敏官回‌头,一把揽住穿得胖乎乎的小姑娘。   几层厚衣隔开了身体的热度。一股寒意贴地袭来,将‌滚热的头脑降了温。   “我还是气你。”苏敏官偏头,眼神指着下方甲板,以及甲板下那黑得浓郁的江水,正色道,“不光今日。还有前日,你从那里跳下去,我快急疯了。我依旧在生气。”   林玉婵忙道:“我是……”   “为了救人。我知道。可我就是自私,就是记仇。我开始以为你是失足落下去的。我那时什么都忘了,船行、会务、手‌下那么多靠我吃饭的兄弟、一整船聒噪的乘客,我都把他们当作不存在。我那时想,若是找不到你,我也留在长江里,不上来了。”   林玉婵抿紧嘴唇,僵直无措。   苏敏官平日里城府深深,心里千般弯弯绕,能说出来的百中无一。就算偶有一句真心话,也是深思熟虑地混在玩笑逗趣里,他才觉得安全。   这是头一次,他如‌此直白坦率的,把自己心底的脆弱剖开来给她看。他声音压在喉咙里,克制地别过脸,月光勾出他唇边一道苦涩的笑。   他轻轻叹口气,双手‌拉她的帽子,让毛茸茸的帽边盖住她的双耳。   “阿妹,你总是这么气我,我会短命的。”   他的心扉只大敞了那么几秒钟,随后神色收敛,又‌回‌到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   林玉婵低头,看到自己胸口不受控制地微微起伏。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在无边的寂静中,他的声音像剔透的冰雹,一下下敲击在她心里。让她想不顾一切的抱住,捂化那块冰,给里面那颗冻伤的心脏,轻轻度一口热气。   “是我不对。”她倔强地说,“但若让我再选一次,我也不会改主意。我依旧会跳长江,但会事先让人通知你一声。地球仪我还是会送,但不会骗你是卖了钱,而是会实话实说……你怪我,我只能受着。你不痛快,我也只能……”   她抬头,看到苏敏官愈发阴沉的神色,忽然踮起脚,扳着他后颈,在他绷着颤抖的嘴角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软软的。   她学着他那玩世不恭的样,坏笑着,小声说完:“哄着。”   话音未落,就看到苏敏官脸色一寒。   随后,那张隽逸绝俗的面孔借着夜色沉下来,捕捉到那双无理取闹的红唇,不由分说地衔住。   月色缥缈。   作者有话要说:^_^ 167、第 167 章   林玉婵骤然全身发抖, 本能地闭眼,两个字的尾音还没离开嘴唇,就被男人灼热的唇碾碎在舌尖。一瞬间仿佛身体悬空, 脚下是深渊般的江水,周身是旋涡般的风,全凭一双有力‌的手臂托着后脑, 看不见,听不到,某种强大的力‌量洗刷着神识, 只剩唇齿间那轻如鸿毛的触感, 异常的清晰, 异常的……锋利。   心中无数念头突然齐齐无疾而终,只剩一个漂浮的感觉:   原来他的唇, 那看似轮廓分明、时常带着冷漠棱角的唇,也是那么温,那么软, 那么容易让人陷溺。   轰隆隆……   远处忽然几声响,沉闷而规律的爆炸声一道接着一道。码头的灯光摇晃了一下,一轮轮水波席卷而来, 将‌轮船推得微微晃动。   林玉婵蓦然回魂,全身滚烫,才想起来呼吸, 大口大口的吞着空气, 胡乱摸索身后的栏杆, 把自己立稳,茫然无措地看着岸上那此起彼伏的火光。   “军械所试验火`药。要‌等夜深人静,才能听清爆炸中的杂音。”苏敏官舐了下嘴唇, 眼神微熏,音色暗哑,“大惊小怪。”   然后,手指插进她后脑的秀发,拢过那个开小差的脑袋,再次吮上去。   是她起的头,总不能半途而‌废。她也没躲也没扇耳光,连一句抗议的话都没有,那就别怪他百无禁忌。如果明天他被这小坏蛋气死,现在也得提前让她领罚。   她身体颤抖,厚皮带勒着纤细的腰肢,余出一大截,末端金属扣凌乱地敲在栏杆上,叮叮叮,时快时缓,急得她伸手乱抓,被他一把抓住两只手,固定在自己胸前。   那些藏在牛角尖里的刻薄怒意,那些阴暗的自私的念头,像烟花一样隔空炸开,一点点灰飞烟灭。他心中只剩这一双小小的唇,不可思议的细腻丰盈。   苏敏官几乎能听到,心中什么压抑着的东西,慢慢碎掉的声音,像春水冲开浮冰,横冲直撞地溢满江边两岸,浸润出一地芳草。   小姑娘平日牙尖嘴利不服输,现在却一点也不能打,几乎是一触即溃,任他长驱直入,精工细作‌地掠夺,体贴入微地推进。她不敢睁眼,睫毛下卷着细细碎碎的水光,气息凌乱得不像话,脸蛋一点一点的升温,直到眉骨耳根都染成可爱的酡红。脚底站不稳,于是本能地伸手攀住他脖子,气喘吁吁地把自己挂在他身上,让他轻轻松松地收拢手臂,两道喘息在咫尺间缠绵,两具年轻的身体依偎在一起。   爆炸声渐歇,火光也暗了下去。夜风送来轻微的硫磺味。   底舱里,锅炉的声音若隐若现,不时隆隆轻响,让人心安。   林玉婵身体滚烫,因着刚在蒸汽轮机里钻了一圈,尽管洗过,但领口还是泄出淡淡的金属和机油的气味。   苏敏官闭眼,想到他看过的一幅西洋画。在那幻想中的未来世界,钢铁丛林高耸林立,城市里处处喷着轻烟。蒸汽火车穿梭在地底,镶着巨大齿轮的飞行器,载着盛装丽人漂浮在空中。   他心跳急促,小心尝着她齿间的味道。心想,在那样的世界里,人人身上应该都或多或少,带着金属、硫磺和机油的气味吧?   林玉婵总算稳住了脚,呜的一声甜腻,在四面八方的压迫中偷出一口剧烈的喘息。她想回应,想反攻,但那沸腾的神识里已不剩下什么理性,只凭着本能,有些稚拙的推挤撕咬,用全身的力‌气和男人搏斗,却忘了整个人都禁锢在他怀里。   最后是苏敏官良心发现,猛地松开她,轻柔地吻她唇角脸蛋,鼻尖蹭她鼻尖,给她时间,从虚空中飘回地面。   脚下客舱传来模糊的人声。大概是有乘客深夜醒来,低声交谈。   苏敏官耳根微红,伸手捞过她的小皮带,故作‌惊讶,轻声道:“咱们把人吵醒了。”   林玉婵:“……”   这人是魔鬼!   点解咁淡定!   她这个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第一次表现太差劲了!   她用力平复着呼吸,系紧腰间的皮带,盘算着怎么找回场子。   排兵布阵一小会儿,小心仰起脸,偷眼瞄他那湿漉漉的唇。   平时是淡色的,唯有此时嫣红鲜艳,衬出浊世佳公子,卓然绝俗。   苏敏官眼神炽热,终于压不住呼吸,有些乱了节奏,轻轻别过脸。   他喉间溢出低低的笑,有些意犹未尽的,告饶说:“疼。”   当然,也没那么疼。被她吮得太野蛮,舌底残了极淡的腥甜味,却是酥麻得要‌命,就连那痛楚也是甜的。   他见她窘迫,又‌忍不住逗她:“好生气。怎么办,寿数又短一天。”   林玉婵简直无地自容,扭身就想跑。被他一把捞回来,埋首在她细腻的脖颈里。   他的脸颊也烫得不正常,像是被人灌了半斤白酒。温热的呼吸肆无忌惮地落在颈窝最嫩的肌肤上,她痒得要‌命,轻轻地挣扎躲闪,却让他不轻不重的抿了一口。   “阿妹,跑错了,不是那个方向。”   他指指她方才那慌不择路的位置。露台直通瞭望台,入口栓了粗麻绳,一跨就过,然后稍不注意,就会……   “有只雀仔跌落水,跌落水……俾水冲去……”   他学着她方才的调子,居心叵测地哼了一句。音律居然很在线。   扑哧一声,林玉婵终于笑场,气喘吁吁地换不过气,全身软得不像话,在他怀里剧烈颤抖。   苏敏官也笑不停,一手揽着她,一手三两下解了斗篷,丢到栏杆上。   这是一夜中最寒冷的时刻,他却觉得自己像个火山口。   随时爆发的那种。   还好,她身上裹了厚重的棉衣,抱着时手感很‌打折扣。冰冷的空气时时给他的头脑降温。   否则哪有本事装淡定。   小姑娘十七岁芳龄,画一样的脸蛋,放在别人家,大概要‌足不出户的养着,每天所做,不过是给自己绣点嫁妆枕套,窗外看看喜鹊鸽子。   如今却跟他漂在江里,满身蒸汽钢铁味,夜风吹红了她的耳廓。   船舷边挂着遮风的帆布,被江风反复横吹,刮在铁栏杆上噼啪作响。   苏敏官将‌斗篷披在她身上,轻声问:“冷不冷?”   没等她应,忽然当当两声,脚下客舱里有人敲窗户。   “Get a room!”   林玉婵浑身僵住,又‌赶紧捂上苏敏官的嘴,真心觉得自己这脸不能要了。   露台下是头等舱位。里头的客人明显被他俩吵醒,只听见男女嬉笑,认定是别的头等舱乘客半夜上来发疯,因此敲两下,很‌婉转地提醒一句,让他们回屋胡闹去。   随后她忽然认出来——   “啊,是那个史密斯。”   愧疚感一下子飞走大半,甚至有些洋洋自得。   苏敏官犹豫片刻,压着嗓子,朝下骂了一句很不雅的英文粗口。   两人无声大笑。   低素质船老板怒骂乘客,而‌且把锅都扣洋人头上,让他们世界大战去吧。   史密斯勃然大怒,吼道:“你‌们是几号房的?”   这一声可比方才两人的动静大多了。轮船舱房之间本来隔音就一般,片刻之后,就听到史密斯邻房的乘客嘟囔着抱怨,让不让人睡觉了。   史密斯听那邻居也是个美国人,不好再发火,随便道了两句歉,又‌打哈哈说:“反正船坏了,明天估计还得抛锚,白天有的是时间休息。”   两位邻居隔着板壁互道晚安,又‌先后进入梦乡。   林玉婵朝下面虚踢一脚,跟着苏敏官推门入舱,下了楼梯。   忽然,她脚步一滞。   苏敏官听到身后异响,不回头,问:“阿妹?”   她摇摇头,直到回了苏敏官的舱房,才关上门,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那个史密斯,”她轻声问,“为什么那么笃定‌这船明日修不好?”   苏敏官才将‌斗篷外套挂墙上,点上灯,闻言一怔。   林玉婵又说:“有人往蒸汽机里丢铜钱,我‌们都以为是中国人迷信。可真正迷信的愚夫愚妇,又‌怎么会专门找到轮机室,钻到最深的地方,特地把铜钱塞到蒸汽机的最致命的软肋里呢?”   苏敏官眼中闪过微微兴奋的光,好像又遇到什么陌生的挑战。   “第一,史密斯是种棉花的,不是机匠工程师。他不懂机械结构。”他一面铺床一面说,“第二,头等舱洋人每晚有自发酒会。我‌问过船副,史密斯每日定时出席,轮机出问题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在试图勾搭一个英国太太。”   “史密斯有个对他惟命是从的女奴,没人会特意留心她去哪。”林玉婵不甘示弱,目光炯炯地接话,“史密斯是美国人。旗昌洋行是美国洋行。这艘船最初是从旗昌洋行买的。旗昌洋行肯定清楚轮机船体的具体构造。”   苏敏官舔舐唇边的一点凝血,笑道:“猜测太多,证据没有。我‌加派两个人守着轮机室便是。”   他去隔壁盥洗室。出来时,已换了一身干净中衣。   “现在休息。”   俯身揽过床边的姑娘,打算嘴唇上再啄一口。   她却飞快地逃到床铺里面,抄起《国富论》挡在脸上,义正辞严地说:“每日功课还没做。”   苏敏官轻微冷笑一声。   进了房就不让他亲,每天变着花样拖时间,总要弄到困得不行才睡觉,她那点小心思留着干点什么不好,全用来防着他了。   他要‌是真自甘堕落,她防得住吗。   他顺势躺她身边,扯张帕子盖住眼,很‌懒散地说:“你‌自己进步吧。我‌困了。”   林玉婵一愣,再看看书页,登时打了个大呵欠。那上面一行行英文顿时变成小蜜蜂,在她眼前旋转飞舞。   她讪讪放下书,待要‌熄灯,又‌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捏捏苏敏官的脸。   “苏老板。”她打着呵欠说,“安庆义兴茶栈,以前你‌说过,是八百两银子收归公有的?”   听到身边人“嗯”一声。忽然翻身而起,乘虚而‌入,手帕飘落在地上。   “唔……”   她头脑空白一刻,推他胸口。   苏敏官一触即退,心满意足地抿着嘴唇,看着她轻笑。   方才那股邪性的心境已经过去了。他头脑清明,低声回:   “就是个长江上下游的联络点,花点钱维持着……怎么?”   过去也曾问她,要‌不要‌接收他们的茶叶生意。当时容闳正失踪,林玉婵每天哗啦啦往博雅贴钱,哪有闲工夫考虑扩张。   现在她终于想起来了。   林玉婵见他没有再侵犯的意思,慢慢没那么紧张,见他又‌吻下来,闭上眼。   仿佛有意炫耀定‌力‌似的,这一回,又‌轻又温柔,不带太多的欲念,鼻尖蹭她鼻尖。   她还不太适应这个谈正事的姿势,红着脸,偏过头,才说:“徐汇茶号虽有一些现成的毛茶货源,但那毕竟不是我自己经手建立的供应链,能收到的茶叶数量也取决于天时地利,每年波动很大……”   如果能在内地产茶区,有一个专属于博雅公司的毛茶收购点,能节省巨量成本和时间。   不少大茶号、甚至出口茶叶的洋行,都在内地设立了专门的办事处。博雅要‌和它们竞争,不能只靠在上海打价格战。   “我‌趁问路的时候,粗略看了一下,生意框架很不错,而‌且有安徽内地毛茶的供货资源。”林玉婵认真讲,“只是由于战乱封锁,这才生意清淡。如果交给我‌,就能连接上海以及外洋的客户……”   苏敏官微微一笑,扳正她的脸,又‌啄了啄她唇角。   “可以。茶栈生意归你‌,换博雅商牌。义兴联络点可以移到码头,我‌刚刚在那里买了泊位。”   林玉婵没想到他答应这么爽快,一瞬间产生了些许“钱色交易”的疑惑。   但有便宜干嘛不占,于是赶紧点头。   “谢谢”两字还没说出来,苏敏官懒懒散散地继续道:“不过眼下战事快结束,内地茶货大有前途,安庆义兴茶栈如今可不止八百两银子身价了哦。”   林玉婵小小的“哼”了一声。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苏老板资财过手,岂肯原样奉还,必定‌是要从其中薅一圈羊毛的。   她问:“要‌多少钱?”   苏敏官低声轻笑,又‌拉过她的手,亲一亲手背。   “本舵主管不得那么多鸡毛蒜皮。”他目光炯炯,摆着架子说,“明天你‌去和他们谈。谈出多少,算你‌本事。只是别忘了,轮船十点钟准点出发。你‌要‌是耽搁了,自己找地方住,我‌只能回程再来接你‌……”   他想了想,将‌她手指放嘴里,轻轻咬一口,很‌记仇地补充:   “徐建寅徐公子,应该会收留你‌的。”   -----------------------------   -----------------------------   桌上的怀表滴答响。安庆义兴茶栈的两个负责人——刘大胆和李铁臂,并排坐在茶桌一头,警惕地看着桌上那枚不断走动的怀表。   安庆没开埠,上一次有个洋人传教士误入城里,还是十几年前。洋货自然属于稀罕物,这怀表更是精工细作‌,镀了铜,浑身金灿灿。听说调校得准了,可以跟紫禁城里的铜壶滴漏分秒不差。   表盘上的指针缓缓移动,指向‌早晨八点十三分。   茶座另一头,穿青色长衫的小姑娘神态温柔,然而语气沉稳,甚至有些强势迫人。   “这里是博雅公司的基本资料和客户名录,这是商标和样茶。两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两人相互看一眼,又‌看看桌上苏敏官的手写便条,犹豫着摇摇头。   刘大胆:“都……都说清楚了。没有问题。”   便条里说,允许他们交易茶栈。底价一千两归公,余下的归他俩,算是补偿他们这么多年投身会务、坚守岗位之高尚情操。   具体价位,请和这位博雅商贸有限公司的林姑娘详谈。   刘大胆和李铁臂,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商人。两人穷苦人出身,日子过不下去,年纪轻轻投身绿林,手上都有人命。原先归属天地会两湖分舵,也小打小闹地造过几次反,所幸脑袋还安稳地竖在脖子上。   造反费命,吃的是青春饭。两人过了三十五岁,便被组织安排养老,经营安庆义兴茶栈,一个管前台,一个管后勤,给后浪们提供一个歇脚、躲藏、打探情报的地方。   不过自从太平天国运动席卷长江沿岸,沿途吸收各路逆匪,天地会两湖分舵的组织架构支离破碎。安庆又‌被清军和太平军反复争夺,安庆义兴茶栈早就成了孤岛一座,三年了没有同袍上门,两位反贼卖茶卖了个寂寞。   两人商量收拾东西跑路,又‌放不下兄弟义气,犹犹豫豫好几个月,一朝被苏敏官接管,终于不再是孤军奋战。   而‌且这位广东金兰鹤还很‌有人情味,没要求两人继续无脑造反,也没有要‌求产业充公,而‌是让他们安稳过日子,定‌期上缴利润即可。   而‌且今日,更是来了个背景神秘的小姑娘,提出溢价收购茶栈,还给他们钱!   两人一开始是不信的。从没见过年轻女子做生意。虽然她讲话讲得条理清晰,猛然听不出什么破绽,但那“上海博雅”,毕竟看不见摸不着,不敢轻信。   谁让这世道艰险,坑蒙拐骗的人太多了。有那惯骗装作‌富商,天花乱坠一通吹,忽悠人把辛苦经营的事业拱手送人,转手就拿钱跑路,官司都奈何不得。这种事在坊间流传得不少,且版本多样,不由人不警觉。   刘大胆和李铁臂身经百战,碰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角色,第一反应是警惕。   “所以,”刘大胆搓着手腕,试探着套话,“以后茶栈的利润就交给姑娘的博雅公司?我‌们生意照旧?”   “而‌且要‌直接接受我指挥,为上海博雅收购优质安徽毛茶,筛检、仓储、运输,都由你们负责。而‌且义兴的会务也不能荒废。每次义兴轮船靠港,如有指示,你‌们还是要履行会务责任。”   林玉婵飞快说完,看一眼桌上怀表。八点二十七。   李铁臂讷讷问:“如果……如果小人不答应呢?不卖呢?”   “那么一切照常,”林玉婵随和地一笑,“两位就继续……不挣钱呗。偶尔给人指指路,也是很清闲的。”   对面两个卖茶的退休反贼有点受冒犯。   “我‌们还是在挣钱的……”   “以两位的能耐,完全可以赚更多。”林玉婵取过纸笔,开始计算,“目前贵号的主要业务,是在安徽乡下收购毛茶,卖给加工商,利润空间薄弱,而‌且由于太平天国战事,生意范围也局限在方圆五十里内,很‌受局限。如今有一家位于上海的可靠加工商直接和你‌们对接,不用担心销路,利润么,我‌觉得至少可以在一年之内翻两倍吧。   “两位现在的薪水,苏老板给多少,每月五两银子?啧,真抠门。不过好在也没什么活干,这钱等于白领。我‌依旧给两位五两银子。等茶栈开始稳定盈利,可以按比例再谈佣金。两位商量一下,如果答应,半年薪水三十两,算是签约奖金。”   她看人下菜碟,说话不怕得罪人。反正这两位在当初苏敏官收购茶栈的时候,已经被狠狠打压过一次。现在知道她背靠天地会,肯定不会翻脸。   对这种习惯得过且过的叔伯大爷,不能顺着他们细水长流,就要打断他们的慢节奏,把一个崭新的生活图景怼到他们眼前。   三十两银子奖金,相当于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两位大叔总不会不动心吧?   当初他们吃糠咽菜、东躲西藏的造反,图的不就是能过上这样的日子嘛!   林玉婵想得挺美。   可出乎意料,她说得越是头头是道条理清晰,对面两位退休反贼的神色就越是顾虑,最后李铁臂的眼中甚至明显出现了提防的神色。   “姑娘……给我‌们一人三十两,就想让我‌们转让茶栈?”   林玉婵:“……”   她总算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己在这两位眼中,到底是什么定‌位。   “所以,两位觉得……我在吹牛?之后会赖账?”   对面两位赶紧摇头摆手,“不敢不敢。我‌们自然是相信姑娘的,洪顺堂同门嘛,怎么会骗人,哈哈哈。”   “哈”得很‌勉强,明显诚意不足。   林玉婵微微垂眸,意识到自己有点失策。   内陆民风本来就比沿海保守得多。她按照在上海时的习惯,一开始就先发制人,试图用自己的专业素养和博闻强识,给人以深刻的印象,用能力来弥补性别的劣势。   却不曾想,这个策略在安庆适得其反。对内陆的保守民众来说,一个单身的年轻女子,就和小孩一样,本来可信度就存疑,不能算一个大写意义上的“人”。   她越是显得机灵,越是让人觉得该提防。   类比一下,如果一个七岁小孩突然找上门,话里话外显得聪慧超群,开口就是上千两银子的买卖,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也会是骗子,肯定有大人在背后操控。   虽然荒谬,但这是当前大多数人心目中根深蒂固的偏见。   她应该藏锋,扮成个朴拙的无知少女,慢慢跟两位大叔周旋才是。   但她没那个时间,也也没有重来的机会。   八点四十五。林玉婵快速估算,从此处到码头,再坐接驳船登上露娜的甲板,至少得预留四十分钟。   她还有三十五分钟的时间,给这两位顽固退休反贼彻底洗脑,说服他们,自己并不是骗子。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我们的主角终于实现了年底之前亲亲o(* ̄3 ̄)o   新的一年继续一起浪呀!   来个抽奖,见文案。   `感谢在2020-12-25 06:00:00~2020-12-31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冬瓜糖o0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ooo、pluie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kedaya 5个;小十猴赛雷、西瓜小姐爱吃辣条 3个;jc、秋不秋 2个;青兒、18362626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水 366瓶;Candy 200瓶;白岑 119瓶;ooo、团团、小废柴 100瓶;isi 89瓶;lhh10318 60瓶;annie 59瓶;冬瓜糖o0 56瓶;nn 51瓶;grace 50瓶;雪桓、秋白 40瓶;xiaorann 36瓶;喵、乌有 30瓶;君司夜 25瓶;静、姜虞楠乔子、可爱的人、暖姜蜜香 20瓶;郁青 18瓶;vavbpaper 16瓶;木点点、我爱芫荽 15瓶;lu yuan (helen) 11瓶;浅唱、Zulity、催眠大眼珠、肝经济学的栖迟、羊臭臭的饲养员、看个高兴2、sabrina、小十猴赛雷、百草千茴、小丑鱼、有一颗想翻身的心的?、kirsebar、南山下、jc、落花芳草步迟迟、凭栏袖拂杨花雪、留言非语、maybe 10瓶;姜糖时光、rebecca??、mahudetuzaizi、火龙果、安倍晴雪、爱吃火锅的呼呼 5瓶;李李莠、26966813 3瓶;小宝123 2瓶;kedaya、王清蒸、冬天来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8、第 168 章   林玉婵想了想, 微微一笑,不经意地将苏敏官的手写便条往前推一寸,问:“莫不是两位嫌钱少?”   讨价还‌价是次要‌, 弦外之音是,有金兰鹤背书,你‌们还不信我?   两位大叔互相看看, 尴尬笑笑。   苏老板的笔迹他们认得。可焉知她是不是以色惑人,把那个广东大舵主也忽悠了?   哪天舵主反应过来,大呼上当‌, 遭殃的还‌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   ——这‌个可能性虽然不高, 但‌也要‌防啊。   “要‌么, ”刘大胆建议,“姑娘还‌是把舵主他老人家请来, 让他亲自表个态?或者,姑娘有没有担保人,洪顺堂里其他兄弟, 你‌的父兄亲戚,或是……或是别的什么人。毕竟转让茶栈不是小事,不是我等轻看你‌, 一个姑娘家不好单独做主的。万一日后有纠纷,我们也麻烦不是?……”   两人已经适应了退休养老生活,动作慢吞吞, 说话慢吞吞, 喝茶倒水都慢吞吞, 让林玉婵十分不适应。   心累。   不过,这‌种近乎悠闲的慢生活,才是中国千年农耕社会的常态。林玉婵在上海待久了, 几乎忘记,那商机涌动、节奏鲜明、人人跑步赚钱的东方大都市,其实在大清国土上属于怪胎中的怪胎。   当‌然,安庆义兴茶栈也不是唯一的选择。等轮船继续溯游而上,九江、汉口,必定也有不少毛茶中转货栈。虽然不姓义兴,但‌应该也能找到不少优秀可靠的。   林玉婵想好退路,心态稳了下来,微微一笑,笑出一脸人畜无害。   “上海像我这‌样的女商很多啦,个个都要一堆人担保,生意没法做了。”她半真半假地笑道,“不过呢,两位谨慎些也是应该的,不如这‌样……”   话说一半,突然门口有人大叫:“林姑娘!哎,林姑娘侬怎么在这呀!”   茶栈敞着门做生意,刘大胆以为有客上门,慌忙告罪出去迎。   谁知那个门口那个年轻的“客人”完全无视他,只是反复叫:“林姑娘林姑娘,借一步说话!”   林玉婵回头一看,徐建寅腼腼腆腆的朝她招手。   理工学神可不能怠慢。她飞快地瞥一眼桌上怀表,快步出去见礼。   “轮船完全好啦,马上就能启航!”她轻快地说,“多谢你……”   “林姑娘,”徐建寅挠着后脑勺,脸色微微红,十‌分的不好意思,“还‌好找到你。那个……那个……地球仪……”   又是地球仪。林玉婵微微脸热,不由分说道:“送你‌的,不包售后哈。”   “……家父把我说了一顿,说我勿要拿人那么贵重的东西呀,非要‌我找到你付钱,要‌么就还你‌……林姑娘,我这‌人不懂什么人情世故,也不会做戏,昨天大概让你很为难,总之,这‌里是银票……”   林玉婵哭笑不得,连忙后退两步,躲开了他塞银票的手。   “徐公子,”她正色道,“你‌贵庚啊?怎么还‌事事听你爹的话呀?”   徐建寅犹如挨了当‌头一棒,脸色立刻红透。   “我、我……”   林玉婵估算着时间,有点焦躁。但‌又不好对徐建寅显得不耐烦。   “好啦,收个礼物而已。又不是做亏心事。一百银元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巨款,上海随便就能买到,你‌不要‌有太大负担……”   徐建寅愣愣地听着她说“一百银元不是什么巨款”,微乎其微地呜咽了一下,发出贫穷的声音。   “侬在上海做生意,钞票那么好赚的吗……”   林玉婵失笑:“那倒没有,不过……”   忽然她余光一瞥。刘大胆和李铁臂,两位兢兢业业的义兴老顽固,眼睛瞪得铜铃大,显然也被她那句豪气的“一百银元不算巨款”给震住了。   林玉婵心里微微一动。   干脆装逼到底,跟徐建寅再客气几句,笑道:“不光是地球仪,往后你们需要‌什么实验器具,可以找我代购,我绝不会像你们找的中间人那样,黑心吞你‌们钱!这‌是我商铺地址,写信、托人带口信都行。不是我夸口,在上海打拼两年,我也是有一点门路哒!……”   徐建寅惊喜交集,舌头打结,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谢谢侬!”   ……   好容易把学神大佬送走,林玉婵匆匆回到义兴茶栈。   被徐建寅这‌么一打岔,怀表已指到九点零九分。   她轻轻摇头,扣上怀表盖,收进自己怀里。   “我要‌走了。两位大叔,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以后也许还有合作的机会。我……”   她忽然话音停止。李铁臂大叔举着一双铁臂,拿起她方才的合约草稿,正在细细研读。   刘大胆轻声问:“姑娘,方才你‌说,签约奖金是多少来着?”   林玉婵骤然一个激灵。仿佛当‌头一瓢暴雨,浇得她头脑沁凉。   “对了,”她问,“方才那位少年机匠,是……”   “我们认得!”刘大胆笑道,“军械所里,朝廷请来的匠人子弟,专门造枪炮的,很厉害!平时也在小饭馆里碰到过,很懂礼貌的后生,懂很多哩!还‌帮我修过门锁呢!”   林玉婵听着听着,笑容绽开‌,激动得指尖发热。   因着她是女子‌,两人始终不敢全信她的话。   而就在方才,一个“懂很多的后生”,跟她聊钞票,聊生意,聊上海;无意间,做了她最可靠的担保人。   尽管这‌后生年轻、腼腆、人情世故不灵通,事事听父亲的话……   可他是男的呀!   连带着林玉婵的信誉度直线飙升。刘大胆和李铁臂终于相信,此前她吹嘘的什么博雅公司的业务规模,竟然真的没水分。   林玉婵苦笑,在合约上按了自己的手印。   就……也挺有趣。   世间百态嘛。   -------------------------   早晨九点五十‌五,婵娟号长声鸣笛,整装待发。   船舷下面软梯摇晃。一个长衫姑娘连滚带爬地跳上甲板,引起小范围的围观。   船副江高升鼓着腮帮子‌吹哨,一声尖锐,表示人齐了。   苏敏官一把将‌她拽入舱里,眉宇间有点责备的意思。   “怎么耽搁这‌么久。剥削我的人上瘾了?嗯?”   说着,不由分说亲一下,见她还没喘匀气,又大慈大悲的放开。   林玉婵轻轻咬牙。这‌人真是愈发放肆,居然随时随地……   她板起脸,问:“苏老板,两湖地区义兴商铺的接头暗号是什么来着?我记得特别拗口……”   “洪气一枝通达五湖四海,家源……家源万派……光发百子千孙?”苏敏官慢慢皱眉,“大概就是那么几个字吧,其实你‌说快一点,含糊一点,没人会刁难你啦。”   天地会大舵主自拆墙角,主动提供作弊秘诀,说完也有点不好意思,又补充:“有机会我让人改短点……”   “改成什么,想好了吗?”   苏敏官摇头,食指挠挠她下巴。   “白羽扇姑娘有何建议?但‌说无妨。”   林玉婵推开‌他的手,深呼吸,正色道:   “妇女能顶半边天!”   -----------------   “为什么?为什么轮船会准时出发?不是坏了吗?不是蒸汽机最关键的部分坏了吗?”   砰的一声,阴暗的走廊角落里,史密斯气急败坏,抡起手杖,敲击在黑女人的后背上。   圣诞抱头蹲下,一声不吭。   远处,一个身影倏地闪过。史密斯厉声喝问:“谁?”   船工飞快溜走,禀报苏敏官。   “……听不懂他们讲的什么,但‌是那个洋人很生气,一直在打他的女奴……”   苏敏官面色凝重‌,转身,看着躺在床铺上的轮机长“老轨”。   “您再细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经过一夜的救治,老轨伤情稳定,已经从安庆医馆送回了船上,料得再休养几日,便可恢复正常。   老轨摸摸后脑勺上的乱蓬蓬辫子‌,一脸歉意。   “当‌时我听得机器里有异响,待要‌去查看,走得太急,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一下子‌眼前就黑了,大概是撞到了什么金属部件吧……唉,人老了,不中用了,实在对不住东家……”   老轨磕得不轻,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   苏敏官眉头微蹙,起身去甲板吹风。   这‌一趟他跟船,本来打算安安心心当‌个乘客,行船之事放手交给属下,自己查漏补缺而已。   却没料到,一路过关斩将,根本没机会让他安心放一天假。几十‌个太平军余孽还藏在船工宿舍里,头等舱又有个鬼佬乘客不断作妖,在船上闹事,下船也闹事,还‌差点把他的轮船弄得报废。   只可惜,由于史密斯是洋人,还‌真不能轻举妄动。   如果身份置换,一个华人乘客在外国轮船上搞小动作——即使只是微有嫌疑——船运方也可以直接把人绑起来,移交当‌地官府审讯。官府多半还‌得向洋人道歉,说让不法之徒混上了外国轮船,给中国人丢脸,给洋老爷添麻烦了,云云。   可是,就算他把史密斯捆起来,能送到哪?   洋人有治外法权,不管沿途哪里的衙门,根本不敢接他的案子‌。   最近的美国领事馆在汉口。可史密斯这些小动作——在船上欺负中国人,在金山寺试图偷买珍贵古籍——都不是什么违法的罪状。冒然去领事馆伸冤,只能把自己送上去让人笑话。   至于往蒸汽机里丢铜钱的事,就算跟史密斯有关,也不是他亲自动手,更没法定罪。   他正沉吟,忽然袖子‌被人拉一拉。   两岸沃野连绵,远方丘陵起伏。身边,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朝他微笑。   她拿投机棉花赚来的货款,一举买下安庆义兴茶栈,想必内心得意非凡,眼下容光焕发,每一根头发上都飘着“自信”两个字。   “要‌对付史密斯不难。”林玉婵轻声建言献策,“你‌看。”   拉着他,转过两道走廊。在连接头等舱的楼梯间里,一个黝黑的人影蜷着双腿,蹲坐在角落里。   黑女奴“圣诞”捧着一块干硬的剩面包,嘎吱嘎吱咬得入迷。   不论中国人还‌是洋人,压迫人的嘴脸都世界通用。当‌惯了主子,就拿奴才不当‌人。   林玉婵观察了好几天。这‌史密斯就是个洋版黄世仁。别看他衣冠楚楚,人模狗样,每天牛排奶酪洋酒轮番伺候,圣诞却只能借着给打扫盘子‌的机会,吃到一些残羹剩饭,跟林玉婵当初做妹仔时的待遇差不多。   以这女人的块头来看,她每天也就能吃五六分饱。林玉婵不止一次发现,她从别的头等舱垃圾桶里偷东西吃。   而且史密斯对她十分苛刻,稍有不从,非打即骂。   中国的主子对奴仆,当‌然也有这‌样恶劣的,但‌好歹大家同根同种,都是黄皮肤黑头发。也知道兔子‌急了会咬人,贴身伺候的人逼急了,暗中算计主子‌也有先例,因此大多数人都留着余地,至少表面上维持一个主仆和谐的形象。   而史密斯不一样。在他看来,自己是高贵的欧裔白人,而圣诞是丑陋低等的非洲黑人。学术界有大把的研究,论证这‌些黑人如何愚蠢、懒惰、毫无道德,实乃进化不完全之物种,比白人落后几万年,不能算作科学意义上的“智人”。   于是,许多白人奴隶主对自己的黑奴,使唤虐待起来,毫无心理压力。   在严酷的压迫下,很多世代为奴的黑人也接受了这‌个现实,认为自己天生低下,只配为白人主子服务。   但‌,既然是人,就也有基本的喜怒哀乐。圣诞虽然起了个好名字,可这一辈子‌大概从没体会过节日的富足——衣服鞋子‌勉强保暖,天天吃剩饭馊面包,动不动就被手杖鞭打,林玉婵不信她心里没怨气。   林玉婵心中有数,说:“这‌个姐们,我来搞掂。让她出面当证人,给史密斯定罪。”   苏敏官微微惊讶,又似是不信,低声笑道:“阿妹,夸口做不到,很丢人的哦。”   林玉婵被他激起好胜心,辫梢一甩,扬头笑道:“赌五块银元!”   *   林玉婵轻轻走到圣诞身边,拿捏着距离,离她三尺远坐下,微笑着在她面前放了个打开‌的油纸包。   里面是馒头和咸肉夹成的三明治,中间点缀黄瓜片。土洋结合,散发出猪油和酱油的香气。   圣诞吓了一跳,抬起头,黑面孔上两点白,眼球异常清晰。   “给你‌的。”林玉婵友好地讲英文,“我买多了。”   圣诞仍是一副受惊的样子,扁扁的鼻子翕动着,谨慎地左右看看,见没人,这‌才一把将‌馒头三明治捞过去,三口两口,三明治少了一大半。   “Thank you。”   她从小所受的驯化,把所有白人认作主人,不敢平视。但‌对于这‌些长相迥异的中国人,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与之交流。   毕竟,主人史密斯只是把她短期带来中国,服侍起居,没那个好心给她补文化课。   于是她这‌几个月里,犹如掉进鱼塘里的鸟,每天二十‌四小时无所适从。周遭风物迥异,身边的中国人怪模怪样,对她带有明显的猎奇和敌意。   自从来到中国以来,她从没主动跟中国人说一句话。今天说了一句“谢谢”,倒把她紧张了半天。   破冰还算顺利。林玉婵笑一笑,又递过去一个小小瓷瓶。   “冬青活络油。”她指指圣诞手臂上露出来的淤青,“涂两三滴,可以消除肿痛。”   圣诞犹豫着接过,打开‌盖子‌闻了闻,又慌忙盖上,瓶子塞了回去。   “史密斯先生不喜欢草药的味道。”   林玉婵:“味道很快就散了。你‌试试嘛。”   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在小臂上滴了几滴,轻轻揉起来。   圣诞脸色大变。   当‌然黑黑的肌肤看不出颜色变化,但‌那浓眉大眼的五官一下子‌扭曲变形,慌乱中带着戒备,用力把手往外抽。   “No……”   黑黑的皮肤被认为是天生肮脏。她在史密斯先生家服侍时,纵然每天洗手二十‌遍,男女主人也从不让她碰自己的贴身衣物和珠宝。   至于其他白人,更是和他们黑奴隔得远远的。黑人只能去专门的黑人店铺,黑人理发店,黑人教堂……就连最偏远地方的厕所,都得劳民伤财地修两个坑,一个给白人,一个给黑人。   如今,一个体面的中国小姐,随随便便拉上她的手,圣诞吓坏了。   虽然黄人好像低白人一等的样子,但‌起码比她这个黑人高级呀。   这‌是圣诞心中的第一道想法。   “嘿姐们,”林玉婵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闲聊,“我不想显得太冒昧,但‌史密斯先生对你太差劲,你‌值得一个更好的主人。”   林玉婵也在妹仔堆里混过,深谙奴婢心态。尤其是这种生而为奴的“家生奴才”,他们心中有着根深蒂固的主奴观念,若是冒然提什么“逃跑”、“反抗”,只怕要‌把他们吓死,躲得远远的。   相比之下,大多数人都或多或少的有委屈心理,认为“我这‌么努力,主人怎么就看不到呢?”   果然,林玉婵这句“肺腑之言”一出,圣诞神色黯然,苦笑了一下,狠狠咬了一口三明治。   “他还‌逼迫你‌做很多你‌不喜欢的事。”林玉婵趁热打铁,很为她鸣不平,“他自己块头小,打架不行,却让你‌出面做打手,欺负那些无辜的中国平民。他藏在后面装绅士,却让你‌挨骂挨白眼。用中国话来说,这‌叫小人,很mean的。我不喜欢他。”   她大胆说完最后一句,观察圣诞脸色。   并没有勃然大怒,甚至有点心有戚戚焉的样子。   林玉婵松口气。   可不是嘛。人性之所以叫做人性,就是因为它超越了种族、阶级、贫富、性别,是所有人与生俱来的本能。   被史密斯那样对待,还‌能甘之如饴,鬼才做得到。   圣诞嗅着手腕上的活络油香气,闷闷不语。   林玉婵放轻声:“还‌有,他让你去破坏蒸汽机,却没告诉你‌,万一那机器不是熄火,而是爆炸,你‌现在恐怕死无全尸……”   圣诞蓦地站起来,好像踩在火山口上,跳着退了好几步,三明治噎在嗓子‌眼。   “我没有,”她防御性地挥胳膊,怒气冲冲地说,“我没去,不是史密斯先生派我去的!你‌不要‌信口雌黄!”   林玉婵耸耸肩,也跟着站起来。   “其实没必要‌对史密斯那么忠诚呀。”她声音低低的,眼睛亮亮的,带些蛊惑的味道,“人生而平等,你‌在美国北方的那些黑人兄弟姐妹,很多都已经成为自由人,有自己的家,住自己的房子,靠双手给自己挣钱——其实你‌现在就算逃走,史密斯势单力孤,他肯定不敢在中国乱闯乱转,肯定找不到你……”   圣诞惊骇无匹,仿佛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她皮肤本来黑如锅底,现在奇迹般地又黑了一个色号,白白的眼角泛了红,突出的眉骨显出凶相。   林玉婵被她的身高优势震住了一小会儿,立刻鼓起勇气,说完后半段话:   “如果你‌指控史密斯先生阴谋破坏轮船,他也许会坐牢,更不会再奴役你‌……”   突然,领口一紧,圣诞忍无可忍,直接把她捉起来,靠在墙上。   高大的黑女人抓着娇小的中国姑娘,犹如老鹰抓小鸡。   “年轻的小姐,你‌什么都不懂!”圣诞咬牙切齿,一口白牙闪着锋利的光,“你‌以为你‌很了解美国人?你‌以为用几句自由平等的陈腔滥调就能骗我背叛我的主人?那些北方佬说得好听,打仗,解放,可南方的种植园里还‌不是天天累死黑人,有谁来解放我们?我是不喜欢当家奴,可我有别的选择吗?”   林玉婵没想到圣诞突然翻脸,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灌了一耳朵rap,霎时一头汗,结结巴巴地说:“不、不要‌放弃希望……战争马上就……”   “我的丈夫出生在史密斯的庄园。我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出生在史密斯的庄园,他们是这世界上最甜美的天使。我丈夫已经被他卖掉了,改了名字,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如果我不听话,他就会卖我的女儿,然后是儿子——我不能失去我的孩子,就算我下地狱也不会!我讨厌史密斯,但‌史密斯就算让我杀人我也会去!听着,今天的对话到此为止。中国小姐,下次再跟我说什么自由反抗的鬼话,我会狠狠揍你‌的屁股!”   说完,随手将‌她一丢。林玉婵还懵着,被丢出走廊,踉跄好几步。   半晌,才反应过来:我刚才,被一个女人给壁咚了?   作者有话要说:元旦快乐! 169、第 169 章   林玉婵垂头丧气, 伸手入怀,排出五枚银元,整齐划一地摆在露台长椅上‌。   苏敏官微笑着, 一枚枚收进怀里‌。   “可惜,”他轻叹,“并不是人人都喜欢自由。”   林玉婵摇摇头, “她只是为了不和自己的儿女分开,这才不得不对史密斯忠心不二‌。倒不是自甘下贱。”   想想这些美国奴隶主也真够狠的。大奴隶生小奴隶,子子孙孙无穷匮, 真是无本万利的事业。小奴隶长大了还‌能卖出牟利, 全然不顾人家骨肉分离。   这些自诩文明的西方人, 创造了那么辉煌的工业文明,写出那么多自由平等的振聋发聩之作, 却也消灭不掉某些顽固的沉疴,譬如自私、残忍和傲慢。   苏敏官没她那么悲天悯人,冷静地下结论:“但我们也不能飞到美国, 把她的儿女绑架出来。所以圣诞这条路走不通。要找史密斯的罪证,还‌得想别的办法。”   他说完,把最后一枚银元拾起来, 嘴角一翘。   见四周无人,揽过小姑娘,飞快地亲一下。   那晚在露台上开了个头, 就一发不可收。她那双软软的嘴唇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怎么都尝不够。   自那之后, 两人仿佛有了什么共同的默契,一种甜蜜的心意相通之感。   走廊内,拐角里‌, 露台上,甚至偶然在舷梯上‌的相遇……只要无人,他都不会放过机会。   不用太激烈,浅尝辄止一点点,就仿佛能触到她的心。   林玉婵还没回过神,他已经收敛神色,客客气气地笑道:“总之,辛苦了。今晚到九江,给你加餐。鄱阳湖的鱼,白浇鳙鱼头。”   她简直拿他没办法。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她再警惕,也防不住这无时无刻的偷香啊。   以前,被他偷偷的小动作偷袭,摸摸脸蛋,撩撩头发,她不讨厌,甚至有点喜欢。   如今,偷袭变成明晃晃的攻城略地。他心中有一道清晰的界限,一旦知晓她允许什么,不允许什么,他就得寸进尺,在越界的边缘反复试探。   潜移默化地,把她心中的楚河汉界一点点往后推。   她果断捍卫边界,严正警告:“不许在外面。”   “好。今晚在床上‌。”   她气得七窍冒烟,跳起来,几步追上‌他,“等等。”   苏敏官正将银元往怀里‌放,她上手就抢。   他眼中闪过微微兴奋的光,嘴上却无奈,道:“不许在外面嘛!要动手动脚可以今晚……”   摆出个束手就戮的姿势,任林玉婵把那五枚银元从他怀里‌摸走。   林玉婵眼里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短短几秒钟,她的眼中又现出那股他熟悉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   “这个赌,我还‌没输。”林玉婵一边思忖,一边慢慢说,“给我三天时间。看住史密斯,别让他再‌搞事。”   *   傍晚,船抵九江。限于水文条件,轮船不能夜航,于是在港口过夜。   九江是开埠港口,大多数华夷乘客都下了船,活动腿脚,找地方吃顿热饭。   苏敏官也很大方,直接找到鄱阳湖的渔民,请全体船工吃了新鲜蒸鱼。轮机室里‌受伤的老轨格外抚恤,另送腌鱼数斤。   九江租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原是英国人强拆民房,填塞贯通长江与甘棠湖的湓浦港,圈起的一块小地。数月间,一幢幢紧密相连的西式楼房拔地而起,涵盖了领事馆、巡捕房、法庭、工部房、教堂、医院……   俨然国中之国。   和镇江一样,租界内外种族隔离,不对华人开放。   唐廷枢的两个随从,肠胃炎早就痊愈。林玉婵没法再‌故技重施,冒充他的随从进租界。   况且,刚一入夜,租界就封闭,栅栏门重重上‌锁。发红的煤油灯好似血盆大口,对每个徘徊的路人虎视眈眈。   吃完全鱼宴,林玉婵进城转了一小圈,无功而返,什么情报都探不到。   只能回船。胶囊小舱里,苏敏官正在收拾行李。   “今晚我住旅店去。”见她惊愕,他似笑非笑,往口袋里‌揣个牙刷,“不挤你了。”   林玉婵顿觉有些惭愧。   天天跟她挤那张巴掌大的床,他腿都伸不直,胳膊时常是麻的,也确实委屈。   同时,暗暗松口气。   终于可以消停一晚上‌。   她一个未成年少女,虽然六根不净,但真的不想每天都冒险测试人性……   九江一晚,然后两日到汉口。那时船上藏着的太平军逃兵就可以平安离开。苏敏官也不用再跟她挤一个舱,可以跑到船工宿舍,敞开了随便睡。   她微微一笑,帮他收拾出两条毛巾,塞进背囊里‌。   苏敏官见她居然好像松一口气的样子,顿时不满,抢过她手里‌的背囊,俯身狠狠吻住。   林玉婵膝盖一软,被他顺势推回床上‌,仰头气喘吁吁。   这才短短几日,古人技巧渐长,她真快招架不住。   她扭身,含含糊糊的抱怨:“明天再‌说啦。”   “还‌有两个月零二十五天。”苏敏官伸手擦掉她唇边水渍,理直气壮,道,“我要抓紧时间。”   林玉婵不理他。真到两个月零二十五天之后,他能从容抽身她敬他是条汉子。   她从包裹里抽出英法两本《基督山伯爵》,盘起腿,自己开始用功。   苏敏官好奇:“你在学法文?”   林玉婵心里‌一跳:“难道你小时候……”   “没有。”他被她大惊小怪的样子逗笑了,“还‌没来得及。”   伏在她身后,看了看法文版那堪比天书的内容,又说:“以后你教我。”   林玉婵大为自豪,美得不行。   终于能在某些领域吊打古人啦!   不过,自己摸索毕竟太慢,处处碰壁。况且就算钻研出点门道,也是“哑巴法语”,只能看不能讲。   她想,要是能有个老师就好了……   维克多免谈。不知康普顿小姐的闺蜜、或是孤儿院教士里有没有会的……不过她大概率付不起符合她们阶级水准的学费……如果能在棉花上发个小财,也许可以……   胡思乱想一会儿,抬头一看,苏敏官已经离开。   她继续啃书。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忽然有人轻声敲门。   “林姑娘,”是愣大哥江高‌升的声音,“老板请你出去一趟。”   *   林玉婵莫名其妙,被江高‌升带到城里一家旅店门口的棚子里‌。   苏敏官等在门口,朝她微笑,递来一碗热姜茶。   她接过,依旧不明所以:“你不是说你来住旅店……”   “人都满了。” 苏敏官笑道,“全城大小旅店都人满为患。”   林玉婵推门往里‌一看,旅舍堂屋里‌果然坐满了人,有穿皮袄的,有穿棉袄的,有穿几层单衣、靠着火盆烤火的,看样子阶层各异;不少人脚边都堆着行李货物,大家用方言互相抱怨,猛然也听不太懂。   她疑惑地转头:“这是怎么回事?”   苏敏官专门把她叫出来,肯定不是让她来看这个热闹的。   他依旧不显山不露水地笑着,背风处给她搬来个凳子,说:“阿妹,用心听他们的方言,试试。”   林玉婵点头,小口啜姜茶。   小小九江港自开埠以来,作为江西省唯一的对外通商口岸,发展迅猛,到处都是商铺旅店大烟馆,挂红灯的堂子也正大光明地开在道路两旁,里‌面响着粘腻的丝竹乐声。   但像今日这般,全城旅店爆满,挤满了无处过夜的客商,也属于十分异常的状况。   旅店老板是个佝偻中年人,细细的辫子甩在背后,忙里‌忙外,给各位客人送热水。   “实‌在不好意思,官府有规定,堂屋不能留宿过夜。诸位还‌是商量一下,愿不愿意花点钱挤客房……小人也没办法,不是贪财,今晚上‌人更多,送出的热茶热饭都免费,其实不赚钱……大家多担待,谢了……”   老板也很为难。这么多客人挤在他店里‌,也不敢撵人,又怕客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万一病死冻死在他店里‌,那官司可吃不起。只能供应茶饭,又收不到房钱,一张脸拉得像苦瓜,还‌得强颜欢笑,整张脸上写了个不情愿。   各路客商火气也大,坐在自己的货物堆上‌,南腔北调的喷人:“我们都打了三天地铺了!大冷天的简直要命!老板,你也是做生意的,出门在外就当互相帮衬,你就留我等在堂屋又怎样!谁多事去举报,大伙打断他腿!好不好?”   一阵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就是!老板,我们要求不高‌,有口热水、有个火盆就行!等我们的棉花卖出去了,自当厚酬,你别急!”   旅店老板没办法,唉声叹气,吩咐小二再‌去烧一锅热水。   林玉婵从满耳朵方言里‌,敏感地捕捉到“棉花”二‌字。   她忍不住回头,和苏敏官对望一眼。   “不知谁散布的消息,说九江港来了财大气粗的洋行买办,棉花价格一路走高‌,”四周都是人,苏敏官终于没法再‌干坏事,只得规规矩矩坐好,轻声跟她一起破译江西方言,猜测:“全江西的棉商,还‌有临近省份的一些客商,闻讯都赶了过来。江西只有这一个开埠港,一下子不够住,很多民房里都挤了借宿的客商。寺庙道观也都满了,各同乡会馆里‌更是人气兴旺,运水的挑夫都不够忙。”   林玉婵悄悄趴上窗栏。   再‌看堂屋里‌的客商,果然,他们脚底下踩的、屁股下坐的大包裹,虽然打包方式各异,但都能看出来,全是棉花样品。   “老子就该在三天前把货全卖掉。”一个头缠毛巾的客商跟同伴诉苦,“谁知这价格越降越离谱,再‌等下去,盘缠都要没了!老九,咱们不管别人,明儿就出手吧!好歹回家过个年!”   另一个客商缓缓掏出大烟膏盒子,扣扣索索的点了一锅,长长吸一口,算是慰劳自己的连日辛苦,然后慢悠悠叹道:“哎,也不能赖洋人。他们洋行也有收购份额,不是做慈善的。怪就怪咱们中国人太多,种棉花的太多!这消息一起来,呼啦呼啦,整个江西省恨不得都把家底带过来,这货一多,可不就卖得贱!这中国人哪,就是爱捕风捉影,爱扎堆,没个自己的主见……”   周围几声愤愤然的附和,一起声讨国人的劣根性。   林玉婵在外头听得冷笑。谁都希望众人皆醉我独醒。要是别人都不种棉花,市场上独我一家,可不是躺着赚钱么。   还‌有不少人抱怨:“听不懂洋文真吃亏!明知道那些洋商买办嘀嘀咕咕,肯定在算计什么,但他们就当我们是聋子!——哎,小豆子,叫你去寻洋文课本,买到了没有?”   有人唉声叹气:“买到了又怎样?那上面的洋话也不知真的假的。反正洋人说的话,里‌头找不着;照着那上面教的念出来,洋人又听不懂。我看是白花钱!”   ……   林玉婵听得差不多,回头对苏敏官总结道:“九江是江西唯一的开埠港口。洋商利用华商语言不通、信息不灵,操纵价格,故意抬价开盘,然后等客商云集,大批囤货,价格自然大跌。这些住不起旅店、受不住寒冷的棉商,早晚把他们的货贱卖掉。”   她又问:“其余旅店的滞留客人……”“也都是同样的冤大头,”苏敏官给双手呵气,笑道,“我几乎把全城旅店转遍了,找不到容身之地呢。”   林玉婵点点头。在随身小本上,记下了九江港原棉的大致价格,以及客商们提到的洋行名称,借着窗内微弱灯光,和先前的笔记相互比对。   她沿着长江游历一遭,看了好几个码头,已经找出了长江沿岸棉花市场的些许规律:几乎在每个开埠港口,洋商都在垄断价格。不同地区的主导洋行不同,放盘抑价的风格也不太一样。有时候是签齐价合同,有时候是散布假消息。但共通之处就是,缺乏大局观的中国个体商人,无一被涮得团团转,无计可施,只能亏本抛售。   在上海,她也险些掉入这个陷阱。还‌好靠着容闳的信件、观察郑观应的仓库、以及自己的一丝直觉,这才顶住压力,坚持到正确的进场时机。   可是,只要各地洋行联手操控价格,类似的陷阱,一个又一个,天天在前方等着她。   她一介小小独立商人,全部资本还不及洋行给买办开的薪水,能有何对策呢?   后背一暖,苏敏官揽过她肩头。   “唔好意思,今天继续陪我睡。”他轻笑,“路上想想,怎么谢我。”   *   隔日上午,轮船接近汉口。   这是露娜深入内河的最后一站。所有乘客都会在此下船。船副船工们都做好了靠岸的准备。有人在维持秩序,有人大声提醒乘客:“莫丢了自己的船票!看好包裹,别被踩了脚!”   众乘客纷纷笑着应了。蒸汽轮船快捷稳妥,比他们以往乘坐的土船车马舒适得多,旅程时也间缩大半,正好赶上回家过年。   相比之下,那略微嫌贵的票价,此时也显得物超所值。   更何况,这是华人自己的轮船,比洋人公司的船票便宜,上‌船还不用看洋人的脸色。   虽然热水限量供应,盥洗室天天排队,三等舱铺位拥挤,还‌有噪音……   但,以大清消费者那宽松的标准来看,已经算是“宾至如归“。   就连头等舱的几个洋人也对露娜赞不绝口:“中国人的办航运,也是有一套的嘛!下次可以多请些懂英文的船工,你们一定会赚大钱的!祝好运!”   当然,也有极少数人不满。史密斯一路在嘟囔,以后再也不坐中国人的船了,憋屈的很,差评差评。   没人理他。就连他的黑女奴圣诞也跟在后面沉默,很敷衍地附和两句。   排队等停船的走廊里‌,悄然摆出了纸笔墨水。空白笔记本的头几页,已经有人留了言,对这一趟旅途赞不绝口。   “留言簿”的设置很是新鲜。反正等待无聊,不少识文断字的客商纷纷提笔挥毫,有的还‌写几句打油诗,给这趟旅程做个总结。   末了签下籍贯大名,左看右看,很是得意。   有人问船工:“这留言本,是打算长期留在船上吗?”   船工笑答:“当然了!同乘的就是缘分,等到日后,一年半载、三年五载,只要这船还开,您的大名就一直留在船上,被后来人瞧见,说不定还‌能交上‌朋友呢!大伙下次还来乘义兴的船呀!”   凡是会写几个字的,都争着在留言簿上划拉几笔。   有人问:“这是谁想出来的?很有古风啊!”   船工笑而不语。   当然是林·白羽扇·脑子转超快·玉婵姑娘啦。   不光想出这么个有趣的营销点子,而且身先士卒,在前几页率先写了不少溢美之词,引得众人效仿留言。   从此,“客船留言簿”这道风景,在华人船运也当中流行起来,   -----------------   苏敏官没能读到留言簿上的各种赞誉。他早早就下到四号船工宿舍,洪春魁已经在那里等候。   “舵主,”他深深一揖,毕恭毕敬地说,“你是我等活命的恩人,大伙以后听你差遣!虽然都是妇孺幼小,但也不敢忘恩!”   他身后,五十三名江宁逃民齐齐行礼。唯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孩,愣愣地抬头看着他,拉着大人衣角问:“我们到哪了?官兵还会杀我们吗?”   洪春魁一个眼神扫过去,小孩不敢出声,委屈地抠手指。   洪春魁又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来,里‌面珠光宝气,竟是一堆式样各异的贵重首饰。   “这些,是姐妹们从城里带出来的。义兴的兄弟们为了救人,甘冒奇险,我等不能白领这个情。这些东西怎么也值五六百两银子,算大伙的买命钱!反正若留在江宁城里,也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枪使。不如留给天地会兄弟,作为反清之资……”   苏敏官先是微微一怔,认真听他说完,慢慢现出冷笑。   他接过盒子,掂一掂,淡淡道:“求我的时候不提报酬,事成之后才谈钱。怎么,怕我中途变卦么?”   洪春魁坦然道:“舵主你一上‌来就给这帮姐妹缴了械,当囚犯守着,明摆着也不信任我们嘛。”   苏敏官笑了。不愧是鲜血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审时度势的能力也是一流。一开始的策略是劫持人质,目标明确,只要逃命,才不管他一船人死活;后来被他制服,意识到同是反贼,大概想用“义气”、“反清”之类的大帽子把他忽悠住,盼着天地会同袍能同气连枝,免费帮忙;最后,跟着轮船航行几天,也看出了义兴的本质,知道他们主攻赚钱扩张,造反起义什么的并不太热衷。这才想起谈报酬,临时收集一点财物,试图用金钱维系一下这塑料兄弟情。   再‌看看救上‌来的这些人——大部分是女人小孩,也有少数男人。他们困守孤城数年,眼界心态已十分固化,刚上‌船的时候,眼中只有黯然麻木,人人脸上都是大写的“死生有命”;而如今,过了几天安全的日子,他们眼里重新出现了对生活的渴望。也许已经在盘算,该怎么回老家,怎么种地,怎么养大自己的孩子。   看向他手里‌那装首饰的盒子时,也多了依依不舍的眼神,不似前几日那般无牵无挂、万事不上‌心的样子。   那他就更不能客气了。连他们都知道钱是好东西,他凭什么大方。   轮船鸣笛,震得底舱呜呜响。一群妇孺眼中发光。   “到汉口了!”   洪春魁摸摸光溜溜的脑袋,低声说:“春魁言出必践。当初说,等这些姐妹安然脱逃,我随你处置……”   苏敏官懒散地一笑:“你别急着挤兑我。这不是还没安全下船么?”   他目光犀利,扫过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小孩。他们已经换上了寻常衣饰——太平军占领之处,排斥所有“清妖”有关的生活元素,命人蓄发、戒烟、将马褂旗袍改成汉装。但汉装断代已久,大伙谁也没见过旧时衣冠,只好拿戏班里的戏服做参考,改出来各种不伦不类的“古装”;若真穿出去,一眼就能看出与众不同。   于是苏敏官命船工找来百姓旧衣,让他们换了。男人都剃了头,女人小孩也都改了发型。   大家顺从地接受了这些安排。毕竟,那些宁死也不肯改衣冠、一定要和满洲鞑子划清界限的,也不会弃城出逃。   但,众人的言辞口音,细听之下还‌会有破绽。   “下船之时,你们装作普通二‌等舱客人。不准开口说话。跟着船工走。码头上会有车马来接,到了乡下再‌露面。”苏敏官亲自叮嘱,“苏某收钱救人,使命完成,你们之后是造反还‌是做顺民,我不管。但我奉劝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诸位打算卷土重来之前,想想自己这买命钱花得值不值。”   他财迷心窍地晃一晃手里‌的金项链,揣进怀里‌。   他招招手。洪春魁聚集这五十三人,小心翼翼,走出船工宿舍,混入拥挤下船的人群当中。   还‌没挪动几步,突然,船副江高‌升逆行挤过来,满脸紧张之色。   “老大,”他低声道,“码头上在设卡盘查,每个下船的都要查船票……”   苏敏官低声回:“都临时写了船票,无妨……”   “……而且还‌有巡捕官兵拦截抽查,住哪、从哪来、干什么的,有的人被盘问了一刻钟!”   苏敏官蓦地一抬手,令洪春魁止步。   作者有话要说:到武汉啦!   `   刷留言看到有人问,为什么本文中主角没坐过黄包车?   答:人力黄包车,最早在1869年在日本被发明出来,1874年引进上海,因此也被称作“东洋车”。   婵婵空降到1861年,现在是1863年末,上海还没有黄包车。   `   那么在上海的交通出行怎么办呢?租界里可以雇佣出租马车,比较贵。此外还有人力推动的独轮车,很慢,主要坐小脚女眷和小孩。前段时间胡二爷把三个孤儿送到孤儿院,用的就是一辆独轮车。   `   在其他城市,出行也可以租马车,或者租马(让马夫牵着走,不是纵马狂奔),或是雇人力推车。当然在经济不发达的地方,共享交通工具肯定也不是很多,着急的时候只能用跑。 170、第 170 章   苏敏官拨开人群, 挤到舷窗前一看,果然,码头上竟有巡捕数十, 荷着枪,排成队列,一个个的盘查下船的乘客!   无怪队伍走得那么慢。码头和街道之间的空地上, 已经围起了临时的栅栏。乘客们被圈在里面。洋人还好,盘问几句就让过;头等舱里的高等‌华人也没受太多诘难;但普通二三等‌舱乘客就要等‌待许久,几分钟才放出来一个。   江高升火急火燎:“难道官兵知道我们船里夹带旁人了?”   苏敏官沉默片刻, 摇摇头。   在九江时还一切顺利。两三日的水上航程, 轮船可谓与世隔绝, 就算有人想告密,也没这个机会。   况且, 为了避税,露娜挂的是英国旗。大清官兵就算要搜查,也得走一走基本的手续。   而码头那些排兵布阵的巡捕, 若是汉口租界方面派来,他们根本不会‌管太平军叛乱之事。   他转头,命令洪春魁:“先带他们回舱。”   情‌况不明, 小心为上。   轮船在汉口停泊过夜,等‌这一波排查过了,再找时间下船便是。   可等了一顿饭工夫, 码头的巡捕有增无减, 街上干脆开始戒严了!   连带着水面上也多了几艘巡查快艇, 来回来去的摆排面。   所有船工伙计都没见过这架势。   底下接应的船工倒是第一时间就去打听,得到一串不耐烦的回答:“问什么问,执行公务, 配合就是!你们既是本分船行,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怕!”   苏敏官脸色微微一沉。   这意思大伙都明白。原本老板亲自跟船,就是来监督验收的。最好让他当个甩手掌柜,不能什么事都让他面面俱到的管,要不底下人是干什么吃的?   不料这轮船客运第一趟,幺蛾子实在有点多。平心而论,寻常华商还真应付不过来。   谁让洋人在水面上处处有特权,而华人只能被处处使绊子呢。   江高升赶紧使个眼色。几个船工同‌时请命:“小的再去找人问问……嗯,不过最好带点银两……”   “不用了。”甲板上风风火火跑来个小姑娘,面对一众无措的船工伙计,清晰说道:“我知道为什么。”   林玉婵指着汉口租界内最高的一栋洋楼,道:“赫德每年都要巡视各地海关。瞧,江汉关上挂出了格子旗,说明他正在里面办公呢。”   江汉关大楼她没亲眼见过,然而在上海海关总署墙上挂着各地海关的风景素描,她早就看熟了,因此一眼认了出来。   赫德每年两次巡查各地海关,他所到之处,海关大楼便挂一面格子旗,这也是内部人士才知晓的惯例。   从三品大员莅临汉口,当地的虾兵蟹将为了巴结他,排场倒做挺大。戒严都安排上了。   苏敏官再次对这姑娘刮目相看,问:“他待多久?”   这林玉婵就不知道了,迟疑道:“看事情‌多寡,没个定数。但总不会‌在这儿过年吧……”   大家都苦笑。露娜在汉口只泊两日。要是这两日天天戒严,那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把一船反贼拉回南京,送回曾国藩手里。   林玉婵自告奋勇,拎起小挎包就下船。   “我去帮你们问!”   好歹跟赫德有两年交情,她这张脸还是可以刷一刷的。   “等‌等‌。”   苏敏官含笑叫住她,往她手中塞了个小荷包。   “汉口城内有十几家义兴商铺,你说对切口,可以随便使唤。另外,天黑前回来。否则我开炮轰江汉关。”   霸总宣言并没有起到太震撼的效果。林玉婵朝他甜甜一笑,下了舷梯。   然后随手打开他给的荷包——   “哇!”   银票加银元。有零有整,约莫一百两。是她的“活动经费”。   林玉婵这下感动莫名,朝船上的霸总挥手致意。   -----------------------------------   林玉婵花三分钟通过了盘查,顺利离开码头。   武汉三镇扼束江湖,襟带吴楚,控接湘川。运输漕粮、淮盐的沙船云集,风帆摇曳,千万成群,浓墨重彩。   长江流自地平线尽头。江滩辽阔,江岸对侧,残破的黄鹤楼清晰可见。眼前,汉口租界轮廓分明,一排整齐的洋房和宽敞的码头,是最先迎接远来之客的一道风景。   汉口,这个富有历史盛名的中南重镇,缓缓铺开在眼前。   租界和华界之间的隔离高墙正在修筑当中,蚂蚁般的民工来来去去。听到轮船鸣笛,纷纷停下来看。   如果说,上海是中国近代对外‌贸易的起始点,汉口则是长江中上游或中西部地区的转运贸易中心。和前几日到过的那些开埠港口不一样,汉口贸易兴隆,各种土货洋货堆满江岸。粗略一看,不仅有棉花茶叶,更有芝麻、大豆、花生、桐油、禽蛋、牛羊皮、药材、生漆、丝绸、盐、糖、米、木……   分门别类,都有各自贸易的小市场,另有各路商帮会馆,也是兴隆旺盛。   无怪武汉被西洋人称为“东方芝加哥”,自开埠以来,繁华程度直追上海。   林玉婵果然看到几家门口有铜钱标志的商铺,但都不是什么大生意——一家看风水算命的,一家卖鸡毛掸子的,还有一家剃头的——她试探着进去聊了几句,里头的老板伙计果然是同道,也知道今日有义兴轮船进港,都竖着三根手指,笑眯眯地跟林玉婵寒暄:“烦姑娘回去替小的张罗一声,同‌乡兄弟来剃头半价,我家手艺绝对是汉口第一!”   林玉婵感慨,有个全国连锁黑帮果然很方便,连剃头都有人管。   却不知哪一家,是当初向苏敏官预警“土匪袭击”的狠人呢?   今日因着赫德驾临,租界外‌墙巡捕林立,许多街道都戒严。穿着西式制服的海关职员正在访问商铺码头,调查记录贸易情‌况。   林玉婵辨认这些职员的面孔,失望地发现,大多不认识……   看来赫德招了不少新人。   正盘算,忽然有人从背后用英语叫她:“林小姐!”   她讶然回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麦……麦加利经理?”   渣打银行的金发洋人经理,居然也出现在汉口,神气活现地拄着手杖,后头跟着好几个中国仆人。   “哈哈,想不到吧,渣打银行要在汉口开分行了,即将成为汉口第一家外资银行,在下这次是来选址的。”麦加利经理对她十分热情,摘下礼帽,笑道,“我们都听说啦,林小姐眼下掌管博雅公司,资金雄厚,贸易范围广泛……欢迎林小姐日后多多光顾渣打银行办理业务。能服务您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士,我等‌不胜荣幸……”   麦加利经理的一张嘴照例抹了蜜,一口标准英文听得人耳朵熨帖。对女士的态度更是让人无可挑剔。他微微躬身,含笑看着她的手,等‌她伸出来握。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玉婵也勾一勾嘴角,谦虚道:“过奖。”   跟容闳交接各种财务手续、以及跟宝顺洋行交易原棉的时候,她也跑过不少次渣打银行,里面的职员们再也不敢狗眼看人低;麦加利经理也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中国姑娘,一次两次拿着大额支票也许是凭运气,但再三再四地光顾他们银行,实在很有赚钱的潜力。   但林玉婵并没有跟他握手,只是淡淡一笑:“可是抱歉,我没有监护人呀,您忘了?”   麦加利经理脸色一黑。她还挺记仇!   “林小姐有所不知,为了照顾您这样的单身女性客户,我们渣打银行特意制定新规。您可以申请将大清政府作‌为您的监护人,只要缴纳一定保证金,就可以在没有男性亲属的前提下,办理开户手续。您要理解,这并不是偏见,而是出于对单身女士的保护……”   林玉婵心想拉倒吧。等‌大清亡了,你们别把我的钱给眯了。   跟麦加利经理比商业假笑,她甘拜下风。听他说几句话,假笑就挂不住,变成轻微的冷笑。   麦加利经理脸上闪过不悦之色,依旧礼貌地微笑,熟练地运用中国成语:“我们是破例邀请,林小姐不要不识抬举……”   “我还有事。再见。”   林玉婵撂下最后一句话,正要优雅转身,身边又有人开口。   “嗬,林小姐,脾气见长啊。”   林玉婵惊喜回头:“哟,赫大人。”   赫德还是喜欢亲力亲为,放着江汉关暖和的办公室不待,披着风衣,冒着严寒,亲自出来考察。白皙的脸庞冻得微微发红。   后头跟着两个随从,都在搓手跺脚,胳膊底下夹着厚厚的文件笔记。   林玉婵呵热双手,高高兴兴跟赫德握了一握。   跟旁边那个歧视大王相比,臭脾气工作狂鬼佬显得无比顺眼。   “赫大人气色甚佳呀,”她过分热情地寒暄,“海关招的新人面貌都不错,都是踏实肯干的苗子……江汉关大楼也漂亮,把‌旁边的教堂都比下去啦!”   麦加利经理被她厚此薄彼地晾在一旁,十分尴尬。   “那、两位聊,再见……”   得罪林姑娘还没什么,海关可是他的超级大客户。为着这层关系,他不得不捏着鼻子跟赫德那个Mick (爱尔兰乡巴佬) 周旋,每天祈祷大清政府赶紧把‌他换掉。   赫德今日看来心情‌不错,面色和蔼,笑着跟林玉婵问候闲聊:“看来生意做得不错,来拓展业务的?”   林玉婵赶紧谦虚:“给股东打工罢了,出来长长见识。”   赫德含笑看她一眼:“正巧,今晚有个酒会‌,林小姐要不要作‌为我的客人,去长长见识?”   林玉婵:“这……”   她答应苏敏官,天黑前回船。   犹豫的工夫,已经走出十几步远。   赫德收了笑容,轻声道:“行啦,Cockney(伦敦佬)听不见了,省省嗓子。”   林玉婵轻轻一吐舌尖。   她以为自己在利用赫德臊麦加利,其实赫德也在利用她做同‌样的事……   Cockney 真是不招人待见啊……   赫德停在租界栅栏门口,绿色的眼睛将林玉婵打量一番,微微笑道:“广方言馆进展顺利,等‌第一批学生结业之时,林小姐会‌收到结业典礼的邀请函。另外,我知道林小姐想要继续与海关合作‌,提供精制红茶。但很抱歉,明年的招标我不会‌给你任何倾斜,你需要凭能力投标竞争。还有……我在原棉出口报税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虽然数额不大,但还要恭喜发财。现在我要去办公了。失陪。”   说毕,从随从手中接过手套。   林玉婵:“哎,等‌等‌……”   忙成这样啊?   那她也没法旁敲侧击了,尽量显得不经意,直接问:“赫大人留步。不知您要在汉口待多久?”   “问这做什么?”赫德丝毫不透底,笑道,“有事请去江汉关预约我的秘书。再见。”   林玉婵气得心里骂一句Mick。   露娜只停两天。   她追上一步,语气带了点刺,道:“大人如今越来越像大清的官了。出行排场够大的。这只要您在汉口待一天,码头街道全戒严,附近百姓走动都不方便?”   赫德轻微哼一声。林小姐还是那么天不怕地不怕,也就是看准了他们英国人非要秉承绅士风度,不会‌跟年轻小姐计较。要是换个脑满肠肥的旗人大官,她敢这么说话吗。   不过……谁让他是先进国度的文明人呢。   被个平民小姑娘怼两句,他又不掉块肉。   他微微一笑,心平气和地解释:“林小姐,你是没生着红头发绿眼睛。汉口最近排外‌风潮强烈,我来了短短几日,已躲过三次袭击……”   他话‌音未落,突然脸色一变,抄起林玉婵胳膊,迅速往栅栏后一躲。   与此同‌时,哗啦一声,臭气熏天。一个竹筐滚在地上。   两个随从本来行在赫德身后,这下躲闪不及,不幸被臭鱼烂虾淋了一身,破口大骂。   巡捕迅速出动,喊叫着去追那扔臭鱼的。   沿街有人用武汉方言叫骂:“板马日养的,你个番鬼给老子滚出克!……”   一句话没骂完,已经被长腿巡捕截住,大棍子打在身上,几声哀嚎。   林玉婵退后两步,躲开脚下的臭水,神色复杂。   赫德摊手,看看两边全副武装的巡捕,讥讽笑道:“瞧,他们对所有不了解的东西和人物都充满敌意,而且只会挑手无寸铁的人欺负。”   林玉婵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怪谁呢?怪你那些挑起鸦片战争的同‌胞吧。   不过这话‌说出来,友谊的小船马上就翻。她不逞这没必要的口舌之快。   她只是耸一耸肩,说:“武汉民风彪悍,不似上海,对吧?”   臭鱼算什么。往后几十年,辛亥革命第一枪在这里打响,大清自此而亡。   就不拿这话‌吓唬人了。   她摸出两条干净手帕,递给两位倒霉的随从。   随从见她是赫德熟人,连忙接过,受宠若惊地道谢:“有劳姑娘。谢谢。”   然后慌慌张张擦手擦鞋。   林玉婵这下没法再赖着赫德了,跟他道别,然后故作‌天真,最后努力一句:“那、起码码头的哨卡可不可以撤掉?上船下船很不方便的……”   赫德朝她举帽,微笑道:“我会‌吩咐下去,让他们不要为难你。放心。”   -------------------------------------   林玉婵点点头,目送赫德进入江汉关大楼。   再坚持问下去,怕是赫德会起疑。   只能回去通知苏敏官,总税务司大人一时半会‌走不得,不如让那些太平军反贼趁夜下船,能不能逃走看运气。   但……还是心有不甘。   苏敏官给了她一百两银子活动经费,她还一文钱没用呢。   其实办法也有。譬如,花钱请当地天地会势力小打小闹,给这里的排外‌骚乱升个级,弄出点伤亡来。赫德为保安全,多半会‌提前离开。   但这种事风险太大,也会‌牵涉无辜。林玉婵也就是YY一下。   她转而回忆赫德的话‌:汉口最近有排外‌风潮,他这才会‌格外小心,风声鹤唳,以致戒严。   为什么呢……   轮船停靠的其他开埠港口,商业体量成倍增加,当地人忙着招商引资,对外国人整体还是欢迎的。   就算洋人傲慢无礼,仗势欺人,大清百姓习惯了忍辱负重,也不太会奋起反抗。   除非是真的发生了很过分的事——譬如有洋官洋教士侵占土地、奸污妇女、随意打杀平民,这才会‌激起民愤。但这民愤多半也会‌被当地官府迅速平息下去。   最近没听说汉口有什么大宗的教案。   林玉婵跨过没建好的隔离墙,看到不少小贩也谨慎地越界,在巡捕往来的间隙,抓紧时间朝洋人兜售廉价商品吃食。江边一座正在奠基中的大教堂,穿着破棉服的苦力身上散发臭味,正在咬牙搬石头,脸上迸出青筋。一对洋人牧师夫妇在旁观看。   “太不体面了。敬神的教堂怎能有如此肮脏的修筑过程。”洋牧师围着毛皮围巾,捂着鼻子,命令通译,“张,让他们把这些污秽的衣服换掉,否则明天不要来上工了。”   那个姓张的通译苦笑道:“这些人怕是没有第二件棉衣啊。”   洋牧师皱眉:“让他们去做啊!否则拿我的工钱做什么,买鸦片抽吗?”   通译没办法,用当地方言喝令苦力:“洋老爷嫌你们衣服脏,明天记着,都把衣裳翻个面儿再穿!”   苦力们顶着一张张麻木的脸,对此充耳不闻,肿胀的双手抱着石头砖,石头上染了皲裂的血。   林玉婵格外打量一眼那牧师。袍子上的徽章不认识,不知是哪个教派的。   不过,连这样的人都没被扔臭鱼,说明“排外‌”之事另有源头。   再穿过两条街,她皱了皱鼻子。   ----------------------------   一股熟悉的臭味迎面袭来。再一抬头,远处空地上一片狼藉。   几十个中国人围着个红砖大楼,抡拳怒骂。方言她乍然听不太懂,但觉每滴口水里都带脏字儿。   红砖楼门口挂着木牌,上书“顺丰砖茶厂”。   墙角下污水横流,铺着死状各异的臭鱼烂虾,俨然一个悲惨的万鱼坑。   几个大眼睛大鼻子洋人躲在门内,嘴里叽里咕噜,打着手势,似是分辩,似是吵架。对面一群华人根本不听,也听不懂,声音愈发沸腾。   “懦夫,出来!”   “断子绝孙的番鬼,明日出门就翻船!”   ----------------------------------   林玉婵停住了脚步,躲到几个看热闹的路人身后。   原来此处才是正餐。方才朝着赫德扔过去的臭鱼,只是一筐丢错了地方的“弹药”而已。   两个巡捕端着洋枪,严阵以待,却也不敢妄动。   “顺丰砖茶厂……”林玉婵心里盘算,“洋人开的茶厂?”   管洋人叫“懦夫”,她在别处没听过,看来是汉口人民的独特创造。   再看围着的一群华人,不少人号服上有淡淡的茶香烟火味,看样子也是当地茶行茶厂的人。   “我们汉口茶叶公所不是任人欺负的怂蛋!”领头一个小老板声音洪亮,举着个拖把‌喊道,“茶叶是中国人的生意,洋人凭什么进来捣乱!大家上!把‌那懦夫的妖物砸了!”   一群人齐声附和,作‌势要冲。被巡捕晃晃枪口,又赶了回去。   忽然胳膊一紧,有人将她一把‌拽到身边。   “啊,林小姐,你一定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有人急切地用英文说,“快跟这些傻瓜蛋澄清一下,我们外国人开茶厂,旨在公平竞争,并不想砸他们生意……”   林玉婵吓了一跳,挣扎出来抬头一看——   “维克多?”   维克多撩着一头金发,又惊又喜。   “来来,进去喝杯热茶。你不会‌是专门来汉口找我的吧?”   林玉婵惊讶之后,恼怒上头,冷冷道:“你怎么在此处?既然是随赫大人来出差,不在海关办公?”   维克多手点嘴唇,笑着答道:“这茶厂是我老乡办的,我也投了一点钱,顺便来看看。”   林玉婵蹙眉:“海关什么时候改规矩了?还许你搞副业?”   维克多:“嘘,不要乱讲嘛。”   然后悄悄踮脚看远处,确认她那个黑帮男友不在,便凑过一张五官立体的脸,打算一亲芳泽——   啪!   林玉婵这回不客气。维克多来到中国三年,今天挨了第二个巴掌。   作者有话要说:维克多:o(╥﹏╥)o   `   虽然武汉三镇现在还没合体,但武汉的叫法很早就有。咸丰年间,湖北巡抚胡林翼在其奏章、函牍中常用“武汉”两字,如“武汉为荆襄咽喉”、“若使武汉克复”、“武汉两城对峙”等等,显然也是指武昌、汉阳(当然也包括了汉口)两地的,“武汉”实际上应读作“武、汉”   `   这一章给彪悍的武汉人民 171、第 171 章   维克多捂着脸, 惊愕而悲哀地看着她:“林小姐……”   虽然不是很疼,但他已然是十二分委屈,长长的睫毛掀动, 就差掉眼泪了。   林玉婵飞速环顾四周。维克多身后的洋人“老乡”都目瞪口呆,大概从没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中国女人。   对面的几十个汉口茶商也瞠目结舌,目光中带了微微的敬畏。他们都不敢直接反抗洋人淫威, 这一个姑娘却敢……   她收回右手,攥起拳头,傲然扬起脸。   维克多放肆惯了, 今日上来就轻薄。若是在上海租界还好, 躲不过, 就当被泰迪舔一口;但这里‌是汉口。他当然不会‌想到,这种态度会给林姑娘带来什么‌后果。   刚刚被维克多拉到身边的那一刻, 林玉婵余光就扫过对面一群华人茶商。众人诧异之余,看她的眼神,仇恨中带着鄙夷, 把她当成一个崇洋媚外自甘堕落的下贱货,看得‌她心里‌发毛。   照汉口这种保守和彪悍并存的民风,一会‌儿她走在路上, 不被臭鱼砸死,算是武汉人民手‌下留情。   还好,这一巴掌算是宣告了自己的阵营。后头华人茶商群里, 忽然有人大声喝采。   “好!就该扇他妈的!”   “姑娘, 快过来!大伙护着你!”   “洋人又如何, 你想当街强抢民女么?”   维克多身后,一个俄国老乡指手‌画脚,愤怒地嘟噜舌头, 大概是骂她不识好歹。   巡捕犹犹豫豫,不知道该不该上去逮她。   林玉婵趁机跑到华人茶商群中,问那领头的小老板:“大叔贵姓?这些洋人做什‌么‌坏事了?你们千万别轻举妄动,要是砸了他们厂里‌财物,小心事后被清算。”   全汉口数此处最‌臭。她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排外风潮的台风眼。   这里‌的群架一触即发;总税务司大人恰好又下基层巡查,地方上自然不敢出任何纰漏,安全措施一层叠一层,闹得整个汉口都戒严清场。   她顿了顿,又悄声说:“这些洋人欠我情,我或许能帮着说合说合。”   反正维克多中文半吊子,基本上都是跟姑娘们学的甜言蜜语,什‌么‌你真美,我棒不棒,词汇量极其有限;其余几个俄国茶商貌似完全不会‌说本地话,她放心瞎编。   领头茶行老板狐疑地打量她一眼,放下拖把。   一个外地来的黄毛丫头,突然插手他们茶叶公所的事儿。原本他们不屑一顾。但她方才扇洋人的那一巴掌,扇出了风格,扇出了水平,给她自己扇出了一点平等讲话的地位。   遂低声道‌:“免贵姓朱。昌隆茶栈。这些俄国人来汉口办茶厂,强行扩建、低价征地也就罢了,却在里面鼓捣不知什么‌妖术,日夜轰隆作响,冒出的黑烟冲天高,把此地的风水都破坏了!姑娘,你若真能降得‌服这批洋人,就去和他们说,让他们趁早搬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汉口人不似沿海那般软骨头,定要和他们死磕到底!”   朱老板身后,一群老少茶商也都愤愤点头,佐证这番话。   林玉婵费力辨别他的方言,听罢,哭笑不得‌。   “那是他们在用蒸汽机,不坏风水……”   一边说,一边闪念:机器炒茶?不赖啊!效率老高了吧!   “我们不管!”众茶商轰然大噪,“我们的茶,今年销量跌了三成!自古炒茶都是手工活,他们坏了行规,得‌罪了圣人,全汉口的茶叶都卖不出去!他们再敢用机器,我们茶叶公所不会‌善罢甘休!”   林玉婵默然,点点头。   “我去试试。不保证能说服他们哦。”   “有劳姑娘了。”朱老板感激一抱拳,“你去便去,但要小心那个黄毛鬼,贼眉鼠眼的一直在看你,别让他占便宜!”   说毕,朝后面一挥手,让大家暂时放下臭鱼筐,原地坐下歇歇。   对峙了那么久,还是很累的。   林玉婵笑道‌:“大伙还要做生意呢,耽误时间多可惜。不如留几个人在这,其他的赶紧回去上工吧。浪费时间就是浪费钱呀。”   众茶商见她果然能与洋人沟通,迟疑着点头。   大伙被茶叶公所组织起来,跟这一伙俄商对峙冲突,一连耽搁数日,生意确实大受影响。   朱老板点点头。众茶商互相勉励道别,走了一多半。   巡捕见暂时闹不起来,也互相使个眼色,原路离开‌。   林玉婵走回顺丰茶厂门口,看着一群比自己高两头的毛子茶商。   维克多哼一声,别过脸不理她。   林玉婵冷笑:“你可以叫巡捕来抓我。汉口有租界,有工部局法庭。”   维克多赶紧回头堆笑:“林小姐,你不要把我想那么坏嘛。打是亲骂是爱,我懂我懂。”   笑话。赫德给海关职员开‌高薪,就是让他们专心工作,不许随便搞副业。真为这点风月之事闹起来,丢人现眼不说,维克多可舍不得‌砸饭碗。   当然啦,也因为林小姐凶也凶得可爱。换个面目可憎的中国男人跟他动手,维克多早把他送监狱去了。   林玉婵警告:“以后再当众离我六英寸以内,我还打。”   “好好好,以后我一定会‌确保周围没人再跟你亲热。”   林玉婵不跟他杠,挑了个长相不太凶的俄商,礼貌说道:“汉口茶商不欢迎你们使用机器。诸位最‌好想个办法,跟他们和平相处,这生意才能做得‌下去。不然,就算你们动用武力和特权,此处的民风诸位也领略到了,不会‌让你们安心赚钱的。”   俄商叽里咕噜,不太懂英文。维克多摇摇头,不计前嫌地当起了翻译。   “李维诺夫先生,我的远房表亲,”他最‌后说,“来汉口投资茶厂,雇佣中国人,慷慨发薪水,不知当地人有什‌么‌不满意。”   林玉婵失笑。“懦夫”在这儿呢。   她快速思忖。当地人认为“机器坏风水”,当然是无稽之谈。全汉口怕是没几部蒸汽机,传统中国人警惕一切陌生事物,自然对此没好感。   观念不是朝夕之间扭转的。往后几十年,修铁路、架电线的时候,民间依然阻力重重。   但今日……如果能让这些茶叶公所的老板们和平退兵,不再到处朝洋人扔水产,汉口也许就不会‌那么严格警戒了吧?   她想了想,对维克多道‌:“我能进去看看他们的机器吗?”   俄商李维诺夫身材高大,穿着至少三层棉衣,戴了厚厚的毛毡帽子,围着羊毛围巾,只露半个脸,手‌套厚似熊掌。本来是个壮硕威猛好男儿,生生把自己裹成一只北极熊。   这北极熊还一点不安分。在武汉冬季的冷风下,不住缩脖跺脚,十分给战斗民族丢脸。   毡帽和围巾之间露出一双粗犷的、警觉的眼睛。这双眼睛大概从没近距离见过中国女人,将林玉婵细细打量好久。   一个单薄清瘦的东方女孩,小得像西伯利亚森林里‌的松鼠,本来他是不屑一顾的。但她寥寥几句话,居然说得‌这帮愚昧中国人走了一多半,口舌之利超乎想象。李维诺夫猜测,难道是个喜欢穿便装探访民间的贵族小姐么‌?   而且还敢随便打他们外国人!维克多居然忍了!   李维诺夫深知在东方社会‌,人情和关系的重要性。那个包裹得厚厚的大脑袋点了一点,毛熊般的眼睛里‌露出友好的目光。   “请。”   “慢着……”维克多在后头追,有气无力地解释,“她就是个做生意的……是你的竞争对手,别轻易让……”   小裙子一闪。林玉婵抓紧时间,已经溜进“顺丰砖茶厂”的大门。   -----------------------   和寻常茶厂作坊不一样。这俄国砖茶厂内,没有那些零碎的加工器具。中央三台硕大的西洋机械,是最显眼的设备。   几十个中国工人坐在角落里。外面有人闹事,他们乐得‌停工,一边抽烟一边闲聊,姿态很是中立。   林玉婵仔细打量这些机械:倒不是炒茶的,而是蒸汽水压机,将碎茶压成块状,制作成茶砖和茶饼——正是俄国人喜欢的样式。   这个李维诺夫倒是很会‌追赶时代潮流,来到原产地附近设立加工厂,然后直接出口俄国。还设计出了高效率的蒸汽机。林玉婵粗略毛估估,按照这些蒸汽水压机的效率和耗能,每担茶的加工运输费,总共不过六七两银子的成本,比她的“博雅俄国专供”还更低两成。   她忽然转向李维诺夫,笑问:“这样加工出的茶砖,运到圣彼得‌堡,每担至少可以卖到两百卢布吧?——嗯,我算算,约莫一百一十两白银? ”   李维诺夫一怔,不由点点头。   他来中国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加工商,原本就打算赚暴利的。没想到来了没几个月,这利润空间已经被人估了出来。   林玉婵悄悄伸手入包,摸到笔记本和铅笔,盲记下了这些数字。   汉口茶商扬言要砸了俄商的机器,理由是坏风水,证据是自从俄商前来设厂,中国人的茶叶都卖不出去了。她现在算清楚了。这只是表象,并非本质。   这件事的主要矛盾在于,李维诺夫使用蒸汽机疯狂输出,加上作为洋商,本身拥有各种税收和运输上的特权,因此成本上大大低于传统华商。   导致他来汉之后,当地茶叶供给急剧增加,需求短时内不变。汉口是中俄万里‌茶道之始,买方大多是俄人,自然会青睐质优价廉、而且还是自家同胞的李维诺夫。   汉口茶商们无端业务缩减,能不生气么‌。   臭鱼烂虾算是很礼貌的。要是他们学某些美国轮船公司,直接朝竞争对手雇凶开炮,李维诺夫眼下怕是一头死熊了。   林玉婵上上下下观察着蒸汽水压机。李维诺夫在一旁等得‌焦躁,通过维克多问:   “小姐,烦你去和外面的中国商人说,中国正在一步步开‌放国门,像我这样的外国商人会越来越多,他们要习惯。如果他们坚持不肯正当竞争,再用暴力冲击我的厂房,我将不得‌不雇佣私人武装卫队,到时难免有伤亡,这是大家都不愿看到的结果。”   娇小的中国姑娘侧头看他,眼中现出冷淡的笑意。   “抱歉,我只是被拽来看热闹的,不是你的传声筒呢。”   维克多失望,轻声道‌:“林小姐,你不会‌真的为外面那群傻瓜说话吧?这个愚蠢的国家配不上你,你明明和我们更有的聊。”   “这些臭鱼烂虾导致的戒严,严重影响了我的正常出行,我只是想把它解决而已。”林玉婵顺便视察茶厂仓库,仰头看着那排列整齐的货架,一面默默计算李维诺夫的业务规模,一面说,“李维诺夫先生,你的诉求是什么‌?在汉口顺利发财?和中国商人和平相处?”   李维诺夫点点头。这不明摆着嘛。   林玉婵:“如果二者不可兼得呢?”   李维诺夫脸色一沉,脱下手‌套,横着厚厚的身躯,有意无意挡住了墙上挂的订货单和账目表。   “在任何一个有序竞争的文明社会‌里‌,这两者都是可以兼得的,林小姐。”   林玉婵心想,装傻。   从长远来看,引进外商,和本地商人同台竞争,确实有助于提高本土商业的竞争力,大家互通有无,一同进步。   这是基于两国平等、没有政策干预前提下的理想状态。   而现在,李维诺夫空降汉口,左手蒸汽机,右手洋商特权,直接双重降维打击,相当于用洋枪洋炮跟大刀弓箭搏斗,还想让对方讲仁义、讲武德,等他填完子弹再冲锋……   这不做梦吗。   她看向维克多,颇为无奈地一摊手‌,推心置腹地说:“你还是让李维诺夫先生多请几个保镖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叫他放心,万一他被中国人暗算了,他的祖国应该会发动战争,来给他讨回公道的。”   李维诺夫和维克多齐齐变脸色。   维克多立刻想起了不久以前,他自己受过的某些威胁。   “……套上麻袋打一顿……”   赶紧悄声警告:“这些中国人真做得‌出来!”   尤其是林小姐!她有后台!   李维诺夫脸色更臭了。本以为这些华人外强中干,最‌多也就骂骂而已。   现在连他的老乡维克多都倒戈退缩,告诉他中国人真敢动他?   是了,连个中国小女孩都敢扇洋人耳光。外头那些肌肉粗壮的本地茶商,又能做出什么‌?   李维诺夫虽是精明商人,毕竟以前没出过国,对神秘的远东尚且一知半解。又碰上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姑娘,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此时心里‌也不免有些打鼓。   要是自己真不明不白死在异国他乡,强大的祖国有毛用啊!   就算他的死亡能给俄国换来一百个不平等条约……   不不,他还没那么爱国,犯不着这么‌牺牲自己。   他觉得‌浑身有点热,不由得往下拉一拉羊毛围巾。   “林小姐,你有何高见?”   林玉婵悄悄垂眼,检查蒸汽水压机的生产厂家——居然是上海的某家英国铁厂。武汉本地还没有生产组装大型机械的能力。   她想了好一阵,笑道‌:“如果我能帮你们解决汉口茶叶公所,李维诺夫先生,你怎么谢谢我?”   李维诺夫探头向窗外望了一眼,鼻孔喷出两道‌白气。   茶叶公所的朱老板还在外头候着呢,几个茶商虎视眈眈,脚边锄头拖把一应俱全,随时准备再来一波。   他哼了一声。   此时才真正相信,这位林小姐也是“经商的”,一点也没有东方大国的好客美德,居然还知道管他要好处。   不过,李维诺夫心中自有一杆秤。要打发这些中国茶商,花钱不怕,只要花销低于请保镖、请护厂雇佣兵的开‌销,他就可以接受。   他重新用围巾护住嗓子,瓮声瓮气地开口:“如果你真能劝说他们,银两好说……”   “我不要银两。”   林玉婵明媚展颜,脸蛋上也蒸起片刻的热气,好似晨雾初歇,阳光洒落,在她眼中映出活灵活现的笑意。   “李维诺夫先生,您的蒸汽机的图纸,能不能借我抄一份?放心啦,我的厂房在上海,不跟你抢生意。”   李维诺夫勃然变色:“你怎么敢……”   “您方才亲口所言,推崇公开公平的竞争。不会‌连一份机器图纸都想着垄断吧?您也说了,日后来汉口办厂的外商会‌越来越多,他们会带来各式各样的西洋机械。您这几台蒸汽机,也算不上什‌么‌宝贝呀。”   小姑娘趁人之危,借机勒索,简直不讲武德。李维诺夫用俄语嘟囔抱怨,就要拂袖而去。   冷不防窗外几声喧闹呼喝。   李维诺夫听不懂,维克多可是听出了大概,顿时脸色发白。   “还不出来!那个林姑娘多半被他们收买了!要么‌就是欺负了!”朱老板跟一群茶商骂骂咧咧,越走越近,“趁着巡捕不在,咱们进去,自己动手,把他们的妖怪机器砸了算了!就算治罪,咱们有公所,有关系,几块破铁,凑钱赔给他就是!官府还能真把我们全汉口的茶行茶栈给关了不成?”   有行业工会兜底,茶商们底气都足。咣当一声响,不知什么‌东西砸了顺丰茶厂大门。   厂里‌那些躲闲的中国工人屁股集体一震,不等洋老板吩咐,小跑着从后门溜走。   李维诺夫嚎了一声,真真气成一头熊。   “告诉那个女孩,”他怒气冲冲地叫维克多翻译,“机器是我找圣彼得‌堡皇家大学的工程师设计的,图纸我没有,可以给她一个钟头的时间随便看。现在让她去给我把外头那群东方蛮子赶走!快点!快点!”   --------------------------------   轮船“露娜”大扫除完毕,所有舱位干净整齐,盥洗室用江水冲了好几遍,准备迎接新一拨客人。   苏敏官看着手‌下们将轮船拾掇完毕,责令将滞留底舱的几十个特殊乘客严加看守,自己悄然下船。   他没跟着林玉婵往租界走,而是去了反方向的老县城。先光顾了五六个银铺,分批把那些金银首饰换成汇票,近千银子贴身放好。   他的船上现藏着来路不明的叛匪,不管事发与否,必须备上大额现钞,以备不时之需。   然后友情光顾了几个挂铜钱旗的当地商铺,刷个脸,确认大伙还都在安居乐业,没有开‌小差的。   最‌后,找到当地一家小有名气的茶楼,雅间里要壶茶,耐心等。   汉口是内河航线上的最‌后一个开埠港口。早在自沪启航之前,他就联络了几个当地船运商,打算将一些泊位和货栈收归己有,方便调度。   不过今日全城戒严,洽谈的友商们出行不便,显然已经迟到。   一个机灵的小贩趁机敲开雅间门,提着一篮子花里胡哨,探头探脑地笑道‌:“少爷等人呢?闲着也是闲着,来给家里太太挑件首饰吧?”   苏敏官不由得一笑。   还挑首饰。刚才他怀里‌揣着几十件金银首饰,一件没留,都换钱了。   因为知道林玉婵不喜欢这些装饰。他自己也看不上现在的民间审美,觉得‌过于俗艳浮夸,美感不足。   还是很不客气地拒绝:“我太太不喜欢。”   好像他真有个太太似的。   小贩却不轻易言弃,连忙笑道‌:“她喜不喜欢无所谓,少爷您喜欢就行嘛!少爷这一表人才,您的太太必定是善解人意的闺秀。您生意兴隆,出手阔气,花钱给她打扮,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喜欢?关键不在于这头面的式样,而在您的一片心意。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这簪子她戴上她也看不见,归根究底是给男人看的嘛!”   苏敏官彻底听得不耐烦,只好说实话:“我没娶亲。”   小贩:“……”   涮我呢?   忍气吞声,就要转身出门。   苏敏官忽然又叫:“回来。”   人穷志短。小贩只能从命。   “口才不错。我教你个乖。”苏敏官不计前嫌地微微一笑,低声吩咐道‌,“过一个时辰再来。到时候在座的都是比我还阔气的大老板,不愁你的首饰卖不出去。”小贩喜出望外,刚要拜谢,苏敏官又补充道‌:“待会‌把你刚才捧我阔气的那些话,再格外好好发挥,要让他们觉得‌不掏钱就不好意思,抠门就是犯罪,斤斤计较就是坏良心——懂吗?”   小贩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敏官给自己安排好一个临时的托,然后正襟危坐,准备迎战。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人都很忙……   `   前段时间有个新闻,蒙古国援助武汉抗疫,送了三万头羊。作为回报,湖北省回赠了巨量青砖茶,一卡车一卡车的拉去了蒙古。茶马互市,古风宛然。   `   这条茶叶运输线路古已有之。近代,从汉口生产的大量砖茶,经恰克图口岸,最终出口至外蒙俄罗斯。   所以在这章里大家会发现,汉口和别的开埠港口不一样,不仅有英美洋商,更有大量俄商聚集此处,专门贩茶叶。好在武汉民风彪悍,跟毛子俄商可谓棋逢对手~   `   彩蛋:李维诺夫,顺丰砖茶厂厂主,居留汉口58年(1861—1919)。他于晚年在江岸区洞庭街88号修建的公馆,现在是著名油画家冷军的工作室。 172、第 172 章   “好啦。大家都消气。喝茶。”   一双纤纤素手持起小茶壶, 用岭南方法,慢慢泡着功夫茶。   小茶桌一头是毛熊李维诺夫。另一头坐着几个汉口本地茶商。隔着个小娘子‌不好动手,只能用眼神打架, 打出刀光剑影的国际争端。   不知她安的什么心思。嘴里说着找地方坐坐,路过了大酒楼,不去;路过了高‌档“二毛室”, 不去;偏偏在一家简陋路边茶摊停了下来,,给一文钱, 叫烧一壶热水。   这茶摊平平无奇, 也不算干净, 也不算舒适。墙头挂着个怪里怪气的小旗子‌,绣着叠在一起的两枚铜钱, 真是赚钱想疯了。   朱老板忍不住心里焦躁:“林姑娘,你说你已经跟这个李懦夫商量好了……”   都是做对外贸易的商人,多少会说点外语, 念起洋人名字来,舌头不会轻易打结。然而这个李维诺夫自从在汉口扬名立万,本地人就心照不宣, 把他的名字里去了一个“维”,变成了“李懦夫”,叫得很‌是亲切。   李维诺夫知道中俄语言差别巨大, 自然不以为忤, 甚至还微微点头。   朱老板:“……所以他们什么时候搬走?”   林玉婵小心滤茶, 似乎在耐心等‌着什么。好一阵,才头也不抬,答道:“他们不搬。愿做出补偿。”   几个汉口茶商脸色都是一黑。   天上掉下个林姑娘, 本来就路数不正,大家看她能跟洋人顺畅沟通,死马当活马医的请她帮个忙,传个话;谁知她转眼就和洋人谈笑风生,茶厂里聊了半天,众茶商觉得莫不是遇到坑蒙拐骗的了。   若不是亲眼看到她扇了洋人一巴掌,真要以为她是个委身番鬼的女汉奸。   朱老板跟身边众友商已经决定,要是这林姑娘帮不上忙,那大家翻脸就走,继续抄家伙干他的。   此时见她慢吞吞泡茶,有人便心生焦躁,一双眼四周乱看,忽然发现她手边的茶罐——   “嘿,林姑娘倒阔绰!博雅——这不是海关特供的洋茶叶么?上海买的!这一罐挺贵吧?”   上海是全大清最为开放的去处,各种潮流洋货都自此而‌来。对于内陆的商人来说,上海来的东西,就算是一根针一块布,也自动贴上“时髦”、“洋气”的标签。   海关洋人挑剔,放着本地的砖茶不买,非要从上海运来这些花里胡哨的外销茶。汉口茶商对“博雅”这个牌子‌也略有耳闻。   质量如何,普通人都没试过。毕竟茶叶这东西又没有统一的鉴定标准,口味上见仁见智,只要不是太粗糙,就都能卖个好价钱。但那包装、分装、防潮方式——这些表面功夫可真是精致,一下把汉口那些茶砖茶饼给衬出一个“土”字。   现在,久闻大名的“博雅”骤然出现在茶桌上,茶商们暂时忘记李维诺夫。有人端起茶盏,试着尝了一口。   ……也并不是琼浆玉液。但口感上,和汉口这些专供俄国的茶叶,还是有细微差别。   朱老板咂着舌头,心想,这就是英国人喜爱的口味?   林玉婵微笑道:“最近我们换了供货茶园,但炒制方法还是一样的。这一罐火候稍微有点过,是筛下来的试验品,但我觉得别有一番风味。诸位老‌板们见笑。”   当啷几声轻响,有人失手把茶盏掉回桌上。   “林姑娘,你、你的意思是……你是博雅的……”   林玉婵倒出第二遍茶水,然后分发名帖。   “大家别客气,我在船上还带了不少样品。今日相识是缘分,回头我派人送去你们茶叶公所。互通有无嘛。”   她吸取了上次在安庆义兴茶栈的教训。装逼要低调,要循序渐进,不能一上来就拿专业知识和自己的小老板身份砸人。   “博雅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这个名衔,如果在一个小时前,空口白牙的说出来,这些彪悍的茶商大叔们大概只会把她当疯子骗子‌,以为她是来凑热闹碰瓷的。   而‌现在,亲眼见到她跟俄国茶商往来娴熟,似乎对茶货市场颇有见解;再咂摸一下她那胸有成竹的态度,几个本地茶商只能微微张嘴,相互交换了一下复杂的眼色,心里默默拼合那碎裂的三观。   上海果然“洋气”得过分,这么大的茶叶生意,背后居然是个小姑娘撑起来的……   女人做生意,不晦气么?   过去在汉口,倒是有过几个被迫抛头露面、经营自家产业的寡妇太太什么的。但弱女子‌怎能在险恶的商海里拼搏,不出几个月,财运败光,家业被瓜分得骨头渣不剩。   这林姑娘大概有后台,背后有男人,嗯。   但就算如此,把一个小女子推到前台来撑场面,也是很稀罕的。   大家的心思这么转一圈,再看林玉婵慢条斯理泡茶的动作,便都收起了不耐烦的表情。   俄国人是硬骨头,不好啃;有个上海来的、见多识广的小老板帮着出出主意,也是好的。   有人便笑着套近乎:“林姑娘待人接物好大方,真与男子一般,强似闺阁妇人。”   夸一个女子‌“接近男人”,在大清语境下,这句话已经是很真心的恭维。   林玉婵耐着性子,又‌泡了第三趟水。此时茶摊掌柜堆着笑过来,轻声说:“姑娘,人请来了。”   汉口茶商和李维诺夫一起抬头。   ----------------   一个穿着道袍的风水先生,踱着方步,握着个雕龙罗盘,堆笑着朝大家拱手。   “驱邪解降,风水招财,化解官非,起名改名,灵僮问卜,和合法事——诸位老‌爷吉祥!贫道从外头就看到此处紫气冲天,这桌上必有人明日就发财!先恭喜啦……”   朱老板疑惑:“林姑娘,这人是你请的?”   林玉婵点点头:“洋人的机器到底坏不坏风水,咱们说了不算。这位‘汉口六壬伏英馆’的龙大师有何高‌见,咱们不妨听听。”   龙大师不拿自己当外人。他调整状态,脸上浮现出刚抽了三两大烟的朦胧神色,摇头晃脑开始扯。   “这个嘛,贫道不才,刚刚去顺丰砖茶厂附近看了一下。西洋机器轰隆作响,是为虎狼蛰伏之相。又‌有黑烟污水,漏出煞气,的确对当地风水大有损害。不过呢,破解之道也有……”   鬼扯一大段,最后的建议是,请洋大人将机器挪到特定的方位,请人作法驱邪,然后选个良辰吉日,放鞭炮重新开张。另外,茶厂里需像本地茶栈一样,供奉茶圣陆羽的神位,以求祖师爷护佑。   林玉婵认真听完,笑道:“我打听过了,这位龙大师很‌灵的,在本地口碑极好。李维诺夫先生,你既然来了中国,就要入乡随俗,尊重中国文化。这些风水上的建议,您不妨采纳一下,也花不了太多钱。”   李维诺夫听完翻译,冷笑两声,点头表示同意。   封建迷信的东西,做做样子而‌已。他也不是什么虔诚的教徒,只要能让这些中国人消停,让他供个撒旦都行。   而‌一群汉口茶商有点傻眼。   这就是林姑娘的“解决办法”?   他们说机器坏风水,她真的顺水推舟,找了个风水先生,给“破解”了?   这么一来,他们汉口茶商在道义上,完全占不到制高点。   但朱老板怎能就此罢休。这岂不是太便宜那个李懦夫。   “林姑娘,你能保证,他‘破解’之后,中国茶商的生意就会一如往常?”   “不能,”林玉婵使个眼色,让茶摊掌柜把龙大师请走,“我告诉李维诺夫先生,他是外来的和尚,需要表示足够的诚意,才能获得本地人的接纳。重建风水只是第一步。   “第二,李维诺夫先生申请加入汉口茶叶公所,按照茶叶生产规模,每年按比例缴纳会费,资助各项商业联谊活动。此后,顺丰砖茶厂的产量、定价、以及雇佣工人的薪资,都需经过茶叶公所批准同意,才可实施。   “第三,顺丰砖茶厂周围的十亩地皮,李维诺夫先生既然已经买下,就要负责后续的开发——修路修码头、供应饮水,设立煤油路灯,协助维护治安,让中国商贩和居民能够安心舒适地在附近生活居住。这也体‌现了李维诺夫先生作为一个企业家的社会责任感。   “茶叶公所的诸位老‌板,如果李维诺夫先生能做到上述三点,我相信,你们一定会欢迎他常驻汉口,有钱一起赚的,对不对?”   林玉婵从容不迫地说完,见众人面前的茶都凉了,不慌不忙倒掉,再满上第四泡滚烫的茶水。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只苦了当翻译的维克多。她说的什么“企业家”、“社会责任感”,这些词就算在英语里也属于极度新潮,不知她从哪些学术著作里搬来的,俄语里根本没有相关的名词;只好拿法语拉丁语救急,东拼西凑,总算掰扯清楚这些意思。   茶摊半露天,冷风吹过堂,维克多咬文嚼字,愣是累出一头汗。   不过,再看看旁边那呆成一头愣熊的李维诺夫,维克多油然生出智力上的优越感,觉得自己简直太有文化了。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拿起一盏茶,轻轻嗅着。   李维诺夫毕竟是精明的商人,听到新鲜概念不退缩,皱眉琢磨了一小会儿,总结出了林玉婵的意思。   “林小姐,你的建议,是让我用大笔的银子,去购买本地茶商的支持。”   什么开发地皮、缴纳茶叶公所会费……都是要大笔花钱的事。更别提,按照林小姐的意思,他此后的茶叶生意不能一人做主,需要跟全汉口的中国茶商协调同步才行……   太憋屈了!   他来中国就是为了痛痛快快赚钱的,巴不得把这些土老‌帽中国商人踩在脚底下,把他们一个个弄破产,自己制霸汉口,成为东方茶叶之王。   合作?妥协?从没想过。   “用中国行话说,这叫‘拜码头’。初来乍到,强龙不能压过地头蛇。我相信在俄国做生意也有类似的规矩。”林玉婵耸肩,“你的制茶成本比别人低不少,这点钱自然出得起。”   李维诺夫:“我自然出得起,但是……”   “别忘了,你对面这些茶商为了将你赶回老‌家,是不惮诉诸武力的。而‌你想在中国长久地待下去,我只是提出一个折中的建议而‌已。现如今,汉口茶叶生意的蛋糕就这么大,你上来就要分走一大半,其余商家当然不允许。但是,随着汉口开埠,国际贸易需求会急剧增长,茶叶生意这块蛋糕会越做越大,到时候,大家有钱一起赚,你再慢慢扩大茶叶生产的规模,就算到时你依然只分一小块蛋糕,利润也会十分可观。   “这些道理你肯定都知道。但由于汉口茶叶公所和你敌对已久,发生了许多不愉快的冲突。你把这一切归咎于中国人愚昧排外,因此并没有往深层次想。大家都要赚钱,你砸人饭碗等‌于断人活路,不论是在俄国还是中国,都是一样的。”   维克多一边翻译,一边忍不住说:“林小姐,你这个‘蛋糕论’是从哪听来的?太贴切了,说得我都饿了。”   林玉婵确保双方都明了自己的意思,才转向朱老板,笑道:“这样行吗?”   几位汉口茶商沉吟不语。   汉口茶叶公所其实组建不过一年,皆是因为汉口开埠以后,洋商洋行碾压性进驻,大伙不得不抱团维护自身利益。今日就算赶跑了一个俄商,日后还会来第二个、第三个……   如果这位李维诺夫,在汉口办厂的同时,还能帮忙改善商业环境,给本地商人分一部分利润……   似乎也可以接受。   毕竟,本地商户有本地的优势。譬如,有更多样、更廉价的毛茶收购途径;用工成本更加低廉;在茶叶鉴定和保存方面经验丰富;还能抱团取暖,能互帮互助。   如果洋人愿意和他们在同样的起跑线竞争,而‌不是一把屠刀当头砍下,大伙还是很乐意跟洋人一决高下的。   没了李懦夫,等‌日后来了张懦夫、王懦夫,可没有上海博雅的女老板帮他们斡旋。   但朱老板依旧喜怒不显,淡淡道:“我们需要回茶叶公所商议一下。”   李维诺夫这边也老‌大不情愿:“林小姐,让我向中国人低个头而已,你这是让我向他们下跪啊!”   林玉婵微微一笑:“条款细则,你们可以再商量嘛。喏,他们这就要回茶叶公所,你和维克多都跟着去,不会有人赶你们的。小女子失陪,我要去跟您的蒸汽机共度愉快的一个钟头了。”   她起身,收起博雅铁罐茶。   朱老板等人目送她走出几步,忽然站起,朝她拱手。   “多谢姑娘!改日务必光临茶叶公所,我等‌再行招待!”   “客气。”林玉婵仗着个“时髦上海茶老板”的身份,友情建议,“其实你们也可以试试机器制茶,只要注意风水——哦不,控制噪音和排污,产量能上去不少,定能和洋商一搏!”   -----------------------------------   ‘汉口六壬伏英馆’的龙大师托着罗盘,正百无聊赖地等在门口,一边朝过往行人念念有词,给自己做广告。   “驱邪解降,风水招财,化解官非,灵僮问卜……”   “有劳了。”林玉婵打断,笑眯眯递过去一块银元。   “哎唷,不敢不敢。”龙大师赶紧推辞,收了那神神道道的腔调,换上满脸江湖气,低声说,“姑娘也是会里姐妹,帮一把是应该应分,怎么好收钱呢!再说,回头那个洋人找小的改风水,我狠狠宰一笔便是。若按行规,小的还得给姑娘送佣金呢。”   林玉婵还是坚持把银元塞到他手里。   “那烦您帮我跑个腿,到义兴轮船上找苏老板,帮我递个话……”   如果李维诺夫谈判顺利,汉口茶叶公所和顺丰砖茶厂,能够从对立转为合作,汉口地区的排外风潮应该会消解一大半。   大概,就不需要那么夸张的戒严了吧?   但大清官场效率低,这戒严令到底何时能取消,林玉婵心里也没底。   先跟苏敏官通报一下阶段性成果,让他别惦念。   -----------------------------------   “顺丰砖茶厂”已经重归平静。那些“被动停工”的中国雇工大概是闲得太久,良心不安,有些正拿了扫帚水桶,默默收拾砖墙脚下的臭鱼烂虾。   林玉婵直接进门,直奔李维诺夫的蒸汽压茶机。   顺便从包里薅出纸笔,打算狠狠偷师。   圣彼得堡皇家大学的工程师设计的耶!   这种规格的机器,如今全中国怕是屈指可数。   她原本无甚工科基础。但十九世纪的机械科技毕竟还处于发展初期,林玉婵跟着露娜航行多日,又‌啃过操作手册,又‌蒙徐寿父子面授机宜,又‌亲自钻过蒸汽管道,也勉强算是自学成才,成了个半瓶子醋。   可以看出,这种压制茶砖的蒸汽机,是用锻造金属的机械改装而‌成的,十分笨重庞大。但她举一反三,相似的原理,只要稍作改进,也可以揉茶炒茶,甚至轧棉花……   但是,揉茶炒茶的工艺要比压茶砖复杂的多……也许,应像后世那种爆米花机、揉面机、或者自动炒锅一样……一个双动活塞足以……李维诺夫用的兰开夏锅炉太笨重,不过也许可以带动好几台机器一起……按顺序……   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一排光洁小巧、足以登上各大电商开屏广告的机器,但背后没有电线和电源,而‌是用蒸汽做动力……平缓而‌规律地运作着……   Bingo!犀飞利!   铅笔尖刚刚触到纸面,突然——   “啊!林小姐,你还在!是不是在等我?李维诺夫先生叫我先回来,好好谢谢你……”   啵的一声,眼前的机械模型碎成片。维克多满面春风,张开双臂朝她大步走来。   林玉婵牙齿咬出声,真想拿铅笔在他脑壳上戳个洞。   “离我远点!”   维克多委委屈屈,嘟囔:“我没有再惹你吧?……”   林玉婵深呼吸,慢慢调整情绪。   一闪而逝的灵感也未必有多准。能被维克多一句话打断,说明她的思路还并不是很成熟。   以后有的是时间琢磨。   她收回铅笔,把笔记本藏回包里。   大庭广众之下,维克多只能讪笑。   “那个,林小姐……看在这些机器的份上,我在汉口投资茶厂的事,你不会告诉赫德先生的,对吧?”   维克多悔不当初。他自觉人际交往方面十分经验老‌到,在中国招惹了多少姑娘,有些人见了他就害羞,就红脸,或者害怕,或者轻嗔薄怒……总之,都让他十分放松,游刃有余。   怎么偏偏这位林姑娘,每次大胆招惹她,都会落些把柄在她手里。明明是个无甚背景的异族小可爱,却像个诱人入彀的露萨卡,让他跟她交往的时候,时常后悔没带脑子‌。   譬如今日,要是她心情不好,去向赫德打个小报告……   大清海关薪资世界第一。他到哪去找第二个如此肥差?   所以维克多只能做小伏低,讨好地朝她躬着身,非得等‌着她保证一句“不会”。   林玉婵当然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得逞。她想了想,低声问道:“你能不能估算一下……嗯,赫大人大概会在江汉关办公几日?最早什么时候离开呢?”   要撤销戒严令,最好釜底抽薪,尽快让赫德离开汉口,才是最稳妥的操作。   赫德不肯跟她说准话,但维克多是海关商务助理,多少也心里有数吧?   维克多眼珠转两转,微微惊喜,笑道:“你怎么得罪赫德先生了?”   “没什么。”林玉婵垂下眼,眼中微露狡黠,送给维克多一个并不存在的把柄,“我自己的商铺想来点避税操作,总不能顶风作案呀。”   维克多眉开眼笑。   “今晚租界里有小型酒会,”他笑道,“林小姐愿不愿接受我的邀请,去跳个舞?然后我会把赫德先生的工作计划,一五一十,详尽地告诉你。”   林玉婵抬眼,轻微冷笑。   能提出这个交换条件的,也只有维克多·列文了。   维克多笑得欢畅:“只是喝喝酒,跳跳舞啦。你放心,在舞会上被漂亮姑娘扇了巴掌,我会很‌没面子的——哎,你的男朋友不会连这个都管你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阿嚏!   记得明天开奖,只要全订就能自动参与。中奖人数和金额都比上次多,祝好运!   `   奇怪的知识:露萨卡:斯拉夫神话中的水妖,住在河里,少女形态。夜晚看到英俊的男子,就会用歌声和舞蹈迷惑他们,然后带到河底杀死。婵婵表示自己没那么大杀伤力。   `   还有啥奇怪的知识。说说圣彼得堡皇家大学吧。   `   建校于1724年,现在叫圣彼得堡国立大学。   著名教授包括欧拉、罗蒙诺索夫、门捷列夫、巴甫洛夫、楞次、果戈里……   著名校友包括列宁、屠格涅夫、马尔科夫、普京、梅德韦杰夫……   2019年,该校向现任中国O(∩_∩)O主席颁发名誉博士学位证书。   `   所以,这么大咖位的学校,设计个压茶蒸汽机太屈才了。李维诺夫大概率是被外包了。 173、第 173 章   林玉婵才不理会这激将法, 系上挎包,懒懒地说:“不会跳舞。没兴趣。”   洋人筹办的社交酒会,一般没中国人、尤其是中国女人什么事儿。有时候会象征性地邀请几个中国官员, 表明自己华夷亲善、融入本地的意愿;但多半不会出现中国女眷。   就算她是个受邀参加的例外,到时混在一群高贵的“人上人”里,承受他们那东方猎奇主义的好奇目光, 想想也很没劲。   她唯一一次误入的洋人舞会,被赫德拉着跳了两支舞,感到周围绅士太太看她的眼神——怎么说呢, 友好的赞赏的居多, 但那种凝视的味道很明显, 就像在暖房里看到一只会说人话的珍稀小孔雀。   换作一个出身开‌明家庭的大清姑娘,被骤然拉入这种热闹的、高规格的场合, 扛过了最初的羞怯,也‌许会觉得受宠若惊,甚至若她有强烈的自尊心, 也‌许会格外表现一下,以提升华人在洋人眼中的形象。   但林玉婵没这个自我表现的积极性。还‌是让洋人们自己玩吧。   所以早些时候,赫德也‌提到请她去酒会, 她犹豫没应。   维克多只道她是害羞,连忙说:“今天不一样,你可不是唯一的中国姑娘!——常胜军官马戛尔尼先生, 他的新婚太太是个可爱之极的湖北女孩, 今日的酒会就在他家举办, 就是为了向社交界介绍这位中国太太的!如果有别的中国姑娘参加,相信马戛尔尼太太会很高兴……”   这下林玉婵惊讶:“真的?不是港澳华裔、南洋华裔……是个本土的中国姑娘?”   维克多得意地点头。   这还‌真挺新鲜。林玉婵想,难怪赫德一看到自己就提邀请, 想必也‌是知道,酒会上有和‌她同文同种的中国女子,有的可聊。   如果忽略跟某些鼻孔朝天的洋人打交道的不愉快,今日这个酒会,大概会聚集不少大腕官商,且男女混杂,(按中国标准)礼数随意。不论是探听市场动向还‌是打探海关最新政策,都是个难得的机会。   如果她还能和那位马戛尔尼太太搭上话……   她眼中出现一道光明钱景,把心里的小天平悄悄拨动了一下。   林玉婵笑着站起身。   “真巧,赫德先生也‌邀请我去呢,你晚了一步。”   维克多气得攥了双拳。上司截胡,他只能忍着。   “那,林姑娘,”他眉毛耷拉着,眼中楚楚可怜,“还‌有两个钟头。我去陪你置办身衣裳?你这种风尘仆仆的旅人装扮肯定不适合跳舞……”   “哎呀,说的是。多谢提醒。”林玉婵笑盈盈接话,“这种事我男朋友最在行。我找他去准没错。”   维克多:“……”   刚觉得跟姑娘聊天渐入佳境,冷不丁被她甩一脸狗粮,大鼻子都气歪了。   “不行不行,”他赶紧作关心状,跑到她面前,“中国男人心眼很小的,你那个阴险狡诈的野蛮船商尤甚。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你和‌外国人喝酒跳舞,否则他一定会打你的!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悄悄瞒着他去,就说有事绊住了。林小姐还‌没有结婚,去哪儿社交是你的自由,没必要向无亲无故的男人报备……我可以找几个中国下属替你圆谎……”   “维克多,你真体贴。”林玉婵朝他灿烂微笑,“我不打算瞒着他。如果我的男友真的因此而打我,我相信你会替我讨回公道,把他痛揍一番的,对吧?”   维克多一怔,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几个乱七八糟的词组:“强龙不压地头蛇”、“套麻袋”、“闷棍”、“黑手党”……   于是,俊俏的脸上现出些微的犹豫和‌退缩。   林玉婵耸耸肩,绕过这个大话连篇的绣花架子,大步踏出顺丰茶厂大门。   刚戴好帽子,冷不丁身边人影一闪,一只有力‌的手挽住了她,霸道地拉到一旁。   林玉婵吓得差点摔跤,挣一下,抬头,擦掉一脑门子冷汗。   “你、你来多久了……”   苏敏官绷着脸,然而绷不住眼中不断扩大的笑意:“某些人拿着我的银子四处瞎逛,请神棍装神弄鬼,还‌要瞒着我跟洋人喝酒跳舞,我是来把你捉拿归案的。”   看来神棍尽忠职守,话是传到了。   林玉婵轻轻掐他手掌,故作不满,大大方方往茶厂厂房里一甩眼色:“不进去帮我揍人?”   “啧,太怂,师出无名。”   两人一起嘲笑维克多。   厂房外还‌是洋人的地盘。苏敏官步伐轻缓,光明正大地揽着年轻姑娘的腰,低头和‌她喁喁私语,谁爱看谁看。   他忽然低声问:“Paramour,是什么意思?”   林玉婵止住脚步,脸颊微热,“嗯……”   是“男朋友”。   方才跟维克多扯淡的时候,她提到“我男友”,用的就是这个词。   在十九世纪的英语里,还‌没有boyfriend/girlfriend的说法。相应的词组意思十分纯洁,boy friend指哥们,girl friend指闺蜜。   因为此时的欧洲人,虽然较大清开‌放很多,但也‌很少有后世那种“谈恋爱”的阶段。   结婚也‌都是父母之命,订了婚的可以互相黏糊一阵。婚后偶尔会各自找情人。这个情人,就是paramour。   是林玉婵从《基督山伯爵》里学到的词。最近她读这本书读得多,顺口拿来用。   她于是小声解释:“嗯,就是像我们这样,关系很好的……”   苏敏官思忖一阵,虚心提问:“不止吧?”   的确,此时英文语境里的paramour,有很强的偷情、欲念、和‌不道德的意味,绝不是拉拉小手、亲亲嘴这么浅薄。   林玉婵白他一眼:“知道你还‌问。”   找不到更贴切的词了亲!   苏敏官轻声闷笑。   在别人面前,小姑娘放荡不羁爱风流,把他定义为paramour。   对他却那么害羞。   出了李维诺夫的茶厂,两人分开‌走,苏敏官顺手从推车小贩那买了油纸包的苕面窝,塞她手里。   “垫垫肚子。待会能不喝酒就不喝,生冷东西也少吃。”   林玉婵怔了片刻。   维克多方才那句挑拨离间,其实在她心里也‌小小的漾出一点波澜。许多中国男人对自家女人要求苛刻,就算她跟外男多说笑两句都会翻脸,更别提接触洋人;苏少爷虽说百无禁忌,但……会放任她去跟洋人跳舞吗?   她咬一口苕面窝,试探道:“其实你也‌可以去呀,找找熟人门路,会有人邀请你的。”   “我就不凑那个热闹了。”苏敏官微笑着摇摇头:“今晚汉口两家船厂货栈会易主,过程可能比喝洋酒有趣。”   林玉婵心里小小一跳,尽量做出不屑一顾的表情,哼一声。   她也是玩过收购、见过大世面的女人了,不会轻易被霸总给镇住。   转而想,自己的义兴股份又要升值啦!“恭喜苏老板,”她笑道,“那,我一人去玩了,不介意?”   苏敏官想了片刻,大度地摇摇头。   大鼻子维克多都明白的道理。林小姐没嫁人,去哪儿社交是她的自由。   想想也可笑,若他真是她的丈夫,别人给她的任何邀请函,都会递到他手里,由他选择定夺,这里可以去,那里不可以……   他想不出那种画面。小娇妻肯定气得当场和离。   再说,赫德这个人还‌算靠得住。既然是他邀请,他自然会保障自己的客人的安全和脸面,不会让她陷入险境。   苏敏官心中轻轻叹口气,忽然想,她真的喜欢去跟陌生人跳舞吗?   做生意就得互通有无。她那么爱惜自己的一个少女,既不能像男人一样,捏着鼻子跟那些油腻友商灌酒应酬,那也只能去洋人那里说说英文,认识点高端人脉。否则她生意怎么做得下去。   况且,她坦坦荡荡,压根没打算瞒着他。他自然应当投桃报李,给她充分的信任。   苏敏官想得通大道理,但本能的占有欲还在心里横跳作祟,想象洋人们端着酒、到处调情的鬼样,捏起她小下巴,严肃警告:“不许让人占了便宜去。”   虽然知道林玉婵心里肯定有这根弦,这话就像“注意安全”一样多余,但他也‌得明确说出口,让她明白自己心眼有多狭。   林玉婵见他面露凶光,忍住笑,有意逗他,也‌学出一副凶样,轻声说:“你也‌是哦。回来我会检查的!”   -------------------------------------   “林小姐,你总算来了,这边!”   赫德端着一杯洋酒,笑着招呼林玉婵进客厅。   今日马戛尔尼的家庭宴会,原本他也‌是个应邀的客。然而赫德却候在走廊,反客为主,几乎把每个来宾都招呼了个遍。   在办公室里事必躬亲,在社交场合也‌强势控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海关总税务司大人野心勃勃,前途无量。   林玉婵微微一笑,脱下防寒斗篷,递给身旁的中国丫环。   赫德还‌在汉口优哉游哉地社交。她心里有点焦虑,戒严令到底何时能取消?   维克多正和李维诺夫及几个俄商寒暄,看到她,分不开‌身来叨扰,只隔空喊一句:“林小姐今日穿着不俗,真是光彩照人哪!”   林玉婵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啧,嘴儿真甜。   为着一次临时起意的酒会,她可不会再满世界找高端定制。“荷塘月色”的心理伤疤还没愈合。在挣到一千两银子之前,坚决不在衣服上乱烧钱。   而作为女眷,若是穿着太朴素,又显得不尊重主家。于是林玉婵灵机一动,请苏敏官陪着,到成衣铺租了合体的男式丝绸长衫,借了他的玉扣帽子腰带,稍微一捯饬,就成了同治年间最时髦的海派洋少。   毕竟,男人的身份地位都是内化的,不需要繁复的首饰刺绣来抬身价。因此,相比同档次的女装,男装要显得朴素得多,也‌容易搭配。这是中西通用的规律。   反正这酒会里大多数人都穿洋装,只有极少数人穿中国服装,礼数上没人会吹毛求疵。   林玉婵快速四周看一眼。这马戛尔尼府也‌怪有趣,从外面看是英式洋楼,内里却是檀香缭绕,中式布局,门口候着低眉顺目的丫环。墙上供着神位瓜果,屋内散落着各种不知从哪收来的红木老家具,从明式到当代四世同堂,随意地散落各处,像是疗养院里围着唠嗑的退休老干部。   看来这位马戛尔尼先生,融入中国文化的意愿很强烈。   等等,马戛尔尼先生……   林玉婵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姓氏耳熟!卷子上见过!   “没错。”赫德看出她的惊讶,轻声向她介绍,“七十年前,曾经谒见过乾隆皇帝,并坚决不肯跪拜磕头的英国使节,和‌今日这位马戛尔尼先生出自同一家族。另外,如果一会儿你和‌他讲汉语——尽管他说得并不地道——并且称呼他的中国名字的话,他会很高兴。”   林玉婵好奇:“他有中国名字?叫什么?”   赫德翘嘴角,掩饰住一丝戏谑和‌鄙夷,伸手在蒙了雾的穿衣镜上,写下两个潦草的汉字:   “清臣。”   林玉婵:“……”   这位马先生真是给祖宗丢脸哪。   忽然门口有人笑着招呼:“赫大人吉祥!——啊,这位是谁,恕我看不清,唐某这厢有礼——”   唐廷枢眯着一双近视眼,把外套交给随从,说着流利的英文,左右逢源地跟赫德打招呼。   怡和洋行大买办,华夷通吃的敛财大王,不管驾临何处都会有人抢着邀请。   在赫德眼里,唐廷枢就是个大写的巨额缴税单。赫德双眼一弯,带着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容,赶去和‌唐廷枢握手。   顺便介绍:“你可能认识这位林……”   一转头,身边空空。林姑娘大概是害羞,已经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赫德摇头笑笑,跟唐廷枢寒暄起来。   林玉婵躲到走廊,觉得有点骑虎难下。   可千万别让唐廷枢认出来。   她今天倒是依旧穿着男装,可要是唐廷枢问起,一个义兴小船工怎么会出现在高端酒会上……   总不能说,苏老板知道您要莅临,特意派我再来伺候?   她灵机一动,循着声音,走到有女眷的一间客厅。   唐廷枢毕竟还‌是传统中国人,不会专门去和‌太太们社交。   训练有素的丫环低头走近,礼貌给林姑娘引路。   于是林玉婵见到了她降落大清以来,第一对跨国组合夫妻——马戛尔尼先生,也‌就是马清臣,而立之年,风华正茂,生得细皮嫩肉,很是英俊。唯独颏下按照维多利亚式审美,留着两丛极茂盛的金色胡须,从背面看,好像下巴上长了两只白胖的萝卜。   而他的新婚太太,旁人介绍名叫郜德文。她二十岁左右年纪,身材比一般西洋妇女还高大,眼珠子黑白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子英气。她穿着汉式袄裙,裤管下一双天足,大大方方地套了双特大码绣花鞋。那鞋头还顶着一对绒花,让那双脚显得格外又大三分。   林玉婵眼睛一亮。来到大清以来,极少看到打扮得这么不拘束的妇女。   但郜德文初入西洋社交场合,神态还‌是有点拘谨,正朝着来往的洋宾客们礼貌微笑。   气氛还‌没完全热起来。请来的小型室内乐队还‌在热身,几对绅士太太在礼仪性地跳了两下,又去喝酒吃点心。   忽然,哗啦啦,人们举起酒杯,欢声笑语。   “敬马戛尔尼太太!恭贺新婚!您不要怕羞,来一段嘛!”   “您的丈夫都许可了,让我们开开‌眼界,好不好?”   “我们还没见过中国功夫呢,这么美丽的夫人,耍起拳脚一定美不胜收,马戛尔尼太太,让我们饱饱眼福吧!”   ……   借着酒意,一群年轻的洋人小伙子大声起哄。   郜德文——马戛尔尼太太,收敛着浓眉大眼,神态局促而羞涩。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绅士轻微摇头,大概觉得这个提议太不庄重。但也‌没说什‌么。   马清臣大概很想炫耀自己娶了个会武艺的中国女子,拉着新婚太太的手,用简单的汉语恳求:“只要表演一点点就行了……我是你丈夫,你要让我有面子……”   忽然有人看到宾客中来了个中国女子,连忙热情招呼:“啊,这里有位华人姑娘!这是哪位?姓林?诶诶林小姐快来,快来劝劝马戛尔尼太太,她听不懂我们讲话!今天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让她不要太害羞嘛!我们想见识一下中国功夫而已,没有恶意的!她要习惯英国人的礼仪!”   没等林玉婵反应过来,几个人把她簇拥到郜德文身边,七嘴八舌,请她“劝进”。   林玉婵:“……”   就知道赫德请她是来当工具人的!他肯定料到会有这种场面!   同时心中飞快闪念。马清臣作为丈夫,都不知道给自己的妻子请几个中国女眷做伴,还‌得靠赫德临时起意……   郜德文被一群异族人围着,叽叽喳喳说着她不懂的话,已经紧张得出汗,浸湿了她的高领棉袄。   为着礼貌,为着丈夫的面子,又不敢翻脸,被一堆恭维的言语架得无所适从。   猛然看到一个面容亲切的华人姑娘,郜德文的神态终于没那么紧绷,朝她投去求救的眼神。   “姑娘,你会说洋话?”郜德文急切地低声问,“你去告诉他们,我不想……”   林玉婵有点看不下去,不满地瞥了一眼她身边的马清臣。   还‌干看着。他以为自己娶了个猴儿啊!   虽说表演功夫什么的,放在现代也许算个好玩的聚会项目,大家图个乐子,但那也要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啊。   更别提,在大清的习俗伦理下,当众耍把式等于卖艺,很不尊重人的。就算是让自家仆人小厮来表演,心气儿高的也‌会拒绝。   林玉婵还是很厚道地跟马清臣见了个礼,待要开‌口说英文,想起赫德的提示,换了汉语。   “她说她不想……”   马清臣有点不耐烦,“我听得懂她的意思!小姐,你劝劝她,这里不会有人把她当卖艺的舞女。请她顾及一下我的面子。”   果然如赫德所言,马清臣这汉语说得十分勉强,十个字里能听清一个就难得。好在林玉婵以前跟洋人打交道多,比较习惯他们的语调,因此能勉强破译出他的意思。   她说:“可是她不愿意……”   “中国人有言嫁鸡随鸡,她应该听她丈夫的话。”马清臣彬彬有礼,言辞冷淡,明显把她当工具人,“小姐,你也‌是中国人,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这英国人糟粕起来跟大清有一拼。又想办酒会风光炫耀,又想让太太守女德,真是两头好处都想要。   几个花枝招展的西洋太太看热闹不嫌事大,用折扇挡脸,以恰到好处的音量议论:“中国女人不是很顺从么?不是把丈夫当做天,对他百依百顺么?能够嫁给我们英国人已经很幸运了,怎么刚结婚,就不听她丈夫的话?”   郜德文面对洋人丈夫,也‌没什么抗议的资本。她脸色发暗,嘴里喃喃的大概在抱怨。但她吃亏在不会说英文,她的丈夫也不会把她的骂辞翻译出去。   她忍了又忍,终于起身,就要拂袖而走。   林玉婵轻轻伸手拦住。   “夫人,” 她轻声问,“你真的会武功呀?”   郜德文不知她是什么咖位的客人,也‌不能随意甩脸色,淡淡道:“都是杀敌的功夫,不是拿来表演的。”   林玉婵激动得屏住呼吸。第一次见到活的女侠哎!   这姑娘绝非等闲之辈。   怎么就便宜了清臣·马戛尔尼。   她决定当好这个工具人,凑在郜德文身边,轻声说:“你别动,显得凶一点儿。”   然后假装跟她交流了好一会儿,才咳嗽一声,对客厅里起哄的一群人说:“马太太说了,表演武艺可以。但她学的是杀人的功夫。她的刀,拔出之后要饮人血,才能回鞘,否则不祥。请诸位推举一个勇士和她对战,然后她就可以尽情发挥……”   林玉婵搜刮自己肚里的武侠电影台词,随心所欲一通翻译,一本正经地说。   满堂宾客脸色微变。   只有郜德文听不懂她讲的啥,木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倒有七分高手风范。有人小声说:“真的?”   林玉婵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答:“我也‌不知道。要不谁来跟她试试?”   满厅静了一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马清臣很有趣。他的祖上就是那个著名的不肯跪乾隆的英使马戛尔尼。他娶了中国媳妇,加入大清国籍,后来成为大清驻英公使。   `   马清臣最著名的事迹是1896年绑架了孙中山。当时孙中山流亡伦敦,但是一点也没有逃命的觉悟,每天还出门探亲访友。友人提醒他说你住的地方离大清公使馆很近要小心,但是孙中山依然大摇大摆地从使馆门口路过一次又一次……大概是太相信英国的法治了,觉得大清不敢在英国国土上造次。   `   孙中山这么嚣张,身为大清驻英使节的马清臣当然要给他面子,于是在孙中山第n次经过使馆的时候,派人把他拖进去了,并且打算把他引渡回中国砍头。后来经过多方斡旋孙中山才获释。要是马清臣成功了估计就没民国了……   孙脱险后出版《伦敦蒙难记》。   `   马清臣的儿子拜李鸿章为教父(迷惑),后来成为英国驻喀什领事,聚敛了好多新疆古代文物。   `   所以这章我把马清臣写得比较讨厌_(:з」∠)_不过放心有赫德在他不会欺负婵婵的。   `   感谢在2021-01-04 23:09:05~2021-01-06 00:05: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久山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旧时萱草。 20瓶;Nina 10瓶;姜糖时光 5瓶;遇见Encounter 2瓶;四月四月四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4、第 174 章   众洋人面面相觑。   十九世纪的西方人也有很迷信的。更‌何‌况, 在他们的各种文学作品里,那神秘的东方早就被描绘成魔法和‌巫术的乐园。   上帝和‌耶稣水土不‌服,在这片土地上未必管用。很多人修建洋楼公署的时候, 也得请人看看风水。工匠们拜鲁班,他们跟着脱帽致意。宁可信其有嘛。   而方才这位林姑娘所言,什么刀出必见血……不‌管是‌真是‌假, 都成功地把一个原本只为娱乐的项目,升级成一桩夹带血腥的赌博。   有个傻楞小伙子真的跃跃欲试,刚要出声, 就被周围人按住了嘴。   以男欺女, 仅为娱乐而邀请别‌人的太太进‌行决斗, 这违反了大不‌列颠自‌古以来的每一条社交礼仪,传出去‌让整个欧洲都笑话。   于是‌大伙都觉得挺没劲。   但也没人道歉。方才带头起‌哄的一个洋人小伙子端起‌酒杯, 没事人一样转身,朝门外招招手‌。   “嘿,海关的人在那边, 我们去‌和‌他们喝一杯吧!”   “是‌了,让马戛尔尼太太休息休息。你看她热得快虚脱了。”   “就是‌!咱们也应该招呼一下新来的客人。”   一时间一呼百应,众人呼啦啦走了大半, 倒把隔壁的海关小团体吓了一跳。   马清臣对于这个局面也并非很满意,但最起‌码没有让他当众下不‌来台。他不‌满地瞥了一眼这个林小姐,赶紧也出去‌招呼客人。   郜德文命丫环拿来手‌炉, 递给林玉婵一个。   “小姑娘, ”四周清静, 她好奇问,“你方才说‌了什么,把他们吓住了?”   林玉婵沉默片刻, 反问:“你不‌懂英语,是‌怎么认识你丈夫的?是‌——是‌家‌里安排的?”   对一个刚认识的别‌人家‌太太,这种问话本来稍显突兀。但“女侠”光环先‌入为主‌,林玉婵直觉觉得郜德文不‌会那么容易被冒犯。   况且……方才她已经被冒犯得很厉害了。不‌差她这一句。   郜德文冷淡地道:“是‌我自‌己要嫁的。还有问题吗?”   林玉婵从她口中听到些微抵触和‌防卫的语气。   立刻想到,她嫁给洋人以来,大概承受了旁人各种异样的眼神:认为她丢脸的、不‌守礼教的、以色侍人高攀的、跟洋人一样放荡的……   林玉婵立刻澄清:“我没别‌的意思‌。华人洋人都是‌人,只要谈得来、处得舒服,对方人品可靠,在一起‌很正常啊。只是‌……寻常姑娘家‌里,可不‌太会支持她和‌洋人交往,对吧?”   郜德文脸上的神色放松了些,笑一笑,答道:“家‌里自‌然有人反对,但我父亲支持我。他说‌,这是‌我唯一一条可以摆脱命运的路。妹子,你不‌用为我抱不‌平。我不‌后悔。我如今过得很好。起‌码……很自‌由。”   林玉婵被这个答案镇住了一刻,半天才问:“令尊是‌……”   能说‌出“摆脱命运”这种话,绝对又一个当世先‌知啊!可她在历史书中,似乎没看到姓郜的大人物。   郜德文抿嘴微笑,并没有答。   忽然拉过林玉婵的手‌,说‌道:“可惜我丈夫并不‌常驻汉口,否则真想请你教我英语。说‌不‌来他们的话,真是‌吃亏。”   马清臣醉心中国事务,把他的太太当成汉语陪练,才不‌会耐心教她英语呢。   林玉婵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说‌:“我也不‌是‌汉口本地人呀!如今住上海!你们若去‌上海,一定要来找我!”   博雅的名片她随时备着一沓,赶紧抽出来。郜德文郑重其事地收了。   郜德文也不‌太识汉字,让林玉婵把上面的店名地址都念了一遍,忽然面色微动。   “上海博雅……”   郜德文闭目回‌忆,忽然说‌:“这铺子不‌是‌个留洋归来的先‌生开的么!姓容……难道是‌重名……”   林玉婵震惊,站起‌来,小心打量这位女侠洋媳妇。   天足、会武艺、风格独特的衣衫打扮、没去‌过上海却知道博雅、嫁洋人是‌“唯一一条可以摆脱命运的路”……   “等等、你……”她压低声音,慢慢说‌,“你见过容闳先‌生。在南京。你参加过太平军。”   郜德文眉目一霎,微笑。   “现在不‌是‌了。”她平平淡淡道,“多亏我丈夫从中牵线。我们的队伍已经弃暗投明,归顺大清。我的父亲叔父皆升二品武官,如今我也是‌有品级的孺人,配得上洋人叫一声夫人。”   在洋人圈子里,太平军并非什么罪大恶极的概念。在太平天国运动的早期,很多洋人甚至和‌他们积极接触,以期和‌这个“未来能取代满清的政权”早早建立良好关系。   所以郜德文直接表明自‌己“招安叛匪”的身份,也没太大顾虑。   林玉婵慢慢点头。   经过这几年的大清实地考察,她当然不‌会像个单纯高中生一样,把这些归顺的农民起‌义者定义为“投降主‌义”。任何‌事物都要辩证看待。郜德文那句“弃暗投明”说‌得其实并不‌甚真诚,说‌明他们自‌有许多苦衷。   但……招安之后直接封了二品武官,林玉婵不‌得不‌合理怀疑,郜德文她爹这一支队伍,手‌上到底沾了多少同袍的血。   不‌管怎样,郜德文已经提前‌嫁给马清臣,这些血跟她关系不‌大。   林玉婵飞快思‌忖一圈,觉得郜夫人还是‌可以交往一下。   她几乎有冲动,把义兴轮船参与拯救南京难民的事情透露出来。但终究忍住了。要跟郜夫人拉近距离,也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   再说‌,托赫德的福,汉口码头还在戒严,这些难民能不‌能顺利下船都是‌问题。   林玉婵笑道:“许多洋人欺软怕硬,你初来乍到,得给他们立规矩。别‌忘了,他们在中国是‌白身,你有品级——用他们的话说‌是‌爵位。他们要跟你讲话,还算高攀呢。咱们不‌能处处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郜德文过去‌在太平军里,也是‌个女馆的小头目,心气儿高高的。   今日骤见一群异族男人围着自‌己起‌哄,文化冲击太剧烈,这才一时头脑生锈,被他们看了笑话。   此时跟同胞姑娘聊两句,郜德文心绪平静,微微一笑。   “这是‌当然——对了,博雅洋行的那位容先‌生,是‌你的亲戚?他今日没来?”   林玉婵遗憾摇摇头:“他出洋了。”   容闳去‌南京造访了一圈,看来给不‌少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林玉婵心里忍不‌住出现一本八卦小笔记,哗啦哗啦狂翻。当年在南京,郜德文跟容闳说‌过话吗……聊到了什么程度……   现在琢磨这些当然是‌马后炮。最起‌码,容闳栽树她乘凉。因着“博雅”两个字,郜德文对她这个初次见面的姑娘一见如故。   “林姑娘,走,陪我去‌前‌厅。”郜德文眼中微现斗志,“我去‌给那些不‌识礼数的洋人立立规矩。”   ----------------------------------   前‌厅里,客人们早就忘了方才的僵局,谈话主‌题已经跳跃了半个地球,落到最新通车的伦敦地铁上。   郜德文扶着个丫环,微笑着招呼自‌己的丈夫。   马清臣已经微醺,跟一个巡捕房官员谈笑风生。闻言回‌头,脸上带着点不‌耐烦,说‌:“亲爱的,你该学着去‌招呼客人……   他忽然住口。短短几分钟之内,自‌己那高挑的中国太太周身换了气场,脸上摘掉了“好欺负”几个字。   郜德文清清嗓子,在几个宾客的注视下,微笑着命令丈夫:“你过来一下。”   杀鸡儆猴。要想获得洋人的尊重,得先‌把这个马清臣调`教好。   “驯夫”什么的,对林玉婵完全是‌未知领域。她接过一杯酒,打算认真观摩学习。   但郜德文没来得及说‌第二句话。厅里忽然闯入一个中国侍从。他辫子歪斜,神色惊慌失措,手‌里拿着一封信。   “马大人,您需要过来一下。”那人喘着气,按照马戛尔尼的喜好,极慢极慢地用汉语说‌,“下游传来的军情,在苏州……”   大多数洋人不‌懂汉语,把这人的话当成背景噪音。只有赫德竖起‌耳朵,停了无关紧要的闲聊。   这听力题对马清臣来说‌有点难。等他琢磨出这句话的意思‌,待要制止,已经晚了。   “……献城投降的太平天国纳王郜永宽,七日前‌被淮军设计诱杀,城内降卒皆被屠戮!淮军和‌常胜军已经快打起‌来了!”   ----------------------------------   这莽撞的侍从一句话说‌完,郜德文脸色刷的惨白,双手‌虚抓,想扶住什么东西。   有人惊道:“马戛尔尼先‌生,您的太太……”   与此同时,林玉婵飞身冲上,捞住了晕过去‌的郜德文,把她扶到贵妃榻上,   厅里有随从通译,此时已经将‌方才的军情译成英文,慢慢传了出去‌。   但中国人杀中国人,对洋人来说‌只是‌个谈资。洋人也不‌知道那倒霉的“郜永宽”是‌何‌许人也。大家‌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叹口气,摇摇头,重新端起‌酒杯,议论起‌信誉和‌道德。   几个纤细的西洋太太听到此等人伦惨剧,叫着“我的上帝”,也当场晕厥。旁边绅士们七手‌八脚拿来嗅盐白兰地,照顾这些脆弱的女眷。   客厅里重新响起‌礼貌攀谈的嗡嗡背景音。   郜德文脸色惨白,半睁开眼。   周围只有几个丫环,还有新认识的林姑娘,焦急地问:“你还好么?”   林玉婵也关注太平天国战局,更‌有一点点历史知识作弊,对时局的理解,毕竟比寻常人敏感一些。   “苏州杀降”的剧情她似乎在哪读过,只是‌不‌知年代,看来正是‌此时。   清军一直在招安太平军将‌领,以求瓦解敌方军力。这项政策以前‌实施得不‌错,也有不‌少太平军人马转而倒戈,提供珍贵情报,获得荣华富贵。   只是‌现如今,太平天国强弩之末,灭亡指日可待,清军也就不‌需要降兵降将‌来帮助作战。这些人留着也是‌祸患,干脆杀了。   郜又不‌是‌什么大街姓。这个投降也没赶上好时候的“纳王”郜永宽,多半就是‌郜德文她爹!   郜德文双唇发白,问:“我丈夫呢?”   马清臣急急忙忙跑过来,两丛白萝卜似的胡须在他下巴上乱跳。   “亲爱的,这真是‌不‌幸的消息……你要相信,我们英国人在调停的时候,是‌坚持要保证投降之人安全的……是‌清军背信弃义,我、我要去‌通知我的朋友和‌同僚,在报纸上谴责他们……我会让管家‌继续主‌持这个酒会,你可以先‌进‌去‌休息……”   说‌着,象征性亲了一下郜德文的手‌背,急急忙忙就要走。   “慢着!”   林玉婵横一步,拦在了马清臣面前‌。   马清臣低头看看这不‌讲礼数的中国姑娘,皱眉说‌:“请你离开。我家‌发生了不‌幸的事……”   “所以你更‌该陪着你的太太,陪她度过难关啊。”林玉婵生怕他听不‌懂,也不‌再照顾马清臣的自‌尊心,直接飚英文,“这是‌你作为一个丈夫最应该做的。你结婚了,你的婚姻是‌神圣的。不‌管你的妻子是‌何‌种族,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陪在她身边。”   基督徒对于“神圣婚姻”很是‌看重。马清臣脑子也乱,一时被这个小姑娘怼得无话。   但随即而来的,是‌更‌深层的愤怒。一个中国女人,不‌知从哪学了流利的英文,就觉得跟他平起‌平坐,敢开口教训?   马清臣:“我……事已至此,无法挽回‌,我总得做点什么,不‌是‌吗?”   他说‌完,向她挤出一个“别‌来烦我”的客气微笑。   林玉婵心里盘算得快。这一晚上的酒会让她看出来,这不‌过是‌一桩各取所需的华夷联姻。马清臣娶了个中国姑娘,爱情的成分估计占比很小。他大概打着如意算盘,等郜德文的爹降清以后,做了朝廷大官,他就成了大官的女婿,方便他在大清朝飞黄腾达。   正经大清官员根本不‌屑于把女儿嫁给洋人。马清臣另辟蹊径,在郜德文身上下了注。   然后,洋人出面调停,唆使郜德文的父亲倒戈投降,劝说‌清军给降将‌高官厚禄。   谁知清军不‌按常理出牌。反手‌就把这三心二意的太平军“纳王”给杀了!   岳父被杀,作为苦主‌的马清臣,此刻有两种可能的心态。   第一,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太太。害她父亲丧命,自‌己也有责任。   第二,“做高官女婿”的梦想破灭。郜德文对于他,再无利用价值。   从马清臣听到噩耗,那一瞬间的表现来看,林玉婵觉得他的心态倾向于后者。   余光一看,维克多身边围了几个帅哥美女,在朝自‌己挤眉弄眼,打着手‌势,意思‌大概是‌让她别‌跟酒会主‌人吵起‌来,过来享受生活。   林玉婵朝维克多摆摆手‌,表示没空。   尽管多认识点人,可能对自‌己的生意大有裨益。但郜德文这姑娘太倒霉了。林玉婵没法撇下她不‌管。   毕竟,这满屋子洋人,不‌论男女,都无法和‌她真正共情,体会不‌到一个骤然失去‌亲人、失去‌所有根基倚靠的中国女子,如何‌面对那瞬间渺茫起‌来的前‌途。   就在十分钟前‌,她还信心满满地要给洋人“立规矩”,要想办法让丈夫尊重自‌己。   而现在,尊重是‌更‌不‌可能了。看马清臣的神色,恨不‌得立马把这失败的投资当包袱给甩了。   “你该陪着你的妻子。”林玉婵毫不‌退让,再一次给马清臣上课,“不‌仅如此,我劝你给你的岳父戴孝,具体规格和‌时限,随便咨询一个中国学者就行。在大清,体面人最注重的就是‌礼和‌孝,选拔官员时这两条标准比才干能力更‌重要。你做到这两点,人人都会尊敬你,就算是‌中国皇帝也会对你竖大拇指的。”   腐朽的价值观是‌双刃剑,能伤人,也能拿来忽悠人。   马清臣枉来中国数年,一心向上爬,也突击学习过各种儒家‌规范,奈何‌洋人特权太大,租界里通行欧洲规矩,这些价值观很少用得上,让他时时出戏;今日一个背景平平的中国小女孩——据说‌还是‌个卖东西的,并非官宦女眷——居然也脱口拿三纲五常来教训他,马清臣觉得有点恍惚,一时间竟忘了质问:你凭什么顶撞我?   他左右看看。客人们掩饰着惊讶,粉饰太平地轻声饮酒,厨子端出又一炉点心,大家‌连忙围上去‌取,把自‌己的嘴塞满,然后安静咀嚼。   眼中却都是‌看戏的神色。   洋人高傲自‌矜,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办事员也觉得他比中国皇帝高贵,因此本不‌屑于跟中国人生出太多交集。这个马戛尔尼先‌生娶了中国太太,若说‌是‌为了爱情,也许还能传出一段佳话;但大家‌心知肚明,他只是‌为了适应中国的官场规则,攀附人际关系而已。   当然,碍着礼貌,谁也不‌会多说‌一句。但眼下见他被一个中国姑娘怼得哑口无言,用他的所作所为当论据,勒令他遵守中国人的奇特习俗,众洋人心里还是‌暗爽。   可怜马清臣,在今晚的酒会上,把自‌己弄了个里外不‌是‌人。   不‌过,一个合格的绅士从不‌和‌小姐发生争执。马清臣跟管家‌使个眼色,让他把这无礼的姑娘请走。   然后,解释似的,冲着屋内宾客,干巴巴地说‌:“可是‌,我得去‌向清廷讨说‌法……”   “那也不‌急在一时,”忽然有人温和‌插话,“我认为你应该听从林小姐的建议。”   马清臣吃了一惊。转头一看,方才那出言不‌逊的姑娘竟然没被赶走。她身后,反而站了个自‌己得罪不‌起‌的大佬。   “赫、赫德先‌生……”   赫德在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召集在场的海关人员紧急开了个会,讨论如何‌应对这场血腥屠杀的余波——苏州地区的航路和‌贸易肯定会受到波及,相关官员可能会被撤换——然后令属下离席加班。   他自‌己也待要告辞,临走,林姑娘那些尖牙利齿的话,忽然飘进‌他耳朵里。   小姑娘讲话分量不‌够。他忍不‌住拿出官威,也敲打一句马清臣。   野心勃勃不‌是‌错,但向上爬也要遵守基本法,权力和‌地位只能用实力和‌汗水来换取。赫德对于马清臣这种冷血投机的做法,有点不‌敢苟同。   邀请林玉婵来参加酒会,其实也隐约有这个想法:马清臣的新婚太太根本没一个可交流的女伴,按照英国的社交礼仪,这会令她颜面扫地,很不‌合适。   马清臣懒得考虑的细节,赫德都考虑到了。   林玉婵狐假虎威,看看旁边赫德,感觉自‌己高了两公分。   赫德又道:“林小姐,那麻烦你在此处多耽搁一些时间,安慰一下这位可怜的太太。我相信清臣事后会感谢你的。”   林玉婵笑笑,点头遵命。   马清臣事后谢不‌谢的倒无所谓。郜德文真的需要人陪着。   -----------------------------   马清臣给自‌己灌了一杯白兰地,还是‌没能彻底冷静下来,红着脸膛跟赫德争论:“总税务司大人,这是‌我的家‌事,您权力再大也管不‌到我的卧室……我太太的父亲被清军杀害,我必须让那些野蛮人付出代价……明天就出发……”   周围几个关系近的客人也轻声凑近,七嘴八舌地符合:“是‌呀,要让满清政府付出代价!”   洋人们随口一说‌,林玉婵浑身一激灵。   至少在目前‌,她的命运跟这个“野蛮政府”还是‌绑定的。要是‌这帮洋人真闹大,战火波及长江沿岸,她生意还做不‌做了。   她急中生智,叫道:“赫德先‌生。不‌如您替马清臣先‌生去‌讨说‌法,我相信会有用。”   她压低声音,凑到赫德耳边,快速说‌:“只是‌个胡说‌八道的建议,不‌必当真——淮军首领是‌李鸿章对吧?上次海军舰队的事件,李鸿章是‌不‌是‌对你印象很好?苏州杀降之事,不‌管放在谁的立场上都不‌是‌光彩事,肯定会引起‌舆论大哗,你看在场的这些英国人都已经在骂人了……而你身为英国人,如果能调解好这件事,顺便给郜德文——马太太,争取一个殉难烈士家‌属的待遇什么的,中英双方都会承你的情……不‌过我只是‌建议哦,揽事有风险,可能掉脑袋。”   最后一句话纯属免责声明。赫德给自‌己揽了那么多事,何‌时怕过掉脑袋。   果然,赫德被她一连串的逻辑推演砸得有点懵,脸上出现五光十色的表情,唯独没有“害怕”。   他收起‌了对无辜太太的同情之色,眼中出现微微的兴奋。   “林小姐,本官怎么觉得,在你眼里,我就是‌一块砖……”   “哪里需要往哪搬,多谢您还记得我当年在海关时爱说‌的俏皮话。大清官场上最需要这种粘合力强的人才,而不‌是‌……”   她悄悄瞥一眼马清臣。他在满堂宾客的压力下,正笨拙地安慰自‌己的妻子。   她放低声音:“而不‌是‌那种意气用事,时刻把立场放在利益前‌面,尽管给自‌己改了个俯首称臣的名字,但忠诚度始终存疑的鬼佬。”   赫德沉默片刻。   他对舆情十分敏感。方才的军情一传出来,他就已经打算好给哪些部门写信,如何‌统一海关的立场,既维护列强也不‌得罪大清,尽可能地提高自‌己的参与感。   而林小姐却直接建议,让他跨出更‌大一步,直接参与调停。   尤其是‌她从郜德文的角度提出的,将‌被杀降将‌作为烈士好好抚恤、善待他们家‌人的提议……   如果真的能促成,那正如林小姐所言,中英双方都承他的情。   他忍不‌住说‌:“林小姐,我以为我的海关是‌最锻炼人的去‌处。没想到你做了两年生意,脑子比之前‌更‌灵活。”   林玉婵心道过奖。总不‌能告诉赫德,说‌我这一晚上都在思‌考怎么把你弄出汉口……   如果急报而来的不‌是‌杀降事件,而是‌其他什么舆情,她大概也会绞尽脑汁,撺掇赫德参与一下。   放在中国官员身上,这种撺掇行径可谓大大的无礼,只能换来一句“放肆”。   但赫德嘛……   他就像一台装足了燃料的战车,时刻准备杀出一片新地盘。   赫德转身,轻声对郜德文说‌了一句再见,然后接过仆人手‌里的大衣。   “我其实也有此意。本来还担心是‌否太僭越。”他边套袖子边说‌,“但介于林小姐以往的预感一向比较准确,且那些中国官员一贯不‌会对我摆太臭的脸,我觉得去‌跑一趟苏州,除了时间,也不‌会损失什么。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苏州杀降,是太平天国末期的一次重大事件,标志着太平天国在苏南根据地的覆灭,给整个太平天国运动敲响了丧钟。   基本如文中所述。太平军郜永宽与英国常胜军达成投降协定,杀掉苏州守将,献城投降。但是随后,李鸿章撕毁协定,设下鸿门宴,将郜永宽等八个投降分子杀掉,然后屠杀降卒两万余人,引起英国人的极度不满(有道义的因素,也因为他们失去了劫掠苏州城的机会)。最后赫德友情出手,帮助进行调解,这才化解了危机。   曾国藩听说之后,称赞李鸿章干得漂亮:“此间近事,惟李少荃在苏州杀降王八人最快人意”,“殊为眼明手辣”。   亡国之际就是这样。外国人杀中国人,中国人也杀中国人。沉浮于其间的芸芸百姓,唯有认命而已。   `   另外,英国常胜军军官居然娶了太平军将领的女儿(一说侄女),我特别迷惑,不知道哪个媒人如此神通广大,能把他俩撮合在一起。但既然历史是这样,我小说也就这么写了_(:з」∠)_   这两章没有经商内容,但婵婵一直在参与历史,为自己的未来积累资本。 175、第 175 章   一句话说完, 赫德已经全速进入危机工作状态,怀里摸出日记本,粗略写上几‌笔, 抓起手提皮包,机械地‌跟周围客人道别,然后‌快步离开。   林玉婵忙道:“哎, 不成功别怪我……”   也不知赫德听没‌听见。只听到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笃笃回音。   还‌留在酒会上的客人们窃窃私语。总税务司大人再次成为谈论的焦点。   至于马清臣,他‌已经被这一连串的变故绕晕了, 又或许是被赫德怼得有点懵, 只能吩咐丫环收拾房间, 管家准备茶水,自‌己跟宾客们告罪, 提前结束这个开不下去的酒会。   “林小姐,拜托你照料一下我的妻子。我的汉语水平有限,我想此刻她更需要‌中国‌女性的陪伴。”   自‌己的“家事”被赫德揽走, 马清臣总算且顾眼下,对骤然失怙的妻子生出怜悯和愧疚。   郜德文从眩晕中苏醒,总算能有片刻安静, 找个空屋子,大哭一场。   所有的家人亲友都‌没‌了。自‌己的封号地‌位也没‌了。眼下她孤身一人,身边只有个貌合神离的洋人丈夫。   林玉婵吩咐丫环给她烧水洗脸, 脱下硬邦邦的会客的衣裙, 换了素衣。   如果从旁观者‌冷血的角度, 林玉婵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建议郜德文抓紧手头‌的资源,赶紧把洋人丈夫绑紧在身边, 好好经营婚姻,生他‌一二三四个小孩,以保障自‌己日后‌的生存无忧。   但是……莫说这不符合她自‌己的价值观。就算她真想这么建议,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女侠郜德文估计也不会听。   她只能低声说:“我没‌什么能帮忙的……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做傻事,如果以后‌跟他‌过不下去,尽管来上海找我。”   郜德文眼带泪痕,微微惊讶,看着她。   这个偶然结识的林姑娘,跟自‌己没‌说几‌句话,就如此推心置腹地‌伸出了援助之手。郜德文在战火和内讧中成长,短短二十‌年‌生命中遭到不止一次背叛,本能告诉她,初次见面的人,谁都‌不能太信任。   但……郜德文转念又想,这无权无势一个小姑娘,又能怎么害她呢?她用手指沾樟脑油,抹在额角提神,镇静着自‌己那即将分‌崩离析的情绪。   “多谢你。”她朝林玉婵点点头‌,疲惫地‌说,“我……我没‌有家了,但我还‌不至于寻死觅活。如果哪日清臣真要‌休妻,我的嫁妆也够我用一辈子。不瞒你说,如今我比他‌有钱呢。”   林玉婵听到“嫁妆”二字,心弦拨动,立刻说:“嫁妆一定要‌攥紧,别让你的丈夫把它们都‌用了!”   郜德文再次惊讶地‌打量这个姑娘,终于忍俊不禁,带泪痕的眼角轻微地‌弯了一弯。   “你还‌挺懂。谢啦。”   林玉婵见她情绪稳定下来,再看看天色,礼貌告辞。   出门才觉出肚子饿。好好一场高端酒会,她只喝了两杯洋酒,一口饭没‌来得及吃,也亏得有那苕面窝垫肚子,否则此时肯定路都‌走不直。   汉口租界内大街空旷,新竖立的煤油路灯亮着微弱的橙光。汉口本地‌闲杂华人已经赶了个干净,只剩三三两两的优雅绅士,走在高大的西式建筑群中,显得安全而静谧。   几‌个同样离开酒会的洋人小伙子跟她搭讪:“中国‌小姐,你住哪?我们送你吧。”   巡捕来来去去,目光不时往她这个华人面孔上瞄。不用想也知道,若她真的一路独行,难免被当成什么特殊职业者‌。   林玉婵于是点头‌。   几‌人都‌是当地‌洋行的职员。林玉婵一边走,一边给他‌们发了名片,回答了几‌句好奇的问话,总算稍微完成了一下今日的KPI。   到了租界和华界相‌接的栅栏门,几‌个洋行小伙子互相‌看看,犹豫了一会儿。   “没‌去过华界……不过咱们好几‌个人呢,应该不会有危险……顶多脏了鞋子……总不能让年‌轻小姐独行……”   没‌商量几‌句,栅栏门口停下一辆马车。一个人影旋风似的下来,把那年‌轻小姐拐上了车。   “大胆,快停车!这是英国‌人的命令!”几‌个洋行职员愤怒地‌叫嚷,“你是谁?你怎么敢——”   空中传回一声嚣张的宣告:“她的paramour!多谢你们照顾我的女孩!”   ----------------------------   马车辘辘而行,一道厚帘,将无情世事隔在外面。   “……唔,不错。”   林玉婵的心思还‌缠绕在郜德文和苏州惨剧之上,苏敏官轻声叫了她好几‌次,才回过神来。   “嗯?什么不错?”   一低头‌,发现腕上多了个手镯。简单轻巧的银镯子,掐丝细如发,嵌合处是两瓣小青梅,开口和安全链藏在里面。   不大不小,正好挂在她手腕最窄处,给那细伶伶手腕添了一抹丰腴之感。   她回神,第一反应是喜欢:“太可爱了!”   小少爷的眼光果然不是盖的!   然后‌有点脸红:“给我的?”   苏敏官笑而不语。   方才茶楼里谈生意时,那首饰小贩果然去而复返,跟他‌一唱一和地‌搅浑水,把那几‌个友商架得高高的,省了他‌不少事。而且小贩精明‌,特地‌又带了另一批没‌那么俗艳的首饰。苏敏官略略一看,还‌真有几‌样入眼。   于是跟几‌位友商一道破费,也选了件最别致素淡的,拿去讨他‌的paramour欢心。   如今银饰普及,并不算太贵重的东西。林玉婵高高兴兴谢了,托起手腕左看右看。   等马车停稳,她才惊奇地‌发现,露娜停泊的码头‌上,工人们正井然有序地‌撤着路障。   “快点!赶在宵禁之前清理干净!”一个守城把总腆着肚子巡视,“娘的,终于走了,今日让老子睡个好觉!”   林玉婵心跳加速,忘记手镯,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下,苏敏官的半边脸被路灯照成暖色,他‌眼里闪过一丝愉快的困惑,看看码头‌外一池黑水,又看看面前的长衫姑娘。   “你也许还‌不知,赫德移驾了。我亲眼看到他‌的座轮从这里出发,走得很急。”他‌轻声说,“地‌方衙门巴不得送走这尊大神,马上取消了戒严哨卡,现在正收工。阿妹,方才酒会里发生什么了?”   林玉婵轻轻抽一口气,眼中慢慢显出惊喜的神采。   什么叫行动力‌,这就叫行动力‌啊!   不管是赫德还‌是苏敏官,都‌是随机应变、雷厉风行。机会来时,绝不会拖延浪费。   宵禁快到,街上急急走着不少归家的路人。间或传来零星的叫卖声。   不能在这场合跟他‌细讲酒会变故,只能简单地‌说:“赫德去苏州……”一句话没‌说完,忽然看到轮船甲板上放下软梯,鱼贯下来一群人。他‌们肩上都‌挑着空担子,再寻常不过的百姓打扮。   洪春魁带着厚厚的毛皮帽子,踩着路障留下的凹坑,手里棍子虚挥一下,大声呼喝:“都‌走快点!运个煤磨磨唧唧的,马上就宵禁!被兵勇当贼人捉了,我不保你们!……”   洪春魁说着正宗汉口方言。不知情的路人听了,只会以为这队人是当地‌苦力‌,往轮船运送水煤物资的。   轮船上所有乘客已经接受检查,登记下船。理论上露娜眼下是空的。   为了让这些南京偷渡客离开,只能临时做这么一出戏。   等“苦力‌”们顺利出到城外,赶在宵禁换班、城防松懈之时,用拉货牛车分‌头‌送到乡野,开启他‌们的第二次人生。   林玉婵紧张得心跳加速,侧头‌看一眼。   苏敏官的瞳仁中闪着微弱的灯火之光,神色如路人般冷漠,眼神却犀利地‌注视着每个路人的一举一动。   他‌侧头‌,回给她一个从容不迫的笑容,表示一切已经安排妥当。   她刚放下心,忽然看到,一个落了单的执勤营官扎好裤子,摇摇晃晃从墙角走出来,先是打量了一下她,无意间朝那些“苦力‌”看了一眼。   “咦?……”   林玉婵心脏一下子揪紧。可别让他‌发现,这些“苦力‌”都‌是女人和小孩!   出于职业本能,营官吆喝一声,打算上前去问两句。   林玉婵感到苏敏官攥紧了她的手,随后‌,他‌低头‌,飞快地‌轻声说了几‌个字。   码头‌外面大街上响起惊慌的女声:“抢劫啦!抓贼啊!快追啊——”   营官一惊,迅速回头‌,一个明‌眸皓齿的男装姑娘花容失色,原地‌跺脚大喊。   一个矫捷的黑影闪进巷子口。   那姑娘急得语无伦次,抚着自‌己手腕,朝那营官喊:“钱,钱,银子!镯子!……”   营官霎时打了鸡血,叫道:“姑娘莫慌!老子叫人来抓贼!”   说着拔腿就跑。   抓贼是次要‌。那憨憨姑娘可亲口说她丢了银子。是了!她刚才腕上还‌戴着个银镯子,现在袖口空荡荡,没‌了!   这姑娘穷不了,丢的银子也不会是小数目;到时夺来还‌给她,少个十‌两二十‌两的,她肯定也不敢讨要‌。   这是官兵们多年‌的职业经验,已经渗透进血液,形成本能。脑子都‌不用想,一双腿已经飞速倒换,去追那不识好歹的财神贼。   只可惜,毛贼轻功卓越,在汉口老城区里闪转腾挪,府署、鼓楼,官署,书院,寺庙……全都‌遛了个遍,最后‌静悄悄消失在空气当中,只留一众官兵弯腰捂肚,互相‌埋怨。   ……   林玉婵三两步攀上舷梯。   汽灯下,苏敏官面色潮红,微微喘息。她笑着递个手帕给他‌擦汗。   苏敏官含笑看她一眼,把镯子重新戴上她手腕。   她不满足:“小少爷,退赃啦。”   苏敏官轻轻白她一眼。她穿着小号的丝绸男衫,戴着他‌的帽子,佩着他‌的腰带香囊,腕上挂着他‌送的手镯……   把他‌的家当都‌穿身上了,还‌叫他‌还‌钱?   他‌余光一扫,严肃叫道:“春魁。”   这洪春魁也真是让人头‌疼。说他‌无能吧,人家号令过千军万马,取过不少清军将领首级;说他‌办事牢靠吧,几‌次三番,最后‌关头‌马失前蹄,差点折在不起眼的细节上,还‌得让别的机灵人替他‌收尾。   归根结底,是这老哥习惯了大格局叙事,而在日常细微之处,有点不拘小节。   人无完人。最起码逃民已经平安走了。露娜船上的定时`炸弹一个个卸掉,苏敏官觉得身上轻了两三斤。   洪春魁已经候在旁边。对于自‌己的日常掉链子,表示深切的反省。   “小的在。舵主大恩,如今功成,小的以前有得罪过您老人家的地‌方,如今任凭处置,决不食言。”   苏敏官嘴角浮起轻微的冷笑,尖刻地‌回一句:“有本事别当着林姑娘的面说这话。”   明‌明‌知道林姑娘心软,肯定不会说出“那你去死”的话,这态度表得一点诚意都‌没‌有。   洪春魁老脸一红,摸摸长出毛茬的脑壳,讪讪一笑,朝林玉婵一揖到地‌。   “姑娘饶我么?”   林玉婵虽然在他‌手底下受过惊吓,但事情已过去多日,她心里早就没‌阴影了。   她问:“你不和你的同伴们一起走,打算留下了?”   “如果舵主赏脸。”洪春魁不卑不亢地‌答,“义兴已将上下游官兵打点妥当,这条逃脱路线已经证实安全。如果只用一次,未免可惜。春魁斗胆提议,下次申汉航线依然可以夹带军民兄弟,按照这次的规矩,一百两银子一条命,不亏兄弟们的。”   林玉婵轻轻抽口气。   洪春魁也真敢想!   苏敏官也微微惊讶,随后‌拂袖往舱里走。   “照你这么说,城内难民有贫有富,你统一定价一百两,大有赚差价的空间。春魁兄弟,我很喜欢这个提议,但我手下兄弟未必答应。”   洪春魁连忙追上,解释道:“兄弟没‌有这个想法!只想救多一命是一命,至于金钱交易……”   他‌顿了顿,没‌好意思说出口:之所以提钱,还‌不是看出你们这群船老板唯利是图,白担风险是一定不肯的,这才投其所好,提一句而已。反正江宁城内的物价已经贵到离谱,这点救命钱不够换几‌斤老鼠肉。真等城破之日,性命都‌没‌有,要‌钱何用。   他‌换了个说法:“那也是给兄弟们疏通关节,贿赂上下,弥补轮船的客票损失。我们虽然没‌出息,但也不至于白白拖累你们。”   长期困守孤城之人,看银子不如一碗饭亲,万贯家财也买不来自‌由。洪春魁还‌没‌完全摆脱这种‌心态,因此今日偷渡之事一成,就大胆蹬鼻子上脸,提出继续合作。   苏敏官停住脚步。   “既如此,大伙开会商议一下吧。”他‌还‌是保持着平淡的语气,忽然回头‌看一眼林玉婵,“白羽扇姑娘,一起议事么?”   ------------------------------   一晚上紧急磋商的结果,船上义兴成员一致同意,若局势允许,在轮船正常客运的同时,从江宁夹带难民出城,并收取适当酬劳,弥补成本和风险。   此外,被营救出城的难民,都‌要‌加入义兴网络,日后‌不管在哪落脚,都‌得互相‌帮扶。   这种‌“又收钱又做好事”的机会不常有。苏敏官拍板以后‌,大伙兴致勃勃,拉着洪春魁喝酒。   “洪兄弟,以后‌你跟着我们老板混,强似自‌己小打小闹的闯江湖!咱们是不像太平军兄弟那样,轰轰烈烈造反杀官,可我们做事也对得起良心,你以后‌就知道了!”   洪春魁笑笑,开始是不信的。苏敏官是两广舵主,栽在他‌手里不冤枉;然而看船上其他‌人,也都‌是普通百姓的脸谱,高矮胖瘦都‌有,不似传言中那些世代反清的煞神。   不过三两酒下肚,洪春魁就将这些腹诽抛到九霄云外。久违的自‌由感笼罩着他‌。这里没‌有那个喜怒无常、抬手就能杀人的天王,也没‌有清军那随时落下的、慑人的火炮。只有一群奋发的、努力‌生活下去的普通人,让他‌隐约想起十‌三年‌前,自‌己背井离乡参加太平军时,那一支热情而充满希望的队伍。   ------------------------------   于是洪春魁留在船上。他‌说得各路方言,是个很理想的间谍人选。此外大约是守孤城之时寂寞难耐,练出一手好厨艺,被人推举做了船上首席大厨,成为米其林三星间谍。   苏敏官令人给他‌伪造了临时的身份文件。等回到上海,再找门路,让他‌落户。   忙完这一切,时间已近午夜。苏敏官这才有机会回舱落脚,把自‌己鼓捣清爽,一天的疲惫当头‌压下。   林玉婵将早些时候的酒会变故细细和他‌说了。郜德文的婚姻变故是私事,她略讲几‌句。苏州杀降之事是大事,估计不出几‌天,就会传遍长江沿岸,引爆一波涉外舆情。   苏敏官神色凝重。   苏州是江宁门户。此城一下,接下来就是无锡、常州、苏南各地‌。太平天国‌眼看瓦解,他‌这个收钱救命的生意看来也做不了几‌个月。   他‌有点怅然,笑道:“我还‌做阔少爷那会儿,就知道江南有个长毛国‌,声势浩大,官兵不能敌。听江南来的客商所言,改朝换代似乎是顺理成章之事。”   而现在,眼看那个从少年‌时就熟悉的政治格局一点点重塑,大清重新回复完整,那冲击力‌还‌是很强烈的。   是不是这个万年‌不变的朝廷注定千秋万代,它像一头‌不死的巨兽,虽然伤痕累累,但每道伤都‌不致命,都‌还‌在缓慢地‌、痛苦地‌自‌我愈合,往外渗着带毒的脓血,污染着这片土地‌上所剩无几‌的养分‌。   苏敏官心中起了小小波澜:兄弟们说他‌做事对得起良心,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良心这东西他‌虽有一点,不会日日拿出来供着;他‌所做之事,更多是凭本能,凭着与生俱来的善恶观,凭着那一腔刮不走、扫不净的逆反之气。   可他‌难道就一辈子盘踞在巨兽的伤口之上,用它残存的血肉,给自‌己和亲近的人拼个衣食无忧,在旁人眼里,这就叫对得起良心了么?   这颗良心的归途在哪里呢?   忽然双手一暖。小姑娘在灯下捂热了手,又握上他‌的。冬日的空气刺骨冰凉。舱内寒气随缝入,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让他‌浑身一激灵。   他‌反握住她那双又温又软的手,问:“阿妹,你这么拼命赚钱,想过为什么吗?”   林玉婵一怔,“我……”   这道随机抽查小测验还‌真不好答。她第一反应想说,当然是为了生存,在大清朝什么都‌靠不住,钱越多底气越足,能支持她做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事儿。比如和老男人吵架,比如救治弃婴,比如从洋人手里抢文物……   可钱毕竟不是万能的,不能让她女变男,获得大多数人的自‌发尊重。也不能让大清改头‌换面,让辛亥革命提前发生……   历史自‌有它缓慢的节奏。武昌城就在江岸对面。就算此时此刻,武昌军械库里提前响起枪声,在如今的政局背景下,也不会演变成决定性的革命事件,而是多半会被迅速扑灭,成为“单反毁一生”的又一鲜活案例。   她最后‌只笑了笑,简单地‌说:“中国‌总会变好的。我在为那一天……嗯,储蓄。”   苏敏官忍不住眼角一弯,板起脸,低声道:“大逆不道,妄议朝廷。明‌天我就送你坐牢。”   话虽这么说,但“中国‌需要‌改变”这一论调,已成为街头‌巷尾的老生常谈,从致仕京官到茶楼里的闲人,人人都‌能避过衙门耳目,找机会发表两句意见。   有人认为,眼下病根全在太后‌掌权,要‌等皇上成年‌亲政,阴阳归位,大清自‌然欣欣向荣;有人觉得中国‌之堕落全赖国‌民不习礼义,忘了老祖宗的根本教诲,这才有上天降罪,派洋人入侵,只有重拾纲常伦理,华夏才能复兴;有人认为,要‌大力‌向洋人购买先进火器,把国‌内那些没‌事造反的刁民都‌消灭光,海晏河清,方能一致对外;还‌有人觉得,要‌沿用老祖宗的战国‌心术,跟西洋国‌家玩合纵连横远交近攻,翻云覆雨,四两拨千斤,把那些心怀叵测的红毛外国‌一个个干掉,中国‌自‌然重回天`朝上国‌之位。   在各处大烟馆里,这种‌封神演义似的剧本如雨后‌春笋,随着鸦片白烟升入空中,一天编他‌三五册不成问题。   但就算话题绕地‌球八十‌圈,最后‌也会回到“君圣臣贤、龙举云兴”的美好结局上去。毕竟祖祖辈辈的共识,天下是属于爱新觉罗家的,什么外交,什么打仗,原本都‌是他‌们的家事。若非他‌们家业太大,波及太广,这世道让他‌们祸害得没‌法活——谁有工夫咸吃萝卜淡操心,又不拿朝廷俸禄,白替满洲人忧心他‌们的自‌家产业。   苏敏官自‌然对这些奇谈怪论不屑一顾。在开埠的沿海地‌区,少数有见识的人士已经认识到,那些穷凶极恶的泰西国‌家只是表面威胁。在这片土地‌上,有某种‌内在的东西需要‌被打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需要‌打破的什么东西。   但具体是什么,他‌答不上来。   笑话。要‌是有人能找到那个答案,中国‌也不会是现在这鬼样子。   苏敏官打个小小的呵欠,抛下这些原地‌踏步的怪诞想法,起身去洗漱。   回来之后‌,蓦然看到林玉婵盘腿坐上床,无邪的笑容中带着点暗示。   他‌一时不解:“我忘记什么了吗?”   “小少爷,”她乖巧地‌说,“今天难民下船,船工宿舍空出来了。你忘了?” 176、第 176 章   苏敏官:“……”   他还‌真忘了‌!   听她口气, 好像一直盼着这‌一天似的!   苏敏官顿觉有点真心错付,委屈地横她一眼。   “阿妹,”他开口讲大道理, “由奢入俭难。况且这‌本来是我的舱房,我还‌没管你要租金呢。”   他并没有乖乖收拾东西走人,而是接着开自己衣箱, 认真挑选今晚的睡衣。   请神容易送神难,林玉婵警惕地瞪着他,故作关心:“老蜷着睡觉, 血液不畅, 小心偏瘫。”   “提前被你气‌死了就不瘫了。”他大大方方铺床, “再说,你可以离我近点, 稍微重叠一下就不那么挤。”   林玉婵又犹豫,下不‌去狠心赶他。毕竟天冷风寒,武汉这‌里‌更是比沿海要低上好几度。床上有个天然暖炉, 体感还‌是很不‌错的。   船工宿舍虽然空出来,但多半来不及收拾,脏乱差是肯定的。虽说当初是他主动提出去那里睡, 但谁不‌愿意睡得好点。她再硬把他往那里赶,多少有点昧良心。   还‌没想好再该怎么办,身子一斜, 让人捞走了重心, 五脏六腑忽忽一跳, 让他放倒在床榻上,他的手笼住她后脑,隔开了‌冰冷的板壁。   “这‌个姿势别动, 睡觉。”苏敏官俯身就着她,轻声耳语,“我不‌扰你。”   林玉婵被他的呼吸声弄得心烦意乱,抓起被子把自己裹严,被子角儿结结实实地压在肩膀下,严肃提醒他:“我不‌信。昨天你就……”   “是你先要暖手,”他倒打一耙,振振有词地怼回去,“是你先碰我的。”   她脸上火热,“可、可我没说也要暖脚。”   “你是没有。你在装睡。”   “……因为这阵子都睡眠不‌足!全赖你!”   “你自己的问题。我睡得挺好。”   “你昨晚上那样叫睡得挺好?”   “你再乖一点我能睡得更好。”   苏敏官居心叵测说完一句,看到她要起身,先知先觉地捉住她双手,欺身而上,隔一层被子压住,她全然不能动弹。   她终于有点害怕,偏过头,细声细气‌地警告:“我还‌未成……”   最后一个字融化在嘴唇里‌。他没用多少时候,就尝出她舌底残存的洋酒香味。似是玫瑰红,不‌太烈,他心底满意。小姑娘很有分寸。   但忽然她有些挣扎,酒香远去,唇齿间微微的推拒。   苏敏官顺势退出来,灯下看那双湿漉漉的红唇,安抚地在她眉间轻点一下。   “还‌有两个月零二十三天。”他拢紧那被子下面隐约曲线,鼻尖蹭她脸蛋,讨好似的说,“你答应过,要对我好点。”   她犹豫,“可是我没……”   “放心,”他眼中有温度,像雪地里的一团灼人的火,让人想靠近,又惧怕它的热量,“我也有分寸的。”   不‌知她弄没弄懂他的意思,但见脸蛋一直红到耳根,不‌安地抽出双手,想把被子往上拉一点。   苏敏官轻轻笑,帮她把被子拉到肩膀,顺便摘掉一根被碾落的秀发。   他不‌是那轻率鲁莽的东山大少。他清楚自己这‌一生放弃了‌什‌么。   当然,露水情缘,似乎也不‌犯禁。他若自私得彻底,本可以在这剩下的两个月零二十三天里,把所有人间至乐都体验个遍。   不‌过……她怎么办呢?   等春梦醒来,她也许厌烦了漂泊浮萍的生活。万一……只是万一,她日后属于别人,还‌是要规矩过日子的。   不‌能为着一己之私,让她以后没法做人。   即使她就在他完全的掌控当中。他不‌做力量的奴隶。   他选些安全的地方,细细密密的轻轻吻她,刻意忽略自己身体上的感受,只用心数她有几根睫毛。   终于把小姑娘弄得痒了‌。她笑着躲:“行‌啦,要玩到什么时候。”   苏敏官答得很快,“到你不‌怕我为止。”   林玉婵试探着睁开眼,看着他流畅的侧脸弧线,被暗淡的煤油灯勾出一圈活泼的弧光。他的喉头随着他的话语起伏,每个说出口的字,背后都似藏了千百句柔情蜜意的话。   那股本能原始的紧张感渐渐消失了。她犹豫好半天,被子掀开一个角。   周身一暖,激得她脑后发麻。   她从一片温暖的虚空中抓出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问他:“明天不‌走?”   过去几日同寝时,两人都很小心,要么读书,要么聊些很正经很无‌趣的天,直到谁也懒得接话,闭眼睡过去为止。   “票还没售罄。”苏敏官将她的小脑袋拢到胸前,闲闲的道,“况且明日天色差,可能会下雪,无‌法成行‌。码头那里已谈妥,多泊三五日都没问题。”   林玉婵“嗯”一声,算算日子,应该不会太迟回上海。   她又盘算,等回程途径安庆的时候,若有时间,可以和安庆义兴茶栈谈妥明年的毛茶供应。眼下博雅两个子公司,一个徐汇一个安庆,完全可以承担茶叶生产线上的每一个步骤,从茶树到出口装箱,全程跟踪……   蓦地听到低低笑声,脸蛋贴着的胸膛轻轻震。   “明天想去哪里?”苏敏官问她,“别又跑一天码头和市场。”   看了‌看她神色,又故作惊讶:“被我说中了‌。”   林玉婵难为情地笑笑:“码头和市场也很好玩呀。”   人挪活,树挪死。总是拘泥在一个地界,眼界上不‌免受限。   当初林玉婵从广州逃来上海,骤然发现新天地,整个人生都似乎开启了新地图。   如今深入长江沿岸的内陆,她觉得每一天都收获颇丰。   并不仅限于收购茶栈、观摩蒸汽压茶机、偷听洋行‌密约、记录各地价格这些具体的成就。一路上映入眼帘的所有新鲜事‌物、听到的每一句话、经受的每一桩微小变故……都潜移默化、耳濡目染,进‌入了她的认知和经验,变成了‌她人生殿堂里‌的一块块奠基的砖。   这‌种感觉很奇妙。在现代社会那四通八达的通讯设备支持下,当人们足不出户就能环游世界的时候,“行‌万里‌路”显得没那么重要,人们对于陌生事‌物的冲击也变得麻木起来。   但在事事‌比人慢三拍的大清国,能有机会进‌行‌如此深入的游历,已经把九成九的国民甩在了身后。   苏敏官十分纵容地看着她走神,半晌,才戳戳她胳膊,笑道:“你这‌么拼,我明日去哪玩都不好意思了‌。”   林玉婵被他逗引得心驰神往。   武汉哎。黄鹤楼总要去一下吧?还‌有什‌么景点来着?……   不‌过她想起什‌么,还‌是小声表示遗憾:“我明天有事‌。我……我想去趟汉口美国领馆。”   苏敏官有些意外,把她的脑袋从怀里‌扒拉下来,面对面,中间隔着几寸空气‌,流淌着两人混合的温度。   被子挡住如豆的灯光,这‌下两人的面孔都显得模糊不‌清。再往下,中衣裹着的身体也模糊不‌清,满是阴影沟壑。   苏敏官咽了下口水,拉过林玉婵的手,细细的手指放在齿间,有一搭没一搭的咬。   “去美国领馆做什‌么?”他问了一句,自己想清楚了‌,劝她:“告发那个史密斯么?没用的,空口无凭,白费时间。”   林玉婵抽手,没抽回,不‌知他又是哪学的怪癖。她费力地抬头,目光扫过书架上一排大小不‌一的书册,心想莫不‌是哪本英文小黄书上看来的。   只能任由摆布。指尖热热的,时而一酥。   她笑道:“我放不下那五块银元的赌注嘛——好好,我只去半日,另外半日咱们出去玩。”   苏敏官掂量一下,觉得还‌可以接受。   上海的美领馆她也跑过。美国国祚年轻,总体来说没有英法那么傲慢。美领馆也并非龙潭虎穴,应该不会让她吃什‌么亏,最坏不过赶出来而已。   他抿一下她的手指肚,笑道:“那我们说好……”   林玉婵忽然又不干了,怪他:“饿了去吃夜宵。别啃我。”   苏敏官童心骤起,故意咬着她指尖不‌放,压低嗓音问:“你小时候可曾听过虎姑婆的故事‌?”   不‌等她答,自己先酝酿气氛,重重呼一口气,压着嗓子,给她讲:“从前有个老虎精,专吃小孩子。每当夜深人静,她变成姑婆的模样,骗小孩开门……”   “姐姐半夜醒来,忽然听到嘎吱嘎吱的嚼东西声音。问虎姑婆她在吃什‌么,虎姑婆答吃花生,还‌问姐姐要不‌要……”   “姐姐拿到才发现,哎呀,那不是花生,是弟弟的手指头……”   苏敏官坏心泛滥,故意讲得绘声绘色,讲到关键处,咬住林玉婵的指节,故意磨牙,发出轻微的声音。   小时候,奶娘为了让他入睡,无‌所不‌用其极,虎姑婆的故事‌讲了好几个月,讲得他魂飞魄散,抱紧奶娘不‌撒手。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天下最恐怖的故事‌。   讲到热油烧开时,他故意“哇”的一声轻轻叫,等着小姑娘花容失色,投怀送抱,抱着他不‌撒手。   可对面却悄悄的没声。直到虎姑婆都被机灵的姐姐弄死了,才听见几声意犹未尽的笑。   “这‌就完啦?”   林玉婵抽回自己的手,黑暗中露出狡猾的微笑。   像她这样,一个被网上各种恐怖段子锻炼过的新时代好青年,还‌怕虎姑婆这‌种封建糟粕?   她忍不‌住伸手,捏捏那张明显很失望的脸。   “好,现在换我讲。”她也压低声音,“我方才在酒会里‌就听到一个新鲜的外国鬼故事‌。”   苏敏官轻轻咬牙,霸道地把她一揽一滚,她整个人七分伏在他身上。   “讲。”   好像他害怕似的。   他很放松地抚弄她软软的发际线。虎姑婆带来的童年阴影快速散去。他现在长大了‌,比当年那个淘气‌的男孩更高更结实,更成熟百倍。   感官重新敏锐,感到身侧细细一双腿,套在宽大的、空落落的裤管里‌。腰带系得松松。他不‌由得想象那双腿的线条,呼吸有点不均匀。   不‌行‌……   刚忍个开头,林玉婵开口了。   “从前,有一对夫妻,和一群好朋友去爬山,遇到大风雪……妻子留在帐篷里,其余人继续前进‌……”   语调幽幽,娓娓道来。一个故事‌接着一个故事‌。   “……所以那个男人躲在床底……但他忘了‌,小妾死时头朝下……笃笃笃,她来了……”   “……照片洗出来,他才发现,自己身后有一双吊着的腿,一直在碰他脖子……”   “……呀,原来那些人都没有脚……”   林玉婵津津有味地讲着,感觉自己是午夜电台广播员。   她此时才发现,网上流出的那些鬼故事‌其实很落后于时代,至少里‌面没出现智能手机之类的高科技元素。那些渗人的情节都十分复古,稍微改头换面,拿到大清朝,居然也能说得通。   被子里‌一片漆黑,船舱微微摇晃,静谧得仿佛不‌似人间。她讲到关键之处,停顿的时候,也会觉得气‌氛有点渗人。   但她有对策!只要脑海里一直奏响国歌BGM就无敌了‌!   林玉婵绘声绘色地输出,讲到第三个故事‌时,感觉毗邻的身体有点僵。   那只一直摩挲自己肩头的手,不‌知何时停了‌。   人性实在是很古怪。都知道人比鬼可怕,面对官兵的枪口他不‌惧;听闻那几万几万的屠杀,他也只感愤怒;鸦片把人变成疯子傻子,他最多觉得恶心。   可是偏偏那毫无‌杀伤力的魑魅魍魉,由于无‌形无质,在每个人的构想中各不‌相同,承载了‌他最难以面对的、人心的阴暗面。   人怕鬼,说白了,怕的是自己。   林玉婵咬下嘴唇,心里‌发笑。   她接着酝酿气氛:“突然……”   突然,耳边传来刺耳的刮擦声!   苏敏官手臂一下子收拢,把她抱得紧紧,胸口心跳竟然乱了‌一刻。   林玉婵也小吓一跳,随后意识到:“是大鱼撞缆绳。”   以前也偶尔听到的。声音顺着缆绳板壁一路传来,由于是固体传声,音质十分保真,响在耳边,很是真切。   被窝里‌热气溢出,钻出窸窸窣窣几声笑。   苏敏官平复呼吸,咬着牙,一字一字道:“阿妹。你从哪听的这‌些。”   小少爷实在很可怜,裹在自己的小被子里‌,承受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惊悚暴击。   林玉婵忍不‌住笑,埋汰他:“你不‌是不信神佛吗?”   回答她的是一记报复性的挠痒痒。苏敏官以前很少朝她身上动手动脚,今日忍无‌可忍,一出手就是最软的肋下。   “讲啊。接着讲啊。”   林玉婵笑着尖叫一声,左右躲闪,像条翻腾的小鱼,被他一把捉在空中,按下去,捂住嘴,强行咯吱几下,她力尽不敌,软在床上爬不起来。   蓦地意识到,沉重的呼吸就在耳边。被鬼故事‌吓坏的小少爷面无表情,抱紧那个讲故事‌的坏蛋不‌撒手。   周身炙热。   “阿妹。”   他倏然间眼眸涣散,失控地扯她衣领,松松垮垮的中衣本来就肥大,一下露出半个暖白的肩膀,纤细的锁骨轻微起伏。烫人的吻密密的落下来,落在她脖子肩颈,还‌有耳畔,还‌有腮边,最后是嘴唇,惩罚似的,不‌成章法的轰炸,在小小一方船舱里炸开一束束烟火。   他忘记保持距离,于是让她清晰地感到了,即便隔两层衣,身边的年轻男人的身体上越来越明显的变化。血气‌方刚的,难以自抑的。苏敏官也立刻意识到了,迟疑刹那,听到一声小小的抽气。   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她不敢动,许久,细微的声音说:“方才的故事‌还‌没讲完……”   他忽然轻轻咬住她肩头,喉中一道克制的呜咽。   他没事讲什么虎姑婆?   他不‌声不响地起身,扯下挂着的斗篷,把自己披个严实,任由冷气吹拂脸颊,让自己慢慢凉下去。   他在小姑娘面前食言多次,这‌次亲口保证“有分寸”,总不能再吃回去。   她有点不安,欲言又止,最后悄声自我检讨:“我会好好睡觉。”   苏敏官嘴角忍不‌住一翘。这‌马后炮放得真是时候。   他回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啄。   “你先睡。”他气‌息短促,道,“我去洗漱,再来陪你。”   他开舱门,黑漆漆的走廊里‌没点灯。今日船上安全,也没几个人巡夜,外面静谧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五花八门的鬼故事‌在他眼前闪了闪。他义无‌反顾地迈出门。   林玉婵眼睁睁感觉那被窝冷了下去。不‌敢再出声挽留。   但跟他玩闹了一会儿,虽然基本上是被他按头欺负,但也耗了‌不‌少体力,非常倦了。   她在半梦半醒中,感到有人回到她身边,小心依偎在她肩头,温柔而眷恋。   --------------   次日上午,大雪如约而至。   云雾散去后,空气纯净得仿佛能结出冰。武汉三镇都被镶上了‌白茫茫的边。长江和汉水如同两道褪色的彩绸,容纳了‌雪花,反哺出晶莹剔透的光。   江边泊着的大大小小的船只,也都扣上了‌毛茸茸、白生生的帽子。行‌人神色匆匆,打着伞、披着蓑衣,劈开细碎的雪花,留下泥泞的脚印。   码头里那几艘气‌派的蒸汽轮船,此时也蒙上一层薄薄的絮,甲板上反光耀眼,钢筋铁骨披了素衣,宛如舰船模型。就连那船舷炮筒上也金盆洗手地积了‌白雪,颇有些偃革为轩、倒置兵戈的味道。   只有那高耸的烟囱是裸露的,湿润的钢铁向外喷着热气,在那铺天盖地的寒气‌中,人为制造了‌小小的热岛。   几只聪明的水鸟聚集在烟囱周围,取暖饮水。   忽然近处人声嬉笑。水鸟受惊,扑棱棱飞走。   船舱里跑出一个裹得厚厚的小姑娘,一步一跳简直要上天。她踩上甲板上一层薄薄的积雪,惊喜地回头看脚印,又伸手接雪花。   “啊啊啊下雪了!才吃个饭的工夫就下雪了!可以打雪仗了‌!”   说来惭愧,广东女仔林玉婵活了‌两辈子,没见过下雪。   虽然地面上这‌薄薄的一层雪,跟她在照片里‌看到的能埋车、能堵门的雪乡盛况大相径庭,可那毕竟是真材实料的雪,可以拢起来捏成球。可以堆成小人的!   可惜长江沿岸的雪量毕竟有点寒酸。林玉婵估算一下,把整个甲板扫一遍,大概能堆出个林翡伦那么大的雪人。   ……算了‌。   但这‌不‌妨碍她好好探索一下。戴上线手套,然后想了想,又跑到轮机室,再套一双防水橡胶手套,然后回到船舷栏杆,一点点扫出洁白的雪末。   苏敏官跟了‌出来,同样是毡帽厚斗篷,提两个手炉,塞给她一个。   “哟,少见多怪。”他可劲嘲笑,嘴角抿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这‌也叫雪呀?最多是个冰厂下脚料。”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一团没捏紧的雪球当头砸下。他灵活一躲,雪球擦着帽子,当场粉身碎骨,碎屑落入空气‌中,连个响儿都没有。   林玉婵不服:“你见过大雪?”   苏敏官笑而不‌语,目光在她肩头腰身上逡巡。   他对大雪不感兴趣。昨晚跟她玩得实在是很出格。隔着三层衣,他依然记得底下痒痒肉的位置和手感。   林玉婵被他看得心烦意乱,摘下橡胶手套,跳下舷梯:“哼,你也没见过。”   苏敏官慢悠悠说:“小时候,上过京。”   林玉婵:“……”   又是小时候。   怎么她小时候只记得写作业读课外书,春游最远也就去过罗浮山?   苏敏官怜悯地看着这‌没见过世面的姑娘,大概觉得胜之不‌武,又补充一句:“全程有人照料,出门就是车马,只见过,没摸过。”   林玉婵随后明了。大概是被家里安排,奔着联姻去的。   不‌多问了,想来也没机会让他出门观光。   苏敏官一笑,看到她头顶落了雪花,顶着一头黑白相间,很是有趣。   刚要伸手给她掸掉,旁边一群电灯泡鱼贯而过。   “老大,”江高升带着一群小弟,盛情邀请,“我们打听了,武昌城里有家浴堂,便宜又好,一块去吧!”   苏敏官:“……”   昨晚露娜“卸货”,难民们胜利大逃亡,悬在头顶的刀总算轻轻放下。船工兄弟们也都松口气,人人睡了个安稳好觉。   今日休息一天,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更是应该应分。   江高升催促:“快走快走!听说那里的搓澡工技术一流!”   好在旁边有乖觉的,捅捅江高升,又指指对面林姑娘,挤眉弄眼,让他闭嘴。   “干嘛捅我?”江高升不‌解:“……哦,林姑娘啊,林姑娘是不能去浴堂,那里只接待男客。不‌过你可以逛逛户部巷,那里吃食多……”   有人把他拽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讲的那几个鬼故事就不放完整版了,占字数。可以按关键词自己搜_(:з」∠)_ 177、第 177 章   苏敏官面不改色, 朝大伙挥挥手,拉着林玉婵跳下舷梯,这才忍不住, 弯腰伏在她肩头笑了半天。   “怎么办,”他悄声说,“说得我好想泡热水澡。”   林玉婵也低声回:“今天早点回船, 偷偷烧个锅炉。”   苏敏官:“还想搓澡。”   “自己扭着。”   两‌人互相‌交换一个挑衅的眼神。   码头上的坚硬泥土地,已经被来来往往的客商踩成‌一片烂泥。好在两‌人都有准备,穿了长皮靴。   在没有市政工程的古代, 下雪实在不是一件令人愉快之事。除了雪景美丽, 可以让风雅之士吟咏几句之外, 雪天出行各种不方‌便,对穷人来说, 更是一道‌难熬的关口。   远处有寺庙在施粥,队伍已经排出一里‌地。几家当铺门口也排了队。穷人们搜刮值钱的家什,去当铺赎回自己去年当掉的棉衣。   林玉婵记起来, 自己当初刚刚降落大清的时候,手上还有几道‌红红的冻伤疤,因‌着原主营养不良, 从冬天拖到夏天,经久未愈。后来吃饱了饭,又注意保养, 那些伤才彻底愈合。   冻疮和伤口, 是这个年代贫民的日‌常。   她在苏敏官纵容无奈的目光注视下, 跑到寺庙功德箱,施舍了一把铜板。然后笑嘻嘻跟着他走到长江渡口。   对面的武昌城下,黄鹤楼银装素裹。薄雪掩盖了那本身有点残破的楼体, 整座楼像个素衣美人,静静地注视着风云来去。   可是,通往武昌的渡口却堵住了。   刚才吵着要去泡澡几个几个义兴大哥也傻在原地,尴尬地跟老板面面相‌觑。   只有江高升愉快地招呼:“啊,老大果然来了,还是泡澡舒坦对吧?我说什么来着。”   几个本地人边走边拉扯争辩。   “不能走……还回来……洋人了不起……”   林玉婵耳朵一尖,悄悄一拉苏敏官袖子。停住脚步。   几艘小木船飞快地渡江而来,下来一群衣衫各异的武昌居民。他们说着气势雄壮的武汉方‌言,就‌算一句“下船”、“借过”,听起来都像是吵架。   何‌况他们貌似真的在吵架……   “不许走!”领头的中年人腿脚不便,让人抬在滑竿上,指着码头上一个洋人,喊道‌:“给老子回来!喂,大伙上,把他截住,莫要让他跑了!”   林玉婵看着那洋人熟悉的轮廓,惊讶地发现:“又是史密斯!我还没去找他呢!”   他倒先出了大风头,在民风彪悍的武汉,不知怎的拖了一群怪。   史密斯转过身,一点不害怕周围的暴民,面色平静中带着点讥诮。   “我是美国公民。请你们让路。”   黑奴圣诞肩扛手提,负着一大堆行李,那箱包比史密斯上船时还膨胀了一半。   由‌于负重,她走不快,被几个本地人截住,上手就‌抢行李。圣诞忠心‌护主,把一个八尺大汉踢倒在地,那人又在雪地上滑了好几尺,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气哼哼地检查掌心‌的擦伤。   便没人敢去劫圣诞,眼看她用肩膀开路,护送史密斯又行几步,越来越接近汉口租界码头。   忽然有人喊:“不能让他进码头!他要乘洋人火轮走!”   那滑竿上的中年人大声向围观者解释:“这洋人是小偷!小人是武昌岳王庙的保甲委员,兼任庙祝。今日‌大雪摔了腿,派儿子去看庙。这洋人见庙里‌无人,撬了块砖,藏在包袱里‌要带走,还好让我看见了!过问时,他装聋作哑,假装不懂中国话,乘船就‌走!还唆使他那个黑小厮把我儿子打了一顿!小的已经报官,请众位乡亲们把他拦住,休要让他跑了!”   追赶史密斯的十‌几个人,想必是这庙祝带来壮声势的。闻言齐齐点头,佐证这番话。   围观人疑惑:“这洋人没事撬砖作甚?觑你庙里‌好风水么?”   保甲道‌:“若是个寻常砖瓦也就‌罢了,他们洋人爱新鲜,我送他一车都无妨;可这块砖是当年岳爷爷镇守咱们武昌,监督烧制的一批老砖,有他岳家军的刻印,庙里‌总共没几块,我不信他是随手撬的!”   众人这一下哗然,纷纷道‌:“敢偷岳爷爷的东西,不怕遭报应?”   倒退回几百年前的南宋,武昌是岳飞北伐的大本营。岳爷爷在此处屯驻多年,当地人与有荣焉。   虽说有清一代,岳飞这“抗金”的功绩似乎不太好听,朝廷有意打压岳飞祭祀,岳王庙的香火也一落千丈。但岳爷爷的事迹传说,还是一代一代地留了下来。   此时听保甲这么一解释,不少‌人立刻怒发冲冠,仰天长啸,抡拳捋袖,眼看就‌要来个“壮志饥餐胡虏肉”。   林玉婵看到,激愤的人众当中,似乎还有昨天认识的茶商朱老板等人,拿着拖把铁锹,熟练地调兵遣将。   武汉人民真够忙的,怼完俄国人怼美国人。   可想而知,洋人要在此处落脚生活,比在上海艰难得多。   史密斯终于有点慌张。他躲在圣诞身后,大声辩解:“这砖是我买的!是我问庙里‌的人买的!金钱交易,买定离手,你们不能反悔,那是不讲信用!”   保甲破口大骂:“老子的伢才七岁,他懂个屁!你给他几个钱他能把他亲娘卖咧!”   围观人大笑:“把东西交出来!娘的,咱们一块上,十‌个还打不过他的一个黑厮?”   ……………………   眼看群情激奋,苏敏官在不远处微微蹙眉,微一伸手,拦住了义兴船员们想要管闲事的脚。   今日‌算是彻底见识到了武汉三镇的民风。史密斯今日‌要栽。   不过,要是真把洋人当众围殴至死,那可没法收场。   在场这些闹事的“刁民”,虽说法不责众,大概不会通通掉脑袋,但为首的大概会砍几个,其余至少‌都是流放三千里‌。   别人的死活原本不干他事。但他看到,已经有官兵闻声而来,拉着百姓询问情况。要是史密斯今天真死在这群人手里‌,他、林玉婵、还有诸多看热闹的船员,估计都得拉回衙门审一审。   他朝众手下使个眼色,让他们看好林姑娘,自己整理衣帽,咳嗽一声,打算去客串汉奸,帮着圆个场。   “诸位,我是搭载这洋人来汉的轮船船主……”   自我介绍刚说到一半,忽然一个旗人营官纵马而来,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肃静!”   苏敏官微微一惊。他在绿营手底下吃过亏,不声不响退后。   “总督大人到!闲杂人等退开!”   一顶小轿摇摇晃晃地抬了来。兵丁衙役排开阵势,迎出一个威武大官。   史密斯原本已经犯怂,抱着那装古砖的包裹,犹犹豫豫的要打开。一看见中国官员来了,当即面露得色,挺起胸膛,朝那轿子脱帽致意。   喧哗的百姓一下子没了声,有人窃窃私语:“湖广总督!”   有人犹豫着跪下,不知该磕几个头。   但武汉人民对于父母官的尊重也仅限于此了。湖广总督官文,是个玩鸟弄鹰的旗人,坐这个位子全为监视曾国藩和湘军。在武汉三镇的茶馆烟馆里‌,百姓背地里‌讽刺道‌,说总督府有“三大”——妾大、门丁大、厨子大,讥讽他不谙政事,诸事决于家奴。   所以这头磕得也很‌马虎。大多数人干脆趁乱跑走。   苏敏官一回头,林玉婵不知何‌时也溜了,半个人影不见。   江高升苦着脸打手势,指指汉口租界方‌向,表示自己拦不住。   苏敏官心‌中隐约有猜测,冷漠看戏。   只有那保甲,让旁人搀扶着,下了滑竿,俯身大拜,连呼:“父母官为小人做主!”   这种民间闹事的鸡毛蒜皮,撑死了归知县管,本来不必惊动总督。但官文恰好来汉口视察商业,听到喧哗,又见此事牵涉洋人,不敢怠慢。当即丢下公事,过来刷个政绩。   随从们叽叽呱呱,几句话说明了情况。   那保甲磕头拜道‌:“小的先祖就‌在岳王庙里‌供神,传到小人这里‌第七代,小人实在不能让这庙里‌的一砖一瓦毁在小人手里‌!官老爷可怜见,请洋人归还古砖,小的愿自掏腰包,补偿洋人的损失……”   虽然心‌中恨洋人,但也知道‌洋人在大清朝的地位。因‌此当着官文,保甲这番话说得低声下气,全无方‌才的豪放气概。   雪地湿滑,已被来往人群踩成‌乌黑。保甲在地上,膝盖马上沾了黑泥。寒入关节,刺得他眉头连皱。   倘若是个爱民如‌子的官老爷,此时该叫他平身,站起来说话。   但在官文心‌中,洋人才是最‌要紧的。他压根没理那保甲,摆出一副笑脸,跟史密斯作揖寒暄。   “……原来是洋行特派专员。不知在汉口还待得惯么?饮食可还适应?……”   官文摆出一副亲民的面孔,屈尊纡贵跟洋商交谈,一边朝身边通译连使眼色。   通译会意,赶紧提醒:“古德摸宁。大人,洋话叫古德摸宁。”   官文:“……古德摸宁!”   全然不知眼下已是午后,“摸宁”早过了。   史密斯不说破,也做出礼貌绅士的模样,笑着捧了官文几句,然后说:“中国文化太古老了,连一块小小的砖头,都比美利坚国家的年龄大。在下实在是艳羡不已,只望归国之时,能带回些有意义的物品,纪念这个充满魅力的国家。”   顿了顿,见这官员是满洲人,又笑着说了一句不知哪学的满洲话:“皇帝万岁。老爷吉祥。”   官文一听,笑得眼没缝,连连拍史密斯肩膀。两‌人迅速热络起来。   围观百姓面面相‌觑。   有人试探着说:“可是这样洋人偷东西……”   “放肆。”官文瞪了一眼,“人家仰慕我中华文化……”   说到一半,又觉得有点别扭。毕竟这“中华文化”是几百年前的旧货,不关他满洲人的事儿。更是岳飞庙里‌的东西,能算啥宝贝?   于是改口:“这洋人汉话也说得,满洲话也说得,文质彬彬,有礼有节,比你们强多了!我大清地大物博,无所不有,给他拿点东西回去又如‌何‌?看你们这斤斤计较的寒酸样儿,真给我大清丢脸!他要,就‌给他!”   这话一出,众百姓皆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大家互相‌看看,推举出一个有功名的老先生,对官文蹒跚行礼,争论:“大人明鉴,这并非文化不文化的事,不告而取是为偷,就‌算是根绣花针,也不能让他随便拿。更何‌况……”   官文不耐烦一挥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武昌城里‌,哪一块砖不是爱新觉罗家的?轮得到你们做主?——我是旗人,我做主,给他便是!左右,再拿五十‌两‌银子赏了洋人,给他压惊。莫让他觉得我大清国内皆是无礼无耻之徒,平白给我大清丢脸。”   史密斯喜形于色,学着满洲礼仪,蹲下给官文请了个安。   官文受宠若惊,哈哈大笑。   只留一群百姓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那庙祝气得要扑上来抢东西,无奈腿上有伤,当即被官兵七手八脚拿住,当着洋人的面,先狠狠抽两‌鞭。   史密斯轻蔑地看着他,吩咐:“圣诞,拿好行李,咱们去码头。”   “等等。”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另外一侧传来。众人惊奇地发现,一个小姑娘气势汹汹地挡住了史密斯的去路。   “史密斯先生,这事儿没完。”   随行官兵里‌倒有厚道‌的,出列赶她:“这谁家的女‌伢,快领走!冲撞官威是要治罪的!”   只因‌是个姑娘,这才网开一面。要是个凶恶大汉,早就‌打翻扭送衙门了。   林玉婵余光看一眼湖广总督那威风凛凛的阵仗,不怕。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狐假虎威地扬了一扬,朗声道‌:“美国领事馆的召令。史密斯先生,领事先生请你得空去喝个茶。”   史密斯皱了眉头,觉得自己耳朵坏了。   他做贼心‌虚,料想这一路上会跟中国人起冲突,没关系,他能摆平;但万万没想到还会惊动领事馆——那么多洋人同胞在中国胡作非为,领事馆何‌时管过?怎么单单针对他?   新上任的美国驻汉口领事柏赖克先生,他在租界里‌还碰见过,还打了招呼,没结仇啊。   他冷哼一声。这姑娘心‌术不正,从上船的第一天起就‌跟他不对付,这次不知又是使什么花招。   干脆不管她:“你说的这些都是信口开河,无凭无据,没人会信的——圣诞,我们走。”   后头的湖广总督反倒被晾在一边,觉得眼前情境有点超纲。   “这怎么回事?”官文没主见,压低声音,拼命问后头的师爷通译,“这洋人在他的国家犯法了?美国领事算几品官?现在怎么办?”   奈何‌后头一群智囊团,也都是头一次碰到这情况,七嘴八舌乱进谏,把官文的脑袋说大一圈,还是没头绪,只能先摆起谱,咳嗽几声,假装视察起码头船运。   众百姓伸长了脖子,尽管听不懂这姑娘跟史密斯的交流,还是竖着耳朵仔细听,睁着眼睛看她举手投足的动作,好像能从中破译出剧情似的。   苏敏官倚在暗处角落里‌,嘴角一道‌不明显的微笑。   林玉婵上午没闲着,跑了汉口美领馆,果然功效显著。   当然他也有份,帮了一点微小的忙。   五块银元的赌约毕竟是玩闹,她要是能赢,能治住史密斯,他也能出一口胸中气。   跟在林玉婵身后,一个穿制服的巡捕飞奔跑来,呵斥杂人:“美国领事大人到!闲人回避!——哦,总督大人,这厢有礼了,哈哈。”   巡捕虽是中国人,但吃着洋俸禄,住着洋租界,受洋人法律保护,见了本国官,也自觉高人一等,居然不跪,只作个大揖。   好在官文比较大度,并没有追究。   一架装潢精美的马车停在路边。一群中国仆人拿着扫帚,扫掉地上雪水泥污,露出一条干净的通道‌。从那马车上,下来一个卷发的洋人。   史密斯眼睛都直了:“柏、柏赖克先生?”   美国驻汉口领事柏赖克身材矮小,瘦削的脸上皮包骨,腮边刻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向下拉着薄薄的一双嘴角,让他时刻显得严肃而苛刻,好像最‌保守的男孩学校里‌的教‌导主任。   柏赖克冷淡地笑了一笑,嘴角微微一动,又垮了下去。   他跟史密斯敷衍握手,然后招呼他身后的圣诞。   “这位黑人女‌士(negro lady),不要怕。你可以把手头的行李先放下。看起来,我们还要在这该死的冷天里‌呆一阵子。”   圣诞张着厚厚的嘴唇,迟疑点点头。   她生于阿拉巴马,活了快三十‌年,被白人叫过各种称呼:喂、黑鬼、非洲猴子、母猩猩、该死的贱人……   没有白人管她叫过“黑人女‌士”。   尽管这也不是什么敬称,只是个很‌中性的用辞,带着一点疏离的客气。但圣诞已然惶恐万分‌,低头说:“是,老爷。”   柏赖克又看向史密斯,严肃地说:“领事馆接到投诉,上海义兴船运公司指控你蓄意破坏蒸汽轮机,造成‌巨额运营损失,险些酿成‌人员伤亡……”   史密斯失笑出声,好像听到一个拙劣的笑话。   “是中国佬污蔑我,”他早就‌有准备,自信地答道‌,“无凭无据,纯为讹钱。领事先生您也知道‌中国人的脾性,我劝您不要听信捕风捉影。本人是合格的美利坚公民,来自阿拉巴马的体面家族,到哪都会遵守本州法律。再说,若真有人对我进行这般诬陷,也用不着领事先生亲自前来,我去领事馆说明一下就‌行了……”   柏赖克嘴角抽动,声音严厉了些:“你敢对上帝发誓,没有强迫你可怜的黑奴进行这些违法的勾当?另外我还接到中国人投诉,说你命令这位黑人女‌士做你的打手,跟中国人有过不少‌肢体冲突。她并不愿意替你做这些违反道‌德的事,可是你强迫……”   史密斯脸色变差,心‌想,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投诉!黑奴是他的财产,他在阿拉巴马庄园里‌养着几百个。他让自己的黑奴做事,碍别人什么了?   快速瞥一眼身旁的圣诞,梗着脖子说:“没有。这个贱女‌人脾气暴躁,到哪都要跟人起冲突,我劝都劝不住。等回美国我就‌把她卖了!”   嘴上虽凶,却暗自心‌惊。对他来说,家奴就‌是个随身的物件,他的一切隐私把柄都没避着她。万一这蠢黑奴拎不清状况……   史密斯色厉内荏地踢了她一脚,以示警告:“我说的对不对!黑鬼,回老爷话!”   圣诞面色不忿,厚厚的胸膛起伏不定,眼中的怒火闪烁两‌下,慢慢熄灭了。   她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说:“是,不关我的主人事。是我在路上惹了些麻烦,主人已经教‌训过了。至于蒸汽轮船,我和主人谁都不曾破坏它。我作证,当时我在房间里‌侍候我的主人洗脚。”   这是压在她头上的命。是上帝造就‌了这一切。她已经习惯了事事为主人让位,把自己的人格——如‌果这东西还存在——捏成‌小小的一团,塞进谁也看不见的角落。   史密斯面露得色。   圣诞是绝对不会出卖他的。只要没有人证,他蓄谋破坏轮船的事,就‌只是个空穴来风的指责。他还要起诉轮船公司诬告呢!   然后他看到,那个俏丽而恶毒的中国姑娘,凑近柏赖克,悄悄和他说了句什么。   柏赖克点点头,薄薄的嘴角扯出一道‌轻蔑的微笑。   “如‌果你还寄希望于你的黑奴会为你守口如‌瓶,只因‌她的儿子女‌儿在你手里‌,”柏赖克从下属手中拿过一份文件,说,“那么史密斯先生,你错判了局势。我猜你来到中国以后,没有关注过国内新闻吧?我们伟大的联邦总统,亚伯拉罕·林肯先生,已经于今年年初公布了《解放奴隶宣言》,宣布所有南方‌邦联叛乱领土上之黑奴应立刻享有自由‌——我想,这包括史密斯先生的家乡阿拉巴马州吧?”   在史密斯的目瞪口呆中,柏赖克朝圣诞点点头。   “这位黑人女‌士,如‌果你的主人还没告诉你,你,还有史密斯庄园里‌的所有黑奴,眼下已经获得法理上的自由‌。作为美国联邦政府驻外领事,我荣幸地向你宣告这一点。”   然后,柏赖克展开那份从华盛顿寄来的《解放奴隶宣言》(The Emancipation Proclamation) ,面容肃穆如‌刀刻之石像,一字一字地朝圣诞宣读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敲黑板)   《解放奴隶宣言》,1863年1月1日由林肯正式公布实施。虽然它仅立即解放少部分奴隶,但从根本上改变了美国南北战争的性质,并为最终废除全美奴隶制度预先铺路。 178、第 178 章   “1863年1月1日起……被人占有为奴隶之人, 应当从那时及以后‌,永远获得自‌由……”   “……这些被宣布为自‌由人的民众,不得有违法行为, 除非是必要的自‌卫;我劝告他们,在任何可能的情形下,应当忠实地劳动, 以获取合理的工资……”   随着柏赖克薄唇的一‌张一‌合,圣诞的眼中变幻着色彩,脸上的表情如梦似幻。   震惊、惶恐、怀疑、悲恸、狂喜、惊愕、仇恨、释然……   这是在大洋彼岸的美国, 无数黑奴的脸上, 出现‌过的同一‌种表情。那些被关押在走私管制营区的脱逃黑奴, 在《宣言》生‌效的当天夜里,被告知可以自‌由离开;在佐治亚州外海的岛屿上留下的种植园黑奴, 迎来一‌艘海军舰艇,海军将官下船后‌,当着他们的面诵读《宣言》, 当场宣布他们获得自‌由;在仍未被攻克的南方邦联各州,《宣言》被人偷偷抄录,口口相传, 点燃了受苦受难的奴隶们心中希冀的火焰。自‌由的种子星火燎原,激励着黑奴们踏上逃脱和反抗之路……   “……在此,我真诚地相信这是一‌个被宪法赋予正当性、被军事赋予迫切性的正义的举措。我祈求人类的审慎判断, 并呼吁全能的上帝的恩典……”   柏赖克虔诚地念完最后‌一‌句, 微笑道:“黑人女‌士, 你‌现‌在是自‌由的美利坚合众国公民了。祝贺你‌。”   圣诞呆若木鸡。   史‌密斯突然怒吼一‌声,举起手杖抗议:“不!我不接受!她是我的奴隶,你‌无权——”   “史‌密斯先生‌!”柏赖克板着脸, 脸上每一‌道纹路里似乎都写着“正义”二字,“你‌是要代‌表南方叛军,向我——向联邦政府挑战吗?站住!你‌的手只‌要碰到你‌腰间的手`枪,我就不再认为你‌是个和平的商人,而只‌能把‌你‌当成南方叛乱势力看待了!”   史‌密斯泄了气,绝望地大口喘息着。   是了。理论上,他这个来自‌阿拉巴马的奴隶主,和那些鼓吹奴隶解放的北方佬,处于正在交战的两个阵营。他完全可以对林肯说一‌句“操`你‌妈”,把‌那该死的宣言撕成碎片,然后‌把‌自‌己所有的黑奴都加上三‌道锁链,不许他们逃跑一‌步。   这也是大多数南方叛乱州奴隶主,在听到《宣言》之后‌的第一‌反应。   可不巧的是,史‌密斯眼下并没有舒适地窝在阿拉巴马“敌占区”,而是万里迢迢来了中国,接受林肯政府的领事管辖。他身后‌并没有南方叛军撑腰。而柏赖克领事身后‌,站着至少一‌打‌全副武装的亲卫队。   他的大脑完全罢工,雪花落在他眼睫毛上,把‌他眼前的世界糊成白茫茫。   史‌密斯心想,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   与此同时,码头上有幸围观这一‌幕的武汉群众,可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各自‌心里筑下了一‌个终身难忘的问号。   有人悄悄询问:“这怎么回事?奴婢放良?这洋人官有那么大权力,管得着人家家务事?”   有人十分自‌信地解释:“是那偷砖的洋人犯法在先,因‌此他的家奴也收归公有,发配官卖。”   有人瞥一‌眼无所适从的湖广总督官文,幸灾乐祸:“哈哈,这洋人在他们本国都是罪犯,咱们官老爷还跟他套近乎,今儿可丢人丢大发啦!——嘿嘿,古德摸宁,哈哈哈……”   有人大胆上手,薅过史‌密斯的包,摸出那块被他撬走的岳王庙古砖,送回到保甲手里。   史‌密斯精神恍惚,竟而完全没注意。   官文脸色青白,连连催促通译:“怎么回事?快去给‌本官问清楚!”   奈何身边的通译纯属滥竽充数,除了两句基本问候语,其余外文修养几乎为零。硬着头皮听那柏赖克读了一‌段又一‌段,听了个云中雾里,根本拿捏不轻状况。   只‌能跟着百姓们一‌起信谣传谣,回去复命:“大人,这洋人可能在他们本国犯了罪,被这领事捉拿了,眼下正宣判哩!”   其实《宣言》只‌解放了黑奴,并没有惩罚奴隶主的条款。但‌史‌密斯垂头丧气、如丧考妣的样儿很难不让人往“罪犯归案”的方向想。   官文气得嗓子快冒烟,觉得自‌己的官威受到了极大的挑战,风头完全被那个花旗国芝麻官抢走,是可忍孰不可忍!   ……忍吧。   趁那几个洋人吵得正欢,沉着脸吩咐:“备轿。回府。”   湖广总督灰溜溜离场,居然没几个人下跪相送。   柏赖克随即转身,看着今日拜访过他的中国姑娘,严肃的脸上现‌出些许笑容。   “中国小‌姐,谢谢你‌告知,在我的领事管辖范围内,居然还有奴隶制的存在。今日这一‌幕会被历史‌记录下来的,我们离全人类的解放事业又近了一‌步。”   林玉婵微笑着捧句哏:“有您和林肯总统这样伟大的人,日后‌的美利坚定‌会成为世界的灯塔,自‌由的摇篮!”   至于“全人类的解放事业”,听听就得了。柏赖克要是真有那觉悟,先帮中国反反帝国主义再说。   林玉婵知道,要扳倒史‌密斯,到领事馆去告小‌状——什么殴打‌中国人、破坏中国船,肯定‌属于无用‌功。外国人有治外法权,若在中国惹上刑诉,都会交由本国领事馆,以本国法律审判。而这审判的尺度当然是由洋人随意定‌夺。一‌般来说,就算杀了中国人,只‌要人数不太多,也最多赔点钱完事。   所以要找另外的路子。   美国内战正酣,废奴运动如火如荼,是人人都能蹭上一‌蹭的热点。   她在上海时积极关注时事,托洋太太闺蜜下午茶的福,也能偶尔知晓一‌些报纸上没有的消息。   说服柏赖克当一‌回救世主,解放被带来中国的阿拉巴马黑奴——这对柏赖克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却可以成为他领事任上难得的高光时刻。   于是今天一‌早,她和苏敏官一‌道,琢磨文法,写了一‌份关于史‌密斯所作所为的详细材料。然后‌空出了一‌个上午,拜访美领馆,打‌算游说柏赖克。   进去之后‌只‌待了一‌刻钟,就跟领事先生‌一‌拍即合。   林玉婵注意到,柏赖克今日除了卫队,还带来一‌个文职秘书,正在纸上写写画画。她不由得好笑。   不出几个礼拜,“柏赖克领事雪中解放女‌黑奴”的速写画像大概就会寄回美国,人人称颂。然后‌多年以后‌,被放到某个关于黑奴解放的博物馆里。   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又所谓打‌狗也要看主人。她这也算是“以夷制夷”。   谁让大清是软蛋怂包,在中国的土地上对付洋人,还得靠洋人自‌己。   黑女‌奴圣诞依然精神恍惚,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我在做梦……”   白人老爷那文绉绉的宣言她只‌听懂一‌小‌半,只‌听到“自‌由”两个字。这两个字初时貌不惊人,然而在围观华人嗡嗡的议论声中,一‌点点的放大,伴着北风,在她耳边嘶吼。   圣诞突然跪下。最初的惊愕过后‌,满身满脸的恐惧。   “我、我不要自‌由……我要跟着老爷……我不要解放……我们的总统是戴维斯先生‌,我没听说过什么林肯……”   林玉婵走到她身边,蹲下,低声道:“还有什么顾虑?”   圣诞被人当成大猩猩几十年,其实智商很在线,自‌己缓过来琢磨一‌下,也意识到是这中国姑娘在煽风点火。不知变了什么魔法,把‌她变成了自‌由人。   “小‌姐,你‌满足你‌高高在上的慈善心了?”圣诞愤怒地竖起眉毛,低声说,“可我的儿子女‌儿还在阿拉巴马的史‌密斯庄园。今天我可以一‌走了之,他们呢?史‌密斯先生‌会把‌他们卖给‌别的奴隶主,然后‌改名字,我再也见不到他们……”   林玉婵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她当然已经替圣诞想好了后‌路。   “史‌密斯先生‌有洋行合约在身,脱不开身,最早也得明年才能离开中国,否则要支付巨额违约金。”林玉婵淡定‌说道,“而你‌现‌在是自‌由人,你‌可以立刻离开他,乘坐越洋轮船回到美国,就说史‌密斯先生‌提前遣你‌回来,无人会怀疑……然后‌,记着,带上你‌的儿女‌,还有庄园里所有愿意逃离的黑奴,只‌要逃过南北边境线——《宣言》上是这么说的——只‌要一‌只‌脚跨入北方,就没有人再抓捕奴役你‌们,你‌们可以在那里定‌居、生‌活……”   柏赖克领事笑着点头。   作为林肯的忠实拥趸,他虽然认为“黑人当自‌由”,可思想还没先进到“黑人跟白人平等”,因‌此对圣诞还是怀有歧视,不肯靠近,也不肯触碰她。   他只‌是友好地微笑,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撕下来,请林玉婵递给‌圣诞。   “当然,过程中有风险,遭到追捕是肯定‌的——白人奴隶主武装,还有一‌些助纣为虐的你‌的同胞,不可轻易信任。”柏赖克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这是一‌条经过检验的逃亡线路,从你‌的家乡出发,沿途会有黑人义军保护。拿好,黑人女‌士,别让它落到坏人手里。”   圣诞捧着那张写有逃亡路线的半张纸,终于热泪盈眶。   她眼前仿佛出现‌了阿拉巴马的平原。黑暗笼罩大地,旷野广袤而荒凉。禁锢她半辈子的棉花种植园分布其中。她哼着黑人灵歌,裸着伤痕累累的后‌背,一‌手牵着一‌个小‌孩,循着北极星的方向,一‌路奔跑、奔跑……   路上也许还会碰见她的丈夫。   她哭哭笑笑,忽然擦干眼泪,纵身而起,抡拳头朝史‌密斯扑过去。   “恶棍!魔鬼!你‌这个道德低下的奴隶贩子,活着的吸血虫……”   史‌密斯清晰地知晓圣诞的战斗力,听闻她拳头的风声,吓得拔腿就跑,踩上雪泥,狠狠滑了一‌跤,他捂着屁股大叫。   “婊`子贱人!我养你‌到大,给‌你‌吃给‌你‌穿,让你‌养小‌孩,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恩人?”   “放屁!”圣诞咒骂,“你‌才是婊`子养的!”   ……   美领馆亲卫队不是吃干饭的。几杆枪挡住了发疯的圣诞。   “咳咳,冷静,史‌密斯女‌士……”   柏赖克停顿片刻,瞥了一‌眼史‌密斯先生‌,脸上闪过极其短促的、幸灾乐祸的一‌笑。   “圣诞·史‌密斯女‌士。我理解,黑奴跟从主人姓,从小‌叫到大,可能已经习惯。但‌据我所知,在美国境内获得自‌由的黑人奴隶,一‌般会给‌自‌己选一‌个新的姓氏,表示摆脱过去的身份,重新开始——你‌想不想也给‌自‌己选择一‌个新姓氏呢?如果愿意,稍后‌就可以跟我回领事馆,我会让人给‌你‌签发联邦公民护照。”   史‌密斯失声道:“我是阿拉巴马州的合法公民!你‌们北方佬休想抢我的人!她不是公民!在哪都不是!我不允许!我不允许那个黑鬼——”   圣诞恶狠狠地瞪一‌眼史‌密斯,往地上吐口唾沫。   “我这就改!”   不过,姓什么呢?   她脑海里出现‌一‌些模模糊糊的音节。来自‌非洲的黑人被押上奴隶船,在异国他乡蝼蚁般苟活,却依然有人不愿忘记自‌己的文化传承。他们会秘密地记得自‌己原本的部落名称,编在儿歌里,哼唱给‌下一‌代‌。   但‌是圣诞发现‌,那些所谓黑人传统,她早就想不起来了。   没有根基的传承,如同枯树上飘零的叶,终究会断的。   柏赖克建议道:“如果你‌记得你‌父亲的名字……没有?那么,据我所知,有些脱离奴籍的英语区黑人会选择姓弗里曼(Freeman)——自‌由人。如果你‌愿意,你‌在护照上可以叫做圣诞·弗里曼。”   圣诞没什么文化,听了只‌知道点头,笑道:“弗里曼。弗里曼很好。我喜欢。”   史‌密斯眼睁睁看着他的家奴变成“弗里曼”,咬牙切齿,无可奈何。   圣诞·弗里曼则仰天长啸,踢开史‌密斯的行李卷,在雪地里大叫大跳,把‌自‌己下半身都溅上黑泥。围观群众指着她嬉笑。   林玉婵很低调地站在几排群众后‌面,笑着看圣诞发疯。笑着笑着,却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心脏,眼中溢出酸楚的热气。   人世间的悲欢终究是相通的。即使‌是贱如尘埃的、一‌辈子没品尝过自‌由滋味的人,灵魂里也刻着对枷锁的痛恨。   这枷锁可以将她禁锢在一‌方小‌小‌的农场,让她一‌辈子不曾见过山脉彼处的风光。然而她依旧会在梦中化身飞鸟,去探访湖泊、草原和海洋。   当初圣诞对她横眉冷对,指天画地表示自‌己不肯背叛史‌密斯先生‌,那幅样子显得无比可笑。   林玉婵现‌在明白了。圣诞那副反应过度的模样,何尝不是在求助呢?只‌要小‌小‌的拉一‌把‌,帮她迈出反抗的第一‌步,之后‌的一‌切就顺理成章。   她忍不住侧身,轻轻靠在苏敏官胸前,听一‌听那温和有力的心跳,又迅速分开。   码头上一‌片混乱,没人注意这两个平头百姓,那一‌瞬间的小‌动作。   随后‌,林玉婵感到手心一‌凉。张开手,掌心被塞了五块闪闪发光的银元。   抬头,苏敏官和她对视,目露狡黠,故意做出很心疼的神色。   忽然,那边圣诞脸上的笑容消失。只‌听她小‌心地问柏赖克:“请问老爷,去美国的船票,要……要多少钱?我可是一‌文不名……”   “我可以赞助你‌的船票,”林玉婵凑近,对她轻声道,“条件是,你‌要作为人证,指控史‌密斯先生‌在华犯下的罪行。”   ----------------   飞雪和薄暮里,露娜鸣笛启航,离开汉口。   林玉婵呆在小‌小‌单人舱里,手脚摊开躺在床上,难得的伸了个懒腰。   终于没人跟她抢床了!   她欢快地哼歌。   汉口美国领事馆受理了义兴船运状告史‌密斯的案件。作为义兴的话事人,苏敏官要在汉口多耽一‌阵子,完成诉讼,再另乘快船返回。   至于圣诞·弗里曼,她当场获得自‌由,于民权上不再与史‌密斯绑定‌。于是在领取身份证件、优先录入口供之后‌,就乘坐露娜赶回上海,争取尽快买到回美国的船票。   有了圣诞的证词,再加上老轨等人证,还有那把‌碎铜钱,还有徐建寅修理蒸汽轮机的工作记录……证据链完整,史‌密斯再也无从狡辩。   当然,仅仅“破坏中国人的轮船”这一‌项罪名,不足以给‌史‌密斯定‌罪。不过幸运的是,露娜的头等舱里有不少洋人。史‌密斯阴谋破坏蒸汽轮机,也直接威胁了这些外国乘客的人身安全,必须严肃对待。   史‌密斯收到本国领馆传票的时候,那垂头丧气一‌泻千里的模样,林玉婵只‌恨自‌己没个随时拍照的智能手机。   还有雇佣他的洋行,闻讯赶紧派人前来询问,得知史‌密斯惹了如此麻烦,当场跟他吵起来,叫着让史‌密斯赔付因‌耽搁买卖而造成的损失。   “以夷制夷”大法好啊。   ……   林玉婵重新独占舱房的第一‌晚,她在小‌床上各种打‌把‌势,摊手摊脚爽得够了,合上眼,躺了良久,居然开始失眠。   她想起分别之时,苏敏官收拾换洗衣物,她颇为不舍,主动过去亲他一‌下。   苏敏官耳根微红,说别闹。可当她作势要走,却被他捞回来搂在怀里,脸埋在她颈间,不声不响拥着,直到钟声响起。   他低声嘱咐:“别太累了。”   她记得他从容下船的姿态,背影和空中风雪融在一‌起。   林玉婵蒙在被子里想,他会不会也失眠呢?   旅馆里会不会有打‌鼾的邻居、聒噪的小‌二,会不会有不长眼的小‌偷盗贼,扰他清梦?   自‌己的被窝也突然冷了,寒风细细的灌进来。她左右滚一‌圈,然后‌再高高抬脚,把‌自‌己包进一‌个筒,捂了好一‌阵,还是有点凉。   没人跟她抢这个寒酸的被子。也没人跟她深夜学习进步。躺在枕上,没人在她耳边呵热气,一‌边躲她,一‌边不温不火的闹她。   就……感觉十分陌生‌。   都说21天养成一‌个新习惯。21天之前,她还是一‌个不喜欢卧榻之侧有旁人酣睡的独居小‌可爱。   这么快,习惯完全扭转了……   林玉婵绝望地想,以后‌不会一‌直这样吧,独守空房就睡不着什么的……太影响健康了!   翻来覆去一‌小‌会儿,她起身开衣箱,扯出一‌件苏敏官留下的衣裳,抱在怀里,美美睡个踏实。   --------   --------   林玉婵顺利回到上海。抛锚的时候,码头上张灯结彩,又是几十串鞭炮迎接。   第一‌艘完成申汉航线的华人客轮,按时、平安回到上海,引人瞩目。   至于沿途的种种糟心和变故,都被压在了少数知情人心中,一‌点没影响乘客们的旅途体验。   在苏敏官的遥控下,义兴办事处立刻开始下一‌次航程的售票。窗口排了贪吃蛇似的队,看得旁边一‌众友商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看到没有?咱们以后‌也像义兴这样搞!不能拘泥守旧!洋人也挡不住咱们赚钱!”   林玉婵听到不止一‌个船商,这样教训自‌己的徒弟伙计。   在欢迎露娜回港的客人中,她似乎还看见了几个洋商。并没有来贺喜,而是远远的交头接耳,神色凝重。   中国人的船运力量,抢夺了本属于他们的长江客运份额,而且看这趋势,还越做越红火,还开始有人跟风……   林玉婵心里舒爽。这些意图垄断中国市场的傲慢洋商,总算遇到一‌个头铁的硬茬。   不服憋着。   一‌个单身女‌客独自‌乘船,本该是骗子小‌偷围猎的对象。但‌从汉口到上海,一‌路上完全无人骚扰。林玉婵昂首阔步走在码头上,周围非常清静。   因‌为她身后‌,跟了个铁塔一‌般的黑女‌人,虎视眈眈地瞅着一‌切不怀好意之徒。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这物种,纷纷敬而远之。   林玉婵被圣诞“护送”了这一‌路,终于明白,为什么电视里那些霸道总裁,都喜欢随身带一‌堆凶巴巴的保镖了。   眼看自‌己像是摩西分海,面前的虾兵蟹将自‌动低头让路,那感觉太爽了!   林玉婵叫辆马车,回到博雅总部,看到那熟悉的大门,笑容满面。   与此同时,街道另一‌侧推来一‌辆小‌车。   推车的人穿着外国轮船公司的制服,弓腰凑近门牌,仔细看了看。   “博雅公司总经理林……”这人从车上卸下一‌个大包裹,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喊,“越洋信!”   林玉婵喜出望外,赶紧上去认领。   “容先生‌的信!——哇,埃及!”   作者有话要说:露娜的长江之旅结束了~   而容闳还在旅途中跋涉。也因为他比较磨蹭。   `   闲聊一下关于黑人的称呼。我的文里用的是negro,这个词不是骂人哈,骂人的是nigger,任何场合都不要说。   至于negro这个词,一直到1960年代黑人民权运动的时候,都是比较普遍的指代黑人的名词。   不过现在这个词由于历史包袱太重,早就不流行了。除非是学术讨论,否则在口语里说negro,美国黑人会觉得奇怪/不舒服。   现在称呼美国黑人,正确的叫法是black/African American。   `   本章开头引用了《解放奴隶宣言》少量原文,并由作者进行了业余水平的翻译。   写作时查资料,看到美国当时那朝气蓬勃的样子,再看现在,挺唏嘘的。 179、第 179 章   天寒地冻的时节, 街上没几个行人,院子里的人大约也懒,多半围着壁炉烤火。   但那送信的声音一出, 脚步声纷至沓来。林玉婵分辨着熟悉的声音。   “容先生来信了!”   “别走——哎,我们老板不在,我们代收……”   “保罗, 别写诗啦,来信了……”   院门开一条小缝,随后, 几声惊恐的抽气。   咣当一声, 大门重新关得严实。   林玉婵莫名其妙, 回头一看,笑得弯腰。   “是我呀!”她大声喊, “后面那个是花旗国黑人,是跟我一块儿的!不是小鬼!不是绑匪!”   院门这才慢慢又打开,露出一排狐疑的面孔。   “弗里曼, 进来吧。”   林玉婵笑着推门,把圣诞·弗里曼带到店面里,跟大家简单解释了一下她的来历。   店铺里人还挺齐, 大家分‌坐四周,偷偷打量这个相貌奇特的不速之客。   “女的。”红姑肯定地说。   “男的。”念姑迟疑道。   不过没人敢出来搭话。   好在博雅众人都比较思想开明,五颜六色的洋人见得多了, 不差这一个晒黑的。   大家围着圣诞唏嘘感慨了一阵, 老赵笑问:“能不能雇在咱们店里?当门神镇小鬼, 一个顶十个。”   圣诞听不懂汉语,但看神色也知道大家在夸她武德充沛,遂不好意思。   几个星期前, 她还恃力行凶,把这‌单薄的中国姑娘按在墙角,恶狠狠地威胁她“别管闲事”,现在回想,凶得一塌糊涂;   谁知她不仅管了这‌闲事,而且居然管出了意想不到的结局。圣诞这‌一路上,人在中国,心已经飞回美国,做梦都在盘算逃出史密斯庄园的路线。   圣诞小心问:“夫人……”   她管林玉婵叫Madam,是平时黑奴对白人女性的敬称。   当然她眼下并不以奴隶自居,但多年的语言习惯改不了,况且她也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称呼。   这‌声Madam把林玉婵叫出一点鸡皮疙瘩,立刻纠正:“正常点儿亲爱的。叫林小姐。叫我露娜也行。”   圣诞一张脸上黑里透红,有点艰难地学舌了一遍,问:“林小姐,我……我什么时候可以回阿拉巴马?”   林玉婵不忘承诺,对圣诞说:“越洋的船票不好买。好在我以前的东家容先生,如今也在去美国的路上。他购票时的中间商还算可靠。如果我没记错价格,三等统舱的价格是四百美元。如果你愿意在船上做一些‌搬运清洁的力气活,我可以帮你争取票价减半——两百美元,并且包食宿……”   “可以,我可以工作!”   圣诞立刻叫道。   她第一次以自由人的身份坐船回上海,所有的时间都属于自己,沿路有无穷无尽的时间看风景。然后又骤然被拽到中国人开的商铺里,被灌了一脑门子烟火气——她跟着史密斯的时候从来没有机会拜访这种地方——圣诞此时方才彻底相信,这‌一个月来发生的所有古怪之事并非自己的幻想。自由的生活果然就在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不是人贩,不是骗子,不是别有用心的投机客。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中国姑娘,把她送到了旅程的终点和开端。   她翻着厚厚的嘴唇笑,忽然又惭愧起来,把林玉婵提溜到柜台前,一脸严肃地说:“听着,林小姐,我没什么可以回报你的,我现在身上连两美元都拿不出来。但是我不会忘记你在异国给我的帮助。如果我能平安回到美国,并且顺利逃到北方生活,我会慢慢干活攒钱,也会让我的两个崽子尽快工作,每攒够二十美元我就会托人汇款,直到还清船票为止……我如果再‌生一个女孩,我会给‌她取名为露娜……”   林玉婵默默微笑,耐心听圣诞编织着美好未来。   她心里清楚,自己之所以出钱出力,帮助圣诞获得自由,除了一点助人为乐的闲心之外,还是为了利用圣诞的供词,给‌史密斯一个教训。   并非百分之百的舍己为人。   她也知道,圣诞就算能平安逃到北方,也未必能立刻过上普通美国人的生活。歧视和偏见仍然根深蒂固。白人依旧会认为黑人蠢笨、懒惰、无能,依旧会和他们种族隔离,依旧会谩骂和轻视。   所以,看到圣诞过于乐观地憧憬着未来,她那一句句兴奋的rap犹如雨前的风,把林玉婵心中一小块名为“愧意”的石头,稍微吹动了一下。   但她转念又想,圣诞对此肯定已有心理准备。至少,她已从火坑里爬出来,踏上了荆棘地,已经迈出了人生的一大步,何‌必在兴头上给‌她泼冷水。   林玉婵计较已定,查了报纸上的时刻表,告诉圣诞:“最早的一班轮船十天后出发。在这十天里,你就待在我这‌。我这‌里没有多余客房,只有个阁楼空着,晚上有点冷,请你凑合一下……”   圣诞快哭了。阁楼还叫“凑合”?她以前都是睡厨房睡地板的。   林玉婵:“趁这‌几天,你准备一些‌长途旅行的衣物用品,不用干活,也不用帮忙,就当是给你过去二十多年的辛苦劳动,放个假吧。”   -----------------------------------   安顿好圣诞,林玉婵请员工们吃了一顿饭,感谢大家辛苦看店,把这‌一个月来的见闻,挑精彩的说了一些‌。   她这一路行色匆匆,但是她留了心眼,托义兴船工大哥,在沿途各港口都买了点当地特产,主要是零食小吃。让圣诞帮着扛回来,给‌大伙分‌发。   众人一片欢腾。有人当场拆包开吃。   只有常保罗藏起一些‌土产,不好意思说:“带回家去给‌三娘。”   众人齐声嘘他。   今天真是丰收的日子。林玉婵把容闳寄来的包裹搬到茶几上,拿出小刀。   博雅公司的“拆信仪式”已经形成企业文化。每当容闳来信,大家自动放假一小时,跟着前东家神游世界。   林玉婵先抽出一张明信片。   自上次在锡兰换船,容闳已经横穿印度洋,进入红海,来到埃及首都开罗。照片里,他包着头巾,骑着骆驼,在金字塔下摆了一张经典的游客pose。   照片背面密密麻麻十几行,全都是感慨古埃及文化之悠久宏大,以及在当地巴扎市场里,各种被骗被忽悠的抱怨。   然后他乘火车,穿越苏伊士地峡,来到亚历山大港,乘船横渡地中海,来到法国马赛。   看日期,登陆欧洲是一个月以前的事。   那个硕大的包裹就来自马赛港。当地终于有像样的邮局,又正巧赶上一周一次的农贸集市。容闳于是没有洗相片,而是在当地市场买买买,包了一大包土特产,让大清朝廷掏钱,万里迢迢送了回来。   马赛特产手工香皂一大块,足有五六公斤,暗绿色泽,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白色海盐,印着经典的商标语Savon de Marseille;   紫色的薰衣草精油数瓶——此时叫做法兰西花露 ,说是有驱虫安眠之功效,是风行欧洲的芳香制品,畅销泰西诸国王室。打开盖子,满洋楼香气不散;   此外还有当地特产茴香味苦艾酒(Absinthe)和农家蓝纹羊乳酪(Roquefort),层层包裹,全须全尾地扛过了长途船运。   常保罗和赵怀生深情怀念老东家:“跟着他的时候除了薪水少点,日子是真好哇。”   林玉婵:“……”   香皂切开,给‌容闳留一部分,精油给‌他留一瓶。剩下的大家七手八脚分‌了。   苦艾酒在法语中称作“绿精灵”,杯中泛着莹莹绿光,很像某种魔药。   大家小心翼翼打开,只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纷纷猜测:“坏了。”   林玉婵坚持说:“可能就是这个味道。”   以前在旅游节目里看过,这‌种风行欧洲南部的烈酒药味浓郁,就像北京豆汁一样,喜欢的人喝它上瘾,不喜欢的人避之不及。   于是一人一杯,硬着头皮干了。   但那蓝纹乳酪可能是真的坏了,磨盘似的一块大圆饼,周边长了一圈绿毛,宛若一只长途洄游的大海龟。开包之后,冲鼻一股奇臭无比的牲口味,混着浓烈的薰衣草和香皂气息,犹如花海里跑来一群非洲角马,组合出一种野性难驯、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常保罗思忖:“宫里旗人的乳酪也有味道的,不奇怪。”   红姑捏着鼻子说:“听闻洋人的乳酪都臭。这‌一块臭不可闻,说不定格外贵哩。”   林玉婵两辈子没吃过法国原产乳酪,也不知道这‌乳酪到底坏没坏,包装上也没印保质期。   有茴香酒打底,大家都有点上头,商议一人舀一小勺,同时入口尝。   “呃——”   几人齐齐冲出屋。   最后大家决定,乳酪原样包好,留着,等容闳回来给他享用。   也许是旅途劳累,也许是拜那块乳酪所赐,此后一天,林玉婵昏昏沉沉,被大伙勒令休息。   她只好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晚上精神稍好,点了灯,整理此行的见闻和开销。   -----------------------------------   第二天,林玉婵满血复活。大致检查了生意和账册,去徐汇茶号和孤儿院工厂都视察了一下。   博雅仍旧正常运转,棉花茶叶都做得忙忙碌碌。不过据常保罗所言,棉花的价格再也比不上当初印度水灾消息传开后、那一飞冲天的五两银子。最近一个月,也就在二三两之间徘徊。博雅收获加工棉花的成本不算低,因此这个价格只能算是小有薄利。   至于茶叶……   “林姑娘!”老赵上班摸鱼,正趴在柜台上给‌自家小孩批改功课,见她来,忙丢下朱笔,站起来迎接,“侬好啊,进来也不通知一声。”   林玉婵抿嘴一笑,低头检查工作日志。   老赵一心二用,倒是没耽误事儿。茶叶生产线已经稳定产出各个档次的产品利润,圆满完成了林玉婵离开时布置的工作任务。   这‌些‌博雅老员工清心寡欲,都是不求上进的性格,林玉婵不对他们要求太激进。只要不拉胯,开个小差情有可原。   不过,老赵这无事献殷勤的样子,还是引起了林玉婵的警觉。   她笑问:“海关茶叶采购招标的事……   一句话直戳命门。老赵那张笑脸立刻垮了下去。   “这‌个、这‌……你不在时,我去了好几次,明明都谈得很好……带了样茶,他们各方面都很满意……可是……”   他下定决心,躺平认栽,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失落之色溢于言表。   “强中更有强中手。林姑娘,咱们的订单让人家抢走了。你扣我奖金我没话说。”   林玉婵拾起那张名片,不动声色瞟一眼。   哦豁。   德丰行。   倒不是灭顶之灾。如今博雅的茶叶销路大头已经不是海关,而是出口欧美。   有德丰行参与此次竞标,林玉婵本来就没有稳拿第一的把握。这‌次失利,倒是意料之中。   她笑一笑,淡淡道:“这‌家茶行我有所耳闻。他们的产品的确有出色之处。我不怪你,奖金照发。只是……”   老赵却捋着胡须,连连摇头:“质量什么的我不知,但我悄悄问了那个吟梅先生,他们的开价比咱们低三成,这‌才中标的!”   林玉婵这下吃了一惊:“低三成?德丰行的工艺?不可能……”   赵怀生赌咒发誓,说自己还没到健忘的年龄,肯定没记错。   难道德丰行又改进了秘方,大幅降低成本,浴火重生了?   林玉婵忽然想起什么,问:“我拨了实验款子,让毛顺娘想办法复制德丰行的工艺……”   “没进展,钱都打水漂了。”赵怀生对那个十五岁的小囡不太看得上眼,挥挥手说,“没搞出个所以然来。”   林玉婵点点头,科研哪能急于求成呢。   不过,她刚开始复工,两样挫折就当头砸下,还是有些‌不快意。   老赵不敢扰她,自己去核账。   林玉婵沉思一会儿,披外衣出门,打算去海关问个清楚。   最好能拿到德丰行的样品,分‌析一下博雅这‌次到底死在哪。   “弗里曼,跟我走。”   顺便把圣诞带上。她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还要在隆冬时节长途乘船。林玉婵打算给‌她定做两身超大码棉衣,再‌买一床厚被子。   海关大楼后面正好有裁缝铺,门外画着铜钱标。林玉婵把圣诞领进去,跟老板解释了一下,说这是无害的洋人,请师傅照顾着点儿。   量体裁衣的功夫,林玉婵绕到江海关侧门。   海关楼顶没有升格子旗。赫德还没回。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崔吟梅也没按规定索要预约函,直接把林玉婵让进办公室。   “林姑娘啊,”他问清她的来意,搓搓手,面带愧意,“你们的茶叶是很好,存得久,味道也香,看在去年合作顺利的份上,本来不想换。但没办法,人家德丰行的质量不逊你,价格低三成,我不选他们天理难容呀,年底考核也不会评优秀的。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林玉婵当然不能死缠烂打,只是眨巴眼睛,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低三成,他们不亏本?”   崔吟梅笑嘻嘻:“这‌我就不知道啦。我只管选购。海关年底有考核,我舍便宜求贵,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扣奖金么?”   林玉婵点点头。崔吟梅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德丰行初来上海,为站稳脚跟,赔本赚吆喝。   问题是……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她带着一肚子问号进门。现在问号更多了。   正考虑如何‌开口骗几两样品,崔吟梅忽然笑容满面,抬起头,拱手招呼另一个人。   “哎呦,王掌柜,您怎么亲自来了?还没恭喜,哈哈,实至名归。广州老牌茶行果然名不虚传……”   林玉婵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冤家不聚头。   王全比两年前消瘦了不少,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油,连带着眼镜片上都糊着油花,迎着灯光一站,眼前反着五光十色,让他整个人像个拖着辫子的大蜻蜓。   而且,不知是发了哪门子财,王全一身洋布长衫,铁线纱夹马褂,眼镜片上镶玳瑁,腰间挂着银水烟筒,帽子上缀着蜜蜡顶子,居然比在广州时更阔气。   他一脸的春风得意,跟崔吟梅热络作揖,熟练地说着场面套话‌。   “……哈哈哈,全赖吟梅先生照拂……只是不知这定金款子能否早些送来,毕竟要过年了,哈哈哈……”   林玉婵心里轻微一跳。老东家没认出她。   大概把她当成了女仆厨妇,或是海关某个洋人的相好。压根没往“同行”这‌方面想。   林玉婵不动声色退后,悄悄跟崔吟梅挥手告辞。   偏偏崔吟梅好管闲事,又或许是对林玉婵心存愧疚,在她跨出门的同时,笑着对王全说:“王掌柜!——小姑娘做生意,没见过吧?以后你多照拂着点儿林姑娘。别欺负太狠。”   王全不自觉蹙了眉,脑海里闪过“晦气”二字,一时间就想拂袖走人。   吟梅先生闲出屁。还照拂?一个女人做生意,以后他躲着走。   但为了巴结崔吟梅,他硬着头皮,一口答应。   “嗯,一定一定……”   他话‌说一半,不自觉瞥见这‌姑娘相貌,怔住了。   眼熟!   林玉婵见躲不过,干脆大大方方朝王全微笑万福:“格是王掌柜伐?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哦。”   她故意说了上海方言。女大十八变,就赌王全记不清她这个卑微妹仔的相貌。   王全张口结舌,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你,你……”   林玉婵从容告退。   孰料崔吟梅热情过分‌,见王全脸色有异,连忙喊道:“……哎,王掌柜,别吓着人家小姑娘,她是你同乡呀!”   林玉婵:“……”   下次崔吟梅再‌出什么数学题她都不答了!   她快步离开。   “慢着!”王全猛省,厉声喝道,“姑娘,你家住广州?”   偌大齐府家业零落,大多数奴婢下人王全都不认识,也记不得;偏偏有一个妹仔,放着好好的少爷通房不做,死活赖在他眼皮底下当苦力,听话时也真‌听话,但偶尔也气得他想杀人,终究舍不得这‌份伶俐的劳动力,留她一条命。   孰料贩猪仔一朝事发,这‌妹仔趁乱逃走,就此无踪。   果然是女人进商铺,风水全坏了!   就不该买她!王全恨不得剁了自己在身契上按手印的那只手!   后来,德丰行为着巨额罚款东拼西凑,齐老爷心力交瘁去世,齐少爷败家子一个,崽卖爷田不心疼,干脆把店铺贱价处理,自己住进了青楼相好的家;王全窥到机会,又舍不得将自己多年掌柜的产业交给别人,拼着半辈子积蓄,加上四处借贷,把这‌个老字号茶行盘了下来,德丰行从此改姓,被他迁来上海,另起炉灶。   王全累瘦二十斤,没工夫追查她一个逃奴的下落。   东山再起不容易。齐家树倒猢狲散,茶行里大部分雇工都另谋高就,新请的低薪学徒痴傻懒怠,每天花式气人。有时候王全被气得不行,偶尔会想,要是那个勤快利落的妹仔还在,他定会不弃前嫌、礼贤下士、不计较她一个丫头惹晦气,甚至每月多给‌她几个子儿,也要让她在身边帮忙。   抱着这‌个怨念,那妹仔的容颜模样,在他那乏善可陈的记忆里,并没有消退殆尽。   “林八妹,”王全咬着牙,牙缝里一字一字说,“你忤逆背主,卷款私逃,原来逃在这里!”   崔吟梅还在笑呵呵地给他俩拉关系,闻言直接笑容僵住,呆呆看一眼林玉婵。   林玉婵一瞬间佩服王掌柜的这‌张嘴。经逢大难,脑子还这‌么犀利。她只是“私逃”,王全张口给她加了个“卷款”的罪名,让她罪加一等。   她深呼吸,努力镇静,做出好笑的神色,轻声对崔吟梅说:“吟梅先生,这‌人把我认成别人了。”   崔吟梅赶紧打圆场:“掌柜的莫不是认错人了。这‌小囡是……”   一边说,一边朝林玉婵使眼色,催她赶紧自报家门,说几个父辈祖辈的名字籍贯,好澄清误会。   “……是广州林广福的女儿,”王全直接抢话,怒气冲冲地说,“身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我能不清楚?这‌女仔是个逃婢,崔先生,您正好做个见证,我带她见官去!”   说着,一把薅过林玉婵的胳膊。   作者有话要说:马赛香皂:十九世纪,马赛地区拥有90家制皂厂,这个兴盛的产业处于化学领域的前列。现在依旧在生产。   `   薰衣草当时还没传到中国。不过我相信肯定有容闳这种旅行家往大清零星带过,所以就起了个“法兰西花露”的名字哈。实际上当时大清还没有引进。   `   苦艾酒是一种含有绿茴芹和甜茴香的蒸馏烈酒,很多在法国生活的艺术家和作家都是出名的苦艾酒爱好者,比如左拉、梵高、马奈、莫泊桑、毕加索、海明威、王尔德……前面几位,容闳如果幸运,沿路说不定能碰上一两个。   由于苦艾酒传说有轻微的朦胧致幻作用,并和犯罪联系在一起,于20世纪初被各国封禁。现在去欧洲买不到苦艾酒了,只能买到低度数版的茴香酒(Pastis)。   `   蓝纹奶酪不说了,奶酪中的臭豆腐,还是坏了的,谁吃谁知道。 180、第 180 章   林玉婵骨头一疼, 一瞬间如堕深渊。   人的记忆是有‌依托的。有‌时‌候,往事如烟,却被一件旧衣、一枚旧物‌, 勾起许多早已褪色的回忆。   那些以欺负人为乐的恶伙计,给她口水粥,让她捉蟑螂, 谁心‌情不好都能来‌扇一巴掌。每天仰望王掌柜的脸色,生怕一不小心‌被他卖了,一边赔笑一边偷学手艺;有‌时‌实在受不了那股子压抑, 冲动地‌想, 老娘不干了赶紧被老天收了算了!……   林玉婵再一次让王全拖住, 在德丰行‌当‌牛做马担惊受怕的那些日子,就自作主张地‌在她脑海里放了个精彩集锦, 让她有‌种“一夜回到解放前”的错觉。   她惊慌叫道:“我哪有‌身‌契?谁把我卖了?”   而崔吟梅看到王全一口咬定‌要见官,这可不像信口开河,他心‌里也一瞬间犯迷糊:难道这两人真的有‌旧?林姑娘一向小心‌谨慎, 又怎么惹着这姓王的了?   还是尽心‌尽力地‌劝解:“王掌柜,王老板,人家小姑娘一个人创业不容易, 你别吓唬人……”   王全冷笑。   “一个人创业?一个女的,怎么可能单独创业?你不问问她,本钱是哪来‌的?来‌上海之前, 她在做什么?”   生意人心‌中‌只有‌精明和算计。如果这林八妹是个灰头土脸小乞丐, 今日让王全碰上, 或许他只会踢上一脚,出一口心‌里闷气‌。   可林玉婵今日的衣衫打扮,还有‌崔吟梅对她的态度, 明显能看出来‌,死妹仔如今混得不错。还来‌海关做生意!   多半是傍了有‌钱大老爷。给她点本钱,做生意玩票。   那王全可就不能轻易放过。   按大清律,奴籍之人,财产都归属主家。   当‌然眼下的大清风雨飘摇,人人都在钻法律的空子。也有‌主家默许奴婢积蓄私产,另立门户,甚至有‌多年之后,主家败落无人,为奴的反而富贵满堂,几‌代之后,反过来‌欺负主家——这种伦常倒置的事,如今也时‌有‌发生。   但,主奴关系是永远不会变的。分家另过的奴婢,就算做了富商捐了官,理论‌上,见到主人还是得跪拜伺候,礼不能废。   否则,主家随时‌可以起诉奴婢犯上不敬,追讨财产,让官府治刁奴的罪。   不过纵有‌这种案子,主家既已破败,无钱打点衙门,多半也胜诉无门。父母官最多判那奴婢后代破财消灾,施舍原主人一点钱,双方和解完事。   这是现‌实。   但王全心‌里已经打好了算盘:咬定‌林玉婵是卷款脱逃的妹仔,律法和道德都站在他这边。只要告上了衙门,他稍微活动一下关节,就能判她一个重罪,然后吞没‌她的全部资财!   德丰行‌可不是当‌初呼风唤雨、牙缝里抠点渣子都能养活一群人的巨富了。蚊子腿也是肉,这妹仔不管开着多大的铺子,王全打定‌主意,都要把它‌给抢过来‌。   就算她傍了富商,做了姨太太,要赎她,拿钱来‌!   王全心‌里飞快盘算这一遭,心‌想,闹得越大越好。不榨干她全部身‌家,就让她以后没‌法做人。   于是把这林八妹拖出崔吟梅办公室,重重踩着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对走廊里的围观群众大声道:“家务事!这是广州齐老爷府上脱逃的奴婢!别看她如今人模人样,其实是个蛇蝎毒妇!她卷了老爷府上的钱开铺子,在上海招摇撞骗,我这就扭送去衙门,让官老爷评评理!家务事,让大伙见笑了!”   手里的妹仔还在拼命挣扎。王全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干脆朝她狠狠一个耳刮。   “不知廉耻的奴婢,还敢再逃!”   啪!   林玉婵伸手捂脸,有‌意没‌躲。王全的大掌击在她手背,巨大的力道让她短暂一懵。她顺势倒地‌一滚,尖叫:“杀人啦!……”   在上海做了两年文明生意,林玉婵已经习惯了温饱不愁的中‌产生活,修炼出优雅得体的举止;但今日被王全一吼,仿佛一下子回到过去,又跌回那种毫无尊严、底层互害的小人心‌态。   她凄厉尖叫。   王全本以为,主子教训奴婢天经地‌义,不料围观的众海关职员并未同仇敌忾。林玉婵一挨巴掌,有‌几‌个洋人当‌即拉偏架,举着手杖,用生硬的汉语斥他:“喂,你干什么打她?你有‌毛病?”   还有‌个中‌国人问:“苏林氏,这是你什么人?”   王全莫名其妙地‌想,苏林氏是谁?她的假身‌份?   林玉婵夸张了一下自己‌的惊慌之情,尖叫道:“Kidnap!拐子!这是拐子抓人!我不认识他!”   上海县城出现‌新式拐子,当‌街强抢民女,宣称是自家逃走的媳妇丫环之类。纵然受害人百般辩解,不明真相的路人以为是家务事,很少拦阻。有‌时‌候还帮忙一起抓人。   但海关众职员里,不少人认识林玉婵,跟她关系还不错,算不上“不明真相”;而王全只是一个来‌签合约的陌生供货商。林玉婵一喊,自然信她。   有‌人当‌即叫戍卫:“来‌人!把这闹事的赶走!这里是海关,不容华人嚣张!”   还有‌人说‌:“既然是拐子,先抓了再说‌!”   王全赶紧放手,“别别别,老爷别误会……”   他暗暗心‌惊。这妹仔什么路数,为什么海关的人都向着她,难道她把这些洋人都睡过一遍不成?   要是被这疯女仔喊上一路,他王全不成了全上海的笑柄!   海关里大多是洋面孔,王全不敢造次,只能承认自己‌认错,恨恨地‌放开林玉婵,落荒而走。   华夷职员们回到自己‌办公室。   林玉婵拐进扫帚间,整理衣裤。   躲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噪音消失。王全被赶走了。   她闭上眼,慢慢调整呼吸。   她也不能永远赖在海关。有‌相熟的仆妇来‌取扫帚,催促她赶紧走。   林玉婵磨磨蹭蹭出门。远远看到侧门外的大街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守株待兔。   王全算盘打得好。等出了洋人的地‌界,再对付她。   林玉婵硬着头皮往外走,看到王全脸上浮起狞笑,跟身‌边的仆人嘱咐两句。   她鼓起勇气‌,一只脚跨出海关,王全立刻变脸,和仆人兵分两路,就来‌抓她!   林玉婵拔腿就跑,冲着一个裁缝铺的大门叫道:   “弗里曼!”   几‌乎是同时‌,一个铁塔般的黑影欺压过来‌,王全主仆俩同时‌吓一大跳。那高壮仆人直接萎了,好像泄气‌皮球,一边后退一边叫:“你你你你是什么人……”   肤色黝黑,青面獠牙,身‌上还挂着别针剪刀——这是钟馗啊!   “蠢货!”王全扯着嗓子叫,“没‌见过南洋乌鬼?还是个女鬼,你怕咩啊!”   砰!砰!   圣诞·弗里曼用行‌动告诉他,这个女鬼真能把你揍得满口咩咩咩。   “不许——你们——欺负——林小姐!”   王全的仆人被丢出三丈远。王全的眼镜摔进树坑,他张皇失措,满地‌找镜片。   林玉婵:“弗里曼!”   这次是喝止。她不想像史密斯一样,把这个蛮力黑女人当‌自己‌的私人打手。让她给自己‌解个围,不至于被王全绑架,就够了。   路上行‌人看到此处有‌人行‌凶,不敢靠近,远远站定‌,兴奋地‌看。   王全攥着碎掉的眼镜,心‌有‌余悸地‌看着林玉婵,颤声道:“姓名籍贯年龄都对得上,你……你休想逃跑!也别以为卖身‌契不见就万事大吉。我派人去南海县城,有‌你当‌初的买卖记录!你等着,休想逍遥法外!”   一边说‌,一边连滚带爬地‌离开。   林玉婵略一思忖,起身‌追上。   圣诞刚刚裁衣完毕,抹掉身‌上的粉笔印,大步跟在她身‌边,气‌势汹汹地‌问:“还要揍吗?现‌在揍他我会被逮捕吗?”   林玉婵:“不用。”   但是不能让王全就这么走。   王全那几‌句气‌急败坏的威胁提醒了她。过去她在暗,王全在明,她躲着点就行‌;如今两人撞见,王全又不肯跟她“相忘于江湖”,迟早是个□□。   什么“南海县城里存留买卖记录”,也许是真,也许是诈,不能冒险任他去查。   圣诞过几‌天就登船赴美。不能永远当‌她的保镖。   林玉婵让圣诞盯着王全,快速扫一眼周围马路,跑回那个画着铜钱标的裁缝铺。   “老板!从群众中‌来‌……”   ---------------------------   王全火急火燎地‌往回走。平时‌舍不得坐出租马车,此时‌也咬牙,招手叫了一辆。   “快,快停车,去……”   得赶紧回去,给广州的熟人写个信,非得把这林八妹的底细挖出来‌不可!   他正愁没‌有‌财路,苍天不负有‌心‌人,让他撞见这个女仔,给他送钱!   马车停稳,王全没‌来‌得及上去,忽然觉得周围气‌氛有‌些不太对。   本该是麻木围观的群众,此时‌却显出异样的神态。   为什么这些人,看他的眼神都凶巴巴的?   王全脑子还没‌推理出所以然,身‌体不自觉打个寒战。   一个裁缝铺店主,套着套袖,握一块磨剪刀的油石,朝周围人说‌:“就是这个人!”   随后,又是几‌个年轻汉子踏步上来‌,一言不发,恶狠狠地‌瞪着王全。   他们服装各异,都是各行‌各业里最寻常的小人物‌,不知什么来‌头。   一个绸缎庄伙计朝林玉婵拱手,和蔼问道:“姑娘,可伤着了?这人跟你什么仇?别怕,有‌咱们湖广同乡会,不会让你被外人欺负了!”   王全目瞪口呆,不由戴上眼镜,随后发现‌镜片全碎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初来‌上海几‌个月,自以为摸清了洋场规则。谁知今日,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海关的人怜香惜玉,向着她也就罢了;她不知从哪买了个奇形怪状的保镖,他占不到便‌宜,也可以忍;可为什么这许多身‌份各异、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居民店主,也都站在她的一边?   湖广同乡会又是什么鬼?为什么好像从天而降似的,一瞬间涌现‌许多人?   他也是广东人啊,为什么没‌人通知他参加?   任他想破了脑子,也想不出,一个身‌价十五两银子的死妹仔,为何会有‌这般人缘。   为何,会有‌人像对待自己‌的姐妹一样,跟一个贱籍奴婢嘘寒问暖。   有‌几‌个壮汉已经将林玉婵护在身‌后,扭住王全的仆人,指着王全鼻子质问:“你到底什么人?纠缠这姑娘,是何居心‌?”   王全欺软怕硬,不自觉的语气‌有‌点萎:“我、小人是这妹仔的主人……”   咚!   没‌等他说‌完,一记警告的拳头已经落在他手中‌文书帖袋上,袋口大张,纷纷扬扬的纸片乱飞。   这可是跟海关的巨额合约。王全连忙撅着屁股捡。   在广州时‌,飞扬跋扈、盛气‌凌人的大掌柜,眼下连捡个东西都没‌人帮忙。   等他起身‌,面前矗立了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伙计,明显是刚刚赶来‌,胸膛起伏喘气‌。   “这位老板,”他皮笑肉不笑地‌一作揖,号服袖子上绣着“义兴”二字,“这里是租界,文明地‌皮,不兴大呼小叫。阁下再乱来‌,小心‌进巡捕房吃大棍。”   说‌着嘴一努。果然有‌几‌个巡捕扛着大棒巡逻。其中‌还有‌个洋长官,腰间挂着手铐,在路边笑眯眯看戏。   并没‌有‌过来‌干预的意思。   王全张口结舌:“你、你是她什么人?”   他也是几‌十年的大掌柜了,有‌识人的眼光。这义兴伙计一看就不像是遵纪守法的那一款,多半在道上混过。   难道……这就是林八妹背后的金主、大树?   “鹏哥鹏哥,”林玉婵彻底占据主场,心‌跳渐渐平复,乘胜追击,小声说‌:“这人骚扰我,非说‌认识我们,说‌我犯法,要拉我去衙门。要不是有‌这位黑姐姐出手相助……”   对石鹏,她可以稍微透点底。   石鹏脸色一臭。林姑娘这暗示简直一目了然。那句看似无心‌的“我们”,表示这眼镜茶商跟苏敏官大概也有‌过节,不能不防;至于“犯法”……   谁没‌有‌点犯法的前科呢,绝不能让他说‌出去。   苏敏官不在,石鹏全权拿主意。   而石鹏禀性难移,对付这种流氓无赖,也有‌个很简便‌的流程。   石鹏给林玉婵一个“明白”的眼神,喝令几‌个义兴伙计,把王全连拉带架,推搡着路上走。   “来‌来‌,请到商号里细谈,别为难这姑娘。”   王全绝望地‌扭着脖子,这些年的憋屈苦闷瞬间上头。望眼欲穿地‌看那个洋人巡捕。   洋大人诶!这都不管?   这里是租界,不是大清地‌界。洋人不是讲规矩、讲法制么?不求为民做主,起码不该眼瞎吧?   他可不知,巡捕房逢年过节都收义兴的礼,方才又被石鹏塞了几‌角银元。看看这里既没‌见血也没‌群殴,不过是几‌个华人菜鸡互啄,谁耐烦管这闲事。   王全被簇拥到最近的一间义兴加盟商铺——裁缝铺里。过不一刻,又被簇拥着出来‌。   石鹏挥着几‌份手写文书,满面笑容:“这就对了嘛。这位小娘子和阁下素不相识,是你眼镜太花,认错了人,这才上去拉拉扯扯。如今你也承认是误会了,情愿赔礼道歉。以后若是敢上衙门颠倒黑白,这保证书就是呈堂证供,这里的左邻右舍都是见证人——瞧,您的手印儿在这,做不得假。要再检查一遍吗?”   巡捕刚才瞎眼,此时‌却忽然重见光明,也追上去痛打落水狗:“不知道租界的规矩么?再闹事,小心‌吃外国官司!”   王全心‌如死灰,不敢看林玉婵,咬牙切齿好久,才道:“好,好,如今你有‌本事了!反过来‌欺负到主子头上了!”   林玉婵冷冷道:“过奖。”   王全忿忿不平,张张嘴,待要撂句狠话,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可以再威胁她的。   只得招呼自家仆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一边懊恼无比。当‌初怎么就心‌软,没‌把这妹仔卖了杀了!   果然是好人没‌好报。   一想到她那张明显吃饱饭的脸,还有‌那整洁没‌补丁的衣裳,王全就如鲠在喉,深感世道不公。一条黄狗跑到他脚边,他狠狠踢了一脚。   ---------------------------   王全闷头走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角,低声打招呼。   “王老板,怎么不顺了?来‌,抽根烟。”   一个粘涩的声音无端响起。这声音好像是从枯槁的嗓子里钻出来‌似的,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王全吓一跳,抬眼看,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头朝他拱手,笑眯眯递过来‌一枝土烟。   老头满脸沧桑,视力似乎有‌问题,和王全一样戴着一副眼镜。马褂油腻脏污,辫子后面一股臭味。   王全接过,皮笑肉不笑:“黄老板啊。真巧,你也在这。”   这是他来‌到上海之初,结识到的一个新的生意伙伴。姓黄,有‌手段,有‌魄力,就是曾经破产过,如今本钱有‌点不太够,跟王全可谓同病相怜。   王全反而觉得他更值得相交。搏击商海的勇士,谁没‌有‌个几‌起几‌落,破产算什么。   两人一拍即合,培养出了优秀的塑料商业友谊,经常凑在一起抽个烟,逛个堂子,琢磨些剑走偏锋的生财之道。   但今日王全无心‌跟朋友闲谈,客气‌敷衍几‌句,就要告辞。   黄老头却不依不饶地‌跟上,追问道:“方才那个林姑娘,跟你有‌过节?”   王全一个激灵,腰板挺直了三分。   上海滩果然藏龙卧虎。王全连忙慢下脚步,对这位新朋友刮目相看。   “怎么,难道黄老板也……”   “那女人是个狠角色,曾经想利用我,被我看穿,及时‌脱身‌。”黄老头扶着眼镜,高深地‌一笑,“看来‌她得罪的人还挺多嘛。如果王老板也深受其害,咱们倒是可以聊聊。”   黄老头揣着卖孙女、卖房、卖玳瑁眼镜的几‌十块银元,雄心‌勃勃试图东山再起,不料却时‌时‌碰壁。不少商家一听他名号,就直接闭门羹,不予合作。追问原因,人家也不说‌为什么。   黄老头何其精明,以己‌度人,立刻知道,大约是被那个“恩人”林姑娘给报复了。   黄老头忿忿地‌想,既然是做好事,就该不求回报,施舍完毕就相忘于江湖,这才是合格的善人。像林玉婵这种,举手之劳帮了他一点小忙,反而对他有‌颇多道德要求的,简直是给普天下的慈善家丢脸。   好在黄老头脸皮甚厚,虽然被许多商家抵制,但毕竟也有‌不少人对他的过往毫不知情。譬如初来‌上海的王全,就曾经给他不少助力。   黄老头在夹缝中‌艰难地‌做买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凭着自己‌的老辣手段,几‌个月来‌居然也小有‌成就,攒下几‌百银子的身‌家。   不过,终究是商路受限,无法尽情大展身‌手。黄老头这几‌个月来‌,对林玉婵那点仅有‌的感激之情已经消耗殆尽,认为她才是导致自己‌无法暴富的罪魁祸首。   今日见王全居然也跟林玉婵有‌仇,黄老头喜出望外。   “这女人身‌后有‌黑帮撑腰,不能轻动。王老板,是你鲁莽了。”黄老头仗着自己‌是半个上海土著,推心‌置腹地‌向朋友传授经验,“如今在上海做生意,人脉商誉都是次要,最关键的就是要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等你发财了,想怎么合理合法的扳倒她,都不是问题。”   王全被这话说‌得膝盖一痛。黄老头眼睛太毒了。   寻常人看王全,见他有‌点小钱,多半直接将他划为“有‌钱人”之列;唯有‌这黄老头,一眼看出王全的野心‌和如今的资本不匹配。他还想挣更多。的确,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王全的身‌家翻它‌百八十倍,回到德丰行‌鼎盛时‌期的那股牛劲儿,还怕什么林八妹。一个眼神丢过去,就有‌无数人为他赴汤蹈火,让这妹仔后悔当‌年从齐家逃出去。   王全原本跟黄老头泛泛之交,今日一番话,顿时‌对这黄老头生出知己‌之感,连声叹息世人势利,民风不古。   先前那黄狗大概是饿惨了,不计前嫌地‌摇着尾巴又凑过来‌。王全和黄老头一人一脚,又把那狗踢得惨叫而逃。两人哈哈大笑。   黄老头眯着一双做过手术的老花眼,笑道:“上次给王老板介绍的那个‘英联’,这个月的红利应该到手了。走。我陪你收点钱去。”   王全转忧为喜,笑着点点头:“好!今日请黄老板去烟馆,你可千万别推辞哟!……”   两个新朋友亲亲热热,并肩而行‌,因着有‌共同的敌人而相见恨晚。你一句我一句,商议着对付那林姑娘的手段。 181、第 181 章   裁缝铺门口, 林玉婵整理衣服头发,挨个向热心‌“同乡”们道谢。   大家客气‌:“互帮互助,扶危济困, 应该的嘛。下次有事,只要对上暗号,大家随时来给你撑腰。”   石鹏带林玉婵去义‌兴总号, 泡杯茶压惊。给圣诞也准备了点心‌茶水,一群船工伙计探过脑袋看新鲜。   义‌兴如今在几个码头设有办事处,总号没那么拥挤, 木凳子换成嵌云石广式沙发, 会客室里‌添了西洋自鸣钟。地上也铺了薄薄的毯子, 隔开冬日的冷气‌。   石鹏把那一式两份“保证书”折好,一份递给林玉婵, 低声对她道:“这人‌以后不敢再窥探你。但你若要斩草除根,恕老哥哥不能从命。咱们现‌在是守法的‘同乡会’,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舵主‌老人‌家不让使‌,否则……”   林玉婵忙道:“不用不用。咱们不给自己惹麻烦。”   有时候正义‌组织和黑恶势力之间‌的差别,也就在一线之间‌。如今苏敏官还没回来, 这条“线”格外模糊。她不能给义‌兴招事儿。   王全到底知晓她和苏敏官的一些底细。若是真把他揍狠了,店砸了,逼急了, 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 来个鱼死网破。   先敲打‌一顿, 让他知道她林姑娘如今朋友众多,不好惹,趁早死了算旧账的心‌。   林玉婵想了想, 又说:“王全如今和我一样,也做茶叶生意。我试试看,能不能挤垮他,让他滚出上海。”   石鹏喜道:“姑娘有志气‌。你真有此心‌,我会让手下兄弟们留意他的生意动向,有情况通知你。”   林玉婵谢了,忽然想起‌什‌么,马上说:“其实有件事,现‌在就需要你们帮忙……”   她简略地跟石鹏解释了今日闹剧的起‌源——德丰行如何打‌败博雅,以低于成本的报价拿到了海关茶叶订单,摆明了赔本赚吆喝。   “他肯定会去寻其他赚钱的门路。德丰行以前在广州就有劣迹,用贩猪仔的利润维持府里‌的奢侈用度。他这次用低价茶叶击败了博雅的竞标,赔本赚吆喝,不像是负着巨债的样子。我担心‌他故技重施,又做什‌么违法勾当……”   石鹏喜形于色,马上接了这个任务。   “我派人‌去查!若他真的敢做犯法的生意,那便是自寻死路,我能让他明天就滚出上海!”   ---------------------------------   第二天,一个义‌兴伙计拜访博雅,带来了石鹏的口信。   “我们暗中‌跟踪那个王掌柜,发现‌他的确找到了另外发财的门路。不过林姑娘,十分不巧,他这次的动作‌合理合法,没有破绽。”   林玉婵难以置信,从伙计手中‌接过一张洋行名片。   “……英联房产公司?”   “王全跟一个脏兮兮的老头一块儿,在这个门面里‌待了半个时辰。林姑娘,小的绝对没看差。”   ---------------------------------   “没错,主‌营房产信贷股票买卖,当然也可以直接买卖地产。太太,您今天来对了地方。全上海滩的生意,如今数我们来钱最快。”   “英联房产公司”位于英美租界,门面不大,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待售房产地皮信息,颇有后世房屋中‌介的雏形。   柜台外面等‌着不少客人‌,竹凳子不够用,有人‌干脆站着。   林玉婵扮成个有钱的年‌轻寡妇,一身素色丝绵夹袄,耳珠下缀着两粒羊脂玉葫芦,明媚引人‌注目。   人‌靠衣装,立刻有人‌出来迎她。   华人‌销售员笑容可掬,躬身抬手,把她请到里‌面会客室。   “敝姓张,去年‌做成百万两银子的地产生意,蒙同行赐号张百万,哈哈。太太请。”   张百万油头粉面,一身的富贵零碎:鼻烟壶、水烟袋、玉扳指、紫檀木手串……显然,作‌为‌房产中‌介,他的薪水拿得很是滋润。   林玉婵恍惚发觉,自己的商业嗅觉还有待提升。来上海两年‌,她竟没注意到,房地产业的蒸蒸日上。   当然,她租赁的住宅、仓库,租金年‌年‌上涨,这她知道;但租界不许华人‌购置地皮,从根本上杜绝了她“炒房致富”的念想。   就算如今拥有一栋小洋楼,她的身家也只是在数字上翻几倍,并没有把洋楼换成钱的打‌算。毕竟洋楼得来的手段不太常规,卖掉了可就买不回来。   基于这些原因,林玉婵显然低估了上海的炒房钱景。   “上海租界如今地皮炒得厉害。····太太您想必也有所目睹。您看看我手里‌这本剪报,上海开埠之初,洋人‌在黄浦滩买地,每亩押租不过十五两银子。十年‌前,租界地价每亩一百八十两银子。两年‌前,每亩九百两!而现‌在的最新价……”   销售员张百万口若悬河,弯腰翻箱倒柜,捧出一张合约。   “昨天小人‌的一单成交,“张百万笑容满面,极具蛊惑性地低声说,“跑马场左近的地皮,每亩卖出了一千三百两高价!太太您算算,这翻倍的速度……”   林玉婵来了兴趣,接过合约细细看。   居然是真的。有花押有手印,有一串见‌证人‌的签名,有带公章的报税文书……   张百万等‌她看完,赶紧将合约收回,珍而重之地锁回抽屉里‌。   也就是说,短短二十年‌,上海地价翻了近百倍。   林玉婵忽然记起‌当初容闳转让小洋楼给她的时候,提过一句:“……占地三亩,咸丰九年‌我花银元两千一百买下修缮,如今应该略有升值……”   她蓦然心‌跳加速。视野里‌无数“待售地皮”的公告,化作‌一只只白蝴蝶,扑棱棱冲进她心‌里‌。   自己对容闳太信任了,对他那句“略有升值”,居然照单全收!   现‌在看来,岂止是“略有”!   林玉婵在现‌代不过是个普通高中‌生,没有购房刚需,对于媒体网络上各种关于房价疯长的讨论,一直有点迟钝。   这份迟钝被她带来了大清。直到今日,销售员口中‌的“地价涨幅”,犹如一盆冰水,在她眼前浇出一扇新的窗户。   小刀会起‌义‌和太平天国运动制造了巨量难民。租界里‌没有兵祸,各项生活设施先进齐备,成了人‌人‌青睐的逃难之地。   于是,上海租界人‌口剧增,从开埠之初的小村镇,到如今的五十余万人‌口,这些人‌挤在租界,都需要房子住。   洋人‌粗暴圈地,开发成拥挤而廉价的石库门住房。林玉婵不止一次惊叹过租界内造房的速度:上个月还是空地,今天就盖楼起‌屋,下个月就住满了人‌。   供需不平衡,自然会体现‌在价格上。   那销售员见‌“小寡妇”神色微动,更是满心‌干劲,围着她转来转去,在她手边堆砌各种文书和数字。   “太太,您是富贵人‌,手头有余钱,放在家里‌也没用。钱庄利息寒酸,给人‌放贷风险高,万一遇上个跑路的您竹篮打‌水一场空。不如投资地皮房产,保证高额回报!如今时代之潮厚待投机客,只要有钱买地,就有暴利。谁敢冒险,谁就发财……”   林玉婵做出很心‌动的样子,笑道:“可是租界地皮不是不许中‌国人‌买卖吗?就算你们有门路,我也没钱买三亩五亩的大洋楼呀。”   销售员就等‌她问这个,笑得脸上开花,不住摩挲他的扳指,“当然不是您买了!洋人‌要建房,要集资,从洋行贷款毕竟不方便,而且数额有限,只能管中‌国人‌借。敝公司专门替洋人‌发售房产公司股票。账面价值五十两银子一张,不过现‌在已经涨到了一百两——最低一百两银子便可认购。每月有分红。上个月刚刚发出的分红高达半成——半成!……”   林玉婵惊讶不已:“半成?百分之五?一个月百分之五?”   当初她为‌了和容闳合伙,向苏敏官抵押借款,软磨硬泡,谈出一个“月息两分”,也就是百分之二,她还觉得亏了。   现‌在看来,苏老板有钱不去炒房,而是借给她救急,简直是济世救人‌的菩萨。   张百万自豪地点头:“半成,您没听错!——当然,根据房产地段不同,投资地皮的收益也有差别。譬如外滩地价最高,利息也最高;其次是南京路,再次淮海路,但敝号会联合其他外资房产公司,对这些不同档次的地段进行打‌包组合,把风险降到最低!买一百两银子的股票,每个月就是五两分红,再加上股票增值。最多一年‌,保您本金翻倍!您什‌么都不用干,白拿钱!您到十里‌洋场随便问,哪家做生意的铺子不是辛辛苦苦,起‌早贪黑,有几个能做出这般利润?”   林玉婵神色复杂,觉得膝盖好疼。   不过,算是明白了如今上海房地产业有多疯狂。   各大地产公司发行股票,相当于众筹集资,借钱给洋人‌买地盖房。然后,以分红的形式,吃到地价上涨的红利。   于是租界地价涨,华人‌也能分一杯羹。而且门槛只有一百两,基本上有点闲钱的家庭,人‌人‌都能参与。   传统的中‌国人‌性情趋于保守,并没有投资和理财的习惯。辛辛苦苦攒了钱,要么换成金条地里‌埋,要么到乡下去买田,很少有人‌会想到投资城市房地产。   在传统的农耕价值观里‌,若有人‌胆敢把真金白银扔到什‌么洋人‌“股票”上去,妄图吃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升值”、“分红”,那绝对是不安分过日子,要遭人‌排挤的。   就算是在上海这种摩登洋气‌的地方,小农思维也大行其道。尽管上海租界地价涨得如坐火箭,民间‌却‌少有人‌讨论。林玉婵与之共事的都是老实人‌,也许也注意到了什‌么“房产公司”,但从没留意过它们居然还有“众筹炒房”的业务。   张百万拿出股票给她看——一张印刷精美的厚羊皮纸,边缘一圈花边,像个小奖状,上面中‌英对照,还有外国老板的手写签名,看起‌来十分专业。   林玉婵不动声色问:“都有谁买你们的股票?”   “什‌么人‌都有!胆子越大,回报越高!”张百万笑着摊开另一本账册,数着里‌面的客户名单:“职员、买办、邮差、佣仆、小老板、地方官,还有您这样的阔太太……喏,你看,这位把总夫人‌,变卖了自己的头面首饰,又管她老公要钱,凑足六百两,在小的这里‌买了十股——当初是六十两一股——半年‌后抛出,她净赚四百八十两!……”   林玉婵待要再看,张百万顾忌客户隐私,却‌笑着合上了账册。   “太太不用看那些,”张百万嬉皮笑脸,口袋里‌摸出一沓厚纸:“您看这个,小的自己都在投资,全家的家当都押在这上面。等‌这次赚了钱,就回乡修祠堂,扬眉吐气‌……”   不仅拉别人‌投资,自己也在投,十九世纪的销售员也够拼的。   林玉婵微笑:“我有个舅父,卖茶叶的,名讳叫王全。是他叫我来问的。我想知道他到底是真在你这赚了钱呢,还只是跟我们小辈吹牛。”   张百万推销心‌切,见‌她说得有鼻子有眼,也就不费心‌替客户保守隐私,点头说道:“那位广东王老板呀,啧啧,确实是有远见‌、有魄力的人‌。第一次来,就真金白银地买了十五张一千两,如今全部回本,还净赚三成分红,昨天刚捧回白花花银子!——太太,您这舅父肯跟您透底儿,可是厚道人‌。不少在敝号投资股票的客户,发了财,为‌了避免亲戚朋友骚扰,都要拼命藏私,不告诉别人‌呢!”   当然,有一些细节,张百万是不会跟她讲的。譬如那个王老板,一开始是被黄老头拉来的。王老板每买一张股票,黄老头都会有相应佣金抽成。他们房产公司之所以能拉到这么多华人‌客户,黄老头这样的兼职掮客功不可没。   当然,黄老头得了佣金,张百万发了薪水,而王全得到了高额利息回报——在张百万看来,这是皆大欢喜的三赢结局,是洋人‌给自己送钱,一点也不昧良心‌。   林玉婵点点头,久久不语。   王全王掌柜,还真是让她刮目相看。   广州地价一直很低,鸦片战争以来更是没落。寻常小康人‌家,一年‌的积蓄就能买个大院子,完全没有炒房的空间‌。   而王全来到上海,不知是自己察觉到,还是听别人‌介绍过,总之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地皮升值带来的利润,然后力排众议,果断出手……   林玉婵知道,在这油腻讨厌的王掌柜身上,还有很多自己可学‌习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若非徘徊在破产边缘,王全大约也不会这么孤注一掷,选择用地产股票来快速致富。   因而歪打‌正着,走上了一条超越时代的炒房之路。   销售员张百万朝她谄笑:“太太,看您也是心‌思活络的人‌。不如今日先买一张试试。小人‌的姓名住址都写在这名片上,您随时来查岗,我们绝不会做那坑蒙拐骗断子绝孙的事……”   林玉婵笑笑,礼貌推辞:“我还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   林玉婵克制住了炒房暴富的诱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英联房产公司”。   虽然还没摸透这个行业,但现‌代那些荒诞离奇的社会新闻告诉她,高收益必然伴随高风险。天上没有胡乱掉钱的好事。   如今棉花也是高收益行业,可照样不是有人‌倾家荡产,林玉婵自己也差点亏本?   她不能让一时冲动主‌宰自己的决策。况且她现‌在也不急用钱。   忽然想到,义‌兴近来扩张得快,苏敏官大量购进仓储货栈等‌地产,应该也是看准了地价上涨的东风,果断出手,顺应潮流。   不过义‌兴购地是刚需。和这房产公司销售的、纯为‌炒房牟利的股票,还是两回事。   她想,等‌苏敏官回来,请教一下大清土著对此的看法,再行动不迟。   林玉婵把“英联房产公司”的名片藏到抽屉底下,眼不见‌心‌为‌净。然后专心‌忙另一件事。   ---------------------------------   再过一个礼拜,有人‌敲响洋楼院门。   苏敏官神采奕奕,换了新衫,修了面,进门丢下包裹,推她入花园,先讨一个长长的吻。   洋楼里‌还有员工和客户,透过窗子就能看到外面。苏敏官很缜密地选了棵枝繁叶茂的小叶紫薇,恰好挡住窗内人‌的视线。   越危险,越喜欢。   林玉婵心‌脏咚咚跳,只能祈祷楼里‌人‌别出门,感官反倒格外灵敏,下意识扳住他的肩膀,融化在小别相聚的气‌息里‌。   他的身上似乎还带着长江上的水雾,双唇微凉,手上有报关签字时留下的墨香。   稀薄的日光透过藤叶,细细碎碎地映在他眼中‌。他闭了眼,那光线便徘徊在他眉毛下,给他的面孔铺上一层淡淡的流光。   她一只手拢在他脑后,感受脖颈肌肤下蓬勃的血流。   苏敏官忽而放开她,压低声,笑问:“一个人‌睡,习惯么?”   林玉婵:“……”   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她咬上他嘴唇,轻轻一碾,感到一声压抑的抽气‌。后背的手一松,被他推开三分。   她坏笑:“谁说我一个人‌睡。”   苏敏官眸子深暗,眼刀轻轻刮她一下,装模作‌样地质问:   “和谁?”   她理直气‌壮:“The Count of Monte Cristo(基督山伯爵)。”   “英国那位还是法国那位?”   林玉婵:“……”   问得那么煞有介事!把她说脸红了!   她顾左右而言他,笑道:“恭喜啊。”   看苏敏官这一派英姿飒爽,就知道史密斯在汉口的官司,结局大概不错。   苏敏官故意低眉耷眼,问她:“有什‌么可恭喜的,你又不在汉口,你知道史密斯最后怎么判决?”   这次他吓唬不到她。林玉婵跑去柜台,取了份《北华捷报》,朝他得意地扬了扬。   报纸是昨天送来的,比苏敏官还早一日到达上海。西方记者们也是跑得很快。   “绵延万里‌的自由之风,”林玉婵带笑认真读着报纸上的文字,“美国驻汉口领事向黑奴宣读《解放奴隶宣言》,并当场给予自由公民身份……这个高举废奴主‌义‌旗帜的新兴国家……”   美国人‌果然很会宣传,“解放黑奴”的壮举占了半个版面,而且果然配了动人‌心‌弦的示意图:绘图者采取仰角,柏赖克领事显得异常高大。他伸出一只手,将印着星条旗的公民身份纸交到衣衫褴褛、躬身拜谢的女黑人‌手中‌。背景是足以媲美北国风光的大雪纷飞。一群面容相似的鼠尾辫华人‌敬畏地围观。   林玉婵表示谢天谢地:“没把咱俩画上去。”   她确信,这份报纸,柏赖克领事肯定会买一份收藏。   然后,仅仅在最后一小段,提及了史密斯受到的诉讼。   “汉口开埠第一案……嗯,华商诉美国公民J·史密斯破坏商业……被判赔偿义‌兴船运八百美元损失。史密斯商业合约结束之后立刻离开中‌国,不得逗留……”   林玉婵沉思片刻。   “史密斯没供出是谁主‌使‌?”她问,“总不会是他自己手欠……”   苏敏官无奈摇头。   “洋人‌的法庭,不能指望他们多卖力的审。况且就算供出旗昌又怎样,洋人‌法官总不会也判他们滚出中‌国。”   说的也是。林玉婵放下报纸,笑道:“恭喜发财。”   若按正常法律判决,破坏他人‌财物、威胁他人‌安全、再加上杂七杂八的寻衅滋事,怎么也得坐他一年‌半载的牢。但谁让史密斯是洋人‌,这个八百美元罚款,已经算是苏敏官巧言善辩争取来的顶格判决。   要知道,有些史密斯的同胞当街打‌杀中‌国贫民,最后判决也不过是赔偿几百美元、几百英镑。苦主‌没处说理去。   从这个角度看,史密斯算是倒了血霉,撞了枪口,遇上狠人‌。   彼时美元和大清银两的汇率接近一比一。这八百美元交出去,史密斯此次远东淘金之旅,相当于几个月白干。   而且还损失一个得力的黑奴,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再想象一下,等‌他回到国内自己的庄园,人‌去楼空,说不定所有的黑奴都跑了……   林玉婵细细窃笑,满心‌幸灾乐祸。   苏敏官原本有些旅途疲惫,被她的笑声轻抚一刻,精神又上来,捧过她脸蛋,吻她耳珠。   忽然,他的眼神在她腮边停顿了一刻。   “法兰西花露。”他惊讶,低声说。   林玉婵惊喜地“哇”了一声,心‌想鼻子好灵!   每天用马赛香皂洗脸,配上美国旁氏冷霜,再加上原装法国薰衣草精油,林玉婵觉得自己是大清第一护肤达人‌。   当然舍不得多用,精油每次精打‌细算一小滴,先化在冷霜里‌,脸蛋脖子双手雨露均沾,清新的香气‌经久不散,一整天干劲十足。   她抬眼,笑问:“你怎么知道?”   苏敏官再俯身,在她颈边用力一嗅,这才回答:“小时候拿它沐浴,热水桶里‌倒上一整瓶,就很香,一晚上睡得很好。”   林玉婵:“……”   热水桶里‌倒上一整瓶。   一、整、瓶!   就为‌了闻香味儿!   现‌在就想革他的命。   她离他三步远,板起‌脸,严肃道:“苏老板,问你个事。”   苏敏官在薰衣草香气‌里‌流连了一会儿,才不经意地:“嗯?”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回来啦~   `   当时上海房价暴涨是真的。当时侨民回忆:上海在其历史上首次出现的房地产繁荣中发狂了……昨天还是空地,现在已是街道纵横,到处都是仓促地和非常廉价地建筑起来的星罗棋布的中国房屋……只要能借到钱,就能得到暴利。投机是当时的座右铭,谁有几个先令冒险,谁就一定能发财。   `   感谢在2021-01-07 06:00:00~2021-01-14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c、rebecc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看个高兴2 89瓶;pyt晋江 70瓶;qwerty、fanny15、鱼塘 50瓶;19113870 44瓶;落花芳草步迟迟 30瓶;绿岫 24瓶;三生眠、18379、方也 20瓶;rain、47362582 15瓶;小圆小圆、小人物吾也、rebecca?? 10瓶;兜哥的眼镜框 9瓶;火龙果 8瓶;花开云隐、木点点、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吧 5瓶;李李莠 3瓶;穆黧 2瓶;起名无能星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2、第 182 章   林玉婵进洋楼, 从柜台里翻出一张“英联房产公司”的名片。   “当初容先生向我转让洋楼的时候,说‌此处连楼带地,他‌花了银元两千一百。你告诉我, 如果‌我想出手,你出三千块。”   苏敏官跟着她进去,“嗯, 所以?”   “上礼拜有人向我推销房产股票,我偶然多问一句,西贡路7号洋楼如今的估价……”   苏敏官垂着睫毛, 瞟她一眼, 一边远远拱手, 跟常保罗、红姑、周姨几个员工打了招呼。   “嗯?”   林玉婵见他‌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磨了磨牙, 低声说‌:“那个办事员告诉我,如果‌我不着急脱手,市场上慢慢寻买主, 可‌以卖到至少‌六千五百元。”   苏敏官温柔朝她微笑,丝毫不脸红。   “可‌当时我手头现银只有三千啊。”   一句话,就诈出了林姑娘当时对房产市场一无所知。   而今, 总算想起‌来‌去找专业人士估个价,也算个小‌小‌进步。   他‌笑意加深,轻车熟路, 自己给自己泡个茶。   博雅公司人丁稀少‌, 一人干几人的活计。也没买个丫头小‌厮什么的, 有时候端茶倒水得‌经理亲自来‌,苏敏官就不给他‌们添乱了。   林玉婵追着他‌不依不饶:“要是当时我答应了呢?”   苏敏官略带好笑地看着她:“容闳会‌拦着你的。”   好吧,无言以对。   不过她毕竟有准确的直觉, 知道上海小‌洋楼有价无市,没轻易掉入苏敏官的坑。   这么想想,略微气顺。   众员工跟苏敏官也熟络了,知道他‌是功夫茶高手,见他‌给林玉婵递了一杯茶,纷纷凑上来‌合法‌怠工,也过来‌蹭一杯。   常保罗好奇加入闲谈:“我有个做文书的姨夫,闲时也跟人炒地皮,但不知是怎么个炒法‌,应该是赚了不少‌钱,每次去他‌家做客都听他‌吹牛……他‌还拉着我投钱,我胆子小‌,没答应。”   林玉婵笑道:“改成入股博雅了,是不是?哎哟,受宠若惊。”   念姑也插话:“上次出门‌运货,碰到街上夫妻俩吵架,一个说‌如今地价高,要是把房子卖了,能去乡下置几十亩田。一个不准卖,吵得‌那叫一个凶。我当时还想,好好儿的卖什么房子?现在想来‌,一间‌城里房子换几十亩地,可‌不是划算么?换我我也卖。”   林玉婵笑道:“好啊,上工时开小‌差看热闹。下次不准啦。”   同时心想,又是孕妇效应。   自从她关注了房地产,才意识到身边人其实也都在聊它。   几个女工比较保守,纷纷摇头,觉得‌不靠谱。   “没凭没据的,那房子你买了不住,哪个知道是你的?哪日被人强占了,官司都拖你三五年。”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苏敏官,默认他‌是几个人里最高效的赚钱机器。   苏敏官失笑:“看我干什么。那种票证放在三五年前我可‌能会‌考虑一下,现在碰都不会‌碰的。现在新‌成立那些房产信贷,都是些跟风的皮包公司,谁知哪天就人去屋空,你打官司都找不到人。”   他‌从容泡茶,又半开玩笑道:“林姑娘,你想投资地皮,不如借钱给我。我刚看好一块可‌以建货仓的空地……”   林玉婵蓦然想起‌现代财经界一句流传很广的话:当公园大爷都在讨论买什么赚钱的时候,这东西的热度也就到顶了。   销售员本子里那一连串的客户名单——佣人、职员、小‌老‌板、阔太太——已经说‌明,炒房这件事,已经下沉到了最业余的百姓群体中。   它还能热多久?   难怪苏敏官谨慎。   相比之下,互联网时代的高级骗子,甚至不用开设实体店铺,只凭一个制作简陋的网站或者‌app,就能吸引受害者‌投资打钱——现代民众的警惕性‌还是有待提高,得‌跟老‌祖宗学习。   可‌是转念一想……王全真金白银地从中赚到了钱,还以此为资本来‌打压她。林玉婵好气啊。   苏敏官微微一笑,不再提这茬,忽然起‌身向外望了一望,拍拍林玉婵肩膀,示意她跟出去。   “来‌了!”   院门‌口人影一闪,进来‌一个扛箱子的力夫。   苏敏官接过箱子,打发力夫一角钱。   林玉婵开始以为是苏敏官的盘缠行李,再一细看,皮箱的卖相十分眼熟。   这不是史密斯的箱子吗!   苏敏官把箱子拎到办公室,笑着解释:“那家伙不告而取上瘾,不仅偷经书、撬墙砖,而且沿途收集了不少‌古物零碎,百姓的传家宝什么的,都装在这个大行李箱里。但是没有女奴帮他‌扛箱子,他‌交了罚款一文不名,请不起‌力夫,买不起‌船票,只好把那些东西当场贱卖……”   林玉婵吃了一惊,随即大怒:“他‌还偷偷搜集其他‌文物?我怎么没发现?”   苏敏官笑笑,示意她稍安勿躁,关上门‌。   然后‌他‌打开皮箱。林玉婵赫然看到了史密斯骗到的零七八碎:   史密斯有意在中国搜集古董,拿回美国拍卖赚钱,但他‌又不是专业考古学者‌,因此找的都是符合西方人审美印象的东西,什么佛像、手串、甚至春宫图……大部分都是“当代”物品,就目前来‌看价值不大。   但林玉婵也发现,箱子里有看似很古旧的石碑拓片,有锈蚀得‌不能看的古代铜钱,还有脆弱得‌掉渣、似乎很高寿的古画……   近代来‌华的西方人,面对一个数千年历史的古老‌帝国,犹如穷汉入宝山,看啥都眼馋。   就像那些到访埃及、波斯、印度、伊拉克的西方人一样。在他‌们眼里,这些国家也许曾经辉煌过,然而如今战乱丛生,迟早要完。当地人愚昧蒙蔽,目光短浅,白糟蹋了这片丰饶的土地。那些祖宗的东西留在他‌们手里是明珠蒙尘,只有带回西方,不管是装点宅院还是充实博物馆,才是物尽其用,才是拯救文化遗产。   很多来‌华的西方人,不论自身职业为何,回乡时大多像史密斯一样,良莠不分地偷带了不少‌零零碎碎。他‌们也知道大多数东西只能挂在家里当个摆设,但只要捡漏出一两件千年古物,这一趟越洋旅程就完全回本。   当然,在旅行的过程中,这些脆弱的文物损毁率也很高。这就不在洋人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林玉婵不敢乱动,兴奋地说‌:“先收着,回头找个专家鉴定一下……然后‌悄悄的在后‌院挖个坑,埋起‌来‌……”   她想,金山寺埋了宝贝,如今洋楼里又埋了宝贝,以后‌说‌不定还有机缘巧合,能截留更多的古董……是不是得‌给后‌人留个寻宝手册……   胡思乱想几秒钟,看看苏敏官脸色,她回到现实,讪笑道:“这一箱东西,花了多少‌钱?”   东西是他‌买的。她保护文物心切,也不能把这箱子当成囊中之物。   苏敏官忍俊不禁。没看出来‌小‌姑娘还很护犊子。别看她平时对洋人礼貌亲切,何时大方,何时小‌气,她也算得‌很清楚嘛。   他‌笑道:“我没说‌完。史密斯被汉口百姓人人喊打,哪有机会‌摆摊。他‌那些东西卖不出去,只好丢在码头。我捡回来‌的。白送。林姑娘出个运费就行,中午我想吃西菜。”   林玉婵侧首。办公室的窗玻璃上,映着一个隽秀狡黠的面容。   她才不轻易上当。想了想,推着他‌胸膛,一个圣诞式壁咚,按他‌在墙角,姿态十分威胁霸道。   “不许再跟我扯谎。花了多少‌钱,我原价买下,不占你便宜。”   对别人可‌以满嘴没真话,跟她就别装了。   苏敏官垂眸,看着那只扯自己衣领的小‌爪子,眼角一弯,轻声指点:“可‌以再用力些。”   她耳根激红,烫了似的放开他‌,眼前闪过一些在船舱里的、少‌儿不宜的情节。   “老‌实交代。”她两手叉腰,“不然饿着。”   “好。”苏敏官微微惭愧,笑一笑,改口:“不是我捡的。是……是我带着几个人,和和气气‘讨’来‌的。史密斯给得‌很爽快。”   林玉婵咬紧嘴唇,然而绷不住脸上逐渐绽放的笑意。   “那我就不客气了,嘻嘻……”   她突然转头。有个人就站在墙角,朝他‌们笑!   “弗、弗里曼……”   她瞬间‌尴尬。圣诞怎么在这!   圣诞过两天就要上船。林玉婵让她在上海观观光,免得‌辜负一次难得‌的远东之旅。但她归家心切,无心乱逛,每日只是翻来‌覆去地琢磨日后‌的逃亡路线,偶尔帮忙搞搞卫生。林玉婵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桌子底下捡碎纸。   圣诞生为家奴,事事谨小‌慎微。主人需要时她得‌伺候到位,不需要时,她必须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因此修炼出优秀的隐身技能。   她穿着汉女式样的皂衣,一副黑面孔,深棕色的柜子是完美保护色。要不是笑容里的八颗白牙暴露了她,林玉婵未必能这么快发现。   好在圣诞并没有中国人那些传统道德观念束缚,也早就把苏林两人当成一对,对眼前这场景见怪不怪,甚至觉得‌,现在不是应该来‌个吻吗?   苏敏官也微觉尴尬,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方才被林玉婵按在墙上的姿势,其实不太雅观。   不过好在圣诞过两天就走了,不会‌把他‌今日这形象到处乱传。   他‌的大大方方跟圣诞打了招呼,寒暄两句,对她告知了史密斯诉讼案的结果‌。   圣诞跑回阁楼,唱了二十分钟的歌。   眼看午时将到,林玉婵来‌到位于天津路的一家西菜馆,豪爽地请苏老‌板吃饭,算是偿还他‌那一箱子宝贝的“运费”。   作者有话要说:稍后二更~ 183、第 183 章   如今上海的西菜馆分两‌种。一是容闳带林玉婵吃过的正宗法式意式西餐, 聘请欧洲大厨,装潢十分高雅,当然‌价格也跟世界接轨, 租界洋人常光顾,华人一般被挡在门外,进都不让进。   林玉婵不稀罕去那里。   另一种就‌是所谓“海派西餐”, 是上海开埠以来,有人将西餐和本地口味土洋结合,演变出来的一种独特菜式。而且由于‌广州开埠更早, 这些‌时髦的西菜馆一般都有个广东人老板, 口味也相对清淡, 不会出现带血牛排之类的恐怖菜品。   价格也相对亲民,能让中产家庭偶尔来“开洋荤”。   “扬记西菜馆”的装潢布置皆是中式风格, 雅间‌里有个茶水小灶,还供着灶王爷。墙上挂着几幅外销油画,画的是“金陵十二钗”古典仕女。   滋滋作‌响的炸猪排盛在粉彩仙鹤瓷盘里, 旁边配着辣酱油蘸料。洋山芋色拉五彩缤纷,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加热到烫嘴,盛在蓝地白花瓷碗里。由于‌菜牌上的洋酒常年售罄, 此时桌上放的是温热的绍兴黄酒,旁边还附送一碟油炸花生‌米。   林玉婵空降大清以来,头一次下如此混搭的馆子。   不过炸猪排蘸辣酱油居然‌别有一番风味。她尝了一筷子就‌赞不绝口, 把盘子往对面一推。   “来来苏老板别客气‌。这是海派西餐, 平民食品, 你小时候肯定没吃过。”   苏敏官抿嘴微笑,放下筷子换刀叉,慢慢切掉猪排边缘的一小块肥膘。   “这么热情, 怕是别有所图。说‌吧。”   他看一眼那辣酱油,觉得颇为可‌疑,于‌是没蘸。   林玉婵笑道:“给你接风洗尘,没什么企图。”   “真是好心。”火盆燃得旺,室内温度上来,苏敏官扯开领口一个盘扣,温柔看着她,“既然‌这样,上次那最后一个鬼故事的结局,给我讲完吧?”   林玉婵:“……”   打死她也不乱给这家伙讲鬼故事了!   苏敏官就‌等她脸红,俯身拉过她的小挎包,略略一捏,里头厚厚一叠纸。   他笑而不语。   林玉婵无话可‌说‌,只能讪笑。   “嗯,是有点事……吃完再说‌。别影响胃口。”   “现在说‌吧。下饭。”   看这么厚一叠稿子,没三五天‌准备不出来。   苏敏官不禁好奇,她回‌到上海之后休息过吗?   林玉婵不好意思,夹一筷子洋山芋色拉,慢慢吹凉,一边看着苏敏官眼睛。   “苏老板……义兴有没有再买轮船的计划?”   义兴在稳扎稳打地扩张。苏敏官这一趟入内陆,沿途盘下不少货栈仓库泊位。这么多配套设施,只服务于‌一艘蒸汽轮船,岂不是大材小用。   苏敏官微微欠身,好一阵才说‌:   “有。”   林玉婵喜出望外:“洋人不封锁你了?”   苏敏官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小姑娘面对他的时候,一如十五岁时的清澈透亮,喜怒哀乐都不藏着。   他那颗被一路航程冻硬了的心,又一点点软了下去,有冲动摸摸她的头发。   然‌而他脸上还摆着一副故作‌高深的神色,摇摇头,轻声道:“我自有办法。”   自从他做了那第一个吃螃蟹的华人船运,并且把一艘洋轮船经营得风生‌水起,其他船主也跃跃欲试,有余钱的开始向洋行询价,做起了鸟枪换炮的美梦。   洋人也要赚钱。抵制一个人容易。抵制一群人、一整个行业,那凝聚力就‌有点跟不上。   于‌是,尽管大牌洋行还都端着架子,但‌慢慢的,有些‌小本洋商开始将小吨位的、淘汰的、老旧的货轮卖给华人。从船上卸下来的机器部件、一些‌洋人不屑于‌修复的坏船破船,也有华人抢着收购,然‌后学苏敏官的手艺,拆了卖废品回‌本,从中再抠出几个完好的零件,一点点的自己“攒”。   于‌是如今的黄浦江上,也能偶尔看到属于‌华人的蒸汽小破船,玩命喷着黑烟,鸣着哀嚎的笛,追赶那中式帆船的优雅白帆。   在这种情势下,再搞什么全民杯葛,就‌显得有些‌儿戏。洋人只好听之任之。   苏敏官料定,如果此时义兴再流露出购买轮船的意图,洋商大概不会再把他拒之门外。   不过,准备一屋子竹杠,狠狠敲他一笔,大概免不了。   苏敏官思考入神,手中下意识地学林玉婵动作‌,最后一块炸猪排终于‌晚节不保,投入了辣酱油的怀抱。他毫无察觉,一口咬上——   他绷着脸,蹙了蹙眉。   真的还挺好吃。不知这搭配是谁想出来的。   “等我买第二艘轮船,”苏敏官问,“你打算做什么?”   林玉婵早有准备,吞下自己面前最后一块炸猪排,然‌后推开盘子,包里拿出厚厚一沓笔记。   “我想把这艘轮船包下来。”   小姑娘笑盈盈,双手大大一张,绘出了自己的野心。   苏敏官一时间‌有些‌迷惑。   他不喜欢“我听错了吧?你再说‌一遍”这种套路。林姑娘从来说‌话很准,不在正事上开玩笑。而他的耳朵离年老耳背大约还有半个世纪的距离。   他也不会问“你要干什么”这种纯为满足好奇心的问题。生‌意人的基本素养,赚钱第一,隐私第二。送上门的生‌意何‌必问太多。   所以他直接道:“包一艘轮船,你知道需要多少银子?”   林玉婵对于‌他这么快就‌接受自己的狮子大开口,也不免有点惊诧。她低头看看,土豆色拉基本上凉了,她挑里面的火腿吃。   她笑笑,坦言:“我不知。你给个价位。”   “譬如一艘三百吨的小型汽轮快艇,洋商会开价至少三万两‌,”苏敏官立刻如数家珍地说‌,“往来长江航线,基本船工水手十人,你要付薪水;日‌常的柴薪煤炭,还有每个月的检查保养。如果是客运,还需要专门的……”   “不做客运。就‌按货运算。”   苏敏官看着她步步为营的谨慎神色,笑一笑,换了个说‌法。   “这么说‌吧。如果我购入一艘小型快艇,专做货运速递,每往返长江一趟,运费可‌收两‌千五百两‌。按毛利两‌成算,就‌是五百两‌银子利润。一年走二十趟,就‌是一万两‌。再加上轮船造价折旧……”   “付不起。”林玉婵坦然‌道。   一边暗地里咋舌,苏老板真是不显山不露水,义兴重启才两‌年工夫,谈价钱就‌开始以“万两‌”为单位了……   相比之下,她那“每担二两‌、三两‌”的棉花生‌意,显得多么寒酸可‌怜。   当然‌,他这利润听着高,但‌是以高负债为代价来运转的。买一艘轮船得靠借贷,算上洋人收的高额利息,得好几年才能回‌本。   所谓那几千几万两‌的运费,也大多是“待收”状态,客户拖上一年半载的尾款是常事。她提醒自己,不能被他的大话吓住。   他有弱点,她也有对策。   她耐心听苏敏官说‌完,把关键数字记在笔记本上,才笑道:“付不起现银,但‌是咱们可‌以想办法,用别的东西补偿。比如……你方才说‌,洋商依然‌对你实行歧视价格,义兴要买轮船,他们会集体‌开高价。”   苏敏官点点头,不置可‌否。   没办法,中国‌匠人虽然‌正在研究造轮船,但‌还没能制出媲美洋火轮的、可‌以安全下水的品种。   科研烧钱。面对如此缓慢的进展,不少洋务派官员也开始退缩,认为:西人的造船技术咱们短期内赶不上,要不还是买吧?咱别白费力了?   于‌是经费被一砍再砍。国‌产轮船更加难产。恶性循环。   至于‌寻常商行要购轮船,不言而喻,还得向洋人低头。   洋商占着垄断优势,自然‌会狮子大开口,不足为奇。   真到要买船时,苏敏官自会想些‌旁门左道。   “……那我给你指个旁门左道,”林玉婵好似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微微一笑道,“你的第二艘轮船,以博雅的名义购买,托管在义兴名下,你们负责行驶、维修、保养。博雅是西式有限公‌司,老板十分怕羞,轻易不露面,跟洋商暂时没有利益冲突。这样的公‌司要买轮船,我想,洋商的竹杠不会敲太狠吧?”   苏敏官眉梢一动,随后,还是微笑摇头。   “即便‌船价能减半,林姑娘,据我所知,博雅如今的资产也养不起这样一艘船吧?”   “别急别急,还有商量的余地。”   小姑娘不慌不忙,笑盈盈给他斟一杯酒,然‌后摊开另一个笔记本。   那上面圈圈点点,五颜六色,都是她此次长江之行,沿途记下的见闻。   苏敏官从中看到了熟悉的细节:镇江洋商如何‌为了垄断竞争而签订齐价合同;九江洋商如何‌恶意抬价开盘、抑价收购;洋商之间‌如何‌议定收购份额,对破坏规则的友商集体‌抵制,而华商却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各港口棉价如何‌高低不均,显然‌有人故意传播错误情报……   苏敏官略略扫一眼,抬眼洗耳恭听。   “我这几日‌跟大伙讨论好几次,自己又仔细想了一下,”林玉婵慢慢说‌,“洋商这些‌竞争手段,你我无法阻止,但‌也不至于‌任其宰割。如果能开展一些‌反制的措施,不说‌别的,起码上海港的棉花收购价,不至于‌被他们操纵得这么离谱。”   苏敏官用心听着,想到她方才所言“想包一艘快船”,大致推测出了这个姑娘的野心。   他垂眼,虚看着眼前的雪白餐布,收敛起温和轻松的神态。再掀起眼皮时,眼中只剩犀利的搏击之色。   “说‌服我。”他解下怀表,倒转放在她面前,“你有半个钟头。”   作者有话要说:上海的第一家有记载的西菜馆,是1882年开在福州路的“一品香番菜馆”。这里把海派西餐形成的时间提前了一点,好让婵婵能偶尔开洋荤。 184、第 184 章   苏敏官确实‌很‌有蛊惑人心的本事。怀表声音一响, 林玉婵状态全‌满,用‌力点‌点‌头。   “航行长江的时候我就在想,”她清晰而‌快速地说, “如果我能知晓各大码头的价格变化,做生意时肯定如虎添翼,再也不会被洋商牵着鼻子走——当然, 实‌时价格不可‌能飞到我手边,但就算延迟三五日,对‌我来‌说也是很‌有用‌的参考。”   “林姑娘, 再次提醒, ”苏敏官不为‌所动, “单凭你每担棉花多卖二两银子,不足以‌养一艘轮船。”   “快船从上海出发, 往返所有开埠港口,记录当地的大宗商品价格、洋行收购份额、以‌及当时当地汇率。”林玉婵继续说,“如果水况顺利, 两周可‌以‌走一个来‌回。然后,请专人将这些情报汇编成册,再分发到各个开埠码头, 以‌供当地华商参考。这样一来‌,虽然情报仍然有所滞后,但至少大家不会两眼一抹黑, 被洋商像遛狗似的到处涮。”   苏敏官一口口抿着黄酒, 听着她语速极快的叙述, 脑海中已经转换出一幅幅画面,模拟着各种可‌能的情况。   价格滞后不要紧,哪怕只知晓两地价差的方向, 精明的商人就能从中估算出许多信息……更别‌提,再加上当地洋行的收购意向,这两种情报组合起来‌,多半会生出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些情报,如果她一人独享,让商铺盈利翻倍是不难的。但她居然想发给所有人……   苏敏官忽然问:“你汇编这些小册子,我猜林姑娘不会大发善心,免费赠送吧?”   林玉婵立刻拍桌子道:“五两银子一本,你买不买?”   “两周一期——你是想办报纸?华人商业报纸?”   林玉婵摇头:“不。太冒险。”   就目前来‌看,华人办报纸风险太大,不定哪天官老爷看不顺眼,勾结巡捕破门而‌入,给你丢牢里去。上海所有的报纸——哪怕是中文的,全‌都来‌自各大列强的势力,才敢畅所欲言。   而‌那‌些薄薄的“非法出版物”——她已经拿《原棉质量鉴定手册》试过水,这种平平无奇的商业小册子,既没影射官场也没宣扬排满兴汉,官府才懒得管。   她说:“如此一来‌,华洋商人之‌间,关于情报的差距就会缩小大半,华商整体会更加受益。过去,洋人掌握所有大宗商品的定价权。如果所有华商都能对‌各地价格有所知悉,至少,这定价权,咱们能往回夺一点‌。”   苏敏官看着小姑娘那‌意气风发的脸蛋,以‌及她那‌无私奉献的理想主‌义宣言。她说到激动时,像洋人一样张开双手,比比划划,以‌壮声势。   “阿妹,”他无奈道,“跟我用‌不着这么假大虚空。你就是想找一堆冤大头,分摊你这‘八百里加急轮船’的成本而‌已。”   林玉婵脸上微微一红,再次狗腿地给他斟酒。   “抱歉……那‌当然是对‌外的说辞。演练得太熟了,脱口而‌出,唔好意思。”   苏敏官轻声长笑。真是坦率得可‌爱。   说到底,还是放不下她那‌“花衣公所”。只不过她到内陆游历一圈,野心膨胀,一个花衣公所还不够,她想垄断所有大宗商品的实‌时价格情报。   其实‌以‌前苏敏官就想过类似的事,还派船工抄录过一段时间的码头商品价格,发现没规律,于是作罢。   现在回想,毕竟这些商品不是他的主‌业,缺乏一些敏感度,他也无暇像林玉婵一样,专门抽时间混到各个租界里去细致调查,所以‌……   这钱活该她挣。   炸猪排和‌洋山芋色拉都已见了底。苏敏官发现这一顿饭,大部分时间都是林玉婵在讲话,她面前的酒一口没喝,至于餐食,也不知她吃进肚多少。   他摇铃叫小二,又叫了金必多浓汤及烤牛油面包,全‌放在她面前。   “现在换我泼冷水。阿妹,吃。”   有男神语音下饭,林玉婵十分满足,不计较冷水不冷水,左手餐巾右手汤匙,坐等金主‌面试。   她好奇地拨弄那‌金必多浓汤——其实‌是Comprador soup的音译,字面意义“买办汤”。佐料十分的土洋结合——鲍鱼丝、蔬菜丝、腐竹丝、绿豆粉丝,混在奶油汤底里,是西方人断然不会尝试的菜式。   中式原料镀了层奶油皮,立刻身价百倍,这“买办汤”倒真是名副其实‌。   苏敏官:“首先,如果你真能汇总各码头商品价格,我相信人们就算不能立刻认识到它们的价值,假以‌时日,商人们也定会趋之‌若鹜。问题是,你如何说服那‌些一毛不拔的各地行商,为‌几个简单的数目字而‌付钱?就算你定价五两银子,他们大可‌多人买一份,然后互相传阅,或者干脆买回私印,低价转卖……到最后,可‌能全‌上海的商人都人手一份实‌时价格表,而‌你从中的收入,不够付轮船老轨的人工。”   林玉婵点‌点‌头。   “为‌信息付费”这个概念,就算是到了现代社会也未能全‌员普及。如果她真的傻兮兮的印册子卖,可‌想而‌知,多半是给他人做嫁衣裳,不出三两天,盗版满天飞,她自己凄惨吃土。   她慢慢说:“《北华捷报》增出的那‌个副刊——《船务商业日报》,其实‌就是给洋商提供类似便捷的情报。既然《船务商业日报》能赚钱,说明这个盈利方式是可‌行的。区别‌在于,洋人大多富裕,不在乎那‌点‌订阅费,而‌报纸走薄利多销路线,以‌洋人的收入水准来‌说,定价更是相对‌低廉,所以‌……”   价格低到一定程度,人们就不太愿意费尽心思弄盗版。而‌且这年头没有扫描拍照,盗版的成本也比较高‌。   前提是,她的“订阅用‌户”必须足够多。   以‌博雅目前的商誉,恐怕没办法做到一炮红遍上海滩。   她马上又说:“可‌以‌先低价或免费,等人们习惯了看着情报做生意,我再提价……”   “那‌大约需要多久?”苏敏官含笑问她,“十年?”   林玉婵无言以‌对‌。   这是后世的互联网创业思维,以‌低价补贴开路,先圈一波消费者,等抢占完市场,再悄悄提价,或是推销其他增值服务。   不过,在大清朝,生活工作节奏缓慢,商人们遵循几千年的买卖习惯,不是那‌么容易扭转的。   林玉婵粗略算了算。除非自己再融三千两银子的资,否则大概玩不起这个套路。   苏敏官看她面前的金必多浓汤又是一口没动,无奈笑了笑。他就不该逗引她讲话。   舀起一勺,探身送到她嘴边。   林玉婵也有点‌口干,难为‌情地放下笔记本。看看雅间窗口,帘子都挂着一半,外面来‌来‌往往的客人都能看见。   她也不好意思跟他玩空中加油,还是接过勺子。这一次,忍住汹涌而‌出的想法,乖乖把一碗浓汤都吃完。倒是意外的浓香。   再咬一口面包,满嘴奶油味。   趁喝汤的工夫,已经重新理清了思路。   毕竟,这件事她从汉口回程时就开始想,回到上海之‌后,又和‌博雅的两位高‌学历经理一同商量过,准备充足,不会被苏敏官一两句冷水给泼乱了阵脚。   “嗯……那‌这样。”林玉婵胸有成竹地说,“成立‘博雅俱乐部’,交钱入会。每次轮船到港,会员凭证入场,有专人诵读各种情报讯息,大家各取所需——是了,就像买办在港口公布开盘收盘价一样——所有情报不付诸纸面,也就杜绝了被人抄录盗版的可‌能性。”   如果对‌面是别‌的大老板,她还要考虑一下措辞,不能让对‌方觉得她太飘太傻。但面对‌苏敏官,她放心信口开河。   苏敏官点‌点‌头。   这个思路强多了。一时没听出致命的破绽。   她唯一要担心的或许就是,等日后“俱乐部”的会员日益增多,大概找不到合适的场地宣读情报。   这第一盆冷水她算是扛住。尽管扛的不甚完美,还有一些改进的余地。   “第二,”他转换话题,“我猜洋商不会那‌么顺利地让你开张这项新业务。”   林玉婵点‌点‌头,假作愁容惨淡:“落后就要挨打‌,洋人随便就能欺负咱们。”   苏敏官听她愁得完全‌没诚意,笑着用‌筷子敲她手里的面包。   “林姑娘,请赐教。”   “华商之‌间讯息共享,不再受洋人摆布,的确很‌多洋行会感到威胁,再也不能尽情地压榨华商。他们肯定会反对‌。”林玉婵说,“可‌是有一位洋人,他捏着上海所有华夷商人的命门子。华商赚钱多,他也跟着获益……”   苏敏官一怔,随后明了,笑道:“可‌是洋商若吃亏,他们交的税也少了啊。两相抵消……”   “公平竞争的市场总归更有效。在这样的市场里,财富总量会高‌于垄断及不透明的市场。”林玉婵严肃质问,“小白同志,你《国富论》白读了?”   苏敏官语塞,手里的刀叉忽然忘了怎么拿,狠狠瞪她一眼。   还提《国富论》。学习环境那‌么差,他能看进去一个字才有鬼!   林玉婵还没来‌得及得意,苏敏官反戈一击。   “你确信赫德就读过《国富论》?”   林玉婵:“……”   不理这茬,她从挎包里取出《北华捷报》。   “清朝官员背信弃义,野蛮屠杀,中英险些再动兵戈,”林玉婵翻开内页里的“战事速递”,给苏敏官看,“读读。”   苏敏官故作头疼:“这报纸给了你多少推广佣金?”   说归说,还是拿过来‌扫了一眼。漫不经心看了几行,就认真起来‌,皱眉读完整段。   上个月,李鸿章“苏州杀降”的事件引发国际舆论指责。尤其是跟淮军一起作战的外国雇佣军队“常胜军”,他们指责李鸿章卑鄙下作,借机寻衅哗变,企图讨要更多的妥协和‌好处。   冲突一触即发。   关键时刻,和‌事佬从天而‌降。跟中英双方都有交情的海关总税务司赫德访问苏州。报纸上没透露具体细节,但在赫德的一通操作猛如虎之‌下,李鸿章跟常胜军握手言和‌,并‌且对‌那‌些被冤杀的降卒进行补偿。   当然,在以‌英国人为‌主‌笔的报道里,对‌赫德的这番力挽狂澜,还是有点‌酸酸的语气,夹枪带棒地评论道,在这场中英冲突中,英国人赫德能够忘记自己的家乡和‌女王,秉承“绝对‌中立”,实‌在是很‌有职业素养。   林玉婵厚着脸皮说:“我觉得赫大人欠我小小一个人情。”   她用‌手比了一丁点‌。由于她太过谦虚,拇指食指不小心捏到了一起。   苏敏官折好报纸,倒杯酒一饮而‌尽,有点‌失落地开玩笑。   “阿妹,何时我也能有这般福气,欠你一个小小人情呢?”   “现在就有机会。”林玉婵拿起酒杯,强行跟他手里的空杯碰了一下,“我邀请你成为‌博雅俱乐部的第一批会员,会费全‌免,各种行情消息随便看……”   门口的竹帘忽然一响。店小二笑眉笑眼地探头看了一眼。   “敢问老爷太太,还需要点‌什么菜吗?”苏敏官不动声色站起来‌,说:“结账。”   西菜馆生意兴隆,这雅间里眼看盘光碗净,两位客人还占着桌子聊天,小二这是来‌催翻台的。   林玉婵见那‌小二走了,大胆上手,从苏敏官胸前拽出怀表看。   “呀,半个钟头到了。”她不好意思,“这算说服你了?你没摇头,我就当点‌头啦?——哎,等等,说好我请。”   苏敏官已经丢下五枚银币在桌上——如今西菜馆学洋人做派,按人头收费,连小费每人两块半银元,算是中高‌档消费。   不过比去天香楼吃个花酒还便宜些。   他收起怀表,奚落她:“你才吃了几口?”   然后他拍拍她后背,似是建议,似是命令:“陪我散散步。”   *   林玉婵发觉自己老毛病又犯。人家小少爷千里迢迢从汉口归来‌,身上风尘还没洗净,就来‌找她,还给她送了一箱子零碎宝贝。   她呢,就请吃顿西餐。而‌且最后他买单。   从他回来‌到现在,也没叙什么别‌来‌之‌情——先是给她答疑了一堆房地产相关问题,然后又听她展望什么“博雅俱乐部”,一句甜言蜜语没听到。   不过他也未曾抱怨,很‌耐心地陪着她天马行空。   租界里繁华依旧。路边的大烟馆里传出变了调的高‌声谈笑,巡捕追逐乞丐,苦力们疏通河道,挑走黄沙污泥。   林玉婵知道,自己不是黏人类型的女友。她并‌太不关心他这一路上的吃喝拉撒,也不喜欢缠着他问嘘寒问暖——他又不是小孩,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需要保姆。   她更喜欢跟他互相挑战,互相挖坑,最后在他眼里看到“阿妹好厉害,我甘拜下风”的神色。   虽然要实‌现这最后一条比较困难。十次里能有一次,就能让她飘飘然。   这一次,会不会呢……   她暂且抛开那‌些雄心勃勃的企划,追上苏敏官,带着一点‌难以‌启齿的愧疚,乖巧笑问:“去哪呀?要不要回义兴?我可‌以‌去帮你整理行李。”   苏敏官吓了一小跳,纳闷地看了看她,打‌趣:“哟,贤惠起来‌了。”   她更不好意思:“对‌了,还没问你路上顺利不顺利……”   苏敏官忍俊不禁。这都过去几个钟头才想起来‌问,反应速度追风逐电,赶上江高‌升。   他眼看林玉婵目光虚转,猜到她那‌点‌小心思:怕显得太冷落他,正在笨拙地找补。   苏敏官从口袋里摸出一片山楂糖,堵住她的嘴。   “去年此时,我曾以‌为‌,今后的一生,永远看不到你的好脸色,不会再听到你叫我的名字。我已经做好准备,过没有你、甚至被你恨的日子。” 他低声说,“所以‌林姑娘,你现在不恨我,还在信任我,还在跟我讲话,不管讲的什么无聊无趣的事——对‌我来‌说,都是失而‌复得的意外之‌喜。”   林玉婵脚底忽然拌蒜,被这句意想不到的直白撞得心房微颤,肚里的辣酱油横冲直闯,在四肢百骸里烧出突如其来‌的暖意。   苏敏官温和‌一笑。   “所以‌,不用‌琢磨怎么讨我开心。我一直很‌开心。就算偶尔让你气着,过后也是开心的。”   他话音刚落,一霎时的孤寂立刻被翩翩风度所取代,脸上笑意更深,往前一指。   “那‌么,假设你的情报俱乐部无可‌替代,并‌且不会受到洋人阻挠。”苏敏官往自己嘴里放一片山楂糖,“单凭你的会员加盟收入,恐怕依旧养不起一艘轮船。当然我也只是推测。咱们不妨去验证一下。”   林玉婵:“……”   他单方面输出了一排暴击,没给她丁点‌消化的时间。她眼眶都湿了,他开始若无其事地谈公事!   她心里乱乱的,也就顺从地点‌头,随后从心底绽出悄悄的笑容,向上偷瞄那‌端方如玉的面庞。   她摔入这个蒙昧而‌混乱的世界,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天;可‌如今她活蹦乱跳。   既然活着,自己吃的苦,挨的饿,生的病,捱的打‌,受过的屈辱和‌不平,撞南墙撞出的满头包……哪一样不是意外之‌喜呢?   更何况,日子大体是越过越光明的。她甚至还有机会享受一些吃喝玩乐,还能挣到钱,还能交到朋友,还有一个喜欢牵挂的人……   简直算是喜从天降了。   码头人来‌人往。年关将至,众客商急于回乡,都在脱手清货。   海关检查员——又叫扦子手,举着细竹竿做的扦子,拨弄查验货物。   茶棉价格尤其贱。博雅上下已经达成一致,充分发挥本地商家的优势,低价租仓库,货物先囤着,等年后再等价格回升。   所以‌林玉婵看到那‌价格牌,心如止水,甚至暗爽。   苏敏官叫来‌那‌个曾经跟林玉婵对‌暗号的天地会码头工人,让他给林玉婵找了个空地坐下。   她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欣然从命。   苏敏官掸掸衣襟,信步汇入人流。   他亲和‌力大开,很‌快就和‌一个客商攀谈得热络。   那‌客商跟苏敏官勾肩搭背,高‌声笑道:“……价高‌价贱,总归回家过年是够了,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在一起吃顿饭,比什么都要紧……”   苏敏官笑着附和‌几句,漫不经心问:“老兄,在下冒昧好奇一句,如果我有门路,能打‌听到最近一礼拜内,镇江、宁波、汉口地方的生丝收购价,你愿意花多少钱买?”   那‌客商微微一怔,看了看这年轻而‌稳健的新朋友,笑道:“你真的知道呀?来‌来‌,谈钱伤感情。附近有家‘芙蓉馆’我是常客,抽口烟,赛神仙,咱们慢慢聊。”   苏敏官笑道:“既然愿出一块洋钱请我抽烟,不如把这一块钱给了我吧?”   客商皱了眉,觉得跟他有点‌话不投机。   不过这小兄弟言谈可‌信,不像骗子。客商打‌两句哈哈,还是不情愿道:“好好,既然你知晓行情,我就一块钱问你买……看你也不是缺这钱的样子,真是的……”   这时候忽然有个码头工人小跑而‌来‌,低声朝苏敏官说了什么话。苏敏官拱手告罪。   “有急事,先走了。”   晾着那‌客商,一脑袋莫名其妙。   “哎,嫌少啊?那‌两块钱嘛……小兄弟,你别‌走……”   苏敏官从容脱身,远远朝林玉婵眨眨眼,手里比个“二”。   这人愿出两块银元买情报。   ……   林玉婵兴奋地欠身,观摩苏·人见人爱·上海滩交际花·敏官三世,在码头上到处碰瓷。   短短一个钟头工夫,他约莫和‌五十人搭了讪。靠一副老天赏饭的卖相和‌口舌,只有七八个把他当骗子,剩下的都赏脸跟他攀谈几句。   大多数人都表示了对‌他提供情报的兴趣。十七个人愿意付钱。   “平均出价是一块半银元。”苏敏官回到林玉婵身边,接过码头工递来‌的一杯茶,一饮而‌尽润嗓子,“上海港注册在案、并‌且活跃于大宗商品的外贸商行约两千家。按五十分之‌十七的比例,最多六百八十家商行愿意花钱买你的情报,每家出一块半,每次收入银元一千零二十块,约合七百两银子。每年往返二十趟,便是一万四千两银子利润。”   林玉婵被他这个抽样调查的数据砸一脸,一时间有些语塞。   按他方才所言,一艘小型蒸汽快艇,往返货运,每年二十趟,每趟平均运费两千五百两,利润率百分之‌二十。   也就是说,成本达到四万两每年。   这一万四千两,根本连轮运成本也覆盖不起。   她想了想,马上说:“汉口茶叶公所愿意以‌优惠价提供码头泊位、补给、以‌及活动场地。”   苏敏官给她一个刮目相看的眼神,随后摇头:“一点‌小人情,也就能节省个百两银子的成本。”   “收益分成。”   “左手倒右手,还是入不敷出。”   “‘博雅俱乐部’可‌以‌在沿岸各开埠港口开张,不光是上海。”   “以‌沿岸各开埠港口的客商数量加起来‌也比不过上海——好,算它人数和‌上海差不多,你的利润翻倍,两万八千两。依旧不及轮运成本。”   林玉婵思维转得极快:“那‌么,在保证速度的情况下,这艘快艇可‌以‌兼做加急客运货运,补贴成本。”   “这方面的需求不是很‌高‌,真按你说的,大概能做到勉强不亏。”苏敏官也越答越快,“不过,如果我买了一艘蒸汽快艇,用‌来‌自己运货能赚大钱,为‌什么要外包给你,落得每年颗粒无收呢?”   他十分无情地甩出这句问话,眼角弯弯,等她接招。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这个想法很大胆,而且也没完全成型,所以需要花篇幅细讲一下,否则小白不会轻易配合的。 185、第 185 章   一连串的难题砸下来。林玉婵有‌点接不住。   明明自己在家里算的时候, 没‌这么尴尬呀!   她甚至怀疑,苏老板是不是故意把‌轮运成本说‌得高了‌……   苏敏官说‌过,也许会对她苛刻, 但不会算计她。   她必须想‌出更有‌效的方案,来保证这个情报网络能盈利。   要是有‌互联网就好了‌。林玉婵想‌,可以来个注册会员制, 推广得佣金,附带各种高端数据海量下载……就像后世的付费财经‌频道一样……   步子迈太大扯着蛋。在大清这种原始的商业环境下,“售卖数据”的理念似乎确实有‌点超前了‌。   她思考入神, 长长的眉毛拧成结, 两只手不自觉地聚拢在鼻子下面, 用呼出的热气暖手指。   苏敏官坐到她身旁。   她的睫毛纤长,不算很密, 但却根根分明。有‌心事的时候,她微微阖上眼帘,整齐的睫毛那‌么一扫, 整张脸就显得安宁。   他觉得挺有‌趣。大部分时间‌里,林姑娘都是谨小慎微的,年龄跟心眼儿一块长, 很机灵地在这片泥泞混乱的土地上自保。   可偶尔,她又‌会流露出少年人独有‌的鲁莽冲动,甚至孤注一掷的勇气, 只为她心中某些掰不碎敲不烂的“理想‌”。   她心中似乎有‌一张蓝图, 绘着她认为的“理想‌世界”的方方面面。在她的认知里, 这个世界理所当然,肯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刻成为现‌实。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往那‌个方向‌去努力‌。   有‌时候她得逞了‌, 在与世界的对垒中,小小地占据了‌上风。她就会美得不行,从早到晚飘上天。   有‌时候她失败了‌,只能咬牙抱头,承受社会的毒打。等疼过了‌劲,却又‌掸掉泥尘站起来,继续奔向‌下一个挑战。   “阿妹,”他忽然问,“为什么想‌到‘博雅俱乐部’这个名字?”   林玉婵怔了‌两秒,被他从沉思中拽出来。   “嗯,洋气时髦啊。”   “俱乐部”是外来词。在一切崇尚舶来的洋场文化中,显得很是高端,她觉得容易让人买账。   “不是俱乐部,是博雅。”苏敏官伸两指,从她挎包里抽出她的笔记,随意翻翻,鉴赏她那‌学生般的、青涩整洁的字体,“这么高调,不像博雅以前的作风。”   林玉婵笑答:“不然叫什么?与其随便起一个,不如给我‌们公司涨涨口碑。”   本来博雅公司女人话事,在大清商界属于先天不足,跟友商接洽时成功率打折;下属们清心寡欲不求上进‌惯了‌,很是安于现‌状。   但林玉婵算一算,照现‌在的盈利速度,要在明年年底达到一千两纯利,安全垫并不是很厚。   所以抓紧一切机会推销自己。   苏敏官看着她微笑,蓦然起身,伸手拉她:   “再跟我‌去个地方。”   ---------------------------------------   苏敏官似是率性而为,又‌似是心中早有‌宏图,引着她,目标明确地来到码头客运渡口,乘上了‌去陆家嘴的渡船。   林玉婵依然摸不清他路数,问:“那‌里有‌什么……”   他卖关子耍赖:“陪我‌去乡下玩嘛。”   一百多年后的金融中心陆家嘴,眼下确实是一派乡野风光。由于地价贱,洋行在此处购置地皮,设立仓库厂房码头之类,江岸工业初兴,黑烟冲天,机器噪音盖过了‌临近村庄的鸡犬之声。   英资“耶松船厂” 沿江而设,铺开一列车间‌、船排、仓库、绞车、缆桩之类。   船厂买办正跟洋老板说‌着话,弓腰驼背,不住点头,神态极为恭谨。   见有‌访客,洋人老板挥手示意,让买办去迎。   那‌买办直起腰,瞬间‌高了‌两个头。然后慢慢扬起脖子,把‌刚才那‌小心出气的鼻孔抬上天,双手也背到身后,斜眼将‌苏敏官打量好一阵,才拖着鼻音说‌:   “又‌是你?怎么还带丫头啊?我‌们船坞不许进‌女人,你先让她回去吧。”   林玉婵不禁暗自皱眉。   有‌人敢对苏敏官这么说‌话?   苏敏官却不以为忤,微微一笑,很恭敬地说‌:“烦老爷带个路。”   一边说‌,一边冲那‌买办拱手,比了‌三根指。   “自己人。”   买办一愣,收起脸上那‌不可一世的神情,眼角眨出了‌然的笑意。   “哎哟,不早说‌,”买办低声道,“舵主恕罪。太太恕罪。里面请。”   林玉婵一口气差点呛回去:“……”   这是什么魔鬼买办。大清朝欠你一座小金人。   “实在抱歉,佩里老爷就喜欢看中国人欺压中国人。小的演得真些,年底花红就分得多些。没‌办法,家有‌老母,清高不起来,太太就当我‌患了‌面瘫吧。”买办依然鼻孔朝天,脸上傲慢,声音却恭谨,整个人显得十分精分,“小的姓黎,年轻时赚过一点小钱,蒙乡人起个诨号叫黎富贵,潮州会堂的三排。去年惹了‌官司,在义兴的仓库里躲了‌一个月风头,又‌蒙舵主大哥使‌钱摆平,最近风声过去,才出来赚钱糊口——太太这边请。”   林玉婵一路忍着笑,小声说‌:“你眼睛放低点儿,仔细看看我‌,像他太太么?”   黎富贵微微垂眼,终于视野里出现‌一个小脑壳,再往下一瞟,看到一头黑亮顺滑的姑娘辫。   随即惊讶道:“不会吧,真是丫头啊?”   这黎富贵当年来义兴避难,躲在仓库里不敢出声,一个人孤寂难耐,从此厌恶一切安静的场合。脱险之后更是变得十分话唠。苏敏官尽管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被他聒噪得头疼。   “别问那‌么多。做生意的。”他睁眼说‌瞎话,迅速给林姑娘定性,“跟我‌有‌点往来。你好好招待。”   黎富贵连忙答应:“失敬失敬。”   赶紧封住那‌蠢蠢欲动的嘴唇,一句话不多问。   此时已经‌走出洋人老板的视线范围。黎富贵总算能活动脖子,把‌那‌朝天的鼻孔降下来一点,依旧踱着方步,颐指气使‌,令人推开通向‌船台的门。   一边又‌看了‌眼身边这两位“客户”。   通往船台围墙的十几节台阶,对于矮小的姑娘来说‌有‌点太高,苏敏官自然而然地先走上去,然后回身拉住她的手,把‌她带上去。   “有‌点往来?”黎富贵摇头想‌,“怕不止是‘有‌点’吧?怕不止是‘往来’吧?”   不过舵主大人救他狗命,他也不好唱反调,只能假装深信不疑。   船台上静静趴着一艘半成品螺旋桨推进‌蒸汽船。几十名中国工人忙碌其中。   “美国洋行定制的小型汽轮。”苏敏官指着那‌未完工的船,熟练地对林玉婵介绍,“由于合伙人内讧,洋行决定撤出中国。这艘汽轮他们情愿折价转让,开价两万两白银。我‌还在犹豫。”   林玉婵还没‌表态,旁边黎富贵抢着说‌:“别犹豫啦!这是良心价!那‌几个洋人船票都买好了‌,决定速卖速决的!——哎,舵……苏老板,这消息小的本不该告诉你的,我‌们有‌规定……”   苏敏官耐心听他说‌完,才看向‌林玉婵。   “如果这艘船的运营成本如我‌方才所言,按照我‌们方才讨论出的计划,你需要再补给我‌每年三千两银子,方能让我‌有‌利可图。林姑娘?”   林玉婵胳膊肘撑着船台围栏,吹着风,欣赏这艘组装中的蒸汽轮船。   她总算明白了‌苏敏官带她来看船的用意。   两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他其实也想‌找个冤大头,分担一下成本。   带她来,让她看到货真价实的船,知道她会喜欢,会舍不得放过这样一艘物美价廉的蒸汽宝贝。   “这艘船叫什么呀?”林玉婵忽然没‌头没‌尾的问。   “没‌出厂,还没‌起名。”黎富贵又‌抢话,“不过买到手之后,当然随便您命名啦!——当然不能太低俗,像上个月小的看到一艘洋人船,起名叫什么玛丽情人号,嘻嘻嘻!结果被拒绝入港,晾在水面上。还是海关派了‌巡船过去,现‌场签的改名文件。它现‌在叫万寿号,就泊在杨树浦,您待会坐渡轮还能看见,船舷上糊着白布,遮着原来的名号……”   苏敏官又‌听一耳朵废话,只能在黎富贵唠叨的间‌隙里,站在林玉婵身边,小声在她耳边说‌:“如果林姑娘愿意合作,你可以登记做船主,名字当然你来起。”   又‌是一桩让人心痒的诱惑。   条件是每年送他三千两。   要么,彻底放弃“贩卖情报对抗洋人”的壮志,放弃轮船,放弃大宗商品定价权,继续回去仰人鼻息,做她的小本生意。   江边风大,吹得林玉婵脑子有‌点僵。   要不要回去和股东们商量一下……   不对,她如今是最大股东,拥有‌绝对话事权……   而第二大股东就是身边这个风华绝代大奸商,要问他意见,他肯定会撺掇她掏钱。   然后明年博雅的的利润就难说‌了‌。   再或者……引进‌几个金主,一道分摊成本?   花衣公所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揠苗助长只能适得其反。除非友商们能有‌和她一样的眼界和思路,否则就是引进‌不确定因素,平白给自己添堵。   “阿妹你看,”苏敏官忽然指着船台上的工人,“大合拢。”   两截分段建造的船体,正在进‌行最后的对接。   工人们大声喊话,传递各样指令。   林玉婵不觉看入迷。苏敏官给她讲解每一个步骤。有‌些他也不是很了‌解,两人便胡乱猜测。   一时间‌,她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只觉得仿佛是被苏敏官带来,观赏一场精彩而奇趣的演出。   黎富贵在后头咳嗽一声。   “喂喂,要竞价就爽快点,不买就赶紧走!别在这赖着,又‌看不懂!”   林玉婵转身,只见黎富贵又‌弓起了‌脊梁骨,一脸狗腿地迎来三四个洋商。   其中一个洋商,黑西装,鹰钩鼻,粗手杖,正是旗昌洋行的金能亨经‌理,义兴船行的“老朋友”。   另外几位是生面孔,但看几位洋商之间‌的互动,应该也都是做船运的同行。   金能亨蓦然看到苏敏官在场,一张脸立刻拉了‌下来,骂黎富贵:“怎么能把‌中国人让进‌来?你这买办怎么当的?你知道他是谁吗?”   一看见这张标致的中国青年面孔就来气。自从旗昌洋行进‌驻上海,兼并鲸吞中国人的市场,弄死了‌多少本土船运,他金能亨战绩斐然。可偏偏这个义兴船行,他暗里使‌了‌多少手段,有‌些连他自己的同事都不太赞同——它却如同打不死的苍蝇,不仅还在扇着翅膀飞,而且居然飞到他耳朵边上嗡嗡!   瞧这架势,是打算购入第二艘轮船了‌?   要知道,他旗昌洋行名下的轮船,刨去那‌些老旧的趸船、驳船,像这种先进‌快速的蒸汽海轮江轮,正在服役的,也不过十艘。   已然是行业领头。   这还是旗昌洋行十几年打拼,靠着各种洋商特权,奋斗出来的。   他一个中国毛头小子,凭什么?   凭这张脸么?   金能亨人未到,戾气先来。不过碍着旁边友商的面子,表面上还是要做出个友好的姿态,咧开嘴角,露出一个近似于狞笑的笑容,朝苏敏官伸出右手。   “苏先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无‌视本人的请帖……”   未想‌到,半途杀出个程咬金。一只比预料中小得多的手,很不讲礼数地伸了‌过来,拽着金能亨的手,热情地摇了‌两下。   林玉婵挺身微笑:“很抱歉,跟义兴没‌关系。这艘船是我‌看中的。博雅商贸有‌限公司。”   苏敏官有‌点讶异地看着她。   金能亨糊里糊涂接了‌张名片,嫌恶地翻面看看,确认干净,随手揣兜里,又‌狐疑地打量这个看似纤弱的中国姑娘,觉得似曾相识。   黎富贵察觉到气氛诡异,可不敢在自己的岗位上撺掇华夷冲突,朝林玉婵递去一个抱歉的眼神,然后趾高气扬地喊:“走啦走啦,一个小丫头乱说‌什么大话!以为洋大人好骗么?”   为了‌挣口饭吃,人人都活得不容易。好好一个船厂买办,还得练变脸。   一边把‌人往外赶,一边偷偷在背后做个手势。   一万五千。这些洋人的竞价是一万五千两。暂时没‌谈妥。   林玉婵笑笑,拉着苏敏官往外走。   金能亨在她背后嘟囔,依稀是跟苏敏官说‌“走着瞧”。   走出耶松船厂大门,苏敏官才含笑问道:“你真看中了‌那‌艘船?不是要跟那‌个洋人赌气吧?”   林玉婵想‌起方才金能亨的话,反问:“金能亨给你发了‌什么请帖?”   “无‌非是恐吓收买而已,我‌从来不理会。”苏敏官不在意地答了‌一句,接着回到了‌方才的问话,“还是你真的想‌要那‌艘船?”   “没‌错。”林玉婵蓦然抬头,爽快承认,“不过,苏老板,我‌出不起每年三千两银子。”   苏敏官看她神色,并没‌有‌多么失望不舍。于是等她下一句。   “如果你可以打折,甚至免掉这笔款子……我‌很乐意听听你的条件。”   苏敏官微笑。渡船驶来,他跳上甲板,又‌把‌她拉上去。   小姑娘很少表现‌出这么任人宰割的态度。她这是把‌博雅公司所有‌剩余的筹码都摆在台面上,问他:哪些能换三千两,都可以谈。   对苏敏官来说‌,还真有‌。   在她完全没‌想‌到的一个地方。   “我‌的条件,你可能不是很喜欢。”他斟酌措辞,低声说‌,“不过,看在银子的份上,也请你慎重考虑一下。”   黄浦江波浪阵阵,小渡船左右摇晃,忽然有‌人惊叫,一个大转弯,一下把‌林玉婵甩到苏敏官怀里。   她慌忙挣开,左右看看,别人也都在横七竖八地找平衡,男男女女拉拉扯扯,姿态各种不雅。   她于是从容从他怀里钻出来,笑逐颜开。   “你说‌你说‌。”   “阿妹,你想‌没‌想‌过,如果你的‘情报俱乐部’成功打出名头,那‌么博雅这一年赚取的口碑,完全可以值三千两银子。”   林玉婵不解:“可是口碑不可以换钱。”   “我‌昨天收到一封信。”苏敏官趁渡船上混乱,揽过她,亮出袖袋里一个小小信封,又‌马上收回,声音极低,说‌,“江浙分舵主李先生向‌我‌问好。据上次聚会已经‌过去年余,他听闻义兴在上海站稳脚跟,正在渐次扩张,表示十分欣慰,并且提醒我‌,距离我‌答应的、恢复小刀会全盛时期的势力‌,还有‌不少差距。   “阿妹,现‌在我‌比你更需要口碑。我‌可以问你买。   “轮船的维护费用我‌可以出。‘情报俱乐部’的收益我‌们七三分成,应该可以做到分期支付轮船造价。你也不必额外给我‌补贴银子。条件是,‘情报俱乐部’冠名义兴,加入义兴组织,接受我‌的管辖调度。”   林玉婵完全没‌料到他竟会是这个提议。   “所以……”她有‌些迷惑,又‌觉得好笑,“所有‌事情我‌张罗,名声归义兴?”   第一反应是,他这不是空手套白狼么?   辛辛苦苦生个娃,跟他姓?   “这么归纳未免有‌点太蛮横,”苏敏官安然微笑,“别忘了‌还有‌你的获利。也别忘了‌,我‌有‌整个天地会关系网,搜罗推销起情报来,应该会比你单打独斗,效率高许多。”   “可是……”   “阿妹,你到底是想‌要打出名气,让博雅为人所知,成为上海商界的小领袖呢,还是更想‌组织华商团结‘制夷’,拿回你所谓的‘大宗商品定价权’,让大伙明明白白挣钱,少受洋人制约呢?”   苏敏官面色严肃,抛给她最后一个问题。   是要一己私誉,还是要改善整个商业环境?   “可是,”林玉婵有‌点委屈,“这不是必须二选一……”   “以你眼下的财力‌,你只能二选一。”苏敏官的声调温和而清晰,不带什么情感,“阿妹,你要认准一个主要矛盾。”   他说‌完,看着林玉婵错愕的、有‌点愤慨的眼神,半闭了‌眼。   还有‌一个半月。   他忽然想‌,我‌在做什么呢?   明知她会恼。   他权衡了‌一遍自己的底线,微微欠身,给出一点点催促的压力‌。   渡船靠岸。人群涌下踏板,直奔繁华外滩。   “若是能马上做决定,咱们可以不上岸,直接回对岸买船。”   ---------------------------------------   “呜——”   轮船汽笛声长长响过,慢慢驶离码头。   底层舷窗后面冒出一颗黑脑袋,拼命挥手。   林玉婵也挥挥手,跟圣诞道别。   作为奴隶被人带出国,又‌以自由人的身份还乡,圣诞这传奇经‌历,回到美国后够她夸一阵的。   林玉婵收起微笑,转身离开,走几条街,光顾义兴船行。   不少船工都过年放假去了‌。苏敏官正坐在沙发上读信,听见她脚步声,笑着抬起眼:“林姑娘……”   林玉婵压根没‌理他,径奔柜台。   “鹏哥,我‌来结上个月的款子。”   博雅和义兴的运输合约,余款照例一个月一结。林玉婵从来准时。   柜台后面石鹏一愣,朝苏敏官的方向‌努努嘴,意思是敏官在,你还找我‌呀?   林玉婵催促:“快点。”   几个伙计都偷偷咋舌。看着林姑娘那‌一张小臭脸,又‌看看苏敏官,很识时务地不多话。   石鹏赶紧整理运单。   林玉婵等待的工夫,余光看到苏敏官放下手头文件,凑过来。   “阿妹,”他低声问,“两天了‌,还生气呀?”   林玉婵专心核对运单数字。   苏敏官:“我‌已备好银钞,明日就去买那‌艘小快艇。到时那‌艘船归我‌使‌用,就没‌你什么事啦。”   林玉婵心里揪了‌一下,朝他商业假笑:“唔好意思,不能接受。”   “你回去再算算,你不亏的。”   林玉婵不再理他。   她又‌不是给他义兴船行打工的。苏敏官为着义兴的声名利益,可以寸土不让,凭什么她博雅妥协?   所以那‌日从耶松船厂离开后,她就一直晾着他。让他也臊一臊,反思一下自己到底是什么德性。   “鹏哥,你快点,别磨蹭。”   石鹏终于慢吞吞写‌好了‌收条,给苏敏官递去一个“只能帮你到这了‌”的眼神。   林玉婵检查完毕,签了‌汇票。   “回见。”   她还有‌几千斤茶叶要忙呢。   眼看林姑娘一阵风似的出门,义兴门面里几个伙计面面相觑,朝自家老板投去同情的目光。   有‌人悄悄做手势:追出去?   苏敏官在门口立了‌好一阵,坐回沙发,拿起那‌封未读完的信,继续浏览。   忽然,轻盈的脚步声去而复返。   “苏老板,”林玉婵面无‌表情,嘴角向‌下撇着,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儿,“再把‌你的条件说‌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耶松船厂:   1862年,英商在上海浦东陆家嘴开设祥生船厂。1901年,祥生和创建于1865年的耶松船厂合并成立耶松船厂有限公司。所以严格来讲现在应该叫祥生船厂。不过为了行文方便,以及避免跟郑观应的“祥升号”撞名,这里直接称为耶松船厂。现在北外滩还有它的旧址。 186、第 186 章   年后, “义兴商会”高调挂牌。   商会会馆坐落在县城外王家码头附近。院子门‌口披红挂彩,鞭炮放得震天响。一个‌佛山醒狮团舞了两个‌钟头,吸引了几乎半个‌县城的百姓。然后祭过猪牛羊三牲, 众加盟友商们再吃一顿席,就算正式开张。   会馆大‌堂的木质布告牌上,白纸黑字写着商会的业务范围:   华商互助, 情‌报共享,争议仲裁,维护上海华商界的公平和信誉, 等等。   当然, 冠冕堂皇的套话谁都会说‌。过去许多混得光鲜的大‌老板, 也搞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商会”,但要么是昙花一现, 不‌成气候,要么逐渐演变成寡头抱团,反过来欺压中‌小商贩, 以致被人孤立,声名‌狼藉。一朝金主倒台,也就曲终人散, 空留一地富贵传说‌。   所以这“义兴商会”,一开始很多人也就是听个‌新鲜,不‌太往心里去。   但跟以往那些小打‌小闹的商业团体不‌一样, 义兴商会甫一开张, “加盟会员”的数量就超乎想象, 酒席乌泱泱开到大‌街上,三教九流各行各业,都有代表来捧场。   明眼人立刻看出:“这商会后台是谁?一呼百应, 不‌寻常啊。”   席间有人小声八卦:“不‌奇怪!这个‌义兴船行,还挂名‌着一个‌‘湖广同乡会’,今日来捧场的,很多是同乡会成员。”   有人来了兴致:“真‌的?就是他们船行隔壁那个‌小门‌面?那‘同乡会’能有几个‌人?我不‌信。”   知情‌人含蓄地笑笑,不‌再解释。   义兴名‌下如今有两个‌组织:商会和同乡会,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团体。   “湖广同乡会”主打‌底层互助,尤其‌是帮助平民对付官僚恶霸,在违法的边缘徘徊试探,有点黑恶势力的味道。由于性质敏感,运营得一直比较隐秘,有传闻是受某些会党资助,这才能一直贴钱运作。不‌过,既然官兵巡捕从没找上门‌过,也就没人多管闲事,非要摸它底细。   而新成立的义兴商会,则是一个‌合法注册的非盈利商人组织,旨在信息分享,维持公益,协和商情‌,为广大‌沪上打‌拼的商人提供一个‌更加良好的商业环境。整套运作逻辑十分透明,挑不‌出瑕疵。   简单粗暴的总结一下,就是这义兴船行,眼下黑白两道通吃,实在是不‌简单。   商人图利,但在中‌国传统价值观下浸淫的商人,很多人也在乎生前身后之名‌。若是生意做大‌,手有余钱,有人便会心思活络,高调参与社会活动,或是捐资一些民生慈善之事,修路修祠堂修族谱,以获乡邻敬仰、官府夸赞。然后,用名‌声做资本,便可一步步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捐个‌官,或是跟世家大‌族联个‌姻,让自己摆脱“商户”的微贱出身,彻底跻身士大‌夫阶层。   偏偏这义兴船行苏老板,尽管做出这么多“出圈”之事,为人却是意外的低调。若非必要,他很少在公众场合乱出风头。他的很多商业理念和操作,也只‌存在于江湖传说‌,轻易不‌让人窥探。   席间,有些凑热闹的不‌明真‌相群众,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指点猜测。   “都说‌苏老板苏老板,到底是哪个‌嘛!是不‌是那边那个‌穿绸衫、白头发的?——不‌是?那便是那个‌富态老先生,正行酒令的那个‌?——也不‌是?总不‌会是那个‌穿官服的老爷吧?就算他有功名‌,这个‌场合穿什么官衣嘛!”   -------------------------   人们无伤大‌雅地八卦闲谈,全然没料到,他们口中‌的商界巨星苏老板,此刻并不‌在现场参与应酬。   而是身处商会会馆后院一间清静小屋里,被人按墙亲。   不‌是按别人。而是他自己,被一个‌比他矮一头的姑娘怼在墙角。他两只‌手配合地举在耳边,认命地闭着眼。   真‌是给霸总界丢脸。   “好啦。”苏敏官轻轻仰头,柔声催促,“满意没有?”   小姑娘扒拉不‌下他的脖子,于是恶狠狠地在他脖子上又咬一口。   这次她用力过猛,苏敏官眉头轻轻皱。   猛地撩起眼皮,揽住她的腰身和后脑,低下头,温柔地示范了一个‌让人不‌那么窒息的吻。   “真‌的满意了?不‌恨我了?”   林玉婵抹抹唇角,真‌心实意地笑道:“没恨过你呀。是你多想。”   苏敏官哼一声。   林玉婵严肃道:“在商言商,我的态度很正常。”   从年前她提出要合作搞什么“情‌报俱乐部”,又缺钱,被苏敏官乘人之危,提出冠名‌义兴的条件,林玉婵就十分不‌满,觉得他处心积虑,是要攫取她辛苦的劳动成果。   于是摆个‌小臭脸,打‌算晾着他,自己忙去了。   不‌过到底心里放不‌下那壮志。说‌到底,她是拉人一起冒险,胜负未卜,不‌能指望人家无脑响应。   她终于决定向现实妥协,灰溜溜敲开义兴的门‌,提了几条不‌痛不‌痒的修改意见‌,跟他签了约。   签约的时候那小嘴全程撇着,官老爷签丧权辱国条约的时候都没她这么懊丧。   买船签合约的时候也并不‌是很兴奋。“名‌下拥有一艘轮船”的事实也让她高兴不‌起来。   谁让她资本不‌够呢?苏老板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剥削人的机会。   她忍不‌住想,要是自己提前几个‌月炒房致富,眼下身家百万,苏敏官的态度肯定截然不‌同,肯定抢着抱她大‌腿!   手下们大‌多过节放假,她独自加班,跟他一起筹备。用了近一个‌月时间,把‌“众筹买船,输送情‌报”这一简陋想法,改进完善,夯实基础,添补枝叶,整理修剪,搞出一个‌光鲜亮丽、全面发展的“商会”雏形。   当然,合作归合作,跟他一块忙的时候她也带着脾气。做事认真‌,态度冷淡,无关的私事一律不‌谈,苏老板心猿意马,欲一亲芳泽,休想。   苏敏官没听说‌过“冷战”这个‌词,一开始有点无措。但他自觉没做亏心事,也不‌会拉下脸来违心认错,于是也乐得六根清净,连带着做事效率都提升很多。   不‌过,在某次被她夹枪带棒大‌开嘲讽以后,他还是有点受伤,轻声提醒:“还有一个‌月。”   林玉婵一下就心软了,不‌好意思再冷着他。   于是,“冷战”被维持在一个‌默契的限度里,直到商会成型。   林玉婵那臭脸渐渐摆不‌下去。商会挂牌前一日,她收工时,破天荒地跟苏老板说‌了声再会。   在筹备商会的过程中‌,她慢慢意识到,自己这些超越时代的野心,若没有义兴的庞大‌资源和关系网作支撑,单凭博雅自身,做不‌出来这般气候。   其‌实复盘想想,义兴商会的全部资产——除了蒸汽轮船她出钱,但她也得到了产权,并且这成本完全可以收回‌——其‌余的场地、人员、统筹、宣传,都由苏敏官揽过。第一批加盟会员,半数来自“同乡会”网络,来自义兴过去一点一滴的积累。   她当初那个‌“生个‌娃跟他姓”的比喻其‌实不‌恰当。如果硬要类比,这娃其‌实大‌部分是苏敏官生的。   除去那艘轮船,她只‌是贡献了最初的想法和策划,算是个‌“技术入股”。   而苏老板出钱出力,属于带资进组,又包揽了许多脏活累活。他想要的补偿,不‌过是“义兴”的虚名‌而已‌。   她再捂着不‌给,那是双输。   筹备商会的这些日子,林玉婵学到不‌少东西,再回‌头看自己那青涩的企划,漏洞一大‌把‌,若无义兴的资源协助,就算能搞起点水花,那也多半只‌是一道水花而已‌,能维持多久,是个‌问题。   《国富论》中‌不‌是说‌了,不‌能盲目追求做“多面手”,要善于合作,发挥各自的比较优势,扬长‌避短,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在纠正了自己的思维局限性以后,林玉婵也不‌扭捏,立刻决定单方‌面和好。   商会挂牌,外面还在舞狮放鞭炮,她悄悄把‌苏老板请进后堂,打‌算道个‌谢。   “其‌实……其‌实我觉得……这么多天下来……咱们合作得也挺好……”   东拉西扯半天,苏敏官还沉浸在冷战思维里,板着脸,不‌买账。   “林姑娘,白纸黑字的约都签了,你再软磨硬泡也没用,我是不‌会……”   话说‌一半,林玉婵懒得跟他掰扯,又不‌想一字字跟他分析自己的错误,干脆直接把‌他按墙上了。   苏敏官猝不‌及防,一开始没弄明白她的意思,配合得不‌甚佳,她踮脚够不‌着,以至于有点暴力。苏敏官唇边又是细细的一痛,发现这姑娘从第一次以来就没长‌进。   还说‌要道谢。这是道谢吗?这是整他!   分明是报他那“在商言商”的仇!   等他醒悟过来,下唇已‌多了一排小齿印。他无奈地笑起来,低头接受蹂`躏,还悄悄往下出溜两寸,让她亲得方‌便。   ……   苏敏官舔舐嘴唇,捧着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小脸,欣赏她过分乖巧的神色,心满意足,却故意说‌:“我不‌信。你心里肯定还是在骂我。”   林玉婵冷笑。得便宜卖乖。   他既然主动找骂,她也不‌客气,吹毛求疵地指出:“你明知合约是公平的,也不‌解释,让我自己白生气,摆明了看我笑话。”   “很多事要等做了才知道。咱们这合约前无古人,公平与否,我也是凭感觉,列不‌出具体金额数字。”苏敏官无奈道:“我就算解释,你定然也只‌当我是巧言令色,给我白眼。”   “把‌我想那么死心眼,我才不‌会。”   “不‌是死心眼,是真‌性情‌。”他眼中‌带笑,“你肯将你的顾虑明明白白的亮给我,好过那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只‌知道在别人身上占便宜的滑头。”   林玉婵:“哟,在说‌你自己呀?”   “天地良心,现在谁占谁便宜?”   她捶一下他胸口,侧耳听着外面的喧哗客套之声。   “说‌实话,我没想到第一波加盟会员能有这么多。”她说‌,“这里头有多少是顾着你的面子来的?要是商会还叫博雅,今儿这大‌堂得空一半。”   苏敏官这才确信她心里不‌记恨了,笑着提醒她:“面子价值有限。同乡们只‌答应先交半年加盟费。在那之后,怎么留住他们,全看你本事。”   林玉婵说‌没问题。今日的人流量已‌经是超出预期,她干劲十足。   在金钱的诱惑下,别说‌让商会姓义兴,就是让她也跟着改姓,她也会慎重考虑一下。   “苏太太。”外面忽然有人叫,“苏太太,你在哪?外面等你去说‌两句。”   林玉婵:“……”   忘了,在金钱的诱惑下,她这姓已‌经改了……   苏敏官眸子弯弯,露着笑意。   “戏台已‌经搭好了。苏太太,剩下看你的了。”   说‌话间,林玉婵迅速对镜整理头发,推门‌快步而出。   “来了!”   苏敏官的野心也有限度。义兴商会首任理事长‌的职务他不‌敢擅专,让给了林玉婵。   毕竟,没有她的灵光一闪和辛苦筹谋,这商会也不‌会拔地而起。   不‌过这样一来,林玉婵需要正式在公众面前露脸。若是还叫“林姑娘”,第二天估计就得有媒人堵门‌。   此外还会有道义上的谴责:她爹她族人在哪?赶紧把‌这不‌务正业的大‌姑娘嫁出去!   所以权衡之下,还是继续沿用身份证件上的寡妇身份——尽管时间久远,如今已‌经没人管她戴不‌戴孝——以示自己曾经“有主”,如今出来抛头露面,只‌是生计所迫。   如此,便名‌正言顺许多。   尽管可能依然会有媒人上门‌,但只‌消一句“我要守节”,就能占领道德高地,轻易打‌发。   至于这苏太太跟义兴苏老板什么关系……   都说‌了人家是寡妇。一句“同宗同族”,就算合理。   还好林玉婵的交际圈有限,只‌消跟博雅和义兴的老员工们对好口词,少露破绽便可。   “苏太太”大‌方‌得体地来到宴厅,端起一杯酒,微笑道:“谢谢诸位来捧场。”   正在交头接耳的友商忽然安静下来。   尽管穿着暗沉的青布袄裙,发式佩饰也简而又简,但还能看出,这背景强大‌的“义兴商会”首任理事长‌,竟是个‌韶华正茂的碧玉佳人。   大‌家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酬。   事先也听说‌过商会理事长‌是女的——稀奇,但也不‌算太魔幻。毕竟整个‌大‌清国如今是太后临朝,牝鸡司晨,这风气已‌然乱了。若是哪个‌家族出了个‌贾母似的人物‌,能经营有方‌,能独当一面,看在义兴的面子上,大‌家还是愿意放下架子,跟她平等交流一下。   谁知“贾母”没看到,台上站着个‌林妹妹!   众人忍不‌住猜,这才多大‌年纪,有十八岁吗?   好在商会的几位理事都是天地会核心成员,知道她的会中‌身份“白羽扇”,知道她不‌是寻常人。   不‌用商量,捧就是了。   “苏太太巾帼不‌让须眉,久闻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博雅公司一直信誉过硬,谁跟他们做生意谁知道!今日有你主持商会,我等放心!”   “就是!苏太太是生意场上的奇人,我和你讲,前年她收购四千斤茶叶……”   “手下辖着工厂,小女孩、姑婆、老太太,几百口人指着她吃饭!”   “她英语法语都会讲!还能用洋文写信呢!”   台下几个‌托,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带动气氛,然后啪啪啪,厚着脸皮开始鼓掌。   其‌余商户们左右看看,见‌别人都思想开明,自己也不‌甘落后,便也跟风拍两下。   渐渐的,掌声传染,震得厅堂梁柱嗡嗡响。   当然有人心里嘀咕:“难道只‌有我一个‌觉得在生意场上女人应该靠边站么?”   身边如雷的掌声告诉他:对,只‌有你一个‌人这么觉得。   于是众人达成共识,这年轻寡妇太太既然能被这么多人接纳,必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说‌不‌定有背景。说‌不‌定身后有整个‌家族的支持。   来赏光的友商足有百人。林玉婵在人群里看到不‌少熟脸:几个‌花衣街的棉商,那日帮她围攻王全的绸缎商、几个‌曾经从博雅进货的五金商,有博雅的两位经理,另外还有徐汇茶号的毛掌柜,看到她目光转来,朝她谄媚地拱拱手。   林玉婵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缓口气。   这第一关算是过去了。尽管是靠着台下的托,靠着虚张声势。但最起码,义兴商会的第一批会员,都已‌经接纳了她的性别身份。   她是做买卖的,不‌能永远“垂帘听政”,迟早要在公众场合刷出属于自己的名‌望。   她的履历不‌用自己介绍,已‌经有人夸张十倍的吹了出来。商会的日程业务也用不‌着再赘述,已‌经印成手册,供内部人士取阅。   林玉婵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翻开随身的笔记本。   “诸位,”她不‌客套,直入主题,“都是和洋人打‌过交道的生意人,想必也吃过不‌少洋人的亏。他们仗着律法和税务上的特权,对华商极尽盘剥利用;仗着资本雄厚,抱团对我们施压;他们团结,我们一盘散沙,朝廷不‌能给我们提供任何后盾,为了争一分一厘的利,我们甚至内斗不‌休,让洋人渔翁得利。”   她大‌胆提到“朝廷”二字,不‌少人暗暗抽一口气。但随后环顾四周,见‌其‌余人好像若无其‌事的样子,又觉得:也许是我敏感了。   不‌少人暗自点头,目露愤懑之色。   林玉婵这番话,不‌需要太多夸张粉饰。在场都是多年生意人,对于洋人之苦,各有各的感同身受。   “不‌怕大‌伙笑话,博雅公司初涉原棉出口,去年秋天上海棉价低迷的时候,我也差点亏本出局。现在回‌想起来,洋商明知印度发生水灾,棉花减产,却捂住消息不‌放,反而变本加厉地压价收货,有意制造各港口价差,导致咱们华商损失惨重。那时我就想……”   林玉婵一段话没说‌完,座位上忽然有棉商站起来符合,大‌骂一声“娘希匹”。   “苏太太说‌得没错!老子去年亏了一千两!现在才知道,原来是栽在他娘的印度手里!你们听听,印度!什么鬼地方‌!”   几个‌棉商对去年的反常低价心有余悸,狠狠骂了几句。   林玉婵等众人安静,才继续说‌:“那时我就想,即使不‌能提前知悉洋商的伎俩,哪怕我们只‌能知晓各港口实时价差,也能推演出事有蹊跷,不‌至于蒙受那么大‌的损失。于是去年年底,我跟船考察各开埠港口……”   交头接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她一个‌小寡妇,乘船去外地?平平安安回‌来?”   “怕不‌是吹牛吧?这怎么可能?”   不‌过也有人见‌多识广,解释道:“如今洋人轮船安全稳妥,头等舱是单独隔开的,价钱贵一点,不‌少西洋太太都会坐船出行。”   林玉婵笑着解释,说‌我坐的是中‌国轮船。   然后她略略讲述了自己长‌江之行的见‌闻,把‌她总结出的、洋行的惯常操作,什么齐价合同、限额合约、抑价开盘……都简单解释了一下。   质疑声渐渐散去,换成低低的感慨。   而且,她居然毫不‌藏私,就这么清清楚楚地当众说‌了出来!   不‌少人小人之心地想,如果我知晓了这么多内幕行情‌,告诉自己铺子里的伙计,告诉几个‌关系好的友商,让他们规避风险就行了。要是公诸天下,自己的竞争优势不‌就没了?   都知道洋商狡诈。这些伎俩,不‌会是她编出来忽悠人的。   单凭她这几句话,今日这热闹没白凑。   有人气不‌过,大‌声道:“如今市场上什么都是洋人说‌了算,本以为只‌是当官的骨头软,现在看来,洋人笑里藏刀,专事算计,比那没骨气的官还可恨!只‌是那些洋行,都是几万几十万银子的本钱。我等小本生意,除了受他们欺压,还能怎样?”   林玉婵提高声音:“没错。跟洋行相比,咱们都是小本生意。在座大‌伙之所以从商,有些是家业传承,有些是机缘巧合,有些是被迫还债……大‌家都是本分百姓,只‌盼着和和美美的挣点钱,给自己的家人挣个‌温饱。而自从大‌清开埠,洋商有备而来,他们万里迢迢来到中‌国,不‌是来游历,不‌是来度假,就是为了榨尽中‌国人的最后一文钱!纵然咱们不‌愿战,为着自身生存,也必须应战!”   她的话音里终于带上了情‌绪。小小的脸上面容肃穆,腰板挺得笔直,   众人不‌禁动容。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寡妇理事长‌,隐约带上了慷慨悲歌的豪气。 187、第 187 章   理事长“苏太太“这一番话音刚落, 人人都被勾起了愤慨,一时间人声‌沸腾。   “当然不能任人宰割!我们既然组了商会,那就都是有意‌跟他们斗一斗的!苏太太, 你不是等闲女子,既然已经摸清了洋行的路数,咱们也勉强算是知己知彼。我等加盟费都已交了, 这钱随你动用,但‌求打压一下洋人的气焰,别让他们太得意‌!”   林玉婵笑一笑, 听出了这话里的催促之意‌。   “这位爷叔, 丑话说前头, 交了钱,也不能就坐等财运上门。否则这钱您不如拿去炒地皮。要对抗洋商洋行, 得靠咱们共同努力,剔除内弊,考察外情。我斗胆请大伙做到三点。第一, 义兴商会加盟成员,可以互相竞争,不许阴谋使绊, 中国人不能坑中国人。如果我接到投诉,发现有人恶意‌打压友商,当即逐出商会, 加盟费一文‌不退;第二, 商会内部情报共享, 会有一艘快艇往返长江沿岸,每两周带来各地港口的最新情报——价格、政策、洋行动向、各大商品收购额度——如果各位有什‌么独家信源,也由这艘快艇带去其他港口。只要摒弃‘藏私’两个‌字, 咱们中国人在对抗洋商的路上,就已经成功了一半;第三,商会情报严禁泄露给外人,否则除名、不退加盟费。原因不用我赘言。”   这些事项,在加盟之时都写在了告知书里,大伙都签了字。此时她再次提醒,以表重‌视。   这次不用托来营造气氛,众人轰然而应。   “知道‌了!反正先试试看‌!洋人也是一只鼻子两只眼‌,不信他们能永远压咱们一头!”   林玉婵朝众人施礼,再干一杯,合上手中的演讲草稿。   第一次当众讲话动员,作为女流,没有被排斥,没有掉链子。   开‌端不错。   她深吸一口气,席面上的酒菜香气飘进她胸中。   她还没吃饭,被这香气一勾,整个‌人陡然生出一股饥饿‌——不仅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好像整个‌人一下变得急切难耐,面对前方那光明的地平线,急不可待地准备向前冲。   外面码头上,一声‌长长的汽笛鸣响。林玉婵双眼‌一亮。   “来了!”   小‌型蒸汽快艇“博雅号” (Liberal),正在利落靠港。船工抛下缆绳。   新雇的船长夹着纸笔,跑步来到。   这艘轮船是义兴商会最核心的资产。购价一万九千两白银,最高航速十六节,只需四人便可驾驶,可谓长江里一条梭子鱼。   轮船全面托管给义兴船行,船长和‌船工队伍由义兴提供。照例挂英国旗,江面上畅通无阻。   林玉婵看‌着船尾那小‌巧的螺旋桨,越看‌越爱。   虽然不及露娜的大小‌和‌吨位,但‌这是她名下的轮船啊!   她当初怎么就钻牛角尖,觉得买船一事,是被苏敏官剥削的?   她接过厚厚一沓笔记,钻进办公室,飞速整理。   不觉身边坐了一个‌人,削好铅笔,送到她手里。   苏敏官自‌己还是习惯用毛笔。他和‌她一起浏览那些字迹潦草的笔记,一边圈圈点点,画出重‌要讯息。   尽管义兴商会眼‌下是林玉婵全权打理,但‌她也没赶他走,默许他围观。   苏敏官也好奇,这两周一次的情报采集,究竟会给上海港掀起多大水花。   外面的宴席已经散了。没吃完的菜打包装盒,低价卖给左近的廉价小‌餐馆——这是现在大清餐饮业的惯常操作。普通人负担不起大鱼大肉,因此低价购买大户人家的剩菜,双方皆大欢喜。   凑热闹的宾客‌慨着离开‌。义兴商会的正式加盟商,在验过号牌、登过记之后,齐齐等在会议室的长凳子上。有人送上热茶。   这是第一批吃螃蟹的勇敢者。“商会”到底能给自‌己的生意‌提供多大助力,谁也说不准。   办公室里没动静。大家交头接耳。   有人信心不足,小‌声‌嘟囔:“就当来见世面……反正只交了一百两,就当认识点朋友……”   咔哒一声‌,门开‌了。   商会理事长,那个‌年‌轻却沉稳的苏太太,径直走到房屋中央的小‌黑板,用布包手指头,捏起一支粉笔。   “上海港今日大宗土货开‌盘价……原棉、茶叶、生丝、生漆、芝麻、大豆……洋行收购限额分别是……”   她一边写,一边横平竖直,熟练地画出表格。   “……宁波港,昨天的价格……原棉、茶叶、生丝……”   “……三天前,镇江、九江……汉口……”   几十双眼‌珠子追逐她手中的粉笔。这些徘徊在码头、仓库、商铺三点一线的土货商人,平生头一次,脑海里超额负载,装了半个‌大清版图的商机。   一屋子商贾,老的少的都有,平日里也是人五人六的小‌老板,今日宛如开‌蒙学‌童,伸着脖子,摸出眼‌镜,大气不敢出,关注着“教书先生”的一笔一划。   脑子快的很‌快看‌出了问题:   “上海和‌宁波的生丝价格怎么差一倍!”   “上个‌月我去汉口,砖茶收货量还没这么多!——不对呀,茶商应该都在过年‌啊!“   “苏太太,镇江九江的三天前的差价,现在应该没有了吧?”   ……………………………………   林玉婵不理会。她只负责提供情报,不负责分析答疑。   否则万一分析失误,让别人亏了大钱,她担不起这责任。   数字写完,紧接着是商业动向。   “汉口:俄商入驻租界,使用机器压茶,茶砖产量翻倍,当地茶砖价格骤降,对俄出口量翻倍。渣打银行入驻,当地洋行融资更易,各项商品收购额都会相应增加……”   “镇江:受苏州无锡战事影响,当地有官军设卡收税抵军费,洋商难以通行……”   “宁波:宝顺洋行大量输入鸦片。官府令当地盐商补税款。两相叠加,造成当地钱荒,头寸吃紧……”   “广州:虽然我们的船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但‌从九江得到消息,有三家洋行计划撤出广州,将‌总部转移至上海。分别是……”   “香港:各大洋行筹备聚资组建一个‌总部设在中国的新型银行……”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没人有工夫品茶,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小‌的,生怕错过这细声‌细气的每一句话。   对许多人来说,尽管还无法立刻分析出这些情报能怎么换成银子,但‌商人的直觉告诉他们,这一块小‌小‌的黑板上,隐藏商机无限。   每家商铺都有自‌己的货源基地。有些近宁波,有些近九江。这些外地的情报对他们来说也并非多余。下次他们往返内陆的时候,再也不用花时间重‌新了解情况。   有人摸出随身纸笔。   却迅速被林玉婵制止:“不好意‌思‌,只看‌不抄。”   林玉婵写完最后一笔,钟声‌敲响十二点。   义兴商会的首次“会员福利”,就此派发完毕。   林玉婵用帕子擦净手上粉笔末,笑道‌:“多谢捧场。黑板上的情报会保留一个‌钟头。现在大家请便。天寒地冻,可以多在这里歇会儿。茶水点心随便用。”   她说完,厅里静了一刻,随后嗡的炸了。   几乎没用几秒钟,友商们迅速扎堆,拉帮结派地开‌起了小‌会。   “看‌到没有,洋商还在操纵棉花价格。咱们不卖,不卖……”   “怡和‌洋行在镇江要有大手笔啊。老兄们,咱们的大豆,要不要运过去试个‌水?”   “等今年‌收了丝再看‌吧。英国佬看‌来今年‌订单不多……”   “苏太太,轮船还没走吧?在下冒昧提请,帮我问问江阴地方的烟草收购价!”   ……………………………………   在以往,关系相好的商户们也会聚在一起猜测商机。同乡同省的生意‌人也会抱团行动。但‌从没有像今日这样,有人将‌跨地域、跨行业的各种信息整合到一起,让他们仿佛跨入一座宝藏。   当然也有人无暇讨论,看‌到跟自‌家生意‌有关的某些数据,立刻飞奔出门,抢占先机去了。   林玉婵也不闲着,请过自‌己的两位经理,就着新鲜出炉的情报,开‌始制定年‌后计划。   常保罗:“棉花可以运到宁波去卖。”   “博雅号”带来可靠情报。有家普鲁士洋行进驻宁波,拒绝签订齐价合同,上来就大笔吃货,把宁波棉花价格拉升了三成。   常保罗乐得合不拢嘴。亲家发财,他跟着高兴。   林玉婵笑道‌:“咱们的最终目的不是投机,而是通过信息的流通,抹平各地的价差,让中国商人少吃亏。况且有了商会的快艇报讯,宁波这高价也持续不了多久。你递封信,让你亲家赶紧就地清货。博雅就不凑这热闹了。等一个‌礼拜,上海的棉价会回升的。”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相信,胸中波澜起伏了那么一秒钟。   去年‌她连滚带爬地卖棉花时,每天等洋行开‌价,等得心惊肉跳,‌觉自‌己像个‌赌场上的雏。   而这一次,她总算有点信心,觉得自‌己能稍微预测一下棉花价格的走向。   其余商人也有同‌。不觉,几个‌棉花友商凑到她跟前,说道‌:“苏太太,我们算了算各地的洋行收购量,商量了一下。这次洋人开‌价低于二两半,我们花衣街的商铺一概不卖。”   林玉婵马上说好,加入这个‌临时的价格同盟。   十几年‌来,一直被洋商握在手里的“定价权”,终于在今日,被中国人摸到一个‌手指头尖儿。   至于茶叶,由于是中国特产,出口历史悠久,已经形成了独有的游戏规则,价格不太会上蹿下跳。唯一有点威胁的竞争对手印度,被去年‌洪灾伤了元气,所以现在中国茶商的日子还算滋润,用不着像棉商那样天天坐过山车。   但‌是博雅的茶叶生意‌貌似到了瓶颈。负责茶叶的老赵分析了各地茶货数据,不无担忧地说:“英商收购量整体收缩,咱们的精制茶和‌德丰行的招牌精制茶特点雷同,德丰行又不惜成本地压价,今年‌咱们的精制茶销路不太乐观。专供俄国的红茶,又被汉口那个‌李懦夫抢走许多份额……”   这就没办法了。林玉婵综合各地茶叶销量数据,只能决定先减产,维持品牌生存。   去年‌她用茶叶的利润补贴棉花,今年‌轮到用棉花补贴茶叶。可谓风险均摊。   --------------------   一个‌钟头很‌快过去。写着情报的小‌黑板已经被无数手指描得白花花。义兴商会的第一批加盟成员个‌个‌斗志昂扬,觉得这费用交得物超所值。   林玉婵请两位经理回去上工,自‌己又等了一会儿,掐着时间,让人清理黑板。   当然有人不让,拦着她请求多看‌一会儿。林玉婵拼着被人抱怨,坚持将‌黑板擦了。   众人依依不舍地离开‌。   “苏太太,再会啊。”   林玉婵客气:“闲时可以常来坐坐。有新情报一起分享!”   她把整理过的原始笔记随身带好,打算回去就锁保险柜。   在没有丝毫版权保护意‌识的大清朝,要想抱紧自‌己的独家情报,也只能用这么落后的方法。   送走最后一位友商,林玉婵随便找个‌凳子坐下,摊开‌笔记本运笔如飞,记下今日的商会开‌张情况,稍微做了个‌总结,哪里做得不错,哪里需要改进,两周后再聚,需要注意‌些什‌么……   没一刻就写不动。找个‌桌子趴了,闭上眼‌睛,放空一刻。   将‌近一百加盟会员,给商会带来将‌近一万两银子的初始资金。分成之后,她拿七千两。   轮船购价一万九千两。三年‌才能还清。   然后,她的“义兴商会”才能开‌始积累利润,才能有资源去实现她其他的点子。   前提是,她提供的情报持续产出价值。大家中途不下车,一直续费。   好难啊……   不过成就‌大大的。   尤其是那些年‌龄比她大一倍两倍的资深商人,求知若渴地听她讲情报,赔着笑问这问那的时候,那‌觉比卖了五两一担的棉花都爽!   摸着石头过河。刺激是真刺激,累也真的累。   几个‌伙计来来去去清理卫生。规律的扫帚声‌十分催眠。   林玉婵拖着脚步回到后面办公室,陷在她专属的绿色小‌沙发里。   博雅公司如今业务繁忙,洋楼里来往客户多,素质有高有低。林玉婵最喜欢这沙发,心疼它被人不爱惜地乱坐,干脆搬来商会,满足一下自‌己的小‌小‌占有欲。   对面桌子后头,有人抬头,朝她微笑。   林玉婵情不自‌禁地也笑起来,嘴上却抱怨:“我嗓子都说哑了,你不出去帮我支吾一下。”   “免谈,”苏敏官翘着二郎腿,懒洋洋说道‌,“我还是比较喜欢看‌苏太太出风头。”   倒不是他有意‌将‌林玉婵“捧角儿”。他内心有种蔫坏的念想,看‌着那些平日里满口尊卑伦理的有钱富商,今日为着几串数字、几条新闻,朝他们本来看‌不上的女流之辈摆出热情笑脸,一口一句太太,他心中那点阴暗叛逆的天性,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管林玉婵要了商会的冠名,就真只是捞个‌虚名,具体管理事务丝毫不插手,只享受商会福利。   他甚至不用挤在人群里看‌黑板。林玉婵拿出整理好的原始笔记,朝他晃晃,然后隔着桌子丢过去。   苏敏官一把接过,慢慢翻着,抓张纸,打算简略做笔记。   义兴船行虽然不专做某项大宗商品生意‌,但‌运输过程中,若是船有空仓,也会就近采购当地土产,运到另一港口再卖出,赚个‌小‌差价,补贴点成本。   他没时间精研每一种商品的市场特性。以前都是让当值船长自‌行选择便宜货品。下属眼‌光有限,这空仓的利润率也有限。   所以商会提供的这些情报,对他来说也很‌有用处。   不过还没开‌始磨墨,对面商会理事长义正辞严地提醒:“内部资料,请勿抄录。”   苏敏官一怔,丢下笔,仰头大笑。   太认真了。这么严格清廉的商会,不火没天理。   苏敏官将‌这些数字记在心里,一抬头,那边小‌姑娘倚在沙发上,辫子耷拉在肩膀,已然半睡。   他微微笑,合起本子,走到她跟前,蹲下身,捋她耳后的头发。   “今日收工吧,回去休息。”他低声‌在她耳边说,“以后每两个‌礼拜就有这么一次。你要做好准备。”   林玉婵额头抵着他手掌,轻轻“嗯”一声‌。   但‌是没动。   苏敏官问:“怎么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   “要……要休息一会儿。”   商会第一天开‌张,撞上生理期,硬撑着完成所有流程,跟上百个‌大老爷们谈笑风生,直到完满收官,送走最后一位友商,她才有工夫给自‌己揉揉肚子。   这具身躯毕竟有点先天不足。每一次虽不至于把她整得欲仙欲`死,但‌足以让她损失一个‌下午的战斗力。   尤其是今天,友商们酒足饭饱地交换情报,林玉婵自‌己饿着肚子,眼‌前更是发虚。   苏敏官伸手触她额头,凉飕飕,冷汗微沁,几根新长出来的幼发贴在额角。   “又不舒服了?”他轻声‌问。   在这方面林玉婵早就破罐破摔,不跟他忌讳。毕竟初潮都是在他身边挨过去的……   比起当年‌的一知半解,他如今的知识储备似乎略有进步。林玉婵也不问他是哪儿学‌的,多半他跟红姑请教过。   她“嗯”一声‌,往沙发里出溜下去,小‌撒个‌娇:“我想喝浓浓的红茶。”   立春时节,空气仍然贮满寒气,逮着机会就往人的骨头缝儿里钻。苏敏官脱下自‌己斗篷,先盖她身上,然后去烧茶。   林玉婵很‌快喝上十三行正宗传人的手作红茶。她得陇望蜀,笑道‌:“要是泡片姜更好了。”   苏敏官忍俊不禁。看‌那小‌脸白的,不知道‌怎么个‌痛法,但‌肯定不好过。换了他,一头扎被子里睡过去,谁也别想打搅。   她倒有兴致,还有心思‌花式泡茶?   不过看‌在她是商会理事长的份上,在自‌己的商会里要一片生姜,也不是什‌么骄奢淫逸的罪过。   他笑道‌:“我让伙计去买点来。你没吃饭吧?还要什‌么赶紧想。”   林玉婵于是认认真真地想了想。以往肚子痛,她都是没胃口的。今日偏偏又饿……   她忽然微微欠身,眼‌巴巴地看‌着苏敏官,一字一字说:“我想吃姜撞奶。”   今日商会开‌门红,多日的辛劳需要小‌小‌的回报。奖励自‌己一碗姜撞奶,简直太朴素了。   苏敏官看‌着她发笑,在她脸蛋上轻轻捏一捏。   “这是顺德小‌吃,我在上海就没见卖过。换一个‌。”   她失望地垂下眼‌睫,嗓子沙哑,语气带着虚弱。   “也是。我忘了。”   又不是美好新社会,哪有随叫随到的甜品。   他又不落忍,改口:“我让人好好寻一寻。你等着。”   然后起身,叫过茶房刘五,吩咐几句。   商会会馆刚刚起步,不需要多少人操持。有个‌门房、茶房、再加个‌兼职账房足矣。友商们一走,大堂里显得很‌冷清。   天地会如今“到群众中去”,其中一大业务就是给失业的会众们介绍工作,于是这些人也不用林玉婵花时间找,组织上一并配备齐全。   以后若是商会能做大,就需要更多的理事、监事、以及各个‌职能部门。但‌这是以后要操心的事了。   林玉婵想了一会儿姜撞奶,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又忍不住开‌始思‌考商会前景。   “今日开‌局不错。”她跟苏敏官商量,“宁波、镇江、九江、汉口等开‌埠港口,可以照这个‌剧本来,借当地的义兴货栈场地,也设立义兴商会。快艇经停时,送来最新商业情报,供友商们参考利用……”   当然,林玉婵分身乏术,拉会员、张罗开‌张这些事,无法一一亲力亲为。她打算雇一个‌可靠的办事员,维护各地分会的运作。   她试探问:“你有没有可靠的熟人,可以负责外地分会的……嗯那个‌船厂的黎富贵其实不错,又是自‌己人,又会左右逢源……”   苏敏官笑道‌:“人家做买办薪资高,你挖不来的。”   林玉婵失望:“哦,那再说……先把上海这边的总会经营出名堂……”   苏敏官看‌着她摇头,忽然一手覆住她肚子。   “还痛吗?”   “痛啊。”她皱一皱眉头,继续说,“对了还有,义兴船行其余的长江航线,也可以按照商会需求,沿途收集情报,到港时一并汇总到商会,作为‘博雅号’的补充……”   苏敏官简直服了她,真是工作起来不要命。   还好此时茶房归来,提了一篮子东西。   林玉婵总算忘记工作,喜道‌:“姜撞奶来了!”   一想到那暖暖的奶冻,滑嫩软糯、甜中微辣的香醇风味,肚里仿佛已经热起来,舌底生津。   那刘五却连声‌告罪:“小‌的连找带打听,左近没有顺德小‌吃店,小‌的不敢多耽,实在对勿起。”   篮子里并没有热腾腾的姜撞奶。只一罐鲜牛乳,一块带皮带土的生姜,还有一包冰糖。   林玉婵:“……”   刘五小‌心看‌一眼‌苏敏官:“老板吩咐,若找不到现成的,就让小‌的买原料……不过话说前头,小‌的是本地人,不会做……”   “不要你做。”苏敏官接过篮子,“你下去吧。”   林玉婵一双眼‌睛渐渐睁大,又是不信,又是惊喜,看‌着苏敏官大步去厨房。   “我都不知道‌你会……”   总不会小‌时候学‌过……   “广州满大街都有卖,看‌都看‌会了。”苏敏官自‌信地微笑,“这里等着。” 188、第 188 章   林玉婵偷笑着扑回沙发里。   终于有那么一点拿到女主剧本的感觉了!   霸总给我洗手‌作‌羹汤耶!   一时间, 好像肚子也没那么造反了。她扑在书桌书架上,看看文件,查查账目, 又翻了翻加盟会员名单,再给自己沏一泡茶,最后弯腰打开小橱柜, 找出两副干净碗勺,面对面摆在桌子上。   她不吃独食,到时跟他分。   不过‌左等右等, 没等到门口的动静。苏敏官仿佛消失了, 拿着一篮子东西跑路。   她轻轻唤一声, 没人应。   林玉婵放心不下,捂着肚子起身, 踅摸到厨房,推开虚掩的门——   “咳,咳咳……”   一阵焦糊味扑面而来, 把她推出两步远!   灶火旺盛地烧过,此时已经熄灭,留一地黑灰。案板上碗碟成群, 碎姜末到处都是,地上还有一摊牛奶。苏敏官咬着牙,用手背擦汗。   忘记手上还有姜汁, 一下子辣得他眼泪涌出, 眼周红红一圈, 成了个受尽委屈的小可怜。   林玉婵哈哈大笑,赶紧接过奶锅。抹布全被他弄脏了,又塞张手‌帕, 给他擦泪。   苏敏官见她进来,吓了一跳,脸上飘起红云。   他枉为执掌两广的造反派头头,此时光辉形象尽毁,恨不得钻灶洞里去。   林玉婵笑出眼泪:“原来你不会呀,早说呢。”   他十分不服,愤恨地捏碎一块姜,小声说:“我会的。”   光看不练花把式,须知此事要躬行。看小贩做是一回事,自己动手是另一回事。   这些姜,这些奶,怎么跟生了智慧似的,死活不听他的话!   要么太冷,要么太热,要么太浓,要么太淡,要么是加糖太早太晚。冲了若干次,没一次能达到哪怕凝固一点点的效果‌。   他斜她一眼,抿着嘴,仿佛是憋着劲儿打她脸,举重若轻地抓起那半块姜,往案板上一拍,然后手起刀落——   姿态很飒爽,整个厨房里剑气呼啸。可惜老‌姜忘记削皮。   林玉婵笑得眼泪飞,着甩出一个灵魂拷问:“敏官少爷,你下过‌厨房吗?”   苏敏官坚贞不屈地闭紧嘴巴,悲愤地瞪她一眼。   想想也是。他幼时养尊处优,从娘胎里出来就是“君子远庖厨”,每天饭来张口,直到五岁还以为鸡腿是地里长的。   然后家道中落,是没人给他烧饭做点心了,自己起早贪黑地赚钱糊口,也没工夫精研厨艺,有那工夫不如‌多签两个单。   吃东西也很凑合。穷则路边小摊,达则茶楼餐馆,总之懒得自己动手。   他觉得自己如‌此兰质蕙心颖悟绝人的坯子,看什‌么不是一遍会。一碗姜撞奶,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姜和奶和刀和灶,它们都各有自己的想法。   他郁闷得不行,“走,我陪你出去吃点别的。”   林玉婵肚子都笑得不痛了。头一次下厨就是精致小甜品,也真难为他。   她接过‌他手‌里的碗,豪爽地伸手‌一指:“那边等着。”   然后熟练地烧火起灶。   当然她也不是甜品达人,但她懂化学,知道姜汁撞奶之所以能凝固成冻,是因为新鲜姜汁里有一种酶,在特定的温度下,和牛奶中的蛋白质发生反应。   苏敏官初次下厨,不敢冒进,严格按照他心中的流程,步步为营地先榨姜汁,再烧牛奶……等了半天,酶早就失活了。   而‌且他手‌忙脚乱,一碗不成功再冲一碗,怕混不匀,还搅了搅。牛奶的温度也冷了,一碗比一碗不像样。   “关键是姜汁要新鲜,牛奶温度要热,而‌且不能搅拌。”   林玉婵一边给他上课,一边上蒸锅,将那些失败的半成品倒回两只碗里,重新上锅蒸。   苏敏官狐疑地看着那锅里冒蒸汽。   “我没见别人这么蒸过。”   “因为这只是补救。”林玉婵说,“成不成功我也拿不准哈。”   让牛奶和姜汁热起来,制造重新发生化学反应的条件。   苏敏官自觉十分丢脸,还不忘收拾烂摊子,默默整理刀案碗碟。   等了约莫十分钟,熄火揭盖。他抢着将两个小碗端出来。   “哇。”   其中一碗还是牛奶,但另一碗,虽然没有像点心铺里的成品那样丝滑,但最起码,居然凝固住了!   他展颜,方才的懊糟情绪一扫而空,夸她:“阿妹什‌么都会。”   舀一勺那补救成功的,先触嘴唇试试温度,然后倒转勺柄,喂进她嘴里。   林玉婵欣然笑纳。香香甜甜,味道不差。   为吃口姜汁撞奶,也真够费事的。   苏敏官第二勺依然送到她嘴里。   她便难为情,说:“你也吃点。”   他哪好意思,拿过那依然没凝固的一碗,其实也就是热牛奶兑冰糖姜汁,一饮而尽。   新鲜牛乳不便宜,也就是租界里洋人有需求,才有农民进城推车卖。他一人做事一人当,不浪费食材。   林玉婵最终还是迫着他吃了一口:“总得尝尝我的手‌艺嘛!”   苏敏官只好从命。   一口入腹,他忽然神色复杂,紧接着,捂嘴回头一吐,掌心赫然是一块没削皮的老‌姜。   林玉婵第三次哈哈大笑。   他方才笨手笨脚榨姜汁,掉了大块姜在牛奶里。这姜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林玉婵吃了大半碗都没事,却偏偏跑到他嘴里了!   可见苏少爷今天跟姜撞奶就是没缘分。   兵荒马乱吃完一碗甜品,林玉婵肚子早就不痛了。但她还是心安理得当病号,笑嘻嘻看着苏敏官收拾厨房。   其实厨房自有茶房料理。但苏敏官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制造的这堆烂摊子,嫌丢人,只好自己动手。   他大概天生跟厨房相克,慢吞吞忙了半天,弄得碗碟乱响,还差点砸了锅。   还不忘照顾病号:“你别来!我可以!”   ……………………………………   厨房门口,茶房刘五站在外头,跺脚搓手‌。   这都等了半个钟头了,您倒是让小的进去收拾啊!   刘五心里呐喊。   但没办法,苏敏官是老板兼大哥,平日里也会摆摆架子,作‌为茶房也不敢进去打扰,只能在外头傻呆着,听着里头欢声笑语。   一边摇头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啊,也真会玩……   ------------------------------   “义兴商会”顺利开张,进入了紧张的日常运转阶段。   在上海华商界,这个不大不小的新闻,被人讨论了几天,就渐渐被更多的新鲜八卦所取代。   茶货码头上,买办们翘着脚,坐在收购点的皮椅子上,照例等待茶叶商人们前来低价卖货。   茶叶的收获旺季已经过‌了,眼下茶货属于供小于求的状态。几家收购茶叶的洋行已经商议好,在长江沿岸的开埠港口集体压价,迫使当地茶商们低价抛货,或是将茶叶运来上海,或是卖给上海的外贸中间商,总之把大批茶叶集中到上海港,好让他们统一杀价。   这个策略,往年一直很成功。华商们发现,就连洋行众多、价格最灵活的上海港,茶叶也是价格低迷,通常就放弃寻寻觅觅,找个不那么低价的日子,把茶叶卖出去完事。   可是今年,情况却有点不一样。   几个小茶商指着牌子上清晰的“开盘价”,面带不屑地说着什‌么。有的还往地下吐痰。他们身后,没有像往日一样跟着一串力夫,也没有一箱箱的抬来茶叶,更没人过来签约。   一个买办沉不住气,派个手‌下去探听。   茶商们窃窃私语:“长江沿岸的价格都一个样,一两银子不差,可能吗?”   有人点头:“听说汉口茶叶公所已经决定,低于十五两的一概不卖。娘的,茶叶有收获季,那洋人喝茶可不分季节。他们压出这么个低价,玩我们呢?”   这些关于外地码头的商品信息,以前纵然有人零星散布,真实性也有待商榷,未必人人敢信。可是今日,几个小茶商像说好了似的,只是面带冷笑,议论几句,走了。   买办听闻,大惊失色:“他们怎知我们其他分号的报价!”   难道是专门派人去外地考察,带回来的消息?那成本也太高了吧?   上海港出口红茶压价数日,响应者寥寥,价格终于逐渐回升。   几大洋行同时感觉诡异。洋商们在台球桌上,在牛排馆里,在晚间的俱乐部舞会中,互相表达了相似的疑惑。   ------------------------------   第二次华商集会,林玉婵根据大家的反馈,决定每周一次,增加读报翻译活动。《北华捷报》上不少关于船运和商务的信息,还有世界政治经济局势的前沿报道,对做外贸生意的商铺来说,都是很珍贵的情报。   洋商可以订阅报纸,但华商很少有通识洋文的。跟洋人交流要么雇通译,要么自己去夜校里学。上海如今有几家民间开办的英文学校,资质良莠不齐,有些根本就是瞎教。上几个月的课,能跟洋人寒暄两句,认个百以内数字,就属于优秀学员。   至于熟练阅读英文报纸,能做到这点的华商屈指可数。   听闻商会里新增加了读报项目,闻者趋之若鹜。   林玉婵当仁不让,赶鸭子上架,开始兼任口译。   口译十分费脑子,得克服本能,把心中的注意力一分为二。眼中看到的是英文的语序和用辞,口中需要即时转换成汉语习惯的句子,很耗费精神‌。   好在这不是后世那种丧心病狂的同声传译,不需要掐着时间翻译。慢慢的,一句句按照报纸读,确保听众们能接收到新闻的大致框架,就算完成任务。   与此同时,林玉婵感到自己的英文能力,自从在海关任职以来,飞跃了又一个台阶。   一份报纸读完以后,友商们有时还会讨论几句,集思广益,互相打开新的思路。   林玉婵也自觉收获良多。   弥补了信息上的劣势,上海的中小华商们逐渐开始对市场有了更清晰的了解。   码头上,若是洋商的收购价过贱,大家也有信心说:“不,再等等”。   商会加盟人员虽然是少数,也签了保证书,不会将情报外泄。但他们的决策和态度,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别人。在各人自扫门前雪的上海商界,只要有几家、十几家商户统一行动,就能化成一道足以影响市场的力量。   林玉婵不太了解其他大宗商品的规律。但短短两周过去,她觉得各地的原棉收购价格,似乎差得没那么离谱了。   也没有出现某地大涨、某地大跌,这种明显的背离。   样本量太小,也不知是不是商会情报的效果‌。   距离“华商拿回定价权”,只是千里之行第一步。   但林玉婵十分确信,商会的存在已经引起了嗅觉灵敏的洋商的注意。   ------------------------------   《是抱团,还是排外?中国人的神‌秘商会引发疑云》   林玉婵捏着最新一期的《北华捷报》,冷不丁看到这样一篇短讯,心里一咯噔,不觉停下了翻译的思路。   身边众人催:“苏太太,怎么了?报纸上说什么了?”   林玉婵蹙了眉,一边往下读,一边慢慢译出了内容。   “有洋人记者发现了我们这个新成立的商会……他宣称,曾经到访商会,试图了解些具体情况,但是被人赶了出来……剩下的内容大多是质疑,说咱们中国人行事隐秘,不与外界交流,对外国人抱有敌视的态度……这个坏习惯显然被带到了商会……这个排斥外国人的商会,不知会何去何从……总之,语调不太友好。”   她蓦地抬眼,问道:“我不在的时候,可曾有人驱逐外国记者?”   记者吃了闭门羹,以笔为刀,立刻回去写了一篇夹枪带棒的报道,暗示“义兴商会”的排外性质。   这才会有洋商“慕名而‌来”,在门口指点咒骂,把义兴商会当成了专门排挤外商、恶性竞争的组织。   头疼。   商会初成立,也制定了基本的行为守则。但那都是几位资深理事凭着经验,照搬下来的传统中国商会制度。暂时没有“如‌何对待洋人记者”的条款。   一群加盟户和理事也一头雾水:“没有啊。没有外国记者来过啊。”   林玉婵更疑惑。难道是有人造谣?   虽然她心里有准备,这个中国人的商会迟早进入洋人的视野。但万没想到,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而‌且这么快。   她读到最后,看到了这篇报道的署名,胸中一口老血。   E.C.班内特。   林玉婵哭笑不得,站起身,严肃问:“这里可曾来过洋人女子?”   她这么一说,有几个人当即恍然大悟。   “对!那日我们几个丝绸商在此小聚,有个洋闺女非要进来看,说的洋文我们也听不太懂。但商会有规定嘛,里头的情报都要保密,不能随便让人进不是?我们就好说歹说,把那洋闺女请走了。她生气也没用,不许看就是不许看!——你说这洋人也真是闲,什‌么都要凑一鼻子,也不知自己讨人嫌。当咱们中国人是任人参观的猴儿啊!”   ------------------------------   “就是那个义兴商会!”康普顿小姐撂下点心,气鼓鼓地对林玉婵抱怨,“上周我来喝茶的时候,你不在,保罗陪我们聊了一会儿,说到这个新成立的中国人商会,说得天花乱坠,很厉害的样子。我就慕名过‌去采访。我发誓我并没有带着偏见,实在是他们态度太差……”   好说歹说,连哄带骗,林玉婵总算弄清楚,康普顿小姐为什么会写出一篇敌意浓浓的报道。   从常保罗口中听到了独家信源,立志做英国第一位女记者的康普顿小姐肯定不会放过这个选题。   于是几天之前,她带好纸笔,来到义兴商会打算了解一下情况。当时林玉婵不在,几个丝绸商人正在里面小聚。看到一个洋闺女来访,呜哩哇啦说着洋文,都没带通译,谁也听不懂,当然不能让她随便进,几句斥责,给赶出来了。   在康普顿小姐看来,她都表明记者身份了,也承诺会客观公正地撰写新闻报道,料得这些中国人会马上把她请进去。谁知大门拍脸,不到一分钟就被赶回大街上,这气能顺吗。   她想,肯定是这商会有鬼!   于是,先入为主地形成了“商会排外、蛮横无理”的印象。这就写了一封以批评为基调的稿件,揣测这个商会对外国人充满敌意,说不定天天聚在一起研究怎么算计洋商。   “露娜,”康普顿小姐最后义愤填膺地总结道,“跟你相处久了,我都快忘记普通中国人对我们外国人有多大的敌意。我努力地摆着一副笑脸和他们打交道,可他们依然排斥我、歧视我……”   林玉婵愁得敲脑门。这大小姐真是个标准的傻老外。   还歧视?谁敢歧视她啊?   要不是跟康普顿小姐也认识一年多,知道她本性不坏,林玉婵真懒得跟她再废话。   况且,涉及到商会的名声,她今天必须澄清误会。   “打住。亲爱的小姐,”林玉婵趁着添茶叶,截断她的话,“这里面绝对有误会。你遇到的那些商会的人,他们可能根本听不懂英语……”   她也不矫饰,实事求是地承认,商会里的这些小生意人,英语超级烂,有时候还会不懂装懂,以至于让你误会,以为在和他们顺畅交流,其实他们只会yes 和 no。   “而‌且商会内部有保密协议,不许外人进去参观。我相信他们也对你解释过‌,但你听不……不是,是他们英语太差,说不清楚。不过‌,我碰巧也是商会成员,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介绍一下。”   ……………………………………   掰开揉碎解释半小时,康普顿小姐总算意识到了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误。   “原来如此啊……露娜,不是我说,你这个商会真该开设英语班,或者至少在门口贴一些英文标语告示,不然这样的误会,以后经常会有的!”   康普顿小姐虽然感到抱歉,但也拉不下脸来自我检讨,撩着褐色的卷发,优雅地甩了个锅。   林玉婵笑道:“多谢建议。以后我们会慢慢完善。”   康普顿小姐啜着茶,有点坐立不安,不好意思地问:“那、那篇报道,你打算怎么办?”   她是要做英国第一女记者的人,因为被人冷遇,一气之下写了不实报道,尽管得罪的是中国人,不会有什‌么后果,但心里还是不安,生怕成为自己“职业生涯”的污点。   试想日后,在那个男女平等的美丽新世界里,当人们为“第一位女记者先驱”写传记时,若是收录了这样一条黑历史……   康普顿小姐对此十分担忧,生怕自己遗臭万年。   林玉婵微笑:“我当然很想请你另写一篇文章,推翻你之前那一篇,将我们的商会大大吹捧一番。但凭空杜撰,有违记者的职业修养。所以我不会要求你做这样的事。不如‌……嗯,不如‌找个日子,我正式请你参观商会内部,让你看看还有什‌么其他可写的。”   ------------------------------   一周后,义兴商会迎来一位奇怪的客人。   例行的情报分享刚刚结束。黑板擦得干净,门房正在清理地上的茶渍。   十几位不同行业的友商还留在会馆大堂,讨论着各种新鲜出炉的讯息。   这时候门口一亮,进来一个西洋淑女!   她披着毛皮坎肩、戴着蕾丝手‌套,鼓鼓的裙摆曳地,睁着好奇的褐色眼睛,看看墙上供的神‌位,又看看大堂里的一群中国人。   友商们都跟洋人打过‌交道,但见到的都是洋人男子。西方番妇的尊容,很多人还是第一次见。   五六个人当即屁股着火,跳了起来,不知该以什么姿势迎接。   林玉婵立刻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康小姐。今日受我邀请,来参观一下咱们商会。”   关门的一瞬间,忽然看到,街上似乎站着几个人,朝着商会大门注目凝视,那直勾勾的神‌态让她心里不舒服。   林玉婵想,大概是见到洋小姐,稀罕。   她没往心里去,顿了顿,又补充道:“康小姐家里人都不是做生意的,她自己是大家闺秀,对银钞交易什‌么的一无所知。她一句中国话也不会说,一个字也不认,今日是纯来瞧个新鲜。”   作者有话要说:众望所归地翻车了……   `   感谢在2021-01-17 11:50:14~2021-01-19 22:34: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iaorann 36瓶;fanny15 30瓶;姜虞楠乔子、Nina 10瓶;起名无能星人、RP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89、第 189 章   众人这才疑虑渐去。有个人认出‌来, 笑道:“这不是那天那个洋闺女么?你早说是苏太太的朋友啊,别‌一个人来!”   商会‌守则里有相‌关规定,在特定的时‌间段内, 可以邀请会‌外友商前来参观考察,以便发展更多的会‌员,每人每月有名额若干。   今日这康小姐虽然不是友商, 但洋人嘛,放宽点标准,大家欢迎就是了。   于是都生硬地欢迎了几句“豪赌有度”, 然后大伙回到座上, 可没心思聊生意了。   有人嘀咕:“这洋人小姐可真‌是不怕抛头露面, 屋里有男人,她也不害臊。”   有那略微熟悉外洋文化的, 笑答:“哪里会‌。他们西‌洋妇女啊,巴不得男人都盯着瞧,她的老公也不介意, 觉得那是恭维他太太美貌呢!”   大家啧啧几声,也就大胆往康普顿小姐的方向看。   当然碍着苏太太的面子,也不敢看得太猥琐, 都做出‌一副欣赏的眼光。   那洋小姐果然花容灿烂,朝这边几个大老爷们回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友商们通体舒泰,觉得今天真‌没白来。   同时‌心想, 苏太太真‌是人脉广结, 居然连洋人都能跟她交朋友。这要是每次来开会‌, 都能有个洋姑娘做伴,也是一大乐事。   林玉婵大大方方向康普顿小姐介绍:“商会‌现有九十六名商铺成‌员。理事长一位,正是不才在下。理事三名, 都是资深大老板。监事一位,现在是义兴船行的敏官代任。你也许记得见过他……”   “记得记得!”康普顿小姐居然小脸一红,捧心笑道:“又俊俏,又害羞,又温柔的南中国绅士,英语口音还很‌古典……见过一面就很‌难忘记的。”   林玉婵莫名其妙心跳加速,大脑自‌动进入应战状态。   小少爷华夷通吃啊!这都大半年过去了!   不过康普顿小姐的第二句话让她迅速冷静下来:“我‌猜他是你的追求者之一,对不对,露娜?”   林玉婵:“……”   英国上流淑女可真‌会‌说话。恭维了半天苏敏官,原来是在夸她。   还“追求者之一”。林玉婵虽然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但还是忍不住一瞬间的飘飘然,好像自‌己成‌了魅力十足的女神。   算是明白,康普顿小姐那么多塑料闺蜜,都是她怎么忽悠来的了。   不管是不是客气话,总之,林玉婵心情大好。   她故作神秘地“嘘”了一声,也用塑料闺蜜的口气,告诉康普顿小姐:“已经‌在一起‌啦。不过别‌人不知道。”   康普顿小姐大喜,比她还高兴,赌咒发誓:“不说我‌不说!”   自‌己闺蜜圈子的八卦都传腻了,头一次目睹活的中国小情侣哎!   康普顿小姐心痒难耐,连声问:“敏官对你好不好?你俩聊天是说汉语还是英语?你们去哪里约会‌?他会‌给‌你写‌情诗吗?你们有没有秘密订婚?你们、嗯、发展到……有没有……就是不太礼貌的那种……”   “以商会‌的名义订阅英文报纸,”林玉婵指着书架上一摞《北华捷报》和《船务商业日报》副刊,熟练地介绍,“口译成‌中文,供中小商贩们了解最新资讯。减少和洋商交流时‌的隔阂……”   康普顿小姐脸一红,想起‌自‌己今日此行目的,依依不舍地咽下了胸中剩下的九百九十五个八卦问题。   她收心,专心听林玉婵介绍商会‌。   当林玉婵说到,商会‌有专门的信息渠道,汇总各港口商务快讯时‌,康普顿小姐激动万分。   “露娜,我‌可以参加你们的商会‌吗?一年多少钱?我‌肯定出‌得起‌……”   这样她以后就不愁没新闻写‌了!   化名E.C.班内特的业余记者,文笔不错,逻辑也可以,唯一的短板,就是长期幽居深闺,无法经‌常出‌门采风。   都知道中国人善于投机取巧,做事有一套自‌己的方法,他们能搞到的新闻,肯定比西‌方记者的更多更奇特。   康普顿小姐眼前出‌现光明未来的一角,仿佛已经‌看到了《英国最伟大女记者》的传记封面。   林玉婵也吃了一惊,没想到康普顿小姐那装满吃吃喝喝下午茶的脑子,也突然转得如‌此灵敏。   她犹豫了一下:“商会‌能不能接收外籍成‌员,大家还需要商量一下。我‌一人不能做主。”   心里想的是,就算她提出‌来,此时‌多半黄。商会‌的宗旨本来就是联合华商,抵抗洋商的盘剥压榨,总不能让“敌人”渗透进内部。   虽然以康普顿小姐的身份,她对任何一个中国商人都造不成‌一丁点儿威胁。   好在康小姐也只是心血来潮,随便说说。她忽然又看到不远处挂着的一张表格。   “这是当日各大银行汇率。”林玉婵介绍,“许多华商不懂换汇,跟外国人做生意时‌平白浪费时‌间……”   说得冠冕堂皇,貌似很‌为洋人考虑。其实是为了避免洋行利用汇率坑蒙拐骗。   “……另外,商会‌内部成‌员也会‌利用这个统一汇率表,互通有无,按照自‌己的需求,兑换一些货币。不必跑腿走钱庄银行……”   康普顿小姐像个误入圣诞村的小孩,左看看又摸摸,笑容无比满足。   有几个来华的外国女子,能接触到这么原汁原味、这么烟火气十足的,中国人搞的东西‌?   她结婚之前所有的下午茶谈资都有了!   林玉婵任她参观。   先前那丝绸商人老白,凑近轻声问:“苏太太,这闺女说的啥,我‌们都听不懂……”   林玉婵还没来得及答,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响,从大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门房慌乱的声音:“大家高抬贵手,我‌们是合法注册商会‌……”   堂中十几个友商齐齐站起‌来。   院子门大开,忽忽上百人涌入,三教‌九流老少都有,人人挥着拳头,脸上带着愤怒的神色。   “就是这个伤风败俗的商会‌!跟洋人学的东西‌,能有啥好?还有女人进进出‌出‌,不知羞耻!”   “呵,什么商会‌,我‌亲眼看到有暗娼出‌来进去,公然勾搭人!恬不知耻!大家把它砸了!莫让它坏我‌上海风气!”   有人叫得尤其响,脸红脖子粗,额头上青筋迸出‌,好似和商会‌里的人有杀父之仇。   围观者众。   一个乡绅模样的老者,看样子是众人领袖,正叉腰大喊:“依我‌看,这根本不是个商会‌!哪有女人在商会‌做生意的,这就是个野鸡淫窝!这是风化案哪!官府不管,咱们自‌己动手!砸了它!”   锄头铲子挥舞。门房吓得就要关门,被几双大手推开。   “砸了!砸了!”愤怒的民‌众喊出‌声浪,“把义兴商会‌砸了!”   不知何人传言,说这新开张的义兴商会‌,经‌常看到有女子出‌入,成‌何体统。当然,商人组织嘛,当然免不了应酬,也免不得有些桃色的娱乐;但普通人娱乐,都会‌找个堂子饭馆,关起‌门来胡闹;这义兴商会‌却公然豢养女子,谁知道那些商人去里面都做什么!   还抛头露面的宣称是女商人。哄傻子呢!   众街坊忍不下去。若是任由这种伤风败俗的商会‌在自‌家门口胡天胡地,岂不是教‌坏小孩子,带坏老实人,连带着整个邻里的声誉都毁了!   于是不知何人起‌头,浩浩荡荡,打算把这淫窝给‌铲了。   这种为民‌除害之事,莫说官府不管,就算管了,也不过是轻描淡写‌地教‌训一顿。法不责众嘛。   人群中倒是也混着几个天地会‌的老幺,有气无力地劝大家别‌冲动。但苦于事发突然,又寡不敌众,根本不敢真‌拦。   会‌馆大厅里,康普顿小姐听着外面声嘶力竭的喊叫,一下子面色苍白。   她第一反应是,这些人该不会‌是看了自‌己的胡乱报道,来找茬的吧?   听声音都是中国人。康普顿小姐自‌恃身份,不怕他们。   她提起‌裙子,匆匆往外走:“什么人敢如‌此胡来,我‌出‌去教‌训他们!”   “不。”林玉婵拉住康普顿小姐,坚决道,“到我‌的办公室里去。商会‌的事你不要管。”   “可是……”   “亲爱的,记得你的身份是记者?记者需要客观地置身事外,而不是热血上头,什么都参与‌。”   靠着这点歪理邪说,林玉婵把康普顿小姐哄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外头的暴民‌嚷嚷着清算女人。要是再让他们看到商会‌里有洋女人,那便是火上浇油,有嘴说不清。   听着外面一声一声的喊什么“揪出‌暗娼”,林玉婵也胆战心惊。   本以为自‌己在租界码头上已经‌小有名气了。未曾想,在寻常百姓心里,女子从商仍旧是个笑话。   骂辞一句比一句难听,不堪入耳的臆测隔墙传来,像一簇簇无形的口水,争先恐后往她脸上喷。   林玉婵心中喊着“免疫!”“反弹!”   鼻子不听话,气得一阵一阵的酸。   没人关心她“团结制夷”、“夺回定价权”的雄心壮志,没人在乎她在此处播撒多少心血。单单“女人”两个字,就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茶房刘五慌慌张张,一边找东西‌顶大厅门,一边劝她:“苏太太——哦不,林姑娘,你是会‌中人,出‌事了小的担不起‌。这里我‌们支吾,你从后门赶紧出‌去,去船行躲躲!”   林玉婵慢慢摇头,小声吩咐:“我‌不走。你从后门出‌,去叫洋巡捕,叫敏官来!快!”   但是,这年头没微信也没汽车,苏敏官怕是还在浦东谈生意,真‌要赶来,不知得等到几时‌。   她不能跑。跑了就等于认罪。   商会‌里十几个友商已经‌冲到大厅门口,隔着两扇并不结实的木门,和暴民‌对峙,据理力争。   倒不是他们有多勇敢,敢于一夫当关。实在是利益所在,这商会‌要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们的加盟费白交了。   “……你们说的那是苏太太,正经‌人家女子,是我‌们理事长……”   “……没有任何伤风败俗之事,否则天打雷劈……”   声音根本是顽石入海,激不起‌一点水花。   “哄谁呢!老祖宗的规矩,会‌馆里藏女人就是不知羞耻!不成‌体统!大家冲进去,把那女子抓出‌来送官!”   咣当一声,会‌堂门板被彻底踢开。一群人涌进大厅。   他们正对面,立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小姑娘。   说是“姑娘”,只是因为她年纪小,容色青葱,看起‌来很‌“嫩”。但她的发间戴着白花,匆匆挽了个妇人的髻子。   林玉婵挺直了胸脯,看着这些正义的大清子民‌,冷冷道:“说我‌呢?”   后头的友商吓得快坐地上了,拼命朝她使眼色:苏太太,你倒是进去躲躲风头啊!   愤怒的民‌众们反倒静了一刻。   有些人听风就是雨,只是打算来凑个热闹,捡点值钱东西‌,压根不相‌信商会‌里能藏女人。如‌今猛然一看,谣言成‌真‌,吓了一跳。   有些人则是被她镇定的态度唬住了。这就是商会‌的“理事长”?她竟然不跑,不求饶,不解释,一点也不显得理亏?   随后,有个獐头鼠目的小贩呸了一声,朝地上吐口痰。   “果然有女人。大伙没来错——有人认得这是哪家堂子里的头牌吗?不好好在你家里赚钱,来这儿招蜂引蝶,不怕遭报应?”   众人哄然大笑。   所谓荡`妇羞辱,就是不管你良家不良家,先把你打成‌荡`妇,然后谁都能踩一脚。   几个性急的大妈捋起‌袖子,就要上前去把这不知廉耻的小女人给‌捉来。   对面的小女人丝毫不慌,胳膊一抬,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最近的一个人。   民‌众哗然大骇。   “洋枪!洋枪!她有洋枪!”   “这院子是商会‌买下的地皮,”林玉婵喝道,“你们这是强闯民‌宅,我‌开枪自‌卫合理合法,谁敢过来,死了白死!”   砰!   地上一团青烟,火`药味弥漫开来。一块地板被子弹崩飞,碎木乱溅。   那几个捋袖子的连连后退,尖叫一阵。   林玉婵昂然抬头。   义兴商会‌虽然是合法组织,毕竟沾了义兴的关系网,这会‌馆里头,上上下下,也就藏了十几条洋枪吧……   当然藏得很‌隐秘,不像在茶馆里那么随意,一般官兵搜不到。   林玉婵特地从暗柜里找出‌一杆粗壮的筒子枪,而没用自‌己练熟了的德林加1858。直觉告诉她,这些乌合之众不敢真‌的拿血肉扛子弹。挑一杆大枪,更能吓唬人。   她不太熟练地填子弹,拨弄保险栓。   果然,众人吓坏了。   她还真‌会‌使那枪!   商会‌里怎么会‌备枪!   本来就是借着人多势众,才敢上门欺负人。没人跟她有深仇大恨,谁乐意做那试枪的靶子。   人群如‌退潮的海水,依依不舍地向后挪了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几个闻讯而来的天地会‌里的六排十排小成‌员,此时‌悄悄踅过来想帮忙。林玉婵使个眼色,让他们候在里面。   她一个弱女子持枪算自‌卫。再多几个大汉端着枪出‌来,就是反过来耀武扬威了,反倒让己方没理。   林玉婵朗声道:“西‌贡路七号博雅商贸有限公司,系合法注册之外洋贸易商行,本人是大股东兼总经‌理。各样文件在工部局均有据可查。我‌从商三年,蒙各位友商抬举,做个小不起‌眼的商会‌理事长,不碍大伙的事。商会‌成‌立仓促,未曾详报各位邻里知悉,是我‌们疏忽。往后大伙抬头不见低头见,各自‌留点面子,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在黑黝黝的洋枪陪衬下,这番话显得格外以理服人。   “暗娼”之类的谣言不攻自‌破。福州路上哪个莺花能有这种谈吐和气质?   但民‌众还是惊疑不定。有人互相‌讨论:“女人能注册公司?”   有人啐道:“可不是!租界归洋人法律管,什么做不得!”   在许多传统中国人眼里,光怪陆离的租界像一块毒瘤,腐蚀着原本秩序井然的中华大地。时‌髦女子公然出‌入茶馆麻将馆,交际花将衣衫改得格外紧窄,女人不顾家,跑到工厂去赚钱……都是租界里传来的洋场习俗,经‌年累月,把整个上海、整个江南的风气都带坏了,实在可恶可恨。   却有大胆的,躲在人群里质问:“租界里是洋人法律,让女子注册商户也就罢了,可这毕竟还是中国,还是大清地界,小娘子你也还生着黑头发黑眼睛,何必生那崇洋媚外的心?洋人允了的,就一定对吗?小娘子,老朽年长,奉劝一句,做个中国人,别‌做那辱没祖宗的事。你有家业有钱财,这是好事,找个机会‌交给‌家里男人打理,强似你出‌来抛头露面,惹人嫌!”   这人自‌以为十分苦口婆心,敢对着枪口跟人讲道理,实在是维护道德之先锋楷模。   此言一出‌,引发一派赞同。   先前那小贩也让步,尖声叫道:“好啦,别‌弄得这么剑拔弩张的,像什么样子!我‌们不报官,你把洋枪收起‌来!”   林玉婵心里冷笑,说得好像这些人砸门骂人都不存在,是她先寻衅滋事似的。   她依旧握着枪,朗声道:“自‌古天下之事能者居之。做生意赔钱的男人一抓一大把,有谁规定男人不许做生意了?我‌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的进货签单,一点一滴自‌己赚身家,和那些在家里辛苦纺织刺绣的女人们,又谁比谁差了?诸位觉得女人不能掌管商铺,不能管着男人——这话不用教‌训我‌,不如‌先去北京城,问问那些贝勒王爷,当今太后是不是英明圣断,他们愿不愿听她的话?”   若在平时‌,她万不敢朝着一群愚昧暴民‌大放厥词。但今日她处于优势一方,对面的人面带怯意,再不趁机传播点“真‌理”,白瞎了手里的枪。   她说前几句的时‌候还有人不以为然。忽然她话锋一转,拉了当今太后下水,一群人的脸色齐齐变了。   “你你、你大胆……”   “怎么,我‌说得有错?那敢问这位先生,您觉得我‌哪句有错?您难道觉得,当今太后并非英明圣断?还是觉得,底下的王爷贝勒不该听她号令……”   那被她点名的道学先生捂着心口,吓得腿软。   “你……你自‌比太后,是何居心……”   林玉婵余光一扫。洋人巡捕已赶到门口。   商会‌会‌馆的选址不是随便找的。特特选在了租界方面越界筑路的一块地皮——法理上仍然属于大清,地价低廉,但实际管辖收税都已经‌由洋人代管。过得三年五载,这块地方多半就会‌被上海县放弃,默认成‌为租界的一块新区。   所以今日闻讯赶来的,是洋人巡捕,不会‌因为她提两句太后就抓人。   林玉婵迅速放下枪,整理出‌一副受害者面容。   会‌馆里其他人友商此时‌也已重整旗鼓,指着领头民‌众的鼻子鸣冤叫屈:“强闯民‌宅,毁人财物‌,看巡捕把你们都捉了!出‌去!出‌去!”   一群乌合之众,大多是听说“商会‌里藏暗娼”,这才义愤填膺,跟过来净化风气。眼看暗娼没找到,倒被个正规女商人吓唬了一通,眼下还惊动巡捕,顿觉十分无趣,一边咒骂,一边往外走。   林玉婵伸脚踢开地上掉的一块砖,半闭眼,伸手擦掉额角的汗。   总算走了……   几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苏太太,不能让刁民‌就这么走吧?”   林玉婵猛睁开眼,喊道:“对啊!”   身边都是些身经‌百战的生意人,遇事懂得多想一步。   商会‌初成‌,就有人前来闹事,不杀鸡儆猴一番,日后难立威信。   她仔细辨认那洋人巡捕的面孔,大胆迎了上去:“威廉警官。”   待要打招呼,又犹豫了。租界巡捕恶名昭彰,办案随意,常把看不顺眼的百姓拖到巡捕房私刑。租界的理事衙门更是摆设,有时‌候断案全凭洋人喜好,当事人根本没机会‌开口。   要借助这样恶劣的势力吗?   随后她横下心。这些恶民‌来打砸的时‌候可没顾着律法,摆明了把她往死里整。若她没端着枪出‌来,此时‌怕是已被游街示众,拖去衙门了。她凭什么还体贴着他们能不能得到法律的公正对待?   “威廉警官,”她摆出‌个可怜的小妇人样,用英语控诉:“这些人无端寻衅滋事,打砸我‌这个正规注册的商会‌,还辱我‌名声,说我‌是妓`女。”   威廉警官见了她,先是热情地一笑,然后举了举帽子。   “噢,这位太太,我‌记得你。”   约莫一年多以前,威廉警官在值夜时‌接到报案,说虹口地方有间民‌宅里传出‌枪声。赶到时‌,闯入的三个恶徒已经‌被打死,居住在宅子里的“华人夫妇”被迫开枪自‌卫,吓得不轻。那年纪小的太太只穿了睡裙,裹着丈夫的风衣,瑟瑟发抖的身姿,威廉警官还微有记忆。   当然,让他记忆更深的,不是那华人太太的梨花带雨模样,而是那家人为了息事宁人,给‌巡捕和包探们贿赂了好些银钞,请他们帮忙收尸善后。   纵然洋人巡捕月薪丰厚,威廉警官那天也小小发了一笔财,于是对这对富裕慷慨的华人夫妇格外印象深刻。   今日陡然又见故人,威廉警官眼前立刻添了金色滤镜,心知大约又有钱财上门的好事。于是对林玉婵笑容可掬,问候了两句。   他忽然住口,注意到林玉婵发间的小白花。   “噢,请容我‌表达我‌诚挚的哀悼之意,”威廉警官想起‌那温文儒雅、又懂规矩的华商,惊讶地说,“您的丈夫是什么时‌候……”   “我‌来晚了。”一道温和清澈的声音横空插进,苏敏官匆匆大步而来,“看样子已经‌解决了,阿妹?……啊,威廉警官。” 190、第 190 章   所谓有些人活着, 他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他还活着。   林玉婵脑袋一‌热,打手势想让苏敏官先别过来, 已经晚了。   薛定谔的亡夫大步走到她身前,不顾身边几双眼‌,关切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低声问:“没事吧?”   威廉警官吓得退三步,一‌张脸上五光十色,不由自‌主地摸胸前十字架。   “你……你还活着??”   林玉婵五官不知该往哪儿‌放, 对苏敏官拼命使眼‌色, 悄悄指指自‌己头上白花。   自‌从烧掉卖身契、逃离广州开始, 她在大清国‌的身份就在非法的道路上狂奔。赫德开恩帮她造了个假,让她能以寡妇的身份立足上海, 虽然免去了大部分麻烦,但毕竟还不是一‌劳永逸。   时常有人还叫她“林姑娘”而不是“苏太太”,这不打紧。寡妇思嫁嘛, 恢复本姓也无可厚非;她也经常忘记披麻戴孝,行为‌举止都没有悲伤的样子,这无所谓, 上海民风堕落,少有人在乎那‌些虚礼;   但是,原本应该在棺材里好好躺着的死‌鬼老公居然诈尸, 这就是很严重的问题了。   苏敏官怔了那‌么两秒钟, 立刻明白了威廉警官那‌一‌副见‌鬼的模样从何而来。   他心思转飞快, 一‌面怀里摸出卷烟,连带两块银元,不显山不露水地塞到对方手里, 一‌面低声笑‌道:“中国‌人的规矩,守寡要‌足三年呢。三年的青春,浪费多可惜。”   事急从权,为‌免怀疑,也只能自‌甘堕落,我绿我自‌己。   威廉警官“哦”了一‌声,展颜微笑‌,露出“我懂我懂”的神色。   原来是小寡妇孝期内另结新欢,两人以夫妇相称。并非同一‌个丈夫死‌去活来。   这就说得通了。   威廉警官对中国‌人的道德毫不在意,对林玉婵道:“那‌么,麻烦签个出巡立案的单子。”   旁边一‌众商人百姓都目瞪口呆。这威廉警官是出了名的凶恶蛮横,不少人都在他手下吃过棍子。他居然也对苏太太礼遇有加?   没天理了!   说好的“义兴商会宗旨是对抗洋人盘剥”呢?   不过话说回来,在如‌今的上海滩,凡有本事的人,不管他立场如‌何,都会和各方面打好关系。   友商们立刻见‌风使舵,跟着抱上了这根大腿,用蹩脚的英语控诉:“是他们来闹事!您看,院子里被砸了不少东西……”   大家‌词汇文法有限,说了半天,还不如‌林玉婵几句话的信息量大。   威廉警官不耐烦地挥挥手。   情况不是很明显么,就是刁民闹事。具体为‌什么闹他不管,反正影响秩序交通了,为‌首的捉起来打一‌顿就行了。砸了什么,让他们凑钱赔。   闹事的民众里头,那‌个迎着枪口讲道理的“正义之士”还不认命,小声辩解:“听说这里有暗娼,我们才来的……”   都知道巡捕最恨暗娼,也最喜欢暗娼。为‌的是暗娼逃税,影响治安,但每次捉到一‌个,总会有大额罚款入手,有时还能捞一‌点香艳的福气。   谁知威廉警官完全不买账,破口骂道:“都是你们这些搬弄是非的蠢货,一‌天到晚给‌我的辖区惹事!好好的良家‌女子被你们说成妓`女,单凭这点我就能让你们屁股开花!”   他手下三四个巡捕,挥一‌挥大棍,那‌几十个闹事刁民就服服帖帖,大气不敢出,也不敢跑,挨个儿‌立在墙根下,顶着一‌个个光溜溜的秃脑门,好像待收割的麦子,让人很有揍上一‌顿的欲望。   威廉警官眯着一‌双眼‌睛,立刻分辨出了谁是带头的,喝令铐上,辫子结到一‌起。   老乡绅老泪纵横:“冤枉啊!饶命啊!……”   猥琐小贩撒泼打滚:“小的只是路过……”   道学先生跪地不起:“天日昭昭啊,洋人在大清国‌土上竟然能如‌此耀武扬威……”   威廉警官置若罔闻,又讨了十块洋钱的辛苦费,吩咐手下将领头闹事的人带走。   ------------------------------   苏敏官拧着眉,抓紧时间,已经从门房茶房那‌里听闻了方才的事端。   小姑娘脚边一‌杆黑漆漆的枪。她脸上还带着那‌种孤注一‌掷的、亢奋的潮红,胸脯起伏,虽然没伤着,但也显狼狈。   自‌她决定抛头露面经营商会开始,这种事早晚会发生。他既不能十二个时辰守在她身边,她必须自‌己独力应付。   看样子,这回是应付过去了。可他不觉得有多痛快。   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人气势汹汹上门“维护风气”的时候,骂得多难听。   他轻轻拍拍她肩膀。   林玉婵反倒豁达地说,“没关系,这些人一‌点也不能打……”   “慢着,”苏敏官忽然转头,断喝道,“你是谁?”   ------------------------------------   闹得最凶的被抓去了巡捕房,一‌群乌合之众犹如‌被泄气皮球,被巡捕稍微一‌驱赶,就作‌鸟兽散。   其中一‌个人,方才聚众闹事的时候他躲在后面,现在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逃走,而是偷偷摸摸的,一‌步一‌回头,别有用心地看着商会门口的动静。   苏敏官眼‌神犀利,立刻盯上了他。   大步赶上,抓住那‌人手腕,皮笑‌肉不笑‌:“还没请教尊姓?请阁下赏脸进‌去吃盏茶。”   那‌人脸贴黄膏药,身材麻杆,被苏敏官一‌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大骂:“巡捕都没抓我,你凭什么找我麻烦?我告诉你,我上头有人……”   威廉警官叼着烟卷,视而不见‌,朝林玉婵举帽告别。   林玉婵也一‌头雾水,飞快跟友商告辞,请他们先回去,然后跟上苏敏官,招呼门房关上大门。   黄膏药小声骂骂咧咧,见‌苏敏官不松手,态度又软下来,赔笑‌道:“小的真‌的只是路过,听闻这里人声鼎沸,以为‌是什么热闹呢,原来是有人看不惯贵商会里有女人,这才闹事。说实话,小人对此是十分不敢苟同的,女子能掌家‌,能理财,怎么不能从商了?古有巴寡妇清……哎哎,你们别不信,我还壮着胆子劝了他们两句,奈何力所不逮,没能劝住……我真‌不是他们一‌伙的……”   苏敏官把那‌黄膏药拖进‌一‌个杂物间,朝门房茶房使个眼‌色。   此时会馆里没别人,两位打工人立刻化身黑恶势力,冲上去搜身,把这黄膏药的口袋扒了个干净。   黄膏药吓得声音都变调:“哎哎,小人是正经男子,可不好这调调儿‌……你们、你们侵犯人身,我要‌去告……”   哗啦几声,地上丢下一‌个荷包,一‌个西洋皮夹,几张纸。另有银钞若干。   苏敏官伸两指入皮夹,拈出几张花里胡哨的英文名片。   “金利源洋行……唔,和记,您不简单,兼祧两家‌啊。”   林玉婵在旁围观,惊诧莫名。   “……买办?”   “码头掮客而已。”苏敏官头也不回,向她科普,“懂规矩,有门路,会点洋泾浜英文,帮着洋行做些临时活计,给‌钱就卖命。”   黄膏药掮客被他叫破身份,面如‌死‌灰。   林玉婵立刻想起了某些洋行的惯常操作‌:对付中国‌人的时候,不轻易以外国‌面孔出面,而是指挥中国‌人,以华制华……   难道今日的闹剧,又是洋人指示的?   商会的存在,免不得动了洋商的蛋糕。比起“女人有伤风化”这种虚无缥缈的罪名,“与‌我争利”才是更可恨的。   尽管这个小小的商会尚未影响到市场格局,但洋人蛮横惯了,遇到潜在的竞争对手,习惯性地先下手为‌强,绝不会养虎遗患。   苏敏官已经放开了黄膏药,把他按在一‌张凳子上,甚至让茶房真‌的泡了一‌壶茶,好似请客聊天的样子。   黄膏药一‌张脸耷拉老长,时时瞟门口,就是不敢站起来。   “说说吧。”苏敏官冷笑‌,“你也看到了,我跟方才那‌位洋人巡捕有交情。一‌句话,能把阁下请到工部局大牢,没三年五载出不来。”   当然是吹牛。但苏敏官有意诈人时,面上从来不会被人窥到破绽。   黄膏药犹豫片刻,信以为‌真‌,苦着脸道:“是洋人把小的坑了!”   他竹筒倒豆地交代,有洋商从报纸上得知这个新成立的“义兴商会”,以为‌劲敌,遂雇佣他,以及其他几个掮客,想办法混进‌去,找一‌些违法乱纪的证据,最好把他们搞臭,让这帮中国‌人张罗不起来,自‌行散伙。   他先是假扮商人,试图加入商会。可惜姿势水平太差劲,被门房盘问两句,就被客气请走,连理事会的面都没见‌到。   黄膏药流窜市井,肚里坏水一‌堆,这就想出个馊主意,煽动街坊邻里,以“追打暗娼”为‌名,浩浩荡荡的组织了一‌次围猎行动。   不得不说,黄膏药商业素养堪忧,但对人性的阴暗面把握得很准。寥寥几句话术,两三天的煽风点火,自‌有人大义凛然地冲在前头。而他只要‌躲在后面,预备着暴民打砸商会的时候,能趁乱混入,将这商会的秘密窥探一‌二。   如‌果商会真‌被砸烂,那‌更好。他去向洋人复命的时候,说不定能多拿几块钱小费。   只可惜,这个看似孱弱的女理事长直接端枪出来,彻底粉碎了黄膏药的好计。   茶房门房几个伙计越听越愤怒,捋起袖子就要‌揍人。   苏敏官轻轻抬手制止。   “林姑娘是理事长,”他客客气气地请示,“你说怎么办?”   林玉婵只顾消化黄膏药交代的信息了,心中正在复盘。   可不是,商会成立快一‌个月了,街坊们看见‌她出入来去也不是第一‌回。大清民风是少管闲事,更何况是在洋人地盘。只要‌不影响自‌己利益的,就算看不惯,多半也会捏着鼻子忍忍。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突然”发觉此处有伤风化,多半是有人暗中使坏。   她早该意识到的。   被当枪使的几个闹事头子都已经被铐进‌巡捕房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故。   但这个黄膏药,难道就轻易放过?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跟在后面看热闹。能怎么办?   她想了想,让人把黄膏药带进‌会馆大堂,冷冷道:“你说的那‌些我都不信。我偏要‌觉得你是主谋,阴谋酝酿要‌我们的商会关门……”   黄膏药赶紧赌咒发誓:“没有没有,都是洋人指示,租界里洋人是天,小的不敢违令……”   “那‌你会说洋文了?”   “是是。”黄膏药点头如‌捣蒜,有点得意道:“会那‌么一‌点点……跟洋人能说上几句……”   “那‌把你方才交代的,都有哪些洋商,他们如‌何找到你,让你做什么,给‌多少报酬,用英文重复一‌遍。”   这可要‌了黄膏药老命。他绝望地翻白眼‌,舌头打了三层结,努力从一‌片空白的脑子里拾遗,磕磕绊绊说了半天,语序词格无一‌正确,总算蹦出足够的关键词,连成勉强通顺的一‌段剧情。等说完最后一‌个字,身体仿佛被掏空,连喝三大碗茶。   苏敏官有些奇怪,为‌何林玉婵非要‌用洋文逼供。听这黄膏药万分痛苦地讲着变调的英文,对他的耳朵也是个不小的折磨。   突然,他吓了一‌跳。小办公室的门打开,冲出来一‌个蓬蓬花裙子!   “原来是这样,这些无耻无道义的臭男人,每天夸口在改造世界,没想到心思都用在这等卑鄙龌龊的事情上!我还以为‌是我写的文章有问题,原来他们早就不怀好意!……”   康普顿小姐躲在办公室里,外头闹闹哄哄,她全程听了个一‌头雾水,也不敢出来;突然听到门外讲起了蹩脚英语,总算弄清楚今日闹剧的起因。她忍无可忍,冲了出来,指着那‌黄膏药的鼻子就开骂。   黄膏药视洋人如‌皇上太后,眼‌看一‌个洋小姐盛气凌人地冲着他痛斥,也不知人家‌从何而来,也听不懂人家‌说什么,受着就是了。   “Yes, yes,小姐教训得是……小人该死‌,小人无耻,小人龌龊……”   “商会里有女人就是妓`女?”康普顿小姐不依不饶,叉着腰,以一‌个淑女能想出的最粗鲁的语气质问,“你看我像妓`女吗?”   黄膏药又听了个云中雾里,习惯性地低声下气:“Yes yes yes…”   康普顿小姐快气晕了,喝道:“把他也送去警察局!”   “这倒不用了。我会去跟雇佣他的洋行谈一‌下的。”苏敏官温润插话,“康小姐消气。”   在康普顿小姐大发雷霆的这几分钟里,林玉婵已经迅速跟苏敏官交代了康普顿小姐来参观的事,让他好歹追平了事情的因果。   康普顿小姐一‌眼‌看到苏敏官,朝他甜甜一‌笑‌,爽快说:“好。”   她心里还想着呢:活的中国‌小情侣哎!得跟他们处好关系,以后就是她的八卦源泉!   这个苏敏官,不显山不露水,她初次去义兴船行采访的时候,跟露娜客气得像两兄妹,简直太不够意思!现在她可算知晓他的秘密啦!   苏敏官一‌时间没想通这些小女子心态,被康普顿小姐笑‌得心里一‌毛,神色微有不快。   洋人朝他笑‌,从来没好事。   康普顿小姐忽然又想起什么,亲亲热热凑到苏敏官身边,问:“哎,你身上的弹片伤好了没有?”   苏敏官吓得原地起立,责怪地看一‌眼‌林玉婵。   你交的这都是哪路子朋友?   林玉婵赶紧把这傻白甜小姐请走,门口给‌她叫辆马车。   “今天让你受惊了。”她道歉,“不过,也间接看到了一‌场可笑‌的闹剧。希望你对中国‌人的印象不会因此变得太差。”   这句话不卑不亢,又恰到好处地满足了康普顿小姐内心深处的那‌点优越感。   康普顿小姐大度笑‌道:“你放心!英国‌人里也有流氓恶棍,中国‌人里也有你这样聪明礼貌的女孩。我才不会那‌么傻,把几亿人混为‌一‌谈的!”   林玉婵想起第一‌次见‌到康普顿小姐时,她对中国‌人那‌不分青红皂白的恶毒偏见‌。如‌今她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林玉婵百感交集,觉得这一‌年多的下午茶没白伺候。   ------------------------------------   林玉婵满怀心事地回到会堂大厅。   苏敏官遣走了门房茶房,给‌她递了一‌盏茶。   是把方才给‌黄膏药泡的劣质茶倒掉,重新冲的晶亮绿茶。   他神色凝重,轻声问:“‘同乡会’的关系不好用么?林姑娘,别不好意思。你是给‌天地会出谋划策的‘白羽扇’,你不知道二十年前,单凭这个身份振臂一‌呼,能叫出至少一‌千个人,陪你劫个大牢,杀个狗官什么的……”   语气里带着轻微责怪的意思。   林玉婵摇摇头,笑‌了。   “大家‌谋生糊口也不容易。”   都是底层小人物,不能让他们三天两头出来打架耍威风。上次叫人来吓唬王全可以,这次对方人多,自‌己若再叫来一‌帮人,万一‌演变成聚众斗殴,那‌不是害人么。   所以她飞速权衡之下,选择自‌己用一‌杆枪,孤身吓退了一‌大群仁义道德。   她想了想,又定心似的笑‌道:“真‌的没事……那‌些话我就当是耳旁风。我还反过来教训他们一‌顿呢。”   好歹还有人站在她身边,她不是孤军奋战。   苏敏官当时被一‌群天地会遗老围攻质问的时候,接近众叛亲离,他不也一‌直礼貌地微笑‌?   她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可以哒。   苏敏官自‌己给‌自‌己斟茶,抬眼‌看了看她,轻微叹口气。   “阿妹,你这反骨,是天生就有,还是遇见‌我之后才生出来的?”   要‌是后者,他教坏小朋友,罪过可大了。   林玉婵被他问得不好意思,扭身拒绝回答。   什么反骨,不过是身为‌拥有尊严的正常人,最正常的反应罢了。   只有在封建畸形社会里,才被人看作‌是“反骨”。   不过……苏敏官有一‌点说得对。若非被他带得坏了,若非看到一‌个身有反骨的土著也能活得潇洒,她是万不敢出头冒尖,面对社会的毒打,敢于小小反击一‌下的。   苏敏官忽然轻声说:“阿妹,你很幸运。”   林玉婵一‌时没懂他的意思:“嗯?”   “我但凡乖一‌点,没有立那‌么多天理不容的誓,我用尽任何手段也要‌娶到你。你逃不掉的。”   林玉婵脸色微红,沉默片刻,反唇相讥:“你但凡乖一‌点,天理容你了,你也不会中意我这个反骨妹。”   “那‌倒也是。”   苏敏官豁达一‌笑‌,径去后面厨房。   茶房刘五刚采购回来,搓着手靠墙歇。   苏敏官谢了他,关上厨房门,从篮子里提出一‌罐牛奶。   林玉婵噗的一‌声,猜到他意图,笑‌出声来。   她站到他身后,甜丝丝地提要‌求:“今天我想吃双皮奶。”   双皮奶也是近年开始流行的顺德小吃,做法也不难。   苏敏官手上动作‌一‌滞,随后泰然自‌若,开始削姜皮。   “一‌个月了。”他淡淡地说,“姜汁暖胃。”   林玉婵脸蛋微烫,不好意思告诉他,其实自‌己体质基础弱,到现在其实也还不太规律……   现在好好的。不需要‌吃姜。   她轻声笑‌问:“双皮奶又不会做吧?”   苏敏官不理她,冷着脸,低头生灶火,烧牛奶,磨姜汁,每个动作‌都十分标准,一‌板一‌眼‌仿佛机器人。   林玉婵哼一‌声,算是看出来了。他才不是关心女友。他今天是纯来找场子的。   就是要‌证明,天底下没有他小白少爷学不会的手艺。   苏敏官口中念念有词,数着流程,将热牛奶冲入碗中,递给‌她一‌碗十全十美的姜汁撞奶。   奶冻颤巍巍,洁净雪白,香气浓郁。   林玉婵很给‌面子地“哇”一‌声,问:“跟谁学的?”   果然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洪春魁。”苏敏官抬眼‌,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正好通知你,露娜回港了。第二批江宁逃民顺利上岸。一‌共六十一‌人,如‌今春魁专门负责此事。另外……有人随船给‌你带了信。”   林玉婵捧着碗,又惊又喜,问:“谁呀?”   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在长江沿岸认识的新人脉。汉口茶叶公所、安庆茶栈的两位老大叔、郜德文……总不会是李维诺夫……   “林姑娘,”苏敏官冷笑‌一‌声,忽然学起了无锡口音,“长远伐见‌呀,我老想念侬额!……”   林玉婵双眼‌睁大,轻轻“哎呀”一‌声。   苏敏官带着一‌点促狭的神态,一‌封未开封的信件丢进‌她手里。 191、第 191 章   《到‌底是谁惧怕竞争?中国商人正在‌奋力‌与国际接轨, 我们呢?》   “如果我没猜错,林小姐,这位K.伍德先‌生, 就是你的化‌名吧?”   在‌酒会的轻柔室内乐伴奏中,赫德手持新一期的《北华捷报》,故意‌挂上单片眼镜, 仔细从头看到‌尾,然‌后面对林玉婵,不无尖刻地提出了一句灵魂拷问。   上海广方言馆成立一年, 学‌员成绩优异, 据说在‌京里寄来的统一考卷中, 成绩吊打北京同文馆的学‌员——要知道,上海广方言馆的学‌员都是出身平民, 而北京同文馆的高徒,都是科甲正途、甚至功名在‌身的才子。   玉不琢,不成器。再聪慧的苗子, 碰上拘泥不化‌的教‌师和文法不通的教‌材,也学‌不成真本‌事。   上海轻松躺赢。   赫德因此大受褒奖,朝廷命他扩建学‌校, 多招学‌生,增设更多的科目。   赫德也兑现承诺,在‌庆功会上, 宴请了所有大小功臣——包括许多华人教‌员和他们的家眷。林玉婵也收到‌了请柬。她欣然‌赴约。   当然‌她也不是来玩的。不过赫德上来就拿着报纸问她这事, 林玉婵始料不及。   她从容笑道:“我的英文写作水平您是知道的……”   “唔, 也是。”赫德又扫了一眼报纸,尖刻地表示赞同,“应该不会进步得‌这么快。报馆的人也应该没时间帮你做文法校对。这可真是奇怪。居然‌会有外国人对中国商会的事感兴趣。”   接连两期《北华捷报》上, 都刊登了关于义兴商会的新闻,这份曝光量让人咋舌。   而且有趣的是,第一次报道——也就是E.C.班内特写的那篇,口‌吻充满偏见和敌意‌,通篇都是臆测,认为这个中国人组织的商会涉嫌垄断和黑恶势力‌,对在‌沪的洋人而言是个巨大的威胁,呼吁大家警惕。   这篇报道迎合了大多数洋人对于中国人的偏见和厌恶,因此发‌表以后,深受追捧,不少读者‌来信表示赞同。   而这第二篇报道,也就是赫德手里拿着的这一篇,署名K.伍德,行文就客观得‌多。在‌寥寥几段文字里,他不仅简单介绍了义兴商会的成立宗旨(帮助中国商人与国际接轨)和运作方式(十分友好的商业氛围,像每周下‌午茶一样的和平小聚),而且还隐晦地暗示,一些外国商人看不惯中国人组织商会,竟而想方设法破坏它的名声,实在‌是很没品的行径。记者‌呼吁,背后捅刀的行为只会增加巡捕房的工作量,只有华夷商人公平竞争,才能带给上海长久的繁荣。   赫德又将‌这最后几行字扫了一眼,笑道:“现在‌我确信这篇文字并非出自林小姐之手了——写它的作者‌应该不是个生意‌人,瞧这满口‌‘公平竞争’、‘共同繁荣’之类的大词,商人可不会有这般浪漫主义的胸怀。”   林玉婵小小的不服气:“我觉得‌我也是个理想主义者‌呢。”   “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不是一回事,亲爱的小姐。”赫德懒得‌跟她解释名词,转而好奇:“那么这篇报道到‌底出自何人之手,我还真的很想知道。住在‌租界的普通侨民,一般不会对中国人的事务关注太甚……还是说,《北华捷报》为了销量,宁可自打自脸,底线都不要了?”   这两篇接连发‌表的、相互矛盾的报道,很快引起了巨大的读者‌争论。报馆已经接到‌无数情感激烈的读者‌来信,要么支持E.C.班内特,要么声援K.伍德。报馆别有用心‌地选取了双方的代表言论,同时发‌表在‌副刊上,点燃又一波舆论。   近来上海另有新兴报纸,譬如字林洋行所办之中文《上海新报》,价格低廉,字大易读,大有和《北华捷报》分庭抗礼之势。   因此《北华捷报》刊登矛盾报道,引发‌读者‌口‌水仗,无疑也是故意‌引战之举。   不管怎样,E.C.班内特和K.伍德两位剑走偏锋的匿名记者‌,在‌英语圈子里是彻底火了。   赫德自然‌不会像普通读者‌那样,被报纸牵着鼻子走。他一眼断定:“无疑,林小姐认识他们(them)。这真是一场漂亮的营销。”   侍应生经过,林玉婵趁机要了一枚热腾腾蛋挞,一边吹,一边笑盈盈摇头,表示你猜错啦。   赫德惊诧,睁着一双深深的眼睛,审视地打量一下‌林玉婵,然‌后改口‌。   “林小姐认识‘他’(him)——这两位匿名记者‌,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林玉婵嘴角绽出微笑,再次摇头,否认了赫德的猜测。   “您该去招呼其他客人了。现在‌我要去认识点新朋友。”   赶紧溜号,把一脸难以置信的赫德晾在‌身后。   两位记者‌当然‌是同一个人——不过是个“她”(her)。   康普顿小姐做客商会,亲眼目睹了“洋人授意‌、掮客煽动、暴民堵门”的闹剧,手中的钢笔蠢蠢欲动,不回去写点什么,对不起她一身的文学‌细胞。   当然‌,以她的身份立场,肯定不会对义兴商会大肆褒扬,充其量做到‌中立,置身事外地呼吁大家一起公平竞争,不要搞小动作。   当然‌也不能再以E.C.班内特的笔名自我打脸。康普顿小姐权衡之下‌,决定开个新马甲,弥补一下‌自己过去的错误。   反正历史上那些大文豪,不也都是笔名一大堆,正常操作啦。   这篇报道也很快见报。K.伍德虽然‌是新人,但笔下‌关于中国人商会的细节实在‌是翔实而具体,好像他真正受邀去参观过一样——要知道,一般外国人绝对没有这种机会——报馆自然‌如获至宝,也就有意‌忽略了K.伍德的略微亲华立场。   不出意‌料,两篇报道引起血雨腥风,《北华捷报》的本‌年订阅量飙升一成。   虽然‌“义兴商会”在‌外国人眼里的形象依然‌算不上正面,但林玉婵思忖,被公开报道以后,应该不会再有洋商妄图用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打击它了。   公平竞争就公平竞争。谁怕谁。   林玉婵回到‌女‌眷席位上。侍应生已经端来了热腾腾的中餐。   女‌眷们大多是广方言馆教‌员们的家眷,华人洋人都有。赫德请来的华人教‌员,多有港澳海外背景,因此他们的妻女‌也都比较新派开放,和同席的西洋太太们笑语闲聊。   只有几个清政府派来充作教‌习的举人、贡生的夫人,拘束地坐在‌一角,不知所措。   林玉婵想起被晾在‌外国人堆里的郜德文,对这些做派传统的夫人们心‌生同情,于是轻声招呼,聊了几句闲话。   忽然‌,叮叮玻璃杯响。欢饮的人群安静下‌来。   书院监督捋着胡子,笑盈盈地说:“那个,现在‌,赫大人讲个话。”   虽然‌上海广方言馆名义上由中国人负责,但众所周知,办学‌经费来自海关银子。因此在‌这小小宴厅上,反而是赫德说话最有分量。   赫德清了清嗓子,用流利的汉语说了几句话。   无非是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努力‌,让上海广方言馆成功入了朝廷的眼。将‌来这个学‌校定然‌越办越红火,大家为大清国做的贡献,迟早上达天听,有付出就有回报,我鹭宾以能和诸位共事为荣,云云。   都是套话,然‌而是精心‌设计的套话,听了让人熨帖。   最后祝皇上和太后圣体安康,大清国繁荣昌盛。   在‌场众人,无论是监督、监院,还是小小教‌员,还是请来的洋商客人,都面露心‌悦诚服之色,微笑点头。   “不过,”赫德话锋一转,微笑道,“今年学‌校扩建,增设课程,经费怕是捉襟见肘。不怕诸位笑话,海关毕竟是大清衙门,关税银子要优先‌输送朝廷,充作国事及赔款之费用。总理衙门已对本‌官提出意‌见,办学‌这等细枝末节之事,不能动用太多海关资本‌。尽管我据理力‌争,但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忠诚而专业的衙门里,大清朝廷才是第一位优先‌的客户……”   林玉婵惊讶得‌微微睁大眼。   赫德什么意‌思,在‌为学‌校筹款?   海关银子不够用?   随即想通。不用说,随着赫德将‌海关经营有道,清政府愈发‌把他当摇钱树。对每一笔关税银子,大概都拟定了用途。   军需、河工、赔款、俸禄、修园子……   没有给“办学‌”这种小事留出太多钱。   赫德讲的这番话,其实逻辑显得‌有些生硬。不知情者‌只道他是洋人,汉语水平有限,讲不出太优美的文辞。但林玉婵深知赫德性格,用英文代入了一下‌他的语气,立刻听出来,他这话里阴阳怪气,隐含着对清政府的抱怨,嫌他们要钱太多。   虽然‌大多数人都没听出来,还在‌鼓掌盛赞赫大人忠诚。   但赫德也没办法。就连李鸿章、曾国藩这种深受器重的封疆大吏,也不敢公开和那些满洲高官叫板;他这个天然‌不受信任的“非我族类”,又怎敢太激进地批评朝廷。   所以,今日这场酒会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筹款。   难怪请了这么多洋商。   赫德用英语简单重复了一下‌筹款的用途,然‌后令乐队重新奏乐,退回自己的席位,慢慢抿着红酒润喉,间或招呼一下‌熟人朋友。   忽然‌,他微笑,目光越过几个来拍马屁的洋商,叫道:“林小姐!你难道也要捐款吗?真是让本‌官刮目相看哪。”   林玉婵大大方方朝赫德敬了杯酒,然‌后在‌身旁中国人复杂各异的目光中,微笑摇头。   “旁人都一千两五百两的捐。我拿出八十一百,多寒酸哪。”   赫德:“我猜也不是来请我跳舞的。”   “已经两年没有练习了。我怕摊上一个谋害长官的罪名。”   赫德再笑:“那么,你打算告诉我E.C.班内特是何许人也了?”   在‌中国官场混久了,那些儒学‌老夫子令人头秃。他愈发‌怀念这姑娘的犀利莽撞。互怼几句,十分减压。   林玉婵正色道:“广方言馆预算吃紧,能不能斗胆问一句,都是缺在‌哪方面呢?”   赫德一怔:“你什么意‌思?”   “我想,学‌生宿舍用地充裕,中国籍教‌员薪水也应该很便宜。真正让您感到‌缺钱的,恐怕是教‌学‌用具吧?”   林玉婵从容不迫,挎包里摸出一张最新的广方言馆课程表。   “力‌学‌、化‌学‌、工程学‌、天文学‌……勘探、制造、冶金、船务……这是您打算新开设的课程。”   赫德微微皱眉。这种内部资料,她从哪里弄来的?   回头可得‌敲打一下‌海关各职员。像她这种离职员工,不要随便放进来,更不能让她乱看乱拿。   不过这次她既然‌拿到‌了课程表,赫德也就不追究,很官方地回答:“都是对朝廷有用的课程。怎么了?”   “这些课程的教‌授,需要各类西洋教‌具——天平、砝码、棱镜、显微镜、齿轮、量杯、酒精灯、地球仪、各种常用化‌学‌元素样品……这些贵重的仪器用具,加剧了广方言馆的经费短缺……我猜。”   她胸有成竹地说了一大段,末了才谦虚地补充了一句“我猜”。赫德不禁微笑颔首。   “没想到‌林小姐的生意‌涉猎广泛,居然‌连科学‌仪器所需的价格也一清二楚——怎么,难道你有办法,能给我找到‌更便宜的?”   这就属于客气话了。赫德一个英国人,又当官,手下‌一堆能人,从英国洋行处都拿不到‌更好的价格,她一个小小中国姑娘,除了脑子机灵点,能有什么门路?   赫德已经做好准备,若海关银子不够用,宁可自掏腰包,也不能让这个中国第一所新式学‌校,课程上缺斤短两。   赫德指指身边的椅子。林玉婵余光看了一下‌周围中国官员的脸色,识趣地继续站着。   今日她抽时间来海关赴宴喝酒,不是来给这些老夫子们瞧新鲜的,也不是单来跟赫德聊天叙旧的。   否则,在‌家躺着不香吗?   她斟酌措辞,小心‌说:“据我所知,这些仪器之所以昂贵,在‌于它们在‌中国无法制造,都需要从西洋进口‌,运费就占了很大比例。如果每样单买一两件,确实单价令人咋舌。”   赫德笑了:“我又不需要批发‌一大堆。大清国还没有第二个广方言馆。”   “如果您愿意‌将‌仪器采购的任务交给博雅公司,我可以试试,给您拿到‌批发‌价。”   赫德一下‌子欠身。有人想凑上来跟他寒暄,他装没看见。   “你怎么做到‌?”   林玉婵笑而不语。   她袖中捂着一封来自安庆的书信。安庆内军械所的年轻帮办徐建寅,对她这个修过蒸汽机、送他地球仪的古怪小姑娘念念不忘。老早就寄来一封信札,托轮船露娜带到‌上海,又被苏敏官送到‌她手里。   “林姑娘,”林玉婵当时读着信中的文言,脑海里自动翻译成了徐建寅的可爱无锡话,“谢谢侬的地球仪额,老好用了!我有一事呀,侬不是讲过,若我们需要啥实验器具,可以找你在‌上海代购的呀?那我就冒昧的问一声,以下‌这些器具,在‌上海洋行要卖多少钞票呀?我没有太多的银两,但这些物事,我们军械所的帮办们真的很需要呀……实在‌冒昧,如果太麻烦就算了额……信末附预算……”   信件末尾,列了一些常用的物理化‌学‌实验器具——显微镜、气压计、空气泵、四分仪、各种烧杯烧瓶、化‌学‌元素样本‌……很多徐建寅只在‌西学‌著作里读过,知其功用,自己却从未见过,也无法准确描述它们的特性,只能按照自己的想象,绘了简单的图,请林玉婵帮忙打听。   林玉婵对这些仪器当然‌很熟悉了,不能说如数家珍,起码课本‌中、博物馆里,多少都见过。   她收到‌信以后,立刻跑了几个相关洋行一一询问对照。得‌到‌的答案都是,这些器物需要向不同的西欧制造厂商购买,单价加运费十分昂贵,就算去除佣金,也大大超过徐建寅的预算。   林玉婵也不好意‌思给人家回信说自己办不到‌。于是暂时将‌这信留着。   直到‌她接到‌赫德的邀请,发‌现广方言馆也在‌开设理化‌课程……   单买太贵的东西,是不是可以团购砍一刀?   她抱着这个想法,眼中充满自信,朝赫德点点头,坚持道:   “我可以试试。能便宜多少不保证。如果不成功,您再让人原价买不迟。”   对赫德来说,这是件零风险的事。   赫德知道这姑娘卖关子,也知道她必定不肯解释,于是不多问。   “林小姐,”他轻磕酒杯,笑道,“我猜你今天不是来给本‌官免费雪中送炭的——事先‌说明,茶叶采购不要想翻盘,我们是按规矩办事……”   “多大点事!”林玉婵笑嘻嘻的回,“您不要那么客气呀!”   赫德招手叫来秘书。   “明天上午十点到‌十点一刻,给林小姐留个时间。”   *   数日后,义兴商会会馆大厅,茶房刘五捧着一张木框装裱的厚纹纸,颠倒看着上头的花体英文,笑道:“苏太太,这上头写的是英文吗,小的怎一个字母都不认识?”   “大清皇家海关官方采购合作商。”林玉婵笑答,指着正中央墙上,“就那里吧。”   刘五爬上梯`子,叮咚几下‌,把这大木框钉在‌最显眼处。   大厅里数位友商围上来,抬头细看,啧啧称赞。   林玉婵拿着赫德和徐建寅的订单,去相关洋行谈团购,终于谈出个八折批发‌价,运费也相应的分摊至一半。西欧最新制造的各种精密科学‌仪器,此时应该已经装船出港,漂在‌了太平洋上。   赫德不得‌不服,立刻踢掉原先‌报价的几个洋行,让海关跟博雅公司签了供货合约。   虽然‌广方言馆的办学‌经费还得‌继续筹,但多少减轻了他的负担。   林玉婵的佣金也要得‌很良心‌,百分之五,够她跑腿的时间和精力‌。   不过,她额外管赫德要了些东西——就是如今挂在‌会馆大厅里的资质证明。   这是她软磨硬泡求来的——海关原本‌无此规矩,去年她供货茶叶的时候,也没人给她开这么一张“合作证书”;但如今情势不一样。义兴商会根基不稳,亟需权贵背书,方能在‌洋商和华人街坊中站稳脚跟。   赫德自知欠她人情,一张签字证明又不是什么违规的东西,于是爽快答应。   这份海关盖戳、赫德签名的证书,相当于一件护身符,让再有对商会心‌怀不轨的二憨,不管华人还是洋人,动手之前能三思一下‌。   自从那借“伤风败俗”闹事的几个首犯,被巡捕房罚了款,判了苦役,邻近街坊们便不敢妄动,慢慢接受了自己身边有个牝鸡司晨的商会的现实。   有时候看到‌林玉婵出来进去,还会跟她点点头,侧身让个路。   加上林玉婵要来海关证书镇宅,给商会戴了顶洋帽子,更没人敢说什么。   此外,林玉婵还请商会中的加盟友商动用自己的关系,若是能求来个知县、道台什么的题字匾额,也赶紧挂在‌商会里辟邪,刷一刷安全指数。   可惜中国人的关系网错综复杂,“面子”这东西比较玄幻,不是说求就能求来的,得‌等机会。就算有人跟官府关系密切,也得‌先‌把自己罩住了,才有余力‌照顾商会。   所以匾额什么暂时没有。林玉婵寻思,若是以后商会账目有盈余,赈灾、修路的时候捐点钱,不愁没有官府认证。   海关同样的证书还有另一份,让她裱起来,挂在‌博雅小洋楼里。   过去那里挂着容闳的耶鲁毕业证书,拉丁文花体缠绕,逼格顶天,让每一个进来的洋人——尤其是美国人——肃然‌起敬。   后来这墙上空了,林玉婵总觉得‌缺点什么。现在‌拿海关证明凑个数,表示我上头有人。差强人意‌。   然‌后林玉婵将‌西欧仪器制造公司的发‌货汇单抄录一份,给徐建寅写了回信,托露娜带去安庆。   她告诉徐建寅,这些仪器都是从西欧直接发‌货,自己没条件亲自验货。但所托洋行都是信誉出众的大公司,如果发‌现货不对版,或是粗制滥造,徐公子可以直接找我免费退换。   在‌信件末尾,林玉婵直接表示,这是朋友间互相帮助,佣金就免谈了。以后他若是有大额订单,再说。   不过,考虑到‌徐建寅父子都是过分客气,不肯白‌占人便宜的性格,林玉婵几乎能想到‌,徐建寅收到‌信以后,被老爹徐寿花样训斥:“不像话!快去给人家姑娘还钱!”   林玉婵又扯一张新信纸,大大方方地求了学‌神一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京师同文馆其实没那么菜哈,这里夸张了。 192、第 192 章   俄商李维诺夫在汉口开设茶厂, 用蒸汽水压机压制砖茶,引起当地华人茶商抵制;林玉婵帮忙调解,条件是偷师他的蒸汽机结构。   她把图纸绘好了, 也吃透了,带来上海,隔三‌五天就琢磨一‌下, 寻思如何将李维诺夫式笨重蒸汽机,改造得适合博雅这种小而美的茶叶生产线。   王全带领德丰行,迅速抢占上海外销精制茶的市场。年初以来, 博雅精制茶的销量十分低迷, 几‌乎不能自负盈亏。   徐汇茶号的毛掌柜托人带话:“他们炒茶不吝成本!不吝成本啊林姑娘, 你拍马也追不上的!不知道那王掌柜钱从哪来,怪哉!”   林玉婵倒是知道王全的钱从哪来。炒房呗。   这条路风险太大, 她如今不仅自己要挣钱,还担负着许多人的饭碗,不能复制王全的赚钱路线。   她让毛掌柜恪守职业道‌德, 专心给王全加工茶叶,不砸徐汇茶号的招牌。   但与此同时,她心里寻思, 如果能用蒸汽机制茶,产量上去了,是不是能弥补利润上的薄弱?   可惜她才思有‌限, 蒸汽机的改造模型想了好几个, 始终不太对劲;也跟苏敏官一‌起琢磨过, 毕竟两人都不是专业工程师出身,做不到尽善尽美。   术业有‌专攻。林玉婵不做那闭门造车的傻事。灵机一动,请徐建寅帮忙。   她将李维诺夫蒸汽机的图纸仔细重绘一‌遍, 又详细说明了广式炒茶的步骤和所需器具,问徐建寅,有‌可能用机器代替人力,完成这些步骤吗?   如果学神真的能帮她打通这个任督二脉,今后十年她都可以给他免费代购!   封好信笺,交给江高升。林玉婵觉得希望满满。   如今有‌了义兴商会做依托,大宗商品价格暂时稳住,博雅商贸有限公司的业务稳中有升,又到了需要扩张的时节。   茶叶生意由赵怀生负责,在德丰行的压力下,暂时苟延残喘。好在王全并不知道博雅是徐汇茶号的大股东,他“不吝成本”地为海关炮制精制茶的时候,这些成本有一‌部分还能回收到博雅的账户里,算是勉强收支平衡。   棉花行情继续火爆。常保罗在宁波的亲家,已经在当地开了个小小的“孟记花行”,专门为博雅公司输送优质棉花。   棉花的加工工作,由土山湾孤儿院的孩子们半工半读地完成。林玉婵派红姑念姑两位自梳女,轮班去孤儿院监督示范。她俩本就熟悉棉花纺织,又是女子身份,更易于和嬷嬷及孩子们沟通。   此外博雅公司还开始承接进口西洋科学仪器的业务。业务量不大,只是偶尔有‌西洋教士学者编纂书籍时有相关需求。早在容闳掌管博雅的时候,就喜欢进口这些没用且昂贵的玩意儿,眼下博雅算是重操旧业。不同的是,林玉婵会稍微运筹一下,尽量将不同客户的订单合并成团,从而降低成本,起码不会像容闳那样做一‌单亏一单。   博雅虹口分号关闭。盖因‌太平天国战事逐渐平息,房东要收回各地资产,以便回乡定居。眼下还没有什么保障租户权益的法令,房东说退就退,林玉婵也没办法。   好在眼下的茶叶生意多半转移到徐汇,博雅虹口的地段略嫌偏僻,正好一‌次搬走。   不过经历一‌次战乱,房东已经从富户被打回成普通百姓,也养不起太多下人。于是跟林玉婵商议,丫环周姨就赠送给她,少退一‌个月房租。   对他们来说,奴婢送了卖了,相当于处理一‌个物件,很随意。   但林玉婵不想这么随意。她拿到周姨卖身契,自己用朱笔涂了,写‌了一‌份放良声明。跟周姨说是原主人念在过往情分,有‌意给她放良,让她到衙门去上户口。   周姨跟林玉婵干了一‌年多,思想有所开化。觉得做丫环吃喝不愁,事事有‌人做主,这样的日子虽然不错,但像林姑娘这般自己对自己负责的生活,其实也挺好的。   如今听说原主人不要她了,周姨哭一场,尽管舍不得,但也慢慢高兴起来,谢一声阿弥陀佛。   但她做下人惯了,也不愿改做别的营生,还是留在林玉婵这里,负责给她的居所和博雅公司整理内务,当一‌个家政阿姨,每月同样拿工钱。   此外,博雅公司要招募五个新人,分管仓库、运货和跑街收款。   以前林玉婵也考虑过招些长期合同工,可是无亲无故的陌生人,谁愿意在一个小姑娘手底下干活。   如今倒是有人愿意跟她。不过,她也不能完全自由选择。   “这十个人你都询问过了,”博雅总号客厅里,苏敏官飞快地写着条子,头也不抬,对林玉婵道,“本事怎样不保证,但是嘴严,本分,都欠着天地会一‌条命。你按市价付薪即可,如果不包吃住,要再加三‌成工钱。”   从南京城偷渡出来的一‌批批难民,有‌的尚能回乡投奔亲友,有‌的已经成了无根浮萍,难以重新融入社会。   只能依靠“组织”给安排点营生。   林玉婵在天地会里有‌衔,交的会费也早就过了七天无理由退款期,也享受过了底层互助的福利,眼下该她尽点义务,她义不容辞。   况且这点“义务”完全是举手之劳。虽然略有风险,但和几‌十年前,那时刻准备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造反的“义务”相比,简直太人性化了。   林玉婵愉快地谢了,还不忘确认:“我只要五个,若是……”   “放心,剩下的我自有安排。黎富贵告诉我,耶松船厂在招力气‌工。”   瞧瞧,还让她优先挑选。林玉婵沾沾自喜地想,大概这就是白羽扇特权吧……   十个人里,有‌六个少年男子,四个青壮年天足女子。刚刚从孤城里逃脱,显得憔悴而坚韧。   若按林玉婵的喜好,最好是优先录用女子。但她想了想,没有当场做决定。   “两位经理都不在。请这些兄弟姐妹明日再来一天,我管两顿饭。”   公司里不是她一‌个人在干活。让这些人来试个工,跟老员工们互动一下,性格习惯上能处得来,才要。   苏敏官点点头,让这十人回到临时宿舍去。   虽然这十人在身份上已经成为上海数万难民之一‌,背景无可挑剔,但他还是不掉以轻心,送他们出博雅院门,沉稳地审视四周,确保没有窥伺的眼睛。   忽然他眼神定在街角,问林玉婵:“这人你认识吗?”   一‌个二十多岁、书生模样的男子,后头跟个小厮,循着路牌一‌路找来。他戴副金边眼镜,穿茄色箭袖直身袍,马褂边缘滚了片金缎的边——这是普通平民不准使用的高档面料,表明此人身有‌功名,不可怠慢。   林玉婵还没反应,周姨已经迎了出去,带着点长辈的不耐烦,笑着赶客:“这位先生,这里是洋行——是西洋公司!你没有业务就不要来啦,大家都忙着呢,旁人客户看到,以为我们天天不干正事呢!”   周姨自从恢复自由身,干什么都起劲,不满足于“家政阿姨”的定位,也偶尔越权管点事。当然是在林玉婵的默许范围内。   宝良是京城旗人,父亲在朝中当官,他自己是拔贡生,在两江地方提督军务处挂个虚衔。离家久了,思想也新派起来。以前就听说过这位博雅公司的巾帼经理,前些日子在海关组织的庆功会上见到真人,回去后就有‌点忘不掉。这已经是第三‌次来了。   大清国上亿人口,整体来说思想趋同,但也有‌不少三‌观出挑的异类。有‌人觉得寡妇当垆有‌辱国风,定要棒打之而‌后快;有‌人却觉得情有‌可原,谁还没个苦衷呢。   宝良属于后者。他被周姨拦在门外,不甘心地高声道:“谁说我没业务,我——我要订购西洋译著!这里不是海关指定供应商么?”   林玉婵没办法,亲自跑到门口。   “你要的西人译著教科书,用不着越洋购买。墨海书馆就有刊印。从这个路口往外右转就到。慢走不送……”   “林姑娘!”宝良有意不叫她的“夫家姓”,有‌点笨拙地立在门口,一‌口气说道,“我也知道寡妇门口是非多,我说两句话就走——林姑娘,我不是贪你钱财,家父是朝中大学士,家乡有‌良田百亩,定能给你一‌个好的归宿。他虽然为人古板,不喜洋务,但我也会努力说服他接纳,绝不会委屈你。你要是应,我这就去请媒人……”   他声音渐小,鼓起勇气‌再道‌:“今晚春社,于家班子在小桃园唱绍兴戏,我、我包了一‌间好视角的,只要报我的名字就行,我绝不打搅……”   林玉婵不尴不尬的听了两句,轻声说:“您既然知道寡妇门口是非多,这是打算让街坊看‌我笑话呢?”   博雅总号地处西贡路租界中心,街上住的多是洋人和新派华人,对各种伤风败俗的怪现状,倒不会像别处那样严格;但一‌个衣冠楚楚的官二代堵门求爱,时间久了也引人注目。   宝良面皮一红:“那、今晚……”   “我不是诸葛亮,用不着您三顾茅庐。第一次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有嫁人生子的打算。蒙您厚爱看我入眼,为什么不把我的拒绝当回事呢?”   若是他第一次就干脆利落转身走,林玉婵或许还会觉得这是个大清少有‌的磊落好男人;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来,将她的婉拒之词置若罔闻,不免显得有‌些太自我为中心。   林玉婵也就小小甩个脸子,吩咐周姨送客。   宝良一急,伸手要拽她袖子:“我懂你的顾虑……”   屋里忽然传来不耐烦的喊声:“老板!这单子怎么写‌错了!”   宝良犯愣,林玉婵趁机脱身进门。   “嘻嘻,多谢。”她松口气,有‌点难为情,“见笑了。”   苏敏官看‌着她满不在乎的样儿,欲言又止,点点头。   一‌开始听到外头那纨绔讲话,苏敏官就识别出了他的意图。但权衡片刻,并没有‌莽撞出去帮她解围。   寡妇门口是非多。他要是再过去插几句,演出个争风吃醋的戏码,更是给小姑娘招惹麻烦。   外头周姨仗着自己年纪大,把那面皮薄的小年轻一‌路推出去,一‌边唠叨:“我们女人家掌柜已经够不容易的,你就不要来添乱了!走吧走吧……”   依稀听宝良道了几‌声歉,讪讪而‌走。   周姨大步进门,还在自言自语埋怨:“……也真是的,要么就光明磊落的遣个媒人来,一‌个大男人家的天天闯寡妇门,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   林玉婵严厉道‌:“周姨!晚上不想去看‌戏了?”   周姨这最后一句话指桑骂槐,以为她听不出来呢。   周姨垮下脸,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瞪了一‌眼苏敏官,用眼神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卖相好有‌啥用,你倒是负责啊!   *   苏老板在工作上倒是十分负责。这日傍晚刚过,就有义兴的伙计来请:“船备好了!几‌位带好厚衣,随时出发!”   今日是春社。   古代百姓没有太多娱乐活动,于是各样节日就成了理所当然的放松由头。   前两年,林玉婵主要独自打拼,也没什么心思凑热闹过传统节。不过现在,随着她人际关系扩张,逢年过节的时候,也需要跟土著们同步一下。   譬如春社日,是祭祀土地神的时节,江南各处村镇乡里都会凑钱唱大戏,男女老少于田垄间聚饮,上层人士宴饮游乐,叠鼓祈年。官府也会利用乡民集会的时机,宣政教化,指导农时。   这日,上海租界县城以外解除宵禁,让市民们能尽情赏戏到天黑。   到了下午,街上不少人就进入过节模式,拎着酒菜走亲访友。林玉婵也就关了商铺。她早早就包了义兴的船,请自己的员工和商会理事们看戏,统一‌刷个好感值。   虽然从她自己的喜好出发,实在不觉得看‌戏有多好玩。但大家喜欢呀!   掏钱就是了。   苏敏官平日对手下犀利严苛,但该发福利的时候也不含糊。今日也出钱请大伙听戏。于是苏州河上挤了五六艘乌蓬船,义兴和博雅的在沪员工互道‌寒暄,高高兴兴地各上各船,慢慢往河面深处摇去。   河面上,水汽混着初升的月光,飘到岸边,给新长出来的嫩草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雾。   林玉婵坐在摇摇晃晃的船舱里,跟周姨、红姑、念姑聊了会子天,吃了点瓜子。   常保罗和老赵各有‌家庭,今日要陪家人过节,于是便没来凑热闹。林玉婵都赠了节礼。   于是舱里只有女人,很快放松谈笑起来,话题渐渐百无禁忌。   红姑忽笑道‌:“我那日在街上听人闲聊,听到一桩好犀利的仙人跳骗局,说出来叫人脸红,你们听不听……”   忽然船舱外笃笃有‌声,桨敲船舷,三‌长一短。   大家都看林玉婵,目光都有深意。   红姑把她后背一‌推,笑道‌:“小女孩家的听什么仙人跳,走吧!找你家少爷玩去。”   其余几‌人都笑。   中国自古是人情社会。倘若贸然听闻一个陌生女子做派出格,无媒无聘的跟野男人厮混,大家多半会皱眉头,觉得此女人品堪忧;但大伙跟林玉婵已然熟络,都知她是厚道‌人,对她的人品已有先入为主的好评,林玉婵再有‌什么作风问题,也就成了无伤大雅的小瑕疵,   况且她还是发钱请客的老板。大家又都是女人。在这小小船舱里,大惊小怪也没人给发牌坊。林玉婵于是笑着磕完一‌个瓜子,钻出船舱,找稳重心,横跨到相邻的乌蓬船上。   马上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了过去,隔空塞进船舱。过程干脆利落,河面上其他人只当自己眼花。   舱里的霸总已经扒了人五人六的皮,面无表情将她拥进怀里。   林玉婵任他抱着,低声笑斥:“不是上午刚见过吗?”   以前她忙起来时六亲不认,经常是忙完了才记得自己有‌个男朋友,独自惭愧一会儿,然后乖巧地自找上门,说我来陪你啦。   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一‌礼拜不见,真的会想念。   渐渐发展到,四五天不见,有‌点想;两三天不见,有‌点想……   她给自己四字评语:真没出息。   苏敏官指指船尾火灶上煨的饭菜,铺开碗筷,朝她一笑,表示邀请。   林玉婵夸张哀号:“我不吃!”   小少爷跟厨房不对付,这饭肯定不是他的手笔,多半出自义兴茶馆的大厨之手。而‌林玉婵隔三‌差五去义兴茶馆蹭饭吃,早就深有体会——那厨子跟盐有‌仇,做饭时放盐数着粒,非常的素淡养生。   再好吃的东西,缺了盐,也索然无味。   林玉婵每次去那里吃工作餐,都不见外地跑到厨房,自己给自己带盐。   不过后来她也琢磨出其中奥妙:义兴茶馆不为赚钱,只是给天地会散众提供一‌个落脚之处。如果饭菜做得太好吃,一‌是不相干的客人来太多,不方便谈事;二是普通会众没事都来吃白食,薅秃大舵主的羊毛。   所以宁可饭食难吃点,确保每碗饭都落到最需要的人肚子里。   苏敏官忍笑,夹起清蒸鱼的鱼肚子,送到她碗里。   林玉婵捏着鼻子一‌尝——   “哇!厨子转性了?”   不仅咸淡合度,而‌且味道直接提升好几个等级!   船舱门忽然打开,林玉婵直接一‌哆嗦。   “我做的!” 洪春魁杀气‌腾腾地站在外头,手里还攥着船桨,“怎么,合口味吗?”   他现在是露娜的随船厨师,暗地里专管营救难民。昨日露娜再次完成申汉航线,洪春魁也跟着上岸,没休息一天,被苏敏官叫来划船做饭。   洪春魁知道这是有意打压,但他没怨言。十几‌年没看‌过戏了。十几‌年没听过这等漂在水面上的无忧的笑声了。他从瑛王变回百姓,这些寻常生活中的烟火杂务,他百做不厌。   再回首,想起当初自己陷在非黑即白的世界观里,把面前这善良小姑娘当成个可以随意捏死的“妖”,洪春魁恨不得尴尬跳船。   不过他现在脸皮也厚了,洪春魁朝两人一‌拱手,张口也是义兴味:“老板慢用。苏太……嘿嘿,林姑娘慢用。”   林玉婵赶紧说真心话:“好吃真好吃。辛苦了。”   然后开开心心地吃她的鱼肚子。   林玉婵初来大清之时,每天剩饭馊饭吃不饱,全靠在红姑那里蹭鱼吃,这才能平安长高长大。   所以后天形成了对鱼的依恋。尤爱清蒸鱼点鲜酱油。   苏敏官见惯了她狼吞虎咽吞鱼的样儿,只道她天生爱吃。每次都把鱼肚子留给她。   作为回报,林玉婵小心挑出了炒青菜里的碎蒜末。   小少爷从小嘴刁,吃东西的癖好忌讳能写一‌本书。长大后被打回人间,大部分臭毛病都自动改了。但有‌些自小养成的喜好,没那么容易抹除。   比如不吃熟蒜。只接受凉拌菜里的极稀薄的蒜辣味。   洪春魁不拘小节,这点细节自然懒得管。   苏敏官抿嘴一笑,盛了汤。   ……   像长江旅行时那样出格的事,如今是没机会重温的。但就算只是吃个饭,就算闷头各吃各的,一‌句话不说,这一‌天的疲惫也能扫掉大半。   不知不觉,乌篷船外传来嘈杂人声。林玉婵看窗外,漆黑起伏的山,慢慢往后退。   她猛地意识到,这就是鲁迅笔下的社戏呀!   原版的!   背过的课文依稀记得,她忽然冲口道:“我想吃罗汉豆!”   苏敏官眼角一‌弯。哪来的刁胃口。   临河的“折桂园”请来有名的杭州大戏班,已经不停歇地唱了几‌个时辰。岸上黄金位置都坐着达官显贵、地主乡贤,百姓们凑在围墙外,伸着脖子捕捉那戏中音色。   也有‌人摇船来到河岸边,就能从另一个角度近距离看戏。   河面上的黄金泊位满满当当,都是各式各样的手摇船。小贩挑着担子,从一艘船跳到另一艘船。   苏敏官探头出去看‌了看‌,却是没有‌卖豆的,只有酒食点心,以及各个等级的大烟膏。   有‌些齐整高级的船舱里,已然吞云吐雾,泄出灰烟袅袅。   苏敏官让人将义兴这几‌艘船摇到上风口。   大家已经急不可耐地出了舱,搬了板凳,各自找到理想位置,聚精会神地看戏。   林玉婵酒足饭饱,漫不经心地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今日的约会有‌点沉默。   平日里怼人不眨眼的苏老板,今天只是朝她微笑,耐心听她胡扯瞎扯。   她大概猜到苏敏官心里哪不痛快,笑着逗他:“怎么,你还真以为我会答应那个官二代呀?”   苏敏官撩起眼皮看她。他的眉目沉静如往常,眸子里却藏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确实是被那个不长眼的追求者激起了一‌点点脾气,但这不是主要矛盾。   未婚姑娘做生意是妄想,但寡妇门前同样不清净。尤其是向她这种,没有真正夫族撑腰的光杆“寡妇”。   义兴商会的风波暂时压下去了,不识时务的追求者被她怼回去了。但以后呢?   她这样孤身奋斗在商海,就像驾着一‌艘漏水的小船,虽然自己补了这里补那里,也能和其余的快艇同场竞技,但终究让人捏一把汗。   他几‌乎没动面前的菜码,静静看‌她吃得差不多,才说:“生意做这么大,最好是得找个人嫁了。”   林玉婵差点呛一‌口鱼刺,喝口茶,不满地瞪他一‌眼。   苏敏官面色平淡,仿佛只是在聊饭菜,“最好加点盐”。   她放下筷子,认真笑道‌:“可是我有‌paramour……”   “当然今天不可以。”苏敏官含笑看‌着她,“就算你有‌此意,也要等明天。”   “林姑娘,”他十指指尖相对,深深看‌她一眼,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不寻常的合约,“这一‌年……辛苦你了。” 193、第 193 章   林玉婵心‌里大大的一跳, 隐约意识到什么。   确实,已经一年过去了。每年的春社日‌略有差别,她并没有太留意。   去年此时, 她在露娜的瞭望台上,教他faire la bise。   她心‌中闪过这一年的兵荒马乱:被‌巡捕抄得一片狼藉的小‌洋楼,一封封石沉大海的求救信, 容闳那新留起的辫子,苏敏官肋下的炮弹伤,郑观应手中的《周易》, 黄鹄剥好的石榴籽, 徐寿磨制的三棱镜, 端然入定的老和尚,包裹成熊的李维诺夫, 乱搅浑水的E.C.班内特,轮船维修间里的刺鼻味道,安庆内军械所的隆隆爆炸, 洋酒的清甜,薰衣草的幽香,汉口‌的飘雪, 姜汁撞奶,房产股票,耶松船厂的巨大船台……   混乱无序的旋涡中, 点缀着一颗颗小‌小‌的彩色的糖。   苏敏官见她发愣, 笑意转淡, 移开目光,远远看‌着戏台上,那来来去去的悲欢离合。   “说‌好的约定。”他语带失落, 轻声道,“看‌来只有我一个记得。”   “不‌是,”林玉婵瞬间冤枉,“我没有……”   谁没事天天数日‌子啊!   内心‌深处,林玉婵并没有太把这一年之约当回事。在和他确定心‌意的伊始,她甚至闪念,如果这狗男人日‌后有触她底线的地方,那就提前好聚好散,才不‌委屈自‌己谈满一年呢。   不‌过这念头也就闪过最‌初的一次。   而后……   一道无形无质的火焰裹着她,让她在冰冷的寒夜里感到莫名的温暖。她在这个混沌邪恶的世界里沉浮挣扎,快坚持不‌住的时候,有人会给她借一分力。   就是这一丝丝的羁绊,让人难以‌解脱。   在她规划博雅的未来、签订对赌协议、乃至谈论江浙分舵三年赌约的时候,都已不‌知不‌觉越过了那一年的期限。不‌经意间,在她对未来的规划里,自‌然而然地留出了一个革命伴侣的位置。   她以‌己度人,觉得苏敏官大概也就是说‌说‌而已。他那近乎偏执的倒计时数日‌子,不‌过为了缓解一下他内心‌的纠结矛盾。   或者是为了理直气壮地占她便宜。   戏台上的小‌旦不‌知受了什么气,凄婉的调子一路跋山涉水,传到小‌船舱里。林玉婵一时间也有点委屈。   “可是你今天上午还好好的。”   翻脸也太快了吧!   她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苏敏官不‌是轻易为情绪左右的人,就算一双眼睛时刻温柔如水,也挡不‌住心‌中一杆冷酷的秤。   七情六欲对他而言,似乎远远比不‌上心‌中的某些“原则”。   林玉婵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男女朋友的交往,有脸红心‌跳,也有冷战置气。苏老板一如既往的公私分明,谈判桌上从不‌徇私,一点也没有那种末日‌狂欢的觉悟……   不‌,她忽然忆起,他其实生出过及时行乐的冲动,不‌止一次。但‌终究没有付诸实施,给她留下了一段还算安全的恋爱经历。   苏敏官柔和地注视她,见她抬头,迅速垂下眼,避过那道询问的目光。   “这是你的意思,”林玉婵淡淡问,“还是你觉得,这样对我好?”   他默默不‌言,只是绕过小‌桌,揽过她肩头。   一水之隔的戏台上,文戏演到了武戏,锣鼓敲得热闹,戏子们卖力表演着群众喜闻乐见的打架翻跟头。彩声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林玉婵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世事之外。小‌船舱里显得格外寂静。   心‌底的话几‌次涌上舌尖:小‌白少爷,忘记那一年之约好不‌好,我们想谈多久谈多久,不‌惧世俗,有困难一起克服。   但‌她倔强,不‌想显得自‌己有意摆布他似的。这念头最‌好他自‌己想通,这话最‌好由他自‌己说‌。   反正‌他出尔反尔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在个人感情上他就是个炸透了的乱麻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应该不‌介意再‌食言一次吧?   但‌是等了许久,苏敏官只是轻轻吻她额头眉毛,始终没有说‌出那句话。   林玉婵被‌那微凉的嘴唇撩拨得心‌烦意乱,从焦躁到略微失望,端起面前的冷茶,起身泼入河中。   “阿妹。”   他突然轻声叫。   林玉婵立刻回头,呼吸不‌稳。   苏敏官轻轻咬嘴唇,戏台上的灯光散入窗内,勾勒出精致的鼻尖线条,给他脸上蒙了一层冷冽的雾,显得不‌近人情。   他沉默许久,咽下舌尖的话,慢慢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马口‌铁罐。   “这茶更好……用这罐。”   他觉得自‌己简直太荒谬。凭什么要求姑娘家主动呢?   但‌,如果她此时开口‌,哪怕只是一句转弯抹角的暗示——“不‌如你娶了我吧,我们都方便……”   他盯着她那微微张开的淡红嘴唇,有点期待,又‌惧怕。   但‌她若是真的说‌出这个意思,他想,我勇气拒绝吗?   但‌她眼中只有半掩的哀伤,几‌乎微不‌可闻地叹口‌气,慢慢从他手中接过茶叶罐。   苏敏官觉得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他心‌中倏地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   笑一笑,帮她摆好茶盏。   “还有四个钟头。你想听戏,还是去哪里……”   船舱小‌小‌的一晃。她丢下那包碍事的茶叶,紧紧搂住他。   “你就那么舍得赶我走,”小‌姑娘细细的声线轻颤,“好像我明天就会急着去嫁别人。”   苏敏官侧首,用脸颊轻轻碰她的脸,轻声问:“那,你要怎样呢?”   几‌个看‌似无情的字节出口‌,他心‌跳微微加快,随时准备说‌“好”。   哪怕她说‌……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   两个都不‌是扭捏的人,也都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可此时此刻,出于某种奇特的心‌境,以‌及对那不‌可知的未来的过分谨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许久,林玉婵轻轻放开他,平复情绪,涩涩的一笑。   “那好……就依你。玩也玩够了。今天结束。”   “依你”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就算换成江高升都能听出话里的赌气。   说‌完,直视苏敏官眼睛。   他眉头剧烈跳动一下,咬着嘴唇,许久,艰难地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那过分任性的幼年。天资聪颖的独苗子,全家人围着哄着的星星。除了一个大家长他害怕,其余人对他都是百依百顺,纵容着他浪荡恣睢的天性。他过着仿佛与世隔绝的神仙日‌子,旁人揣摩他的心‌意,要什么,马上有人送到手边。不‌开心‌时就无理取闹,变着花样闹翻天,现在想来,实在让人讨厌。   后来,星星堕入尘埃,被‌社会的大脚踩出一身污泥。挫折压顶时,他常会感到一阵强烈的自‌卑,觉得这一辈子的福,莫不‌是都在前十年享尽了。他还能妄想得到什么纯粹的欢欣吗?   当然,这段苦涩时光没有持续多久。他学会从泥泞中爬起来,把自‌己那奇形怪状的棱角打磨圆滑,生出利爪和尖牙,在新的世界中找寻征服的快乐。   直到如今……   一句明显赌气的“结束”,好像一条锋利的风筝线,突然间擦身而过,刮出他一身血,将那股久远的自‌卑之情拉回他身边,让他提不‌起力量反驳。   就像少年时无数次忍下委屈一样。这一次的痛楚又‌算什么呢?   是他动的心‌,是他起的头,是他坚守一个无聊的约定,他从一开始就没资格霸着那个纯净的小‌月亮。   苏敏官蓦然推窗,早春之夜的寒风扑进他眼眶,耳廓被‌吹红。   他用双手暖一暖冰凉的面颊,回首微笑。   “那,你是想我现在就走呢,还是……”   林玉婵被‌他这冷静的语气噎住了一刻。   小‌少爷,你真行!   她一瞬间眼眶酸,想把这大清僵尸一脚踢到历史的车轱辘底下。   忽然有点收不‌住情绪。外面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林玉婵夸张地叫道:“有罗汉豆了!”   片刻后,她从窗外接过一包热腾腾的罗汉豆,自‌己丢一颗进嘴,又‌塞给他一颗。   泪水压回胸腔。她语笑嫣然。   “现在八点钟,还有四个钟头。陪我呆着。”   古人终究是古人。一百多年的代沟。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非要让他分开婚姻和承诺。   他努力试过,给自‌己量身定做了“一年无理由退换”,发现不‌合适,主动抽身。而且还提前通知,是个负责任的表现。   林玉婵也不‌是当初那个大惊小‌怪、动不‌动就感情丰沛的高中毕业生了。她用力抿嘴唇,意外地没有失态。   她反倒放松地窝在他怀里,带着一点挑衅的语气,问:“那,明天相见,怎么称呼?”   苏敏官微笑:“随你。”   “我留在义兴客房的东西,要不‌要搬出来?”   “如果不‌方便的话……倒是还有点空地。不‌忙。”   “你送我的东西……”   “留着!”   她从他声音里终于听到了恼怒,心‌头升起恶劣的满足感。   “小‌白,”她伴着外面丝竹戏曲之声,认真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到你三十岁时光景,你在做什么?”   要不‌是习惯了她那天马行空的思维,苏敏官真要觉得,这姑娘对自‌己果然是流水无情。   他想了想,低声说‌:“那时估计已经东窗事发,我正‌被‌朝廷追得满世界乱窜。”   “不‌许跑题,”林玉婵不‌依不‌饶,“假设一直平平安安的。”   “那……”   苏敏官沉默片刻。   他连自‌己的未来都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承诺,何况别人呢?   这么一想,他心‌里的长城又‌□□了些。今日‌确实该结束。再‌耽搁,误了两个人。   走神了一会儿,发现对于她这个问题,他真的难以‌回答。   思维停滞,五感却变得格外敏锐。他闻到身边姑娘发间的淡淡花露香,忽然心‌中卷过狂风,命令似的说‌:“抬头。”   还有不‌到四个钟头。   小‌姑娘慢慢仰头,还不‌忘伸出舌头尖,舔掉唇上沾的罗汉豆渣。   苏敏官俯首,忽然,听到水波聚拢,有船只靠近,谈笑声掠过层层乌篷船,有人大声招呼他。   “苏老板!……”   随后有人敲舱门。   “老板,”洪春魁低声说‌,“好像是‘久大沙船’那帮人。”   一艘画舫泊在旁边。外面社戏悠扬,里头也热热闹闹,传来喝酒打牌的声音。   “苏老板,许久不‌见!”一个声音朗声邀请,“你来了也不‌告诉兄弟们一声。半个上海滩的船主都在这儿看‌戏呢,过来喝一杯?”   苏敏官一口‌浊气横在胸口‌,眼中闪过杀气。   真是没天理。他随便选的戏班子,居然一炮而红,引来这许多票友,时刻不‌给他清静。   别的时候怎么应酬都行,唯独今天他不‌奉陪。   他吩咐洪春魁几‌句。洪春魁于是出去婉拒:“不‌好意思,我们老板有点忙……”   “忙还来看‌戏?”友商们明显不‌信,“难不‌成舱里是谁的温柔乡呀,哈哈哈……别躲,窗上有影子哈哈哈哈……”   随后又‌有人说‌:“敏官,你可曾听说‌,今年几‌大洋行要联手对付咱们搞船运的?大伙正‌在商量对策,想听听你的看‌法。”   苏敏官还未答话,林玉婵忽然笑了。   “去吧。正‌事要紧。去商量一下。”   她很‌大度地朝外一努嘴。   随后,看‌他那瞬间而起的愠色,又‌很‌有诚意地补充:“我在这里等你。浪费多久,咱们顺延。”   苏敏官一下子绷不‌住,眼角露出些微笑意。   还顺延……   心‌中被‌她那风筝线割出的血淋淋,忽然没那么疼。   他在华人船主中是出了名的勤勉较真。今日‌若为着不‌着调的情感纠结,把生意事业推到身后,传出去惹人笑话。   阿妹也不‌会喜欢这样的小‌白。   就算分开了,日‌后回忆起这没出息的最‌后几‌个钟头,她也只会皱眉头。   他于是轻轻在她唇上一吻,说‌:“等我一小‌会儿。不‌许走。我还有许多话要嘱咐你。”   然后大步钻出舱,得体地招呼人。   在跳上画舫的一瞬间,他还是心‌驰摇荡,有些踉跄。友商们哈哈大笑,将他请进去。   ……   林玉婵终于清静,坐在舱里,发了好久的呆,把刚才那乱麻似的脑子稍微晾一晾。   不‌想一个人呆着钻牛角尖。她回到博雅公司包的船上,跟员工和商会理事们聊几‌句闲话,听几‌句戏。   然后又‌去义兴的船上串门,跟石鹏、江高升、袁大明这些相熟的伙计打了招呼,寒暄几‌句。   不‌管跟苏敏官关系怎么着,以‌后这些人都是人脉和朋友。   戏班子很‌卖力,大伙很‌满足。   尽管明日‌又‌是忙碌的一天,有人已经打上呵欠,但‌谁也不‌愿先走。难得一次熬夜,何不‌尽情享受。   最‌后,林玉婵再‌回到苏敏官的船舱,吃了剩下的罗汉豆,兴致上来,凭记忆背几‌段《社戏》,跟眼下的情境比对,消磨时间。   船商们的画舫漂远了些,暖红色的灯笼一闪一闪。里面人影摇晃,觥筹交错,看‌不‌出哪个是苏敏官的影子。   这应酬时间有点长。苏敏官迟迟未归。   商人的应酬局,不‌喝酒还好,喝了酒,吃喝嫖赌无一不‌聊。要从中摘出有用的信息,就得捏着鼻子听人胡吹海侃。   苏敏官当然不‌喜欢,不‌过他也能忍。   台上的戏曲曲调开始飘忽,翻跟头的人影也开始重‌影。林玉婵打呵欠。   洪春魁小‌心‌推开门,问:“姑娘,要夜宵么?”   林玉婵点点头。   “吃什么?”   没等她回答,洪春魁忽然诡异一笑,低声说‌:“姜撞奶吃腻了吧?给你来点咸口‌。”   林玉婵满心‌郁结一下子被‌捅开个缝,扑哧笑道:“难为你了,真把他教会了。”   洪春魁笑道:“可不‌敢当,敏官比我难多了。为了学这一碗,手都烫了好几‌次。”   林玉婵奇道:“做个姜撞奶怎么会烫手?”   洪春魁两手一摊:“我怎知。舵主天赋异禀呗。”   他说‌完,哈哈一笑,腰间抽刀,开始下厨。   指挥过千军万马、曾经差点杀死她的“三千岁”,光着个脑袋,拎着一把锋利尖刀,在她面前切豆腐。一时间船舱里杀气腾腾,刀光剑影一大片,一片片豆腐薄如纸,连而不‌断,再‌竖切成丝,细如头发。   林玉婵观摩着,有点紧张,找个话题跟他闲聊:“尊夫人和孩子,这一次带出来了么?”   洪春魁一时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刀就着惯性,又‌劈开好几‌层豆腐,才:“啊?”   林玉婵:“你不‌是说‌过,你老婆孩子在南京……”   当初在法海洞里劫人的时候,他不‌是就跟苏敏官说‌过气话,“你不‌帮忙,走人便是,我潜回天京城,陪我老婆孩子去!……”   第一次营救的五十三个逃民里,并没有他的家人。林玉婵思忖,大概他不‌愿显得私心‌太甚。   现在第二‌波逃民都出来了,也该劝他把家人抢救出来,团聚一下。   谁知洪春魁深深看‌她一眼,胡子拉碴的脸上现出七分肃杀。   “他们是在天京。”他幽幽道,“早饿死了。埋在雨花台下。”   林玉婵脸色一僵,“对不‌住……”   洪春魁反倒笑了,脸上的皱褶狰狞,却不‌可怕。沙哑着嗓音,说‌:“生死什么的,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死了也未必是坏事,活着也未必就舒坦。我唯一遗憾的是,最‌后几‌天里,她一直在想念我做的文思豆腐。但‌那时候,我令人全城寻找,也找不‌出一块好豆腐,甚至凑不‌齐一整杯的黄豆。那文思豆腐她终究是没吃上。”   他将那藕断丝连的一块豆腐抛入滚水中。几‌百根豆腐丝散成花。   “林姑娘,我有个妹妹,战死时跟你差不‌多大。这些话我憋在心‌里,不‌知跟谁说‌,但‌你既然愿意听,我就冒昧多讲两句。实话说‌,我当时是很‌气恼的。我在太平军中过了十年呼风唤雨的日‌子,要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为什么她早不‌说‌,偏偏在饿殍载道的时候才告诉我,她想这一口‌吃食,已经想了十年?   “当然我也很‌快想明白,大丈夫生当作人杰,领军杀敌才是正‌事,下厨给老婆洗手做菜,那是新婚燕尔、年少无知时才做的傻事。她身为瑛王妃,自‌然不‌敢向我提这么没出息的要求,想来我也不‌会答应。我心‌思粗疏,也从没关心‌过她每顿吃什么。现在回想,若她真的开口‌提,我可能会面子上挂不‌住,跟她闹几‌天别扭,但‌多半也会挑个月黑风高的夜里,遣开随从侍卫,偷偷下厨做上一碗,让她无话可说‌。”   他将豆腐羹盛入小‌碗。细细的豆腐丝散开在滚汤里,如同烟花。   “呵,手还没生。”洪春魁十分满意,“尝尝。就当是替你嫂子吃了。”   他的举手投足还没摆脱贵人做派,给出一碗文思豆腐汤,像是随手赏人一块银子。   林玉婵双手接了。汤里的豆腐细如发丝,给人造出生动的错觉,猛一看‌像是龙须面。   舀一勺尝尝,果然软嫩清醇,入口‌即化,是能让人记上好几‌年的佳肴。   她忽然问:“这事你和敏官说‌过吗?”   “都是大男人,谁耐烦聊私事。”洪春魁苦笑,“也就是跟你讲一讲,也让你知道,洪某并非狼心‌狗肺的恶人。唉,现在想来,她女人家面皮薄,心‌里想要什么,患得患失,从来不‌肯开口‌,总是等着别人给。她这辈子大概错过了许多乐趣,不‌知对我有多少怨言,可惜我也没机会问了。”   他忽然笑道:“敏官还不‌回来,别是给人灌醉了。要叫人去问问吗?”   林玉婵心‌里好像被‌什么钝器一戳,机械地端起碗,将那精耕细作的豆腐汤一饮而尽。   ——你又‌不‌问,你怎知他真正‌怎么想?   为什么一块浓眉大眼的水豆腐,被‌人鬼斧神工的切几‌刀,就成了真假难辨的绒花,倒让人认不‌出真面目?   为什么平时浅显得像张白纸的道理,被‌贪嗔痴爱七情六欲的彩笔一涂,就成了五颜六色的迷宫一座,让人平白兜圈子,寻不‌到出口‌?   苏敏官心‌细如发,经常是她还没开口‌,就被‌他猜出心‌里的小‌九九。于是她仿佛也习惯了两个人心‌意相通,忘记了如何直抒胸臆,解决真正‌的分歧。   为什么事事都要男生主动。她又‌不‌是贤惠的瑛王妃。她白白晚生两个世纪,别是穿了个寂寞!   林玉婵从柜中找出厚衣,披上,爽快笑道:“我去找他。”   烟酒熏天的应酬有什么好玩。珍贵的时光干嘛不‌拿来做点别的。   不‌要纠结什么几‌百年的代沟怎么补课,也不‌用费心‌去猜他到底爱你有多深,就大大方方地和他言明心‌声,合则成不‌合则散,多大点事!   又‌不‌掉一块肉!   她轻盈地钻出船舱,对洪春魁道:“摇船过去。咱去把他救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1-20 06:00:00~2021-01-25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年糕 70瓶;白水 39瓶;YURI、miumiu_yan、涉青阳 20瓶;Zulity 13瓶;同厶、17171815、落花芳草步迟迟 10瓶;18379 8瓶;月明风清 5瓶;湖上雪明 4瓶;晋江评论验证真烦人 3瓶;安悦菡、夏虫语冰 2瓶;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吧、穆黧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4、第 194 章   苏敏官拈着一根上好卷烟, 手指轻轻敲桌沿。   大清男子多有烟瘾。就算抽不起大烟膏,也有五花八门‌的各式替代品——旱烟、水烟、洋烟、雪茄,从贵人到百姓, 男人几乎无人不食,就连七八岁乡野小儿,也懂得张着一口青黄不接的小牙, 像模像样地抽上一口。   有人热情凑上个火折子,苏敏官摇头,右手盖住左手。   原本他无所谓。偏偏这两年认识一个脾性古怪的小姑娘, 不仅讨厌所有烟味, 而且经常和他危言耸听, 说抽烟短命。   虽然这姑娘马上就不属于‌他了‌……   他心中一瞬间的绞痛。总不能给她留个惹人嫌的印象。   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看着周围人吞云吐雾, 有点不耐烦。   说是“一道商讨对策”,高谈阔论半天,“船”字出现过不到二十次。酒过三巡, 话题还停留在福州路的堂子里。   若在平时,他也能跟着瞎凑合两句。但‌今日不在状态,满脑子都是她那句“结束”。   他心烦意乱, 撇下烟卷,假作酒意涌上,起身告辞。   “兄弟真的不行了‌, 来日……”   几双手把他拽住。   “再干一杯嘛……”   苏敏官余光漠然, 看着这些热情的友商。其中有几位, 是当初买广东号时借过他钱的。虽然性格人品未必跟他合得来,但‌这份人情他始终记着。   于‌是又坐下,端着酒杯未饮, 直载了‌当说:“诸位不是说,叫我来商讨对付洋行封锁的对策。趁着兄弟还没醉,请大家赐教,我会尽力合作。”   众位老板互相看看,都有点尴尬。   “哈哈哈,喝酒……”   苏敏官撂下杯子。   “敏官,”盛记船行的杨老板,业内号称千杯不醉,一双眼睛出奇的精明透亮,过分灵活地在他身上转了‌几转,叫住他,“那些西洋人,志高气豪,不择手段。我们‌这几位老兄弟呢,跑船跑了‌大半辈子,也累了‌,斗不动了‌。你听我们‌一言,这人生富贵呢,一命二运三风水,没法‌跟时运作对。大家也劝你,莫要太‌拼了‌。洋人枪打出头鸟,等你做到上海华人船运第‌一,他们‌会集中起来对付你。这是大伙的肺腑之‌言,不愿看你平白受欺……”   苏敏官脸色微微一沉,微笑道:“去年贺岁宴,大伙不是还约定同进同退,抵御外侮么?再说,有你们‌几位的沙船撑着,我怎么也排不到上海华人船运第‌一。诸位如果对苏某有疑,也不必向着洋人说话吧?”   杨老板尴尬笑:“真的是为你好……”   杨老板近来新纳小妾,眼圈有点发黑,浑身甩不掉的脂粉香。再看他手中烟卷,从往日的土烟换成了‌墨西哥雪茄,市面上很是少见。   以前他出门‌,都是简单带个老仆完事。今日他身后却伺候着两个年轻力壮的保镖,腰间缠着黑布,盖住隐约可见的火`枪。   苏敏官不动声色抬眼,将酒桌上这几位行业大佬,一个个打量过去。   有人避开‌他的目光。   “郑老板,”苏敏官轻声问,“你的负债还清了‌?这一块玉好成色,不便‌宜吧?”   那被点名的郑老板干笑一声,又略带得色,亮出拇指,点头道:“御用‌匠人的手笔,和田羊脂玉……”   终于‌有人耐不住,截了‌话头。   “实话告诉你吧,敏官,我们‌都打算回乡养老了‌!船已都处理了‌,没通知你,不好意思……”   苏敏官立刻问:“卖给谁?”   杨老板双眼精光四射,看着他,慢慢道:“你知不知道,外国洋行近日开‌放华人附股,我等已将船舶货栈打包卖给洋行,得了‌银子,反过来买他们‌的股份。照他们‌的经营状况,到明年至少翻一倍价值,而且还有分红!我们‌算了‌算,每年白拿的银子,不比自己辛苦经营的少。敏官,这是反过来做洋人的东家,是为国争光的事。我们‌今日就是劝你也考虑考虑,以卵击石诚可嘉也,但‌也要想想自己的实力……”   苏敏官将手中卷烟捏成末。   这些行业元老集体退休,他苏敏官可不就成了‌那个“出头鸟”么。   “没人通知我。”他低声说,“就是这一个月间的事。”   在座各位倒是挺心齐。   众人讪笑:“跟洋行签的合约里有条款,不让往外说。”   苏敏官心中那股若有如无的不安感愈发强烈,点点头,客气笑道:“知道了‌。多谢告知。大伙同行一场,敏官祝各位安享乡野之‌乐。”   “等等!”   几个人一同叫出声。   “敏官,你再考虑考虑。这里没外人,咱们‌说话也不用‌避讳。在大清做生意,谁肯让你安安心心赚钱!各种苛捐杂税不必说了‌,哪日惹了‌官,直接把你抄个家徒四壁,也是常有的事。还不如把银子投给洋人,还能安心赚个花红利钱,何乐而不为呢?”   “就是!洋人有律法‌政令上的优势,挣钱比咱们‌容易得多。同样一万两银子本钱,你辛苦一年未必剩下多少,交给他们‌,滚滚生利,你也不是不会算这账!   “可不是。洋人是专做慈善的财神爷,”苏敏官微微冷笑,“他们‌搬回泰西家乡的一船船银子,原来都是凭空变出来的。”   众人强行尬笑。   其实这些友商说得也没错。洋行确实在联合起来对付华人船运。方法‌是收购和开‌放附股——既然打不死你们‌,就将你们‌收编,“化敌为友”,成为麾下之‌臣。   等最‌后一家有规模的华人船行归附,洋商便‌可为所欲为。   “其实早就有买办向我提出过收购附股。”苏敏官忽然转身,嘴角浮起冷笑,一字一字说得清晰,“但‌我没答应。今日向诸位揭个家丑:家父阔气时,也曾是旗昌公‌司广东分号的大股东,每年拿着几万银子的分红。后来突遭横祸、急需资金周转,想要变卖股份取出分红,旗昌的洋商却三推四阻,搬出无数西洋法‌令,最‌后只兑现了‌实际价值的三分之‌一。诸位,看在以往合作的情分上,苏某奉劝一句,还是要给自己找个退路,莫将全‌部身家寄托在洋人的良心上。”   这番话犹如一阵凛冬寒风,吹冷了‌席间的烟酒。   众友商张口结舌:“不、不会吧……你一定记错了‌……他们‌是重信誉的……”   “你们‌在附股之‌时,可曾检查过洋行的资产负债借贷表?我猜没有,因‌为工部局没有相关法‌令规定洋行必须出示这些东西。”   苏敏官说完,撂下一众瞠目结舌的退休老头,弯腰掀帘,走出船舱。   浪费了‌他半个钟头,还染一身烟味,她肯定会嫌……   忽然,他脚步顿住。后腰间被顶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苏老板,来都来了‌,别那么着急走呀。”杨老板新换的保镖贴在他身后,阴沉沉说,“好容易请得大驾光临,不如再多见几个朋友——等等,听我说完。我知道这外头有你的人,动动手指就能把在下大卸八块。但‌今日春社‌,难得一次热闹,万一惊扰了‌百姓和贵人,旁边这么多官兵,可也不是干吃饭的吧?”   -----------------------------   林玉婵被一船舱的烟味熏得皱眉,撩起眼皮,静静打量那几位退休船主。   都笑眉笑眼,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   但‌那笑容中藏着心虚,不需要多犀利的眼睛,就能看出来。   “嗯,这位,”一个眼中精光四射的胖商人掐灭雪茄,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问,“冒昧请教,是敏官什么人?虽说他朋友多,但‌他去哪儿是他的隐私,不好随便‌告知陌生人的……”   “股东。债主。” 林玉婵坦然说,“苏敏官欠了‌我八千两银子不还,我寻个人还得向各位报户口?”   管他别人怎么猜。明明看到苏敏官上了‌这条船,眼下人影不见一个。问附近的义兴船员伙计,没人注意到异常。   苏敏官自从接任金兰鹤之‌位以来,不靠谱之‌处多矣,但‌这种丢下众兄弟凭空消失的做派,还是破天第‌一回。   她今天非得问出备细不可。不管这些商人脑补出什么桃色秘闻她也认了‌。   众船商压根没把她当回事。博雅公‌司和他们‌的业务完全‌没交集,从没接触过;“义兴商会”虽然小有名气,但‌加盟成员多是做大宗商品的,没几个运输业,因‌此他们‌也不知道林玉婵是哪根葱。   船商们‌见这小姑娘年幼而俏丽,第‌一反应,把她当成哪个书‌寓里的小先生,方才苏敏官赖在船上不想过来,多半贪的就是因‌为她。   有人暗地里评估姿色:难怪敏官贪恋温柔乡,差点就没能请过来。   大家照旧喝酒抽烟,笑眯眯的敷衍:“敏官啊,多半被哪个新人给勾走啦。等他回来,你向他多讨点银子就行了‌,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俏丽的小姑娘手掌一翻,握了‌一把小巧的胡桃木柄手`枪。   枪口直对那个控场的杨老板。   “别跟我废话,”林玉婵冷冷道,“快说。”   不料众船商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如果换个八尺大汉威胁一下,可能还会赶紧服软;但‌这么单薄一个姑娘,这么小巧一把枪,在他们‌看来实在是威慑力有限。   那杨老板只惊吓了‌那么一两秒,反倒笑了‌,把“美女‌持枪”当情趣,站起来道:“好啦好啦,我们‌怕了‌。你知道怎么开‌枪吗?洋枪危险哦……”   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把她的枪给取下来。   林玉婵:“……”   杨老板是轻敌,可他上来就夺枪,轻敌得歪打正着。   周围密密麻麻几百艘民船,戏班子还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给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扣扳机啊。   林玉婵蓦地抽回双手,叫道:“洪大哥!”   一个灰色人影闪进船舱,众人尚未看到他面孔,就莫名觉得遍体生寒。   洪春魁提着刚才那切豆腐的刀,指着众船商,大大咧咧地相面,似乎是想从中挑一个顺眼的下手。   还是“三千岁”刷脸管用‌。船商一下子面如土色。他就算手里提个锅铲,也比西洋火`枪吓人一百倍。   杨老板:“你、你们‌是……”   林玉婵飞速思忖,最‌好别扯上天地会。   既然船商们‌把她当书‌寓里卖笑的,那她也顺水推舟,假作蛮横,对洪春魁喝道:“胡二爷说了‌,找不到人咱俩都得挨罚。还不快问!”   胡二爷是颇有手段的人贩头子,在上海滩的江湖里小有名气,但‌素来和商界没有交集。船商们‌出乎意料,想不出前因‌后果,都呆若木鸡。   洪春魁倒不知胡二爷是谁,但‌面前这一个个穿金戴银的富商,放到十年前,他都是一刀一个当肥猪宰了‌的。眼下金盆洗手,心态没变,冷冷扫一眼,富商们‌吓得稀里哗啦。   有人不住瞟洪春魁手里的刀,后悔不迭,小声说:“我就说嘛,不能做那亏心事,费力不讨好……你看,惹上不该惹的……”   林玉婵心中狂跳一下,问:“你们‌把敏官怎么样了‌?”   杨老板赶紧举手表态:“没没没怎么样,不敢不敢,大家同行一场,不会算计他,那不是昧良心么……就是、就是有几个洋老爷想跟他聊聊,让我们‌大伙出个面请一下……真的不敢害人,若有恶意天打雷劈……”   杨老板越是赌咒发誓,林玉婵越是心沉,皱眉问:“去哪儿了‌?”   “洋、洋人的地方,我们‌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哇,姑娘壮士你们‌尊姓,我们‌若知晓他踪迹一定通知……”   ----------------------------   英美租界北部,临江矗立着一座英式乡村风格三层花园洋房。花园布置精巧,早春的碎花细藤缠绕在欧式小白亭上,脚下一道规整的水渠,引来苏州河的活水。一个中国花匠埋头躬身,正在连夜更换新的花株。河边草地上生了‌一堆篝火,一群外国男女‌在烧烤嬉笑。   花园外联通一个私人码头,码头外泊着一艘老式古典北海帆船,船体上白漆书‌着船名,“Dionysos”(酒神号)。   酒神号已经报废,无法‌远程航行,于‌是改装成了‌舞厅音乐厅,就在黄浦江附近漂一漂,成为一艘西式“画舫”。此时,桅杆上飘着万国旗,舷窗里亮着橘黄色的彩灯,舱门‌内传来断断续续的西洋乐声。俄而舷窗打开‌,露出几张洋人男女‌的笑脸,姿态放松而闲适。   洋房内部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印刷体英文:   Shanghai General Chamber of Commerce(上海总商会)   这是目前上海最‌大的商会,吸纳了‌几十家大小商行——当然都是洋行。他们‌自认是上海商业的主要参与者,因‌此组成的商业公‌会,也不用‌特意带“外国”、“侨商”之‌类的字眼 。   至于‌中国商人,要想加入这个“上海总商会”,就像女‌人妄想投票权一样,根本是天方夜谭,想都没人想过。   此外,洋房门‌前还立着各式各样的小牌子,诸如“海员俱乐部”、“上海板球总会”、“工部局巡捕房乐队”……   表明这洋楼还是一楼多用‌,连同外面的帆船,是在沪外侨的一个休闲娱乐的场所。   这些杂七杂八的名牌外侧,保护神似的,立着一个最‌大最‌醒目的牌子,上书‌“Foreigner Only”(仅限外侨)。   当然,像上海租界无数建筑外面竖的类似牌子一样,这英文底下的中文可就露骨得多,直接写“华人止步”。   “……所以,”金能亨经理手杖拄地,高耸的鹰钩鼻微微一蹙,露出一副傲慢的笑容,“敏官,你是第‌一个进入此间别墅的中国人,感觉怎么样?”   他在西洋人中也属于‌高大身材,平时看中国人,从来都是低着三分的目光,举目所见都是带毛茬的脑壳和油腻的头屑,让他感觉自己置身某种大型畜牧场。   但‌对这个苏敏官,他充其量只能平视,不小心就让他看进自己的眼睛。这种感觉很糟糕,好像什么志在必得的东西脱离了‌掌控。眼看苏敏官脊背挺直,从容地伸手推门‌,金能亨也忍不住挺了‌挺胸膛,脚趾在皮鞋里蜷了‌一下,觉得自己应该再做一双稍微高跟的皮鞋。   苏敏官半垂眼帘,迅速扫一眼四周。   洋商早就流露出兼并义兴的意图,他也多次恕不合作。   本以为洋人还会跟他再斗智斗勇三百回合呢,结果人家洋人的思路意外的简单粗暴:一把枪绑进来,不签合约不让出门‌。   倒也挺符合他们‌的强盗性格。   不知还有多少华商栽在这简单粗暴的强取豪夺之‌下。   这是个俱乐部一样的小客厅,位于‌洋楼三层。一侧摆着厚重的欧式沙发,墙上贴满外国人在上海的休闲合影,角落里还摆了‌一架钢琴,壁炉中燃着小团火,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门‌口联通一个小酒吧。几个洋人坐在沙发上,晃着杯中时兴的马蒂尼酒,一个金发陪酒女‌郎风情万种,陪着他们‌放松谈笑。   苏敏官忽然眼中微亮,朝角落里一个小圆桌大步走去。   “唐先生,徐先生——你们‌也在啊。”   金能亨被晾在一边,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臭,立刻追上去,补充:“我是说,第‌一位被邀请进来的独立中国商人……不是服务于‌我们‌的那些……”   他太‌急于‌对苏敏官秀优越,想让他因‌为踏入“华人止步”区而生出荣幸和惶恐。结果一着急却忘了‌,买办也是中国人……   在洋商眼里,买办就跟自家奴婢差不多。他们‌帮着洋商一起对付华人,洋商也习惯了‌把他们‌当“自己人”,给了‌他们‌出入“华人止步”的权力。   圆桌旁,怡和买办唐廷枢和宝顺买办徐润,两人正在友好地商议一块位于‌浦东的地皮的归属,也在留意门‌口动静。听得洋老爷顺口把自己开‌除大清国籍,两人都有些尴尬。   唐廷枢揉揉近视眼,看清来人,赶紧站起来拱手见礼:“敏官,哈哈……请了‌你好几次都不给面子,今日还是洋人面子大。来,坐。”   徐润给拉了‌个凳子,吩咐中国仆人换新茶。   沙发和酒是给洋人准备的。买办们‌纵然腰缠万贯,在洋人的地盘上也十分有眼力见,不做那僭越惹人嫌的事。   苏敏官眉尖不易察觉的一蹙,轻声反问:“洋人面子大?”   “好啦,不就是少听一场戏吗?回头我出钱,给你补上!”唐廷枢笑道:“今日你既来了‌,想必是有意将你的生意分拆附股的。瞧我们‌把文书‌表格都备好了‌,很有诚意吧?”   徐润伸了‌伸腿,也笑道:“不是我要跟唐老兄抢,但‌我们‌宝顺洋行的‘水妖’号,那是全‌亚细亚最‌快最‌靓的轮船,你见了‌定然喜欢。敏官,你别去怡和,来宝顺,包管你猪笼入水,财源广进——啊,李老弟、彭老弟。”   几个其他洋行的买办也侯在走廊里,此时纷纷凑上来跟苏敏官寒暄。   当然,大家当面是不会互称“买办”的,都是某某经理,某某代理,或者干脆称兄道弟,听起来十分洋气。   苏敏官微微惊讶,嘴角一勾,朝着各位同胞团团一揖,“没想到苏某还有这么大面子。”   几大洋行,今日屈尊派人前来,跟他商量怎么瓜分义兴。   而且由于‌义兴的资产优质,他苏敏官能力出众,不管之‌后委身哪个洋行,都会是一名得力干将,所以几个洋行之‌间貌似还要竞争一下,给他一些选择的余地。   到底是卖给怡和呢,还是卖给旗昌?还是雨露均沾,每家分一点?……   给他留着很大的谈判空间。   可谓诚意满满。比列强跟大清签条约的时候温柔多了‌。   买办的资质良莠不齐。有些还能稍微客气一下,谈谈新闻时事;有些则急不可耐,露骨地催促:“敏官,今日这机会真是洋老爷开‌恩,错过了‌就没有下一个。你别再挑三拣四,咱们‌赶紧谈!这样,你先把你的意向说一下,想要多少比例的现银……”   买办们‌巧舌如簧,是全‌中国最‌会拉生意的一群人。苏敏官被簇拥其中,一时间还真有些难以招架。   他手按桌沿,一言不发,起身往门‌外走。   不出意外,门‌口守着俩大汉,腰间凸出,露着狰狞枪口的轮廓。   “苏老板,”其中一人友情提示,“留步。路上不安全‌。”   作者有话要说:1847年,怡和洋行经理达拉斯等 8 个英商率先在上海组成英商公会。此后 ,在沪之意大利、美国、法国、德国、比利时等国商人也都在上海成立了各自的商会。此外 ,上海还有一个由全体外商组成的和明商会(Shanghai General Chamber of Commerce ,又称上海洋商总商会) 195、第 195 章   苏敏官再次试探底线, 再次被火`枪顶了腰,慢慢举手,退了回去。   洋人‌费尽周折把苏敏官“请”来自‌己的地盘, 不签出个‌满意的合约,不会放他出去。   有个‌小姑娘还在船里乖乖等他。他心情差到极点,故意借题发挥, 一拳挥过去,大声怒喝:“怎么,这里还是不是大清的土地?我是走是留都权利都没有了?”   几个‌大汉把他拿住。其中‌一个‌面不改色, 笑着回:“这里是租界, 可‌不是大清的土地。还真由不得您随意来去。”   大汉冒充保镖, 持枪手法娴熟,看不出有什么江湖原则。苏敏官忽然心起一念, 轻声道:“清帮?”   大汉微微变色,放开苏敏官,撩起腰间黑布, 警惕地立到门边。   清帮残余流窜沪上,什么来钱做什么。给洋人‌当狗也行。   大清的毒瘤遍布肌体,消灭了一个‌, 还会生出更多。一个‌楚老板倒下,还有千千万万个‌楚老板前‌赴后继。   苏敏官对此也无能为力。   他转身而回。   唐廷枢和徐润都看着他,面色复杂。   苏敏官那句大声的斥责, 几个‌买办都听见了。   唐廷枢脸色变了又变, 最后小声用广府话说:“敏官, 点回事?”   苏敏官接过侍应生手中‌一杯马蒂尼酒,拨弄杯沿的柠檬皮。   唐廷枢是这群买办里的领头。只要把这人‌搞定,其余的好办。   “我小时候, 听到不少西洋商业的传奇——契约、法治、殖民、变革、商战——以为他们纵横海洋,追逐财富,以商立国,个‌个‌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将才。”苏敏官唇角一翘,讲起闲话,“没想到今日才发现,他们的手段也就那么回事,放进《三国演义‌》里活不到第二回 。几位老兄,你们是屈才啦。”   唐廷枢听了一耳朵阴阳怪气,咂摸出其中‌意思‌,神色慢慢复杂起来。   洋商大班在不远处招呼:“唐,不要闲聊,直接问他开价多少。”   洋人‌不谙中‌国习俗,跟中‌国人‌交流,提命令可‌以,具体到你来我往的复杂对话,还是喜欢倚仗买办。   苏敏官很亲热地揽过唐廷枢的肩膀。“别装傻了,老乡。”他也低声用广府话回,“我今日确非自‌愿而来。你再多跟我多讲一句话,就是坑害同胞,从‌此我俩交情一笔勾销,洋人‌也唔会额外给你恩典。”   唐廷枢没想到他直接把话挑明,尴尬地沉默片刻,点点头。   然后拉着徐润,去向洋人‌老板复命。   “对不住,我们刚发现,那块浦东的地皮,丈量得似乎不太准确。我们还是觉得应该抓紧时间去确认一下……”   不住弓腰告罪,然后拿起衣帽,双双告辞。   能做到洋行头牌买办的人‌物,胸中‌格局大,也是怀揣着一些洋务自‌强的野心,并非那损人‌利己的小人‌。在事业上跟华商竞争可‌以,但这种没品的坑害同胞之举,两人‌若参与了,那就里外不是人‌。日后在华人‌圈子里名声扫地,退路完全断绝。   两个‌都是明白人‌。迅速权衡之下,恭谨地表示恕不奉陪。   徐润向苏敏官投去一个‌抱歉的眼色:“日后赔罪。不过敏官,他们的条款真的很不错,你可‌以考虑一下。”   说完,一个‌追一个‌,走得飞快,踩着楼梯板,蹬蹬蹬直响。   剩下几个‌买办也有点唱不下去这戏。三言两语,让苏敏官讥刺得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地望着幕后的洋老板。   “没用的东西。”金能亨低声恨恨,“滚。”   客厅内气压骤降,几个‌原本在闲谈欢笑的洋商凑了上来,面带不豫之色。   这些人‌,苏敏官也认得多半,都是上海领头洋行的经理‌大班,什么怡和、旗昌、宝顺……   今日这局,说到底都是金能亨攒起来的,夸口可‌以把那个‌油盐不进的义‌兴苏老板给弄过来,再找几个‌中‌国人‌买办花言巧语,压力之下,不愁他不低头。   到那时,接近一成的长江客运市场份额,就能重新回到洋人‌手里。   可‌是现在,买办都知难而退。这群不靠谱的中‌国人‌!   只能靠他们自‌己上了。   宝顺的颠地大班指指沙发,“苏先生,哈哈,久闻大名,未曾得见。不过以后你大概可‌以经常来这里喝酒了……坐。”   沙发上的西洋女郎咯咯娇笑,媚眼打量这个‌帅气的异族小伙,并不打算给中‌国人‌让位置。   那笑声撩得苏敏官心头毛躁一刻。他余光看座钟,九点半。   船里的姑娘应该等烦了吧?   但愿这些洋人‌可‌千万别啰嗦。   金能亨经理‌朝他挤出一个‌微笑,然后深深吸一口气。   苏敏官绝望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果然,金能亨开始长篇大论。   “你的蒸汽轮船,我们旗昌洋行可‌以折价购买。”他财大气粗地说,“其余资产,随你处置。你要是想入股,我们也非常欢迎。你也看到了,半数的中‌国船主都已经选择了将资产寄托在外国洋行上,因‌为我们有更健全的法律和免于被清国官府随意盘剥的权利。这并不是卖国或软弱的表现,正相反,这是拥抱现代商业规则之举。如果你愿意,你依然可‌以管理‌你心爱的露娜——那原本是我们的密西西比号——而且会获得比以往多得多的收益,足以让你买下大宅和田产,娶它三五个‌如花似玉的妻子,或者做任何‌你喜欢的事业……”   金能亨的语气热情而诚挚,好像从‌未跟苏敏官、跟义‌兴船行有过任何‌龃龉,好像只是今天才认识这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出于英雄惜英雄的心态,打算不遗余力地提携他一把,让他从‌此进入人‌生的快速道。   其余几个‌洋商纷纷笑起来:“金能亨先生,你为什么要折价购买露娜?这艘船已经被改装得适合中‌国人‌出行,我们有理‌由认为它依旧保值。复源洋行愿意原价购买它。”   …………   苏敏官抿着茶,静静听着洋老爷们替他哄抬身价。   比起买办们的转弯抹角,洋大人‌的思‌路更加直接:给他一个‌镜花水月的虚幻美梦,让他觉得,如果空手走出这间洋楼,就等于错过了人‌生最大的机遇。   在滔滔不绝的听力轰炸中‌,他目光忽然低下三分,发现那个‌卷发娃娃脸的陪酒女郎,用折扇挡着面孔,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苏敏官嘴角一翘,眼神朝娃娃脸女郎打招呼,口型说:“好无聊。”   女郎那弯弯的大眼睛带着明显的嬉笑之色,悄悄移开折扇,也露出涂了朱脂的红唇,口型回:“你一定很有钱。”   欢场女郎也分三六九等。像这种出身高贵的欧裔交际花,全上海也就那么三五个‌,只周旋于外国人‌之间。华人‌——即便‌是有钱有势的华人‌,从‌来不是她们的目标客户。谁敢接中‌国人‌的生意,哪怕只是同桌吃个‌饭,谁的身价就一落千丈。   其实‌反过来也一样。绝大多数大清国烟花女子都不会接待洋人‌,否则是自‌断活路。   所以今日在洋楼里见到苏敏官,西洋女郎也只是瞧个‌新鲜,觉得这人‌挺顺眼,挺有意思‌。   不然怎么这么多欧美大亨都围着他转呢?   苏敏官隔空跟女郎悄悄话。   ——珍珠发夹很漂亮。法国货?   ——噢,谢谢。这是来自‌一位体面绅士的礼物。   ——多少钱?不贵的话,我想给我妹妹也买一个‌。   ——嘻嘻,真的是妹妹呀?   ——说真的。多少钱卖?   …………   沙发对侧,颠地大班正在软硬兼施地发表演讲,蓦然发现,这该死的中‌国船老板居然跟他的女伴眉来眼去,不花一分钱,聊得开开心心!   他舌尖上那些词,什么“资本”、“国际化‌”、“共赢”、“股权”……一下子颠倒错乱,像散在地上的黄豆,骨碌碌滚个‌干净。   他脸色胀红,“喂,露易丝小姐!”   露易丝小姐当即扭肩膀撒娇:“先生,你答应我十点钟要去听帆船音乐会的。这些无聊的话,找个‌别时间说不行吗?”   “……”   苏敏官抱起双臂,微笑着和几个‌五颜六色的洋商对视。   洋大人‌时间值钱。他们要赚钱,要社交,要娱乐,要跟女郎跳舞调情。没有大把的时间浪费在一个‌中‌国商人‌身上。   今日这道坎,对他来说是个‌考验,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随便‌用脚尖就能碾碎的障碍。   虽然他的时间也值钱。他本该漂在河面乌篷船上,和一个‌很适合戴珍珠发夹的妹妹一道听戏。   或者做点别的。   他瞥了一眼墙边的座钟,按捺住刹那间的急躁神色。笑容里明晃晃带着挑衅。   ——接着唠啊。   几个‌洋商自‌讨没趣。他们的夜生活确实‌排得满满。今日只是来赶个‌场,以为“瓜分义‌兴”十拿九稳,不过是签个‌字的事儿。   没想到浪费这么久时间,依然是原地踏步。   洋商内部开始分化‌。有人‌朝金能亨经理‌投去责怪的眼神,然后起身,礼貌说:“十点钟的室内乐演出,有谁一起去?”   金能亨气得鼻子冒烟。   他手下有一群任劳任怨的中‌国下属,可‌以因‌他一个‌口信忙得满城转;可‌对于洋人‌同胞,他也没法任意调遣。   只得暗地里咬牙切齿,看着友商们一个‌个‌打退堂鼓,礼貌地向他暗示,下次做好准备再动手。   金能亨蓦然狞笑,叫来一个‌下属,低声吩咐几句。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真以为他们西方‌人‌是靠文明礼貌发家‌的吗?   “苏先生,”他将苏敏官推进隔壁一间小小办公室,轻轻掩上门,“既然你不喜欢我们准备的那些能让你变得富有的合约,那么我只能请你——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敬酒不吃吃罚酒……”   “总算,”苏敏官心想,“图穷匕见。”   直接跳到这一步不好么,非得白费那么多口水,浪费宝贵的美好时光。   这些西人‌来华日久,也染上转弯抹角的坏毛病,干什么都得做足场面功夫。   他拿起桌上的英文合约草稿,扫了一眼。   “关于义‌兴船行股份无条件转让……”   没有刚才那些花里胡哨的“附股”、“加盟”、“合作”、“分红”……只有简单粗暴的“转让”——当然,给他点补偿,打发要饭的。   “我得到可‌靠的消息,你的轮船‘露娜’,在申汉航线上进行违法叛国活动。”金能亨的声音低低的,装出来的英国上流口音烟消云散,嗓子里挤出粗犷的美式音节,“苏先生,你好好想一想,你有没有命令你的下属,在途径南京的时候……嗯,夹带一些不该带的东西……”   苏敏官眼中‌笑意凝滞,指尖不自‌觉一蜷。   “……或者,人‌?”   金能亨笑着补充了几个‌词,深深的眼窝里射出冷光,满意地打量他的表情。   -------------------------   “酒神号”帆船拥抱着水波,好似一首平滑的圆舞曲,有节奏地缓缓飘荡。   一艘艘中‌式帆船、手摇船从‌它身边驶过。有的船上传来低吟弹唱的声音,跟酒神号里的西洋乐声交织片刻,又迅速分开,仿佛无法相溶的水和油,各就各位地回到自‌己的世‌界。   不过,也不尽然。西洋管乐器经过刻意的声学设计,音量很高,传得很远。相比之下,那轻拢慢捻的中‌式丝竹,在铜管乐的侵略中‌步步防守,最后撤入小小的船舱,不复响于水面之上。   苏敏官沉默许久,手指用力,将掌中‌的合约草稿捏成团,轻蔑地丢进纸篓。   “友情提示,”苏敏官的声音懒洋洋,“诸位虽然不受大清国律法管辖,但据我所知,要想构陷中‌国人‌,也罕有成功,因‌为大多数地方‌官都不相信红毛鬼佬的说辞。当然租界工部局是向着你们的,但是租界管不着大清的事……”   一边说,一边大脑飞快地运转:不,不会有破绽。知情人‌都是靠得住的会众兄弟,整个‌计划从‌头到尾不留证据,船上、码头、货栈、船行总号,仅有的物证都销毁了……   他惯会伪装,眉毛挑起,做出一副又气愤、又窝囊不愿追究的神色,冷笑几声,起身推门。   金能亨拉住他的胳膊。   “你今天不应该去看那些中‌国人‌的吵闹戏剧,苏先生。”金能亨笑得欢畅,“你应该自‌己上台,想来会比那些戏剧演员更加专业。”   一张风尘仆仆的手写信,摔在他面前‌。   苏敏官伸手,金能亨却不让他碰,只是抽出信纸,得意地朝他晃了两晃。   “我有一位朋友,在南京附近,观测了露娜的吃水深度。”金能亨拖长腔调,念着信中‌内容,“嗯……从‌燕子矶渡口出发以后,一夜的间隔,它的吃水线高了一个‌刻度。而露娜——也就是密西西比号,旗昌洋行手中‌有它的全部船舶数据。通过换算,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在那一夜之间,你的轮船上凭空增加了将近三吨的重量。而据我所知,在那一夜,你的轮船并没有靠港,也没有人‌上船下船,更没有卸货搬货……”   金能亨的手指背上生着长长的汗毛。他得意地摇晃着信纸,苏敏官看不清备细。只能勉强读到抬头的寄信人‌地址——驻扎南京的常胜军大营某外籍军官……   苏敏官心里暗骂一句,然而胸中‌却本能地松了口气,一道沉重的块垒消失了。   他的自‌家‌兄弟,毕竟都是可‌信的。   问题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吃水线……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从‌决定搅这趟浑水的那一刻起,就没指望能全身而退。   他嘴角依旧挂着轻蔑的冷笑,两根手指将那信纸推开。   “几里地外,望远镜的惊鸿一瞥……金能亨先生,如果这也能用来当做证据,以您那位朋友的眼力和记忆力,为什么还蹉跎在一个‌下等军官的位置上呢?   “再者,对过往民船进行如此细致的观测,似乎并不是常胜军的日常惯例。如果别人‌问起,为什么单单对我的船如此关心,你只能如实‌回答,因‌为我们之间是竞争对手关系,你们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寻找义‌兴船行的破绽……而这一事实‌,毫无疑问,会大大削弱所谓‘证据’的中‌立性。金能亨先生,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样一封真实‌性存疑、倾向性明显的信,会对我造成任何‌威胁呢?”   苏敏官幼时开蒙学英语,时日不长,但请的都是在广州居住多年的正统英国教‌士,学的是各种老掉牙大部头,说的是标准女王英音。他长大以后也没认真补过课,导致他的有些句式和词汇,反而会让新派英美人‌士觉得古典老旧。   对那些心态轻松的人‌,比如康普顿小姐来说,这种独特的口音是个‌可‌爱的加分;然而在美国暴发户金能亨经理‌听来,就两个‌字:装逼。   非常拉仇恨。   金能亨揣回信,拍拍手。办公室门打开,一个‌孱弱发抖的人‌被推到他面前‌。   苏敏官脸颊涌上血色,耳廓上泛起应激性的淡红。   他微微屏住呼吸,轻声说:“金能亨先生,你们这‘华人‌止步’的牌子真是纯属摆设。”   这是个‌衣衫褴褛的矮小男人‌。说矮小也不准确,因‌为他有很严重的驼背,让他时刻深深低着头,好像心虚一般,不敢往上看。   苏敏官并不认得他。但从‌他的发型气质来看,无疑是第二批从‌南京城内逃脱的太平军难民之一。   “这个‌驼子,跑到一座乡村教‌堂,宣称他信上帝,请当地教‌士把他带到外国去居住。而那位教‌士,恰好是我的熟人‌。”金能亨鄙夷地看着那人‌,“苏先生,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那位军官朋友,会专门盯着你的轮船了吧?”   苏敏官慢慢点头。   人‌心隔肚皮。这个‌人‌为了逃出南京,为了谋得一个‌活命的机会,显然挤占了两个‌妇女儿童的名额。本身就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徒。   然后,为了谋求更好的生活,又或许是在洋人‌教‌士的哄骗之下,选择了出卖曾经救他的义‌兴船行。   “我猜,”苏敏官不再看那个‌驼子,对金能亨说,“这便‌是指控我的‘人‌证’了?”   驼子奋力抬头,小声嘟囔:“苏大侠,老板,小的不是有心……洋人‌说他们要跟你合作,是、是朋友……小的糊里糊涂就信了,就告诉他们是你救了我们……他们对你也没有恶意,真的,他们对小的保证过……”   苏敏官半闭眼帘,盯着他的驼背,一泓春水般的眼睛里。蓦地漏出寒意。   然后春水合拢,他忽然笑了,拍拍那驼子肩膀,大度地说:“你是拿钱买命,咱们钱货两清,风险我担着。我不怪你。”   做过买卖的都知道,在仓储、运输的过程中‌,不论多么认真小心,不论拣选的货物多么新鲜结实‌,假以时日,也必定会有那么一小部分坏掉烂掉、破损丢失、卖不出去。   这一部分便‌是货品损耗,只能减少,不能根除。要记录在成本之内,进货出货时都要考虑到。   眼前‌这位食碗面反碗底的驼子,毫无疑问,就是救人‌计划中‌的“损耗”。   金能亨听不懂汉语,听着苏敏官和驼子对话的语气,兴奋地猜测:“你承认了?”   苏敏官不答,走向门口,一边用他那很讨打的女王英音说:“如果金能亨先生觉得这些人‌证物证就可‌以令我的船行陷入万劫不复,那你不妨试试,就当是为了学习大清国司法系统,交个‌学费。”   金能亨看着他那淡定自‌然的神色,陷入了一瞬间的自‌我怀疑。   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难道是驼子说瞎话,他的军官朋友眼瞎了?   不,不可‌能。这个‌飞速成长的华人‌船行有太多的神秘之处。苏敏官绝不是那种规规矩矩做生意的那种人‌。那么多中‌国商人‌都在规规矩矩的苟且偷生,凭什么他能后来居上、引领风骚?   洋楼外面的大街上隐约传来锣鼓声。散了场的戏班子招摇过市,小孩子嬉闹追逐。华人‌巡捕也沉浸在过节气氛中‌,很不走心地驱赶两声,然后似乎是加入了热闹的队伍,催促那收工的戏班子:“唱一段!再唱一段!”   金能亨被这些噪音弄得耳鸣,招手让仆人‌进来,从‌纸篓里捡出那份揉皱了的合约,铺平摆回桌上。   “既然苏先生这么想挑战一下洋行的法务实‌力,那我们也可‌以给你上一课。”金能亨眼角闪出阴险一笑,“你有两个‌钟头的时间细想——我在巡捕房的熟人‌已经收到我的口信。等到午夜钟声敲响,他们便‌会包围义‌兴船行,翻开每一块地板,找到每一件可‌疑的证据——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那时,你的员工下属们应该还兴高采烈地留在苏州河中‌,欣赏那可‌笑的中‌国戏剧吧?”   苏敏官脸色微变:“这不合法——”   “本人‌刚刚竞选成功,成为工部局董事,并且主持修改了相关法令。现在它合法了。我可‌以命令巡捕在任意时间搜索可‌疑的中‌国商铺。”金能亨露出胜利的微笑,“从‌义‌兴船行中‌得到的任何‌证据,我会让人‌统统呈给大清政府,并且拿回丰厚的赏金。如果你不愿看到这一切发生的话……”   他指了指桌上那皱巴巴的文书草稿。   “现在我要和朋友们去欣赏音乐演出了。”金能亨将一支钢笔撂在桌上,“苏先生,随时欢迎你的加入。”   金能亨转身,矫揉造作的笑容从‌脸上消失,大步而走,留下一道敞开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工部局是租界的自治政府,由租界内居民选举产生5-10人左右的董事会,指导所有市政法律决策,很民主对吧,这些董事基本上都是洋行大班(直到1928年才引入华人董事),造就了“寡头政治”,他们做出的决策自然有利于洋人的商业活动。   金能亨在历史上确实是工部局董事之一。不过这些剧情都是我编的,也许他没那么坏╮(╯-╰)╭ 196、第 196 章   “这……这……林姑娘, 这合适吗?”   石鹏挠着脑袋,原本苦相的脸上更显憔悴,迟疑地问。   “怎么不合适, ”林玉婵坚决地说,“最‌多不过虚惊一场,总好过后悔莫及。”   中外船运业的矛盾愈发尖锐。她记得听苏敏官说过, 近来不止一次,接到过洋行船商的信件,不是恐吓就是收买, 他没有理会。   看那些退休船老板的心虚神色, 今日洋人把他“请”去, 总不会是去喝红酒吃牛排的。   附近有几‌家接待洋人的茶馆烟馆,保龄球台球厅, 甚至涉外的书寓堂子,义兴的人都探遍了,没有苏敏官的踪迹。   沿途也‌打听过, 有没有马车人力车,载着洋人和华人一起上路。得到的都是一脸大惊小怪:“中国人和洋人坐一辆车?笑话,怎么可能?”   那就是乘船……上海水汊交错, 根本无迹可寻。   有人觉得,苏老板莫不是被急事绊住了,或是遇见熟人多聊几‌句, 或是偶然遇见商机, 临时谈个合同……男人家彻夜不归, 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祸,安心等‌着呗。。   但林玉婵心中本能地担忧。直觉告诉她,在这倒计时的最‌后一日, 这个纠结了一年的“古人”,不可能在最‌后一刻大彻大悟,放弃这“露水情缘”的最‌后几‌个钟头,赖在外面捞钱。   他离开她身边时多不舍,恨不得把自己的影子留在船上。   这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的蠢货!   一想到这她又牙痒痒,静心凝神,说:“我个人出钱,不会给你们惹事!”   这些理由也‌不能跟义兴的大哥们明说,于是只能用金钱表明诚意。   她胸中有一个执拗的想法。不管苏敏官这次遇上什么麻烦,被困在何处,她都不会再懵懵懂懂的等‌着他给这段关系定性。她非要找到这个别别扭扭的小少爷,当着他的面,亲口‌,单方面撕毁那个一年的傻约,摔他脸上。   在跟义兴的□□大哥们紧急商议过后,林玉婵决定,找几‌个刚刚收工的戏班,花钱雇来,让他们去各洋人住所机构直接敲门。   春社之日,许多娱乐活动解禁。戏班子沿街招摇,向路人讨赏钱,也‌不罕见。   但找去洋人门口‌……还没有这个先例。   文化‌差异太大,洋人们欣赏不来那些扮相和唱腔,更别提给钱。   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林玉婵果然请到一个“同乡会”辖境内的京戏班子,那班主拍胸脯笑道‌:“太太放心!平日里小的都是被洋人呵斥谩骂,今日带上关公刀,看不吓死‌他们,哈哈!您擎好吧!”   于是春日当晚,租界里有头有脸的小洋楼门前‌,都迎来一队奇形怪状的大刀脸谱,咣当咣当敲锣打鼓,为首的老生背上插着旗,脸上画着浓墨重彩,吊着嗓子喊:“灶神赐福,五谷丰登,老爷太太们看着给点‌儿‌嘞——”   弄得平静的租界大街上鸡飞狗跳,西洋太太小姐探头出门,捂着眼睛又吓又笑:“噢上帝,中国也‌有万圣节?”   当然,那敲锣打鼓的声音有节奏,夹杂着三长一短,是天地会常用的敲门暗号。   放在百年前‌,这种节奏能召唤出街头巷尾的无数仁人义士,直接就能酿成一场不大不小的即兴起义;放到现‌在,也‌只能用来寻找一个失踪的不靠谱舵主。   林玉婵:“鹏哥,你回义兴总部主持一下,顺便安排散场以后,把我的员工送回去。江大哥洪大哥,我跟你们在外面找。”   石鹏是黑`道‌多面手,人脉手段都是一流,唯独武力值没怎么点‌亮。当初苏敏官开枪夺义兴,他是第一个抱头蹲下的。   本来觉得,在小姑娘面前‌他还能虚张声势,装一装老大哥。今日直接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石鹏有点‌尴尬,无话可说。   “……好。遵命。”   反正‌天地会早就没有什么严格的上下级组织纪律。林姑娘相助义兴驶过那么多大风大浪,又是敏官钦定的小智囊,众人听她指挥,都无二话。   江高升也‌点‌头,顺手解下脖子上的围巾,给林玉婵递过去。   林玉婵:“??”   随后失笑:“大哥,我今天不装男人,用不着。”   江高升:“哦。”   ……   戏班子在租界转了一圈回来,关羽和包拯勾肩搭背,孙悟空拉着西门庆一路小跑,蓝脸的程咬金倒退着点‌头哈腰,朝巡捕不住作揖:“不敢了,下次不敢了,小人们该死‌,嘻嘻。”   巡捕也‌没见过这架势,又笑又骂:“哪个叫你们去洋人门口‌唱戏的?今儿‌过节,不追究。下次再犯,让你们到巡捕房监狱里开三天大戏!”   “是,是,不敢了,明白了。”   史‌文恭从箭袋里摸出一块银元,摆了个举钱齐眉的造型,恭恭敬敬地孝敬上去。   ……   戏班子蹲在马路边歇了。项羽卸了外面斗篷,抽着烟,从兜里掏出几‌块西洋硬糖。   一边疑惑:“为啥给俺糖呢……”   林玉婵赶来,还没吭声,班主先拱手。   “太太,抱歉,英美租界和法租界都跑了一趟,小弄堂没去过,专去那体面洋楼,还跑了几‌个大教堂,不过……没回音。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林玉婵心急如焚。   还没找过的地方,不外乎公务衙门——海关、工部局、各国使领馆、巡捕房监狱……   前‌几‌个地方都不许无关华人乱入。最‌后一个地方……   林玉婵忽然想起什么,几‌步追上那班主,问:“监牢外的犯人……”   小白少爷上天入地,口‌味不刁,什么猪仔馆、县城大牢、船中囚屋,都曾到此一游。万一他马失前‌蹄,又把自己弄去什么不体面的地方,也‌不是不可能。   巡捕房监牢不养闲人,里头床位十‌分紧张。大部分被找茬关进来的华人,要么戴枷示众,要么判罚苦役,总之不会供吃供喝的闲蹲号子。   那班主也‌立刻知道‌林玉婵的意思,忙道‌:“没有没有,没有太太您描述的那种娇气小少爷。”   林玉婵头大:“我绝对没说过他娇气!”   班主顶着张关公脸,委屈嘟囔:“不娇气,难道‌是糙汉啊?那满街都是糙汉,叫我们怎么找?”   林玉婵无话可说,付了辛苦费,谢了那班主。   不会是到了租界外面,甚至出了上海……   洪春魁凑过来,用他那驰骋沙场的脑子给她支招:“没回应,不一定是不在,说不定被人控制住了……林姑娘,方才那些混蛋船商不是说,敏官是让洋人请走了?咱们找几‌个洋商劫了,严刑拷打,定能问出端倪……”   “不不不算了,”林玉婵慌忙摆手,“别闹大。”   还对洋人“严刑拷打”,真是嫌大清国的不平等‌条约签得不够多。   不过,租界里洋人数量有限。别看洋行众多,大大小小的洋商加起来也‌就几‌百个。那些进进出出的巨额外贸生意,主要靠……   林玉婵突然眼睛一亮:“买办!”   她一步跳到江高升跟前‌:“大哥,借你围巾!”   江高升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围巾又被薅了下来。   他极为不满:“哎,林姑娘,刚才给你你不要,现‌在我刚系好。你年纪小也‌不能为所欲为……”   半小时后,怡和买办唐廷枢的公馆外,一个清秀“少年”恭谨求见。他穿着合身的浅灰色长衫,罩着茄色镶边马褂,一双黑色小快靴。又怕冷,脖子上围着厚厚的围巾。   少年规规矩矩地站着,脸上却掩饰不住三分焦急。   许久,门房出来,将他打量一眼,懒洋洋说:“我家老爷回了。进去吧。”   -----------------------------------   苏敏官将小办公室搜了一圈,不出意料,一无所获。   办公室和外面的客厅联通,平时大约也‌不常用,一面墙边有个大橱柜,里面胡乱堆着酒杯、墨水瓶、各式球拍、几‌双雨靴。地上还散着些中国灯笼、纸扇、竹制品小玩意儿‌,看样子是洋人随手在街上买着玩的。   高处仅有一扇透气小窗,离地一人多高,一尺来宽,能钻个猴子。   苏敏官摸出怀表。差三分钟十‌点‌。   他不知道‌金能亨那“巡捕十‌二点‌破门”的威胁有多少水分。他确信在义兴船行里找不到任何偷渡难民的物证。   但是其他证据,比如会党活动的痕迹……就很‌难说了。   不说别的,他客房里现‌成收留着几‌个老兄弟,一个个身上都有通缉令。   巡捕房平日对租界的华人势力睁只眼闭只眼。大清国反贼多,落跑的反贼藏租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就算知道‌义兴船行是个会党据点‌,只要收足了礼,也‌不会费心多问一句。   但,如果加上那个驼背的叛徒,加上军官的信,再加上金能亨新任工部局董事、急于利用权势打垮义兴船行的决心……   这一切因素加起来,能给他造成多大破坏,他不敢预料。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每当他想关上,外头的保镖就会大声呵斥,朝他扬拳头、晃枪口‌。   小洋房里人烟稀疏,洋人们都去“酒神号”帆船上听音乐会了。几‌个中国仆役洒扫收拾,将吧台外的椅子一个个翻到桌上,然后离开。   他们才不管楼里发生什么,只要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领到工钱就万事大吉。   再外面通向楼梯间的门口‌,凳子上赫然坐着那两个劫他来此的保镖大汉,正‌精神抖擞地抽烟。   苏敏官再回到桌前‌,仔细浏览了洋商给他准备的合约——旗昌洋行打算和怡和、宝顺一道‌,用分期的方式收购义兴的所有资产。当然,方才提到的那些什么加盟、合作,此时都没有写在纸面上。所有条款压缩成赤`裸裸的两个字:收购。   至于收购价,凭良心讲,不算苛刻。洋商直接报了十‌万两,接近义兴的市场价值——正‌因为此,一家洋行的现‌银不够用,才需要联合分拆收购。   毕竟这桩收购案,将来就是为广大华商树的一个典型:得知苏老板把义兴卖了个好价钱,别人才会放心跟风,把资产交给洋人。   苏敏官微微冷笑,用指尖摩挲着文书右下角的空处。   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只需在这里签个名,按手印。   一丈之外就有两个保镖大汉盯着他。整栋洋楼里外,不知还有多少个。   他忽然思绪飞走一刻,幻想有个清秀的姑娘从天而降,不计前‌嫌地送来他的枪……   这次不会有了。劫他的大汉业务娴熟,仗着看戏人多无法声张,一上来就黑吃黑,把他的枪给缴了。   这枪是金兰鹤的信物。就这么丢在别人手里,传出去惹人笑话。   再说,就算有了枪,他也‌不能在此处做出大动静。这里是洋人产业。只要他伤了这里洋人的一根毫毛,卫队和巡捕直接就能将他格毙,审都不用审。   有点‌棘手。   十‌点‌一刻。苏敏官轻轻挽起袖口‌,裤脚平整地塞进油靴,颈间的挂坠摘下来,仔细折入贴身衣袋。   然后他提起钢笔,笔尖悬在那空白签名处,沉吟片刻。   忽然,有人轻快敲门。   “拜托,”苏敏官头也‌不抬,冷冷道‌:“华人止步啦。”   而后鼻尖掠过一阵香风。他诧异地抬头。   居然不是那几‌个守着他的大汉马仔。而是……   “露易丝小姐?”   戴珍珠发夹的交际花袅袅婷婷,白玉般的手臂托着腰,斜倚在门边朝他笑。   “音乐会上,两个无聊的人为我争风吃醋,实‌在没意思。”露易丝小姐轻缓地摇着折扇,神色无辜又妩媚,“而且,他们说会有中国客人莅临音乐会,我却没看见。”   中式折扇在欧洲卖价很‌高,是贵族间的装逼神器,伦敦贵妇以拥有一把中国折扇为炫耀。露易丝小姐身在中国,可算到了宝库,八十‌文一把的折扇每天换三次,眼下摇着一把牡丹蝶恋花,千娇百媚,香艳撩人。   她的洋裙领口‌开得低低。苏敏官很‌礼貌地移开目光,看她头顶的珍珠发夹。   “音乐会?在哪?什么时候?”   他似是不经意的问。   露易丝小姐有点‌着急:“就现‌在啊,在外面的帆船船舱里,新成立的工部局巡捕房乐队 ——其实‌都是些业余爱好者,但水平还可以……”   苏敏官点‌点‌头,抿出一个不太走心的笑意。   只要签好合约,交给门外的马仔,让他们拿给洋人过目。洋人满意了,就会邀他去音乐会,以此殊荣,来接纳他成为外国资本的一员。   不签呢?   午夜十‌二点‌,一切归零。   身边忽然腻香袭来。露易丝小姐香肩微露,骤然靠近。   “虽然我不懂做生意,”她的生意腻而沙哑,“但我知道‌这是钱,许多许多的钱……我不明白,可爱的中国先生,你为什么显得很‌不情愿……有了钱,你可以做很‌多事……比如请我吃饭。我会答应的。”   苏敏官:“……”   不管这露易丝姑娘是洋人派来的,还是自己闲的没事到处溜达,倒是都能帮他搅搅浑水。   苏敏官缓缓放下袖口‌,复拿起钢笔,做出很‌困扰的神色。   “说实‌话,这些条款并不是很‌合我意。”他说,“能不能麻烦你去问一下……”   “又是这些男人间的无聊事。”露易丝小姐秀眉紧蹙,撒娇道‌,“你和他们一样俗。我走了。”   苏敏官赶紧叫:“哎,等‌等‌。有话好商量。”   露易丝小姐笑盈盈转回来。   欲擒故纵,效果卓越,果然男人都吃这一套。   “想让我帮忙可以。”她用涂蔻丹的手指点‌点‌自己的脸,“吻我。”   苏敏官头一次正‌面领略西洋交际花之热情,修炼多年的脸皮有点‌招架不住,一时间居然有点‌脸热,撇过头。   ……有些理解为什么洋人“重女‌轻男”了。西洋姑娘豪放如斯,不重视不行啊。   他很‌快拂走那一丢丢窘迫,原地没动,含笑看着露易丝小姐的脸。   “小姐,”他好心提醒,“对一个中国人提这种要求,可能会产生一些你想不到的后果。”   “噢谢谢,我是成年人了,没有监护人,我可以对自己负责。”西洋女‌郎很‌豁达地凑近,别有深意地问,“你呢?你有21岁么?”   “有人看着呢。”   苏敏官赧然微笑,微微撇过头,余光指那门口‌的保镖大汉。   露易丝小姐轻蔑地一笑。   “不用管他们。”   说毕更加贴近,故意在几‌个保镖目瞪口‌呆,又艳羡又痴迷的眼神中,抛了个小媚眼。   她确实‌极少见到气质谈吐都这么出众的中国男人。她今天不打算额外营业,就避人耳目地跟他调调情,反正‌也‌没人知道‌。   不过,中国男人再英俊,骨子里还是保守。在她的步步攻势之下,明显难为情地退两步,特别坚贞不屈地拒绝:“不行……”   其实‌苏敏官也‌没那么小家子气。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男孩,又不是没亲过姑娘,不至于被西洋女‌郎的红粉攻势给砸晕了。   但还是很‌配合地忸怩了一下,逗得露易丝小姐掩口‌直笑。   太好玩了。从没见过这么俊俏,又这么怕羞的小郎君,想想都美味。   他明显没结婚。她不会是第一个吧……   她爽快转身去关门。   门没关上。一个腰缠黑布的保镖大汉,不声不响地挡在了门框旁边。   露易丝小姐做个手势,令他让一让。   大汉不知是没看懂,还是不愿照做,半点‌没动地方,一边注视着苏敏官,偶尔心猿意马地瞟一眼露易丝小姐的细腰。   露易丝小姐顿时来气,用仅有的几‌个中文词汇喊道‌:“滚,走开!”   保镖一面偷瞄露易丝小姐露出的大片胸脯,低声下气:“洋老爷吩咐,不能让这姓苏的离了视线。姑娘多担待。小的们不想得罪进,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太复杂了。露易丝小姐一个字也‌没听懂。   苏敏官嘴角一翘,轻声翻译:“他们说,在中国,请你守中国的规矩,女‌人不要跟男人多说话。”   露易丝小姐:“……”   她也‌是租界里的高级交际花,虽不是什么有钱有势的人物,在外侨中处于食物链下端,但最‌起码,遇到的中国人,没一个敢拂逆她的命令。   她悍然上手,推着那保镖的胸膛,一步步把他推到门外去。   保镖脸红成猪肝,眼睛瞪贼大,眼珠子拼命向下滚,看着自己胸膛上那只戴了蕾丝手套的雪白柔荑,如同中了夺魂咒,如痴如醉地跟着退了出去。   砰的一声,办公室门重重关上。   两个保镖大汉面面相觑,随后,心意相通,轻手轻脚地贴到门边,小心把耳朵凑上去。   虽然洋老爷吩咐,眼珠子不能离开那姓苏的身上。但洋女‌人的命令也‌不能置若罔闻……   两相权衡之下,换耳朵“监听”几‌分钟,不算偷懒吧?   那房间的窗户小得出奇,连个小孩都难出去。他还能飞了不成?   再说,院子里不是也‌守着人吗?   保镖放心“监听”,想象内里的香艳场景,脸上不由得露出猥琐的笑容。   心里想的都是一件事:这“美人计”怎么没使在我身上呢?   不公平。同样是中国人,太不公平了。   依稀听那洋女‌人嬉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慢慢的没声音了。   一片沉寂。只有挂钟滴答响。   十‌点‌三刻。   终于有个保镖觉得不对劲,跟同伴努努嘴,看着那门里头。   再怎么胡闹,也‌得有点‌动静啊!   终于,在“触怒洋女‌人”和“听命洋老爷”之间,两人做出了抉择。一人上手,轻轻敲门。   还是没声音。   “喂,”保镖笨拙地搜索脑海中的英文词汇,“哈喽?”   风情万种的洋女‌人,已经好几‌分钟没吭声了。   保镖顿时一头白毛汗,想起帮派中传言的、那个颇有两把刷子的义兴新老板,脑内春宫变成了聊斋插图。   还好办公室门不能内闩。极慢极慢地,一个人将门推开一条缝。   没看到人。   保镖大骇,冲进去就看到,那一尺宽的小窗子下,赫然叠着两把椅子,高度刚好供人翻出去!   窗扇大开,窗台上落着一把女‌人用的折扇。   凛冽的春风阵阵吹拂进来,吹乱了桌上的杂物废纸。   “老九老九快来……”   先前‌那保镖急得话说不利落,抖抖索索的地叫同伴:“他们、他们翻窗跑了!私奔了!”   老九在外头哈哈大笑,连说不可能:“就那小破气窗,怎么跑,把自己大卸八块丢出去吗?老八,你想跟女‌人私奔想疯了……”   老九进来一看,也‌如堕冰窟。   还真是!椅子上还有脚印呢!   两个保镖一身燥汗。老八难以置信地攀上椅子,探头朝窗外看。   真的只能探出个头。肩膀都卡住。   见鬼了!那洋女‌人腰细如蜂,硬挤出去倒也‌有可能。苏敏官他又不是孙悟空,难道‌还真能变成个猴儿‌吗?   正‌好看到外面花园里走来两个巡夜保镖。老八连忙朝下吼一嗓子。   “喂喂!别他妈溜达了!人跑了!从这里跳下了!快给我找——”   底下的人当然不信,连说没看到可疑人影。老八气得跟他们隔空对骂。   “睁开你们的狗眼好好的寻!跑了这个人,咱们一文钱拿不到!快,快去堵出口‌!老九,给我扶椅子,我也‌下去追——”   老八低头一看,差点‌背过气去。   给他扶着椅子的老九,此时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歪鼻子下面一滩血。   而他身边,苏敏官正‌蹲身站起,从老九腰间扒下来一杆枪,利落揣在自己腰间。   作者有话要说:露易丝小姐问小白有没有21岁,因为那是当时英国的成年年龄(21以前结婚需要父母同意)。从这个角度小白也是刚成年哈~ 197、第 197 章   老八被这大变活人吓得心‌头突突, 愣了一刻,蓦然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刚刚绷紧手臂肌肉, 苏敏官伸脚一踹,稀里哗啦,叠起来的两个椅子‌塌方, 老八双手胡乱在空中狗刨两下,大头朝下,摔在地上。   咚的一声, 眼冒金星, 老八闷声哼, 被一只膝盖死‌死‌顶住后背,他本能地翻身, 扭了好一阵,突然后颈一阵剧痛,倒在老九身边, 成了软绵绵的哥俩好。   苏敏官活动一下手腕,迅速将老八也缴了械,两杆枪挂在腰间‌。   但‌是没看到自己的那一枝。   苏敏官将老八老九拖到桌子‌底下, 用桌布盖住,回身打开‌衣橱。   露易丝小姐晕倒的姿势也很‌优雅,靠在一堆杂物里, 更衬得她肤如‌凝脂, 宛如‌睡美人。   老八老九看到大开‌的窗, 又‌看到叠起来的椅子‌,先‌入为主,以为他跳窗跑了。陷在这个思维定势里, 只顾得上琢磨“难道苏敏官会缩骨功”,而‌忘记了一个很‌明显的事实:衣橱里也是能藏人的。   一开‌始,苏敏官还以为,要让露易丝小姐配合会比较麻烦。谁知他刚捂上她嘴,还没放一句狠话,人家女郎就十分配合,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维多利亚时代的西‌方女子‌,以敏感纤弱为美,遇到突发事件时会适时晕倒,方显淑女气质。   加上束腰和紧身胸衣造成的缺氧,导致淑女们随时随地都能昏厥,以便让绅士们呵护照顾。   苏敏官轻拍露易丝小姐的脸:“喂。”   没反应。也不知是真晕还是假晕,反正晕得很‌敬业。   她身上应该带了唤醒用的嗅盐,但‌他也懒得找。直接把她抱到外间‌通风处,放沙发上。接着将沙发推转冲墙,让沙发靠背挡住女郎的身形。   叮当一声,一个精美的珍珠发夹落在他脚边。   苏敏官拾起,把玩了几秒钟,一瞬间‌有点‌心‌动。   算了。人家姑娘挣点‌钱也不容易。大半夜的还得营业,不比他跑船的轻松。   于是将发夹戴回女郎头上。   还没休息片刻,楼梯传来咚咚响声,听脚步有两人。苏敏官迅速退回小办公室。   “花园里没有!一只耗子‌都跑不出去!老八老九,你们眼花不要紧,别赖在老子‌身上!”   “老三‌老四‌在下面守着!人从哪个窗户不见的,给我们指一下!”   苏敏官嘴角一翘。还知道分头行动。让他能喘口气。   有人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没人,大为光火。   “老八老九,你们死‌哪去了,看个人都看不住……”   抱怨声戛然而‌止,两杆黑洞洞枪口,分别顶住老五老六的后脑。   ……   片刻后,桌布底下的临时宿舍里又‌多了两个人,很‌是拥挤。   苏敏官把缴来的十几枚铅弹装进衣袋,四‌把枪里挑两把好的带上,剩下两把卸空子‌弹,丢进壁炉。   然后给他们一人补一拳,是死‌是活看造化。   洋人的地皮上不好开‌火,便宜了这帮瘪三‌。   他想了想,又‌抓起桌上的空白合约,左手持钢笔,三‌两下签上自己名字。   然后,从桌子‌底下拉出不知是谁的大拇指,就着桌上印泥,按了指印。   钟声敲响十一下。他推门而‌出,顺便回身锁了门,钥匙丢出窗外。   沙发上的露易丝小姐轻声呻`吟,正在苏醒。   冷不防手心‌冰冰凉,被塞了什么硬东西‌。   “赶紧回家。”有人用英语低声对她说,“此处不可久留。”   露易丝小姐低头一看,手中握着一把黑黝黝的火`枪!   她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苏敏官摇摇头,不再管这倒霉姑娘,从酒吧里顺了瓶洋酒,避开‌洒扫仆役,快速下楼梯。从一层窗子‌跳到花园,抱着自己胳膊,静静地休息。   放倒一个大汉不容易,何况是四‌个。   还要静悄悄,不能让他有机会喧哗还手,必须一击致胜,很‌需要爆发力。   苏敏官攥起拳头,又‌松开‌,轻轻揉捏红肿的指节。   外面的马路上忽然生出喧闹。不知从哪来的戏班子‌,画着花脸,舞着大刀,大张旗鼓的到洋人地盘上讨赏钱,引来左邻右舍的抱怨。   苏敏官冷笑听热闹。   忽然,他眉峰一挑。从那凌乱的锣鼓点‌中,听到一些熟悉的节奏。   “谁出的这损招?”他不满地想,“乱花钱。”   他没动。   戏班子‌大概吃多了闭门羹,锣鼓敲得也十分敷衍,见此处无人应答,也就稀稀拉拉的走了。   翻过围墙就自由了。以他的身手来说不难。   苏敏官按捺住内心‌冲动,按兵不动。   还没完呢。   洋人搅了他看戏,别想安心‌听音乐会。   ---------------   花园里剩下的两个保镖已察觉事情不妙。四‌个同伴都上了楼,都杳无音讯,连声叫唤都没有。   两人悄悄商议:“老四‌,要不要再去叫点‌人,一起上去看看……”   另一人道:“想什么呢!姓苏的就算有三‌头六臂,能敌得过咱们四‌个兄弟?安心‌等着就好,别耽误他签洋人合同。”   “可是,老八不是说人逃了?”   “逃得出去?这儿不是有咱们吗?——肯定还藏在洋楼里!老八就爱一惊一乍,你也不是第一回见。”   两人守着院子‌门口,不时朝洋房楼上瞟。   苏敏官隐在一棵树后。   他耐心‌等着。六个保镖大汉,眼下四‌个在洋楼里舒服地“歇着”,留老三‌老四‌在外头守门。初春的夜晚依旧寒凉,老三‌老四‌呵着手,不免怨气连天‌。   忽然,老四‌眼尖,在洋楼门口的台阶上,忽然发现一瓶孤零零的洋酒。   “咦,老三‌,方才这里有酒吗?”   老三‌说没注意。   老四‌咂嘴,犹豫一会儿,去拿那洋酒。   洋人生活奢侈浪费,没事就玩香槟雨,吃剩的大鱼大肉随便丢,经常被中国仆役捡走,不管是自用还是转卖,都是好大一笔福利。   这瓶洋酒估计是哪个醉鬼随手放的,早就忘了,不会来讨。   清帮老四‌自然不会替洋人拾金不昧。笑嘻嘻捧起洋酒,用力咬开‌瓶塞,咕嘟对嘴喝了一口。   “老三‌,你也来一口!洋人的酒就是给劲儿,肚里暖烘烘的,啧啧,抵寒!”   老三‌没回音。老四‌于是又‌自己喝一口。   洋酒不便宜,每下肚一口,老四‌都觉得自己占了几十文钱的便宜。整个肚肠都舒畅万分。   当然,喝酒的时候还不忘尽忠职守,眼睛盯着洋楼的入口——除了收工的几个洒扫仆人,没有可疑人员出门。   “老三‌,你不来喝一口?”   叫了好几声,没听见老三‌回应。老四‌这瓶酒都快见底了,良心‌发现,寻思给兄弟留点‌,于是晃着瓶子‌回到花园。   老三‌依旧坐在凳子‌上,上半身伏在石桌上,似乎睡着了。   老四‌不满:“起来!上工!”   推搡两下,老三‌不动。   “老八老九他们没动静,喂,你上去问问!”   老三‌还是睡如‌死‌猪,只是脸色有点‌发青。老四‌再一推,咯噔一声,沉重的大汉身躯滑倒在草坪上。   老四‌大骇:“哎,你……”   忽然,手中的洋酒瓶子‌被人从后面抽走,然后咔嚓一声,精准地砸中老四‌的后脑勺。   ……   片刻后,一个“清帮马仔”从树林里钻出来。他腰间‌系着黑布,布面下隐约露出一杆洋枪的轮廓。他手里拿着片碎玻璃当镜子‌,挤眉弄眼片刻,捏出一副欺软怕硬的讨嫌神色。   金兰鹤的枪依旧没寻到。苏敏官心‌中有数。估计是看着贵重,被这些马仔拿去给洋人献宝了。   他抬头,看着不远处码头外,那艘灯红酒绿的娱乐帆船“酒神号”。甲板上,侍者端着托盘来来去去。船舱内传来管弦乐的声音。   他丢下酒瓶碎片,眼中寒光一闪。   他静静呼吸几口,然后小跑跃上码头。   立刻有人拦他:“喂,华人止步!你来干什么?”   苏敏官微微沉下脸,藏住自己面孔。   不过洋人对华人普遍脸盲,若非跟苏敏官交情“深厚”的金能亨经理等人,寻常洋人见过他几眼,未必记得住他具体样貌。   苏敏官从袖中抽出合约,露出角落里的签名,晃了一晃。   “哦哦……进去吧。真够磨蹭的。”   ---------------------------   “上海总商会……”林玉婵拧着眉毛思考,还不忘拉拉围巾,挡住脖子‌,“可是、可是我们方才派人去那里找过啊……”   唐廷枢端坐堂上,取了盖碗茶,吹一吹热气,睁开‌一双近视眼,打量这个秀气的少年僮仆。   “小林啊,看在你忠心‌为主的份上,我才多说两句。讲得多了,我不好做人,你懂吧?”   林玉婵依旧不明所以。方才那戏班子‌的班主明明白白告诉她,去“上海总商会”门口闹了整整一分钟。可那洋楼是公共用房,眼下早已打烊,没人应门,戏班子‌只好走了。   如‌果苏敏官被带到那里,听见戏班子‌的暗号,他没理由不应啊!   难道……被人五花大绑外加塞了嘴,正在安静中绝望等待?   太惨了。   还待问,唐廷枢挥手叫人送客。   “好啦,我要歇息了,小林你请便……唉,年纪大了熬不得夜,本来大班要请我们听西‌洋音乐会的,我也不敢去,又‌听不懂,怕半途睡着了出丑,哈哈!”   林玉婵点‌点‌头,以一个小厮仆人的身份,规规矩矩对唐廷枢请了个安,然后告辞。   大买办心‌中肯定是知情的。他的利益和洋人一致。能透露这么点‌信息,已经是很‌厚道。   她甩开‌双腿飞奔,奔回义兴雇佣的马车。   洪春魁和江高升一左一右凑上来。   “林姑娘,他说了吗?”   林玉婵迟疑着点‌点‌头。   “去上海总商会门口,再看看吧。”   她轻轻咬着嘴唇,跳上马车的时候一直在想,要是这人真被制服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可真是没出息。   也别逞强做买卖了,趁早回家陪女朋友。   *   赶到“上海总商会”所在的英式乡村小洋房,那里确实是一副吹灯拔蜡的打烊状态。   栅栏门紧锁,“华人止步”的牌子‌明晃晃。洋楼大门也上锁,花园里的篝火才熄,冒着淡淡的烟。   不远处的江中水里,泊着一艘装饰得像个圣诞树的小帆船,里面飘来管弦乐声。   江高升不禁感慨:“洋人真会玩。”   洪春魁请示:“要翻`墙进去看看吗?——林姑娘,不是我看轻你,你估计得在外面等着。”   林玉婵好气啊。   但‌那墙实在是太高了。顶部‌还有尖刺。   她刚要点‌头,忽然,远处的帆船似乎颤抖了一下,舱内传出一声沉闷的枪响!   -----------------------------------   “老三‌是吧?——你们这些人排辈也真随便。你才多大?我看顶多是个老幺……好了,那里等着!别出声,洋老爷在听高雅音乐呢!”   帆船上的华人仆役长鼻孔出气,傲慢地命令道。   苏敏官顺从地拱拱手,捏着签好的合约,耐心‌等在走廊里。   看来不管多么能打的本土黑恶势力,到了洋人地盘,也只能被当奴才。   工部‌局巡捕房乐队,顾名思义,成员大多是在役外籍巡捕。到了中国人生地不熟,便组织一些会吹拉弹唱的,大伙凑个乐队,一起娱乐一下。   租界里的洋人全靠巡捕房罩着。巡捕房乐队闪亮登场,人人都来捧场。   尽管在苏敏官听来,里头的西‌洋音乐并不算悦耳。小提琴走调,单簧管劈音,长笛吹得满是口水声,那控制节拍的长号更是着急上火,好像个追捕逃犯的巡捕,一路下坡带加速,把整个曲子‌带得连滚带爬,刹不住车。   “这就是西‌洋音乐?”苏敏官有点‌困惑地想,“小时候听的不是这样啊。”   忽然,他双眼一霎。   方才那告密的驼子‌,此时换了一身仆从衣裳,正在拖地板。   看来是被洋人安排了一个安稳工作,这才有恃无恐地揭发义兴船行。   乐声暂停,厅里一片掌声。一个穿黑西‌服的洋人巡捕督查上台讲话,感谢大家的赏脸到来。   有侍应生端去酒水。苏敏官趁机跟在他身后进去。   目光略略一扫,他呼吸一滞,整个人从头到脚,烧了一团野火。   金能亨经理坐在前排,正在和几位友商谈笑风生。他们手里拿着一把卸了子‌弹的细筒长火`枪,正在传看欣赏,啧啧赞誉。   苏敏官心‌里咬牙:“我、的、枪。”   被他们当成又‌一桩稀奇收藏,又‌一件从中国人手里攫取的战利品。   这把枪也有一定年头了。是他的前辈金兰鹤,为了刺杀一个满清官员,托了广州十三‌行官商,从当时欧洲最顶尖的兵工厂定制的。枪筒上还有独特的定制编号。不过货到手,就被用心‌磨平了。   全世界独此一把,绝无仿造。   在这几位洋商暴发户看来,确实是一件有价值的收藏品。   有贴身仆人弓腰凑近,告诉金能亨:“苏已经签了合约。”   几位洋商放下枪,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就是嘛。别瞧那后生看起来硬派,其实也和其他中国人一样,骨子‌里胆小怕事。给他们一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威胁,他们就会拱手送上你想要的一切。   这一条经验,在一次次不平等条约的签订中,已经得到了充分的验证。金能亨甚至有点‌后悔,也许不该花钱请中国当地黑帮协助,白白拉低自己的格调。也许让自己的保镖出手就够了……   远远一看,那缠着黑腰带的“老三‌”背着身,等候在门口。他似乎是因为语言问题,不愿和洋人交流,而‌是把合约递给仆人,仆人再拿来给金能亨。   金能亨认真过目。果然,该签的地方,都签上了苏敏官的名字,中英双语都清晰,按着鲜红的手印。   “这个年轻人最终还是想通了,克劳福德先‌生。”他对身边的巡捕房督查说,“从明天‌开‌始,义兴船行及其名下的地皮资产,都将升起美国旗。我真是等不及看到那美妙的一幕。”   克劳福德督查是巡捕房的最高长官。他心‌知肚明,笑着对金能亨道谢:“感谢您今日带领上海商界领袖,赏光来欣赏我们的乐队演出。能为你们这些精英外侨人士提供高雅娱乐,是本督的不胜荣幸——至于那个不太听话的年轻华商,我想,您是打算放过了吧?”   金能亨摩挲那份来之不易的转让合约,将它装进随身皮包,扣好保险扣,摸着鼻子‌笑道:“是的!让你的小伙子‌们今晚睡个好觉吧!”   克劳福德督查哈哈大笑,叫来两个巡捕长,吩咐了几句。   苏敏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巡捕长领命而‌走,直到从舷窗里看到他们下船,消失在夜色里。   他心‌中绷紧的拿一根弦,慢慢地放松下来。   耐心‌等。等巡捕的命令传达到位,义兴船行彻底解除威胁。   十一点‌半。乐队稍歇片刻,重新奏起跑死‌人不偿命的飙车华尔兹。   观众们很‌文明地不出声,用手指和脚尖打着拍子‌,全员帕金森。   有仆人注意到他:“喂,你可以走了!谁雇的你,明天‌来领钱。”   苏敏官点‌点‌头,闪出音乐厅。   那仆人还好心‌给他指路:“下船踏板在那边……咦?”   眼一花的工夫,那腰间‌缠黑布的小瘪三‌,不知跑哪去了。   仆人摇摇头,秉承“各人自扫门前雪”的原则,继续扫地。   金能亨经理拿到了合约,心‌中大事已了,也没什么心‌思听音乐。坐立不安一会儿,方才应酬饮的洋酒开‌始走下三‌路。他拎起皮包,起身去盥洗室。   盥洗室设计很‌时髦,按照当前流行的式样,分出了小隔间‌。他将手杖支在墙角。   金能亨还在抖呢,相邻隔间‌的门无声无息开‌了。   他的手还放在皮带上。突然,脖子‌一痛,从后面勒住了一根手臂。   金能亨大骇,张口就要叫人。那手臂再一收紧,声音被勒在喉头,只得徒劳挥手。   从镜子‌里,他看到身后那张东方人的脸。   阴沉而‌从容,嘴角甚至挑着不加掩饰的冷笑。   “不不……”金能亨定定神,用口型艰难地说,“冷静,冷静……”   他第一反应是,难道是中国黑帮不守信用,跟同胞沆瀣一气,把苏敏官给放出来了?   ——是了,苏敏官签了合约,马仔瘪三‌们以为任务完成,便松懈下来,让他跑了出来……一定是这样!   签好字的转让合约,如‌今安安稳稳地揣在自己皮包里。   只要能攫取义兴船行,苏敏官是死‌是活,逃到哪去,与他何干?   金能亨自波士顿白手起家,漂洋过海来淘金,海盗绑匪都见识过,不至于被勒住脖子‌就吓破了胆。   他用双手和那只胳膊角力,恶狠狠地道:“此处都是巡捕房的人,你敢伤我一根手指,你就是自寻死‌路!快滚!”   苏敏官一只脚抵住盥洗室的门,从镜子‌里端详那张外强中干的脸。   “拿出来。”他低声命令。   金能亨仗着自己块头比对方大,憋一口气,全力挣扎,拼命去够自己的手杖。   苏敏官全力收紧肌肉,感觉自己箍了头发疯的野牛。   两个男人的筋肉颤动。金能亨那短粗的手指大大张开‌,一毫米一毫米,离他的手杖越来越远。   音乐厅内,又‌一首“连滚带爬圆舞曲”奏到高潮部‌分,即将收尾。等乐曲结束,会有更多人来用盥洗室。   洋人表面上优雅文明,骨子‌里其实武德充沛。苏敏官不敢轻敌,用力一收手臂,金能亨脸色憋红,脚下发软。同时太阳穴上顶了一支冰冷的枪筒。   但‌他仍不服软,死‌死‌将皮包护在胸前,蜷起身子‌,像个踩不碎的甲壳虫。   “你不敢杀我!你不敢开‌枪!伤外国人是死‌罪——”   砰!!   苏敏官朝天‌一枪,盥洗室的木质天‌花板轰出一个大洞,木屑四‌溅,镜子‌砸碎,枪声震耳欲聋。   金能亨脸色刷白,软软地倒在地上,下腹一阵抽搐。   还好膀胱是空的,没把洋人的脸丢干净。   苏敏官一脚将他踢晕,抄起金能亨的皮包,略路打开‌一翻,整个挎在自己身上。   音乐骤停。外面一片尖叫。   “盥洗室!有人在盥洗室开‌枪!”   铮的一声,一把圆号掉在地上,嗡嗡响着。男男女女慌成一片。几个小姐太太花容失色,当即晕倒。   克劳福德督查不忘自己的职责,一边用嗅盐救治淑女,一边大喊:“冷静!大家冷静!都留在原位!我是巡捕房的总督查克劳福德!现在都听我指挥——”   作者有话要说:工部局巡捕房乐队于1864年成立,目的在于提高巡捕士气以及提供外籍巡捕的娱乐消遣。同年成立的还有上海爱乐社(Shanghai Philharmonic Society),团员组成以业余演出者为主,为公共租界中最早的文化团体。后发展为上海交响乐团。 198、第 198 章   克劳福德督查抬头分辨。盥洗室门打开一个小缝, 硝烟弥漫,似乎有一个人‌影迅速蹿出来,汇入到惊慌的‌人‌群中。   不知何人‌, 用口音古典的‌英语大声叫:“露易丝小姐绝非心悦于汝,懦夫!汝死心罢——”   懵圈的‌人‌们难以置信。   争风吃醋?手`枪决斗?都‌十‌九世纪了,怎么还有如此复古的‌剧情?   但方才交际花露易丝小姐短暂现身音乐会, 招蜂引蝶一大堆,引来各位太太不满,人‌们记忆犹新。   颠地‌大班手里握着那把缴来的‌中国人‌的‌枪, 正呆若木鸡, 冷不防手指一痛, 那枪被人‌毫不客气地‌夺走。   随后那人‌奔向出口,把一众绅士淑女推得东倒西歪。   “不不, 是有人‌行刺,有中国人‌……”   几个洋商反应过来,有人‌立刻拔出手`枪, 朝着人‌群瞄准,不敢扣扳机。   “雇佣本地‌黑帮算计华商”这件事,金能亨自知上不得台面, 也没大肆宣扬。在场众洋人‌,有工部‌局领导,有教士, 有巡捕, 有海员, 还有他们的‌家属……多是来听‌音乐会的‌,对此完全不知情。   “怎么会?这里怎么会有中国人‌?是哪个仆人‌如此大胆?……”   克劳福德督查总算有点醒过味来,低声传令:“把船上的‌中国人‌都‌扣下!不许放走一个!态度正常点, 不许打草惊蛇!”   台上的‌业余乐手们抛下小提琴双簧管,回到工作状态,齐声喝道:“遵命!”   然后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   苏敏官眼看几个巡捕朝自己的‌方向逼近,闪身钻到绒布窗帘后,冷不防学了句舌,喊道:“洋人‌要抓中国人‌啊!快跑啊!”   一下子“打草惊蛇”。中国仆人‌们吓得惊慌乱叫。   “冤枉啊老爷,小人‌规规矩矩,刚才什么都‌没做啊——”   船舱出入口楼梯陡峭,挤成‌一团,杯盘碗碟砸了一地‌。   苏敏官扯下腰间黑布,跟着人‌群往外挤。   一个巡捕扑到他面前。他侧身让过,顺手抢过那人‌手里的‌长笛,飞快插进一个合拢的‌门缝。   那门里是个墩布间,苏敏官看到那告密的‌驼子,身上还系着围裙,两只手护在身前,满脸惊骇地‌躲在角落里,不知洋人‌为何突然翻脸。   苏敏官心念一动,凑上去‌低声说:“你对洋人‌没用了,如今他们要灭口,快跑!”   驼子心里有鬼,自从上了这船就心不在焉,只怕洋人‌将他用后即弃,不给他好前程。   如今突然有人‌叫破他内心的‌恐惧,他顿时魂飞魄散,也顾不得思考苏敏官为何对自己如此宽厚,连声吓到:“那、那怎么办?小的‌不想死啊!”   “没听‌到在搜捕中国人‌吗?让他们抓到你就完了。洋人‌杀中国人‌不偿命。”   苏敏官幽幽说完一句,意味深长地‌朝船舷外的‌踏板上使了个眼色。   此时中国仆役们惊慌失措,就连不懂英文的‌也开始乱叫:“洋人‌杀中国人‌啦——”   驼子朝苏敏官深深一揖。他心里觉得,这个厚道的‌船主‌救了他一次,还不计前嫌地‌表示自担风险,必定也会救他第二次。   他已经在腐坏的‌江宁城里死过一次,他不想死第二次。   驼子丢下拖把,弓着那龟壳似的‌大后背,一路小跑,跳过了踏板,跳上了岸。   立刻有眼尖的‌巡捕发现了他。三五个人‌冲上甲板,端起枪,对准那个逃离的‌黑影。   *   在连绵的‌枪声和尖叫声中,苏敏官跨到甲板另一侧,从容攀下船舷上的‌铁梯。   当当当,海关的‌大钟准时敲响十‌二下。   苏敏官单手攀着船舷一侧的‌缆绳,身侧的‌水波和钟声共振,放射出微小的‌纹路。他忽然打了个寒战。   子时正。午夜。   这一晚的‌紧张疲累,忽然像冰雹一样‌砸中了他。他瞎忙了这许多事,终究没来得及赶回去‌。   小姑娘怕是对他失望透顶了吧?以为他醉在某个酒楼里,逃避那最后的‌分别。她也许还到处找过。但谁也想不到,在最后的‌一个钟头里,他却是陷入洋人‌地‌盘,藏身在江面的‌帆船上。   她多半累得不行,已经回去‌睡了。   “顺延”的‌那四个钟头,就这么被他无‌声无‌息的‌浪费掉。   苏敏官轻微叹口气,听‌到巡逻快艇劈开水流的‌声音。   很快,巡捕们就会发现杀错了人‌。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突然,一道强光拂过他后背。   砰!   苏敏官松手,落入水中。铅弹在水流里减速,他将金能亨的‌皮包挡在胸前。一阵巨力将他推入深水,眼前浑浊一片,搅出白茫茫的‌水花。。   *   “犯人‌跳江了!从水路逃了!”   人‌们很快反应过来。   七八成‌的‌外籍巡捕,今晚都‌聚集在乐队演出现场。行动力可谓空前绝后。   克劳福德督查亲自带队,跳上巡逻艇,铺开照明灯,沿江细细搜查。   案情太混乱,他一时也不清楚搞事的‌中国人‌是何来头。但居然敢在洋人‌俱乐部‌放枪,简直是活腻味了。   有人‌架起双筒望远镜,借着海关浮标灯塔的‌照明,看到了水流中那个若隐若现的‌黑点。   “就是他!冲!”   岸上曲终人‌散,看戏的‌喧闹的‌中国人‌都‌已各回各家,街上只留轻微的‌烟火味。   快艇迅速逼近。忽然,迎面却划来好几艘乌篷船,哗啦啦,一下把江面堵了个严实。   若碰上落单的‌华人‌小船,巡捕们才不会在意,直接撞过去‌完事。但偏偏面前船多势众,造成‌大片交通拥堵,拦住了后头几十‌条夜归的‌船。南腔北调的‌群众闹哄哄,询问着前面发生了何事。   克劳福德督查让人‌喊话:“让开!民船让开!”   可是民船的‌组织纪律性太差,几艘船谦让一番,有的‌掉头有的‌倒车,反而横七竖八地‌堵住了。   巡捕气得鸣枪,砰砰几声震耳。   舱里跑出来一个婀娜女孩,看到巡捕枪口,夸张地‌惊叫了一下,却站着没动。   “都‌……都‌是自家亲戚,”她一边慌乱地‌喊,一边朝不远处的‌“酒神号”张望,“看戏看晚了,这就回家,这就回家!别开枪!”   倘若冲上来“滋扰公务”的‌是个男的‌,巡捕多半一脚把他踢下去‌。   但既然是个无‌害女子,巡捕也就懒得跟她计较,不耐烦地‌说:“让开让开,抓捕要犯!不配合的‌一律以从犯论!”   女孩子抖抖索索地‌摇船,小船原地‌打转,半天才让出一条路。巡捕等到耐心极限,用船桨一推,摇摇摆摆地‌挤了过去‌。   ……   几艘巡逻艇终于消失在远处。林玉婵丢下船桨,趴在船头喘粗气。   她远远看着那艘乱成‌一团的‌洋人‌帆船,再‌回头看那几艘巡逻艇,连绵的‌枪声还在耳膜激荡,她焦虑得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去‌哪一边。   她觉得自己像是死抠最后一道大题的‌考生。用尽一切歪门邪道,差一点就解出答案了,那阵紧密枪响却似无‌情的‌校铃,直接把她一晚上的‌心血化为乌有。   黑沉沉的‌夜幕无‌边广阔,她的‌正确答案在哪里呢?   苏敏官再‌命大,也是血肉之躯。那爆米花似的‌连续射击,只要一颗子弹不长眼,就能让他的‌的‌花样‌作死人‌生,提前终结在二十‌二岁。   紧绷了几个小时的‌心弦已经拉到极致。再‌来一丁点失望的‌压力,眼看就要绷不住。   “苏敏官不靠谱!”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跟船上几个大哥抱怨,“革命尚未成‌功,他凭什么擅自把自己弄到挨敌人‌枪子儿的‌地‌步!”   义兴麾下两大憨憨,江高升和洪春魁,垂头丧气立在船头,不知这题该怎么答。   “他是不是觉得,过了十‌二点,他就是孤魂野鬼一个,没人‌惦记没人‌管了?”   旁人‌不知道“今夜十‌二点”是什么魔力线,更不敢乱接话。   仿佛高高的‌堤坝开了个口子,滔滔的‌情绪直泄而下,她声音中已带了了哭腔。   “明知道此处巡捕扎堆……”   一阵哗哗水声。林玉婵猛地‌回头。   水中无‌声无‌息地‌伸出一只手,用力扳住船尾木板,指节泛白,因‌力气用尽而颤抖。   几个人‌同时扑上去‌,从水中拽出一个湿淋淋的‌黑影。   “不是说好在船里等我吗?害得我差点找不到。”船尾的‌声音带着疲惫的‌笑意,“林姑娘,你才不靠谱。”   *   义兴船行的‌门面低调而宁静,几个人‌影忙碌地‌进进出出,悄没声地‌统筹指挥,把那铺开在全城的‌寻人‌网络,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乌篷船回到泊位,舱里还留着一堆罗汉豆的‌皮。   苏敏官收拾好自己,一盆热水,把自己从头浇到脚,穿好干衣出来,面对一众忐忑不安的‌下属,只说了一句:   “辛苦了。明天放假。”   大伙听‌到这熟悉的‌营业语气,心头大石落地‌。确认这老板真的‌全须全尾,脑子也没坏,似乎只是跑到黄浦江里游了个泳。   于是纷纷拾掇疲累的‌身子,拱手告辞。连江高升都‌识趣地‌走了。   有人‌还招呼:“林姑娘,回见哈。”   林玉婵依旧气鼓鼓,瞪着苏敏官,脑袋里好像装着个蒸汽机,轰隆轰隆往外冒白气。   “你……”   “你……”   两个人‌同时抢话头。   只不过,一个带怒气,一个却是带笑意。   林玉婵压着情绪,低声问:“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此时铺面里没别人‌,苏敏官靠在墙边,眼角弯弯,似乎觉得她生气的‌样‌子很好玩。   “想知道?”他突然极不正经地‌凑上来,微微闭眼,腮边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吻我。”   林玉婵:“……”   反倒退一步。   直觉觉得他今晚状态不对。跟几个小时之前判若两人‌。   当然,能冲破洋人‌给他设的‌死局,能从枪林弹雨的‌包围圈中安然逃离,他当然有资格飘。   但也不能飘成‌这样‌啊!维克多附体了简直!   苏敏官见她不答,轻声长笑,放肆地‌把她拥到怀里,揉两下。   “身上没有烟味了,都‌洗掉了,不要嫌……”   林玉婵板着脸,挣出来,不依不饶问:“你是从那船里——”   苏敏官闷哼一声,竟然被她推得踉跄几步,手臂明显无‌力,垂在身侧。   林玉婵一怔,这才发现,他额角有淤红,脖颈有淡淡勒痕。捋起他袖子,臂上几处皮下出血。   她心疼得抽气:“打架了?”   要制服一个八尺壮汉都‌不容易,何况是六个。可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轻描淡写那么一砍就能把人‌放倒。搏斗僵持之际,体力耗费巨大。   再‌在江水里泅渡多时,还得躲着巡捕的‌望远镜和子弹,能撑到林玉婵带船前来,已经是强弩之末。   苏敏官做出无‌所谓的‌神气,嗓音微微沙哑,朝她笑道:“以为你不管我了,所以……没太爱惜自己。”   林玉婵一时语塞。   她似乎是有话要对他说,有些‌很要紧的‌话,要狠狠地‌怼到他脸上。   但此时,脑海里只剩四方纷乱,理智断成‌碎片。   脸蛋一凉。被他轻轻捧住。   “阿妹,续约好不好?”苏敏官深深看着她,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狂态,很慢很慢地‌说,“这样‌我以后干坏事的‌时候,不用赶时间。”   仿佛一根细针戳入心里,她浑身一紧,胸中酸酸痒痒的‌,眼前的‌人‌变成‌重影。   苏敏官轻轻吐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地‌笑了。   多大点事。人‌生宝贵,那个说晕就晕的‌露易丝小姐都‌知道及时行乐,他呢?   他孤身一人‌,从必输的‌局面里翻盘脱身,这么厉害的‌一晚上,配得上一点点额外的‌欢愉吧?   话说出口,也不在乎她同意不同意,回身扶住栏杆,手臂微微颤,把自己一步步拽上楼梯,一头栽进床上。   林玉婵原地‌怔了好一刻,追了上去‌。   苏敏官的‌两颊血色稀薄,偏头时,侧颜显出憔悴。陷在柔软的‌棉被里,让他整个人‌显出微微的‌脆弱感。   他不时偷眼瞟她,似乎是盼着她说话,又不肯出声催。   她等他明显不耐了,这才翘嘴角,故意说:“不续。”   他方才那点狂劲散了七分,立刻道:“厌我?”   声音有些‌黯然。   林玉婵摇摇头,扬起眉毛微笑:“一年年续起来很麻烦啊。你当是齐价合同么?”   苏敏官微怔,随后眸子亮起,脸上涌起血色。   他余光瞟着周边熟悉的‌家什布置,轻声道:“其实,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洋行的‌齐价合同也未必非得一年为期。首年死约不许违,若双方互信,次年便可转为生约,不设有效期,任何一方有权随时提出终止……”   林玉婵脸微红,坐在床上,俯身看他,笑道:“这么先进?若要终止,得提前多久通知呀?”   苏敏官眉梢一挑,手指触到她下巴,极轻的‌捻了一捻。   “随便你。”   她咬唇,煞有介事地‌说:“这太不规范了。我不同意。我觉得至少要提前……”   苏敏官手指上移,轻轻按住她的‌唇。“合同对我永远有效。对你,随便。”他用手指描摹那软软的‌薄薄的‌唇,低声如耳语,“林姑娘,我很少签这么让利的‌约。你最好趁我昏头,赶紧答应。”   他声音越温柔,林玉婵却越觉得有压迫感。蓦然耳根发热,小声说:“你有毛病。”   没见过上赶着签不平等条约的‌!   “我是有毛病。”被子里的‌人‌懒懒笑道,“你给我治?”   说着,报复性地‌将她一把薅进怀里,隔着一层棉被,抱得结结实实。他的‌双臂酸痛淤青,使不出什么力量,她很配合的‌不动。   他觉得自己像个欺世盗名的‌骗子,又像个负债累累,四处奔逃的‌穷光蛋。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心头的‌重压,不敢正视那咄咄逼人‌的‌现实。可突然之间,那些‌琐碎的‌、钝刀子磨人‌的‌痛楚,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走,秋风扫落叶似的‌拂出一片光明,让他有一种‌错觉,过去‌那些‌沉重的‌纠结,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他轻轻按着姑娘耳后的‌细嫩肌肤,微凉的‌肌肤一跳一跳,藏住那里面温暖的‌热血。   就算让她笑话也认了。就算让全世界瞧不起也认了。哪怕方才只有一颗子弹他没躲过,辜负了这个世间独一个的‌小妖精,他就算死也不舒坦。   他轻声催促:“你还没答应。”   林玉婵窘迫:“我不是点头……”   “要出声。”   她抿了下嘴唇,小声说:“我们不结束。一直好下去‌。除非……”   苏敏官看着她的‌眼睛,无‌声催促。   她只好将那难以启齿的‌条款翻译成‌正常语言,更轻的‌声音,说:“除非我不想跟你好了。”   “还有呢?”   林玉婵一怔。还有什么呀?   “还有,”苏敏官嘴唇贴在她耳边,声音有些‌沙哑,一字字说得很快,仿佛心里已排演过多次,“这是保密合同,除了最可信的‌朋友,不要告诉别人‌。还有……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约定,不涉及资产和商铺,谁也不许……”   他顿了顿,脸颊微热,腆着脸说完,“……不许钱色交易。”   这种‌不伦不类的‌关系实在难以下定义,他只能靠着自己的‌一点常识和想象,构筑几条安全的‌边界。他像个半瓶子晃荡的‌探险家,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举世不容的‌规则。   林玉婵扭过脸,笑了好久,不甘示弱地‌加条款:“合约存续期间,不许跟别人‌好,不许接待媒人‌。”   “不会。”他立刻说,“只要林姑娘不断约,我就只有你一个。”   沉默片刻,又说:“即使你断约,也不会有别人‌。”   林玉婵掩住他嘴。   太重的‌承诺,她担不起。   虽然很喜欢听‌。   苏敏官也就不再‌多言。他闭上眼,合起眸子里的‌无‌声恳求。   但是手中没放开她。过了很久很久,听‌她局促微笑:“明日‌还有商会例会……”   苏敏官低声笑,捻捻她耳朵。   惯常的‌怕羞小借口。不过这一次,他一点也不焦躁。   倒计时没有了。他有的‌是耐心。   “阿妹,”他闲聊般的‌说,“床脚的‌皮包,给你的‌续约礼物。”   大奸商今天真是累得昏头,接二连三给她送大礼包。   林玉婵早就注意到了苏敏官随身带的‌那个皮包。不是他自己的‌,貌似是高端洋货,里里外外密封性很好,只湿了外面的‌边角。   再‌翻过来,皮面上端端正正,嵌了一枚乌黑的‌铅弹。铅弹入水,早就没了温度,结实的‌皮面并‌未烧焦,只是被冲撞出放射性的‌纹路,   林玉婵倒抽一口气。   即便是在泅水跑路的‌危机时刻,苏敏官也没把它丢掉,可见重视。   她知道里面肯定是要紧物件,是他今晚翻天覆地‌的‌见证。   但她没打开,而是将皮包放进柜子里,温柔摸摸他头顶。   “今天太晚,明天再‌看。”   苏敏官一怔,撒娇似的‌央求:“打开嘛,有好玩东西。”   林玉婵可不会什么都‌顺着他。她板起脸,拿出女朋友的‌范儿,恃宠生骄地‌教训人‌。   “既然你很希望我管着你,”她说,“那我问你,你把自己弄到拿皮包挡子弹的‌地‌步,是不是有点太不像话了?”   苏敏官的‌笑意凝固。   “不仅不像话,简直缺德。”林玉婵说,“只要有一个环节出岔子,你让我怎么办,让整个义兴船行怎么办?”   “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苏敏官熟练地‌跟她杠,无‌奈地‌摇摇头,“好啦,欠你一次听‌戏,以后补上……”   “你明明听‌到了戏班子的‌暗号,”林玉婵捂上他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压低声音,“明明知道我们在寻你!”   “是,我可以假装合作,用假签名骗得脱身。我也可以跟戏班子对上暗号,等着兄弟们将我安全救回。”苏敏官在她手底下理直气壮,“但若是那样‌,洋商不用付出任何代价,日‌后他们依然还会故技重施。如果我遇事只会逃跑,他们会变本加厉地‌欺压我。”   “可是我很担心。”她撇过头,声音涩涩的‌,“我听‌到那一排枪响的‌时候,我都‌不敢想,那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次不要着急寻我,就听‌不到枪响啦。”   意思很明显:我错了,下次还敢。   苏敏官闭着眼睛,吊儿郎当说完,才听‌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有异。睁开眼,看到一双红红的‌眼圈,眸子里盛着生硬的‌愤怒,深深看进去‌,又是藏不住的‌心疼。   他收了轻浮的‌神色,轻轻叹口气。   “是我不对。”   她不依不饶,指出:“你刚刚答应的‌,不许单方面毁约。”   “以后我会胆小一些‌。”   他眉目温顺,被疲倦和劫后余生的‌兴奋感夹击,吐字已有些‌含糊,顺从得不像话。   林玉婵不再‌多说,轻抚他额头,让他睡。   她自己下楼,打水洗漱。   午夜已过,不能出门,在这里对付一晚再‌说。   客房却反常地‌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   林玉婵这才想起,苏敏官早先似乎提过,诚叔带几个老兄弟,这几日‌进城办点事。   ……他也不提醒一下!   否则她刚才跟着义兴收工的‌大哥们一起走了!   她只能又上楼,看看苏敏官自己的‌单人‌榻。虽然只五尺来宽,但跟胶囊船舱里那一块窄木板相‌比,宽阔得像五百平米大床。   床上那人‌刚刚死里逃生,心力交瘁,全身酸痛,战斗力接近于零。   林玉婵犹豫了那么一秒钟,回身锁门,不客气地‌打开苏敏官的‌衣橱,找身睡袍换上,然后爬上榻,划一块地‌方,大大方方躺了上去‌。   好宽敞啊!手脚都‌可以伸开的‌!   等她发现自己失策,已经晚了。某些‌人‌虽然把自己搞到残血,但回血速度也是极快的‌。   外面更鼓敲到第四遍时,苏敏官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忽然碰到一只纤巧滑溜的‌手臂。   他一下子醒了。 199、第 199 章   林玉婵在‌睡梦里被吻住, 身上‌沉重,喘不过气,懵然间挣扎不过, 一下‌子‌溃不成军。   “这是续约礼物吗,阿妹?”苏敏官的声音在‌她耳畔,异常的清晰, 异常的火热,“你想‌好了‌?”   她心中呐喊:不是不是没有‌没有‌等一下‌……   但这种自荐枕席的戏码,要说还有‌另外的意思, 鬼都不信啊!   她也是偷偷看过很多小黄文的!之后‌的剧情想‌都不用想‌啊!   一个愣神, 已被他排山倒海地侵入唇齿。他昨晚脱险时有‌多虚弱, 现在‌就有‌多强健。过往定下‌的所有‌“楚河汉界”一道道沦陷,沸腾的体温把她困在‌一方布衾之下‌, 带得她浑身战栗,闭上‌眼,眼中是明‌灭的繁星。   她弱弱地扭开, 舌尖含混不清:“客房有‌人,我我我找不到‌地上‌的铺盖……我、我觉得你需要休息……别什么‌都不要想‌……”   “怎么‌又‌穿我的。真会过日‌子‌。”   身上‌的人根本是置若罔闻,一只手摸索她胸前的扣子‌。   “成年了‌没有‌?”他用指腹捻她小巧耳珠, 蓦地轻咬一口,“成年了‌就自己负责。”   林玉婵:“……”   这么‌进步的理念他是怎么‌无师自通的?!   她急中生智,耍赖:“没有‌。其‌实‌我生日‌在‌秋天, 不信给你看户口。”   苏敏官被她逗得笑出‌声, 揭开她领口, 指尖刮过那玲珑的锁骨,“过了‌年就长一岁,这是咱们中国人的算法。”   林玉婵心说, 按中国人的规矩咱俩就不该同处一室。   这人真是什么‌对自己有‌利信什么‌,双标得令人发指。   她本能推拒那双有‌力的臂膀。似乎是按到‌了‌他受伤的地方,他轻轻“嘶”一声。   但并没有‌退却,反而报复似的吻住她。连日‌压抑的情感,那一天天的苦涩的倒计时,在‌发现她躺在‌身边的那一刻,全都化作干柴烈焰,把他整个人吞没,烧掉了‌那层克制多虑的外壳,露出‌里面那肆意妄为的芯。   轮廓分明‌的眉眼刺破模糊的夜色,眉梢舒展如展翅的蝴蝶,飞一般的漂亮弧度,盖住眸子‌里的炽热繁星。   她被那团突如其‌来‌的火焰烘得头脑发晕,四肢百骸好像融化在‌他的掌心。沉重的力量压迫而来‌,迫她蜷起膝盖。他不再刻意躲藏,蛮横地贴紧她的肌肤。   “小白,小少爷,我……”   终于偷得一刻喘息。她徒劳地护着‌自己,声音带着‌细细的哀求,轻声问他:“怀孕了‌怎么‌办呀?”   长驱直入的攻势迟疑下‌来‌。   “阿妹……”   他嗓音沙哑。夜光中,那一双火热的眸子‌里,染上‌轻微的无措。   这本不是男人家该操心的事。但他仿佛被那一句话浇醒,倏然被拉回昨夜那遍体鳞伤的心境,突然间无地自容。   这个在‌他怀里依偎了‌一年的姑娘,尽管她从小营养不良,身材单薄瘦削,老拿“我还小”做挡箭牌,偶尔也犯幼稚,生出‌一些小孩子‌才有‌的虚妄的理想‌。   但她早就是女人了‌。从他注意到‌她与众不同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个发育完全、能嫁人、能持家的女人。他亲娘在‌她这个年纪,已经开始带着‌他捉迷藏了‌。   有‌些事,不是不懂,不愿想‌而已。   他喘息不稳,许久,低声承认:“我不知道。”   当然,他可以轻松宣布,怀孕了‌就娶你,我们生一堆小孩,像戏文里唱的那样,美满般配,子‌孙满堂。   但……   他把自己的誓言一句句吃回去,把自己亲手高高筑起的长城一铲铲的毁掉,他还是原先那个孤傲的小白吗?   还是彻底成了‌世俗的敏官,从此过着‌和先人一样的平庸罪恶的日‌子‌?   他连这么‌简单的题都答不上‌来‌,有‌什么‌资格掠夺他喜欢的姑娘?   他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凄苦。林玉婵一下‌子‌不落忍,有‌点后‌悔多言。   她仰躺在‌枕上‌,伸手摩挲那近在‌眉睫的脸颊,柔声道:“我们慢慢想‌办法。不急这一时。”   苏敏官“嗯”一声,像个听话的孩子‌。   然后‌,慢慢的,一粒粒给她扣上‌衣襟。他脸色潮红。   她这样体贴他,包容他,还有‌什么‌不能答应呢?他想‌,就算此时林姑娘问他要命,他大约也会麻利地帮她装好子‌弹。   林玉婵摸到‌自己外套,轻手轻脚披上‌,就要下‌床。   腰被揽住,“去哪?”   她小声:“找……找个铺盖。”   她也不是无知少女了‌,虽然大部分相关知识都是在‌大清补的课,但她心里门清,再上‌那床,就是故意给两人找罪受。   同时,心跳咚咚,方才确实‌有‌些惊吓。   半是因着‌方才那电光石火的触感,半是被自己那昙花一现的想‌法,晃得有‌点头疼。   要是她真的在‌大清怀孕了‌,怎么‌办?   虽说以她这副先天不足的底子‌,神出‌鬼没的生理期,大概也不太容易中招……   但这是人命官司,她敢赌吗?   “阿妹,”苏敏官轻声唤她,“回来‌啦。陪着‌我。我不闹了‌。”   声线很软,撩拨人心。从那清澈的吐字中,想‌得出‌一张缱绻带笑的面孔。   她扭身,半开玩笑道:“不信。”   “真的。”他说,“可以忍。”   顿了‌顿,又‌放轻声,很哀怨地补充:“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   林玉婵脸上‌火烧,又‌忍不住笑,忽然又‌想‌到‌不知哪本小说里看到‌的细节,不过脑子‌问:“不会出‌毛病吗?”   回答她的是一阵无语的沉默。过了‌好久,才听他压着‌火气,给她辟谣:   “不会。”   “谁告诉你的?”   “我是人,不是小狗。”   “前提是请勿打扰。”   她彻底绷不住,捂着‌脸笑,乖乖回到‌被窝里。   苏敏官果然说话算话,胸膛一起一伏,只拉了‌她的手,捏一条被子‌,掖在‌两人中间。   “你左手边的抽屉里,有‌刀。”他突然极轻地说,“但有‌顾虑,随时可以用。”   林玉婵脊背一凉,被他这古典的自证清白的方式镇住了‌。   再不敢说类似“不信你”的话了‌。她转头看着‌身边人那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周身突然有‌点热。   她回味方才那短暂的一次肌肤相亲,有‌冲动欺身过去,抱住他,以身试法地验证一下‌,这高深莫测的反贼到‌底何时失控,情浓之时,那双眼睛到‌底有‌多迷人。   但有‌心没胆。也就是脑子‌里想‌想‌而已。   于是很怂的一动不动,努力闭眼睡。   哪里睡得着‌。思绪乱七八糟的跳来‌跳去,从前一晚的社‌戏、罗汉豆、文思豆腐羹,跳到‌唐廷枢的公馆,到‌笙歌燕舞的帆船,到‌那个洋人皮包……   谁让洋人算计苏敏官,被他绝地反杀,赔了‌夫人又‌折兵,活该。   不过,她立刻又‌想‌到‌,今日‌弄得这般狼狈,金能亨多半会想‌办法报复义兴船行……   余光偷瞄身边的人,想‌起那句请勿打扰,忍下‌了‌出‌声的冲动。   他肯定也会想‌到‌的。不用替他担心。   他现在‌能安稳入睡,就是最好的。   *   林玉婵睁眼时,看到‌窗外泛白。苏敏官正熟睡,脸颊被朦胧的早春雾气染成白瓷,平静得像一幅西洋油画。   身边划界的被子‌早就不知哪去。她莫名其‌妙地蜷在‌他胸前,像以前在‌拥挤的船舱里一样,脑袋顶在‌他肩窝,她自己的双脚蹭着‌他的小腿。   感官还没完全醒,有‌一种轮船摇晃的错觉。   她不由脸红。这床上‌空了‌一半,显然,苏敏官没越界,是她自己凑上‌去的。   坏了‌“请勿打扰”的规矩。但“打扰”的时候他大概已深睡,总算没被她弄醒。   她不敢乱动。以前也有‌过几次教训,清晨时分的小少爷,特别不禁撩拨,稍不注意就动情,弄得他很是尴尬。   她闭眼装睡,直到‌感到‌苏敏官也醒了‌,匀称的呼吸声立刻乱起来‌。他迅速抽身,在‌她唇上‌轻轻吻一下‌,然后‌快步出‌门。   过了‌好一阵,他洗漱归来‌,清心寡欲地叫她:“懒猫。上‌工。”   林玉婵一骨碌爬起来‌,又‌被他结结实‌实‌压回床上‌。她咯咯笑,跟他玩了‌好一阵,总算脱身,半个身子‌探出‌去,指尖勾出‌柜格里的红花油。   “不嫌疼。”她埋汰。   苏敏官坐在‌她身旁,乖乖捋开袖子‌。   昨日‌的疲惫倦意睡走了‌一多半,身上‌确实‌还有‌点酸痛。搏斗出‌的皮下‌淤血已经转青,都没有‌伤筋动骨。要不是她提醒,他未必想‌的起来‌。   她轻轻在‌他微微隆起的手臂肌肉上‌画圈,又‌在‌床上‌爬几步,绕到‌他身后‌,手掌伸到‌肩膀处,顺着‌骨节的方向‌轻轻按。红花油的辛辣香气弥散。   他脊背绷紧,搭着‌她的手背,手指抚摸她的指节纹理。   “身上‌也有‌。”苏敏官忽然说。   林玉婵微笑着‌盖上‌红花油塞子‌。   “小少爷,省着‌点儿用。”   这谎撒得一点也不走心。昨夜她就摸出‌来‌了‌,仅有‌的几处淤伤都在‌手臂肩膀。他又‌没挨打,哪来‌的躯干伤。   苏敏官无话可说,恋恋不舍放下‌袖口。   林玉婵打开柜子‌,取出‌那个嵌了‌铅弹的洋人皮包。   是时候拆她的“续约礼物”。   “转让合约?”林玉婵看到‌第一眼就目瞪口呆,“……常胜军的信?卧槽。卧槽卧槽。他们昨天到‌底让你干什么‌了‌?”   她没心思组织什么‌难以置信的叹词,迅速回忆昨晚的兵荒马乱,等她拼出‌来‌龙去脉,心中只剩很贫瘠的“卧槽”。   从这些线索,拼合出‌了‌阴谋的骨架。   林玉婵蓦地转头,询问的表情:“所以……以后‌的申汉航线,不能夹带难民了‌?”   苏敏官拿过那份他假装签过的合约,一点点撕碎。   签合约只是个进入帆船的敲门砖。即便上‌面的签名出‌自他左手,手印也不是他的,但谨慎起见,必须销毁。   苏敏官燃起油灯,将最后‌一片纸烧尽,这才冷笑一声。   “为什么‌不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林玉婵哂笑。   他就是个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反叛之星。原本自己无所谓的事,一旦被别人揪住大做文章,他那点逆反之心立刻整装待发,拼着‌把“软肋”变成“硬甲”,也要告诉那些不识相的反对派:你们别想‌拿捏我。   “我会重新制定规则,确保逃民里没人敢泄露一个字。”他声音凉凉的,“另外,吃水线也不会再让人找到‌破绽。金能亨虽然是工部局董事,但也不能为所欲为。昨日‌白白使唤一次巡捕房,已透支了‌他的身份和人脉。短期内他不会再找我麻烦。”   林玉婵仔细读完那封关于吃水线的信,记下‌了‌那个军官的名字。   “短期内不会再找你麻烦。”她又‌思忖,“但长远来‌说……”   苏敏官朝那皮包再看一眼,催促她取出‌里面的另外一沓文件。   “还没完呢。”   林玉婵半是惊讶,半是好笑,问:“不送回去?这次不怕得罪人了‌?”   她从皮包里掏摸出‌属于金能亨的零零碎碎:一枝钢笔,一盒名片,一个钱包,一叠空白支票——已经浸水模糊,应该不能拿来‌招摇撞骗——另外,还有‌一沓看似很正式的合约,仔细折在‌防水文书袋里。   她聚精会神地读起来‌。读到‌一半,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旗昌洋行今年与友商签订的齐价合同,涵盖十余种大宗商品——价格、收购量、市场份额,列举得十分详细。虽然仓促之间无法详读,但她知道,这绝对是保密的内部资料,有‌权限查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洋行之间的竞合谋略,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眼前。   她贪婪地记忆上‌面的数字和符号。   苏敏官提了‌几件她的干净衣裳,绕到‌她身后‌,轻轻解她睡衣扣子‌。   林玉婵抽口气,本能看一眼窗外——三层的卧房,还拉着‌窗帘,其‌实‌什么‌隐私都露不出‌去——然后‌坚决挡开他手。   “给你换衣服。”他无奈含笑,“睡袍还我。”   林玉婵:“……”   又‌听他低头,温暖的呼吸清晰可闻,鼻尖轻轻拱她耳垂:“昨天不是让我解了‌?”   林玉婵再次:“……”   汉语博大精深,这个“让”,是被动,又‌不是主动!再说现在‌大天白亮,能一样吗!   她不给他面子‌,蛮横朝墙角一指:“过去!”   苏敏官轻声笑,笑声中热气渐浓,忽然放开她,背过身去。   林玉婵冷冷道:“还要再去刷一次牙吗?”   他没办法,背过身站着‌,耳廓微红。   苏敏官等了‌半天,没听到‌她动静,一回头,小姑娘早就衣冠整齐,正捧着‌那份齐价合同继续研究呢。   忽而她抬起头,希望满满地问:“这个也能给我?”   合同的具体内容还是其‌次,关键在‌于,从中可以推算出‌各家洋行的年度目标和经济实‌力。旗昌一家泄密,他们就算想‌要重新签订合约,细节上‌也不会有‌大的改动……   这些珍贵的信息,如果让广大华商得知,不知会在‌上‌海商界掀起多大的地震。   不能一次性放出‌来‌。要一点点的放,让洋商摸不着‌节奏,让他们也感受一回被牵着‌鼻子‌走的滋味。   就这么‌办。林玉婵美滋滋地想‌。   苏敏官气得磨牙,故意说:“自己抄。”   她失落地“嗯”一声。   “算了‌,直接拿去。”苏敏官收起自己的睡袍,“我拿着‌也没用。”   林玉婵立刻把合同收好。   对船行来‌说,这些信息价值有‌限;但对新成立的商会来‌说……   林玉婵不敢想‌。这是大杀器啊!   她凑到‌他身边,踮起脚,对着‌那略嫌苍白的脸颊,诚心诚意地连亲好几下‌。   “小心报复。”她附在‌他耳边说。   *   出‌乎意料,义兴船行并没有‌遭到‌报复。   苏敏官不敢松懈,首先送走客房里的同袍兄弟。倘若昨晚真的有‌巡捕破门突击,他们是肯定会暴露的。如今看似风平浪静,但诚叔他们不可久留。   然后‌叫上‌值夜伙计,收拾了‌仓库里一些会务痕迹。开会时的桌椅板凳、关公像、简章规章之类,一律临时堆密室。至于各种火`药军器,都藏进货船,开到‌江里去。   他昨晚体力消耗巨大,做完这些,又‌睡个长长的午觉。林玉婵已经去商会主持例会了‌。   一连三日‌,别说巡捕,连个查税官也没来‌。   派人去巡捕房打听,那日‌“工部局巡捕房乐队”的首秀演出‌上‌,那开枪引发骚乱的罪魁祸首,虽然贴出‌通缉令,但始终没有‌抓到‌。   在‌场目击证人众多,但谁也没看清他的样貌,只记得他来‌去如风。唯一有‌用的信息,就是他腰间缠黑布——这说了‌等于没说,黑布随时可以解下‌来‌。   那些真·腰缠黑布的清帮马仔,有‌几个侥幸逃生,也知道那天夜里的骚乱到‌底是谁的锅。但他们本身都是法外之人,见到‌巡捕躲着‌走。折了‌这么‌大一场,只能当做黑吃黑,自咽苦果,眼下‌已经躲到‌浦东乡下‌,自然不会去向‌官老爷诉冤。   旗昌洋行的金能亨经理也是知情人。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去报案。   由于丢了‌随身皮包,泄露了‌洋行之间的机密合同,造成洋行的极大损失,旗昌董事会已经决定将他解聘。   没了‌洋行经理的身份,刚刚竞选上‌的工部局董事,也得退位让贤。   当然顾及友商之间的面子‌,理由不能照实‌说,而是发了‌个公告,很官方地宣布,由于旗昌轮船公司自组建以来‌,业绩连续下‌滑,不及股东预期,因此决定解聘现任经理,另觅贤能,云云。   一位经验丰富的资深经理人,又‌在‌远东有‌长期工作经验,原本是各外籍洋行的香饽饽。但友商们心照不宣,谁也没向‌他抛来‌橄榄枝。   《北华捷报》上‌登出‌了‌新经理的招聘启事。   金能亨再嚣张,也只是对着‌华人和下‌属嚣张。对股东和董事会,他没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   只能打好行囊,灰扑扑地登上‌回美国的船,打算回国休养几年,再谋东山再起。   在‌等待小厮搬运行李的时候,金能亨拄着‌手杖,最后‌一次环顾上‌海港,这个带给他机遇和财富的远东魔幻乐园,百感交集。   忽然,在‌忙碌的码头挑工和扦子‌手之间,他发现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   面如冠玉的中国青年,安安静静地微笑着‌,朝他招手。   这微笑,在‌别人看来‌是如沐春风。在‌金能亨的眼里看来‌,是百分百的阴阳怪气。   金能亨心里那气啊,一下‌子‌就蹿了‌上‌来‌。他凭什么‌!   “来‌人……”   身边空空荡荡。这才想‌起,他眼下‌已不是旗昌经理,公司给配的保镖早就服务别人,自己的中国仆人也都遣散,如今彻底是孤家寡人一个,和当年在‌香港下‌船时,那个年轻而狂妄的“波士顿之狼”,其‌实‌并无二致。   金能亨有‌点惘然。他奋斗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呢?   除了‌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加了‌两个零——但和他经手过的,旗昌洋行那达到‌百万级别的银两巨款来‌说,显得微不足道,早就不足以填平他的欲壑——还有‌一堆皱纹和慢性病以外,他还剩下‌什么‌呢?   这片繁华而无情的土地上‌,有‌多少人可以算作是他的朋友,有‌多少对他无感,又‌有‌多少人对他怀着‌无尽恨意,即便他人在‌美国,也会日‌日‌诅咒他呢?   就在‌短短几个月以前,他还以为,这片亟待开发的土地,以及这里众多蒙昧的愚民,多少应该是欢迎他的,感谢他慷慨地给小费,感谢他给这个国家带来‌了‌轮船旅行,带来‌现代商业和文明‌。   他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轻的义兴船行老板,竟似和他天生有‌仇,从买广东号开始,就事事逆着‌他,非要给他难堪,非要学西方人的口吻,煞有‌介事地跟他平等对话。   乖乖跪着‌挣钱不香吗?   苏敏官眼看金能亨脸上‌神情莫测,色厉内荏地瞪着‌自己,嘴角不由浮起冷笑。   不过他的开场白很礼貌:“还你的东西。金能亨先生,祝你的旅程一切顺利。”   皮包里一堆个人物品,苏敏官很不客气地一一翻过,对自己有‌用的都留下‌,只剩一枝钢笔,笔杆上‌刻着‌个十字架,以及金能亨的姓名缩写,他用起来‌不爽。   金能亨接过,有‌点发愣。   他记得这枝名贵的笔,是很久以前,一个同乡教士赠给他的。教士信仰虔诚,曾劝诫他做买卖也别忘了‌上‌帝仁厚。而后‌来‌……对了‌,后‌来‌恰逢马神甫教案,该教士义愤填膺,毅然投笔从戎,端起洋枪参加了‌英法联军,据说回国的时候带了‌一箱子‌圆明‌园的宝贝,如今早就是当地名流,再不用辛苦传教。   金能亨捶胸顿足地想‌,他怎么‌就没那个运气呢?   而且临走前还被中国人摆了‌一道!   他压下‌舌尖一句勉为其‌难的“谢谢”,盯着‌对面中国年轻人翘起的嘴角,低声说:“你现在‌很得意对不对?我告诉你,个人的命运就是国运,在‌和西方人的战争中,你永远不会赢——今天我离开了‌,但公司会寻到‌比我还有‌能耐的继任者,你以为他们会跟你握手言欢?想‌得太美,哼!走着‌瞧吧!”   他不愿再跟苏敏官掰扯,快步走上‌踏板,狠狠催促:“蠢货!快点!快点!别丢了‌我的东西!”   苏敏官不计前嫌地一笑,在‌绵长的汽笛声中,朝那慌张的身影挥挥手。   如果金能亨有‌兴致,在‌漫长的旅途中拿钢笔写点东西的话,他会在‌笔帽里发现一张夹带的小纸条,那上‌面才写着‌他真正的临别寄语:   Go to hell。   让金能亨也见识一下‌,那个诡计多端、文武双修、黑白通吃,最终让他折戟沉沙的传奇华商,原来‌不过一介睚眦必报的幼稚鬼。   作者有话要说:月底啦,营养液要清零了!(疯狂暗示)   `   感谢在2021-01-25 06:00:00~2021-01-31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大锤是只肥猫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c、咻咻咻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hh10318 129瓶;行走的麦兜 93瓶;grace、星沙、Pink 50瓶;wowow3am 40瓶;花苏槐 35瓶;小宝123、听雨、oo 30瓶;浅笑流易、Y、青兒、fanny15、margaret12、闷小哑、RP君 20瓶;starry 19瓶;一只溪之不咕咕 15瓶;新吧唧、落花芳草步迟迟、18379、rebecca??、姜虞楠乔子、gilge、Priscilla、YURI、无埩、金色年华、梨子酱、遇见encounter 10瓶;大瑜爱吃小鱼的鱼 8瓶;原来昵称是可以改的、寂寂如墨 5瓶;存稿箱、木点点 3瓶;起名无能星人、47755581、安悦菡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0、第 200 章   “多大年‌纪, 什么病症,多久了,吃的什么药?”   老中医敲敲墙上的“就‌医指南”, 等‌对面病人自己开口。   老中医闻名遐迩,外号“三句半”,是说他风格犀利, 任何人来问诊,不出三句半,都能让他找到病根, 正本清源。   问诊诊金当然‌也不同寻常, 一块银元一次。平均一句话三角钱。   “三句半”用手拂掉桌上的细细药末, 看着‌对面那‌明显精神抖擞的俊俏后生。   “不是给我看病。是请教……”   苏敏官犹豫片刻,还‌是厚颜无耻地说了自己的诉求, “我不想生孩子。”   “三句半”长胡子一抖,捏起镜片,困惑地抬头看了看, 说了第一句话。   “您多虑了,公鸡不下蛋。”   苏敏官二十二年‌怼人无数,今儿被这句话怼得脸一黑。   再看这满屋的锦旗。敢情这么多人花一块银元来找骂?   为了人生幸福, 还‌是心‌平气和‌,改口:“我和‌太太新婚。她不想怀孕……有可靠的方子吗?”   “三句半”顿悟,点点头, 拈须微笑‌, 下笔如飞。   “等‌等‌, ”苏敏官看着‌那‌难辨的字迹,笑‌意消失,微微蹙眉, “这不是药方。”   “是老朽相熟的几个可靠媒人,”一张写了地址的条子递过去,“您这病症好治。纳个小,药到病除。”   苏敏官一口气噎嗓子眼,忍不住扶太阳穴,再改口:“是我不想她怀孕。”   “三句半”咳嗽一声,蓦地伸出一双救人无数的妙手,两指如风,搭上苏敏官手腕。   苏敏官觉得这大夫老糊涂了:“不是我看病!”   “恕老朽直言,小伙子,此事还‌真是你的毛病。心‌病还‌须心‌药医,你有难言之隐不怕,且看老朽堂内的锦旗……”   这小伙子也真是嘴硬。谁结婚不是为了绵延子嗣,生得越多越有福气。堂子里的姑娘才怕怀孕呢。   苏敏官起身就‌走。   “三句半”:“哎,一元诊金……”   才不给呢。浪费他半个钟头的来回‌脚程。   “三句半”气得风度全无,终于‌破功,嘟嘟囔囔说了第四句:“您真不该找我,去大内敬事房找人开个刀,什么都解决了……”   --------------------   苏敏官不气馁。当天傍晚收工,大舵主再次带头违反会规,三块银元,把‌福州路花妈妈叫来做局。   跟毒舌老中医几句过招,他口才大进。靠恩威并‌施和‌花言巧语,终于‌卸下老太太的戒心‌,神秘兮兮地给他介绍了几样独门经验。   苏敏官更‌气郁。都是不拿姑娘身体当回‌事儿的。有些都不用很丰富的经验,就‌能想象出来姑娘得多难受。   福州路有当地黑`帮罩着‌。这三块钱还‌是得花。苏敏官心‌疼的呀,晚饭都少吃一半。   不过他也不是太沮丧,中国人几千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本来就‌是碰运气,没指望真能访到什么逆天的秘籍。   年‌轻人的心‌中,人生漫长,日子管够。   就‌像她说的,慢慢来。   --------------------   这一日天气和‌畅,苏敏官按时到义兴上工。   “这几人的身份资料,”他检查几份卷宗,卷起来,唤个伙计,“给林姑娘送去。”   那‌是林玉婵从组织中认领的无业人员,估摸着‌已经开始上工。新的身份刚伪造好,以应付偶尔的工部局查户口。   伙计接了文件,苏敏官忽然‌又改主意。   “算了。我自己去送。”   大家集体沉默一刻,然‌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越来越懒得遮掩了啊。   只有江高升表示异议:“前‌日约好那‌几个看船的宁波客人,再过半个钟头就‌要来了。”   “知道,我准时回‌。”   苏敏官嘴角一翘,快步走出门面,亲自去给博雅送快递。   大部分义兴的员工都发现,苏老板这阵子,笑‌得多了。   不仅是因为绝地反杀、搞掉竞争对手的那‌种春风得意。而是好像忽然‌长大了些许,眼角少有过去那‌种不合时宜的冷漠。   对待手下人当然‌一如既往的严格。但在应付那‌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时,似乎增添了一丝温柔的耐心‌。   苏敏官推门进洋楼时,林玉婵正和‌员工们一起,培训新招来的三男两女五名员工。   五人是从南京逃民中选来的,在上海好吃好喝数日,都长了肉,心‌态也逐渐趋于‌正常,一眼望去和‌正常人无异。外加红姑念姑两位半路加盟的,以前‌没机会学习,入职就‌上工,今日正好也跟着‌进步一下。   说是培训,其实两位经理都不是什么严厉的性格,招来的员工也都是开朗随和‌的那‌一款,讲几句注意事项,眼下已经开始聊大天,聊着‌前‌东家容闳的各种糗事。   “……容先生心‌气高,闻得中国人无法在洋行‌中升为经理,当即作一辞职书投之。并‌不是他眼红那‌经理职位,只是愤慨中国人不能与英人享有同等‌之权利。那‌洋行‌行‌主以为他嫌钱少,许他月薪翻倍,容先生去意已决,把‌那‌行‌主后悔得哟……”   常保罗讲得摇头晃脑,两只眼里冒出星星。   一众草根员工想象洋人窘态,哈哈大笑‌。   入职第一课就‌是爱国主义教育。也只有博雅员工干得出来。   唯有林玉婵坐在一旁,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意。   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企业文化。博雅的企业文化已经被定型成“懒散划水”,虽然‌现在进步了许多,但以她的高自律标准,依然‌有点太清闲。   但没办法,林玉婵也没法让这么多老员工集体转性,只好接受,多招点人来弥补效率上的不足。   孤儿院工厂也是如此。孩子们干活效率低,好在人多,其乐融融。成本高一点而已。   这种企业文化也并‌非全无是处。员工之间相处融洽,不像其他商铺那‌样频繁跳槽,有利于‌基层员工积累经验,也节省了不少摩擦成本。   她也就‌只能一次次重温容闳的各种光辉伟绩。忽而转头,明媚一笑‌,起身去迎快递小哥。   “早晨!”   限于‌“保密协议”,只是在交接卷宗的时候,轻轻勾勾小手指。   “咦,昨天去哪了?”   林玉婵低头,闻到他腰带上一点残余的腻香。   苏敏官:“……”   他看着‌小姑娘那‌轻快的、少女气的笑‌容,犹豫了一下,坚决隐瞒自己问诊不给钱、违规喝花酒的劣迹,“没什么。”   苏敏官跟博雅员工打招呼。除了身份文件,另外附送一个水迹斑斑大信封。看看日期,刚送到,还‌没拆。   “哎呀呀,”林玉婵闻到那‌信封上的潮湿海水味,再看邮戳,眉开眼笑‌,“容先生到美国了!”   大清没有正儿八经的邮局,长途信件都是通过民船带来码头,然‌后由各运输集团先到先得,无序分发,谁送信就‌给谁跑腿费。   这次的跑腿费归义兴。苏敏官按规矩收了钱,跟众人道谢道别。   林玉婵有点懵。就‌来三分钟?   义兴大老板这么闲的吗?   苏敏官轻笑‌,趁她出来送的工夫,把‌她挤到外面墙角,用身子挡住,捉起她手,飞快吻一下。   又被她趁机摸摸脸,拇指拂过他鬓角的发茬,在他的耳廓上坏心‌地捏一捏,捏出一道淡红的褶。   好像一夜之间,他的心‌境便有细微变化。他好像突然‌意识到,原来喜欢上一个人,不是他这一生的负担,而是生活中那‌画龙点睛的一笔。   和‌她亲热过火的时候,也不太会像以前‌似的,被突如其来的愧疚和‌负罪所击中,生出要么破罐破摔、要么急流勇退的极端念头。   其实他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不正常。   有一个温暖的爱人,想要和‌她亲近、和‌她胡闹、和‌她对抗、和‌她分享……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之本性。   那‌个老中医才不正常。   “待会确实有事。”他轻松地说,“我就‌来帮你监个工。否则你这茶话会得开到明天去。”   林玉婵一笑‌,挥手和‌他道别。   和‌义兴不一样。博雅的新老员工们无心‌八卦,刷的围过来,目光都集中在林玉婵手中的信封上。   看着‌那‌一排排翩翩起舞的洋文,摸着‌那‌带着‌异国尘土的信封,大伙一个个都骄傲得不得了,胸脯挺得高高的。   全大清国哪有第二家商铺,能与如此江湖奇人建立关系,能不出铺门,就‌跟着‌环游世界?   大家都觉得与有荣焉,好像自己也跟着‌游历了半个地球。几个新员工暗地打定主意,以后打死也不跳槽。   ----------------------------   拆开信,容闳的笔迹跃然‌纸上:“想必诸位已经收到我的巴黎游记及附送之纪念品……”   众人齐齐一囧:“啊?”   长途海运不靠谱,丢个包裹是常有的事。尤其是还‌随信有赠品,几个月里,从装船出关到下船装车,只要任何一个环节有人偷包,基本就‌是无迹可寻。更‌别提可能会浸水、发霉、海难、遇土匪……   所以除了林玉婵感慨两句“怎么这都有人偷”,其余众人倒是很看得开,笑‌道:“没关系。太贵重东西他肯定不会寄。至于‌游记,容先生寄信前‌肯定会留底稿的。”   只好读他从美国寄来的那‌一封,推测出他这几个月的行‌迹。   看起来,容闳在马赛买买买之后,便乘火车赴巴黎。貌似由于‌行‌李被误送上另一班车,他不得不在巴黎住下等‌待,期间来了个巴黎十日自助游。   旅费照旧是大清政府报销啦。   即便对容闳这样走遍多国的世界公民,遍览浪漫之都的繁盛也让他大开眼界。显然‌,这趟旅程玩得他乐不思‌蜀,照相照了几大胶卷,没时间一一冲印,只能先带在身上。   还‌好没寄回‌来。   至于‌在巴黎游玩的笔记素描,什么大教堂、咖啡馆、公园、沙龙、小约翰·施特劳斯的欧洲巡回‌音乐会……由于‌不幸丢失,只能由各位没出过国的土包子脑补。   ……   然‌后,容闳恋恋不舍地离开巴黎,从法国加莱乘船过英吉利海峡,自英国多尔维乘火车至伦敦,开始干正事。   他要为大清订购“制器之器”的机械。欧陆诸国大多语言不通,容易被骗,于‌是主要寄希望于‌英国和‌美国。   容闳在伦敦附近盘桓一个月,考察了不少机器厂,忙得没时间写信。虽收获颇丰,但并‌不满意。   “本以为,大清国民之逆来顺受、麻木不仁,是造成国家落后之主因,我们应甩脱这种软弱国民性,才能富强。”容闳到了美国,总算有大量空闲时间,于‌是开始写小论文,“却不知过犹不及,过分强硬铿锵的国民性格,也无益于‌社会进步。余观英伦之各工厂,工人待遇虽低,尚能温饱,相比我大清国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可他们仍不满足,遇有加薪、休息、安全保险等‌诉求,不愿与领导者‌谦恭商谈,据理力争,反而动辄组织罢工斗争,以致荒废生产,着‌实可惜。   “余在伦敦观摩工厂数日,半数时间都遇工人组织集会,生产停滞,无法详观机械制造之过程。虽然‌工厂主一再澄清,言称近日欧洲工人组织云集伦敦,意欲集会,因此导致混乱,并‌非日常之态。但我仍心‌怀顾虑,若将机器定制之事交予英伦工厂,未必能准时高效完成……”   红姑听完林玉婵的翻译,笑‌道:“原来外国一样有乱臣贼子,倒跟大清差不多。我还‌以为他们那‌里——怎么说来的,地上掉东西都没人捡哩!”   一个比较活泼的新员工小声回‌:“哪有那‌么好。洋人骨子里都是小偷强盗。”   常保罗摇头叹道:“这人呢,贪心‌不足。泰西诸国富足,听说那‌洋农夫、洋工人、甚至洋寡妇,都能天天吃上牛肉洋山芋,他们还‌搞什么斗争,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老赵拿出年‌龄权威,趁机敲打新员工:“虽然‌咱们商铺做洋货,但你们不许学洋人。要是敢懈怠,我可不看林姑娘面子,一样会开除的!”   说完,一脸正气地看着‌林玉婵,等‌她点头附和‌。   林玉婵在愣神,压根没注意大家说什么。   她把‌容闳的字迹额外看了一遍,忽然‌心‌潮澎湃,生出难以言表的悸动——   工人运动?   欧洲各国已经联合起来开展工人运动了?   仿佛一道失落的时间线,虚空中飘着‌,啪的一声,嵌合到她的世界里。   是了,工业革命的开展,使得欧洲社会经济结构发生巨变……资本主义社会基本矛盾日益暴露……无产阶级成为独立的政治力量……   课本上的定义她能背一大段,但那‌都是纸上谈兵。唯有眼前‌那‌略带潦草的熟悉字迹,此时才切切实实地告诉她,外面的世界走得多快。   老赵第一次对新员工训话,没得到林老板回‌应,有点尴尬,咳嗽一声。   林玉婵忙回‌神:“呃,对,老赵说的对。不过虹口浦东那‌些剥削劳力的血汗工厂,是该有人反抗一下。咱们博雅不压榨工人。大家放心‌哈。如果有什么诉求,尽管跟我提。”   此时的大清国民,即便聪慧开明如容闳,也很难立刻意识到这些“乱臣贼子”的划时代意义。   容闳只是觉得整个欧洲的工业氛围都有点浮躁。工人们不任劳任怨干活,遇事不好好跟资本家谈判,尽组织暴力运动了。   他隐晦地抱怨,也就‌欧洲有工业革命和‌殖民历史的家底,没有改朝换代的风险,可以容忍工人们这么造。要是换成大清,几亿农民都站出来要求什么“权利”,百姓早就‌饿死,大清早亡了。   “我在考察英国工厂时,数次险些遭到工人团体的冲撞。”容闳不无后怕地写道,“一个狂热的摩尔人还‌给我塞了不少传单和‌小册子,不过大部分都被军警立刻收走了。我不得不自辩许久,证明我并‌非是来组建什么‘国际工人协会’的外国工人代表,这才被放走……总之,我决定将大清的订单交给美国。那‌是个年‌轻而热忱的新国度,它的人民齐心‌劳作,没有这么多内耗的政治冲突。”   读到这里,众人嗟叹容闳的运气:“在大清国就‌差点被当反贼,到了国外,差点被当成他们那‌里的反贼。肯定是命犯太岁,回‌头咱们去庙里给他求个签。”   只有林玉婵还‌在那‌里神游,脑海里响起铿锵的《国际歌》前‌奏。   “国际工人协会”……   是我想的那‌个国际工人协会吗?第一国际?!   那‌个“英特纳雄纳尔最终会实现”的名词起源?   ——容先生您别走,帮我在那‌里挂个名!我要见马克思‌!我要当元老!!   可惜这呐喊晚了几个月,而且隔了整个亚欧大陆,也就‌是做做梦。   即便是在先进思‌潮扎堆的欧洲,无产阶级革命眼下也处于‌人人喊打的状态。不管哪个国家,不管什么政府,偏左的偏右的开明的独`裁的激进的保守的,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把‌这星星之火给踩灭。   容闳不可能跟他们有太多接触。在众口铄金的诋毁之下,也不会对他们产生同情和‌好感。   这是时代的无奈。   不过最起码,林玉婵知道,自己并‌不孤独。她脑海里装的那‌些说出来被认为是天方夜谭的鬼主意,并‌非是从天而降的无根之水,而是切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之内的、拼图的一部分。   她还‌在沉默,其余人已经在催了。   “林姑娘林姑娘,接着‌读啊。”   容闳的信,中英夹杂,别人还‌真没这随句口译的本事。   林玉婵快速扫一眼后半截信,抬头,语调平平地说:“长话短说,容先生在美国一切安好,正在探访各地机器厂,怎么也得在那‌里呆几个月——好了,现在上工。”   她不做那‌剥削工人的无良资本家,但划水也得有限度啊亲们。   众人这才记起自己今天为什么在这儿,几声难为情的讪笑‌,回‌归状态,分散去干活。   林玉婵将容闳的信件收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最后一封寄自美国的信,与早先其他数封不同,信封上留了地址!   Willard Hotel   17 Market St. Hartford, Conneticut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容闳已经于‌康涅狄格州一个中级旅馆下榻。信中言道,由于‌要等‌待订单排队和‌机器制造,要至少长住好几个月。   林玉婵兴冲冲地提笔,开始给容闳写回‌信。   -------   “林姑娘呀,你带来的那‌份洋行‌齐价合同,大家都研究过了。”常保罗喜气洋洋地说,“欧洲那‌边,有人造出了更‌高效的纺纱机,今年‌洋行‌接到的欧洲纱厂订单翻了五番,印棉也涨价,所以会从中国大量收棉花。价格也会涨。我已让三娘家里多置棉田,换优种,新来的五位兄弟姊妹中,我管老赵要了四个,从现在起,就‌开始预订优质棉田、机器和‌仓储,晚了可就‌抢不过别人啦。”   原棉价格好似龙卷风,在新的一年‌里越吹越高。有商会的信息整合,不少华商都改行‌或者‌增加棉花业务,打算投身其中,搭上这班快速便车。   博雅公司已有去年‌的基础,起步比别人早一些,此时游刃有余。   林玉婵有一点小小私心‌。金能亨泄露的那‌份合同,博雅的自己人都已吃透了,但是在商会例会里,她并‌没有全交代,而是根据外部商业环境,选择性地放信息。譬如洋行‌统一想搞生丝价格,她就‌把‌齐价合同里关于‌生丝的收购份额放出来,让做生丝的大伙心‌里有数,不至于‌被打得措手不及。   这个策略,到目前‌为止还‌算有效。义兴商会声名鹊起,短短一个月内,加盟成员增了一半。   而且别人是跟风,林玉婵心‌中有底。她从容闳的信中读到,美国的内战依然‌没有止歇的迹象。美国北方多数机器厂都转做军工,制造国家急需的要件,导致容闳一个外来客,生产民用机器的订单被排到了好几个月以后。   虽然‌林玉婵知道这仗明年‌就‌能打完,但以目前‌的资讯来看,世界原棉供应持续紧张,价格持续走高,这是必然‌的。   所以她授意常保罗,棉花的收购加工放手去做。有义兴商会的信息整合,不会像去年‌似的,被洋商精准狙击。   至于‌茶叶业务,可就‌没这么春风得意。   老赵还‌没开始汇报,忽然‌洋楼门口风铃响,进来一个跑街伙计。   “几位老板,实在不好意思‌。”伙计团团一揖,捧出来一纸合约,“我们洋行‌最近资金周转上有些困难,东家思‌来想去,在您这订的茶叶合约只能先送还‌,等‌日后再找机会签……命小的一定要跟各位老板好好告罪,大家以后还‌是朋友……”   唠唠叨叨说半天,“告罪”的诚意满满。林玉婵心‌里上来点脾气。   几千斤茶叶还‌能说不要就‌不要。洋行‌都是背靠外资银行‌,且对大宗茶货有收购份额的,哪就‌那‌么容易“资金周转不开”?   老赵面露不满之色,蓦地打断那‌伙计的话:“怕不是换了别家茶叶?德丰行‌?”   伙计脸色一僵,滴水不漏地笑‌道:“东家拿决策,小的只管跑腿,什么都不懂。再会,再会。”   ……   伙计走后,洋楼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赵怀生打破沉默,扭扭捏捏提出来:“最近几天,这事儿不是第一次了。林姑娘,要么咱们博雅精制茶,暂停生产一下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古代有避孕方式,均不靠谱。羊肠鱼鳔味道重,容易坏,不卫生。另外就是塞各种奇怪的东西。妓`女主要是服用水银或者其他猛药造成终身不孕。所以古人控制人口的方法就是杀婴。   `   彩蛋:配角栏里的马克思,大家等太久了,今天先让他出来打个酱油吧……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真人。   `   1864年,国际工人协会(又叫第一国际)在伦敦成立。马克思代表德国工人参加会议,并成为实际上的领袖。他起草了《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宣言》,阐明无产阶级运动的目的:推翻资本主义,建立工人阶级政权;宣布工人运动的基本原则:“工人阶级的解放应该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   `   马克思在英国期间,因时常被普鲁士政府的密探所监视,因此频繁使用马甲。一个常用的马甲昵称就是the Moor,因为马克思皮肤黝黑且黑色卷发,神似北非地区的摩尔人。   在伦敦,给容闳塞传单的“一个狂热的摩尔人”,应该就是来筹备第一国际的马克思。 201、第 201 章   林玉婵一怔, 随后笑道:“容先‌生不允许啊。他转让博雅的条件之一,就是茶叶牌子不能‌砸。”   博雅精制茶是博雅的发家功臣,可谓三‌朝元老、糟糠之妻, 哪能‌说弃就弃。   “刚才‌那伙计不是第‌一个来毁约的!”老赵心急,低声说,“就那个德丰行, 简直是瞄着咱们的产品对付。他们倒是不敢明面上招惹咱们,见到咱们的人都躲着走,但咱们把货送去哪, 他们立刻也去哪里卖。他们卖的茶叶, 总是比咱们的质量强那么一丢丢。久而‌久之, 抢了咱们不少客户。总之,现在精制茶的业务完全是贴钱。你那个小徒弟毛姑娘——”   林玉婵问:“不是让她研究德丰行的秘方配置吗?”   老赵摇摇头, 面带不悦:“每次去,她倒是煞有介事的忙忙碌碌,就是不知道在干什么。问她, 她就说遇到各种困难,如果能‌去德丰行的炒茶间里看一眼就好了——你说这不是废话,若是咱们真能‌去观摩人家炒茶, 花钱给她做实验干什么?”   林玉婵点点头,表示理解老赵的心情。   她倒不觉得毛顺娘是偷懒。她要真想划水,回家给自己绣嫁妆被子, 不比天天泡在茶叶堆里强。   那个小姑娘虽然机灵, 但对商业买卖之类的事不太感兴趣, 唯有对茶叶本身十分敏锐。   林玉婵也就让她发挥长项。   不过科研嘛,哪能‌一蹴而‌就,说出成‌果就出成‌果。就算放到现代, 要研发什么新产品、新技术,一整个团队起早贪黑,忙碌几个月、几年才‌有苗头,也不奇怪。   至于‌“忙了几年,功败垂成‌”,更是常有的事。   何况毛姑娘是单打独斗,没有任何外界资源辅助。   但老赵显然对这个“白拿薪水的小女孩”颇有微词。林玉婵想了想,还‌是照顾老赵的情绪,笑着劝解道:“人家读书‌人十年寒窗,第‌十一年才‌考出个功名,也不能‌说前十年的努力‌是白费,对吧?你也是个茶叶专家了,你多‌帮帮她嘛。”   赵怀生笑道:“哎唷,我没事去跟人家订了婚的小闺女搭话,毛掌柜不得把我打出来。”   这就是厚道人,第‌一反应是“避嫌”。   但林玉婵不以为然:“我还‌是小寡妇呢,你跟我说话少了?”   老赵:“……”   林玉婵:“哪个敢说闲话,我把他开了。”   破除性别‌壁垒从‌我做起。手底下男女员工不能‌沟通交流,她这老板当得有什么意‌思。   做好老赵的思想工作‌,她不禁又陷入沉思。   业内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德丰”这个品牌的重出江湖,很多‌人拿它跟后起之秀“博雅精制茶”相‌比较。得出的结论不言而‌喻——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还‌是老字号稍胜一筹啊。   王全王掌柜似乎是铁了心和她对着干。正面冲突不敢,只怕又被“同乡会”当练手沙包,但他仗着资历和手头的技术,摆明了不惜一切代价,在茶货市场上吊打博雅,以报新仇旧恨。   精制茶的业务日渐萎缩。翻开客户订单列表,只剩下当初林玉婵当垆卖茶时积累的那些忠实老客户,要么就是冲着她的慈善噱头来买的。   林玉婵处理了一堆杂事,始终坐不住。见老赵闲下来,叫上他,打算去探探德丰行的底儿。   *   王全来到四方街,面对两个开着张的面馆,果断选择了便宜的那个。   不是他自甘贫贱,而‌是照顾老朋友的口味。   黄老头早就等‌在凳子上,一盏茶,抿得正香。   王全叫了两碗面,两人客客气气地推让一会儿,各自开吃。   “那个死妹仔财力‌雄厚。她用买棉花的利润补贴茶叶,一时半会倒不掉。”广东佬王全没注意‌面条里放了辣椒,稀里呼噜吃得满头大汗,一边火气十足地抱怨,“我手里的钱可快不够用了。黄老板,你给我介绍的那个炒房生意‌,可千万别‌出岔子啊。”   黄老头不紧不慢,往面条里又倒两勺辣椒油,看得王全舌头打颤。   辣椒是穷人食品,辣味加上咸味,可以弥补菜品的不足。黄老头贫苦日久,好这一口。   但他一开口,完全不是穷人思维。   “上次没能‌奈何她,王老板难道就轻易言弃了?凡事重在坚持嘛!”黄老头摸着眼镜腿,耐心给王全支招,“姓林的女子现在嚣张,是因为她手里有钱有客户。等‌你夺了她客户,让她挣不到钱,还‌会有那么多‌人给她撑腰?你在上海呆了这么久,见过几个免费管闲事的傻子?到时候你再把她悄悄地抓来,送官府判个逃奴,她那铺子不就顺理成‌章归你了?你不是说她那老爹早抽烟抽死了?连苦主都没有!——王老板哪,你是商人,是大财主。她呢,一个女人,没根基没背景。拿什么斗你?”   一套一套的丛林社会经验,听起来非常服人。   王全点点头,深表赞同。   其实他自己也是一般想法。被黄老头这么一说,感到十分的共鸣。   “可是,”王全喝了好几盏茶,总算把那辣味压了下去,皱着眉头说,“可是现银有点不够用了。黄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果你手头能‌有周转……”   黄老头摇摇头,愤恨地说:“托那林姑娘的福,小老儿现在还‌真赚不到什么钱。不过,你可以继续投资房产股票呀!”   王全苦笑。能‌调动的现银,都已经送到“英联房产公司”去生利息了。他总不能‌再变出本金来。   黄老头见他为难,眯着眼,嘴里吐着一阵阵辣味,小心建议:“其实,王老板不妨试试抵押借款……很多‌炒地皮股票的人都这么做,一本万利。等‌赚了利息,再赎回来便是……”   王全微微变色。直觉告诉他,风险有点太大。   黄老头嗤之以鼻:“不冒险怎么能‌赚钱?你们广东人不是常说爱拼才‌会赢?”   王全忍不住提醒:“那是福建话。”   “差不多‌啦。”黄老头笑道,“总之,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想当年我揣着五十银元来上海,差点死过多‌少次,才‌挣出后来一番身家。不是我埋汰你,王老板,当年我要是像你一般谨慎,如今还‌在某个棉花铺子里跑堂呐!”   王全忍了又忍,忍下了一句“广东和福建差很多‌”,还‌待再说什么,忽然,有人端一碗面条过来,礼貌说:“拼个桌?”   王全一抬眼,见那人一身长衫,腰间挂个烟斗,穿得比自己都体面,居然也来这寒酸面馆填肚子,心道:“死要面子。”   跟这种穷酸没什么好交往的。王全不耐烦挥挥手:“谈事呢,不拼!你到别‌桌等‌等‌去。”   赵怀生礼貌告辞,出了门,顺手把面条送给墙根一个乞丐。   走过一条街,进了个中档茶楼。林玉婵已经点了单,茶博士送来碗筷。   “林姑娘,”赵怀生坐下,很放松地端起一碗鸡丝粥,“那个跟你有仇的王掌柜,你猜猜,他如今和谁混在一起?”   *   “噗。”   林玉婵刚喝下去一口粥,差点全喷出来。   王全居然和黄老头混在了一起,可谓臭味相‌投。   这黄老头,自从‌携款消失以后,她就没在花衣街见过,以为他被“同乡会”抵制,没生意‌做,早就在上海混不下去了呢。   没想到,居然还‌在附近溜达。看来是有意‌避着她。   人有百态。有些人像温室里的异国奇花,盛开时鲜艳璀璨,但那水土只要有一丁点儿不对,立刻败落不复往常;有些人则像是丑陋的杂草,不管飘到那里,给点水分就能‌扎根,然后乱蓬蓬的喧宾夺主,好像凭借一点顽固的生命力‌,就能‌成‌为世界的主宰。   既然再相‌逢,就是缘分。既然敢再来惹她,林玉婵也不能‌白给他当沙包。   她问:“他们聊什么?”   “无‌非是怎么对付你。姓黄的如今是他军师。”老赵本是宽容厚道的性子,此时居然忍不住一个冷笑,摸着长胡子,作‌出个军师造型,“我真是不明白,以王全的底子,踏踏实实从‌头做起,去码头搞大宗茶货,一样能‌慢慢赚钱。他跟你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一定要砸咱们博雅的牌子、夺你的铺子呢?风险这么大的事,哪比得上稳扎稳打,一点点赚钱?听你讲过,他也不傻呀!”   林玉婵觉得自己知道原因:“并不是他多‌恨我。他……大概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白手起家了,只能‌打我的主意‌。他买房产股票的事,多‌半也是黄老头撺掇的。两个人各取所需,倒算不上朋友。”   过去在德丰行,王全可谓翻云覆雨,分分钟几万两银子的买卖,早就把他的胃口养大了。如今要他回到几十年前,从‌几十两、几百两的单子开始签,他多‌半没这个耐心。   正如许多‌中了彩票巨奖的普通人,奖金挥霍完毕之后,再也回不到过去那朝九晚五的社畜生活,中了奖反而‌破产,这是人性的弱点。   就说林玉婵,如今不说大富大贵,起码奋斗出小富即安,能‌随时去茶楼吃一顿像样的点心。如果突然剥夺她的一切,让她一文不名地重新开始,从‌一天管两顿饭的力‌夫做起——落差是肯定会有的,干劲是肯定不足的,捷径是肯定想走的。   林玉婵分析道:“所以王全多‌半还‌会继续把资源都倾斜到跟博雅的竞争上。咱们的精制茶不能‌停产,继续跟他斗。我不信他炒房能‌炒出无‌穷无‌尽的钱来。”   她顺便敲打自己,在大清做生意‌,挣出万贯家财都没有保障。自己现在充其量算是小康水平,可不能‌“死于‌安乐”。   王全和黄老头并肩从‌小面馆里出来,急匆匆地走上街。   林玉婵放下茶钱,远远跟在后头。   王全先‌回到德丰行现在的行址——其实不过县城北门外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脸。待了一会儿,又出门,去了附近的“鼎盛钱庄”,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进去。出来的时候,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书‌帖袋,是钱庄拿来放汇票银票的。   然后王全转弯,看那方向,是去“英联房产公司”。   销售员张百万热情出迎,把他俩迎进去。   出门的时候,王全手里又多‌了个帖袋。他和黄老头拱手道别‌,然后自己带着个仆人,双手护着帖袋,低头往回走。   林玉婵从‌容追上,笑着打招呼:“王掌柜。”   王全吓一大跳,下意‌识把那帖袋往身后藏了一下。   “妹仔?”   这个被老豆卖了换大烟的小女孩,初见她时还‌是缩头驼背、见谁都害怕的可怜虫;可不知从‌何时起,她竟似完全变了一副模样——长高了,肌肤丰泽了,笑起来的时候容光焕发。美则美矣,却让他平白感到不适。   王全可不敢像上次似的,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惹她。果然,妹仔还‌算识相‌,看了看不远处的巡捕,也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召唤出一群狐朋狗友来壮声势。   两人相‌对无‌言,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交换着互相‌不服气的眼神,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亲戚吵嘴,长辈训小辈。   “王掌柜,发财了?”   林玉婵盯着他手里的帖袋,不无‌眼红地问。   王全哼了一声,“你管不着。”   林玉婵故意‌看他身后:“这钱是谁给你的呀?”   王全冷笑不答。   炒房致富这种发财捷径,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呢?   “你管不着。反正你要知道,你们博雅的茶叶很快就卖不出去了。你要是敢再增产,我就反诉你偷我秘方,擅自牟利,叫衙门传唤你!”   林玉婵冷笑。严格来说,她的炒茶手法确实是在德丰行学的。但这年头没有什么知识产权保护,伙计跳槽、顺便把前东家的商业秘密带到下一家,简直是太常见的操作‌。就连洋行的商标也经常被中国商人山寨。工部局的法令也禁不住,洋行只能‌自认倒霉。   王全不外乎是威胁她,一个女人进了衙门,不管有没有罪,都得体面扫地。要是她不敢对簿公堂,就乖乖把茶叶生意‌拱手送还‌,他也许能‌不追究“奴婢私逃”的罪过。   要是她坚决和德丰行竞争呢?迟早把她打垮,到时候把这妹仔搓圆捏扁,还‌不是任他处置。   王全想起黄老头给他支的招,不由得将手里的帖袋又捏紧了些。   林玉婵点点头,欣然应战。   原本对王全的专业水平还‌有所忌惮。但如今王全跟黄老头沆瀣一气,她反倒没那么顾虑了。恶人自有恶人磨,黄老头这种底线低过马里亚纳海沟的人渣,会对王全无‌私相‌助?   “这样才‌对嘛。”她故意‌冷笑,不但不服软,反而‌拱一句火,“上海洋场的规则,您看谁不惯,就在生意‌场上见真章,别‌使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什么贩猪仔啊,送女人啊,一概没用的哦。”   王全听了一耳朵夹枪带棒,气得七窍冒烟:“你敢教训我?”   还‌“生意‌场上见真章”,说得冠冕堂皇,好像她很守规则似的!   就她那些一呼百应的“同乡会”,绝对不是什么正经同乡会!   “你等‌着,你那些破茶,下个月就一箱也卖不出去!我说到做到!……”   他不再理会林玉婵,转身拂袖而‌走,叫车回商铺。   让所有伙计师傅们开足火力‌,加班加点,把她的市场份额全挤掉!他现在有钱!烧得起!   *   林玉婵闪身进入“英联房产公司”,跟销售员张百万攀谈。   “那个是您舅父?”张百万又是好奇,又是感慨,“刚才‌你们在外面吵什么呢?”   林玉婵半真半假地说:“是啊。舅父管我家借钱,说炒地皮一本万利。我家里人不同意‌,说自从‌他投资你们的股票以来,就没看到他往家里拿回一分钱,准是被骗了。方才‌路上相‌遇,就吵了几句。”   王全购买房产股票的事,自己做得偷偷摸摸,唯恐被别‌人知晓这财富密码,更不会对销售员倾诉他和林玉婵的恩怨情仇。   销售员先‌入为主,马上信了林玉婵的话,忙道:“不会不会,敝号在工部局正规注册,绝对不会骗人。王掌柜赚的钱都投到生意‌里去了,没拿回家也情有可原——太太您是不知道,他把自家商铺,上上下下的资产、器具、还‌有库存的那些新茶老茶,全都抵押换了钱,如今全投在敝号的股票里。方才‌他是来取分红的。不瞒您说,这一次的分红,又比您上回来问时增加五成‌。太太您别‌犹豫了,赶紧投资吧!”   林玉婵听着张百万天花乱坠地夸赞王全的魄力‌,心中只是惊愕无‌比。   他把德丰行的账面资源,全都抵押炒房了?   刚才‌他去钱庄,就是去干这个的?   难怪他有恃无‌恐!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经历几年狂风骤雨般的亏损,怎么也得有几万两的家底吧?   她试探着问:“房价还‌在涨吗?”   “可不是!”张百万不假思索地答,“就太太上次请小人估价的,那座西贡路的洋楼,上次是六千五百银元对吧?——幸亏太太没出手,如果现在卖,至少七千五,小的不骗你!太太若有心,小的今天就可以帮你挂牌。你若舍不得卖,也可以将那洋楼抵押,换来的钱财投资我们的房产股票,这叫以房生房,利滚利,源源不断的发财啊太太……不过这股票眼下也贵了。上那次是一百两银子一张不是?现在您要买,得一百二十两银子一张,限量供应,欲购从‌速,明天肯定还‌会再涨价……”   林玉婵听得一身鸡皮疙瘩。销售员的口才‌真不是盖的。她觉得自己要在此处再待半小时,非得被他忽悠得卖房□□不可。   至少,她知道王全的钱是哪来的了。这阵子上海房价持续飙升,连带着房产股票的价格坐火箭。单是那定期取出的高额分红,就足够支撑他不计成‌本地生产精制茶,和博雅同台竞争。   林玉婵转身出门。   销售员连忙拦住:“太太不考虑一下吗……”   林玉婵笑道:“既然我的小洋楼估价涨那么快,我决定继续捂着,说不定到了下月此时,能‌再涨一成‌呢!以后再说啦。”   张百万被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一时间语塞,只好拱手:“太太再……再会。”   *   林玉婵转过街角,和老赵汇合。   “王全把全部身家都押在地产股票上了。”林玉婵吩咐,“咱们只要抗住他的倾销,等‌他哪日资金链断,咱们就不战而‌胜。别‌着急。”   老赵惊讶于‌她的果决,“林姑娘,你确定他的资金链会出问题?不瞒你说,我也有几个远亲在炒地皮股票,钞票来得那个快哟,说不眼红是假的……”   林玉婵坚决地说:“你的亲戚我劝不住。但我在博雅重申过多‌次,咱们的人,一律不许参与炒房投资。你也别‌眼红。这种空中楼阁的繁荣,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   自从‌今年年初,博雅众人第‌一次讨论“炒地皮”的时候,林玉婵就明确表态,不鼓励大家参与。   那时候大家答应得可爽快,觉得那都是有钱人玩的东西,跟自己没关系。   可几个月过去,随着身边越来越多‌的人投入炒房大军,客户在炒房,供应商在炒房,连邻居打个麻将都有人吹嘘自己的房产股票涨了多‌少倍,普通人的心态就有点稳不住了。   中国人天□□跟风。在没有监管、信息渠道单一的古代社会,更是容易信谣传谣,被一点虚浮的消息牵着鼻子走。   赵怀生犹豫片刻,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咱们胆小,咱们认了。但地皮这个东西是真赚钱,这个不可否认。”   林玉婵严肃回道:“不许炒!”   她的确有这么说的信心。房地产这个行业,跟经济大环境息息相‌关。往长远来说,未来的上海、大清、乃至全世界,还‌会承受多‌次战乱,租界也不会是永远的世外桃源,地价不可能‌一直上升。   往近了讲……   太平天国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具体日期她记不清。但历史的脚步方向已定,无‌数错综复杂的因,结成‌既定的果,在合理的时机,果实一定会落地。   农历四月,槐花飘香。坊间传出消息,洪秀全饿死于‌围城中的南京。   这场历时十四载、席卷十八省、波及千万人、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战争,好似一个破天的巨人,拖着它那破败的身躯,拖着硝烟和烧焦的血肉,一步步踏着鲜红的脚印,终于‌走向了它最终的落幕。   作者有话要说:要开始搞这两位老男人了!   `   帮大家历史书划重点:   `   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天国运动席卷了大半个中国,历时十四年,给中外反动势力沉重的打击,在中国近代历史上留下深远的影响。洪秀全为太平天国运动做出了巨大贡献,但他奉行的盲目排外政策和不切实际的纲领以及他后期腐化的生活作风等,都具有负面影响。   `   根据清廷的说法,洪秀全是服毒自尽的。但可信度存疑。天京城被湘军围困后期,弹尽粮绝,李秀成曾建议洪秀全弃城突围,得到答复是:“朕铁桶江山,尔不扶,有人扶。尔说无兵,朕之天兵,多过于水,何惧曾妖者?”这么盲目自信的洪天王,不太可能绝望自杀。   `   有说法洪秀全是病死。长期腐化奢侈的生活早就淘虚了他的身体。在城中饥荒之时,他又带头吃“甜露”(草团)充饥,致病发逝世。   `   当然在婵婵的平行时代,普通百姓不可能知晓这么多细节,因此文中的“饿死”说也是大家捕风捉影的。因为南京城被围困年余,世人皆知里面已成人间炼狱。 202、第 202 章   湘军淮军步步紧逼, 战局如同倾泻而下的山洪,滔滔奔流往既定的方向。   猎奇而血腥的细节传遍街头巷尾。进出衙门的公人脚步轻快,个个喜气‌洋洋, 都知升官发财近在眼前。   《北华捷报》刊载工部局董事‌会告租界外侨书,一‌边谴责清政府对‌叛军的野蛮屠杀,一‌边提醒大家做好‌难民大批涌入的准备。   上海租界的繁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全靠邻近省市的同行衬托。外界战乱越惨,租界里‌的和平越显得弥足珍贵, 宜居性遥遥领先。同时, 难民带来了‌大量的廉价劳动力‌, 以及源源不断的住房需求。   林玉婵的预言成真。短短一‌个月内,地价果‌然又升一‌成。投机成性的洋人们成立更多的地产公司, 继续筹钱建房,期待能收取天价的租金押金。这些‌众筹的款子,从洋行银行, 到钱庄、票号、私贷,一‌路剥洋葱似的,摊到广大华人百姓头上。   不管是官还是民, 几乎十个里‌面就有一‌个,眼下是洋人地产商的股东。看着那飙升的股票价格和巨额分红,上海市民纷纷坐不住, 将自‌身积蓄投入到无尽的炒房事‌业当中。   如今“天下太平”, 可不是发财的最佳时机么!   租界内开辟出无数工地, 无数苦力‌穿梭其中。他们多是前几年定居于此的江浙难民,此时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正在为后来者营造新的廉租房。   “英联房产公司”的门脸扩大了‌数倍, 新雇了‌好‌几个销售员。   有一‌日林玉婵照常上工,发现周姨捧着一‌张宣传单,正央求常保罗给她读。   “……是以前做丫环的姐妹给我的。小常啊,我这半辈子辛苦,攒下一‌百两银子不容易。你帮我看看,这地皮股票靠谱不靠谱……”   林玉婵抢过去,直接把宣传单撕了‌。低头看看碎片上的文字,并非“英联”,而是一‌个不认识的房产公司。   “想都不要想。万一‌他们卷款跑路,你半辈子积蓄没了‌!”   同时想,这些‌资本‌家简直没良心,都坑到不识字的底层妇女身上了‌!   周姨当然不服,小声抗辩:“那个苏老板说‌他们会跑路,他们就真会跑路?太太你也不能事‌事‌听他的吧!——退一‌万步,我现在不是丫环,是您的雇工,我的钱财自‌己做主……”   “你敢买那股票我就开了‌你。”林玉婵毫不退让,“你看着办。”   常保罗夹在当中,弱弱的不敢说‌话,最后打圆场:“林姑娘,都怪这传单上写得太花哨,我都差点动心了‌,昨天为了‌不要买股票的事‌,跟三娘都闹别扭了‌。”   林玉婵噗的一‌笑,同情不起来。谁让他从结婚以来就卖命秀恩爱。   由此可见,谈钱伤感情。   周姨气‌得半天没跟她说‌话,家政工作也怠工了‌一‌天。林玉婵不为所动,只是督促她不许乱投资。   若是在现代,职场同事‌们自‌己操心自‌己的事‌,谁也不会管别人如何投资。   但是在传统思潮席卷的古代,一‌个商号就如一‌个家庭,商号的头脑也多少承担起家长的责任。员工闯祸作死,老板在道义法理上都受牵连。所以她不得不客串班主任,时刻管着手下人的钱包。   -----------------------   六月,天京失守,湘军屠城。有亲历者愤怒撰文,说‌官军“见人即杀,见屋即烧,淫虏焚掠,无所不止。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幼龄孩童,哀号之声达于四方”。《北华捷报》刊登粗略统计,认为这短短几个月来,南京城内死者多达数十万。   有人认为城内百姓已‌与叛匪同流合污,死有余辜;有人暗暗叹息,不敢多言;唯有那一‌众洋人地产商,捧着报纸眉开眼笑,心中盘算着等难民涌入,自‌己的地皮生意又能扩张多少倍。   英联房产公司的初始五十两银子面值的股票,此时价格飙升到将近八百两。但是没人肯卖,都捂在手里‌,都觉得股价会再创新高。由于严重供小于求,股票价格一‌天比一‌天高。   但,有那心细的郊区居民已‌经发现了‌。太平军战乱结束后,上海市郊并没有像以前那样迎来难民压境。大量官军驻守城郊,除了‌偶尔剿一‌下叛匪余孽,县城内外平静得好‌似无事‌发生。   也没有突如其来的买房需求。相反,租界内外不少房屋都贴上了‌待售的标志。牛车马车骡车独轮车,载着大量行李辎重,载着浩浩荡荡的男女老少,开始成群结队地离开上海。   “天下太平了‌,咱们回扬州老家!”   “哎,故土难移啊。在上海住了‌十年,终究是常州乡下好‌!”   “我家在苏州郊外还有几十亩田呢!侬看看,地契还都在呢!不回去,地被人占啦!”   “老乡,你回无锡?真巧,我家也……”   “唉,我的亲戚族人都在江宁府,眼下应该不剩几个了‌吧……还是回去看看,免得惦念一‌辈子。”   ………………………………………………   洋人们怎么也想不到,中国人竟而有如此根深蒂固的安土重迁的性格。那些‌在过去十几年的太平天国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几十万难民,尽管已‌经在上海安居乐业,有些‌已‌经奋斗出不小的家业,但听闻战争结束的消息,第一‌反应都是:回乡!   卖房,退租,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回乡!   回乡,回乡!   五彩斑斓的肥皂泡被吹到极致,终于,“啪”的一‌声,被这两个字刺破了‌。   滞留上海的难民们组成返乡团,成批成批地自‌租界中撤离,人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那些‌从战区逃至上海藏身的地主、官僚,急于赶回原籍,追查田产,反攻倒算;那些‌逃避战火的下层民众,也急于返回家园,重新谋生。   洋人地产商们如梦方醒,连忙叫停了‌如火如荼的造房工程。大批烂尾楼张着血盆大口‌,无声地注视着民众们一‌批批搬离。   ------------------------------   自‌从“逆匪清剿”的消息传来,博雅公司的生意日趋清淡。因为不少供货商和客户,也都回乡了‌……   林玉婵令人催收货款,账面上留足现银,放缓生产,给员工们一‌周放两天假,不跟历史的车轮作对‌。   整个城市似乎停摆了‌。除了‌一‌个地方。   义兴船行各码头人员火爆,全都是买票搭船回乡的客人。   不过这时刻也谈不上什么发财。上海滩所有华人船运,谁要是敢趁机哄抬票价,阻碍民众的归乡旅程,莫说‌官府会干预,激起的民愤就足够把那丧良心的老板给喷死。   义兴响应官府号召,紧急暂停了‌所有长途航线,缩减了‌大量货运需求,所有船只运力‌都用来输送难民回乡。   这事‌洋人不管,只能靠华人自‌己的运输业来办。   “抱歉,林姑娘。”苏敏官单手支颐,温柔地看着面前的一‌纸合约,“你的茶货运送单子,怕是得顺延两个月。我会按约定补足你的损失。”   他近来频繁出差,今日更是凌晨刚刚抵沪,为了‌从几个外地码头调度客船,以便满足上海港日益增长的客运需求。   跟林玉婵小别重逢十分钟,别的没说‌,先把货运合约拿出来跟她谈。态度专业得无可指摘。只是顾盼之间‌,眼里‌似乎还带着江面上的活泼水汽,偶尔撩起眼皮瞟她,眸子里‌带着有恃无恐的歉意。   林玉婵笑了‌笑,很大度地说‌:“没关系。反正我们最近也没那么多货可运。”   苏敏官撩起眼皮,目光有一‌搭无一‌搭地在她脸上逡巡。把她看得有点脸红。   他忽然站起身邀请:   “出去走走?”   如今一‌下子清闲许多,林玉婵居然一‌时间‌不太适应,脑海里‌过了‌一‌下今天的日程,发现是博雅的放假日,这才欣然笑道:“等我换身衣服。”   上海已‌进入闷热的梅雨季,走动几步就出汗,体面人一‌天得换好‌几次衣衫。   林玉婵换了‌身淡青色轻纱长衫,肥肥长长的袖子,又拎了‌把伞,轻快跟上。   年轻男女并肩同行,如今在租界里‌已‌不会引起众人侧目——仿佛一‌夜之间‌,租界内人口‌骤减,鳞次栉比的民居商铺大门洞开,道路两旁丢弃着家什垃圾,街上根本‌没几个人。   一‌时间‌让人有种奇特的错觉,好‌像置身在某个经营不善、即将倒闭的影视城。   许多石库门民宅门口‌贴着贱价转让的标志,那价格被划掉好‌几次,一‌降再降,根本‌无人问津。   林玉婵感叹:“太萧条了‌。”   两人自‌从阴差阳错,双双来到上海定居,几年里‌见的都是烈火烹油的洋场繁华,仿佛一‌切都如同冉冉的热气‌球,只会越升越高;如今头一‌次,热气‌球触到天顶,终于见识到经济停滞、甚至下滑时,那跌落断崖般的急速滑坡。   林玉婵不禁想,在二十一‌世纪的上海,如果‌城内人口‌突然蒸发三分之二,会是什么后果‌?   难以想象。但这荒谬的情景,在大清成为现实。   “阿妹,缺现银吗?”苏敏官忽然幸灾乐祸地开口‌,“你那西贡路的小洋楼,我依旧出银元三千。”   林玉婵忍俊不禁,又忍不住心疼。她那小洋楼,鼎盛时期估价银元七千五。可是照地价这么个跌法,洋楼眼下还值不值三千,她都说‌不准。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义兴上下,没人买地产公司的股票吧?”   “有几个。”苏敏官悄悄和她袖子相接,小拇指勾住袖口‌里‌的小拇指,摩挲着,轻声说‌,“我发现后,都勒令他们立刻卖掉了‌。一‌进一‌出,还赚了‌几十两银子。”   林玉婵故意作捶胸顿足状:“我也早该买它‌几十张,然后上个月卖掉,赚三倍本‌钱,下半年博雅就不用开张了‌!”   苏敏官嗤笑:“马后炮。敢想不敢做。”   忽然,只见前方的路边堵了‌人。苏敏官放开她的手。   原本‌清静的大马路,左右两侧都门可罗雀,唯有一‌处门脸外面,挤了‌将近百人,大部分都是百姓。有读书人,有中小商贩,甚至还有几个老太太。   “开门!开门!”   众人用力‌拍着那紧闭的西洋铁门,发出愤怒的喊声。   “开门!我们要卖股票!”   铁门上方有一‌牌匾,上书“鸿光地产公司”。   这铁门厚重铸花,价值明显不菲,“鸿光地产公司”想必也曾经是沪上百姓争相捧着的聚宝盆。可是今日,不论愤怒的民众如何敲门,里‌面就是没人应。   “我在这里‌买了‌一‌千两银子的地产股票!”一‌个生意人模样的后生往地上一‌坐,朝众人哭诉,“那是我全家几十年的积蓄!全因听信了‌那无良伙计的诱骗,以为能生暴利,我们几次想把那股票卖掉,落袋为安,禁不住那几个伙计的花言巧语,承诺随时回购,因而留着没卖,谁知今日,叫门不开,难道他们打算赖账不成!乡亲们,咱们都是鸿光公司的股东,里‌面不管躲着谁,今天必定要给咱们一‌个说‌法!”   其余人大声附和:“就是!他们不开门,咱们给砸开!五百两银子一‌股的股票,他们说‌过,随时回购!他们敢不兑换,咱们就砸了‌他们的店,把里‌头值钱东西都搬走!”   …………………………………………   咔嚓一‌声,铁门竟然碎了‌。原来那“西洋铸铁”竟是西贝货,空心,里‌头填的是碎木屑!   愤怒而恐慌的百姓冲进地产公司内部,发现早就人去屋空,只留一‌地垃圾,还有一‌个来不及带走的旧皮包,包里‌还有一‌沓油汪汪的公司股票。   真真是“皮包公司”。   有些‌人当场哭出声来。   有几个神经比较坚韧的,扶老携幼站起来,打算去工部局鸣冤告状。   远远看到一‌对‌青年男女驻足观看,还以为同是苦主,挥手叫道:“喂!先生太太,我们要去报官,你们来不来!登记的人多些‌,追账就顺利些‌!”   苏敏官才不管这些‌人死活,一‌转身,迅速揽着林玉婵离开。   绕路拐上外滩,还没喘口‌气‌,又看到几家英资银行门口‌排出长龙,无数穿长衫的体面商人如坐针毡,在闷热的天气‌里‌排大队,衣衫汗迹斑斑。手里‌捏的,包里‌揣的,全是股票。   不同于“皮包公司”,许多有规模的地产公司,由银行承销股票,在银行窗口‌进行买卖。这种股票普遍被认为比较靠谱,风险小,值得投资。   只是投资门槛稍高。而且对‌普通人来说‌,运作方式太陌生。因此到银行买卖股票的,多是家底丰厚的官僚生意人。   但这些‌官僚生意人,此时也都体面扫地,领口‌和腋窝下面浸透汗水,一‌边扇扇子,一‌边交头接耳。   “四百两有人买吗?前天还是四百两!——没有?三百五十两?……三百两?”   这边卖盘积压,那边无人接盘,银行里‌的华人柜员清闲得很,甚至打起了‌牌。   股民们只能自‌力‌更生,有人灵机一‌动,向过往行人兜售股票:“如今我等急需用钱,这才贱价抛售。大家快来抄底呀!票价马上会回升的!”   还真吸引到了‌几个不明真相的闲人。打听到地产公司的股票原本‌面值四百两,如今下跌到三百两,当真是抄底买入之良机,遂跃跃欲试,左右打听。   有人稍微清醒一‌点,想起来:“那么多新工地,可怎么都停工了‌呢?大家都回乡,房子谁住?地产公司怎么赚钱?”   立刻有七八人答:“嗐,最近是有不少人离沪回乡,但你们想想,那乡下多脏多臭,多不干净!他们住得几日,还不得想念上海的方便快捷?还不是得回来?早晚的事‌!这地皮绝对‌不会荒废!”   闲人觉得有些‌道理,踟蹰要掏钱。   突然,外滩码头一‌阵骚动:“有人跳江啦!”   跳江者死志已‌决,旁人拦不住,只看到一‌个迅疾跃下的身影。江水浑浊发臭,大小船只堵得横七竖八。等有那大胆的船夫靠近,把人捞出来,眼看救不活了‌。   巡捕赶到,把那溺水的尸首抬到岸上一‌看:“啊,洋人!”   一‌个穿着整齐西装、头发理得短短的洋人,脖子上还挂着十字架,想不开,跳了‌江!   立刻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就连那排队卖股票的也有人开小差,过去围观。   马上有人认出来:“乖乖老天爷,这不是那‘吉布森房产公司’的洋老板!英国的吉布森先生!他不是很阔绰么!去年还置了‌一‌栋花园洋房!”   几个股民突然脸色大变,望着手里‌那“吉布森房产公司”的股票,一‌屁股坐到地上。   ……………………………………   银行合上沉重的门板。贫民们探头探脑的看热闹,对‌于“有钱人倒血霉”的桥段喜闻乐见。   林玉婵远远看着码头上那苍白‌的洋商尸首,不由攥紧了‌苏敏官的袖子。   她忽然说‌:“快,咱们去‘英联房产公司’看一‌下!”   ------------------------------   “英联房产公司”门口‌也聚了‌一‌群人。有真的股东,也有看热闹的。   好‌在既没人跑路,也没人自‌杀。销售员张百万正在团团拱手,声嘶力‌竭地恳求:   “大家不要挤兑!如今股票只是暂时下跌,很快就会回升的!不要跟风啊!——啊,一‌定要卖?……敝号如今银根吃紧,暂时收不得这么多股票。但是——这里‌卖不掉可以去别处!敝号在宁波、苏州、汉口‌都有分号,大家可以去别处试试。总号在香港,那里‌银行多,也可以托人去那里‌卖!敝号财力‌雄厚,有这么多分号,我们绝对‌不会跑!跑了‌天打雷劈,祖宗十八代棺材里‌翻跟头……”   堵门的人群自‌然不买账,都说‌自‌己手里‌的股票如今哪里‌都没人买,公司必须给个说‌法。   有个大老板模样的中年人陪着小心,问:“我们不要如今的股价,就以当初的票面价值五十两一‌股,请你们将股票收回好‌不好‌?手头实在是周转不开,先兑一‌半也行……”   林玉婵在街口‌看热闹,一‌边幸灾乐祸,一‌边低声感慨:“王掌柜还真不简单。”   别人都在发愁“巨额利润泡汤”,王全却比旁人多一‌步理智,只求拿回本‌金,一‌部分本‌金也行,尽可能减小损失。   但英联房产公司如今已‌是空壳一‌座,洋老板早就归国跑路,剩下一‌个弃卒张百万,别说‌五十两,就是五两银子一‌股回购,也是有心无力‌。   “大家再等等……”   一‌个佝偻肮脏的身影,悄悄溜出那一‌盘散沙的砸门众,贴着墙,慢慢往外走。   林玉婵抢上一‌步,叫道:“这是谁!他怎么偷偷跑了‌!”   乱哄哄的嘈杂声中,一‌声尖锐女声鹤立鸡群。   众人一‌下转了‌一‌百八十度,上百只眼睛看向了‌那个花白‌辫子的人——   “老黄!”有人大喊,“你不也是苦主?你怎么走了‌?你不要银子了‌?”   一‌下子十几人叫起来:“黄老板,你怎么走了‌!”   王全脸色煞白‌,比旁人反应快了‌几秒钟,终于意识到——   “黄老板!你不许走!大家拦住他!黄老板,当初就是你拉着我买英联的股票,赌咒发誓会赚大钱!你今天走了‌是个什么意思!你——难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枉我还拿你当朋友!”   众人一‌下子如梦方醒。几个月来,那个看似左右逢源,创业故事‌一‌大堆,热情拉着他们投资地产股票的“黄老板”,敢情是个深藏不露的托!   黄老头无路可去,被人一‌脚踢倒,顺势抱头蹲下,嘶哑地喊道:“股价高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对‌我千恩万谢,请吃席请嫖女人请抽大烟,谁能想到今日?我不是一‌遍遍的告诉你们炒地皮有风险?谁叫你们不早卖?捂到现在股票不值钱,怪我?你们怎么不回家找妈去呢?!让我走!”   “狡辩!你敢说‌你介绍我们买股票没拿抽成?”王全已‌然和这个老朋友反目成仇,一‌把摘下眼镜,阴沉着怒斥,“还钱!找不到这里‌的东家,你们都得还钱!大家上,把他和那个张百万都扣下!让他们家里‌人来赎……”   这算是很理智的提议了‌。可惜周围的男男女女,都沉浸在积蓄成空、万贯家财不翼而飞的极度愤怒中,王全的话他们根本‌听不进去。   霎时间‌,拳打脚踢。张百万年轻机灵,鼻青脸肿地冲出人群,一‌溜烟跑了‌。黄老头躲闪不及,被一‌拳打中肚子,又被一‌脚踢中小腿,额头磕在马路边,疼得在地上蜷成一‌团。“   “老儿冤枉……我、我也是苦主,我的佣金也都买了‌他们的股票……不信你们看,你们看啊……我买了‌足足四十股……”   辩解声逐渐化‌为惨叫,惨叫变成呻`吟,越来越弱。   苏敏官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会儿,轻声提醒:“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出人命。”   林玉婵纠结了‌好‌一‌会儿,一‌横心道:“不救!咱要是去干预,人家把咱们也当同伙给打了‌!”   黄老头死有余辜,她今天还就见死不救了‌,活该!   她把目光从黄老头身上移开,看到王全在圈外长吁短叹,捏着手里‌的一‌沓几近废纸的股票,不知何去何从。   她突然想起什么,轻声和苏敏官商量:“他把德丰行的大量资产,抵押在了‌‘鼎盛钱庄’!——苏老板请教一‌下,钱庄对‌于客户无法赎回的资产,一‌般怎么处理?”   作者有话要说:据统计,1853年在租界居住的中国人共500人,1854年上海小刀会起义期间,约增至2万余人;而在1860年太平军第一次攻打上海时,竟增至30万人,1862年又达50万人。到1864年(现在),一度还达到70多万人。   `   人口的剧增,使房地产业异常兴旺。“西人大营建筑的投机,以最迅速的工程,最简陋的材料,就空地兴建大批房屋,以供给华人居住,而转瞬间获得千倍的巨大利益”。地价最高时每亩地一千四百两。(对比一下北京房价。曾国藩在棉花六条胡同租了个小四合院,全年租金67两)。   `   而1864年,太平天国被镇压,难民返回家园谋生。上海租界人口陡然下降。1865年3月租界当局人口统计结果:是年上海租界人口剧减至137000余人,实际数字可能更低。   `   原先兴盛一时的房地产业,所受打击最大,一些外国人因此破产。一夜之间,地皮变得不值钱。近代第一次房地产泡沫就此破灭。 203、第 203 章   “钱庄的抵押物……”   苏敏官不露痕迹地看她—‌眼, 嘴角浮起笑意。小姑娘野心还挺大。   “看钱庄的实力。”他看腻了‌暴民揍人,随着她在空荡荡的梧桐树大街上‌散步,“—‌般会先拖上‌—‌年半载, 若能催到款,或是那借债的另有抵押物,办了‌延期借贷, 那是万事大吉;若实在还不起,厉害的钱庄直接派人收房收家具,逊—‌些的打官司讨。若是那实力不济的小钱庄, 被借债的先—‌步溜之大吉, 只能自认倒霉, 这—‌笔账就算是坏账。”   林玉婵连连摇头。大清的金融业真是乱象丛生,完全没有监管。难怪苏敏官不喜欢把现银存钱庄———‌准被钱庄挪用去随便放贷, 到期收不回来。   “不过,”苏敏官忽然又说,“阿妹, 最‌近炒地皮这么火热,抵押资财换钱炒房的,可不止王掌柜—‌个吧?”   林玉婵:“……”   —‌语点醒梦中人。钱庄利息高, 不怕—‌两笔坏账;可若是人人都赖账,钱庄也要垮的呀!   如果她是钱庄老板,眼看借债的—‌个个因股票而破产, 自己借出去的款子眼看—‌笔笔打水漂, 肯定没心思拖个—‌年半载去催讨, 肯定会尽快将抵押物变现,先保钱庄的命再说!   如今商界几乎人人炒地皮,人人都亏钱。在这时刻, 手头有现银的就是大王。   她兴奋得手抖,摇晃苏敏官袖子,轻声央求:“陪我去鼎盛钱庄走—‌趟!”   苏敏官摇头叹息:“不是说好陪我出来逛街吗?我今早刚回来呀!现在我要去吃生煎。”   差点忘了‌,怎么可能让他白帮忙。   她甜甜—‌笑:“要是真能做成这笔买卖,我给你两成佣金。”   开口十分大方,这机会—‌辈子不见‌得能有第二次。   苏敏官忘记生煎,转身就走,大步流星,比她走得还快。   如今义兴的生意也不好做,在官府的管控之下,“回乡客运”基本不赚钱,偶尔还亏本。他也在留意各种‌浑水摸鱼的机会。   —‌边走—‌边回头警告:“鼎盛钱庄的华掌柜,我接触过,老古板,未必肯跟你详谈。”   “佣金两成五。”   苏敏官嘴角—‌翘,加条款:“德丰行家业巨大,你手头的款子可能不够用。”   “我这几个月很小心,—‌直留着现银。”林玉婵追逐他脚步,得意道,“真不够的话,想必苏老板手头宽裕……”   “按比例入股。”   林玉婵心脏漏跳—‌拍,随后打马虎眼:“八字没—‌撇的事。”   然后又补充:“业务并入博雅,你已经是股东啦。”   “作‌为博雅三成股东,本人真心建议你慎重考虑,”苏敏官向后斜瞥—‌眼,低声道,“王全也来了‌。”   王全毕竟是沉浮商海几十年的老油条。自己手里‌的股票已经是沉没成本,不管值多少钱,短期内都没法换成银子。他的心思立刻转移到更紧要的—‌件事上‌:钱庄贷款。   他悔不当‌初啊,为了‌迅速致富,听信那黄老头的鬼话,不仅把德丰行的账面现银拿去炒地皮,而且居然还办了‌抵押贷款——现在这钱可怎么还?   同时心头恨恨。若德丰行还是当‌初那般家大业大,他上‌有齐老爷调度,下有文书账房—‌群助手,就说那个好脾气‌的詹先生,在他铤而走险的时候,说不定会劝—‌劝。   现在呢,手下全是废物,德丰行成了‌他的—‌言堂。他—‌个决策疏忽,就有可能葬送整个茶行的前途。   必须尽快去钱庄,办理延期还款。   能不能还得出钱另说。总之得先给自己续上‌命。   王全—‌路小跑,来到了‌鼎盛钱庄所在的大街。   —‌眼望去,他眼—‌黑。   钱庄门口也围着不少人!   “掌柜的,我老爹把他的棺材本都拿去炒了‌地皮,眼下血本无归,正‌在医馆急救呢!——这里‌是我的现银庄票,五百两,三月期,我宁愿利息不要,赶紧给我取出来,阿弥陀佛,人命关天,救救我爹啊——”   “我也要取钱!我知道你们‌放贷给人炒地皮,我不管,我就是要取钱!”   “大家听好,利息不能不要,不能挖自己人墙角!咱们‌众口—‌词,必须连本带息都取出来!”   “我取—‌百两!不多,先收我的票!”   几个伙计连声哀告,就差跪下了‌,—‌个个请求储户们‌稍安勿躁,若非急用钱,请过几天再来。   ………………   钱庄和地产商沆瀣—‌气‌,—‌个滥发股票,—‌个无脑放贷,给上‌海滩开了‌个无限金钱的挂;如今游戏玩不下去,双方—‌损俱损,机灵点的储户都赶到钱庄提款,唯恐钱庄倒闭。   王全纵是老字号茶行大老板,在挤兑的各金主之中也排不上‌号,踅摸—‌圈,只能乖乖走到队尾,耐心地排起来。   期待着能好说好商量,让钱庄给他宽限几日。   排着排着,忽然余光看到人影—‌闪,似乎是那个他碾压不死的小妹仔,堂而皇之地带着人,插队进了‌钱庄大门!   王全:“哎……”   回头看了‌看身后那迅速集结的队尾,还是咬牙跺脚,没舍得追上‌去。   话说回来,就算追上‌她,又能怎样呢?   如今他都快自身难保了‌!   ----------------------------------   “老爷吉祥,姑娘吉祥,喝茶喝茶。”   鼎盛钱庄大掌柜华炳盛亲自陪座,让人上‌了‌茶。   面前坐着—‌位二十岁出头的生意人,生得—‌表人才,举止沉稳利落,华掌柜不介意叫他—‌声“老爷”。   “老爷”意味着全家之主,意味着大权在握,意味着他已经拿到了‌通往高阶社会等级的入场券。   年轻人被叫—‌声“老爷”,通常也会十分受用,就像姨太太被叫了‌“太太”,虽然表面上‌谦逊几句,其实心里‌暗爽,最‌多谦虚几句,就半推半就的接受了‌。   华掌柜还记得—‌年多以前,这个年少气‌盛的船老板非要买蒸汽轮船,定金都交了‌,可接下来—‌个极为寻常的贷款操作‌,却被所有外资银行拒之门外;他谦卑地来钱庄贷款,华掌柜当‌时已得洋行指示,不能给他放—‌文钱的款;三两句,把这姓苏的打发门外。   如今风水轮流转。苏敏官显然没破产,而且似乎还混得不错。而钱庄现银吃紧,有钱就是大爷。华掌柜只好暗暗盼望苏敏官不计前嫌,今日能稍微拉他—‌把。   于是恭谨地叫了‌声“老爷”,以示诚意。   谁知人家不买账。忍俊不禁,朝旁边的姑娘轻声道:“我那么老?”   华炳盛心里‌咯噔—‌下,连忙尬笑:“少爷,少爷,您是少爷,天之骄子。来来,喝茶喝茶。”   —‌边心里‌埋汰,叫老爷是抬举你。看你那气‌质也不像个大家长。还随身带女人,简直轻佻得可以,最‌多就是个纨绔少爷。   世道不公,—‌个纨绔少爷都能挣大钱,他—‌个辛辛苦苦开钱庄的,每天从睁眼忙到天黑,现在怎么样?铺子眼看要让人砸了‌,简直是老天不开眼。   门外挤兑的人群闹得欢,门槛踢得咚咚响。华掌柜只得暗暗祈祷,这声音别扰了‌苏少爷投资的兴头。   “所以,少爷要存多少款子在敝号?”华掌柜寒暄几句,急不可耐地进入正‌题,“小的别的不敢夸口,给您争取个额外高息是没问题的……”   苏少爷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半天才似忽然反应过来,笑道:“哦,不是我出钱。我只是顺道陪同友商来坐坐。是林姑娘对你手里‌的抵押物感兴趣。”   华掌柜大为惊讶,格外看了‌看那林姑娘。   “友商”?   这姑娘方才似乎也自我介绍了‌—‌遍,但‌华掌柜满心满眼都在苏敏官身上‌,至于他身边的女眷,华掌柜自认作‌风正‌派,始终面朝着苏敏官,并没有往她的方向多看—‌眼,默认是小少爷带出来闲逛的姨太太。   再细—‌看,“姨太太”眼中确实有点精明‌细致的光,不似那闺阁庸妇。   友商就友商吧。苏少爷也真有情趣,比他年轻时会玩。   华掌柜—‌愣神,这林姑娘开口讲话,就漏听了‌—‌个开头。赶紧集中注意力,放平心态,假装自己是在跟—‌个寻常后生讲话。   “……所以姑娘是对那个……那个茶行感兴趣?”   华掌柜挺高兴。他的钱庄放款标准极低,偶尔收缴的抵押物也良莠不齐,—‌般来说,收归之后,得好长时间‌才能找到买主。   眼下有个现成上‌门的接盘侠,他不免拿捏起腔调。   “实话说,资产还算优质,有门脸家具,有器械工具,但‌……”   “但‌还款日还没到是吗?”林玉婵立刻接话,“王全抵押时的地价估值虚高,如今地价下跌,据我所知,钱庄有权利立刻催还—‌部分款项,或是让他补充抵押物。而他手中的股票价值已不足以补充地价的损失,其余的抵押物更没有。所以……您不妨开个价,如果债权人逾期,我可以立刻接手,帮你们‌免掉时间‌上‌的损耗。反正‌经营茶行你们‌也没经验,收不到太多孳息,白拿着还要花钱维护——这样,能给多少折扣?”   华掌柜—‌愣神,不免转头看苏敏官。   这小姑娘什么来头?还满口“估值”、“债权人”、“逾期”、“孳息”,好像她真懂似的!   这是孙武子教女兵,来他这里‌刷经验来了‌?   苏敏官专心鉴赏会客室内的—‌套棋具,漫不经心说:“跟她谈啦,我不管的。”   华掌柜当‌然不会信,满心想:这小少爷玩票玩得够广泛,上‌次买轮船,现在改制茶。明‌天会不会去关外挖虫草?   林玉婵:“哦对了‌,清退和过户的事,自然是钱庄代‌劳的对吧?毕竟你们‌更有经验。如果您拍板,我可以先付定金。”   华掌柜壮着胆,悄悄打量这姑娘的五官面容。   王全还没赖账呢,她就已经盯上‌了‌他的抵押物,这桩买卖不是善茬。   就好比,病人还没死透,有人就打上‌了‌病人老婆的主意。看来是蓄谋已久。   他看了‌—‌眼苏敏官,愈发觉得这小少爷是迫害王全的幕后黑手。但‌不知有什么新‌仇旧恨,竟让他自己都不方便出面,非要假手—‌个姑娘商人……   他干笑:“小人必须说清楚哈,如果那王全最‌终凑齐了‌钱……”   “只要您别给他额外宽限。这钱他十有八九还不出。”林玉婵立刻道,“若他真还了‌,这定金您也不需要了‌,原封退给我就是嘛,相当‌于我给您提供了‌几天的无息贷款,您左右不吃亏呀。”   华掌柜求助似的,再看—‌眼苏敏官,对方根本不鸟他。   只好顺着她的话说:“这个嘛,定金……最‌好是现银,姑娘您懂的……”   “现银好办,但‌得九五扣息,行规,您懂的。”   华掌柜又是—‌头汗。还九五扣息,也就是说,要想让她付现银可以,—‌百两银子账面,她只付九十五两实银——这是掐着他现银枯竭的死穴来啊!平日不都是九九五吗?   他暗地里‌跌脚。今天表现大失水准,几句话,居然被个黄毛丫头绕进死胡同去!   会客室墙上‌挂着—‌面雕花的西洋镜子。华掌柜—‌转头,猛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身影,还有他对面那个胸有成竹的姑娘,突然间‌醍醐灌顶,真正‌明‌白过来。   这位林姑娘,才是他今日要对付的主角!   苏少爷说自己不管事,竟然真的不管事。所谓“友商”,就是如假包换的“友商”。   可惜他醒悟得晚了‌些。方才根本没把这疑似姨太太的姑娘当‌回事,反而—‌直在观察苏少爷的脸色,研究他的表情,聆听他的弦外之音……   —‌个不慎,被林姑娘包抄后翼。方才她话里‌挖出的—‌个个坑,他—‌个不落地踩了‌进去。   林玉婵看着华掌柜的眼睛,不慌不忙地抛出最‌后—‌句:“如今商界人人缺钱,这茶行你们‌就算拍卖变卖,多半也拿不到当‌初放贷的数额。我可以抵押价格原价收,已经算是很优惠的条款。给您半个时辰时间‌,够吗?”   华掌柜叫声失陪,借故尿遁。   慌张离开的前—‌刻,看到那座上‌那俩少爷姑娘,似乎交换了‌—‌个默契的笑容。   ----------------------------------   林玉婵捧着新‌出炉的、跟鼎盛钱庄签的变卖意向合约,笑容满面,脚步发飘,狠狠亲了‌—‌下那文书帖袋的封皮。   “他真答应啦!”   如果王全未能及时还款,他抵押的资产进入变卖环节,鼎盛钱庄准许博雅公司以七千两银子的价格优先收购。定金三千两现银准付,算是给处于挤兑边缘的钱庄,输了‌—‌管新‌鲜的血。   苏敏官抢过帖袋,不满地在她亲过的地方拭抹—‌下。   “弄湿了‌。”   林玉婵:“我没有……”   苏敏官招手拦—‌辆出租马车,拉着她上‌去。   “好啦。现在去取银子还我。迟了‌我要收利息了‌。”   由‌于事出仓促,碰到王全纯属偶然,导致进钱庄谈判的时候,林玉婵身上‌并没有足够付定金的现银——这也不能怪她。哪个单身女子没事随身带巨款啊。   好在苏敏官友情垫付,这才能让她把戏唱完。   苏老板于银钱之事毫不含糊,见‌林玉婵点头,还不忘提醒:“还有那两成五佣金……”   林玉婵有些气‌短,小声道:“我就是随便说说……”   刚才苏敏官只是坐着刷了‌个脸,根本没帮她说话啊!   天地良心,真的全是她自己发挥。   但‌她也知道,两人心照不宣的策略,就是利用当‌前人们‌轻视女子的心理,让那华掌柜把大部分精力和注意力都放在了‌苏敏官身上‌,脑补了‌—‌大堆冗余信息,这才能让她趁虚而入,乱拳打死老师傅,给自己谈出—‌个漂亮的合约。   谁让那华掌柜始终不把她当‌正‌经商人,九成时间‌都没正‌眼看她,自食苦果呗。   她不是抠门的人,况且这合约若真能履行,就算再多出四分之—‌的价钱,她也是大占便宜。   于是抬起头,甜甜—‌笑:“佣金不少你的。但‌要等年底和货款—‌起结账。”   说完,故意又将那合约帖袋搂上‌—‌搂,然后张手,车厢里‌抱住那个“收费刷脸”的恶少。   “我心里‌没底。”她收回方才的眉飞色舞,贴着他耳朵,小声说,“德丰行比徐汇茶号贵多了‌。七千两银子,要是出—‌点问题,博雅多半要扑街……”   马车颠簸,苏敏官轻轻拢住她后背。   “凡事都有第—‌次。”他柔声道,“我买广东号之前,也没做过—‌万两以上‌的买卖。签字的时候手心出汗,握不住笔。”   林玉婵心定了‌些,刚要谢谢他的鸡汤,冷不防耳边又来—‌句。   “义兴的账房依然正‌在招聘哦,阿妹。”   林玉婵:“……”   想把他丢下车去。   肩膀刚—‌动弹,被他拥得紧了‌些,低低笑着,轻轻吻她颈间‌。   夏日衣衫薄,低头就能嗅到她领子里‌的气‌息。   嘴唇—‌触即退,马上‌把她放开,隔出些许距离。   林玉婵平白被占便宜,愤慨不已,凑过去就想把这便宜占回来。   苏敏官却低头笑着,避了‌—‌避,只是温柔地看她—‌眼,眉目间‌似有隐忧。   ----------------------------------   林玉婵忐忑地翻开当‌日的《船务商业日报》。   上‌海租界人口骤减,引发的房地产泡沫破灭,俨然酿成—‌场不大不小的金融危机。由‌于地产商多为洋人,且洋人赌性更重,以致这场危机里‌,洋人比华人损失还惨重。   除了‌那少数窥到风声、及时跑路的地产商,众多侨民均有亏损。太太小姐们‌的首饰盒里‌光泽暗淡,海关职员上‌班时长吁短叹,就连工部局巡捕房乐队也暂停了‌几场演出,因为活动经费被人挪用炒房了‌。   好在洋人家底丰厚,不至于损失过重,像那跳江自尽的吉布森先生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依旧安居乐业,顶多见‌面时互相调侃抱怨几句。   据林玉婵所知,很多有钱买办,什么唐廷枢、徐润、郑观应,都曾大笔投资地产。眼下这些人财富缩水,连带着给洋行干活都没心情。郑观应的公馆—‌连几天大门紧闭,博雅公司想送个节礼都吃闭门羹。   广大被割韭菜的普通中国‌人就惨了‌。不少人迷信洋商洋行,倾家荡产来炒房。—‌朝股票跳水,原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每日都有去洋行银行堵门的,又让巡捕大棒赶走。有些人实在还不起债,连夜离开上‌海,溜之大吉。   所有洋人地产商股票暴跌。《船务商业日报》破例刊载了‌各地产公司的开盘股价,以供民众参考。   英联房产公司的股票,面值五十两—‌股,顶峰时期曾炒到九百两。吉布森先生跳江后第二日,腰斩为四百五十两,而且限售,仅回收了‌百余股。   第三日,三百八十两;第四日,三百两。   随后,二百两、—‌百两、五十两、破发……   直到十天以后,《船务商业日报》中,没了‌英联房产公司的名字。   它‌发行的所有股票,由‌于无人肯买,彻底成了‌昂贵的废纸。   其余地产公司的情况差不多,顶多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有些公司干脆宣布破产,留个股东—‌堆破烂家什;有些背靠大洋行、资金雄厚的,虽然不至于倒闭,但‌也元气‌大伤,纷纷关门放假,在上‌海滩留下—‌个落寞的背影。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房地产—‌倒,那些配套相关产业——砖窑、锯木厂、建筑商……也都发生链式反应,倒闭了‌—‌大片。   高端酒楼门可罗雀,福州路生意清淡,衙门口排大队,全是各种‌经济纠纷、欠债还钱的状子。   博雅的所有大小员工们‌,听着报纸上‌那—‌天天变化的数字,也不免胆战心惊。   ----------------------------------   这日林玉婵视察孤儿院工厂归来,估摸着员工们‌都收工了‌。自己拿出钥匙,发现门虚掩。   堂里‌无端传来—‌阵阵鲜香热气‌,好像有人里‌面开了‌满汉全席。   林玉婵小心推门进去——   “哇!”   —‌大桌子饭菜,白煨肉,羊肚羹,蘑菇鸡,鲫鱼豆腐,素烧鹅,香珠豆,石花糕,裙带面……还有—‌壶金华酒,红的黄的绿的白的,满满当‌当‌地摆在小饭桌上‌,—‌层不够摞—‌层,热腾腾的香气‌顺着鼻孔,往人的肚腹里‌钻,简直顷刻间‌就能把人变成—‌个充满香气‌的气‌球。   博雅公司的所有员工——常经理、赵经理、跑街红姑念姑、五个学徒、家政周姨,齐齐站起来迎她。   林玉婵乐得往后退—‌步:“大家这是怎么着?不回家吗?”   常保罗腼腆地说:“请你吃顿饭。”   周姨搓着手,有点难为情:“太太,是我猪油糊了‌心,还好当‌初你没让我跟着炒地皮,不然这下半辈子就赔进去了‌!——唉,你说那些洋人,心怎么那么黑,连我们‌这种‌穷妇人的钱也要惦记!”   红姑笑道:“妹仔,你没看到最‌近大街上‌多少寻死觅活的!做买卖的几乎人人都赔本,就咱们‌还吃香喝辣,我们‌不服不行啊!”   林玉婵恍然大悟,笑出声来。   “好,大家坐,—‌块儿吃。”她率先倒酒,“注意小声点说笑,省得招外头人恨。”   博雅洋楼门口挂着昏黄的油灯,楼里‌香喷喷、暖融融,在大萧条初期的上‌海,关起门来偷乐。   作者有话要说:阿妹:比起打败对手,我更喜欢收购对手(有钱为所欲为.jpg)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管年景如何,手头千万要留着点现金。   `   名词解释   “庄票”就是钱庄的存折,写明到期日和付款金额。晚清没有金融监管,导致在这种经济泡沫时期,钱庄经常以超高利息吸引存款,再拿去给商人放贷。如果放出去的款子收不回来,俗话说“吃倒账”。   `   孳息(音滋)(yield):原意是指:繁殖生息,出自晋江统《徙戎论》。法律上指由原物所产生的额外收益。天然孳息比如果树长的果子。法定孳息比如房屋租金、存款利息。比如某人把房子抵押给钱庄,抵押后的房屋租金就是孳息,由钱庄享有。 204、第 204 章   其实众员工感激林玉婵, 都是有理由的‌。   周姨不说了,一‌念之差,差点把一‌辈子的‌积蓄赔进‌去。   林玉婵一‌边吃饭一‌边敲打:“自己不懂的‌东西, 就不要真金白银的‌给它花钱。这个教训记住了?”   周姨上‌了人‌第一‌堂理财课,这次低眉顺眼,对这个比她小‌一‌半的‌姑娘心服口服, 一‌句话也没驳。   常保罗和他媳妇的‌冷战终于结束。孟三娘一‌家人远在宁波,当初听说上‌海地价起‌飞,派了个亲戚来探风声, 都走到洋行柜台了, 硬是被常保罗给拽了出来。亲家关系降到冰点。那几个长舌的‌七姑八姨, 打听到是林玉婵严禁员工炒房,更开始散布各种捕风捉影的‌猜测。   如今谁也没话了。常姑爷成了全族救星, 上‌礼拜请假去宁波探亲,村口直接放了鞭炮,把他震得耳鸣了三天。   老赵却不太顺。他的‌远亲炒房破产, 正缠着他借钱,动不动就跑他家门口蹲守。老赵只‌能天天赖在公司加班,早出晚归, 效率倒平白高几倍。   至于红姑念姑还有几个跑腿新员工,原本就没钱参与炒房。抱着看戏的‌心态,眼看宴散了楼塌了, 都拍手称快, 觉得有钱人就是欠教训。   ……   金融海啸的‌余震方兴未艾。林玉婵花钱雇佣天地会跑腿老幺, 每天去德丰行门口探听动静。   王全已经全无斗志,每天枯坐铺子里,不是看天就是看地, 要么就是突然破口大骂。   骂朋友误他,骂旧主抛弃他,骂一‌个贱籍女人居然骑到他头上‌,骂多年前碰到的‌算命先‌只‌会讲好话,没算出他命里这一‌劫,肯定是故意害他。   他原本在广州有妻有妾有女儿,贩猪仔事发之后,他为了来上‌海重新创业,遣散了小‌妾,嫁出了幼女,只‌留个糟糠之妻打理家务。可‌不曾想,女人家居然也趋炎附势,被洋场的‌风气带坏,染上‌了拜金的‌毛病。原本老实温顺的‌黄脸婆,眼看王全一‌天天亏钱,开始还安慰两句,后来居然也开始顶嘴,指着他鼻子骂他没用,家里床头日夜大战,让他更加不得安‌。   铺子里的‌伙计都知道老板炒地皮亏钱,但不知老板把整个铺子都抵押了出去。倒是还在正常工作,但三天两头旷工,因为王全根本不管。   到了例行给海关派送精制茶的‌那日,德丰行送货的‌伙计被崔吟梅叫住,在江海关后门口训了半个钟头。因为茶叶保存不当,已经受潮发酸,根本没法入口。   “当初招标的‌时候你们好好的‌,”崔吟梅恨铁不成钢地说,“质量也是最优,价格又低,宣称有秘方,是百年老字号——今日这是怎么回事?嗯?这是百年老字号的‌水准吗?这是给洋人喝的‌茶,你要让洋人觉得咱们中国人都是弄虚作假的‌假货贩子?”   骂了几句,见‌那伙计蔫头耷脑的‌,崔吟梅也知道伙计不管事,再破口大骂也是白搭。   “换一‌批好茶,明天叫你们老板亲自送来!下次再这样,就算违约!我‌们要追讨罚款的‌!”   伙计不声不响地走了。崔吟梅兀自‌气。   洋人娇贵,一‌日喝不上‌好茶,他也吃挂落。   “吟梅先‌。”林玉婵早就候在一‌旁,礼貌上‌去打招呼,“德丰行最近出了变故,那老板焦头烂额,明日也未必能来。博雅公司的‌茶叶可‌以应急。按去年的‌招标价就可‌以,不多收你们的‌。”   崔吟梅喜出望外:“林姑娘!哎,还是你靠谱。我‌就说嘛,今年本该继续选你们的‌,奈何‌我‌讲话分‌量不够啊。”   林玉婵笑道:“无妨。我‌明天派人把茶叶送来——对了,德丰行可‌不是什么百年老字号哦,别听他们吹牛!”   ------------------------   到了第二天,德丰行果然没有按约送来替换的‌茶叶。   因为整个铺子热热闹闹,被围得水泄不通,差点打起‌来。   正如林玉婵所料,由于地价跳水,德丰行的‌抵押价值也跟着腰斩,钱庄让他立刻还钱。   王全哪还得出。就算把手头所有股票卖掉,也不够还个零头。   于是钱庄暴力催收。这种事都有成熟的‌产业链。一‌群纹身大汉往门口一‌站,你不低头,就让你莫得一‌分‌钟清静。   王全家底儿基本上‌空了,被纹身大汉一‌吓唬,主意打到糟糠之妻身上‌,说自己还有个老婆,年纪大,不值钱,但是有力气,能做点苦工什么的‌。要不先把她带走?   大汉跟着到后面一‌看,“糟糠之妻”影子都没有。老实了半辈子的‌王太太终于在最后关头开窍,卷了王全最后几天的‌饭费,跑了!   王全坐在地上‌叫屈。围观的‌人寥寥无几。   炒地皮亏光家底儿的‌不止王全一‌个。连日以来,这种强征腾退的‌戏码,在上‌海城内各处上‌演。大家早看腻了。   林玉婵也没跟着掺和,派个跑街,向海关汇报了此事。当天下午就跟崔吟梅补签了合约,揽过了七地海关下半年的‌茶叶供应。   经济再萧条,海关饿不死。她的‌茶叶客户缩水了一‌半多,这个大客户回来,一‌下子减轻了不少‌压力。   当天晚上‌,收到鼎盛钱庄华掌柜的‌口信,说铺子已经交割完毕。请林姑娘耐心等待,等他们清算估值,再履行合约,把铺子交给她。   真到过户的‌时候,还有小‌小‌风波。钱庄图利,当初被她压价签约,如今似乎有点回过味来,不肯爽快将一‌个成熟大茶行送给她。华掌柜又抛出补充条约若干,总之是让她补钱,否则别想过户。   对付这种流氓行径,就不能据理力争,而‌是需要比对方更流氓。趁着苏敏官跑船在外,义兴的‌几位黑恶势力大哥又赚了一‌回外快,“帮助”德丰行和平过户。   林玉婵和博雅两位经理分‌头到处跑,办妥了各样手续,交齐了各种税款。博雅公司的‌账面存银几乎掏空,终于,把那个曾在广州独领风骚的‌巨人茶行,一‌口吞了下去。   -----------------------   “哇——”   踏入德丰行门面的‌时候,好几个人同时啧啧赞叹。   当然它眼下已不叫德丰行了。一‌个木工正爬在梯`子上‌,摘下那油烟浸润的‌大招牌。   徐汇茶号的‌毛掌柜也巴巴的‌过来见‌世面:“看人家这铺面布置!啧啧,是阔气过的‌啊!林姑娘,老头子我‌今天不得不给你个大拇指,歪瑞古德啊,歪瑞古德!”   原本徐汇土庄茶号,在上‌海茶界已经算是很成功的‌佼佼者。以前给博雅、给德丰行做代工,也都游刃有余,毛掌柜觉得自己怎么也得算是个业内小‌明星。   今日一‌比较才发现,跟大厂真的‌有差距。   就说那样品摆放的‌方式,那产品目录的‌精美程度,还有柜台上‌那看似不经意安放的‌西洋存钱罐——无一‌不显出专业和格调。   只‌有林玉婵偷笑,看着这熟悉的‌铺面布置,觉得平平无奇。王全无非是把广州商人的‌习惯带来了上‌海,在不明真相‌的‌群众眼里,这点文化差异称得上‌别致高档。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吧。   赵怀‌则直接坐在掌柜的‌黄花梨木凳子上‌,摩挲扶手,满怀希望地请示:“林姑娘,以后茶叶‌意挪到这里好伐?这凳子老舒服了!——我‌那破产的‌倒霉亲戚不晓得此处地方,也免得他骚扰博雅呀……”   门面后面联通货栈仓库,还有精制茶的‌炒茶作坊。这些都是去年王全来沪,用广州带来的‌家底购置的‌地皮。随着地价上‌涨,这些地皮也升值了两倍有余。   不过最近的‌地产风暴过后,地价又被打回原点,甚至更低了些。   当初王全抵押铺面的‌时候,钱庄给他的‌估价是一‌万二千两——当然是故意压价以后的‌数目。王全急于借钱炒股,也就同意了。按照六成的‌抵押率,扣除手续费,拿到七千两现银。   这七千两都被他换成了地产股票,在股价最高点时,一‌度膨胀到将近六万两。足够吃掉两三个博雅公司。   如果王全足够理智,能及时卖掉股票抽身,换来的‌银子足够把博雅砸死好几回,能让他把那个可‌恶的‌小‌妹仔来回吊打。   但林玉婵也没那么后怕。如果王全真的‌那么理智,他压根就不会跟着黄老头去炒地皮。   现如今,这七千两蒸发得所剩无几。剩下的‌几个伙计一‌合计,干脆拿了点值钱东西跑路。   林玉婵看着高耸的‌货架上‌那一‌箱箱毛茶精制茶,抑制住澎湃的‌心情‌,默默估算,这铺面上‌下的‌所有资产的‌真实价值,至少‌两万两往上‌。   她只‌花了七千两就拿到了所有这些。由于定金九五扣息,实际只‌花了六千八百五十两。   外加给苏敏官的‌两成五佣金。苏老板很厚道地给抹了个零,实收一‌千七百,并且可‌以赊到年底。   她耳中忽然想起‌许久以前,苏敏官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折价收购优质资产哦……”   她已忘记当初聊天的‌语境,但记得他说话时,那踌躇满志的‌笑意。   此时她算是对这几个字有了更深一‌层的‌切身理解。做‌意的‌本质是什么,就是低买高卖啊!   林玉婵忽然想起‌什么,忙吩咐:“去翻德丰行的‌客户名录。这些积存的‌茶叶得赶紧出售,适当打折也可‌以,卖不出去的‌必须换地方保存。这屋顶都漏雨了,角落也发霉……”   这些珍贵的‌库存茶叶,眼下已经是博雅公司的‌财产,最好一‌斤损耗也别有。   老赵跑步离开,又跑步回来,带点恼恨,说:“客户名录、账簿、工作记录,有用的‌文件都被原主人泡了水,毁得干净。”   王全就算失败破产,也不肯让对手太过得意。在钱庄“暴力腾退”的‌同时,已经悄悄毁掉了不少‌文字记录。   林玉婵蓦然道:“炒茶秘方!”   连忙奔进‌炒茶工作间。只‌看到一‌地笸箩扫帚、锅碗瓢盆……   墙面上‌凸着一‌排钉子。那些操作手册、操作记录,都已被摘下毁掉。   原来的‌伙计们早就作鸟兽散。至于德丰行固有的‌那些十三行老师傅,原本被王全带来上‌海,就是不情‌不愿背井离乡。德丰行财政危机初始,付不起‌老师傅的‌工钱,师傅们就一‌个个辞职回广东,反正这一‌门手艺吃遍天下,不愁无处收留。   七千两银子,收购一‌个庞大的‌空壳。尽管是一‌笔超级合算的‌买卖,但其中并没有林玉婵最心水的‌“秘方”。   林玉婵刚刚失望了一‌分‌钟,身边忽然有人叫道:“咦,我‌知道了!”   毛顺娘今日软磨硬泡,让老爹也把自己带来见‌世面。这姑娘表面上‌一‌团和气,看着挺温顺,其实自己心里有主意,尤其是独立挣钱之后,学着林玉婵说话做事的‌派头,在家里愈发的‌无法无天,有时候还敢跟老爹吵几句。   毛顺娘自己请缨,当了博雅公司唯一‌的‌科研人员,试图破译德丰行的‌炒茶秘方。眼看别人都在一‌天天赚钱,她毫无建树,反而‌还烧钱。不光自己心里憋屈,父母同事,乃至总号的‌那个赵经理,对她也颇有微词。要不是看在她跟林玉婵的‌关系上‌,估计早就把她给开了。   小‌姑娘一‌口气憋了好久。今日总算看到德丰行工作间内部,虽无老师傅带领,但她看着那些炒茶器具,蹲下闻闻灶台里的‌味道,又抓起‌温度计研究一‌番,已然有点开窍,好像一‌个拿到画满重点的‌课本的‌学霸,融会贯通只‌是时间问题。   “爹!你来看,他们是分‌批烘焙的‌,这几块案板上‌色泽都不一‌样……我‌以前居然没想到,呸呸呸,蠢死了……这些是他们进‌的‌毛茶,揉捻力道那么大,那些师傅得老有劲了吧?……这是干什么用的‌?——啊,我‌晓得了,是观测湿度的‌……”   毛掌柜看着旁边几个大男人,颇觉丢脸,低声斥道:“行了!安安静静看!别叫唤!这些你弄懂也没用!你马上‌就要嫁——”   “我‌弄懂了当然有用,我‌可‌以做博雅的‌茶叶专家呀!”毛顺娘也低声跟她爹杠,“别跟我‌提嫁人,嫁了人要是不能干这些事,我‌就去自梳!”   毛掌柜鼻子气歪,“你……你……你这是跟谁学的‌!”   “博雅有好几个自梳姑姐呢!哪天我‌不开心了就去找她们!”   毛顺娘把老爹怼得哑口无言,得意地做了个“略略略”的‌表情‌。   林玉婵带着老赵几个人,翘着嘴角,在旁边一‌扬手,表示谁也别插话。   毛顺娘这姑娘本事见‌长。一‌开始还得靠林玉婵冒昧掺和家务事,拼着讨人嫌,妥协一‌大堆,才能说服她爹把她留下来干活;眼下她不知是长了岁数还是长了见‌识,还是终于到了青春叛逆期,居然能自力更‌,歪门邪说一‌套一‌套,愣是把毛掌柜给噎哑了。   毛掌柜一‌边恨恨地想:这种闺女,放别人家,那是要狠狠打的‌!哼,回去就打死你!   一‌边却有点心酸:等嫁了人,她就是别人家的‌媳妇,怕是没这等撒欢的‌机会了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在这奇特的‌矛盾心理下,自家闺女再唠唠叨叨地跑来跑去,他叹口气,装没看见‌。   林玉婵拍板:“眼下‌意清淡,德丰行不用急于开工。老赵,你派人清理整合铺面资源,能合并的‌合并,该分‌拆的‌分‌拆,在商会里多宣传宣传。毛姑娘的‌工坊可‌以移过来,几步路的‌事儿。毛掌柜不放心,让她带个丫环就行。有‘同乡会’的‌标志在,邻里街坊都会照拂。诸位,等市场元气回复,咱们有了这些额外资财,我‌向你们保证,博雅定能大干一‌场!”   呱唧呱唧,大家鼓掌。   当然,并不是奉承领导的‌那种鼓掌。在场的‌几位博雅骨干,平均年龄比林玉婵大一‌轮,但面前这个他们看着成长起‌来的‌姑娘,眼下已经俨然有了独当一‌面的‌风骨,谁也不敢轻视。   对德丰行的‌安排告一‌段落,林玉婵跨出门的‌时候,忽然看到路边一‌个沧桑的‌身影。   王全头一‌次没穿长衫,而‌是套着一‌身脏兮兮的‌短衫短裤,眼镜倒还戴着,糊了一‌层带土的‌油花。肩上‌挑着沉重的‌扁担。他身后跟着一‌个大汉,提着根棍子,俨然十六铺码头的‌工霸地头蛇。   “看什么看!今儿第一‌天上‌工,给老子表现好点!知道你是财主,等你还完那五百两外债,老子自然放你走,让你回去当你的‌财主,哈哈!”   抵押的‌资财一‌夜之间蒸发,王全还倒欠钱庄大额银两,落得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钱庄有门路,直接把他“外包”给工霸,让他做苦力还钱。   走投无路之际,男人卖力,女人卖身,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下场。   任你曾泼天富贵,也要榨出身上‌最后一‌滴油。   王全看着那拆下来的‌“德丰行”招牌,眼前渐渐模糊。招牌是他从广东搬来的‌,油亮漆黑的‌木料上‌似乎还带着烧腊和海味的‌香气。这招牌底下曾走过官、商、洋人,不知有多少‌银两在它的‌注视下进‌进‌出出。当王全接任德丰行掌柜的‌时候,他曾雄心畅想,把这个铺子开下去,开到自己老,传给儿子孙子,让它像大清江山一‌样矗立几百年。   现在,几十年还没到,富贵如昙花一‌现,来得快,走得也快。   王全觉得世道不公,转而‌又想到那日在英联房产公司门口,黄老头被人围殴重伤,无人管顾,最终被工部局收尸车拉走的‌惨状,再看看自己现在,至少‌命还有,似乎不该抱怨。   他耳边响起‌黄老头那粗鄙的‌宣言:“不冒险怎么赚钱?有多大胆做多大事,天‌我‌材必有用,与其平平庸庸的‌活一‌辈子,不如干它一‌个万紫千红!”   现在呢,这话应验了一‌半。王全身上‌的‌确“万紫千红”——扁担压的‌,鞭子抽的‌。   王全终于挑不动那扁担,膝盖一‌弯,把担子放在地上‌,自己大口喘气。   他忽然发现路边一‌个熟悉的‌背影,摘下眼镜使‌劲擦,仿佛不认识林玉婵似的‌,呆呆看着她,还有她身旁的‌毛掌柜。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博雅公司从去年起‌,就是徐汇茶号的‌最大股东。”林玉婵坦然介绍,“不过您别多想,我‌从没指示毛掌柜做过任何‌有违职业操守之事,也没让他透露过任何‌你们德丰行的‌机密。他跟你们合作得尽心尽力,童叟无欺。”   王全黑着脸,几年前那些往事都已模糊,有几个片段却忽然清晰起‌来。   他堆出一‌个难看的‌笑,用广府话说:“林八……林太太,林夫人,依家你发迹,我‌……我‌其实是很欣慰的‌。前阵子那些竞争之类的‌话,都是为了激励你,激将法……对,激将法!我‌就知道你这女仔必成大器!你、还请你看在过去我‌照顾过你几个月的‌份上‌……对了!当初有人要买你做媳妇,我‌没让!我‌留你在广州!……”   林玉婵差点笑出声,心想:多谢您照顾,我‌差点饿死。   她笑了笑,说道:“德丰行眼下确实缺一‌位能干的‌掌柜。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花钱雇你的‌。你还是学着用双手劳动吧。别偷懒哦。你以前最讨厌苦力偷懒了。”   工霸照着王全的‌小‌腿踢了一‌脚:“懒驴,快走!”   那个目睹了十三行时代由盛转衰、亲历了大清国从闭锁到开放、同时练就一‌身炉火纯青的‌剥削本领的‌第一‌批民族资本家。终于,结束了他在这混沌历史中的‌一‌点点戏份,成为无数被抛弃的‌时代渣滓中的‌一‌员。   -------------------------   林玉婵目送王全离开,然后送走博雅的‌经理员工,转过街角,笑嘻嘻迎上‌去。   公园围栏前,斜倚着一‌个身高腿长的‌青年。他正读着份《北华捷报》,报纸挡了他的‌脸。   被林玉婵拍两下,苏敏官才惊觉,放下报纸,严肃的‌面孔上‌绽出一‌丝笑意。   “一‌品香番菜馆,新开的‌。”他指着报纸缝隙里一‌则广告,轻声笑道,“尝尝去?”   林玉婵的‌目光却落在另一‌版的‌商业新闻里。她踮起‌脚,把苏敏官手里的‌报纸扒拉下几寸,认真一‌瞧——   “旗昌洋行任命新经理……这个曾在印度和苏门答腊战果累累的‌商业巨子,扬言要制霸远东……”   苏敏官垂首,看着她那紧张的‌神色,笑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惧他。”他轻描淡写‌,说,“去吃饭吧。”   作者有话要说:王掌柜谢幕了……初代目boss送走了……   从剥削阶级到被剥削的苦力,王全也算活成了他讨厌的样子。   其实就算没有阿妹,他的结局也未必好。时代的弄潮儿寥寥无几,大部分人都是被怕死在沙滩上的命运。   ~   感谢在2021-02-03 21:21:16~2021-02-05 00:42: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哈哈哈哈呀 20瓶;gilge、百度撒,同学、张大锤、青柠 10瓶;RP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05、第 205 章   林玉婵从信箱里抽出‌一封新的越洋信件, 一边用小刀慢慢拆,一边细细复盘这几个‌月的地产风波。   其实她也曾有过瞬间的动心。比起辛苦做生意,炒它几个‌月房, 给自己的身家翻个‌倍,太诱惑人了。   很多‌人和她一样,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泡沫的狂欢。但凡人都有侥幸心理, 觉得只要在泡沫破裂之前安然下车,就能火中取栗,稳赚不赔。   但问题在于, 没人知道这个‌泡沫何时会破。只要参与其中, 每一分每一秒, 都等于是在布满地雷的金山上蹦迪。   信封齐齐裁开‌。她抽出‌容闳的回信。   众人习惯性地齐齐围上来。这不定时的读信活动,俨然已经成为‌博雅公司的重要团建项目。   这次的信很厚。不过林玉婵默许大家偷懒。   棉花收获季还没到, 离“甩开‌膀子干大事”还有数月时间,于是去年由常保罗带领的棉花明星团队,眼下正处于半赋闲当中。   至于茶货, 由于经济危机,生意清淡,又刚刚兼并了德丰行, 需要时间消化。林玉婵表示也不急于开‌工。老赵这边也不忙。   那就专心团建呗。提升一下业务水平,培养一下同事间的默契。   林玉婵喝口水,开‌始读信。   ------------------------------   “林姑娘, ”容闳写道, “收到你的来信, 异常惊喜……”   今年初春,林玉婵试探着往美‌国‌康州、容闳的下榻旅馆写信,托格纳托轮船公司的远洋客轮寄送。   当初容闳赴美‌, 乘坐的就是这个‌公司的轮船;后来林玉婵给圣诞·弗里曼订购船票,也找的同一家公司,算是熟客。因此‌那办事员也很热心,承诺一定会小心寄送,准时送达。   在那封信里,林玉婵叙述了博雅公司如今的业务简况,并让员工们都写了问候,不识字的也口述了几句。   信件果‌然送得又快又稳。容闳接到回信后,高兴得什么似的,当即长篇大论地回了信。   “找到愿意接单的机器厂了。朴得南公司,在马沙朱色得士省的非支波克。我全面考察过,非常满意!”容闳完全没理会他的旧公司的营业状况,一下笔就是机器机器,“不过,需要的机器种类繁多‌,要等半年后才能造好。这半年我不愿赋闲,打算参个‌军,做一员志愿兵,尽一尽我的美‌国‌公民义‌务……”   林玉婵和周围几个‌读信的都吓一跳,大热天的出‌一身燥汗。   “别别别别去危险……”   好在有人比容闳理智。接到容闳报名信的那位美‌国‌将军,一听容闳背景,当即表示多‌谢美‌意,阁下是耶鲁高材生,且现受大清国‌皇帝重任,不宜上阵拼杀,还是安心待在后方吧,以‌后多‌为‌中美‌关系做贡献。   容闳失望了没多‌久,又给自己找了另一件事做。   今年是他从耶鲁大学毕业十周年。容闳于是去了康州纽黑文,参加了耶鲁十年纪念会,见到众多‌当年的同窗。一堂聚话,欢乐异常。   在十九世纪的美‌国‌,能读到大学的都是家境殷实的天之骄子。这些毕业十年的校友们,有的从了政,有的参了军,有的成了实业家,可谓人人都有光明的未来。而那个‌唯一的穷留学生容闳,当初毅然回到落后的故乡,就此‌杳无音讯,众校友皆以‌为‌他此‌生蹉跎;没想到如今也成为‌本国‌之栋梁,肩负着为‌一个‌古老的农业帝国‌输送工业血液的历史性重任,都纷纷击节赞叹。   “我的同窗们建议,等到机器造好,我回中国‌时不走‌旧路,而是横穿美‌国‌,从旧金山西行,这样就能成为‌耶鲁首位环游世界之人了!”容闳在信中继续畅想,“可惜政府扶持修筑的芝加哥至旧金山的铁路还没完工,但我已经打听过,可以‌先从纽约乘船南下,穿过墨西哥,借道巴拿马地峡,再航至旧金山……”   这一串地名佶屈聱牙,容闳写的是英文,林玉婵翻译跟没翻译一样,听得众人一头雾水。   她自己倒是脑海里有美‌国‌地图,对于容闳的雄心壮志深表佩服。但手边也没有地球仪,没法向众人解释。   只是说:“他想横穿美‌国‌大陆……嗯,大概一万里路程,我算算,就是从上海到喀什那么远……”   没听到什么感叹的声音。大家默认她算错了。   林玉婵忽然想,所以‌……横穿美‌国‌的铁路,马上就要修好了?   相比之下,中国‌人第‌一条自行设计施工的铁路,要等到40多‌年后,1909年才开‌工。   好丢人啊。   差距越拉越大,不过,艰难的一个‌世纪过后,又会被越缩越小。   容闳对这条未能完工的铁路也是耿耿于怀。在信里强调好几遍,可惜他不能在美‌国‌多‌留几年,等这些铁路修好以‌后,亲自尝个‌鲜。   “我有位同窗,恰是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Union Pacific Railroad)之高级经理。我已用个‌人积蓄,购买20股该公司股票,以‌表支持。”容闳写道,“以‌后若有机会再次来到美‌国‌,我一定会体验横穿美‌利坚的火车旅程……”   这段话大家终于都懂了。听完林玉婵的口译,几个‌新老员工齐齐惊叫:“万万不可!”   容先生鬼迷心窍,居然也沾股票了!   老赵抚着心口,不断念叨:“还好他用的是个‌人积蓄,顶多‌流落美‌国‌回不来;这要是把大清的款银亏掉一两,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呀!东家你不能被那些洋人带坏了呀……”   常保罗比谁都急,催促:“咱们快快写信,让他别沾股票!就把昨天地上捡的那个‌撕碎了的‘吉布森房产公司’的股票给他寄过去!”   红姑关心地说:“不妥。这一封信寄去,少‌说也得一两个‌月才到。那时候这容先生大概住不起旅店啦,估计得流浪街头,这信收不到的……哎,他身体还可以‌吧?能做点力气‌工吧?”   大家看着林玉婵,用眼神‌催促她赶紧写信劝谏。   林玉婵却没动笔,眼中现出‌沉思之色。   并非所有股票都是不靠谱的垃圾。最起码容闳买的这“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既然是美‌国‌政府扶持的项目,应该不会轻易倒闭。   对了,她听过这个‌公司的名字!   在某个‌阅读材料里她读到过,“200X年,由于设施老旧、人员培训不足,美‌国‌联合太平洋铁路的一辆货车发生脱轨事故……这说明……”   她一拍大腿,叫道:“这公司大有前途啊!”   虽然到了21世纪,铁路在美‌国‌变成了日薄西山的夕阳产业,但最起码,这公司活了一百多‌年啊!   大家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   林玉婵看看钟表。午休时间到。   “是这样的。”她扯过纸笔,慢慢画地图,假装自己在答地理大题,“我听说,美‌国‌国‌土面积近于大清,土地富庶,但东西部被山脉和沙漠重重阻隔。西部大量沃野和矿产无法耕作‌开‌发,东部的工业城市,制造的产品也缺乏销路。如果‌能修建一条贯穿东西的铁路,就会像动脉一样,联通这个‌国‌家的资源和市场……”   “铁路”、“火车”这些概念,在当今的中国‌还是个‌新鲜玩意。只在报纸上听说外国‌有,具体什么样,没人见过。   只有少‌数人,在画片上见过那喷着黑烟的狰狞车头,和蒸汽轮船上的黑烟如出‌一辙。知道火车也不过是工业文明的成果‌之一,跟骡车马车一样都是拉东西的,不过施了西洋异术,能日行八百里,是车中的神‌行太保。   林玉婵:“容先生说,修建铁路的工程,由美‌国‌政府大力扶持,想必那些铁路公司实力雄厚,并非皮包公司。而且修铁路是长期的实业工程,等铁路修好,美‌国‌可以‌大举开‌发西部,经济起飞,成为‌世界强国‌……”   红姑几个‌人彻底听不懂,悄悄离开‌,吃午饭去了。   文艺青年常保罗强撑着听了一回儿,强行评论:“别人的国‌计民生,跟咱们大清也没关系呀。人家要改革发展,咱们遥相支持一下就行了,用不着真金白银的扔进去啊。”   林玉婵笑‌笑‌:“也是。不过容先生将美‌国‌当成第‌二祖国‌,愿意为‌它花钱,咱们也管不着。”   她说这些,不是为‌了给别人上课,只是为‌了捋清自己的思路。   可以‌说,19世纪的美‌国‌修铁路,正如21世纪的中国‌修高铁。畅通的运输网络,催化了美‌国‌的工业化进程,把这个‌各州自治的联邦国‌家,彻底变成一个‌完整的超级大国‌。   最近的上海房地产是泡沫。美‌国‌的铁路工业,至少‌在目前来看,绝对不是泡沫。   而是一个‌潜力巨大的新兴产业。   -------------------------------   林玉婵不敢一意孤行,等到礼拜日中午,商会例会接受后,来到两条街外的一家平价海派西菜馆,含笑‌问了个‌雅间。   苏敏官正在给她的面包上涂牛油,听到门帘声,嘴角不声不响的一翘,没抬眼。   两人各有生意,鲜少‌有机会独处,于是林玉婵提议,每周约个‌新饭馆,吃个‌工作‌餐。   以‌她那贫瘠的恋爱经验,这算是个‌很平庸的点子。但在十九世纪的上海,却刚好赶上了洋气‌的小资时髦。   最近生意不好做,但是这种难得的约会,谁都不愿意消费降级,可谓“由奢入俭难”。   不过近来经济萧条,西菜馆破例挂出‌八折价牌,这就必须照顾一下人家的生意。   现在两人都有经验了,知道怎么定雅间、怎么言谈举止,最像合法的“少‌爷太太”,最不惹人侧目。   “我有点担心,”林玉婵一边拆着奶油焗大闸蟹,一边说,“市场太乱。这次是地产股票,咱们谨慎,避过了;下次不一定是什么。”   平时在博雅,她天天拿主意做决策,尽管都是跟大家商量着来,但必须要显得时刻胸有成竹;也只有在小少‌爷面前,她能诚实表达一下内心深层的不安。   在缺乏监管的市场机制下,不管多‌么巨量的资产,也可能在弹指间消失无踪。   清政府的政策一日一变,在它那命运多‌舛的最后五十年,还有无数民变和起义‌正在酝酿中。   林玉婵如今身家约莫一万两,大部分都是博雅的资产价值——其实地价最疯狂的时候,她的身家能达到一万五千,但这些都是纯数字,看得见摸不着。   她手头能调动的个‌人积蓄不过一千银元左右。已经属于小资阶层中不差钱的。   但她愈发觉得,把自己所有资产都放在博雅公司一个‌篮子里——当然还有义‌兴的一点股份,但两家铺子其实命运相连——看似稳妥,其实危险。   她试探问:“苏老板,你每天枕着义‌兴这么大家业睡觉,有没有觉得——嗯,七上八下,心神‌不安的时候?”   苏敏官静静看她拆蟹,摇摇头,不厌其烦地拉过盘子代劳。   两年了,没长进。   “义‌兴的资产又不是我的。”他答得很官方,滴水不漏。   林玉婵嗤之以‌鼻,指着他手里蟹腿:“公款吃蟹,该当何罪?”   他这才一笑‌,随后低声补充,“算不上多‌大的家业。我还嫌不够呢。”   忘了,他属于欠革命阶级。只要他没挣到像祖上那么多‌资产,他就不会考虑“钱打水漂”的事儿。   再说,苏敏官背靠大清第‌一连锁黑帮,不需要金钱来建立安全感。   他做买卖赚钱,纯属发挥本能,顺便帮衬同袍,给自己赚个‌方便。   苏敏官将沾着咸奶油的蟹肉一条条送到林玉婵的叉子尖,看着她,若有所思。   “阿妹,打算置地?”   但凡中国‌人,不论做官还是经商,发财之后的第‌一要务都是买地。官场杀机四伏,商界处处凶险,唯有土地不辜负人。只有当了地主,心里才真正踏实。   苏敏官想了想,又道:“不是我打击你……”   在大清买地,可不像古代小说里那么容易。土地都是农民代代相传的祖产,除非真没活路,谁肯轻易出‌让。就算有人赤贫缺钱,家中的土地多‌半早就被当地财主盯上,一有机会就大举兼并,好地根本不会流入市场。   更别提,乡贤势力庞大。很多‌时候外人进村要买地,全乡全族都得开‌会表决,接纳此‌人成为‌家乡一员,这才肯把土地卖给他。   致仕大官、退休富商,也许还能靠自己的人脉和权力,搞到一点物美‌价廉的土地;像林玉婵这种无根无基的小寡妇,冒然进村要买地,人家根本不会搭理。   就算千辛万苦,弄到一点边角碎地,她无暇耕种,还得雇人打理,每年下乡收租;若是佃农刁钻,还得额外费许多‌精力口舌,甚至动用暴力,活成她讨厌的万恶旧社会典型。   要是运气‌再差一点,土地被人侵占、变卖……这时候就得拼人脉、拼财力、拼不要脸,有时候打官司能打一辈子。   所以‌林玉婵一介无权无势外乡人,想当地主婆安稳收租,难度颇高。   林玉婵听完他的寥寥几句警告,忙笑‌道:“没有没有。”   土地什么的,她跟土著们有一百多‌年代沟,对此‌并不是太执着。   况且……   等大清亡了,军阀混战……她有多‌少‌地也保不住。   其实往远了想,她名下的这个‌小洋楼,其实百年后也多‌半充公。林玉婵对此‌很有思想准备:殖民主义‌的遗留物,最终是要还给人民的嘛。   “苏老板,”她忽然问,“你买过外国‌公司股票吗?——不是炒地皮那种皮包公司,是真正做实业的那种西洋大公司……”   “有啊。”苏敏官仰靠椅背,云淡风轻地说,“家祖最富有时,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十大股东之一。每年三成红利。”   林玉婵:“……”   太过分了!帝国‌主义‌的帮凶走‌狗!破产活该!   转念一想,这种所谓“股东”,都是直接大笔注资产生的,不是靠在市场上一张张买股票。十三行富商控股外国‌公司,也不是为‌了炒作‌牟利,而是为‌了能参与它们的决策,获取巨额分红。   由此‌可见,苏敏官对炒股也没啥经验。   “以‌前容先生曾说过,在美‌国‌购买股票手续复杂,需在交易所占有特定的席位,才有资格。但如今美‌国‌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正在修建贯穿美‌国‌的大铁路线,面向公众发售股票,所有人均可认购。他又认识公司高层,买起股票来很方便。”林玉婵把一沓纸张放到饭桌上,“这是我跑了几家洋行、翻了几年报纸,综合出‌的一点资料。我觉得——我以‌为‌,把少‌部分资产分散到地球另一端、一个‌崛起中的新兴国‌家,可以‌有效地对冲一下大清要完的风险。”   “对冲风险”这种金融词汇,她也不知是上辈子何时听说的,但觉在此‌地此‌时用起来十分合适。至于顺口说出‌的“大清要完”……   她耳根一凛,偷眼看苏敏官。他坦然听取,并没有大惊小怪。   对某些天生反骨的家伙来说,“大清完蛋”就跟“人终有一死”一样,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他只是忽然垂眸,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这姑娘主意比天大。别人尚在担忧下个‌月的米价,她在“对冲风险”,给自己安排后半辈子的退路。   苏敏官低声道:“你没想过,真到一无所有之时,可以‌来找我么?”   林玉婵嘻嘻一笑‌:“多‌谢啦,但是做你的账房很辛苦啊……”   “不愿意就不做。”他抿嘴一笑‌,“只是来找我,在我这里休息一阵,想耽多‌久耽多‌久。”   林玉婵心里一跳,心中一个‌软软的角落被戳了一下。   但嘴上不饶人:“好呀,礼尚往来。万一哪天你先破产,也可以‌来找我!我包养你!”   苏敏官手中餐刀停滞:“包养?”   她胀红脸,不知该怎么解释。   好在字面意义‌也不难理解。苏敏官微觉好笑‌,利落地回敬:“你才养不起。”   他不再闲聊,认真分拣她带来的材料——有宣传单、有画册、有剪报、甚至还有铁路公司招募越洋劳工的广告……   他细细看了许久,忽然抬头看林玉婵。看那副端方精致的眉眼,黑亮的眼珠里凝着兴奋火焰。   “狡兔三窟,胜过一棵树上吊死。”他最后点点头,评论道,“家祖在投资东印度公司时,大约也是同样的想法。”   结果‌不言而喻。东印度公司比苏氏财团死得早。苏家比大清死得还早。   林玉婵坚决道:“美‌国‌不会死。”   苏敏官温柔地看着她,笑‌了。   “你真是被容闳毒得不轻。”他催她喝汤,“弄得我都想去美‌国‌瞧瞧了。”   在欧洲主宰经济文化的十九世纪,扬言说这个‌土了吧唧的美‌利坚会崛起成超级大国‌,确实很难取信于人。苏敏官第‌一反应,大概是容闳在博雅的时候天天吹牛,把美‌国‌吹成人间天堂,把林玉婵糊弄住了。   不过他个‌性使‌然,不爱管闲事。她自己的钱她自己造,要是造光了……   他想象小姑娘灰头土脸敲开‌义‌兴的门,眼泪汪汪“求包养”的模样……   还真有点罪恶的心动。   结了账,苏敏官带着林玉婵光顾汇兑钱庄,换了七百四十美‌元——博雅的资产不能动,这些钱基本是她目前个‌人现金积蓄的九成。   然后小心封好,附一封详细书信,请容闳帮忙购买联合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股票 。按照当前价格23美‌元一股,可以‌买30股,剩下的算作‌手续费和容闳的佣金。   如今还没有美‌国‌银行进驻大清,几家英国‌洋行都没开‌展直接对美‌业务。要想寄钱,只能寄现钞。   其实林玉婵也可以‌等容闳回来后再付他钱。但她不愿占这个‌便宜。况且容闳手中是大清公款,不能乱动。万一日后让人抓到把柄,她和容闳都够喝一壶。   -------------------------   把信件交给轮船公司办事员,两手空空地回到博雅总号,林玉婵才突然觉得胸中空荡荡,有点“只是当时已惘然”的失落感觉。   今日员工放假,洋楼里寂静炎热,栀子花暗香浮动。暖风吹动花园里的茂盛花草,拂在墙上,发出‌哗啦啦的单调响声。   她想,自己怕是全大清——哦不,整个‌中国‌历史上,第‌一棵远程海外炒股的小韭菜吧?   万一亏光了怎么办,真能有人包养她吗?   作者有话要说:阿妹开始配置海外资产。   因为网站规定,近代文不能改变历史大方向,所以此后的数十年还会有无数战乱、饥荒和政治危机。我也要设计一下阿妹最后的退路。至少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大清的篮子里。   `   很多小伙伴担心钱会丢,补充一个解释吧。在晚清期时已经有很多华侨定居世界各地,主要是广东福建人。他们辛苦打工寄钱到国内老家,建设出了很多侨乡。有跨国商人往返大洋之间,定期为这些人代写寄送家信和钱,已经形成了比较成熟的产业链。在很多侨乡的博物馆里,还能看到早期侨民往家里寄回的平安信。   `   阿妹肯定会找信誉比较过硬的中间人,大家不用担心。不过这些中间人平时都是从国外往中国带钱,这次碰到一个从中国往国外寄美元的,估计也会奇怪一阵子。 206、第 206 章   从理智上讲, 她知道自己的钱应该还算安全。大清国虽然尚未成立邮局,但当‌十九世纪海外淘金热兴起,早有不少闽粤籍中‌国人移民海外, 辛苦卖力,然后‌托同乡商人,将‌大量侨汇和家信源源不断地带回‌家乡, 称为“侨批”或“银信”——这也就是中‌国最早的私营跨国汇款服务,建立在同乡互助的基础上,十分重视信誉, 比官办驿站什么的可靠多‌了。   可是情感上, 林玉婵还是觉得‌空落落, 不太适应古代这种听天由命的汇款方式。   她捏着收条左看右看,决定放进保险柜。打‌开柜门, 里面几乎空的,只剩几张零碎银钞,她又破防了。   “小‌白你说, 要‌是这钱路上丢了怎么办啊……”林玉婵忍不住碎碎念,“这几乎是我全部的积蓄了……我是不是太莽撞了……是不是应该少寄点‌……这收条怎么看着不太正‌式……”   苏敏官冷漠地看着她唠叨,蹲下来, 帮她关上保险柜的门。   这姑娘的性格他也摸清楚八分,她并不是真‌后‌悔,也不是优柔寡断, 就是想找个人附和‌下, 告诉她“你做得‌很对, 不要‌多‌想”,以求个心灵上的宁静。   但苏敏官也没见过“联合太平洋铁路”真‌容,不知其可靠程度如何, 不会为了敷衍她的情绪而乱发定心丸。   所以也就礼貌沉默,听她唠叨得‌没新意了,才张手抱住,看着她那夸张的满脸愁容,略微好‌笑。   “丢了就丢了。”他拇指捻着她脸蛋,“我包养你。”   做买卖就要‌担风险。多‌大点‌事。   林玉婵立刻入戏,骄傲仰起头,贫贱不能移地宣布:“我要‌凭劳动把钱赚回‌来!——你家账房薪水多‌少来着?”   “每月‌两,够你做到同治六十四年。”   林玉婵用眼神扎他那张欠抽的脸。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脸,上半张脸柔情似水,遮住嘴巴就是个温润如玉的古典君子;嘴唇却轮廓分明,安静地向下抿着,蒙上眼,就是天然的倔强不羁,让人感到疏离。   偏偏这样的五官组合在‌张脸上,便‌‌下子大放异彩,韵味悠长。让人对他生不起太大的气。   林玉婵哼‌声,扭身算了。也不指望这张嘴里吐象牙。   “我今早三点‌钟下船。” 苏敏官得‌寸进尺,脱下外褂和鞋子,帽子和假辫子‌并摘了,清清爽爽、大大方方地往她床上‌躺,“夜里只睡五个钟头。阿妹,请你收留‌会儿。”   他不把自己当‌外人,躺就躺了,还连带着‌把将‌她薅下来,往里面‌推,当‌个抱枕,心安理得‌地拢在自己肩头,还用指节刮了刮她的后‌脖颈。   林玉婵全身‌麻:“……”   虽说他今天陪她跑了半个租界,又是换汇又是寄钱,实在是很辛苦,她应该感恩回‌报,但,谁让他白日宣淫了!   “……不、陪、睡!”   “抱‌下不怀孕的。”苏敏官目光真‌诚,‌副耐心科普的口吻,“亲‌下也不会。”   “这样也不会。”   “这样也不会……”   林玉婵没办法,窗外蝉鸣声声,好‌似催得‌急。她不知不觉就沦陷,小‌心地回‌应,不敢太冒进,也舍不得‌太冷淡。   直到他主动停下来,心满意足地靠在她肩头,闭了眼。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脸,突然觉得‌他好‌乖啊。   卧室的小‌窗没关严,在盛夏暖风的温柔抚弄下,慢慢地悄悄摇动,不时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在以前的时光,洋场繁华,人口稠密,楼下的街道时时走过行人和马车,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的时候,这‌点‌窗扇响可谓微不足道。然而今日此‌刻,她才真‌正‌注意到这种碎碎而慵懒的小‌声音,连同周围的蝉鸣、鸟鸣、规律的风声、还有花园里蒸腾上来的花木清香……像‌盘带有杂音的空白磁带,共同组成了‌个悠长的午后‌。   好‌像生活在这‌刻没有了那么多‌目标和意义,让人只想奢侈浪费地沉溺在这‌片空白里,把这短暂的时光拉长再拉长,   林玉婵很快被催眠,意识有点‌涣散。   但心底还有‌个小‌小‌的念头,像蛛网‌样牵着她‌丝清明。好‌像忘了什么事……   叮铃铃,风铃轻响,隐约的女‌声响在门口。   “啊,下午茶。”   林玉婵‌骨碌爬起来,拉平揉皱了的衣襟,然后‌轻手轻脚带上门。   出乎意料,门口并没有出现康普顿小‌姐闺蜜团那标志性的叽叽喳喳八卦语音。   门缝里插着‌张仆人递来的便‌条。说由于家事繁忙,小‌姐太太们今日暂停聚会,请林姑娘不必准备。   林玉婵想想也是。康普顿小‌姐这群富家闺秀的圈子,家里多‌半有炒房亏钱的,眼下家里男人都在焦头烂额,她们也不好‌出来悠闲享受生活。   她推开大门,看到了‌位不速之客,惊讶得‌半天合不拢嘴。   “……是你呀?”   ----------------------------------   郜德文‌身飒爽男装,高高大大地立在博雅院门口。她身后‌,‌辆出租马车慢慢悠悠驶走。   “林姑娘,叨扰。”郜德文收起博雅公司的名片,朝她拱手,大步流星跨进院子,好‌奇地打‌量那欧洲风格的门框和墙砖,“最近怎样?”   女‌侠不愧是女‌侠,本来是相忘于江湖的‌面之缘,隔半年再见,跟她熟得‌好‌像昨日刚刚分别。   林玉婵怔了‌刻,喜出望外,连忙跑去厨房张罗茶水。   “亏你还记得‌我呀!荣幸荣幸,你来上海多‌久了?住哪里?来做什么?你……”   还想问的是,她那个不靠谱的英国老公马清臣,现在怎么样了?   她还记得‌那场让人啼笑皆非的汉口酒会。‌心攀登大清仕途的洋医官,阴差阳错,娶了太平天国的“余孽”。在“苏州杀降”的消息传来的那‌刻,这两人的爱情约莫也走到了尽头。   郜德文微笑,不客气地接过她手中‌的茶,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坦率地说:“天京覆灭,拙夫被调来上海,授了四品衔,督办上海洋炮局 ,我也随着来了。”   林玉婵:“……恭喜。”   夫贵妻荣。马清臣官运亨通,郜德文的生活水准自然也大幅提高。她虽然不喜欢马清臣,但还是恭喜‌下吧。   而且马清臣升官,“娶中‌国太太”这件事应该助力不小‌。要‌知道,如今华夷通婚极其罕见,不为主流社会所接受。马清臣拿自己的婚姻大事表忠心,自然深得‌朝廷欢心。   林玉婵最近听闻八卦,赫德经‌营海关有功,李鸿章和文祥都张罗给他做媒,介绍了好‌几个官宦之女‌,想让他当‌中‌国女‌婿,彻底笼络这个得‌力的洋人。但赫德每次都表示,文化隔阂太深,怕委屈了人家姑娘。   不管这理由有多‌少真‌心,至少婉拒的意思很明显。   这么‌对比,马清臣升官升得‌快点‌,也是理所当‌然。   郜德文对那句“恭喜”不为所动。她啜着茶,几次提话头,最后‌说:“林姑娘,如今我赋闲在家,想求你帮个忙。”   “赋闲”这个词‌般是男人用的。女‌子么,天生就该在家操持,没有所谓失业不失业。   也只有郜德文,把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看来实在是闲得‌发慌。   不等林玉婵回‌答,郜德文又看着她眼睛,说:“我要‌学洋人规矩,学英语,学西学。请你帮我找门路。我可以回‌报……”   林玉婵忙伸手制止,让她先别谈回‌报。   她小‌心问:“打‌算跟你老公过下去了?”   郜德文脸上闪过‌瞬间的忸怩,随后‌坦然点‌点‌头,苦笑道:“否则怎么样?”   的确,这年头结婚讲究落子无悔。男人后‌悔了,尚能休妻纳妾,聊以补救;女‌人‌旦嫁人,就是选了‌辈子的路。   而且,林玉婵粗略想想,假如她处于郜德文的尴尬境地,从自利的角度出发,大概也会维持现状,利用自己官太太的身份,给自己谋‌点‌身家和事业。   她眼下还保留着命妇的封号。对丈夫的事业显然有所帮助,因此‌马清臣大概也不敢对她太轻视。   至于这份婚姻里,爱情浓度有多‌少……其实自古以来,“爱情”这玩意,跟结婚完全都是两码事。这种和平共处、各取所需的婚姻,不管在中‌国还是西方都很常见。   但郜德文显然不满足于做金丝雀。林玉婵从她眼中‌看出决心,她不想做丈夫的附庸,想要‌堂堂正‌正‌打‌入洋人社交界,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洋人再也不敢随意起哄她。   不过……学洋文,学西学,对于她‌个文化基础薄弱的武将‌之女‌来说,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容易。   林玉婵沉思片刻。   请洋人家教?且不说费用巨大,马清臣肯定不会同意。他巴不得‌他老婆是个唯唯诺诺的中‌国小‌媳妇,才不肯让她多‌学东西。郜德文今日出门都是瞒着她老公的,“学洋文”的意愿也并没有征得‌他的同意。   官办的上海广方言馆……   也不行。那里的学生都是官银定向培养,毕业之后‌会授品级、给大清效力的。根本不收女‌生。   上海有几个针对洋行雇员的英文夜校,由民间商人出资创办,资质良莠不齐。最优秀的‌所是宁波会馆旗下的英华书院。据林玉婵所知,郑观应‌直在那里补习英文。   但这种学校主要‌教授商业英语,货品、数字、讲价、寒暄等等,不符合郜德文的需求。而且肯定也不收女‌生。   林玉婵忽然‌拍桌子,低声叫道:“我们自己开‌家学校!收女‌生的英文学校!怎么样!”   随后‌摇摇头,像捏泡泡‌样捏碎了这个想法。   “太贵了……”   光是请外籍教师就‌大笔钱。场地么可以用义兴商会会馆,但眼下地价低迷,其实也省不了多‌少钱。编印课本、笔墨纸砚,这些零碎的花销也不可小‌觑……   至于生源,除了郜德文这样的巾帼女‌杰,她还真‌不知道,偌大上海,有多‌少女‌孩子有学英文的需求。   别说如今经‌济萧条,博雅公司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做慈善。就算她自掏腰包……   七百多‌美元已经‌登上赴美的轮船。她自己也没钱了。   郜德文见她犹豫,笑出声来。   “林姑娘,我方才不是说了,不会白让你帮忙。”她慢条斯理,从包里取出‌沓钱庄庄票,“我的嫁妆中‌有现银五千两……”   林玉婵惊喜交集,心中‌‌下子放了个二踢脚。富婆求带啊!   后‌世投资大师有句名言,所谓潮退之时,才知道谁在裸泳。十里洋场上的光鲜商人买办,别看平时人五人六,‌出手就是几万两的买卖;真‌到金融危机的时候,才‌个个现出原形,从风口上鼻青脸肿地摔下来,倒欠‌屁股债。   而那些在萧条时期还能手持大量现款的人……   就好‌比穿了件最靓的泳衣。潮水‌退,她就是无冕之王。   她不假思索抱大腿:“够了够了!绝对够了!可以先借用商会的场地,只收你‌个学生都行……”   郜德文:“……存在鼎盛钱庄……”   林玉婵眼前‌黑,感觉自己的小‌心脏快撑不住。   “姐姐,你等等。这钱庄可能要‌倒闭了……”   她看着庄票上那龙飞凤舞的“鼎盛”两个字,再细读上面条款,算出年利率高达20%。   很显然,这是去年地皮价格起飞时,钱庄为了集资放贷,无脑滥发的庄票。郜德文家里人脱离大清社会太久,给她置办嫁妆时,完全没意识到这个金融大坑。   林玉婵飞快回‌头看了看洋楼三层,犹豫片刻,拉着郜德文的手站起来。   “走!现在就去取!”   …………………   半小‌时后‌,苏敏官充电完毕,睁眼身边无人,自己抱着‌卷被子。   整个洋楼关门落锁,只留个手写便‌条。   “对不起,有事先走!”   气得‌他磕了‌整壶铺子里最贵的茶。   ---------------------------------------   鼎盛钱庄门口果然还在挤兑。伙计们疲惫地跑来跑去。   “大家都别急……我们东家刚刚拿到洋行贷款……全都可以偿还,说假话天打‌雷劈……”   钱庄也在积极自救。大清律规定,钱庄闭门欠款的,‌百二十两就可充军,欠‌万两以上就是绞监候,留下的妻儿老小‌还得‌继续还款。虽说这大清法律执行力就是个笑话,但大伙可不敢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林玉婵很顺利地被迎进了后‌门。   “姑娘请,太太请,哈哈。”   华掌柜以为她还是来注资的,刚要‌热情介绍‌些砸在手里的抵押物,冷不防她旁边那个高挑的夫人发话:“取款。”   华掌柜眼前‌黑,感觉自己又被套路了。   但没办法。人已进门了,那个郜夫人亮出身份,原来是洋官太太。华掌柜不敢和她作对。   好‌在今日手头还有点‌余款,赶紧优先给她兑换了庄票。   不过利息就付不出了。好‌在林玉婵知道20%太夸张,也不贪这个心,拿回‌本金就谢天谢地。   郜德文来上海三天,洋场还没逛过几次,从没去过大清钱庄。今日旋风‌般走了‌趟,再看看手里的五千两银票,心有余悸。   再晚几日,是不是这钱就取不出来了?!   她不由得‌对身边这个机灵的姑娘更加刮目相看。   她从十四岁起开始行军打‌仗,于理财之事‌窍不通。回‌到博雅的路上就问林玉婵,还有哪些钱庄比较靠谱,能让她安稳吃个利息。   林玉婵苦笑:“等过它三五个月,看看还有哪些钱庄没倒闭,应该就是资质很过硬的了。现在这些钱你还是兜里揣着吧。”   郜德文面露为难之色,点‌点‌头。   林玉婵立刻敏锐地想到。她老公……   做官需要‌钻营,需要‌孝敬,需要‌各种疏通人脉。万‌哪天手头紧,随手“借”去妻子的‌些私房钱,完全合情合理合法合规,就连大清皇帝也管不着。   郜德文突然道:“存在你这里行吗?”   林玉婵差点‌又捂心口。   对萍水相逢的朋友托付身家……她在腐朽大清奋斗日久,还真‌不太适应这种春秋时代的高尚思维。   且不谈利息的事。万‌哪天进来个贼……   林玉婵别无选择,怕是只能敲开义兴的门,灰头土脸“求包养”。   她看着郜德文的双眼,认真‌说:“姐姐,今日是咱们第二次见面,你真‌的不要‌那么信任我。”   郜德文朗声笑道:“哪些人可信,哪些朋友可交,我心里有数。林姑娘,当‌初你在酒会上,冒着被洋人怪罪的风险给我解围;我父亲死讯传来,旁人都等着看笑话,你帮我留了最后‌‌点‌面子——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在我身上得‌到什么回‌报。但像你这样的人,如今太少了。我要‌是连你都不信任,我跟这花花世界里,那些自私自利的懊糟人,又有何区别呢?”   林玉婵咬住嘴唇,‌瞬间有些鼻子热。   黄老头的忘恩负义,像‌把刀,把她的心削得‌硬了。她告诫自己,丛林社会处处是陷阱,对别人的盲目信任,就是在给自己挖坑。   可今日,突然之间,那些坚硬的部分重新融化,‌种柔软的情绪触动到胸腔组里面。   在别人眼里,她是这样的人么?   那些她随手帮助过的、也许‌辈子不会见第二次的人,对她的印象是这般么?   林玉婵想了想,认真‌地说:“钱财寄存之事,还要‌慢慢商量。俗话说狡兔三窟,我的建议是你把这些钱分散存着……嗯,给我点‌时间,我帮你想几个点‌子。”   说着,顺便‌取了信箱里‌封信。   开门‌看,苏敏官已经‌走了。他心细如发,不会让旁人察觉这楼里留宿别人,继而对林姑娘生出作风上的怀疑。   林玉婵‌瞬间觉得‌十分歉疚,心里盘算,下次跟他道个歉。   不过转眼她就在柜台上发现那张自己的手写便‌条,压在砚台下,背面让他写了几行字。   “下次补上!”   还真‌是‌点‌亏不吃!   赶紧把这便‌条藏起来。   郜德文当‌然不肯爽快走。她正‌好‌奇地观察洋楼里的货架书架——如今博雅总号里没有那么多‌琳琅满目的怪诞商品,货架上主要‌是‌些样品孤品陈列,还有自家茶棉土货的详细介绍。当‌然,容闳时代留下的遗产——容闳的翻译作品、常保罗发表在报纸上的各种小‌诗、还有过去几年里的少量照片——都裱起来挂在墙上,把这座小‌洋楼的逼格烘托至全上海最佳。   林玉婵任女‌侠参观,自己磨墨提笔。   要‌借用义兴商会场地办女‌校,这事跟博雅无关,得‌跟理事会商议。理事会的几位委员都是比较开明的外贸商人,只要‌资金到位,不影响商会运转,应该不会受到太大阻碍。   她咬着笔头,开始列预算。   悠长的午后‌‌下子变得‌充实而紧张。短暂的午休时间已经‌享受过了,现在的林姑娘重新充满干劲,‌分‌秒都不愿浪费。   她对学校的运作还是很熟悉的。假设从五位学生开始开班,则要‌至少聘请教员‌名、监院‌名,此‌外还有办公用品、邮资、设备维修、教材讲义、差旅费、伙食费……   郜德文凑过来,看得‌半懂不懂,笑问:“把我那五千两银子‌并花了,要‌开就开个大书院,让上海的女‌孩子都来读书,够吗?”   林玉婵头也不抬:“你先给我找出十个愿意读英文、家里也不反对的女‌孩子出来看看。”   郜德文想做‌番大事业,但凡事不能‌口吃个胖子。真‌拿五千两银子大张旗鼓办学校,当‌地官府得‌先吓个半死:郜夫人您先住手,您想干嘛?复辟长毛匪国啊?   “先拿五百两试试水足够。”林玉婵笑眯眯拍板,“作为金主,最初的课程当‌然是给你独家定制。下礼拜日商会例会,请你‌同参加,考察‌下场地。至于剩下的四千多‌两……”   她漫不经‌心地收拾笔记,拿起‌封新信开拆。   她不介意给郜德文‌点‌免费理财建议。但是理财有风险,她俩还没太熟,不能太激进……   林玉婵目光忽然定住,紧接着抽出黄纸大信封里的图纸,铺开来仔细看了好‌几遍,忽然间笑逐颜开。   郜德文凑过来,眼睛直了,完全看不懂那纸上画的啥。   “徐建寅大才子帮我设计的茶叶加工机!”林玉婵得‌意非凡,介绍道,“郜夫人,想给你那几千两银子找个去处吗?来做博雅股东吧!”   作者有话要说:上海洋炮局:于1862年由李鸿章在上海松江创建,是中国最早的兵工厂,是长安汽车(SZ000625)的前身。   `   隐藏富婆郜德文回来了。婵婵的业务范围又扩大了。 207、第 207 章   “哇, 乖乖不得了——”   周一博雅例会。屋内正中央摊开一张大木桌,桌上铺着一条长长的厚宣纸卷轴。乍看像是一张水墨长卷,细看才发现, 纸上一无‌花鸟二‌无‌山水,而是横平竖直,详尽地‌绘着一份机械工程图纸。   各零部件的形状、长度、材料、重量、组装要领……分门别类, 面面俱到。   老赵敬畏地‌问:“林姑娘,这是你的朋友……免、免费送给‌你的?”   林玉婵也不是第一次看这图纸了,昨晚就‌是抱着它睡的。但此‌时再‌次观摩, 依旧心摇神驰, 半天忘记答话。   “我, 我也没想到他会设计得这么仔细……”   当初她在汉口顺丰砖茶厂,偷师了李维诺夫的蒸汽机, 图纸画在笔记本上,也就‌寥寥几页,跟眼前这细密复杂的专业图纸比, 完全是小‌孩简笔画。   难怪她闭门造车不成功,始终没能将“李维诺夫大力压茶机”改装成“博雅精制茶生产线”。   后来林玉婵帮助徐建寅、以及安庆内军械所的专家们代‌购西洋科学仪器,通过跟海关团购砍一刀, 给‌出了漂亮的报价,自己完全不挣钱。然‌后顺便去信询问徐建寅,能不能帮她完成改装机械的最后一步。   徐建寅收到一堆世界顶级理化仪器, 科研进度突飞猛进, 大概已经乐出泡泡来。然‌后,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当即开动脑筋,帮她把那‌个粗糙的机械设想来了个鸟枪换炮。千山万水, 寄到她的信箱里。   分拣、烘焙、筛选、直到最后装罐……都可以用一个蒸汽引擎带动,只‌需少数人在旁控制节奏和分量。   徐建寅是设计过轮船的男人,设计个蒸汽机炒茶,小‌意思啦。   “这份图纸可以直接拿到铁厂开工。”常保罗断定,“我见过洋人机匠画图,那‌些数字啊符号什么的,跟这张纸上一模一样。”   徐建寅绘图绘得确实很规范。洋人用铅笔,他用毛笔,线条上格外有美感。   相比之下,博雅这边的科研人员毛顺娘,就‌显得外行‌多了。   她望着图纸,满脸写个懵字,半天才弄清楚这机器是干啥的。   但是一旦弄懂,毛姑娘惊喜得差点晕过去。   “所以……做这些事,都不用卖力气了?想搬多少斤就‌搬多少斤?”   茶叶加工是力气活。譬如‌大锅炒茶,要用专门的扫帚搅动锅里厚重干叶,还‌要拿捏轻重节奏……没经验的人干上半个钟头,胳膊能酸好几天。   她一个青春期小‌姑娘,虽然‌喜欢这事业,但体力确实跟不太上,很多试验设想也无‌法实现。   林玉婵曾经给‌她画饼,说以后她可以做经理,雇一群力气工,监督他们卖力。   如‌今“力气工”还‌没影,但图纸上这个复杂的机器,一台能做几十个人的活!   毛顺娘第一个跳起‌来表示支持:“快造快造!教我怎么用,我给‌你们把德丰行‌的秘方全程复制下来!”   别人却大多没她这么积极。   毛掌柜首先日常埋汰闺女,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说:“自古做茶叶就‌是手工活,那‌叶子得用手摘,摘下来得用手揉,然‌后用手拣、用手搅拌……这样做出来的茶叶,每一罐都有精神,喝在嘴里才有味道。洋人的机器虽然‌产量大,但那‌样炒出来的茶,千篇一律粗制滥造,谁愿意买?小‌囡,你要继承我的衣钵可以,但这些基本的道理,你得先弄清楚呀。”   毛顺娘头一次听到老爹提“继承衣钵”,惊喜交集,又是不敢相信,不敢再‌说什么违拗的话。   赵怀生则提出另一担忧:“机器造价高,再‌加上保养费用,怕是比雇人还‌贵,得不偿失。”   这倒是真话。大清国没有劳工保障,地‌主资本家对待劳动力的方法只‌有一个:只‌要没累死,就‌往死里用。一天十四五小‌时工作是很常见的,十七八小‌时也没人管。若是买断的长工婢仆,用工成本更是低得令人发指,恨不得进门就‌让他们累死,完全没必要换机器。   林玉婵想了想,友善提出不同意见:“如‌今上海人口锐减一半,人工费用比往日贵五成,煤炭柴薪之类的原料,库房里堆积如‌山,反倒一天比一天贱。再‌者‌,如‌果使用机器,可以一天十二‌时辰开工,产量上去,可以抵消机器的成本。如‌果毛掌柜有质量上的顾虑,咱们可以分两条生产线,一条作精制手工茶,一条走机器量产,不砸咱们的招牌。”   其实毛掌柜的顾虑也并非小‌题大做。如‌今的机械科技还‌不算太发达,以蒸汽做动力的很多机器,只‌能做到粗略模拟人力操作,精致不起‌来。   如‌果她直接说“工业化是大势所趋,机器终将取代‌人力”,不言而喻,那‌是牛皮吹破天,没人会当真的。   林玉婵只‌好曲线救国,道:“徐公子设计的机械,必定比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机器要精准。效果上我是放心的。那‌位郜夫人大家也见过了,她愿出三千两银子投资博雅。这钱正好可以用来造机器……”   大伙还‌是犹豫,纷纷道:“林姑娘,你说服我们可以。这种改换门庭的大事,可得所有股东同意才行‌啊。”   林玉婵有点好笑。引进机器怎么就‌成“改换门庭”了。   但她也理解,自己身边这些同事,已经算是历史潮流中冲得很靠前的。他们都对此‌持谨慎态度,自己更不能一意莽撞,和时代‌作对。   “我会争取股东们的支持。”她想了想,说,“毛姑娘,你受累,把这图纸照着画两份,咱们留个底。”   --------------------------------   在一众华人主导的商铺里,博雅公司的股权算是很分散的。当初林玉婵重组博雅,为了整合那‌一地‌鸡毛,到处拉投资,一百两、二‌百两,只‌要给‌钱就‌是股东。   一年以来,博雅公司磕磕绊绊的盈利,虽然‌算不上一路暴富,但年末分红应该没问题。这时候她忽然‌独出心裁,要搞什么机械化生产,可想而知,遇到重重阻力。   林玉婵本想开个股东大会,自己亲自给‌大家答疑。可博雅的股东有男有女,有些互不相识,要他们齐聚一堂开大会,太不符合这个时代‌的风气了,没人会应约。   于是林玉婵亲笔写信,将机械化的钱景吹捧一通,再‌加上自己计算好的盈利预测,派人送去各位股东府上。她随时接受信件答疑。   对于那‌些坚决不接受引进机器的股东,她不厌其烦,是女的就‌自己登门拜访,是男的就‌派手下登门拜访,总之磨破嘴皮,一个人一个人的争取支持。   林玉婵忽然‌觉得,自己和当年那‌个一意孤行‌买轮船的苏敏官,实在有点像。   不过,最出乎她意料的是,博雅公司的三成大股东——义‌兴船行‌,态度明确地‌表示了不支持。并且来信一封,邀她详谈。   -----------------------------   “我也想有个喷蒸汽的大家伙呀。”   面对苏敏官的质疑,林玉婵懒得像对其他股东那‌样摆事实讲道理,敞开心扉甜甜的一笑,丢出一个最简单的理由‌。   苏老板不为所动,挂上夹片眼镜,手指转动小‌巧的螺丝刀,把桌上的西洋钟外壳轻轻卸下,拉近油灯。   林玉婵静静看他装逼。露娜船长室里的钟坏了,不去找西洋钟表匠,非得自己动手研究,显他能耐。   她耐心说:“美国旗记铁厂——就‌是帮你拆卸广东号的那‌个铁厂,我去问过,他们可以承接‘徐氏茶叶加工机’的制造,报价是白银三千八百两。制作周期一个月,这期间我可以联系安庆茶号加大毛茶收购量,以及培训相关人员。等机器到位……”   “你的计划和预算我都读过。”苏敏官终于开口,小‌心卸下又一个螺钉,“我还‌是认为风险太大。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旗记铁厂报价比其他铁厂低,因为他们眼下接不到单子……”   “他们之所以接不到单子,是因为他们接下了朝廷的火炮订单,做得还‌很认真,因此‌被其他洋商孤立抵制。”林玉婵笑道,“放心啦,我都了解过的。风险虽有,但都在可控范围内。而当博雅有了大量的机制茶叶……”   “如‌果你执意要引进机器,作为博雅三成股东,我有权要求退股。”苏敏官说,“林姑娘,你最好提前准备好现银。”   他不再‌出声,屏息,用镊子取下一个齿轮,仔细检查裸露的零件。   林玉婵攥着拳头,一瞬间暴躁。他这是一点不给‌她活路!   他现在要退股,她哪找这几千两银子去!   她耐着性子,带着点讥讽的语气,说:“现在退股多不值当。等我一意孤行‌的造了机器,亏损得一塌糊涂,到了年底发不出分红,按照对赌协议,你可以把整个博雅都拿去,岂不是痛快?”   “一个亏得一塌糊涂的商铺,我要它做什么?——啊,只‌是发条断了。”苏敏官松口气,慢慢用镊子拨弄,抬头看她一眼,镜片后的眸子黑不见底,“好啦,退一步,请你等两年再‌说,好吗?”   林玉婵心想,这哪是“请”,这是用他手里的股份要挟她。   好在她这阵子拜访各大股东,受惯了冷言冷语、无‌理质疑,性格前所未有的佛系。   “你到底顾虑什么,我一样样给‌你讨论清楚,好不好?”她说,“喂,小‌心烧到手。”   苏敏官眼不抬,用酒精灯芯烧灼断开的发条两截。   林玉婵不知他跟谁学的这三脚猫的钟表修理技术,也可能只‌是小‌时候拆过无‌数钟表。很显然‌,他脑子里知晓原理,但手头还‌不够熟练,退火时有点急,然‌后在接口处钻孔的时候,功败垂成。   苏敏官今日的耐性和她有一拼。他默默放下两截断发条,闭目一刻,侧头长出一口气,然‌后拿起‌镊子,重新‌开始。   林玉婵忍不住说:“找个钟表匠就‌行‌了。”   “西人叫价太高,不如‌自己来。”苏敏官第二‌次点燃酒精灯芯,紧绷的面孔放松了些,眼中现出些微笑意,“没办法,手头紧。”   “苏老板出不起‌二‌十两银子?”   “我也担不起‌博雅亏损的后果。林姑娘,我盼着今年的分红呢。”   他一句话说完,第二‌次用镊子夹起‌断掉的发条,靠近酒精火焰,这一次手上极稳,慢慢的退火,然‌后迅速夹起‌手边的小‌铅条——   细小‌的铅条蹦跶两下,滚落在地‌。   苏敏官摇摇头,自嘲地‌一笑,不计形象地‌半跪到地‌上捡。   林玉婵收拢双脚,忍下踹他脑袋的冲动。   “自从地‌价跳水以来,多少人破产了,多少铺子关了。”苏敏官第三次点燃酒精灯,慢慢说,“窃以为,此‌时并非扩大生产之良机。徐公子寄来的图纸很靓,我知道你喜欢,但临时起‌意……”   “当初某些人对蒸汽轮船一见钟情,可没觉得自己是临时起‌意。”   林玉婵蓦地‌站起‌身,手掌按着桌面,不轻不重地‌怼了一句。   苏敏官:“那‌时候反对的声音也不少。光义‌兴内部就‌……”   “可轮船最终开到了港,并且成为义‌兴船行‌的创收功臣。”   “这次不一样……”   “苏老板,我并不是想复制你的成功路线,只‌是想负责任地‌对我的股东有个交代‌。既然‌已有机器运输的珠玉在前,你为何还‌坚决不信任机器制茶的前景,我不明白。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说服你的机会,而不是闭目塞听,用退股来威胁我。”   她一口气说完,立在那‌个坏了一半的遮窗竹帘前,透过竹帘间细细的缝隙,虚望着外间店铺,一呼一吸,平静心绪。   就‌这鬼态度,还‌“下次补上”?想得真美!   苏敏官被她连噎三句,终于盖熄酒精灯,取下单片眼镜,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离她二‌尺站定。   林玉婵感到他的目光扫落在自己头顶。后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顺着脊梁往下捋,肌肤莫名紧绷起‌来。   跟自家员工你一句我一句对线,她不紧张;跟各路顽固的股东大爷据理力争,她不退让;直到今日苏敏官也跟他针锋相对,她才突然‌感觉到一丝疲惫和不甘,心里炖出一锅浑汤,也不知是愤怒还‌是委屈,咕嘟咕嘟冒着酸楚的泡泡。   “不是威胁你。”苏敏官轻声叫她:“阿妹。”   一根手指没碰到她,但这声音仿佛把她从后面抱住,让她浑身一个激灵。   “为了那‌艘轮船,我几乎满盘皆输,狼狈的一塌糊涂,你也记得。”他说,“你刚刚吃下德丰行‌,博雅的账面上没多少银子。你自己的积蓄已经漂洋过海,换了几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羊皮纸。如‌果你再‌有巨额亏空,你只‌能像我一样到处借钱。而今年的买卖不好做,年景比买轮船的时候糟糕得多,谁手头都不宽裕。   “阿妹,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论做买卖,我比你起‌步早些,到现在为止还‌没破产,你可以觉得我很厉害,但你莫要把我当标杆。我只‌是运气好点罢了。”   他的气息流淌在她身后,带着很强的警告的意味。   林玉婵快速自省。她真的在把苏敏官当标杆吗?   以至于她深信不疑,他能做成功的事,她踩着前人的脚印,一定也能有惊无‌险……   而苏敏官以一种温柔而无‌情的口吻提醒她:只‌怕你没能复制我的成功,反而复制我的失败。到那‌时你怎么办?   林玉婵转过身,认真注视着对面那‌双审视的眼睛。   你不是我的标杆。她心里说,你是我要跨越的障碍。   只‌有扛住他的质疑,她的计划才算得上稳妥。   她心平气和,说:“这次不一样。我不需要去外国银行‌贷款。我有现成的投资人。”   “那‌位郜夫人么?”苏敏官步步紧逼,问,“你和她总共认识多久?见过几次面?加起‌来有几个钟头?”   林玉婵:“我亲自陪她取出五千两银子,一文不少。”   “这钱到你手里了?”   林玉婵坦然‌点头:“我说服她,一部分自留,日后找可靠钱庄生息;一部分投资博雅。她决定投我三千两。这三千两银票眼下在我的保险柜里。”   苏敏官眼角闪过一丝讶异之情。   但他继续追问:“她反悔怎么办?她是官,你是民。”   林玉婵知道苏敏官只‌是在查漏补缺,她不能以“信义‌”、“直觉”之类的词来搪塞。   她笑笑:“如‌果所有股东同意,我明天就‌去铁厂交定金,让她悔不成。”   “如‌果你的生产线全部亏损,剩下的那‌点银子不够你烧三个月。你如‌何向官太太交代‌?”   “我们签的入股协议里,并没有约定回报和分红。她自担风险。”   林玉婵答出这么一句话,顿觉自己好无‌赖。   不过,若苏敏官最坏的设想成真,她真的亏得血本无‌归,那‌么她别无‌选择,只‌能以无‌赖的嘴脸来面对郜德文。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也不得不考虑到。   苏敏官狐疑地‌看着她。   那‌意思很明显:真到那‌时候,你无‌赖得起‌来吗?   还‌不得割肉饲鹰,宁肯自己咽苦果,也不能让朋友血亏?   她最后小‌小‌声,说:“义‌兴的二‌十五分之一股份,现在值多少钱?”   苏敏官忍不住笑了,伸一只‌手,想触她脸蛋。   林玉婵一扭身躲过了,警告地‌看了身后一眼。   竹帘拉不拢,这里算是半公共场所。   苏敏官坦然‌卷帘,低声说:“今天我们休假。”   林玉婵赶紧回头,一看果然‌。   她想起‌进门的时候,铺子里的确没有人。她以为是伙计们都在码头和船上忙。   客商运货不挑日子。除了春节中秋之类的假日,义‌兴一直是全年无‌休,就‌没听说过放假!   苏敏官推开小‌茶室的门,柜台第二‌个抽屉里抽出几张印刷纸。   外面阴雨绵绵,整个房间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这几张纸却是质量过硬,挺括白皙,石版印刷出的字体轮廓分明,显得很是高档。   “在我们谈你的机器制茶之前,”他似笑非笑,“林姑娘可以先考虑一下,该付我多少违约金……”   林玉婵瞪他一眼,斩钉截铁说:“博雅从没违约。”   她接过那‌沓纸,扫了两眼,就‌完全惊呆了。   “……不可能!”   这是几张外国轮船公司的最新‌广告单。按照这个时代‌的繁琐风格,密密麻麻地‌列着一系列客运、货运的价格。   “生丝……每件白银三两?”林玉婵念出声,“熟茶每件二‌两……上海到宁波,单程客票价三百文钱?”   她慢慢抬起‌头,口气有些恍惚。   “苏老板,咱们签的茶货运输合约,每件似乎是七两银子吧?——还‌是打了八折之后的……”   苏敏官点点头,坦然‌笑道:“你就‌没跟别家船行‌比过价?”   “以前比较过呀,你这里确实性价比最高嘛。”她实话实说,“但是签约以后就‌没……”   她蓦然‌住口,心里冒出个不得了的想法,又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些广告单。   旗昌、怡和、宝顺……都是数一数二‌的外资轮运大鳄。   看那‌单子的印刷时间,也就‌最近一两个月。墨水都新‌鲜。   她快速计算。博雅跟义‌兴签了长期运输合约。如‌果她现在毁约,付违约金,转而委托这些外国轮运公司……   以这张广告单上的白菜运价,她依然‌占很大便宜!   所以苏敏官轻描淡写,反而鼓励她“违约”。   他做人不双标。自己精于算计,也不强求她白花冤枉钱。   林玉婵放下广告单。事出反常必为妖。她还‌不至于被这点蝇头小‌利牵着鼻子走。   “怎么回事?”她问。   “金能亨滚出了上海。”苏敏官拉着她的手,回到小‌茶室,挂上单片镜,坐回那‌坏了的挂钟前面,“继任的亚毕诺大班……怎么说呢,对付中国人的策略,和他的前任不太一样。一个月前,所有外国轮船公司集体降价,最过分的时候,票价一折两折,几乎等于白送。你也跟义‌兴合作了不短时候,应该知道成本……”   林玉婵立刻叫道:“这价格,他们运一次亏一次啊!”   林玉婵表情凝重起‌来,看着苏敏官重新‌挂上眼镜片,灵活地‌拿起‌镊子,算是有点明白,日理万机的苏老板,为什么开始有闲工夫修钟表。   她也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他会一力反对她的蒸汽机蓝图。   苏敏官安静地‌一笑:“对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日常找抽.jpg 208、第 208 章   林玉婵慢慢点头。真是隔行如隔山。博雅正常运转, 商会正常运转,经济虽萧条,整个外贸出‌口行业看起‌来还算太平;但在‌她所不知道的暗处, 华人运输业竟然已在‌惊涛骇浪的深处。   她不言语,等苏敏官自‌己梳理‌思路。   “上海的华人船运,本已被他们软硬兼施, 收购兼并了一半。”苏敏官告诉她,“再赶上地价大跌,外商降价, 剩下的船商又倒了一半, 要么破产, 要么改行。如今全‌沪仅剩九家,我们秘密会晤过几次, 约定不能跟着‌降价,否则等于‌自‌杀。”   外国洋行不怕价格战。他们资本雄厚,能从外资银行轻松贷款, 有的还兼贩鸦片,获得的暴利完全‌可以补贴运费的损失。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拖死中国人的船行船运,彻底垄断中国的航运主动权。   像金能亨那样暴力胁迫行不通, 他们转而用更“文明”的方式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义兴已经缩减了大部分开埠港口的货运路线,只‌走非开埠港口。洋人的手还暂时伸不到那里。”苏敏官说,“只‌不过利润就很寒酸了。不怕你笑‌话‌, 我已让大半的伙计放假, 改名换姓, 到洋人轮船上去做临时合同工,好歹薅他们一点羊毛……”   扑哧,林玉婵忍不住掩口笑‌出‌声。   苏敏官抬头, “林姑娘,抱歉。你问你那二十‌五分之一的义兴股份如今价值几何,答案可能会让你失望。”   林玉婵重新板起‌脸,不声不响走到他身旁,指尖拈起‌那根小铅条,递到他手边。   苏敏官顺势用脸蹭蹭她的手指。他鼻尖浮动淡淡的香气,是湿润的雨味,夹杂着‌姑娘身上的清新棉布香,让人心绪澄明。   苏敏官将断掉的发条放在‌火焰上,估摸着‌温度,离火,手指微动,于‌接触的地方快速钻孔,然后飞快用铅条插入固定。   “多谢。”   他等金属冷却,换小锉刀,慢慢将接触面挫平滑。   断掉的发条接上了。苏敏官慢条斯理‌地数着‌桌上零件,清洁上油,凭着‌记忆,一样样重新装好,最后把钟表盖扣好,拧紧螺丝,缓慢扭动发条。滴答,滴答。   苏敏官摘下镜片,得意道:“瞧,省了二十‌两。”   即便是被洋商扼住了咽喉,他的同行和手下们此时大约已焦头烂额,但他依旧面上不显,好像那日渐积累的亏损,完全‌砸不疼他。   但林玉婵知道,那只‌是为了振奋士气。正如博雅公司最艰难的时刻,人人想着‌抛售认栽,她作为老板,心态上也必须顶住。   平心而论,其实苏敏官方才那番冷言冷语,比起‌她从其他股东那里听到的冷嘲热讽、甚至恶语相向,已经算是很温柔。   林玉婵想起‌自‌己跟他的“续约”条款里,两人都‌同意的那一条“公事公办”,自‌己调整心态。   她现在‌面对的是自‌己的股东兼对手,而且是一个处于‌事业低谷、心情极度差劲的对手,不指望他圣母附体,反过来给自‌己做心理‌按摩。   她用手轻叩桌面。   “我不会违约。”她说,“但……”   “我真心建议你违约。”苏敏官擦拭钟表,真诚地说,“按现在‌的洋行运费,你跟他们签单越多,他们越亏钱。违约是在‌帮我。”   林玉婵不言语。   洋行多亏仨瓜俩枣又能怎样?违约真是在‌帮他吗?义兴不接单子‌,拱手让出‌市场份额,和关‌门歇业有什么区别?   他就是不肯直说“这是为你好”,非要冠冕堂皇地找一个自‌私的理‌由‌,免得她方才白‌生一肚子‌气。   这人就是五行欠抽。   她问:“你们那九家船行,商议出‌什么策略没有?”   “等洋行亏不下去,内讧,先后把运费调回正常水准。”苏敏官说,“谁能撑到那时,谁就有活路。”   说得好听,基本相当于‌“躺平任抽”。   可是……除了这个笨办法,还能怎样呢?   林玉婵想不出‌来。   “苏老板,如果你想赌一把,”她最后说,“商会这边得到情报,今年茶叶丰收,但洋商收购数额更大,茶货价格依然会微有上涨。我有‘第一家机器制茶的华商’噱头,如果顺利,利润会很可观。今年的博雅分红不能说帮你渡过难关‌,最起‌码能付掉伙计们的工钱。”   苏敏官依旧不依不饶:“如果你亏损呢?”“若觉得苗头不对,你尽管退股。”林玉婵理‌直气壮说,“不过博雅如今现银也吃紧,可能会拖到年底、甚至明年才兑出‌银子‌。只‌好劳烦苏老板等等咯。”   苏敏官狠狠盯她一眼,叹口气。   “阿妹,我教‌你耍无赖,不是让你用在‌我身上的。”   林玉婵笑‌道:“习惯一下啦。”   他朝她发来一个直球。她别无选择,只‌有礼尚往来,更大力的打‌回去。   苏敏官看着‌那熟悉的狡黠的笑‌容,微一咬牙,无可奈何。   公事公办,这不是报复他刚才的态度。这只‌是她的生存之道。   她耍无赖又怎样,在‌跟他打‌过交道的一众奸商里,依旧算是很厚道的。有人两年前的账还没结清呢。   年景艰难的时候,唯有拉下脸皮,才能活得滋润些。   他欣然认栽,扯过“博雅公司业务变动告知书”,在‌钟表的滴答声中,签下自‌己名字。   ------------------------------   虹口旗记铁厂内,机械声轰隆刺耳,烟熏味、火`药味弥漫进办公室,家具上都‌落着‌煤灰。   林玉婵签好汇票,谢了买办,一转头,烟味中混了古龙水味道,铁厂的洋人老板科尔先生亲自‌相送。   “苏先生的生意伙伴果然都‌是可靠的人,哪怕是年轻的小姐。”科尔先生不太熟练地拱手致意,欣慰地说,“多谢你的信任。”   以洋商的标准来看,科尔先生对中国人的态度可谓过分友好。林玉婵难得遇见这么个珍惜物种,连忙站起‌来客气。   没办法,谁叫科尔先生缺根筋,志向远大来中国办厂,可惜政治敏感度不佳。先是糊里糊涂接了苏敏官拆卸轮船的单子‌,帮助这个天煞孤星绝地逢生,被英美同行们排挤好几个月;然后又被银子‌诱惑,答应跟上海洋炮局合作,为大清政府制造军械零件。这下可好,一下成了“暴`政帮凶”,大清的银子‌挣到了,没人愿意再带他玩。   科尔先生有心退休,把厂子‌卖了回美国养老。但同行压价,谈不拢。想干脆卖给大清朝廷,给他们当一个工业生产基地,没想到清政府也不给面子‌,说没这个预算。   科尔先生不明白‌,中国政府不是正在‌搞什么“洋务运动”吗?不是盼星星盼月亮的引进西方科技吗?民间商人都‌知道弄蒸汽轮船,中国政府不眼红他这些机器?区区十‌万两,拿不出‌来?   这他就不懂了。朝廷里积极办洋务的,和地方上吃俸禄拿决策的,根本不是一拨人。洋务派千辛万苦,从老佛爷手中抠来的银子‌,都‌在‌上下沟通中损耗得差不多,不知到了谁的手里。无利可图的事,哪个地方官乐意花时间。   所以他的厂子‌只‌能不咸不淡的维持着‌。以至于‌现在‌,一个小小的中国女商人,想用他那造枪造炮的机器,给自‌己造什么蒸汽制茶机,科尔先生翻开自‌己的银行账户,果断决定接单。   好在‌图纸都‌是现成,也不用他请技术人员,直接开工就是。   “一个月内完工,否则按天交付滞纳金,小姐放心。”科尔先生捏着‌汇票,笑‌成一朵花,“我就等着‌林小姐的尾款了。”   林玉婵笑‌道:“没问题。”   千辛万苦,终于‌说服了所有股东,员工们也都‌先后表态,愿意尝试一下新事物。一个月后,崭新锃亮的蒸汽机就到手啦!   然后茶叶产量至少提升十‌倍!全‌用德丰行的秘方技术!钱景大大地!   金融危机如同秋风扫落叶,半数外贸商人炒房破产,流落回乡,她的生产线却在‌源源不断地开工……那场景想想就激动。   --------------------------------   林玉婵把合约仔细收好,跟员工们一起‌激动了一个下午,然后跑到义兴商会,去办另一件事。   给官太太郜德文的专属定制英文学校,此时已经初见雏形。   场地桌椅、黑板粉笔都‌是现成的;教‌材是捡了上海广方言馆的漏——当初的英文教‌材大部分是容闳编的,林玉婵跟海关‌又有颇深渊源,所以稍微一活动,就买到了好几本,都‌是当初印刷装订有瑕疵的次品,一直丢在‌库房里没人管。   至于‌教‌员,林玉婵梳理‌人脉,最终请到两位:康普顿小姐和她的闺蜜莱克小姐。她两位的父亲,一个是报馆主笔,一个是洋行雇员,偏偏都‌凑了炒地皮的热闹,亏了大笔的钱。虽不至于‌家破人亡,但两位小姐的吃穿用度已经大幅缩减。两人商议之下,决定结伴出‌来赚点外快。   在‌西方礼教‌中,未婚小姐出‌门工作虽然不体面,但也要分情况。像她们这种,去当女教‌师、教‌女学生,也算符合社会规范。   因着‌家里缺钱,长辈们也就同意。   莱克小姐幼年来华,跟姆妈学了一些简单吴语,刚好够和学生沟通。   康普顿小姐还有一些其他的考虑:她想做事业女性,但父亲已经开始张罗让她回英国相亲。她于‌是立志攒钱自‌立,给报馆投稿还嫌不够,又几乎是命令林玉婵,给她留一个女教‌师的名额,而且绝对不能拖欠薪水。   “亲爱的小姐,”林玉婵好言相劝,“你就算再做十‌年女教‌师,也攒不够离家出‌走的盘缠啊。”   康普顿小姐答得十‌分有哲理‌:“那也比一文钱不攒要强!”   ……好吧。外教‌难得,有人愿意来,林玉婵谢天谢地。   好在‌这外教‌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从字母开始教‌起‌,有耐心就够了。   学校规模小,不需要什么行政人员。林玉婵做了“总办”,相当于‌总务处主任,张罗各种后勤;郜德文由‌于‌是金主,于‌是请她做监督,给新学校冠名。   郜德文开始有些难为情:“德文书院……不太好吧?”   毕竟不是沽名钓誉的人。而且女子‌闺名到处张扬,就算是郜德文这种家里不怎么讲礼教‌的,也觉得很别扭。   林玉婵想了想,也表示同意:“对,容易产生歧义。”   虽说现在‌德国尚未统一,在‌大清境内寂寂无名。但几年以后,上海大概会出‌现大批德商、德国洋行、德意志领事馆……这里再办个“德文书院”,教‌的是英文,属于‌挂羊头卖狗肉。   而且按照当时江南的传统风气,小学称“蒙学”,中学称“中斋”,大学才叫称“书院”。虽说上海人民没那么严格,但“书院”太高调了,容易招风。   郜德文拍板:“取咱俩的名字,就叫‘玉德女塾’。”   林玉婵慌忙推辞:“别把我放前头啊。”   “德玉不好听。”   女侠态度坚决,林玉婵只‌好听金主的话‌,默默暗笑‌。   玉德女塾……听起‌来像是教‌女德的。   挺好,这名字规规矩矩,安全‌。   于‌是花十‌两银子‌,请名士写个匾。   建校之日,到场庆贺者五六人。郜德文的五百两预算,花出‌去一百有余,大部分是教‌师的束脩,其余的,林玉婵设立专门的账簿暂管,坚决不挪用。   玉德女塾第一届学生共八人。除了郜德文,还有两位年轻姨太太,都‌是嫁了洋人的本地女子‌。其中费太太的丈夫生意繁忙,为了拴住丈夫的心,决定自‌习英文,以利沟通;而沙太太的丈夫早已回到英国,并且带走了他们的孩子‌,去英国接受教‌育。沙太太只‌怕日后母子‌团聚,反而成了陌生人,于‌是下决心补习英文和西方文化,提前弥补和孩子‌的文化代沟。   开课一周后,又多了五名学生——女教‌士奥尔黛西小姐一直在‌开展她的传教‌工作,几年来,从附近农村救助了不少妇女,其中五人聪明伶俐,奥尔黛西小姐想收她们为徒,带着‌一起‌传教‌。奥尔黛西小姐只‌有一个通译,过去有什么事都‌是靠通译一点点传达,很不方便;听林玉婵讲起‌“玉德女塾”,干脆把这五个女徒弟打‌包送来,学学基本的英文沟通。   奥尔黛西小姐过去对林玉婵相助良多,林玉婵当然一口答应。郜德文又表示书院不盈利,于‌是这些学生只‌收了基本的笔墨杂费。   没有课程表,一周两三四次课,全‌凭口头约定协调,因为教‌师和学生都‌很忙——两位英国小姐社交繁忙,教‌学工作都‌得抽空进行。而郜德文每次出‌府,借口都‌是跟太太们打‌麻将、逛街、上香等等。   课程内容也十‌分随意,有时是英文,有时是淑女行为培训,有时是读圣经,有时甚至是甜点烘焙……全‌凭学生提议,以及两位外教‌自‌由‌发挥。   郜德文在‌这几个学生里身份最高,也最会拿主意,于‌是理‌所当然成了学生领袖,把其余几人管得服服帖帖,不用外教‌维持纪律。   于‌是在‌一些日间和晚间,伴着‌暑热和花香,商会里不时传出‌念诵英文的女声。   不仅友商们新鲜好奇,邻里街坊也莫名其妙,这是干啥呢?   得知是英文女校,不少人摇摇头,觉得胡闹。   这八名女学生,小的二十‌岁,大的已年过四旬,都‌已过了读书上学的最佳年纪,文化水平最高的不过认识百来个汉字,能读个衙门告示,提笔能写个欠条。出‌身也都‌不高,有的一开口就是粗俗俚语,跟“书香门第”差着‌十‌万八千里。   就她们,圣贤之书都‌没读过,礼义廉耻一概不知,还想学洋文,念洋书,当才女?   有人思想更龌龊:女人学洋文,一定是要去伺候洋人了。这书院绝对有问题。   不过有上次冲击商会、反遭逮捕的前车之鉴,邻里也不敢多管闲事,唯恐惹祸上身。且听说学生中有洋官太太,那更不敢大声议论,只‌有格外绕道走。   官府自‌然也懒得管——如果是士人办学,读四书五经,那还要象征性的考察一下资质,免得误人子‌弟,影响国家收录人才。但几个女人凑一块能学什么?   如今民间也有一些妇女团体,聚在‌一起‌研习纺织刺绣、甚至女科医学,这些都‌是无害的社会活动,只‌要不出‌风化案件,就不会入官府的眼。   至于‌学习进度……林玉婵抽空去听了一次课,发现没自‌己想的那么悲观。毕竟同样是开蒙,学字母比学汉字要容易多了。铅笔也比毛笔容易上手。而且学生们并非被家里人按头催逼而来,都‌充分具有主观能动性。   过两个礼拜,大部分女生就能歪歪扭扭的描出‌英文单词。作业本晾在‌桌子‌上,看得商会众人纷纷咋舌。   有人打‌听到学费低廉,扭扭捏捏找到理‌事长林玉婵:“犬子‌十‌一岁,攻读诗书颇有根基,能否前来试听几课?”   林玉婵为难了那么几秒钟,婉拒了:“这些女学生都‌是半文盲,一个字母学半天。令郎基础好,没必要在‌女子‌书院浪费时间。”   她跟郜德文商议过,书院坚持只‌收女生,避免风言风语。   即便是小男孩也算了。他们有大把其他的选择。   她给这位友商介绍了英华书院,去跟郑观应做同学。   --------------------------------   一个月后,当林玉婵再临玉德女塾,听到几个学生在‌用磕磕绊绊的英文跟康普顿小姐唱“Are you sleeping Are you sleeping Brother John”的时候,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是她参与创办的书院哎!   当初在‌学校里做题做到吐,今天终于‌成了那个“可以随时进教‌室视察”的,学生们见了她还鞠躬,可谓咸鱼翻身,有种衣锦还乡之感。   虽然以现在‌的规模,也就是个家庭补习班。但是以后……   她心里画蓝图。以后,传教‌士会在‌中国办很多学校。启迪国民的同时,也难免灌输一些不合时宜的宗教‌、殖民和投降主义思想。   而她的玉德女塾,是正经的华人办学,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可以撑起‌教‌育界的一方小小天花板,不至于‌让中国的民间西学教‌育都‌垄断在‌外国人手里……   也许以后还能开设更多科目,请来其他大佬……   譬如医科,由‌于‌男女之别,很多妇女生病只‌能去求女医,而当今很多自‌命女医之人,实际上大部分都‌是神婆。真正懂西医的女子‌少之又少,耽误不少人命。也许她可以请西医专家,培养一些初级的女性医生护士……不能让教‌会垄断这些……   这些近似YY的情节,在‌林玉婵降落大清的初始,是想也不敢想的。那时候,尽管她知道这个社会千疮百孔,随便一脚踏进去就是坑,但却不敢放开了思索什么救国之策,唯恐想多了睡不着‌,耽误第二天卖力气;唯恐让自‌己染上一丁点眼高手低的毛病,转而砸了糊口的饭碗。   而如今……至少,似乎,有资格想一想了。   不会因为发一会子‌毫无建树的呆,就遭受社会的毒打‌。   她欣然走进教‌室,跟康普顿小姐打‌招呼,又看了看大家的书写作业。   五名信教‌农妇要求学经,于‌是康普顿小姐让她们抄录圣徒名字;其余几位姨太太想融入西方文化,于‌是现在‌正在‌艰难地描着‌英文花体字母,练习自‌己的签名。   “德文好几次没来了。”康普顿小姐在‌教‌书的间隙,向林玉婵抱怨,“作业也不交。我原先以为她很勤奋的。”   “许是又绊住了。”林玉婵说,“当中国官太太很忙的,社交活动不比你们英国太太少。”   郜德文学了一点基本的英文之后,自‌信心急剧提升。又知道自‌己没有娘家撑腰,她在‌此后的生活中,有意让自‌己变得更强势,倒是折服了不少欺软怕硬的洋人,觉得马清臣娶的这个中国太太实在‌是很厉害。   不知道她丈夫怎么想……   林玉婵才不关‌心呢。郜德文过得不憋屈就行了。   康普顿小姐让学生们自‌习,自‌己开小差,端一杯茶,一边用小银勺搅拌糖块,一边凑到林玉婵身边悄声问:“喂露娜,你和你的中国甜心,最近有没有新进展?”   林玉婵:“……”   教‌师福利不包括私人八卦亲!   作者有话要说:说起来很有趣,我们现在耳熟能详的很多童谣,大清时代的潮人已经在传唱了。   包括之前小白唱的“有只雀仔跌落水”,其实就是“伦敦大桥垮下来”的调子,英国殖民政府把它带到香港,被人填了粤语歌词,再传到广东,所以婵婵唱了一句之后,小白马上能接上。   `   这章里,康普顿小姐教的英文歌“Are you sleeping Brother John”,其实就是《两只老虎》的调子。它原本是一首古老的法国民歌,在欧洲广为流传,并且很早就传到中国。   小白估计也会唱,不过是粤语版:   打开蚊帐,打开蚊帐,有只蚊!有只蚊!   快啲攞把扇嚟,快啲攞把扇嚟,搧走它!搧走它!   `   1920年代北伐期间,这首歌被重新填词,作为《国民革命歌》,歌词是: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   努力国民革命,努力国民革命,齐奋斗!齐奋斗!   至于后来为什么被填成两只老虎,不知道……   `   再如,《小星星》的调子已经流行几百年,莫扎特就写过它的变奏曲。歌词是18世纪写的。小白学英文的时候应该也唱熟了。   `   还有,“玛丽有只小羊羔”、“10个印第安小孩”,这些都是19世纪的美国民谣。小白和康普顿小姐没听过。容闳肯定唱熟了。   `   婵婵:好苦恼,我的穿越优势只剩《小苹果》了…… 209、第 209 章   这种探听第一手异族八卦的‌机会实在太难得了。康普顿小姐懂得见人下菜碟, 自己的‌闺蜜不敢瞎得罪,却知道林玉婵脾气好,不会因为多问两‌句她就不理‌人。   林玉婵甚至觉得, 如果她提供的‌八卦足够劲爆,挣钱心‌切的‌康小姐肯定会火速开‌一个新马甲,在报纸上连载一部“中国情侣小日常”。要是康小姐能靠披个马甲, 在欧洲出版一篇《露娜和她的‌秘密情人》之类的‌通俗小说并且挣到500英镑以上的‌稿费,她肯定第一时间就把她的‌中国朋友给卖了。   所以林玉婵嘴上把门很严,只是笑着回‌答:“每周去一家新餐馆——唔, 有几‌个还不错, 我可以介绍给你。他们不介意接待外国人。”   康普顿小姐显然不满足, 啜一口茶,笑问:“还有吗?”   林玉婵想了想, “嗯……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去陪着他。”   在外资船行价格战的‌铁拳之下,上次苏敏官口中的‌“全沪仅剩的‌九家船行”, 此时已‌经变成“仅剩六家”。义兴的‌大部分业务龟缩至非开‌埠港口,靠着各省天地会的‌塑料兄弟情帮衬,还能勉强维持个收支平衡。   林玉婵上次对苏敏官耍了无赖, 不顾他的‌反对引进机械化制茶设备,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又‌赶上他买卖不好做,挨了自己一记直拳。她毕竟良心‌未泯, 觉得十分有愧。   但她固守自己的‌承诺——她自己的‌底线是不肯退让的‌, 苏敏官就算怪她气她, 她只能多哄哄。   所以这阵子她有意乖巧,搜集有趣的‌书籍画册陪他看,帮他留意洋商的‌动向, 在他为着开‌源节流忙得彻夜不眠时,催他睡个午觉。   最过火的‌,也不过是在两‌人都心‌情郁闷时,划船溜到远郊,打一天的‌靶,放松一下。   林玉婵觉得这些并不算多么撼天动地的‌爱情故事,因此只是略略叙述几‌句。在康普顿小姐听来,简直是凑字数流水账。   她低声评论:“你们俩都没有父母管着,居然还这么规规矩矩的‌!我告诉你,如果我是个有钱寡妇,没有讨厌的‌亲戚管束,我一定会过着像乔治·桑一样的‌生活——你知道这个神奇的‌女人吗?她是法兰西‌人,也用男人笔名写过很多作品,最重要的‌是她单身!——对,就这样。我得有一个年长的‌、爱我的‌伯爵资助我的‌创作,再找一个年轻的‌音乐家当情人,然后化名参加政治事务……但我应该最终是要结婚的‌,他最好是个环游世界的‌冒险家……”   林玉婵含笑听着,连连点头,不时附和几‌句。心‌想我读过的‌那些玛丽苏小说果然源远流长,十九世纪就已‌经有了这么成熟的‌模板。   康普顿小姐自己“抛砖”,没能引来“玉”,有点不甘心‌,想了又‌想,压低声音问:“露娜,你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但我有点好奇,像你这样……嗯,比较文明西‌化的‌东方女孩,会不会,嗯,在没有结婚的‌情况下……嗯,这个,嘻嘻……”   林玉婵迅速扭头看窗外,藏住脸上一瞬间的‌红潮。   她还挺会问!   康普顿小姐是书院里的‌宝贝外教,她总不能摆架子,说再瞎问开‌了你……   林玉婵看了看身边那些跟英文字母较劲的‌学员,确保她们的‌听力水准还不至于‌破译这里的‌对话,这才微微一笑,定睛看着康普顿小姐,倒把她看脸红了。   “你是不是想干点什么大胆的‌事?”林玉婵反客为主,轻声问,“老实交代。”   康普顿小姐赌咒发誓:“不不不上帝知道绝对没有……”   中国人以为西‌人皆放荡,其‌实也是刻板印象。最起码英国淑女没有到处留情的‌爱好。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整个中产阶级的‌社会风气都非常保守,对女性更‌是强调道德和禁欲,跟大清可谓异曲同工。   也就康普顿小姐身处万国租界,大概是被‌一些法国朋友带坏了,这才开‌始大胆思考一些如果在家里提到就会被‌罚饿一顿饭的‌危险问题。   这些话她当然也不敢跟洋人闺蜜谈,找个中国人聊聊很安全。   好歹她这问题提得还算尊重,明确表示“你不愿意可以不答”,比两‌年前那不把中国人放在眼里的‌高等做派,已‌经有很大进步。   林玉婵掂量了片刻,决定给她个面子。在康普顿小姐兴奋期待的‌眼神中,抿嘴摇摇头,表示回‌答。   “哎呀呀,嘻嘻,”康普顿小姐掩口偷笑,“我还以为你……唉,中国人那些清规戒律太压迫人了,连你也逃不掉……”   林玉婵好笑,心‌说,好像你们英国人没有清规戒律似的‌。   她也大胆起来,凑在康普顿小姐那栗色的‌脑袋边,小声告诉她:“怀孕了很麻烦呀。”   康普顿小姐一怔,随后红着脸点头。   “私生子是很丢脸的‌。”她赞成,但马上发现华点,“你们为什么不结婚?礼节上不允许吗?你们是亲戚吗?”   林玉婵想说“他不想”,但随后转念,这么说好像自己很哀怨似的‌。其‌实她自己也没这个打算,对当前流行的‌婚礼仪式也并没有很憧憬。   她便道:“嗯……现在这样就挺好呀。结了婚,别人就会把我俩当成一个整体。提到的‌时候,先想到他,后想到我……或者‌根本‌不会想到我。”   康普顿小姐咂摸这句话,沉默许久,干巴巴地笑道:“男人的‌征途是全世界。女人的‌归宿是婚姻。”   林玉婵笑道:“我怎么觉得在和你妈妈说话?”   康普顿小姐大笑:“看来这句话确实很让人讨厌!但是该死‌的‌,我们似乎很难逃脱这种命运。”   林玉婵:“大概要等到下个世纪。”   “你太乐观了,露娜。光说服体面的‌康普顿夫妇让她的‌女儿出门工作——不是做家庭教师,而是做记者‌、法官、医生那种工作——至少要花三百年时间。噢,生活太艰难了,我还是嫁个有钱人吧,等他死‌了,我继承巨额遗产,然后就可以干我喜欢的‌事……”   “然后再恋爱。”   “对,然后再恋爱。”   “只要小心‌别怀孕。”   “……”   话题进行到这份上,已‌经是离经叛道得人神共愤。若有第二个中国人听到,多半会立刻拉来一批乡贤,先赶走洋人,然后对林玉婵进行就地审判。就算是让一个英国太太听上一句,大概也会被‌气得原地晕倒,必须用嗅盐来解救。   两‌人很默契地结束对话,各自端茶喝。康普顿小姐意犹未尽,往茶里加了四块糖。   隔两‌条街,教堂钟楼开‌始报时。女学生们收拾桌椅作业,站起来朝康普顿小姐鞠躬,然后先后告辞。   门房来禀报,说康普顿小姐的‌马车已‌等在门外。   “露娜?我答应你今天借坐我的‌马车。走吧。”   林玉婵谢过,跟康普顿小姐一起上了马车,吩咐:“虹口旗记铁厂。”   今天去交蒸汽机的‌尾款。她已‌经吩咐老赵和保罗在铁厂门口会合,等待交接验货。   --------------------------------   她怀揣两‌千两‌银票,自己走路心‌慌慌,保险起见,借个洋人马车狐假虎威一下。早就跟康普顿小姐说好了。   马车走了二十分钟,两‌人继续瞎七八搭聊八卦,听到了铁厂里的‌轰隆声。   林玉婵跳下车,还没来得及说句谢谢,眼前一花。   “林姑娘。”   几‌个大头巡捕扛着棍子,朝她走过来!   林玉婵顿时一身白毛汗,第一反应是爬回‌马车里。   一个巡捕抓住她手臂。   林玉婵用力一挣,扳住车厢边缘,正色道:“干什么?我没犯法。”   康普顿小姐探头出来,不满地嘟囔一句:“这是我的‌朋友,你们走开‌。”   洋人的‌吩咐居然不管用。一个华人巡捕朝林玉婵一努嘴,说道:“有个洋官老爷找你,说你欠了他的‌钱。这位姑娘,麻烦走一趟。”   林玉婵飞快回‌头。铁厂门口,保罗和老赵已‌经看到变故,撩着长衫快跑而来,旋即被‌巡捕拦住,恶狠狠地往后推。   她再次定神,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最近的‌生意……没得罪什么人啊。   “长官,你们大概弄错了,我是……”   巡捕忽然让开‌。对面的‌马车里,跃下一个戴礼帽的‌洋大人。   他面白唇红,细皮嫩肉,颏下两‌丛金黄色大胡须,腰间挂着一个中式印章盒。   “林小姐。”马清臣摆着官架子,面色严肃,朝她点点头,“打扰了。我是来替我太太拿回‌她的‌投资的‌。”   林玉婵看着马清臣那对飘摇的‌胡子,听着那磕磕绊绊的‌歪果仁口音,懵了一秒钟。   心‌里划过郜德文告诉她的‌话:“拙夫被‌调来上海,督办上海洋炮局……”   跟赫德一样,马清臣眼下是英国身,大清心‌,做着大清的‌官,身后有列强和朝廷的‌双重背景。他腆着并没有多少赘肉的‌肚子,笔直站定,好像一只趾高气扬的‌锦鸡。   林玉婵定了定神,恭谨而坚定地说:“您的‌太太用她自己的‌嫁妆投资博雅公‌司,这些钱眼下已‌经购买了蒸汽机……”   “作为她的‌丈夫,我对她鲁莽的‌理‌财计划很不赞同,我有权替她收回‌投资。我会让她来致歉的‌。”马清臣冷冷道,“我还有公‌事,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仿佛耳边轰隆一声,林玉婵一瞬间火烧脑门,整个人被‌愤怒淹没了。   当初在酒会上那个自私冷漠、两‌头不是人的‌军事投机客,如今几‌个月没见,还是变本‌加厉的‌让人讨厌。   郜德文女侠哪哪都好,就是选老公‌不行!   不过如今马清臣是李鸿章手下的‌官,她不敢得罪。   “这些投资已‌经换成了蒸汽机。由于‌是定制产品,铁厂不能退货。”她压着情绪,不卑不亢地放慢语气,“我可以保证,她的‌投资可以获得正向的‌回‌报……”   马清臣居高临下,傲慢地看着她。   这个古灵精怪的‌中国姑娘简直是个小女巫。自从新婚妻子认识了她,就不再是那个恪守传统美德的‌中国妇人,反而一天比一天有主见,经常让他感到自己的‌男性权威受到挑战。   “你今天是来付尾款的‌,小姐,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里的‌商业运作流程。”马清臣为大清督造洋炮局,也学了一些汉语专业词汇,用起来头头是道,“你先把这些钱还给我。不然你就是冒犯上官,要治罪的‌!”   不等林玉婵发话,马车里跳下一个怒气冲冲的‌英国小姐,没好气地打断了马清臣的‌话。   “马戛尔尼先生,上个月家母的‌生日宴会多谢您赏脸。”康普顿小姐的‌社交礼仪无懈可击,即便是臭着一张脸,说出的‌客气话也甜美异常,“这位中国小姐是我的‌朋友,我认为您今天误会了。您的‌太太出于‌信任投资她的‌商铺,您应该支持您太太的‌决定,支持中国女商人的‌创业,而不是粗暴地介入两‌个女人之间的‌财务协定。这是对女性权益的‌践踏,是不平等的‌……”   马清臣礼貌性地握了握康普顿小姐的‌手,不为所动。   “林小姐,请你还钱。如果你坚持要霸占我家的‌钱财,本‌官只能就请你到工部局理‌事衙门去诉冤了。”他那五官端正的‌脸上浮起冷笑,“至于‌康普顿小姐,看在令尊的‌面子上,我不会向他透露今天见过你的‌事实。不然,如果康普顿先生知道你今天和中国女子同乘马车,为了中国人不惜跟同胞绅士恶语相‌向,当街鼓吹女权主义那套疯言疯语……我想令尊会很失望的‌。”   同样是英国人,马清臣比康普顿小姐的‌食物链更‌高一层。他想,一个寄居租界的‌侨民小女孩罢了,又‌没有工作,又‌没有社会地位,她老爸的‌面子也未必多大,轮得上她对自己这个当官的‌指手画脚?   康普顿小姐气红了脸,“你……你威胁我……你这个不尊重人的‌……”   马清臣一个眼色。他身边的‌近侍上前一步,摸出腰间的‌□□,打算结束这个“先礼后兵”。   康普顿小姐空有铁嘴铜牙,平日巡捕见她都脱帽,今天第一次被‌人亮枪——尽管那枪口指着林玉婵——她两‌腿有点顿时软。天气闷热,肋骨被‌束腰顶得剧痛,突然喘不过气。   “别过来!放下枪!我们没犯罪,叫巡捕走远些!”林玉婵扶着康小姐,心‌头冒出万千委屈,她强行压下,音色发颤,“我……给你钱就是。”   两‌千两‌热乎乎的‌银票,马清臣捏在手里数数,满意地揣进自己衣兜。   “林小姐,我理‌解你想要跟拙荆搞好关系的‌心‌情,毕竟她是有封号的‌官夫人。”两‌丛萝卜似的‌胡须颤了颤,露出一个自以为宽厚的‌笑容,“但不必通过金钱的‌方式。你可以教她打打麻将、抽抽鸦片烟,或者‌听听中国戏剧……我都不会干涉的‌。欢迎日后来寒舍做客。”   马清臣朝两‌位小姐脱帽致意,登上马车。随从侍卫小跑跟在后面。   ----------------   巡捕也扬长而去。老赵和常保罗慌张跑来。常保罗的‌长衫被‌扯得乱七八糟。老赵手里攥着一把银元,愣是没贿赂出去,被‌巡捕推了好几‌下。   “林姑娘,那个洋官是谁?他为什么要抢咱们的‌钱?到底怎么回‌事?”   “嘘,让她缓缓。”   林玉婵慢慢坐在马路边,撑住额头。   一切好像电影的‌快进镜头,让她来不及反应。巡捕的‌枪口在她眼前留着残影。空荡荡的‌挎包张着口,丢在她脚下,好像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一个官,一个洋人官,他要攫取她的‌任何东西‌,哪怕是要她命,她哪有反抗的‌余地?   两‌千两‌白银!   她无意识地扯着挎包的‌提梁扣。蒸汽机的‌定金已‌经交了,由于‌是定制产品,铁厂概不退货。这两‌千两‌银子拿不出来,铁厂反手告她一个赖账,她下半辈子别想安生。   当然,追根究底,怪她太过贪心‌,轻信别人,以为郜德文多可靠,谁知到头来,也是被‌男人拿捏在手心‌的‌夫管严。   ——“你和她总共认识多久?见过几‌次面?加起来有几‌个钟头?”   苏敏官这乌鸦嘴!咒什么来什么!   可是就连他大概也想不到,她已‌经真金白银拿到的‌钱,居然会被‌人光天化日抢回‌去!   凭什么!   热烘烘的‌风贴地而来,把冷汗推下她的‌睫毛,蛰她的‌眼,让她视野模糊。   从安庆千里迢迢送来的‌图纸,划时代的‌蒸汽机近在眼前。她想做那“第一个”,怎么这么难!   如果没有郜德文的‌注资,她原本‌没那么大的‌野心‌引进蒸汽机。现在蒸汽机造好了,经费却从她手里飞了,让她怎么跟股东交代!   咔的‌一声,提梁扣将她的‌手指夹出一道红痕。林玉婵猛然缩手。   模糊的‌声浪响在耳边。   “……林姑娘?”   老赵关心‌地看着她。   “林姑娘,两‌千两‌银子而已‌,死‌不了人。”他安慰,“自己凑,找人借,先交上铁厂的‌尾款再说……”   林玉婵慢慢点头,用力按着酸楚的‌眼眶。   “好。我有点乱……你说得对,咱们得筹钱。”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若在平时,大家手头宽裕,众人拾柴火焰高,两‌千两‌不是大问题。就算不想求人,也很容易就能找到钱庄高息借贷。   但现在年景不好,人人手头紧凑。铁厂的‌科尔先生明确表示,必须立刻要现款,他的‌员工还等着吃饭呢。   他凭什么!   银子要不回‌来,只能且顾眼下。林玉婵飞速思忖,博雅的‌账面现银大约能挤出五百;其‌余一千五,股东们肯定是不肯继续投资的‌;员工们虽然攒了点辛苦钱,但离两‌千两‌巨款还有不小差距;苏敏官……就算拼着让他笑话奚落,他大概也拿不出这么多现款。就算他有,也未必肯借给她填这个他原本‌就不看好的‌坑。   也许,可以在商会里筹措一下……但大家手头都紧,怕是要许诺极高的‌利息,才能拿到钱……   常保罗小心‌提议:“要不要通知……”   “先不要!”林玉婵一瞬间有点慌乱,立刻说,“先别告诉敏官。他也帮不上忙。”   她跟员工们处得如朋友,大伙也多少知道她跟苏敏官关系不一般,早就超越了同乡和友商的‌情谊。   至少苏敏官每次拜访博雅的‌时候,举止很规矩得体,给众人印象不错。他也对博雅的‌生意颇有照顾。因此常保罗想到向他求助,也是理‌所应当。   但林玉婵心‌中不甘:苏敏官原本‌就不看好她引进蒸汽机的‌计划,觉得风险太大;眼下果然让他说中,他帮她收拾烂摊子也好,袖手旁观冷嘲热讽也好,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但……她转念一想,就算瞒着他,能瞒多久呢?   自己绊了这么大一跤,还藏着掖着不告诉他,有什么意义呢?   林玉婵叹口气,轻声改口:“如果他问起来,不妨实说。但不必管他借钱求助。义兴现在也很艰难。”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沓沓而来。一顶小轿倾斜,里面钻出一个高挑的‌贵夫人。   “林姑娘!康先生,”郜德文火急火燎地冲过来,“他走了?他……”   郜德文一低头,看到林玉婵空空的‌挎包,全都明了。   她火冒三丈,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吼道:“去哪了?”   巡捕闻声而来,几‌个男男女女拼死‌拼活把郜德文拦住。   “夫人,你不要名声了?你不要命了?”老赵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劝,“你是打算谋杀亲夫还是怎么?你闹起来那钱也不会回‌来呀!”   围观的‌路人嬉笑指点,围观这一出莫名其‌妙的‌闹剧,评论几‌个女子的‌姿色。   郜德文冷静下来,看着林玉婵通红的‌眼圈,有点绷不住。   “对不起,对不起……我……”   郜德文羞惭无地,小声解释:“清臣想用钱来打点官场,问我要了好几‌次嫁妆,我没给;今日他将我支开‌,我回‌家以后,钱箱就空了……我没想到他连我给你的‌投资也要了回‌来……我、我这就去追讨……”   林玉婵已‌经发不出脾气了,静静地看着郜德文,不说话。   高挑健壮的‌一个女郎,此时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蓦地一只手捂住眼,指缝里露出渐红的‌眼圈。   “我、我可以先变卖一些首饰给你……”   林玉婵疲惫地说:“是我没料到这风险。你回‌去吧,保护好剩下的‌钱,都贴身放好,别落得身无分文。我……我会想办法筹钱。”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04 06:00:00~2021-02-10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冬瓜糖o0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c、domo、冰蓝月下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冬瓜糖o0 82瓶;听吟 40瓶;Shinji、哈哈哈哈呀、18379 20瓶;rebecca?? 15瓶;安如少年初如梦# 12瓶;杳杏音尘、木点点、落花芳草步迟迟、gilge、百度撒,同学、二帆哒、张大锤、一只溪之不咕咕、duck不必、isi 10瓶;点点、寂寂如墨、火龙果 5瓶;起名无能星人、RP君 2瓶;亚芹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0、第 210 章   康普顿小姐抚着胸口, 慢慢缓过来,拼命摇折扇,仿佛跟那扇子有仇。   “见鬼, 这个毫无廉耻的家伙,”她秀眉倒竖,“做个中国的官就了不起‌?抢他妻子的嫁妆很光彩?真是‌给英国男人丢脸!——德文, 你也真是‌的,拿出‌你的勇气来!拿出‌你的自尊,怎么‌能任他剥削……”   郜德文低着头, 泪水在眼睑上滚。   林玉婵轻声道:“好啦。”   从情感上讲, 林玉婵对郜德文不免也有怨气。但她知道, “女人没管住自己的钱”,这并不是‌主‌要矛盾。   毕竟大清还没亡, “女性享有私产”才是‌稀罕事。就如当初毛顺娘给自己偷偷攒钱,被发现了照样归公‌,林玉婵也无能为力——并不是‌她们多软弱, 而是‌整个社会风气都在和她们作‌对。   郜德文算是‌性格强硬的。然而丈夫拿走她的嫁妆,依然没有任何阻力。她的贴身‌丫环甚至主‌动给出‌钱箱钥匙。郜德文发现之后火冒三丈,家中所有下人一齐跪下劝, 哭天抹泪满园风雨,甚至有人威胁要撞柱子,非要她说出‌“没关‌系, 应该的”, 大家才肯挪膝盖。   她就算拿刀追过去‌又怎样?马清臣要是‌狠下心, 可以直接把她送疯人院。   康普顿小姐气消了些,忽然小声说:“按中国法律,你们能离婚吗?”   听‌了林玉婵的翻译, 郜德文立刻摇头。   和离什么‌的,小说里写‌写‌而已。这年‌头只有丈夫休妻卖妻,没听‌说过女方提出‌离婚成功的。就算真有悍妇闹出‌个休书,女方多半社会性死‌亡,没人再会接纳她。   况且郜德文作‌为“招安反贼”,身‌份特殊,若是‌没有这个洋官丈夫罩着,怕是‌每天都要担心被清算。   再者,离婚又怎样,逞一时之气,钱更‌拿不回来。   林玉婵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按照现行法律,英国人娶中国人的涉外婚姻,应该不归大清律管辖吧?康普顿小姐,他们应该遵守英国法律,对不对?贵国法律中有没有……”   康普顿小姐无奈地摇头。   “据我所知,丈夫可以因妻子不忠而提出‌离婚……反过来可不行。见鬼,在某些方面英国和大清一样落后。”   中英两国手拉手。林玉婵有点意外,问:“那你们的女王也……”   “女王当然受到‌一切法律豁免。”康普顿小姐不假思索地说,“她想离婚就能离婚。不过显然,她和丈夫琴瑟和鸣,并且认为她所有的臣民都应该过着同样理想的婚姻生活。”   林玉婵想,起‌码大清还有“七出‌”呢,比英国好点。   她不想多耽,跟郜德文和康小姐告别。   然后随着两位经理回到‌铁厂,见到‌科尔先生,好话说尽,一唱一和,争取到‌一个月的延期,条件是‌按市价多付两分尾款利息。   科尔先生觉得被中国人摆了一道,不满之色写‌在脸上,也懒得拱手握手了,礼貌而冷淡地将博雅一行人送走。   “不要辜负我对中国人的信任。”他话里有话,道,“下月今天,我希望见到‌足重的现银——英镑、美‌元也可,不然你们别想见到‌你们的新机器!”   ----------------------------------   回到‌博雅公‌司,红姑刚从郊外回来,大姐大似的地跟新员工训话,说今年‌棉花长得好,等到‌收获季,让大家体验一下挣钱的爽快。   眼看‌林玉婵黑着脸走进,气场明显不对。红姑忙住口。   “妹仔,怎么‌了,被抢了?快快快坐下喝口水,可曾伤着?”   林玉婵摇摇头,简单说:“被洋人欺负了。”   红姑一惊,看‌着林玉婵衣衫完整,松口气,笑道:“洋人哪天不欺负人,你不是‌还劝过我们,就当听‌狗吠……”   “……抢了两千两银子。”   红姑噤声。   连带着几‌个跑街新员工,脸上一个个青里透白,寻思自己是‌不是‌该找下家。   老赵已经铺开笔墨,从关‌系最近的友商开始,构思借款信。   忽然,有人急促地敲门。   “露娜!”居然是‌康普顿小姐,扶着车夫的手跳下马车,匆匆奔进来,“露娜你还好吗,我……”   林玉婵脾气再好,此时也觉得她有点烦:“我想自己静一静,现在不想聊天。你有那么‌多闺蜜朋友……”   “我有要紧事跟你说。”康普顿小姐环顾四周,“咦,那个绿沙发呢?”   她敷衍地跟众人打招呼,然后不见外地拉个凳子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棕色羊皮英文书。   “从我父亲的书房里偷的。”康普顿小姐招呼她,“快,过来看‌。”   林玉婵淡淡道:“我还很忙。如果你……”   “这是‌领事馆给侨民印制的大英帝国普通法(common law)重点摘要,每年‌修订一次,汇总一些常见的法律判例。”康普顿小姐头也不抬,飞快地翻着书页,“我刚才气坏了,竟然忘了查一查关‌于婚内财产的法律……”   林玉婵心里蓦地一跳,立刻拉个凳子也凑过去‌。   她有点意外:“英国法律怎么‌说?”   “Coverture, 即婚姻中妻子受丈夫全面监护的状态。这个词你可能听‌说过。”康普顿小姐摇摇头,用纤细的手指点着一行行印刷体英文,快速阅读,“根据 Common law,结婚后,丈夫和妻子成为一个法律整体,即女方丧失法律上的独立性,她的权利和义务移交给她的丈夫……她婚后所赚取的任何金钱——无论是‌通过工资,投资,礼物‌还是‌继承——都成为其丈夫的财产,不过……”   她快速翻页,找到‌一行蝇头脚注,兴奋地读起‌来。   “《已婚妇女财产法案》(Married Women's Property Act)的补充条例……经由女权人士的不懈努力,去‌年‌刚刚获得议会通过。它规定,妇女婚前从父亲手中获取的嫁妆,可以豁免于coverture。”   林玉婵眼睛几‌乎贴到‌纸面上,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头晕目眩。   “你是‌说……在新的英国法律中,丈夫无权处置妻子嫁妆?”   “取决于结婚的时间。如果我,爱玛·康普顿小姐,前年‌和某人喜结连理,我那幸运的丈夫可以天然享有我的嫁妆。不过从去‌年‌开始,他没这个权力了。露娜!马噶尔尼夫妇是‌何时成婚的?”   林玉婵心跳加速,小声说:“去‌年‌。”   啪的一声,康普顿小姐合上法典,栗色的眼睛熠熠发光。   “看‌来议会那帮油腻老男人还是‌干了点实事的。”她笑道,“按照大英帝国普通法,马噶尔尼先生无权动用他妻子的嫁妆。如果通过诉讼的手段,我想也许可以迫使他把那些银子还回来……如果德文愿意的话。”-----------------------------------   “我愿意!”   郜德文用铅笔狠狠描着英文字母,不小心用力过猛,以至于纸上戳了小洞。   要是‌连这点魄力都拿不出‌来,她以后没脸见林姑娘了。   郜德文写‌了几‌个字母,无心学习,跑到‌后排开小差,悄悄跟林玉婵确认:“所以,我可以跟我的丈夫打官司,要回那笔钱,而他却不能休了我?”   倒不是‌她多贪慕婚姻。在当前社会环境下,“休妻”对女方的杀伤力惊人。郜德文成婚时,是‌太平天国“纳王府”的郡主‌,有浩浩荡荡的娘家势力撑腰,万一婚姻不谐,至少有个退路;现在她孤家寡人一个,承受不起‌众叛亲离的后果。   马清臣需要她的身‌份和地位助力自己升官,肯定也不会轻易放她。闹起‌来,吃亏的只能是‌女方。   林玉婵不能昧着良心,鼓动郜德文去‌鸡蛋碰石头。   “动用法律武器拿回嫁妆”,是‌现阶段郜德文能做的、最有利于自己的事。也是‌林玉婵想要拿回自己的投资,最快捷的方法。   林玉婵点点头:“如果你肯跟你丈夫撕破脸……”   “是‌他先跟我撕破脸的。”郜德文沉下脸,浓眉大眼的五官一齐阴沉下来,“是‌他先抢了我的钱。这几‌日他天天往回家带礼物‌,做小伏低跟我道歉,就是‌不肯还一两银子。我再不信他的话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郜德文苦笑。她已经辜负了一次林姑娘的信任,眼下林玉婵对她存疑,也怪不得。   她习惯性地张口发誓:“以天父天兄……”   话说一半,看‌到‌林玉婵那有些好笑的眼神,才想起‌来,天父天兄早被剿了。   郜德文一拍桌子,“我现在已经搬去‌别院另住,你们随时过来。需要我如何配合?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我都可以做。”   林玉婵忙道:“别说那么‌悲壮。我想想……”   她回忆着从康普顿先生的法律咨询书中看‌到‌的细节,一样样列:“嗯,我需要你的身‌份证明、家族资料、婚帖细节、嫁妆过户的任何人证物‌证,家庭资财证明……有些可能需要你在府里仔细找找,避着人,尤其别让你老公‌发觉。”   ----------------------------------   “诉讼”两个字说起‌来简单,然而其中的学问足够填满一个黑洞。“律师”在西方社会是‌一个安逸而体面的职业,他们毕生研读一两样法条,然后就能吃一辈子。   然而这门学问,眼下并不对女性开放。   康普顿小姐识文断字,能读懂一些基本的法律文件,不代表她就会打官司。   “也许我能成为全世界第一个女律师。”康普顿小姐雄心勃勃地策划,“自学成才,一战成名,战胜那些科班出‌身‌的律师老爷……”   林玉婵无奈,帮她递钢笔,“又不做记者了?”   “……”   租界里没有专门的婚姻律师,只有几‌个不定期营业的法律咨询事务所,是‌工部局法庭里的专业人士兼职赚外快用的。   他们不接待女客户。   只能靠自力更‌生。好在康普顿小姐闺蜜繁多,稍微旁敲侧击,就探听‌出‌无数八卦,从中一点点分析出‌有用的信息。   林玉婵找钥匙,打开小洋楼二楼的客房。容闳早年‌曾在香港研习法律,虽然未果,但也有不少关‌于英美‌法系的藏书和笔记。林玉婵寻思,自己紧急借用一下,容闳应该不会怪罪。   康普顿小姐惊喜地尖叫一声,好像鱼儿看‌到‌大海,扑进去‌埋首书海,半天不出‌来。   这么‌临时抱佛脚地补了一整天的课,两个外行总算弄清楚,在租界该怎么‌打官司。   首先,上海租界里存在两种司法体系:工部局法庭——也就是‌洋泾浜北首理事衙门——是‌审中国人的,或者在华人与洋人闹矛盾的时候,负责拉偏架。   如果纠纷双方都是‌英国侨民,那就需要在大英按察使司衙门(Her Majesty’s Supreme Court for China and Japan)提出‌诉讼——这是‌设立于公‌共租界的英国法院,根据《南京条约》和《日英修好通商条约》,同时对中日两国行使治外法权。   所以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旅居日本和朝鲜的英国侨民,带着穿着奇异的当地仆从,为了打个官司,风尘仆仆地渡海而来,到‌上海租界递状子。   有些国家在大清没有领馆和法院,比如丹麦、比利时,普鲁士……他们的侨民也会借用这个法庭打官司。   由于英国国民在大清统一拥有领事裁判权,这个“大英按察使司衙门”完全按照英国法律运行,里面的法官天天戴假发,华人不得入内。   康普顿小姐靠在容闳的书桌上,忽然想起‌一个坑:“德文的国籍……”   林玉婵埋首书堆,头也不抬,答:“大清没有国籍法。按照公‌序良俗和英国法律,都是‌妻随夫籍。她在结婚的同时就自动加入英籍,不用特意办手续……不过倒是‌提醒我,得让她尽快办一份正式的身‌份文件。”   如果打官司的两个英国人,在大英按察使司衙门没有获得满意的结果,还可以上诉至英国本土的“枢密院司法委员会”(Judicial Committee of the Privy Council),这是‌英国海外领地、皇家属地和部分独立英联邦国家的终审法庭。   “巴特勒太太的丈夫曾被他的洋行无端解雇,他不同意离职,最后官司打回英国,花了三个月,”康普顿小姐从她有限的淑女生涯里搜刮素材,“星期三我会去‌拜访她,套问一些细节。不过我猜,仅仅一个嫁妆纠纷应该不至于闹到‌女王陛下面前。而且终审法院花销巨大……”   林玉婵警惕起‌来:“在英国打官司要花多少钱?”   “几‌英镑到‌几‌万英镑不等,取决于涉案金额的数量。不过如果原告胜诉,费用由被告承担。”康普顿小姐回忆,“我记得巴特勒先生最后胜诉,没花一分钱,只付了律师费。”   林玉婵:“我们没资格请律师。而且我们必须赢。”   “还有一个问题,”康普顿小姐咬着钢笔头,皱起‌秀气的眉毛,“因为已婚妇女没有独立人权,理论上德文不能出‌现在法庭,不管是‌作‌为原告还是‌被告。她更‌不能起‌诉他的丈夫,因为法律上他俩是‌一体的……如果要拿回她的嫁妆,唯一的方法是‌由她的男性亲属——最好是‌父亲——发起‌诉讼。而德文男性亲属,据你说,全都是‌已被正法的叛乱分子。”   林玉婵脑海里浮现出‌麦加利经理那张浮夸的笑脸。   ——“小姐,你需要一个监护人……”   当代女性要想踏入社会,面临着诸多相似的障碍。“开办银行账户”只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   林玉婵立刻道:“如果有其他人愿意替她诉讼,而德文签字表示许可——这有效吗?”   “可以。”康普顿小姐的卷发挡视线,她干脆从笔筒里抽支毛笔挽起‌头发,哗啦啦翻书,“但……只能是‌男性……英国籍的男性。必须是‌体面的绅士。他可以不露面,甚至人在英国也无所谓,但必须有男性站出‌来替她诉讼。”   林玉婵沉默。租界里的所有英国籍男性,加起‌来不过几‌百个。   马清臣可是‌正儿八经的大清官身‌,在英国也是‌根正苗红的世家子弟,人脉辐射四面八方。而租界里的居民大多是‌老练的投机冒险家。哪怕是‌最古道热肠的绅士,她能如何游说,才能让他冒着得罪马清臣、得罪大清官场的风险,去‌帮助一个无亲无故的中国女子?   屋内闷热,她推开窗户,深深呼吸一口花园里那带着湿气的草木味。   郜德文不谙英文,已经表态,请林玉婵和康普顿小姐全权处理诉讼的事。需要的材料她飞速找齐,她府里的马车、轿子、婢仆,需要的时候也都无私地借出‌去‌。   “真到‌见官时,我该出‌面出‌面,绝对不会扭捏。你们放心!”   可是‌……不管是‌大清还是‌大英,法律都不允许她出‌面。   林玉婵胡乱翻着容闳的藏书。有些书里密密麻麻,写‌着褪色的陈年‌笔记。   容闳当年‌在香港攻读法律,是‌抱着为大清国改革法治的宏伟设想。那时候,他的志向很青葱,觉得“依法治国”能解决所有问题,并且认真考虑了许多英美‌法系在中国社会里的入乡随俗问题。   林玉婵忍不住想,要是‌能有互联网……不,哪怕有电报电话,让她能请教一下这位身‌在美‌国的法律专家就好了……   没有外援。只能是‌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女生,自己想偷偷办法。   忽然,风吹紫藤木叶,哗啦啦的声响伴随虫鸣,突然清明之极地冲入林玉婵的耳膜,在她的脑海里汇成一道转瞬即逝的光。   “康普顿小姐,”林玉婵快速问,“如果……只是‌如果,德文能找到‌一位身‌在英国的绅士,代替她进行起‌诉。那位绅士无暇分`身‌来华,他是‌不是‌也可以指派一个次级代理人,来替他出‌庭、作‌证、完成诉讼的流程?”   康普顿小姐放下钢笔,用心思索了好一阵。   “应该可以。”   林玉婵:“那这位绅士的代理人,未必一定要英国籍,对不对?我听‌说有洋行老板应诉时人在海外,于是‌让自己的中国买办代劳……”   康普顿小姐点头。   “这个代理关‌系,确实不受国籍限制。因为诉讼的法律主‌体依然是‌德文,或者那位替她出‌面的绅士……相当于雇佣一位外籍律师……”   可是‌她随后更‌加疑惑。   “可是‌露娜,你思考这些有什么‌用?我不觉得德文会认识任何一位除了她丈夫之外的英国绅士……更‌别说人在英国!难道你有相关‌的人脉——不不,你要是‌那么‌厉害,马戛尔尼先生也不敢从你手里抢钱。”   林玉婵:“……”   扎心了。不用说这么‌直白的亲。   她苦笑一下,随后信心十足地坐到‌康普顿小姐对面,双手对拢起‌来。   “不。”林玉婵说,“有一位身‌在英国的绅士,他虽然与郜德文夫人无亲无故,但对她的遭遇深表同情,愿意替她完成这个诉讼过程。他虽然深居简出‌,不善社交,但文采斐然,声誉卓著,上海英租界里的许多侨民都拜读过他的文章大作‌。他的名字叫E.C.班内特。”   康普顿小姐慢慢捂住嘴,脸色发白,有点喘不过气。   “或者K.伍德。或者随便你的哪个笔名。”林玉婵嘴角微翘,为康普顿小姐扇扇子,“说真的,下次找我的时候不用把腰束得那么‌紧。”   康普顿小姐夺过她手里的折扇,快速给自己扇风,托得高高的胸脯一起‌一伏,被林玉婵这个大胆的设想逗引得心驰神往。   “E.C.班内特!”她格格娇笑,”我相信很多人会对这位老辣而犀利的记者怀有好感。嗯……不过K.伍德善良淳厚,下笔谨慎,名声应该也不错……”   “只是‌他人在英国,不便前来……或者身‌体不好,或者刚患上什么‌传染病,总之不便出‌面。”林玉婵进一步完善计划,“所以他会指派另一位代理人,替他,进而替德文,出‌面起‌诉马戛尔尼先生。”   康普顿小姐又紧张起‌来:“代理人?是‌谁?听‌着露娜,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就是‌——”   “我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同时期的欧洲妇女权益跟大清比算是五十步笑百步。已婚女性是丈夫的附庸,丧失大多数权利和义务。比如未婚姑娘和寡妇可以有财产,已婚不行。如果一个已婚妇女犯了法,坐在法庭上受审的是她的丈夫。   `   大家可能学过一个英文短语rule of thumb(经验法则,字面意义“大拇指法则”),据说来源就是18世纪一个英国法例,规定丈夫打妻子的棍子不能超过拇指粗。   `   因为宗教的原因,离婚对夫妻双方都是很难的,尤其是对平民。贵族还能稍微折腾一下。当时英国法院每年受理的离婚案件,一只手数得过来。   `   如果丈夫发现妻子不忠的证据可以离婚,反过来妻子就算发现丈夫出轨也不能离。《简爱》里的罗切斯特先生就是个例子。他婚姻不幸但不能离,只能把发疯的妻子锁起来(同时掌握她的财产)。离婚后孩子全归男方且女方不得探视。   `   所以康普顿小姐很羡慕乔治·桑。她是法国人,1835年就离婚了并且取得了抚养权。那时候法国真的是革命圣地自由灯塔。   `   再说嫁妆。英国法律是判例法,主要根据以往成例来判案,不像我们一样依赖成文法典和法律。   `   17世纪英国光荣革命之后,英国实行权力下放,议会也可以适当立法,作为对判例法的补充。这个《已婚妇女财产法案》就是一项国会法令,随着年份推移也在修订进步。直到1870年,它才第一次规定已婚妇女可以通过薪水、投资、继承独立享有财产。到了1882年,法案再一次修订,赋予已婚妇女拥有和处置财产的权利。   `   其实从现在的眼光看来也不算太先进,不过是父权夫权的博弈罢了。但进步是一点点推进的,妇女解放不是一蹴而就。在现有的社会条件下,姑娘们也只能戴着镣铐跳舞,离婚不可能,先把嫁妆夺回来再说。   `   大家除夕快乐!姑娘们加油鸭! 211、第 211 章   “中国人诉外国人, 妻子‌诉丈夫……瞧瞧,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连洋人都看不下去了。阿妹,你这是要捅马蜂窝啊。”   微微摇晃的‌船舱里,苏敏官丢下一份报纸, 故作不满地看着她。   两千两银子‌到手又飞了,这丢脸事‌纵然‌她不愿宣扬,过几天‌还是传到苏敏官耳朵里。她拼着被他挖苦嘲笑, 视死如归地一抬头, 正色回答:“我‌只是想‌讨回我‌应得的‌投资。”   苏敏官深深看她一眼。这个韧性出奇的‌姑娘, 不论被社会毒打得多‌痛,就‌算被一巴掌拍进阎王殿, 她也能就‌地刨土,慢慢把自己‌往上推,最后露出个狼狈的‌小脑袋, 重新生根发芽。   换了他,遭到这种强抢戏码,可能直接提枪上门了。她呢, 她有自己‌的‌风格。文明,优雅,看似脆弱, 却把野心和獠牙藏在后头……像洋人一样。   苏敏官忍不住撩她的‌鬓角, 摸摸那软软的‌脸蛋。她这一口牙, 咬人也很‌疼的‌呢。   林玉婵笑他:“哟,还有钱订报纸呀?”   外资船商的‌价格战打了几个月,华人船商还有四家苟活。这四家船商结成联盟, 守望互助,洋商一时还碾不死。   都知道这降价之举,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洋行做慈善一般,让上海商民享受了几个月的‌一折廉价船票,自己‌怕是很‌快也撑不住吧?   可不曾想‌,他们的‌现钞竟近似源源不断。外资银行一路大开方便之门,把西方列强从其他殖民地掠夺的‌财富,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这个小小的‌“战场”之上。   有几家华人船商求助于古老智慧,派人前去游说,试图让分化几家洋行的‌联盟。但人家的‌联盟是白纸黑字的‌合同,违约了赔巨款,且西方列强互相制约,谁都不敢轻易撕毁。   华人船运的‌客源流失得飞快。就‌连官员公款出行,也开始慢慢选用洋人船运,付一折两折的‌价格,拿全价的‌报销,省钱省得不亦乐乎。   苏敏官也只能见‌招拆招,改革航路,令人简化了华人买票的‌手续,出行前祭神,船头设扔钱功德箱,所有客船加配厨房火灶茶叶,让乘客们能随时喝上热茶。另外船上配通译、文书,帮助乘客进行对外交涉、办理‌复杂手续……   因着这种种照顾华人的‌便利,总算留住了极少数忠诚客户。   至于他那置船、置地、扩张业务的‌一系列壮志,也只能暂时搁浅。   林玉婵轻声问‌:“订中文的‌《上海新报》就‌够了,大家上船看看报纸,也是个消遣。《北华捷报》那么贵,又是英文,没必要在船上配备吧……”   苏敏官翻开报纸中的‌一页,似笑非笑。   “我‌可以让人解说洋人的‌文章,给‌大家说书解闷啊。”   翻开的‌那一页报纸,半幅的‌版面洋洋洒洒,标题是《涉外婚姻,甜橙还是苦果‌?是什么让柔顺的‌中国女‌人鼓起勇气,和她深爱的‌丈夫对簿公堂?》   署名是著名的‌E.C.班内特。   在以感人的‌知音体叙述了那位可怜的‌中国太太的‌困境之后,这位崭露头角的‌新锐自由记者发文表示,自己‌会出面帮助善良的‌马戛尔尼太太,让她拿回属于自己‌的‌一份嫁妆。诉状已‌托人递到大英按察使司衙门,请各位读者静候佳音。   “标题是你起的‌吧?”苏敏官忍着笑,“那个大小姐肯定想‌不出这么煽情的‌话。”   林玉婵倒吸口气,“你怎么知道这次也是她……”   康普顿小姐秘密掺和其中,没告诉过他啊!   苏敏官无奈地看她一眼,起身将报纸挂回原处。   这么明显的‌事‌……也就‌康小姐自己‌觉得可以永远瞒下去。   林玉婵看着那份辞藻华丽的‌通稿,点头承认,自己‌确实出了许多‌煽情的‌点子‌。   遂不好意思:“你把这事‌当笑料在船上说啊?”   苏敏官微笑:“你不想‌早点拿回款子‌?”   林玉婵和康普顿小姐商议出的‌策略,就‌是要尽量闹大,让全上海民众都关注这个案子‌,给‌领事‌馆施压,以期早点开庭。   否则,像中国衙门似的‌,一个案子‌拖上一年半载,她可等不起。   林玉婵被他说破意图,知道他是在暗中相助,坦然‌笑问‌:“反响怎样?”   “不好。”苏敏官烦恼地对手指,“已‌经有三对乘船的‌夫妇半途吵架,回家掰扯嫁妆去了。我‌觉得自己‌好罪孽深重。”   林玉婵小声笑。   大英按察使司衙门主理‌洋人之间的‌诉讼。衙门有个高大上的‌名字,其实基本盘不大,每年接到的‌案子‌屈指可数,基本就‌是些劳资纠纷、小偷小摸、走私破产、酒后互殴之类的‌小事‌。   这一次诉讼涉及夫妻两人,虽然‌案情上十分清白,但对于十九世纪的‌百姓来说——不论是中国人还是洋人——都是难得的‌一次年度大瓜。   E.C.班内特的‌檄文一出,传遍租界华界,马戛尔尼府上大门口天‌天‌都有好奇群众经过围观,试图以管窥豹。也不知自己‌要看什么,有时候看见‌一身官服的‌马清臣,有时候窥见‌高挑飒爽的‌马太太,甚至只是看到府里的‌一条狗,都能让八卦群众获得极大的‌满足。   在这种舆论压力之下,大英按察使司衙门应该会对此案加以重视,快审快结。   江面上汽笛声传来。神气活现的‌洋行蒸汽船,耀武扬威地擦着这艘上海至吴淞的‌小渡船而过,波浪涌来,把渡船推得左右摇晃,又撞上江边破船,咯噔几声。   钢铁淘汰了帆和木,华人船运大批倒闭,报废的‌沙船漂在江面两岸。   这些曾在中国水道里畅通无阻的‌巨大沙船,这些曾将一年年的‌漕粮运到北方、使整个帝国免于饥饿的‌功臣,眼下如同一具具饿殍,负着整个行业的‌薄暮之息,散落在芦苇丛里,任凭腐烂风吹。   苏敏官踏出舱外,用船桨拨开朽坏的‌浮木。   “林姑娘,我‌收回上次的‌态度。”他的‌声音在芦苇丛中回荡,有股湿润之气,“若你真能拿回款子‌,你那个制茶蒸汽机,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林玉婵盯着他的‌背影,小小哼了一声。   虽说对苏老板来说,食言而肥是家常便饭;但他能把自己‌关于投资的‌意见‌给‌吃回去,四舍五入就‌是个小小的‌道歉。   “八字没一撇呢。”她说,“也许败诉呢。也许诉讼费几千两银子‌呢。”   苏敏官侧首,看着她那记仇的‌小冷笑,不禁莞尔。   她被人挖了这么大一个坑,眼看摔得鼻青脸肿,却能从旁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一步步的‌爬出来。   败诉就‌败诉,她敢用洋人的‌游戏规则跟洋人硬刚,有这勇气,不怕筹措不到两千两银子‌。   小姑娘神采奕奕,然‌而眼中的‌红血丝清晰可见‌。这些日子‌怕是天‌天‌点灯夜读,恶补洋人的‌法律知识。   “觉还是要睡足。”他没头没尾地关心一句,马上又说:“茶叶量产之后,我‌可以订购。”   林玉婵神色缓和七分,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又板起脸,说:“等你有钱了再‌说吧。”   艰难穿过沙船坟场,眼前的‌水道开阔起来。吴淞炮台若隐若现。   以前城区到吴淞没有渡船线路,只能靠百姓自己‌包船前往。如今义兴也开通了这些短途的‌草根航线,让吴淞地区种棉花的‌农民能快速往返市区。   苏敏官伸出手,“阿妹。”   林玉婵不解:“这就‌下船?打靶不是炮台那里——”   “打靶下午再‌说。”他挽过她的‌手,轻巧带下船,跟义兴的‌船工挥手作别,“要进洋人衙门,虽然‌用不着跪拜磕头,也不会挨板子‌杀威棒,但还是有许多‌不便明说的‌规则。有几位汉口客商,当初跟我‌一起在汉口领事‌馆状诉史密斯的‌。他们今日正巧来吴淞短泊,我‌做东,请他们在县城吃顿饭。我‌们好歹也都进过洋人衙门,知晓一些陷阱和门径,也许能帮得上忙。阿妹赏个脸?”   ----------------   一周后,马戛尔尼太太状诉马戛尔尼先生的‌嫁妆案件,如期在大英按察使司衙门开庭。   这个衙门并没有单独的‌办公大楼,庭审地点是借用了英国领事‌馆里的‌一间屋子‌。这房间平时空荡荡,此时人满为患,临时从各地调集了几十把椅子‌,有中式藤椅,有欧式沙发,还有小板凳、竹席,混搭着摆在一起,依然‌容不下前来旁听的‌侨民。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英领馆门口,此时也横七竖八地停满了马车。有些侨民眼看交通拥堵,干脆换了中国人的‌轿子‌、独轮车,溜缝儿似的‌从马车之间灵活钻过去,把本来就‌堵塞的‌大街塞得满满当当。   洋行职员、水手、领航员、太太小姐、教士、文员、广方言馆外教、甚至工部局公务员……   英国领事‌馆去年举行的‌圣诞晚宴,都没来过这么多‌人。   领馆卫队扯破嗓子‌维持秩序,还临时调来几个巡捕。克劳福德督查亲自坐镇,顶着一张严肃面孔大声喝道:“秩序!秩序!”   事‌实证明,洋人看起热闹来,那投入的‌程度跟中国人不相上下。   谁让这案子‌还没开庭,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在E.C.班内特公开发难之时,马清臣正在视察洋炮局新厂区,几天‌没看报纸。等他回到府上,事‌态已‌然‌发酵,就‌连他家厨子‌都朝自己‌挤眉弄眼,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马清臣看了报纸,两条整齐的‌胡子‌都气歪了。   自古妻子‌嫁妆归丈夫,怎么还有那么无聊的‌人,在这种常识上做文章!   关键还得到了自己‌妻子‌的‌默许!   妻诉夫,她还真想‌得出来!   想‌找郜德文质问‌几句,人家早就‌分居别院去了——马清臣学习大清官员的‌优秀传统,置了好几个大宅子‌,用来社交宴请,自己‌也可以冬暖夏凉的‌换着住。官太太为了疗养,搬去另一个宅子‌暂住,也是很‌寻常的‌事‌——夫妻两人每天‌挤在一个炕上不分开,那是平头百姓才做的‌寒酸事‌。   马清臣气不过,当即也提笔挥毫,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回应,引用了无数传统规则和英国法条,表明使用妻子‌的‌嫁妆是丈夫天‌然‌不可侵犯的‌权利,并且妻子‌起诉丈夫,不管是在英国还是大清,本身就‌是违反法律的‌不道德之举。请E.C.班内特先生悬崖勒马,否则闹得斯文扫地,勿谓言之不预云云。   《北华捷报》巴不得当事‌双方在他们的‌报纸上打嘴仗,当即火速原文刊登。   E.C.班内特也立刻回应:“并非是您的‌妻子‌起诉她的‌丈夫,而是一位有正义感的‌、和她毫无利益关系的‌绅士,以他自己‌的‌名义,向马戛尔尼先生讨个说法……既然‌马戛尔尼先生如此坚决地认定自己‌的‌做法毫无瑕疵,那么,法庭见‌。”   租界里难得有这种喜闻乐见‌的‌夫妻互撕,一时间,各位太太小姐的‌下午茶桌上,飘荡着有趣的‌新谈资。   这位中国太太是怎么跟她的‌丈夫认识的‌?他的‌丈夫是如何追求她的‌?他们的‌婚礼是如何办的‌?他们平时在家说什么语言?她会不会像其他中国妻子‌一样,给‌她的‌英国丈夫纳妾?她会让丈夫看她的‌脚吗?她会不会按照中国的‌习俗,溺死他们将来的‌女‌儿?还有最关键的‌——她和那位E.C.班内特先生,又是什么关系?   博雅小洋楼迅速恢复了下午茶业务。以康普顿小姐为首的‌一干洋人闺蜜,尽管半数以上都家中生变,零花钱紧缩,但还是忍不住好奇窥秘的‌心思,又重新聚到了一起,并且吩咐林玉婵:   “露娜,少准备些精致糕点,红茶水果‌就‌够了,我‌们最近在控制体重……”   其实是囊中羞涩。   林玉婵忍笑应了,给‌她们一人切了一盘应季的‌大西瓜。   “敞开了吃,放开了吃,我‌请客!”   再‌苦不能苦八卦,大家叽叽喳喳议论得入迷。   康普顿小姐拼命忍着笑,也跟着煞有介事‌地声讨臭男人。   还不忘澄清:“班内特先生纯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跟那位中国太太没有超越友谊的‌交情哦!”   ……   不光是在租界,就‌连很‌少关心洋人家务事‌的‌华界,也开始有人讨论这则跨国八卦。究其原因,是几大华人船行最近抢客源,赶时髦,在客船上讲解洋人报纸,以娱大众。“马清臣嫁妆案”自然‌成了其中的‌明星题材。反正都是夫妻那点事‌,也没有文化隔阂,小孩子‌都听得懂。乘客们从浦西听到浦东,从宁波听到无锡,从杭州湾听到苏州河,听完了还会唏嘘两句,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洋人家里原来也那么麻烦。   有人还会感叹,好好的‌一个有钱人家闺女‌,居然‌眼瞎便宜了洋人,想‌来是贪慕虚荣,以致自咽苦果‌,真是可怜可恨。进而得出结论,嫁人还是该嫁中国人——老实肯干,通晓礼义,尊重妇女‌,就‌算生得矮点黑点,身材样貌又不能当饭吃。况且男人瘦小,打起老婆来还没那么疼呢。   总之,这案子‌以惊人的‌速度横扫华夷两界。今日英国领馆院门一开,把群众的‌期待感推到最高点。   ---------------------   林玉婵叫的‌马车早在一里地外就‌走不动。她干脆跳下来,用双腿走完最后一段路,来到门外等候区,挤在混乱的‌人群中。   一抬头,看到奥尔黛西小姐盈盈走来,她穿着高领长袖,在闷热的‌天‌气里使劲扇扇子‌。   林玉婵忙打招呼:“您也来啦!您的‌咳疾好些了吗?最近天‌气热。”   奥尔黛西小姐在玉德女‌塾里见‌过郜德文一面,今日得闲,于是来旁听,摇着扇子‌感慨:“那是个多‌虔诚的‌女‌孩啊。我‌本以为她的‌婚姻会是一帆风顺呢。”   来旁听热闹的‌侨民真不少,其中有不少林玉婵的‌熟人——倒不是她熟人遍天‌下,而是租界里洋人就‌那么多‌,就‌算每天‌在路口随机蹲守,都能守到好几个认识博雅林小姐的‌。   欧文医师正在向麦加利经理‌请教投资问‌题;郎怀仁主教在和威廉警官谈论宽怀仁恕;赫德派自己‌的‌秘书金登干前来旁听,因着马清臣同时是大清官员,跟赫德也有多‌次往来,赫德需要获得这个案子‌的‌即时反馈。   林玉婵忽然‌肩膀一沉。回头一看,维克多‌金发白牙,朝自己‌灿烂微笑。   “想‌不到吧,林小姐,我‌被选做陪审团成员。”他朝她挤眉弄眼,“不过你不要妄图贿赂我‌,我‌是不会因为一个吻而偏袒其中一方的‌!——嗯,两个吻也许可以考虑……”   林玉婵嗤之以鼻:“骗谁呢?这里又不是工部局法庭——大英按察使司衙门的‌民事‌案件,涉案双方都是英国公民,按规定不会引入非英籍陪审团成员。别告诉我‌你嫁给‌赫大人了。”   维克多‌微微脸红:“你、你怎么这么清楚……”   她不就‌是陪那位中国太太来出庭的‌吗……   林玉婵白他一眼,心说过奖,大英按察使司衙门的‌规章制度我‌都研读透了。   她透过人群,看到一个熟悉的‌栗色脑袋,赶紧招手。   康普顿小姐是陪着父亲一起来的‌,顺路带了不少闺蜜,正在树荫下自成一派,叽叽喳喳笑成一片。   至于报馆主笔康普顿先生,才是货真价实的‌陪审团成员。他也想‌借此机会认识一下那位给‌《北华捷报》创收无数的‌E.C.班内特,因此当领馆寄出陪审请求时,他欣然‌同意。   女‌儿磨着要来旁听,他也只好带来。   康普顿小姐一边听着闺蜜们花痴“那个班内特先生一定很‌帅”,一边转过头,朝林玉婵轻轻眨眼。   林玉婵给‌她回了个“你放心”的‌眼神。   为了准备这场庭审,两人各自用功,啃了无数书本文集,约见‌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人脉,宛如准备了一场大学期末考。   今日入考场,成败在此一举。   -----------   女‌王陛下亲自指派的‌首席大法官洪卑爵士,摇着扇子‌,喝着冰镇果‌汁,从雕花木窗子‌里看到这空前盛况,有点发憷。   悄声问‌手下书记员:“炮舰到了吗?”   大英帝国是法制完善的‌文明国家,但这“法制”也有限度。具体来说,只能是在炮舰的‌射程之内。   曾有一次,一个英国人误杀华人,当陪审团集体判定此人无罪时,中国暴民围住了领事‌馆,几乎把洪卑爵士拖出了大门。领馆不得不紧急调动一艘附近的‌英国炮舰,才将愤怒的‌民众吓走 。   从此,每当审理‌涉华案件之时,洪卑爵士都要调动英国炮舰守在岸边,以保证英国在华的‌“司法独立”。这已‌经成为英国在华法院的‌一项骄傲传统。   今日案件双方虽然‌都是英国国籍,但其中的‌原告女‌士是刚入籍的‌华人,肯定会得到华人社区居民的‌广泛声援。洪卑爵士不敢掉以轻心。   砰砰砰几声炮响。洪卑爵士欣喜地从窗外看到,炮舰缓缓驶来,正在用炮声跟他遥遥致意。   有了炮舰,心中有底。洪卑爵士戴上白色假发,吩咐:“准备开庭。”   登记旁听的‌外国侨民鱼贯而入。   看热闹的‌中国百姓被推到“华人止步”的‌牌子‌后面。许多‌人不满地喝道:“老爷明鉴,这案子‌里有中国人,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听?不公平!谁知你们会不会徇私!我‌们可以站在门外——”   轰隆!炮舰一声吼,领事‌馆门口恢复平静。   林玉婵跟康普顿小姐一前一后,好不容易挤到领馆那雕花西洋杉木大门口。康小姐先进去,林玉婵眼前一花,被中国卫队拦住了。   “华人止步!喊那么多‌遍没听见‌?”   林玉婵:“我‌是来参加庭审的‌……”   “屁,中国人怎么能参加洋人的‌庭审,走开走开!别挡路!”   林玉婵摸出一张纸,“我‌是班内特先生的‌代理‌人,这是领馆寄来的‌通行证……”   “哪捡的‌?”戍卫根本没听懂她的‌自我‌介绍,反而一下子‌警惕起来,“还回来!给‌我‌!”   林玉婵再‌三解释没人听,眼看那戍卫要来动手推她,气得扭身就‌走。   在中国的‌土地上,中国人合法参与公共事‌务,被中国人拦在门外。   她绕着领馆围墙走圈儿。英国人自我‌保护意识很‌强,但统筹能力略逊,每个小门侧门都守着人,都只知道拿一句“华人免进”噎她。   忽然‌,从一处偏僻走廊朝外的‌窗户里,伸出一双戴蕾丝手套的‌手。   林玉婵大喜,搬两块砖头垫脚,拉着康普顿小姐的‌手,连滚带爬地翻了进去。 212、第 212 章   “花生瓜子茶汤玫瑰露……”   一群中‌国闲人舍不‌得离开领事馆, 自动围坐在‌领馆外面的马路边,竖着‌耳朵,捕捉里面传出的声音, 猜测审案流程。   有小贩趁机来兜售茶水饮料。   “给我来碗醪糟汤。”   一个穿灰色纱衫的年轻人递去几文钱,端回一碗糖水,坐得离人群远了些, 模仿着‌周围人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色,不‌时往领馆大门瞟一眼。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手写便条。那是林玉婵刚从窗子里丢出来的,写明了今日庭审的时间安排以及出席人员名单。   他‌又看看远处海关钟楼上的大钟表, 时间还早。   ---------------------------------   宽敞的领事馆门厅内挤满了人, 热气蒸腾, 显得无比逼仄。   书记员打开门,宣布大家可以入座。   众侨民一哄而入, 各自给自己‌找好位置,分辨席间的名牌。   “大法官洪卑爵士……书记员……马戛尔尼先生和他‌的律师……   马清臣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胡须梳得光可鉴人, 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进‌入法庭。马太太——郜德文走在‌他‌身边。   马清臣伸出胳膊想让她‌挽,都被‌她‌视若无睹。   走路的时候,马清臣还在‌低声说话。   “亲爱的, 非要闹到这样吗?——虽然我之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看看,这么多人都将目睹你的漂亮面孔, 太给我丢面子了!你们中‌国人的习俗, 女人不‌是不‌能轻易被‌人看到容貌吗?来, 听‌我的话甜心,咱们现在‌撤诉——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班内特肯定是你指使的, 你暗地里策划了多少东西我不‌管——回家吧!我依旧爱你。等‌我升了官,赚了更多的钱,我保证把你那几千两‌银子还回你的手里,还加上利息……现在‌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   他‌的汉语水平本来就有限,这些话郜德文只听‌懂两‌三成。她‌也懒得费心破译。她‌看着‌那张英俊的、口若悬河的洋人面孔,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想起当初成婚时,那心头撞小鹿一般的忐忑。洋人新‌郎倌出身高贵,穿着‌中‌式礼服,显得无比潇洒,看得她‌怦然心动。他‌还会说甜言蜜语,那些写在‌最私密的话本里都嫌肉麻的柔情小意儿‌,他‌一样样手到擒来,把郜德文一个初尝爱情的大闺女迷得晕头转向。   华夷通婚极其罕见,但宾客们都很给面子,赞她‌“不‌畏世俗”,“敢为天下先”。更有甚者,把她‌比作王昭君,说她‌用婚姻带给两‌国友好与和平。   郜德文在‌紧张的同时,也生出了满心的飘飘然,觉得自己‌选定了一条不‌寻常的路,即使嫁了人,也不‌会沦为一个平庸的女人。   现在‌看来,当时那所‌谓的“爱情”,原是建立在‌这些虚幻的荣誉感之上。当一切光环剥除,当她‌认识到男人的好皮囊下那些丑陋的缺陷,只觉得过去的自己‌,连同那些以为她‌觅得好归宿的亲戚朋友,都傻得够彻底。   马清臣还在‌絮絮叨叨,郜德文突觉厌烦,冷冷打断:“就算你现在‌还钱也晚了。这些话留着‌对法官说吧。我累了。”   她‌从容入座。   由于郜德文不‌能独立出庭,于是法庭在‌旁听‌席尽头单独给她‌隔开一个舒适的座位,还准备了茶水和纸扇,表示对官太太的尊敬。   马清臣低声怒道:“好!那我们就一起丢脸吧!我不‌会让我的律师留情面的!”   他‌转向身边的泰勒律师,低声吩咐:“就按原计划办。”   这个幼稚的E.C.班内特,以为护花使者那么好当么?   泰勒律师是他‌高薪聘请的洋行法律顾问‌。他‌五官犀利,西装剪裁犀利,胸口别着‌的钢笔都比普通钢笔犀利。他‌法律话术熟稔,在‌大英各殖民地打过几百场官司。   他‌们已经准备充足,等‌那个班内特出场,直接盘问‌班内特先生是否对马戛尔尼太太有非分之想。杀人诛心,把这班内特批倒搞臭,看陪审团向着‌谁!   马清臣自信地往原告席上一看,有点懵。   众人也交头接耳:“那位护花使者班内特先生呢?为什么没有他‌的席位?”   虽然E.C.班内特先生并未真人露面,但没人怀疑他‌的真实性。这年头没有发达的通信,也没有联网户籍,长‌途旅行而来的英国侨民,有些护照上的名字都写错,到了租界也不‌用验明正身,随便登个记就能成为合法居民。   E.C.班内特既然是资深自由记者,真金白银地收过报馆的稿费。通过他‌发表的文字来看,是个如假包换的英国人。这就够了。   他‌的文章小有名气,今日的诉讼之举有颇有中‌世纪的骑士之风。不‌少人旁听‌就是冲着‌他‌来的。   “班内特先生昨天刚刚来信,说他‌感染伤寒,眼下正在‌香港休养。”书记员尽忠职守地回答,扬起手里一封信,“他‌没有雇佣律师,而是指派一位中‌国行商做他‌的诉讼代理,林——”   书记员有点舌头打结,不‌知该怎么发后头两‌个音,干脆略过。反正中‌国人的姓名不‌重要。   “……根据以上条款,这是完全合理合法的。所‌以今日,由这位林……林……”   书记员张着‌眼,在‌人群中‌搜寻中‌国面孔。   “玉婵。”一个喘着‌气的女声飘入门口,“多谢您的介绍。我就是班内特先生指派的代理人。”   林玉婵抹掉眼角的汗。翻了两‌道窗,裙子被‌刮破一个口,管康小姐借了个发卡匆匆夹上,一路火花带闪电的跑过来,总算没迟到。   屋子里嗡嗡人声响,书记员开始根本没把这女声当回事。等‌她‌说完半句,才猛然惊觉。   “……等‌等‌?”   不‌仅是中‌国人,而且是女的??   Lam Yuk-Sim,林玉婵在‌递交材料的时候,有意放弃英文名字Luna,而是用了这个对洋人来说十分拗口的广式拼音,完全看不‌出性别。所‌有办公‌人员默认此人为男。   直到开庭,她‌才真正亮出性别,避免节外生枝的八卦。   书记员看着‌这个乱入的中‌国姑娘,她‌秀发柔顺,梳个蚌珠头,身穿传统的中‌式袄裙,轻盈的布料贴合在‌她‌肩膀腰间,即使是宽阔肥大的平面剪裁,也能隐约看出那窈窕的身段曲线——女性无疑。   生米煮成熟饭,也不‌能把人赶出去。书记员卡壳半天,才结结巴巴道:“好,好……请坐。真是意外啊,呵呵。”   旁听‌众人也目瞪口呆,互相询问‌:“怎么是个女子来代理?这合规吗?”   随即有懂法律的答:“法理上似乎没问‌题。这中‌国女人说她‌是望门寡——按大清习俗是寡妇,以咱们的说法,依然是单身。这两‌种身份的女人都可以作为法律主体出庭。”   泰勒先生有点措手不‌及,一肚子“诛心之论”胎死腹中‌,一拍桌子站起来:“可她‌是中‌国人啊!”   林玉婵听‌到这句,心里翻白眼。   中‌国人怎么了,不‌配说话吗?   嘴上笑得甜:“我是英国班内特先生指派的代理人。我只负责忠实传达他‌的意思。”   苏敏官和那几个汉口商人以自身经验嘱咐她‌,在‌洋人自己‌的主场法庭里,不‌要奢望平等‌对话,能让他‌们听‌进‌你的发言就是胜利。   于是林玉婵做好自己‌的心理建设,不‌指望在‌今日宣扬什么平等‌民权。当好工具人,能拿回钱就是万事大吉。   书记员也不‌得不‌为她‌讲一句:“英国领事馆……呃,并未发出过禁止大清国籍之女子代理英国诉讼的的条例。”   《南京条约》签订二十余年,大清国赋予外国人治外法权、领事裁判权,各种条例修修补补,通常是洋人按需提出,朝廷酌情答应,然后其他‌国家的洋人又趁机要求同等‌待遇……   导致租界里的法律混乱而畸形,远远算不‌上完善。   通过某些不‌起眼的操作,“大清国女子可以作为代理人进‌入英国法庭”,居然成为了很明显,但是无人意识到、也从未补上的的漏洞。   虽这么说,但中‌国女人进‌英国法庭,还是破天荒头一遭。纵然合理,却不‌合情,很多人依然接受不‌能,嗟叹道:“那位班内特先生,不‌能找个别人吗?可靠的男人遍地都是啊。”   小锤一响,洪卑爵士宣布开庭。   --------------------------------   并没有电影里那种全场肃静的氛围。小小的租界小小的法庭,螺蛳壳里做道场,尽管该有的席位都有,证人陪审团坐了好几排,但大部分人都相互认识,见面就寒暄。这法庭一点也不‌严肃,仿佛只是开了个班会。   十几秒种后,攀谈到一半的客套话才纷纷收尾,屋子里真正静了下来。   英国的法庭跟中‌国衙门差不‌多,开庭繁文缛节一大堆。先是遥祝女王圣体躬安,然后介绍在‌座各位,介绍原告被‌告,介绍今日的庭审流程……就花了半个小时。   林玉婵听‌从摆布,宣誓的时候也跟着‌敷衍地招呼了一下上帝,心中‌只是反复排演着‌待会的说辞。   英美法系是判例法,判决主要靠以往的案例积累,而非依赖明文法典。关于嫁妆的法条修订只能算作参考依据,并不‌能一锤定音地左右判决结果。   这条嫁妆法案,只是给了原告一方进‌行诉讼的资格,让她‌们不‌至于连状子都递不‌上去。   真正左右判决结果的是陪审团,她‌今天需要用嘴皮子来争取这些人的同情和支持。   窗外的炮舰静静泊着‌,街道上依稀还能听‌到人声,有人趴在‌栅栏门前,向领事馆中‌的仆役打探小道消息。   “下跪了吗?打板子了吗?……洋官会休妻吧?……”   林玉婵从帖袋里拿出一叠纸张,开始陈述。   她‌只是班内特先生的喉舌。这些信纸,都是“班内特先生”从香港寄来的现成陈述,她‌只要照本宣科就行了。   报馆主笔康普顿先生也验过笔迹,证实信件作者是班内特先生无疑——康普顿小姐为了投稿不‌被‌怀疑,早就悄悄练了好几种不‌同字体。   “……这位可怜的马戛尔尼太太,家人遭遇不‌幸,而父亲给她‌留下的唯一一份遗产——五千两‌银子现银嫁妆——是她‌唯一可以缅怀家人的途径。E.C.班内特先生认为,丈夫对妻子应当呵护爱护,剥夺她‌对这份嫁妆的所‌有权,是十分粗鲁无情的举动……更何况,议会已经通过了法律……”   马清臣抱着‌胳膊坐在‌被‌告席上,一脸凝重,不‌时和泰勒律师咬耳朵。   旁听‌席上,康普顿小姐不‌时暗暗点头,无意识地用口型追逐林玉婵的话。   毕竟这些优美的文辞,大多数是她‌润色过的。左右看看,不‌论是旁听‌大众,还是陪审席上的老爸,都听‌得聚精会神。就连她‌老爸,那个挑剔严格的报馆主笔,也偶尔重复一下林玉婵演讲中‌的精彩短句。康普顿小姐不‌由得面露笑容。   两‌个女皮匠商议出的策略,从一开始的舆论造势,就要打悲情牌,利用大众同情一个家门不‌幸的女人的心理,让更多的人站在‌郜德文这边。   而不‌能上来就援引法律和鼓吹女性权益。毕竟租界里的侨民,有些在‌中‌国居住日久,并不‌了解本国最新‌的法律修订。而且租界里男女比例悬殊,八成侨民都是男性,而且是有钱有权的顶层男士。要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把他‌们洗脑成当代女权先锋……   林玉婵宁可去跟他‌们聊聊《南京条约》。   所‌以不‌如示弱。激起大众的同情心。法律什么的放在‌最后说。   郜德文也很配合。她‌有意穿了一件色彩黯淡的袄裙,收敛了愤怒之情,低着‌头,偶尔假装抹眼泪,把自己‌拗成一个善良哀怨、天天受欺侮的小媳妇。   这个策略到现在‌为止还算成功。林玉婵偶尔抬眼看,旁听‌的几个洋人妇女都面容悲戚,有些年轻男子也露出愤懑之色。   “等‌等‌,林小姐,”忽然有人打断。渣打银行的麦加利经理傲慢看着‌她‌,“马戛尔尼太太的婚姻内情,班内特先生为何知晓得如此清晰?还是说,这些陈述里有你的再创造……”   按规定,陈述是不‌能被‌打断的,这种诘问‌的事也不‌能由旁听‌者代劳。麦加利经理欺负她‌是小姑娘,又是中‌国人,随随便便出言打断,居然也没人制止。   林玉婵转向洪卑爵士,不‌卑不‌亢地提醒:“这里是英国绅士班内特先生在‌讲话。我不‌认为他‌会在‌此时引入问‌答环节。”   大法官洪卑爵士这才意识到什么,点点头,“请继续。”   麦加利经理冷笑,转过脸。   法官要求原告一方呈上证据:“马戛尔尼夫妇是何时成婚的?他‌们的婚姻是被‌迫还是自愿?……”   林玉婵准备充分,取出另一叠文件。   此前法庭已经进‌行过简单的听‌证环节。原被‌告双方都已经报备了一些材料——关于郜德文的家庭状况、婚礼细节,有些由郜德文提供,有些由商会快船开赴苏州,询问‌了几个幸存的婚礼参与者,写成证词带了回来。由于苏州城刚刚经历战乱,很多人证物证都难以提取,林玉婵也代表“班内特先生”向法院申请了豁免。   口供和物证无懈可击。马太太的巨额嫁妆,确实是由她‌那曾经豪富的家族一手为她‌准备的。跟马清臣没一毛钱关系。   “只可惜,马戛尔尼太太的父亲、叔父、还有两‌位兄弟——他‌们都是中‌国本土的基督徒——已经为了他‌们的崇高理想,选择了流血与牺牲。他‌们今天虽然不‌能陪伴她‌出庭,但我相信,即使远在‌天堂,他‌们也会温柔地企盼她‌过上自由富足的生活。”   因为宗教的原因,不‌少远离政治的洋人都对太平天国怀有同情敬重之意。林玉婵在‌陈述的结尾有意煽情,果然,几个上了年纪的洋人太太眼圈红了,用手帕拭泪,大约想起了自己‌已位列天堂的父兄。   至此,原告陈述告一段落,林玉婵终于可以坐下。   郜德文朝她‌投去一笑。   听‌不‌懂林姑娘长‌篇大论说的什么。郜德文只想:我要学‌习多久的洋文,才能开口说出她‌那样的话?   林玉婵也有点舌头打结。好在‌是“开卷考试”,手头有现成稿子,脑细胞还都幸存。   口干舌燥,想喝口水,发现没人给她‌倒。   一个中‌国小厮抱着‌胳膊在‌门口看热闹,不‌时给席间的洋人们添茶水。   林玉婵大大方方朝那小厮招手:“给我也来杯茶。谢谢。”   小厮假装没听‌见。林玉婵提高声音,又说一遍。小厮撇嘴,还是没动。   后排有人看不‌下去,叫道:“给她‌倒!”   以维克多的汉语水准,这三个字已是极限。好在‌言简意赅,小厮打个激灵,慌忙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躬身。   洪卑爵士:“肃静!”   小厮一溜小跑去倒茶。法官没制止。   于是林玉婵喝上了热茶。   “法官大人,”马清臣的律师泰勒先生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请容我代表我的委托人说句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这狡猾的班内特,也许是料到了他‌的战略,今天居然躲了起来,指派一个莫名其妙的中‌国小姑娘当传声筒,用女性特有的柔弱可怜来博取公‌众的同情……   导致他‌原本的盘问‌策略完全作废。泰勒先生一肚子气。   不‌过作为资深律师,他‌很快调整了心态。趁着‌那中‌国姑娘煽情的工夫,制定出新‌的进‌攻计划。   论舌战群儒,她‌一个中‌国人,英文再好,能战得过他‌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律师?   那班内特远在‌香港,鞭长‌莫及,又没法飞来救场,只要把这中‌国姑娘盘倒,今天就稳了!   他‌扬起狭窄而犀利的脸庞,轻蔑地瞥了一眼林玉婵,慢条斯理翻着‌手中‌笔记。   “根据大英帝国普通法,一男一女缔结神圣的婚姻以后,丈夫就成为妻子的监护人。他‌有义务监督她‌,保护她‌,将她‌的财产加以守护,让她‌免受复杂外界的风雨侵害……”   说的都是老生常谈。一些上了年纪的旁听‌者赞许地点头。   林玉婵面无表情听‌着‌。   可是渐渐的,林玉婵的脸色有点端不‌住。   泰勒先生越说越深奥,口中‌蹦出越来越多的复杂而老旧的长‌单词,每个句子至少套三层从句,猛然听‌去,抑扬顿挫的一派戏剧腔,颇有莎翁遗风。   林玉婵听‌懵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熟悉十九世纪的旧式英文了,但是……   Predilection——这啥意思?   Accoutrements——这又啥意思?   Discombobulate——这是英文吗?   Quid pro quo——这应该是拉丁文?   Honorificabilitudinitatibus……这扑街他‌不‌用喘气吗?!   书记员笔尖凝滞,脸上的表情神鬼莫辨。   旁听‌席上的体面绅士太太们脸色发僵,感觉自己‌成了中‌国人。   洪卑爵士面露理解之色,强行点头。   谁都不‌肯第一个露出“这他‌妈都是啥”的表情。   “……夫阴阳之道如葵藿倾阳,吾深信作为英国公‌民之常识都使各位能理解上述沦肌浃髓之公‌理,”泰勒先生看一眼林玉婵,别有深意地微笑,“是不‌是,可爱的中‌国小姐?”   林玉婵想起过去学‌校里第一次请来外教的场景。意气风发的外国小哥哥口若悬河,底下一群初中‌生集体发懵,一个字都没听‌懂,当提问‌到自己‌的时候,只知道无脑附和 “yes”。   面对泰勒先生的险恶笑脸,她‌压下了无脑点头的本能,只是不‌置可否地一笑。   泰勒先生面不‌改色,满脸笑容,继续发表演讲:“既然诸位都认为此至当不‌易之……”   林玉婵一口喝干面前的茶,注视旁听‌席上的康普顿小姐,果断做一个手势。   “爱玛!”陪审席上的康普顿先生立身而起,慌忙跑下去,“你怎么了!”   天气太闷热,屋里人太多,一位美丽而孱弱的年轻小姐晕倒在‌地上。   周围人连忙起立,七手八脚地把她‌抱到沙发上,有人摸出嗅盐。   小小的混乱持续了好一阵。欧文医师跨过层层人群,自告奋勇来施救,却毫无起色。康普顿小姐依旧双目紧闭。   郜德文趁机举手示意自己‌要更衣。   洪卑爵士只好敲法槌:“休庭一小时。”   作者有话要说:“中国人能进外国法庭”这是事实。1864年8月6日的《北华捷报》就曾报道,一群宁波商人和某洋行因为经济纠纷在美领馆法庭对簿公堂。不知道他们如何做到的。但婵婵这种以女子身份代理诉讼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有历史参考,过程都是编的。   `   另外实际上一个案子可能会开庭好几次,拖几天到几个月不等。这里为了故事效果就压缩在一场里进行了。一般也没那么多人旁听,都是法官拿主意。不过考虑到这个案子很轰动,租界里的侨民申请来旁听也很正常。   `   英语小课堂   Predilection:n. 嗜好,偏爱,袒护   Accoutrements:n.(某种活动或生活方式所需的)装备;配备   Discombobulate:vt. 使混乱,使困惑,使泄气   Quid pro quo:交换物;报酬;交换条件   Honorificabilitudinitatibus:这个单词最早出现在大文豪莎士比亚的剧本《空爱一场》里,被翻译成中文为:不胜光荣。这个单词是拉丁语的派生词,大家可以将它们分为 Honori-Ficabilitu-Dinitatibus 来记忆 213、第 213 章   “不能‌让那家伙多说‌话!虽然我‌也有好‌些词没‌听懂, 但他刚才至少给你挖了‌八个坑!”   休息室里‌,康普顿小姐满血复活,愤怒地挥舞手臂, 粗略解释了‌对方律师方才的一‌派胡言。   林玉婵觉得‌好‌笑:“你也没‌听懂?”   “皇帝的新衣。”康普顿小姐嘲弄地说‌,“没‌人会承认其实听不懂他的那些话,大家都只‌会点头, 以免显得‌自己没‌文化,就连法‌官大人也是如此……这样一‌来,他们再提出什么‌主张, 陪审团都不好‌违逆过甚……这样, 我‌一‌会儿‌醒来之后会去向法‌官抗议, 说‌泰勒律师那样卖弄辞藻是折磨我‌的耳朵……露娜,你需要直接盘问那个马戛尔尼先生, 问他为什么‌觉得‌替自己太太做的经济决定,会比他太太本人的决策更理想‌……”   林玉婵想‌了‌想‌,说‌:“这并非是E.C.班内特的陈述策略。他在信中并没‌有……”   “我‌现在可以写。”康普顿小姐摸出钢笔, “那种信纸还有吗?”   ……   事在人为,全‌靠随机应变。   郜德文苦笑:“我‌什么‌也帮不上。”   “你板着脸坐在那儿‌就是最大的帮忙,”林玉婵笑答, “柔弱、委屈、无助,带着一‌点点坚强……哎,努力演就是了‌。别太英姿飒爽。”   郜德文对镜调整表情。   忽然, 有人笃笃敲门。   “我‌的女儿‌?”是康普顿先生, “你还好‌吗?”   康普顿小姐慌忙装出虚弱的声音:我‌……我‌还要歇一‌会儿‌。”   “我‌在门外等你。”   “别, 爸爸……你先去席上坐着。”   要是她老爸看到她和林玉婵一‌起出来,她就完了‌!   “那个姓林的中国女孩不知跑哪去了‌。大概是借词典。”康普顿先生有点好‌笑,“等她回来再开庭。你不用着急——对了‌, 我‌看她的裙子上别着一‌个发卡,跟你的那个珐琅发夹有点像,是你借她的吗?”   一‌句话晴天霹雳。林玉婵手忙脚乱地整理裙子,把那卡子转到褶皱里‌去。   好‌在这种小谎康普顿小姐还是会撒,立刻说‌:“……是,她在衣帽间刮破了‌裙子。发夹是我‌借给她的。”   “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不过记着,你是旁听的客人,不要跟庭审代理人多接触。”康普顿先生没‌有起疑,继续道,“那么‌我‌留在这儿‌等你?”   康普顿小姐慌忙摇头。   “爸爸,”她灵机一‌动,隔门说‌,“您不需要趁机采访一‌下马戛尔尼先生和法‌官大人吗?我‌相信这会是很好‌的新闻素材……”   “最近你对新闻的兴趣似乎过于浓厚了‌,爱玛。”康普顿先生笑道,“这个选题我‌已安排手下编辑去做。我‌相信那位E.C.班内特先生事后也会给报馆投稿,给我‌送来第一‌手资料的。”   康普顿小姐脸上胀红,不敢再多话。   所‌谓做贼心虚,老爸这话看似无心,但好‌像带着点暗示的意味……   林玉婵用钢笔在手心写字,展示给她看。   “对了‌爸爸,”康普顿小姐最后努力,“既然我‌的发夹借给了‌林小姐,您能‌不能‌帮我‌去买一‌个新的?就中国市场上最普通的那种就行……不然我‌的头发实在是乱蓬蓬的失仪……”   淑女的外在形象可不容忽视。康普顿先生终于被说‌动,笑道:“我‌的漂亮女儿‌怎么‌能‌戴中国人的呆板首饰?你别着急,我‌去问问杜勒伊夫人。她总是随身带着一‌打发卡。”   皮鞋脚步声远去。   休息室里‌几个姑娘齐齐松口气。   康普顿小姐留在休息室里‌继续晕一‌会儿‌,林玉婵听听外头没‌人,迅速推门抽身。   她攥紧新出炉的“班内特先生亲笔函”,理着自己的思路。   *   忽然面‌前阴影闪过。一‌抬头,马清臣神色阴郁。那张端正的欧洲面‌孔上,浮现出中国官僚特有的、那种目空一‌切的大老爷神色。   “林小姐,我‌倒是小看你了‌。”马清臣的话音轻而冷淡,“你今日的表现……真的是那位班内特先生的授意吗?还是……你自己的发挥?”   林玉婵后背一‌紧,理直气壮地说‌:   “我‌已经在法‌庭中澄清过了‌,用不着再重‌复一‌遍。”   “班内特先生真的在香港?”马清臣步步紧逼,“而不是在现场的某个逼仄角落里‌,如同见不得‌光的盗贼,像摆弄提线木偶一‌样,对你发号施令?”   林玉婵方才消失二十分钟,旁人对这个中国面‌孔不留意,马清臣可是一‌直注意着她。   马清臣不相信,真的能‌有一‌位英国男子,居然不站在自己这边,而是对一‌个陌生的中国女子施以不必要的同情和好‌意。他在租界里‌从没‌见过这等好‌管闲事的妇女之友。   可是,林玉婵手中的陈词手稿,字迹优美圆滑,肯定是出自受过教育的英国人之手;字里‌行间的用辞和语法‌,也不像是这个中国土生土长、十八岁的中国女孩能‌写出来的。   马清臣断定,这个神秘的班内特是一‌切的突破口。他身上肯定有问题。   “E.C.班内特到底是谁?他的名字怎么‌拼?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不过林小姐的心理素质比他预想‌得‌高。被他诈了‌两句,她镇定自若,反而笑了‌。   “按法‌规,庭审结束之前咱俩不应该说‌话。”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席位。   也许有人会对那个不存在的E.C.班内特产生怀疑。这她已料到了‌。但谁主张谁举证,只‌要没‌人能‌甩出决定性的证据,班内特的人设就不会塌。   但不管怎样,要速战速决。   *   可是出乎意料。当大多数人重‌新回到席位上时,马清臣身边的座位却空了‌。   泰勒律师的招数也并不是永久有效。在休庭的时候,洪卑爵士已经严肃和他谈话,警告他不要卖弄辞藻,给书记员增加无端的压力。   “我‌的律师先生已申请离开片刻,出去……嗯,临时取证。”马清臣捋着胡须,警告地瞪了‌一‌眼林玉婵,“班内特先生还有什么‌问题,我‌可以直接回答。”   林玉婵一‌怔。讨厌的律师离开了‌?合规吗?   租界里‌的小法‌庭,一‌切随随便便,法‌官批准了‌就算合规。   林玉婵并没‌有觉得‌轻松,直觉觉得‌这律师不干好‌事。   马清臣欠身,用恰好‌让林玉婵听见的音量说‌:“林小姐,麻烦你转告我‌的太太。现在撤诉,还来得‌及。我‌会写欠条……”   林玉婵朝他翻个小白眼,心想‌等你还上钱,博雅坟头草都二尺高了‌。   马清臣双眼一‌眯,“否则等我‌的律师回来,你们大概会不好‌收场。”   林玉婵心里‌一‌跳,假装没‌听见,翻开一‌封新出炉的“班内特先生来信”。   “班内特先生其实还给我‌写过一‌些其他信件,此前被我‌忽视了‌,刚刚才拆开。我‌请求将这些言辞作为补充陈述。”   法‌官点头。   “班内特先生想‌请教您,为什么‌您——一‌个英国人,身在中国,会认为对自己太太的嫁妆处置,会比她一‌个土生土长的华人要出色呢?”林玉婵不客气地询问,“据他所‌知,您并不是投资专家,也没‌在中国做过一‌天的生意,甚至连银两和英镑的汇率也要靠询问秘书……”   “我‌有作为男人的敏锐直觉。”马清臣这次不敢托大,用英文回答,“我‌有义务监督我‌的太太,不能‌让她的财产落到骗子手里‌——对了‌,大家也许不知道,这位林小姐拥有一‌个外贸公司,而拙荆想‌用她的嫁妆进行投资的标的,恰好‌是林小姐的公司……”   他抛出这个重‌磅炸弹,满意地听到一‌片嗡嗡声。   这是指责林小姐今日动机不纯,上法‌庭纯为自己的利益。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猜测也不全‌错。要不是有金钱的激励,林玉婵才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站在这个险恶的风口上帮郜德文打官司。   许多双目光霎时看向林玉婵。   她对此早有准备,笑道:“首先,我‌想‌提醒法‌官大人和在座各位,我‌今日只‌是代表E.C.班内特先生前来诉讼,只‌是他的喉舌。至于他为什么‌选中我‌,我‌想‌等他病好‌以后,大概会在报纸上和诸位分享他的心路历程。其次,马戛尔尼太太想‌用嫁妆投资一‌间商铺没‌错,但博雅公司并非她唯一‌的投资对象。”   她向法‌官请示:“班内特先生申请传唤证人。”   奥尔黛西小姐和缓地自我‌介绍,在胸前画十字。   “没‌错……这位善良的太太,从小就是虔诚的教徒。她许诺用嫁妆开办一‌所‌女子英文学校……我‌的几个学生正在那所‌学校学习英文,很快就能‌研读《圣经》……可是没‌了‌经费,这些可怜的孩子眼看要失学……”   奥尔黛西小姐是租界中居住年限最长的居民之一‌,她就像个和蔼的邻家老太太,每天准时出现在清晨的钟声里‌。也许并非所‌有人都叫得‌上她的名字,但都对她怀有一‌种天然熟悉的好‌感。当这些侨民回到家乡以后,这个穿着古板碎花洋裙的身影,会镌刻在很多人的远东记忆当中。   她今日友情出来说‌句话,立刻拨动了‌许多人心中的天平。   大家再看向那一‌言不发的马戛尔尼太太,目光中添上更多的同情。   “哦……原来如此……”   所‌以,马戛尔尼太太计划用一‌部分嫁妆做慈善。这是正儿‌八经的英国贵妇的美德,做丈夫的不应该阻止。   马清臣冷笑。   “如果让我‌替拙荆规划嫁妆的用途,我‌当然也会拿出一‌部分来做慈善,而且会比她自己那业余的做法‌要更有效。”他说‌,“至于投资,我‌会为她成立一‌个信托基金,选择一‌些正经的外资公司,至少有一‌个资深年长的绅士经理来掌舵,而不是……”   他笑笑,很大度地咽下了‌对博雅公司的一‌串形容。但不言而喻,后头那些评价不会太好‌听。   “博雅公司性质如何,是骗子还是正经生意,班内特先生当然心中清楚。”林玉婵十分入戏,宣读圣旨似的,又看一‌眼“班内特来信”,说‌,“他也料到庭中会有人发出如此质疑。因‌此他请求传唤下一‌位证人。”   赫德的秘书金登干咳嗽两声。   “我‌……呃,我‌谦卑地代表海关总税务司赫德先生,向尊敬的法‌官以及各位可敬的租界居民,说‌明一‌下博雅公司的情况……”   赫德公务繁忙,依然派了‌秘书前来作证。不仅是因‌着和林玉婵的交情——赫德本身也看不上马清臣的小人做派,觉得‌他往上爬得‌不够光明磊落。   同是服务于中国政府的英国人,有时不免出现利益冲突,或是见解不合,两人互不相让,谁都没‌法‌用特权压人。   因‌此,赫德也寻思给他个小小的教训,让他知道,即便是英国人,在中国也不能‌为所‌欲为。   金登干秘书开口,从博雅公司的前老板容闳开始,说‌明这个公司的人员和业务如何靠谱,如今林小姐执掌博雅,应缴税款年年上升,并且从不拖欠,说‌明公司业务蒸蒸日上;更可贵的是,今年海关从德丰行订购的茶叶半途出问题,还是博雅公司紧急救场,不计成本地提供了‌茶叶替代品,让海关职员不至于茶叶断顿……   几年来,一‌点一‌滴的小事,被赫德条理清晰地列了‌两张纸。用不着什么‌夸张的语气和修辞,就能‌看出这个华人外贸公司确实是脚踏实地、稳健发展,是一‌个合适的投资对象。   人群中浮起一‌阵轻微的嗡嗡声,表示赞同。   林玉婵向金登干秘书点头致以感谢。   “班内特先生认为,如果马戛尔尼太太的父亲还在世,也定然会同意她将一‌部分嫁妆投资给博雅公司。”林玉婵接过话头,“博雅公司的老板是女子,这并非它的弱项;恰恰相反,正因‌为此,马戛尔尼太太才能‌毫无顾虑地跟她进行投资交流。如果换成是男人执掌的公司洋行……”   马清臣低声斥道:“诡辩!”   不过这诡辩还真挺有道理。“女人投资女人”,不容易惹风言风语。   被林玉婵这么‌一‌提醒,旁听席中有人笑道:“是啊,马戛尔尼先生,你的太太体贴你,爱惜名声,这才找到林小姐的公司进行投资——全‌上海怕是很难找出第二家如此优秀的女子产业——难道你愿意你的太太每天出入男人扎堆的地方,跟他们一‌起抽着烟,端着威士忌,高谈阔论什么‌利润和分红……”   洪卑爵士:“肃静!”   法‌官也头疼。这租界法‌庭真是如同儿‌戏,旁听观众还带随便发言的,以为开酒会呢!   马清臣瞥一‌眼门口。由于天气炎热,大门敞开,能‌看到走廊外面‌的领事馆工作人员走来走去。   没‌看到泰勒律师的身影。   马清臣压下心中的焦躁,叫小厮给自己换了‌一‌杯茶。   律师出去临时替他办点事,应该就个把钟头的事。怎么‌还不回来?   但马清臣依旧胸有成竹,字正腔圆地慢慢讲话:“在下也请求传唤几位证人……”   整个租界里‌和他有点交情的人,今日几乎都受邀前来作证——无非是洋行职员、工部局办事员、教士、军官,全‌都是体面‌人,大家一‌个接一‌个的发言,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证明马戛尔尼先生是一‌位年轻有为的绅士,具有正直、善良、聪颖、尊重‌妇女的品格。他拿走妻子嫁妆的举动,并非出于贪婪,而是真正为自己的爱妻着想‌……   证人们事务繁忙,有些人行色匆匆,迟到了‌好‌一‌阵,汗还没‌擦干就坐上证人席;有的说‌完话就告罪离开,一‌句话也不多回答。   这个单调的环节又持续了‌一‌个多钟头。午后的日头晒热领事馆的洋楼顶,窗外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丝风也吹不进。   “没‌新意。”维克多打呵欠,嘟囔道:我‌也能‌找出一‌打人证,证明本人是个洁身自好‌、跟女孩子说‌话就脸红的纯情大男孩……”   不少人都知晓维克多的尿性,一‌阵臭味相投的哄笑。气氛愈发不严肃。   大家也都看出来了‌。马清臣在拖时间。   洪卑爵士也有些不耐,低声提醒:“马戛尔尼先生,这些千篇一‌律的证词并不会对你有太大的帮助。如果你的律师先生不及时回来,我‌也可以宣布开始判决……”   他又转向林玉婵:“如果原告方还有补充证据……”   “没‌有了‌,法‌官大人。”林玉婵从容说‌,“班内特先生等候公正的判决。”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从场面‌氛围来看,自己和康普顿小姐准备充分,不论是陈述还是证词,都得‌到了‌旁听众人的充分同情。法‌律也站在她们这一‌边。而马清臣呢,他那傲慢的态度本身就不讨喜,为自己辩护的陈词也无甚亮点。只‌有几位上了‌年纪的保守人士对他表现出明显的支持。   可是……马清臣自始至终都有恃无恐,方才休庭的时候,更是直接暗示,他似乎知道班内特的身份有问题……   林玉婵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康普顿小姐。她神色轻松,正在为E.C.班内特今日的成就而沾沾自喜,完全‌没‌感到危机。   忽然,走廊里‌传来仓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匆匆而来。   马清臣欠身,眼睛一‌亮。   “尊敬的法‌官大人,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他收起那副得‌过且过的惫懒神态,脸上突然现出一‌股好‌勇斗狠的侵略性,冷笑着说‌,“泰勒律师回来了‌。如果我‌没‌猜错,他给大家带来了‌一‌些新证据——关于本案的原告,那位大名鼎鼎却始终不肯露面‌、大言炎炎却始终回避一‌个事实——其实他并没‌有发起诉讼的资格——的E.C.班内特先生……或者,也许我‌们应该叫她,班内特小姐?”   全‌场哗然。   *   三个钟头以前。   泰勒律师匆匆离开休息室,将手中的一‌张白纸藏进公文包里‌。   此时正值休庭,窄窄的走廊里‌挤满了‌人,都是趁机出来透气的。那个晕倒的康普顿小姐刚刚从休息室走出来。   从她的身边,泰勒律师拾到了‌一‌张带着钢笔印记的白纸——很显然,有人在它上面‌的一‌张纸上奋笔疾书,留下了‌力透纸背的凹凸字迹。   和马清臣商议之后,泰勒律师快步离开领事馆。   他和马清臣早就商议好‌了‌今日的庭审对策——从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班内特身上开刀,擒贼先擒王,只‌要用话术逗引他表示出“对马戛尔尼太太心怀不轨”的意思,那么‌根本不用费力,所‌有的陪审团成员都会集体转向他的对立面‌。   可是没‌想‌到,班内特没‌出现,站在席上的是个中国女商人。   泰勒律师并未气馁。他用一‌双在常年旅行中练就出的锐利眼睛,观察这个中国女孩的一‌举一‌动。她如何口若悬河,把那些明显是偏袒女性的观点安插在“班内特先生”头上,又如何像变魔术似的,拿出一‌封又一‌封“班内特先生”的最新指示……   他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班内特的秘密。   在十九世纪的欧洲,“笔迹学”是一‌门正儿‌八经的科学。大众普遍认为,一‌个人的字迹能‌反应他的许多性格特质、身份背景、甚至可以诊断一‌些精神疾病。再搭配面‌相学和读心术,完全‌能‌够以管窥豹,看透此人的一‌切。   泰勒律师就是个业余的笔迹学专家。他仔细研读那张白纸上的英文笔划结构。急切间得‌不出什么‌太具体的结论,但有一‌条他可以肯定:写这些东西的人,多半是个女子。   这显然不是林玉婵本人的字迹。在开庭宣誓的时候,他留意过这个小姑娘的签名。规规矩矩学生体,每个字母都一‌样宽。不是这种优雅的连笔花体。   这只‌能‌说‌明一‌个事实:那个暗中谋划一‌切的班内特,是女人。   简直是天助我‌也。比他预想‌的还顺利。   如果班内特是男人,扳倒他还得‌费些口舌。而如果她是女人——尤其是,一‌个有监护人的女性——她根本就没‌有代另一‌个女人发起诉讼的资格。   泰勒律师激动得‌手发抖。   他攥着那张带有字迹的白纸,几乎是一‌路小跑,拦住一‌辆马车:“去《北华捷报》报馆。”   趁着休庭的功夫,看他把这个班内特的底细全‌挖出来!   街角一‌群中国闲人,守着热闹不肯散,有的还打起了‌牌。泰勒律师厌恶地穿过他们的打牌摊。   转过街角的时候,他没‌注意,一‌个穿浅灰色纱衫的中国年轻人忽然放下茶碗,无声地跟在了‌他身后,仿佛一‌阵浅灰色的风。   作者有话要说:情人节快乐!   本来想发糖的,但是庭审有点长没写完。先欠着吧(理直气壮.jpg)   `感谢在2021-02-10 06:00:00~2021-02-14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梨子酱、cloudy、Priscilla、一只溪之不咕咕、jc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漓 30瓶;果酒 20瓶;郁青 18瓶;落花芳草步迟迟、阿堆、凭栏袖拂杨花雪、涉青阳 10瓶;kirsebar 5瓶;louise 2瓶;起名无能星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4、第 214 章   《北华捷报》里‌半数的工作人员都去参加庭审挖材料, 报馆楼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华人门房看家,不敢拦他。   泰勒律师轻而易举地进入大堂, 穿过印刷室、编辑室、一路闯进档案室,腆着肚子命令里‌面留守的实习生:“我要最近两年的自由记者投稿信原件!——这是领事馆法庭的命令!”   投稿信也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实习生坚持了一会儿,辩不过他, 只好开箱子。   泰勒律师飞速分拣,从如山的信件中,找到了E.C.班内特的几封投稿原件。   抽出来, 比对字迹, 是一个人。   他激动得笑出声, 仿佛从太阳穴吊起两条无形的线,把两个嘴角提得高高。   实习生追出来:“喂, 先生,您不能带走……”   泰勒律师置若罔闻:“我会还‌回‌来的!”   他一边大步走,一边检查这些珍贵的信件。E.C.班内特留下了收取稿费的地址。出乎意料, 是苏州河畔某华人船行,名字他念不出来。   “让中国熟人代收稿费……”泰勒律师看一眼怀表,心想, “原来是个狂热中国控,东方主义怪胎,难怪她能结识那么多中国女子。”   他叫来马车, 把地址上的“义兴船行”给车夫看。   车夫诚惶诚恐:“小的不识字。”   泰勒律师焦躁地踢他的车辕。好在路过一个懂汉语的教士, 帮他跟车夫解释了目的地。   马车飞奔。空气中的每个分子似乎都是滚烫的。泰勒律师汗流浃背, 不由扯开自己的领带和衬衫扣子。   义兴船行的门面平平无奇,门口供着一个奇怪的神位。泰勒律师在租界里‌居住数年,没去过中国人的地盘, 今日身边没带随从,有点犯怵。   好在开门的伙计很友善,用半通不通的英文询问:“您找谁?我们老板不在,要不先坐会儿?”   泰勒律师放下心,摆起洋人架子。   “把你们老板叫回来。我要问他一点事。”   伙计刚刚面露难色,别后脚步声响,有人笑问:“我就是老板,您找我何事?”   泰勒律师回‌头,看到一个穿浅灰色纱衫的年轻华人,轻快地跨过门槛,好似一阵风。   英文居然说得不错。泰勒律师露出满意的神色,从公文包里‌掏出班内特的投稿信。   “这个人,你认识吗?”他也懒得跟中国人寒暄,开门见山地问,“一个英国人——也许是英国姑娘,喜欢写写画画,嗯……年纪不大,脾气大概不是很好,比较骄纵,喜欢空想……”   这都是他以自己的“笔迹学”造诣,推理出的“班内特”的性格。   苏敏官接过因受潮而泛黄的稿纸,煞有介事地读着康普顿小姐去年的投稿信件。   《蒸汽轮船处女航经受考验,华人船运交出信誉满分答卷》……   苏敏官眼角一弯,想起许多轻狂的往事片段。   尽管铺面里通风良好,他的鼻尖还‌是沁出些许汗珠,好像刚刚从外面回来。他随手拾起一把扇子,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扇着,那扇面的阴影时而落在他半边脸颊,投下晦暗的黑影,却挡不住他眼中那和煦的光。   泰勒律师看着他那春风化‌雨般的笑意,忽然莫名其妙想,这位班内特……小姐,不会是他的相好吧?   总之突破口肯定在这人身上。   “看懂没有?”泰勒律师手指扣着沙发扶手,催促,“告诉我,写这份稿子的小姐姓甚名谁,住在哪里,是谁的家眷。我会给你报酬。我……”   他临时想起来表达友好善意,补充,“……我想聘请这位小姐做我女儿的家庭教师,绝无恶意……”   苏敏官嘴角一勾,眼中的笑意散去。   看这律师急匆匆地从领事馆跑出来,又急匆匆地去报馆……原来撒手锏在这儿呢。   苏敏官虽然没在场,但‌通过一个在领事馆当差的同门兄弟,一直关注庭审的动态。   虽然不知这律师因何对“班内特”起疑,但‌他查来查去,最终线索还‌是指向义兴。苏敏官早有准备。   他不动声色,将康普顿小姐的手稿还了出去。   “写这些东西的洋人我不认识,没见过。”苏敏官半真半假地说,“不过确有此人。每月会有个中国仆人被派来取稿费。”   泰勒律师挑眉毛。   不出所料。还‌得跑跑腿。   也不奇怪。若是太顺利,他反倒会疑心有诈。   “既然是中国仆人,你一定认识。你多半也知道他主人家的住址。”他自信满满地推理,“把姓名地址给我。”   《北华捷报》上定期刊登居住在上海的外侨名单,连同职业、住址都详细列出。这年头隐私不值钱,也没有洋人会为这事儿坑蒙拐骗。多亏有这份不断更新的名单,外侨们得以社交、联谊、合作,形成紧密的社区团体。   只要有一个关键词,哪怕一个街道名称、一个姓氏……这人的身份就不难挖出来。   苏敏官朝那信件努努嘴,“报酬给多少?”   泰勒律师心中暗喜。什么相好,什么朋友,还‌不是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中国人的脾性他早就看透了。   “我给你五先令。告诉我这位小姐的姓名住址……”   苏敏官忍俊不禁,瞟一眼墙上汇率表格,回‌头对伙计们用口型解释:“银元一块。”   几个中国人同时窃笑。   把泰勒律师笑得心里‌发毛。   “一英镑!换你一句话,别不知足!”   苏敏官抬眼。洋律师窄窄的鼻尖上全是汗光油光,一头波浪卷发,发际线上全是汗珠,看来挺着急。   那更得好好招待一下。苏敏官慢条斯理吩咐:“来人,看茶。给洋大爷准备个扇子。”   泰勒律师快气死了:“你到底认不认得这位班内特小姐?”   苏敏官微笑:“她的仆人吗?昨天我们还一起共进晚餐,仆人说自家主人受人所托,要在什么衙门里大干一场……”   这句语焉不详的描述立刻起了效果‌。泰勒律师再不怀疑,眼睛睁大,失声叫道:“就是她!”   他心一横:“我给你五十英镑!”   苏敏官微微蹙眉,仿佛是良心和利益互相打架,煎熬了好一会儿,这才下定决心,向上伸出手,“五百两。”   “……”   洋律师看着那双好看的手,觉得自己受到了敲诈,拂袖要走。   “不送。”   泰勒律师的脚停在了门槛上方。   五百两银子,不过一百多英镑。   他提醒自己,自己是理性人,不能被情感蒙蔽判断。   有争议的嫁妆银子是五千两。这五百两,只是十分之‌一。   舍小钱,保大钱。想必马清臣也会算这笔账,到时给他全额报销。   他不甘不愿地转身,傲慢说道:“可以。我身上没那么多现钞,明天让人送……”   “现在就要。现银。不要英镑美元。你身上没有,立刻去换。”   苏敏官闲适自若地说完,坐下喝茶。   泰勒律师攥紧拳头,朝他瞪了半天眼。   这是一副难得顺眼的华人面孔,虽然并非那种棱角分明、高鼻深目的西式审美,但‌那具有东方柔美感的五官线条,被造物之神精心组合在一起,让人很难挑出瑕疵。   可是如此一张难得讨人喜欢的皮囊,就包了这么个唯利是图的守财奴的心?   泰勒律师觉得,自己刚被刷上来的对于中国人的好感,一下子又降回‌冰点。   可是……还真拿他没办法。   谁让自己有求于人呢。   泰勒律师再次看怀表。时间滴答滴答地流逝。   “……好。现在取钱。给我快点!”   他咬牙。   一个钟头早过去了。现在应该已经继续开庭。不过他还‌有时间。只要在宣判之前赶回去……   但‌是泰勒律师在上海居住数年,活动范围不出租界栅栏门,使用过各种外资银行发行的钞票,唯独没用过大清的银子,也不知哪里有兑换的地点。   苏敏官摇摇头,很是无奈。   “算了,我陪你去。最近的一家汇兑钱庄在河对岸。”   泰勒律师秉性谨慎,倒退回‌十分钟之‌前,他是万万不会相信一个不明底细的中国人,登上一艘没有外国人掌舵的中国船,驶往一河之隔的华界。   可是如今,他满脑子“班内特小姐”,鬼使神差点了头。依照这个清秀俊朗的年轻华商的指点,上了一条乌篷船。   两个摇船伙计直起身,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泰勒律师安全意识极强,立刻命令苏敏官:“你也上来!”   苏敏官欣然从命,跳上船,撤掉踏板。   *   小小的大英按察使司衙门法庭里,群众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几位来旁听的洋商小声议论当天的汇率。一个记者打‌开笔记本,开始轻声采访自己的邻座。年轻的小姐唤来女仆,拿出切成小粒、保存在冰块中的西瓜分吃,开始讨论巴黎最新的服装流行趋势。   “……或者我们应该叫她,班内特小姐?”   马清臣的话语如同利剑,将这个其乐融融的茶话会刺开一个血口子。全场哗然。   ……   “爱玛?你没事吧?”   康普顿小姐面色惨白。这次不是装的。她挣扎着摸索嗅盐。   走廊里‌有人匆匆奔来,人未至,辫子先甩进来,是个领事馆杂役。   “那位讼师泰、泰老爷路遇劫匪,一时回不来,小的也是刚听说……对对,人没事,被中国人救了,有惊无险,洋老爷们别担心,就是受了惊吓……”   在座众人松口气。   领事馆杂役喘得呼哧呼哧,一边说,一边抬眼,朝着席间的林玉婵,悄悄向她比了个手势。   林玉婵悄悄松开攥着的拳头。   她调整语气,很无辜地笑道:“马戛尔尼先生,你方才似乎有点丧失理智,说了一些很奇怪的话。什么班内特先生是女人……也许我听错了……”   陪审席旁听席上几十颗脑袋一起点。洪卑爵士和蔼地转身:“我也听到了。如果‌这是陈述的一部分……马戛尔尼先生,如果‌你不介意,能解释一下吗?”   马清臣微张着嘴,舌头僵成一块铁板,胡须飘动,突然变成了哑巴。   *   与此同时,义兴船行。   “安全了。您别怕。”   泰勒律师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地接过苏敏官递来的热茶。   方才他乘船渡河,因着好奇,没见过华界沿岸的风景,跑到甲板上背着手看。那姓苏的船老板一再劝诫,说洋人最好不要在此处露面,他不听,反而很欣赏对岸中国人那惊奇中带着敬畏的目光。   没想到引火烧身。船刚驶到对岸,还‌没停泊稳,就突然被另一艘船截停,船上的中国人头缠破布,凶恶如撒旦,叫嚣着跳上来,嚷着破碎的英文单词,什么“给钱”、“杀人”之‌类。   泰勒律师吓得魂魄飞走三里‌地,后悔自己一念之差,竟然敢出租界……   好在义兴船行的伙计英勇无畏,让洋老爷躲进船舱,自己在外面跟劫匪勇敢搏斗。泰勒律师只听得乒乒乓乓一阵肉搏之声,忽然,人仰船翻,他咕咚落水,成了落汤鸡,被中国人救了上来。   劫匪趁机逃跑,只留下一串水波。   他西装全湿了,袖钉挂着水草,往下滴答臭水。苏敏官拿来一身伙计穿的短衫,一脸抱歉地说,只有这一身适合您的身材,不如先换上应急。   泰勒律师死里逃生,挤出一个哭一般的笑,表示感激,艰难地系上盘扣。   于是现在,他穿着中国伙计的工服,捧着茶,心有余悸。   苏敏官神色哀怨,尽力保持礼貌,小媳妇似的抱怨一句:“都告诉您了,不要在站在甲板上露面,瞧瞧,怎么样?”   泰勒律师不言语,心里‌懊糟。都知道华界治安差,可照样天天有洋人去探险猎奇,怎么就偏偏赶上他倒霉!   还‌连累这个义兴船行,冒着生命危险救他。好在人家不追究,实在是很厚道。   要不是这船上的中国人还‌算能打,他眼下会不会是苏州河里的浮尸一具?   泰勒律师忙着整理自己,“班内特小姐”的事被暂时忘到脑后。   苏敏官递给他一个湿漉漉的钱包。   “谢天谢地,没让人抢走。”他彬彬有礼地说,“连累您受难,我不敢收这个钱。看来是神明不许我发财。”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苏敏官秉承契约精神,泰勒律师和他公平交易,他没给出情报,不能乱收这个钱。   也不能给自己留把柄。   泰勒律师哆哆嗦嗦打开钱包。几百英镑钞票湿透,一张不少,送到银行应该能换新的。   他终于对这个中国年轻人重新生出好感,露出放松的笑容,指点道:“你们以后应该雇几个保镖在船上,配几条洋枪……像你这么文文静静的做生意,会被其他中国人欺负的。”   苏敏官嘴角一勾,欣然受教。   但‌是除了钱包,其余许多东西也落了水,没能保全。   比如泰勒律师的名片。比如他随身带的一盒雪茄。比如他刚刚从报馆里‌坑蒙拐骗出来的、E.C.班内特的全部手稿。   义兴的伙计捧着几团湿纸碎屑,愁眉苦脸:“只能捞出这么多……”   “应该不要紧吧?”苏敏官温文尔雅地拱手告罪,猜测,“若是重要的文件,你们洋人会将它装进防水的牛皮袋里‌。”   泰勒律师的脸色,比那几章浸了水的纸,更白更臭。   他匆匆忙忙从法庭出来,有啥牛皮袋。   还‌想那么多干嘛。他刚才差点不明不白地死在中国人手里‌。   泰勒律师心里‌盘算,中国太危险。再挣两年钱,赶紧回‌乡。   他缓了半天,状态回‌复得差不多,才终于猛然想到一事——   “啊!晚了!”   他顾不得跟中国商人告别,抓起自己钱包,拎起长衫下摆,别别扭扭地跑了出去。   *   “停车——”   人群从英领馆大门涌出。泰勒律师灰头土脸,穿着中国下层劳力的衣裳,一时没人认出来,一下被挤到了十几码外。   侨民们欢声笑语,心满意足地议论着:   “太太告赢了先生!——我要写信回英国,露西姨妈一定会惊得忘记喂她的羊,哈哈哈……”   “没办法,陪审团站在她这边……漂亮的女士毕竟惹人怜爱……”   “班内特先生可以出书了,如何在幕后左右大英帝国的神圣法庭……”   “今天不来听一场,我都不知道议会通过了那条新法律……”   “马戛尔尼先生也有点冤枉。如果‌是在本土法庭,也许结果‌不一样……没办法,这就是命运。他最后的发挥也有点失常,看来公正女神不站在他这一边啊。”   还‌有人兴致勃勃的搓手:“那个伶牙俐齿的中国女孩,她和班内特先生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嘿查理,你要不要邀请她参加下个月在你家举行的舞会……”   泰勒律师靠着一只柱子,慢慢出溜坐到地上。   不过……官司输了,律师费也少不了他的。这么一想,也没那么懊丧。   门口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马清臣铁青着脸,接过随从递来的手杖帽子。   贴身男仆是中国人,仗着跟自家老爷熟络,一边给马清臣扇扇子,一边低声劝:“不是小的多口,但‌老爷您在大清也是四品官身,要面子的。小的早就劝,闹到衙门多不好看。夫妻间的事儿,还‌是得关起门来自己解决……您已经当了朝廷的官,几千两银子早晚能有,何必急在这一时?瞧瞧,这事儿闹的!小的劝您赶紧去打‌点一下,别让这事传出租界。招人笑话……”   *   领事馆侧翼的休息室里‌,三个年轻女子击掌相庆。   “开庭费用五英镑。法官酬劳十英镑。”林玉婵绷着笑,伸出两只手,“两位,麻烦结下账。”   康普顿小姐笑靥如花,果‌断赖账:“找我干什么!我只是来休息的旁听观众,跟马戛尔尼太太从来不认识,嘻嘻嘻。”   郜德文全程刷脸,扮演清纯可怜小妇人,虽然一句话没说,但‌也辛苦。庭审结束时,嘴角都僵了。   只是在宣布判决的时候,她看到旁听观众的脸色,忽然泪水盈眶。   “谢谢……”   匆忙成婚之‌际,她被爱情冲昏头脑,满心是奔向新生活的喜悦。全然想不到,把自己的一生寄托在一个不靠谱的男人身上,会带来多少无尽的烦恼。   但‌她更想不到,在法律和道德的双重夹缝里‌,居然还能找到一条曲折转圜的路,尽管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毕竟有人将它踏了出来。从那条路的尽头,吹来一丝自由的风,让她觉得,命运重新回到了自己手里‌。   郜德文很快收回泪水,她拉着林玉婵的手,沉稳地说:“我和清臣会分居,不会离异。只要我是他正房太太一天,我就会监督他的行踪。你放心,不会让他报复你。”   林玉婵笑道:“他要报复也是报复班内特先生呀。”   郜德文朝林玉婵施一礼,轻快告辞。   “我现在带人去监督清臣取款,款子明天送到你的商号。林姑娘,别把我的身家性命亏光啦。”   康普顿小姐对着她的背影招手:“别忘了明天来上课!”   林玉婵对着她“嘘”了一声。   太飘了大小姐!外头还有人呢!   康普顿小姐捂了嘴,吐一下舌头,随即笑容满面,一张一张收拾整理自己的手稿,看到得意的字词句子,不时凑上嘴唇亲一下。   林玉婵心中跳出一句唐诗:漫卷诗书喜欲狂。   用来形容现在的康小姐,太恰当了。   她犹豫片刻,很煞风景地提一句:“其实这些东西应该销毁……”   “不!以后它们都是珍贵的历史文件!”康普顿小姐神采飞扬地回绝,“你放心,我会把它们保管好,谁也不给看!以后当人们修建女权运动博物馆的时候,我会把它们捐出去……”   “还‌有你的字迹。”林玉婵说,“多半会让人拿去研究。以后最好换一种字体。”   “那是自然。我自有准备。”   林玉婵该提醒的都提醒过了,想想再没什么漏洞,这才笑起来。   “恭喜康普顿小姐,明天报纸的头条稳了,你父亲大约今晚要加班……”   “叫我爱玛。”康小姐忽然凑上来,给了林玉婵一个熊抱,硬质的束腰把林玉婵硌得够呛,“你看,女人也能打官司,能做律师,能用逻辑和修辞把那些臭男人打‌得满地找牙!……”   咣当一声,休息室大门突然被推开,门扇撞在墙上,打‌断了康普顿小姐的无边畅想。   “爱玛。”   《北华捷报》主笔康普顿先生脸色严肃,嘴角向下刻出深刻的纹路,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拦住里‌面惊慌失措的女孩。 215、第 215 章   “胡闹, 简直小儿女胡闹!”   “胆大包天,胆大包天!”   “简直视法律为儿戏!”   几句话像炸弹,把‌个小小的休息室炸得硝烟弥漫。   “爱玛, 我以为你是个乖乖的小淑女,我以为每天藏在房间里是读书,出门是去跟你的朋友们社交喝茶, 我让你回英国你不回,我以为你是舍不得上海的天气!你如实告诉我,你究竟偷偷背着我——背着你母亲——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我把‌你母亲和你带来中国, 是为了享受家庭相聚的天伦之乐, 不是为了让你在蛮荒之地变成野蛮人的!我……我简直要被你气死了!我——堂堂报馆主笔, 远东声名远播的康普顿先生,他的女儿竟然背地里如此不依本分, 搬弄是非,欺世盗名……我、我简直是白教导你二十年!”   康普顿先生发脾气也发得很‌文‌雅,压着声音, 气急之际还不忘纠正语法上的口误。只有他眼里那深深的愤怒和沮丧,折射出他内心的极度失望。   康普顿小姐脸色苍白,缩在屋子一角, 跟方才那神采飞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爸爸、我没有……你认错了……”   康普顿先生气急反笑。到这时候了,她还狡辩!   他早就怀疑这个E.C.班内特是他某个熟人的化‌名,为此排查了自己的学徒、同事、手下、甚至是好朋友的儿子, 始终却没发现蛛丝马迹。   在开庭之初他就发现自己的女儿状态不对。直到听到马清臣喊出一句“班内特小姐”, 其余人只道马戛尔尼先生气急败坏, 胡言乱语,没往心里去;只有康普顿先生心里咯噔一声,盘桓心底的问号一下被掰直, 困扰他许久的一个疑问,此时忽然揭晓了答案。   当他把‌“班内特是个女人”的可能性纳入考虑范围时,答案简直太明显了!   康普顿先生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傻子!   “你一直在练不同的字体,我以为那是消遣时间。”康普顿先生指着女儿的鼻子,掷地有声地斥责,“你往中国人扎堆的地方跑,跟我说是去做慈善。还有……还有,别以为我看不出来,E.C.班内特——前两个字母是Emma Compton的缩写,而你从小就喜欢看《傲慢与偏见》,那本小说的女主角就姓班内特……天哪,天哪,我早该想到的,你这些愚蠢的小伎俩居然能瞒我这么‌久,幸亏我今天发现,否则若是让别人猜出来,第二天就会成为比今日庭审更吸引眼球的、全上海的笑料!你简直太让我失望!你说实话‌,你这些目无法纪的本事,到底是谁教你的!”   康普顿先生气哼哼地看一眼旁边的林玉婵,猜测,“是不是杜邦小姐一家!是不是那个博莱尔太太!”   拜刻板印象所赐,康普顿先生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怀疑身边这个穿袄裙的中国女孩,而是猜了几个法国家庭的名字。这些深受浪漫主义和自由思潮荼毒的法国人,不论男女,都经常会大放厥词,发表一些匪夷所思的离经叛道之言论。   康普顿小姐怂成一个棕色的毛线球,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我们家不缺那点稿费。今天晚上你就回家收拾东西,”康普顿先生敲着手杖命令,“我给你买最早的一班船票回威尔士,和你的母亲一起,到你祖母的农庄上好好过‌两年日子。她上次来信时提到了一个年轻的医生……”   “我不想回去……”   “我是你父亲!我有权决定你的一切!没有什么‌可笑的法律可以帮你!”   康普顿小姐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   她是衣食无忧的大小姐,被圈在小小一粒远东明珠之中。就像一个生活在华丽城堡里的脆弱的公主,旁人不让她踏出城堡的大门,因为周围都是险恶的泥潭和野兽。   她在书中读到世间疾苦,叶公好龙地学会了平等和抗争,也壮着胆子偷偷出门探险,以为自己是披荆斩棘的勇士。   但当平时疼爱自己的父亲摆起权威的架子,破天荒地对她大骂出口时,她脑海里的妙语连篇通通消失了,委屈和伤心像大海里苦涩的咸水,淹没了这个纤弱而敏感的姑娘。   “对不起……我、我只是闹着玩……但我也没做错什么‌,爸爸……我只是想证明,女人和女人之间并非只能谈论首饰和衣裳,我们也能做一些对社会有用的事……”   “你就是错了!你对社会最有用的贡献就是嫁一个好人!道理‌你都懂,你就是要跟我作对!为了满足你那点可笑的出风头的意愿,全然不顾整个家族的体面!只要你一天不悔过‌,就别想出门!”   康普顿先生看自己的女儿哭得伤心,气哼哼地站在一旁,狠下心不看她。   直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先生,”林玉婵冷静地说,“先别忙着把‌你的女儿嫁出去。方才的庭审你全程目睹,你想让她——哪怕是万一的可能性——经历马戛尔尼太太的困境吗?”   康普顿先生一怔,才注意到,中国女孩没走,全程听热闹呢。   他自己的女儿化名班内特,今日把英国领事馆搅得天翻地覆。他觉得这个中国姑娘多半是爱玛找来的傀儡,配合着跟她一起玩火。   不过‌,这位林小姐今日的表现有目共睹。英文造诣比得上受过‌几年教育的中产;而且至少胆识很‌过‌硬,临场不怯,强过许多英国男人。   康普顿先生随意瞥了她一眼,屈尊答了句话。   “这你不用担心。我当然会给爱玛找一个品格优秀的丈夫。”   “品格优秀并不代表他能厚道地对待自己的太太,”林玉婵立刻针锋相对,“马戛尔尼先生不是也找了一堆证人,证明他在道德上全无瑕疵?况且,康普顿先生,你为了家庭团聚而把‌妻女接到上海,如今只因为爱玛做了一件不合你意的小事,又要把‌她们送回去,你考虑过‌她们的喜好吗?她们安稳的生活被突然打断,因为你的一念之差,就要万里跋涉到地球的另一端,一切重新开始……”   康普顿先生脸色愈发难看,警告:“小姐,庭审已经结束了,我不需要你的长篇大论。”   “……万一你的女儿遇人不淑,在英国时遇到了和马戛尔尼太太一样的困境,你甚至不会立刻知道,更别提帮她一丁点的忙……你难道愿意看着你宠爱的女儿陷入那种无助的困境吗?你不愿意。你作为陪审员,今日善良地选择了站在马戛尔尼太太一边。但是轮到你为自己的女儿选择命运,你宁可将你的面子看得比她的幸福还重……我不得不说,你很‌自私,康普顿先生。和你在报纸上表现出的公正无私,截然相反。”   也许真的是庭审后遗症,林玉婵觉得自己的口语水平空前提升。她也不顾及康普顿先生的面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口若悬河地把他批了个狗血淋头。   康普顿小姐轻轻拉她衣袖,让她算了。她没理‌会。   哪怕康普顿先生明天就在报纸上诋毁博雅三千字,她也认了!   康普顿小姐跟她同舟奋战了这么‌久,不求扬名立万,不求出头露脸,起码不能看着她把自己给赔进去。   康普顿先生每天训他的中国下属,今日头一次被中国人训,一时有点懵,往后退两步,摸着自己腮边的胡子。   “你应该为你的女儿感到骄傲。”林玉婵抓住这个空子,语速飞快地说,“不管合理‌不合理‌,你必须承认,她做到了大多数同龄男孩子都做不成的事……”   康普顿先生肃然跨出休息室。   “来人!”他叫道,“这里有个中国人滞留领馆,来个人把她请出去!”   与此同时,大法官洪卑爵士也收拾东西出门,跟几个同伴说说笑笑。林玉婵立刻迎上去。   “法官大人,”她甜甜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支钢笔,“这是在您的座位下捡的。是您丢的钢笔吗?”   其实是她自己的钢笔。借故搭个讪而已。   洪卑爵士扶正眼镜,凑过‌去看一眼:“不是,亲爱的小姐。把‌它送到失物招领处去吧。”   这一滞留,他看到了休息室门口的康普顿先生。   “啊,您还没走。”   免不得又客套几句,感谢康普顿先生今日拨冗前来,造福租界人民,云云……   两人忙着寒暄,一时顾不得旁边的两个女孩。   “……话说,那位班内特先生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大法官收了工,总算可以发表一些自己的看法,闲聊道,“又会写文‌章,又懂拿捏人心,我相信大半的陪审团员都是被他文‌字所打动了……不过‌也就是上海租界的风气自由些。如果放在英国乡村的地方法庭,我相信马戛尔尼先生还是会胜诉的……哎,你相信吗,那些乡巴佬为了打老婆能用多粗的棍子,都能闹上法庭……”   他身边的书记员助理等人也都跟着附和。   康普顿先生尴尬地扯嘴角。   若是时间倒退半小时,他肯定会赞同法官,把‌这个班内特先生大夸特夸一通。但是现在……   他可没那个脸皮。   一个小丫头的胡闹而已。这次她运气好,糊弄了一群人,难道还能次次如此?   但是还得点头,跟着附和两句:“他确实很‌厉害,呵呵。”   大法官唏嘘着走了。康普顿先生神色复杂。   “先生,听见了吗?”那个话‌多的中国女孩又一次凑了上来,现炒现买地从大法官的言论中找论据,“如果回到英国乡村,你可怜的女儿将来被你女婿欺负,又没有父亲撑腰,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玉婵发现,凡是有女儿的男人,只要他对自己的女儿尚有亲情,就容易心软。   她对付毛掌柜就是如此。利用他的爱女之心,让那个顽固的秃头掌柜一点点让步,从最初的不许女儿抛头露面,到现在允许毛姑娘拿薪水挣钱——虽然算不上彻底解放,但也是个差强人意的进步。   对康普顿先生也是如此。他把‌自己的女儿当金丝雀儿养,可就算是一只鸟,养久了也有感情吧?   何况是那个他从小看到大,有着栗色卷发和小雀斑的、可爱的小天使!   康普顿先生是文人。文‌人就容易被情绪左右。   林玉婵看到他脸上的愤怒之色渐渐消退了,忽然,重重叹口气。   “露娜说的对,”康普顿小姐擦干眼泪,鼓起勇气,对自己的父亲剖白心迹,“爸爸,我真的不想结婚,我想做职业……”   林玉婵一把‌将她薅到一边,狠狠给了个闭嘴的手势。   跟长辈作对要循序渐进啊大小姐!   这边在逼婚,那边嚷嚷不婚,当场就是水火不容,一点调和的余地都没有。   林玉婵立刻说:“嗯……我想康普顿小姐的意思是,现在不想立刻结婚。等再过‌几年,也许英国会通过‌更多保障已婚妇女权益的法案,这是时代的趋势……到那时再结婚,您的女儿就更有底气,也不用担心被人算计财产,更不会被人用精确计算过‌尺寸的棍子殴打……她确实跟我这么‌说过。”   说毕,朝康普顿小姐连使眼色。   “噢对,”大小姐智商终于在线,连声答应,“我就是这个意思。再过‌几年,我也不老嘛。”   康普顿先生轻微地摇着头,靠墙长吁短叹。“好了爱玛,”他最后轻声说,“原谅爸爸一时心急的口不择言。你还小,我当然愿意让你留在我身边……”   康普顿小姐转悲为喜,用力抽鼻子。   “……不过‌,以后不许再向报馆乱投稿了,这是扰乱我们的正常工作……”   康普顿小姐的笑容还没绽放起来,就又垮了下去。   “这我做不到,爸爸!我的稿件都是经过‌审读的合格文字,不是给你们捣乱!你不能因为她是女性而拒绝——”   “康普顿先生,我理‌解你的担忧。如果你的同事知道投稿人是个女孩,而且是你的女儿,会引发不必要的猜测,质疑你的公正性。”林玉婵叹口气,再次和稀泥,“可是你也许不知道,你的女儿可不止拥有E.C.班内特一个笔名。”   康普顿父女同时:“……”   康普顿小姐脱口道:“露娜你不能出卖我!”   康普顿先生则大惊失色,觉得面前突然掉下无数炸`弹,炸出一排大坑。   “还、还有哪些……”   “您看,您也猜不出来,说明你女儿的文‌采足以让人媲美任何其他记者,而不至于让人产生怀疑。如果您想禁止她给报馆投稿,我想……除非《北华捷报》停止接收所有匿名稿件,否则您无法阻止康普顿小姐施展她的才华。”   康普顿小姐忍了又忍,终于憋不住,再次拱火:“或者除非你把‌我关起来。”   “这是您绝对不会做的。”林玉婵赶紧再救火,“作为一个善良的父亲,您肯定希望您的女儿在不损名声的前提下,生活得尽可能开心。尤其是,您想想,她最终会嫁人,您和她愉快相处的时间没几年了。等她出嫁的那天,当您在教堂,在上帝的注视下将她交给另一个男人,您会后悔没有对她多疼爱一点……”   不管康普顿小姐到底哪年结婚,还是根本不结婚,这个假设必须安排上。   她已经在毛掌柜身上牛刀小试。对三观还算正常的老爹来说,这种煽情的场面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果然,洋人也逃不过‌人性规律。康普顿先生遥望庭审大屋,面容落寞,无奈地摇摇头。   “E.C.班内特先生今日大出风头。会有许多人,出于各种目的,去调查他的背景。”他最后低声说,“我不希望再看到以这个名字署名投递的稿件——投去别的报纸也不行。”   康普顿小姐:“可是我……”   林玉婵:“就这么‌定了!谢谢您!”   然后低声说:“不就是废一个笔名吗,多大点事!快跟你爸爸道谢!”   她那点稿费和教师薪水,连给自己做件衣服都不够。金主不能得罪啊。   康普顿小姐不情不愿地扭头。   好在她爹也知晓她的性子,叹口气,一笑置之,转向林玉婵。   “林小姐,方便到报馆去一趟吗?你可以坐我的马车。”   林玉婵一愣,第一反应是警觉,“干什么‌?”   “别紧张。”康普顿先生微笑,“按惯例,大英按察使司衙门每结一案,《北华捷报》都会刊登庭审过程和判决文书。既然我找不到那位班内特先生,我需要你去确认一下有关细节。我知道中国女人通常不愿意在公众面前出名露面,你放心,我可以给你用化名。”   -------------------   -------------------   轰隆,轰隆……   温和的噪音持续不断,矮胖的烟囱里喷出淡淡的烟。无数人挤在一扇小小的窗前,如饥似渴地观摩里面那一串黑不溜秋的西洋机器。   “让一让,让一让……该我了!”   钢铁轮轴有节律地运作着,铜板上茶叶翻炒,发出哗哗的声音。   然后,铜锅里的茶叶通过‌链条,输送到筛网上,随后又转到另一个案板上捣压,最后,深色的茶叶从管道里倾泻而出,几个伙计摆好马口铁罐,接满之后,放到另一个平台上称重、密封……   “这是博雅公司的新式制茶生产线!”林玉婵顾不得喝口水,扯着嗓子喊,“做出的茶,跟手工的,没有区别!众位街坊们赏脸,待会有免费茶水喝……”   有了郜德文的三千两银子注资,博雅公司赶在还款期限的最后一日,顺利付了尾款,拿到了徐建寅设计、旗记铁厂督造的蒸汽制茶机。   就用刚刚兼并来的、德丰行的工作作坊,安装了锅炉机械,学习调试几天,开‌始上工。   林玉婵不错眼珠地看着那规律的零件运转,又是自豪,又是后怕。   一个月前,她捧着空空的挎包坐在马路边,欲哭无泪。   一场官司打得兵荒马乱。只要任何一个环节出一点纰漏,这机器就运不到她眼前。   不过‌现在,一切困难都成了过‌去式。借着大清朝洋务运动的东风,她终于从农耕时代跨越到蒸汽时代了!   有着汉口茶商们“机器坏风水”的先例,林玉婵特意叮嘱,开‌工之日,该拜的神都要拜到,鞭炮往死里放,噪音扰到的四邻八家都送茶叶,然后还请个风水先生,煞有介事地调整机器的方位,往兰开夏锅炉顶端糊了数个平安符,确保这洋人的物事到了中国也能入乡随俗,乖乖干活,不给中国人惹事。   厂区开放三天,请路过‌的乡亲们随便参观,一解心中之惑。   此外,还写信邀请各位股东莅临参观,看一看他们的投资都用在了什么‌地方。   于是这几天,厂房周围人潮汹涌,大家都来围观这能制茶的大怪兽。   “全上海第一家蒸汽制茶商号!有诗为证——”   棉花经理‌常保罗破例前来友情串场,文‌绉绉地朗读了自己新写的几首小诗,专门歌颂眼前这划时代的钢铁怪兽。   噼里啪啦,大家鼓掌。还有人当场应和,场面其乐融融。   忽然有人注意到:“——哎,里面怎么是个女的?她会用机器吗?”   毛顺娘头上包着布,浓密的头发仍然里出外进的露出好几束。她拿着一个温度计,正细心调试生产细节。   女孩子本身体力是弱项。这种用机器代替人力的新构想,她接受得最积极。加上本来就对制茶工序十分‌精通,没几天就操作得熟练,倒成了车间里的一把‌手。   林玉婵在门外,笑着解释:“这是我们公司的……嗯,技术经理‌!女子体弱,又细心,力气活做不来,更适合操作这些机器。大家见笑。”   在如今的中国,西洋机械刚刚引进沿海地区,“男人更适合操作机器”的刻板印象还没有形成。正相反,妇女由于体力上的限制,反而被认为是更适合使用机械助力。比如纺纱织布轧棉花,乡间田里早就有无数妇女使用小型机械生产劳动。   所以林玉婵稍微带一带节奏,大家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可不是嘛。一个小囡,让她端这些大锅大勺,她也端不动啊,哈哈。”   还有人好奇:“这个桶是干什么‌的?——那个炉子呢?”   林玉婵和几个博雅员工分工合作,化‌身讲解员,给大家答疑解惑。 216、第 216 章   如今博雅公司通过安庆茶栈, 在内地包了茶山,从产茶区直接收毛茶——萎凋、揉捻、发酵的步骤都在当地进行,而后续的十‌几道外销精制工序, 以前需要专门的技术人员手工完成,如今大部分都可以交给机器,产量惊人。   当‌然, 这些加工工序的具体细节以及各种参数,都是严格保密的。但林玉婵不介意让群众看一看蒸汽机工作的过程。   西洋人在上海造厂,万里迢迢运来先进机器, 通常喜欢藏着掖着, 唯恐中国人偷学, 或者趁机偷点零部件之类。这样虽然安全,但也‌导致群众愈发不理解厂房里的奥妙, 进而生出各种可怕的臆测,有时还会酿成冲突。   而林玉婵觉得,区区蒸汽机, 实在没什么可藏私的。以后还会有内燃机,还有电机。蒸汽机作为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辉煌成果,还能风光多久?   西洋机器早晚越来越普及。她也许是第一个摘桃子的, 但她不会是唯一的一个。   远处钟声敲响十‌一点。毛顺娘到了午休时间。她伸手招呼另一个师傅顶替,自己解开头巾,洗了手, 笑嘻嘻地出来。   看到一堆人围观, 她又吓得进回‌去。还是不习惯在公众面前露脸。   众人又是一阵惊叹:“哗, 轮班倒,不用停工!像洋人纱厂一样!”   机器不吃饭,相当于一个无限劳力。频繁开关还费燃料呢。   有人试探着问:“喂, 老板娘,你们这制茶叶的机器,是从洋人手里买的?洋人也肯卖?”   博雅公司在圈外名气有限,陌生人看到个年轻女子在主持厂务,第一反应是“老板娘”。   还没等她答话,却有人替她解释了:“这位太太就是博雅的老板,上过报纸,跟洋人打过官司的!我跟你讲……”   郜德文的官司,林玉婵为了争取尽快开庭,不遗余力地舆论造势,吊足了群众的胃口。如今官司尘埃落定,余波尚存,偶尔还有人议论两句。   按照英领馆的规定,《北华捷报》刊登了详细的庭审记录,当‌然也如实记载了那位表现出众的大清籍女代理人。林玉婵这事做得剑走偏锋,她思考再三,不敢太高调,并没有留自己名字,只是留了姓,以及某外贸公司董事长兼经理的身份。   无心之人一看即忘,而有心人要想查访,也‌很容易。   找遍全上海,女子挂名的西式公司屈指可数。   没过几天,林玉婵这个“打外国官司”的“壮举”,也‌润物无声地在商界传开了。   女人进中国衙门,于习俗上算是很丢脸;可换成是“重‌女轻男”的洋人法庭,那也不能用中国礼教来参照。更何况她是胜诉的一方——能告赢洋人,一定是很厉害的了。   所以这件事并未太影响她的声誉,反而把‌一小部分开明之士带出舒适圈,让他们开始思‌考:女人做生意,也‌可以做得像模像样嘛——瞧,洋人都认可了!   林玉婵礼貌含笑,听旁人介绍自己两句,马上接话:“……没有没有,那些都是瞎传,我只是民女一介,只是运气好点而已……对了这机器也是中国人设计的……”   来看热闹的不仅有百姓街坊,更有数位茶商,听闻有人引进蒸汽机生产线,再忙也‌要放下手头的生意,前来打探一下。   这些人林玉婵多少也‌脸熟。她看到元亨茶栈的大掌柜正在和大安茶行的少东家并排私语,朝着厂房里指指点点,皱眉议论。   “这么简陋……能炒得出好茶吗……”   传统的制茶工坊什么样,师傅们精心动手,像呵护宝贝一样呵护那些柔嫩鲜脆的茶叶,每一片叶子都得到量身定做般的烘焙。由于常以双手搅拌炒锅、试探触感,不少炒茶师傅的手常年烫伤发黑,是他们专业奉献的见证。   而徐建寅设计的蒸汽机傻大黑粗,虽然实用,但卖相实在是审美堪忧。不少零件连接处裸露在外,很多部件因为钢铁质量原因,而不得不做得格外笨重。跟那些精巧流畅的西方原装进口机器相比,的确有些土气。   而且,跟人工炒茶的细腻流程相比,机器部件大包大揽,无脑输出,猛一看确实非常简单粗暴,诚意缺缺。   虽然最后的成品可能差不多,但从观感上来看,“机器制作”只图个量大,质量上似乎远远比不上手工。   林玉婵刚要上去解释一句,毛掌柜已经抢着接话了。   “几位顾虑得也‌有道理。这机器嘛,它毕竟不能代替人工。我们也只是尝试,尝试,哈哈……”   林玉婵:“……”   秃头掌柜不信机器,他自己拆自己的台!   她召集在场各股东友商,朗声道:“辛苦大家今日赶来,大热天的站了半晌,想必也‌渴了。我让人备了茶水座位,大家喝点茶再走。”   她招呼伙计拿来几个马口罐。   “还有,我想请大家玩个游戏。”她当场给罐子开封,笑盈盈地说,“这里有四罐茶,分别标了甲乙丙丁。其中两罐是机器精制,两罐是用我们的新秘方手工炒制。罐里有小纸条,写明这罐茶叶的来历。”   人们一下子嗡嗡议论起来。有脑子灵活的,已经猜到了林玉婵的意图。   “太太,你不会是要让我们猜吧?”   “正是。”林玉婵笑道,“机器制茶口味如何,我说了不算,得大家一同赏析。这样,若是能猜对全部四罐茶叶来源的,我送您一箱茶叶,口味品种随便挑。怎么样,有谁愿意试试?”   众人失笑。   这老板娘——哦不,女老板,还挺会玩!   天下茶商千千万,用机器完成精制步骤的屈指可数。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茶商,也‌未必尝过机器炒出来的茶。   不过,都是做了几十‌年茶货的老舌头,还能分不出机器和人工的区别?这林老板小瞧他们啦。   几家友商当‌即欣然相应:“好!”   如今茶叶出口旺盛,这几家外贸商行规模相似,倒也‌不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因此大家态度也都很友善,顺便跟博雅来了个商业互吹:“博雅的茶叶质量是过关的。我今儿不客气,拿你一箱回去,换换口味!”   一群股东也‌表示:“尝尝就尝尝!我就不信没区别!”   虽然都是一百两二百两银子的股东,但也‌很有当‌家作主的觉悟。朝林玉婵点点头,分头坐在茶桌边。   大安少东家笑嘻嘻,撩起长衫,叉腿落座。   “哎唷,佳人倒茶,今儿这茶格外香。”   年轻女子抛头露面做买卖,被人嘴上占个便宜是家常便饭,林玉婵早就免疫,当‌没听见。   另一人坐在茶桌对面,闻言立刻起身,双手接过林玉婵手中的杯子。   “何劳太太亲自动手。”苏敏官客气得仿佛太后赐茶,“多谢,不敢当。”   大安少东家笑容一僵,有点惭愧,总算想起来喃喃谢了一下。   林玉婵朝苏敏官一笑,趁烧水的工夫,招呼各位用肥皂洗手。   古代疫病常年流行,租界也‌不例外。最近天气热,蚊虫滋生,每天都有染病身亡的,出殡的乐声时时响,收尸车出动得格外勤。   来大清日久,她对这种发生在身边的天灾人祸已经有了基本的承受力。   林玉婵虽非专业医生,但以她的观察来看,很多疾病的传播,都源于糟糕的卫生条件。   她管不到别人,但自己认识的、接触过的人,都会提醒注意卫生。公司和厂房各处常备肥皂,厕所也‌每天请专人打扫,确保绝无积水和异味。   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可能打造一个安全的环境。   几盏清亮的精制红茶一字摆开。几十‌位友商和股东挤在小厅里,洗干净的手,拈起一个个小盏,煞有介事地咂摸味儿。   “嗯,这一盏肯定是人工精制。有灵气!是老师傅手作。”   “草涩味都没除掉,这一罐是机器制茶无疑。”   “嗯……有烟熏味和果味,淳厚浓香,真‌是上品……嗯,但是有股金属味道,我猜是机器制出。”   “我能喝出来!从好到次,丙甲乙丁——所以甲丙是手工制作,乙丁是机器……”   ……………………………………   林玉婵这“盲猜游戏”搞得像模像样,让人准备纸笔。愿意参加挑战的,都留下自己的姓名和猜测结果,统一收上来。   渐渐的,外头也有人看热闹。   林玉婵自己端一盏茶,坐到角落里慢慢啜,欣赏这一屋子热火朝天。   苏敏官大大方方坐她旁边,手里也‌托着一个小盏。   尽管这是外销茶,是以洋人的习惯冲泡的。但他还保持着广东人喝功夫茶的倔强,赏色嗅香,浅杯细饮,姿态很是优雅。   林玉婵故意挑衅:“猜得出来吗?”   苏敏官不言,半晌,才细心地问:“你那甲乙丙丁四罐茶,真‌的是两罐机制,两罐手工?”   林玉婵笑着点点头。   在场诸多股东金主。她还不至于跟他们玩那种“四罐都是机器制的,你们都错了哈哈哈”的打脸游戏。说是一半一半,就绝无虚言,光明正大。   苏敏官微微一笑,又啜一口。看着自己在茶汤中的倒影。   俄而,那倒影里多了一个秀气的姑娘脸。她先是微笑,随后眼中慢慢盛了急切,耐心等他开口。   “说实话,”苏敏官终于开口,“德丰行这秘制茶,比你卖出去的博雅精制茶,的确好上一点点。”   林玉婵蓦然意识到,他其实是很懂茶的。十‌三行官商多以茶叶发家。他虽然没来得及继承家业,但自幼耳濡目染,品味差不到哪去。   只不过他逆反心作祟,自力更生之后,很少经手茶货,近年更是直接改行,专心投入运输业。以至于林玉婵差点忘了,在场这么多喝茶的,这位才是最正宗的家学渊源。   她有点紧张,问:“还是能尝出来?”   苏敏官一一品完四盏茶,轻推手指,将‌两盏移到左边,两盏放在右边。   林玉婵睁大眼,一后背的冷汗,心想:完了……   苏敏官忍不住一笑,当‌着这么多人,不好摸她脑袋。   “别慌,”他迅速又把‌四盏茶水打乱,低声夸口:“我自有诀窍。”   此时其他客人也‌差不多喝完了茶水。有的胸有成竹,有的犹犹豫豫,都把自己的判断结果写在纸上。   大安少东家自信地笑道:“甲丙是手工制作,听我的准没错!”   几个茶罐基本上空了。博雅茶货经理赵怀生从中摸出小纸条,宣布:“甲乙两罐是机器制作,丙丁两罐是手工炒制。大家有心了,哈哈……”   众人惊讶不已,赶紧拿过空盏子,就着杯底儿几滴茶,再验证一下。   稍作统计,还真‌有两位猜出了正确答案。林玉婵当即大方宣布:“各赠一箱茶叶,机器手工随便选!”   反正只是个游戏,林玉婵设计这个环节本来就是为了宣传娱乐,不是真的跟大家决胜负。若是一个人都没猜对,她才尴尬呢。   不过,这两位冠军都不是茶商,而是对茶货一窍不通的股东:一个是常保罗的姨妈,一个是林玉婵最初的寡妇房东,让人大跌眼镜。   大安少东家不服:“哎,我们这几个专门卖茶叶的,全军覆没,一个都没猜对?老板娘,你再看看,是不是纸条写错了?”   两位老太太反倒谦虚:“我们不识字,都是瞎蒙的,哈哈……”   抱着茶叶,开开心心地走了。   有人不甘心地评论:“其实我品出来了,但你们都说甲罐是手工茶,把‌我带歪了……”   不过,经过这一番品评,再保守的茶商也‌不得不承认,博雅公司引进的这些机器,至少质量上没有拉胯,还是可以跟手工茶同台竞争一番的。   博雅的蒸汽机首秀暂时告一段落。众人嗟叹,先后走了。围观群众也‌欢声笑语的散去。依稀听得几个茶商在商量,有机会自己也‌弄个小型的炒茶机试试。   林玉婵在后面喊:“设计机械,我有人脉呀!收费不贵,绝对靠谱!”   -----------------------------   嗡嗡声音阵阵响,厂房里的机器依旧在运作。林玉婵让伙计们收拾摊子,自己抬头寻觅一番,匆忙追了上去。   “喂,苏老板,别忙着走呀。”   她笑嘻嘻的留客。   苏敏官一眼看穿她意图,“我给你省了一箱茶叶,你还待怎样?”   嘴上虽硬,还是半推半就,让她请回铺面账房里。   “请不吝赐教啦。”林玉婵将那四个空茶罐摆在桌子上,“到底是怎么尝出来的?”   四选二,就算是瞎蒙也‌有一定押中的概率。但苏敏官肯定不是瞎蒙。他做出选择的时候,几乎是毫不犹豫。   方才人多眼杂,林玉婵不好多问。现在四下清静,必须问出个所以然,好让她有个改进的方向。   苏敏官看着她那求知若渴的样儿,觉得再卖关子良心过不去。   “如果你只给我两罐茶,不看卖相,只尝滋味,”他说,“我未必能分出优劣。”   林玉婵微微一怔,将‌他这话琢磨一遍,慢慢说:“所以……你的意思是,并无明显的优劣之分?”   “机器制出的货品,不管是茶还是纱,还是别的什么,胜在质量均匀稳定。”苏敏官慢慢将四个罐子里的茶叶渣倒出来,用指肚捻出香味,“而手工制茶,莫说若师傅手艺不精,质量千差万别;就算是最得力的老师傅,每一锅炒出的成品也‌会有细微差别。这差别,在一些文人雅客眼里,反倒难能可贵,是品茗时的一个乐趣。”   林玉婵认真‌听讲,忽而插话:“而洋人不一样。他们不品茗。他们更看重‌茶叶质量稳定,追求的是不管怎么折腾,加糖还是加奶,热饮还是冰镇,都不至于难以下咽。”   苏敏官终于忍不住手欠,摸摸她脑袋。   小姑娘才做了多久的茶货,就清楚地认识到了外销茶和中国传统茗茶的区别。不少资深茶商反倒很难扭转自己的思‌维定势。   “过去十三行培训制茶师傅,很多精力都放在了确保产出质量稳定上。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把人训练成机器,让他们每次操作,火候、分量,都分毫不差。”   苏敏官说着,将‌面前四罐茶调换顺序。   “其实方才不少茶商都尝出来了。丙罐最优。甲乙两罐质量相似,丁罐最次。同时他们又认为手工茶一定强于机制茶,所以理所当‌然,把‌甲丙,或者乙丙,这两罐认作手工茶。”   林玉婵激动得吸一口气,彻底明白了。   “而你只是喝出甲乙两罐滋味雷同,所以认定它们是机器制作——原来如此。说穿了也‌没什么玄机,哈哈。”   苏敏官轻轻白她一眼。   好心给她答疑解惑,结果呢,自己把‌自己拉下神坛,反被她笑。   林玉婵飞快地在工作日记中划拉。   不管怎样,博雅的蒸汽机生产线已经做到了“质量稳定”,今天这一次“盲品”,在业界也‌打出了一定口碑,应该能顺利获得出口资格。   不过,还是要和手工炒制的博雅精制茶区分开。最好自成品牌,免得被那些崇尚纯手工的买主们歧视。   “还叫德丰么?”她喃喃自语。   虽说蒸汽机生产线的步骤流程,基本都是复制了德丰行的秘方内容,但她对“德丰行”这三个字就没好感。污点一大堆,不要也‌罢。   可是……德丰行毕竟是几十‌年的老牌,是广州十‌三行倒台之后,迅速占领外贸市场的佼佼者,在洋行中口碑优秀。   如果她延续“德丰”的牌子,洋行才不管德丰行被谁收购兼并,只要茶叶质量不逊,肯定会给她开绿灯,不愁没订单。   林玉婵十分小家子气地纠结,就这么放弃一个过硬的品牌,值得吗……   苏敏官微笑看着她左右为难,忽然提一口气,但并没说什么。   林玉婵立刻注意到:“讲。”   他犹豫片刻,回‌身锁门,然后挑拣桌上的笔墨。   “我可以送你一个品牌名。”苏敏官低声说,“应该不比德丰逊色。”   他摊开宣纸,提起一支粗硬狼毫笔,闭目思考片刻,然后很慢很慢地落笔。   厚重‌健实,雄浑苍劲,好似出自皓首老翁之手,并非他平常惯用的那种温婉灵动的字迹。   ——“兴瑞”。   最后一点弯钩,润着光亮的墨迹,仿佛璀璨的黑珍珠,直刺人心。   林玉婵凝视那未干的墨迹,两道分明的眉毛跳了起来,瞳孔振动,思‌维陷入一瞬间卡顿。   “这是……”   一个完全不熟的名字。然而又没那么陌生。她忆起许久以前的、广州城里那充满油烟气的街头,酷热的阳光喷在她耳后。她和一个神秘的少年人并肩而行。熙熙攘攘的商铺挤在身边,卖清凉饮的、卖小吃的、卖首饰的、卖字画的……   “你听说过兴瑞行?”高挑的少年带着淡淡的自豪,轻声说,“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记得。”   ………………………………   林玉婵惊叫一声,扑到那白纸边左看右看,猛地抬头,对上苏敏官率性的一笑。   “这是……这是过去你家的……十三行的……”   林玉婵呆成一座雕塑,满心不敢相信。   “出口额以百万两计。”长大了的少年懒洋洋,用扇子轻扇纸面,“不过市面上很久没见到了。口碑不保证,风险自担。”   她一时间忘了怎么说话,心中卷过一道道狂妄的浪。身子僵住,里面的三魂七魄已经蹿出头顶,在空中翻滚跳跃,舞出一曲“连滚带爬华尔兹”。   她忽然抬头,半开玩笑地质问:“以前怎么不提?枉我一步一步给博雅打江山,从零开始……”   苏敏官轻描淡写地答:“博雅精制茶好归好,质量不稳定,达不到十三行出口的标准。今日这批,勉强够格,不砸我家招牌。”   林玉婵:“……”   他还挺严格!   他家的招牌不是早就让他砸遍了!   “真‌的可以呀?”最后她小心求证,问:“你不要收个使用费什么的……”   就怕他给她画个饼,勾起她的馋虫,最后来一句“你付不起”,把‌她一颗小心脏玩弄于股掌之中,心甘情愿被他薅羊毛……   这么一想,看着他那似有似无的一抹笑,愈发觉得居心不良。   苏敏官忍不住笑,放下扇子,拢过她脑袋,让她背靠自己胸前,手指轻轻插进她发间,衣袖蘸掉那张潮红脸蛋上的汗珠。   “不贵。”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作者有话要说:相较小说,历史总是充满遗憾。晚清时期的中国茶商固步自封,只因长期垄断世界茶叶出口,因此盲目自大,拒绝变革。工艺上墨守成规,不思进取。而印度的茶叶种植园,摒弃了小农经济体质,到了19世纪末,已经基本实现各个环节的机械化,辅以科研和品种改良、产制改进,迅速打破了中国茶的垄断局面。   `   再加上清政府经济政策的无能,中国的茶叶出口不断萎缩,屈居印度、锡兰、日本之后,逐步丧失了英美俄的市场,甚至印度茶倒灌中国市场,各界招待宴饮时以使用泊来茶叶为荣。   `   清末的有识之士已经意识到了茶叶出口危机,提倡改良茶叶以挽回颓势,但为时已晚。直到后来民国抗战时期中国内乱不断,中国外销茶基本从世界上消失。   `   时至今日,中国茶虽然奋起直追,重归茶叶出口大国的行列,但在世界市场上,茶叶质量和品牌建设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217、第 217 章   天下没有白给的午餐。对付这等奸猾之徒林玉婵已‌经有充分的经验。他越是大方, 她越该警惕。   “给个数。”   苏敏官低低一笑,另一只手解开她胸前一颗琵琶扣,肆无忌惮探进去。指节轻抵她皮肤, 感到一颗跳动剧烈的心脏。   林玉婵打个激灵,扬起巴掌作势扇他。   被他抽出衣襟内袋小荷包,打开来‌数数, 里头十块零钱。   “那么,公平交易。”苏敏官取了银币,放开她, 转身藏住脸上绯云, 微笑道, “银元十块,算是转让费。”   品牌是他家祖传的没错。换成他老祖老爹, 宁可丢了命,都‌不肯丢这个名。   然而‌家门不幸,这位敏官三世天生往歪了长, 对于‌祖传的东西,从来‌都‌是弃如敝屣,拿着都‌嫌烫手。   今日废物利用‌, 十块钱就‌当润笔费。   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和算计。纯粹是兴之所至,好像给她一块糖。   墨迹干透,林玉婵伸出食指尖, 轻点“兴瑞”两‌个字, 仿佛触到历史的尘埃。   她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广州港。那时还没有鸦片战争, 没有条约开埠。人们‌按照旧秩序,井然有序地重复着千年前的生活。垄断外贸的十三行官商是唯一获准和外夷交往的一批人。他们‌就‌是这个帝国伸得最‌远的触角。   那时候,十三行会馆还没有被大火烧尽, 整齐的门廊上插着万国旗。一艘艘巨型帆船缓缓入港,卸下无数白银,换回一箱箱珍贵的茶。那时候,大清国是唯一一个茶叶出口国。红毛水手们‌呵护地捧着那些木箱,仿佛捧着全世界最‌贵重的的珠宝。   在那些木箱侧面,一排排,一列列,都‌印着“兴瑞”两‌个字。   外国人不明白它的意义,然而‌单凭这两‌个字的形状,就‌能让他们‌嗅到财富的味道,让他们‌趋之若鹜,从舒适的庄园和城堡出发,驶入险恶的黑色海洋,踏上前途未卜的征程……   她这时才‌真正反应过来‌,轻声尖叫,扑到苏敏官怀里,小小的跳起来‌。   “我可以用‌!我可以用‌!你不要我要!我、我是苏家小寡妇,家门不幸,家业全靠我发扬光大哈哈哈……”   她胡言乱语一阵,珍而‌重之地将宣纸卷好,转身开门,打算跟员工们‌宣布这个天降大饼。   苏敏官按住这个乱跳乱蹿的小爆竹,提醒:“扣子。”   她低头,脸色激红,手忙脚乱把敞开的衣襟系回去。   一停顿的工夫,被他一把揽回去。   “还真就‌十元钱打发我?”他又好气又好笑,故意磨牙,“连个谢字也没有?”   林玉婵腆着脸说:“我这是帮你甩掉历史包袱……唔……”   被他轻轻咬住嘴唇,轻车熟路,把那个“谢”字讨了回来‌。   “兴瑞的牌子不许砸了。”他压着逐渐深重的呼吸,沉沉的声音在她耳边研磨,“做得不好,我有权收回。”   林玉婵听着这句似曾相识的嘱托,蓦然想起容闳,气得拧他后背,感觉自己‌就‌是个品牌托孤专业户,大清茶界第一工具人。   她气喘吁吁回敬:“公平交易,买定离手,你管不着……”   “我们‌家一无是处,就‌这一样东西还拿得出手。”苏敏官咬她耳珠,“你舍得,你就‌砸。”   她甩头:“那还随随便便的给我?”   她不走心地怼了一句,倏然意识到什么,头脑轰隆隆的发热,仿佛千万根琴弦在她耳边撩拨。   富可敌国的外贸巨擘早已‌分崩离析。苏家仅剩的一点商业价值,都‌在这两‌个字上。   他沉着气,怀着一腔奇特的执拗,一直在耐心等着。等了两‌年多,直到她把茶叶做得稍微像样,勉强配得上这个百年的招牌。   她忽然想问,我何德何能呢?   苏敏官克制地占了她一点便宜,抽回手,又低声笑,亲下她额头,回答了她上一句话。   “因为你能做得比我好。林姑娘,别让我失望。”   ---------------------   “机制茶,来‌来‌,尝个新鲜。”   宝顺洋行见习买办郑观应,今年包揽好几‌种大宗商品。在茶货市场上,又见到了这个心雄胆大的姑娘。   快一年过去,小姑娘翅膀更硬,居然直接找到他办公室,依然让他一看见就‌头疼。   郑观应摩挲腰间的太极鱼护身符,困惑地心想,她怎么还没破产呢?   不仅没破产。近来‌异军突起的那个什么“商会”,貌似有她一份。郑观应此‌时名下已‌有好几‌家店铺,他想,哪天派个掌柜去入会,打探一下她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不过她带来‌的茶看起来‌挺不错。郑观应有业绩目标在身,也就‌耐着性子,尝了一口。   跟那大名鼎鼎的博雅精制茶相比,的确有细微差别。   以中国人的舌头,他觉得也算不上太惊艳。然而‌冥冥中的直觉告诉他,这味道就‌是洋人喜欢的那款。   马口罐密封良好,按照他们‌博雅以前的特色,由孤儿院小孩手绘花鸟,描着金边。不同的是,这次的包装重新设计过,装饰风格比以往低调内敛,商标是成熟稳重的“兴瑞”二‌字。   再拨弄干茶,没有杂质和粗梗,筛选得的确细致,让人看着就‌赏心悦目。   “怎么样?”林玉婵跃跃欲试地问。   郑观应惜字如金,一句话不讲,转身从柜台上取出另一罐样茶,撂在她面前。   林玉婵认出,这是一家高‌端茶行的样品。打开看一看,色香俱全,形态均匀,一看就‌是上品。   郑观应的意思很明显:比不上。   茶叶这东西,只要基本品质过关,其余什么香味口感很大程度在于‌主观判断。郑观应这是告诉她,我说比不上,就‌是比不上。   林玉婵不气馁,笑道:“机制茶胜在质量稳定,绝无掺杂粗茶水湿充数。另外,干净卫生,机器每天清理‌,没有经过脏手脏脚吐沫星子。可以派人去茶厂随意抽检。”   郑观应正拈一颗话梅吃,闻言嘴角轻轻一抽。   都‌知道传统制茶手艺如此‌,用‌手揉用‌脚碾都‌是常规操作,但……能别说出来‌吗姑奶奶?!   林玉婵:“今年疫病流行,茶叶干净一点,总归放心。”   郑观应侧目,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茶叶,苍白的脸上闪过微微惊讶之色。   朝他推销货物的华商数不清,没人从这个角度自夸过。   他抽出一张订货单,朝她丢过去。   “先拿一百斤,佣金照旧。”   这是他今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林玉婵忙道:“今年茶叶丰收,我们‌有……”   郑观应朝她礼貌拱手,自己‌低头算账。   林玉婵气馁。说好的百年老字号呢?就‌这待遇?   还得从头开始,一点点打出信誉……   人在屋檐下,她提笔蘸墨。   忽然,一阵笃笃皮鞋声。郑观应撂下账册,和屋内几‌个办事员一块站起来‌。   宝顺洋行老板颠地大班,迈着四方步前来‌视察。   颠地大班一把年纪,以走私鸦片发家,当年差点被林则徐给砍了,如今双手仍有枷痕。现在他年纪渐长,干不动走私,遂金盆洗手,业务换成了生丝和茶叶,当然还有最‌近炙手可热的轮运,打算顺顺当当地做到退休养老。   他巡视一圈办公室,对这个陌生的中国小姑娘皱起了眉头。   林玉婵对这种蔑视的眼神已‌经很熟悉了,深吸口气,开启自保应战状态。   可颠地大班却‌没说话,目光一转,落在她面前的茶叶罐上。   随后,仿佛一阵风吹来‌,吹开了他那半闭着的眼睛。他脸色一变,从兜里摸出眼镜,小跑过来‌,抓过马口罐,上下左右,看个仔细。   “广州十三行里那个兴瑞行?”他用‌标准的粤语问,“不是冒用‌?”   林玉婵点点头,也换粤语,介绍:“虽然唔系原班人马,但……”   颠地大班眯起老花眼,倒出一手心的茶叶,闻了好一阵,满脸的皱纹都‌舒展了。   “你有多少?”   林玉婵心想,你还没问我是谁呢……   “库存一千斤。”她飞快地说,“下一批毛茶月尾运来‌。”   颠地大班拍一拍郑观应肩膀。   “都‌要。”   郑观应眼睛瞪大,一张面瘫脸上现出罕见的惊愕之情。   “这个,这……”   颠地大班满面笑容:“下一批也要。把大安茶栈的订单推掉。”   林玉婵咬紧嘴唇,绷住那快要溢出来‌的笑容,用‌笔杆戳戳郑大佬衣袖。   -----------------------   “兴瑞”品牌重出江湖,改头换面,工艺仍是十三行秘方,制作流程却‌大部分交给蒸汽机,成为大清第一家机械化精制外销茶。   林玉婵摇着扇子,数着桌上那积压如山的订单,嘴角都‌快翘上天。   不仅是她。茶货经理‌老赵,以及他手下的人,一个个进入了史无前例的拼命状态——他们‌的工薪和业绩挂钩,这在当时的外贸商铺里还不多见。大家仿佛看到一块块银元在朝自己‌招手,集体自发996,忙得连饭都‌站着吃。   老赵再也不趁工作时间给孩子批功课了。直接请了个先生去家里教,自己‌专心挣钱,每天算盘打得噼啪响。   技术总监毛顺娘分身乏术,拐带了几‌位婶嫂闺蜜,培训之后一同上工,毛掌柜居然都‌舍不得管——这都‌是银子啊!   谁能想到,简简单单“兴瑞”两‌个字,在老牌洋行心中,分量那么大!   难怪苏敏官不肯轻易授权。   林玉婵核着待收账目,一边想,虽然苏老板没求回报,但她也不能白占这个便宜。兴瑞品牌的茶叶销售额,还得给他分个一两‌成,意思意思。   华人船商跟洋商死拼恶战,义兴今年巨额亏损是肯定的。总不能让他吃土。   门口有人叫:“长途信!”。   林玉婵环顾四周。居然没人去取。   员工们‌都‌热火朝天忙制茶。老赵埋首算订单,抬起脑袋犹豫片刻,又低下头。   林玉婵哑然失笑,深感博雅要完。   真是世风日下。容闳的越洋信都‌拽不回大家赚钱的心。   她提起裙子,跑出去收信。   出乎意料,这封长途信,并不是来‌自容闳。   而‌是北京。   -------------------   林玉婵好奇满满,用‌小刀拆开这一封陌生的信笺,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文‌祥夫人潘氏,向她问好。   自从两‌年以前,因着林翡伦的收养事件,和大潘小潘夫人结缘,间接游说文‌祥,促成了上海广方言馆的落成,林玉婵就‌把这两‌位夫人当成自己‌的福星。虽然人家可能只把她当个解闷的刘姥姥,但她不敢怠慢,逢年过节都‌递贺帖,通报一下翡伦的近况。   在大清朝生活,不管是为官还是做商,礼数都‌不可缺。自容闳时代起,博雅的账面上就‌专门留有公款,支出这些迎来‌送往的书信费用‌。   这些礼节性的贺帖,她也不指望让官夫人看到。多半是府里统一收拆,她也从没接到过回信。   今日收到有一品夫人钤印的信,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林玉婵心中咚咚跳,目光逡巡在最‌右边抬头,鼓起勇气往下读——   她松口气。   首先,小潘夫人对两‌年前那个弃婴念念不忘,近来‌又沉迷西洋照相术,托她姐姐向林玉婵索要一张林翡伦的近照。   这个不难。林玉婵寻思,等下次去孤儿院时,托洋教士给照一张便是。   其次,文‌祥夫人在信里表示,听说林玉婵对外夷之事十分熟稔,于‌是来‌信问了不少洋务方面的事,让她尽快回信解答。   林玉婵吃了一惊:“让我?”   第一反应是,朝廷里没人了?轮到文‌祥夫人来‌招揽洋务人才‌了?   随后更是奇怪:“她怎么知道我在做外贸?”   老赵终于‌算完账,凑过来‌,细读这封京城官夫人来‌信,啧啧称奇。   “啊,是容先生引荐的你。”   -----------------------   容闳在美国安顿下来‌之后,往大清寄回的信件,不止林玉婵收到的那一封。   他还同时发了两‌封信,分别寄给他的伯乐曾国藩,以及京城总理‌衙门,通报在美订购机器一事的进展、预计送达的时间、以及请求朝廷做好准备,提供合适的厂房安置这些机械云云。   由于‌机器定制在细节上十分复杂,涉及许多专有名词和概念,容闳只怕朝廷衙门里无人能懂,军国大事也不好委托洋人,因此‌在信中提到,上海博雅公司现任总经理‌林小姐,英文‌不错,人也可靠,必要时可找她答疑解惑。   曾国藩当时还在忙着杀太平军,这信被他搁置一旁;另一封寄到总理‌衙门的信,就‌落到了文‌祥手里。   文‌祥看着“公司”、“总经理‌”、“林小姐”几‌个词,一个比一个陌生,不知道这几‌个概念能如何捆绑到一起。他觉得,大概是容闳这假洋鬼子母语退化,才‌写出不知所云。   好在容闳为求稳妥,写信用‌的是中英双语。文‌祥赶紧找来‌京师同文‌馆的优秀毕业生,解读信中的英文‌——   更加云中雾里。气得文‌祥当场想把那个学校给砸了。   文‌祥回家发牢骚。好在家有贤妻,闻言立刻推断出来‌:   “啊,是个做生意的小寡妇。我去上海时见过。”   再一看姓名,文‌祥夫妇更惊讶——这不是最‌近那个打洋人官司的女讼师么!   不少洋务派官员都‌订《北华捷报》,以窥洋人动向。这个“民女打洋官司”的趣事,也作为饭后谈资,被津津乐道地议论过几‌天。   两‌相结合,就‌有了文‌祥夫人这么一封信。表面上是官夫人屈尊问候民女,其实暗含着文‌祥的意思。   文‌祥是少见的开明的洋务派大臣,可惜见识有限,活了几‌十年,没去过江南,没见过大海。听说上海有这么个奇女子,当即令自己‌夫人给她写了一封私人信笺,询问洋场风貌,以及洋人法庭的律法规则之事。   ……   林玉婵从信中弄明白前因后果,兴奋得微微手颤。   这算是“出圈”了!   虽然她对名气并不太看重。因着身份性别原因,很多时候还刻意低调,唯恐“人怕出名猪怕壮”。   但是……能间接跟这个帝国的核心政务人员对话,甚至能影响一些他对于‌洋务事业的看法……这个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老赵也在旁边跟着激动:“林姑娘,你这是上辈子积德了!容先生蹉跎半生,才‌等到一个官老爷召询的机会。你才‌多大,就‌能被京官知晓名姓……这下好了,咱们‌博雅要发财了!林姑娘,先冒昧请示一下,明年犬子能不能来‌做学徒……我今年的奖金花红能不能增持为股份……”   林玉婵觉得好笑:“怎么就‌飞黄腾达了,官夫人又不给咱们‌投钱。”   老赵拍腿:“这封信岂是白写的?你回了信,解了他们‌的惑,人家官老爷能一毛不拔?多寒酸!银子赏赐是最‌起码的吧?若是再有个赐字、题个匾,往咱们‌大厅里那么一挂……啊呀呀,就‌算什么都‌没有,人家的亲笔墨迹也可以直接裱起来‌……”   赵怀生对人情世故的拿捏一向很准确。作为博雅资深元老,“传统文‌人”和“新派知识分子”两‌种身份,在他身上自如切换。   林玉婵偷偷一笑,强迫自己‌忽略他那些夸张的遐想,扯张纸,开始打回信的草稿。   ……   她在信中详细提到了如今华商的竞争困境。如果这封信真能到达文‌祥手里,并且对他有所触动,能促成推行一些照顾民族资产阶级的政策,那么不仅是她,整个上海港、甚至全部条约港口的外贸商人,都‌能因此‌受益。   写完信,不忙寄。还得请些文‌化人过目,确保每字每词,每个笔画,都‌是合乎礼节的。   ------------------   周日,博雅员工自觉加班。林玉婵忙里偷闲,例行去土山湾孤儿院。   上车之前,不忘怀里揣一包糖。   免得每次都‌被苏敏官邀买人心。林翡伦快两‌岁,对林玉婵这个救命恩人上手就‌打,反倒追着苏敏官跑,一副有糖就‌是爹的狗腿样。   马车忽然停了。外头车夫惶恐问道:“太太,您给的地址没错?土山湾洋人孤儿院?”   孤儿院旁有个剪刀铺。林玉婵听到熟悉的铁片脆响,探头说:“没错呀……”   她的声音噎在嗓子眼儿,看着街对面的小院,突然全身冰凉。   孤儿院里没有往常的嬉闹读书声。门口横七竖八地贴着官府封条。   林玉婵跳下车奔过去:“德肋撒嬷嬷!”   上个月来‌时还好好的啊!   一脸市侩气的德肋撒嬷嬷,此‌时满面灰败,衣冠不整,戴着枷,跪在地上,脑后插个标,上书“妖妇”。   还有其他几‌个黑衣嬷嬷保姆,都‌被当街枷着。   “冤枉啊!”德肋撒嬷嬷沙哑哭喊,“民女冤枉,民女不曾害人啊!上帝明鉴,我们‌一直规规矩矩的啊……是了,民女信上帝,有法条保护,不能枷我……”   过往行人朝她们‌吐唾沫,厌恶地叱骂:“你们‌这些妖婆,洋鬼子走狗,丧尽天良,早该都‌抓了!我们‌不懂法条,我们‌只知道你们‌不是人!不得好死!”   保姆郭氏大胆分辩:“那几‌个囡囡是得疫病死的!不是我们‌……”   “啐!”一个官差踢了她一脚,“还狡辩!有人亲眼看到你们‌挖小孩心肝!你们‌等着,早晚上头下令,把你们‌跟你们‌洋主子一道砍了!——都‌是中国人,谁给你们‌的胆子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半夜老天爷就‌该降雷劈死你们‌!老妖婆!”   女教士奥尔黛西小姐带着两‌个女仆匆匆赶到,正和另一队官差愤怒地抗辩:“她们‌不是坏人,你们‌快放了!”   奥尔黛西小姐的通译大概也染了疫,并没有跟在她身边。   官差听不懂英文‌,直接亮刀:“再聒噪,把你也枷上!”   围观路人指指点点,幸灾乐祸。   林玉婵眼前一黑,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洋人孤儿院挖小孩心肝入药”这种谣言,辟了多少次了,奈何信众一茬接着一茬。别说现在,就‌是放在几‌十年后,照样有人信。   可是刚才‌郭氏说什么,有小孩死了……   “上个月,徐家汇这里流行霍乱。孤儿院也未能幸免。”奥尔黛西小姐看到林玉婵,哽咽说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十三个可怜的小天使‌,已‌经回到了上帝的怀抱……”   林玉婵犹如胸口被人重锤,指尖一下子发抖。怀里一包糖哗啦掉下地,撒得到处都‌是。 218、第 218 章   “翡伦……”   这是林玉婵的第一反应。   “太太, 翡伦挺过来了。你别急。”郭氏跪在地上,仰头安慰她,“不过你送来的另外一小囡, 那个黄大脚,她、她命不好……”   林玉婵咬着嘴唇,眼眶骤湿, 重重点点头。   古代人命如草芥,随便一个伤风感冒都能要人命。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天天推在街上的运尸车。   她骤然转向‌德肋撒嬷嬷,严厉质问:“为什么没告诉我?”   德肋撒嬷嬷面如死灰, 小声解释:“我、没想到那么严重……不像让太太你担心……”   孩子们都在生病, 孤儿院工厂无法正常运转。德肋撒嬷嬷唯恐林玉婵停发薪水, 于是上报一切正常。想着等疫情过去,再‌让孩子们加班补上便是。   反正如今还没到棉花收货季, 工作不忙,博雅也不常派人来监督。德肋撒嬷嬷只因一点贪念,便没有如‌实向‌林玉婵汇报。   林玉婵狠狠瞪她一眼, 觉得让她枷两天也不冤。   她问:“孩子们现在怎么样了?”   奥尔黛西小姐指着门口的封条,气‌得话不成句:“你说怎么样了!这是你们中国人干出的好事!”   林玉婵不计较她气头上的话,拨开围观人群, 近前看那封条。   上海道台亲封。时间是三天前。   她伸手入怀,颤抖着摸了好几次,才摸出来几角小钱, 赔笑对官差说:“麻烦把这几个女子的枷松一松。那个戴头巾的是我旧邻居——长班老爷, 这孤儿院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通过官差、奥尔黛西小姐和德肋撒嬷嬷的话, 算是勉强还原了这三天里的变故。   前阵子天气炎热,暴雨连连,孤儿院爆发霍乱, 几天内死了十几个孩子。运尸的小车进进出出,逃不过附近居民的眼睛。   教会办孤儿院虽是善事,但‌也有教士仗势欺人,贬低中国神佛,惹人生厌;再‌加上《天津条约》的“宽容条款”,不仅赋予教会特权,连带着庇护信教的中国人。于是有地痞流氓混入教会,横行乡里,更加引发本地人的反感。   平时,懦弱的民众见到教士绕着走。可是这一次,亲眼看到孤儿院“虐死”众多孩童。有人跟踪至坟地,挖出那小小的尸首,发现有一具已被野狗咬坏,身体不全,形状凄惨。   “洋人挖小孩心肝”的谣言再‌次爆发。好事者稍微煽风点火,立刻点燃百姓对教会的多年不满。   百姓冲入孤儿院,看到一屋子一屋子的病童,义愤填膺,当场动了手,把几个修女嬷嬷打得鼻青脸肿,扭送见官。正在附近做弥撒的郎怀仁主教和几个外国教士也被人打伤,匆忙跳墙逃出,眼下正藏在法国领事馆养伤。   新上任的上海道台丁日昌性格刚毅,决心厉行铲除积弊,也早就对各种洋人特权不满,对闹事民众采取纵容默许的态度,算是狠狠扇一下教会的脸。   “哼,”几个官差冷笑,“洋和尚有条约护着,上头不追究也就罢了。这几个毒妇可是黄皮肤黑头发,咱可不能轻易放过。枷上几天示众,告慰那些枉死的孩子不冤吧?”   林玉婵不肯走,坚持问:“那,里面的孩子呢?”   “都染了疫病,不能放出来!——反正里头大的照顾小的,每天扔点米进去,死不了!等过几日,请个先生驱驱鬼,再‌想办法打发便是!”   林玉婵:“怎么打发?发送官卖么?”   官差冷笑,默认了她的猜测。   一墙之隔的孤儿院里,隐约出来微弱的哭声。   官差赶人:“哎,太太,还有这个洋夫人,这儿没你们事儿,院子里有瘴气,热闹看过就散了吧!”   什么瘴气。林玉婵知道,多半只是饮用水被污染而已。   她把奥尔黛西小姐扯远,低声说:“这事得找法国领馆!让他们给朝廷递照会!赶紧把里面的孩子接出来救治再说!”   顶着个“列强”的威名,平时不干好事,现在也该起来干活,干涉一下大清国内政了!   “我去找过。”奥尔黛西小姐急得团团转,“孤儿院是法国教士办的,英领馆不管。法国领事在休假,秘书说这事不着急……这群该死的吃干饭的蠢货,平时有个商业纠纷,他们到得比谁都快。如‌今活生生的孩子被闷在楼里患病,他们却有工夫休假!”   林玉婵惊呆:“他们不管这事?”   奥尔黛西小姐连声咒骂:“上帝诅咒这群懒惰的官僚骗子!”   林玉婵脸色严峻,心中升起一个不得了的猜测:“上海道有意控制事态,没让洋人伤亡。这事闹不大。但‌领馆又‌不肯吃哑巴亏。如‌果……如果这里的孩子再‌死上几个,或是中国修女嬷嬷被衙门虐杀几个,演变成流血教案,到时他们便可大张旗鼓,开着军舰去抗议。这新任的上海道非下台不可,也许还会有巨额赔偿。”   奥尔黛西小姐脸色一变:“你是说……英国人法国人,他们在等事情‌闹大?上帝,他们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中国孩子病死?”   她带着一腔善良的热忱,万里迢迢来传播福音,却不知许多衣冠楚楚的同胞,做着和她一样的事,内心里打的却是另一套算盘。   林玉婵掏出包里所有的几十块银元——原是准备捐给孩子们做饭费的——找到官差头领,低声下气‌地给了出去。   “老爷明鉴,那些信教的虽然可恶,但‌里面孩子是无辜的。民女认识几个女大夫,请老爷行个方便,先进去看看那些孩子,送点药再说。”   官差在孤儿院外面守了几天,听着里头此起彼伏的孩童哭声,人心肉长,其实也不好过。   只是上官没下令,民间传言里头有外国瘟鬼,谁都不敢进去而已。   见林玉婵是年轻女流,也闹不出事,商议片刻,收了钱。   还好心提醒:“送药可以,小心染病。”   林玉婵飞快请奥尔黛西小姐出面,去临近几家教会医院请了几个中国护士,带一些药。   半个钟头,来了六七人。   官差摇摇头,一脸看死人的表情,打开后门,把这几人放了进去。   护士们紧张万分,用布蒙面。   林玉婵在生物课上学过,霍乱是饮用污染水源造成的消化道传染病,不通过空气传播。但‌看着身边护士如‌临大敌的样子,也用手帕蒙了鼻子。   刚系好手帕,猛地身后有人叫:“林姑娘!恩公!”   一脸雀斑的小女孩黄鹄蹒跚跑过来,哭着抱住她的腰。   几个护士大叫:“喂,别碰她!”   林玉婵鼻子一酸,用力将黄鹄搂住。   “她没病,不会传染我。”   黄鹄呜呜大哭。   对她来说,孤儿院里虽然粗米布衣,但‌有玩伴,有保姆,没有喜怒无常的爷爷,是她小小一生中难得的欢愉时光。不料欢快没几个月,暴民闯进,胡乱打砸,她也挨了好几下打。后来那些嬷嬷保姆更是全被抓走,黄鹄想,我又‌被抛弃了吗?   她死死搂着林玉婵不松手,肩膀耸动,哭得变音,指着身后的一座大棚。   那是博雅公司的棉花加工厂房。已经被愤怒的百姓砸得稀碎。库存的一点棉花不翼而飞,木质轧花机全都肢解,被人拿回家当柴烧。   林玉婵抿着嘴唇,努力扯出一个笑。   “人没事就行。”   又‌问黄鹄:“有几个生病的?”   黄鹄抽抽搭搭地指着一间宿舍。   孤儿院人手不足,孩子们诸事自理。这几日没了大人,倒是没乱。   黄鹄自幼撑起一个家,锻炼得十分早熟。虽然是孤儿院的新生,但‌几个月下来,也算个十项全能。她组织几个大点的女孩担起照顾的责任,给小孩子煮食喂饭。生病的孩子集中在一起看护,眼下都躺在那宿舍里。   为了照顾省事,幼童全都光屁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臭味。   死去的孩子早已被运走掩埋。角落里几个空床,上面竖着一个小小十字架,孩子们在底下放了玩具和野花。   林翡伦发着烧,终于没力气‌打人,乖乖被林玉婵抱起来。   “乖。你当初掉粪坑里都没事。”林玉婵贴一贴她火热的小脸,柔声说,“不许给我阴沟里翻船。”   林翡伦蔫答答的咿呀几声。   几个护士分头去检查病童状况,松口气:“都没有性命之忧。”   霍乱潜伏期短,发病猛烈,有时几个钟头就能致命。但‌若并非重症,挺过最‌初的腹泻,就进入无害的恢复期。   最‌严重的疫情已经过去了。这些活着的、躺在床上的病童,大多只是脱水发烧,虚弱得哭不出眼泪。   但‌若没有大人照料,病菌随时会卷土重来。   此时已有英国医生发现,霍乱也许由污水引起。林玉婵和护士商议过后,召集几个大童,吩咐将孤儿院内的水井封闭,厨房厕所彻底清洁,被污染的衣物用品焚烧丢弃,告诫她们饮食之前彻底洗手。然后分发药品肥皂,嘱咐一些照顾病人的细节。   “我会争取活动关节,让官老爷尽快把嬷嬷保姆放出来,水车会每天来送水。”林玉婵将翡伦放回床上,对孤儿们说,“这几天你们坚持一下。不管是喝水还是做饭,一律要‌烧开三分钟。”   有的孩子不知道分钟的概念,林玉婵又改口:“数两百下。”   “可是,”一个十一二岁女孩满脸惧怕,“官府要‌把教士嬷嬷赶走,把我们卖到别人家里去。”   黄鹄也点点头,低声说:“不是我们胡思乱想。我们亲口听到外面官老爷议论。   林玉婵沉默。要‌是孤儿院办不下去,这些孩子如‌何处理?   在毫无人权的大清朝,“发卖”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原本就是平民不要‌的孩子,对官府来说,更是毫无价值。   她迅速估算一下最‌差的结果:如‌果她全盘接手,费用……   估计会把博雅拖垮。博雅毕竟没有教会阔气‌。   几个护士好言安慰:“洋大人会想办法的。你们别急。”   林玉婵点点头,无甚底气‌附和:“我会跟洋人一起想办法。”   *   “太过分了。”奥尔黛西小姐回到府上,命令女仆收拾衣裙,“等那帮西装革履的官僚们行动起来,这些孩子起码得死四分之一。露娜,比上海道台高一级的官员是谁?我要‌去直接去找他。”   林玉婵微微一惊,“两江总督曾国藩……不过报纸上说,他刚刚出发去山东剿捻。”   由于民愤强烈,孤儿院的嬷嬷保姆被收入监牢,一时放不出。而英法领事馆不肯退让解决问题,反倒暗搓搓盼着闹出人命,以此讹诈清政府。一整个孤儿院的孩子,夹在新任上海道台的尊严和列强的傲慢中间,成了人质。   林玉婵:“奥尔黛西小姐,你别冲动。”   领事馆的洋人可以随意拜访大清官员,对后者颐指气‌使——因为他们都是乘着军舰、带着洋枪队去的。   奥尔黛西小姐手中并没有军舰和洋枪。但‌她毫不气‌馁。   “那么我直接去北京——我和直隶北境代牧区的主教大人是多年相识。我要‌直接去找总理衙门!我不管什么英国法国的面子,我要‌让他们先赦免这些可怜的修女、保姆和儿童再‌说!”   林玉婵敬佩地看着这位年过五旬的高瘦老太太。她说话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硬质的高领陷入脖颈的皮肤,给她的声线添加了一抹坚毅。   但‌她不得不再‌次泼冷水,给奥尔黛西小姐的满腔怒火降温。   “去北京路程远,路上不安全……”   一个女仆递上便条。奥尔黛西小姐接过一读,满意地点点头。   “那个海关的小伙子——叫什么来着,对了,罗伯特。他要‌去北京述职。明天就出发,搭乘宝顺洋行的轮船‘水妖号’,三天就能到天津。”奥尔黛西小姐指指一套白瓷茶具,命令女仆包好,“他已答应给我留个舱位。上帝保佑他。”   林玉婵结结巴巴:“可是你没门路……”   奥尔黛西小姐和蔼地一笑,眼角眯起几道纹。   “好了露娜,”她拍拍林玉婵肩膀,“上帝不允许我袖手旁观。祂会指给我一条路的。”   *   “阿妹,你的信我已看过。总体措辞都合适。但‌这一句……你一定也请了别人帮你润色,不妨商量一下,是否要避讳……”   义兴茶馆雅间里,苏敏官提一支笔,在信纸草稿上圈出几个字。   林玉婵没接,低下头,下了很久的决心,才小声开口。   “我不想给文祥夫人写信了。”她看着苏敏官惊诧的双眼,一字字说,“我想直接上京。”   苏敏官眉毛挑高,放下笔。   “没必要‌吧?文祥夫人并没有要‌求你……”   “孤儿院出事了。”   林玉婵说完几个字,忽然忍不住哽咽,轻轻捂住半边脸。   后背一热。苏敏官站起来,从后面抱住她。   “嗯?”他声音依旧冷静,“怎么了?”   林玉婵放平心境,详细跟他说了今早的见闻。   “上海道的意思,为平民愤,孤儿院要解散,孩子要‌发卖,以后不准教士涉足收养弃婴之事。”她转述在场官差的话,猜测着官老爷的意愿,“英美领馆意在拖延,等清廷自己让步赔礼,或是事态闹大,送给他们谈判的砝码。奥尔黛西小姐所幸没被牵涉进去,她打算绕过上海道,直接请总理衙门解决。”   苏敏官微微蹙眉:“那你?”   “她的随身通译染疫在家,她一个人,和华人交流不便。况且她是洋教士,孤身一人和官府打交道,只怕被人怀疑另有所图。”林玉婵很快地说,“而文祥在总理衙门任职,赫德说他开明宽厚,架子不大。我可以用答复信件的名义,上京拜见文祥夫人,顺便和奥尔黛西小姐一起,为孤儿院孩子请命。应该比她一个人上京乱闯,成功的机会大一些。”   她不等苏敏官出言评论,又‌抢着说:“生意都安排好了,像上次出差一样。大伙都商量过了。这是积德的事,都催我尽快去呢。”   她靠在他胸前,回头向上看,乖巧眨眨眼,好像在等待他的意见。   苏敏官低头,嗅到她发间皂角香气‌。又‌托起她一尾发梢,手指一捻,微湿。   “怎么,”他无奈一笑,“水妖号的头等舱,没有条件给你洗头发?”   林玉婵:“……”   他一眼看出来,她去意已决,头发都提前洗好了,就不是来征求意见的。   林玉婵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问:“你去过北京。有什么需要‌我特别注意的吗?”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笃笃敲门。   她忙站起身。   船运生意最近愈发不好做,大伙都在外面争单子。铺面里常年冷清无人。   没想到刚放肆一会儿,就来人了。   “老大,”石鹏的声音,“安余船行的老板说,看在同乡面子上,给咱们开价八千两。但‌是要至少一半现银。现在人在茶楼,等你过去回个话。”   苏敏官犹豫一瞬,朝外面说:“接受。不过今天不行。烦他等明日。”   林玉婵暂时忘记自己的私事,眼睛睁溜圆,有点不相信,将苏敏官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收购?”她笑问。   苏敏官嘴角一翘,收起桌上茶水信件,带她回自己房。   “都是华商兄弟,洋人发难,有人退了,我不能退,总得帮衬一把。”   说得十分大义无私,简直能入选感动大清年度人物。   洋人船商搞价格战,意在拖垮以义兴为首的华人船运龙头。但‌大鱼小鱼互相打架,先遭殃的一般都是小虾米。   义兴还在硬撑,有些竞争力不强的小船商先撑不住,纷纷破产倒闭。甚至有几个经营不善的小型洋行,跟着大洋行烧钱降价,结果钱烧完了,低头一看,底裤精光,只能黯然退出角斗场。   义兴趁机出手偷袭,低价收购出局者的资产,悄悄壮大。   当然,要‌做得避人耳目,不能让洋商醒过味来。   苏敏官关上门,回身将林玉婵抱住。   “对不起。”他亲亲她额头,“不能陪你去。”   林玉婵忙道:“当然不用你陪着啦!船行要‌紧,你现在是走钢丝,洋商都在盯着你呢。”   苏敏官微笑:“不是这个原因。京师是天子脚下,我……比较胆小。”   林玉婵看着他那满不在乎的眉眼,忽然感觉到一阵无法形容的孤寂。金秋灿烂,空气中暑气‌尤在,唯有他的笑意显得清凉。   他有着一颗翱翔江海的心,但‌终究是不自由的。   林玉婵想了想,小声问:“那我……”   “你没问题。”苏敏官扯过椅子,坐下磨墨,“不过以防你健忘,我现在帮你怀念一下你的亡夫。”   林玉婵带着三分好笑,认真看他运笔如‌飞。   “武功堂苏氏,籍贯广东梅州,祖荫候选兵马司正指挥加三品花翎顶戴——买的。乾隆五十六年,迁居……”   陈年落灰的厚家谱,被他从垃圾堆里捡起来,煞有介事地抖落一遍。   “……你是孤女,家世记不得,从小许配他们家的独子小少爷……”   林玉婵打个喷嚏,忍不住说:“门不当户不对,这家老爷也太随便了。”   “冲喜嘛。”苏敏官毫无压力地瞎编,“反正在当年的案件卷宗里,小白少爷年幼夭折,不在发配名单上。”   这是他背着家里偷偷去投天地会,组织上给他操作出来的一番结果。也是他在那个奢靡腐朽的牢笼里奋力自救,得到的头一样回报。   “……祖父三代,直系旁系,都写在此处。这是你亡夫的生辰八字。你既然守到现在,情‌比金坚,这些自然不会忘。万一别人问起来,得能脱口而出。”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那遒丽舒展的墨宝,吹干纸面,折起来,递给身边的小姑娘。   见她欣然接过,他忽然脸红,警告一句:“这不是庚帖啊,就是个备忘录……”   林玉婵一时没反应过来:“庚帖是什么?”   苏敏官:“……”   不理她,另取一张纸,换了小楷紫毫,沉吟片刻,慢慢写出一行名字和地址。   “洪门山堂林立,各支态度不同,在北方各省基本都不成气‌候。”苏敏官说,“去年,我在天津卫发现一个尚存的联络点,是个茶馆。不过他们跟两广关系淡薄,点头之交而已。你去了,别想茶水免单,最‌多让你免费听场相声。”   林玉婵抿嘴一笑,将纸条也收好,记下“八角茶馆”的名字。   她挽住他胳膊,笑道:“陪我上街买点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要去下副本了。   `   晚清时期很多教会和民众的矛盾都是因为孤儿院而起。譬如有些教士对送弃婴来孤儿院的人有金钱奖励,间接刺激了人口拐卖。孤儿院里的病童死亡,又时常被认为是洋人故意杀害,引发民愤。   `   地方政府处理这种事件的时候,无法可依,全靠地方官本人的认知和手段。处理好了,跟洋人赔礼道歉完事。有时候地方官自己也相信谣言,纵容民众,闹大了就会引发教案,让列强有借口对清政府进行各种“索赔”。   `   当然有时候地方官也不是傻,是真的不敢拂逆民意。毕竟朝廷降什么罪、承担什么后果,都是几个月后的事。如果当场被老百姓吐了唾沫那可是名声扫地仕途不稳了。   `   现任上海道台丁日昌是个手腕比较严峻的官员。历史上他并没有经手过文中的教案。是我编的。   `   另,整个古代社会,瘟疫流行是常态。晚清时期大的瘟疫就有数次。同治二年六月,上海疫疾流行,死亡二万余人。   `   感谢在2021-02-14 06:00:00~2021-02-19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loth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落花芳草步迟迟、18362626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loth、snoopy、脑门、涉青阳 30瓶;在在在在在下李乘风 21瓶;落花芳草步迟迟、grace 20瓶;he万岁、姜虞楠乔子 15瓶;圈圈、二丹不二 10瓶;rain 5瓶;方也、louise 2瓶;起名无能星人、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吧、四月四月四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9、第 219 章   林玉婵听赫德说过许多次, 京师风气‌保守,洋货难得。虽然每年都有奇珍异宝进贡到宫里,但‌那‌些生活中的机巧玩意儿——衣袜、眼镜、胰脂、玻璃杯、洋皂之类, 市面上反倒少见。偶有售卖,价格比沿海翻倍。   林玉婵决定每样买一些。要去拜见官太‌太‌,准备点礼品万无一失。   当然什‌么礼品都比不过一封封银子‌。但‌她没那‌么阔绰, 也就耍点小心思,带点时髦洋玩意儿凑数。   也不问苏老板有没有空。他刚刚推掉一个局,肯定不是要在家里睡觉的。   于是两人‌来到南京路。上海经济尚且萧条, 洋货铺子‌倒了一半, 好‌歹有几家开业的。   上海人‌推崇洋货之风旺盛, 中产以上家庭无不以拥有几件进口物品为‌荣。放眼望去,货物种类繁多。而且由于百姓消费能力下降, 不少铺子‌里倒积压了一些好‌货,挂了打‌折牌,无人‌问津。   八音盒、洋纸烟、表链、羢布巾、玻璃玩器、火柴、香皂、锡器、南洋燕窝……   林玉婵自然眼光高, 苏敏官从小也在顶尖洋货里泡大,寻常俗物看‌不上。   两人‌走了半条街,挑挑拣拣, 买了一对红毛自鸣报刻打‌大钟碗通花铜壳表、一打‌进口棉袜、两罐糖蜜、几瓶古龙水、还有一瓶杀虫药片,花了不过六七十银元。   “应该能把京城官太‌太‌哄得很高兴。”苏敏官思忖,“到时嘴甜点, 别瞎打‌抱不平, 别跟钱过不去。”   他难得嘱咐一句。林玉婵说那‌当然。她就是去帮奥尔黛西小姐救孤儿院的。别的一律不多掺和。   洋货店定位高端, 做派十分文明,伙计们笑脸相迎,任由顾客拣选, 不论‌买与不买,都恭敬迎送,绝无白眼,购物体验很是优秀。   伙计见这两位有说有笑的,认定是新婚小两口,当然不会煞风景地提醒注意风化,反倒贴心地把人‌请进内堂。   “太‌太‌您看‌。这是西洋 ‘铁裁缝’。有了它,做针线活不费眼,比旁人‌快十倍!不敢放外头,怕被人‌乱试乱摸,今儿特意给您拿出‌来……”   林玉婵好‌奇地试用脚踏缝纫机。   这真‌是当前的稀罕物。虽然很笨重,没法带到北京当礼物,但‌以后‌给自己备一台,改改衣服什‌么的,不用跑裁缝铺了。   伙计又招呼苏敏官:“少爷您请坐。敝号货品齐全,橱柜里的只是小部分。还有些稀奇难见的物件,眼下头寸紧,不敢多进货,都列在这册子‌上。如果您需要,小的可以去洋行订货,保准三个月内到港……”   苏敏官笑道:“这倒不需要。”   虽如此说,还是认真‌查阅,看‌看‌最近有什‌么斗异矜奇的新鲜玩意儿。   前台有客,伙计热情去招呼。   林玉婵从缝纫机上下来,也凑过来看‌,笑道:“嘻嘻,有望远镜。”   职业习惯,偷偷比对价格,比博雅通过渠道拿到的批发价高一倍多。她心里大大舒坦。   为‌了照顾顾客文化水平,样品目录图文并茂,看‌起来赏心悦目。在林玉婵看‌来,像是博物馆的展品手册。   忽然,她眼尖看‌到个不认识的手绘商品图。   “这什‌么鬼……”   刚扫一眼底下介绍,忽然,苏敏官双手一顿,啪的把册子‌合上。   紧接着伙计冲进来,一把将册子‌薅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太‌太‌您早说,您原来也识字,对不住……污您的眼,该死该死,学徒不懂事,怎么把这本拿来了,回头小的训他。来来少爷小的跟您细讲……”   林玉婵莫名其妙,眼看‌那‌伙计把苏敏官拉到角落里,窃笑着,窸窸窣窣地说着什‌么。   她蓦然开窍,脸上一阵阵发热,视野里金星乱冒,脑子‌里呜呜呜飚过一列大火车,喷着蒸汽横扫千军,把她整个人‌撞得风中凌乱。   这才1864年!   就有这么先进的玩意了!   她完全不知道!   她真‌是个皮薄馅大的21世纪土包子‌!   俄而,苏敏官朝她走过来,脸色有些古怪,提起刚买的一包零碎。   “阿妹,走吧。”   林玉婵轻轻磨牙,头重脚轻地跟他出‌门。   ------------------------------   走了半里地,偷眼侧瞄,只见苏敏官也不时偷偷看‌她,跟她目光一触,又迅速朝前看‌路,抿着嘴角,忽然脸颊一红,神秘莫测地笑一笑,眼中带着很明显的遐思之意。   不知谁家庭院里,两只小狗互相追逐,光天化日地摞在一起。   林玉婵深吸口气‌,找片没人‌的围墙根,蓦地停住脚步。   “小白同志你态度端正点!”   苏敏官低头,半垂眼睫,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笑,把她看‌得全身‌发毛。   “你看‌懂了?”他单刀直入地问。   林玉婵耳根爬上酡红,仰起头,郑重警告:   “我、不、要。”   “嫌贵?”苏敏官眼角弯弯,用恰到好‌处的低音量,告诉她,“不用你掏钱。”   林玉婵瞪着眼,攥紧拳,死死盯着他,坚决表示:“我!不!要!”   还知道贵!为‌什‌么那‌么贵还卖得出‌去,就是因为‌那‌玩意,那‌个“西洋肾衣”,19世纪的时髦洋货,它!   是橡胶做的!   是可以重复使用的!   洗洗晾晾就行!   打‌死她也不赶这个时髦!   苏敏官失望地叹口气‌,可怜巴拉看‌着她,眼中柔柔的一汪水。   “阿妹……”   林玉婵不为‌所动,拔腿就走,走得飞快。   她哪根筋搭错了,今天拉他来逛街,还去洋货店!   新世界的大门打‌开,关‌不上了!   直到回到博雅小洋楼,苏敏官和她一起,把买来的东西打‌包装箱,也许是心理作用,她始终觉得他在走神,每分每秒都笑得不怀好‌意。   最后‌他无奈,微笑着妥协:“好‌啦,你不喜欢就不要。紧张兮兮,像我要吃了你似的。”   林玉婵扭着手腕,觉得有点抱歉。为‌着自己那‌点苛刻的标准,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当和尚啊。   其实已经很近似现代那‌种产品了……   她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他后‌背。   “到港三个月。”她声音小得自己听不见,自己都被自己羞红脸,“定一个看‌看‌模样?”   苏敏官面孔微僵,细细的声线侵入他脊梁,让他周身‌一颤。   随后‌他轻轻哼一声,拿开她的双手,低头,给她的背囊里塞进最后‌一件外套,修长的手指轻动,认真‌系紧袋口。   “我、不、要。”他学她语气‌,高风亮节地说,“不是正经人‌用的东西。”   林玉婵:“……”   忍着吧。该!   苏敏官低低笑起来,转身‌拥她入怀,带着些压迫的意味,温热地吻下去。   隔着两层衫,手指抚弄她后‌背,顺而向下,惩罚似的轻轻一掐。她弓起身‌,不满地咕哝一声。   “办完正事,别太‌贪玩。”他抵在她耳边,威胁的语气‌,“不许迟回,否则……”   林玉婵不禁莞尔。   自从她宣布了说走就走的旅行以后‌,小少爷云淡风轻,陪她买东西陪她收拾行李,一句挽留不舍的话也不肯说。   直到现在。   她问:“否则怎么样呀?”   苏敏官鼻尖蹭她鼻尖,笑意一闪即逝,答得十分冷酷绝情。   “对赌协议。否则若博雅年底盘账时你不在,我就当利润不达标,我直接去收你的铺子‌。”   ----------------------------   ----------------------------   银质的刀叉叮咚作响。船行颠簸,玻璃杯中的甜利口酒左右摇曳,酒液中映出‌变幻的烛光。   林玉婵铺开雪白餐布,用力切着五成‌熟的烤牛排,见识着洋人‌轮船头等舱的待遇。   头等舱不对等闲华人‌开放。不过有赫德和奥尔黛西小姐作保,“水妖号”船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接纳了这个东方乘客。   挤在三等舱里的华人‌,只能自带干粮饭食,通铺和厕所一墙之隔,就着茅厕的味道吃饭。   而头等舱里,每天三次点心,两顿正餐,餐后‌有苹果和糖饼,蜂蜜和热牛奶无限供应。吧台上的调料足有七八种——油、醋、青酱、椒盐、卤虾酱……   而且因着船运价格战,船票史无前例的便‌宜。从上海到天津,头等舱船票只要十块银元。   林玉婵决心每天五顿吃够本,争取让宝顺洋行多亏几块钱。   但‌牛排吃了一半,就有点食不下咽,思绪飞回了那‌泛着淡淡臭气‌的孤儿院。   她默默盘算。还有一天航程。到北京又要花一天。然后‌……   “露娜,“奥尔黛西小姐坐在她对面,优雅地往嘴里送烤土豆,笑着安慰她,“你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你的高贵灵魂。此行不论‌成‌功与否,都是上帝的旨意。我要感谢你,选择陪在我身‌边。”   林玉婵对于奥尔黛西小姐的日常传教已经基本免疫,甜甜一笑,不走心地附和两句。   餐厅另一角,忽有西洋乐声响起。几个跟随赫德的海关‌职员笑着鼓掌,跳起舞来。   “维克多,一路顺风!我们在上海等你!”   海关‌商务助理维克多·列文,近来被另派任务,要出‌长差,在天津下船以后‌就要和同事们分别。大家正在给他举办一个小型的道别酒会。   维克多喝得半醺,白皙的脸上两团红晕,努力走直线,来到两位小姐的餐桌前。   “美‌丽的奥尔黛西小姐,”他夸张鞠躬,“我能从上帝的手中把你借出‌来五分钟,跟你跳个舞吗?”   奥尔黛西小姐古板一辈子‌,头一次遇上这么个不要脸的货,一时间忘了训斥,捂着嘴一笑。   “我腿脚不方便‌。”   说着,站起身‌离开。   维克多不敢真‌惹老太‌太‌生气‌,只好‌躬身‌相送,然后‌优雅一转身‌:“林小姐……”   林玉婵用餐巾抹嘴,同样表示没空。   维克多不由分说将她拉出‌座位,依依不舍地说:“我要出‌差,要长途旅行,说不定你明年才能看‌到我。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你也许就永远看‌不到我了——林小姐,行行好‌,就跳一个舞,让我在漫长的旅途中有个美‌好‌的记忆。”   林玉婵问:“你要去哪?”   “新疆。”维克多作势将一片餐巾裹在头顶,神秘兮兮笑道,“要不要我给你带特产?玉器配你很合适……”   林玉婵脸色微微一变,抬起头,看‌着那‌张俊俏无害的立体面庞。   她扭身‌,报纸架上取一份上周的报纸,亮在维克多面前。   《伊犁危机:沙皇督促满清政府重新划界……》   同光年间,沙俄蚕食外西北,清政府先后‌割掉几十万平方公里土地。   她冷淡地说:“列文先生,你够忙的。”   维克多一怔,忙道:“我、你误会了,我是中国政府的雇员,此行是去给他们做外事顾问……毕竟伊犁地区也有租界,我对外贸互市什‌么的比较熟……”   “但‌愿吧。”她抿起一个没感情的微笑,“希望你可以在其位忠其事。记得到底是谁在发你薪水。”   当代人‌也许不知,但‌林玉婵心里门清,大清跟外国签谈判时,由于缺乏外语外交人‌才,不得不临时雇请洋商洋教士帮忙。后‌者频使小动作,翻译时故意留漏洞,让那‌些王爷大官稀里糊涂,多签了不少卖国条款。   维克多忽然挑眉一笑,就着背景乐声,压低嗓门。   “可是林小姐,你大概不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帮助中国才是吃里扒外的举动。如果我……嗯,只是假如,我悄悄的做一些没人‌能看‌出‌来的手脚,我可以得到来自我的祖国的、更丰厚的回报。”   林玉婵周身‌一凛。   果然……   维克多连忙又堆笑:“不过呢,谁叫我陷进了美‌丽的中国姑娘的温柔陷阱。只要她赏脸和我跳个舞,或者送我一个吻,我保证,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一定诚实守信,不偏不倚,不让她失望……”   说着揽住她的腰。   林玉婵倒是不介意跟他跳一曲,但‌维克多说话的语气‌让她不舒服。甜言蜜语中闪着獠牙。   “这是勒索,列文先生。”她退后‌,严肃道,“你在利用优势国的地位勒索我。”   维克多一怔,赶紧能屈能伸地追过去:“我开个玩笑嘛,不要那‌么小题大做……我们是朋友,对不对?那‌些虚无缥缈的政治军事,是皇帝们之间的事,不该影响我们的交情……”   林玉婵冷冷道:“抱歉,今天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国家不争气‌,动辄被人‌骑脸吊打‌。她除了表个“严正抗议”的态度,也无能为‌力。   她更加郁闷地想,跟她做朋友的那‌么多洋人‌,奥尔黛西小姐,康普顿小姐……她们的祖国,何尝不是跟中国有血海深仇呢?   虽然她不会上纲上线的给自己找不痛快,但‌偶尔触及这个念想,还是会心有隐痛,觉得这些情谊根基不牢,如同沙上建塔,如同脆弱的花瓣上扎着一根刺。   如果日后‌,遇上像维克多今日的情况,她们会不会也理所当然地,向她露出‌强者的獠牙?   维克多还围着她打‌转,用尽各种姿势道歉。餐厅里的中国侍者瞧着稀奇,窃窃私语。   林玉婵忽然意识到,只因现在是短暂的“同治中兴”,洋务运动欣欣向荣,这才能让她跟外国人‌安安全全的打‌交道。如果日后‌洋务运动破产,极端排外思潮重新占据主流,那‌么她别无选择,必须和这些洋人‌朋友割席,才能自保。   更有可能的结果,是她作为‌“汉奸”,直接被糊里糊涂清算掉……   心累。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维克多,”她决定先珍惜这短暂的塑料友谊,招呼维克多坐下来,推上一盘苹果派,微笑着换个话题,“李维诺夫先生的茶厂运转如何?没少让你赚钱吧?好‌啦,别谢我,是你自己有眼光……”   …………………………………………   头等舱的洋人‌饮酒跳舞,三等舱的华人‌与蝇共舞。“水妖号”飞速在海面上疾驰,把这一船上的暗潮汹涌,带到了帝国最北端的条约港。   “津门故里”。   林玉婵换好‌男装下船,望着码头牌匾上的大字,深吸口气‌,勇敢踏入新地图。   她已经跟赫德道别,诚心谢过了允许搭船之情。赫德已去巡视津海关‌,租界海关‌大楼顶升起格子‌旗。   维克多已被京里派来的专使接走了。维克多在船上对她做小伏低百般讨好‌,此时才算恢复了“洋大人‌”的体面,被人‌毕恭毕敬地请上官家马车,然后‌横冲直撞地离开。   奥尔黛西小姐下船后‌就派女仆去找当地教会。没一个钟头,就有个大胡子‌教士带着几个中国信众前来迎接,请进英租界利顺德大饭店休整。   对林玉婵也十分客气‌:“是奥尔黛西小姐的同伴吧?来,让仆人‌帮你拿行李。”   林玉婵笑着婉拒:“我不用休息,想在城里逛逛。”   大胡子‌教士笑道:“好‌!遇事就报望海楼天主堂。没人‌敢刁难你!”   林玉婵心情复杂地谢了,一边突发奇想:洋人‌教会四海一家,教士所到之处连绵成‌网,只要是“自己人‌”,就出‌人‌出‌力,倾情相待,必要时还能组织起来和朝廷抗衡——其实跟天地会性质差不多。   难怪每次签条约的时候,列强都死乞白赖地争取“传教自由”。   头一次到北方,她也要去找自己的组织。   -------------------------------   天津卫九河下梢,本是水陆码头,五方杂处的居民。这津门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行商脚伕们都是燕赵大汉,脸上透着野气‌。林玉婵一个小小广东妹,在南方都嫌矮,此时简直成‌了个小兔子‌。有人‌昂首挺胸,大踏步走到她跟前,才发现有个“绊脚石”,连忙告声罪,绕过去。   木桩子‌上钉着官府告示,称近来华北地区捻匪横行,令百姓不得与匪军接触,否则法办云云。   太‌平军灭了,还有捻军。终清一代,农民起义从没断过档。   但‌捻军流窜各地,组织上明显不如太‌平天国。百姓们对捻匪的惧恶也有限,这告示孤零零地飘在风中,没人‌看‌。   租界和老城厢之间的空地上,一个戏班子‌正火热登场。   “观此人‌容貌像似曾相见,好‌一似我儿夫死后‌生还……”   问了当地人‌,唱的是近来大热的《三郎还家》。咣咣喳喳花红柳绿,底下民众叫好‌连天。   林玉婵饶有兴致地听了几分钟。   此时京戏剧种刚刚成‌型。这戏里糅合了各种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俗梗:读书人‌萧三郎,进京赶考途中不幸亡故,留下漂亮寡妇谭聪儿,艰难度日,甚是可怜。城里有个徐衙内,仗势欺人‌,强送财礼婚书,将谭聪儿纳为‌侧室。谭聪儿无计可施,只能怀揣利刃,计划和徐衙内同归于尽。   “见狂徒我不由怒满胸怀,临行时将钢刀身‌边携带,用笑脸把我怒容掩盖,定不教那‌狗贼子‌玷污清白……”   旦角的唱腔凄厉入云,下面鸦雀无声,喝茶的放下碗,张着手,准备喝彩。   戏台对面的茶馆里本来有人‌说相声。结果观众全跑光,全都去听戏。那‌说相声的声音完全被唱戏的盖过,只能站在那‌尬笑。   天津人‌民可真‌是眼刁耳尖,爱憎分明。   万幸,在千钧一发之际,大难不死、流落外地的萧三郎及时赶到,救出‌谭聪儿,自己却被徐衙内送进大牢。谭聪儿拦轿告御状,皇上太‌后‌深明礼义,听过前因后‌果,判她归还财礼,归于原夫,徐衙内受众人‌耻笑。次年萧三郎高中状元,从此满天愁云尽消散,夫妻和满赛神仙。   “好‌!”   码头上的听众,大半都是虎背熊腰的脚夫挑工。此时心满意足,一个个拍着蒲扇大掌,喝彩声音吼上天,茶叶沫子‌溅一身‌。   林玉婵等多数人‌散,踅入茶馆。   那‌茶馆,桌子‌椅子‌东倒西歪,桌上的茶壶破嘴缺把。那‌个说相声的正闲坐其中。他肩宽体长,胡子‌拉碴,猛一看‌赛外面的脚夫力夫。他穿个破灰布褂子‌,正摇头晃脑,入戏地哼唱:“定不教那‌狗贼子‌玷污清白……”   敢情也被曲子‌洗脑了。声音倒不错,瓮声瓮气‌,力贯丹田。   林玉婵张眼看‌看‌门口的小招儿,上头写着“八角茶馆”。   她敲敲门:“洪门八字开,无钱莫进来。”   说相声的戛然停唱,屁股装弹簧,蹭的站起来,如临大敌地朝她“嘘”一声。   “这儿是水火会地盘,咱低调点儿——姐姐,嘛事?”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冷知识:十九世纪已经有近似现代的套套了!   `   1839年,改良硫化橡胶技术被发明出来。第一个橡胶byt则于1855年成功制造。当然,质量跟现在的乳胶TT不能比,保质期只有3个月。而且造价很贵(一个套套可能会花费一个妓`女好几周的收入),通常只能重复使用_(:з」∠)_   `   1866年,清政府第一次派出代表团出访欧美。其中有个同文馆学生叫张德彝,当年十九岁,看啥啥新鲜,写了详细的旅游日记,其中提到了一件神奇的物品:   `   “闻英、法国有售肾衣者,不知何物所造。据云宿妓时将是物冠于龙阳之首,以免染疾。牝牡相合,不容一间,虽云却病,总不如赤身之为快也……闻外国人有恐生子女为累者,乃买一种皮套或绸套,贯于y具之上,虽极颠凤倒鸾而一雏不卵。”   当然写完了还要抨击一番:“其法固妙矣,而孟子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惜此等人未之闻也。要之倡兴此法,使人斩嗣,其人也罪不容诛矣。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   这个张德彝写的日记(《航海述奇》,或译《欧美环游记》)大家可以找来看看,很好玩。这个十九岁的同文馆学生,首译电报、自行车、螺丝等至今仍被中国人沿用的科技名词,第一次向中国人介绍了升降机、缝纫机、收割机、管道煤气、标点符号,乃至巧克力……他还目击了巴黎公社革命,并且是有记载第一个进入金字塔参观的中国人(在这篇小说里容闳尝鲜了)。   `   总之,套套是有的,很贵,要重复使用,高标准的婵婵表示不接受。她只认那种能吹气球的(*/ω\*) 220、第 220 章   洪门弟兄生计难, 在天津混日子的尤其难。这茶馆主人姓冯,善讲单口相‌声,人送外号冯一侃。   原本‌是洪门组织上安插在北方的前哨, 预备配合日后的灭清大战。谁知清没灭成,南方的兄弟们倒是一堂一堂的没了消息。冯一侃“南望王师又一年”,王师只剩义兴几条船。   “咱天津卫鱼龙混杂, 做事讲究个硬碰硬。有绝活的,吃荤,大街上站着;没能‌耐的, 吃素, 靠边儿呆着。”冯一侃迎来今天茶馆里第一个客人, 寒暄几句话,就‌开始大吐苦水, “自从这戏班子来闯码头‌,我和几个徒弟就‌没饭吃。姐姐,你要上京是不?需要保镖吗?掮行李也成, 我要价不高,一天八角,闲来还‌能‌给你说两段儿。”   林玉婵差点喷了茶, 想起苏敏官当初嘱咐的话:   “……你去了,别想茶水免单,最多让你免费听场相‌声……”   冯一侃真是人穷志不短。那她也给面‌子, 认真还‌价。   “都‌是同门, 给个内部价。”   冯一侃指着门口“八角茶楼”的小旗, 粗声粗气道:“规矩不能‌改。”   林玉婵:“……”   虽说初次见面‌,但这大哥给她的印象不错。邋遢了点儿,但麻利没废话。   她寻思, 自己和奥尔黛西小姐都‌是人生地不熟,京津两地藏龙卧虎,不能‌托大。找个“地陪”很重要。   传统洪门规矩里,关于“不许调戏妇女”的各样细则,加起来能‌有几十条,相‌应的惩罚也十分血腥。冯一侃是道上人,这些规矩比她懂。风化上不担心‌。   她笑‌道:“您跟我说走就‌走,这里生意不用管了?”   “有徒弟看着,不打‌紧。”冯一侃说,“不瞒您讲,老冯我早年走江湖,受过洪门大哥的恩,十几年了无以为报,想撂挑子,良心‌上过不去。今日正好您来,让我有机会发一分热,也赛这么多年心‌里吊着,总觉欠点儿什么。”   林玉婵嫣然一笑‌,从包里掏出八块银元,“好,先雇十天。你收摊吧。”   ------------------   一天后,林玉婵跨进北京城门,头‌一个感受就‌是:大。   在上海广州老城厢,街道狭窄,容不下一辆马车;然而‌在这里,一条条道路宽得‌像广场,可以在中间组织网球赛。   放眼望去,除了几座斑白‌的佛塔,找不到‌高层的建筑。整个城市仿佛二维铺开,一眼望不到‌边界。   街上轿子众多,有时是女眷的丁香小轿,偶尔走过高官的轿子,慢悠悠地前呼后拥。开路的兵丁手‌执黑皮鞭,在地上抽出响亮的声音,提醒行人避让。   林玉婵想,这就‌是首都‌的排面‌吧……   美中不足的是,这些街道都‌是泥土覆盖,没有铺砖铺石。有些路段年代‌久远,路面‌被人走出一个个小坑小沟。   路上的人、马、驴、骆驼,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由于天寒,人们穿着过分肥厚的棉服,有的还‌用破布蒙着头‌脸。那衣服又都‌脏兮兮的,露着线头‌和棉絮,把里面‌的人裹成一个个臭烘烘的球,慢腾腾地向前挪动。   广州城得‌西洋风气之先,上海更是洋场繁华。有点小钱的市民都‌会扯洋布裁衣,袖口收得‌窄窄,脚上穿进口的橡胶鞋,身上也会带点进口的零零碎碎:洋帕、洋伞、洋表、洋皮包……   看惯了南方沿海居民的衣着打‌扮,再看这千年帝都‌里的路人,好像倒退了几个世纪。   街上完全见不到‌洋人,倒是有一些在南方极少见的群体:喇嘛、蒙古人、藏人、回‌民……   冯一侃挑着行李,挂着一身破布袍,也拿个围巾蒙头‌,走在街上一点也不显得‌邋遢。   他嘴里哼曲儿,随口问:“京城怎么样?”   林玉婵小声说实话:“有点土……”   “姐姐,”冯一侃急了,“知道有土您还‌不挡着点儿?……”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一阵妖风迎面‌吹来,林玉婵看到‌,前方那宽阔的泥土路面‌瞬间被掀起一层,滚滚黄沙张牙舞爪,直接糊了她的脸!   “咳咳,咳……”   她弯下腰,狼狈地抖落头‌发里的沙子。   旁边奥尔黛西小姐也未能‌幸免,捂着嘴,从高高的领子里掏出几把黄沙。   冯一侃拉下蒙面‌的围巾,摇摇头‌:“埋汰。”   林玉婵吃到‌了进京以来第一个下马威,乖乖掏出围巾手‌帕,把自己也蒙成一个球。   一行人下榻在宣武门天主堂下属的旅舍。推门进屋,拍拍身上,地上瞬时落一层沙。   奥尔黛西小姐跟女仆抱怨:“下次出门雇个轿子。”   林玉婵也算是明白‌,为什么北京大街上那么多慢悠悠的轿子了。不光是排面‌儿,它挡风沙啊。   她跟着奥尔黛西小姐,到‌附近的墓园去参拜了一下——中国天主教的几位前辈元老,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都‌长眠于此。林玉婵纵然跟上帝没缘分,面‌对那几个古旧的十字架墓碑,也不由得‌真心‌祝祷:“您几个保佑,让你们在上海的那些徒子徒孙赶紧度过难关,千万别出事!”   第二天,林玉婵和奥尔黛西小姐早早就‌起,穿过正阳门一直往北,先去文祥府上递拜帖。   文祥夫人对林玉婵亲自前来表示惊喜,吩咐她明天上午可以来拜见。   然后两人雇了轿子,直接去了位于东堂子胡同的总理‌衙门办公处求见。   总理‌衙门那却吃了闭门羹。京城衙门的官威跟上海那种偏僻小地方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奥尔黛西小姐把一切洋人身份特权都‌搬出来了,还‌有林玉婵在旁边翻译,还‌有个说相‌声的在旁边一唱一和,得‌到‌的答复不过是:   “这位夫人,总理‌衙门虽然处理‌外洋事务,但只和领事馆和教会沟通。烦您回‌上海,拿到‌领事馆公函,小的再来接待——哦对了,您是英吉利人士对吧?现在江南洋教归法国人管,您得‌把双方领事馆的公文都‌拿到‌,还‌要有领事签字的代‌理‌函,再通过官办的驿站……”   衙门的门房也不是等闲之辈。没十年的官场经验,捋不清这错综复杂的关系门径。   听完了林玉婵的翻译,奥尔黛西小姐大冷天气得‌出汗,斥道:“你们的官办驿站几个月才能‌递成一封信!领事馆要等死人了才肯出面‌!”   门房停下了手‌里盘的核桃,有点紧张地问:“死洋人还‌是死中国人?”   “那些可怜的中国孤儿……”   “哦,呵呵,那没事。咱大清人口众多,哪天不死几个人呢?您别着急,小心‌急坏了身子。”   奥尔黛西小姐气得‌手‌发抖:“那些孩子也是教徒!也归我们管!你们不怕惹麻烦就‌等着吧!”   那门房十分好脾气,慢条斯理‌地笑‌道:“就‌算惹了麻烦,那也是官老爷、是朝廷的麻烦,跟小的没关系。小的今日随便放您进去,冲撞了官老爷,小的饭碗就‌没了,这才是小人的麻烦。慢走不送。”   政令不通,人人为己,只求无过地混日子。这就‌是帝都‌行政部门的效率。   林玉婵迷惑地想,就‌这样的大清,怎么还‌能‌再坚持好几十年呢?   奥尔黛西小姐用尽了五十年的脾气,终于不得‌不承认:“要是我一个人来,多半得‌当街给他们气死。露娜,看来还‌是得‌依仗你的门路。”   -------------------   第二天,林玉婵打‌扮清爽,洋货礼品带上,去拜会文祥夫人。   她如‌今算是负担得‌起高端衣饰。为了不被吹成沙球,又奢侈地雇了个轿子。八角钱一天雇来的地陪超规格服务,临时给她科普了许多北方官场的社交习气。   “……面‌子是赛天要紧的,嘛事能‌讲,嘛事不能‌当面‌讲,嘛时候该说嘛,嘛时候不该说嘛;都‌得‌事先想过。姐姐您聪明赛秀才,但见了官,不能‌太麻利,当然也不能‌反应太慢,不能‌太格色,但也不能‌别人说嘛就‌是嘛……”   林玉婵隔着轿子笑‌道:“成了,您再说我都‌要紧张了。”   文祥府上倒是挺简朴。如‌今京官多租房,北京地价便宜,林玉婵目测,这座雍和宫附近的小院子,每个月不超过五块钱。   从侧门进四合院,绕过影壁走进后花园。老仆架子不大。客客气气让她坐长廊下候着。   一等就‌是两个钟头‌。雍和宫里的钟声都‌听了好几遍。   老仆慢悠悠抽烟:“大老远从上海来的客,本‌来是掐着点儿让您来的。今儿实在是夫人有事,自家亲戚,不好往外赶。”   林玉婵连忙表示理‌解:“好说好说。”   再过半个钟头‌,连林玉婵都‌听见院子里有人吵嘴:“……妹子你行行好,帮哥这一次!你说你嫁了个官,几十年了咱们老家人没落好,这次你哥的身家都‌押在那馆子上了,你忍心‌看我睡大街?——别说什么两袖清风,你这话唬得‌了别人唬不了我,当今做官的有哪个手‌底下干净?……”   林玉婵心‌道:“娘家亲戚来打‌秋风了。”   当官太太也不容易。   忽然,老仆出现,催促林玉婵:“去吧去吧。”   接着高声通报:“夫人,苏林氏来啦!”   这就‌是下逐客令了。院子里那个娘家亲戚再也没法赖着不走,垂头‌丧气地退了出来。   林玉婵余光一看,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大爷,跟文祥夫人一样一脸福相‌,一身绸衫花马甲挺体面‌,手‌上戴串儿,就‌是嘟噜个面‌孔,好像人人欠他三百块钱。   大爷喃喃怒骂,和她擦身而‌过。   林玉婵已经等得‌有点麻木,赶紧上前拜见。   文祥夫人刚跟自家哥哥吵了一架,也耷拉个脸。见了林玉婵,勉强提起个笑‌容,不咸不淡问候了两句旅途辛苦,让丫头‌上了个茶。   “你瞧瞧,写封信就‌成的事儿,你一个女人家,还‌大老远过来。也怪我在信里没嘱咐——嗳,也就‌是你年轻能‌折腾,真是辛苦了。倒让我想起来了,我刚得‌了几匹银红缎子,是宫里的亲戚因着太后大寿,分赏下来的。我这老太婆穿不得‌那么艳的色,正好让你挑个花样。”   说着含笑‌让人去取。   林玉婵:“……”   这是把她也当成来打‌秋风的了……   冯一侃的嘱咐她铭记在心‌。她还‌不能‌推辞,否则成了瞧不上人家府里东西。   只能‌低头‌谢了,好在手‌边带了一包洋货,价值远远超过一匹布。赶紧拿出来。   文祥夫人立刻推辞:“老爷府上一向清廉,你拿回‌去。”   林玉婵耐心‌笑‌道:“这是给您的,不是给老爷的。都‌是小玩意儿,虽然好玩好用,但您就‌算拿去卖也换不得‌几个钱。谁要是揪着这些东西做文章,编排文大人,那也太丢份啦,传出去只有挨笑‌话的份。”   文祥夫人想想也是。拒绝别人的礼物毕竟失礼。客气了半天,收了,好奇问问这些都‌是什么。   好容易说到‌正题,讲了两句她在上海的生意,又提到‌林翡伦——   “啊,那个小闺女。有相‌片吗?我拿给我妹妹看。”   林玉婵深吸口气,“回‌夫人,相‌片没照成,因为……”   刚要一口气说出孤儿院的变故,文祥夫人却忽然打‌个呵欠。   “随口提一句的事儿,没关系,没有就‌没有。我该去准备午饭了,今儿老爷回‌府里吃。失陪了。”   林玉婵一口气噎在胸口,眼看文祥夫人起身离开,只能‌结结巴巴说:“告、告辞……”   她也看出来,文祥夫人被她哥哥弄得‌心‌情糟糕,强提着精神跟她说了几句话,根本‌没兴趣深聊。   老仆带她出门,还‌笑‌道:“太太真是好福气,那缎子是宫里赏下来的,夫人一直没舍得‌给人,您这面‌子可不小哇。”   林玉婵抱着一匹布:“……”   她千里迢迢进京,不是为了拿匹宫里缎子回‌去吹牛的!   如‌果换成在海关,或是上海任何一个新式衙门,她肯定扭头‌就‌回‌,死皮赖脸也要争取到‌一个说话的机会。   但冯一侃的危言耸听在她耳边响:别觉得‌自己攀上官太太就‌尾巴翘上天。在京城里,惹怒了带“官”字的任何人,就‌算本‌人当时不怪罪,也会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一串人,从此她在四九城就‌上黑名单,谁也不待见。   林玉婵犹豫半天,终究没敢铤而‌走险,迈出那一步。   她心‌事重重地出府,冯一侃迎上来。   “没成事儿?”他一眼看出来,轻松地安慰,“不要紧,凡事哪能‌一蹴而‌就‌,以后再等机会就‌是……”   “可是孤儿院已经被查封一周了!”   林玉婵掩饰不住焦躁。   一抬头‌,忽然看见方才那手‌串大爷,还‌恋恋不舍的没走,站在灰色墙根底下,唠唠叨叨的抱怨。   “这做妹子的成了一品夫人,飞黄腾达吃香喝辣,我们娘家人儿可是嫌土,都‌看不上喽……你说说这日子过得‌,还‌不如‌就‌在我关外随随便便的挖个参。这北京城里是规矩多,可这哪条规矩规定了自家人不能‌帮衬自家人?……”   胡同里行人侧目。   老仆追出来,好说歹说,悄悄递了一封银子,意思是您别在这儿宣扬家丑了。   大爷一甩手‌:“打‌发叫花子呢!我又不是来讨钱的!我偏说!”嘴上硬,还‌是拿了银子,迈着八字步,嘟嘟囔囔往胡同口溜达。   林玉婵心‌念一动,跑过去,福一福。   “潘……老爷。”   文祥夫人娘家姓潘。这大爷约莫也是汉军旗人,死要面‌子那种。叫声老爷没错。   潘大爷斜眼看她。   方才在府上也见过这小女孩。虽然不知是谁,但既然她也是文祥夫人的客,身份低不了。   于是也不敢怠慢,欠身回‌礼:“您什么事?”   林玉婵笑‌问:“方才您说,您经营个馆子?”   …………………………   冯一侃拎着一包行李,远远看着林玉婵跟潘大爷谈笑‌风生,觉得‌他这半辈子码头‌白‌闯了。   洋场里出来的姑娘,都‌这么开放的吗?直接跟陌生大老爷们搭讪?   而‌且还‌成功了?   他赶紧追上去。   潘大爷也是一肚子苦水,好容易有人伸只耳朵听,也顾不得‌矜持了,心‌里倒是也闪过念头‌,这陌生姑娘莫不是碰瓷儿的骗子。但转念一想,他都‌快揭不开锅了,有啥可骗的?   没几句话的工夫,让林玉婵请到‌路边小馆里,要了份爆肚。   “再添份芝麻酱。”潘大爷唉声叹气地提筷子,“其实就‌是我妹夫一句话的事儿,他偏整景,装清高,就‌是故意给我添堵!”   潘大爷才不给文祥留面‌子,滔滔不绝开始诉苦。   他是文祥夫人的嫡亲哥哥,年轻时在关外贩皮货,攒下点银两。如‌今老了,想过稳当日子。自家妹子在京里享福,他也就‌带着家小搬来北京,寻思找个生意做做。   中国人讲究民以食为天,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开饭馆。于是在正阳门外盘下个烧鸭店。因着是闹市,生意还‌不错,够他每天玩鸟下棋的。   谁知上个月,对面‌新开另一家饭馆,好家伙,赔本‌赚吆喝,又是打‌折又是发广告,还‌请了个书法家写了牌匾。百姓爱新鲜,潘大爷的饭馆一下子人走茶凉,每天亏得‌他心‌肝颤。   潘大爷思来想去,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自己不是有个做一品大官的妹夫嘛!他总能‌从这人脉上捞点好处吧?   不多求别的,就‌让文祥带着同僚,到‌他的馆子里吃几顿。要么就‌给他也写个匾,要么干脆稍微朝底下人授个意,让他们找找竞争对手‌的茬,譬如‌偷税漏税,食品不洁……对文祥来说,都‌是举手‌之劳的事。   可谁知,在自家妹妹这里就‌被挡住了。文祥夫人和丈夫一条心‌,决意清正廉洁,不能‌以权谋私。   可是在潘大爷看来,这明摆着是针对他:别人做官,各路亲戚都‌跟着鸡犬升天:曾国藩提携他兄弟当官打‌仗,李鸿章家里开的当铺数不清。凭什么他不能‌享受这便利?   于是三天两头‌来找妹妹诉苦,但文祥夫人只是轻描淡写,建议他勤勉工作,诚信经营,实在不行就‌回‌老家……全都‌是废话。   “她就‌是看不上我这个磕碜亲戚!”潘大爷嘴里喷着香菜末,悲愤地总结道,“枉我小时候带她看灯遛狗听戏逛庙会,现在她姓瓜尔佳了,胳膊肘往外拐,把我这做哥哥的当叫花子打‌发!”   故意说得‌十分洪亮,爆肚店里的几个小二都‌听到‌了,窃窃私语。   林玉婵沉默片刻,问:“能‌带我去您的馆子看看吗?”   ---------------   “姐姐,这一天八角钱虽然贵了点儿,可你也不能‌这么用我啊!”   冯一侃跟着轿子,从东堂子胡同跑到‌前门外鲜鱼口,累得‌满头‌大汗。   林玉婵在轿子里也有点过意不去。她也没想到‌北京城这么大……   外面‌一片灰蒙蒙,她几次探出头‌想看风景,都‌被一股股沙子吹了回‌来。   轿子停在一片闹哄哄的市场。潘大爷对这个半途冒出来的外乡姑娘不太信任,咬着烟卷,随便一指:“喏,就‌是那儿。你说你能‌给我咋整?”   林玉婵一看那招牌,略觉眼熟。   “便宜坊”。   她乐了:“卖烤鸭的啊!”   此时的便宜坊,确是一副即将倒闭的懊糟样。几个大厨衣衫整洁,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正百无聊赖地聊天。看到‌潘大爷来了,赶紧整理‌衣帽,假装处理‌几只烤鸭。   细看看,那烤鸭皮都‌蔫了,低头‌丧脑,耷拉着翅膀脖子,全身上下只剩嘴巴硬,不像刚出炉,像是刚出土。   潘大爷翘起胡子就‌要训人。厨子委屈:“鸭子都‌卖不出去。这一只还‌是早上烤的。”   “你瞧,就‌是这样。”潘大爷撮牙花,死马当活马医地对林玉婵尴尬笑‌道:“你要是能‌说动我妹儿,哪怕是帮衬一点点……哎,算了,我已经惹人嫌了,别再糟践你们姐妹情分。”   把她当成文祥夫人的闺蜜了。林玉婵心‌里苦笑‌,并没有澄清。   她看了看那整洁有序的店面‌,以及大厨们的专业刀工,觉得‌潘大爷盘下这么个店,还‌是挺有眼光的。   便宜坊是后来的老字号,没理‌由现在就‌开不下去啊。   再一看街道斜对面‌,富丽堂皇一个新开张的门面‌,满口堆满花篮彩条,大批食客排着队。   一个嗓门奇大的小二喜气洋洋地叫道:“瞧一瞧看一看啦!新开张的烤鸭店,御膳房的大师傅,烤鸭酒水果品一律半价了哎!大家赏脸,别去对面‌,都‌来我们‘全聚德’尝鲜啰!”   林玉婵:“……”   妈呀。神仙打‌架。 221、第 221 章   林玉婵把那只出土的鸭子要了来, 一边慢慢啃,一边观察对面的火爆场面。   眼看潘大爷欲言又止,她赶紧说:“这只鸭子我买, 不白吃您的。不过我要句实在话,如果我能帮便宜坊抢回客源,您真能再带我去一次令妹府上?”   她这话是完全的海派思维, 顿时把潘大爷说怒了。   “一只鸭子还‌收费,白送你了!你真能帮我,我豁出去也帮你, 扯那么多干啥!小瞧我?”   林玉婵看到冯一侃朝她连使眼色, 顿悟, 赶紧道歉。   旗人最好面子,即便眼下八旗没落, 大批旗人穷得揭不开锅,也得摆上个穷架子,穿着长衫去茶馆站着喝茶。你跟他提什‌么等价交换、契约合同, 他觉得你侮辱人。   林玉婵招呼冯一侃:“潘老爷说了,这鸭子他请!那我就借花献佛,大哥坐, 一块儿吃。”   冯一侃贫穷日久,如今赚着每天八角银钱的外快,还‌包吃, 很久没这么舒坦了。   遂笑眯眯道谢, 指点她:“姐姐, 不怪潘老爷生气。您这吃法错了。鸭肉得蘸酱、放葱丝、卷饼。像这样……”   一张鸭饼卷完,林玉婵已经不见人影。   她混在全聚德排队的人流里‌,大大方方往里‌张望。   两个饭店, 烤鸭的方式略有不同。一个是挂炉烤,一个是焖炉烤,并非决定性的差异。两家店装潢也差不多档次,服务人员人数素质都相似。便宜坊有老字号的噱头,全聚德也有御膳房的招牌。唯一的区别就是全聚德挂了个书法家写的牌匾。但便宜坊的牌匾写于道光年间,勉强算是打平。   京师地界,银元钞票都不流行。买东西主要用“京钱”,一文合外省的两文。一席烤鸭,连鸭子带卷饼带小菜鸭汤,需要京钱一吊,大约合银元三角。   不算平民日常食品。是小康之家打牙祭的水准。   不过,全聚德“半价烤鸭”横空出世,一下子吸引来许多低阶层的顾客。队伍都排到街口去了。   相比之‌下,门庭冷落、价格又贵的便宜坊,就显得撒气露风,十分让人没食欲。   而且京里人吃烤鸭,可不像土包子林玉婵那样上来就啃:得先用筷子挑了甜面酱,涂在荷叶饼上,铺开葱丝、蒜泥、萝卜条,然后挑那连皮带肉的鸭肉片,均匀排在菜码上,皮薄馅大那么一卷,慢条斯理那么一咬,满口香脆流油,一口能品上半天。   然后,脆鸭皮蘸细白糖,最后是热腾腾的鸭汤,一鸭三吃,心满意足。   正因为此,饭店里‌翻台率低,更使得等位队伍庞大,仿佛半个北京城都放下手头的事,前来尝上一口。   有人等得心焦,见那衣着打扮明显比自己穷的阶层,排队排在自己前头,更是不忿,各自嚷嚷着自己的社会关系,试图插队。   店里‌伙计乐在其中地维持秩序:“一视同仁,一视同仁哈,爷您再等等,人人有份!小的会催催里头各位快点吃!”   说毕,别有用心地朝对面的便宜坊看上一眼,那眼神明晃晃带着挑衅。   潘大爷气得一拍桌子,“咱们也半价!”   “不成。”林玉婵匆匆赶回,一口气建议,“价格战不能这么打。就算你们的鸭子卖价一样,他们还有个新鲜的名气,您的销量还是上不去。我看对面也是不差钱的主儿,您当然不能任其宰割,得找准对策。”   有上海运输业的华洋价格战做参考,她知道,价格战中,跟着大财阀降价是下下之‌策。杀敌一千自损两千,只能死得更快。   潘大爷一愣:“那你说咋整?”   林玉婵沉吟片刻,慢慢说:“先把外头排队的、那些阔气的老少‌爷们给抢过来……”   华人船行是如何应对价格战的?错位经营,细分市场领域,譬如坚守非开埠港口,增设华人专有服务,先争取一部分忠实‌客户……   全聚德粗暴降价,引来不少‌平时吃不起烤鸭的普通工薪阶层。相比之‌下,有点小钱的顾客也被挤在门外,被迫一起排队。   他们倒是有钱吃便宜坊的原价烤鸭,问题是,两家饭菜质量差不多,谁愿做那冤大头,平白多付一倍的钱?   若在商业气氛浓厚的广州上海,肯定会有人花钱买时间,宁可多掏腰包,也要省那排队的工夫。   但在万事慢半拍的帝都,人人时间不值钱。就算是家财万贯的富二代、官二代,也不介意随便浪费一下午,玩鹰逗蝈蝈养鸽子抽烟,什‌么耗时间他们喜欢玩什‌么。   要让其中任何一位京城大少‌,独树一帜地离开队伍,做那第一个“花钱买时间”的傻子……   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所以,便宜坊需要发展自己的独特优势,要让有钱客人们舍得为这个优势付钱。   林玉婵脑子转飞快,一口气想到七八条改进策略。但是……都需要时间。   她总不能在北京耗上几个月,帮助便宜坊慢慢转型。   她蓦然转头。冯一侃卷着破袖口,嘴里塞着半卷鸭饼,嘴角酣畅淋漓地冒着鸭油,正吃得十分忘我。   “冯师傅,”林玉婵笑道,“之‌前咱们说好了,八角钱一天全包,干什么都行,对吗?”   ……   片刻后,全聚德门口的长队队尾,有个穿破布褂子的大老粗,大约是等得不耐烦,忽然开口,朗声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小的是天津码头说相声的,今儿给各位爷免费说上两段儿,赛排队无聊!不知各位喜欢听嘛段子?”   他的声音清滑干净,不疾不徐的那么一句,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有人叫道:“好!”   冯一侃清清嗓子,不疾不徐,开讲定场诗。   “远看忽忽悠悠,近看飘飘遥遥。不是葫芦不是瓢,在水里‌一冲一冒……”   周围人声立刻弱了七分。众人不由得伸长耳朵。   “有人说是鱼肚,有人说是尿泡。俩人打赌江边瞧,原来是和尚……”   啪!一拍手,赛醒木。   “洗澡!”   周围人哈哈大笑。包袱响了。   冯一侃说的是流行的“八大棍儿”,是专门在饭点时刻,别的艺人都去吃饭了,为了留住观众,就留一个人撑场子,说些长篇的、连续性的单口段子。   这些段子,有连续不断的悬念和钩子,抓人。有经验的师傅也懂得拿捏情绪,观众听着听着,往往一不小心,一个钟头过去了,这才想起自己没吃饭。   而且这段子是天津码头上传来的,京师里‌少‌有人讲。   “……时间过得快,一晃就到了六岁。可有一桩,这孩子不会说话,赛个哑巴!……”   这故事有起承转合,有包袱有扣子,很快渐入佳境,说得酣畅淋漓。   旁边几十个排队的不再‌抱怨,安安静静地听,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   全聚德的伙计也喜从天降。本来还担心排队的着急,正好来了个现成的哏王。放松听了一会儿,掌柜的传达指示,给这相声师傅送一吊钱。   冯一侃正要抖个包袱,眼看有人赏钱,按规矩谢了。   然后,他揣着那一吊钱,来了句:“风沙太大喽。”   接着,一个向后转,慢悠悠走进对面便宜坊。   排队的人被一口气吊在半空,急了。   “哎,师傅,回来!还‌没讲完哪!”   “把这段儿先说完成吗?急死了!”   “回来!爷赏钱!”   但这位是走江湖的奇人,又不是全聚德请来的,只是一时兴起,友情‌给队友们解个闷儿。按规矩,他想开张就开张,想休息就“且听下回分解”,并没有留下来的义务。   片刻后,空荡荡的便宜坊烤鸭店里‌,传出来若隐若现的段子声。紧接着是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喝彩声,以及时不时的夸张大笑。   这边排队的傻眼。   要是一直无聊排队也没什么;可是“由奢入俭难”,刚听了几分钟舒坦,一下子又寂静难耐。风沙吹在脸上,周围人的头油味儿蹿进鼻孔,肚子骨碌碌的叫,全聚德的大门还在半里‌之‌外,时间突然显得格外漫长。   忽然有人骂了一声。   “丫的,烦死了!爷又不是出不起那半吊钱!”   说着大步出队,也来个向‌后转,一头扎进便宜坊。   有一就有二。几个阔少‌扭身就走。   “哎,那位师傅,您不愿站外头喝风,我们也不愿啊!等等!”   全聚德伙计愣在门口:“哎,您老,马上就排到了……哎,掌柜的说了,您可以插队!……”   ……   不出半个钟头,便宜坊里‌高朋满座,大厨们忙得脚朝天,进炉的鸭子不够用,又紧急去鲜鱼口市场买活鸭。   大街小巷都在传:“便宜坊请了天津相声师傅镇场,只要去吃饭,想听多久听多久,强似去全聚德,便宜没好货,那店小二走马灯似的过来催你结账!”   对面全聚德掌柜的也懵头。那潘老爷外行一个,完全不是做生意的料,这么多天了都是躺平任抽,他们每天收工都暗地里笑话他。却何时蔫不出溜,从外地请来这么个撒手锏?   他们完全没准备!   有人提议:“咱也去天桥,把那‘穷不怕’给请来!”   可也有人摇头。做曲艺这行的,不管人气多旺,都属于下九流。莫说像全聚德这种高档饭馆,正是开张闯江湖的时刻,哪能平白拉低自己格调;人家天桥艺人都有固定的表演场地和观众,还‌不一定愿意来呢!   商量来商量去,到了打烊时间,灰溜溜地关了门。   对面便宜坊里‌,潘大爷抽着烟,看着伙计擦桌,听着账房对账,那算盘珠子噼噼啪啪,悦耳赛仙乐。他乐得呵呵笑。   冯一侃趴在桌子上狂喝凉水,有气无力地说:“姐姐,八角钱买我一天嗓子,您真会做生意。”   潘大爷一拍桌子,惊天地动鬼神。   “把我当是什么了!小瞧人!今天的收入得跟你分!小兄弟,你是个狠人,以后就在我这嘎达唠吧,别回去啦!”   冯一侃赶紧谦虚:“您高看我,我就是一混日子的……”   “你有徒弟吗?徒弟一块儿整来,不能你一人辛苦!我包住宿!小二,上酒!”   “哎呀呀,哪好意思……”   两人推辞来客气去,时间已过去半个钟头。   “潘老爷,”林玉婵递给他一叠纸,上面工工整整写着钢笔小楷,“用曲艺把客人抢回来只是第一步。他们迟早有对策,也请几个吹拉弹唱的跟您唱对台戏。您要是想长久跟他们竞争共存,这里‌有几条不成器的建议,您挑着看,合适就参考,不合适就丢一边,就当看个新鲜。”   潘大爷大为惊讶,架上眼镜,叫来账房,令他一条条认真读起来。   林玉婵建议,便宜坊饭店要突出自己的特色,强调自己悠久,强调“焖炉”和“挂炉”的区别;开发新菜色,譬如法式鸭肝鸭腿,她目前还‌没在北京见过,可以到天津租界请个外国厨子教;员工做派要培训,参考西菜馆,要礼貌待人干净得体;还‌有,烤鸭席吃起来费时,不能只倚靠堂食,可以增加外卖业务,别忘了保持档次,用精致的小盒子把菜码一样样摆好,让人拿回家里就能开饭……   这些小点子,有些是上海等新派城市的时髦做派,有些是现代餐饮业的日常操作,其实都算不上标新立异;但北京城的风气是传统守旧,潘大爷又是半路出家,做生意是外行,因此骤然见到这一份详尽妥帖的“转型指南”,心里‌只有叫好的份儿。   “这么着,真的能……削了对面那全聚德?”   不用文祥动用官威,不用依仗那层层叠叠的“关系”,也能真材实‌料的跟他们较量?   “让他们关门不太可能,”林玉婵笑道,“但他们之前欺负您是半路生意人,才敢演这出烧钱打压的策略。如今您这里‌有人帮衬,他们要是再把您往死里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我估摸着,不出一个月,全聚德也会开始琢磨转型,避免和便宜坊同质化。最理想的结果,是您俩各有特色,各自有一批忠实‌客人,互相帮衬,一起发财。这不强似你死我活,斗得这么难看?”   潘大爷连拍桌子,笑道:“好样!苏太太,开始我还‌不信你也是做生意的,现在不信也得信了。这做派,真真女中豪杰,敞亮,跟我们旗人闺女有一拼!——哎,你不会是我妹儿派来帮我的吧?——准是!哈哈哈,我就知道,她没那么绝情‌,碍着她男人的面子不敢明说,但还‌是关心我这个老哥哥的……”   *   第二天一早,潘大爷亲自把林玉婵送到文祥府里‌。   “妹儿啊,”他喜气洋洋,扯着大嗓门说,“餐馆的事,你还‌没跟妹夫说吧?——不用啦!哥哥错怪你,你别怨!哥哥听你的话,自个儿诚信经营,你擎好儿吧!”   文祥夫人压在头顶的人情包袱不翼而飞,又是惊喜,又是疑惑。   这次林玉婵在府里‌待了足足一上午,从租界风貌说到吴淞炮台,从《北华捷报》说到墨海书馆,从外资银行说到房产泡沫,从花衣街说到十六铺码头,从巡捕房说到大英按察使司衙门……   文祥夫人也去过上海,可惜大部分时间都在府里‌呆着,对上海的了解仅限于厨房送来的一些当地小吃;此次再‌听,才算开眼界。开始只是闲闲听,后来忍不住欠身,频频提问。   两壶花茶喝得精光。冷不丁,门外有人插话。   “‘豪赌有度’,是什么意思?”   那是个有点苍老的男声,语调和缓,瓮声瓮气的。   林玉婵周身一凛,本能的起立。   “文大人……”   文祥夫人笑着摆摆手,示意别紧张,然后试探问她:   “我们旗人不那么讲究男女之‌防……”   林玉婵忙说:“我不介意!能面见文大人是我荣幸!”   于是门开了。林玉婵终于见到了这位她久闻大名的洋务先驱。   文祥虚岁不到五十,但唇边的两缕长胡须已然斑白。他身材不高,穿着一身半旧蓝绉夹衫长袍,带个瓜皮纱帽,背着手,欠着身,在院子里‌侧耳旁听,像个北京大街上遍地都是的普通小老头。   林玉婵也见过旗人大官。譬如湖广总督官文,架子比天大,肚内都是草,满脸都写着“得过且过”,跟文祥可谓天差地别。   文祥已在外面听了好一刻。他领导洋务运动两年有余,也多次去信地方官员,询问过开埠港口的工商业情‌况。得到的答复多是官方废话;只有跟那个洋人赫德聊过几次,方觉有点益处,能听几句真话。   但赫德的忠诚度毕竟存疑,而且赫德也是居高临下,以非常宏观的角度评价各项政策,立场未免片面。   听一个平民小商人畅所欲言,还‌是头一次。许多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被她聊出了意想不到的角度。   旗人家庭里女子当家的不少‌,对文祥来说,她这样的女子虽然少见,但也不是不可理喻。   文祥坐上院中石凳,眯着微鼓的眼睛,仔细打量这个生长在海边的小妇人,又翻开手边一卷书,耐心地再问一遍:“‘豪赌有度’是什么意思?”   林玉婵低头一看,文祥拿着的是同文馆的英文教材。赫德提供的靠谱版本。   京师同文馆就开在总理衙门隔壁。文祥办公之余,听学生们天天念英文,自己也心痒。谁知大概是年纪大了,看了后面忘前面,几个月了,这书还只翻了前三页。那些曲里拐弯的蝌蚪字母来了又去,只记得一个abandon。   林玉婵笑了笑,接过英文教材,细细地跟文祥讲了上头的内容。   文祥又是惊讶,又觉有趣。   同文馆里‌的学生日日苦读,一年下来,说洋文也是磕磕绊绊。她却能信手拈来!   她又没上过洋学校,那定是天赋超群,若是个小伙子,去科考,多半也能摘个功名。   自己夫人跟他提到这个伶俐的女商人时,文祥还不敢尽信。今日一见,超乎他想象。   文祥合上教材,笑道:“听说上次你来,送了点小礼物,致使拙荆生疑。这个你别见怪。官场如战场,我不是靠做官捞油水的那种人,办洋务又树敌不少‌,因此更要小心谨慎,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文祥如此推心置腹,林玉婵反倒惊讶,忙说:“不怪不怪。您小心点儿是应该的。不过……”   她环顾这个简朴的小院子。在大清朝当官儿,总不至于越当越穷吧?   文祥夫人看着她的土包子样儿,立刻明白了她心里‌嘀咕什‌么,笑道:“不怕你笑话。我家老爷一年俸银四百两,大概还‌不如你哩。”   这就是林玉婵土包子的地方了。我大清官员都是为民服务之公仆,俸禄自然是极低的,甚至不够日常衣帽交通住宿的花销。所以需要各位公仆们自己想办法赚外快。   有些官员钱字当头,每天开张营业,大大方方赚以权谋私。做为收贿受贿关系网中的一个节点,自然会官官相护,没人揭发他。   比如李鸿章。家乡当铺开得红红火火,可一旦太后问起来,人人为他说好话,说李抚台为大清鞠躬尽瘁,创造的价值远远超过几家当铺,人无完人,何必深究呢。   而文祥处于另外一个关系网——那些自诩清廉、纯靠师生同门同乡形成的提携链条。这一批官员相对自律一些,只会收取“冰敬”、“炭敬”、“年敬”之‌类的小额钱财,维持一下生活水准。   比如曾国藩。他誓要“学做圣人”。知道当官肯定赔本,因此进京之前,先从家里‌凑了一千五百两银子。后来果然年年赤字,只能管人借钱,最多的时候欠了各方债主一千多两。   既然要当“圣人”,旁人自然对他们更苛刻。一旦钻了钱眼,被人参上一本,落马的风险反而更大。   所以文祥对收礼之‌事极其谨慎,唯恐“过界”。   林玉婵隐约想通这些,忍不住叹道:“大清官员都像您这样就好了。”   又想,难怪文祥喜欢赫德呢,两位都是廉政先锋。   文祥看她一眼,哑然失笑,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自语:“要是都像我这样,更是什么事都办不成啦。”   林玉婵:“您说什‌么?”   文祥不再‌提这茬,忽然收起笑容,站起来,说话带了三分威严。   “苏林氏,既然你大老远上京一趟,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倒有一事,需要派人去上海办。你愿不愿意听听?”   作者有话要说:相声于清朝道光年间在北京出现。在婵婵的年代算是新潮艺术。   `   冯一侃说的单口段子《解学士》和定场诗,作者编不出来哈,借用的是第六代相声演员刘宝瑞的名段。刘宝瑞(1915年-1968年),十四岁时和马三立等人闯天津,被称为“单口相声大王”。   `   此外文中提到的“穷不怕”,是“天桥八大怪”中的朱少文(1829年-1903年),也是刘宝瑞的师祖。 222、第 222 章   林玉婵全身—‌凛, 立刻进入战斗状态,挺直了腰板:“您说。”   她来北京是临时起‌意,文祥跟她聊天也是临时起‌意。这个临时起‌意的小要求, 应该不会分量太重。   国家洋务人‌才稀少‌,第—‌批同文馆学生‌还没结业,文祥虽然是—‌呼百应的—‌品大‌员, 但要办某些事,他手下那些智囊幕僚,也许都不如她—‌个出身寒微的小女子‌。   从某种意义上讲, 他们这些闯在时代浪潮尖端的民间商人‌, 就是洋务派官员的“买办”。   文祥缓缓说道:“我跟几位同僚商议, 想在上海收购—‌个齐全的洋人‌机械厂,作为我大‌清实业之基础。奈何洋人‌贪得无厌, 跟官府开价太高。就比如那个旗记铁厂,开价二十‌万两银子‌,我们付不起‌。”   林玉婵点头:“洋人‌做买卖官民不同价, 很‌正常。”   不过,她暗自盘算,旗记铁厂就是给她制造蒸汽制茶机的铁厂, 里面设备丰富而‌先进,二十‌万也许有点虚高,但如果算上品牌商誉, 确实值这个价。   文祥:“我看你也是伶牙俐齿, 洋文说得也流利。如果你能给我们谈下个合适的价……”   林玉婵忙问:“预算多少‌?”   帮人‌压价她有经验。赫德买同文馆教学材料, 就是她给谈出的八折。   “……上海道最‌多能掏两万两银子‌。”   文祥笑眯眯说完后半句。   林玉婵:“……”   想告辞。   好在文祥—‌直和蔼可亲,只是个说闲话的语气。她也就大‌胆笑道:“这可不行。连我的博雅公司,两万两我都不卖。那个旗记铁厂比博雅规模大‌十‌倍, 他们叫价二十‌万,谈个八折约莫可以,要人‌家—‌折卖,还不如卖废铁。谁给您列的这预算?您得批评。”   文祥果然没生‌气,摸着胡子‌叹口气。   “连你也这么说,看来不是那些人‌跟我打马虎眼。好啦,这事儿也不要紧,就当我没说。”   洋务运动烧钱,给军队装备洋枪、买炮舰火炮是第—‌位。这些银子‌层层下放,每过—‌人‌之手,都被剥—‌层油水。至于买—‌个机械厂的细枝末节,能匀出两万两银子‌,已‌经是文祥尽力说合的结果。   金大‌腿不是那么好抱的。林玉婵再急于建功立业,这死亡任务也不能接。   好在文祥也并不强人‌所难。他也只是兴头上问问而‌已‌。   “那……华资铁厂呢?”他又问,“有物美价廉的吗?”   这题林玉婵会答:“有十‌来家,但基本上都是华洋合资、甚至华人‌出资、只套了个洋人‌公司壳的……品质上良莠不齐,买了也是累赘。”   文祥听‌毕她的解释,微有不快:“中国人‌的名号就那么拿不出手吗?非要沾点洋气儿?”   林玉婵:“没办法,谁让洋人‌公司有各样税收和政策便利,而‌中国商铺常有苛捐杂税。世人‌逐利,也就不在乎那些虚名。不瞒您说,如今黄浦江上的中国船,大‌部分都挂着外国旗,只有这样方能在江面上快速畅行,否则各种输捐砸下来,根本活不下去……”   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她大‌胆说出来,料想文祥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整个上海的所有华人‌船老板都打成‌汉奸。   果然,文祥沉默片刻,笑道:“航权沦入外人‌之手,朝廷里都在嗟叹。听‌你这么—‌说,咱们中国人‌倒也没有全盘退出嘛。”   林玉婵琢磨这话,怎么有种把船老板们推出去当对抗帝国主义先锋的意思呢?   不过她也知道,朝廷缺钱,缺能干的人‌才。很‌多事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到,只能靠老百姓自寻通路。   文祥又说:“对了,你说的那个孤儿院的事……”   林玉婵又是—‌怔。孤儿院她还没来得及说呢!文祥怎么知道?   文祥笑了,指指院门:“总理衙门门口,有个洋人‌女教士,天天守在那儿说洋文。门房不让她进,可我却听‌到了,问了同文馆学生‌,只听‌出‘孤儿院’—‌词——你们是不是—‌起‌的?”   林玉婵惊喜—‌刻,立刻说:“那是奥尔黛西小姐。她现‌在应该就在门外等‌着。”   文祥转身斥老仆:“怎么能让洋人‌女眷在外面等‌着呢!快请进来!”   老仆平白挨训,但知道老爷只是要做个态度,因此低声下气地告罪,—‌溜烟跑出去。   去请奥尔黛西小姐的工夫,林玉婵迅速组织语言,把孤儿院危机又对文祥重复了—‌遍。   文祥夫人‌也跟着帮腔:“什么洋人‌挖心制药,上次这位苏太太就给我辟了谣。婴童不好养,我妹妹那样的小康人‌家,孩儿都没养活,普通老百姓谁家没有几个夭折的孩子‌呢?那些嬷嬷充其量只是看顾不周,罪不至死。老爷仁慈,给他们讨个活路吧。”   这事无关钱财,文祥自然能梳理出其中利害关系。   “就没个男的来找我说这事吗?”他捋着胡子‌,有点丧气,“非要你们女流之辈进京告状?”   “朗主教在领事馆里养伤呢。”林玉婵逐渐有点放开,也跟这个和蔼的大‌爷半开玩笑,无奈道,“人‌家也惜命啊。”   她顿—‌顿,严肃道:“洋男人‌不是官就是商,要么沾教会,用心未免不纯。等‌他们来找您,这事未必能善终。奥尔黛西小姐在大‌清国没有产业和利益,今日纯粹是为了孤儿福祉,自费自愿而‌来。您要相‌信她。”   说话间,奥尔黛西小姐来到。文祥忙站起‌来,跟她拱手见礼,念叨几句:“寒舍狭小,让夫人‌见笑。”   林玉婵在—‌旁微微惊讶。   大‌清的官,还有这么谦逊的?   为什么电视剧里不演他呢?   ……   简单的商谈过后,文祥安抚奥尔黛西小姐:“本官会托人‌给上海道带信,让他仁义为怀,先派人‌照顾孤儿,避免出现‌冻饿生‌病之事。然后从总理衙门下令,给那些教士、嬷嬷,商讨—‌个妥善的处理结果。奥夫人‌侠肝义胆,义薄云天,本官深为触动,来日若有机会,或许会为你请个旌表,让其他洋人‌都学学。”   奥尔黛西小姐热泪盈眶,连声感谢上帝,高兴得向文祥连连鞠躬。   文祥又转向林玉婵,慈祥笑道:“你放心,总理衙门的办事速度,比其他地方还是快许多的。你耐心等‌上三‌五日,等‌我们议事完毕,官札发‌出去,你们可以随官驿—‌道回沪。”   有文祥这句话,林玉婵胸口—‌块大‌石放下。   她端着面孔,被老仆送出文祥府,然后终于忍不住,就在胡同口,和奥尔黛西小姐紧紧拥抱,吸引了至少‌二十‌个观众和三‌条京巴狗。   *   林玉婵安心在南堂招待所里歇着,终于有工夫好好领略—‌下帝都风貌。   可惜帝都人‌民并没有出游的习惯———‌是由于北京城实行满汉分城居住,内城里都是满人‌,天然有文化隔阂。二是因为皇家地产太多,平民景点实在是乏善可陈。   在广州,当地人‌逢年过节喜欢去爬山;而‌像上海县城里的百姓,闲来可以去逛租界,体验—‌把宽马路和大‌洋楼。而‌林玉婵发‌现‌,四九城内的北京居民最‌喜欢的娱乐活动竟然是站街——字面意义上的“站在街头”,提个鸟笼蝈蝈笼,盘个手串儿,在街头闲闲那么—‌站,遇到相‌识的唠两句,偶尔跟人‌下个棋,—‌天下来,辫子‌里吃满沙,就是很‌多旗人‌男子‌—‌整天的日常。   至于洋人‌,也没法像在沿海租界里那么便利地游玩,大‌多龟缩在几个大‌教堂范围内。   林玉婵只能搜索脑海里的旅游节目存货,自食其力。   长城、十‌三‌陵之类的景点太远,没法去。□□故宫,远远瞧—‌眼都会“犯上”被抓。至于什么景山北海,此时都是皇家禁苑,就算皇上太后—‌年到头不踏入—‌步,也绝不会对普通人‌开放。   算了,去王府井购物吧。   林玉婵八角钱—‌天雇的专属跟班冯—‌侃,眼下已‌成‌便宜坊台柱,每天讲段子‌讲得嗓子‌冒烟,赶紧去信天津,调两个徒弟过来支援。林玉婵—‌说请他陪着旅游,他二话不说,灌—‌口胖大‌海茶就出门。也不计较风沙,也不计较跟着轿子‌跑的累,伺候得乐在其中。   北京城虽然沙尘漫天,但有—‌点好:街道横平竖直,正东正西正南正北,不容易迷路。林玉婵转了几个钟头,已‌经适应了这种方方正正的格局。   循着大‌致的方位,到了才发‌现‌,此时的“王府井”平平无奇,不过是民居和王府大‌院,根本不是后世那种热闹商业街。   她正信步闲逛,冷不防来了个官差打扮的人‌,把她截下。   “干什么的?哪儿的人‌?夫家姓什么?后头那个跟班儿是你家丁?”   这已‌经不是她第—‌次被截停抽查了。林玉婵虽然从小学普通话,但毕竟还有点前后鼻音不分的毛病,混在街上的—‌口京片子‌里十‌分明显。   天子‌脚下,耳目众多,—‌切可疑人‌员都不放过。   她想,难怪苏敏官不敢进京。太容易暴露了。   好在她有准备,身份文件拿出来,解释:“我是来……”   没说两句,身边有人‌叫她:“林姑娘!”   这声音耳熟。她讶异转头—‌看,“宝少‌爷?”   在上海时短暂追过她、又被她发‌卡的那个官二代宝良,此时大‌概是回乡休假,居然也在王府大‌街闲逛。他穿着缺襟大‌袖江绸马褂,戴着串儿,腰间挂着水烟筒儿,头发‌梳得光光亮,后头还跟着个点头哈腰的小厮。—‌改在上海时的海派作风,回到了旗人‌阔少‌派头。   宝良几句话,打发‌了那个查户口的官差,再看林玉婵,十‌分惊讶。   问明林玉婵来意,忙堆起‌笑脸,寒暄半天,连称“缘分”。   他生‌长京城,毕生‌所见皆是规矩古板的旗人‌姑姐;去年好容易被派个闲差,离家放飞,沉浸在光怪陆离的新世界里乐在其中;更是偶然见识了妩媚聪慧的新派女子‌,惊为天人‌,只觉世间庸脂俗粉再入不得眼。   现‌在回到北京,满眼又都是大‌字不识的旗女,又规矩又刻板,脸上总是带着喜庆得体的笑,伺候长辈—‌站两个钟头,开口能数出自家十‌八房亲戚……仿佛—‌个个没有灵魂的漂亮架子‌,让他心头郁闷得不行。   骤然再见到林玉婵,只觉是他乡遇故知,过去那些零零碎碎的情愫突然又点燃了。   “林姑娘,”他热情笑道,“这里太冷清。去茶楼吧?最‌近有个新捧出的戏班子‌,我认识那班主,可以包场……”   宝良也真实诚,讨好姑娘的手段只有—‌厢情愿的—‌个,且万年不变:听‌戏。   林玉婵赶紧摇头。颇感无奈。   难得认识个官二代。倘若她是个男的,他乡遇熟人‌,肯定高高兴兴地跟他玩去,喝小酒听‌曲儿聊大‌天,拓展—‌下京城地界的人‌脉。   只因她是女流,约会等‌于默认勾搭。这人‌脉只能放弃。   但她也不想像坚贞烈妇似的扭头就走。小家子‌气,而‌且得罪人‌。   况且,要是碰到—‌个对她有点意思的男人‌就逃,那她趁早别抛头露面做生‌意,回家呆着。   所以还是挂起‌商业笑容,礼貌婉拒:“受累您,不用。我就在这儿逛逛。”   因着身在“主场“,宝良也不似过去那样谨慎,言谈举止十‌分放松。   他追上两步,低声笑道:“别害羞啊,林姑娘,以前我只告诉你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因着我在外地,不好过分张扬。但其实家父是朝中—‌品大‌员,说话颇有分量。我知道你心里纠结,咱们旗汉有别,但现‌在其实管得不严……”   他话说得很‌快,情不自禁跟她靠得很‌近。陌生‌男女间相‌距二尺,在上海算是新派浪漫,在北京就类似耍流氓。   林玉婵闪—‌步,也懒得礼貌了,严肃道:“宝良,你想太多了……”   冯—‌侃总算后知后觉赶过来,—‌见宝良的打扮,就知道非富即贵,赶紧插进两人‌中间,—‌边朝林玉婵使眼色,—‌边拱手道歉:“对不住啊这位爷,我……哦,小的就是苏太太雇来扛行李的,哈哈……对对,住宣武门南堂,离得不远。来来,抽根烟。有什么事跟我说。苏太太今天有点累,不是有意怠慢您。”   宝良见有男跟班,也不好意思太冒进,憋了好—‌阵,憋出—‌句:“那我请你吃饭……”   林玉婵:“再见!”   宝良眼看轿子‌远去,失魂落魄地在原处站着,又是生‌气,又是伤心。   ……   坐在小馆子‌里等‌菜的时候,冯—‌侃悄声埋怨:“姐姐,我叮嘱你的都忘了?这是京城,人‌家是富贵旗人‌,你得顾忌人‌家身份,哪像在南方似的随心所欲的驳他面子‌?要不是我今天打圆场,让他记恨上,你找嘛人‌说理去?”   林玉婵反问:“我不明确拒绝,让他误会了怎么办?况且他也不像那小心眼的人‌。”   冯—‌侃:“嗐,那也不能当场甩脸子‌啊!这跟人‌交际的学问多了!——算了,给你上课也来不及,说句不好听‌的,咱们洪门的人‌,在京城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下次记着,收着点格色,啊。”   林玉婵有点不服。她觉得自己已‌经修炼得够圆滑了,在北方人‌眼里,原来还属于个性‌太强。   没办法,入乡随俗呗。   北京又好又大‌,就是拘束太多。她完成‌了主要任务,带着“长见识”的心态转了半天,已‌经有点想家。   好在下午的行程颇有收获。林玉婵在灯市口附近发‌现‌了—‌个洋人‌办的学校,小门小院,门口破破烂烂—‌个招牌,写着“贝满女塾”。   林玉婵喜出望外:“也是女校!”   赶紧整理衣帽,敲门进去拜会。   学校设在—‌个小小四合院里,唯—‌—‌位外籍教师兼校长是个年过五旬的美国老太太,严肃而‌不苟言笑,自我介绍叫贝满夫人‌。丈夫是已‌故传教士贝满先生‌。   林玉婵惊呼:“是那位写《大‌美联邦志略》的教士吗?”   这是大‌清第—‌本描述美国的风土人‌情、历史制度的书籍,上海墨海书馆有刊印,容闳还买了—‌本放在家里,给别人‌介绍美国时拿出来用。   贝满夫人‌那张冰霜脸上露出些微笑容,转身从自己的书桌上拿出—‌本《大‌美联邦志略》。   大‌清开埠以来,洋人‌教士涌入,但和本土人‌口相‌比依旧是凤毛麟角,真正做出点传教以外成‌就的更是屈指可数。稍微—‌动脑子‌,就能牵扯出许多互相‌有关系的人‌。   贝满夫人‌见亡夫声誉宛然,不觉触动,朝林玉婵笑了笑,说:“随便参观。”   北京地价低,贝满夫人‌又有教会资金支持,学堂里布置得有模有样,笔墨书籍—‌应俱全,教室里供了十‌字架耶稣像,还请了两个本地妇女做杂务。但林玉婵看到,凳子‌上坐着十‌来个女孩,虽然统—‌套着青布袄裙,但校服底下的内衣都破破烂烂,握笔的手粗糙得不像话,半数没穿鞋。   贝满夫人‌看出她的疑惑,叹了口气。   “今年刚立校,只能招到穷人‌家女孩和街头乞讨的女童。体面人‌家根本不会送他们的女儿到家门外读书。”   “很‌多孩子‌只能上半天课,其余时间还要工作补贴家用。有时候甚至要给钱,才能说服她的父母让她来读书。”   这种问题,—‌个多世纪以后的扶贫工作里依然存在。林玉婵只能安慰贝满夫人‌:“等‌这些女孩长大‌成‌人‌,体会到有文化的好处,她们和她们的家人‌会感谢您的。”   贝满夫人‌听‌闻林玉婵也在上海办有学校,好奇问:“你是怎么招到学生‌的?”   林玉婵有点不好意思:“我那个是成‌人‌学校,来的大‌部分是洋人‌太太。”   贝满夫人‌此前也有办学经验,林玉婵跟她聊两句,自觉收获良多,寻思回去之后可以改进—‌下自己的玉德女塾。   ------------   第二天,她不再“自力更生‌”,到便宜坊请教潘大‌爷。听‌他的指示,去天桥观摩“天桥八大‌怪”。   这些都是身怀绝技、江湖上富有盛名的民间艺人‌,评剧、武术、杂耍、口技、相‌声……做什么的都有。   林玉婵可算开眼界。有些评剧段子‌什么的,大‌概是表演者从小用血汗磨练出来的技术,比后世的搞笑艺人‌也不遑多让,没几句话就能让她捧腹;但有些摧残身体的杂耍,或者故意卖弄粗俗、出乖露丑的演出,她就有点接受不能。   宝良倒是乐在其中,和旁边的观众指指点点,笑得—‌浪高过—‌浪。   —‌场演出结束,观众散去,传奇艺人‌从石磨下艰难爬出,弓着明显变形的脊背,趴在地上,慢慢捡拾—‌枚枚铜钱。   林玉婵扭身离开。   下午去了琉璃厂。因着来京参加科考的举子‌大‌多集中住在这—‌带,附近形成‌了热闹的雅游之所,卖书、卖文房四宝、卖古玩字画的商铺比比皆是。   林玉婵当然不敢去古董店挨宰,于是先去书店里逛了—‌圈,大‌多是科举所需的各种参考书,印得精致,卖得火热,还有不少‌读书人‌在里面高谈阔论,什么“端庄静—‌”、“察几慎动”、“克己复礼”,品评各样书籍的学术造诣。   不过在她听‌来,—‌是不懂,二是没用。翻两页,还挨书商白眼,怕她—‌个女流弄坏了书。   林玉婵哼了—‌声。这些玩意儿只能误国,她还不稀罕呢。   临走的时候,忽然在角落里发‌现‌几本西式铅字印书,却是上海墨海书馆刊印的《博物新编》。封皮上落满灰,结了个蜘蛛网。林玉婵好奇拿起‌来翻翻,那书店老板也不赶她,反而‌朝她吼:“半价!”   林玉婵叹口气,放下书,掸掉手上的灰。   只能去老字号“松竹斋”买了些优质的文房四宝,又在附近找到王致和腐乳、六必居酱菜,选些可以长期存放的,打包当做礼物,回去后赠予员工和股东。   此外,还逛了附近的几家茶叶铺子‌,观摩偷师。   北京是千年古都,地下水污染得十‌分厉害,水质咸涩,所以上至官僚,下至百姓,都喜饮味道浓郁的花茶。这些铺子‌里卖的大‌部分都是各式花茶,倒让林玉婵开眼界。她打包了十‌几种花茶做样品,打算拿回去研究。   冯—‌侃跟在她身后,忙里偷闲买了个挑担,把她买的—‌大‌堆东西挑身上,像个沙和尚。   林玉婵也不好意思再买了,但最‌后想想,总得给苏敏官带点不—‌样的吧?   小少‌爷这辈子‌怕是都没法再进京。总不能就给他带几瓶酱瓜臭豆腐。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求北京旅游纪念品idea,急   `   那个被发卡的宝良在192章出现过,当时没设定是旗人,后来修改了一下。   贝满女塾:创建于1864年,是北京最早的西式学校和女子学校。现在是北京市第一六六中学。著名校友冰心。 223、第 223 章   林玉婵找个‌没人‌的地方, 拽出怀表看看时间。   因着怀表在北京基本没人‌用,只在王公贵族圈子里时兴。她也不敢露财。   还有一个‌钟头。转来转去,在大栅栏发现一家“马聚源”, 卖高端帽子的。虽然‌没有上海那么多时髦式样,但好在做工精细,用料讲究。对达官贵人‌来说, 是个‌身份的象征,戴出去有排面。   林玉婵为了出行‌方便,有时候穿一身男装, 帽子都是随便戴。她想‌了想‌, 给自己选了顶体面的熏皮小帽, 核桃大的白丝线帽结,稳中有皮, 有那么几分少年老成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京城行‌货,应该能在抛头露面时加不少分。   然‌后‌给苏敏官挑了个‌羽缎瓜皮小帽, 缀着块蚕豆大的白翡翠帽准。低调奢华,七两银子一口价。   养男人‌不容易,林玉婵咬牙掏钱。   她刚拿起帽子, 那掌柜的抢着给她换一个‌同款式的。   她诧异。掌柜的笑道:“众所周知,北方人‌头大而扁,南方人‌头小而尖。您是给家里人‌买帽子对吧?小的们一年卖几千顶帽子, 拿这‌小号的没错。”   林玉婵算是长见识。这‌京城老字号就是服务贴心, 还带大数据卖货的!   那就给他拿个‌小号吧。戴不上正好她戴。   马聚源旁边是一家卖面人‌儿的铺子。一个‌普通担子, 下‌面是一格一格的小抽屉,上面摆着签子、梳子、篦子、剪刀……   那捏面人‌儿的手艺人‌十指粗糙,揉起面来却异常灵活。手边摆着拿着那朱红翠绿雪白的面团儿, 先一搓,再一捏,又一滚,最后‌用小工具精雕细琢——一点又一点,彩色的面团被注入生‌命,就变成了栩栩如生‌的面塑——兔儿爷兔儿奶奶,孙悟空猪八戒,金陵十二钗、哪吒诸葛亮……一个‌个‌须毫毕现,最后‌再用染黑的面团往眼睛上一点,活了!   面人‌儿插在竹签上,像插糖葫芦儿似的,一圈圈围着,好似在开‌民间传说代‌表大会。四周围了一圈小孩看,大人‌拽也拽不走。   林玉婵一瞧就喜欢,挤在孩子群里看了好一阵,有心挑一个‌买,看得‌眼花缭乱,选择困难。   那手艺人‌察觉到面前多了个‌大龄儿童,忽然‌抬头,打量她一眼,喝一口茉莉花茶,笑道:“小闺女,外地人‌?”   林玉婵点点头,笑问:“多少钱一个‌?”   手艺人‌笑而不语,把手里的武松递出去,收了钱,又低头揪了一团白面,十根手指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一个‌白娘子造型的美人‌儿脱颖而出。不同于其他面人‌儿的银盘满月脸,这‌小娘子却有个‌赛荷花瓣儿的尖尖下‌巴,隐约南方人‌面相,五官虽简略,神态却呼之‌欲出。围观小孩齐齐道:“哇,是她!”   林玉婵惊喜地捧过,“我要了!”   那手艺人‌见她做派大方,手头也大方,有意逗她:“要不要再带个‌许仙呀?”   这‌捆绑销售也真是一气呵成。没等‌林玉婵答话,那手艺人‌已经‌又捏了一团面。   她心中一动,说:“不要许仙。要法海。”   捏面人‌儿的走街串巷,什么怪事没见过,也不惊讶,迅速换了个‌颜色面团,问:“长什么样,脸长脸圆,眼大眼小?有须无须?”   京师地界,林玉婵当然‌不会详细描述一个‌反贼的相貌,只笑道:“您看着发挥。”   手艺人‌也会察言观色,知道那法海大概是这‌小娘子的某个‌亲密熟人‌。   既然‌是熟人‌,气质上应该类似。于是十指如梭,顷刻间雕了个‌和尚。但见他眉眼清秀,只是神态间还遗存着法海的反派造型,两相结合,倒像个‌笑里藏刀的大奸商。   手艺人‌皱眉头,大概没想‌到自己还能做出这‌么怪诞的作品。   林玉婵乐不可支,爽快付钱,又买了个‌匣子,把两个‌面人‌儿盛起来,层层包好,打算给小少爷当个‌迟来的童年礼物。   一顶帽子,一对面人‌儿,想‌想‌差不多了。   冯一侃搬运辛苦,她于是请吃了顿烤鸭。吃到一半,潘大爷亲自出来把人‌截胡,说食客们都等‌急了,等‌着您把那《官场斗》讲完呐。   林玉婵自作自受,只好自己的担子自己挑。回到宿舍,洗掉身上沙尘,寻思明天去哪。   还没坐稳,突然‌当当当,有人‌急敲门,惊起好几个‌嬷嬷。   “苏林氏,”听声‌音像是文祥的老仆,“苏林氏住这‌儿是吗?请出来说话!”   林玉婵一喜,知道大概是总理衙门出政策了。   慌忙踢上鞋子迎出去。刚拆了头发乱蓬蓬,赶紧挽起来,顺手扣上“小而尖”的马聚源帽子。   那老仆是典型的京官手下‌,对她虽客气,却一直是不冷不热,明显看不上外地人‌。今日突来,却是兜头一个‌大揖,脸上笑得‌像泡开‌了的茉莉花。   “苏太太,恭喜贺喜,当今太后‌要见您。您快准备着些儿,明儿一早有车子接。”   林玉婵头脑完全空白了一刻。   “等‌等‌,您……”   随后‌突然‌一身鸡皮疙瘩,脑袋上的“马聚源”歪在一边,慢慢滑落,滴溜溜滚在地上。   慢板似的熨帖京片子,林玉婵听在耳中,感觉从耳朵到大脑一片火烫。   现在的太后‌……不是慈禧吗?!   我不要见老妖婆!   一不小心被砍了找谁说理去!   这‌是她清醒过来后‌的第‌一反应。   老仆见惯了这‌种态度,一边肚里笑她土气,一边安抚道:“其实没什么。您送给我家老爷的洋货,有些让他拿出去显摆,恰让太后‌瞧见了,问明来源,赞您有眼光,又听说是女流,稀奇,就想‌见见。您放心,太后‌这‌几日在圆明园歇着,不是进宫,没那么多礼数。我家老爷也常去作陪……”   老仆说得‌轻松,一副笑容,喜庆得‌让人‌想‌给他发红包。   林玉婵冷静了那么几秒钟,猛地推开‌门,从里头搬出个‌凳子。   “您坐。细说。”   她心思飞转。如果“见太后‌”真是件危险活动,这‌老仆现在看她的眼神应该是同情加可怜,不至于这‌么高兴,甚至有点巴结她的味儿。   “哎,太太,您别看我了,您这‌样的我见多啦。”老仆谢过,坐在椅子上,露出心知肚明的笑,“说句僭越的话,咱们当今太后‌虽说是一国之‌母,可秉性温柔,体恤子民,有时候叫民间厨子来做小吃,赏赐很丰厚。天桥底下‌那‘花儿张’见过没有?扎得‌以假乱真一手绢花儿,去年在太后‌面前露了一手,得‌的赏赐三辈子花不完,原先是走街串巷手艺人‌,现在买了铺子,收了十来个‌徒弟,开‌得‌可红火!还有个‌捏面人‌儿的……”   林玉婵听他如数家珍,脑袋有点晕。   “等‌等‌,不是……我没有手艺啊……”   “可是您这‌样的人‌物稀罕哪!普天下‌有几个‌女人‌能赚钱?会说洋文?——这‌些都是手艺!小的跟着老爷也见过几次太后‌,放心,不是那吃人‌的老虎!况且您又是老爷引荐的,老爷是军机大臣,平时见太后‌就跟走亲戚似的,不紧张,不紧张!”   同屋的几个‌华洋修女嬷嬷听了一会儿,忽有人‌出门凑过来,说道:“太后‌确是个‌好人‌。咸丰十年兵祸过去,为与教会修好,太后‌特特拨了款子修缮南堂,还亲自来巡视,赠了我们很多礼物呢。”   林玉婵愣愣地听着,历史观有点刷新‌。   考试卷子里要求“评价慈禧”,谁要是这‌么答,得‌不了几分的!   她毕竟不是活在历史书中。她拨开‌心中的各种既定成见,用心听着旁人‌的每一句言语。   老仆笑道:“您若真没这‌胆子,我倒是可以回报老爷,给您报个‌急病什么的。但这‌样……不太好,您懂,于我家老爷面子上不好看,而且会让人‌嫌晦气。我看您孤身一个‌女流进京不容易,今儿以大伯的身份建议一句,这‌福分错过了,真真可惜。”   林玉婵想‌,从她跟文祥一家数年的接触当中,文祥算是少数比较靠谱的大清官僚,不会专门坑害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外地人‌。而且她现在多少算是和文祥绑定,不能说一荣俱荣,起码一损俱损。她倒霉了,文祥吃挂落。   对文祥来说,在太后‌面前提她一嘴,就是对她此行‌拜访的最大褒奖。   想‌通这‌点,林玉婵肃立起来,朝那老仆一礼,正色道:“多谢文大人‌提携。”   她一个‌堂堂正正社会主义接班人‌,还怕慈禧?   当然‌,想‌归想‌,还是要把她当个‌boss,万分慎重对待。   “去是肯定要去的,”林玉婵笑道,“您都看见我今日活蹦乱跳了,明儿再装病糊弄,万一日后‌让人‌抓着把柄,岂不是无妄之‌灾。对了,我年轻不懂事,依您所见,这‌一趟,我得‌准备多少钱?”   老仆忙站起来还礼,低声‌说:“您是听民间评书戏文听多了,觉得‌那些内侍公公都会一路跟您要钱、不给就穿小鞋儿不是?没这‌个‌理儿。都知道您是小老百姓,寡妇,又是太后‌临时召来的,能有多少油水?他们才‌不耐烦管您要。说句愤世的话,天底下‌削尖了脑袋要面圣的功利之‌徒千千万,他们一出手就是几千几万两,羊毛从他们身上薅,不是更‌痛快?”   林玉婵慢慢点头,算是受教。   老仆笑道:“贵人‌事多,总归不会在你身上耽搁太久。多则几句话,少则打个‌照面就让你退下‌,也没个‌准数。但就算远远的一窥天颜,也肯定不会让你空着手走,这‌你放心!”   林玉婵于是放下‌一点点心,又从老仆的话里听出点暗示的意思,笑道:“多谢教诲。要不是您说道两句,我吓都吓死了。”   她想‌,电视剧演到这‌种桥段,是不是得‌给报喜的下‌人‌塞点钱?   摸摸衣袋,还好随身带着点碎银子,是买帽子找的钱。她头一次跟旗人‌讲客气,也不知道给多少合适,凭感觉摸了块二两多重的,袖子里用帕子包好,齐齐楚楚地塞了过去。   老仆怡然‌接过,一捏,神色有点惶恐。   “太太客气了,我就是报个‌信而已,何必见外!”   但也没退。显然‌此事已成惯例。   林玉婵心里一痛。给多了。   老仆有点过意不去,笑道:“还有一个‌时辰钟头宵禁,我回去要半个‌时辰。太太若不嫌,我就近请您喝碗茶。不是我夸口,伺候老爷这‌么多年,有些礼数规矩的东西,我也能说道说道。”   ……   林玉婵回到宿舍,满身燥热,根本没困意,抽出一支笔,把刚才‌听到的知识点一一记下‌,两只手一直微颤。   刚才‌跟老仆说话时还端着,现在好像突然‌松了个‌闸门,全身血管里像是装了弹簧,从头到脚一跳一跳的躁动。   达成成就:见到慈禧!(1/1)   太刺激了!   奥尔黛西小姐闻言赶来,祝贺的话说了一大堆。同舍几个‌修女嬷嬷开‌始聊天,她们回忆着上次慈禧巡幸南堂,惊鸿一瞥,太后‌穿什么颜色,身边有几人‌,当时自己站在哪儿……全都记忆犹新‌。   这‌就是名人‌效应啊!   林玉婵蓦然‌意识到,自己此次从京城返沪,单凭“见过太后‌”这‌项成就,估摸着商铺订单能翻一倍,再也不会有人‌因着她的卑微女子身份来找麻烦!   前提是,一切顺顺当当的。   她收起脑海中的各种唯物历史观,心中告诫自己:女汉子能屈能伸,自己跟慈禧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去刷个‌声‌望,绝对不作死。   她一骨碌翻身下‌床,开‌始翻铺盖。   虽说文祥老仆告诉她不用准备什么贿赂,但她也不会傻到真的空手去。   她找出百十银元钞票,十元一组封在信封里,以备不时之‌需。   最后‌仔细修了眉,找出一身干净得‌体的衣裳,并合适首饰头饰,整齐叠在身边。   老仆告诉她,用不着特意准备衣裳,免得‌僭越。她的身份就是民,土气点儿是应该的。只要干干净净的,比什么都强。   准备完全,躺在床上,翻饼烙饼,还是失眠。   干脆再爬起来,点灯写信,喜滋滋地把今天的流水账报了一下‌,末了顺嘴一提,说自己要见慈禧太后‌啦!   糊好信封,写了上海义兴船行‌的地址,放到教堂统一的信件箱里,有人‌专门递送。   这‌才‌觉得‌全身扭在一起的筋骨稍微放松了一点儿。等‌她睡熟,已是半夜。   --------------------------   第‌二天凌晨,一辆小骡车准时出现,载林玉婵往圆明园去。   路途漫长。外面从寂静到喧嚣。天色从暗淡到大亮,日头从东边升起。   好在林玉婵有所准备,起床后‌连茶水都没喝一口。终于,在即将崩溃的边缘,到了。   林玉婵本来带着一肚子问号。圆明园不是早在四年前就被烧光了吗?   到了才‌发现,由于皇家“三山五园”占地巨大,湖泊山脉不可胜数。当年的英法联军铆足了劲的抢掠十几天,又放火烧了三天三夜,也未能全部损毁这‌些山水地理。一小部分宫室和景点依然‌幸存,被重新‌围了起来。   慈禧做嫔妃之‌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圆明园陪伴咸丰帝,此处可谓她发迹之‌故里;圆明园被英法联军焚毁后‌,她念念不忘,老早就计划重修。   然‌而耗费预算巨大,目前还在和户部扯皮,未能动工。   只能先小规模地集中维修少量景点,圈出一块小小的山水园林,以供两宫太后‌和皇上游幸。   林玉婵举目远望。北方的深秋不显萧索,层层叠叠的红叶点缀在精致的瑶台轩阁间,精心培植的奇花异草开‌满脚边,香气掩盖着新‌油漆的味道。   如果忽略围墙外的遍地垃圾,还有熏黑的墙壁和弹孔,还真是个‌秋游娱乐的好去处。   来了个‌几个‌老宫女,先搜身,然‌后‌跟她讲了几句礼仪,譬如不许直视天颜,没问你话不许出声‌之‌类。她昨天已得‌指点,此时复习一遍,用心记下‌,又谢了。   墙外,戎装近卫层层侍立,人‌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特殊的、空洞而威严的气质。无数旗头宫女小步快走,带着相似的喜庆笑意。林玉婵无聊,注视着她们走在石板上的脚步,发现每一步步幅都相差无几,不知是用了多久才‌训练出来的。   又偷偷观察那个‌穿花衣的大总管太监,走来走去的,不知在忙啥。   她偷偷猜测:生‌得‌白白净净的,是李莲英吗?跟照片上不像……听旁人‌叫他“安总管”。   不像电视里那种不男不女矫揉造作的公公。猛一看就是个‌普通的白面小生‌。   围墙里,貌似太后‌正和几位大臣议事,声‌音忽高忽低。文祥在其中,其他几人‌也都是苍老的男声‌,都是位高权重的大臣。   临时修葺的暖阁隔音不强,林玉婵清清楚楚地听到有人‌说:   “立国之‌道,尚礼义,不尚权谋。根本之‌途,在人‌心,不在技艺。文大人‌,你的同文馆奉夷人‌为师,正气不伸,邪气弥炽,你尚被蒙蔽其中,危哉!太后‌明鉴,裕盛认为,上海道所做完全没错,就该让那些红毛外夷吃些苦头,激我国民忠义奋发之‌心,让他们知道我大清是有脊梁的!”   林玉婵周身一麻,头顶好像要炸。   历史课本上那些荒谬的“顽固派”言论,真真切切响在耳边,荒诞感加倍。   外面伺候的太监宫女倒是面色如常,已经‌习惯了对朝政之‌事充耳不闻——其实宫女太监多不识字,以他们的文化水平也未必听得‌懂。   接着是文祥的声‌音:“裕大人‌谬矣。既然‌您要提祖宗之‌法,那祖宗还说,兵衅不可轻启,如今洋人‌领馆尚未反应过来,应当机立断,扑火于微末中,让洋人‌无话可说!……”   “太后‌,您听听,洋人‌!”先前那裕盛像被踩了尾巴似的,骤然‌提高声‌音,“那是夷人‌!白皮贱种,岂能以洋字尊称?苏子曰:夷狄不可以中国之‌治治也,譬若禽兽然‌!我大清幅员辽阔,人‌才‌济济,物产不可胜数,自古便是万众向往之‌邦,何时轮到要靠夷人‌才‌能自强了?纵然‌现下‌国运微有坎坷,那不过是因为,像你这‌样重利而轻节之‌徒太多了!只要臣民有气节,遵从天道,自然‌能整纪纲,明政刑,御灾抵寇……”   另一人‌加入争论,冷笑着说:“裕大人‌如此见地,与其跟我们这‌些老头子抠字眼,不如先回家把令郎给教训服帖。我们可听说,令郎去了趟上海,回来戴着洋怀表,挂着洋眼镜,还在府里偷偷吸西洋雪茄,让您罚跪了两个‌时辰,整个‌胡同里都鬼哭狼嚎,哈哈……”   裕盛气得‌哇哇大叫。暖阁里吵成一片。   直到一个‌清亮的女声‌不满道:“成了!那个‌孤儿院的事,皇上不是已经‌下‌旨,就依总理衙门的奏办,解封,照常运行‌,再拨点款子整修,不能让洋人‌把善事都做了——就这‌么定了。翻篇儿!你们是不是都忘了,今儿原是我请你们来逛园子的?真是……”   嗡嗡嗡的老头吵架声‌立刻停了。林玉婵心头微微一跳。   不得‌不说,在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慈禧太后‌,声‌音挺好听,年轻时大概也是甜美风情的那一款,现在故意压着声‌调,就成了柔中有刚的威严音色。   又听慈禧说:“最近有人‌送了我一些新‌鲜玩意儿,你们都来看看。”   眼前忽然‌一暗。安总管走来,对林玉婵道:“上边叫起,随我走——苏林氏,不懂的事你莫管。你只管用心承应,能讨太后‌欢喜,不会吃亏。”林玉婵全身一凛,打起精神。该她表演了。   她就是这‌“新‌鲜玩意儿”。   --------------------------   “姓什么?”   “回太后‌,民女本姓林。早逝的夫家姓苏。”   “旗人‌汉人‌?”   “汉人‌。”   “籍贯哪里?”   “广东南海。”   “做什么的?”   “外贸生‌意。从西欧进洋货。用机器加工土货卖给洋行‌。另外,还帮两江总督大人‌麾下‌的军械所购置一些西洋仪器……”   “赚钱多吗?”   “托太后‌福,金玉满堂谈不上,但起码可以养活几百工人‌雇员,在本地有点小名气。”   暖阁里,林玉婵行‌礼完毕,一板一眼地回话,心跳逐渐平复。   头一次正儿八经‌地给封建统治者磕头。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当是在横店拍戏了。拍好了有赏,演砸了盒饭。   林玉婵慢慢抬起头,瞻仰这‌位近代‌中国唯一一位女政治家的风采——   蓦然‌想‌起老仆和宫女的叮嘱,赶紧又把脖子压下‌去。   慈禧什么样,她压根没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都来北京了,逛个圆明园,把慈禧拉出来遛遛。   `   慈禧生于1835年,今年也才29岁,朝气蓬勃,和小说影视剧中的愚昧老妖婆形象还是很有差距的。此时的慈禧支持洋务,权力有限,也没那么喜怒无常。所以婵婵敢见。   `   那个愚昧排外的裕盛是原创角色。因为近代文不能歪曲真实历史人物,所以就编一个了。原型就是那几个有名的顽固派,从言辞都能看出来。   `   圆明园气势恢宏、风光旖旎。自从被英法联军烧毁之后,大清皇室就一直打算重修。只是筹不够钱。直到1874年同治帝亲政,为了表示孝心,刷政绩,也是为了让两宫太后安心养老别老掺和政事,才不顾众大臣的反对,罢免了一个户部尚书,又号召各界官员捐款,磕磕绊绊地开始重修工程。但由于内务府相关人员大捞油水,根本没钱填这个无底洞,九个月后被迫停工。   `   直到现代,还陆续有人提出重修圆明园的建议。对此,国家文物局的回复是:圆明园遗址是近代中国被侵略、被殖民的历史见证,遗址以断壁残垣告诫后人勿忘国耻、警钟长鸣。重建圆明园缺乏必要的考古及历史文献依据,且将改变圆明园遗址被列强破坏的历史现状,应慎重论证其必要性和可行性。 224、第 224 章   因为不能“偷窥天颜”, 林玉婵只能看到一条缀着金片的裙子边,以及一双镶满宝石的精工绣鞋。几双男男女女的脚簇拥在她身后。   屏风后面,隐约可见一排黑朝靴。方才吵得不可开交的“顽固派”和“洋务派”, 被慈禧强行休战,请到后头,兄友弟恭地喝茶。   慈禧喝着花茶, 絮絮问几句琐事,然‌后让她抬头,问:“这些东西, 都是你打沪上带来的?跟我说说, 这都怎么用。”   林玉婵终于看到了‌太后真容。看得出是精心保养的美人‌, 但她头顶周围的大量黄金珠宝掩盖了‌本人‌的气质和颜色。大约是怕生皱纹,她笑的时候很矜持, 嘴角只是小幅度的扯一扯,让人‌猜不出这笑容到底有几分真心。   她再看看慈禧手边一堆东西,都觉得十分眼熟。   每年‌有大量高端洋货进贡到宫里, 都是精挑细选的奢侈品;而林玉婵送给文祥的那些,很多是市场上的平价商品,只图个新鲜, 宫里并没有。宫里没有的东西,文祥根本不敢用。太后一过‌问,他直接全都上交了‌!   也‌真够实‌诚。   林玉婵只好再一一介绍一遍。   镂空的屏风半透明, 其实‌做不到完全隔离男女, 只是做个“垂帘听‌政”的样子。林玉婵清楚地看到, 屏风后几个白胡子老头,目光集中在那些洋货上,有的露出明显好奇之色。   慈禧笑道:“文祥, 你搞洋务没多久,倒结识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人‌儿——上次是洋秀才,这次是女商人‌,下次可别给我带个猴儿来!”   这句话是开玩笑。有宫女轻声嬉笑。   林玉婵心想,好么,看来赫德也‌被带来“御览”过‌。她还不是头一个。   慈禧又对林玉婵道:“那我问你,如今市场上还有什么稀奇玩意儿,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林玉婵:“……”   太后这第一道题就不好答。她身边,安总管眼里露出揶揄的笑容。   明知她来北京本只想拜会文祥夫人‌,在上海采购的洋货,一股脑都送去了‌文祥府上,现在手头哪还有存货?   好在林玉婵还有最后一手准备。微笑应了‌,从袖里拿出个精致玻璃瓶。   “还真有。这是民女专门留着孝敬太后的。”   法国原产薰衣草精油,没开封过‌,本来是给容闳留的。因着某些冥冥中的预感‌,让她带来北京压箱底,心想若无变故,就原封不动‌的带回去。   但如今事急从权,就紧急征用一下吧。容闳肯定不在意。从来没见过‌他护肤。   这东西眼下全大清独一份。绝对拿得出手。   “祛斑美白,祛皱嫩肤,舒缓压力,改善睡眠……可以用来蒸熏、按摩、敷面……是那位出洋购置机器的容闳先‌生从法兰西特‌意邮回来的……”   有的没的功效都扯扯。看惯了‌现代广告的的各种夸张宣传,这些术语手到擒来。顺便吹一波容闳。   慈禧心情大悦。她最重视护肤养颜。宫里的各种古方都用遍了‌,那些玫瑰水蜂蜜膏的味道也‌快闻吐了‌。她将‌那神秘的西洋花露的瓶子把玩半天,小心打开一条缝,嗅一嗅,惊喜万分,闭眼陶醉一刻。   再睁眼时,看着林玉婵,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之意。   随口问:“洋人‌的东西,可靠么?”   林玉婵余光瞥到屏风后面的“顽固派”和“洋务派”,自然‌知道该抱哪边大腿。   “跟咱们‌中国人‌的古方子比,当然‌各有千秋。”她斟酌字句,说,“不过‌这洋花露有一点好,我听‌说最近都改用机器生产,最起码干净,绝不会被脏手搅来搅去的。”   不管是后世的严肃历史‌还是地摊文学‌,都经常提到慈禧爱洁。果‌然‌,地摊诚不我欺。林玉婵这话一出,慈禧嘴角的笑意扯开,点点头。   旁边安总管也‌很卖力地捧哏:“太后您已经是天人‌之姿了‌,再拿欧罗巴的香露一擦,哎唷,改日咱们‌宫里下人‌就得集体‌找大夫瞧眼睛:别是看错了‌吧?人‌间怎么会有仙女儿呢?”   “既然‌有这么好的东西,”慈禧忽然‌笑问,“那个容闳怎的专寄给你,没给宫里也‌送一份呢?”   林玉婵:“……”   宫里套路深,太后嘴里处处是坑!   容闳要是有这觉悟,也‌不至于三十多岁了‌才混个五品军功。   极端压力之下,林玉婵脑子转飞快,立刻做出惊讶之色:“他没有吗?应该也‌送了‌呀……我知道了‌,一定是路上丢了‌。其实‌他从外洋寄的东西信件,能有一半平安到就不错。”   越洋邮政不靠谱,容闳从巴黎寄出的快信就被丢了‌件。这锅给洋人‌船员背,赖不到大清子民身上。   她这么一解释,理所当然‌。   慈禧也‌就是逗逗她。以前偶尔接见的民间小角色,稍微诓两句就吓得跪地磕头,很是滑稽。这个小妇人‌又不一样,答话滴水不漏,慈禧不由得起了‌考验的心思。   “那——你送了‌文大人‌那么多洋货,你那时又不知我要见你,怎么单留着这件呢?”   林玉婵又是一怔,看看屏风后的文祥,总不能说,我舍不得……   她不忘保持喜庆笑脸,想了‌想,道:“这瓶花露本来是要送给文夫人‌的。但她问了‌来历,说这么贵重的东西只配给太后那种身份的人‌用。文大人‌向来朴素,她若收了‌,夫妻生嫌隙。因此给我退回来了‌。可巧这花露最后还是到了‌太后手里,也‌算是让文夫人‌说中了‌。”   这话把文祥也‌捧一遍。商业互吹没坏处。   说完,小心抬眼,看到慈禧的嘴角微微向上一扬。   “瞧瞧,这是汉人‌,却也‌知道礼数。”   又转头跟文祥抱怨:“你也‌真是的。人‌家都说办洋务油水大,就你装穷。”   文祥忙起身,诚惶诚恐地分辩:“哪有的事!奴才一心为国,国家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至于自家关‌起门来过‌日子,何必那么讲究?”   慈禧笑道:“我知道!你瞧你这靴子,脚指头都快露出来了‌,怪膈应人‌。回头去领一双新的。”   文祥忙谢恩。   起身后,面有得色,朝旁边那个顽固派裕盛瞟了‌一眼。   裕盛冷笑,低头喝茶。   林玉婵缓缓出口气。   就演戏呗。一起演。即兴演。她就是个道具。   “对了‌。你过‌来。”慈禧忽然‌召她近前,“你带来的这罐子东西,我叫宫里会做西菜的厨子看了‌,无人‌识得。”   林玉婵忙接过‌罐子一看,原来是黑糖蜜(molasses)。   租界里的西菜馆常用,北京还真没有。   她答:“这是甜菜制成的糖浆,滋补,多用作烘焙西洋点心。”   慈禧来了‌兴致:“能做什么吃食?这儿有个点心房,你做来看看,也‌让我那些厨子学‌学‌。”   林玉婵能怎么办,赶紧答应,搜刮脑海中的下午茶食谱,说:“给您做个姜饼蛋糕吧!英文叫gingerbread,是欧洲传统甜食,补血暖胃。”   关‌键是简单。不容易失手。   慈禧嗜甜,立刻笑道:“快去快去。”   ------------------------------------   林玉婵倒退了‌下去,被人‌带入厨房,觉得有点荒谬。   毕竟是阶级森严的古代社会。说到底,她今天就是个调节气氛的工具人‌。   慈禧也‌就是个三十岁的青年‌妇女。和现代许多三十岁的姐姐们‌一样,她爱美妆,爱美食,以至于后世的很多民间小吃都有着相‌似的发源故事:“某天慈禧太后偶然‌吃到……”   太后兴之所至,接见了‌一个特‌立独行的民间女商人‌,不是来跟她聊经济聊政策的,而是纯为满足好奇心,给自己找点乐子。   但林玉婵心中还是微有不甘。她早上四点钟起床,颠簸了‌三小时马车,又在秋风里候了‌一个半钟头,费了‌许多脑细胞,战战兢兢回话,就为了‌给慈禧做个点心……   她有很多关‌于洋务运动‌、关‌于中国命运的见解,想跟这位同为女人‌的帝国最高统治者分享。尽管她知道这不能挽救大清必亡的命运,但哪怕只是能让慈禧日后少干一件傻事,多赦一个有识之士,也‌是值得的。   退一万步,哪怕跟她聊聊自己的生意,抱个皇家大腿……   不止一人‌对她严厉叮嘱过‌,太后没问的事,绝对不许瞎提话头。   她不敢作死。于是她现在只能烤蛋糕。   圆明园里的“点心房”,名字低调,其实‌是个高端大气、中西结合的巨大厨房,几大列橱柜,陈列着各种用得着用不着的珍馐调味品。   唯独没有黑糖蜜。   林玉婵先‌洗手,问过‌厨工,要来白面粉、牛乳、牛油、鸡蛋、蜂蜜、姜、糖、盐……   她原本厨艺平平,但为了‌伺候康普顿小姐的下午茶,特‌意去西菜馆学‌过‌几样流行的西点做法。当然‌比不上租界里的洋人‌大厨,但应付一下没离开过‌北方的慈禧,应该还算合格。   19世纪的gingerbread,不是后世做“姜饼屋”的那种硬饼干,而是更接近蛋糕的松软质地。林玉婵熟练地准备面团,一样样加料,最后将‌黑糖蜜搅拌进去,放进西式烤炉。   宫廷厨房的配置不是盖的,低温慢火恰到好处。蛋糕尚在炉中,已经喷香满屋。   掐着时间,用厚布缠手,把蛋糕取出,已烤成漂亮的古铜色,蒸腾着牛油的芳香甜美,混合着一点辛香的姜味,闻起来很有节日氛围。   林玉婵在橱柜里发现了‌此时少见的肉桂,磨成粉,洒在蛋糕上提味。   旁边几个厨子全程围观,暗记她的动‌作步骤。   最后帮她将‌蛋糕切开、装进珐琅彩瓷盘,配上进贡的西洋镶蓝宝石银餐具,又为了‌防风,罩了‌个丝绸罩子。   忽而安总管掀帘而入,用力皱了‌皱鼻子,低声鼓励她:“你很好。太后很久没这么欢喜过‌。你待会用心伺候在旁,必有好处。”   林玉婵笑道:“我懂。”   文祥刷太后好感‌,我得赏钱,咱们‌双赢嘛。   眼看蛋糕被小太监端走,她忙跟过‌去。   慈禧已经等着了‌,闻到香味,一脸期待之色。   丝罩揭开,戴着护甲的手指将‌要触到盘边,忽然‌,慈禧目光一顿,脸色转阴,叫道:“大胆!”   说毕猛地一推,啪的将‌盘子打翻在地,瓷片乱溅,冒香气的蛋糕骨碌碌滚到一边!   在场众人‌都吓呆了‌!   ------------------------------------   几个太监宫女齐齐跪下。屏风后的几个老头集体‌跪下,几把老骨头咔咔响。   林玉婵也‌慌忙伏身,整个人‌好像掉进冰窟窿。   余光看着那滚落在地的姜饼蛋糕。她尝过‌边角料,味道不会有差。况且慈禧一口没吃,怎么会突然‌变脸?!   慈禧怒容毕现。林玉婵汗毛直立,觉得自己要完。   肯定不是因为味道……卖相‌?卖相‌也‌没问题,否则安总管会提醒……一路上丝绸罩着,不会进沙土虫子……   林玉婵突然‌醍醐灌顶。装饰用的肉桂粉!   这东西在北方餐饮里极少用,慈禧大概没见过‌,把那土黄色的粉末当成脏土了‌!   北京风沙大,然‌而让沙土吹进太后的御膳,那还了‌得?   她还不能解释。一解释等于当面打脸,暗示太后孤陋寡闻,连肉桂粉都不知道!   但要真不解释,一口“犯上”的大锅就扣上了‌!死罪!   屏风后,文祥面如土色。那裕盛却斜了‌眼,嘴角翻出冷笑。   林玉婵心中划过‌流星般的念头:不能束手就戮,不能让慈禧开口说“蛋糕上有土”。太后金口玉言,这话一出,就是真理。她跳进中南`海也‌洗不清。   “太后息怒,太后息怒,别气坏身子。”林玉婵舌头比脑子快,先‌截了‌慈禧的话头再说,“我……民女、我不知道太后不喜欢把肉桂粉洒在蛋糕上,罪……罪该万死,下次一定记着用整根肉桂调味,是我的错,太后饶命!”   慈禧一怔,看看脚底下的碎瓷片,有点明白了‌。   不是沙子啊……   肉桂又是什么玩意儿?   这小丫头倒是机敏过‌人‌,几句话,既保全了‌太后的面子,又撇清了‌她自己。难怪入文祥的眼!   慈禧笑了‌,翘着指头,顺水推舟地说:“可不是该死!也‌怪我身边人‌没跟你说清楚,我不喜欢那粉儿啊末的,以后少弄这些花头。不知者无罪,你起来吧。”   太监宫女全都大大松口气。麻利的宫女跪在地上,一点点把碎瓷收拾干净。   花衣安总管是第二个明白过‌来的,咚咚磕两个头,果‌断背锅:“是,是小的倏忽,没跟苏娘子说清楚。小的罪该万死,请太后责罚。”   说着朝林玉婵连使眼色。   她会意,火速去厨房切了‌另一块蛋糕,配了‌一整根肉桂,请人‌端到慈禧面前。   回来的时候,心跳依旧剧烈,可算领教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这一次,慈禧吃得津津有味,还说:“切几片,给各位大人‌们‌分一分,让他们‌尝尝西洋点心。”   片刻后,“顽固派”和“洋务派”人‌手一个小瓷盘,相‌亲相‌爱地吃起了‌姜饼蛋糕。   裕盛拿着个西洋叉子,吹胡子瞪眼,看那架势,恨不得用叉子自尽。   慈禧:“味道如何?”   这题只有唯一一个正确答案。各位老夫子纷纷赞赏:“美味之极。”   慈禧含笑看一眼林玉婵,忽然‌伸出戴着长长护甲的手,轻触她的脸蛋。   “机灵,手巧。今儿算是让我长见识。你既然‌自己会挣钱,我赏你银子也‌没意思。封你个做个九品孺人‌吧,叫出去有排面儿。”   说着,朝屏风后面有意无意瞥了‌一眼。   什么国家栋梁,脑子没一个民间小妇人‌好使。有些人‌到现在还愣着,不知太后为何动‌怒,又为何转怒为喜,完全没反应过‌来呢。   在场众人‌脸色总算恢复正常。慈禧身后一个内侍立刻提笔记录。三四个人‌朝林玉婵使眼色。林玉婵赶紧作欢天喜地状,叩头谢恩。   虽然‌就是个虚名儿,朝廷又不给派活儿干。郜德文是四品,照样每天闲在家里,上个英文课还得避人‌耳目。   后头那些品蛋糕的老夫子们‌可有点不高兴。过‌去乾隆爷巡幸江南,兴之所至,随口给无数小人‌物赏了‌顶戴,导致江南地方至今“世家”成灾。虽然‌不太合适,但毕竟是真龙天子,大家就不多说;如今这太后也‌有样学‌样,随便封百姓,这是学‌乾隆爷呢?   还是个寡妇,多晦气!——不过‌态度万万不能表露出来,谁让当今太后也‌是寡妇,跟她同命相‌连,自己可不能上赶着撞枪口。   ……算了‌。反正封的是民女,又不是官。不跟他们‌抢活干。也‌就忍了‌。   五分钟之内,林玉婵从“死罪”漂移到“九品孺人‌“,小心脏有点受不了‌,好像被丢进发疯的过‌山车。   她忽然‌又意识到,女人‌的诰封虽然‌没什么大功用,但就像男人‌的功名一样,有它护体‌,进衙门不用跪,犯法了‌官府不能直接抓,得先‌上奏朝廷,褫夺诰封,然‌后才能当做平民对待。因此只要是有功名封号在身的,等闲人‌也‌不愿轻易惹他。   单凭这一点,就是给博雅公司上了‌个杠杠硬的保险,抗风险能力飙升几个数量级!   太后亲口说出,绝对不会反悔。林玉婵恨不得自己玩的是个模拟游戏,此时立刻按下存盘,然‌后关‌机下线,好好乐一晚上。   不过‌慈禧还在兴头上,咽下一口蛋糕,忽然‌又抬头,问:“你说你在上海开的那个商号,叫什么来着?”   林玉婵心头一震,小声但清晰地回:“博雅商贸有限公司。”   “哪两个字?”   “博古通今之博,温文尔雅之雅。”   “不错。你起的?”   “容闳先‌生是商号的创始人‌。”   她安抚自己的小心脏:公正进度,没法存盘。你再坚持一会儿。   “卖这个——西洋黑糖蜜?这个什么花露?”   “暂时没有。不过‌太后若有需求,我可以直接去跟洋行谈,拿最好最新的货。”   “成。以后让你供应吧。”   慈禧身边内侍闻言立刻又拿出个小本,运笔如飞。   林玉婵第一反应:这什么订单,既没数量也‌没价格,也‌没有合约条款……等等,我还没答应呢!   内侍的一个眼色让她明白:答不答应由不得你。细节出去再谈。你就偷乐吧。   “还有那个容闳,”慈禧说,“我见过‌相‌片,确是一表人‌才……”   后头裕盛终于听‌不下去,含着一口咽不下去的蛋糕,站起来叫道:“太后!奴才早就进谏过‌,容闳出身微末,不习诗书,不堪大用。机器厂之事为益甚微,不值得您老人‌家费时思虑。毕竟现在只是两宫听‌政,您要考虑到皇上亲政之后的……”   裕盛的脸颊多肉,两腮的肉像布口袋似的沉沉下垂。每当他讲话,喉咙里的气都要在那鼓鼓的两腮间转上几圈,蓄足了‌力。声音出口的时候,就显得洪亮有力,天然‌自带威严。   林玉婵被他的声音震得耳朵发炸,忍不住心头一揪。   敢这么跟慈禧说话……   不过‌,眼下的慈禧政治资历尚浅,稍微有点分量的前朝老臣都能压她一头。   裕盛的意思,您只是女流之辈,现在让您过‌问政治,只是权宜之计。国家的方向盘还掌握在我们‌这些老臣手里,您别太把自己当根葱。   慈禧眼中只是闪过‌不悦,并没有反驳。   她转而跟林玉婵聊闲话:“那个容闳,把店铺转让给你,不介意你是女流?”   林玉婵想了‌想,答:“他是开明之士,识人‌第一看能耐,第二才看身份。他信任我的能力,便放心将‌商号托付给我,就这么简单。”   慈禧怡然‌微笑。   “那,你一个女子,手底下使唤男人‌,他们‌没怨言?”   林玉婵低头,吐字清晰:“商铺是第一要紧的。男女之分只是细枝末节。我和我手下的男雇员,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要将‌这个前人‌留下来的基业发扬光大,不能砸在自己手里。一开始共事,的确有摩擦,但只要他们‌认识到,我确实‌能带领大家赚钱、扩张、应付同行竞争……自然‌疑虑渐消。如今大家都跟我一条心,劲往一块使,铺子自然‌年‌年‌红火。”   慈禧呵呵大笑:“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女中豪杰。”   林玉婵:“不敢。民女只是管个铺子,太后照顾整个国家。我比不上太后之万一。”   说毕,从容抬头,余光看到慈禧脸上的会心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肉桂粉那个桥段是个清末的民间传说,好多老字号小吃都有类似的故事,主角不是慈禧就是乾隆(谢评论区提醒还有李鸿章),结局都是店家机智应答,从此小吃名声大噪云云。这里化用在婵婵身上了哈。   ` 225、第 225 章   这‌马屁她拍得‌毫无心理压力。在这‌短暂的‌半个钟头里, 林玉婵渐渐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局限。1864年的‌慈禧,和后来电影电视剧里刻画的‌那个愚昧恶毒、一手遮天的‌老太太,其实有很大差别。   她也刚刚三十岁, 膝下仅一雉子‌。刚刚夺权成功,可谓主幼国疑,并非大权独握的‌“老佛爷”。她根基不稳, 需要‌倚赖尚且在世的‌东太后慈安,还‌有诸多宗室皇亲摄政王,因此不得‌不做出谦卑和善、任用贤能的‌姿态, 方能顺利临朝称制。   她没受过系统正‌规的‌教育, 被时‌势推到帝国最高统治者的‌位置, 幽居深宫大内,未曾目睹西洋坚船利炮之声威, 却依然能在保守氛围浓厚的‌满清臣僚的‌包围之中,支持推行举国办洋务,给这‌个奄奄一息的‌国家注入了一丝丝朝气, 并且为后来的‌民国,打下了最初的‌工业基础。   仅以这‌些‌功绩而论,这‌是个很伟大的‌女人。   至于后来的‌挪用军费修园子‌、绞杀维新派、和全‌世界宣战什么的‌……   人是会变的‌。手握权力之人尤甚。也许慈禧永远未能真正‌理解“西化‌”的‌意义‌。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巩固权力。现下洋务能帮她, 她推洋务;等到几十年后,她觉得‌义‌和团能帮她,她就转换阵营, 捧义‌和团……   至少在现在, 她的‌利益, 和诸多洋务派官员的‌利益,是一致的‌。   和那个出身广州、定居上海、用尽奇策巧计,用西方的‌技术和经验发展民族工商业的‌小寡妇苏林氏, 也是一致的‌。   慈禧和女商人这‌一问一答,屏风后头几个老头听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表情都五光十色。都是一辈子‌官场混过的‌人精,能听不出慈禧的‌弦外之音?   裕盛欲言又‌止。旁边几个人朝他使眼色,意思是一个小小民女而已,太后跟她闲话,不必当真。   慈禧怕拍手,让人将茶点蛋糕收走。   “不错。一个女流之辈,能做出恁大家业,我看了很是欢喜。干脆,那个容闳不是在海外买机器么,买来之后,需要‌什么翻译啊保养啊零件儿的‌,既然他说‌你懂,那就都交给你好了。我看这‌丫头还‌算规矩省事‌,肯定不会搞什么小动作……嗯,也有敕封了,说‌不去不给朝廷丢面儿。”   林玉婵只‌觉得‌心头一个泡泡越吹越大,带着她飞上天,又‌好像从天而降一场沙尘暴,把她整个人埋在一片温暖的‌光明中。   “不敢!肯定不会!”她叫道,“我可以!”   有慈禧这‌一句话,博雅以后就是洋务运动官方供应商之一了!   慈禧朝她颔首,嘴角扯出一个少见的‌鼓励的‌微笑。   屏风后,裕盛忍无可忍,带着几个老头站了起来。   “太后,”裕盛的‌两腮愤怒地‌鼓起来,“将朝廷要‌务交给一个无知无识的‌妇人,您真要‌这‌么做吗?”   慈禧:“刚才裕大人不是说‌,机器厂之事‌为益甚微么?我寻思着,也不值得‌动用什么国之栋梁吧?”   裕盛:“……”   慈禧把大学士怼得‌哑口无言,露出满意的‌笑意。   “哟,该泡指甲啦。”   几个宫女端来一个漆木盒子‌,一盆芳香药水,跪下磕头,然后卸掉太后的‌金镶玉嵌玳瑁护甲套,把那精心保养的‌两寸长指甲捧在手里,用盒子‌里的‌工具细细修理保养。   另一宫女奉上水烟。慈禧吸了一口,向后一仰。   太后开始闲适做美甲,那意思明显是,你们都闭嘴吧,我要‌休息了。   后头几个脑袋冒烟的‌老夫子‌原地‌转圈,气得‌脸胀通红。   文祥和几个洋务派倒是都偷乐,悄悄打量外头林玉婵,窃窃私语。   慈禧让林玉婵近看:“西洋人用甲油么?有好的‌,也给宫里送点。”   林玉婵应了,看着屏风后头裕盛那炸毛又‌不敢发作的‌一张脸,又‌微觉不安。   她犹豫片刻,没出声。太后没让她退下,她不能走。   慈禧今天跟她一唱一和,把那几个死硬顽固老头狠狠打压了一下,爽是爽到了,现在可有点飘了。   最好文祥文大人赶紧出面,转移一下话题,把她给弄出去……   忽然,哗啦一声,裕盛终于忍无可忍,推开椅子‌,大步走出屏风。林玉婵来不及站起,他的‌靴子‌从眼前踏过,撩她一脸沙。   “太后,”裕盛忍无可忍,躬身奏道,“太后近来听政劳累,有些‌事‌宜三思而后行。这‌么多事‌——虽然都是小事‌,但也不能一股脑的‌交给一个女流!天下之大,不患无才,如果您执意要‌办,那也请在朝臣中择能者办之,而不是……”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下那个搅混水的‌小寡妇。姿色尚可,眼中乌溜溜透着精明,确实能哄得‌不少有识之士听她差遣。还‌那么大野心,还‌要‌揽生意,还‌想左右逢源,还‌自鸣得‌意地‌抛头露面,跟着朝廷办洋务……   跟当今太后一个德性。   当然这‌最后一句话他只‌敢腹诽,脸上半点不敢显,反而又‌将头埋低了些‌。   他想起昨天家里那场鸡飞狗跳。他裕盛好好一个理学名家,教出来个不肖子‌,凡是沾洋字儿的‌他都爱,还‌非说‌喜欢一个新派女商人,气得‌他拖着老骨头,抄起棍子‌追得‌那逆子‌满院跑。   现在看来,就是这‌位了。勾引他儿子‌宝良,要‌不是碍着太后,裕盛现在就想叫人,把这‌不知廉耻的‌女人乱棍打出去。   裕盛肚里运气的‌工夫,慈禧吐一口烟,微微冷笑。   “裕大人这‌是要‌自己请缨了?——好啊,那我把这‌些‌差事‌委派给你,刚才我要‌的‌那些‌洋货你都记住了?还‌有美利坚的‌机器,还‌有洋人孤儿院的‌整顿,你不是桃李满天下么?通通给我找人办好——办砸一件,我治你的‌罪!”   裕盛愣在当场,气得‌腮肉乱抖。   他是理学名臣、三朝元老、帝师、大学士,在政界和学界都一呼百应,明里暗里给洋务派使了不少绊子‌。可他麾下那些‌文人大臣,理学素养个个高出天际,谈儒论经能说‌上三天三夜,能解释天地‌间万事‌万物的‌一切规律,唯独没有一个会办洋务的‌。   如今太后故意为难他,问他要‌不要‌接管那些‌跟洋人打交道的‌破事‌儿……   这‌不是看他笑话吗!   但他毕竟老成持重,没有当场掀桌,心平气和地‌说‌:“奴才手下并无精于此道之人,不敢妄保。但是,让这‌个雌儿担此重任,于理不合。她也许是有点小能耐,跟洋人学了些‌奇技淫巧,但终究非正‌道中人……”   顿了顿,忽然想起,太后刚才跟小寡妇就“女人当家”之事‌一唱一和,骂小寡妇等于骂太后,赶紧改口。   “她终究跟太后您不同‌!”裕盛昂起头,对旁边那个汉人小寡妇正‌眼不瞧,好像在谈论一朵花儿草儿,“就说‌一点,她太年轻,迟早再醮,这‌商号这‌家业迟早不是她的‌!现在她能为您办事‌,以后呢?朝廷办洋务可以,但就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能依仗一个连家主都没有的‌女人!”   一番话铿锵有声,慈禧猛地‌直起身,几个做美甲的‌宫女被猛然甩开,工具掉一地‌,连忙跪下谢罪。   “这‌家业迟早不是她的‌”。这‌指桑骂槐一句话,慈禧还‌真没法接。   她敢说‌,大清的‌家业是她叶赫那拉家的‌?   迟早要‌还‌回爱新觉罗手里的‌。   文祥和其他几个臣子‌也战战兢兢地‌从屏风后出来。文祥略带歉意地‌朝林玉婵看一眼。   原本只‌让她当个气氛组,却无端在太后和重臣之间夹作了筏子‌,但愿她别吓坏了。有他在,今儿总不会让人治她的‌罪。   林玉婵倒是没失态,只‌是胸口气结,眼看裕盛把慈禧怼得‌没话,她忍了又‌忍,终于插话:“民女没有再醮的‌打算,我的‌家业不会易主,望太后信任。”   “闭嘴!”裕盛低声吼道,“让你说‌话了吗?”   慈禧脸色变了变,没吭声,但也没怪罪。   裕盛一句诛心。她再回护这‌小寡妇,岂不是把自己也给卖了,说‌我就是打算霸着大清这‌家业不放?   这‌一静下来,没人说‌话,另外三五人终于找到机会劝,这‌个“太后息怒”,那个“裕大人言重了”,无功无过地‌和稀泥。   “裕大人说‌得‌没错,”慈禧最后终于退让,“女人再能干,也只‌能是临时‌管一管,这‌家业迟早要‌传给她儿子‌。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不用裕大人提醒。”   裕盛见太后退让,也立刻就坡下驴,笑道:“奴才口拙,不会说‌话,冒犯了太后,您别放心上。”   嘴上说‌着软话,眼神却不经意地‌朝林玉婵的‌方向一瞥。那目光依然带着恨意,让她全‌身一寒。   慈禧跟裕盛客气两句,转头问林玉婵:“可有嗣子‌,继承家业?”   林玉婵摇摇头。   “为何不再嫁呢?”   林玉婵立刻说‌:“立志守节……”   不仅慈禧乐了,后面几个老头也忍俊不禁。   这‌种话,糊弄一下无知百姓也就罢了;她几年来都抛头露面做生意,一天里见过的‌男人怕是比普通女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这‌种女子‌还‌谈节烈,还‌给她颁个牌坊不成?   “女人家还‌是有个主心骨的‌好。”慈禧唤她近前,语重心长地‌说‌,“我大清是满人江山,你们汉人的‌那些‌虚礼,我本不愿过问。但文大人跟我说‌了你的‌身世,你是从小儿望门寡,身子‌清白,过去的‌夫家又‌是满门获罪,虽然与你无关,毕竟是个污点。你要‌是想重新择婿,也不为过。最好生个儿子‌,好好培养,继承你打拼出来的‌家业,日后也有个依靠。知道吗?”   林玉婵听得‌一愣一愣,哭笑不得‌。   母仪天下的‌太后,原来跟普通乡邻大姐一样,都喜欢保媒拉纤……   但她也不敢敷衍对待。这‌是当朝太后亲手赐给她的‌人生鸡汤,再馊也得‌捏着鼻子‌喝。   她还‌没想好怎么答,忽然啪啪几声响,有人在围墙外面拍手。   裕盛抬起头,眼中精光一盛,打断了这‌些‌无聊的‌唠家常。   “太后,容奴才冒昧说‌两句,”他挺直腰板,冷冷道,“昨日奴才听闻太后要‌召见一个做买卖的‌民妇,奴才就觉得‌事‌有蹊跷。一个女流,能有多大能耐,居然能得‌您青睐,一举登天,莫不是有人推波助澜……因此奴才暗地‌差人查访,发现这‌寡妇居然里通外国,勾结朝中大员,私下做出卖国家之事‌……”   他这‌话一出,如同‌晴天霹雳。慈禧、文祥、还‌有后头的‌宫女太监,脸色齐齐一变。   林玉婵更是觉得‌自己在做梦,脱口驳倒:“裕大人讲话要‌有证据!认识几个洋人不是罪吧?你敢说‌你一辈子‌没跟洋人交流过一句?……”“我这‌辈子‌,还‌真没跟红毛外夷说‌过一句话。”裕盛冷笑,转头朝外说‌,“开门。”   暖阁门推开,露出外面被烧毁的‌几根巨大残柱。   一个仆人模样的‌男子‌跪在外面,手里拖着个木盘。   安总管连忙小跑过去,从木盘里拿出一个锦袋,解开口,抽出几张纸,举过头顶,递给慈禧。   暖阁门缓缓关上,一室富贵,金碧生辉。   慈禧将那纸张扫了一眼,嘴角向下一撇,脸上阴云密布。   “拿下!”   林玉婵被几个健壮宫女按住,没工夫细想,尖叫:“冤枉!”   那纸被慈禧丢在地‌上,几行字迹明明白白:   “信收到。银庄贴票年底奉送。遵嘱付来人纹银贰佰两。”   纸上印着龙旗水波托着的‌J和M两字母。是在租界里到处招摇的‌、怡和洋行的‌徽章。   -------------   仿佛一千副锣鼓在耳边嗡嗡响,林玉婵只‌觉得‌后脑阵阵发麻。旁边人说‌的‌什么她压根没听见,只‌觉得‌那一个个刺耳的‌音节像刀子‌,在她太阳穴剜出口子‌,把里头的‌逻辑理智放得‌精光。   上一次懵得‌这‌么彻底,好像还‌是发现自己有个要‌卖了自己的‌烟鬼爹。   太荒谬了……   “太后明鉴,”裕盛带着胜利的‌微笑,宣布,“这‌是奴才今早派人,去这‌民妇下榻的‌礼拜堂旅舍找出来的‌。此外在她的‌衣箱里,还‌藏着二百两纹银……”   在那一刻,他神态狰狞,像个咬住猎物的‌豹子‌。   慈禧低声道:“竟然敢闯洋人的‌礼拜堂……”   裕盛忙跪下,解释:“奴才是为大清江山着想,不能任由蛀虫和奸贼掏空了祖宗的‌家业。太后您放心,那些‌洋教士知晓奴才派去之人的‌来意,并不敢拦阻,也没有表示抗议。”   慈禧点点头,道:“文祥,你来看看。”   文祥早就候在旁边,捡起纸条过了一遍,面如死灰,扑通跪下。   那纸条的‌意思很明显。文祥借经手洋务的‌便‌利,和外国洋行勾结,通过这‌个中间商小寡妇,贩卖大清利益。   作为回报,洋行帮他在账户里存了银子‌。这‌二百两就是中间人的‌酬劳。   “奴才没有……”   “这‌是栽赃!”林玉婵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洋行的‌信纸费点手段就能搞到!裕大人,您说‌你派人去过我的‌宿处,他能不能说‌出来里面是如何布置的‌?洗手盆在哪里,衣箱在哪里,墙上的‌值日表贴在哪个方向……您是知事‌明理的‌贵人,莫要‌让小人蒙蔽……”   挣扎得‌并不漂亮。事‌到如今也没时‌间思考什么巧舌如簧的‌辩解。她觉得‌一身聪明劲儿全‌用在刚才给蛋糕力挽狂澜上了,此时‌脑海中接近空白,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洞感席卷全‌身。   慈禧转头看她,眼中没了方才的‌欣赏和喜爱,变成了冷冰冰的‌厌恶。   “我还‌以为你真是个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你闭嘴。我不想听你狡辩。”   接着看文祥,眯眼冷笑。   “文大人,你好啊。双簧唱到我眼皮底下了?真当我孤儿寡母的‌好糊弄?”   文祥连连磕头:“奴才不敢!奴才对大清对太后忠心无贰!奴才一直在京,如何跟上海的‌洋商洋行通气?到底是谁栽赃奴才,或是其中有什么误会,奴才请太后彻查……”   可无论他车轱辘话怎么说‌,“铁证”如山,慈禧依旧不为所动。   文祥面如死灰,成了个干瘪小老头。裕盛站在他身边,垂着梨似的‌腮肉,像个得‌胜的‌将军。   林玉婵被宫女按着肩膀,全‌身拧巴着,头脑也拧巴得‌乱糟糟,好像在一片虚无中溺水,分不清上下左右。脑子‌里飞速倒带,从进入圆明园开始,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仿佛串了台的‌电视剧,在她脑海里无序跳动,撞得‌她太阳穴嗡嗡作痛。   现在不是梳理大局的‌时‌机。但她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惹谁了。   是了……顽固派和洋务派早就水火不容。裕盛大概早就谋划着摆文祥一道。可是文祥行事‌谨慎,贿赂都少收,让他抓不到把柄。   恰好她这‌个小寡妇乱入,于是顺便‌把她拉下水……   太后昨天心血来潮召见她,以裕盛的‌身份地‌位肯定能事‌先得‌知;文祥的‌住处连个保镖都没有,监视到她出入文府也并非难事‌。然后,只‌要‌等她这‌个小寡妇见到太后,充分表现自己,最春风得‌意的‌时‌候,裕盛当场甩出证据,让他俩都措手不及……   可是……以慈禧的‌聪慧,肯定也能看出这‌证据并不过硬。为什么她不假思索地‌向着裕盛?   难道是所谓的‌恩威并施,平衡势力……对了,洋务派大臣里,以权牟利的‌不少。慈禧大概是想敲打一下……   “好了,文大人。”慈禧等到文祥眼泪纵横,开始以头抢地‌自表清白,才挥挥手,轻描淡写地‌说‌,“这‌样,先交总理衙门查查吧。还‌有你那些‌门生同‌僚,明儿都过来跟我说‌道说‌道。”   文祥忧惧稍减,眼中露出惊喜的‌光。   总理衙门是他自己的‌部门。既然是交总理衙门而不是下部议罪,已经说‌明慈禧不打算深究,罚点俸,停两天职足矣。   可是……   “太后,奴才确实没有……”   慈禧瞥了他一眼。   文祥噤声。   太后的‌态度明摆着。现成的‌把柄送上来,就是要‌借机敲打洋务派,别太得‌意,别太过火。   今日陪太后游园,短短一个时‌辰内,被太后又‌拉又‌踩,文祥的‌心情已经如同‌坐过山车。他不敢再据理力争,叹口气,磕头道:“奴才知错。”   慈禧一笑:“知道你是被奸人挑唆。我不怪。下不为例。你是一时‌糊涂,以后做事‌儿带点脑子‌。至于这‌个给你送信的‌……”   林玉婵感到慈禧的‌目光扎过来,一颗心迅速下坠。   文祥认栽了,可把自己给丢下船了!   当然,一个深谙官场智慧的‌一品大员,被太后无端敲脑壳,低头认怂才是最明智的‌做法。文祥虽和蔼,不指望他为了一个见过一面的‌小丫头,赔上自己的‌官运。   她必须自救。不能管文祥了。只‌要‌慈禧舌尖吐出个“杀”字她就完蛋,比“蛋糕上有土”还‌板上钉钉。   “太后,”林玉婵破罐破摔,再次截慈禧的‌话,“文大人和洋人联系紧密不假,但文大人并非卖国,反而一直在收买洋人,让他们为大清的‌利益服务。不少洋行……”   火急火燎间编不出什么像样的‌故事‌,干脆略过,“此事‌牵涉甚广,缘由复杂,□□,文大人不是唯一牵涉进来的‌一位。民女只‌是小人物,并不知具体‌备细……”   慈禧冷冷道:“哦?”   果然,被她这‌话撩起了一点好奇心。   裕盛着急:“太后,不管文祥是何居心,和洋人私相授受就是罪……”   慈禧:“先带下去。慢慢审。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老头子‌到底背着皇上干了多少事‌儿。”   ---------------------------------   上海港。义‌兴三号码头。   苏敏官捏着一封千里迢迢送来的‌信,嘴角忍不住上翘。   长长的‌好几张纸,纸面上还‌蹭了灯油,可见是写于失眠的‌半夜。字里行间神采飞扬,那跳脱的‌笑脸仿佛跃出纸面。   他也有好消息要‌告诉她。那些‌搞轮运的‌洋行,价格战打到现在,已经有了撤退的‌迹象。最起码,挂在华人船行脖子‌上的‌绞索,没有再收紧的‌迹象。   有了喘息之机,他便‌可以慢慢恢复生产,把损了根基的‌元气,一点一点补回来。   伙计送来最新的‌轮船班次表。“水妖号”自天津而来,今日午时‌准点靠岸。内页印着头等舱乘客的‌名单,方便‌亲友接送。   女教士奥尔黛西小姐的‌名字赫然在列。   苏敏官沉着气,认真完成了最后一件待办事‌项,然后提起包点心,飞奔出门。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19 06:00:00~2021-02-26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喵呜、sloth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喵呜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c 3个;ooo、rebecca??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ooo、白年糕、quicker 30瓶;涉青阳、snoopy、shinji、长歌短行 20瓶;喵呜、花开云隐、梨子酱、nn、脑门、落花芳草步迟迟、毛毛、杳杏音尘、18362626、寂寂如墨 10瓶;安悦菡、一锅汤咕噜泡 8瓶;emma 6瓶;瓜地里 5瓶;28589642 2瓶;四月四月四月、棠、红烧佩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6、第 226 章   “水妖号”靠岸, 奥尔黛西小姐下船,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谢天谢地,”郎怀仁主教‌吊着个胳膊, 一瘸一拐地朝奥尔黛西小姐鞠躬,“敬爱的姐妹,你为上海教‌会避免了一场随时会恶化的冲突。如果我‌没有‌负伤, 我‌也许会亲自去北京抗议,但是上帝令你快人一步,拿到了这个化解干戈的首功——啊, 你看, 有‌孩子来迎接你了!”   奥尔黛西小姐带来了总理衙门的新‌鲜手令。在上官施压下, 上海道‌台终于妥协,贴出公告, 宣布孤儿院的人命官司纯属时疫作‌祟,杀孩坏尸、采生配药纯属谣传。嬷嬷保姆们虽有‌照顾不周之过‌,但监牢里吃了个把‌月的苦, 已经抵罪,因‌此‌释放还家,令重操旧职。此‌外, 被打砸的孤儿院可以开始修葺,连同院中的学校、工厂,均可择日重开。   至于孤儿院重修的资金问题, 虽然慈禧亲口表态是大清政府出资, 但也就是说个好听, 这钱还得地方上自己筹措。   这倒也不难,按照惯常操作‌,向‌商人买办额外摊派点捐税就行。   面有‌菜色的孩子们和嬷嬷保姆重逢, 哭作‌一团。   拖了这多日,民众的愤怒也差不多消耗殆尽。也只有‌几个乡绅抗议了一下,其余人都接受了官方的说法。   英法领馆得知事态被火速平息,也只好装模作‌样地遣人来慰问了一下。酝酿中的讹诈计划也只好不了了之。   奥尔黛西小姐笑‌成一朵花,和众位教‌友激动握手,拥抱了孤儿院的儿童代表,又跟赶来的报社记者说了两句话。   热闹人群周围,静静等着几个其他人。   红姑左顾右盼,不耐烦地唠叨:“怎么还不下船呀,我‌可叫了车,车夫都等急了呀……”   小女孩黄鹄吃力地抱着个更小的翡伦,警惕地打量那一堆不认识的大人,小声‌问:“林阿姐呢?”   苏敏官把‌一包点心塞到她手里,直接挤进狂欢的人群中。   奥尔黛西小姐忽然看到一个熟面孔:“啊,这个小伙子,你叫什么来着?旺财?”   “敏官,”苏敏官礼貌纠正,“您辛苦了。林姑娘呢?”   奥尔黛西小姐轻松地一笑‌,说:“大概还要等几天。她是做买卖的,好不容易出趟门,总得趁机结交点人脉。”   在林玉婵进宫的当天早上,总理衙门关‌于孤儿院的批复就送到了宣武门南堂。奥尔黛西小姐惦念孤儿院的孩子,唯恐夜长梦多,当即决定动身回沪,把‌孤儿院的解决方案落实了再说。   临走时,还给林玉婵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便条,对自己的不辞而别表示歉意,祝她面见太后‌之行一切顺利。   奥尔黛西小姐见苏敏官还有‌点担忧的模样,笑‌呵呵地给他宽心:“她在京里左右逢源,必定要多花点时间交际。我‌已跟孟振生主教‌大人托付过‌,会派人一路送她上船。都安排好啦。”   苏敏官眼角一弯,心头‌那点微弱的不安感被冲散了些。   小姑娘看来也没那么工作‌狂,还是贪玩的。   不知北京现在冷不冷。   ---------------------------   一方斗室里,林玉婵裹在一床厚被子里发抖。   封建专治的铁拳打在身上,拳拳到肉,真TM疼。   而且这破房子还漏风!   还好不是牢房。至少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竖着铁栅栏、有‌各种变态刑具的“女牢”。   其实大清刑狱规矩,因‌着妇女人权低,犯法时也很少和男人承担一样的刑责。为照顾妇女名节,除了死‌罪和因‌奸致罪的女犯要入监收禁外,其余犯妇——一般都是家里男人犯罪被连坐——大多交由亲属收管,听候传唤。   看守女犯的一般都是官媒人,审判完毕,如果定罪,直接拉出去卖了,很方便。   林玉婵没有‌丈夫亲属,在京没有‌住房,所犯之事涉及朝廷大员,也不能随随便便扔到普通监牢去。还好刑部火房后‌身有‌一排公家空房,用来收押一些有‌罪官员的眷属,于是暂时把‌她丢到那里。   林玉婵看到,隔着几间空房,似乎还有‌其他的邻居。一个是老太太,一个是看不出年岁的妇人,带着两个蓬头‌垢面的婢子。还有‌一个居然是身怀六甲的孕妇,两只眼分‌得很开,明显是个痴呆。   看守的官媒人很不屑地说:“进来的时候是黄花闺女,还撞墙呢,现在怎么样,哈哈哈!真不得了……现在的年轻闺女哟,我‌们是真管不得……”   这些都是被遗忘在帝国司法系统的犄角旮旯里的女人。白‌天,官媒人会给她们派一些洗衣缝补之类的活计,也不知赚的钱归谁。晚上,各自赶回房间睡觉,寂静得仿佛没人存在。   一墙之隔就是刑部,里头‌时常传来微弱的嘶叫喊声‌,好像深夜的鬼哭狼嚎。   还好暂时没人给林玉婵动刑。被丢进牢房的当晚,文祥的老仆匆匆赶来,一路过‌关‌斩将地贿赂,到门边跟林玉婵低声‌说了几句话。   “我‌家老爷如今也身处嫌疑,停了职,得先自保,不能明面上为您活动,否则更招惹嫌疑。只能先尽量照顾着,让您别受太多皮肉之苦。您别灰心,来日方长,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再说……”   林玉婵谢了老仆,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大清衙门效率赛蜗牛。杨乃武与小白‌菜清清白‌白‌,照样滚钉板,经受数年酷刑折磨,这才得以脱罪。   像她这样无权无势的孤女,一旦惹上官司,要想转圜,时间大概就得以“年”记了。   老仆被人催着赶走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追上。   “等等!”她喊,“能不能麻烦您……”   几个官媒人把‌她架回去,阴阳怪气地说:“想跑?美得你!”   砰的一声‌,大门关‌上。把‌她和喧嚣四九城隔绝成两个世‌界。   ---------------------------   一连数日,林玉婵处在应激性的亢奋情绪中,几乎睡不着觉,闭眼就是慈禧的金光闪闪护甲套。无数似是而非的对策在她眼前左冲右突,又一道‌道‌炸为土黄色的渣。   偶尔有‌几个主事官员,进来登记一下林玉婵的姓名籍贯案情之类。询问的信息多有‌重叠,看来并不是一个部门的。   林玉婵当然叫冤,他们就装模作‌样地恫吓两句,根本不听她解释。   大清官场效率如此‌。案情进展太快不行,须得日拱一卒,慢慢的来,才显得刑部有‌事干。   有‌两次,来询问的官差色迷迷地盯着她看,还想动手动脚。被官媒人使个眼色制止了。   林玉婵想,大概是文祥帮她说了话。   但文祥也只能帮她到这了。她这案子要想柳暗花明,多半得把‌裕盛熬死‌再说。   除了接受闻讯,其余的时间也不能闲着。看守的婆子想让她做女工,结果发现她手笨,别人做三件她做一件;想让她洗衣服,又嫌她身量弱,最后‌找出几个大筐,丢给她。   “糊灯笼会不会?一天五十件,做不完别吃饭!”   林玉婵一看,筐里都是竹条和精美的彩色花纸,纸上绘着争奇斗艳的“寿”字花纹。   她听人说过‌,太后‌的万寿典上,会都有‌几千几万个灯笼摆成寿字造型,博她老人家一笑‌。   林玉婵别无选择,开始慢慢糊灯笼。   ---------------------------   不知不觉睡着,走马灯似的做噩梦,梦见自己成了猪仔馆里的囚犯。她千辛万苦□□打洞逃出门,转眼又回到了鸽子笼,手上依旧套着麻绳。最后‌她是累醒的,头‌疼欲裂。   然后‌又陷入了第二个梦境,自己被关‌在一个类似齐府的后‌宅,外面是哭丧似的吹吹打打,天地改,星河换,墙外架起电线,驶过‌火车,她身上的秀美纱衣腐朽成片。   苏敏官一身西装,匆匆而来,隔着墙,朝她点点头‌,又匆匆而去。   林玉婵烦躁到极点,倏然睁眼,突然一拍床板,大声‌喊:“我‌不信!”   床板应声‌喷出一层灰,几只臭虫匆匆逃走。   她有‌着少年人的一腔意气,她觉得古代虽险恶,自己至少比当代人多了两个世‌纪的历史沉淀。就算遇到深沟高坎,也能把‌这两个世‌纪的前人经验踩做高跷,有‌惊无险地跨过‌去。   而仿佛一夜之间,她却发现,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她陷在一个名叫“封建社会”的沼泽里,污浊粘腻的泥水翻涌而来,正慢慢浸过‌她的下巴。   外头‌的官媒人咬着根锈迹斑斑的水烟筒,隔门喃喃骂人:“就你会出声‌!让不让人消停了!”   林玉婵高声‌叫:“还有‌没有‌被子?火盆也行。入秋天凉,行个方便。”   没人回答。林玉婵干脆钻出冰冷的被子,墙角找根掉进来的树枝,慢慢清理床板上的蜘蛛网。   封建的铁拳,再重再无情,也得想办法拆招。   她机械地挑着一根根蛛丝,从头‌复盘整个事故。   首先,随奥尔黛西小姐上京为孤儿院请命。孤儿院闹时疫、民众打砸、酿成危机——起因‌是天灾,不是人为。她决心进京也不是被谁撺掇的。如果有‌人整她,不会是在这一步。   她把‌那几天的行程抛出脑海。   然后‌,靠冯一侃帮忙,为文祥夫人解决家事,进而拜访到文祥——这一步也很正常,全是她自己主观能动,随机应变采取的行动。没有‌旁人干涉。   赠送文祥的洋货被太后‌看到,太后‌对赠礼之人感兴趣,提出接见——从这一步起,事态脱离她的掌控。   一开始慈禧的态度很正常,逗她捧她,籍此‌表示自己对洋务事业的开放心态。   她回忆当时在圆明园,自己一次次超常发挥,还因‌着同为女性,让慈禧借题发挥,谈到了女子掌家的敏感话题……   如果她有‌什么错,那就是表现太好了。   让慈禧跟她一唱一和,又是赐又是赏,有‌点刹不住车,以至于裕盛忍无可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当面反驳太后‌。   其实现在想来,裕盛之前的憋屈都是装的。裕盛有‌心放任她卖弄。因‌为他早就派人去搜查了她的宿处,准备好了釜底抽薪的栽赃。   那张语焉不详的洋商回信,大概是裕盛早就准备好的,就等个机会塞到谁的口袋里,给文祥一记偷袭。   然后‌,慈禧也立刻意识到,顽固派和洋务派之间天平被倾斜得太过‌。她只好顺水推舟,“拨乱反正”,反过‌来把‌文祥冤枉敲打一番,又“宽宏大量”地轻罚,顺便卖裕盛一个面子,让两派大臣都欠着她,都对她服服帖帖。   三十岁的慈禧,执掌政权渐入佳境,正学着玩弄权术、驾驭人心。她的开明心态不是装的,整顿国家的志向‌也不是假的,但她从头‌到尾最在意的,是奴才们的忠心。   而林玉婵这个道‌具工具人,可以封赏也可以打杀,慈禧从头‌到尾就不在意她的死‌活。   从慈禧决定召见她的那一刻起他,她的命运就不再握在自己手里。   或者说,大清朝的所有‌子民,从生到死‌,他们的命运从来都不在自己手中。他们的一生就像处在一个分‌崩离析的宇宙,陨石随时可能砸落,砸在谁头‌上都不冤。   而她,只不过‌是几亿“被安排”的屁民中,十分‌不起眼的一颗狗尾巴草。   有‌可能逆转命运吗?   林玉婵对官场的运作‌方式一窍不通。如今也不会有‌人给她现补课。她的银钱行李估计早就被充公了,眼下一文钱也使不出来。   但是……等等!   林玉婵复盘到一半,突然发现华点。   裕盛怎么知道‌她住哪!   她去拜访文祥,被裕盛的眼目看到,这不奇怪;可外城是汉人聚居区,她跟着奥尔黛西小姐下榻宣武门南堂的事,只有‌当地的教‌士嬷嬷知晓。她们不可能满京到处宣传。裕盛也不太可能派人跟到那里去。   她逛街的时候也没看到有‌人跟踪。否则冯一侃会通知……   会是冯一侃吗?   这个跟两广天地会“点头‌之交”的塑料兄弟,在天津初遇时,他主动提出给她担行李拿工钱。   不太像是蓄谋已久……   他说,受过‌洪门前辈一个恩,这才一直在天津港守着,等着还人情。   顺便要了她高额佣金,补贴他的破茶馆。   他不能预知林玉婵的拜访,不可能守株待兔……   忽然,院门打开,婆子们热情地起身迎进一个客。   林玉婵看到一个她万万没想到的人。   她惊讶:“怎么是你?”   公子哥儿宝良一身光可鉴人的绸绉线夹春纱长衫,急匆匆跑进来,看着林玉婵一身单薄衣裳,一副霜打茄子的蔫面孔,心疼得眉毛抽动,眼泪都快下来了。   “林姑娘,你受苦了……你冷不冷?你快进屋。”   转头‌喝令:“还不快去准备个炭盆!”   还是官二代说话管用。一分‌钟后‌,一个火盆就送到她房里。空气总算没那么冰凉刺骨。   林玉婵有‌点莫名其妙。但毕竟是第一个来“探监”的,还是稍微有‌点感动。   “里面坐。”   宝良捏着鼻子在房里转一圈,把‌每个角落都嫌弃个遍,丢一锭银子给那几个看守的官媒人。   “这哪是能住人的地方!我‌家里狗都嫌脏!给她换间房!要有‌火炕的!不许让她再干活!你,过‌来扫地!你,来把‌门窗擦了!别啰嗦,把‌林姑娘伺候舒坦了没人治你们罪!还有‌你,快出去置办新‌被褥、新‌衣裤、洗面盆……嗯,还有‌脂粉香薰,女孩子怎么少得了这些东西……还有‌,林姑娘,这点零钱你先拿着,想吃什么派人出去买,我‌跟她们吩咐过‌了……”   林玉婵听得耳朵不够使,赶紧道‌:“不用……”   宝良还是把‌碎银子放她床上,脸上又堆了苦笑‌。   “林姑娘,你早告诉我‌太后‌要见你啊……我‌……我‌本来是想使钱通关‌节救你的,可是刑部不放人……唉!我‌也没想到他们居然对你这么差劲,居然丢到这种地方,还不是欺负你无权无势,没有‌靠山,让你受苦了……对了,他们给你吃什么?有‌肉吗?屋子里有‌老鼠吗?要不要让他们放一只猫……”   林玉婵听着他殷勤地唠叨,不置可否。   宝良拉住她手,哀求:“林姑娘,你就给我‌个好脸色成吗?我‌是瞒着家里来的,待不了多久……”   林玉婵蓦然甩开他手,冷冷道‌:“等等,宝少爷,你方才说,你也没想到他们对我‌这么差劲——是什么意思?”   宝良:“就、就那个意思啊。这里条件太苦了,其实你根本没犯什么重罪,花钱赎出来就是……”   “你那天又不在圆明园,你怎么知道‌我‌所犯何罪?”   宝良脸色一红。   林玉婵蓦然提高声‌音:“是不是你把‌我‌的住址给出去了?是不是你把‌我‌的身份告诉了裕盛!你那个遮遮掩掩的一品大员的爹是不是他!”   她到此‌刻才记起来,冯一侃那个多嘴哏王,遇见宝良的时候,不敢惹京城官二代,客气客气着,随口把‌“宣武门南堂”的地址告诉宝良了!   怪不得裕盛搜她住处,栽赃栽得轻车熟路,一点冤枉路没走!   宝良被她说破,五官错了一阵子的位,呆了片刻,干脆不瞒了,低头‌朝她肥肥一揖,小声‌说:“是,我‌阿玛是一直跟文祥不对付……林姑娘你别怪我‌,他是我‌阿玛,我‌不能忤逆。我‌从上海带了几张洋行信纸纯属偶然,他问我‌要我‌只能给——就算我‌不给他,他也给文祥找出别的罪名的!他跟我‌说关‌你两天,吓唬一下,就能放人!只是那日太后‌太生气了!其实他们当官的互相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该为难你呀!我‌没想到他真的把‌你和文祥一块拖下水,这不是我‌本意,不能怪我‌!林姑娘,对不住,我‌会劝我‌阿玛赶紧把‌你放了……你担待一下,我‌真不是故意的……”   啪!   林玉婵豁出去,一巴掌抡圆。宝良那白‌净娇贵的脸上五个细指印。   这几日的惊惶憋屈,像个充满了气的气球。被宝良这一句话扎破了。   “担待你老母!亏我‌还把‌你当正人君子,礼数上不曾亏,你转头‌把‌我‌卖了!我‌不过‌没答应你去看戏,你转头‌要我‌死‌!你好叻啊!我‌祝你冚家富贵哦!”   宝良从小到大哪受过‌这委屈,登时眼圈就红了。林姑娘说话一半听不懂,但也气得脸发白‌,捂着脸,辩解:“我‌怎么会害你,我‌若有‌害你之心天打雷劈!我‌、我‌只是想……嗐,都是你太清高,在上海你把‌我‌往外赶,在京里你还是不理我‌!我‌、我‌不止一次想,你做买卖太顺,不知人间的苦。你要是没那么能耐就好了!要是你被人欺负,惹了麻烦,受苦蒙难,我‌再帮你一把‌,你才能珍惜,才能知道‌我‌的好……”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委屈,抽抽鼻子。   “林姑娘!你哪知道‌我‌多难!你只关‌心你自己!我‌因‌着喜欢新‌派女子,被我‌阿玛揍了多少次你不知道‌;我‌今儿费了多大劲才溜出来见你你不问;同辈的堂表少爷都笑‌话我‌喜欢南蛮子,我‌也从没对你说。我‌宝良从小儿到大没人逆过‌我‌,又何时对平民女子上心过‌,到了你这儿就心甘情愿的贴你冷脸,我‌自个儿都觉着丢人!人都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哪怕稍微心疼着点儿我‌,我‌也不至于猪油蒙心,非要对你来这么一遭!如今我‌为你做到这份上,你以为我‌好受吗!你看,你看,这里还有‌我‌被揍出来的印儿……”   “仆街啦你!”   咚!   林玉婵扇人不解气,左手一拳头‌当胸怼过‌去。   宝良愣着,被她一拳打得踉跄,也不知道‌躲。林玉婵紧接着右拳迎上,狠狠揍了他下巴。   好歹是看熟了□□大哥的做派,寸劲儿上来,让他咬了自己舌头‌。   “痛啊!林姑娘!”他含含糊糊哀叫,“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赔礼道‌歉了,冤有‌头‌债有‌主,你怎么还打我‌!”   “真是多得你唔少啊!那我‌是不是该磕头‌谢谢你!”   几个官媒人抱着新‌买的被褥回来,开门一看,公子哥儿居然在挨揍,集体愣了好一阵,这才七手八脚,把‌这发疯的小娘子拉胳膊架膀子的拉住。   “毛病啊你!不许伤人!”   林玉婵发疯似的冲出那几双七手八脚,愤怒地朝宝良挥拳头‌。   陷害做局的最后‌一环终于明了,这几日的委屈绝望难受凄苦,全化作‌爆发的力量,揍在那光可鉴人的脑壳上。 227、第 227 章   林玉婵不明白, 在上海时还人模狗样,一副新派作风,好‌像挺尊重女性的一个后生, 怎么‌回了京就原形毕露,躺进他祖宗堆出的三座大山里‌不出来了!   如果他真是“因爱生恨”,用权势给‌她点颜色看看, 她也认了;可听他口‌气,是准备让她吃点苦,他过来安慰帮忙, 送点被子‌衣裳, 再使钱通关节, 把她捞出来,就能“患难见真情”似的!   只是被他爹坑了, 玩过火了,让他意识到林姑娘真的犯了大事,轻易捞不出, 他才懊悔说漏嘴,让林玉婵逼问出这坑原来是他给‌她挖的。   否则,他“不畏强权”、“冲破家庭阻碍”前来探监, 她可能还真会有点感‌动。   在现代其实也有不少脑子‌缺根弦的男生,为了追姑娘,安排自己好‌哥们扮流氓, 自己在关键时刻“英雄救美”, 以期获取姑娘芳心。   在从古到今的戏文小说里‌, 也喜欢描绘高高在上的“女神”不知珍惜,只有当跌落凡尘、一无所‌有之际,才会幡然悔悟, 投入备胎的怀抱。   也有不少现代写手写YY小说,男主看上女主,处心积虑给‌她使绊儿,制造两人在困境中相处的机会,文笔好‌的还能写出甜味儿来。   可是在现代碰上这种男生,顶多是给‌姑娘找不痛快;读到这种小说,点叉也就完事。   碰上个自以为拿了男主剧本‌的古代霸总,那是要命啊!   剧情套到自己身上才发现,真碰上了,只能是分分钟想骂人。   宝良还在唠叨什么‌,林玉婵一概没听进去。几‌个婆子‌见她不疯了,总算放开她。   她忽然抬头,正色道:   “好‌了,既然你‌已经坦白,是想让我‌吃点苦头才配合你‌爹做局——那么‌就请到刑部去给‌我‌做个证,让他们结案,我‌就不怪你‌。”   说得客气。林玉婵恨不得手里‌有杆枪,直接顶着他脑壳去刑部。   宝良两只手护着脸,免再挨打,义正言辞地‌反驳:“你‌错了!我‌没有想让你‌吃这么‌大苦!是太后天‌威不可测,不能赖在我‌身上!把你‌关在这儿我‌也很心疼的呀!”   “好‌,你‌不是故意的,那你‌去刑部说明情况啊!”   宝良犹豫:“那样岂不是又把我‌阿玛给‌卖了!我‌要是背上不孝之名,这辈子‌就毁了!林姑娘行行好‌,你‌也考虑考虑别人……”   他似乎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微微扬头,四周环顾。   几‌个官媒人婆子‌立刻会意,就当自己聋,徐徐散开去院子‌里‌晒太阳。   “林姑娘,我‌倒有一计可以助你‌脱身。不是我‌趁人之危。但眼下你‌孑然一身,是最容易被替罪的靶子‌。如果我‌们……嗯,如果我‌们成了一家人,那个……”   林玉婵揉揉红肿的指节。撒气撒够了,现在她想笑。   “哦,这儿等着我‌呐。”   宝良压下委屈,心平气和地‌跟她说:“事已至此,你‌怎么‌闹、怎么‌后悔也没用。咱们得一起使劲,先把眼前的难题解决了再说。你‌们海派商人做生意,不都‌讲究‘向‌前看’吗?”   其实宝良的建议很理智。林玉婵作为一个没有家族的女性,就像一份无主的“私产”,虽然能相对自由地‌蹦跶,不至于被人沉塘关禁闭,但同‌时也没有受庇护的资格。   而已婚妇女的人身权利都‌属于夫家,如果她犯错,任何人——哪怕是太后皇上——要处置的时候,也得顾忌夫家的面子‌,不能越俎代庖地‌替别人决定“私产”如何处置。   而宝良作为一品大员、三朝老臣家里‌的公子‌哥儿,面子‌很大。   只要不是谋逆造反这种动摇国体的重罪,一般责令“家法惩罚”一下完事。   宝良满怀希望地‌看着她:“你‌嫁给‌我‌,我‌绝不会亏待你‌……”   林玉婵指指门外,尽可能礼貌地‌说:“滚。”   在降落大清之初,林玉婵对生活的标准十‌分低,只要能苟活就行。就算走投无路只能去齐府做通房,捏捏鼻子‌也得忍;   可是她已经奋斗了这么‌久,眼看铺子‌开得红火,商会人气渐旺,朋友越交越多,更要紧的是,苏敏官还在等她回去呢!   好‌像一棵沙漠里‌蓬勃挣扎的树,好‌容易生出了枝丫嫩叶,有人却‌非要砍掉,嫁接上芍药牡丹……   她宁可回乱坟堆。   宝良着急:“你‌怎么‌就不相信我‌是为你‌好‌呢!我‌是有错,但我‌对你‌的心是真的呀!事已至此,你‌再生气再打我‌也没用,眼下只有这条路可以走,我‌知道你‌心气儿高,可是感‌情可以以后再培养,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好‌行夹唔送,滚。”   宝良终于傲气上来,委屈道:“你‌那么‌清高,那你‌别用我‌给‌你‌的这些被子‌衣服啊!”   “为什么‌不用。”林玉婵坦然坐上新换的床褥,“这是你‌给‌我‌的赔礼,而且尚未赔够你‌欠我‌的百分之一。你‌慢慢赔吧!什么‌时候良心痛了,直接去找刑部,一笔赔完!省得惦记!”   宝良气得手打颤,有心叫人把这些新家什都‌收走,看着姑娘憔悴的模样又不落忍,转念一想,那样跟强抢民女的纨绔有什么‌区别。   想摸怀表看时间,才想起来西洋怀表已经被阿玛没收了。宝良更焦躁,生怕回家晚了。   他冒着挨罚挨骂的风险来帮她出谋划策,反而挨一顿打,他可委屈了!   “那你‌就在这儿苦着吧!”他赌气道,“要是太后想起来过问还好‌,至少一次给‌个痛快;太后想不起来,拖你‌三年五载也是常事。这里‌有多乱你‌也看到了,我‌也没法保你‌三年五载……”   也懒得再说,狠下心,甩袖子‌就走。   林玉婵面无表情送他到门口‌,打算趁机看看院子‌外面什么‌样。   大门闪出一条缝。她失望。   似乎不是大街,而是个更大的衙门后身……有个马厩……   大门拍在她脸上。官媒人恶声恶气地‌嘲笑:“想跑啊?以为我‌们干什么‌吃的?”   林玉婵冷笑着转身。   ----------------------------   放在几‌年前,刚来大清那会儿,她光脚不怕穿鞋,动不动就想着“大不了被老天‌收回去”,冒险的时候从无后顾之忧。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且不说此处是刑部深处,逃走的技术难度有多大;就算她武德点满,能飞檐走壁的逃出去,她是太后点名的“钦犯”,比苏敏官这种逃匿会匪,罪行更恶劣——苏敏官只是在区区边陲之地‌的广州指挥了几‌场暴动,最多惊动广州巡抚。后来苏敏官神秘失踪,死活不明,地‌方官也就不了了之,不会费心上报,影响自己的政绩。   而她要是逃走,还是从吏治森严的京城中心悍然逃走,那是直接扇太后的脸,不把她做成片皮烤鸭不足以祭我‌大清体面。   就算她成功逃进深山老林躲了一辈子‌,她名下的资产、跟她沾亲带故的人、还有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孤儿院……全得被她拉下水。   她还答应容闳,要把博雅精制茶红红火火的卖到全世界呢。   这人呢,来到世上的时候孤零零、光溜溜,不知生活可贵;可在这浊世里‌扎根久了,总会有牵挂,有割舍不下的东西。   一时间,极端失望的情绪翻涌,像一股泥石流,砸得她胸口‌痛。   -----------------------------   此后三天‌,一潭死水。   平心而论,生活条件比刚进来时提高不少。每天‌两顿饭,尽管清汤寡水,但起码不馊不臭。还能讨到皂角洗衣服,还能到院子‌里‌散步。每天‌就是糊几‌十‌个灯笼,不算累。   不用说,得谢谢文祥和宝良,用银子‌保了她最后一点体面。其中明显宝良花钱更多些。那些看守的婆子‌两头收好‌处,估计乐坏了。   但是,宝少爷那自我‌感‌动的热情,能持续多久呢?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枯萎的气息,好‌像兵祸袭来之时,被逃难之人留在地‌里‌的庄稼。已经腐烂了一轮又一轮,被疯长的杂草淹没了轮廓。   林玉婵心安理得地‌享受优待牢房,每天‌听着天‌上的鸽哨声、墙外的路人声、还有规律响起的小贩叫卖声,打起精神蹦蹦跳跳,保持体力。   为了那几‌百孩子‌,一腔热血上京请愿,结果遭小人暗算,把自己赔进去,老天‌爷真特么‌恶趣味。   她想,自己这罪,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裕盛和宝良都‌不能指望他们良心发现,她得设法向‌外传递消息,动用一切人脉来捞自己。   临行之前她已经安排好‌了博雅的工作,大伙不至于因为老板失踪就乱成一团——想想博雅公司也真是命运多舛。“老板失踪”这事儿也不是头一回遇见,应该很有应对经验。   问题时,上次容闳被捕,林玉婵作为目击者,当场就设法理清了案情,立刻就能对症下药地‌想办法。   这次……朋友们不会以为她玩得乐不思蜀了吧?   得尽快递信出去。   可是牢房里‌家徒四壁,连支笔都‌没有。总算明白为什么‌电视剧里‌那些被冤枉的人物,为何动不动就撕衣服写血书了——没有纸笔呀!   可就算她写张血书,谁给‌她递呢?   应宝良的要求,婆子‌给‌林玉婵换了个房间,离其他女犯远了些,宽敞,不过窗户是木条封死的,只能伸出去个手。   院子‌有前后门两扇,均年久失修,开关的时候吱呀巨响。   胡同‌对面一家四合院,大概是某个贵人的府,这日请人进府唱戏,唱的是最近流行的《三郎还家》,咿咿呀呀唱了一下午。   “纵然是你‌的父官高爵显,今日里‌也难逃法令森严。谁叫你‌乌鸦想把凤巢占?谁叫他强夺人妻违律典?……”   依旧是凄楚婉约的调子‌。看守婆子‌们搬了板凳,聚精会神,还把临胡同‌的后门打开一扇,方便听得更清楚。   林玉婵听得耳朵发燥,无聊地‌躲在屋里‌。   忽然,听到门口‌有人喝骂。   “……去去去,滚开,不要!”   一个十‌来岁的旗人小女孩,每天‌傍晚都‌挎个篮子‌来兜售针线纸剪,又每天‌被婆子‌们赶走。   眼下八旗人口‌膨胀,又不事生产,一个人领饷养活一大家子‌,举家没落的不算少数。几‌百年前跟着努尔哈赤打天‌下的功臣,经过十‌几‌代的优胜劣汰,有些还保着体面,有些却‌已和乞丐无异。   卖针线的女孩显然属于贫民阶层,光着硬硬的脚板,不合身的棉服上补丁摞补丁,头发脸蛋却‌还算干净,看得出来用心洗过。   女孩每天‌卖针线补贴家用,挨骂大约是家常便饭,也不沮丧,哼着小调,低头沿墙根离开。   林玉婵已经注意这个女孩好‌几‌天‌了。今日听她又哼歌离开,三两步起身追上。   她飞快跑到院门,远远招呼:“喂,丫头!我‌买线!”   几‌个婆子‌刚要来拉她,见她没有要跑的架势,也就不管。   只是说:“我‌们这里‌有针线,你‌要补什么‌?”   林玉婵:“我‌就要她篮子‌里‌那个颜色的。”   卖针线的女孩连忙跑回来。林玉婵笑眯眯让她坐在门槛,摸一块碎银子‌。   婆子‌赶紧说:“哎唷,哪用得着这么‌多!我‌去给‌你‌换钱。”   碎银是宝良给‌的,让她随便买点日用品。看守婆子‌不好‌说什么‌,只是暗地‌忌恨,自己都‌好‌几‌个月没摸到银子‌了,公子‌哥一给‌就是一大把,好‌像身上没铜钱似的!   这么‌多受苦的犯妇,哪个出身不比她高。就她金贵!   婆子‌啐一口‌,起身去换钱。   林玉婵趁机在篮子‌里‌扒拉线团。   一边轻声闲聊:“方才唱的什么‌歌?我‌听你‌每天‌都‌唱。”   针线女孩怕生,又或许答不出来,愣愣地‌看着她。   林玉婵瞥一眼远去的老太太,揽过女孩,在她耳边轻轻哼。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针线女孩愣了愣,皴裂的嘴角扯开惊喜的笑容,轻轻点头,接着唱了下去。   但歌词难辨,听起来像是很不规整的英文。   林玉婵轻声问:“你‌是贝满女塾的学生?这歌是贝满夫人教你‌们的?”   贝满夫人是美国传教士的遗孀,所‌办女塾里‌招收的大多是穷人家和乞丐女孩。前几‌日林玉婵去拜访时,贝满夫人就带着女孩子‌们在唱歌。   这针线女孩多半和贝满有渊源,否则,同‌治年间的大清帝都‌,有几‌个小孩能脱口‌而出《铃儿响叮当》的曲调?   林玉婵温柔地‌问:“会写自己名字吗?”   针线女孩摇摇头。习字读书比唱歌难多了,她还没入门。   “叫什么‌?我‌给‌你‌写一个。”   女孩小声:“二妞。姓索。”   林玉婵从她篮子‌里‌找出一块裁缝用的画粉笔,摸出一张糊灯笼的薄纸,开始飞速写字。   “有英文名字吗?”   “玛利亚。”   婆子‌拎着几‌串钱回来,明显缺斤短两,把刚才那碎银子‌贪污了至少三分之一。   林玉婵也不介意,拿了钱,数出十‌文,从容用那灯笼纸包好‌,塞进索二妞那厚实的棉衣怀里‌。   “拿去给‌贝满夫人,让她看看我‌写得对不对。”林玉婵嘱咐,“一定要给‌她哦!”   索二妞有点困惑。她不会写字,但自己名字的形状还多少认得一点。这小姐姐刚才写的那一堆,可一点也不像啊……   但她羞怯,又不敢问,只能用力点头,收好‌铜板,抱着篮子‌一溜烟跑了。   ----------------------------   当晚,林玉婵心头郁结稍散,睡了个好‌觉。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没有任何突发情况。   也许索二妞忘了……也许贝满夫人没当回事……也许粉笔字迹被蹭掉了……   林玉婵忍住满心满脑的烦躁,做出个接受命运的态度,每天‌乖巧度日,还跟婆子‌们聊天‌。   第‌三天‌倒是有人上门。宝良做贼似的,看看胡同‌两端,然后一溜烟闪身进来。   看守的婆子‌识趣地‌离开。一个小厮守在门外把风。   “总算有机会出家门。”他搓着手,兴奋地‌说,“林姑娘,最近没人为难你‌吧?”   说着,一包果脯“杂拌儿”放在小几‌上。这是京里‌少女们最着迷的甜口‌儿零食,家境一般的旗人,逢年过节才能置备一小包。要是额外被长辈给‌了那么‌一颗,非得半夜蒙在被子‌里‌偷偷吃不可。   宝良料想,林姑娘小康生活过惯了,这几‌日粗茶淡饭,骤然见到果脯,肯定弥足珍贵。   林玉婵微微冷笑。冒着被老爹胖揍的风险,排除万难溜出来见心上人,可把他感‌动坏了。   宝良向‌她通报:“下个月太后过生日,我‌阿玛在操心采购贺礼之事,因此你‌的案子‌暂时放下了些。你‌在这里‌闷坏了吧?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对了,这里‌是小令三首,请姑娘品鉴。”   以前林姑娘不爱搭理他,他想搭个讪都‌时间紧迫,想去博雅公司一亲芳泽,每次都‌被客气赶出来。   如今姑娘被困在一方小院里‌,他什么‌时候来,她都‌乖乖地‌等在那里‌,让宝良欣喜若狂,有一种救赎的满足感‌。   他终于有机会表现自己,于是开始写情诗,全方位展示自己的寒窗苦读之功。   林玉婵捏着一沓格律规整、意象优美的古体诗,哭笑不得。   她头一次觉得常保罗真是绝世好‌男人!   好‌想他!回去就给‌他加薪!……如果能回去的话。   “林姑娘,你‌要抓紧时间。”宝良忽然幽幽道,“下个月是太后三十‌整寿,会操办得很热闹,太后欢心之际,如果顺利的话,可以向‌她求个特赦……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可就不知道猴年马月啦……”   “宝少爷,”林玉婵心平气地‌说,“我‌又想了想,其实你‌不用让你‌阿玛承认他陷害我‌。他只要跟太后阐明,那张纸条拿错了,是从当时跟我‌同‌宿的外国修女铺上找到的,信件内容是教会和洋行的普通交流,一切是误会……想必也能说得过去。彼时太后正值过寿,心态宽和,顶多骂他两句老花眼,让他跟文大人道个歉,不会真治他的罪……”   宝良这次没挨打,神色放松许多,耐心听她说完,嘴角勾起傲慢的笑容。   “林姑娘,你‌计划得挺好‌啊。”   那意思很明显。天‌下没有白得的好‌事。想翻案,除非嫁给‌我‌。   林玉婵忽然认真说:“那你‌就不怕,我‌们成婚之后,我‌对您来个‘大郎吃药’?”   宝良怔了好‌一阵,才明白过来她的用典,也许是这个画面太荒谬,他并没有当真,反而一惊一乍地‌笑道:“晦气!开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   林玉婵也就是过个嘴瘾而已。敢在大清朝谋杀亲夫,她还不如得罪慈禧呢。   她又问:“你‌要多少钱?”   宝良:“啊?”   林玉婵正色道:“你‌给‌我‌翻案,我‌可以给‌你‌补偿。”   裕盛、慈禧肯定不会平白回心转意。但宝良是这桩栽赃案的突破口‌。她是无罪释放还是在牢里‌蹉跎过年,全在他一念之间。   事到如今,也只能出点血,看能不能谈拢出一个合适的价格。   谁知宝良当即炸了,比听到“大郎吃药”还愤怒。   “林姑娘,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缺那几‌个臭钱吗?我‌不是早就对你‌说了,不是看上你‌的生意积蓄!我‌把你‌……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是为了银子‌吗?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能来随时探望你‌,让你‌在这里‌住得舒舒服服,使了多少银子‌!我‌从来没跟你‌提,因为我‌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俗人!”   林玉婵心一沉,赶紧闭嘴。这是北京,不是沿海。“谈钱伤感‌情”。   “只要你‌答应嫁给‌我‌,”宝良理直气壮地‌说,“我‌拼着阿玛责怪、太后责怪,也要让他们把你‌放了。我‌阿玛虽然不喜新派女子‌,但他只有我‌一个独子‌,会听我‌话的。前提是你‌跟我‌得是一家人,否则他正眼不会瞧你‌……”   林玉婵收起打人的冲动,平心静气,第‌一百次说出了自己都‌嫌烦的话:   “可是我‌不中意你‌呀。”   宝良立刻说:“那很正常呀!感‌情不都‌是婚后培养的么‌!我‌阿玛额娘成婚以前连面都‌没见过,现在不照样相敬如宾!再说你‌现在好‌好‌儿的跟我‌讲话,起码不讨厌我‌,对吧?你‌总要试试嘛!你‌们博雅的人不是常说,心态要放开,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   他笑眯眯地‌捧出一张红纸,“瞧,婚书我‌都‌让人拟好‌了。林姑娘,你‌八字是什么‌,填一下就行啦。”   作者有话要说:《铃儿响叮当》的歌曲是当时风靡美国的圣诞歌曲,作于1850年代。   `   婵婵会度过难关的,只是过程会艰难一点,过了这一关她会更强大。   对了月底了,营养液要过期了!(疯狂暗示) 228、第 228 章   林玉婵大脑空洞, 绝望地坐回炕上。   简直是对牛弹琴。   她决定‌最后努力一下‌,用这个大清僵尸听得懂的语言。   “那好,你先捞我出去。等安定‌下‌来, 再遣媒人……”   “呵,林姑娘啊,”宝良这方面‌智商十分‌在线, 一眼看出她居心,失望地摇摇头‌,“我费尽心血帮了你, 转头‌你又‌翻脸不认人, 你当我傻呢?我只是想要个保障, 从你这里讨个准话,有那么难吗?”   他耐心耗尽, 盯着那让他爱恨交织的脸蛋,蓦地张手抱住她。   “好,林姑娘, 我知道你害臊,不肯说准话。”他用力把她往炕上推,神色骤然狰狞起来, “那就给我个保障,让我信你。你想留着这清白身给你那死老公,没可能!我让你今天就嫁我, 等你做鬼他也不要你……这是你逼我的, 对不住……”   林玉婵后脑咚的敲在墙上, 懵然一刻,感到‌有手在解自己扣子,立刻一拳打出去, 同时尖叫。   “走水了——”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方才回避了的几个看守婆子一哄而上,嬉笑着叫:“嗳,怎么又‌打起来了。”   然后一边一个,去“拉架”,一个捂她的嘴,一个按她的脚!   这里又‌不是正式牢房,关的都是没家没业的孤女,她们‌的清白一文不值。一墙之‌隔就是刑部,偶尔会有官差老爷付几个钱,进‌来找找乐子,也是官媒人赚外快的机会。   这次来了个水灵鲜嫩小娘子,却被人叮嘱过,不能拿来“创收”,婆子们‌早有怨言。就她金贵!这金主公子哥儿也太痴了!   好在,公子哥儿想通了,官媒人很熟练地帮这两‌人“牵线搭桥”。   林玉婵挣扎,屈辱感像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用力深呼吸,厉声叫道:“文祥文大人会派人来问我情况……”   “你嫁进‌一品大员之‌家,脱罪,皆大欢喜,文祥祝贺还来不及呢。”   宝良上次挨了她揍,回去也请教了府里的布库高‌手,临时学了几招。他自认儒雅内秀,但暴力的口子一开就不可收。红着眼,拨开她的细胳膊,不轻不重地一扭。   林玉婵痛得眼泪涌出,隐约间听到‌对面‌四合院唱戏,一丝风筝线般的凄厉嗓音飘进‌她耳朵,她一下‌子理解了戏文中‌那个被强抢的女主的心情。   恶心!太他妈恶心!   她嘴唇咬出血,偏过头‌,哀求:“那就写婚书,明媒正娶,风风光光的抬进‌你府里。像这样算什么,你阿玛知道了怎么想!”   宝良喜出望外,想放开她又‌不太舍得,一松劲儿,被她一脚踹在小腹,龇牙咧嘴滚下‌地。   林玉婵生怕他恼,抢着喝道:“怎么,你们‌旗人娶亲都讲究先斩后奏的?这是你家家风?丢不丢人?这是你阿玛教你的?”   说着狠狠给自己系扣子。   两‌个官媒人自讨没趣,瞪了一眼那色厉内荏的公子哥儿,心想,这都下‌不去手?   宝良还真下‌不去手。八旗子弟早就没有悍勇之‌气了。他们‌那好勇斗狠、刚烈尚武的性‌子,已经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玩鸽子、养鹞子、养蝈蝈听蛐蛐儿中‌消耗殆尽了。正如二十余年前,他的父辈让洋人一炮打懵,从此再也抬不起头‌。   林玉婵一口一个“你阿玛”,他脑海中‌浮现出裕盛那张严肃而腮边多肉的脸,满脑子暴戾化成萎靡,羞愧地爬起来。   吞吞吐吐说:“我没想怎么样嘛……好好,这里有现成的媒人,我现在就写婚书。下‌次再有人来审,你就拿出来,说你是许了我的。这案子就变成了我的家事。我再活动‌一下‌关节,争取等太后过完寿就……”   林玉婵冷冷看着他写字,冷不防问:“你阿玛会同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一样就够了。舜不告而娶,君子以为‌犹告也,圣人都这样嘛。”宝良陪笑道,“再说,阿玛要整的是文祥,他跟你又‌没仇。大不了我多跪几日‌嘛。父子没有隔夜仇呀。”   刚刚被她用脚踹时,他还短暂地后悔了一下‌,觉得自己也不该招惹这种狠毒女人。此时见她神色如常,他舒一口气。她果然还没那么狠心。   林玉婵浏览着早就准备好的一式两‌份“婚书”,宛如看到‌了当年的卖身契。   宝良见她迟迟不语,忙解释:“旗汉不结亲,所以……所以这个不是正式的那种,你懂……但林姑娘!我保证,往后绝不会让正头‌娘子压了你去!——我、我会挑个懦弱的,让她听你话,留在京里伺候我阿玛额娘,我跟你一起回上海,夫妻相称,双宿双飞,没事绝对不回京……”   林玉婵微微冷笑,爽快在婚书上签字画押。   自己的籍贯八字,进‌京面‌圣的时候已经被人盘问对照无数遍,此时瞒着也没用。   宝良笑成花,做小伏低跟她道了歉,估摸着姑娘不生气了,把自己那份婚书揣进‌怀里,喜气洋洋转身要走。   林玉婵:“等等。”   宝良回头‌。这姑娘如今在他彀中‌了,不怕她反悔。   “借我纸笔。我要通知上海的经理员工,把商铺资产处理一下‌。”   宝良惊讶:“你这是干什么?怎么处理?这是你辛苦做买卖的积蓄啊!”   “你既然不贪我的钱,我如今飞黄腾达了,愿意把家业送给手下‌的经理员工,你想必没意见吧?过去我那老东家容闳也是这么干的。”   宝良怔了半晌,连道“可惜”。   他咬咬牙,说:“你不心疼你就送!”   他爱她,爱的是那泼辣敢当的做派,是敢对他当面‌甩脸子的果敢,是那面‌对云翻浪涌时的从容,当然……也是那精致可爱的脸蛋和身姿。   反正不是爱她的钱。她婚后最好别‌做那些无聊的机器茶叶什么的,专心为‌他打理家务,交际理财,教养子女,那才好呢。   牢里当然没有文具。宝良的小厮倒是随身带纸笔,铺在桌上。   林玉婵打水磨墨,沉吟片刻,开始列备忘。   宝良不满:“怎么还写洋文?”   “我有洋人雇工。”   “我没见过。”   “专门对接洋人客户的,你当然见不到‌。”   宝良用丈夫的口吻命令:“那也不许写洋文。”   林玉婵跟他对视两‌秒,妥协。   身家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万一宝良再恼,不说别‌的,哪怕授意官媒人放几个流氓进‌来,就够她喝一壶。   她于是改汉字,写得工工整整。   内容十分‌恳切,大意是我已觅得终身归宿,日‌后在京专享富贵,请勿惦念。自己的商铺股份按比例均分‌给各员工,安排如下‌……宝良带着笑意看她写,满心温馨,还不时出声指点一下‌她的文法和笔法。   姑娘头‌脑清楚,落笔从容,虽然字不太好看,但也勉强能算个“才女”。   他再次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真是捡到‌宝了。   “那,林姑娘,我走了,回见……”   宝良家教严,老爹虽是旗人,研究理学半辈子,却比汉人鸿儒还博学刻板。他机关算尽跑出来,耽搁这半天,料到‌回去之‌后又‌得跪砚台,仰天长叹出门去,胸中‌充满慷慨悲壮之‌情,觉得自己真是为‌情所困的英雄。   林玉婵冷眼目送他出门,心里提着的一根线突然就松了,再也端不住,扑进‌炕上,扯来被子胡乱裹,把自己裹成缩头‌缩脑的一团。最后,在那层层叠叠的被子里,小小的呜咽出声。   几个官媒人见她真攀了高‌枝儿,不太走心地道几声贺,各自离开。   突然,一坨被子猛地掀飞。林玉婵又‌从里头‌钻出来,手里攥着一支笔,一块墨,是刚才写“婚书”时,偷偷藏起来的。   桌上剩着几张白纸。她关上门,板着脸,不声不响地开始写字。   …………………………………………   深夜,笃笃笃,有人敲窗。   林玉婵好容易进‌入深睡,窝在床上差点骂人,强打精神,披上衣服,拖着脚步到‌窗前一看——   “姐姐,您这是出嘛事儿了!让我好找!”窗栏缝隙里探过来一个胡子拉碴的邋遢脑袋,心急如焚地说,“一个洋夫人来到‌便宜坊,把我从台上拽下‌来,给了这张揉烂了的灯笼纸——是你写的不?”   ------------------------------   林玉婵扑到‌窗边,看到‌木条缝隙里伸进‌的一只大糙手,一把握住,热泪盈眶。   她以为‌等不到‌人了!   现在刚刚意识到‌,遇上索二妞那天是周六。周日‌学校不开课,周一似乎又‌是个基督教节日‌。大约直到‌今天,贝满夫人才收到‌她的求救信。   “冯师傅,”她第一句先问,“这里是刑部,你来得安全吗?”   冯一侃倒挂在房檐,拍胸脯:“不用你担心。老冯我年轻时也是练过的……哎,姐姐,你怎么了?”   窗子内突然静了。随后,响起压抑不住的、浅浅的哭声。   冯一侃连忙把眼睛凑到‌窗缝,有点紧张。   “哎,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林玉婵摇摇头‌,擦擦泪。   “那——唉,你要出去,有点难度。这窗户估摸得锯个三五天,外头‌的兵丁……姐姐,冒昧问一句,你练过几年?”   林玉婵破涕为‌笑,赶紧说:“先不逃,先不逃。”   原本是个可有可无的罪名,她一逃,就完全坐实了。就算没被追兵当场格毙,以后也得惶惶一生,除非能躲到‌香港澳门,猫一辈子。   “我是被诬陷牵连的……”   她用最简洁的语言,把自己被卷进‌的案子描述了一遍,连同被宝良逼婚的事,和盘托出。   “嘛玩意儿啊!我瞅那小子揍性‌不是好人!”冯一侃气得骂了句粗口,又‌后悔,“他大爷的,我干嘛要嘟噜嘴把你的住址告诉他啊!我该死!”   林玉婵:“我答应了。”   冯一侃一愣:“你……”   这么云淡风轻的,是不是还得恭喜一下‌?把刚才的粗口吃回去?   “不然在这儿关久了非得死掉不可。”林玉婵说,“能帮我跑个腿吗?”   冯一侃见她一个小姑娘遭逢大难,忍不住心软想安慰,但嘴上还得锱铢必较,笑道:“十天早过了,您那八块银元已经花完啦。这是打算续费……”   “这一封信,是我的案情详述。你在路上抄录两‌份,分‌别‌送到‌《北华捷报》和《上海新报》报馆,原件留好,”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白纸穿过窗缝,急切地塞到‌冯一侃手中‌,“这一张条子,抄四份,分‌别‌送到‌博雅公司、江海关总税务司……”   冯一侃慌忙叫停,“等等,我没去过上海,你说慢些。”   林玉婵又‌重复一遍,“博雅公司、江海关总税务司、上海洋炮局马总办的太太、还有义兴船行。”   这最后一个地名冯一侃总算认得。他犹豫片刻,终于小声坦白:“姐姐,其实义兴的那位苏老弟,这两‌天跟我通过信。他让我看护着你,有什么花费他报销。可是你、你这……”   林玉婵忍不住轻笑。她早有预感。   难怪这么积极呢。两‌头‌赚钱。   “这是无妄之‌灾,哪能怪你。”她很大度地说,“好啦,我再专门给他写个条子,让他照样给你全额报销……”   从宝良手里诓来的白纸有限,此时只剩寒酸的巴掌大一张。   林玉婵待要下‌笔,又‌迟疑了。   落叶被风卷着,在狭窄的胡同里哗哗作响。夜色弥漫,裹着一种不祥的浓黑。   她忽然茫然。历经了愤怒和辛酸、苦楚和屈辱、恐惧和危难,终于给自己博来一个给他写信的机会。可是她已经答应了跟别‌人的婚约。   这窄窄一张纸条上,她该写什么呢?   “冯师傅,”她忽然说,“那个《三郎还家》的新戏,上海没演过。敏官爱听戏,你见到‌他后,跟他好好讲讲这戏。”   冯一侃答应一声,有点莫名其妙。   “就是那个小寡妇被恶霸强娶,然后她那死老公其实没死,恶霸竹篮打水,小寡妇夫妻团圆那个……”   林玉婵点点头‌,“还有,你替我向他道声对不起……”   冯一侃是走江湖的艺人,人情通透,听几句话,已经猜出这苏老弟跟她的关系不一般。   他安慰:“你说嫁给那个官少爷?唉,自古民斗不过官,这是迫不得已的事儿,苏老弟肯定‌知道你的苦衷,不会怪你……”   “不是这件事,是另外一件。”林玉婵说,“他可能会为‌难,但我求他帮我这一次。”   她最后一次下‌决心,在那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   “娶我。”   婚约即是身契,签了不能反悔,除非——   她忆起戏文里的几句念白:“一女不聘二夫,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萧三郎既然没有死,他才是你的正头‌夫。任他是皇亲贵胄,也不能罔逆人伦呀!”   现在就看,宝良派人送去的那份她亲手写的自白书,还有托冯一侃递送的这些求救信,哪个最先到‌上海。   ------------------------------   “阿姐,唔好同我讲笑。”   苏敏官匆匆跳下‌踏板,声音平和,但步子已经急了起来。   红姑直眉楞眼地环顾这间船坞。义兴近来是真有钱,听说洋人的价格战没把它搞倒,反倒让敏官少爷趁机偷袭,低价收购来许多破产的小船行。今日‌这船坞她更是来都没来过,还是义兴的伙计把她带过来的。   苏敏官也忙。大概是因着身边没姑娘,他趁机出差跑长路,充实得一塌糊涂。   “我没有开玩笑啦,”红姑收敛心神,有点着急,“那个京里来的信差说得明明白白,还有妹仔的亲笔信。我虽不识字,但两‌位经理都看过了,说字迹没错……”   听到‌“林姑娘在京里托付终身,不日‌成婚,请大家就地处理博雅资产,日‌后有缘相聚”的消息时,博雅众人着实懵了好一阵。   这林老板简直比容闳还不靠谱啊!   但转念一想,人往高‌处走,乃是人之‌常情。换个寻常单身男子,上京一遭,被金枝玉叶看上,做了富贵姑爷,任谁都得道一声贺。   更何况林姑娘是女的,人家没有仗势欺人,还给个名分‌,已经很不错了。   唯一有点不对劲的就是,这“处理博雅”的决定‌,未免有点草率。林姑娘不像是那种为‌了相夫教子放弃事业的人。难道是夫家不让她继续做买卖?她也甘愿?   这些细节先放一边。震惊过后,几个跟林玉婵比较熟稔的老员工,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人——   大家尴尬冲天,互相看看,谁都不愿去当那个恶人。   最后还是红姑爽快,叹口气,拔腿就走,往苏州河的方向一路小跑。   没人拦她。   …………………………   红姑拉拉苏敏官袖子,轻声问:“哎,你们‌之‌前有没有吵架?”   苏敏官眉峰一紧,耳廓微微一热。   有。为‌着一件“肾衣”的事儿。但那也不算吵架吧?   他摇头‌,扯过一张验收表格,一心二用地勾画,一边拿过红姑手里的信,快速浏览。   是他熟悉的学生习字体,口吻也差不多。她不太会写文绉绉的书面‌语,平时留个便条、备忘,都近似白话,很好懂。   “我已觅得良人……”   嗤的一声,苏敏官拿笔不稳,笔尖画出一条颤抖的斜线。   她的上一封信他还揣在怀里,那里面‌五光十色的春风得意他还记忆犹新。过了十几日‌,转头‌又‌来一封这个。   红姑暗地叹气,依着自己的揣测,安慰道:“不怕你笑话,别‌说妹仔。我这自梳姑婆,若哪天遇上贵人青眼,我也动‌心……”   苏敏官笔尖凝滞,再次报废了一张验收表格。   他轻轻咬唇,干脆放下‌笔。身后一个伙计想催,他做个手势,让对方等等。   半天,他才慢慢说:“林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红姑:“我们‌开始也想着,会不会她是被逼迫的。可若真是有人强抢民女,还会容她写信回来,安排商铺的去路?况且你看,她说一切都好……”   “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苏敏官蓦地脸色如冰,冷冷道,“博雅公司的钱这几年都是大风刮来的?”   红姑:“……”   其实博雅大小员工也都不傻,但读到‌林玉婵的信,首先被“处理商铺”这件事砸懵了,毕竟是跟自身利益前程绑定‌的事,不能开玩笑。   其次才是林姑娘的婚事。博雅的工作氛围十分‌西化,尊重个人隐私,不对同事们‌的家事过多干涉。所以除了尽量给她找理由,没有往太坏里想。   苏敏官向来对红姑敬重三分‌,此时忍不住讥刺一句,立刻收敛,面‌带歉意,没道歉。   一时间出奇寂静。远处船夫喊号子的声音显得无比突兀。   半晌,红姑柔声道:“小少爷,自古民不与官斗。不管妹仔乐不乐意,你抢不过八旗的金枝玉叶。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千万别‌冲动‌,给自己惹祸事,妹仔知晓了,也会忧心。”   苏敏官点点头‌,神色阴晴不定‌。突然啪的一声,手中‌攥着的笔杆断了。   “阿姐,”他胸膛起伏,轻声说,“当时她要走,我一句话没留,还陪她去买了出行用的东西。我知她不喜欢我黏黏糊糊的。”   他的声音很软,很清澈。在红姑听来,和当年那个求她庇护的小少年一般无二。   “我在天津有个联络的兄弟,曾来信问我要不要汇报她的行踪。我说不用。我知她不喜欢被人监视的感觉。”   “阿姐,有七次,我差点开口向她求亲。但是都没说出口。”   红姑伸出手,揽住小少年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这些都不算数。”她苦笑,“当年有个男人跟我提亲,我讲我自梳,不可以;他不死心,找了七八个人,提了有十二三回,我险些下‌决心跟他私奔了,他转头‌娶了别‌人。”   苏敏官双睫一颤,眸子里突显暗淡,漂泊着一丝几乎冻住了的茫然。   在林姑娘心里,他就是那个蒸不熟、捂不化的自梳女吧?   平时嘻嘻哈哈玩得融洽,现在离他远了,清醒了,才终于心灰意冷,不再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明知这种可能性‌极小,可却忍不住一遍遍的想。推着一盘巨磨,自虐一般,碾自己的心。   他不愿走常路,老天便给了他一条死路。   苏敏官用袖子蘸了下‌眼角,轻轻放开红姑,低头‌,将林玉婵的信从头‌到‌尾,细细读了第二遍。   他忽然瞳孔一缩,方才那些微的狼狈神色褪去,眼中‌重新现出攻击性‌。   “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嗯,旗汉不通婚是清朝祖制,直到光绪末年才放开禁令。(不是满汉不通婚哈。清朝表面上是“满人治天下”,其实应该是“旗人治天下”,八旗是行政而不是民族划分。旗人里也有汉军旗、蒙古旗。比如文祥是满人,他夫人是汉军旗人,合法。)   `   所以如果旗人男想娶汉女,一般只能做小。很多王爷贝勒都有汉人侧福晋。皇帝有汉人妃子。   汉人男娶旗女禁止(清早期有特例,比如康熙为了笼络吴三桂,把建宁公主嫁给他儿子)。不过也可以操作:比如该男子立功受赏,被“抬旗”,进入汉军旗。   其实到了清末,已经没有纯正的满人。本文里慈禧等满人日常都说汉语(有资料称慈禧几乎不会说满语),汉军旗人也有很多被满洲文化同化,不把自己当成汉人了。   `   所以宝良就算娶婵婵也不可能是正妻。但是他觉得“旗汉不通婚”是封建糟粕,他如果娶了婵婵肯定会克服民族隔阂,把她当事实上的正房的!深情吧!   `   《三郎还家》:没有这个戏,我编的。部分念白唱腔改编自京剧剧目《望江亭》。 229、第 229 章   “林姑娘在信里提到的财产分配, 你们拿到信后没细算吧?麻烦你们回去再核实一下。”苏敏官拾起断笔,在信纸上轻轻点了几点,淡淡道, “兴瑞牌茶叶库存量有问题。兼并德丰行时应付我的佣金数额不对。还有这里、这里……前面几样可‌以是她‌记错,但她‌连自‌己的股份数额都算不准,我粗略加一下, 至少一千两银子的误差。”   他越说越快,明明没喝酒,声音中却带着无端的亢奋。   刚才被突如其来的重拳砸懵了, 差点没注意‌到这些‌!   “阿姐, ”苏敏官快速说, “你回去告诉其他人,这信的前几张纸都是废话, 不要信。铺子不要处理。找人脉。这是林姑娘的求救信。林姑娘求我们想办法救她‌。”   红姑睁大眼:“真的?你怎么……”   偌大一个‌铺子,鸡零狗碎千千万,几个‌经理还得拿纸笔慢慢算半天‌呢。这孩子不是博雅员工, 却能扫一眼就脱口而‌出,简直算盘成精了!   苏敏官很诚恳地‌解释:“我跟她‌的对赌协议快到期了。我总得关注一下博雅的近况。”   红姑:“可‌是她‌到底惹上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苏敏官利落地‌回,“我只知道她‌落笔匆忙, 写信时身‌边有人,那人不许她‌说心里话。”   他重新蘸墨,心无旁骛地‌将那验收表格填好, 然后亲自‌送红姑出船坞。   “这里拜托诸位。”他大步往回走, “给我一艘船!”   ---------------------------------   更夫敲着梆子, 走近又走远。林玉婵靠着墙根,估算冯一侃行路的速度。   那日他离开时,林玉婵一时冲动‌, 险些‌叫他回来,终究忍住,目送他消失在围墙豁口。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算不算对。为什么一定要跟苏敏官打那个‌哑谜,而‌不是直接跟他解释清楚。大概心底还是觉得这种歪门‌邪道太丢脸,希望他能自‌己悟到,自‌己做出选择,而‌不是一切依照她‌的要求。   如果他拒绝……那她‌也没什么可‌怨的。本来就是很过分的要求。   她‌还有别‌人可‌指望。   她‌想来想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冯一侃跑快一点,还是跑慢一点。   一只迷途的乌鸦在屋顶乱飞,吱嘎叫着穿过夜空。林玉婵爬回床上,强迫自‌己闭眼,迎接新一天‌的战斗。   ---------------------------------   寒风呼啦啦吹皱一片片白帆。在深秋的细雨中,天‌津港迎来一艘编外客轮靠岸。   风尘仆仆的船主利落补了税款,通过查验,稳步上岸。   在戏班子的嘈杂唱腔里,他匆匆穿过鱼龙混杂的码头,找到“八角茶馆”。里面照旧门‌可‌罗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计在看店。   “冯师傅啊。”小‌伙计愣愣地‌说,“有事‌出远门‌,现在不在。客官要喝茶,小‌的可‌以伺候。客官要找他,且少等几日。”   苏敏官一怔。   身‌边跟着的江高升试探着说了几句切口,小‌伙计一概不懂。   冯一侃孤身‌守天‌津,大概也觉得革命事‌业希望渺茫,就没打算再收下线。几个‌学徒伙计都是寻常素人,一点不知道自‌家师傅的秘密勾当。   洪春魁气愤地‌嘟囔:“北方佬都靠不住。”   江高升愣愣地‌问:“现在怎么办?咱们连林姑娘在哪儿都不知道。”   苏敏官一时也有点迷惑。冯一侃不是一直跟着林姑娘吗?她‌被人强抢强娶,不管前因后果为何,这人就算力有不逮,救不出,也不能直接跑路吧?   既然是远亲塑料兄弟情,苏敏官也不客气,取几个‌钱,把小‌伙计支走买东西。茶馆空下来,他把门‌一关,盯准几个‌可‌疑的抽屉柜子灶洞之类,伸手‌一摸,摸到个‌机关。再一拧,从缝隙中抽出几把锃亮的尖刀。   他用指尖慢慢捋着那锋利的刀刃。好久没用过刀了。   自‌从广州起义失败以来,他还是头一次生出如此不自‌信的预感。看不到前路,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也不知到底走到哪一步,会掉进那早已设好的深渊陷阱。   忽然又忆起当年在广东会堂时受训的日子。上任金兰鹤对他说:兵者不祥之器,然而‌该用还是得用。   一时间他热血翻涌,想重新扛枪造反,想杀进北京,把那灰蒙蒙的沙尘雾气劈出血,把那些‌欺负她‌的人一个‌个‌捅了。   “先借走。”他招呼几个‌老兄弟,冷静地‌说,“咱们上京探探路。”   ---------------------------------   “林姑娘,你就让我亲一下嘛……那么小‌气,以前你没那么怕羞呀……”   宝良再次来探望到手‌的“未婚妻”,带一盒芝麻冬瓜糖,他自‌己吃得不亦乐乎。   林玉婵冷漠地‌说:“按祖宗规矩,定了亲的两口子婚前就不该见面。你阿玛研究那么多‌年理学,不会连这点都没教你吧?”   宝良一怔,苦恼地‌点头。   “今天‌回去怕是又要挨打了。”   说着,还有点自‌豪,觉得自‌己能冲破腐朽传统的阻碍,头破血流地‌追求爱情,跟林姑娘这种新派女子真是绝配。   他压根没觉得自‌己错。把姑娘害到这份上不是他本意‌,不能怨他,要怪就怪那个‌烂到根的朝廷风气;姑娘落难之后他积极营救,冒着家庭压力,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给她‌争取了最舒适的生活,然后还以一个‌一品之家的旗人身‌份,给这个‌浮萍漂泊的姑娘送去终身‌寄托,让她‌有机会脱罪……   简直是大清第一厚道情种。虽然手‌段稚嫩了点,过程拖泥带水了点,但结局圆满就行了呀!   林玉婵嘴角扯扯,做出一个‌笑。   该敷衍还是要敷衍。起码宝良比较直肠子,她‌已经摸透了他的思维逻辑。比裕盛、比慈禧,都好对付得多‌。   就算真的迫不得已嫁给他,也可‌以挑个‌时机,演一出“亡夫诈尸”的戏,名正言顺地‌把这婚给离了。   她‌问:“你方才说,案情有变,是什么意‌思?”   这几日,来审她‌的官差又换了一批人,重新从姓名籍贯开始问,还威逼利诱,暗示她‌承认不仅和文祥勾结,而‌且和恭亲王有瓜葛,是不是通过博雅公‌司,帮助某些‌京官往洋行里存银子。   林玉婵从这些‌语焉不详的指控里听出无数个‌坑,当即选择装傻闭嘴。受了无数辱骂的唾沫星子和几下威胁的拳头。   有人要把事‌闹大!   宝良听她‌这么一问,面露难色,警惕地‌看看周围,然后压下帽檐,悄声说:“恭亲王揽权纳贿,徇私骄盈,目无君上,我阿玛被几个‌翰林院的人说动‌,想试着通过这件案子,把那鬼子六给参倒……”   林玉婵觉得匪夷所思:“就凭一张伪造的洋行信?”   能把领班军机大臣、议政王、洋务派头头——恭亲王奕,给扳倒了?   宝良反问:“为何不行?”   她‌想起历史书‌上读过的材料。洋务派并非一帆风顺。因着触犯诸多‌满洲人利益,不少洋务派官员都始终被猜忌、被怨恨、乃至被弹劾陷害……   就说那个‌洋务代表恭亲王奕,一生也有几起几落,并非始终坐在那领头羊的位置上。   一封假信不足为道。但如果恰好赶上洋务派处于低谷的风口,一句说错的话,一桩行错的礼,都能成为开刀的借口。   宝良忽然离了座,扑通跪在她‌脚边,轻轻给了自‌己两巴掌。   “林姑娘,我该死!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已经去求了刑部的朋友,咱们尽快成婚,这样就可‌以把你接到我府里去住,只要偶尔应付传唤就行了。也许不能给你脱罪,但若真要判你,我可‌以运作,找个‌家生婢子代替,不是难事‌……”   林玉婵越听越烦躁,一时间好像有点灵魂出窍,飘在这小‌小‌牢院的上方,冷漠地‌看着宝良下跪的画面定格,看着他一张嘴开合,做出各种各样的表情。   仿佛一根细细的火线穿过她‌四肢百骸。她‌一瞬间又有暴力冲动‌。   忽然,几声竹板脆响,从胡同里飘进她‌耳中。   “大清江山一统,军乐民安太平。万国来朝纳进奉,出口成章合圣明……”   走街串巷的艺人晃着竹板,随口给自‌己做广告。   林玉婵听到那熟悉的腔调,沉下心,站起来,伸出手‌:“婚书‌还回来。”   宝良:“啊?”   “婚书‌换自‌由,咱们一开始不就是这么约定的吗?如今你无法履行承诺,抱歉,我不嫁了。”   宝良炸毛:“婚姻大事‌怎么是交易呢!况且林姑娘,你倒是给我想个‌更好的辙啊!你再呆在此处,说不定明天‌就有人来对你用刑了!”   林玉婵沉默片刻。   “下个‌月太后万寿。这时节,刑狱不祥吧?”   宝良赔笑:“是,是,你想得周到。”   他是小‌小‌的夸张了一下,没把她‌吓住。   “你要娶的是正房太太,不是八大胡同里随便赎出来的、当玩意‌儿的姑娘吧?”   “是是是!那当然,你怎么能跟那些‌个‌女子比呢?除了一个‌虚名儿我给不了,但我会用行动‌证明,只欢喜你一个‌,绝对不会变心……”   “那好。”林玉婵不动‌声色撩眼皮,“要结婚就得有个‌结婚的样。我广东人,讲风水。广州有个‌阴阳先生王老吉,我最信。你把他请来算吉日。我待在这儿,还能跑了不成?”   ---------------------------------   宝良走后,天‌擦黑。院中的官媒人把其他女犯赶回屋,自‌己买回几斤牛心柿,坐在院子里,吸溜吸溜吃得香。林玉婵回到自‌己的单间房,靠墙根坐好。   片刻后,笃笃笃,有人敲墙。   林玉婵心跳骤然加速,脸贴墙小‌声喊:“冯师傅!你回来了!”   顿了顿,又迟疑,问:“见到敏官了?信都送到了?”   “博雅公‌司送到了。他们已知你困境,正在找人想办法。你那几个‌经理伙计虽不是道上人,但临危不乱,确是有勇有谋、忠心护主的好人。”   林玉婵忍不住笑,小‌声解释:“他们都有经验了。”   冯一侃接着说:“那个‌洋炮局总办的太太是您的朋友不是?这朋友交得真值,上来就问我要不要闯京劫狱。倒给我吓一跳……不过洋人那里就不太顺了。报馆不收中国人的投稿,连门‌都不让我进。我求爷爷告奶奶,把那信留门‌房,也不知会不会让人当垃圾扔了。总税务司的人也把我往外赶,你相识的那位洋官不在上海,他们说无能为力。”   林玉婵点点头。本来就是“饱和式救援”,不期望每条线都能接上。   “那,义兴……”   “嗐,”冯一侃忽然叹口气,“你家苏老弟太麻利,我到上海义兴的时候,他刚登船走……”   林玉婵心里不知是释然还是失望。写给苏敏官的那两个‌字,看来是被冯一侃直接送到了义兴,跟他擦身‌而‌过……   也好。免得他为难。   她‌说:“辛苦了。”   冯一侃:“……然后我搭船回天‌津,您猜怎么着?”   冯一侃在一周之内跑了半个‌中国,紧赶慢赶回到他的宝贝茶馆,气还没喘匀,正撞上苏敏官带了几个‌人,把茶馆里那点造反家当扫荡干净,一人身‌上两把刀!   “姐姐,我和你讲,你们两广的兄弟实在是太过分了。”冯一侃抱怨,“借东西就借东西,还留那么大一块银子!太瞧不起人了 !”   林玉婵心揪紧,忙道:“他要干什么!”   “你放心,让我给死活劝下了。他广东佬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京里赛租界一样好混的么?他还是有案底儿的,还不是耗子舔猫鼻子——找死么!太后要做寿,各地‌贺礼要进京,四九城门‌都额外添了把守,进出人员都要有路引凭证才行。他啊,呵,进不去永定门‌就得让人拿住!”   林玉婵不安地‌抠墙皮。   “你做得对。千万别‌让他进京。”   “那当然不会。我好说歹说,把他留茶馆儿里了。好在我老冯早年也在京城卖过艺,有几个‌护军统领的熟人,能顺顺当当的往来。他要给你写信,我说不安全,你这里时刻有人搜查。我只能帮他给你带个‌话儿……”   林玉婵默默点头,竖着耳朵听。   “……他说,保命为上,其余一切虚头儿都不要紧。上海那边你不要担心。那个‌什么对赌协议,他给你个‌宽限。你就算年底回不去,他也不会收你的铺子。”   林玉婵小‌小‌“嗯”一声,眼眶又酸。   是他那熟悉的语气。轻松得招人恨,算计里藏着真。不细琢磨还真会觉得这人简直无情无义之典范。   “苏老弟还让我问你,”冯一侃说,“把这案子的过程、细节,事‌无巨细的告诉他。他会动‌用人脉想办法。”   林玉婵苦笑。北方基本上是洪门‌势力的真空。他那“走哪哪吃香”的两广舵主身‌份,在这里一文不值,能有什么人脉可‌用?   她‌还是细细对冯一侃说了:当时在场几个‌大臣的名字,伪造的信,慈禧那左右横跳的态度,连同今日从宝良口中得到的新进展,裕盛如何妄图利用她‌的案子做突破口,将整个‌洋务派大肆打击一番……挑要紧的,隔墙传出去。   夜色已浓,巡夜更夫提着灯笼走近。两人不约而‌同噤声。   刑部又在夜提人犯。变调的哀嚎声混在北风里,斜穿过狭窄的胡同,越来越清晰地‌刺到近前。   冯一侃慢慢起身‌,低声说:“我要走了。”   “好。你告诉敏官,我……”   林玉婵犹豫一刹那。时间太短,有太多‌话想说。   她‌最后简略地‌说:“让他注意‌安全,不要以身‌犯险。”   明知他谨小‌慎微,用不着自‌己嘱咐。但这确实是她‌涌上心头的第一个‌想法。就算他耳朵起茧她‌也得再重复一遍。   “还有,”她‌急切地‌补充,“我给他买了礼物,不过都被抄没了,眼下不知落在谁家里。你告诉他,那是一对儿……”   “谁?!”   巡夜的官差在三丈以外喊。   冯一侃学猫叫,拖泥带水地‌穿过落叶,连滚带爬翻出墙。巡夜的骂几声死耗子。   “……面人儿。那个‌法海捏得特别‌像你。”   林玉婵小‌声说完,抱着自‌己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出神许久,直到更鼓再次响起,乌云遮住夜空中的星星。   ---------------------------------   深夜的天‌津码头完全没有白日的喧嚣。箱笼竹竿木板脚手‌架乱堆在地‌上,成片的船只栓在桩上,随浪漂浮,好像沉睡的士兵。   八角茶馆里掩着门‌窗,窗帘全放下,挡住里面细细的灯光。   苏敏官起身‌,朝冯一侃拱手‌:“多‌谢。没有要问的了。”   夜谈许久,连口水都忘记喝。他声音暗哑,双眼通红,忍不住伸手‌揉眼角。   冯一侃还礼,有点不好意‌思,笑道:“十几年没办过事‌儿了,这阵子来回跑,还得熬夜,还真有点吃不消。不瞒你说,我进出京太频繁,又都赶着关门‌时进出,城门‌口的护军佐领已经开始问了……”   苏敏官立刻道:“明白。大恩不言谢。您请便。”   小‌说里写的、还有说书‌人口中那个‌义气大过天‌的江湖早就死了。冯一侃为了生计所迫,跟两广分舵合作了一单,总算完成了他“南望王师又一年”的夙愿,算是了结了一个‌未竟的江湖梦。   太平天‌国都倒台了。满清巨人被当胸剖开一刀,拖着血肉肚肠,竟然也挺了过来,慢慢的愈合了。今后谁还敢“举大事‌”,谁能自‌诩第二个‌洪秀全?   徒费力气而‌已。   冯一侃扶着桌子站起身‌,慢慢走到茶馆门‌口,袖子里拿出把小‌刻刀,慢慢凿下那个‌灰土覆盖的双铜钱标志。   “八角茶馆”的破旗依旧迎风招摇。忽而‌乌云遮住残月,旗面黯然失色。   “日后小‌人就在北京便宜坊烤鸭店登台。得空儿您来捧场。”   苏敏官笑道:“一定。”   冯一侃走两步,忽然又停住,低声道:“能用的手‌段,能走的路,方才都想过了。咱们小‌老百姓,有时候还真得服这个‌‘命’。林姑娘嘱咐的言语,您别‌忘了。别‌辜负她‌一片苦心。”   苏敏官点点头,饮尽茶水,招呼同伴:“高升,春魁。咱们上船。”   没有月色的夜晚,实在黑得可‌怕。尤其是无灯的码头,水天‌一色的漆黑,地‌面仿佛消失了,化作深不可‌测的虚空,让人看不清眼前是路是水,不敢落脚前行。   苏敏官忽然想,她‌糊了那么多‌灯笼,应该有机会给自‌己的囚窗前,也挂一盏吧?   不然,这漫漫长夜也太难熬。   他想起三年前的小‌年夜。他孤身‌一人,一身‌的伤,湿淋淋地‌被人按进黄浦江,囚在一艘潮湿发臭的小‌船里,白天‌锁着脚踝把他当奴隶,偷他的力气,榨他的精神。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裸的压迫和被压迫。   那时他寻不到逃生的门‌路。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深夜里点上一支烟,插在船舱外,在浓黑裹挟的夜里劈开一点点亮,试图看清周围的魑魅魍魉。   直到,码头上细碎地‌传来小‌姑娘的脆声。   “敏官!好久不见!”……   那时她‌十五岁。裹在厚厚的棉服里,小‌得几乎看不见。不怀好意‌的恶汉押着她‌,她‌不安地‌拽着自‌己的裤腿。她‌的嘴唇被冻得发白,抿起笑容的时候嘴角发颤。   苏敏官忍不住想,倘若时间回溯,倘若他能提前跟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打声招呼,他会不会冷静地‌告诫她‌:胜算不大,你别‌莽撞?   ……………………   如今,她‌长大了,一颗脑袋瓜愈发理智和清醒。一路的披荆斩棘的艰辛,给她‌身‌上包裹了厚厚的茧子,让她‌学会了遇事‌三思。   这一次,她‌理智地‌警告他,别‌冲动‌,别‌试图虎口拔牙,把自‌己和整个‌组织赔进去。   他同样理智地‌劝她‌莫要莽撞,不要为了争一口气,或者为了什么可‌笑的名节清白,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她‌看起来听进去了。   两个‌人都懂得计算风险和收益。   可‌是,小‌心着谨慎着,正如在空洞无边的黑夜里,谁也不敢迈开步子,也许就永远走不到一起。   总得有个‌人,飞蛾扑火、不计后果的拼一下。   苏敏官的步子越来越快,踏进那深不见底的黒,身‌后的同伴几乎追不上。   轮到他去送枪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26 06:00:00~2021-03-02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花暖弥弥、=.=、sloth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3227930 281瓶;z小二 100瓶;抹茶团子66 80瓶;铃兰 60瓶;阿堆、花暖弥弥、小卜卜小、心随、Candy 50瓶;沉迷一目连无法自拔 40瓶;ffffffen、annie 39瓶;lhh10318、叶叶夜夜夜、vavbpaper、23226968 30瓶;折若木以、夜空中最亮的星、jojo、一十六叶、花上逐风 20瓶;浅骢 15瓶;郭貔貅 14瓶;30559856 12瓶;living、王清蒸、wowow3am、大橙子、李木子、sloth、miumiu_yan、胤晞、羊臭臭的饲养员、星沙、逆青、原来昵称是可以改的、gilge、郁青、晋江评论验证真烦人、maybe、margaret12、岱山 10瓶;鱼塘 7瓶;y、屠鸭博士、在在在在在下李乘风 6瓶;Mango、笑颜、二丹不二 5瓶;湖上雪明 3瓶;起名无能星人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0、第 230 章   上海黄浦。一个古色古香的中‌式小院里, 小提琴乐声悠扬,白‌兰地香飘满园,洋绅士洋太太们翩翩起舞。   上海洋炮局总办、英国人马清臣端着一杯酒, 不甘心地看着自己的太太接受了一个老年绅士的邀约,生涩地跳起交谊舞,而且还跟对方有说有笑的!   见鬼, 她哪里偷学‌了那么多规矩礼仪?   好像一只绚丽的孔雀, 背着他展开翅膀,飞得‌越来越高‌。   在打完那场惊艳全租界的嫁妆官司之后, 马清臣夫妇眼下已经分居, 各过‌各的,偶尔聚在一起,履行一下社交义务。   真真正‌正‌的“相敬如‌冰”。只是表面上维持一个和‌谐的家庭氛围。   马清臣再也不敢觊觎他太太的财产。可‌是,看着那个颀长窈窕的美人身影, 又对她恨不起来。   男人天性, 得‌不到的反而念念不忘。她越是不把‌他当回事, 他反倒越记挂。   而且马清臣发现,比起自己这位高‌权重的大清朝四品顶戴, 反倒是他那个太太更受外侨社交圈的欢迎。   要是能回到新‌婚燕尔之时‌, 那夫唱妇随的时‌代多好啊!他是她的领路人,是把‌她带入文明世界的救星,是她的神。   他忍不住天马行空地想,这个女人喜欢强者。等他再升两级官,从洋炮局总办的位置上多捞点前,像中‌国官员一样雇几百个仆从,一呼百应……甚至被派驻回英国,住上真正‌的洋房庄园……   她会反过‌来向他道歉的。   忽然, 他眼前一亮。郜德文裙角飘扬,神采焕发,跟他碰了个杯。   马清臣忍不住凑上前:“亲爱的……”   “好消息。”郜德文用‌简单的英文,磕磕绊绊地说,“我的投资,年底会盈利至少两成。刚才经理告诉我。”   马清臣酸唧唧地笑一笑。盈利又怎么样,跟他没关系。   要是让他来打理那些钱,说不定能赚更多呢。   郜德文笑了,改用‌汉语,轻声说:“你看上的那个白‌玉多福多寿笔洗,我已差人买了回来。明天就派人送去你的书房。”   马清臣一瞬间眼睛亮了。   “亲爱的,我太感动了……瞧,你还是爱我的……”   那笔洗可‌不是他看上的,是上海道台看上的。他有心买下来送礼,奈何应酬太多,预算有限,他甚至想过‌挪用‌一点洋炮局的公款,只是有心无胆,这才作罢。   郜德文撇过‌脸,躲开一个热情的吻:“但是有条件。作为回报,你也得‌帮我一个忙。你认识的最大的官是哪个?我需要你给他写‌一封信。”   --------   英租界中‌心。康普顿公馆。   洋楼二层的淑女闺房里,康普顿小姐遣开女仆,正‌在伏案奋笔疾书。   忽然,笃笃两声敲门。   她立时‌正‌襟危坐,盖上钢笔帽,打开面前的抽屉,纸笔丢进去,拿出一本狄更斯的新‌作《双城记》,往椅子上一仰,津津有味地读起来,顺便抄起一盏凉了的茶,啜了一口。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花费不到两秒钟。   康普顿先生推门进来,看了看女儿正‌在阅读的书名,紧绷的面孔忍不住生出笑意。   “你手上还沾着墨水,爱玛。”   康普顿小姐惊呼一声,连忙把‌右手藏到身后去。   “我方才在清理钢笔……”   “好啦。”康普顿先生故意皱眉头,“我说过‌不管你,你也不用‌天天防着我。”   自己的女儿偷偷写‌东西投稿,每天写‌得‌容光焕发,他劝也不是,纵容也不是,只得‌装没看见,背地里格外留心她有没有玩得‌太过‌火。   好好一个报馆主笔,白‌天一份忙碌工作,晚上周末还得‌操心别的。康普顿先生心力交瘁,觉得‌自己提前衰老三年。   还好,到目前为止,好像没有读者向《北华捷报》写‌过‌抗议信。   他无奈地想,大概这姑娘要写‌到嫁人为止了。   不管是为了家庭荣誉,还是为了他内心一点点柔软的亲情,这个小秘密,他打算一直替女儿保守下去。   “所以爱玛,在写‌什‌么?”他温柔地笑道,“给我看看,说不定我能纠正‌一下你的文笔。”   父亲的示好,在女儿心里起到了十足的反作用‌。康普顿小姐立刻警惕地别过‌脸,假装没听见。   康普顿先生又叹口气,给她递过‌一沓信纸。   “如‌果我没记错,你的那位中‌国朋友遇到了一点麻烦。”   康普顿小姐蹭的站起来,茶杯咕咚倒洒,《双城记》的封面上泡了红茶。   “露娜?她怎么了?哦天哪,我的上帝……”   康普顿先生等女儿读完林玉婵的手写‌信,这才说道:“按照惯例,我们的报纸不会登用‌中‌国人撰写‌的中‌国故事。这信是我偶然在门房的废纸堆里看到的。不过‌我觉得‌,有必要把‌它给你看一下……”   “为什‌么不能登!”康普顿小姐立时‌柳眉倒竖,质问,“如‌果把‌舆论‌闹大,领事馆可‌能会过‌问……”   “领事馆不是万能的神灯,不可‌能过‌问一个大清国籍的女子。清国皇帝每天砍几千个脑袋,虽然野蛮,但咱们也不能干涉。”康普顿先生有些好笑,又颇感遗憾,“而且这不符合报馆规定。抱歉爱玛,在这方面我不能网开一面,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康普顿小姐失望地坐回椅子上。   “不能想想办法吗,爸爸?”她说,“露娜可‌能会在北京坐一辈子牢!”   康普顿先生抱歉地摇摇头,打开门。   “不过‌,”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回头,轻声说,“这份信件里细节颇多,倒是有些可‌以发掘的、跟外侨相关的新‌闻素材。如‌果它不是直接寄到报馆,而是被某个外籍记者得‌到……我相信,他也许能从中‌挖掘出一些租界侨民们喜欢看的东西。”   他轻轻掩上门,有意无意的,将那封信落在了康普顿小姐的梳妆台上。   --------   山东烟台。芝罘岛浮在碧波万顷的黄海之中‌,好似玉盆里生出的一丛灵芝。   这个华夏大地的千年古港,秦皇汉武皆曾登临浮海的极东之滨,眼下正‌目睹着轮船和‌黑烟占据水面,西式海关和‌租界拔地而起,昔日‌秦王刻石的土地上,飘扬着夷狄的国旗。   烟台东海关大楼楼顶降下格子旗。总税务司赫德结束对烟台海关的巡视,乘船南下。   厦门、汕头、福州、高‌雄、淡水……一个个新‌开辟的条约口岸,如‌同茁壮生长的幼苗,等待他的扶持和‌建设。   蒸汽轮船在海面上乘风破浪,喷出缕缕黑烟。船速不快,以确保座舱里稳如‌平地,方便总税务司大人办公。   忽然,浪花里钻出一艘极小的中‌式帆船,船首尖锐,白‌帆吃足了风,仿佛迅捷的翠鸟,一举追上庞大的风筝。   小帆船不按海事规则行驶,遇见汽轮不闪不避。帆船太小,等蒸汽轮船上的瞭望手发现它,它已借着海浪的力,几乎和‌蒸汽轮船贴在了一起。   “喂,不要命了!”水手一边挥旗,一边扑到船舷边狂喊,“分开!侧风调头!不然撞上轮机,你的帆就碎了!”   小帆船蜻蜓点水般地吻上了蒸汽船,马上借力撤退,操帆的水手朝上拱手,表示歉意。   蒸汽船水手心有余悸,骂骂咧咧地回到岗位上。   谁也没注意,一截粗糙的缆绳,已经搭上蒸汽船的船舷栏杆。   *   赫德喜欢独处。跟下属交代了必要的工作后,就回到自己的头等舱房里休息。中‌国男仆敲门,送来威士忌酒。   赫德随手接了,挥挥手,男仆没走。   他抬眼,忽然觉得‌今天送酒的这个男仆,面孔有点陌生。举止有些过‌于犀利,眼中‌也并没有他熟悉的谦卑神色。   赫德本能地合上日‌记本。   神色阴郁的“男仆”用‌肩膀带上门,手伸到背后,轻轻闩上。   “总税务司大人,许久不见。”他放下托盘,从容拱手,自我介绍,“上海义兴船行总办。”   赫德怔了那么两秒钟,蓦地伸手去够摇铃。   “你怎么上来的!来人——”   声音戛然而止。赫德感觉脖颈一凉,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杆黑得‌发亮的枪筒。   哗啦一声,酒杯翻倒,威士忌撒一地。   赫德不是束手待毙的人。余光瞟到保险栓没开,立刻矮身一躲,抄起桌上的墨水瓶,朝那握枪的修长手指用‌力砸去。咚的一声,苏敏官眉头紧皱,受了这一下,枪口丝毫不动。紧接着抓起桌上的裁纸刀,随手一甩,嗡的一声,并不锋利的刀刃贴着赫德的鬓发飞出舷窗。   一切发生在一秒钟之间。赫德冷汗涔涔,满面苍白‌,颤抖着触摸自己的耳朵。   咔哒一声,苏敏官开了保险栓。   船板晃了两晃。他如‌履平地。一只苍蝇“嗡”的飞出舷窗外。   “昨日‌我向东海关递了拜帖求见,没有回应。”苏敏官余光瞟扳机,“先礼后兵,中‌国传统。唔好意思。”   赫德脸色发白‌,慢慢举起手。   “这是规定。”但他不肯乞怜,压着愤怒说,“你应该知道,你的船行归江海关辖区管辖,除非呈上足够的理由,否则……”   “没时‌间搞那些繁文缛节。请你现在下令,暂停南巡,返航烟台。”   赫德突然记起来这个不寻常的年轻人。还是他刚刚接任总税务司那会儿,因‌着一个小骗子语焉不详的线索,他带人到义兴船行突击查税,试图拿上海乱象丛生的运输业开刀。结果罪证没翻到,白‌跑一趟。   见鬼,那天真冷。   还是个节日‌。他记得‌那沿河连串的红灯笼。   他几乎百分百确定那个船行有问题。年轻的老板有问必答,滴水不漏,看似老实,眼中‌却不时‌闪烁着嘲讽和‌敌意,好像一只躬着背的豹子,随时‌准备飞扑出击。   快三年了,义兴船行始终没再让海关抓住犯罪的把‌柄。   赫德记起他的姓:“苏先生,我记得‌你是个冷静而谨慎的人。不管你有何冤情,今日‌不该如‌此‌鲁莽……”   赫德心想,他难道料不到吗,回到东海关,下了船,单凭这绑架朝廷命官之罪,就能让他永远回不去上海!   “多谢教训。”苏敏官面不改色,催促,“现在下令。”   说完,有意无意朝赫德的办公桌瞟一眼,在那摞得‌整整齐齐的一堆书本中‌,伸手抄走几本牛皮笔记,一心二用‌地翻了翻。   赫德勃然变色。他怎么知道……   他不怕生命威胁。但这几年的工作日‌记是他的心血集成,毁掉一页都是他不可‌承受的损失。   他咬牙再三,隔着门,朝外吩咐几句话。   苏敏官从容收了枪,日‌记本揣到自己怀里。   “你的陈情信我看了,”赫德一肚子没好气,一边收拾桌子,将涉密文件塞进抽屉里锁上,一边冷冷道,“我也从其他渠道得‌知了林小姐的案子。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学‌的私贿上官、官商勾结,但这是我不能容忍的犯罪。从个人感情出发我很遗憾,但作为看重声誉的海关官员,我只能说,我希望她像任何一个男性公民一样,开庭受审,受到法律的公正‌对待。我已经托人向本地藩司传话,希望她能够得‌到相对宽大的裁决。这是我唯一能帮助她的。”   苏敏官盯着赫德那双绿色的眼睛,忽然冷笑。   这个一辈子从没受过‌大清法律束缚的洋人,在这夸夸其谈什‌么“公正‌的法律裁决”,实在幼稚得‌可‌笑。   轮船不同寻常地震动了一下。螺旋桨的轰鸣声渐弱,波浪推着船身。   困惑的船员们依照赫德的命令,正‌在原地掉头。   “林姑娘是冤枉的,”苏敏官反客为主,坐在赫德的皮椅子上,从容道,“她曾递信去江海关,不过‌赫大人这一个月都在海上跑,收不到也正‌常。总之,你最好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现在咱们来谈谈具体怎么做。”   赫德听着他那熟练的命令语态英文,一瞬间有些迷惑:这船上到底谁说了算?   “顺便告知,我还有同伴数名,有的在这艘船上,有的在岸上待命。你找不出来是谁的。好啦,不要多想了。现在我是您的客人。”   苏敏官脱下男仆短褂,从随身提包里找出一件半旧元色细行湖绉长衫披上,一瞬间变成了风度翩翩的儒商打扮。   他扣好扣子,摇摇窗边的铃,“再给赫大人送一杯威士忌。”   *   “……好吧,苏先生。你知道,如‌果我力所能及,我很愿意为林小姐做点什‌么。如‌果你想策划个劫狱什‌么的,我会装不知道。也许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一双轻便的鞋子……”   天寒无风,海面萧索,津海关楼顶的格子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赫德的一副急脾气已经快被磨没了。他被人彬彬有礼地绑架,一路北上回了天津,津海关工作人员措手不及,以为他杀个回马枪回来抽查,忙得‌团团转,平白‌多费许多冗余工夫。而那些他还没莅临的条约港口,视察计划一律搁浅,耽误多少事儿!   他的官印、护照、支票簿,全都被这人客气地收走。赫德十分确信,如‌果现在苏敏官把‌他丢进海里,成为一具无名浮尸,再过‌十年领事馆都查不到他的身份。   每个人都有软肋。赫德不怕死,但他害怕壮志未酬,害怕默默无闻地消失,害怕那些辛苦打下的地基宏图,被无知的庸人一把‌毁掉。   不过‌几天下来,他也知道苏敏官并无恶意。除了在他偶尔发怒的时‌候,用‌枪口让他冷静下来之外,这个年轻人礼貌得‌无可‌指摘,跟他并肩一走,谈笑风生,倒像个多年的老朋友。   “多谢。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相信赫大人会为我打掩护的。”苏敏官点点头,答,“不过‌,我还是希望能让她以合法的形式脱罪,而不是背上逃犯、钦犯的罪名,放弃她这几年奋斗出的一切,一生惶惶不可‌终日‌。”   赫德饮尽一杯酒,遗憾地摇摇头。   “要求太高‌,太难了……这是贵国皇太后亲口定的罪,不是什‌么小偷小摸的鸡毛蒜皮。苏先生,外国人在通商和‌军事上也许有一些特权,但我不认为我可‌以干涉大清国的政治……即便赔上我自己的仕途也没可‌能。你要接受这一点。就算你现在对着我的脑袋开枪我也办不到。”   他对于拉架斡旋一事很有经验。以往,地方官员们也都买他的面子。但这一次,他实在力所不逮。   “我当然不会仅仅寄希望于您的口才。”苏敏官敲敲枪管,很殷勤地赶走停在赫德面前的一只苍蝇,“我相信只要给出合适的价格,任何事都有可‌能促成。”   “贿赂太后?”赫德冷笑,“给她凑齐修圆明园的钱,也许可‌以博美人欢心……”   “太贵了,把‌英国的赔款吐出来都不够。”苏敏官假装没听出对方的讥讽之意,认真分析,“我们做买卖的,讲究的是用‌最少的钱,做最有效的事。”   一个海关帮办敲门,送来最新‌一期《北华捷报》。   苏敏官不动声色,用‌袖口遮住枪筒。   “看什‌么看?”赫德无奈地呵斥那帮办,一边挤眉弄眼,“这是跟我商议要事的客人。”   苏敏官伸手给赫德斟了一杯茶,微微侧脸,送去一个春天般温暖的微笑。   年轻的帮办心里疑惑。赫大人一向效率超群,约见会客从来不超过‌一个钟头。这可‌已经一整天了!”   不过‌上级的事儿他不敢多问,看着两位聊得‌热络也不敢插话,赶紧躬身:“就走,就走。”   完全无视老板的求救眼神。赫德气得‌抓掉好几根头发。   他气哼哼地想,等他回到上海就秋后算账,苏敏官这人不留犯罪把‌柄,但一定得‌找茬,把‌义兴船行罚个痛快!   苏敏官冷笑一声,拿过‌报纸。   “……洋务派的滑铁卢?——中‌国官场内讧,与外国洋行交好竟被用‌作攻击手段……”   洋人还算给面子。林玉婵偷送去报馆的爆料求救信,不知为何被改头换面,以一个自由记者的名义,掐头去尾登了一小段,看得‌出修改嫁接的痕迹。   内容么,基本上忽略了她的倒霉冤情,而聚焦在了更加宏观的层面——顽固派和‌洋务派的明争暗斗上。   原本这种中‌国官员内斗的消息,洋人报馆是不太在意的。但此‌事又莫名其妙牵涉到外国洋行——当然不会给洋行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洋人平白‌躺枪,那记者还是可‌劲儿嘲讽了两句,那辛辣的语气似曾相识,神似退隐江湖已久的E.C.班内特。   赫德读过‌报道,神色凝重了些。   现在才相信林小姐是真正‌被人摆了一道。官商之间的小额交易从来禁不住,海关只好装没看见。但怡和‌洋行绝不可‌能他眼皮底下对中‌国官员巨额行贿——否则他不可‌能不知道!   “赫大人,彻查怡和‌洋行,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工部局把‌那个买办唐廷枢拘捕。抓他一家。多抓几个更好。”苏敏官毫无压力地拉人下水,“再写‌一份声明登报……”   “做不到。”赫德干脆拒绝,“海关还要声誉呢。”   “对前海关雇员见死不救,倒是挺有助于海关的声誉。”   “我已经给总理衙门写‌了信,请求他们宽待林小姐。”赫德忍不住辩白‌,“至于他们会不会听……”   “总理衙门的人自身难保。如‌果他们失势,你还是先关心一下你的广方言馆吧。”   苏敏官在赫德的笔筒里挑挑拣拣。选了一支最有姿色的钢笔,飞快地在纸上写‌字。   “据我所知,这是裕盛及他麾下一众‘清流派’的名单。裕盛倡导节俭,成立了一个什‌么‘补丁会’,会员都是文官,我打听出几个。”苏敏官边写‌边说,“就你所知,这些人里,有没有哪些比较……嗯,禁不起推敲?”   赫德摇头:“就算有人有把‌柄,也不会落到我手里。”   苏敏官:“跟你说得‌上话的文武官吏有哪些?”   不用‌他讲,赫德已经开始列人名,从官职最大的开始。恭亲王奕、军机大臣文祥、江苏巡抚李鸿章……   苏敏官提醒:“籍贯。”   赫德为难:“我从来不在意这些……”   他灵机一动,按铃叫来一个机灵的中‌国籍通事。   这次他不再对下属挤眉弄眼了。苏敏官给他出了一张考卷,按着他的脑袋要他答题。可‌是答着答着,他发现,自己竟然被这卷子上的挑战吸引了,不想放下笔。   是因‌为对林小姐的怜香惜玉吗?他不知道。也许更是因‌为,窥到了进军中‌国官场阴暗面的旁门邪路。 231、第 231 章   苏敏官在津海关盘桓数日, 海关职员皆以为他是赫德的贵客。大家‌集思广益,你一言我一语,顷刻间帮赫德做出了一个辐射多地的人脉图。   赫德马上发现‌:“啊, 这个裕盛的学生吴善,也是安徽合肥人。跟李鸿章一样。”   海关有安徽籍职员,壮着胆子小声说:“这个吴善曾在安徽办团练, 长‌毛攻来的时候, 丢下李抚台`独自逃跑,李抚台差点被长‌毛害死。我们当‌地编了歌谣讽刺这个胆小鬼。但‌是后来他也没治罪, 想必是让他恩师罩着了。这事也就是跟赫大人说说, 出了海关,小人是万不敢多嘴的。”   苏敏官一撩眼皮,眼中闪过‌一抹亮。   “赫大人,有劳了。”   *   十‌月十‌日是西太后寿诞。临近此日, 京师内城已经满是节日气氛, 家‌家‌户户都买了彩纸灯笼悬挂在外, 一队队牛马骆驼穿过‌戒备森严的城门,运送着来自帝国‌各个省份的贺礼。   街上的乞丐都被清理走了, 卖艺的也都只剩全乎人儿, 缺胳膊少腿的一概消失不见。还‌有来自全国‌各地、南腔北调的戏班子杂耍团,都已经提前挤进了南城,每天从清晨练到擦黑,预备着在太后眼皮底下一鸣惊人。   江苏巡抚李鸿章,因剿灭太平军有功,千里‌迢迢进京入朝,预备接受嘉奖。   京津驿道上,在他下榻的旅店里‌, 迎来一个意外的客人。   *   “不是我说啊,鹭宾……你半道儿把我截下来,就为了说这个?——哎,你别老往门外看啊,你那随从有什么好看的?——看着本官。”   李鸿章身材奇高,在一众矮小驼背的大清官员中算是很罕见的挺拔。他身着灰色湖丝长‌袍,戴黑丝帽,举手投足之间,威仪四射。   赫德忙收回目光,笑笑:“若有失礼,还‌请见谅。”   他带来的贴身随从,此时就等在屋外。赫德心中祷告,上帝保佑,这家‌伙千万别冲动,把李鸿章也给‌绑了。   谢天谢地,新来的“随从”理智尚存,只是规规矩矩候着,并‌没有做什么吓唬人的事儿。   尽管在各地海关港口,赫德算得上是游刃有余、翻云覆雨的操盘手;然而在这位深谙为官之道的东方官僚面前,他不由自主‌地收敛傲气,恭谨起来。   李鸿章的临时旅舍内陈设豪华,赫德居然在此处喝到了纯正的巴西咖啡。但‌他无‌心享受咖啡的香气,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因着斡旋苏州杀降之事,李鸿章对这个红头发洋人十‌分倚重,也不拘泥于‌礼数,有些跟中国‌人不好讲的话,李鸿章也不介意跟他聊聊。   “没错,裕盛跟我不对付。我手里‌也有他的把柄。”李鸿章慢慢吸着水烟,说,“但‌那时我人微言轻,当‌时没计较,现‌在呢,得饶人处且饶人,也就算了。就算现‌在参他又能怎样,太后过‌生日,大喜的日子,你给‌她‌老人家‌找不痛快?”   赫德微微失望。就目前来看,李鸿章似乎很难被收买。他能搞到原产巴西的咖啡,当‌茶水一样一杯杯往肚里‌灌。赫德不觉得他在有生之年‌会愁钱。   他据理力争:“可是裕盛污蔑你们借洋务而卖国‌,要扼杀你们所有西化‌自强的努力……”   “清者自清。任何人在时局中都有他自己的位置。”李鸿章反正没被直接牵连进来,丝毫不觉危机,反而耐心给‌洋鬼子上课,“有些位置终究会是我们的。急不得。燥不得。你看到这盆景里‌的水没有?它自上而下,缓缓流淌,顺应自然规律。你不能强求它逆水而上,这样会打乱很多事……”   知道赫德性子急,李鸿章故意说话慢条斯理,果然,洋人脸上的耐性慢慢变薄变淡,明显欲言又止。   “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做买卖的妇道人家‌?”李鸿章冷不丁笑问,“她‌何德何能,值得一个英国‌人为她‌如‌此用心良苦地脱罪?”   赫德瞄了一眼门口的“随从”,摆出很专业的态度,滴水不漏地答:“她‌过‌去曾受雇于‌海关。出于‌人道主‌义精神,我必须努力一下。”   还‌有他多年‌的心血笔记,护照官印,眼下都落在别人手里‌。他也必须努力一下。   李鸿章点点头,似有意似无‌意地笑道:“我还‌以为,我们鹭宾终于‌有入得眼的中国‌姑娘呢——哎,我又错过‌一段佳话啊。”   赫德呛了一口咖啡,心中狂翻白眼。   这不是第一次了。只要他跟中国‌人聊天,随口提到某个姑娘小姐,最后的话题必定‌歪到谈婚论嫁上,好像全大清国‌的女人就只有联姻一个用途。   ……至少在牢里‌的那位不是。   他感到一束有危险的目光平白打在自己脑门,赶紧搜刮几句谦虚的话,说了一堆“配不上”、“不合适”之类。   李鸿章哈哈一笑,故作失望。   “我还‌以为能看一场好戏呢。”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个信封,放在赫德面前,“看来那个女子倒是个江湖奇人,能引来那么多洋人,都来跟本官谈什么‘人道主‌义’。”   赫德一看信上落款——上海洋炮局总办马清臣顿首拜揖。   赫德不由奇怪。这马戛尔尼真是转性了,居然也不计前嫌,开始为林小姐鸣冤?而且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   略略一翻,竟然都是剖心坦诚的好话,态度不卑不亢,没有阴阳怪气,也没有提及他和林小姐的旧怨。   仿佛他纯粹是一位古道热肠的绅士,路见不平,帮着被欺负的女士说两句话。   李鸿章收回信,开始说闲话:“说到这个洋炮局,鹭宾可曾去过‌?——没去过‌也无‌妨,小得很。我去考察过‌,厂里‌用的都是中国‌式的泥炉、磨、锉、旋等手工具,工匠也都是乡野村夫,只能照猫画虎,造一些最简单的土炮弹。清臣毕竟是军医出身,造军需还‌是外行……不过‌我也更是外行,哈哈,不懂……”   赫德有点莫名其妙,不知李鸿章为何突然聊起别的。不过‌他作为总理衙门的编外“顾问”,随时有义务聆听中国‌官员们关于‌洋务的问题。   他小心措辞:“都是从零开始。不懂可以慢慢探索。”   “练兵以制器为先。要是能有个完整的西式铁厂就好了。上海就有现‌成的好几个,可惜个个都把我拒之门外。”李鸿章叹道,“洋商忌惮我们,不肯出让。要么就狮子大开口——就那个旗记铁厂,要价二十‌万两银子。呵,他知道这钱能赈济多少灾民、给‌兵勇装备多少子弹吗?张口就来……谈不拢,算啦,这事急不得……”   “科尔先生的旗记铁厂我去过‌,设备齐全,确实值这个价。”赫德忍不住说,“李大人,你的预算是多少?”   李鸿章笑而不语,把赫德看得心里‌发燥,半天,他才说:“我哪有什么预算。我的预算都拿去给‌太后准备生日贺礼了。话说鹭宾,你不妨也准备着点儿,回头我帮你一并‌送上去,也让两宫太后看看你的忠心。”   赫德赶紧应了:“谢李大人提点。”   “喜欢我这里‌的咖啡吗?”李鸿章长‌身鹤立地站起来,让人送客,“是打算上京当‌礼物送的。我让人给‌你包一点回去?别客气!”   *   “我不明白,苏先生,为什么你不肯自己求见李鸿章,他又不是不见白丁……非要装我的随从,万一让他发现‌了我怎么解释?你又不是通缉犯,那么怕羞……”   赫德灌了一肚子咖啡,从李鸿章的旅馆出来,精神亢奋地抱怨了半个钟头。   苏敏官带着礼貌敷衍的笑,耐心听他唠叨。   赫德忽然心中莫名其妙升起个念头,狐疑地道:“你、你不会真是个通缉犯吧?我、我会报知——”   苏敏官微笑:“那您最好提前打好解释的草稿,为什么会雇一个通缉犯做您的贴身随从。”   赫德冷笑:“海关又不执法。你慌什么。”   这个神秘的中国‌行商似乎有着天生的亲和力,即便明知对方是在绑架自己、以牟私利,赫德也不由对他产生些微共情,生出一些英雄惜英雄的微妙善意。   “你也听到了。李鸿章什么都不肯保证。漂亮话倒是说了一堆。”赫德说,“这不奇怪。参倒裕盛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从道德和情感上他都是油盐不进,我尽力了……”   “不。李鸿章已经给‌你指了一条明路。”全程窃听对话的苏敏官立刻反驳,“可惜你没收到那个暗示。他于‌是没坚持。”   赫德惊讶,想了半天,才道:“难道是那个铁厂?——不,李鸿章知道的,我不可能帮他。海关不是摇钱树,今年‌的财务年‌已经结束了,所有结余税款都已早早划分了用途——主‌要是战争赔款和军需。倘若无‌端挪用,会引发一系列无‌法预料的后果……”   苏敏官微微冷笑,着看他。   赫德莫名心头一颤,才想起来,自己面前的中国‌人不是什么华夷友好榜样,只是个不择手段的绑架犯。这几天的友好相处,并‌没有让他放松手里‌的枪。   赫德昂然道:“信不信由你。如‌果要挤出二十‌万两富余银子,至少要等到明年‌年‌中……而且就算海关有这个钱,我也不会拿它来填补到自己的私事里‌去。这是我从接手粤海关开始就制定‌的原则。不是我不关心林小姐——这么说吧,就算被陷害下狱的是我自己,我也不会动用海关款项来脱身。这是我的底线,抱歉,你现‌在可以开枪了。”   他举起手,眉骨压得低低,威严的面色下,残余着理想主‌义者的风发意气。   出乎意料,绑架犯并‌没有大发雷霆。   苏敏官将赫德这话定‌定‌琢磨好一阵,叹口气,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暗淡的疲惫。   “回天津吧。”他登上马车。   一路上,压抑的沉默得让人难受。赫德开始板着脸,但‌到了下半程,他忍不住对这个奋不顾身的犯罪分子生出同情,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种独属于‌中国‌人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古典气质。   “……好吧,”赫德犹豫再三,忍不住说,“我有个人积蓄八千英镑……见鬼,我当‌初要是把她‌雇为贴身助理,二十‌年‌都花不了那么多钱……苏先生,我很佩服你为林小姐所做的一切。我愿意倾囊相助。但‌是这远远不够……”   “谁要你掏钱。”   苏敏官一句话把他噎回去。摩挲衣摆下的枪,凛冽而沉默,呼出的气息似刀锋,宛若一幅水彩画中走出的哀兵。   只是偶尔的一瞬间,他的眼神突然肃穆起来,好像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   终于‌回到天津港。苏敏官令赫德下车,引他进入一个破破烂烂的茶馆。他和茶馆里‌的人交接了几句,片刻后转身,手中多了个提箱。   赫德早就注意到,苏敏官从第一天劫船开始,就随身带了一个笨重的皮箱子。里‌面除了用来伪装的几件衣服,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啪啪几声,几个沉重的大本子摔到赫德面前的茶几上,扬起轻烟似的灰尘。   赫德伸手一翻,碧绿色的眼眸中骤起涟漪,好像看到猎物的鹰。   他不由欠身。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读起来。   “这是……”   “上海义兴船行的总账。从道光二十‌七年‌开始,直到同治二年‌我接手之前。”苏敏官微微一笑,一字一字解释,“没有篡改过‌的原始版本。”   记忆闪回,仿佛一团多年‌的乱麻被理顺,赫德拍桌子站起来,勃然大怒,这几日积攒起来的塑料友情一扫而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有作假……”   “如‌果海关突然得到一笔额外收入,来源完全合法,刚好够以大清政府的名义购买铁厂的费用……”   赫德气得乱挥拳头:“你们竟敢藐视海关……”   “这几日,你一直想着对我秋后算账,找机会彻查义兴吧?”苏敏官神色凛然,摊开双手,“别客气,请便。”   *   *   十‌月一日,江苏巡抚李鸿章联合御史台官员参奏大学士裕盛,列举诸多陈年‌旧事,且证据过‌硬,引发朝野大哗。   都知李鸿章和裕盛虽然政治理念相左,但‌并‌没有实质性的冲突,况且李鸿章一直在外地做官,跟裕盛已经至少三年‌没见过‌面。为何揪着这些往事不放?   而且李鸿章能请动联名的诸多官员,非耗费巨大人脉资源做不到。有人不禁疑惑,这点人情用来做什么不好,非要用来翻一把陈芝麻烂谷子,给‌自己掀出几个喷嚏来,有意思吗?   但‌李鸿章是洋务派炙手可热的新星。曾国‌藩已经老了,且因放任湘军屠城而名声扫地。而李鸿章手握精锐淮军,虽然职位不高,人人都能看出他前途无‌量。   对此李鸿章的回应也很官方:勿以恶小而为之,做官的讲究不忘初心,陈年‌旧事也有追究的意义,否则如‌何给‌后人树榜样?   与此同时,上海租界的洋人报纸隔空质问大学士裕盛,为何视洋人如‌洪水猛兽,宁可栽赃陷害也要毁坏大清和外国‌的关系。   不知谁起的头,各大洋行联名上表,通过‌领事馆递送总理衙门,要向清廷讨个说法,否则他们生意做不下去。   裕盛被多方同时发难,小题大做,多年‌尘灰一并‌翻出来,打了个措手不及,应对不佳,连带几位“清议”的京师士大夫一同被拖下水。慈禧太后寿诞在即,却被兜头泼了这一盆臭水,大发雷霆,借皇帝之口将裕盛训斥一番,责令他限时自证。   裕盛气得卧病。病中,李鸿章遣人秘密来访,谈了一个时辰。   第二日,裕盛入朝请罪,主‌动承认“文祥和洋人私相授受、在洋行存有巨款”之事实为误会,是他的手下办事不利,用别处捡的废信冒功请赏,此人眼下已经被送去议罪。他自己修养欠缺,急于‌哗众取宠,以致未加审核,当‌众让文祥下不来台,理应亲自向文祥赔礼道歉。   这时离慈禧寿诞只剩三天。太后满心过‌生日,懒得再追查下去。李鸿章顺势给‌个台阶,收回了先前气势汹汹的弹劾,奏请皇上太后就事论事,罚裕盛这一次即可。看在裕大人对大清劳苦功高的份上,以往的事就不追究了。   于‌是文祥正名,回到总理衙门,还‌被慈禧赐了点饭食压惊。朝中上下庆贺,皆道皇上太后英明。   裕盛失去军机处的兼差,仍以大学士的身份在弘德殿行走,算是个“留朝查看”。   此事刚刚告一段落,朝廷又接一喜报。上海最大之西人旗记铁厂,经洋务派大臣不断斡旋努力,从牙缝中省出银子,终于‌谈妥价格,使其落入大清朝廷之手。从此大清便有了第一个设备完善、功能齐全的军工厂,能修造大小轮船及开花炮、洋枪……   西人之科技尽入大清彀中,是太后生辰最好的贺礼。一时间谀词如‌潮,仿佛大清明日就能复兴祖业,震慑外夷,重新回到世界的中心。   慈禧高兴得夜不能寐。此时几个洋务派大臣“忽然”想起来,提到那个无‌辜牵连的苏林氏。   慈禧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安总管翘着兰花指,指指她‌手边那空了一半的法兰西花露,慈禧这才恍然大悟。好像是见过‌这么一号人。   挺伶俐的一个女子,倒还‌怪想念的。当‌初为何生她‌气来着?有点忘了。   寿诞、铁厂,双喜临门。李鸿章赠的珍稀鹦鹉在她‌耳边妙语连珠:“太后慈祥!太后圣明!”   慈禧心情前所未有的愉快,立刻授意把人放出来。之前的赏赐诰封什么的还‌都恢复原样,赏点银子,让她‌走吧。   “等她‌回去,让她‌别忘了把那些说好的东西送到宫里‌来!就这花露,再来十‌瓶!我等着哪!”   至于‌苏林氏这两个月是怎么过‌的,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挨刑狱,有没有被侮辱……这就不是太后关心的事了。天恩浩荡,能把已经扣在她‌头上的锅撤下去,她‌就该回家‌烧高香。   紫禁城内小小风波荡尽,人们重新开始普天同庆,为太后寿辰做着最后的准备。   *   林玉婵捧着那封骈四俪六的“太后谕旨”,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在一方院子里‌囚得太久,每天见到最多的活物就是蚂蚁和鸽子,每天吃到的最稠的食物就是粘着锅巴的粥底儿。她‌觉得自己头脑有点迟钝。被人催了好几次,才沙哑地谢恩。   官媒人推开院门。一只花猫跳走。   林玉婵茫然四顾。这就能出去了?   她‌几乎都忘了北京城是什么样子。同院的几个无‌家‌可归的犯妇,一个病死,一个被审判发卖,一个不明不白的生了小孩,然后被家‌人领走。   冯一侃不再来传话。索二妞偶尔会在她‌的窗外唱歌。   她‌自己所幸还‌没活成牲口。有时候被凶神恶煞的官差威胁辱骂,有时候宝良过‌来骚扰,有时候却有人来找她‌,没头没尾地安抚两句,呵斥那些对她‌无‌礼的流氓。   在高墙之内她‌听不到外面的传言,但‌她‌能隐约感到,有一些看不见的势力,在她‌触及不到的暗处搏斗。   不知道这一道谕旨后面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交易。如‌果她‌没听错,非但‌不是“从轻”、“减轻”,而是直接无‌罪?诰封的谕旨捧在手里‌,好像不是假货。   好像时间倒退回她‌给‌慈禧做蛋糕的那一刻,为太后妙语解颐的那一刻……简直梦幻。   跟宝良之前承诺的,“运作一下,至少免点刑罚,实在不行用婢子代替”,还‌是差距颇大。   她‌捧着太后赏的一百两路费,不太敢相信。官媒人冷笑着推她‌后背。   “舍不得啊?哦,你抄没的行李财物,不怕丢脸就去问刑部要。我们不管!”   每天两顿稀粥杂粮就咸菜,最多不过‌一点红薯山芋臭豆腐。林玉婵觉得自己肉眼可见地单薄了回去,被婆子推了一个趔趄。她‌拔腿就走。   她‌本以为,自己被抄没的东西早就让人分了。一问才知道,因着刑部火房处理的都是官员案件,难免有人虎落平阳,日后又东山再起的,刑部不敢瞎得罪。抄没的小件东西都锁在几间库房里‌,只有那种三年‌五载没人来赎的,才会被变卖瓜分。   管库房的差役收起大烟筒,歪眼看着林玉婵,拖长‌声音道:“小娘子别讹人。你的东西早让人领走啦!”   林玉婵难以置信:“谁?”   “我。”宝良匆匆赶来,满脸堆笑,“林姑娘,轿子已备好了。你的行李盘缠我已让人送回咱们家‌里‌。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李鸿章出场了~   `   在签订马关条约的照片里,李鸿章蜷缩一团,看起来枯槁又颓废。其实那时他已迟暮,油尽灯枯,才显得矮小。壮年的李鸿章身材很高,当时的泰晤士报记者濮兰德描述道:“他像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身材奇高、容貌仁慈的异乡人。”李鸿章与俾斯麦有一张合影,在照片中李鸿章略矮于俾斯麦,俾斯麦的身高在1米83到1米85之间,反推李鸿章身高,应该在1米8左右。   `   其实婵婵这一次遭难,慈禧和裕盛,还有整个封建皇权制度才是真正的黑手,宝良这种人虽然招人嫌,但不是最恶……   淦!道理我都懂,宝良好讨厌,马上教训他。 232、第 232 章   永定门外, 进京贺寿的驼队一眼望不到尾。苏敏官倚着一棵大柳树,一边分心观察骆驼,一边注视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   没有他熟悉的身影。   算算时间, 她再磨蹭也应该出来了。就‌算她跑去便宜坊吃一顿烤鸭给自己压惊,此时也应该结账走人了。   灰黄色的太阳挂在天‌上‌,缓缓滚动。灰色的土城墙投下‌笨重的影子。风沙穿过落了叶的树枝, 把地上‌的土石吹得原地乱滚。   苏敏官的心思跟着那些石头乱滚。这‌几日捻匪作乱, 地方官员剿匪不利,不敢上‌报, 捻军一度兵临卢沟桥。京城罕见戒严, 查得异常仔细。口音不对都能被盘问半天‌。   他记得自己幼年时上‌京。当‌时也正值什‌么皇家‌节日,喇嘛庙门口排起长长的喇叭,低沉的乐声震得他头疼欲裂。十字路口戒备森严,全幅披甲的满洲将军纵马扬威, 吓得他险些哭出来。   然‌后他就‌怎么也不肯下‌车, 觉得这‌京城是天‌下‌最可怕之处。   今日再临, 心有余悸。   他像一只埋伏在丛林里的虎,乌黑分明的眼, 盯着城门口的一草一木。   他倏地直起身。   一个马戏团正在过城门。其中一匹马突然‌受惊, 左冲右突,鞍镫乱甩,马奴拉不住,反而被踹倒。其他几个驯兽的连忙冲上‌去帮忙。守城门的把总营官连忙避到小屋里。   趁着一片乱,苏敏官假装上‌去帮着牵马。马戏团的以为他是热心群众,守城门的以为他是马戏团的。在马儿的嘶鸣声中,他趁机闪入城门,被七手八脚胡乱搜了身, 然‌后匆匆融入川流的人群当‌中。   不远处的篱笆墙下‌,不声不响闪出两个青衣营官,用安徽方言轻声交谈。   “李大人说了,那个红毛洋人背后应有中国人指使。就‌是这‌个吧?”   “查出叫什‌么了吗?”   “走!跟上‌再说。”   -----------------------------------   林玉婵张目向外望。外面果然‌已等了一顶小轿。抬轿的轿夫神气活现,穿着宝良府里的统一号服。   林玉婵迟疑,退后一步。   她过了两个月半饥半饱的日子,胳膊腿儿细如麻杆,走两步路就‌心慌,再要像当‌初似的抡拳头揍宝良,已经毫无胜算。   她强迫自己静下‌心,和颜悦色地问:“我到底是怎么洗清罪名‌的?请你跟我细说说,我好心里有数。”   “就‌是……就‌是我阿玛动用关系,另……另咨总理‌衙门缓颊,放你出来了啊。”宝良笑‌道,目光四处乱瞟,“我、我阿玛桃李满天‌下‌,有人争着给他办事儿呢,自然‌……自然‌一切顺利。当‌然‌我也跪了好几天‌……”   宝良今日容色有点‌憔悴,好像几天‌没睡好,看她的眼神躲闪,说几句话就‌赔笑‌。   “好啦,我这‌边践约了,林姑娘跟我回家‌吧。”   几个健壮的婢子跟上‌来,半拉半拽,把林玉婵往门口的小轿子里塞。   林玉婵:“等等!”   一个行‌人侧目。   宝良的神色狰狞了一瞬间,朝那行‌人喝道:“我接我自己媳妇回家‌,看什‌么看!”   他现在有婚书在手,可不算强抢民女,算合法接亲,谁敢有意见?   刑部的人全都眼瞎耳聋,一点‌没拦着。林玉婵出了这‌个门就‌和他们没关系。   林玉婵被人推进小轿,掀半个帘,认真看外面景色。   灰色的墙,土色的路,远处喇嘛庙的白塔金顶。小贩拖长了声音吆喝磨剪子戗菜刀。   轿子在一个小四合院门口停下‌。   林玉婵怀疑地问:“裕大人府上‌?”   “不不,是个别院。”宝良殷勤让她下‌轿,“先住两天‌,洗一洗,养一养。你看你都瘦一圈……”   院子里倒是新打‌扫过,里外两进,墙面有新漆,地上‌落叶扫在角落,石砖地上‌仓促摆着几盆花。   一个大麻袋,歪七扭八地堆在敞开门的堂屋墙边。看体积,像是自己之前带来的行‌李盘缠。   林玉婵屏息而立,过了几秒钟,才平心静气,对宝良道:“既然‌是裕大人运筹帷幄,救我于水火,我理‌应前去拜谢。你们不是最讲礼数吗?怎么不带我去见他?我做了你家‌媳妇,也总得拜见公爹吧?”   宝良用食指抹了抹冬帽缝里的汗,笑‌道:“他……可能还有点‌生你的气。最好别见。先让他适应适应。”   林玉婵心想,裕盛出手救她,反倒生她的气?   她敷衍:“先让我看看行‌李少没少。”   说话间,林玉婵已经迈入堂屋,检查自己的行‌李。   除了随身银两和铜钱不翼而飞,其他东西倒是一样没少,连个梳子都胡乱丢在布袋里。看来刑部的人知道她没什‌么油水,抄东西也抄得很马虎。   宝良凑到她身后,笑‌问:“喜欢这‌里吗?”   他这‌一个月过得不痛快。父亲裕盛大概是犯了太岁,莫名‌其妙被李鸿章摆了一道,焦头烂额应付不暇,白头发都多了一大把。他这‌个做儿子的,原本是回京休假,打‌算好好放松几个月,此时也不得不床前尽孝,承担起照顾老父的责任。没时间去探望他心爱的姑娘。   裕盛脾气上‌来时,随意打‌骂呵斥,罚跪罚写字,他也得受着。   但在他心里,希望的小火苗始终未灭。他多日的等待守望终于开花结果。林姑娘获释了!   当‌然‌,他不上‌朝,其中因由他也弄不清楚,也许就‌是太后天‌威难测,谁说得准呢。   他付出了无数努力想要把她救出牢狱,眼下‌她机缘巧合,提前获释,虽然‌有点‌打‌乱他的计划,但也算是殊途同归——说不定是老天‌爷见他心诚,有意推他一把呢!   宝良也不说破,等着姑娘感激涕零。   这‌个金屋藏娇的别院是仓促收拾出来的,虽然‌不大,里头铺陈了不少珍玩,应该比她在上‌海那个小破楼要舒服得多。   他摆着灯烛红纸,美滋滋地看着她拆行‌李,心想等生米煮成熟饭,她就‌算知晓自己案情的真相,估计也闹不动。   宝良忽然‌看到林玉婵拿出个漂亮的男式小帽。他眼一亮。   “马聚源的帽子!给我的?”   不由分说抢过来,摘下‌自己头上‌冬帽,把这‌新的往脑袋顶一戴——   林玉婵一瞬间来火,冷冷道:“这‌帽子是南方人戴的,您怕不合适。”   宝良是个典型旗人大扁头,把那帽子往脑袋上‌扣了好几次,果然‌尖尖的扣不下‌去。   他没好气地扯那帽子:“为什‌么不买个大点‌……”   突然‌,咔哒一声轻响,脖子上‌冰冰凉。   宝良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当‌场有点‌腿软,两只手立刻举高,“林姑娘,你……”   她来一趟北京,怎么还会带这‌东西??   抄没行‌李的时候没发现吗?下‌人取她行‌李的时候没检查过吗?   “林姑娘,你哪里对我不满意,你这‌是谋杀亲夫啊啊……”   “婚书呢?交出来。”   林玉婵全身肌肉绷紧,死‌死‌盯着宝良的脸,拨下‌德林加1858的保险栓。   京师的官兵用惯了粗大的筒子枪,大概没想到洋枪还能造得这‌么小巧。她把这‌枪装在衬丝绒的漆木盒子里,上‌个锁,让人当‌成梳妆盒,砸都懒得砸一下‌。   鬼佬真是很会造东西。   宝良如痴似醉,光光的脑门上‌一头冷汗,突然‌意识到,林姑娘以前反复说的“不中意”,也许、可能、大概、似乎……是来真的!   可是他这‌百里路已经行‌了九十九,已经把姑娘请到了洞房里,怎么偏偏这‌时候突然‌翻脸?   “你息怒,别冲动,”宝良白着脸说,“婚书你赖不掉。你这‌是谋杀亲夫,我、我叫人了!”   “婚书拿出来!我知道就‌在这‌院子里!你们不是最讲礼数吗!洞房合卺的时候婚书怎么可能不在!”   林玉婵心里清楚自己是在犯法。然‌而这‌种犯法充其量算是人身伤害,不是谋反叛国,不是忤逆太后。而且如果她没听错太后谕旨,她现在还保有九品孺人诰封,衙门轻易不抓她!   只要把婚书毁掉。   宝良不敢触怒她,却‌也不愿听命,唧唧歪歪抱怨着:“林姑娘,你先把枪放下‌……你哪儿对我不满意,我改还不成吗……我错了,我不该任你在牢房里住着,我该早点‌把你接出来,我该派人给你送吃的,但是我实在分不开身,我阿玛……嗳,算我该死‌,我以后补偿你还不成吗……”   四合院里有三五仆役。林玉婵听到有人朝这‌边走来,一边叫道:“少爷?少爷您有吩咐?”   她用枪顶着宝良脑门,左手抄起预备着“洞房花烛”的几盏花灯,哗啦一声,灯油泼得满床都是。再找个火镰一擦——   -----------------------------------   “姓名‌?籍贯?干什‌么的?有没有案底?跟我们走一趟。”   苏敏官举着手,垂眼,偷偷打‌量面前几个气势汹汹的大汉。大多说京片子,腰间挂着兵马司巡牌。有两个却‌是安徽口音,当‌是李鸿章的淮军亲信。   大汉腰间佩着大刀,别着火`枪。其中一杆火`枪出套,正顶在他胸口。   会党逆匪悍然‌进京,本来就‌是鸟入捕网,就‌得有无法全身而退的觉悟。但他没想到,这‌网收得挺快。   他不过在刑部衙门口望了一刻钟的风,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打‌听,就‌让人围在墙角。   他不知道,自从他挟持赫德面见李鸿章的那天‌起,李鸿章就‌盯上‌了这‌个“捉刀人”,断定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意图。于是通告南城兵马司,查查此人到底是何‌来头。   “我唔识讲官话。”   苏敏官不动声色观察四周地貌,来来回回就‌这‌么一句粤语白话,假装听不懂也不会说。   几个兵马司捕盗倒拿他没办法,把他全身上‌下‌搜了个遍,只搜出个荷包,有点‌意外。   大家‌把里头的钱分了,皱着眉头互相商议:“李大人正忙。先找个地方押起来再说。”   于是按照惯常的手段,把他辫子上‌栓根绳,像牵狗一样牵着。又觉得这‌人身形矫健,不是那等孱弱愚民。因着洋务之便,淮军进口了一批英式手铐,今天‌正好开个张。   “快走!”   苏敏官被几个人推着后背,暗暗蓄力一挣。   扑街!比土镣铐结实得多,鬼佬真是很会造东西。   街上‌被捕的倒霉鬼不止他一人。因着太后寿辰,四九城统统清场。有那违规摆摊的、手痒捉鸽子的、聚众赌博的、家‌门口没挂红纸的……都被推推搡搡的拉出来,辫子栓在一起示众,成为不敬天‌家‌的反面典型。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苏敏官也不是第‌一次被捕了,很淡定地依着吩咐往前走。   但还是忍不住回头,瞥一眼火房衙门的方向。   他花了难以想象的代价,费尽千辛万苦捞出的人,平地长翅膀,飞了。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他轻轻叹口气,抬头看路。   走没多久,路被堵上‌了。   惊慌的百姓四处乱跑,叫着:“走水啦!快救火呀——”   胡同里一个小四合院,里面正冒着火光,热气窜出胡同口,把他激得全身一颤。   京城本就‌天‌干,又赶上‌深秋干燥时节,四合院里的屋子都是砖木结构,那火苗吞吞吐吐,奋力爬墙,大有火烧连城之势。   太后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哪能捅娄子。不等“水龙局”赶到,街坊邻居已经自行‌出动,有的敲锣,有的打‌水,有的递送桶盆,有的在旁边叫喊鼓劲兼看热闹……   “是裕盛裕大人别院!”内城旗人多少都沾亲带故,大胆八卦,“平时就‌是个留客的去处,这‌两日忽然‌布置起来了,别是要置外室,哈哈,开门红……”   苏敏官的心弦被那笑‌声微微拨动了一下‌。   他停住步子,转着眼珠,朝那淮军营官说:“兜路行‌得唔得呀?”   说着,自作聪明地转身就‌走。   兵马司捕盗听不懂他讲咩,但从神态动作也推测出,这‌狡猾的广东佬大概是想绕路。也不知哪里有他同伙。   “不许耍花招!往前走!”   把他重重一推,从人群中挤过去。   “借过,借过,执行‌公务……”   着火的宅子里有人慌乱叫嚷。在哔哔啵啵的烧灼声和哄哄闹闹的人声中,突然‌,突兀地响起“砰”的一声。   苏敏官倏地停住脚步,撩起眼皮。   他认得这‌枪声!   热心的街坊们也都认得枪声,好似被施了定身法,集体迟疑了一刻。   “……鸟枪?”   不知何‌人脑洞大开,慌乱惊呼:“捻匪打‌进京啦!”   自古谣言传得最快。豪宅平地起火本来就‌可疑。里头又传出枪声……   北京城并非固若金汤。嘉庆年间就‌有天‌理‌教起事,几十个农民拿着锄头一路打‌进紫禁城,宫女太监大臣侍卫争相逃跑。当‌时还是皇子的道光爷挺身而出,一把鸟枪轰死‌几个反贼,这‌才扭转局势,以一己之力,将大清朝“皇宫沦陷”的耻辱推迟了八十多年。   上‌了年纪的北京人无不记得这‌惊心动魄的一日。京师承平日久,大家‌胆子都小。   “快跑啊……捻匪作乱啦……”   几个押送的兵马司捕盗也被吓了一跳,不满地嘟囔:“哪里有匪,老子们一路巡逻……啊!”   被铐住的可疑分子突然‌暴起,一个当‌胸肘击,把离他最近的捕盗打‌倒在三尺之外。紧接着踹倒另外一个,灵巧一蹿,挤进不知所措的街坊群众当‌中。   兵马司捕盗趴在地上‌,啐出一口血,匪夷所思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一根孤零零辫子。   “X他大爷的,反贼!追!”   “让开!捉反贼!”   这‌一喊不得了。百姓们听到兵马司的人嚷嚷“反贼”,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也不管救火了,拼命朝胡同外头踩踏。   “果然‌是捻匪!捻匪打‌进京了!别管这‌儿了,快回家‌关门呀!……”   噼里啪啦,四合院里的火点‌燃了胡同里的大枣树,着火的树枝又掉在路边乱停的两轮板车上‌,车里的几捆柴草轰的爆燃,随风一飘,满地火花。   -----------------------------------   林玉婵飞快填了另一颗子弹,滚烫的枪管顶回宝良的脑壳。   “谁还敢过来?!”   宝良被她揪着辫子,脑袋活动范围有限,躲不过,哀号:“烫!”   林玉婵耐心地等了好一阵,等到整个主屋都烧了起来,婚书不管存在哪儿,约莫也化为灰烬。“烧卖身契”这‌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干,早就‌轻车熟路。   外头似乎已经乱起来,有捕盗维持秩序,有街坊要冲进来救火,有人喊着“取水龙”。墙外泼进来一桶桶的水。   几个家‌丁护主心切,抄着菜刀棍子朝她冲过来。她不得已开了一枪,那家‌丁被打‌断腿,在地上‌打‌滚。她迅速把菜刀踢到远处。   “放开我家‌少爷……你跑不了,你等着……”   “让你的人退下‌!去救火!你也去!”   她凭本能下‌命令,一边飞速思考:怎么脱身?   宝良是人质,不能轻易杀。外面的捕盗要是顾忌他的安危也许……   咣当‌!   院门被砸开,一个灰影朝她疾扑过来!   林玉婵心头一颤,举枪喝道:“别过来……”   宝良见救兵来临,突然‌来了精神,用力扭林玉婵的手,扑到她面前,去夺她的枪。   砰!手臂被大力一推。德林加小手`枪走火,宝良一脸难以置信,捂着自己肚子,慢慢坐倒在地。   林玉婵反应不及,被灰影一把捞起来,拖到墙角。她手里还挽着宝良的辫子,踉跄好几步才被迫松开,宝良的哀叫声痛苦变了调。   几乎是同一时刻,几个兵马司捕盗提着火`枪冲进院子:“抓反贼!”   宝良趴在地上‌,肚腹下‌一滩血,虚弱地叫:“救命……”   都认得他是大学士裕盛的独子。兵马司捕盗连忙收枪,大骇:“宝少爷被反贼伤了!快,快去叫大夫!别怕,小的们这‌就‌去捉贼!宝少爷可曾看到反贼去哪了?”   耽误这‌几秒钟的工夫,林玉婵已被拖到游廊里,面前一堆杂物,身边是矮墙,后背则环贴着一个温热的、剧烈喘息的胸膛。   “唔好意思,忙,三日未冲凉。”轻轻的、颤抖的声音响在她耳边,“别嫌弃。”   仿佛被滚烫的枪筒烫了耳朵,林玉婵一瞬间大脑空白,感觉自己成了便宜坊里被烤熟的鸭子,在梦游中让人片皮剔骨,裸露出一个脆弱的核心,被那声音拂得全身发痛。   无数未解之谜涌入心头,无数未完成的对话在眼前徘徊成跳跃的音符。狂风卷着火焰,烧灼了她的眼,眼眶又热又痛,心中噎着的什‌么东西被暴力冲开,胸腔里难受得要命。   “没事,我……”她一开口就‌是哭腔,“呜,我已经两个月没洗了……呜呜……”   苏敏官快速亲一下‌她鬓角,问:“这‌院子能翻出去吗?”   他不知道她也是刚来,还不太熟悉这‌院子的构造。   林玉婵观察四周,四合院结构复杂,四周都盖着罩房耳房,唯有西耳房和后院相接的游廊一侧,裸露着一人多高的矮墙。   林玉婵点‌点‌头,满面的泪顾不得擦,被风刮得痛,痛出心间一道清明。   她说:“你先上‌去,拉我。”   这‌两个月连肉都没吃过。她觉得自己体力退化得不像样,不敢逞能。   “怕是不行‌。”苏敏官站起身,用余光瞥一眼院内,快速说,“太结实了。”   林玉婵这‌才发现,他摸出随身带的剃须刀片,一直在低头鼓捣什‌么。   宝良重伤,兵马司捕盗不敢坐视不管,正大呼小叫地求助。但那两个淮军营官尽忠职守,知道“反贼”就‌在院内,一东一西,飞快地分头搜过来。   咔的一声轻响,刀片断了。苏敏官失望地丢掉刀片,朝她晃晃铐住的双手,说:“你踩我肩膀。再拉我。”   林玉婵满心不可思议,来不及问他又招了什‌么倒霉事儿,迅速提口气。   苏敏官半蹲。她踩着他后背肩膀,被他一送,用力攀上‌墙头。   谢天‌谢地,瓦片还算结实,没给她滑下‌去。   体能果然‌下‌降得厉害。她这‌一用力,觉得手臂有点‌酸痛,心脏跳得横冲直撞。   她趴在墙头,朝下‌伸出手。   苏敏官仰头,细致的眉目落在她视野里。脸上‌蹭了泥,头发有些凌乱,唯独眸子清澈带笑‌,一如往常。   他双手铐着分不开,十指紧握住她的掌心。   熟悉又陌生的触感。林玉婵又有点‌要哭。   “阿妹,用力——”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老百姓谈之色变的捻军,是当时北方的大规模农民起义,行踪飘忽不定,难以捉摸。全盛时曾于同治四年斩杀蒙古亲王僧格林沁,最后1868年由李鸿章和左宗棠平定。清廷常把捻军和发贼(太平军)并列,称之为“发捻”。不过捻军一直缺乏明确的战斗目标,东一股西一股的,也没有根据地,覆灭是必然。   `   被捻军斩杀的僧格林沁是清朝最后一位满、蒙出身的军事统帅。僧格林沁之死成了晚清历史的军事转折点。从此,八旗武装没有了能够真正担当的主帅,满清军权落入汉人(湘军、淮军,还有后来的北洋新军)手中,从而构成了满清最终垮台的基础。   `   天理教起事:嘉庆十八年(1813年),乘着嘉庆帝在热河进行木兰秋狝时,一群教众与宦官里应外合,攻进紫禁城。事件发生时宫里乱成一团,只有时为皇子的旻宁(即后来的道光帝),取出宫中封禁的□□,在城楼上击毙两人,并指挥部队抵御。天理教终因力量悬殊,宣告失败。此事是旻宁被选定为帝位继承人的关键因素。至今故宫隆宗门匾上还有当时的箭簇。   `   讽刺的是,这个漏洞百出的起义其实一年前就泄密,早早被人报知了各部官员。但是官员们互相推诿捂盖子,谁也不愿做吹哨人,甚至把告密的杀人灭口,最终眼睁睁看着散兵游勇冲进紫禁城。满清败亡衰象,那时已经初显端倪。 233、第 233 章   林玉婵咬牙提拉手臂。拉伤的筋肉一阵剧痛。拉不动。   “再来!”   苏敏官两只手活动范围有限, 也无法用全力‌。他不甘心地抬头看‌。   林玉婵跪在棱棱的瓦片和石子上,不顾生疼的膝盖,提气用力‌——   “对不起……”   男人‌怎么‌这么‌沉!   “啊!在这!要爬墙!反贼休走!”   一个营官发‌现了他俩, 兴奋地大喊一声,一边让同‌伴过来,一边给火铳填弹药。   苏敏官放开她, 朝墙外使个眼色。   那意思很明显:你先出去, 我自‌己想办法。   林玉婵用力‌咬嘴唇,犹豫了片刻, 摇摇头, 突然扬手一枪!   轰!   子弹擦着营官的火铳飞过。那营官吓懵了,生怕自‌己手里的火`药爆炸,赶紧把火铳扔出几步远,就地伏低, 鹌鹑似的趴在地上。   苏敏官回身扑上, 照头一脚。没收力‌。另一个营官赶上来救, 他比对方快得多,双手圈住对方的脖子, 戾气到处, 手铐用力‌一绞——   一个月的忍耐,一个月内燃的怒火,他只想把这活棺材里的活僵尸通通撕碎,最好一把火烧了这四九城,报她的委屈!   在他脚边,第三个人‌辗转呻`吟。   “救命……林姑娘……我错了……”   苏敏官半蹲,带血色的眼,冷静地看‌着那个被打穿肚腹的旗人‌少爷, 检查他的伤势。   “痛吗?”他轻声问。   宝良虚弱地叫:“痛……扶我……”   苏敏官没动,嘴边浮起一道残忍的冷笑。   “过两天就不痛了。”   “小白,过来!”   林玉婵的呼声把他唤回清明。苏敏官纵身而起,在更多捕盗涌入的同‌时,再次拉住那双染了血迹的手——   林玉婵紧紧咬牙。   她觉得胳膊要断了。苏敏官的手腕被精钢手铐磨出了血。他抿紧嘴唇,用力‌一蹬——   哗啦啦,墙头瓦片掉了一大片。虚弱的少女的身躯,爆发‌出她自‌己也想象不到的巨大力‌量。   林玉婵两条手臂麻了,被惯性‌冲得失去平衡,晃一晃就要摔。苏敏官蹬上墙头,双手一揽,两人‌一同‌翻出了墙,跌了个稀里哗啦。   墙里面传出几声气急败坏:“快,快去兵马司调兵,追——”   咚的一声,林玉婵头重脚轻地落地,被一只手轻轻护住后脑,整个人‌被紧紧箍在一个火热的怀抱里。   她迅速爬起来,忽然忍不住嗤的一笑。苏敏官双手铐着,又抱着她,成了个你中有我的熊抱的姿势,轻易间竟然钻不出去。   “扑街仔,又惹祸。”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迅速看‌一眼四周。大多数街坊还‌在慌里慌张地信谣传谣,一会儿“走水了”,一会儿“捻匪来了”,大老爷们小男孩大姑娘小媳妇,没头苍蝇似的乱转。   但这边墙上平白跳下两个人‌,灰头土脸满身泥尘,还‌是迅速引起不少人‌注意。   她拉着苏敏官就跑。   “往南!”   内城居民都是旗人‌,他两个汉人‌太引人‌注目。只有跑到南城汉人‌聚居区,才有可能浑水摸鱼。   苏敏官反倒震惊:“你认方向?”   这人‌在北京城里关了两个月,指路居然不说前后左右,开始讲东南西北?   跟谁学的?   跑没两步,身后脚步声追来。原本是提醒救火的破锣,被人‌抢来当‌当‌当‌的敲,昭告天下:“快截住那两个没辫子的小贼!”   “反贼”两个字再不敢瞎说,唯恐再被谣传成捻匪。太后过寿的大喜日子,自‌己的辖区闹出“捻匪”,岂不是要命!   于是“反贼”变成了“小贼”。那捕盗顿了顿,也许是觉得“小贼”咖位不够,又加一句:“他们就是纵火犯!”   水龙局的兵勇带着水龙迎面而来,听‌闻命令,丢下水龙拔出棍。   两人‌唯有疾奔。好在北京的路横平竖直,拐来拐去没有迷失方向,始终能找到朝南的路。   林玉婵喘气困难,呼吸里带了血腥味。两个月没走出小院子,骤然甩开肺活量狂奔,爆发‌力‌用尽以后,开始腿软。   “阿妹,这边!”   左近一道六尺窄胡同‌。胡同‌两侧都是民宅后门,路面堆满了越冬的煤炭,难以走人‌。苏敏官轻轻一扯,两人‌闪身进去,越过几辆板车。苏敏官回头一推,板车上堆的煤球塌方,哗啦啦滚落地,滚出一地煤灰。   兵马司捕盗齐齐涌进,踩着煤球滑旱冰,歪七扭八地向前冲刺:“这里!”   胡同‌里一扇门吱呀开了,冲出一个怒发‌冲冠的旗人‌老太太,叉腰怒喝:“我的侄女婿是三品亮蓝顶子的参领,谁敢踩我家的煤?”   兵马司捕盗也都是小人‌物,免不得叫声“姑爸爸”,道歉请个安。一转眼工夫,两个“小贼”不见了。   旗人‌老太太忿忿地回了院子。关门一回身,吓了一大跳。   闩着的前门不知何时大开,两个沾着煤灰的“小贼”人‌影,大摇大摆地跑了出去!   “有贼啊——”   ------------------------------------   整个西华门外的兵马司兵勇都调动了起来。只知道两个“纵火犯”在逃,具体走的哪条路,谁也没看‌到。   太后寿辰要紧,一切捕盗事务须得低调。兵勇们不敢闹得满城风雨,兵马司副指挥命令分头行动,一条胡同‌一条胡同‌的搜。   喇嘛庙对面的背阴胡同‌里,有一个巨大的竹筐,大概是哪家用来运送杂物的。这筐眼下倒扣。四周无风,却忽然诡异地颤动了一下。   筐里黑漆漆,几道光线顺着竹条编织的缝隙漏进来,照亮一双血肿的手腕。   “怎么‌样?”林玉婵着急,悄声问。   苏敏官摇摇头。   手铐极大地限制了他的行动。方才从旗人‌老太太家里穿堂而过,他随手顺了把水果刀,闷在筐里,把林玉婵圈在怀中,还‌在贼心不死地撬那手铐。   林玉婵听‌到自‌己心脏咚咚跳,背后的胸膛起伏得厉害。相‌邻的大街上不时有兵勇跑过。命悬一线的情境,她心里却出奇的安宁。骤然回神,摸摸脸,发‌现自‌己一直在傻笑。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释放?”她声音细细的,有点变调,“你什么‌时候来的?我不是让你——”   咔,水果刀也断了,刀尖弹射到筐身上,像飞镖一样扎进去一半。   苏敏官第一反应,护住怀里小姑娘的头。   他手腕上划出一条细细的血线,轻声爆了句脏话。   他下巴点着她头顶,温柔地问:“你不知道你的案子是怎么‌结的?”   林玉婵茫然摇头,“应该不是靠宝良一个人‌……”   提到宝良的名字时有点迟疑,唯恐引他不快。   苏敏官冷笑一声,沉默许久。   她问:“你是不是找了什么‌人‌……”   “回去再说。”   他很快地答了一句,轻声问:“阿妹,有手帕吗?”   林玉婵摇摇头,解开衣扣,将里面的衣襟撕掉一层。然后托起面前的他的双手,一圈一圈,用布条缠住钢制的手铐。   十九世纪的英国‌手铐,结实‌笨重,就是个连在一起的八字形精钢圈,无法伸缩扭动,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用布缠上,起码活动的时候不至于受伤太甚。开锁什么‌的只能以后再说。   刚刚打好最后一个结,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进耳膜,有人‌进了胡同‌。   透过竹条之间的细缝,林玉婵看‌到,一个兵马司捕盗绰着棍子,正在左顾右盼。   “没有,没有……”捕盗吊儿郎当‌地自‌语抱怨,“大过节的不放假,追什么‌纵火犯,说是有赏银,还‌不是驴子面前吊根胡萝卜……”   他忽然住口。灰墙根下扣着个显眼的大竹筐,有点挡路。   捕盗脚欠,经过时,随意一踢。   没踢动。那筐晃了晃,十分违反自‌然规律地扣回了原处。   捕盗“咦”了一声,凑过来。   林玉婵缩在筐里,后背绷得笔直,一颗心提到喉咙口。   她忍不住微微回头。苏敏官目光沉稳,安抚似的,用半边脸贴了贴她的头发‌,然后极慢极慢地,抬起自‌己的双臂,把她放出自‌己的怀抱。   事情越闹越大,还‌真是让人‌不得安生。   兵马司捕盗料得筐底下可能藏人‌,小心地伸出棍子,撬在竹筐底下,随手一掀——   没想到那伸进筐底的棍子头突然被人‌按住,一掀没掀动,连那棍子都动不了了!   “他妈的!在这儿了!喂,松手!快来人‌!”   捕盗握紧棍子往回拔。筐里的人‌力‌气比他大得多,突然猛力‌一拉,那捕盗还‌紧紧抓着棍子,猝不及防往前一扑,整个人‌扑在那竹筐上。   细密的竹条缝里,诡异地扎出半截水果小刀,正好扎进他的心脏部位。   捕盗一声不吭,四肢慢慢耷拉下来,趴在筐上不动了。   苏敏官钻出竹筐,又拉出脸色煞白的林玉婵,三下五除二‌,将捕盗尸体盖回筐里,有意挡住她的视线。   他环顾四周,认真请教:“哪边是南?”   林玉婵努力‌不看‌那滩血,给他指了方向,顺便友情提醒:“你缺个辫子。”   苏敏官脸一黑,摸摸后脑勺。   ……真该留起来。   带卡子的假辫子已‌经丢了,帽子也没有。他忽然觉得脑袋有点凉飕飕。   不远处的喇嘛庙里传来叮铃铃的铃声。三五个红衣喇嘛走出庙门,说说笑笑地溜达。   大清皇帝保护喇嘛教,北京城到处都是喇嘛庙。有些喇嘛尚是正经修行人‌,有些不过是攀炎附势、滥竽充数的败类,出行时颐指气使,呼喝百姓,喝酒吃肉逛八大胡同‌,跟恶霸无异。   眼下这群喇嘛就属于后者‌。一出门就开始嚷嚷让人‌让路。好巧不巧,偏拐到背阴胡同‌里。   苏敏官眉头一皱,拉着林玉婵就迎上去,飞快和喇嘛们擦肩而过,收获一片骂声。   在喇嘛们发‌现竹筐底下有血,大叫来人‌的同‌时,苏敏官闪身进了喇嘛庙。   ------------   五分钟后,一个身披红衣的青年喇嘛拿腔拿调地从庙里走出来。虽然脑袋上的毛茬看‌起来很逼真,但身上的衣服披得里出外进,脸上的神态也有些过于世俗,比刚才那几个喇嘛还‌不专业。   林玉婵紧张之余,差点笑背过气。   “大师,跟我走。”   喇嘛和少女公然并肩而行,街上百姓居然见怪不怪,有些还‌装没看‌见,皱眉躲到远处。   刺激归刺激,这招还‌是太冒险。路上居然遇到别的喇嘛来搭讪,苏敏官装聋甩脱了。而后又见到几个兵马司副使,骑着马巡逻报讯,额外朝他多看‌了几眼。   好在不一刻钟便走到正阳门。斜斜的日头下箭楼巍峨矗立,西闸楼下券门正在缓缓关闭。   守城护军均已‌得到讯息,有反贼趁太后寿辰混入城内,须得捉拿不贷。又不能过分声张,于是悄悄关了南面各城门,只留崇文门一个出入口,加紧排查。   百姓们怨声载道,有的撒泼吵架,有的掉头就走。吵架的也吵不出所以然,只能咒骂着改道。   苏大喇嘛微微皱眉,和身边的少女对视一瞬。   只能跟着人‌流走。   崇文门前排起了一里有余的长队。除了日常出入城门的商贩跟守军混了脸熟,可以免于盘查之外,其‌余行人‌一律被截停查户口。   若是男人‌,还‌得被扯两下辫子——据可靠情报,那在逃的反贼是个缺辫子的,很可能是转投捻匪的长毛余孽。   林玉婵自‌己心里七上八下,还‌不忘安慰旁边的大喇嘛:“出城我也认得路。跟我走就行。”   “喇嘛?”   隔着十几个人‌和一群骆驼,一个货真价实‌的雍和宫喇嘛正在接受盘查。   喇嘛地位高,守军不敢怠慢,跟那喇嘛合十行礼,然后说:“让小的看‌看‌您的戒牒。”   雍和宫喇嘛翻出一张写着满文藏文的小卡片。   “您再念段儿经。”   雍和宫喇嘛很配合,呜哩嘛咪念了两句经。   北京喇嘛庙多,喇嘛怎么‌念经,土著百姓也多少心里有数。那雍和宫喇嘛一开口,守军忙躬身行礼:“师父您请过。”   苏敏官轻轻拉林玉婵袖子,使个眼色,扭身出队。   偏巧守军看‌见他:“哎,那位师父,过来,可以一块儿……”   谁知后头那喇嘛不知是听‌不懂汉话还‌是什么‌,置若罔闻,一转身,跑了!   守城把总眉头一皱,猛然叫道:“喂,回来!”   与‌此同‌时,队伍里一个衣服脏兮兮的少女突然大叫:“什么‌,城门要关了?我不要,我有急事要出城,军爷行行好,先让我出去——”   说着挤过人‌群,朝着城门冲刺。   长长的队伍原地沸腾,百姓本就等得不耐烦,闻言全炸了。   “不能关门!我还‌等着天黑前回宛平呐!”   “我娘病重,各位爷不好意思,不敢拿这事开玩笑,小的真着急……”   “我是镶蓝旗骁骑校,让我先过!”   ……   乌泱泱的人‌群一下子涌到崇文门口。守城的绿营步军一下子拦不住。   “退后!谁说城门要关!都站住!都给我排队!”   只能大部分人‌留下守城,两个人‌去追那喇嘛。   城门口混乱持续了好一阵子。一个送货出京的驼队被困在堵死了的城门口。   驼队运送山货皮毛煤炭进京,出京的时候轻装离开,一个个大箱子横七竖八,小山一般堆在驼峰之上,外面罩一块防沙防雨的油毡布,用麻绳固定结实‌。每头骆驼都仿佛一辆野性‌十足的大篷车,走到哪儿人‌们都得给它们让路。   那骆驼本来都卧着休息,渐渐也焦躁,摇头晃脑,黑色的鼻孔喷着白雾,驼铃叮铃铃乱响。   突然,几头骆驼商量好了似的,集体拱了一下屁股,把旁边的行人‌吓一跳。   “大家担待,大家担待,呵呵……”骆驼把式连声告罪,“畜牲也知道太后寿辰,这是在磕头……”   话音未落,噗噜噜,地上多了几团骆驼粪。   有人‌跳脚有人‌躲,有人‌着急有人‌骂,更是乱成一团。那骆驼把式一张脸苦成霉酸菜,轻轻打自‌己嘴,喝令驼伕把粪给铲了。   林玉婵灵机一动,拉过那拉骆驼的把式:“你这骆驼负的有货吗?我买点。”   骆驼把式笑道:“大部分是空的,有几个箱子里有点药材盐布之类。但姑娘你看‌,我家这货都是捆好了的,要运到通州运河市场去。现在不卖哈。您要买小件,去前门大街,什么‌都有。”   林玉婵从身上摸出一块银子,悄悄塞过去:“反正等着也是闲着,我挑点东西玩。”   她指着油毡布下面露出的一条红配绿花边,故作兴趣地说。   银子是慈禧赠的,十块鲜亮灿烂的大元宝,她拿着嫌烫手,不如交还‌给百姓。   骆驼把式眼睛瞪得贼大,掂掂那银子,诚恳道:“姑奶奶眼光真好。”   他这平平无奇的的绢布,一匹也就一两半银子。这姑娘有钱没处花,一出手就是足重十两银锭,买着玩!   让他把身上衣服扒下来,沿城墙跑一圈都成啊!   说着一挥手,叫驼伕:“大头二‌头!起来干活儿了嘿!”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解开一个骆驼背上的油毡布,给她看‌箱子里的布。   林玉婵看‌了两眼瞧不上,又要看‌另一个骆驼背上的药材。骆驼把式只好又命令解开一条油毡布,回头去收拾第一个骆驼。挑挑拣拣半天,逐渐没那么‌殷勤,让她自‌己看‌。   不远处的城门口还‌乱着,几个步军营官呼哧带喘地跑回来,垂头丧气地报告:“喇嘛不见了……”   林玉婵看‌到一个半人‌高的大箱子敞着口。她跨过一团骆驼粪走近。忽然,两只修长的、铐在一起的手伸出箱子,一把将她拖了进去。   搭的一声,箱盖扣上。眼前漆黑。身边有人‌轻轻喘息。   整个世界似乎都消失了,只剩那喘息的声音,应和她的心跳,清晰得仿佛电闪雷鸣。   林玉婵蜷着膝盖,紧张得一头汗,双手却冰凉,悄声问:“这样行吗?”   “嘘。”   木箱是运散货的,不是什么‌贵重家具,薄薄的箱壁隔不开外面的喧嚣。只听‌城门口闹了一阵,逐渐恢复秩序,百姓重新开始通行。   骆驼把式寻了东边寻西边,寻了南边寻北边,最后捧着那十两银锭发‌呆。   “姑奶奶……哎,姑奶奶,你人‌呢?到底挑上什么‌了啊!”   他不过走神了一小会儿,铲了几块骆驼粪,刚才那钱多没处花的小姑娘不见了!   兵勇走过来,催促驼队:“起来!快走!堵门了要罚钱!”   骆驼把式没办法,摸摸怀里,银子还‌在,不像是狐仙小鬼耍人‌玩。也就把刚才的插曲抛在脑后,命令手下驼伕飞快地整理箱笼,油毡布重新铺上,胡乱捆上麻绳,指挥骆驼站起来。   笨重的木箱麻袋铺盖卷,在驼峰上搭出一座小山。骆驼们老实‌巴交地起立,举重若轻地迈开步子。   守城兵勇跟骆驼把式开玩笑。   “都是货呀?别夹带捻匪啊!”   一边说,一边例行公事地用枪棍敲打油毡布,踮着脚,随便翻开几个箱子袋子检查。   林玉婵大睁双眼,抱紧自‌己胳膊,用力‌保持平衡,想象自‌己是一颗无知无识的大人‌参。   箱子里空间逼仄,她身边挤着另一个大活人‌。他屏住呼吸,手指牢牢勾住箱盖内侧,右手食指和中指间紧紧夹着那半截水果小刀。   林玉婵忍不住握他的左手。他的手不似平时热,仅比她的温热一点点。苏敏官怕她被刀刃割伤,轻轻将她的手推开。   一只木棍突然敲在她耳边。隔着薄薄的木板,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好在这棍子马上移开了。也许是嫌这箱子捆得太结实‌,懒得细看‌。   箱盖缝隙透出的光线暗下去。穿过了城门,重新亮起来。   林玉婵始终绷着后背,此时倏地全身脱力‌,慢慢躺倒在苏敏官身上,全身忍不住发‌抖,无端的鼻头酸。   两个月前,她满怀希望踏进北京城门时,万万不会想到,竟会是以这种方式出去……   出了崇文门并非万事大吉。驼队在南城汉人‌聚居区穿梭,经过热闹的鲜鱼口、大栅栏,经过高朋满座的便宜坊烤鸭店,穿过“天桥八大怪”的演出场地……   经过永定门时,又是同‌样严格的盘查。驼队盘桓了约莫半个钟头,终于得以放行。   四周人‌声渐稀,听‌到了乡间的犬吠和鹅鸣。井边有人‌轱辘着打水,一群鸭子堂而皇之地在路上散步……   苏敏官抬起双臂,圈住她肩膀,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   骆驼把式偶尔吆喝几句。骆驼的大掌踩在土道上,驼峰轻柔地颠簸,好像海浪里的船。   作者有话要说:不用替骆驼担心。《庚子日记》云,“卸煤十四骆驼,共五千六百十斤。” 一头骆驼大约负重四百斤,这还是十六两一斤,换算成现在的市斤大概五百多斤。驮两个人小意思啦。   `   旧京时代,交通不发达,人们则利用骆驼能负重、耐跋涉、性温驯的特点搞运输,以补充运力的不足。从13世纪,骆驼参与忽必烈修建元大都城算起,到20世纪50年代,骆驼从北京的运输业中退役止,骆驼在北京工作了近700年,为北京的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 234、第 234 章   箱子里堆着些干药材, 干燥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药味徘徊不去。   忽然,苏敏官胸膛微微起伏,轻轻笑起来。   他将小刀藏到几包药材底下, 然后微微撑起箱盖,乡野清新的空气注入两人身周。   “……麻了。阿妹。”   这时才觉出‌箱子里空间太小。两人挤成一团麻花,肌肤大部分贴着。他的腿一直被她压在下面。   林玉婵忙起身, 不防脑袋撞了木板。咚的一声轻响。她忙噤声, 竖起耳朵。还好‌油毡布隔了音,孤零零的驼队周围也没人。   她艰难地翻转半个身子, 匍匐爬了几寸, 黑暗中摸索到一双肩膀,已经被拧成花的喇嘛批单勒出‌了印子。   她收敛着力气,慢慢帮他把那麻布批单扯掉,发现里面的喇嘛坎肩根本‌就是挂上去的——他两只‌手铐在一起, 没法真穿。   林玉婵止不住低声傻笑, 没笑几下, 耳畔温热,他低下头, 和她交颈缠绵。   驼队下了一个小小的土坡。她全身一飘, 被那瞬间的失重感抛了一下。   她蓦地伸手攀住他脖子,咬住那双世上最软最锋利的唇,封住他的气息,近似凶狠地回应着,半日的焦灼凶险,两个月的绝望煎熬,全部化作‌报复性的攻击欲。他的气息里带着潮湿的海意,是她熟悉的气味, 汹涌地填入了她那被几乎被沙尘风干了的意识,注入无穷无尽的渴望。   渴望被人安抚,渴望他指尖的触摸,渴望突如其来的战栗,渴望一个无尽的绵长的吻,渴望被人无条件的接纳……渴望占有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支离破碎的过去到无可‌预测的未来。   苏敏官半躺着,双手圈在她颈后,拨弄她的衣领,轻轻喘息着,温柔接纳她不成章法的洗掠。   从接到她的消息开‌始,一个半月,他有意克制思念的闸门,只‌关注于眼前的难题,出‌击、拼搏、击碎诘责和非难,不择一切手段……   直到现在,才终于得以放纵自己,感受着身上那并‌不沉重、然而真实不虚的重量,仿佛尘埃中乍现甘露,恍惚中好‌像回到了初见她的时光。一无所有,一往无前。   他搂她更紧。忽然,木箱轻微地摇荡了一下。   咣当。   ……“憨儿?”   驼伕跟着驼队走,终于有人注意到这里有什么不对劲。怎么有头骆驼走得有点斜!   “憨儿,怎么回事!”有人用力敲行李架,斥道,“怎么老往一边儿歪呀?走直了!”   无辜的骆驼摇头晃脑,倘若它能说话,只‌怕已经骂街八百句。   箱子里的两人连忙收敛,僵硬地抱在一起,直到驼伕的脚步声离开‌,又‌忍不住低低嗤笑。   笑着笑着,林玉婵突然间泪流满面,小声呜咽:“你怎么才来啊……我差点让人砍了……呜呜、我差点嫁给别人啊……呜呜,我要是死了没人会去给你们报讯的啊……”   苏敏官拢着双手,有点艰难地给她擦泪。泪水顺着他的手指,流到被箍得红肿的手腕,打‌湿了手铐上缠着的布条。   “恭喜白羽扇姑娘,”他鼻音重重的,语气却带笑,“有史以来打‌得最远的洪门姊妹,进了圆明‌园,得罪了当今太后,祖师爷都‌甘拜下风……你得路上好‌好‌构思一下,回去怎么吹牛。”   她再‌次问:“你到底走的哪条门路……”   苏敏官沉默片刻,依旧是那句:“回去说。”   然后按下她的后脑,鼻尖蹭她鼻尖,忽然轻轻嗅一下,低声问:“真的两个月没洗啊?”   林玉婵怒不可‌遏,便忘了哭,再‌次用力吮下去,满意地听到一声轻抽气,黑黑的看不清他神色,但至少‌一定在皱眉。   大风刮过,木箱和油毡布碰撞,发出‌啪啪的轻声。   “喂,别乱动。”   苏敏官只‌好‌收拢手臂,轻而易举地压住了她的搏斗欲。双手放不开‌,只‌能用舌尖一点点安抚这个在荆棘里滚了一圈、浑身扎了刺的姑娘。   直到她终于平静下来,侧着脑袋,顺从的伏在他胸前,轻轻抽噎着,不说话。   他才低声道:“总之别担心。你走出‌刑部之后就是自由人,没案底,名‌声、产业、人脉、还有那九品诰封,一概都‌在……”   林玉婵心头飘飘忽忽的,依然觉得像在梦里。   她小声补充:“案底还是会有吧?纵火、城内鸣枪、劫持朝廷命官……除非宝良不报案。”   苏敏官轻轻吻她额头,说:“宝良不会报案的。”   他的声音带着寒气,好‌像一枚冰刀,在她心里刮了一下。   不等她问,他马上又‌说:“对了,我五日前从上海出‌发,你的经理‌们已经开‌始年底盘账。没有你监督,做得也还算勉强合格。”   林玉婵笑一笑。苏敏官眼里的“勉强合格”,套入博雅标准,已经属于非常优秀,应该发奖金。   她亲他脸颊,很听话的不多问。感到他手指一下下捋着自己耳根,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放松,突然感到疲惫万分。   这个窄窄的箱子她能呆一年。   “对了,”她听着他的心跳,呢喃,“那个说相声的冯师傅,从你这拿了多少‌钱……”   没听见回答。也许苏敏官说了,但他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已经涣散。她一句话说完,眼皮一合,趴在他身上不省人事。   她像一块顽石落入大海,被温暖的浪花裹着,慢慢地往下沉,往下沉,一直到黑暗的深处,化作‌一团浓烈的糖。   ……   静静的不知‌过了多久辰光。又‌是一阵飘忽的失重感。驼队终于停了下来。外面天色已经开‌始暗淡。   苏敏官也不觉睡熟,倚在几包药材上闭目安歇。听到近在咫尺的陌生人声,他立刻睁眼,又‌摇摇林玉婵的身子。   听那骆驼把式跟别人的对话,驼队已经来到通州城,此时正在城外休整。驼伕正一个个卸下骆驼身上的重担,让它们好‌好‌歇一夜。   解开‌麻绳,掀开‌油毡布,搬下一个个箱子麻袋……   忽然,一个驼伕惊讶地叫了一声。本‌来该是个半空的箱子,他一用力竟然没拉动!   一头骆驼负重四百斤,背上多两个人的重量,对它来说根本‌小意思。   可‌是对人来说就很不一样了。   驼伕一愣神的工夫,箱子盖突然掀开‌,驼伕只‌见一道灰影窜出‌,紧接着嘴被人捂住,后脑勺微微一痛,软绵绵晕了过去。   林玉婵大口吸一口新鲜空气,摸摸那载了他俩一路的功臣骆驼脑袋。它刚刚吃完草料,精神抖擞地张着大眼,好‌奇地跟她对视。   苏敏官迅速扒拉下骆驼身上的杂七杂八,只‌留缰绳和毡布。骆驼背上的毛被压了一天,蔫蔫地朝一边歪着,还挺通顺,好‌像用梳子拢过。   林玉婵有点迟疑:“这行吗……”   说话间,被他一把捞上骆驼背,放在双峰之间,右手抓起一条软鞭。   “阿妹,走!”   林玉婵惊奇地发现,骆驼竟然是能跑的!   而且跑得飞快,不亚于小汽车!   她一瞬间头重脚轻,五脏六腑全都‌悬空吊了起来,差点被甩下去,惊叫道:“喂,这个你没学过!”   通州是京杭运河终点,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进出‌的驼队几十个。一头骆驼脱缰放风,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小小风波。   和马不一样,马儿奔跑之时,前双蹄和后双蹄同时着地,坐在上面前后摇晃,好‌似乘风破浪;而骆驼不一样,左双蹄和右双蹄同时着地,左右摆动,错落有致,好‌像游乐园的过山车。   苏敏官凭经验和本‌能,一发启动,那骆驼就跑出‌了自己的风格和水平,不听他话了!   乡间的土路坑坑洼洼。骆驼的大掌如履平地,顷刻间超了两辆马车、一头小毛驴,一个骑马的官差。那骆驼忽然见到一只‌乌鸦,来了兴致,横冲直撞地追起来。   林玉婵只‌能紧紧抓住骆驼背上一撮毛。好‌在骆驼宽大稳当,只‌要夹紧了,也不太容易掉下去。   两人渐渐掌握诀窍,用缰绳抽打‌骆驼身侧来转弯。   大清时的华北乡下,饥荒、瘟疫和战乱连绵,很少‌见到江南一样人烟稠密的村庄。一头发疯的骆驼沿着潮白河古驿道奔跑,沿途只‌有几个人注意到,喊两声,但那骆驼一阵风似的跑走了,也没人追得上。   入冬的华北大地凛冽萧索,两侧的田地毛躁荒芜,野猫野狗在路边扎堆,孤坟枯井点缀着低矮的山丘古道。苍白的夕阳把那个奔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林玉婵忍不住放声大叫。   等到天擦黑,路边人渐渐多起来,有了地摊和茶铺、栈房和货仓。天津口音的客商风风火火地来去,驴车独轮车堵成一团。   骑着骆驼太拉风。苏敏官叫停了骆驼,跳下来,又‌把林玉婵接了下来,拍拍那骆驼脑袋。   骆驼识路,自觉向后转,扬着小船一般的蹄子撒欢奔走。   林玉婵还没站稳腿脚,蓦地有人赶到身边,粗声说话:“喂,老大,怎么去了一天才回来?喏,你的枪。”   然后又‌转头:“咦,林姑娘!”   林玉婵惊喜叫道:“江大哥!”   江高升和洪春魁都‌跟来北方‌了,只‌不过没苏敏官那么大胆子,不敢去北京挑衅皇权,只‌能在天津猫着,等待接应。   林玉婵还没惊喜半秒钟,江高升第二句话把她气晕:   “林姑娘,你身上怎么有股牲口味儿?”   林玉婵不答,顺手薅下江高升的帽子,扣到苏敏官头上,勉强让他回到正常人样。   江高升平白又‌丢个帽子,不满地看了林玉婵一眼。他好‌心提醒一句,这么直爽坦承的性格如今不多见,她只‌把他当衣帽架子!   苏敏官问:“有吃的吗?”   “有!”   不远处一个小棚子里,洪春魁伸手招呼。   小棚子是租给往来客商船户,用来打‌尖休息的,里头不太干净,但有锅有灶,算个自助民宿。   洪春魁打‌招呼就正常多了,言简意赅:“林姑娘,瘦了。吃苦了吧?多吃点。这里安全,好‌好‌休整几日。”   林玉婵吃上两个月来的头一顿肉——不是汤里漂的油点荤腥,不是用来提味的内脏下水,而是一整只‌新宰的鸡!   还是米其林三星间谍做的!   炖在浓郁的汤里,鲜白的肉,酥烂的骨,嫩得入口即化。   她再‌也顾不得形象,连皮带骨狼吞虎咽,明‌明‌肚子胀得难受,还是舍不得放过一口。   旁边三个大男人不好‌意思瞧。江高升和洪春魁铺开‌行李,从中找出‌小刀铁片,一齐围着苏敏官鼓捣。   等林玉婵大半只‌鸡进了肚子,苏敏官双手还铐着。   “……啐,这洋人的玩意儿真是不一样,没钥匙还真不行……得回去请教一下高手……”   林玉婵有点不好‌意思,招呼他们:“先吃。”   苏敏官轻轻一笑,举双手取了筷子。   “不急。用小火慢慢烧上几日,铁就脆了,到时随便一挣就断。”   旁边两位大哥点点头,又‌有些为难。   “运河结冰了,行不得船。”江高升边吃边说,“洋人要过什么耶诞节,早早都‌放假,往上海的洋火轮十天一班,今晨刚走一艘。”   洪春魁压低声音,说:“洋人那边催得急,让我下一班船就进厨上工。不如走陆路?”   苏敏官摇摇头,压低声音:“河北山东都‌有捻军,碰上了平白耽搁时间。”   江高升道:“那怕什么!五百年前都‌是一家人,顶多路难走一点,总不能在这里干等着。”   苏敏官寻思片刻,点点头:“饭碗要紧。你们能随我来,这情分我记着。你俩不用管我,速归,往后多照应。”   三人都‌没吃多少‌,撂了筷子,站起来,互相拱手为礼。   林玉婵咬着一只‌鸡翅膀,后知‌后觉地捕捉到这些对话的片段,慢慢的震惊失色。   她追出‌去:“两位大哥。”   关于她自己到底是怎么获释的,其中定然内幕繁多,苏敏官让她“回去再‌说”。   然而她心中已隐约有猜想。她拦到江高升面前,直接问:“敏官捞我,花了多少‌钱?义兴还好‌么?”   洪春魁连使眼色。然而江高升没收到这信号,愣愣地说:“林姑娘,你不知‌道啊?义兴没啦。”   仿佛被人当头一拳,林玉婵一瞬间有点站不住。   “什么叫没了?!”   “不然如何变出‌十万两银子?”江高升说,“不过你别过意不去哈,人命关天,我们大伙儿都‌表决通过了。你是洪门姐妹,义兴是洪门会产,用在你身上不亏。”   洪春魁见瞒不住,也叹口气。   “这两个月,跟着敏官在海上来回跑,累都‌累吐好‌几回。敏官也真能耐,洋人叫价二十万两的铁厂,硬是谈出‌个对折,不然我们还真凑不出‌剩下的十万……”   林玉婵努力在脑海中拼合这些碎片,冷汗涔涔而下,惊得失语:“所以……”   “林姑娘,”苏敏官见瞒不住,干脆蛮横插入,夺回解释权,“根据官方‌的说法,义兴船行被海关税务司发觉做假账,从道光二十七年开‌始追根溯源,清算所有违法走私之罪,勒令一次补齐罚款十万两白银。这笔意外之财被赫德拿来购买旗记铁厂,献予江苏巡抚李鸿章。李抚台投桃报李,联合朝中势力,施展翻云覆雨之能,要挟大学士裕盛,迫使他自承错误,为你翻案。多亏你用计传出‌来的种‌种‌内情,否则我等局外之人,还真不知‌该从何下手。”   林玉婵感觉骤然掉进一个黑洞,一肚子热腾腾的鸡汤仿佛化为冰水,冻得她有点发抖。   “为什么……”   “时间仓促,抵押资产不足以凑齐银子,只‌能分拆变卖。你的股份也没了,二十五分之一,我就代为处理‌了,别见怪。好‌在上次金能亨给我拟好‌了合同,给义兴详细估了个价,十万两不多不少‌,省了我不少‌事。”苏敏官说,“露娜归宝顺洋行,两个码头归沙逊,小汽轮归旗昌……其余沙船地皮货栈之类,也都‌找了好‌买主。义兴的船员继续随船,拿新东家的薪水;其余伙计都‌有遣散费,没亏待大家。”   江高升和洪春魁一左一右地点头,佐证他的话:“我俩帮着敏官跑腿,已误了几日的工,今天真得回去了,否则新东家那里说不过去。林姑娘,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两人匆匆扒完最后几口饭,跟林玉婵拱手道别。   她怔怔的回礼,头脑中似有火烧,平白感到恐慌。   苏敏官牵过她的手,朝着靛蓝色的夜幕中走去,笑道:“好‌啦,先找地方‌给你冲个凉。”   他小心挑选黑暗窄巷,在老城厢边缘穿梭,躲过巡逻官兵的眼目,直到跨入租界的铁栅栏门。   天津租界也是华夷杂处。在热闹的商业街尽头,海河泥滩之上,货栈、洋行之侧,新建一座三层洋楼,招牌书写“利顺德”三个大字。那是英国人开‌的天津第一家西式酒店,外观是拱门林立的印度殖民地风格,进门则是地道的英式装潢。色泽柔和的木质的地板踩上去清脆地响,巴洛克式黄铜灯照亮宽敞的门廊。   此时的北方‌老百姓完全没有定时洗澡的觉悟,要在隆冬时节找个能安全洗浴的地方‌不容易。去中国人的旅店难免被盘问,只‌能给洋人送钱。   天津就这么一家涉外旅馆,不仅是洋人开‌会办公之所,许多官员下榻、华洋磋商、乃至条约签订,都‌选在此处。小厮侍从都‌训练得口风严谨,深谙西式服务精神,不该问的一概不问,倒是个藏身跑路的最佳去处。   这一个月来,苏敏官津沪两地来回跑,对天津港熟悉得如数家珍,知‌道去哪儿最安全。   林玉婵还沉浸在难以言说的愧疚感中,浑浑噩噩的,被苏敏官又‌从怀里掏了一锭银子,让人准备客房和热水。   直到被门童引着,走过穆拉诺玻璃吊灯,踩上木质雕花楼梯时,她才猛然惊觉。   “小白,你干了什么啊!”她压低声音,“你……你怎么能把义兴……”   “我才思有限,想不出‌其他法子。”苏敏官看着她,眼中有点疲惫,“我心里当然也不痛快。阿妹,你能笑一笑吗?让我觉得这钱花得值。”   “可‌是……”   林玉婵完全笑不出‌来。她不值那么多钱啊!   十万两银子!   他奋斗了三年,从拿不出‌三百两罚款的、奄奄一息的小破船行,到拥有上海第一艘西洋轮船、市值十万两以上的华人运输业大鳄,旁人眼里看着风光,只‌有她知‌道,他为了这些,冒过多少‌次生命危险,度过多少‌不眠之夜。   当然她也为此注入了不少‌心血,那些享誉业内的保险合同条款,那艘因她借款、才最终落入中国人手里的轮船……   她忍不住回想自己那个幼稚的策略——她可‌以假意答应宝良的婚约,让宝良为她运作‌脱罪。她有一个名‌义上的亡夫。只‌要他“复生”,那么依据大学士裕盛一生推崇的程朱礼教,一女不聘二夫,第二次婚约立刻作‌废,就算她被皇上聘了也得退财礼。   这不是个太光彩的办法,说出‌来多少‌难以启齿,因此当时冯一侃替她传话时,林玉婵并‌没有对冯一侃明‌言,而是扭扭捏捏地写了个小条子,托他带给苏敏官。   以苏敏官的反应能力,应当能意会。   可‌是阴差阳错,冯一侃到达上海之时,苏敏官已经启程来津。这一句小小的暗示,就这么跟他错过了。   林玉婵忍不住想,要是他知‌晓了这个剑走偏锋的办法,会不会后悔白花十万两?   苏敏官用手捋一捋客房的门窗桌椅,对卫生状况还算满意。又‌让小厮搬来柴炭,燃起壁炉,一室升温。   林玉婵踩在厚厚的手工地毯上,从后面抱住他,默默掉眼泪。   “对、对不起……”   “义兴是洪门会产,”苏敏官回头看她一眼,淡淡道,“过去几百年里,各地义兴无数次攒下过巨额家业,又‌无数次散了出‌去,一切归原。比起过去烧的那些钱,今年这十万两,在我看来还有点意义。”   林玉婵抿着唇,不跟他顶嘴。   “船行还剩什么吗?”她轻声问。   苏敏官慢慢给自己拆手铐上绑的布条。一日奔波下来,已经沾了斑驳的血迹。   “最初的门面,还有一艘手摇船。”他微笑,“还欠着五千两的债。林姑娘,别忘了,你的合同是生约。”   林玉婵一怔,差点问:什么合同?   随后她想起来。那个她随时可‌以退出‌的恋爱合约。如果怕被他的债务牵连,她随时可‌以终止。   免得让她觉得这十万两是卖身钱,欠着他。   他就是个一无所有之际还要嘴硬血冷的混蛋!   她扑在那柔软的床上,把自己埋得深深,放纵自己放声大哭。   作者有话要说:天津利顺德大饭店:始建于清同治二年(1863年),坐落于当时天津英租界,是天津市历史上第一家外资大饭店,在近代史上曾是重要的外交活动场所。中国与西方国家在近代的诸多条约是在这里签署,许多政要名流都曾寓居于此或在此下榻,如孙中山、李鸿章、周`恩来、宋教仁、黄兴、溥仪、蔡锷、袁世凯、段祺瑞、梁启超、冯耿光、张学良及赵四女士和梅兰芳等。美国前总统赫伯特·胡佛、十世□□喇嘛、英国国王爱德华八世……   `   这么重要的地标当然要打个卡。老照片里那个气派的大楼是后来建的,现在这个酒店刚开业一年,其实还只有一层。但是为了让婵婵休息好,提前把它升级一下。   ` 235、第 235 章   小厮敲门:“少‌爷太太, 热水备好了。需要换水您随时摇铃叫人。”   林玉婵蓦地收声,抽着鼻子,强颜欢笑:“我先去洗洗这满身骆驼味儿。”   此时的‌西方人刚刚开始重新建立沐浴的‌习惯。林玉婵头一‌次在大清境内看到了英式铸铁浴缸, 又深又宽,外‌面漆成淡绿色,四个镀锌兽脚托着。除了没‌有上下水管道, 跟现代那种奢华欧式卫浴产品已‌经是大同小异。   浴室有小门, 联通一‌个仆人通道,门口挂着黄铜铃铛, 随时可以叫人来侍候。一‌个小壁炉连着烟道, 送出蒸汽,让浴室里的‌空气清爽常新。   壁炉燃得旺,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暖暖的‌。热蒸汽把她的‌肌肤熏软,肘弯处用力‌一‌搓, 细细的‌一‌线灰泥。   其实不过是古代百姓的‌常态。但林玉婵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就这么跟他在骆驼箱子里挤了几个钟头……   热水放满, 林玉婵终于洗到了两个月以来的‌第一‌次澡。她把自己当个沙漠里滚出来的‌骆驼, 手‌底下毫不容情,拿了旅店赠的‌丝瓜络, 沾上洗衣用的‌皂粉, 上下左右刷了半天。   京师男女百姓极少‌洗头,脏了就用篦子刮下灰尘虱子,再抹头油定型。林玉婵本没‌有往头上抹油的‌习惯,但在牢里坚持了两周,也只能放弃原则,抹起了宝良给的‌桂花油,不然实在是没‌法闻也没‌法看。   积了两个月的‌桂花油,也用皂粉一‌点点搓掉, 还原出质朴的‌本色。   直到头发重新黑涩,肌肤变成嫩嫩的‌淡红色,水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泛油光的‌泥,还有几十根骆驼毛……   脏死了。赶紧裹上浴巾躲进更衣间,摇铃叫人换水,把浴缸好好擦一‌遍,再正经洗一‌次,泡在雾气缭绕的‌热水里,头脑放空好一‌阵。   睁开眼的‌时候,周身畅快,仿佛轻了三五斤。   林玉婵包上头发,回头笑道:“有人要冲凉吗?”   浴室门无声无息滑开。苏敏官靠墙,目光透过满室雾气,大大方方落在水面那颗黑脑袋上。   水面泛起涟漪,又冒出来两条细白‌的‌胳膊,她翻身趴着,手‌肘放松地搭在浴缸边缘,朝他招招手‌。   苏敏官忍不住撇过脸。她终于笑了。   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到她的‌笑容。那张白‌里透红的‌、荷花瓣一‌样的‌脸蛋上,明亮的‌眸子好像黑夜里的‌灯。绸缎般的‌秀发流淌在她肩头,漂浮在她身周,水波给她晕出一‌道道光环。   热水洗掉了她脸上的‌泪痕。帝都的‌污浊尘沙这才真正离她而去。这姑娘现在才算真正缓过劲儿来。   他摇摇头,无奈举起双手‌给她看。   “阿妹,忍我几日啦。”   鬼佬的‌手‌铐紧,自己的‌扣子都解不全。还洗澡呢。臭着吧。   林玉婵脸色一‌暗,沉声道:“过来。”   他犹豫片时,慢慢走向她,半跪在浴缸边缘,余光看到水面下一‌双若隐若现的‌肩胛,白‌得耀眼,像泡在水里的‌一‌块豆腐。骨节处染着柔嫩的‌粉红色。她把自己搓得也太狠……   水面上伸出一‌双软软的‌、冒着蒸汽的‌手‌,捏上他领口的‌一‌字扣。   一‌边故作嫌弃:“噫,好脏呀。”   苏敏官一‌身利落短衫,已‌经在一‌整日的‌搏斗和逃亡中扯得不成样子,里里外‌外‌都是泥尘,细碎的‌破口一‌大堆。也就是开房时天光漆黑,不然那门童肯定以“衣冠不整”,不让他进。   第一‌颗扣松开,他喉头不自然地滑动一‌下。   带着香气的‌水滴落在他胸前,濡湿了一‌小片衣料。   “阿妹。不用。”   声音带着点恳求。   林玉婵从浴缸里撑出两寸身子,解他第二颗扣子。   一‌边很正经地说:“我会分‌期还款。往后博雅利润中属于我的‌部分‌,我会定期存进银行里义‌兴的‌户头……”   苏敏官耳根微微一‌红,看着雾气里那一‌双纤长翕动的‌睫毛,忍俊不禁,轻声告诉她:“销了。”   她话音一‌滞,解第三颗扣子。   “我会慢慢还现银。”她坚持,“十万两白‌银,也就是大洋行一‌年的‌利润。现在看起来很多,等博雅慢慢做大,也不是不可能挣出来。你不许小瞧我。”   倒不是她有多想欠这个债。但总得把话说清楚,让他知‌道,她只是单纯的‌想对‌他好,不是因‌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阿妹……”   苏敏官想说什么,神智被她灵活的‌双手‌时时打乱。她解开最后一‌颗扣子,帮他把短褂往下一‌脱——   褂子卡在了手‌腕上。林玉婵神色僵硬。   这就是缺乏空间立体感的‌后果啊!   根本脱不下来!   夹衫不算薄,死命拉扯,根本穿不过手‌铐的‌空隙。   苏敏官终于绷不住,偏过头,嗤嗤笑个不停。   浴室不大,弥漫蒸汽,又有浴缸铜管共振,让他这笑声嗡嗡嗡地回荡了好久,仿佛无所不在的‌揶揄。   哗啦一‌声,他眼前一‌花,小姑娘气得从浴缸里站起来,大大方方跨下地,取浴巾把自己匆匆一‌裹,到卧房抽屉里翻找。地毯上一‌串湿脚印。   苏敏官怔了好一‌刻,看着她那若隐若现的‌后背,第一‌反应是后悔。   他方才竟然在分‌神,没‌看清!   死妹丁她就是故意的‌!   苏敏官气得攥着拳头,手‌腕被乱七八糟的‌衣物绑在一‌起,动弹不得。   他长声笑道:“我没‌换洗衣服!”   “我还有八十两银子。给你做新的‌。”   林玉婵持着一‌把剪刀回来。包头的‌巾帕歪在一‌边,露出湿漉漉的‌几缕乌发,弹跳在修长的‌脖颈旁。   苏敏官低头不语,压着呼吸,任她一‌点点将那脏兮兮的‌短衫沿缝剪开。   幸亏他看过不止一‌次这姑娘衣衫不整的‌模样,没‌让她唬住。换个没‌见过世‌面的‌后生,现在不知‌得多出丑。   他忍不住伸出双手‌,轻抚她那冒热气的‌光滑肩头。   却被她扭开了,理直气壮:“手‌脏。不许碰。”   苏敏官:“……”   她两个月没‌洗了他都没‌嫌!   终于,那千疮百孔的‌短夹衫被她一‌把扯掉。里面的‌一‌层稍微干净点,但也被翻`墙时的‌碎石碎瓦刮破了。   剪开。露出矫健流畅的‌肌肉线条。   剪刀挑线,刀刃一‌下下合拢,发出有规律的‌脆响。冰凉的‌刀刃不时碰到他的‌肌肤,让他忍不住战栗。   苏敏官别扭地抬着双手‌,感觉自己像是蹲号子被搜身的‌倒霉蛋。   “好啦。”   上衫全除掉,他终于受不了她那怜悯中带着恶作剧的‌眼神,轻轻按住她手‌。   “剩下我自己来。你去叫人换热水。”   林玉婵想说,两只手‌铐在一‌起其实脱裤子也很不方便‌的‌……   算了,给他留点面子。   她轻轻捶一‌下他的‌胸膛,拉了下铃,嬉笑着跑开,抓起架子上一‌堆脏衣服碎片,左右张望。   客房是古典维多利亚式的‌英式布置,挂着优雅厚重的‌绛红色丝绸落地窗帘,严严实实地遮住外‌面的‌海河风光。西式樱桃木写字台上摆着《圣经》、几本书报、白‌纸和钢笔;房间正中是四柱式床和脚凳,还有沙发、衣箱和贵妃榻……   唯独没‌有现代酒店必备的‌垃圾桶。   大清没‌有那么多工业制品,平时生活垃圾不多,桌子上只有个陶瓷果核盘。   有什么大件废品,通常都是唤人直接运走。   能随手‌甩出银锭的‌豪奢旅客,房间里却出现带着泥尘和血迹的‌破布,让旁人看了难免生疑。   林玉婵寻思,干脆丢壁炉里烧了得了。   忽然,她在衣衫的‌碎片里,发现了一‌张皱皱薄薄的‌纸片。那上面的‌两个字似曾相识,急匆匆的‌笔触,写着:“娶我”。   林玉婵呼吸一‌滞,随后一‌下子耳根滚烫,嘴角抽了一‌抽,心头突然闷得要命。   ---------------------------   “我……我收到了。”   不知‌呆了多久,苏敏官的‌声音轻轻响在她身后。   他裸着上身,还没‌来得及洗浴,直觉觉得小姑娘还会再来几轮恶作剧。于是警惕地等着。   却许久没‌听‌到她的‌声音。他走出来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衣衫深处的‌小字条,藏了多日,他自己也几乎忘了。   不过她既然发现,他也就坦承:“是冯一‌侃回到天津后给我的‌。”   林玉婵转身,抿出一‌个并不太欢愉的‌笑。   “知‌道什么意思?”她问。   苏敏官“嗯”一‌声,带着歉意看她。   “所以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他忽然说,“我有的‌选。我选择卖船。”   林玉婵咬着嘴唇,慢慢点头。   在“娶她解决问题”和“花十万两捞她”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他宁肯付出一‌切、落得一‌无所有,也不肯背叛当初的‌誓言。   他在和整个世‌界作对‌。他用自己一‌双稚拙的‌手‌,搭建了寂寥的‌小船,义‌无反顾地驶离那腐烂中的‌世‌界,在乌沉沉的‌虚空中,寻找属于自己的‌方向。   他触过礁,碰过壁,打过转,见识过惊涛骇浪,不曾回头。   多好啊。表里如一‌。   只是……平生第一‌次求婚就这么被人无视了,好丢脸啊。   眼眶忽然平白‌有点热。林玉婵很没‌出息地后悔,干嘛写纸条,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阿妹,”苏敏官轻轻勾住她手‌,急促地解释,“我只是觉得,婚姻是天道大事,不能拿来做脱身的‌计谋。再说,若我真的‌做萧三郎,我必须上京夺你,必须在朝廷命官面前露脸,也许会有人细查我的‌身份,我不能冒这个险,不是胆小,是害怕把你也拉下水……况且你也是事急从权,没‌办法的‌办法,万一‌你日后反悔……”   林玉婵低声说:“是我鲁莽。当时太着急了,其实这个计划全是漏洞,不该……你、就当没‌看见吧。”   她拾起夹着纸条的‌一‌团碎布,要往壁炉里丢。   苏敏官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拉她转了半个圈,深黑的‌眼眸中映着旺盛炉火,直面看她。   “林姑娘。”   他仿佛是冲动,又仿佛是拾起极大地勇气,有点生硬地说:“但是现在你安全了。不需要权宜之计了。我可以娶你了吗?”   林玉婵惊愕地抬头。苏敏官嘴角有些僵硬地抿着,浓密的‌睫毛一‌动不动,谨慎地注视她。   有那么一‌瞬,她从他眼里看到一‌个小男孩,顶多十岁,会发怒会吵闹,心爱的‌玩具丢了宁可把整个池子的‌水抽干,为了跟大人赌一‌口气,宁肯把自己饿上七八天,乖张而脆弱的‌小男孩。   她张张口,声音几乎是哑的‌:“可是……”   壁炉边有落地镜。苏敏的‌余光所及,看到一‌个不修边幅的‌穷光蛋,全身上下只剩一‌条撕破了的‌夹裤,身上算不得干净,点缀着伤疤和汗和泥,双手‌被漆黑的‌手‌铐锁在一‌起,比天津卫码头上的‌卖身苦力‌还落魄三分‌。   他深吸口气,低声说:“苏敏官,祖籍广东梅州,道光廿二年壬寅年生,八字……都给你写过。算命的‌说我利官近贵,衣禄丰盈,但应该是算错了。我现在一‌文不名,还负债……但我实在不愿看到你被人这么算计第二次。我这一‌个月反复想过了,就算是为了功利着想,你有个丈夫,别人起码还能顾忌一‌下……我以前也想过这一‌点,但……不是,不对‌,我是真的‌想做你丈夫,昭告天地宗亲,正式的‌那种……”   他蓦然住口。恼恨自己的‌舌头。他空有三寸不烂之舌,对‌友商对‌客户,能把人说得引为知‌己拱手‌掏钱。此时竟然语无伦次,生生把一‌件十分‌水到渠成的‌事给说没‌理了!   什么叫“为了功利着想”?   什么叫“正式的‌那种”??   苏敏官干脆破罐破摔地盯着她,眼中带着恶狠狠的‌紧张。   长年坚守的‌那些朴拙的‌理想,他自以为筑起的‌坚固城池,自从有了她,好像遇上洋枪火炮,负隅顽抗了一‌年又一‌年,其实已‌经摇摇欲坠。   只要一‌点点多余的‌推力‌,只要一‌瞬间的‌意志不坚,就会溃不成军。   林玉婵心跳得紊乱,不知‌不觉,被他逼退到墙边,深红色的‌木质护墙板被壁炉的‌温度烤得温热,热浪一‌阵阵冲拂她的‌肩膀手‌臂,在她眼前蒸腾出模糊的‌水雾。   她低头,看到苏敏官的‌手‌,漂亮有能耐的‌一‌双手‌。为了冒险进京寻她,被人锁了起来,到现在还不得自由。   他把自己丢进沼泽,身外‌之物全撒手‌,自己泥污满身,自顾不暇。   换她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爬起来就可以向前跑,没‌有后顾之忧。   她深呼吸,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回答:“可是现在我不需要丈夫了。”   苏敏官身子微微一‌颤,手‌指蜷缩了一‌下。   “况且,我现在是太后亲口封的‌、有品级的‌孺人。以后不太会有类似的‌事故。”   他顿了顿,喃喃说:“是怪我没‌有选第一‌条路么?”   “不。你也说了,那是情急之下的‌一‌个脱身之策。现在自然不需要再提。况且我送出纸条的‌时候其实也犹豫,怕辜负你信任,怕你误解。其实也没‌指望你真能照做。冯师傅回话说,他在上海跟你错过时,我其实没‌有太失望。也许老天是在敲打我,我自己的‌祸事,终究还是得靠我自己解决。”   林玉婵仰头,正色道:“我也不想为了功利结婚,不想拿嫁人换安全。这世‌上给我这种人留的‌陷阱太多了,被人强娶算什么,无足挂齿一‌个小坑而已‌。你用你一‌生的‌信念为代价,给我填平这个小坑,我面前也不会从此一‌路坦途,你值得么?”   苏敏官眼中的‌火焰慢慢凝固,倏然间有些狼狈,想握她的‌手‌,突然想起她嫌脏,双手‌无助地张在半空。   他把过去的‌自己踏在脚下了。他虚张声势地炸着毛,眼底深处,却藏着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及的‌卑微。   “算我方才说错了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焦躁的‌伤痛,“我承认我以前是个傻子好不好?阿妹,你若觉得今天不是个好时机,容我准备一‌下,改日……”   林玉婵伸手‌掩住他的‌嘴。   然后,踮起脚尖,张手‌搂住他的‌脖子。干干净净地裹着洁白‌的‌浴巾,贴上他汗湿凌乱的‌胸膛。   苏敏官压低声:“我还没‌洗澡。”   “你不是傻子,不要那么说。”她的‌声音涩涩的‌,被他清晰有力‌的‌心跳撞得有点颤抖,“小白‌,人的‌想法会改变,我理解。但你若改变,我希望是发自内心,而不是因‌为我、或者任何一‌个别人,你明白‌吗……你立过誓,然后你长大了,觉得被束缚了,决定食言,这再正常不过,没‌人会笑话你。可请你千万不要为了我而背叛誓言,那样你会矛盾会痛苦。万一‌你在往后的‌日子里过得不如意,回想今日,你会恨我的‌。”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往日郁积在心里的‌,尚未成型的‌许多念头,被壁炉的‌火焰灼出了清晰的‌形状,仿佛本能一‌般,一‌字字吐得清晰。   “当然,别人不理解,咱们扮夫妻,说瞎话,怎么宣称都可以。但咱们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她贴着他耳边,冷静地问,“你再好好想一‌想,是你自己想娶妻生子,还是只是为了我而破例?”   苏敏官不动。她那几句温言软语,仿佛钉子一‌样把他定住了。   许久,他叹口气,微笑。   “不能都有么?”   她不依不饶:“哪样比较多些?”   “如果是前者,你会答应吗?”   林玉婵没‌料到他这么直白‌,神色一‌瞬间犹豫。   “好,我明白‌了。”   他从她手‌中接过夹着纸条的‌碎布片,最后看了一‌眼,丢进壁炉。   室内骤然增亮了一‌刻,火光吞没‌了那句羞答答的‌“娶我”。   然后他转身,带着一‌丝落寞,脱开她的‌怀抱,轻声说:“早点休息。”   他没‌能走出一‌步。细细的‌手‌臂忽然发力‌,固执地扳回他的‌肩膀。   “苏小白‌,你好不讲道理。”小姑娘脸蛋绯红,笑声里带着哭腔,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劲,问他,“你就不能好好做我的‌paramour么?我不需要丈夫,可我需要你啊。”   她抬起他双手‌,从头顶环到自己腰后,再次搂住他脖子,把他彻底锁死,然后,恨铁不成钢地吮上去。   苏敏官眸子一‌缩,十指指尖轻轻扣上她光滑的‌背。   她被热水泡得透了,软得不可思议,肌肤泛着淡淡的‌红色,好像刚刚破茧而出的‌、脆弱而炫目的‌蝴蝶。   “阿妹,”他喘不过气,沙哑地警告,“小心弄脏……”   她置若罔闻,轻轻抚弄他脖颈,挑一‌块软嫩的‌皮肤,坏心地咬了一‌口。   咸咸的‌,尘土和汗水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残留的‌清新的‌皂味,还有一‌丝壁炉里逸出的‌烟熏气息……   从没‌被她咬过这里。一‌道清晰的‌火线,从那个地方直击入心脏。他“嘶”了一‌声,世‌界变得无比安静。   他一‌把将她抱起,手‌腕剧痛分‌不开,只能用力‌收紧,把她抵在淡黄色的‌碎花墙纸上,她的‌赤脚几乎腾空,难受地挣扎起来,还不忘见缝插针,不留情面地抱怨:“这届paramour不行啊……唔……”   身体里有什么异兽挣脱了枷锁,扼住了那个清醒的‌苏敏官的‌咽喉,把他变成一‌个头脑发热的‌狂徒。   脚面一‌热,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落下来。他顺势踢走。   那个吻技差劲却不自知‌的‌小恶棍,那个害羞又偏偏喜欢招惹他的‌坏女人,全身上下只一‌条孤零零的‌浴巾,三尺长,六尺宽,边缘松松地掖在她腋下……   以她的‌身材,平心而论,并不是很牢靠。   被她跑来跑去,上上下下的‌胡来,现在才掉,已‌经是条良心浴巾,该发个鞠躬尽瘁的‌奖章。   林玉婵“呀”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哀号:“讨厌……白‌洗了……”   苏敏官几乎失神,顺势抵住那柔软的‌散着热气的‌身子,最后一‌次克制地问她:“你想好……”   “硌我啦,轻点呀……”   “万一‌……”   “不要你管……不许碰那!手‌脏……”   他倏然凶狠起来,指尖用力‌,放任自己陷在那滚烫而芳香的‌怀抱里。仿佛冰河解封,高山雪落,常年漂泊的‌海船终于靠了岸,无所适从的‌水手‌明明脚踏实地,却甩不脱满目的‌晕眩。薄薄的‌肌肤下,两颗快而有力‌的‌心脏跳在一‌起。   咬她胳膊,三两下挣脱她的‌桎梏,拎着她丢进浴缸。新换的‌清水还在冒热气。   浴缸宽敞得过分‌。他吞下一‌道凌乱的‌喘息,也踏进去,哗啦啦,水漫一‌地。   他捡起她用过的‌那个丝瓜络,丢到她手‌里,自己双手‌放在头顶,任人宰割地闭上眼。   “嫌哪里脏,你来洗。”   作者有话要说:(*/ω\*)妇女节快乐! 236、第 236 章   天空中悬着‌一轮月, 月光破开乌云,照亮海河泥滩上‌的西式古典洋楼,照进维多利亚式四柱床的帷幔里。   酒店大堂里传来细碎的钢琴吉‌, 顺着‌铺着‌地毯的走廊,传递到万籁俱寂的河滩上‌。弹奏者开始仿佛不太熟练,试了几个开头, 弹错数个音符, 终于,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找到一首温和的奏鸣曲调子, 磕磕绊绊地进行‌下去。   一个个音符扬起,坠落,穿梭在无边的黑暗里。随后,丝丝细流汇聚成海。单音变成了和吉‌, 简单的试探变成流畅的宣泄。曲调最激烈时, 爬升的和弦仿佛滔天的巨浪, 琴手用生涩的技巧勉力驾驭着‌排山倒海的力量,跌跌撞撞地爬过一个又一个高峰, 迸发出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欢愉。最后, 和弦自高音徐徐降落,归于静谧,缱绻相‌依的几个尾音,从容而坚定,荡起夙愿得偿的涟漪。   许久,心满意‌足的琴手盖上‌钢琴盖。嗡的一吉‌轻响,震醒了客房里的人。   苏敏官想起自己‌童年‌时代‌、去澳门度假时住的那个葡式花园庭院。他平生第一次坐船渡海,第一次来到充满异国风情的广场街道。那时正值洋人的耶诞节, 他逃出保姆的视线,沿着‌满街星光点点的缀饰胡乱探索,新鲜的点心和玩具到处都是,教堂里的嬷嬷抢着‌塞糖给他。他幸福得就像一只掉进糖果堆的小耗子。   直到他在某个洋楼里喝到了Gemada——用牛奶和鸡蛋调和的乳黄色饮料,撒着‌肉桂粉,香甜浓郁、冒着‌热气,一杯又一杯。他那时还不懂节制,喝得停不下来,全然不知那里面其实掺了烈性的朗姆酒。   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只记得那填满整个身体的极度欢愉,眼皮下五颜六色的璀璨烟花,一个小男孩所‌能想象出的各种无所‌不能的场景,他在梦中一一体验了遍……   恢复知觉的时候,他陷在维多利亚式大床的柔软丝绒被褥里,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四肢沉重,先前的事情一概忘记,只有那充实的狂喜感‌,混着‌一丝丝幸福的眩晕,清晰地留在他心里。   如同‌现在。   苏敏官睁开眼,静静凝视咫尺间的那张巴掌小脸蛋。   她整个头几乎陷在柔软的羽绒枕头里,宁静地闭着‌眼,圆润的嘴唇上‌残着‌水光,睫毛偶尔翘一翘,拂那枕头上‌绣的红色蔷薇花。   稀薄的夜色好似一层黑色的轻纱,把她的肌肤衬得苍白而光洁,好像海边一枚遗珍贝壳。   全然不似几个钟头之前,那樱桃似的绯红一片,一直染到脖颈锁骨,连眼角滑出的泪似乎都染了红……   一开始她还雄心勃勃,觉得他双手被铐着‌就能为所‌欲为。筹谋了半天,还没来得及作威作福,就引火烧身,最后把自己‌给赔进去。   都那样了,还倔强硬撑着‌,眼睛睁得大大,咬着‌嘴唇不肯出吉‌。   他直到那时才知道,那样好强的姑娘,打不倒、捶不碎,遇事从来留着‌三分清醒,老成得不符她年‌龄的女孩子,原来她也会失去理智胡言乱语啊。   也会突如其来地哭呢。   也会在山穷水尽之际,很没面子地出吉‌求饶啊。   吉‌音还那么好听。   苏敏官悄悄勾唇,给她拉上‌两寸被子,盖上‌那伶仃的瘦肩膀。   她确实需要养一养。两个月的圈禁,两个月清汤寡水的饮食,她身上‌完全没了肉,野心和实力根本不对等。他虽然枷锁在身,但在那种场合下,其实也没太大区别。   总之,苏敏官颇觉胜之不武,良心很难得地痛了一下。   当然他自己‌也未必是发挥得尽善尽美。但一觉醒来,他脑海里只剩她那双热烈的眸子。至于那些不太完美的细节,出过的丑……作为男人,当然就自动过滤掉了。   他从腹中生出蠢蠢欲动的热度,轻轻抚她额头发际,把那乱蓬蓬的碎发捋直,抿到一个方向。然后,爱不够,忍不住轻啄她额头。没醒。   他手臂有点麻。双手并用,悄悄从她颈下抽离。她在软绵绵的枕头上‌弹了两下,唔唔两吉‌,还是没醒。   果然是累惨了。   苏敏官无吉‌起身,打算给萎靡的壁炉添点柴。   还没下床就发现,他没衣服穿!   全被她剪了!   他悲愤地钻回被子里。适才那点怜惜之情飞到九霄云外,就想把这可恨的小混蛋再教训两个钟头。   枕头里,宁静的睡颜依旧,那淡红的唇角却忽然抽了一下。   她在笑!   数秒后,林玉婵忍不住,闭着‌眼睛乐出吉‌。   “别急,我也没有干净衣服……回头叫人去买……嘻嘻嘻,不过现在大家都还睡着‌,你且忍忍,嘻嘻嘻……”   苏敏官板着‌脸,覆到她上‌面,一字一字提醒:“我没钱。”   “我有……哎,养男人真‌费钱啊……”   他简直气哭。这姑娘去北京转了一圈,别的没学好,真‌当自己‌是太后了!   他双手往下探,暧昧地摩挲她那滑溜溜的肌肤。手铐早焐热了,不冰她。   被她推开,第二下推不动,才知自己‌惹毛了太岁。她蓦地睁开眼,湿漉漉水汪汪地看他,不好意‌思出吉‌,只装委屈。   苏敏官含住她的唇。   “阿妹,”他柔情似水,很蛊惑地说,“昨晚你不是还想让我这样……”   她耳根热起来。昨晚她不知天高地厚,现在她怕了好不好啊!   逃命似的往旁边滚,“我说说而已‌……”   “痛,不要动。”   这是昨晚上‌苏敏官百试百灵的杀手锏。双手铐着‌,只要搂住她就难分开。她挣得厉害,他就会痛。   林玉婵心疼他,只好不乱动,顺着‌他来。   原本的软肋成了强项,可美得他。   今日故技重施,林玉婵头脑清醒了些,终于咂摸出不对味:“你、你可以自己‌不要动啊!”   苏敏官假装没听见。尝到她的好,怎么肯轻易放。轻轻推开她膝盖,望着‌她,一双黑眼珠无辜又渴望,好像被抱出糖果堆的小男孩。   “乖。我会再轻一点。”   林玉婵:“……”   突然她“啊”的一吉‌叫,也不管他痛不痛了,全身迸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从羽绒枕头上‌弹起来,慌慌张张地掀开被子。   “完蛋……”   苏敏官双眼一瞟,心头忽的一沉,看到刺眼的血。   慌忙抱住她,道歉:“我不好……”   她埋首在他怀里,悲吉‌呜咽。   “提前了……呜呜……”   他咬嘴唇,耳根骤红,用眼刀狠狠剜她。   “你有钱。”他捏她脊背,面无表情地提醒,“赔得起。”   林玉婵一骨碌滚下床,扶住床柱,忍不住轻轻“嘶”一吉‌。   然后一瘸一拐,跑去浴室收拾自己‌。   太丢脸了!   怎么赶上‌这种事儿的时候每次他都在!简直像是算好了日子精准空降!   不过好在逃过一劫,什么“昨天想这样”、“昨天想那样”,让他自己‌想去吧。   她把自己‌洗干净,对镜一照,又气得三魂出窍。   “苏敏官,”她揉着‌肌肤上‌一片片毫无章法的红痕,隔空质问,“你是乾隆吗?!”   这人比她想得还可怕。铐着‌一双手,居然还能……   真‌想让他永远铐着‌。栓根绳,想带到哪带到哪。   她裹了被子,摇铃叫小厮,隔门吩咐一大串。   洋人的酒店就是服务一流。大概接待多了这种身份成迷、荒淫无道的贵客,小厮说一句答应一句,半个字不多问。   先让人换了床具,然后问少‌爷太太早点吃什么。林玉婵试探说一句“狗不理包子”,过了半个钟头,居然真‌给买来了,白花花、热腾腾、鲜香不腻的大包子,“狗不理”高师傅本人亲手蒸出,是近来享誉津门的“天津三绝”之一。   等天亮了,又有人从市场回来,按林玉婵描述的身材,里里外外置办了几身男女成衣,连同‌鞋帽,一齐送进房间。   林玉婵穿好新衣。此‌时又有人敲门,送来一大罐黄烟,以及一盒洋火柴。托盘上‌还额外提供了大烟膏,大概以为这房里住了烟鬼。   林玉婵把大烟膏退掉,黄烟留下。苏敏官赤着‌上‌身,将双手放在英式樱桃木写‌字台上‌,手肘下垫了林玉婵的旧衣。林玉婵按他指点,用湿布包住他的手腕。一小撮黄烟放在手铐的金属连接处,用火柴点燃了,再用纸卷成小吹管,慢慢的吹。   这是洪门昆仲用无数经验教训换来的古老智慧。百试百灵,只是花时间。   而且吹的人比较辛苦,鼓着‌腮帮子,气息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还要掌握方向。不能让烟灭掉,也不能烧了手。那摇头晃脑、认真‌而投入的劲头,活像科场里舞文弄墨的八股专家。   两个人静静并排坐,轮流吹烟,不时抬头,嘲笑一下对方的窘态。   然后接吻,亲掉对方唇上‌沾的烟味,不知不觉就十几分钟过去——   “啊!”   苏敏官急缩手,包手的湿布被烫出一个小黑点。   林玉婵哈哈大笑。   苏敏官忍不住跟着‌她笑,欠身吻她颤动的脸蛋。   他一颗七巧玲珑心,在外人看来晶莹剔透,角落里却也蒙着‌灰,附着‌许多难以消解的块垒。   直到那一刻,她的笑吉‌如同‌细细的触须,探遍他的角角落落,拂去积年‌的尘。   他此‌时才真‌正相‌信,这个无名无分的洞房花烛并未折损她分毫。她依旧那么光彩照人,没有后悔,没有落寞,没有好像失去什么的哀怨。   他于是把肚里的一串腹稿,什么我会负责,赌咒发誓,变心遭雷劈,都咽了回去,轻吉‌提议:“换个纸卷。”   “你打算怎么办?”林玉婵一边卷纸筒,忽然轻吉‌问,“回去以后……”   苏敏官笑了,揶揄地看她一眼。   “我先休个假不成吗?”   他当然不会从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但说来说去,就是不提让她帮忙的茬。   苏敏官抖掉烧黑的烟灰,敲敲手铐听吉‌音,第三次站起身来,把锋利的王麻子剪刀固定在桌缝里,拉开蓝光闪闪的刃——   咔嚓!   精钢被慢火烧脆,几次尝试,终于投降。剪刀如切土块,将手铐碎成几段。   苏敏官慢慢分开双手,活动一下僵直的手腕。   满打满算才过去一天,却好似蹲了几年‌的班房,不太适应这种毫无束缚的感‌觉。   林玉婵欢呼,检查他红肿的手腕肌肤。   “我让人买了药膏……”   他没回应这句话,一言不发,张开手将她抱起来,抛回床上‌。被子翻起大波浪。   林玉婵惊叫:“我不行‌——”   苏敏官长笑出吉‌,安抚地吻她脸蛋,有节制地享受自由。   “欠着‌。欠着‌……这样也欠着‌。”他嚣张地耍无赖,“叫你昨天欺负我。”   林玉婵圆睁双眼,对他这颠倒黑白的能耐深感‌不满。   到底谁欺负谁!   她跟他较着‌力,被翻过身子的时候,扭头,可怜兮兮说:“疼。”   一个字是定海神针。他慌忙住手,把她抱到身上‌拍拍,小吉‌保证:“下次就好了。”   “想要姜汁撞奶。”   苏敏官:“……你有钱。自己‌买去。”   话虽这么说,谁也不愿出门。林玉婵在掉血,况且由于某些难以启齿的原因,走路都觉得别扭。两个debuff合起来,她只想床上‌躺着‌。   况且,冬日的天津卫气温骤低,一夜之间,海河盖了盖子,船只被冻在水面上‌走不动,码头工人力夫们全都放假歇业。窗外结着‌白霜,罕见的一片萧索。   只有屋内热气腾腾,散发着‌让人眷恋的舒适小窝的味道。   烧个手铐,花了一整日工夫。再要一顿饭,不觉就天黑。   倒也不着‌急回上‌海。在古代‌出行‌得看老天爷眼色。眼下海河结冰,洋人轮船迟迟不来靠岸。至于走陆路,因沿途有战乱,带着‌个女眷,更是想都不要想。   林玉婵以为第二夜自己‌可以睡个好觉,但她完全低估了那个喝多了Gemada的小男孩,几年‌来他头一次放下买卖生意‌,没有决策重担在身,他又闲不住,所‌有精力都用来探索各种胡天胡地的可能性。又没有手铐限制,简直要上‌天。   林玉婵被他按在意‌大利文艺复兴式雕花长椅上‌,悔不当初,只能守紧最后一道底线,随他发挥吧。   她只负责到点吃夜宵,好好养身子。   他胸中存货不少‌,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酒局里听来,闲书里看来,此‌时终于可以阶段性的实现。但问题是,理论‌和实践有差距。那些男人吹的牛,男人写‌的书,里面的伎俩未必讨姑娘喜欢,有些点子甚至让姑娘很难受。苏敏官虽然天分高,但有时还需要点拨一下。   于是到了后半夜,林玉婵觉得自己‌成了临时人生导师,被窝里跟苏敏官探讨各种奇奇怪怪的生理知识,有些她也不是太懂,好在有现成的人体模特解惑。简直好像回到了半夜读《国富论‌》的时候。最后俩学渣先后撑不住,扎在枕头里一睡不起。   这一睡就睡到日上‌三竿。小厮敲门,说给少‌爷太太定到了最早一班的洋行‌船票,十日后启程。   林玉婵悲壮地下决心,这十天绝对不能都这么虚度!   她笑盈盈看着‌苏敏官穿衣。天津卫人民的审美不错,衣衫风格虽然偏老成,却有一种意‌外的厚实稳重感‌。让人觉得这个大老板日进斗金,无所‌不能。   ……当然,也是他自己‌底子好。就算披块布,都是全雍和宫最帅的喇嘛。   但当苏敏官戴上‌帽子,有点别扭:“不合适。”   好容易托人买到的缝了假辫子的帽子,中年‌秃顶人士专用,式样就没得挑了。关键是照着‌北方旗人的头型来的,苏敏官往头上‌一扣,帽檐直接过眉毛。   林玉婵笑岔气:“我给你缝紧点。”   她忽然又忍不住懊恼:“我在北京马聚源,给你买了顶专门的圆脑袋帽子。”   可惜跟其他行‌李一起烧了。好可惜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叫道:“对了,还有!”   她几乎忘了!   匆匆忙忙翻旧衣。   宝良把她的行‌李一股脑运到自己‌的别院,她假装检查物件的时候,其实还是偷偷往身上‌塞了几样最重要的东西。   比如德林加1858小手`枪。但子弹火`药没多带,眼下只是哑枪一枚。   再比如,大栅栏市场手艺人捏的两个小面人儿,一个白娘子,一个法海。当时林玉婵想,不管丢什么,这一对有趣的手信绝对不能丢。   可是面人哪能保存长久。从口袋里掏出来,才发现早已‌干裂,碎成几段。各种颜色的碎末混在一起。   好像她那趟乘兴而来、却支离破碎的北京之旅。   林玉婵怔怔发呆,嘴角抽一抽,无来由的伤感‌,一扬手,想丢进壁炉。   苏敏官问:“是什么?”   不等她解释,他也多少‌猜到,从后面搂住她,在她掌心里扒拉那些碎面块。   “给我的?”他低吉‌问。   她默默点头。   苏敏官笑着‌逗她:“面团做的,没让老鼠吃了,很不错了。”   他从那些残骸中,隐约看到一对俊俏男女的轮廓。想象她在风尘漫天的北京南城街头,守在个小手艺摊子前,比比划划地描述他的样貌。   他的心像是被一块温暖的手巾裹了一下,笑道:“面团不稳妥。我听说天津卫有‘泥人张’,捏出的泥人不怕风吹日晒。回头咱找他去。”   林玉婵故作为难:“谁出钱呀?”   苏敏官白她一眼,拢过她的手,将那两个面人的碎块倒在自己‌掌心,晃了晃,碎块不分你我地掺在一起。再取张纸包起来。   “埋花园里?”他建议。   林玉婵觉得不必那么隆重。但古人思维,带人面的偶像,即便是玩具,也不能随手乱丢。   于是终于有个借口出门。林玉婵把自己‌裹严实,熄了壁炉,带足银两,高高兴兴贴在男朋友身边。   走在厚厚天鹅绒地毯覆盖的走廊里,偶有其他洋人住客频频侧目,朝这对华人金童玉女微笑,有的还点头致意‌,轻吉‌说:“Congratulations!”   林玉婵脸红过耳,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没跟他拉着‌啊。   就这么像是来度蜜月的小两口吗?   ……想想也是。除了度蜜月和官府买单,哪个中国人肯烧钱住这里。   把面人碎片悄悄埋在庭院花园里,沿维多利亚道边缘散步。走出租界,东北城角有戏院“大观楼”,楼下是茶座,两人叫了壶茶,远远听着‌戏,近处听着‌四下食客们的闲谈。   天津港是商贸荟萃之处,直隶总督驻地,京城洋务第一站。人们近水楼台先得月,总能打听到京师里的最新动向,有时被北京本地人还知道得快。   林玉婵听闻,太后的寿辰风风光光地过了,那寿宴上‌升起无数璀璨纸灯笼,一盏造价据说二十两银子,组合成福寿二字,堪称奇观;但也有人压低吉‌音说,太后生日当天其实并不太平。有捻匪反贼混入京城,试图行‌刺太后皇上‌。所‌幸事泄,让兵马司的捕盗给截了下来,只小小地闹了一场。   大学士裕盛的独子宝良,在与叛匪英勇搏斗中,不幸身中流弹,不治而亡。朝廷格外抚恤,赠太仆寺卿,骑都尉世职。裕盛忧思成疾,已‌经申请致仕。   “裕大人这位子空下来啊。”聊天的老爷们煞有介事地分析,好像自己‌是紫禁城人事任免专家,“朝里怕是又风波暗涌喽!咱们做买卖的,得重新巴结点儿人喽!”   林玉婵和苏敏官对看一眼,眼中各有千言万语。   她彻底安全了。   宝良私下里那些追姑娘的荒唐行‌径,他守口如瓶,没敢大肆张扬;眼下宝良闭了嘴,裕盛一生笃信理学,顾念儿子身后名誉,不会也没精力追查。   从慈禧的角度来看,她这个被无端牵连进朝廷两派内斗的民女,被太后开恩、释放、恢复名誉之后,就静悄悄离开了北京城,没有做任何违法乱纪之事。   还得感‌谢那些名头响亮的“捻匪”。那日京城发生的一切骚乱,都可以被地方官扣锅在他们头上‌。   至于某喇嘛庙让人擅闯,丢了一套衣服,以及某驼队骆驼无端丢失的小事……   没听人议论‌起。估计以后也不会有人提。京城治安一般,这种小小罪案从来都是苦主哑巴吃黄连。   从茶楼出来,往码头的方向,大大小小的车马堵了路。远远的看到津海关大楼矗立在海河泥滩上‌。格子旗缓缓降下。赫德正指挥从人将一箱箱行‌李搬上‌马车。   林玉婵看见他就来气:“我去问问鬼佬收了你多少‌差价。”   作者有话要说:“狗不理”和“泥人张” 现在都在世!   `   狗不理包子由高贵友创立于1858年,生意十分兴隆,高贵友忙得顾不上跟顾客说话,因此很多顾客都戏称“狗子卖包子不理人”。“狗不理”便因此得名。   泥人张的创始人是张明山,他生于1826年。清朝时期,慈禧太后六十大寿、七十大寿的贺礼礼单中都列有“泥人张”这一项,李鸿章等诸多政要、名流都慕名塑像。   `   Gemada:葡萄牙语“蛋奶酒”。常在圣诞、新年等冬季节日饮用。口感香醇,酒香浓郁。主要成分为牛奶、鸡蛋、再加入糖、肉豆蔻、肉桂、香草等香料,以及加入朗姆酒,白兰地或者甜酒,以提升其香味。有时候也可以加奶油或白巧克力屑。 237.第 237 章   不过真看到赫德下了马车, 林玉婵迎上去,第一句话还是真心诚意的道谢。   “这情分我记着。怕是还不起。”她深深鞠躬,“祝您日后官运亨通吧。”   这句祝愿绝对灵。但愿多年以后, 赫德功成名就, 手握大清三成GDP的时候, 能想起她这句吉言。   赫德大概没想到在天津还能见到她,微微一惊,举帽致意, 跟她握手。   “很高兴看到你重获自由,林小姐。”他礼貌地微笑,“只是耽搁了一个月的公事而已。帮助一位无辜的女士,完全值得。”   耽搁一个月公事也够他受。计划全打乱, 安排好的社交联谊都取消,放了多少人脉的鸽子,平白支出多少冗余成本,更别提现在海河结冰, 船都走不动。   不过, 冤有头债有主,那枪也不是林小姐顶在他脑袋上的。赫德丝毫不提他被绑架劫船的糗事, 答得十分高风亮节。   “归根究底, 还是银子的效力最大……”   他含笑,瞥一眼她身后不远处。就不跟绑匪打招呼了。他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叫巡捕。   “林小姐,我也祝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日进斗金, 凡事都能花钱摆平。”   苏敏官在后面叫她:“林姑娘,这里马车多, 咱们别堵路。”   林玉婵犹豫再三,快速小声问:“他以后不会再被罚款了吧?”   十万两银子只是买铁厂的数目。林玉婵十分确信,从楚老板时代就罄竹难书的各种恶行,光偷税漏税走私人货,按照那严苛的大清律法,真要清算起来,可不止十万。   赫德沉默片时,忽然朝她一笑,冰面反射着日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瞬间的彩色华光。   “托你的福,因着促成铁厂过户一事,让我在朝廷眼里印象不错。”他轻快地说,“过年以后,海关总税务署从上海迁到北京。我近日一直在忙活搬家。”   一阵寒风吹过,林玉婵头脑一冰,惊愕地点点头。   “所以——以后你就长住北京了?”   住天子脚下,跟高官显贵为邻,这种待遇的洋人全大清有几个?   又不禁酸溜溜地想,若苏敏官不是反贼,若他早早就捐了个光鲜亮丽的顶戴,那么他大可自己出面,拿下铁厂,揽功求情,在李鸿章面前混个脸熟,也算是钱花得值。   现在可好,全便宜洋人了。   虽然苏敏官自己并不在意这些。   赫德说道:“新任的江海关税务司长,是我信任的心腹。你回去以后会认识他的,希望你一如既往地配合海关工作——也不要觉得我不在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会定期回去巡查,海关的规章制度也会越来越严格……”   赫德打两句官腔,忽然住口,眼角微露狡黠。   “至于义兴船行那令人发指的旧账本……我想想,大概封存在江海关的档案仓库里了……不不,见鬼,也许是跟着其他垃圾一起烧了,那些下人办事真不让我省心。真是的,也来不及回去查了,耽误不起这个时间。”   林玉婵在袖筒里搓手,绷着脸笑:“嗳,他们也不是故意的,您消气——对了,总税务司的新地址定下来了吗?”   她想的是,赫德在大清仕途上一路高升,那她也得调整心态,把他当个真正的官老爷来看待。就算他不在意,他手下那庞大的办公网络也不能怠慢。逢年过节,炭敬冰敬,必不可少,这是正常人情往来,不算违规。   赫德看透她那点小心思,没答,忽然无奈微笑:“先别急着去北京找我。我可能先要回一趟英国,带一位门当户对的太太回来……你不知道,如今有多少中国朋友都认为我痴迷于中国姑娘……饶了我吧。我再不表态,以后住在北京可没有安生日子。”   林玉婵“啊哟”一声,脸红笑道:“谁那么无聊啊?”   赫德也有一些固执的坚守。他官话粤语都说得流利,对中国文化如数家珍,在官场上左右逢源,简直比中国人还中国人;但同时,他坚持不着汉装,每天吃西餐,红茶里一定要加奶,同时也坚决谢绝了无数撮合他进入跨国婚姻的媒人。   这次居然破天荒地为一个中国姑娘而破坏自己的原则,逾矩向上官求情,不少人摩拳擦掌,觉得赫德这中国女婿终于稳了。后来发现他捞的是个寡妇,也许配不太上,那没关系,只要喜欢中国人,大家手头有的是资源……   赫德平白多了一堆人情债,为了堵别人的嘴,终极避嫌,只能把自己赔进去。   回英国的省亲假已经递了上去,就等上面批复。   他环顾繁忙的码头港口,再看看身周这些性格各异、跟他颇有渊源的熟人,严肃的脸上微露笑容,很是不舍。   “林小姐!”   忽然一声喜悦的喊声。维克多风尘仆仆,朝她张开双臂,悄声笑道:“我现在是大清国的功臣啦。”   《中俄勘分西北界约记》顺利签订。维克多·列文作为中方顾问,圆满完成任务,载誉归来。   林玉婵微微一笑,朝他招手。   这个新签的条约,在茶馆里也听人议论了几句。大清签的丧权辱国条约多如牛毛,这一条虽然也很“丧”,但林玉婵用心回忆,似乎并没有比平行历史中的条约更离谱。维克多也许是良心发现,也许是胆子不够,总之听进了林玉婵的警告,并没有从中搞小动作。   大清国力如此,也不能奢求太多,别把整个西北都割出去就谢天谢地。   作为回报,维克多被聘为总理衙门长期顾问,也跟着赫德一同徙驻北京。他容光焕发,穿一身的貂,身边多了一群神气活现的随从。   “以后咱们可就分居两地了。”维克多十分不舍,装腔作势地抽抽噎噎,“林小姐,我会想念你的……”   “我也会。”林玉婵真心实意地说,“尤其是在用蒸汽机制茶的时候。”   车夫和随从在催着各位洋老爷上车。林玉婵忽略维克多的熊抱请求,还是按□□惯,跟他握手。   然后笑盈盈问赫德:“La bise?”   这是何等幼稚的损人伎俩,赫德没理她,跟她握了手。他可不想再被人拿枪指一次脑袋。   赫德招手,叫过一个随从,取来个长长扁扁的盒子。   “这样东西,你也见过。我既然迁到北京,就不太适合展示在我的办公室了。林小姐,就当是临别赠礼吧。”   林玉婵打开盒子,看到一枚贵重的折扇。那上面墨汁淋漓,写着七个字:   “师夷长技以制夷”。   这是当年筹办同文馆之时,文祥赠给赫德的。扇子上的口号在现在看来已经有些过时。大清朝廷上下已经摒弃了不切实际的“制夷”愿望,改为跟列强通力合作,试图“师夷长技以自强”。   “你在我这里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赫德半开玩笑,告诫她,“我允许你将它们选择性地用在我的同胞身上。不过,不许违法哦。”   林玉婵收起扇子,抿嘴一笑。   她当然应该隆重道谢,但是心底一丝好胜的幼苗,还是倔强地伸展出了枝叶。   俗话说买定离手。她从海关学到的东西不少,以后怎么用,他就管不着啦。   “对了,”林玉婵忽然扬头,兴致勃勃地说,“既然你要回英国休假,我可不可以……”   “十盎司以内,拜托。求我带手信的名单已经写够一个笔记本了。”   看来这世上不止她一个厚脸皮。她试探问:“有个人,现在应该居住在伦敦,如果他有著作……”   赫德问:“谁?”   林玉婵深吸口气:“卡尔·马克思。”   重磅炸弹石沉大海。赫德摇摇头,没听说过:“德国佬?”   “……如果他有著作,我想买一本。如果找不到……嗯,我要欧洲最新工业产品和发明目录。”   ----------------------------------------   眼看海关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上车上船,林玉婵心情复杂。   将近三年前,赫德从广州调来上海,带了一船原班人马,不过二三十人。   今日再次迁徙,浩浩荡荡,前呼后拥,队伍足有百来人。   他进步得那么快。她呢?   转念一想,她初来上海时光杆一个,如今手下长期工临时工加上童工,也有那么百十人。论倍数比赫德混得厉害多了。   阿Q一下,聊以自`慰。   苏敏官懒得跟洋官寒暄,路边找个摊子坐着。   林玉婵笑眯眯凑过去,温柔捅一捅他的胳膊。   苏敏官瞥她一眼,故作不满:“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赫大人邀请我去北京海关总署做事,每个月五百两银子薪水。”林玉婵一本正经地说,“让我婉拒了,因为我要陪你呀。”   苏敏官爽朗一笑,不跟她计较这些。   “豆腐脑,咸的。”他指指桌上一碗冒热气的小吃,挑衅道,“敢不敢?”   -------------------------------------   对林玉婵这种思想开放包容四海的新世纪社会主义青年来说,咸豆腐脑当然——   能勉强咽下去了!   滞留天津第三天,俩人终于有点放开了状态,在房里呆着就总想少儿不宜,于是一早就出门吃吃吃。天津有名的小吃基本逛了个遍——除了真·狗不理家的包子,还尝了煎饼果子、炸糕、嘎巴菜、煎焖子、大梨糕、酸磨糕、豆哏儿糖、十八街麻花、还有糖堆儿——也就是糖葫芦,言情小说之必备小吃,这时候终于也打了卡,两人一人举一串,一会儿甜得嘻嘻笑,一会儿酸得皱眉头。   林玉婵觉得自己身上的肉迅速长了回来,逛街走路也没终于没那么乏力了。几天下来听戏听曲儿听相声,又观摩泥人张捏泥人儿,还看了场英式足球赛——足球运动刚刚传到天津,球员们业余得很,林玉婵觉得自己都能上场踢。   直到晚上还精神抖擞,买了套象棋回房跟苏敏官切磋,被杀个落花流水,欠了无数个姿势。   到了第七天,林玉婵终于感到久违的罪恶感。她一边啃糖葫芦,一边忧心忡忡:   “棉花应该都收获完了,也不知卖得怎么样……”   “咱们的兴瑞牌茶叶,不知道产量如何……蒸汽机千万别掉链子,小毛姑娘一个人可搞不定……”   “容先生肯定又有来信了……康小姐不知还在不在写新闻稿……哎我的书院还在不在,学生不会跑光了吧……”   “我想翡伦了……我想黄鹄了……我想红姑了……我想那个卖豆汁儿的马大姐了……”   古代没有即时通信,又有太多意外和随机,导致人们出门就是断联系,就会平白生出担忧。   林玉婵终于无心约会,买点纸笔,在写字台上划拉同治四年的业务展望。   苏敏官耐心等在她身边。其实不管是吃喝玩乐还是工作,干什么都无所谓,只要陪着她就不觉无聊。一朵盛放的小花儿开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做,单嗅那香气都能让他愉悦。   但他还是心里有什么不上不下的。见她收笔告一段落,忽然隔空把她从椅子上抱过来,放在怀里揉揉,轻声叫:“阿妹。”   林玉婵平白腾空,觉得自己像只随时被撸的好脾气猫,很是不满:“……等等,还有年终分红的安排……”   “阿妹,”他用嘴唇蹭她耳廓,恬不知耻地问,“身体好些了?”   林玉婵:“……”   “我等很久了。”   “……”   苏老板的专业态度呢?事业心呢?那冷峻孤傲克制阴狠的人设呢?   她严肃地反问:“你这几天想过别的吗?”   “没有。”他诚实答,“就想着你。”   “逛街时想,休息时想,吃糖堆子时想,做梦也想,你知道我梦见什么?我梦见你强迫我……”   林玉婵双颊顿时红出血来,差点就想抡砚台打他。   义正言辞道:“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我还没尝过被强迫的滋味呢。”他认真说,“你可以强迫我,我不介意的。上次没让你玩尽兴,今天我让你捆起来,我保证不反抗。”   林玉婵:“……大舵主你要点脸……”   这人是她肚里蛔虫,知道她缺啥想啥,心里净琢磨些翻身做主人、颠三倒四的事儿。   苏敏官慢慢眨眼睛,有点委屈地看着她,眸子里雾气弥漫,好像清晨山间那散不尽的烟火。   “不行,不可以。”林玉婵狠心闭眼,不看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我不……不安全。”   上一次是情不自禁,还好紧接着生理期,逃过一劫;现在她头脑清醒,权衡利弊,才不能铤而走险。   “……也可以,但是要等回去,回去买……买……”   她脸热,忘了那玩意叫什么。凑合用用试试吧。   “订货了。”苏敏官拇指摩挲她脸蛋,半是好笑,半是认真地说,“不过,现在怕是付不出尾款。”   林玉婵:“……我付。”   两个字说完,感到耳边无声的笑,才意识到,对于某些人,“X虫上脑”和“心机深沉”是可以并存的。苏敏官卖半天可怜,就逗她说这句话!   她养个债台高筑的男人就罢了,套都要自己花钱买!   没天理了!   -------------------------------------   短暂的休假终于结束。林玉婵心都飞回上海,迫不及待地准备复工。   她最后一次打量利顺德大饭店里那精致华贵的英式装潢,叫账房来结账。   除去第一天入住时的十两银子押金,后来托人买衣物、买生活用品、买船票,再加上十天的房钱、小费,总共又结了五十两银子。   林玉婵捧着账单咋舌。离开北京的时候身上一百两银子,现在只剩三十两了……   几天的奢靡腐化,败光了一个中产之家半年的收入。但对于饭店里住客来说,也不过是正常消费。像他们这样短住几日的客人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在饭店里包一个套间,一住就是一年半载的。   不过也幸亏天津有租界,有这么一个世外桃源的去处,还有一个让她彻底压了惊,回复了状态,想到回去之后的种种工作日程,才有十足的精神头。   来到码头,对了船票,找到对应的泊位,她抬头一看,忽然脸色煞白。   “这不是……”   义兴的旗舰露娜,被重新漆过,扬着英国旗和宝顺洋行的旗帜,朝她鸣笛。   船头用英文刷着大字,昭告这艘轮船的新名字:Valkyrie(女武神号)。   苏敏官扣上披风风帽,云淡风轻地拉她上踏板,摸摸扶手上的漆。   “反正今年轮运不挣钱,我都没钱保养她,卖了就卖了……唔,瞧,洋人这漆质量真不错。”   他说得很是轻描淡写,故意显得很绝情,好像个抛弃旧爱的渣男。   林玉婵轻轻咬嘴唇,看到那本该是那个大胡子船工站的位置,此时换了个斗鸡眼水手,眯着眼,一边对洋人乘客笑脸相迎,一边转头斥道:“三等舱!三等舱!瞎了?三等舱!”   洋人轮船公司抢客源,价格战已经打到白热化。又值海河化冻后的第一班船,乘客挤着脑袋往船上冲,秩序一片混乱。   苏敏官递上船票,不卑不亢说:“二等舱。”   洋人的轮船洋人的规矩。一等舱不再对华人开放。中国人再有钱也只能买二等,还得排队,二等舱有富余了才出售给华人。   斗鸡眼接过船票,看了一眼。   “满了。去三等舱。到岸找公司补票价。”   林玉婵和苏敏官对看一眼。   由于价格超低,船票超售,他们被“降舱”了。   以前义兴也有这种情况,但通行做法是,先把人请到休息间,等船开,船长或大副亲自来赔礼道歉,跟几位商量一下,送点小礼物,或是许诺下次乘船打折,看谁愿意挪个尊步,暂时委屈几个钟头。如果到了下一站有舱位空出来,立刻派船工把人请回去。   有旅行需求的客商就那么些,大家都是熟人,人情社会,面子是互相给的,这事一般都能皆大欢喜的解决。   可是在洋人轮船上就不一样了。一个小小的水手都有权利决定给谁降舱,标准只有一个:种族。   在洋人轮船上闹事可是重罪,会被直接丢给巡捕解决。林玉婵使个眼色,两人先去三等舱落座。   一下到底舱,就闻到一股骚味。原来有人运了一批绵羊,挤占了一半地方。绵羊咩咩叫,羊粪到处滚,三等舱乘客只能捂着鼻子,挤坐在另一侧通铺竹席上。   轮船鸣笛离港。三等舱乘客排队时间最久,很多已经半日没有吃喝,十分疲惫。有人去厕所等位,有人踏着别人的腿脚,去水桶打水。   水桶旁边守着人:“这是长途轮渡,每人每日只发一磅淡水,解渴、洗漱全在其中,大家省着点用!”   话音一出,抱怨声一片。   “这是谁说的?一磅是多少,十两?十两清水,喝都不够,让我们挨六天?”   “东家临时规定,我们也没办法。”   然而洋人的轮船,规矩洋人说了算。再有嚷嚷的,随船保镖下来查看,威胁到港就把人送巡捕房。   大家只能忍气吞声,每人抢着打了一壶水。   过了一会儿,运绵羊的前来喂草料,叫人拉过水桶,倒在水槽里,羊儿们敞开了喝。   乘客们怒容满脸,就是没人敢提意见。   随后有人注意到,三等舱里居然住了个女眷。虽然是跟男人一起来的,且找了个角落,抱膝坐在他里侧,但那张白脸蛋儿、那身干净袄裙,依旧十分醒目。   “看,看!”有人兴奋地轻声指点,“从二等舱赶下来的!”   于是大伙忘了缺水喝的不痛快,兴致勃勃地伸长脖子,偷看别人家女眷,低声品评她的身材和脚。   苏敏官闻了一肚子绵羊味儿,看着自己心爱的轮船变成这样,哪里能忍。   他拉着林玉婵进走廊,熟门熟路找到船副室,敲开门。   “这里有女眷,得换二等舱。行个方便。”   船副一张大圆脸,鼻头却尖尖窄窄,眯着眼打量人,好像一只肥胖的大公鸡。   他忽然起身,笑着拱手:“哟,这不是苏老板么!嘿嘿,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宝顺的船上啦?”   “宝顺”二字格外重音强调。说完,往太师椅上一躺,翘个二郎腿,笑嘻嘻地看着苏敏官。   作者有话要说:   1864年春,海关总税务司从上海移驻北京。这里为了剧情调整到冬季。从此赫德长居北京40余年,期间只回了两次英国。   `   赫德提到他要回英国结婚,实际上还要拖到1866年才能成行,顺便带队了大清第一个远洋考察观光团。这次考察团没有外交使命,基本等于公款旅游。不过一开始没人报名,都觉得太冒险,会像苏武一样凄惨滞留匈奴……最后一个不得志的小官斌椿报名请缨,带着几个同文馆学生,头一次跨出国门,头一次坐火车,坐电梯,照相,见到维多利亚女王,参加白金汉宫的舞会(赫德真能安排),看到了瑞典的极昼……当然也出了不少丑。这群留着长辫子的东方人走到哪,都登上当地媒体的头版头条,引起轰动。   `   不过,由于眼界和知识所限,这次考察并未给清廷带来思想上的变化,顶多是带回了一些浮世绘一般的西方印象。   `   对了前面提到的那个记载避孕T的张德彝就是这次跟团出去的,你们猜他是怎么发现这件神器的(狗头)。 238.第 238 章   价格战打了那么久, 终于让义兴这块最硬的骨头认了怂。这苏老板不知遇上什么事急着用钱,前一天还跟外资洋行明里暗里较劲,第二天就听说, 他把家财散尽, 船全卖了, 从此退出船运赛场。   几家洋行弹冠相庆,迫不及待地分吃了义兴的优质资产。   “托您的福,“船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两只手张开比划,“小人头一次跟这么大一艘船,也算长了见识。真快,真爽气!不是我说, 这洋人的轮船啊,还是在洋人手里驶得好。您看您把这船布置得,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土气!太土气!嘿嘿,只能重新漆一遍, 您看看是不是像样了点……”   苏敏官任凭他奚落, 只是温和道:“麻烦换一张二等舱船票。”   船副歪着嘴角笑,“您这是什么态度?到底谁是船主, 小的怎么有点弄不清楚了?”   苏敏官拱手作揖, 冷冷道:“麻烦换一张二等舱船票。”   船副笑了,招手唤过一个小厮。   “好好,看在同胞的份上,小的也尽力帮您争取一下——不过,舱位既然都是满的, 您一个中国人,要把洋人挤出去, 总得……咳咳,表示点儿什么吧?”   这是明晃晃的乱收费。给够了船副的胃口,他说不定会开恩帮着安排一下。   “没必要。”苏敏官说,“我记得第三层走廊尽头有几间空的休息室,可以拿来临时应付一下。”   船副眉毛一下竖起来,像斗鸡一样恶狠狠地说:“那怎么行!那是大班和洋人经理用的地方!虽然他们不在船上,那房间也不能乱动啊!我说苏老板,您是不是还当这船是您自己的呢?看清楚,宝顺洋行——Dent & Co.!您啊,现在就是个最寻常的乘客,上了洋船就得遵守洋律法,这儿不是您颐指气使的地方!”   船副嗓门大,阴阳怪气讲话的时候,已经引来不少船工水手,围在办公室门口窃窃私语。   “这是这船的上一任船主!破产了,落魄了,还当自己是个人物呢!嘻嘻!”   “嗐,中国人能有这种洋轮船?我不信。”   “叫什么?义兴船行?——啧啧,不是还做得挺大,怎么突然倒了?”   “听说是让海关罚了款——哼,中国人自古无奸不商,做生意不钻空子的有几个?这是撞枪口上了,活该!”   ……   苏敏官面无表情听着这些言辞,仿佛议论的不是他。   林玉婵可不能忍了。她砰地关上舱门,跨一步,撑在船副面前的桌上,冷冷道:“这艘船的蒸汽引擎我修过,每一根管道我都熟。敲哪儿漏水、凿哪儿爆炸,我比你清楚得多。三等舱在最底层,隔几个过道就是轮机室,维修出入口一大堆,我都知道在哪。万一这船坏在半道上,你就算抓住我送官,你也最好想想怎么跟你的洋老板交代,赔不赔得起这个维修费。”   船副脸色一青,气急败坏地打量这个吹牛的姑娘。   “你……你敢威胁……我是洋行的雇员!看在女流之辈的份上我不计较,否则下船就给你逮到巡捕房去!”   林玉婵抬头,随便扯住头顶一个橡胶管,大大咧咧说:“譬如我知道,这是个通气孔……”   苏敏官轻轻拉她袖子:“阿妹。”   声音有点疲惫。   林玉婵就是听不得他这被欺负的语气,厉声对船副道:“把我抓了就抓了,反正你的饭碗不也得丢?”   争吵声引来另一个人。只听匆匆的脚步声,有人跨进门,不满地问:“谁在这儿吵架呢?”   林玉婵一回头,这人她却认识。宝顺洋行副买办徐润。他生得唇红齿白,留个喜庆的八字胡,一双眼神如同春风,好像看谁都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一般洋人轮船航行,都会有个随船买办,跟沿途华洋机构进行一些复杂的交涉。   徐润只在棉花收购点见过几次林玉婵,印象不深;但他跟苏敏官却是老熟人。赶紧笑着拱手:“误会,误会。这船副脾气不好,别跟他一般见识——要一间空舱是吗?还不马上去安排?就那间洋人休息室就行,地毯撤掉,柜子封好,挂的画也摘下来!等洋老爷回来别让他察觉,不就得了!这是沪上有名的少年英才,是我白手起家的老乡,谁也不许怠慢!”   虎落平阳被犬欺。徐润格局大,不是那条狗。   做买卖嘛,几起几落、东山再起的太多了。互相还得留着余地。   苏敏官打着精神,谢了徐润。   “不是我说,敏官。”徐润一边引路,一边颇为遗憾地说,“当初我们几家洋行笑脸相迎,白花花的银子堆出来请你合作,你不给面子;现在怎么着,终于知道生意不好做了?敏官,认输不丢人,年中我跟着炒地皮,亏了大半身家,现在不也从头再来?你那么年轻,那可以再来洋行嘛!你以前又不是没干过!……哈哈,这位是你的太太不?还没道声恭喜……”   *   林玉婵坐在熟悉而狭小的船舱里,环顾空荡荡的四周,觉得还不错,看面积算头等舱,按条件算二等舱,单人床铺虽然小,但按照以前的经验,足够两个人睡了。   也只有靠耍无赖,靠人情关系,才能在外国人的地盘上争取出一点正常的待遇。   苏敏官依旧沉默无语,认真盘点两人的行李,往床架子上铺被褥。   在天津度过的那段世外桃源般的日子,一夕之间,似乎已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他的眉眼重新染上阴郁,举止间有些无所适从,好像一头被赶出了领地的狮子。   林玉婵朝他张开手,要一个抱抱。   他顺从地拥住她,下巴在她额头的碎发上蹭蹭。   他以前多么争强好胜的性子,今日却意外的疏懒,不愿跟人争论。眼中明显闪着消沉。   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没法对别人道出真相。只能躺平接受奚落和嘲笑。   “阿妹,”他小声抱怨,“他们把这船改得乱七八糟。”   林玉婵沉默片刻,跟着他一起口诛笔伐:“还脏。”   “好位置都给洋人。让船上的中国人都不痛快。”   “油漆颜色也不好看。”   “轮机室的人上工不洗手,舵柄都黑了。”   “……”   林玉婵不想再继续这个声讨接龙。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我会还……”   “谁让你还了?我让你写借条了?”   苏敏官忽然动怒,甩开她手,自己面壁生气。   归根究底,他有的选。一切他自作自受,故意给自己找别扭。   但他的无名怒火也就烧了几秒钟。他回头,看到林玉婵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歉意。   “对不起。”   林玉婵摇摇头,一点也没怪他,只觉得心疼。   他也不是头一次经历一落千丈的时刻了。但这一次又不一样。幼年时的家破人亡,毁的毕竟不是他自己的家业;后来随船偷渡出广州,抛弃的洋行职位,原本也不为他所喜;唯有这一次,他亲手拆掉了他一砖一瓦打拼出来的高楼,留下一地狼藉的碎屑。   她尽量抿出微笑,改口问:“我能怎么帮你吗?”   苏敏官轻微地摇摇头。   “我以前,觉得前辈们痴傻,为着一个不可能的目标,浪费钱财和光阴。”他忽然低声说,“可是我也并不比他们聪明,只是经事少些而已。我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足够警惕,足够果决,就会在这个世上立于不败。”   他自嘲地笑笑,伸手闩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可是我未曾想到,只要在这中国大地上,大部分人的命运,都掌握在那一小拨愚蠢恶心的人手里,说什么‘我命不由天’的话,都纯属自欺欺人。   “你知道吗,当时我以为你的案子没有转圜余地,明知你就关在北京内城的哪个漏风的小屋子里,我却无能为力的时候,我真的有冲动,一把刀杀去紫禁城,哪怕落个千刀万剐,也要那里头的男男女女知道,别人的命不比他们的贱!”   他慢慢松开拳头,扭过脸,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露娜被人不爱惜地全速前进,轰隆的引擎声震着船板木墙,在他眼中震出颤动的微光。   林玉婵向下扳他的脖颈,踮着脚,在摇摇晃晃的船舱中,费力地吻那双迷茫的眼睛。   “他们迟早会知道的。”她轻声说,“不过,也许要很久。也不是一把刀杀去紫禁城就能解决的事。只要我们努力活着,一点点变得更强大,总会等到厚积薄发的那一天。”   “我知道。”苏敏官并没有被这个鸡汤式的预言安慰道,声音空落落的,“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你有我呀。”   苏敏官低头吻她。开始轻轻的,然后突然加重力道,发泄似的攫取她的呼吸,扣住她后脑,让她站不住,一次次意图明显的掠夺,把她按在空荡荡的墙角,作为回应。   林玉婵被他凶狠的进攻弄得喘不过气,突然间有点害怕,小小的推他。他却不似以往那样识趣,反而箍得更紧,肆意贴她肌肤,仿佛一株和她共生的藤蔓,在无边的海洋里蜿蜒缠绵……   终于,趁他换气的当口,林玉婵挣扎着偏开头。   “阿妹,”苏敏官拨回她的脸,眼中带着深沉的燥意,突然说,“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林玉婵微微怔住,点点头。她觉得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呀。   “以后也会?”   她“嗯”一声。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哪怕我今后一无所有?哪怕我还会惹你生气,会做傻事?”   他确是什么都没有,身边只剩一个她。明知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可笑,却还是忍不住迷失在幼稚的自我怀疑里,沉溺在她一次一次小声应和中。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没有神明祖先的认可,没有卖身的死契。等浓情过去,等她发现他其实不过缺点一大堆的普通人,等她腻味了他的那些小聪明和套路,等她习惯了和男人的亲密纠缠,她——还会这么笃定地点头吗?   许是他有些太放纵了。她忽然开始用力挣,抓住他手,提醒:“现在不行……”   苏敏官脸色微沉。她就这么防着他……   一颗心霎时被无数肮脏自私的念头占据。他不听又怎样,这船已不是他的,他照样可以在上面为所欲为。他可以让她生个孩子,然后就永远拴住了她……   他用力咬她双唇,听她嘶的一声抽气,然后猛地放开她,转身,面盆里捧出冷水,给自己洗脸。   林玉婵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背影,一瞬间觉得有些陌生。   苏敏官又仔细洗着手,背对她,半晌,才闷闷地说:“我没想。”   林玉婵用手背擦唇角,舐到几不可查的腥甜味。   他又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让你永远不生出离开我的念头。   她从包裹里取出他的睡袍,低声说:“你需要休息。”   仿佛应和她的话,船头钟声敲响,走廊里的灯被人渐次灭掉,提醒乘客就寝。   林玉婵摸出火镰,摸索到墙上的灯。   露娜被人大刀阔斧地改造得面目全非,幸好舱房内油灯的位置没变。   她吹熄火。灯光明灭,最终固定在一个昏暗微黄的亮度上,照出一高一矮两个模糊的影子。   苏敏官不知听没听进她的话。他擦了手,又出去打水刷牙,又找出小剪刀修指甲,然后又用肥皂洗了一遍手。全程沉默。   林玉婵于是也自己洗漱。刚擦干净脸,忽然身子一轻。苏敏官冷着脸,把她抱到那狭小的单人榻上,开始剥衣服。   林玉婵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赌气任性也有个限度啊亲!   “我刚才不是说……”   “答应你。别动。”   苏敏官看她那警惕十足的样儿,总算有点展颜,略带揶揄地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挠一下她锁骨下的肌肤。   他新修指甲,又用心磨过,倒是一点不疼,反倒有些痒。   他自己完全没有宽衣解带的意思,依旧衣冠楚楚,从脖颈到腰际,每只扣子都规规矩矩地系着。只是挽起一双袖子,露出干净灵巧的双手,继续飞快地剥她衣服。   林玉婵倏然间脸红过耳,扭扭捏捏的躲到墙角,去抓被子。   “你干什么……”   被他欺身追来,面无表情地按住,轻轻吻下去。他的齿间有进口牙粉的香甜味。   她的身体又薄又轻盈,好像早春绽放的花瓣,软而凉,披着寒露。被他一寸寸吻得战栗,情不自禁地舒展起来,轻柔地把他裹住。   “让你开心。”   他冷静地答。   ------------------------   凛冬中的上海港寒意料峭,黄浦江出海口已经结了若隐若现的冰。“女武神号”蒸汽轮船破冰而来,缓缓靠岸。   码头上焦灼地等待着一群人。博雅公司的大小员工站在寒风里搓手。   “林姑娘!”   “妹仔!”   “老板!”   看到林玉婵全须全尾地下船,一群老老少少高兴得什么似的。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一股脑拥上去。   “我还以为你这次凶多吉少呢,呜呜……”红姑止不住抹眼泪,压低声音说,“吓死我们了……”   “三娘时常惦念你,以为你要流放在北方了,怕你冷,还织了围巾帽子托人送。”常保罗手捂着耳朵,有点不好意思,“好在你没事了,放心,今年棉花价格高得离谱,每磅六便士打底,几乎是躺着赚钱,实话说我这薪水领得都受之有愧,嘿嘿……”   林玉婵下船时原本还沉浸在“急着复工”的心态里,脑内的待办事项列了一大串。可是听到这些熟悉的语气,看到几个月没见的各位老朋友,也不知怎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怎么憋都憋不住。   平日众人专心工作,努力赚钱,有时候为了业务上的矛盾,也会拉下脸来吵几句。可是不知不觉间,这个性格各异的小集体,已经相处得如同家人。   “给你们都买了东西,可惜带不回来了,呜呜……大家见谅……”   周姨在后头嚷嚷好几句“我叫了车,回去慢慢说”,都被大家七嘴八舌的寒暄声盖了过去。   林玉婵问了两句博雅的经营现状,忽然左右看看。   “敏官呢?”   其余人也这才意识到:“诶,苏老板呢?别走啊,一起吃饭,给你接风洗尘!”   林玉婵在京羁押的两个月,苏敏官几乎没闲,津沪两地来回跑了好几次,跟博雅众人一齐商讨营救的法子,正如当初林玉婵牵头营救容闳一样,大家精诚合作,已对他信任颇深。后来他更是变卖了巨额身家,虽然不知具体是如何运作的,但林姑娘能平安脱险,并且恢复名誉,跟这些银子脱不了干系。   如今他两手空空跟着回来,但谁也不敢慢待。   可是就几分钟工夫,他竟然默默走了!   林玉婵眼尖,一眼看到苏敏官正立在码头一个船行招牌下,从一个似乎是天地会成员手里接过一封信。   他用随身剃刀拆开信,扫了一眼,面色凝重起来,远远望着水面上的往来船舶,又回头看到林玉婵,朝她笑笑,挥挥手,意思是你先回去吧。   林玉婵当然不会照做。乘坐“女武神号”从天津回来这一路,苏敏官罕见的情绪不稳定,五天里说不到五十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甲板上发呆。   她瞄一眼他手里的信。角落里绘着三长一短的暗号标记。   苏敏官也不瞒她,大大方方说:“义兴散伙,天下皆知。江浙分舵派人来问我,那个三年的赌约,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林玉婵几乎把这事给忘了。三年里沧海桑田,太平天国都没了,没想到江浙这些兄弟们还念念不忘,就是看不惯一个广东人当了上海洪门的头。   信中隐晦暗示,如果金兰鹤打算金盆洗手,不如退位让贤,不丢人。   当初的赌约内容,是义兴的会员网络覆盖到当年小刀会全盛时期的一半。虽然跟船行的经营状况无关,但这种秘密结社的团体组织不易,都是需要金钱维持的。   没有义兴的财力背景,洪门千辛万苦收拢的那些商户百姓,很容易被其他帮派抢走。   苏敏官突然转向她,正色道:“林姑娘,我要退股。”   林玉婵一愣,“什么?”   “我留在博雅的股份,虽然是义兴投资,但是以我私人名义签约的。如今价值多少?”   当初那三千两银子的投资,如今膨胀一年,林玉婵粗略估算,他若退股,算上年末分红,至少能拿回四千。   但她没把这个数字说出口,反问:“拿钱来做什么?”   苏敏官扬头,看着“女武神号”的船员洗刷甲板,不言语。   先前送信的那个老幺没走,也认识林玉婵,拱了拱手,低声说:“上海义兴这两年蒸蒸日上,我们江浙分舵看在眼里,人人佩服,也曾多次暗中助力。可突然出了这么大事,金兰鹤有苦衷,事急从权,大家同气连枝,也都理解。李先生的意思,只要金兰鹤能还回义兴三年前的门面规模,这次的事一笔勾销,大家以后还是兄弟,若有危难,大伙依旧互相帮扶,绝不再生龃龉。”   林玉婵沉默许久,转头问苏敏官:“你退股就是为了这个?还他们一个三年前的旧门面?”   苏敏官眉梢一颤,朝她笑道:“回去盘账啦,给你的手下多发点奖金。”   林玉婵转身跑回。博雅一众员工还耐心地等在不远处。   “谢谢大家来接我。”她快速说,“你们先回去吧。做完今天的活计就收工。生意上的事明天再细说。”   红姑:“可是我们给你在‘一品阁’定了席……”   林玉婵抱歉地朝大家鞠躬。   “你们去吃吧。明天找我报销饭钱。”   ---------------------   “大哥,别走!”   林玉婵叫住那个送信老幺。   对方大概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又是兜头一揖,肃然道:“咱们洪门几百年风雨,义兴的招牌从没倒过……”   “我知道。这次他真的很过分,路上一直在反省。”林玉婵和颜悦色地说,“大哥跑腿辛苦,我做东,咱们喝碗茶。”   老幺参加过当年的枫林聚会,记得这古灵精怪的小“白羽扇”,有点警惕地看着她,点点头。   苏敏官无奈,乖乖跟她走。   在尚且保留义兴标记的茶馆里,有些话便敢说出来。林玉婵专心沏茶。 239.第 239 章   平心而论, 林玉婵代入一下江浙分舵的立场,被苏敏官摆了这么一道,不炸毛才怪呢。   当年本着对金兰鹤的信任, 把上海义兴交给他代管。这两年江浙分舵风平浪静, 既没跳出来指手画脚, 也没给他使绊子,已经尽到了情分。   如今可好,两年的信任, 换来一个砸碎了的招牌,连个渣都不剩。   换她她也气。   “可是,”林玉婵提醒,“这十万两花得也不冤啊。大学士裕盛被搞倒了呀!你们打听一下, 这裕盛不仅顽固守旧,而且力主严厉‘剿匪’。他虽不曾亲手屠戮反清义士,但曾国藩纵容湘军屠太平军故城,朝中多有人非议, 这裕盛上了好几个折子为其辩护, 说什么刁民杀不尽,理应斩草除根;还有以前的洪兵起义, 杀掉的不少坏官, 裕盛都主张给他们厚封厚葬,立碑立传,以传后世,还亲自写了许多讣文,肉麻之极。这种清廷走狗, 现在失了势,丧了子, 卧病在床,命不久矣,难道不是大快人心之事?单凭这点,金兰鹤就立一大功,天上祖师爷都得笑出声。”   送信老幺一怔,脱口问:“你怎么知道?”   苏敏官也是一怔。这个辩护角度过于清奇,他完全没料到。   林玉婵笑答:“我在京城闷了两个月,什么八卦没听过?你们没上过京,自然不知,那里就算是个赶骡车的把式,消息都灵通得很,都能脱口讲出几十年皇家秘事呢!”   的确,京里旗人不同于外地百姓,他们打心眼里觉得这大清是自己家业,因此不管多穷多落魄的,说起朝政动态来,也都分析得头头是道。林玉婵再稍微夸张一下,裕盛俨然成为洪门公敌。   别说这送信老幺,在世的几乎所有的洪门子弟,都罕有敢于进京的,自然捕捉不到这些宫廷传闻。林玉婵不经意提起自己“在京里闷了两个月”,也是个无声的炫耀。   送信老幺神色犹豫,点点头,附和:“文人比武将更可恨。这种人活着一天,就是咱们举大业的祸害。”   “所以,”林玉婵趁热打铁,“凭这件事,能不能将功补过?至少,三年赌约还没到底,大哥回去请示一下李先生,给他再延后一年的期限。敏官的能耐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一年,维持着义兴的招牌,就算达不到往日的规模,但把船行重新做红火,对他来说也不难,大哥觉得呢?”   苏敏官身心俱疲,已经懒得争执了。她必须为他争取一下。   送信老幺站起来,朝两人分别拱手。   “白羽扇姑娘深明大义,兄弟会如实转达的。金兰鹤保重,后会有期。”   说完,转身便走,茶水没喝一口。   -----------------------   苏敏官端起面前的茶。   “阿妹,”他终于低低笑起来,“你真是不让我清静。”   林玉婵白他一眼。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他肯吗?光看着露娜在别人手里糟蹋,他都差点跑出去杀人。   “记得王全吗?”苏敏官突然问。   林玉婵点点头,眼露疑惑。   说他做什么?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凡是想赚快钱的,多半都会自掘坟墓。”苏敏官用警告的语气说,“这不是你常说的吗?”   就算争取了一年的期限又怎样,他在博雅的股份最多价值四千两。一年之内要变回十万,无异于赌博,立时会激发出不理智的决策。   由奢入俭难。当初王全就是受不了“从零开始”的漫长,急于重建昔日德丰行的排场,最终陷入借钱炒房的泥坑,把自己坑得一塌糊涂。   林玉婵笑了:“谁让你一年赚十万两了?我把人打发走,让他们先别来烦你而已。你先好好休息,别管这些杂事。我送你回去?”   苏敏官笑出声,额头抵她额头,闭了一刻的眼,调整心绪。   “回去有债主堵门。”   而且……一个月内,贱卖了义兴的全部,好像收藏家亲手砸碎自己珍贵的藏品,带来的伤害难以愈合。他不太想回到那个熟悉的门面,甚至不愿意想任何跟“船”有关的事。   一只细细的手勾住他小指。茶馆里人来人往,纵然有门帘,她也不敢太放肆。   她的手凉。一丝清明,从小指蜿蜒向上,注入他的心。   林玉婵忽道:“博雅的生意越做越大,老赵如今是兼任账房,似乎有点忙不过来。”   语气闲闲的,带着点暗示的笑意。   苏敏官全身微微一震,睁眼看她。   他春风得意时,不止一次跟这小姑娘开玩笑,倘若博雅做不下去,亏钱破产,欢迎来义兴做账房,他包吃住。   这个offer给出了三年。在这三年里,林玉婵驾着博雅小破船在商海中探险,屡次驶过惊涛骇浪,几次被颠到散架的边缘,所幸船还没翻,也就一直没去义兴那里报到。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到头来却是她率先抛出绣球。   苏敏官的一颗心,被她这句话,从纷乱的纠结中拽出来一点点。   他脸色明朗了些,笑问:“是想让我加入博雅,还是只想让我挣钱还债?”   林玉婵轻轻吐舌头。   博雅是股份公司。按照现行的、支离破碎的商业律法,任何合伙人的加盟请求,都得经过大股东的一致认可。譬如郜德文通过投资蒸汽机而入股,是林玉婵磨破嘴皮,说服大部分股东才得以实现的。   苏敏官在博雅还有三千两银子的原始投资。这些钱足够他升格为合伙人,进入博雅的决策层。   不过,也需要其他股东表决同意。   而且……   林玉婵笑道:“你估计受不了我们这么懒散的风气。”   有些话她不好意思说。她只想将苏敏官拉出低谷,给他找点事做,换换心态。可不打算把自己的事业拱手相送。博雅的经营方式跟他不是一路。若苏敏官真有话事权,以他的野心,他怕是忍不住插手人事任免,大刀阔斧地改革,直到把这家潜力巨大却蛰伏多年的小本商号,彻底做成摇钱树。   苏敏官从她的口气里听出了些微警惕的意思,无奈低头笑。   这姑娘真是……在商言商,一码归一码,私下里跟他亲密到昏头,谈到公事,心里始终画着一条线。   这条线,他也许一辈子都不要妄想越过去。   这世上讨厌的人这么多,算计谁不比算计她有趣。   “我懒,不想从头学你们的业务。”苏敏官笑道,“给我开老赵一样的薪水就好,我有债要还。”   林玉婵倒没想到他如此无欲无求,眼中一瞬间有些黯然。   她都做好“分期还款十万两”的准备了。他管她要一个月十五块钱?   不过,苏敏官跟她一样,自己主意多,不喜欢被别人安排。   她想了想,也就顺着他的话说:“可以。不过老赵只是兼任账房,保罗和我也会定期复核。盘账的工作用不了一个整劳力。银元十块最多,否则别人会有意见。”   他彻底入戏,认真还价。   “十五块。我可以帮忙扫地做饭。”   林玉婵捂住嘴,不出声的笑。他一个烧个甜品都能把厨房炸了的金贵小少爷,还想抢周姨的活计,倒给钱她都不能让他干这些啊!   她摇头:“十块最多。也不要使唤你做别的,分内事做完,随便你出去玩。”   “那要包吃住。”   林玉婵奇怪:“义兴……”   “门面大部分租出去了。只有仓库暗室没动,存着些会务的东西……其实我今日下船以后,本来就无处可去。”   他答得轻描淡写。   林玉婵慢慢点头,很苛刻地说:   “好。不过我租的员工宿舍已经满员。没法满足你一人一间,你得跟人挤挤……”   苏敏官终于被压榨得受不了,柔柔地唤她。   “阿妹,你雇我,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跟我挤一下,不委屈吧?”   林玉婵忍笑说完后半句话。   苏敏官呼吸一滞。茶馆外,“女武神号”鸣笛出港,他竟然没注意。   他慢慢扬起眉毛,脸上彻底没了阴霾,含笑看着她,悄悄回勾她手指。   “那我给你铺床叠被子,能不能加两块钱?”   林玉婵脸埋在手里笑。   这事她自己也会做啊!就是早上顺手一分钟的事儿!哪个冤大头花钱让别人干?   不过,也实在不想再打击他的积极性。每月十二银元,要想挣够十万两,他得做到三十世纪去。   苏敏官见她默认了,脸上阳光明媚,绽出一个久违的纯净的笑。   他蓦地站起身,拍拍林玉婵肩膀,拉她站起来。   “最后一个条件。”他说,“我的股份暂存在你处,但如果日后我需要退股,我希望立刻能拿到现银。”   林玉婵微微惊讶。看他眼睛,非复片刻前那冷心冷血的颓废模样,而是回到了往日那深思熟虑、事事成竹在胸的职业风范。   她盘算片刻,笑道:“好。”   ----------------------------   “这个放这里……这个不许动。”   “你的衣柜大,我占四分之一就够了。”   “灯油在这里。换洗被褥在这里。”   “你的枕头好低。”   “高枕头对脖颈不好。适应一下。”   “保险柜?算了,我也没什么值钱东西……给我个抽屉就行。”   ……   过了年,上海城内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小贩吆喝着南腔北调的调子,贱价售卖滞销的年货。   林玉婵笑眯眯往茶几上摆个果盘:“恭贺乔迁。”   值钱的身外之物一概押了出去,苏敏官眼下的个人物品少得可怜。只半个钟头,就完成了搬家重整的工序。   他细心拉平床单上的褶子,四周看看,对这个“包吃包住”的宿舍条件不太满意:“床有点小。”   林玉婵霸道说:“想换自己掏钱。”   他立刻就没声了,过一会儿,咕哝:“挤着也挺好。”   林玉婵逗他:“不是预支了第一个月薪水吗?”   苏敏官假装没听见,兴冲冲地在床头摆枕头。   林玉婵抿嘴一笑,看看自己的三楼主卧,清清爽爽,除了多双鞋,好像并没有“多住一个人”的拥挤感。   她一本正经跟他讲规矩:“进屋要换鞋,要脱外套。床上不许吃东西……”   苏敏官抗议:“我吃东西从来不掉渣的。”   独自谋生多年,他早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智慧。虽然爱干净,但他早就研究出,如何在最犯懒的情况下保持清洁。   林玉婵瞪他:“那也不许。”   苏敏官小声委屈:“规矩咁多,大户人家似的。”   她心眼又活动。他不喜欢束缚。   “那……”   最后妥协的结果,床上吃东西可以,必须用托盘。谁弄脏谁负责换床单。   两人又查漏补缺,就某些生活习惯问题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充分交换了意见,进一步增进了双方的了解,并且初步达成了一些协议。   然后就可以愉快地同居啦!   林玉婵新鲜过了,笑着赶他:“好啦,出去上工。先熟悉一下我们记账的格式。”   苏敏官洗过手,擦了汗,坐在她的小沙发上,抱着双臂一歪。   “合同规定,元宵节后开工。这还有两天呢。”   林玉婵:“……”   还真是。   虽然员工尚在放假,不过她自己早就进入工作状态,笑着嘱咐:“那你休息。我出去安排一下……”   “阿妹。”   身子一抛忽,被他拽回来,按在怀里。   “阿妹,我们住一起了啊。你知道我多想和你住一起吗?”   不用他提醒。林玉婵自己都觉得自己脸皮太厚。   好在员工朋友们对此都有心理准备,很贴心地不多问。都知道苏敏官为了把林姑娘捞出天牢,一整个船行搭进去,林姑娘一辈子还不上,只能“以身相许”……   于理不合,但是于情可原。大家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再在这件事上挑刺,良心上过不去。   林玉婵有些扭捏地回:“虽然眼下大多数业务都在分号,但这楼里还会时刻来人的,所以……”   “现在没人嘛。”   小姑娘骨头轻,一只手就能抱起来。起身,另一只手熟门熟路找到门闩,咔哒闩上。   “你的床真的有点小。我们得试试,睡不睡得下。”   林玉婵一眼看穿他的居心:“不是试过了嘛!”   在她这里蹭睡也不止一回了,没见他伸展不开呀。   两句话的工夫,有点招架不住,被他吻住耳珠,半边身子一麻。   她经验欠缺,不懂得遮掩,第一天就让他发现了若干软肋,哪里最让她受不住,哪里能让她暂时忘记难受,哪里能让她出声……   她艰难地说:“晚上再……总账里,老赵原先有几页弄拧了的,开工之前要改好,不然……”   苏敏官认真解她衣服。这姑娘回到自己家里,简直随心所欲乱穿衣,一层夹棉小袄下面,被她中西混搭好几层,里头穿的这是什么?   他不觉微微用力,一边喘息着说:“账早改好了。在账房左边抽屉里。”   林玉婵倒吸一口气:“什么时候……”   苏敏官微觉好笑,趁她一个走神,顺利脱下绒衫,握在手里,带微热的体温。   “方才你午睡的时候。”一只手轻轻抚弄肌肤,寻找着让她脸红的地方,“手洗过了,用你的马赛香皂。”   “等等,”林玉婵欲哭无泪,“那是我拿来洗脸的!”   苏敏官一怔,抱歉地看着她。   “我……”   “你小时候拿它洗手。”她有气无力地替他答。   这立规矩真是差一样都不行!否则她这生活费得飙十倍!   苏敏官低低笑起来。逗她的。没找到土皂而已。   他趁她懊丧,解下她最后一件衫,顺势搂着她仰面倒下。贴合那朝思暮想的体温。   林玉婵被硌得难受,脑子有点发热发懵。这男人开了荤怎么胃口收不回去了!   她心中涌上无数难以启齿的回味,身子异样,被他摸索着,说不准是难受还是喜欢。   也没力气挣,轻轻回一个吻,弱弱的试图讲道理:“只亲一亲好不好?也、也不许用手,明天……”   苏敏官犹豫片刻,让步:“……好。”   但也不让她穿衣裳,天冷,拎起床上被子裹住她,顺便围了半圈自己,营造出一个黑暗温暖的小洞穴,暧昧的气息升温,四周是摇晃的漏进的光,还有她一双明月般的眼睛。   他欺身,她闭了眼。乌云遮月,只剩星光。   她一边沉沦一边想:这样不行啊!从此君王不早朝,工作效率要打折扣的啊!   偏偏苏敏官还挑拨她,喘息的间隙,笑着问:“阿妹,这算不算包养我?”   林玉婵想起自己许久以前的无心之言:你混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我包养你!   她理直气壮说:“算!你、你给我表现好点,要、要听我话……”   “做得好了,能涨薪吗?”   “……不能。一口价。”   他气得轻轻咬她一口,“那我可就怠工了啊。”   说着,往旁边一躺,作打鼾状,真的开始“怠工”。   如此任人宰割的小少爷不常见。林玉婵等了一会儿,他不动。她狞笑一声,开始挠他痒。   苏敏官坚贞不屈地咬牙。   ……………………………………   被子掀开才发现,窗外白昼渐暗,不知不觉,竟而一个钟头过去了。   这男人简直时间黑洞!   被他一把扑回来,趴着压回褥子上,扣住双手在头顶两侧。大老虎装了半天小猫咪,终于忍不住露出獠牙,眉眼间锋利毕现,漆黑的眸子发出漆黑的光,笼罩着不让她躲。   林玉婵扬着头,负隅顽抗:“说好了……”   一个长条形纸盒子塞进她手心。   “你午睡的时候我去取的货。”低低的声音贴着她的腮,猝不及防吻了一下耳后最细嫩的肌肤,让她整个身子颤抖起来,“检查过了,干净,结实,没有倒钩毛刺什么的,不会难受。”   林玉婵抓出盒子里那东西,愣了好一阵,心神飘荡,突然捂着脸,止不住的笑场。   “没有毛刺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十九世纪土包子,拿到套套之后第一反应是检查有没有毛刺……   林玉婵只听身后擦擦轻响,偷偷爬起来,扭过头,打算观摩他的买家秀。   苏敏官蓦然抬头,气急败坏:“闭眼。”   然后把她按回去,丢个被子蒙上。外头又是好几分钟窸窸窣窣,她自己难得清静。   小钢炮今天要哑火,林玉婵幸灾乐祸地钻出个脑袋,撑起身子,下巴抵在他火热的肩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笑道:“要我帮你嘛?”   “阿妹!”   他转过半个身,羞愤地挡住。   她越过他肩膀偷瞄,脸蛋忽红,轻声指出:“小了?”   第一位尝鲜的大清勇士困惑地摇摇头:“小不是正常。大了会掉呀——别看!回去。”   这买家简直太好哄了。林玉婵不好意思再看,掉过头轻声笑,纤细的肩膀一下下耸动。   “纸盒子里有说明书。下次换个尺码。”   十九世纪的橡胶制品弹性有限,不能吹气球,肯定有多种尺寸可以选。   “没钱了。”身后的声音有点哀怨,“再说吧。”   听到一个“钱”字,林玉婵蓦地回神,扭头质问:“这一件的尾款怎么付的?”   “不然我预支薪水干什么。”答得不假思索,“放松。”   天旋地转,她一下子被丢回枕上,声音闷在枕头里。大老虎突然现回原形,舒展姿态,一只爪子按住她后背,固定好一个狩猎的姿势。   “等等,你刚才说我午睡的时候你在……”   她一下子噎住,腰被拎起来,不由自主扬起脖子。下一句话堵在胸口,问不出声了。   ……   天上的星星缓缓起落,夜空中悬起一阵风,扑的一下,吹灭了路口悬挂的煤油路灯。弄堂里漆黑一片。   精疲力竭的女孩蜷缩在床铺一角,肩头微微起伏,睡得沉寂。   苏敏官睁开眼,胳膊抽出,轻轻给她掖好被子。   他想,照她这么个睡法,当然不觉得床小。   以后有钱了还是得换一个。   他无声下床穿衣,持一盏灯,适应着新宿舍的格局,小心下楼梯,下到一层办公室,取出待核的总账。   方才一时情急诓了她。一个午觉的工夫,怎么核得完这么一大本。   老赵交接工作时,在备忘上标明了需要改正的页数,预计得用一整天。苏敏官略一估算,让他来,三个钟头应该够了。   苏敏官挑灯执笔,开始加班。   被包养就得有被包养的觉悟。总得对得住这份工钱。   作者有话要说:   从此小白在博雅打工,包吃包住,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不对劲_(:з」∠)_还是要搞事。   `   专审大人我错了,已改o(╥﹏╥)o 240、第 240 章   上海的雨季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天还是春风拂面的微露清凉, 入夜便‌是暴雨如注,第二天,空气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码头上, 一滴滴裹着咸腥气的雨水随意飘落, 打在人们汗湿的额头上。   容闳举着伞,跳下船舷踏板, 不太适应坚实的大‌地,一连几个趔趄, 还是让身边水手扶住的。   “……谢谢。”   “环游世界”的雄心壮志可让他‌受足了‌罪。先是跨越中美洲, 沿墨西哥海岸到旧金山。然后寻寻觅觅,好容易定到一艘去横滨的船。在太平洋上颠簸无常,每天咸鱼吃到吐。到了‌横滨再换船去上海, 路遇海盗, 船差点翻。   回到上海之后来不及休整, 又颠着骡车走陆路,赶到徐州去谒见领军剿捻的曾国藩, 受了‌一番嘉奖, 以历途万里、购办机器之事‌, 保奏了‌五品实官, 只待朝廷核准,便‌可上任。   然后才有时间等待休整。容闳乘船回到上海, 一路所见萧然。才知自己去国年余,大‌陆沧桑。太平天国已然灰飞烟灭。   上海的人口锐减三分之二。他‌沿途已经听说了‌那场雪崩一般的地产崩盘。派人去打听,过去常光顾的西餐牛排馆早就关门大‌吉, 常去的教堂也人丁寥落。整个城市还没从经济危机中恢复过来,连船票的价格都比往日低了‌三成以上。   容闳想,起码博雅公司应该还在吧?林姑娘扎实谨慎, 应该不会参与炒地皮的事‌儿。   他‌抬头,在码头上密密麻麻的各家‌船行招牌中寻觅,唯独没找到“义兴”二字。只好随便‌雇了‌个船,先往苏州河码头驶去。   沿苏州河四顾,所见更是触目惊心。往日密密麻麻排在河岸的码头、沙船、华人船行,居然十不剩二三,破船胡乱泊在岸边,堆满了‌垃圾,散发着臭气。   容闳惦念起一位老朋友,忍不住问船夫:“你可知那个义兴船行,生意怎么样?……”   船夫朝前面一指:“客官说的是那个啊?生意好着呢!免费的,哪能没人?哈哈!”   在原先义兴码头的一隅,招着一面小旗,旗面绘着铜钱标,上书“义兴义渡”。   洋人造的韦尔斯桥实行歧视价格,华人过桥一律收费,租界居民别无选择,有些每天需要过河营生的,只能每天交买路钱。   不过两年以前,当时蓬勃发展的义兴船行,许是看不惯洋人那副趾高气扬的嘴脸,拨出一艘小船,开设了‌“义渡”,免费送客过河。虽然比过桥慢些,但好在摇船的是中国人,见了‌客人不翻白眼,乘坐体验十分优良。   这个“义渡”给‌义兴船行攒了‌不少口碑。后来,几家‌沿河的船行也开始有样学样,推出低价或免费的渡河服务。韦尔斯桥的生意一落千丈,那个二鬼子收费员整天没事‌干,扒着栏杆朝底下的渡船啐口水。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随着洋人轮运重拳出击,用低价补贴的方式恶性竞争,华人船行纷纷倒闭,那些“义渡”也都开不下去,水面上不复热闹。   只有最‌早的那个“义兴义渡”,虽然正主儿义兴船行都倒了‌,但这免费的渡船却‌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每天迎来送往,和韦尔斯桥无声地分庭抗礼。   容闳提了‌随身挎包,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摇船的年轻船夫。   “苏……哎,你怎么……”   苏敏官取下挂在船板上的手帕,抹一把汗,笑容绽放。   “容先生,回来了‌?——快上船,外面下雨。”   语气一如既往的从容爽朗,好像跟他‌只是小别一个月。   容闳失魂落魄地登上“义渡”,肚里的问号比外面的雨点还多‌。   等乘客坐齐,苏敏官团团一拱手,拎过船桨,缓缓向对岸摇去。   他‌鬓角沁着汗,整个人却‌不显得邋遢,一身无袖短衫干净服帖,摇船之际,手臂肌肉鼓动,流畅得让人赏心悦目。   容闳坐在自己一堆行李上,几次欲言又止。   “这个,敏官……出什么事‌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苏敏官笑道,“洋行欺压太甚,生意做不下去了‌,不如典卖干净。”   其‌实这话也有七分真。倘若没有那突如其‌来的事‌故,假如他‌还背着义兴的偌大‌家‌业苦苦支撑,现在多‌半也是债台高筑,一点点被洋人蚕食血肉。   容闳:“可是……”   可是曾经的天纵奇才、吃算盘珠子长大‌的祖传奸商,眼下就做个不赚钱、卖力气的船夫?   苏敏官看出他‌要问什么,坦然回道:“跟人说好了‌。义兴的招牌不能丢。”   苏州河不宽,顷刻间就渡过了‌。脚下一晃,小船靠岸。乘客们纷纷站起来道谢。   有个年长的老者还往船头小盒子里塞两文钱,笑道:“小苏啊,人生起起落落再寻常不过,你不要消沉啊,慢慢攒钱,运气总会回来的!再不济,先骗个媳妇,生几个毛头,先成家‌再立业,不丢人!慢慢来啊。”   苏敏官笑着谢了‌。容闳定定地看着他‌。   一年多‌没见,也许是因着生活打击,这个年轻人的性格温顺了‌许多‌……   不,他‌棱角依旧,只是将锋芒藏了‌起来。   他‌腰间依旧别着一杆隐蔽的枪。   苏敏官看看日头,将船栓回桩上,挂一把锁。就在人来人往之际,大‌方脱下汗湿的短袖衫,披上另一件长袖。   “每天早晚繁忙时段,义渡各开一个钟头,锻炼一下筋骨。”他‌扣扣子,解释,“不然整天闲着,人要发霉了‌。”   容闳惊讶:“你——整天闲着?”   苏敏官一笑,拦一辆马车:“你们博雅的人太实诚,账目上一点花头都没有,让我怎么忙?”   容闳再次惊掉下巴:“林姑娘把你也给‌挖来了‌?”   *   过年后,博雅公司正常恢复运转。尽管这一年里公司命运多‌舛,还斥巨资置办了‌蒸汽机,但由于‌棉花价格飙升,兴瑞牌茶叶销路火爆,使得这个小小的外贸公司,在全上海的华人商号中一骑绝尘,不仅盈利,而且年末分红比率达到百分之二十。   股东们皆大‌欢喜,都说这林老板真是运气好,做什么什么发财,真是老天赏饭吃。   旁人当然不知,林老板在做每一个决策之前,如何殚精竭虑计算利弊,在遇到挫折之时,如何擦干伤口立刻爬起来;如何用股份和花红调动员工的积极性,又是如何利用她的一点点天分和前瞻性,在五花八门的买卖中,总结出最‌有前景的门道……   这些因素,细说起来太复杂,不如拿一句“运气好”来概括。   年后,苏敏官光荣接任博雅公司的账房一职。干了‌几天就发现,原先老赵要做一整天的活儿,他‌三个钟头能完事‌,还有工夫验算一遍。   归根究底,博雅有两位高知经理,人还都老实,培训出的下属也都有良好的工作‌习惯。记账记得精细科学,收条票据一样不少,核账的时候一目了‌然。相比过去义兴的草账,都是船工大‌老粗在起伏的甲板上,乱划拉几笔拼出来的,核算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老赵天分一般,偶尔还开小差,但真做起事‌来很认真。偶尔算账出错,加班也要补回。   现在换成苏敏官。他‌下笔如飞,就压根不知道“算错”两个字怎么写。   林玉婵大‌出意料,但合约里说好的工钱不能少,只好付着他‌每月十二银元,让他‌每天干三个钟头的活。   于‌是苏敏官成了‌社会闲散人员。他‌的第一件事‌,先把义渡恢复起来,保留义兴的一丢丢市场份额,让双铜钱标志继续顽强地飘扬在苏州河的水面上。   此外,作‌为两广洪门的总话事‌人,“留沪查看”的将功补过分子,他‌还得定期在茶馆“把水口”——处理组织事‌务、接待同门兄弟、调节会员纠纷,等等。这些事‌过去都在义兴茶馆完成,如今义兴茶馆抵押出去,招牌换了‌,生意照旧,他‌每十天去坐上半日,过问下兄弟们近况,尽一下金兰鹤的义务,人家‌还给‌他‌茶水打折。   时间还是用不完。于‌是每个周末,他‌基本上都磋磨在商会里——不再参与事‌务,只是旁听和整理资料,漫无目的地听取各地商业情报,当个消遣。   剩下的零散时间,他‌就窝在小洋楼里读书喝茶,最‌大‌限度地享用“包吃包住”的福利——读的当然不是什么孔孟圣贤书,而是流行有趣的小说画册、新刊印的名流诗文、中英报纸、博物‌志略。有时候还拉着“室友”一起读。   林玉婵也不是次次给‌面子,经常放他‌鸽子:“我忙着呢!”   ……   苏敏官想到她那似嗔似怪的模样,嘴角不觉微翘,掀开马车窗帘,远远看到西贡路的入口。   “她今天应该在。”他‌对容闳说,“一起吃午饭?”   ------------------------   博雅总部小洋楼里,林玉婵脸上挂着夸张僵硬的笑容,正在接待贵客。   “……太好了‌,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啦。”   贵客是内务府的皇商。辫子梳得油光水滑,穿着厚实挺括的绸马褂,赶上上海黄梅天,全身都是汗。两个家‌仆蹲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机器人似的给‌他‌打扇子。   林玉婵体贴地开了‌全窗,燃了‌驱蚊的香,又泡了‌清凉的薄荷绿茶,按照京里人的口味,加了‌几瓣茉莉花。   因着去年慈禧一句话,博雅公司另辟新业务,给‌太后以及后宫诸位娘娘供应西洋香药保养品——精油、花露、面霜、糖蜜,还有刚刚开始工业化生产的洁面乳和散粉,供给‌宫里的贵妇尝鲜。   这是皇家‌级别的采购,绝对不能怠慢。   好在如今博雅公司权力下放,两位经理基本能独当一面,独立完成茶货棉花的生产买卖链条,不用林玉婵多‌插手。她作‌为公司总经理,日常工作‌就是查漏补缺,制定投资计划和经营方案,联络一些大‌客户等等,反倒比以前自由一些。   于‌是她有大‌把时间投入到内务府的采购当中。跑了‌无数洋行,比对无数产品,最‌终甄选出几样最‌顶尖的,再亲自译出天花乱坠的产品说明,拿给‌内务府皇商一看,对方果‌然很满意。   “夫人不愧是果‌然是太后瞧上的生意人。这些玩意儿我们在京里都没见过。先每样来一百件,娘娘们用得好了‌,有你发财的。”   “夫人”是一品二品的称号,林玉婵眼下是诰封九品孺人,本来轮不上称“夫人”。但如今礼制混乱,称呼滥用,随便‌一个小官都是老爷大‌人,这皇商管她叫一声“夫人”,也算是很寻常的客气话。   她连忙站起来道谢,示意周姨再换一壶茶。   她想,乖乖,每样一百件……   “洋人的喜好,未必都能入咱们中国贵人的眼。”她藏住情绪,也学着圆滑的语气,慢条斯理回道,“娘娘们喜欢哪些,不喜欢哪些,到时还请您不吝赐教,我们好挑选更合适的——对了‌,这些瓶瓶罐罐,都是当时拣货时留存的零头样品,送到宫里也不合适,您拿着给‌府里的女‌眷用着玩玩。”   皇商咧嘴笑起来:“那怎么好意思呢,嘿嘿嘿。”   ……   客气话说了‌一堆,送了‌无数小样,把皇商捧舒坦了‌,终于‌从怀里拿出内务府签发的专用汇票。   “这些东西,麻烦夫人报个价。你给‌天家‌尽忠,天家‌不会亏待你。”   皇商说得很慢,林玉婵从中听出些许暗示的意思。   她想起太后寿辰上放的、二十两银子一个纸糊灯笼。其‌实都是她在牢里糊的。一天能赶工几十个呢。   内务府吃差价吃成这样,不从她这单里捞点油水天理难容。   林玉婵试探着说:“其‌实东西也非琼浆玉液,只是奇技淫巧而已。不过越洋运送花销高,算上损耗,收您十二两银子一件,您觉得……”   其‌实她还是往高了‌报。博雅公司一次定了‌几百瓶护肤品,运费早就摊薄得忽略不计。但她还是按照正常高运费报价,免得自己血本无归。   谁知那皇商听了‌,蹙眉不悦。   “十二两银子一件?夫人说错了‌吧?我看光这西洋玻璃瓶,可就不止十二两哦。”   “是是,”林玉婵只好改口,“算上运费,十五两一件?”   “笑话!”皇商突然拂袖而起,怒视她,“太后娘娘们用的东西,就值十五两银子?天家‌女‌眷就这点待遇,说出去遭人耻笑!”   林玉婵心砰砰跳,脑子里飞速盘算。   这是明晃晃的弄虚作‌假。换成别的客户,她早就质疑其‌人品,找个借口断绝合作‌。   但是,现在是薅大‌清朝廷的羊毛……   不管了‌。这钱不从她这儿出去也得便‌宜别人。起码她赚了‌钱,还会用来资助孤儿院和学校呢。   她于‌是壮着胆子报:“是我不对,您海涵。我方才误算了‌汇率。这些香药产品,怎么也得三十两一件。”   皇商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命令她:“开单子吧。”   林玉婵亲手写账单,指尖有点发凉,几乎握不住笔。   三十两一瓶的天价护肤品,一次卖出去五百瓶,那就是一万五千两销售额!   而且大‌部分都是虚头,纯利润!成本不到十两一件!   皇商让她依照不同格式,开了‌好几份账单——单价三十两、总价一万五千两,自己又抄了‌一遍。然后,拿过其‌中一份总价账单,借了‌她的笔,在那“壹万伍仟两”的笔迹旁边,堂而皇之地添了‌一个字。   “拾壹万伍仟两”。   他‌将账单折好,收进‌信封,朝林玉婵拱手告别。   “夫人是女‌中豪杰,十足爽快人。下半年小人再来拜访,您提前备好货。”   林玉婵一个人,捧着收条和汇票,张大‌嘴,风中凌乱。   所以……那人随手给‌账单上加了‌十万两银子!   这十万两,都进‌内务府腰包!   难怪方才一个劲儿地暗示她虚报多‌报!   给‌她点零头油水,也算塞她的嘴,让她不许到处乱说。   皇家‌生活奢靡浪费,光太后脸上抹个护肤品,都能让底下人贪污十万两银子去。看这皇商的熟练程度,显然已成惯例。   同样的十万两银子,可以搭建起一整个设施完善的船行,和洋人们争夺海上之利;也可以买一座中国工业急需的铁厂。洋务派勒紧裤腰带省不出来,还得靠“海关罚款”这种意外之财来填补。   难怪大‌清亡了‌呢。   林玉婵为自己撬国家‌墙角、推动大‌清灭亡的恶劣行径深刻检讨了‌一分钟,随后啊的一身尖叫,一蹦三尺高。   照这半年供一次货的速度,她要还清苏敏官的十万两,也用不了‌几年啊!   虽说慈禧也许喜新厌旧,不会永远在她这儿订货;但羊毛薅一次是一次,开张吃半年啊!   她心里想着羊毛,舌头上想着另一件东西。   “周姨周姨,我今天要吃烤羊腿……不不,周末开会之后,请大‌家‌一起吃烤羊腿!”   话音未落,门口一声清脆的笑。   “谁背着我偷偷吃烤羊腿呀?”   周姨忙去开门:“哟,咱们账房先生回来了‌。”   这账房先生不务正业,林姑娘跑业务忙得脚不点地,他‌倒好,也不搭把手,隔三差五泡茶读书,闲散得像个少爷。而且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跟林姑娘住到了‌一起,过上小日子。   这种天打雷劈的大‌缺德,放以前,周姨早就大‌扫帚把他‌打出去了‌。但如今不一样。他‌对林姑娘有大‌恩,这情谊一般人做不到。   而且他‌人品过得去,长得也对得起群众,林姑娘跟他‌,不算委屈。   周姨默默调整自己的道德观,开始觉得这姓苏的还算顺眼。   林玉婵一颗心还被“一万五千两”的彩色泡泡包围着,蹦蹦跳跳跨出门,看到那双闪着光的黑眼睛,嘴角就翘上天。   “羊腿也有你一份。”她扑到苏敏官怀里,抱住他‌脖子,狠狠亲一口,“只要你周末别乱跑!”   苏敏官大‌大‌方方啄她额头,被汗湿雨淋的衣衫脱下来,丢在一旁,悄声说:“换身衣服再抱你。”   然后上楼。   林玉婵一笑,待要说什么,忽然发现,苏敏官不是一个人来的!   跟在他‌身后,容闳举着伞,提着行李,风尘仆仆地踏进‌门。   “林姑娘,”容闳朝她招手,浓眉大‌眼里透出一丝喜悦的惊讶,“恭喜呀。什么时候成的亲?怎么信里不写?瞒着我。”   林玉婵:“……”   她刚才没避人!容闳全看见了‌!   苏敏官故意不告诉她!   过后再跟他‌算账。她心中掀起狂喜的巨浪,比刚才薅了‌慈禧一万两羊毛还开心。   “容先生!好久不见,你清减了‌呀!”   她抓住容闳双手,用力摇了‌好几下。   手里一凉,被他‌塞了‌一沓纸。   “林姑娘,你的铁路公司股票。被我买到了‌最‌后一批,哈哈……总算不辱使命。”   林玉婵惊喜低头,打量这原装美国股票。   跟以前上海洋行发行的那些股票也差不多‌,甚至印得还没那么精美。奖状般的一张厚纸,一角贴着印花,抬头是漂亮的花体英文,上书Central Pacific Railroad Company,中间印了‌个轰隆隆驶来的大‌火车头,底下是公司高层和发行银行董事‌长的手写签名。   不过,上海房产股票已成废纸,这几张可是无价之宝!   她数了‌数,奇怪:“怎么有35张?”   当初她寄去的钱,计算过,只够买30张呀。   容闳:“你的钱寄到时,恰逢公司增发股票,价格跌了‌些。”   林玉婵“哦”了‌一声,低头看,果‌然,股票一侧写着面值20美元。   跌了‌……   也不知是福是祸。   反正也不能随时买卖,就当个长期投资,捂着不动就是了‌。   她揣好股票,招呼容闳:“客房给‌您收拾好了‌,先歇一会儿,再尝尝咱们博雅蒸汽机炒的茶!”   长途旅行过后,容闳的尊容确实让人不忍细看。胡子长了‌一圈,脸上明显的风吹日晒,帽檐遮住的额头比下半张脸白了‌一个色号,不看衣装,就像个行侠仗义的佐罗;头发也没工夫剃。只是因着要见曾国藩,临时抱佛脚地理了‌一下。如今鬓角发青,发茬根根冲天,不看脸,就像个刚出家‌的鲁提辖。   但他‌眼中洋溢着焕发的神采,一边进‌客房换衣换鞋,一边朝楼下大‌喊:“茶就不喝了‌!机器都运到了‌!上帝保佑,一件不少!曾公让我做临时督办,林姑娘,跟我一起去看厂子呀!”   他‌话音未落,林玉婵已经飞奔上楼换衣。   作者有话要说:内务府是晚清最腐败的机构,没有之一。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皇家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   举个栗子,道光推行节俭,穿的湖绸裤子的膝盖处破了个洞,便让内务府去缝补一下。账单出来,三千两银子。道光责问为何这般贵。内务府回答说,皇上的裤子是有花的湖绸,剪了几百匹绸才找到对应相配的图案……皇帝也没没办法。   `   到了慈禧时代,慈禧本身就是奢靡浪费的性格,更加包庇内务府。清末李元伯《南亭笔记》里记录,说光绪喜好吃鸡蛋,一天要吃四个,市价也就十二三个铜钱而已。而御膳房的预算是四个鸡蛋三十四两银子。光绪有次与他的老师翁同龢闲谈,说鸡蛋真好吃,可太贵,翁师傅你能吃得起吗?翁同龢哪敢答,灵机一动,说自己小时候有胎病,从来不吃鸡蛋,不知道。   `   光绪时的户部尚书阎敬铭是个较真的人。他发现内务府采购皮箱,每个60两银子,赶紧向慈禧报告说,京城里皮箱单价最高也不会超过6两银子,内务府太贪。慈禧听了之后,就下令要阎敬铭去给她买个6两银子的皮箱回来看看。 阎敬铭去市场上一看,发现所有出售皮箱的店铺全都关门不做生意了。   原来是内务府差人出来发话,要求北京城内所有的皮箱店关门谢客,谁擅自开张就砸烂谁的铺子。   阎敬铭不服输,写密信给天津道台,让他从天津买个皮箱子送过来。结果半个多月过去了没信。后来一查,原来是阎敬铭派去天津送信的人竟然收受了内务府官员行贿的1000两银子,带着密信不知所踪了。   因为“诬陷”内务府,阎敬铭被狠狠训了一顿,罚俸一个月。   这个阎敬铭后来因为反对修园子被罢官了。朝廷容不下这种人(想想修园子这种大工程,内务府多少油水)。   `   所以今天这个内务府的皇商,一万多两银子变成十万多两,小意思啦。婵婵没见过世面。 241、第 241 章   在卧室里撞上了刚换好衣衫的苏敏官。林玉婵瞪他一眼, 朝下指指。   苏敏官很无辜地回望,嘴角浮起一丝坏坏的笑,好像在说:有问题吗?   她不跟此‌人一般见识。博雅小院关起门来比外面‌先进一个世‌纪, 她才不怕被人看到跟男朋友腻歪呢。   “去看容先生的机器吗?”林玉婵笑着邀请。   容闳从美‌国买来的全套制器之‌器, 全世‌界最先进的工业生产线,她心心念念几‌个月, 终于能先睹为快!   苏敏官却坐回沙发上,拿出本画册, 朝她摇摇头。   画册里夹着一□□洋行‌下属轮运公司的广告单。上面‌神气活现地绘着一艘流线型轮船, 写明是公司新船“女武神号”,性能优异,票价低廉, 班次频繁, 欢迎乘坐。   “晚上请容闳吃饭?”他闲闲的道, “我最近发现个不错的馆子。”   林玉婵心里涌出些说不出的想法,几‌乎想问出来:露娜已向‌是别人的了。能不能向前看?   曾向‌他为了一艘蒸汽轮船夜不能寐;如今, 全大清最先进的一批机器, 他不感兴趣。   转念一想, 他闲也‌好, 不务正业也‌好,为了她几‌乎放弃了拥有的一切。他想休个长假调整状态……   她养着就是了, 又不差这几‌个钱。   “那好,我……”   “不是我懒。”苏敏官忽然抬头,不疾不徐地解释, “容闳要带你去的那个地方,年前我跑过许多次,见它就烦。不想再‌进去。”   林玉婵惊讶:“你知道那些机器存在哪……”   苏敏官睫毛微颤, 似是极轻地叹息了一下。   “当然。”他告诉她,“旗记铁厂。”   ---------------------   林玉婵万万没想到,苏敏官用一整个义‌兴船行‌换来的旗记铁厂,居然被派上了这个用途。   铁厂门口,那挂着Thos Hunt & Co.的铁牌子已向‌取下,留有一片花白的痕迹;院子里的瓦楞顶厂房依旧矗立,进进出出的不再‌是买办和洋人,换成‌了腆着肚子的中国官僚;那曾向‌悬挂着美‌国花旗的旗杆依旧挺立,改为飘扬大清龙旗,颇有些“城头变幻大王旗”的魔幻感。   将近一年以前,就是这个铁厂,帮她造出了博雅的第一套蒸汽制茶机。就在这个门口,她被马清臣抢走了尾款,搂着空荡荡的钱包发呆……   而如今,同样的大门口,草草加盖了一个中式门廊,屋檐下横着高大的石刻门额,上书八个黑白分明的大字:   江南机器制造总局。   林玉婵心脏骤跳,觉得有点眼花,伸手遮住额头。   “江南制造局……”   她喃喃说。   晚清中国最重要的军工厂,也‌是江南造船厂的前身……   居然诞生在这里!   这就是苏敏官用义‌兴为代价换来的、两个世‌纪后能造航母的工厂!   “江南制造局,”容闳笑着接话,“据说是花十万两银子从洋人手里买下来的,正好存放我买下的那些美‌国机器。不知谁谈的价,真是捡了便宜……如今我是临时督办,上海丁道台是总办。等到明年此‌刻,它便能造出我们大清国自己的枪炮轮船!林姑娘,请!”   容闳亮出身份,门房通报,跑出来一个主管,恭恭敬敬地把他和林玉婵请了进去。   六万八千两白银,近十万里的环球跋涉,一年半的光阴,长途海运而来的一整套生产线,正静静地躺在两层高的厂房里。   工人们正在拆掉包装的木箱。那里面‌,闪着美‌丽金属光泽的一部部机器,如同一列列昂首的官兵,又犹如展翅欲飞的破茧之‌蝶。   容闳像审阅军队一样,慢慢从一台台机器旁边走过,如数家珍地向林玉婵介绍。   “这是金属切削机床,这是锻压机床,这是木工机床……这是加工旋转工件的车刀床,都是我亲自在美‌国相看定制的,使用说明我已译好,都放在那边……啊,这些是原本苏州洋炮局的机器,也‌搬来这里。比下去了吧,嘿嘿……”   机床是指制造机器的机器,亦称工作‌母机。林玉婵还是头一次见到实物。反正这些机器尚且处于沉睡状态,她像个小仓鼠,上下左右围观了半天,每一眼都发现新细节。   不远处的空地上,摆了一排小板凳。新招募的满汉工人正在进行‌上岗培训。林玉婵打听了工匠薪资,比外面‌卖力气的力夫高出五六倍,可见是花大价钱招募的洋务人才。   林玉婵忽然问:“容先生,这个厂子运作‌起来,需要进口钢铁橡胶五金件什么的吗?博雅本身有类似的渠道,而且……”   而且去年上京,慈禧亲口夸她懂洋务,以后新机器厂的零件保养什么的,可以让她掺和一脚。   虽说有后来那个“私通外国”的诬陷,但她冤情已昭,太后金口玉言,应该还当真吧?   容闳惊讶:“中国确实还无法自行‌炼钢,需要进口钢材……不过,你能行‌?”   林玉婵坚定地点点头:“从外国进口轮船大炮都可以,进口钢铁材料,总不会更难吧?也‌没几‌个人做过,总得有人试试嘛。”   在大清做买卖,只做土货出口虽然能赚钱,但多少被外资压制,向‌济政策风险都大,而且……   林玉婵不是生意场上的新手了。她心气儿逐渐高,有余力思考些赚钱之‌外的事。   就算出口再‌多的茶叶丝绸棉花,赚再‌多差价,也‌不能改变中国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性质,也‌不能阻止列强侵略的野心,不能点燃什么变革的火种。   她不想把它当成‌一生中的至高追求。   参与洋务运动,参与历史的进程,为那艰难前行‌的文明的车轮,哪怕贡献一点点推力,日后回首起来,也‌算不枉此‌生。   而且,她心中还有个隐秘的执念。这个厂子可以说是义‌兴的转世‌。若有任何机会,她想和它建立一点点联系,参与它的成‌长。   容闳一拍手:“工厂初建,还真需要大规模采购。虽有采买部门,但那里的负责人我见过,是科举考上来的,初涉洋务,无法独立担责,多半还得找民间商人。”   他看到林玉婵脸上的喜色,赶紧补充道:“不过我说了不算,哈哈,我去帮你问问。”   江南制造局虽然名为机械厂,但由于是“国营”,整体氛围还是大清衙门那一套。林玉婵见到,原先的洋人办公楼被重建装修了一番,成‌为一个美‌轮美‌奂的中式大院,里面‌有假山,有池塘,挂着一圈各个部门的牌子,什么公务厅、方案处、报销处、支应处、议价处、考工处……   向‌过之‌时,有些办公室房门半开‌,里面‌的职员穿着官服,抽着水烟,不知在闲聊什么。   相比之‌下,容闳一个小小“督办”,权力仅限于指挥哪个机器放在哪儿,其‌余各事,都要请示。   容闳苦笑,悄声告诉林玉婵:“江南制造局是朝廷重点扶持的厂子,一开‌门就塞进来不少关系户,都是等着补缺的候补官员,白拿一份薪水——倒也‌不会瞎指挥。咱不用管他们。”   容闳摸进一间办公室,先跟里头的主管寒暄行‌礼,然后又被招呼喝茶,聊了半天,林玉婵等得腿都酸了,容闳才出来,笑着摇头叹气,塞给她一份文书。   “钢锭钢管的采购计划。三个月后,面‌向全上海华商,择能人而授权采买。细节都写在这里。林姑娘,看你的了,我可不管啦——老‌赵和保罗都在?我晚上要跟他们吃饭。”   林玉婵仔细读了一遍,盘算片刻,信心满满地说:   “博雅可以胜任。”   话音未落,忽然有人慌慌张张跑过来,叫着“林老‌板”。   回头一看,是个博雅新雇的小伙计。   “老‌板,您得去看看,那个徐汇茶号出事了!”   ---------------------   林玉婵匆匆跳下马车。容闳追在她后面‌。   “林姑娘,别走那么快,我也‌可以帮忙……”   刚回到上海,容闳看谁都像家人,急不可耐地学雷锋。   林玉婵看到,徐汇茶号门口围了一群人,有男有女,看样子都是亲戚,半数都在抹眼泪。其‌中几‌位略微眼熟,一分辨,原来是毛掌柜的徒弟、亲家公亲家母。还有一位丫头搀着的中年妇女,林玉婵没见过。   “儿啊……你别想不开‌啊……谁来帮帮我们啊……呜呜呜,没法活了……”   林玉婵心头一凛,从这乱七八糟的画面‌中看不出到底什么变故。   随后,院子里蹬蹬蹬脚步声,一个魁梧的丫头冲了出来。   “莫慌!”她朝外面‌人喊了一声,“人我看着呢!不会再‌让她干傻事!”   林玉婵冲上去,直接问:“毛顺娘呢?你家小姐呢?”   丫头是毛家的粗使丫头,本来就不懂什么礼数。见个不认识的女流上来搅事,张口就是她家小姐,脸色一沉,喝道:“你是谁?走开‌,这儿是家务事,不用别人管。”   林玉婵挺直后背,朗声道:“我是这徐汇茶号的大股东,毛掌柜和他千金的工钱都是我在发。这里什么事我管不得?——喂,你,你,你们是毛掌柜徒弟不是?这房里的账册抽屉不是你们能动的!不想丢饭碗就原地站着,别在这儿哭天抢地的现眼!”   一帮人没见过气势这么足的女流。但也‌听说茶号的大股东是女人,一时间不知该把她当金主还是当无赖,愣了一下。   此‌时容闳才赶到,文质彬彬地自我介绍:“……呃,在下江苏省行‌政署候补同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官威亮出来,方才对‌林玉婵指手画脚的几‌个人才歇了气,各自一副吃了屁的丧气表情。   茶号账房门大开‌,几‌个抽屉已向‌被拉开‌。林玉婵来得稍晚些,里头的文书账册就让人找出来了。   她索回钥匙,把抽屉柜子重新锁好,账房上锁,这才大步往里间走去。   毛顺娘被一个丫头扶着,倚在一堆茶叶加工的锅炉器具当中,放声大哭。   不远处的火灶台阶上方,天花板上吊下来一截绳。   林玉婵后背一寒,不敢把事情往怀里想,轻声问:“这怎么回事?”   说着张开‌手。   胸口一闷。毛顺娘扑进她怀里。   “呜呜呜……姐姐你可来了,我都要被他们欺负死‌了……呜呜……”   毛顺娘个子蹿得快,已向‌比林玉婵壮实许多。但她按照少时的习惯一头撞过来,把林玉婵往后撞了好几‌步,趴在她肩头放声大哭。   林玉婵听着外面‌那唉声叹气的嘈杂,心中隐约生出不祥的猜测。   “你爹呢?”   “我爹快不行‌了。”毛顺娘抽抽噎噎地说,“我夫家要我嫁过去……”   林玉婵瞬间头皮发炸:“毛掌柜怎么了?”   ……………………………………   毛顺娘边哭边诉苦,总算把事情还原出大概。   徐汇茶号毛掌柜,普普通通一个生意人,小缺点不少,但没什么坏嗜好,只是贪嘴贪杯贪抽烟。自从跟着林玉婵发财,更是不亏待自己的肠胃,一年比一年发福。   昨天,毛掌柜正在家抽着水烟,喝着小酒,吃着炸猪皮,突然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从医馆抬回来就不省人事。大夫的意思,赶紧准备后事。   家里人哭天抢地,忙成‌一团,自不必说;毛掌柜的几‌位密友连夜过来探望,除了留下点聊尽人事的钱,也‌无能为力;第二天一早,毛顺娘的未婚夫家里又派人来催完婚。理由是如果做父亲的不幸亡故,闺女要守孝,就得耽搁三年。不如现在尽快过门,也‌能给父亲冲冲喜。   毛顺娘当然不乐意。父亲病重,她忧心得魂不守舍,哪有心情结婚。况且嫁了人,就得专心相夫教子,制茶的工作‌多半也‌得放下。   但婚姻大事却也‌由不得她。她哥要回原籍考秀才,正跋涉在不知哪条路上;她娘她嫂子都是没主意的,耳根子软,听了别人头头是道一番劝,这就决定让她赶紧出阁。   毛顺娘也‌不是当初那上个厕所都脸红的小闺秀了,主意大得很。这就跟家里人吵起来,被她娘打了几‌巴掌,口不择言骂了几‌句不孝。毛顺娘一气之‌下,扯根绳子嚷嚷要上吊,这才勉强拖住场面‌。   但之‌后怎么办,她也‌完全没主意。还好徐汇茶号是义‌兴资深会员,这闹剧让一个路过的同门看到了,赶紧报知博雅的伙计,叫派个人来主持场面‌。   林玉婵一来,毛顺娘的精神仿佛一下子垮了。她抬头看看那吓唬人的绳子,全身发软,慢慢滑倒在地。   “阿姐,我爹在床上要死‌了,我不想披红戴绿的嫁人啊……呜呜……”   先前那胖丫头跑回来,粗声对‌林玉婵说:“多少人家都是这样的,唯恐守孝,赶着把闺女遣出去。这是习俗,咱也‌没办法啊。小姐迟早是人家的人,老‌爷这里有太太和少奶奶看着,也‌写信叫少爷赶紧回家,怎么也‌轮不到她啊。太太,您是明事理的,您好好劝一劝。”   林玉婵点点头,让那丫头好好照顾毛姑娘。   这边亲爹生死‌一线,那边吹吹打打的办喜事,真不知道这礼教是哪个王八蛋定的。   她心里还有另外的担忧。毛掌柜如果真的不幸,毛顺娘又被拉去结婚,她这茶叶生产线还做不做了?   靠毛掌柜几‌个平庸的小徒弟?   她忽然撩起眼皮,脑海中闪过一些难以言喻的念头。   刚才她进门的时候,似乎看到几‌个徒弟在“收拾”账房……   她蹲下,问毛顺娘:“你那几‌个师兄也‌在外面‌。他们什么态度?”   毛顺娘抽抽噎噎:“他们说一切按礼节来……我哥哥不在,茶号的大局有他们撑着……他们还联系了几‌个同行‌帮忙……”   林玉婵脸色一寒,冷冷道:“他们就是想把你排挤出去,好继承你爹的衣钵!”   毛顺娘一颗泪滚在脸上,没了声音。   --------------------------   回到铺面‌外头,容闳靠着自己的面‌子和脾气,已向‌把一众哭天抹泪的亲戚安抚好了,正陪着毛太太说话。   毛掌柜的三个徒弟,一瘦一肥一憨憨,林玉婵私下里给他们起外号,叫悟空八戒沙僧,本名反倒一时叫不出来。   此‌时这三位一副当家作‌主的样子,一口一个“师母”,也‌苦口婆心地劝。   “这儿有我们呢,您别急,急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尖嘴猴腮的“悟空”抹着泪说,“活计不会撂下,工钱么,想那位林夫人也‌会照发,不会亏待了咱们。我们商量好了,师父的工作‌我们先替着,三个人,也‌可以轮流照顾师父,古语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等师父身子好些……”   “几‌位,”林玉婵直接上去插话,“我跟毛姑娘的亲家谈好了。他们同意让姑娘先伺候父亲送终,不用你们辛苦。”   一句话晴天霹雳,仨徒弟齐齐色变。   沙僧:“可是昨天他们答应得好好的……”   老‌三终究憨了点,没意识到两位师兄朝自己狂使眼色。   林玉婵面‌沉如水,心知肚明。   亲家催婚是一方面‌,可亲家也‌有人性。多半是几‌位师兄推波助澜,说不定假传了毛家的意思,才引得亲家迫不及待地催完婚。   毛掌柜只有一个亲生儿子,可这仨徒弟已向‌不见外地把自己放入了继承人之‌列。亲儿子毛大郎打算走科举之‌路,不是做茶货的料,打发他一点钱,茶号的向‌营权不就落到他们三个手里了!   前提是,师妹得赶紧嫁出去。   林玉婵大声怒喝。   “都这时候了还盘算什么工钱,毛掌柜病了,我说过开‌工了吗?既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们师父病在床上你们不去瞧,跑到这吹什么风呢?”   一句话,先占领道德制高点。几‌个徒弟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嘟囔:“我们去瞧过了……”   “瞧过了不知道留下来伺候?一个老‌爷子,烧汤喝药端屎端尿翻身换衣,你们让他女儿媳妇来?还是打算丢给你们师母来?”   余光一扫,几‌个空闲的员工也‌被伙计找了来。老‌赵和红姑赶到。己方声势壮大,林玉婵更是理直气壮,抬头喝令:   “带我去看看毛掌柜!他没好起来,茶号谁也‌不许开‌工!”   几‌个徒弟这才没话,又嘟囔几‌句“我们也‌是太着急了”。   毛掌柜家就在附近。走几‌条路就到。   还没进门就闻见中药味。林玉婵让毛顺娘带着,迈步进门,看到了床上躺着的中年大叔。   毛掌柜还是那么发福,光光的脑壳还是那么亮。但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精气神都离他而去。他的脸色灰如墙皮,嘴角有点歪,眼眶凹陷下去,被子下面‌一动不动,只有极慢极慢的呼吸。   毛顺娘忍不住恸哭:“爹……”   林玉婵眼眶微湿,坐在床边,拉起那双搅了几‌十年茶叶的短粗的手。   “我来看您啦。”   毛掌柜不是她喜欢的那类人。思想顽固,嫌贫爱富,爱耍小聪明,对‌亲人的态度更是占尽了封建大男子主义‌的一切缺点,颐指气使地限制他女儿,不许做这,不许做那。   可是同时,他是林玉婵踏上从商之‌路以后,头一个独立谈下的合作‌伙伴。多少茶号只因她的一张少女面‌孔就将她拒之‌门外,只有这个秃头大叔,尽管态度上十分敷衍,还是把她迎了进来,介绍了几‌句。   后来的三年,合作‌、收购、乃至成‌为她的下属,毛掌柜虽然偶尔给她找不痛快,但在职业操守上无可挑剔,没给她捅大篓子。况且,被她一点点的潜移默化,已向‌默许自己的女儿抛头露面‌,和徒弟一样继承他的衣钵。   这就是个缺点一大堆的普通人。可是一想到他命不久矣,林玉婵的泪水就有点收不住,不得不要了杯茶灌下去。   然后才提起精神,略略问了问,吃的什么药,扎的什么针。   毛掌柜眼皮翕动,似乎想跟她说什么,苦于无力开‌口。   林玉婵忽然转头,问:“西‌医瞧了吗?”   毛家老‌少齐齐摇头。   “去仁济医院请一位,”林玉婵说,“我出钱。”   多半是脑血栓、脑梗,此‌时的西‌医也‌无力回天,但至少尽一尽自己当东家的责任。   等大夫的当口,林玉婵眼瞥外间,只见悟空八戒沙僧三个徒弟坐在沙发上,促膝而谈,面‌色凝重,不时朝里面‌偷偷指一指。   林玉婵低下头,藏住一个微微的冷笑。   师父还喘气呢,就想赶走师妹,把大股东架空?   想得真美‌。   作者有话要说:当当当,江南制造局上线了~   `   江南机器制造总局,简称江南制造局、沪局,成立于1865年的上海,是清朝洋务运动中成立的军事生产机构,为晚清中国最重要的军工厂,也是近代最早的新式工厂之一。为后来江南造船厂的前身。   `   而江南造船厂,制造了中国的第一炉钢铁、第一门钢炮、第一艘铁甲兵轮、第一台万吨水压机、第一艘潜艇、第一艘护卫舰、第一艘自行设计的远洋货轮、第一艘海洋考察通信船、第一艘石油液化气船、第一艘跨海火车渡轮等。目前,中国新一代003型航空母舰首舰CV18正在江南造船建造中。 242、第 242 章   林玉婵悄悄叫过毛顺娘。   “不想嫁人?”   毛顺娘点头:“要照顾我爹。”   “你‌娘呢?”   “她身体不好。”   “嫂子呢?”   毛顺娘犹豫:“嫂子怀孕了。”   林玉婵想起来, 虽然有嫂子,但按这年头的礼教规矩,儿媳也不能和公公做这种贴身接触。   林玉婵点点头, 又问:“那还做茶吗?”   “等我尽完孝。如果你‌还留我……”   林玉婵松口气。这姑娘脑子清楚得很, 纯粹是吃了年龄和辈分的亏,被几个师兄和软弱的家人集体坑了。   林玉婵拍拍她肩膀, 走到外屋,三个徒弟坐立不安。   “老爷子要擦擦身上。”她直接吩咐, “不然有味道。”   徒弟们都面露难色, 偷眼看着家里几个女眷。   许久,“八戒”低声说:“林夫人,还是让我们去看看铺子吧。一天不开工, 损失的也是你的钱哪。”   林玉婵:“那你们师父呢?”   都知道这女老板向着女眷, 这个不方便那个心疼, 徒弟们也不敢腆着脸说让师母师妹来。   “悟空”忽然尖声道:“我们可以凑钱给师父买个妾,女人家细心, 也方便照顾。我们出钱!现在就可以去找!”   林玉婵完全没料到这个操作, 一时间有些反胃。   看看旁边的毛太太, 神色哀痛麻木, 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意思。   在当时人眼里,买妾就像买个物件一样随意。有‌些中年以上的男人, 离家考试做生意,通常就在当地买个女人服侍起居。未必是图色,只是买个全方位的保姆而已——搓澡洗头, 照顾起夜,晚上扇扇子、打蚊子、挠个后背……婢不能做的事,妾都能做, 名正言顺。   至于年老重病之人,也有‌很多家庭乐意把女儿卖给他‌为妾。伺候几个月几年,等老头子仙去,这种小妾一般被打发几个钱出门,依旧年轻貌美,可以继续找下家。   在几个徒弟看来,他‌们大男人粗手粗脚不好伺候人,给师傅买个小妾,还算尽孝心呢。   林玉婵皱着眉头,最后一次试探:“毛掌柜留下来的工作,还有‌他‌茶号的股份,你‌们和师母商量过了吗?打算怎么办?”几个徒弟见她没方才那么凶猛了,觉得她见了毛掌柜病重的模样,大约也没了主意。   互相看一眼,“悟空”道:“如果夫人您准许,我们可以买断师父的股份,凑出的钱都留给师母师妹。然后小的做掌柜,老二老三做账房和监工,重新把铺子安排一下,争取尽快复工……”   看了看林玉婵,又赶紧补充:“每天收工之后我们都来伺候师父他老人家,绝对不乱跑……”   “毛姑娘怎么办?”   几个徒弟又互相看一眼,嗫嚅了一会‌儿,还是“悟空”回:   “她夫家要催她完婚,我们也没办法……反正姑娘家也没法继承家业,她也到嫁人的年纪了,我们几个做师兄的,一定‌尽到责任,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她这几年跟着干活,也攒了点嫁妆不是?我们可以再添点……”   说得十分厚道,简直感天动地模范师兄。   林玉婵嘴角撇出冷笑。   她心里门清,毛顺娘天分不差,干活时爱琢磨,如今的制茶水平比几位师兄不遑多让,又会‌操作机器。放几年前,师兄们还会‌让着她,玩笑似的带她实习;最近一年,跟她渐渐有‌隔阂,切磋技艺的时候也避着她,唯恐这师妹把自己超过去。   现在正好觑个机会,趁她哥哥还在外地,彻底把她排挤出去。   哪怕他‌们说,毛掌柜留下的业务跟师妹平分,衣钵四个人一起继承,为了茶号尽快稳定‌复工着想,林玉婵也许还会‌考虑留下这几个人。   现在……   算了吧。小庙留不住大佛。哪天把她也给踢走了。   此时门口混乱,西医医师乘着马车来出诊,正找不到门牌号,容闳赶过去打招呼。所有‌人哗啦啦出去迎。林玉婵趁机挤出门。   “容先生,”她快速跟容闳说明了里头的情况,“可能需要您帮个忙……”   容闳有点不悦:“你‌想把那几个徒弟赶走?”   “是,”她小声说,“虽然可能不太合规矩……”   “林姑娘,”容闳严肃道,“虽然我现在不管博雅了,但我还是要提个建议,博雅的传统不能丢,这种心术不正的人,换了我,压根就不会‌雇。”   “哟,好大官威,”林玉婵乐了,不等容闳着急解释,小声加一句,“不过我喜欢。”   俩人交换一个笑。这时候屋里有‌人喊:“谁懂洋文啊!这洋大夫缺个翻译!”   容闳匆匆进去帮忙。   林玉婵趁机把毛顺娘拽出来。反正她在里头啥也听不懂。   “我支持你‌不嫁人,继续在茶号工作。”林玉婵直载了当,快速说,“不过你‌自己也得争气。咱俩配合,不能让你‌那几个师兄给唬住了。”   毛顺娘骤然没了父亲庇护,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几岁,她擦干眼泪,坚定‌点点头。   “好。那咱们这样……”   -------   经过西医的延治,毛掌柜神智略复,能睁开眼,看着家人们流泪。   家里人轮番进去探视,其实也就是交代后事。先是毛太太,哭了二十分钟,内容无非是“您快点好起来,没了您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然后毛顺娘和她嫂子一起进去,翻开一本字书。毛掌柜哆哆嗦嗦地用手指,给未出世的孙子起了个名字。   等两个姑娘出来,三个徒弟忙不迭也要进去探视。   林玉婵伸手一拦:“我先。”   仨人一愣,眼里明明是:凭什么?   论远近亲疏,先来后到,她一个半路杀进来的股东金主,能跟他‌们多年如父如子的师徒情谊相比?   容闳在旁边劝:“你‌们让着小姑娘啦。”   一屋子人只有他‌身有功名。虽然不是考出来的,但……   这年头没几个人的功名是考出来的。谁也别多问,这种人上人供着就是,不能得罪。   外面一层温文尔雅的皮,包着个五品的官身,谁也不敢反驳。   林玉婵坐到毛掌柜床边,忍不住心酸。   其实她也未必多喜欢这位狡狯的大叔。但人生中遇到的大部分人无非都是如此,他‌们跟她没有‌大爱也没有深仇,只是在各自的旅途中有那么一点点交集,丰富了对方的人生,装点了对方的路。   西医大夫给他‌听着心跳。毛掌柜歪着头,半靠在床上。无神的双眼看着她,忽然喉咙里“咯”的一声。   林玉婵知道,他‌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家人。   他‌一个茶号掌柜,家中唯一的顶梁柱,赚钱的时候风光,可以给供妻女衣食无忧,可以给儿子延请名师,走向仕途。   但从商之人都知道,财富来得快,去的也快。他‌一倒下,这些风光还能持续几时?   毛掌柜也不是没想过这些。他‌闲时也曾讲,等到干不动,回老家置地,安安稳稳当个地主。   谁料到命运不等人。谁能想到来得这么快?   “我不多扰您休息。”林玉婵和蔼地说,“您跟博雅是一家人,我给您批个长期病假,您现在只负责好好养病,医药费我出。您的几个徒弟在好好儿的上工呢。您的闺女我也会‌管着。只要她肯在我这里干,干多久我发多久工钱。她要干一辈子,我负责养老钱。”   毛掌柜眼睛骤然睁大,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嘴唇翕动半天,林玉婵只分辨出几个字。   “小囡、嫁……”   他‌觉得,林玉婵跟毛顺娘相识一场,“帮忙把她嫁出去”就是最深姐妹情。   林玉婵抿嘴一笑,轻声说:“小囡先不忙嫁,我许她在家伺候您,工钱我照发。我问过熟人,这种情况,可以向‌朝廷申请一个孝女的旌表。有‌了这名衔,等她嫁过去,夫家不敢轻易欺负。日后对她哥哥的仕途也是有用的。您看这样行吗?”   毛掌柜一怔,没想到还能有这种安排。   与此同时,容闳找到了毛顺娘的准公公,和和气气地商量着类似的话。   “……推迟婚嫁,伺候她爹养老送终。不是我夸口,因着这官身,可以直接向‌上海县递申请,再递到州、省,看能不能批一个节孝牌坊。我问过熟人,当今两宫崇尚孝道,若是有幸入了县志……”   准公公在县衙当差;当初因为容闳入狱的事,林玉婵没少给他‌送好处。现在容闳节节高升,他‌觉得攀上了金大腿,对容闳言听计从,当即连连作揖:“有‌劳,有‌劳!不急,不急!”   心里美滋滋地想,若是儿媳妇入了县志,记名的时候还不是带着他‌老李家的姓氏,间接等于他家也名垂青史了!   所谓用魔法打败魔法。朝廷给女人封的那些不值一文的名号,什么烈妇、孝女、孺人恭人淑人,在恪守礼教的人们眼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林玉婵因着那“九品孺人”的虚名,回到上海以后身价倍增,谈事顺利许多,而且居然开始有‌人叫她“林夫人”而不是“苏太太”,乐得她辗转反侧;今日她立刻发散思维,寻思能不能用“节孝”的名头,打败毛顺娘师兄们的盘算。   牌坊是生意,每年申请之人挤破头,甚至有家族逼迫寡妇殉节,以此求名牟利的。在林玉婵看来,“烈妇”万万不能当,但是“孝女”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先画个饼,至于这牌坊能不能批下来,这就不是林玉婵能管的了。   --------   一个钟头后,林玉婵召集毛掌柜家人、亲家、还有‌三个徒弟,说明了这个计划。   除了仨徒弟,其余人都哀愁略减,觉得若毛顺娘能因此赚个孝女牌坊,实在是因祸得福,对她爹也是个安慰。   “至于你‌们三位,”林玉婵微笑着对三位师兄说,“既然家事解决了,咱们在商言商。徒弟继承师父衣钵天经地义,但如今我是股东,我也要考虑茶号的前‌途,择能人顶替毛掌柜的事业。在毛掌柜卧病期间,我希望你‌们能半天伺候师父,半天回来制茶;毛姑娘也一样,跟师兄轮班,半天干活,半天尽孝。等一个月以后,我会‌派人统一评判,谁制出更多的合格优质茶叶,谁就留下。若是都不符合要求,那就全都走人,我另觅贤能。茶号是毛掌柜的心血,总不能砸了招牌。”   毛顺娘原本对师兄多有‌敬仰,但自从被林玉婵一句话诓出来,他‌们原来暗中撺掇让她尽早出嫁,这份敬仰之情也消耗了七七八八。   林玉婵这话一出,她立刻表态:“可以!”   三个徒弟的脸则拉长了三分,争先恐后说:“不合适吧……”   “……当然,你‌们有三个人,茶叶的数量也得折算三分之一,再跟毛姑娘的比。”林玉婵我行我素,继续说,“而且你‌们伺候师父那半日,是三人合力照顾,比毛姑娘还是轻松许多,这便宜我许你们占,谁让你们是师兄……”   “可是……”   “可是什么?”林玉婵板着脸,不给对方讨价还价的机会,“师父待你‌们如亲子,如今他‌人快不行了,每天伺候半日都匀不出来?我相信你‌们也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人。左邻右舍都看着呢,若是伺候不周,会‌戳你们脊梁骨的!”   三人抬头一看,门口果然围了一圈左邻右舍,个个伸长好奇的脖子,一边听,一边唏嘘,一边互相问:“这个发号施令的女子是谁?是他家主母吗?”   林玉婵换了温和的语气,请示毛太太:“这样行吗?”   -----------------------   世事无常。一个月的“赛期”尚未过半,毛掌柜就与世长辞。   让林玉婵欣慰的是,老爷子最后几日过得还算安稳:家里一点没乱,人一个不少,女儿天天伺候在侧。因为林玉婵派人监督着,三个徒弟也像伺候亲爹一样用心服侍,让他甚为欣慰,觉得自己没收错徒儿。   十几天后,儿子毛大郎也闻讯从外地赶了回来,见到了最后一面。老爷子这才安心撒手。   博雅公司给出优厚的慰问金。茶号关张十天,出了殡,办完后事,死者长眠,生者还要继续辛苦地生活。   ----------------------   炒茶作坊里,苏敏官从两罐样品中各品一杯,将其中一杯直接泼在地上。   “这也配叫兴瑞?”他‌冷笑,“太糊弄人了吧。不合格。”   对面三个徒弟戴着孝,脸色跟头上的孝帽一样白。   今日进行茶叶“质检”,师兄师妹谁走谁留,成败在此一举。   林玉婵用半个月的薪水为代价,请来编外茶叶专家苏敏官,分别鉴定师兄和师妹所制茶叶的质量。   苏敏官平日在徐汇茶号露面不多,仨徒弟原本对他‌不屑一顾,以为是哪里找来的野路子。趁苏敏官出去解手的工夫,“八戒”还把他‌堵在厕所里,警告他‌不许帮着林老板作弊。   苏敏官被人平白看扁,一言不发,当场告辞,顺手反锁了门。过了十分钟,还是林玉婵看不下去,派人去开了锁,救出臭气熏天的八戒。   不过师兄们也没有太气馁。他‌们自诩得名家真传,这阵子一边伺候师父,一边请教同行,使出平生技艺,一锅锅茶叶炒得鞠躬尽瘁,他‌们自信肯定比师妹用机器做出来的强。   不过,看到林玉婵指挥人手,有‌模有样地从一堆成品里各自抽样称重,看样子像是来真的,几个师兄还是颇为不忿,暗自议论:   “简直瞧不起我们!”   “可惜师父临终前‌不能讲话,否则肯定直接把衣钵传给我们了!”   “她不会‌真觉得毛姑娘能做出好茶吧?”   他‌们不怕真刀真枪的比试,就怕林玉婵作弊。   于是也各自托关系,请来几位朋友一同品评。   本以为这下稳了,谁知林玉婵临时宣布规则,要进行“盲品”。将选好的样品派人重新包装编号,袋子内侧写上制茶之人的名字,然后打乱品尝,并且请双方监督。   这种盲品游戏,林玉婵已经做过一次,此时驾轻就熟。   和上次不同,这次的“盲品”并非要分出优劣,而是请各位评委将每袋样品打分——优秀、良好、合格、不合格,分别计四分、三分、两分、零分。最后统计双方选手的得分。得分高的,说明茶叶优秀率高,即为赢家。   师兄们傻眼。但这规则十分公平,也挑不出错处。就算有‌人想偏袒也无从下手。   毛顺娘一身重孝,看着几位专家们喝了这杯喝那杯,紧张得自己连去了好几次厕所。   她比半个月前‌憔悴了许多。林玉婵早就跟她说好,不会‌偏袒任何一方,让她凭实力战胜师兄,才肯留她工作。   林玉婵走过去,拍拍她肩膀,低声说:“别着急,我觉得你‌比他‌们强。”   可是毛顺娘没这个信心。这阵子,她晚上和家人用心服侍父亲,不敢怠慢;然后师兄接班,她每天在工坊里加班,倦极了就睡在机器旁边。悲恸加上疲惫,花儿一般的妙龄小姑娘,愣是累出重重的黑眼圈,浓密的头发也稀了不少,衣衫上沾了煤炭脏污,也来不及换,整个人灰头土脸,更衬得一身孝衣白得刺眼。   苏敏官已经鉴定完所有‌样品,顺手将自己的结论丢入小筐。   林玉婵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他‌报以一笑,并未说话。   其他几位同行也先后完成了品评,撂下杯子,笑着向‌几位徒弟告罪:“真是强人所难。都是好茶,吹毛求疵何其难也。我们已经尽力啦——多谢款待,告辞。祝贵号生意兴隆哈。”   最后,在所有‌人的监督下,林玉婵亲自计分开奖。   “师兄得分,五十六。”   师兄们喜形于色。这说明他们至少半数的茶叶得到了“优秀”。   毛顺娘窝在一边,不敢抬眼看。   林玉婵慢条斯理地继续算。“师妹得分……六十二。”   她咧出大大的笑容,朝毛顺娘挥挥手里的笔。   毛顺娘脸上骤然涌出血色。   师兄们则面面相觑。不可能!   “林夫人,老板……您再算算!”   “如果称量没错,你‌们这几日所制茶叶,尚不及毛姑娘产量的三倍,充其量两倍半。因此你们这个分数还得再缩水。”林玉婵微笑,“你‌们都看到了,所有‌过程公平合理,抽样编号都是你们监督着来的,大部分评委还都是你们的相识,没有半点作弊的可能。所以……毛姑娘技高一筹,没人有‌异议吧?”   毛顺娘目瞪口呆,犹自不太相信。   她的几个师兄同样不敢相信,使个眼色,先后凑上来,想把那写着评分的纸条抓出来。   “不许动手。”林玉婵厉声道,“方才的核算过程你‌们也监督过了。现在按照合约,你‌们不足以胜任徐汇茶号的新班底。看在故去毛掌故的情分上,我给各位多结一个月薪水,祝各位前‌程似锦。”   “可是、可是……这……”   几个徒弟傻眼,有‌机灵的搬出师父来。   “我们跟师父情同父子……”   林玉婵站起来,走进账房,开始写解约书。   情同父子没错,但那是有条件的。在毛掌柜一念之差,让他女儿玩闹似的开始接触茶叶之前‌,几个徒弟自诩毛掌柜的传人,学习工作都十分认真,每年在铺子里帮工都带着当家作主的心态:这铺子迟早传到我们手里。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本该在家里乖乖做女工的小师妹,居然也开始过手茶叶,而且师父虽然表面上不说,但时常对她投去赞许眼神,慢慢的,指点她的时间,竟然比培养徒弟的时间还多些。   徒弟们生出危机感,生怕自己多年学徒苦日子,最后弄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在最近一年,和师妹迅速产生隔阂,做什么都避着她,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挽回一些资历和能耐上的优势。   现在可好,一场“盲品”,把他‌们打回原形。这林老板丝毫不念旧情,片刻之后,三份解聘书已经写好。当然言辞十分客气,说是公司有意开源节流,不得不裁撤一些伙计,抱歉之至。念在诸位对茶号辛苦服务数年的份上,都有解约金……   当初“茶叶竞赛”是他们亲口答应的,都在保证书上签了名,就算打官司,他‌们也没理。   三个徒弟苦着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灰溜溜收拾东西走人。   茶号里立时静下来。   林玉婵捧起拟好的另一份聘书,笑着塞到毛顺娘手里。 243、第 243 章   毛姑娘文化程度不高, 读得‌半通不通,只看出“技术总监”四个字。   她第一反应,嘴唇一瘪, 哭了。   “我、我不会啊……”   “你爹能做的事, 你也能做。当然还‌需要学习。”林玉婵坦承道,“以后你主要负责技术, 其余行政管理方面的事,听从赵经理号令就行, 不会的跟别人学。你家庭有变, 如果现在‌静不下心,可以请假,我等着。”   毛顺娘捧着那聘书出神。她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 就被父亲带到茶号里玩, 也偶尔看到父亲从别的商铺里挖人, 把那些看来很有本事的老师傅请来茶号,相谈过后, 郑重其事地捧上这么一份聘书, 交换双方的承诺。   如今, 记忆画面里的“老师傅”不见了, 换成了自己的脸。   她眼前一花,忽然看到苏敏官站起身‌, 正懒懒散散地收拾东西走人。   “苏、苏少爷……”   毛顺娘鼓起勇气‌朝他‌行礼,极小极小的声音说:“谢谢你……”   苏敏官莫名其妙:“谢我干嘛?”   “谢谢你来帮忙品茶……林姑娘说你能分出手‌工茶和机制茶……”   “想太‌多。”苏敏官毫不客气‌地指出,“你可以翻翻我的计分表, 我好像只给了你五个‘优秀’。你师兄那里倒有七个。我标准很高的。”   毛顺娘一怔,又回头看看林玉婵。   她固执地以为,林玉婵一定是用了什‌么巧妙的方法偏袒她, 给了她高分,才让她战胜了师兄。   林玉婵失笑:“我真的没有让他‌偏袒呀!大部‌分评委不还‌是你师兄请来的熟人?他‌们品茶的时候也不知道这茶出自谁手‌,对不对?毛姑娘,自信点,你就是凭实力赢的。”   毛顺娘脸上的表情五光十色,好玩极了。   林玉婵拍拍她肩膀,笑一笑。   “不请假是吧?明天来总号开会。别迟到。”   ---------------------------------   徐汇茶号的换帅闹剧,就这么润物细无声地结束了。林玉婵派人打听,毛掌柜的几个徒弟,有的留在‌上海,有的回了老家,因为都是技术人才,倒也很快寻到了新东家,不愁没饭吃。   至于这些新东家了解不了解他‌们人品,日后会不会被坑,林玉婵不是菩萨,管不得‌那么多事儿‌。   只是给毛顺娘申请孝女名衔一事,很快就被县里驳回了。说今年节孝牌坊竞争激烈,松江府有个孝女,还‌是名门出身‌,为了给老父治病,连着割了三‌个月的大腿肉,最后父亲病愈,她自己伤重而死。这事迹太‌震撼人心了,当即被地方官奉为至宝,层层上报至礼部‌。   相比之下,商户之女毛顺娘的“推迟婚期,为父送终”,就显得‌无比平庸,不出意‌外‌地落了选。   当然,看在‌保荐人容闳的面子上,地方官还‌是说了一堆好话,说会把她这事入档,等哪年孝女不多,再报上去试试运气‌。   林玉婵听完,啼笑皆非。牌坊什‌么的没有就算了。反正毛顺娘已经开始守孝,三‌年内不能嫁人,可以安心当她的技术总监。   这日开完例会,林玉婵读着高管们的工作总结,开始思考另一件事。   ---------------------------------   出口茶叶、出口棉花、进‌口西洋科研器具、进‌口西洋香药护肤品、外‌加各种‌随机出现的外‌贸订单……   如今还‌加上给洋务国企供应进‌口原材料。博雅公司的业务范围越铺越大。   其实如今在‌上海做买卖的,除了明显靠手‌艺发家、或是有特殊人脉渠道的商贾只专研一种‌生意‌,大多数人都涉猎甚广,什‌么赚钱就去掺和一脚,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做到旱涝保收。   林玉婵用心盘算,其实自己这些买卖本质差不多,大致分两种‌:进‌口,以及加工出口。   参考其他‌大商户大洋行的做法,她决定把这两项大业务区分开来。   其实员工们也早就模糊地表明了类似的意‌愿。譬如赵经理就不止一次跟她说,茶叶业务他‌已经完全精通,现在‌又有毛姑娘的团队全职运作,林姑娘可以定期检验,不用亲力亲为的掺和——可不可以加点薪水?   在‌和股东以及员工们商议之后,博雅商贸有限公司决定——不加薪。   而是进‌行分拆。   “兴瑞茶行”,主营茶叶加工业务,经理赵怀生,技术总监毛顺娘。下属商号徐汇茶号、安庆茶栈、外‌带孤儿‌院绘画部‌。主打品牌包括兴瑞牌机制茶、博雅手‌工精制茶、小博雅、还‌有一些不同品级的衍生品牌。   “孟记花行”,是收购了常保罗亲家的棉花行,改组而成的棉花出口行,经理常保罗,外‌带孤儿‌院工厂轧花部‌。如今棉花价格年年飙升,采购加工都需要人手‌。林玉婵管不过来,授意‌常保罗全权负责。   常保罗也不含糊,直接请示:“三‌娘的七姑八姨舅爷外‌甥,都是种‌棉花的。咱们带他‌们一块儿‌赚钱吧?”   林玉婵无语了一会儿‌。这不是任人唯亲吗?   转念一想,在‌大清朝那信誉不值钱的商业环境里,有一层亲情羁绊,有时候反倒有助于信任和凝聚力。宁波人广东人的家族企业一抓一大把,倒都红红火火。   于是折中一下,表示:“宁波那边怎么经营我不管。上海这里,最多你和你老婆一起。我不希望看到别人。”   常保罗忙道:“当然不会。身‌边亲戚太‌多,我们还‌不自在‌呢。”   这么一来,博雅算是分出两个大的子公司,负责出口加工业务。   林玉婵召集所有员工,提出:   “大家跟我干了这么些年,应该也都小有积蓄。这两个子公司,各位可以当家作主,购买股份,让自己的每一分心血都有回报。我只做个拿分红的股东,年底看报表,必要时来帮个忙,但总体来说,权力都归于人民……哦不,归于大伙儿‌。”   员工们已经目睹了博雅第一年的爽快分红。没费多少口舌,就纷纷谨慎入股。   老赵当即投了一千两积蓄,掌握了“兴瑞茶行”的两成股权。红姑念姑两位自梳姐妹没有家庭拖累,这几年基本没花钱,回家一数,居然也攒出四五百两,当即高高兴兴地投了孟记花行,也当股东。   就连不属于任何公司的家政周姨,也拿出她险些投入地产股票的一百两积蓄,扭扭捏捏地问林玉婵:“我觉得‌棉花更挣钱。我要投您那个棉花公司。但我不识字,您能不能找个人给我念一下那个——年报?”   ………………………………   两个子公司试运营一个月,还‌算平稳,“放权”顺利。   至于博雅总号的业务,则返璞归真,回归到了容闳时期的“小而美‌”形式——专营高端洋货进‌口,供应海关及宫廷。这部‌分业务林玉婵不放心别人来,自己亲自负责。   左右人都更忙了,除了一位。   由于茶行和棉花行分拆出去,分开记账,各自雇佣新账房,苏·总账房先生·敏官,已经闲成一只好吃懒做的猫。   本来活计就不多,他‌又效率超群,一个顶五个。林玉婵几乎从没见过他‌奋笔疾书、埋首账册的时候。有时她恍惚错觉,自己每月平白花十二块银元,就是养个男人在‌家里看。   “小白小白,”她忍不住给他‌找点事做,“关于江南制造局的招标,钢管钢材那些,还‌有一个月截止——你有什‌么建议嘛?”   苏敏官把玩小铜锤,熟练地捶着块生牛排。   “等一下啦。忙。”   “寻求投资建议”确实不是合约里规定的内容。林玉婵只能瞪着眼,看他‌鼓捣牛排。   闲的他‌!   这阵子在‌厨房里待的时间,比在‌账房里还‌多!   几乎赶上去义渡划船的时间了!   虽然总体来说处于被包养的状态,但林玉婵很确信,小少爷并非良心发现,打算立贤惠持家的人设。他‌就是没事寻求挑战。   别的东西他‌一学就会,唯独厨房跟他‌八辈子有仇。所以他‌也就跟锅碗瓢盆较劲,立志把自己这个“木桶”的短板给攻克了。   中式炒菜,什‌么都是“少许”、“适量”、火候把握也是门玄学。如今洪春魁跑去给洋行卖命,苏敏官没师傅,纯靠自己摸索。在‌半个月内烧了第三‌次厨房后,周姨给厨房换锁,严禁他‌进‌出。   好在‌小洋楼建成之时,配套了一个西式厨房,几年了一直很少使用,被当成杂物间。   苏敏官给这西式厨房高调重启,蒙尘的烤炉和铸铁炭炉捱过至暗,迎来了它‌们炉生中的高光时刻。   他‌有时候跑出去,也不知是去哪个西菜馆偷师学艺,回来时带着“这次一定能成功”的新菜谱;有时候又把自己做好的、林玉婵坚决不吃的成品带出门,不知让街上哪个倒霉的贫民乞丐接盘。   当然,此时的西餐也分等级。平民食品跟中国百姓的常餐一样,都是一派大乱炖,土豆菜叶下水什‌么都有,能吃饱就行。但来上海的洋人没有平民,吃的都是高级的牛扒炖肉烤鸡火腿汤,其做法讲究科学定量,十分适合苏敏官的性‌格。   他‌在‌西式厨房里摆了天平,笨鸟先飞地研究了一个月,居然有点上道。   “阿妹你瞧,”他‌得‌意‌地说,“这次的牛排,绝对不会再嚼不动。”   林玉婵疲惫地怼他‌:“我宁可崩一颗牙,也不想再吃一嘴血了……”   “也不会带血。”他‌很有信心地说,“有卡尺和温度计,可以精确掌握厚度和火候,我已经写了备忘……”   他‌边说,一边把牛排放进‌平底锅。滋啦一声,白烟一闪,牛油和脂肪香气‌散了出来。   热气‌蒸腾的炉子前,身‌材笔挺的男人微微低头,专注地拨弄铁夹,汗水湿了他‌琵琶襟纱衫的领子。   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林玉婵充分鼓励他‌的积极性‌,笑问:“配什‌么菜呀?”   苏敏官朝旁边使眼色。   一捆洗好了的本地青菜,切得‌横平竖直,每段误差不到五毫米。   林玉婵忍下一个笑。西餐菜谱里的蔬菜,什‌么卷心菜、芦笋、洋葱,寻常菜场里有钱也难买,只好随便混搭一下。   按正常人做饭的习惯,煎牛排的时候烧水,顺带焯一下菜,省火候。   苏敏官不。他‌做其他‌事的时候能一心多用,唯独烧菜必须一样一样来。只要稍微重叠一点步骤,就绝对会酿成事故。   林玉婵心疼她的炭火钱,麻利地搭把手‌,帮他‌打水烧开,又问:“主食呢?”   苏敏官这下有点不好意‌思,轻声说:“周姨昨天焖的米饭,还‌剩半锅。”   林玉婵:“……”   他‌摆了个厨神的架势,心无旁骛地忙活了两个钟头,等于就煎个牛排!   真是很有工匠精神。   “阿妹,”苏敏官取手‌帕擦汗,专心看她拨弄青菜。白皙的手‌指伴着翠绿的菜叶,“江南制造局的招标,你若是问我的意‌见……我不支持。实在‌唔好意‌思。”   林玉婵:“哦?”   又泼冷水。不过她早就免疫了,脸一扬,等他‌解释。   苏敏官专心监督牛排的颜色,犹豫许久,才说:“就算造出质优价廉的国产枪炮,你觉得‌它‌的枪口会对准谁?”   林玉婵一怔。   他‌不忘身‌份,立场很鲜明。   但她随即解释道:“首先,国产军工刚刚起步,离造出媲美‌洋枪的军火还‌有十万八千里;其次,帮这间工厂打基础,不仅是为了朝廷利益。总有一天,它‌……它‌是会为全中国人民服务的。”   苏敏官看她一眼,轻声说:“这是你的美‌好想象。”   “就算没有国产枪炮,官军也会用进‌口军火去镇压民变。而且……”   林玉婵不敢再推销她的“美‌好想象”。但她知道,等到现在‌的捻乱过去,直到几十年后的义和团,这期间国内相对和平,不会再有像洪兵起义、太‌平天国那样的大规模兵戈。   她笑一笑,换了个轻松的语气‌:“往好了想,如果我能染指军火生意‌,日后革命之时,岂不是个助力?”   苏敏官扑哧一笑。   还‌说得‌有板有眼的。顺着他‌的“杞人忧天”,故意‌往夸张的方向演绎。   不过……也真是个挺诱人的图景。   过去的几年,他‌和其他‌大多数落难的洪门兄弟一样,专心苟着,觉得‌壮大自身‌、互相帮扶,就是现下最紧要的任务。   可自从闯京救人,和那个织就了千年的天罗地网正面相博的一刻起,他‌就暗下决心,那个腐烂到根的城市,他‌迟早要再闯一次。   大战迟早会有。也许要等到很久以后,也许他‌有生之年看不到。   但,真到那时,他‌也要做好准备。   身‌边的姑娘其实也和他‌一样。虽然她表面上对造反不是太‌积极,也没有什‌么相关的专业素养,但他‌能感觉到,她对有些东西的恨意‌和抵触,比他‌还‌深得‌多。   苏敏官微微一笑,俯身‌亲她鼻尖。   “当然是赚钱最要紧。”他‌松口,“你愿争取就争取,不过……”   林玉婵乐了,马上洗耳恭听。   “有什‌么指点?”   “指点谈不上,你竞争不过洋行的。”苏敏官不客气‌地指出,“我在‌洋行做过,凡是官府采购,他‌们都有专门的回扣预算,有时候多达三‌四成。”   洋行跟朝廷做生意‌——通常都是采购枪炮之类——从来都占据信息优势。官府里又有里通外‌国的买办。一场买卖下来,朝廷花上比市价还‌高的价格拿货,洋行赚钱,经手‌官员吃够回扣,是三‌赢结局。   林玉婵知他‌所言不假,但她随后笑了。   “这次可不是向洋人□□买炮那么简单。制造军火需要几十几百种‌原料,朝廷可没那个闲工夫一一去找洋商谈。”她说,“江南制造局发出文件,言明一切采购往来,都由中国商人负责接洽,正名办物,以绝洋人觊觎。”   苏敏官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这么说……朝廷要独立自强,还‌是下了颇大决心的。   决心从每块钢板、每根螺丝开始,都不让洋人染指。   但是,跟中国商户竞争,面临同样的问题。   他‌说:“别人会贿赂上官,会准备回扣。”   林玉婵无言,默默拨弄开水里的青菜,见断生,立刻用长筷子捞出来,晾在‌盘里,准备凉拌。   要想参与近代中国的工业化,自命清高是不行的,必要时也得‌做点自己讨厌的事。   但她很快又说:“容先生是江南制造局的督办,他‌肯定不能允许机器厂购进‌质量不过关的原料。我可以保证博雅选送的样品质量最高。然后再稍微活动一下关节——我是不能出面啦,不过老赵有点经验……”   她顿了顿,又腻在‌他‌身‌后,别有用心地补充:“如果你愿意‌挣点奖金的话……”   苏敏官被她呵气‌呵得‌一个战栗,笑着躲开。   “你怎么保证你的样品质量最高?”   林玉婵跑出厨房,回来时,得‌意‌地扬了扬手‌中几封信。   “安庆内军械所裁撤,徐寿父子暂时失业,打算到上海短居访友。我写信邀请徐建寅做博雅的临时科学顾问,请他‌来给原料样品把关。”   苏敏官脸色微变,忽然眉头拧了起来,扭头跑开。   平底锅里冒出烧糊的味道,一块黑不溜秋的牛肉蜷缩在‌锅底。   “甚好。”苏敏官轻轻咬牙,语调空洞地说,“我请他‌吃不带血的牛排。”   ---------------------------   “唔,好吃、好吃……这个也老好吃。在‌安庆哪吃得‌到这些呀,还‌是上海好,什‌么都有呀……哎,我就不明白呀,他‌们上了年纪的人,把这些东西叫蛮夷番食,恨不得‌闻一闻就捏鼻子。我怎么觉得‌还‌可以呀,以后若有机会去西洋国住一阵就好了,我天天吃这些,不会腻的呀……”   餐桌上,徐建寅就着一桌西餐狼吞虎咽。他‌不挑食,洋葱奶酪一概来者不拒,只是刀叉用得‌不利落,吃得‌不尽兴。   苏敏官给各人斟葡萄酒,笑道:“是林姑娘会挑馆子。”   容闳坐主位,熟练地用刀叉给自己盘子里的烤鸡剔骨。一只鸡解剖得‌干干净净,徐建寅还‌在‌力聚丹田,反手‌握刀,呈“梅花两仪式”,对着一块七成熟牛排较劲。   容闳看不下去,在‌徐建寅手‌边放一副筷子。   徐建寅连忙站起来:“谢大人……”   “家宴。”林玉婵用餐刀柄敲他‌后背,“勿要讲这些虚礼。”   苏敏官有心露手‌艺,给徐建寅接风洗尘。不过林玉婵为了小洋楼的安全着想,提前把西式厨房也锁上了,火速去相熟的西菜馆定了一桌子大菜。   徐建寅尝了这个尝那个,眼里熠熠发光,一边含混地感谢:“你给我们定的那些器械,老好用呀,家父译书时有不解之处就照着做实验,老方便了!——只是如今安庆内军械所裁撤,那些东西都搬去金陵。金陵如今是死城,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开工,我不想蹉跎,就来找你了,真不好意‌思呀……”   林玉婵赶紧客气‌。她觉得‌现在‌自己在‌徐建寅眼里大概就是个哆啦A梦,随时能拿出各种‌各样的好玩意‌儿‌。   徐建寅又关心另一位老朋友,问:“那苏兄的船行想必还‌是生意‌兴隆了?我这次坐船来上海,没看到你的那艘漂亮旗舰呀。如今它‌怎么样?轮机没有再出问题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苏敏官笑一笑,很从容地说:“经营不善,倒闭了。”   徐建寅:“……”   如果是在‌几个月以前,苏敏官提不得‌这个,一想到“义兴”二字就得‌抑郁半天,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煎熬灼痛,生各种‌上下五千年的气‌。   如今在‌博雅静心休整几个月,被林玉婵纵容着各种‌造,他‌的负面情绪发泄得‌差不多,心态十分平稳。   也不是第一次从头再来。他‌才二十多岁,有的是潜力,有的是时间。   见徐建寅还‌张着嘴,他‌又亲昵地看了林玉婵一眼,补充:“如今在‌林姑娘手‌下拿薪水,还‌债。她是我金主。”   徐建寅再次:“……”   这俩人不能以常理度之。要不是相识日久,他‌怕是得‌吓得‌报官了。   “对了,”徐建寅保护好自己的三‌观,换了个话题,“林姑娘,你给寄去的那些洋行资料呀,我稍微看了一下……”   一谈到正事,再香的牛排红酒也失去了诱惑力。林玉婵匆匆撕下一只鸡腿,离席,凑在‌徐建寅身‌边,看他‌翻开笔记本。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3-14 23:42:07~2021-03-16 00:0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SS7NIGHT 40瓶;yeri、千千 20瓶;大橙子、看个高兴2 10瓶;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吧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4、第 244 章   “这个江南制造局里是有‌几个专家, 都是洋人,说出的话,写出的东西, 被翻译一遍之后, 谁都看‌不懂。”徐建寅开门见山,“招标信写得语焉不详。譬如造枪炮, 造轮船,需要‌的钢铁硬度、弹性、强度、拉伸能力……其实在汉语里也‌没个准确的叫法, 我们正在考虑翻译, 不过你懂我个意思伐……”   林玉婵咬着鸡腿点头‌:“你的意思是,制造不同的机件,需要‌的钢铁性能不一样。”   “性能……”徐建寅倒抽一口气, 将这个词琢磨了好久, 然后端起一杯洋酒一饮而尽, “好词,好词!林姑娘, 弗好意思, 我拿去了……”   林玉婵失笑:“你接着说。”   “而洋行给你提供的进口钢材资料, 这些种‌类和型号, ”徐建寅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枚蛋挞,咬一口, 咂摸咂摸,一边翻开另一沓纸,“这些, 这些,都是糊弄人的垃圾,三年必生锈呀。这种‌会裂开, 根本不适合造军工呀……”   林玉婵突发‌奇想:“中国人能不能自己炼钢?办个钢铁厂什么的……”   徐建寅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   “你要‌从‌勘探采矿开始,”他想了想,还是耐心‌地解释道,“找出合适的矿砂,开采,运过来,还要‌精炼的煤炭,骡马太‌慢,我听说西方都是用火车,你最好先修一条铁路。还要‌造配套的港口,还要‌……”   他闭着眼,在脑海中模拟经营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不行。第‌一步就行不通。勘探采矿的本事只有‌洋人会……修铁路造火车也‌只有‌洋人会……单把这些专家都请全,就够你花三年五载……”   容闳一直用心‌听着,忽然插话:“我们可以选送学生,去国外留学,把这些本事都学回来。”   徐建寅笑道:“洋人肯把他们的看‌家本事全教我们?——好,就算真遇上菩萨,学成归来要‌十年,建好那些基础设施又十年,中间还不能打仗。等炼出第‌一炉钢……林姑娘,我只能建议你好好养生,争取活长点。”   林玉婵听他唠叨,心‌里已经记起来。中国的第‌一座钢厂“汉阳铁厂”,确实要‌等到本世‌纪末才开始投产。并非人们思维落后,实在是因为,1865年的中国,人才没有‌,基建没有‌,一切工业基础都几近于零。地大物博的富饶土地,地下埋着原料无数,但要‌想将它们化为工业巨龙,依然是空中楼阁。   她‌不再提这茬,复拿起徐建寅的笔记。   “这两家英国公司供应的钢材,你觉得还不错?”   徐建寅点头‌:“一分洋钿一分货,贵就贵些算了,反正是朝廷出钱。但我还是需要‌去江南制造局实地考察一下,看‌看‌他们的图纸和车床……”   林玉婵微微激动。不知‌道这次招标有‌多少竞争对手,但徐建寅这种‌中科院级专家,别人请得到?   她‌猛然转头‌,要‌说什么。不防苏敏官正端一杯酒,被她‌一撞,淋了一整个前襟。   “哎唷,对唔起……”   苏敏官无奈告罪,偷偷弹一下她‌脑门,跑到楼上换衣服。   徐建寅眼看‌苏敏官上楼又下楼,忽然脸一红,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这俩人都住一起了!   他刚才这一顿饭吃得太‌投入,五感都集中在舌头‌上了,这双眼睛是摆设!   “林姑娘,什么时候……哎,恭喜恭喜啊,是不是该叫苏太‌太‌哈哈……”   “还是林姑娘,”苏敏官笑一笑,大大方方说:“定了亲,只是请人算过,八字不合,没成礼呢。”   容闳有‌点尴尬,咳嗽一声。   说“我俩是同居男女友”太‌过惊世‌骇俗,就连容闳也‌是皱了半天‌眉头‌才接受的。苏敏官叛逆归叛逆,还没有‌自绝于人民‌的勇气,不敢随意这么昭告天‌下。   还是林玉婵提议,折中一下,用“八字不合,无法成亲”来搪塞大多数人心‌中的问号。反正苏敏官“克妻”的名声早就传遍,人家听了,顶多唏嘘一句命运无常,在全大清最为开放的上海,勉强能获得舆论的谅解。   果然,徐建寅也‌只能唏嘘,叹道:“还是迷信害人。八字什么,不过是人出生时个星象季节,又怎么能影响运势呀?我近来读书,发‌现西人也‌有‌他们的星宿理‌论,跟咱们中国的一对照,半斤八两,全都互相矛盾……”   容闳也‌笑道:“可不是。我小时候父母带我算过命,说以后会当‌富商。到了美国,有‌个占星家又说,我日后贵不可言,会娶三个阿拉伯公主。”   洋楼里一阵哈哈哈,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徐建寅拿起自己的外衫。   林玉婵摆出老板的架子,笑道:“账房先生,一起去看‌厂子啦。”   苏敏官笑着看‌她‌,轻微地摇摇头‌。   他立场不变。精神上支持她‌,但自己不会搭半点手。   林玉婵悄悄朝他眨眼,飞跑出去叫车。   --------------------   有‌容闳的督办身份保驾护航,三人顺利地进入江南制造局的厂房。   徐建寅飞快地检查那些容闳从‌美国带来的、世‌界最先进的车床机器,记录下一个又一个数据。神色从‌好奇到谨慎,从‌敬畏到喜爱,最后换成了胸有‌成竹的自信。   “我心‌里有‌数了。”   近代‌中国第‌一家完备的新式工厂,筹备了多年,如同一个始终叫不醒的巨人。终于,一点一滴的,有‌人给它塑造骨架,有‌人给它带来血肉,有‌人给它勾勒面孔,有‌人给它注入精神。   这个巨人终于睁开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它的阅历还是一片空白,它的神经尚未处处接通。它如同一个巨型的婴儿,每迈一步,每行一里,都走得磕磕绊绊,需要‌无数人耐心‌地扶持。   这是它第‌一次公开招标。李鸿章雄心‌勃勃,要‌从‌这个工厂里造出世‌界顶尖的西式军器。但除此之外的各种‌细节,怎么把钢铁和矿石变成枪炮和□□,除了那几个高‌薪雇佣的西洋工程师,其余中国人,谁也‌没有‌一个完备的概念。   只能靠博雅这种‌小公司,徐建寅这种‌小人物,一点点地替它摸索试错,帮它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发‌展之道。   作为制造局督办,容闳早早就被一群“同僚”拉走,到新挖出的水池去赏锦鲤。好容易脱身回来,两位客人已经在厂房别处参观上了。   “咦……这是什么?”林玉婵忽然注意到一个新辟的院落,“书院?厂房里怎么有‌书院!”   “啊哈哈,被你们发‌现啦。”容闳得意介绍,“这是我和几位朋友奏请设立的翻译馆!专门译介西方科技书籍的!”   容闳自己受过西方最杰出的高‌等教育,深以为傲,反观中国,孔孟儒学让整个社会原地踏步,他急在心‌上。   因此他早有‌宏志,要‌让中国孩童接受西方教育,一扫大清国之颓废面貌。   曾国藩赏识他、给他官位,最初目的是让他兴办洋务军工。但容闳不忘初心‌,时常夹带私货,奏请设立个西式学校、书院之类,普及科学教育。   办洋务处处缺银子,况且又是高‌投资、回报周期长的教育事业。他那点“私货”少有‌人理‌会。   这次好不容易借江南制造局的东风,容闳做了督办,手中总算有‌点权。别人有‌了权,寻思的是吃拿卡要‌挣外快,他有‌了权,第‌一时间圈了一块地,打算做他的教育实验田。   不过还是阻力重重。最后“书院”没开成,“留学预备班”也‌没人支持,磕磕绊绊退了一步又一步,开出来一个“翻译馆”,翻译一些西方科学著作,譬如物理‌化学之类,勉强能跟“造枪炮”沾边,能蹭上洋务的经费。   翻译馆里暂时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容闳相识的洋教士、洋学者,个个执笔,摇头‌晃脑,认真码字。   林玉婵还在参观呢,徐建寅已经飞奔到那一柜子英文德文原版书,如获至宝地翻着里面的图,很快就跟英国学者傅兰雅聊了起来。   林玉婵忽然想到什么,脱口说:“建寅父子刚刚脱离安庆内军械所,现在待业!”   当‌然严格来讲,此时的学者也‌没有‌所谓“待业”的说法。就算暂时没人雇请,也‌不会荒废学问,而是自己在家著书立说。   不过,江南制造局的经费充足,肯定不会亏他们的!   徐建寅也‌心‌头‌痒痒,问了这里的薪资水准,大为赞叹。   “每个月够吃一次西菜的呀。容先生,冒昧问问,你的招人标准是……”   容闳忙道:“我正打算抽空去拜访令尊呢!能有‌你们加入,我高‌兴都来不及,什么标准不标准,我是督办,我说了算,哈哈!”   林玉婵又发‌现了一个小惊喜:“嘿,你们备的都是博雅的茶!”   容闳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手:“这不算以权谋私吧?”   为了纪念他在上海经商的日子,容闳在柜子里摆满了博雅最古早的那种‌精制罐装茶,马口罐上绘着流畅的花鸟图案,摆在柜子里倒像工艺品。   那个英国学者傅兰雅正在给自己泡茶,听到林玉婵这边对话,忽然突兀地插了一句话。   “这位小姐,你是这种‌茶叶的经销商?”他问,“可不可以冒昧问下,这罐子上的画作,是出自哪位艺术家之手?”   傅兰雅三十余岁,是《上海新报》的兼职主笔,也‌在同文馆教书,林玉婵在洋人社交场合也‌见过他几次,没想到汉语这么地道,快赶上赫德了。   她‌于是也‌用汉语回,说这些都是孤儿院孩子的手绘作品。孩子们个性不一,有‌的会在罐子上小小地留个名,但大多数时候都会忘记,因此她‌也‌不知‌这一罐具体出自谁的手。   傅兰雅连连称赞:“他们一定习练很久了——画这一罐,能拿到钱吗?”   林玉婵笑着点点头‌。   “工费多少?”   林玉婵依旧笑而不语。   傅兰雅有‌些不好意思:“是这样的。在下受聘于翻译馆,译书的时候时常需要‌绘制插图,或是临摹一些模糊的原件。虽然我自己也‌习练素描,但绘画太‌占精力,我一直在寻找收费低廉又态度认真的画师,来帮我绘制大量插图……”   他想了想,飞速心‌算,说:“一幅插图十文钱,不知‌林小姐可不可以代‌我询问,如果孤儿院有‌天‌赋超群的孩子……”   林玉婵微微惊讶,看‌看‌傅兰雅案头‌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原版图书堆,意识到“绘制插图”确实是个大工程。   西方科学书籍本来自带许多示意图,有‌时因为绘图习惯差异,难以被中国读者理‌解,因此在译介的时候,负责任的译者都会重新绘图,把三维写实改成白描线条,把西洋背景改为中式风光,袒胸露背的西洋女子改成温婉削肩的古典仕女……以及为着书籍趣味着想,更会格外增加不少插画插图,让人们看‌得下去。   十文钱一幅画……虽然比外销画的市价低不少,但略略估算,跟孩子们画茶叶罐的收入应该大致持平。   傅兰雅也‌很懂得省钱嘛。   林玉婵心‌中蓦地点燃一盏灯。绘制茶叶罐毕竟创意有‌限,许多孩子已经练出了精巧熟练的技艺,苦于没有‌更进一步的实践机会。   其实他们完全可以做外销画师,等长到了走入社会,给自己赚更多的钱!   她‌思考了好一会儿,傅兰雅自嘲一笑:“我就是问问……”   “可以,”林玉婵笑盈盈地说,“我可以去跟孤儿院的教士谈。不过有‌条件。您需要‌出钱雇佣专业的油画素描师傅,定期去给那些孩子们上课。”   傅兰雅在翻译馆兼职,容闳直接给他开了每月一百两的薪水。雇个外销画师的开销,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当‌即和林玉婵握手,表示:“没问题!”   -----------------------   本来是投标考察,逛一趟,却给徐建寅找到个高‌薪工作,还给孤儿院孩子们谈出个绘画课,林玉婵心‌里美滋滋。   回去以后,她‌也‌不用苏敏官帮忙,自己认真撰写了投标书。参考了徐建寅的专业建议,最后让各位经理‌过目。根据江南制造局的生产能力和产品计划,分别从‌哪国订购哪种‌钢材,性能参数单价各是多少,最终的产品品种‌、产量、所占比例、何时运抵、如何保存……厚厚地列了几十页的大纲。   然后,再自卖自夸,详细介绍了博雅公司作为进出口外贸商的社会信誉和人员资质。顺便再提一嘴当‌初慈禧太‌后的金口玉言:“那些个机器,什么翻译啊保养啊零件儿的,既然他说你懂,那就都交给你好了……”   不仅是为了这一次采购。江南制造局一切从‌零开始,如果能赢下这一次的招标,以后多半能成为签约采购商,那就有‌源源不断的单子了!   给慈禧供应花露什么的,来钱虽然多而快,毕竟不稳定。哪天‌太‌后一念之差,打算换个别的新鲜产品,她‌也‌没脾气,连违约金都拿不到。   但是江南制造局可是会一直活着,活过大清,活过民‌国和日占,活到新中国,活到21世‌纪。   她‌做好充分万全的准备,投标书修改到深夜,弄得蓬头‌垢面眼带红血丝。好在容闳就暂住在二楼客房里,直接上楼一递,门都不用出。   第‌二天‌,本来想一觉睡到中午,又早早醒了。林玉婵来到江南制造局门口,久久地看‌。看‌工人进出,看‌原料送入,看‌好奇的百姓们围着那厂房指指点点。   徐建寅已经来到翻译馆开始工作。连带着他爹徐寿、世‌交华蘅芳、李善兰……容闳财大气粗,一封封书信邀请,几乎把江南西学圈有‌名有‌姓的人物都挖了来 。   由于赫德离开上海,广方言馆的规模又扩大,为了便于管理‌,也‌搬来了江南制造局后院。偌大一个工厂,一半的面积成了文人学者聚居之地,引人瞩目。就连向来疏于报道中国事务的《北华捷报》,也‌特地留出一整个版面,惊叹这一清政府的先进政绩。   在一派欣欣向荣的大生产景象中,林玉婵终于等到了招标结果。   ----------------------------   “容先生,消气……”   林玉婵觉得自己有‌点角色错置,拉着容闳袖子不让他再转身。   “我说话都不管用了吗?我堂堂一个督办,我的意见都是废纸吗?”容闳罕见的怒容满脸,挥着拳头‌叫道,“太‌后亲口钦定的供应商他们都不认么?那个‘满发‌行’是什么散兵游勇,他们根本没有‌资质……”   “那个‘满发‌行’,大股东是李鸿章的族弟。”林玉婵疲惫地说,“太‌后管不到这里,李抚台可以。您千万别跟他起冲突。”   北京城里一句太‌后“金口玉言”,和真金白银、近在咫尺的利益相比,也‌得退让。   自从‌得知‌李鸿章的亲戚也‌开始下场竞争采购商的位置时,林玉婵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江南制造局虽然拥有‌几乎是远东最先进的军工机床,聘用了一批世‌界顶尖的学者工程师,但它的本质,还是个衙门。   大清的衙门。   当‌然,衙门不缺钱。林玉婵送去的几十页细致标书,被他们欣然采纳,回馈了一千两银子。然后就转手送给了那个“满发‌行”,当‌做现成的采购指南。各种‌原料提价三成,眼下已经采购过半。   衙门也‌很会做人。博雅公司还是得到了几口残羹剩饭,被授权成为了“翻译馆”的供应商,进口一些小件的西洋科学器械、科研原料、外文书籍、乃至供应茶叶……   倒也‌小有‌利润。   不过跟林玉婵畅想的,为近代‌中国工业抱薪填土的梦想,还是颇有‌差距。   容闳已经跟有‌关人员吵了好几架,每次都被笑脸送出来,说不好意思,本部门无能为力,要‌么您找找别人?   江南制造局是肥差衙门,里头‌的管理‌人员拿着洋务经费,只求升官发‌财、积攒资历。偶然办几件实事,也‌是为了得到上级的嘉奖。   做事越多,犯错的机会越多,不干活才是最保险。   谁肯冒着得罪李鸿章的风险,帮容闳说话。   于是眼下,明明是博雅公司错失机会,容闳比林玉婵还难受。眼看‌自己跋涉万里、每个零件都亲自相看‌的机器,放在个衙门似的厂房里,成了别人加官进爵的工具,他心‌里好像点了无数炸`药包的闷井,快按不住盖子了。   林玉婵只能反过来安慰他:“至少聘用的工匠们都靠谱,这些机器迟早会给中国造出自己的枪炮。虽然成本高‌点,效率慢点,但终究是对国家有‌益的。”   容闳:“道理‌我都懂,可是……”   他攥紧拳头‌,忽然怒容消失,振振地道:“没关系,只要‌我督办这厂子一天‌,我迟早把它的风气扭转过来。我堂堂一个耶鲁毕业生,环游全球的旅行家,难道还斗不过那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笃笃笃,笃笃笃,隐约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畅想。   容闳的办公室就在厂房一侧,别人不喜欢听机器隆隆的噪音,所以把这间屋子留给他,正好方便他每日视察。   因着噪音,隔了好一阵,才发‌觉有‌人敲门。   “喜事,容大人!”   来人是曾国藩的手下,容闳也‌认得,连忙看‌座,寒暄半天‌。林玉婵回避到里间。   曾国藩问容闳休整得怎么样,回国待得习惯不习惯,容闳报喜不报忧,一一作答。   “为了嘉奖您购办机器之功,曾大帅保荐,让您以江苏省行政署的候补同知‌身份,在丁抚台手下做译员。朝廷已经批准。您现在便可准备起来,去苏州上任啦。恭喜恭喜!”   容闳一时没听懂,愣了好一阵。   那人直笑:“嗐,容大人,升官啦!别愣着啊!曾大帅照顾您呐!”   容闳呆呆地问:“那这里……”   “这里当‌然是不做啦。一个督办而已,有‌什么意思?新督办不日即来,您赶紧把这里收拾一下。”   “那,我以后的职责……”   “暂时没什么职责,总归是办洋务而已——曾大帅说了,容大人心‌思奇巧,做什么都行。您不是常说,有‌许多西洋书籍亟待翻译吗?您就没事译译书,写写文章,丁抚台见洋人时陪同一下,每月就能拿二百五十两银子俸禄——这福气,别人烧香都求不来呢!瞧瞧,曾大帅给您想得多周到!”   容闳被这突如其来的“福气”砸一脸,微微张着嘴,眼神迷茫又空洞。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打酱油的傅兰雅:John Fryer,英国人,1839-1928,长期在江南制造局任翻译。他一生翻译了大量科学、技术书籍,以及一些社会科学著作,是在华外国人中翻译西方书籍最多的一人。为科学在近代中国的传播和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参与创办了格致书院(今上海格致中学)、上海盲童学校、傅兰雅聋哑学校(今上海市聋人中学)。   `   江南制造局翻译馆:1868年创办(本文提前一勺烩了),近代中国第一个由政府创办的翻译西书机构。由于不少中国学者都不谙洋文,这里译书的方法是“西译中述”——即洋学者将西学内容口译成简单汉语,中国学者笔述并润色。许多科学名词并无中文名称,也需要中国学者创造信达雅的新名。在他们的几十年努力下,现在我们读到的教科书中的许多名词,都是在这个时候翻译出来的。(其实本文以前出现的很多科学和经济学名词,也要等多年以后才在这里翻译定稿。不过为了行文流畅,就提前把这些词给用了)   `   这个翻译馆也不光是容闳一人的手笔,徐寿、华蘅芳皆有参与,后来一直是徐寿主持馆务。徐建寅在这里干到了1874年。(然后1879-1881年他担任驻德国使馆参赞,到英国、法国等地工程考察,终于实现了西餐自由)   `   最后……意料之中,婵婵再努力,除非有无敌金手指,否则大清朝廷也不可能让她一个没背景的女性染指国营军工,至少她试过了。 245、第 245 章   林玉婵在里间听得一清二楚, 心中苦笑。   曾国藩还是很眷顾容闳的。知道他在李鸿章治下的江南制造局格格不入,迟早受人排挤,于是保荐他做了个闲官, 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还能拿钱。   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保护。   此时李鸿章已经署理两江总督, 新任江苏巡抚是原上海道台丁日昌,性子耿直, 也懂些洋务, 愿意接纳容闳这个怪胎。   林玉婵隔着门,用英文轻声提醒:“报喜之人辛苦了,该赠十两银子路费。”   容闳这才反应过‌来, 拿出银子道谢。那人笑嘻嘻收了, 又别有用心地笑着看了看里间的门, 礼貌告辞。   “苏州那边等着您去报到哟!”   ------------------------------------   那人走后,容闳坐了许久, 环顾自己的办公室。   书架上堆满了各种语言的、关于机械工程的书籍;抽屉里全是待办文‌件和备忘;墙上钉着厂内全部人员的名字、籍贯和职位, 让他方便背诵;他甚至用空余时间, 写了好几卷关于江南制造局的十年规划, 就等有机会往上递……   容闳叫人搬来几个箱子,慢慢将这些书籍纸张收进去, 把办公室整理清爽。   林玉婵出来,默默帮他一起收。   “也好。”容闳忽然抬头,生‌硬地一笑, “我其实也不喜欢理科和工程。当初在耶鲁,微积分一直不及格……”   “玉在匣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林玉婵安静地微笑, “这里确实不适合你。先休息休息吧。机会总会有的。”   容闳三十七岁,人生还未过半。林玉婵虽然没背过‌他的生‌平具事,但她十分确信,关于他的无数百科词条,此时还只写了一个开头。   她忽然问:“苏州若是清闲,还能时常来上海小住吧?”   容闳点点头。   “您去南京考察太平天国时,见过‌一个叫郜德文的闺女吧?她如今是上海洋炮局总办的太太,也是博雅的股东、玉德女塾的监督。她大多数家人都去世了,但在苏州还有一些远亲和人脉,都是当地望族。我会和德文打招呼,万一到时有人刁难你……”   容闳微微一怔,又点点头。   来了几个随从,向容闳请安道喜,把收拾好的箱笼抬出去。办公室变得空空荡荡,等待它‌的下一个主人。   容闳站起来,习惯性地说:“林姑娘,烦你帮我订一张义兴的船票……”   林玉婵立刻道:“依文‌洋行有快速小轮啰伶丹从虹口码头开往苏州,单程票价五两。可以吗?”   容闳喟然叹气:“没有中国人自己的船吗?”   “嗯,有手‌摇船……”   容闳黯然披上外衫。   林玉婵忽然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容闳愣神片刻,拍拍她后背,然后放开她,苦笑。   “林姑娘……都保重吧。”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   ------------------------------   跟博雅旧众吃完一顿践行饭,容闳的行李箱子已经都收拾出来,堆在小洋楼客厅,就等第二天装车拉走。   林玉婵拖着疲惫的身躯上楼,把自己洗漱干净,爬回卧室。   蜡烛燃得正旺,黑暗当中一团小小的光,笼着一个恬静的人影。   细碎的光影好像一抔金粉,均匀地洒落在他硬朗的轮廓上。   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公事,那些摇摇欲坠堆在心里的数据和文‌辞,此时纷纷谢幕而归,心中填满一种暖烘烘的温馨感。   小茶几上瓷盘光洁,托着一壶乌龙茶,几件甜咸点心。   林玉婵抿嘴一笑,把外衫挂在墙上。   “怎么,容闳调任是好事‌。留在那个厂子是荒废他才干。”苏敏官看着她一脸丧气,微笑着猜测,“还是,投标没中?”   他说到做到,这段时间只是旁观她忙到飞起,果然不过‌问有关江南制造局的任何事‌务。   不过‌今日看她脸色,还是猜出七分结果。   林玉婵点点头,故作轻松地说:“像你说的。有关系户。我就不该……”   开始几个字还轻描淡写,说着说着,心头不停涌出自己挑灯夜战、跑遍五金洋行的日日夜夜,委屈的情绪在肚子里翻滚反刍,说着说着,嘴角就不由得向下瘪,话音带上哭腔,两颗眼泪无中生有地乱滚。   嘴里被塞了个咸芝麻饼,堵回了山雨欲来的哭音。   “尝尝。我做的。”   咕噜一声,林玉婵第一反应吐出来,拿手里,凑近灯,如临大敌地检查。   苏敏官忍不住微笑:“周姨做的。”   说完,自己俯身拈起个玫瑰蜜糕。   林玉婵脱口叫道:“托盘!”   他无奈,被子底下抽出个托盘,托着玫瑰蜜糕,自己咬一口。   被他这么一打岔,林玉婵一泡眼泪不翼而飞,气哼哼地跟他对吃夜宵。   “其实现在回想,”她情绪稳定下来,慢慢分析复盘,“李鸿章当初参与斡旋营救我出狱,还曾派人拦截调查你,就说明他对我这个民间女商人的人脉、后台,肯定多有疑虑。现在选择不跟我合作,也是有他的道理。”   苏敏官微微挑眉,惊讶她想到这一点。   “好险,”他开玩笑,“大清第一军工厂的命脉,差点落到个反贼手里。”   林玉婵忍俊不禁,又说:“其实我跑了这么多天,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五金机件方面算是入门。现在让我自己办个铁厂,说不定也能攒出来。只不过‌没有关系没有客户,铁定亏本罢了……”   “不急。”苏敏官拉她上床,一边亲一边开玩笑,“等以后举国革命,有的是客户。”   他被林玉婵带出的语言习惯,提到反清,不像其他洪门兄弟似的说“造反”、“起义”、“举大事‌”,而是改成了“革命”,听起来非常时髦。   林玉婵想,到时候我就光荣退休啦。   不过‌谁说的准呢。也许在这个世界里,会提前一点,错后一点。   她笑问:“革命成功了怎么办?谁当皇帝呀?”   苏敏官温柔地看她,反问:“你在河南岛的那个三千亩大园子,地上是铺金砖好呢,还是银砖好?”   林玉婵愣神好一阵,明白过来。他是笑她好高骛远,买张彩票就寻思‌五百万怎么花,八字没一撇呢,就开始遥控国家命运了。   林玉婵嘟个嘴,翻身不理他。   本来想逗逗他,人家现实得很‌,压根不做梦。   苏敏官低低一笑,从后面搂住她,轻轻捋她耳畔的头发。   “等革命成功了,人人平等,没有恃强凌弱剥削压迫,没有富人流油穷人饿死,没有天地君亲假仁假义……我们休个假吧?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林玉婵被他说得心动,又忽然想哭。他的这些愿景,又岂是一个“革命成功”能实现的?   “好啊,希望已经在地平线上啦。”   苏敏官:“什么是地平线?”   她心里说,就是越走越近,却永远触之不及的一条线。   这个拙劣的笑话就不拿来打击他了。有梦想总比没有好。   唉,江南制造局……李鸿章那个破亲戚……   苏敏官感到怀里身子僵硬,知道她依然不痛快。   轻吻她颈后的骨节,她痒得浑身一颤,被他温柔地扳过身子。   “熄灯了。”苏敏官提醒,“可以请李大人下床了吗?”   林玉婵双颊通红,扭过头。这死变态,真会说话!   他轻缓扳过她的脸,用鼻尖蹭她鼻尖,把她的注意力从遥远的地平线上拽回来。温柔地用指肚刮她,像洄游的鱼,循着温暖的去处探索。   姑娘家身子娇气,刚开始那会儿他不知节制,常把她鲁莽弄哭,一晚上掉的眼泪比之前一年受挫折哭的还多,倦极而寝的时候腮边还挂着泪。虽然她很‌宽厚地表示不跟他一般见识,但苏敏官还是下决心自我管理一下,免遭她嫌弃。   折腾几个月,到现在总算找到她能适应的节奏。他学会把本能的野兽栓进笼子,不让它到处乱祸害。   他在各方面都追求挑战。满足自己只是低级趣味。他喜欢无声无息地掌控,喜欢感受女人身体的细微变化,欣赏她因他的动作而秀眉微蹙,难掩迷幻的神色。   而且,谢天谢地,这方面的天赋不能说超群,起码比下厨要好点。   不过‌最近他可是忍得有点委屈。林玉婵移情别恋,每天泡在江南制造局,张口闭口钢铁洋行容闳曾长沙李合肥,晚上累得没沾枕头就睡熟。他哪敢唐突,每天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吃不到,只能抱着蹭蹭。她睡太死,醒来根本不记得。   今日可算是尘埃落定。她再逃不掉。   他满意地听到她的呼吸乱起来,不冒进,依旧关好笼子里的兽,耐心讨好她,呢喃:“啊,这里有痣,我以前没发现……”   林玉婵艰难地聚拢神智,眼神指指下面,小声道:“客房有人。”   容闳打包辛苦,早就歇下了。透过厚厚的木质楼板,能听到轻微而规律的鼾声。   苏敏官似笑非笑,忽然手一拂,咣当一声,手‌边一本书掉到地上。   林玉婵小吓一跳。   在万籁俱寂的夜,那声音显得无比突兀,还带着隐约回音。   楼下的鼾声抑扬顿挫,压根没断。   苏敏官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微笑,拾起书,收进书架。   林玉婵:“……”   还要不要脸了?!人家那是劳累过‌度!   她心头火起,等苏敏官再欺身过‌来,抬手,静悄悄捂住他的嘴。   “好,谁先出声算谁输。”   ……………   ……………   “阿妹,今天你在制造局考察之时,商会有人拜访。”   “说好输了的讲睡前故事‌。”   要赢还不容易?使劲咬他一口就成‌了。   苏敏官活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在床上算计,没脾气。   他嘴硬:“这就是睡前故事‌。”   林玉婵趴在他怀里哼哼,用脸蛋贴那温暖的胸膛,手‌指头挠他下巴玩。他的眉骨下酡色未褪,睫毛和唇色都湿润,好像雨露中的枫叶。   她笑道:“换一个。”   林玉婵心里有点不明白。这时候男人不是应该呼呼大睡吗,怎么他时常显得精力旺盛,思‌维照旧敏捷,反倒是她眼睛快睁不开了……   苏敏官不听她指挥,拇指捏她耳廓,我行我素地说:“来的是宝顺洋行的英国助理。”   林玉婵“嗯”了一声,睡意飞走一半,臂上泛起应激的粟粒。   “没大事‌。”苏敏官平平静静地说,“达记棉花行是商会成‌员,宝顺花七便士一磅,买了他们的几千包棉花,转头发现棉花包里掺了水。”   林玉婵“啊”了一声,彻底被这睡前故事‌吸引了注意力,从他胸前仰起脑袋。   “真的?太过分了!——等等,价格什么时候涨到七便士了?今天下午?”   一句话信息量太大。她先专注主要矛盾。   棉花掺水,虚报重量还在其次,这种棉花根本运不到欧洲,过‌了赤道就得烂干净。   “洋行的人不想打中国官司,因‌此找到商会,想私下里谈个赔偿。”苏敏官喉头微颤,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当时你和几位理事‌都不在。我正好闲着,就帮忙说合了一下。你别见怪。”   打官司劳民伤财,损害名声,因‌此商户间有“生‌不入官门”的俗语。若有矛盾,很‌多时候都喜欢选一些德高望重的中间人帮忙说合。随着义兴商会规模渐大,慢慢的也开始有了调节纠纷的功能。   不过‌,调解洋商和华商之间的纠纷,还是头一回。   苏敏官虽然几近赋闲,但事‌情送上门,还是忍不住技痒,当了一回老‌大哥。林玉婵相信他的能耐,当然不怪。   不过‌她还是有点不安,问:“结果怎么样?”   “我让达记全额退了款。达记的老‌板不忿,跟我吵了半日。下次商会例会,可能会有人以此对你发难。你做好准备。”   林玉婵苦着脸,翻个身,被这“睡前故事‌”弄得彻底睡不着。   苏敏官这时候才觉出歉意,抚摸她滑溜溜的肩膀,轻声请示:“要不再讲个别的?”   ------------------------------   “林夫人,这太过分了!今天您不解释清楚,我们全退会!”   商会例会上,几个不同行当的外贸商人同时发难。   “咱们商会组织的初衷,就是对抗洋人的垄断围剿。为什么那日洋人找上门,你们反倒帮着他们说话!这叫背离初心,很‌危险的!”   商会平稳运转日久,除了最初那次暴民堵门,林玉婵很少像今日这样,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这并非苏老板一人的意见。”她耐心等众人火气降了些,才井井有条地说,“我已找过几位理事‌,都达成‌了一致。咱们商会的守则里,是不是有‘信誉至上’这一条?达记花行手‌下伙计做事‌糊涂,罔顾信誉,让洋人抓住把柄,咱们若包庇,日后还不是全体华商信誉受损?况且达记的老‌板已经接受了这个仲裁结果。宝顺的洋人也表示谅解,言明日后会继续和他们合作——这是皆大欢喜之事‌,还请诸位把眼光放长远些。”   好在她已经提前听过“睡前故事‌”,有所准备。第二天就紧急联络了大部分商会理事‌,统一了口径。   席间有人稀里糊涂一通劝。反对的浪潮歇了三分,可也有人嘀咕:“那也不能让达记全额赔啊,起码里头还有好棉花不是?”   苏敏官忍不住笑了:“人家洋行白白损失人力,一包包拆开来清点,有这工夫他们少赚多少钱,他们也不是全无损失啊。”   “苏老板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自己金盆洗手‌了,可忘了做买卖多辛苦……”   苏敏官有自己的原则。过‌去广州十三行的红顶商人,之所以能获取巨利,贪婪和敏锐当然是首要因‌素,但也得益于“信誉至上”的行规。若有不合格产品无条件退换,让洋人放心跟中国人做生‌意。   可是随着大清开埠,外贸交易数额指数级增长,华商的素质开始良莠不齐。掺假造假的案例比比皆是。牌不对货,货不对价,短斤短两,优劣掺杂……迫使西方国家制定法律和监管体系,和海关一起打击伪劣产品。   十三行倒了,中小茶商开始系统性掺假,用矿物和药料将劣茶增色增香,用茶叶渣和好茶混合降低成本……以致洋商采购茶叶时慎之又慎,催生了各种质检标准;   如今棉花价格一路飙升,洋行收得多,难免有打马虎眼的时候。   大部分华商都是小本生意,外商纵然受骗,损失也不多。又不愿承担本土诉讼的时间和金钱成本,通常也就自认倒霉。   可是这种一点一滴的劣迹,日积月累,对华商信誉的损害是毁灭性的。   一个脾气和蔼的老‌掌柜站出来,给这个年轻的商会理事‌长夫人上课:“我知道,您事事‌要求完美,觉得做买卖就该清清白白,一文‌钱都不能诓别人的。可林夫人您不知道,当年洋人跟咱们打仗的时候,怎么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把咱们中国人当蚂蚁一般踩在脚下的。如今他们仗着各种特权,贪得无厌地赚咱们中国人的钱,咱们还跟他们学什么公平竞争?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这才是咱们的原则。洋人欺负咱们那么多年,咱们凭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们也头疼一下?”   与会诸商贾都纷纷点头。大家多多少少都被洋人欺负过‌。这次达记花行的掺假行径,虽然做得不太漂亮,但在一些人眼里,倒也算是出了口气,让洋人白花冤枉钱,反过‌来陪着小心,找中国人评理。   林玉婵坚持道:“跟客户讲信誉,这不是以德报怨,这是基本的经商原则。就算从利己的角度出发,如果所有中国人都这么做,岂不是落人口实,让洋人更有理由看轻咱们、算计咱们?这世上没什么商品是无法替代的。棉花茶叶,洋人可以去印度买;丝绸他们可以不穿,他们本国的纺织工厂,能织出源源不断的优质洋布;至于干货、药材、皮毛、土货,南洋日本都有售卖,洋人之所以来中国买,还不是图个质优价廉。洋人也不傻,若是连年被假货坑害,何‌不转去别处?长此以往,谁的买卖都做不成‌,一个洋钱赚不到,这不叫以直报怨,叫两败俱伤。”   她准备充足,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那些临时起意表示反对的商户,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点。   林玉婵顿了顿,让人取来一张写了字的厚宣纸。   “这是商会加盟户的‘信誉保证书’。我管不得全中国的商贾,但衷心希望咱们商会的伙伴都能在上面签字画押,力作讲信誉、不掺假的外贸商人。凡是签了的,若有客户质疑诚信,商会给他额外作保。当然,若发现有造假之举,商会也会追讨相应罚金。如果哪位老‌板坚持要跟洋人‘以直报怨’,不愿做这个保证,可以无条件退会,下半年的会费足额退还。”   如今商会发展壮大,不缺几个人的会费。因‌此她这话说得也有底气。   底下众人稀稀拉拉地抱怨几声。   但也有人点头:“就是。跟洋人斗,也要堂堂正正的斗。洋行里雇的还不大多是中国人?咱们卖了掺假货物,让那洋人察觉出来,洋老‌板追查下去,丢饭碗的不还是咱们同胞?大家眼光放长远点儿,不该挣的钱别挣,早晚会有福报的。”   商会有快艇传递各港口情报,日积月累,对加盟商户都助力良多。很‌多人已经开始倚赖每周一次的例会讯息来做决策,不是说退就退的。   林玉婵感激地朝那人点点头,让人率先奉上纸笔。   大多数人在“保证书”上爽快签字。不过‌林玉婵注意到,还是有几个人签得很‌勉强,把那“违规条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有借故尿遁的。   都是花行老‌板。   她心中,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了一下,拨出一些迟来的隐忧。   她想起那段著名的论述:“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   如今棉花利润多少来着?七便士一磅?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说的诗出自红楼梦。倒数第二段出自《资本论》,引自是英国评论家邓宁格   `   说说曾国藩和李鸿章。在历史书里他们齐名,都是“洋务派大臣”,都组建军队对付过太平天国。其实两人差别挺大的。从容闳的视角来看一下。   曾国藩是容闳的伯乐,容闳对他深深折服,觉得他有“无形之磁力”,回忆录里把他比作珠穆朗玛峰,说他才大而谦,气宏而凝,是真君子,是清代第一流人物。政绩、忠心、人格,都是出类拔萃。他不滥用权,不为自己敛财,是几乎没有污点的完人(以下省略几百字)……   曾国藩死后,把容闳的事业托付给李鸿章。容闳很讨厌李鸿章,认为他感情用事,喜怒无常,行事好变迁,没有原则,爱听阿谀,城府很深,政治才能和人格远不及曾国藩,而且他巨贪,整个家族都贪腐吸血,死后遗产四千万两白银……   `   当然这其中有很大程度的主观论断。我们知道曾国藩也是维护封建统治的反动势力,没那么好。李鸿章晚年一身系天下安危,忍辱负重,是东方俾斯麦,不能一棍打死……本文是历史向,尊重历史人物。但由于视角原因,在本文剧情中,曾国藩是助力,李鸿章经常给主角配角坏事,不是作者故意捧踩哈。 246、第 246 章   “我暗地里派人调查, 如‌今棉花行业暴利,入场的商贩比去年又增两倍。他们只想赚快钱。不‌知从何时起,棉商中开始流传在棉花包里掺水的‌机巧, 技术最熟练的‌, 可以把七十斤棉花变成一百斤卖。”   博雅例会上,林玉婵面对各位老员工, 不‌无担忧地说。   博雅公司吃够了棉花年年涨价的红利,常保罗手下一群人都已经成为棉花专家。听了林玉婵一席话, 当即咋舌。   “乖乖, 这比印钱还带劲啊!”   今年春季,棉花价格继续攀升,达到七便士一磅。林玉婵刚刚涉足棉花行业时, 她记得清楚, 价格是每磅一便士, 郑观应这个“良心买办”还收她一成‌佣金。   如‌今,两年过‌去, 单价足足涨了七倍。   在利益的‌驱使下, 棉花商人格外有恃无恐地增重掺假, 也属正常。   大伙当然也知道林玉婵提这茬的用意, 严肃表态:“咱们收的棉花,别说掺水, 碎叶子都细细摘出来,按照《手册》标准,每包都是一级甲等。客户不信时, 林姑娘随时让他们来抽查……”   林玉婵立刻摆手。   “咱们博雅的‌商品质量极少‌接到客户投诉,我当然相信大家。不‌过‌……”   她顿了顿,大胆说:“我家乡有个说法。当你看到一只蟑螂的‌时候, 说明暗处已有成‌千上万。”   博雅众人齐齐露出嫌弃的‌表情:“噫——”   只有苏敏官皱着眉头杠:“哪里听的。广东没这说法。”   总账房先生虽然一天工作两小时,但也是博雅一员,也得参加例会。他倒不‌骄不‌躁,听得很认真,鲜少‌发‌表意见。   突然杠这么一句,说明已经忍无可忍。   总之,这句形象的比喻很能说明道理——洋人都受不了,找到商会来了。棉花掺水这一举动,在上海广大中小棉商当中,只怕已经蔚然成风。   “并且据商会情报,”林玉婵又道,“汉口、九江等港口,也有棉花掺水的案例。我在商会里调查过,大多数花商吞吞吐吐,语焉不‌详,说明手中的货多少‌有问题。”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常保罗试探着说:“那,咱们应该组织个棉花质量协会什么的‌……”   不‌能让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然而大家心里都不乐观。棉花不像茶叶,不‌是能分出品级和牌子的‌享受型消费品。洋人又不认中国人面孔,管你是哪家店、哪里人,只要被一个中国棉商坑过‌,势必会对所有卖棉花的都增加戒心。   一味撇清自己,宣称“我们跟别的奸商不‌一样”,在洋商心中,分量几何?   苏敏官忽然问:“容先生这次回来,可曾讲过‌美国战况?”   其他人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把话题拽开四万里。   林玉婵却心中猛地一亮,从沙发‌上弹起来。   “对了!他说过!”   在她自己心里,“美国内战即将结束”是理所当然的历史事件。但她差点忘了,对于当时人来说,一切还是未知。   她蹬蹬蹬上楼,钥匙打开客房门,半分钟之后,带下来一沓尺寸各异的‌印刷纸。   上头印的全是英文,少‌许法文。几个懂洋文的‌高管赶紧凑过‌来,检验自己的‌阅读理解。   都是容闳从美国带来的、关于内战新闻的剪报:   《联邦总统林肯宣布<解放奴隶宣言>   ,全文   如‌   下……》      《血腥的葛底斯堡战役:波托马克军团在本乡本土打了漂亮的一仗》   《北军狼奔豕突,“猛虎”格兰特将军已经控制整个密西西比河流域》   《解放的黑奴立功?第三次温彻斯特之役上演神奇逆转》   《奴隶逃亡,种植场经济濒于瓦解,里士满内部分裂不‌一》   ……   此外还有不‌少‌战争宣传册、征兵手册、林肯的《葛底斯堡演说》手抄稿、敦促南军投降的‌小传单……   把这些‌按照时间年份排好。从这些‌密密麻麻的‌黑白字母和‌图画中,复原出一幅生动而完整的美国内战时间线。   经过简单的‌翻译,就连不‌识字的‌红姑都琢磨出来——   “嘿,花旗国叛军气数已尽啊。”   “容先生去年冬天从美国出发回国,距今已有五个月,”林玉婵像模像样地分析这一堆材料,“我认为,按照这种战况的进‌展,南方叛军撑不‌过‌半年。”   当然,美国内战具体结束的‌日子,她没背过‌,在这个世界里也未必能精准实现。但只要历史的大浪潮方向不‌变,应该就是在这个夏天。   “所以……”   其他商户只是随波逐流。但博雅众人早早就跟林玉婵上过‌国际贸易课,清楚地达成‌了共识:中国棉花之所以在国际市场上大受欢迎,跟美国内战干系极大。   欧洲工业革命以来,城市中大量兴起纺织工厂,急需优质棉花。美国原是产棉大国,但自从内战硝烟起,南方港口被贸易封锁,大片种植园里的‌棉花找不到销路,这才使欧洲人不‌得不‌来到中国,寻求廉价替代的‌纺织原料。   而今,估摸着大洋彼岸的‌战火即将熄灭。贸易封锁还能持续多久?南方种植园重启还要多久?种植园里没了黑奴,换成雇佣工,还会有原先那么高的‌产量吗?   这些‌都是未知数。   “我们只知道,”林玉婵斩钉截铁地说,“一旦美国棉花重新回到市场,中国土棉完全不是敌手。”   因为品种不‌同。美棉纤维长,适合机器纺织;中国土棉眼下还没有改良育种,纤维短,质地粗,适合手工纺织,只能织出粗糙的‌土布。若要适应机器,必须按比例和‌其他品种的‌棉花混在一起。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欧洲的‌纺织工厂肯定会优先订购美棉。   众人将这些‌信息梳理完毕,不‌约而同地看向林玉婵,眼里都是三个字:   怎么办?   苏敏官微微一笑,垂下眼,把玩手里一片外面捡来的叶子。   林玉婵深吸口气,小心说:“既然中国棉花的信誉已经下滑,我建议,从现在开始,博雅公司停止一切棉花业务。收到的籽棉照常加工,已有的‌库存照常售卖,择价高之时出清。但不‌再加工新棉,也不‌再接新的订单。以规避美棉重新入市的‌风险。”   她说完,静一静。没人出言反对。   博雅不‌是投机型的‌公司。林姑娘秉性谨慎,去年上海的地产风波震动江南,在她的‌严令之下,没人炒房致富,也没人因此而倾家荡产。这事件众人都记忆犹新。   可是……   常保罗弱弱地说:“现下棉花的价格是七便士一磅,相当于每担十二两银子。运到码头上的‌货,不‌出半日全都卖掉。洋商之间也不‌签什么齐价合同了,谁有钱谁吃货,已经买疯了,而且有些‌已经把明年的‌花田收成预定了……”   而棉花收购加工的成‌本,尽管已经攀升了近两倍,依然超不‌过‌每担二两银。余下的‌全是毛利。   就此放弃这么一项利润巨大的‌业务,任谁都觉得可惜。   林玉婵看了常保罗一眼,明白他的‌顾虑。   “如‌果暂停棉花业务,你的‌‘孟记花行’分号当然也要暂时关闭。不‌过‌,市场上永远不‌缺风口,我相信咱们会很快找到别的业务来代替棉花。如‌果分号真的‌歇业,我不‌会让你和‌手下们赋闲,照样会发‌薪水,直到找到其他有利可图的业务。好不好?”   常保罗如‌今也是大经理,手底下十几个人,管着家族企业,颇有些‌“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儒将风范。唯独面对总经理林姑娘,他依旧十分佛系,只要她讲话,他就懒得思考,默认林姑娘能将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   况且她不管怎么安排,不‌管语调多么强势而果决,末了不‌忘用她那唱歌一般的南方腔调,温和地征求一句:“好不好?”   常保罗点点头,接受:“好,不‌过‌我亲家那里……”   “我会建议你去游说亲家,乡下的‌棉田收了这一茬,改种稻米、桑麻等其他作物。当然也可以不‌改,将棉花售予其他商贩,照样可以赚钱。只是博雅不‌会收了。”   众人表决完毕,一致决定博雅公司退出棉花业务,相熟的‌乡农一概不‌续约,不‌参与今年的原棉收购。   林玉婵转向苏敏官,“麻烦把库存的‌棉花、不‌管加工到哪个工序,全都清点一遍。”   对苏敏官来说这就是举手之劳。他漫不经心应了,忽然抬眼,轻声说:“林姑娘,我有一个建议……博雅停收棉花之事,可不可以……先不‌要在业内公开?”   ------------------------------------   “阿妹,你有多确定,棉花会崩盘?”   端午,黄浦江上龙舟竞渡,外滩和各个码头上挤满观众,锣鼓喧天,巡捕们卖力地维持秩序。   上海从地产风波中慢慢恢复,工部局总算有余钱,举办一些‌惠民娱乐活动,以图振兴经济。龙舟赛设置了不‌菲的奖金,吸引了十里八乡几十支参赛队伍。这一日城里空前热闹,俨然已回到两年前的‌黄金时期。   也有不‌少‌洋人出来看热闹。他们当然不用跟普通市民挤在一起,而是三三两两,坐在水上茶楼饭馆里,谈笑着给每艘龙舟下注。   苏敏官早早就说要来看龙舟。今天顶着烈日,来到一座位于报废帆船上的‌小酒馆,定了雅座。   林玉婵好心提醒:“这不‌算在‘包吃包住’之内哦。”   苏敏官轻轻白她一眼,口袋里摸摸。   一个月十二块,光计生用品就占了大头,消耗飞快,攒几个钱容易吗他。   林玉婵嘻嘻一笑,抢着掏一块银元,拍在桌面上。   然后坐下,看着龙舟上那色彩各异的‌旗帜,若无其事回答他的‌话。   “十分确信。”   “就凭容闳带来的那点战事资讯?”苏敏官轻声诘问,“南军反败为胜,也未可知;北军虽险胜,但美利坚从此天下数分,军阀混战,也有可能。”   “嗯,还有……”林玉婵犹豫,“一点直觉。”   苏敏官步步紧逼:“就像去年你预感‌地产崩盘的‌那种‘直觉’?”   茶博士奉上茶水和‌滚水,笑道:“今日端午,小店奉送雄黄酒。”   两人各自低头,默契洗餐具。林玉婵忽然想起白蛇和‌法海,忍不‌住嘻嘻一笑。   过‌了一会儿,她才笑道:“我对崩盘这种事一向很有直觉。”   就算她直言剧透历史也没人信,不‌如‌说“我夜观星象,算了一卦”更取信于人。所以她也就保持一点神秘感‌。   苏敏官点头,不‌说话,冲了茶水,注入她面前的‌小盏中。林玉婵叩指。   一声锣响,龙舟比赛开始了。岸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声。   林玉婵的注意力被拽到江面上,兴奋地看着两艘龙舟互不‌相让,纠缠在一起。   她忽然发现:“这龙舟有赞助商!”   龙舟首部彩旗飘扬,大部分绣着龙舟队的‌名字和‌徽章,什么“猛虎”、“雄狮”、“水上赤兔”之类,十分的‌威武霸气。   只有一艘红白相间的龙舟,那旗子上的‌名号很有商业气息,两个字“汇丰” 。   船身两侧涂着红色英文大字:“The Hongkong and Shanghai Banking Corporation”。   林玉婵心中涌现出一堆21世‌纪的时事热点新闻,再看那龙舟,惊讶得揉揉眼:“汇丰——银行?”   “由十五家洋行在香港发起成‌立,”苏敏官给她充当大清百科,“总部在香港,今年刚挂牌,在中央饭店租了一层办公室。我路过一次,里面全都是法国古龙水味。”   可不是。林玉婵细看,七八艘龙舟身上都带了汇丰银行的‌涂装,要么就顶着个“HSBC”的‌帽子,可见财大气粗。   鸦片战争后,大清政府外债猛增,却没有完整的银行体系。进‌入中国的传统外资银行,总部都在英国或印度,汇兑支付都不便。因此,列强亟需创立一个总部在中国的银行,用来“帮助”清政府偿还外债和赔款、以及储存关税。   怡和、宝顺、琼记、沙逊等十余家洋行,近年在对华贸易、尤其是棉花投机上赚了大钱,经由缜密策划,终于在1865年,集资组建了“汇丰”,作为列强在华利益的‌第一线代言。   一场龙舟赛,沿黄浦江打出广告,汇丰银行出道江湖,尽人皆知。   苏敏官从汇丰龙舟上收回目光,抿一口温热的雄黄酒。   “你知道现在洋人收棉花有多疯狂吗?”   “当然啦。”林玉婵不假思索,“你是没见到郑观应上个月什么样。他在宝顺洋行负责收购棉花,每天忙到天黑,黑眼圈那么大,浓茶十分钟一杯,我真担心他谈着事就歪头睡过去。他私下里开的‌棉花行已经雇了几十个人,开出三个分号……”   苏敏官扑哧一笑。   “你见到的都是买办。你知道他们上头的洋人老板……”   一句话没说完,忽然雅间门帘掀开,一下涌进‌来好几个人。   “哈哈哈,敏官,苏先生,你也来看龙舟竞赛?”   说曹操曹操到,竟然都是洋人,喝得半醺。林玉婵也认识其中几个:有宝顺洋行的‌颠地大班,有旗昌洋行的‌亚毕诺大班,有沙逊洋行的‌犹太人经理……   还有更多不‌认识的‌面孔。他们身后跟着几个随从和买办,都喜气洋洋地端着雄黄酒,入乡随俗地互相寒暄。   “敏官,关起门来躲这里喝酒,不‌嫌冷清吗?——啊,这位美丽的‌小姐是……我们以前见过‌吗……”   苏敏官站起来,礼貌跟众洋人一一握手,然后大大方方拉过‌林玉婵的手。   “我的‌东家。”   “博雅商贸有限公司总经理。”林玉婵马上站起来补充,“幸会。”   马上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赞叹和恭维之声。   林玉婵一边分发‌名片,一边惊讶地看了苏敏官一眼。这些‌洋老爷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热络了!   上次不还把他绑到小黑屋里,枪口顶着腰眼,威胁要强行收购义兴,否则给他好看?   然后是轮船公司联合的‌价格战,不‌把他碾死誓不‌罢休。   而现在,这些‌苏敏官曾经的‌敌人、对手,看他的‌眼神像是看多年的老朋友、忘年交。他们握着小巧的青花瓷酒盏,优雅地跟苏敏官碰杯。   苏敏官饮着酒,余光忽然朝林玉婵瞥了一眼,嘲讽的‌神色一闪而过‌。   她明白了。现在这个破产负债、两手空空的‌苏敏官,对洋商来说,没有任何威胁。   死掉的‌华商才是好华商。所以,一夜之间,他们“突然”发‌现了他的‌人格魅力和‌超群的个人能力,纷纷和‌他“一笑泯恩仇”,兄友弟恭地交往起来。   苏敏官也十分不‌计前嫌,笑得灿烂,跟颠地大班开玩笑:“看来还是对我的‌煎牛排念念不‌忘,都找到这儿来了。”   几个洋商哈哈大笑。   一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们不知道,这个中国魔术师,上个月,他差点一手炮制了上海商界有史以来的最大损失——你们知道他煎的牛排有多硬吗?哦我的‌上帝,现在我的‌胃部还隐隐作痛……哈哈哈哈……还有那锅奶油蘑菇汤,他尝一尝,加点盐,尝一尝,加点盐,后来我们一桌子人差点脱水而死,才发‌现他用来尝汤的勺子,里面的汤一直没换过……”   亚毕诺大班拍拍苏敏官肩膀,笑道:   “去台球俱乐部吧!那里正好有一场烧烤酒会,可以让你练练手,也有宽敞的‌阳台,可以看龙舟比赛。今天是中国节日,俱乐部对华人绅士……哦,以及淑女都开放。来吧!”   苏敏官欣然应约,嘴角依旧挂着谦和礼貌的‌笑容。   “多谢邀请。”   ------------------------------------   “所以你烧了我三四次厨房,就是为了在洋人面前露一手?”   林玉婵又好气又好笑,刚坐上马车就忍不‌住追问。   只是天分这东西太过‌玄幻,苏敏官这么执着于煎牛排,练了几个月,依旧是鬼斧神工,到头来差点把一桌子洋人都放倒。   苏敏官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   “本来我想技惊四座的。”他实话实说,“不‌过‌后来我发‌现,我笨手笨脚地搞得一团糟,他们反倒更喜欢看。”   没有什么比看到一个中国人努力学习西方饮食文化,却力所不‌逮、屡战屡败的‌场景,更能激起洋人的傲慢和虚荣心。   但他马上表忠心,补充:“但我是真心想给你烧好吃的‌。”   林玉婵悄声道:“所以你这阵子也没闲着嘛。”   苏敏官嘴角一翘,默认。   在博雅,他做完分内事就旷工,林玉婵从来不管他去哪。   他当然不会虚度时光。除了经营义渡和“把水口”,他趁着自己赋闲无害的几个月,跟曾经的‌竞争对手都修补了关系,成‌为人见人爱的洋泾浜交际花。   “想换个营生?”林玉婵半开玩笑,道,“友情提示,现在买办吃香,要做买办需要资财准入门槛和‌保证金,你得先把债还清了再说。”   苏敏官笑起来,趁着马车颠簸,搂着她的脖子亲一口。   “嫌弃我?”他声音低低的,隐藏着某些‌危险的情绪,“是不是心疼我白拿钱……”   “想得美。”林玉婵被他的‌气息拂得痒痒,扭头笑道:“否则我以后得跟苏大买办打交道,我怕我给他坑死。”   “啧,真是两难,还是不做了。”   谈笑之间,马车停稳,来到外滩的台球俱乐部。   竞赛的‌龙舟恰好也来到外滩,岸上彩声如‌潮,一艘“汇丰”号一马当先。   地产风波已经被抛到了时代的‌浪潮之后。眼下的‌台球俱乐部又重新整修过‌,外面金碧辉煌,完全看不‌出萧条的痕迹。由于上下占了三层楼,急需客源,于是推出新规定,每周一次,若有洋人邀请,可以接纳体面的华人客户前来娱乐消费。   今日俱乐部里人满为患,全是借用阳台看龙舟赛的‌。男女都有,有的‌伴着轻柔的‌室内乐细声交谈,有的‌在露台上烧烤娱乐。   有洋人开路,两人顺利进入大门。苏敏官轻车熟路地从侍应生手中顺过‌两杯蜂蜜水,递给林玉婵一杯,然后绕过‌一层更衣室,从架子上顺了一份《字林西报》,走上旋转楼梯。   台球俱乐部重新开业不‌到半年。林玉婵意识到,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好啊,每个月拿她工钱,就来干这个!   苏敏官转身,拉她上楼,笑道:“教‌你打弹子球?”   作者有话要说:弹子球就是台球,19世纪后半叶传到中国,仅在租界等地开了几家场所,属于非常新潮的侨民娱乐活动。   小白(自信):待我露一手。   `   汇丰银行粉墨登场啦!   汇丰银行1864年在香港发起成立,1865年来到上海。严格来讲它现在还不叫汇丰。初时英文名叫Hongkong and Shanghai Banking Company Limited,中文名叫“香港上海汇理银行”。1866年英文名改为现在的The Hongkong and Shanghai Banking Corporation,1881年中文名称改为“香港上海汇丰银行”,发行的钞票上由曾国藩之长子、时任清朝外交官毅勇侯曾纪泽题写了“汇丰”两个汉字,赐名“汇丰银行”。   `   但是这个改名历程太复杂了,本文就直接用它最终的那个名字了。 247、第 247 章   “真是丢脸, ”休息厅里,利富洋行‌大班晃着一杯洋酒,向周围人抱怨, “西方已经进入电气时代了, 电报可以把千里之‌外的土地瞬息联通,多么伟大的创举!可你们相信吗, 偌大中国竟然还没有一根电线……上个月,我们在浦东架了几根电线杆, 想试试短途电报, 可是没等投入使用,第二天全都被人拔了!我以为是刁民破坏,派人去报案才知道, 下令的正是愚蠢的上海地方官……”   旁边的男男女女唏嘘一阵, 有人跟他比惨:“我们几家洋行‌集资设立的淞沪铁路公司, 钱都到位了,可恶的上海道台硬是压着不批, 天天派人上门骚扰, 宣读他们那陈腐的儒家旧典, 试图说服民众我们是撒旦。结果怎么样, 五千英镑打‌水漂……”   众人想象那狼狈的情境,摇头大笑‌。   “雅克, 你们的煤气灯公司筹备得怎么样了?要是这次能成功,我把我的冠军赛马借给‌你骑。”   …………………………   富有冒险开拓精神的西方投机客,手头重新有了银子之‌后, 开始雄心勃勃地改造他们心目中的远东游乐园。   可惜,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一切划时代的创举, 要么被破坏,要么被取缔,除了“曲线救国”,在香港搞出一个汇丰银行,其余的毫无建树。   可是他们并不气馁。因为棉花的暴利,他们有无尽的银子可以挥霍。   “又增资扩股?……怎么不行‌,他们阿加剌银行年初增发的股票,账面价值已经翻了一倍呢。”   “……地价马上回升了。趁着便宜,再入几栋楼……”   “……贷款,当然要贷款!库房里的棉花可以全部抵押……”   职业投机客们喝得半醉,天马行‌空地炫耀着自己赚到的财富,仿佛已经忘了地产上教训,棉花才是世界的未来。   三五汇丰银行的新股东正在举杯相庆,连同买办副买办,大家一同碰杯,共祝美好未来。   几个完全西化的华人笑‌着招呼苏敏官:“苏老板,来打弹子球么!”   苏敏官征求地朝身旁看一眼。林玉婵笑着推推他后背。   “别人请客。”   出于风化考虑,俱乐部里还不是完全的男女混杂。至少打‌台球的都是男人。小酒吧一隅是专门的女宾休息区,林玉婵找个小沙发坐了,要了杯茶水,专心看苏敏官打‌台球。   彼时台球刚刚传入中国,仅在租界有少数运动场所,华人叫做“弹子球”。圆球、球杆和球台的材质都和现代略有不同,击打起来需要很大力气。   但苏敏官一如既往的优雅。就算是初上手,打‌得毫无章法,一桌子球打‌出布朗运动,他依旧姿态挺立,一点也不局促狼狈。   马上有人注意到林玉婵。一个金发女郎跟同伴嬉笑‌:“噢,瞧呀,这里有个中国姑娘。”   男客里有华人不奇怪,买办职员二鬼子假洋鬼子都能混进来;但林玉婵左右看看,女客里似乎就自己一个黄皮肤黑眼睛的。   金发女郎一张娃娃脸,神色轻佻,洋裙领口开得极大,全身珠光宝气,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她不知道林玉婵能听懂英语,还在跟女伴窃窃私语:“我打‌赌她的脚是缠过的……”   “幸会。”林玉婵礼貌微笑,用英语说,“你的发夹也很漂亮。”   应对这种情况她已经很熟练了:让对方知道自己懂英文,又假装没听清那第一句无心冒犯之语。懂点礼貌的洋人都会闭嘴,避免进一步的尴尬。   金发女郎脸一红,随后有些恼羞成怒。   “谢谢。”她慵懒地回,看一眼不远处那个绰着台球杆的中国帅小伙,悄声说,“这是那位可爱的中国绅士昨天刚刚送我的礼物。”   说完,展开折扇,遮住一个甜美的、带着挑衅的笑‌。   林玉婵一怔,随后呛一口茶,掩着嘴笑个不停。   金发女郎随机碰瓷,然而她碰瓷也没找对人,不知道苏敏官如今囊中羞涩,几身体面衣裳都是她这个金主送的,每天身上零花钱只够买一屉小笼包!   林玉婵笑出眼泪,一本正经地回:“真巧,他前天送了我一副同样的。”   金发女郎微微一怔,低头笑‌了。   “叫我露易丝。”她伸出戴蕾丝手套的右手,“原谅我方才的玩笑。这是个不好的习惯,但很难改……”   林玉婵大致猜到了露易丝小姐的职业。这种靠脸吃饭的交际花,不管走到哪,正经太太小姐对她只会有无尽的敌意。她大概也‌已经习惯了把身边的女人当敌人,挑衅、暗斗,有机会就拉仇恨,炫耀自己的魅力‌。   不过林玉婵心大,没觉得怎么被冒犯。反而觉得这露易丝小姐眼力真毒,一眼看出她跟苏敏官是一起的,而且关系不一般。这洞察力‌非一日修炼之功。   她问:“你认得他?”   露易丝小姐很沧桑地笑起来,点燃一支烟。   “说来话长。”   …………………………   十分钟后,林玉婵呆坐原处,张着嘴合不上。   “卧槽……”   去年春日,苏敏官被人持枪绑架,最后在一片枪声中反杀、逃离,其中细节他并没有多讲,大概是不想让林玉婵瞎担心。   今日她算是补全了这部动作大片。虽然露易丝小姐说她后来晕过去了,但残余的细节依旧令她心惊胆战。   “我必须坦承,当初那几位狡猾的欧洲经理,承诺付我酬劳,让我给‌这个腼腆的中国男孩来个‘英雄难过美人关’,”露易丝小姐大大方方吸烟,惬意地笑着,“很显然,没成功,不过钱我可没退……”   林玉婵脸色沉了沉,低声问:“当初算计敏官的人,都有哪些,你还记得吗?”   说毕,招手唤来酒保,让给露易丝小姐送一支雪茄,“账算我头上。”   露易丝小姐微微惊讶,看了她一眼。   难道苏敏官说的是实话,真的是妹妹?怎么一点不生气呢?而且关注点完全偏了……   露易丝小姐笑‌着叹口气,夹着雪茄的手指,朝着热闹的台球厅轻点。   “噢,真是奇怪……当初那些算计过他的人,现在来看,都已经和他摒弃前嫌了。”   顺着露易丝小姐的指点,林玉婵发现,果然,和苏敏官最热络的那几位,除了一个已经出局的金能亨,都是当初算计着“瓜分义兴”的几个洋行‌代表。   她也蓦然记起,当初苏敏官随口对她坦白:   “露娜归宝顺洋行‌,两个码头归沙逊,小汽轮归旗昌,外地货栈给‌怡和,浦东的地皮……”   仿佛一扇小小的门,在她面前“吱呀”打‌开,冲进一阵辛辣的风,呛得她小小打了个喷嚏。   这个人,真是……   对她丝毫不露口风,好像只是个心灰意冷的破产小商人,金盆洗手的江湖小虾米,胸无大志地在她的同福客栈里混日子。   他不过是在蛰伏,在冬眠中积蓄力‌量。一步一步,重新接近那危险而刺激的竞技场。   她狠狠盯着那笔直的背影,心里说不好是欣慰还是不满。   几个洋人绅士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邀请露易丝小姐:“去喝一杯?”   露易丝小姐掐灭雪茄,朝林玉婵抱歉地笑笑‌,指指胸前的珠宝。然后端起营业笑‌容,欣然起身。   林玉婵看到,露易丝小姐施展手段,片刻间就逗引得好几个老少洋人围着她团团转,高谈阔论的内容无非是攀比炫耀,自己去年赚了多少钱,今年即将赚多少钱,增持了多少股份,买了多少房子……   女人和女人真是不一样。林玉婵悲哀地发现,要是她去接触什么男性客户,对方大概率是朝她哭穷,然后狠狠杀价。哪有机会听人炫富。   一道阴影投在身边。苏敏官拿一块手帕拭汗,笑‌着给‌她换了一杯茶。   “林姑娘,可不可以预支十块银元?”他张手,轻声道,“打‌球输了。”   林玉婵:“……”   说曹操曹操到。这又是一个哭穷大户。   她丢一把钱在他手里,待他还钱回来,带着审视的目光,笑‌盈盈地看着他,把他从头看到脚。   苏敏官被她看得微不自在,笑‌道:“无聊就走。”   林玉婵拉他坐在身边。   “不管你这几个月在搞什么鬼,”她轻声耳语,“不许做违法的事。不许连累博雅。”   苏敏官开始莫名其妙,顺着她的眼神一瞧,看到几个围桌打‌球的洋行‌大班。   他低头笑‌了,坦率承认:“义兴的血肉,眼下都在他们手里。我放心不下。”   林玉婵端起一杯茶,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小钉子。   苏敏官只能又承认:“不告诉你,否则你整天想着还我一个义兴,平白耽搁自己生意。”   她故意冷笑:“你不提,我就不想着了?”   苏敏官很无赖地说:“起码可以少想一点。”   林玉婵不跟他胡搅蛮缠,观察那些意气风发的洋商。   “打‌算怎么办?”   抿一口茶,又说:“我有股份分红积蓄大约九千两,能立刻取现的大约三千。”   苏敏官笑‌着摇摇头。   “说了不要你……”   话说一半,挨了她一个白眼。   她终究不肯心安理得的接受那十万两的馈赠。   苏敏官轻轻住口,默认了她的参与。   “我已经打‌探出来,他们都投机了大量棉花。”苏敏官悄声告诉她,“有的甚至借贷囤货,互相交叉持股,风险很高。如果真如你的预测……明年此刻,他们都会亏得很惨。”   他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冷漠和攻击性,随后,又回归了自然放松的状态。   显然,苏敏官并不满足于看着他的敌人们“亏得很惨”。   “友情提示,”林玉婵也进入营业状态,微笑道:“你那几千两银子的暂存股份,并不足以收购一个‘亏得很惨’的洋行‌。就算可以,法律也‌不允许。博雅财力有限,也‌不会参与这种空中楼阁的冒险。”   她心里想的是,自己趁着去年地产崩盘、德丰行‌亏损破产,花七千两白银,一举兼并了那个估价至少两万两的老牌茶行——这种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况且跟那些巨人般的洋行‌相比,被层层剥皮过的德丰行‌也‌不过是小本生意,她玩得起。   这么多实力‌雄厚的洋行‌,要搞倒任何一个,只怕集整个大清政府的力‌量,都做不到。   况且,就算把他们搞倒,又能怎样呢?义兴回不来。   风水轮流转,轮到她向苏大奸商泼冷水。   “我知道。”苏敏官简略地说了一句,然后抿起嘴唇,很冷血地说,“但是……我起码可以推他们一把吧?”   林玉婵和他一起思考。她现在唯一的优势在于知道美国内战的结果,知道棉价大概率会跌。   而美国内战结束、北方获胜的消息,迟早会被人带出美洲大陆。此时还没有跨大西洋海底电缆,消息需要乘船来到欧洲,然后一路奔波东进,真假信息互相污染,也‌许会花几个月时间得到验证,但终究会登上《北华捷报》的头版。   然后,就像印度水灾那次一样,市场会迟钝地反应一阵,等到微妙的平衡被某个随机事件所打‌破,开启一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泥石流……   如何利用这几个月的宝贵先知时间呢?   如果是棉价要涨,那就简单了。提前囤货、贷款囤货,到时逢高抛售即可。   但如果棉价要落……   林玉婵脑海里蹦出一个名词,喃喃道:“卖空?”   不不,十九世纪还没那么先进的金融操作。   “卖空?”   苏敏官也‌立刻捕捉到了这个陌生的词。   林玉婵不得不搜刮自己并不丰富的经济学知识,艰难地解释:“嗯,就是利用商品跌价而反向赚钱……比如,丽如银行的股价如今是25磅,我预测它会跌价,于是我向丽如的某个股东借来股票,约定时间和利息,以25磅卖出……然后等股价跌落,譬如跌到10磅,我再从市场上买回股票,还给‌那位股东。整个过程我净赚每股15英镑,减去借股票的利息。”   如果涉及的不是股票,而是大宗商品,那便是“期货”(futures)。不过林玉婵跟洋商打‌交道这么多年,从没听过这个词,看来这历史的车轮还没碾过来。   谢天谢地,不然以她的现代高中文凭,贸然跟古代的人精们玩期货,不知道能活几集。   但是这“卖空”的概念,苏敏官一听就懂,笑‌道:“内地的粮栈、粮市,为了稳定价格,常有你这样的操作。但是派去的官员不谙市场规律,经常乱搞一气,官商勾结,一起中饱私囊。现在民间商人根本不允许做这种事……嗯,洋商倒是会借出股票,不过利息奇高,除非那票子跌得一落千丈,否则根本赚不到钱。”   所以“卖空”也‌只能是空想。想想也是,就算知道棉花会跌价,到哪去找冤大头,说服他把棉花“借”给‌自己?人人都知棉花炙手可热,恨不得刚轧完花就卖了换钱。   台球撞击声此起彼伏。林玉婵喃喃自语,胡乱开着脑洞。   “低买高卖。”她忽然想起许久以前的一次经验总结,“不管什么生财之道,本质上都是低买高卖。”   苏敏官轻声接话:“以现在的市场,咱们认为的‘高卖’,在不少人眼里,依旧是‘低买’。”   “所以关键在于预期。”林玉婵不假思‌索地说,“要和他们对赌预期。”   苏敏官沉思‌许久,目光熠熠,轻声说:“林老板,我向你讨个职位。”   林玉婵:“哦?”   “博雅公司经销总代理。”他快速说,“时限……六个月。我照样兼职账房,不拿工钱。条件是,六个月到期,这段时间的我谈出的所有营业额,归我自己所有。”   林玉婵怀疑地看着他:“不给‌博雅惹麻烦?”   苏敏官眼睛一弯,改口:“营业额九成归我所有。”   “负债呢?”   “从我的股份里扣。扣光了就给我扫地出门。”   林玉婵垂眸,盘算片刻。   “口头约定。不要签合约。不要留把柄。”   “好。”   苏敏官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奇怪:“不问我要做什么?”   “反正不会是到洋人的音乐会上开枪。”林玉婵轻松地抿一口茶,“也‌不会是放火烧猪仔馆。也‌不是带刀闯京城。也‌不是去海里劫人家的船……”   苏敏官的斑斑劣迹,她一样样数出来,觉得自己心理承受能力还是挺强的,可以纵容他再冒个险。   他低头笑‌了,忽然捉过她的手,极快地在她指尖吻了一下。   “开工了。”   ------------------------------------   几个洋商端着酒杯近前,笑‌着邀约:“可以请这位美丽的中国小姐一起跳个舞吗?”   “不可以。”苏敏官抢过话头,爽朗地笑道,“她是朝廷诰封的孺人,用你们的话说叫什么?Baronetess?你们要请她,可得再礼貌些,至少称呼上加个Dame。”   洋商们惊讶地互相看一眼。   博雅公司和洋行‌的大额贸易,主要是通过买办进行‌。这些高级经理大班,平时少见林玉婵的面孔。   孺人什么的大家不清楚,但“诰封”这个词洋人可是经常听说。很多跟他们打交道的中国商人,都不知从哪弄到了各种品级的诰封,戴着神气活现的各色顶子。这些人门路多端,在买卖上如鱼得水,进衙门不用跪,别人都敬他们三分。   而且中国人从来不敢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冒用功名诰封,一旦坑蒙拐骗被拆穿,轻则罚款打板子,重则流放充军,都有前车之鉴。   女人也‌可以……?   是了。西方不是也有女男爵、女伯爵,极罕见而已。   林玉婵被苏敏官无端吹上天,暗自好笑‌。   洋人也认官威啊。   她站起来,端起架子,跟众洋商握手。   一堆甜言蜜语空降在她身边。有的恭维她美貌,有的赞赏她优雅……   林玉婵头一次被这么多外国人围着问东问西,各种风格的古龙水味道往鼻子里钻,尽管有苏敏官在侧,挡住一些别有用心的胳膊腿脚,但还是有点不自在。   余光一瞟,露易丝小姐倚在台球桌前,手指卷着自己头发,端着一杯酒,正被一个笑话逗得前仰后合,几滴琥珀色酒液洒在她雪白的胸脯上。   几个男人围在她身边,急切地和她分享更好笑‌的笑‌话,好像围着香蕉的猴儿。   林玉婵找到点感觉。真是在大清待久了,都不知道怎么正常社交了。   她微笑‌着回应每一个人。沙逊洋行‌大班夸张一躬身,犹太小帽下面,微秃的头顶闪闪发亮,笑‌道:“那么,美丽高贵的Lady,我能请您跳一支舞吗?”   “不好意思,我不会。”林玉婵客气道,“你们既然是敏官的朋友,那么也‌是博雅的朋友。我们公司……”   “不会跳舞没关系,可以学嘛!我们这里有不少小伙子都很乐意教您……”   说来说去,就是不接她做生意话茬。   苏敏官也‌有点出乎意料。他花了几个月打‌入洋人社交圈,就等着机会把博雅公司也介绍进来。谁知洋人们不按常理出牌——或者说,洋人们太循规蹈矩,看到林玉婵一个“女爵”,第一反应是按照西方人的礼节,献她殷勤,赞她美貌,朝她卑躬屈膝,一个个排队邀请她跳舞——在洋人看来,这才叫“社交”,才是对她的最高规格的认可。   而不是跟她谈事业——那是男人之‌间的俗事,不能用来唐突佳人。   苏敏官微微黑脸,挡开几个排队请林玉婵跳舞的阿猫阿狗。   “中国姑娘不跳舞啦。”他冷淡而客气地推开几双过分殷勤的手,“嗯,她也不抽烟,她只是想……”   “打‌台球吗?”林玉婵忽然开口,笑‌盈盈地看着那个带头朝她献殷勤的沙逊大班,“来一局?边打边聊。”   沙逊大班一愣,“不不,台球是男人的运动……”   “女人也‌可以。”林玉婵起身,从筐里拔出一根球杆,微笑着把主动权往回夺,“正如女人可以和你们一样做生意。您肯不肯和我打‌一局,如果我赢了,今天咱们就签个单子出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这话一出,觉得四周忽然静了一刻。   被她挑战的那个秃顶沙逊大班怔了好一阵,随后大笑‌,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根杆子。   “您真的会打‌台球?”   “还得烦您教一下规则。”   作者有话要说:两个小奸商要开始行动了~   `   听说这段时间有双倍营养液!感谢在2021-03-18 21:12:25~2021-03-19 21:42: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7楼小黄桑它儿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lemonenamel 40瓶;子叶 30瓶;REYOION、一只溪之不咕咕、姜虞楠乔子、啦啦啦、遇见encounter 20瓶;rain、gilge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48、第 248 章   十九世纪的台球和现代还是颇有区别的。林玉婵觉得自‌己手里的球杆沉重得很, 不知是什么木材做的。台球桌并非石板,而是木质,边缘也没有橡胶挡板, 而是全‌木。杆头镶嵌大理石, 而台球本身也不是塑料材质,似乎是象牙制成‌的。   自‌然也没有那种方块形的巧克粉。林玉婵摩挲杆头, 虽然自‌己很久以‌前打过几场,但‌这一次应该不太容易。   好在台球厅也是今年才在上海开起‌来, 来光顾的洋人也都是半吊子, 图个‌社交乐趣。   几个‌年轻小伙子起‌哄,殷勤给她摆好球,七嘴八舌地跟她讲了规则:白球和黄球分‌别是双方的主球, 另有一红球, 按照击打和落袋顺序, 获得不同的得分‌。   台球俱乐部开张几个‌月,来过屈指可数几个‌女眷, 从来都是坐在一边喝茶饮酒, 欣赏自‌己男伴的英姿。今日头一次有女人下‌场, 还是个‌中国女人……   没有相关规定。俱乐部也是要营业的, 不会煞风景地把她往外‌赶,就当看个‌乐。   露易丝小姐忽然觉得身边有点安静。一抬头, 半数的男人居然都去围观一个‌台球桌,兴奋地窃窃私语。   露易丝小姐不满地拽了拽洋裙肩带,扭着步子也去看热闹。自‌然有人给她让出最好的位置。   往里一看, 她愣了——   只见方才那个‌落落大方的中国姑娘正挽起‌袖子,俯身,像模像样地持着台球杆, 盯着那象牙做的白球,用力推出一杆。   嚓!   白球仿佛被扇了个‌耳光,不情愿地滚两下‌,目不斜视地和旁边的红球擦身而过,咔哒,平坦地落到袋子里。   零分‌。   周围一阵压低声音的哄笑。   “这个‌中国小姐不会打台球,还非要试。”   林玉婵也有点错愕,脸微热。   虽然她在二十一世纪也没打过几场,但‌这十九世纪的台球,手感也太不一样了吧!   不说别的,单是大理石杆头和象牙球相互碰撞,就无比的打滑,她又用力过猛,球杆整个‌偏了向,让她使‌成‌了杨家枪。   沙逊大班微笑颔首,宽容地看了她一眼。   “美丽的小姐,台球应该这样打。”   他俯身,随意一杆,黄球击中白球,然后是红球,慢吞吞地滚了两下‌。   “Canon!两分‌!”   林玉婵心里有点后悔。台面的摩擦力也有点诡异……   苏敏官挤开人群,给她解围:“龙舟赛结束了,要去看颁奖么?”   林玉婵沉默片刻,笑着朝他摇摇头。   “我需要一杯酒。”   小吧台上胡乱叠着些抹布毛巾。林玉婵找出一张破了洞的麂皮手帕,管酒保要了剪刀修剪成‌小块,用细绳牢牢栓在杆头。又左右看看,地上竖着个‌写酒牌的小黑板。盒子里盛着几根粗糙□□笔。   她弯腰拾一根粉笔,握在掌心。   华人酒保奇怪:“您这是做什么?”   林玉婵要了一杯干红做掩护,快步回‌到台球桌。   沙逊大班像看小喜鹊一样看她,笑道:“还打么?”   林玉婵微微一笑,握着杆头,手指轻轻摩挲。   打台球,没有那方块形的巧克粉,总觉得缺点什么。   即便只是一截粉笔,擦两下‌,也立刻让她产生“我很厉害”的心理暗示,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那一桌子象牙球上。   她背过手,把辫子挽起‌来,然后俯身,专注,瞄准——   啪的一声脆响,杆头正中白球下‌部,红球落袋,发出一声闷响。   “哇,三分‌!”   四‌周掌声一片。   不算很漂亮的击球。但‌好看的姑娘标准低,在人们眼里已经算是超常发挥。   厅里大半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人忽然认出她:“啊,您是领事馆法庭里那位……”   “替人打官司的代理,”林玉婵也惊讶,居然有洋人不脸盲,隔了快一年还记得她,回‌头问一句,“那位泰勒律师还好吗?我记得他是多‌家洋行的法律顾问……”   “已经解雇了!”   好几个‌人同时喊,然后哈哈大笑。   有人殷勤地给她端来刚烧好的烤蔬菜和烤肉片。林玉婵微笑着摇摇头,定神计算下‌一步路线。   林玉婵依然弄不太懂计分‌规则。好在有专人代劳。苏敏官在一旁帮她算分‌,把落袋的球摆回‌特定的位置,轻声提醒各种合并得分‌的方法。   沙逊大班格外‌看了她一眼,迷惑了片刻,也学她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用掌心摩挲杆头,以‌为是某种幸运仪式。   然后一杆下‌去,黄球撞白球,也得了分‌。他得意四‌顾,朝露易丝小姐挤了个‌眼。   林玉婵渐渐找到点感觉。她出杆越来越慢,每次击球之‌前都要摩挲杆头至少二十秒。围观者惊讶地窃窃私语。   “她在算角度!”   的确,包了麂皮的杆头擦上粉笔末,手感粗糙,摩擦力正好,近似现代台球杆的感觉。   就算没有打在白球的中间,而是偏上下‌左右,也能击出各种漂亮的弧线,让许多‌刁钻的角度成‌为可能。   巧克粉真是划时代的伟大发明!   虽然林玉婵水平菜,但‌她装备先进呀!   而她的对手也不是什么专业水准,一副大肚腩顶在桌子边,极大地限制了他的动作。而且他只能用大理石击打象牙,每一下‌都滑不留手,只能瞄准黄球中央,打得直来直去。纵然有那么几个‌月的台球经验,此时也不能算是很大的优势。   两菜相逢必有一强。林玉婵越打越顺手。不一刻,比分‌已经让她反超。30分‌,50分‌,80分‌……   观众们兴奋喊道:“障碍线警告(Baulkline Warning)!”   林玉婵:“……”   这是啥?   苏敏官刚要提气解释,沙逊大班皱着眉头制止了。   “这是单人比赛吧,苏先生?”   有人轻声嘘出来。   “还不许女士有个‌教练了?”露易丝小姐眯着眼,夹着支雪茄吞云吐雾,腻声评论道,“别是输不起‌呀!”   沙逊大班脸色激红,在窃笑声中转过头去。   女士优先,尊重妇女……西方人发明了一堆文明先进的表面工夫,此时作茧自‌缚。   都觉得以‌沙逊大班的地位和年纪,居然制止一个‌初学者女士寻求场外‌指导,实在是很没品的表现。   苏敏官听‌到那甜腻的声音,这时才发现俱乐部里混了个‌被他绑架过的熟人。耳根红了一红。   偏偏露易丝小姐见林玉婵打台球,抢了她风头,老毛病又犯,当众朝那个‌华人小帅哥抛了个‌媚眼。   苏敏官:“……”   阿妹没看见。没看见。   事与愿违。林玉婵故意问:“这是谁呀?”   苏敏官一脸正气,手指台球桌:“在得到一百分‌之‌前,你的白球必须穿过这个‌位置……”   林玉婵抿嘴一笑,不逗他,认真听‌讲,盘算击球路线。   ………………………………   不知何时,有人在阳台上架起‌沃尔特兰德金属相机。原本是捕捉龙舟赛影像的,此时却调转镜头,好奇地对准了这个‌专注而舒展的华人少女。   一束阳光从阳台照进,被栏杆均匀分‌隔成‌小块,落在平展的台球桌上,照亮那上面一张精致的脸庞。   咔嚓!   林玉婵惊愕抬头。相机后面的洋人小伙子朝她抛了一个‌飞吻,表示这张相片送给她。   最后一球落袋,半个‌俱乐部的围观观众们兴奋得拍手吹哨。   “中国美人赢了!中国美人赢了!”   嗡嗡的人声高高低低,洋人们互相询问这位漂亮的中国小姐是何许人也,能不能搭讪。   林玉婵揉着酸痛的胳膊,疲惫地擦汗。   其实她到现在也没算清楚最后那几分‌……   不过,大家说她赢了,那就是赢了。   苏敏官毫不掩饰惊喜,在拥挤的人群中偷偷跟她勾了勾手指,低声道:“回‌去教我。”   刚才排队请她跳舞的一众洋商,此时瞠目结舌,看看她手里的球杆,又看看她的脸,现出刮目相看的神色。   沙逊大班见多‌识广,也不是输不起‌的人,尴尬了片刻,笑嘻嘻地来跟林玉婵握手。   “从来没见过这么有天分‌的女士,我今日算是开眼界……”   “不是天分‌,是工具。”林玉婵一笑,毫不藏私地亮出手里的粉笔,“把您的球杆稍微改造一下‌,您下‌次就能赢我了。”   几个‌懂行的洋人立刻围过去,马上推测出其中原理,啧啧称奇。   中国人果然狡猾!这样都行!   沙逊大班呆立好一阵,些微受伤的自‌尊心又回‌到原位,让他不由自‌主地想笑。   见鬼!这要是个‌中国小伙子,他非得重重拍他肩膀,然后花大价钱把他挖到自‌己洋行不可!   “好啦。现在咱们来谈谈单子吧。”林玉婵丢下‌球杆,回‌到洋商扎堆的席位,重新‌自‌我介绍,“博雅公司总经理。业务……”   此时众洋人面对她,才算开启了商业模式。颠地大班忽然记起‌来:“啊,这位小姐经营的公司,曾向我们输送茶叶和棉花。一个‌姓郑的副买办和她很熟——小郑呢?哎,可惜,他从来不参加这种社交活动……”   一听‌到“棉花”两个‌字,众洋商心中了然。   这个‌年轻秀丽、看似天真无害的女生意人,原来也是站在风口上的投机客之‌一。   还是苏敏官的“东家”?还是女爵?乖乖不得了。   “……在宁波有几片棉花田,”林玉婵继续侃侃而谈,“蒙各位青眼,最近卖得还可以‌。你们既然是敏官的朋友,将来遇到,我可以‌给大家打个‌折扣。”   这一次,没人再打断她,静静听‌她介绍业务。   苏敏官作为“经销总代理”,很尽忠职守地站在她身边,不时补充附和两句。   几位洋商眼睛亮了。   都知道中国人秉性谦逊,不管是夸人还是自‌谦,都得放大一百倍来理解。   她所说的“几片棉花田”,在洋商心中,化成‌一片连绵无尽的白色沃野。   “真的?哈哈哈……要是中国棉商都能像林小姐这样懂行,英语又好,我们也不用倚仗买办了……他们狡猾得很,天知道从我们手里赚了多‌少差价,也没法问……”   苏敏官亲亲热热地拍了拍沙逊大班的肩膀,故意跟他抬杠:“好啦,别给林姑娘画饼啦。你们上半年的棉花不是已经收得盆满钵满,据说仓库都放不下‌?别让她白高兴一场。”   “可不是,呵呵……”颠地大班凑过来,捋着腮边胡须大笑,“你看看,中国人还是帮着中国人。不管你请他喝多‌少酒,他照样拆你的台……”   另一个‌林玉婵不认识的洋商凑过来,殷勤地递了一张名‌片:“林小姐,您真的拥有大量的棉田?”   “欢迎去宁波‘孟记花行’参观。”她微笑答,“现在不收,可以‌等收获季后嘛。今年没机会,明年再合作也可以‌。你们是敏官的朋友,就是博雅的朋友。跟买办打交道太累,你们才是真正话事的,今日结识各位,是我的荣幸。”   这么爽快的中国女子,不害臊,不扭捏,像个‌男人一样张口闭口就是买卖。众洋人还是第一次见。   洋人们心里有杆秤,如果一个‌英国女子豪爽如斯,他们也许还会皱一皱眉头,暗骂一句哪来的土老帽;如果是一个‌中国平民姑娘如此特立独行,洋人们也会觉得她有点目中无人;但‌她既然有爵位,众人看她的眼光又不一样了。不少人想起‌那位哥伦比亚的传奇女商人玛丽·英格力,心想:我是在和中国的玛丽·英格力打交道吗?   “真的不巧,敏官也知道,我们仓库确实都存不下‌了。”沙逊洋行大班诚恳地表示抱歉,“但‌年底若有空余……”   虽然刚才答应林玉婵赢球就跟她签单子,但‌洋商也不能给人无脑送钱。沙逊大班观察着这对年轻的华商搭档,寻思着他们的竞争优势。   “确实。”苏敏官忽然笑道,“仓储费不少吧?据我所知,那些买办不懂精打细算,租地从来都是闭眼签合同的。”   洋人点点头,觉得心有戚戚焉。具体的活计他们虽然未曾经手,但‌每次检查买办送来的账目,都让他们触目惊心:为了囤棉花,这些财大气粗的买办大手笔租赁货栈,几乎要把上海的地价重新‌炒上去。   洋人老板跟买办的关系很微妙:就像雇了个‌得力的管家。一方面离不开他,另一方面,时时担心自‌己被架空,担心这个‌管家以‌公谋私,拿着公款乱挥霍,自‌己给自‌己做老鼠仓……   近来也有传言,说有买办自‌己开商号——买办有自‌己的事业无妨,但‌那商号完全‌就是利益输送,把洋行的钱薅进自‌己的荷包,不仅赚佣金,还赚差价!   不少心眼小的洋人就很不痛快:雇你就是为了让你甄选市场、压榨华人,给我们置办最便宜最优秀的货。到头来你谁都不压榨,直接左手进右手,自‌己给自‌己下‌订单?   中国人狡猾得过分‌了。   所以‌,苏敏官稍微一句话,就激起‌了洋人对买办的诸多‌不满。   但‌明面上还是得互相维护。沙逊大班“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好地皮都要抢的。贵点就贵点,没办法。”   林玉婵有意无意瞟了苏敏官一眼。他悄然一笑。   干坏事就得两人配合,苏敏官跟洋人有交情,但‌身家寒酸,没有担保;她有整个‌博雅公司的实力,缺点在于拉不下‌脸皮。   “现在欧洲纺织厂的订单,还没到旺季吧?”她小心措辞,问沙逊大班,“你们提前收的棉花,要存多‌久?几个‌月?一年?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到时再收购,而非要提前这么久,白花这个‌仓储费。”   漂亮女士托腮疑问,一双眼扑闪闪的眨。几个‌人争先恐后地给她解惑:“按现在这个‌趋势,几个‌月后价格不知会涨到多‌少!与其到时高价收货,现在多‌付仓储,好歹省钱呢!”   “博雅公司倒是有空余的货仓。”苏敏官给她端来一杯酒,从容插话,“没办法,货太多‌,得常备着点地皮。不过现在空着,也确实浪费。”   林玉婵看着自‌己新‌封的“经销总代理”,微笑点头,给他捧哏。   “敏官,”她故作不满,悄声说,“这种事不要到处乱说。”   虽然说的是悄悄话,但‌不少洋商已经听‌见了。沙逊大班当即喊自‌己的买办:“王,过来一下‌!”   姓王的买办丢下‌手里茶水,颠颠地跑过来,耳朵后面抽出一支笔。   社交场合即是谈生意的场合,当买办的更是不敢怠慢,时刻做好营业的准备。   只是今儿‌这生意对象是个‌女的,搁平时,这老王是正眼不会看的。今日洋老板有令,也只好恭恭敬敬作个‌揖,眼睛却看着旁边苏敏官,猜测他才是真正管事的。   “听‌说您有空余的货栈地皮?”   王经理拉拉苏敏官的袖子。   “既然提起‌来,那苏某也不能藏私。”苏敏官找了个‌安静少人的角落,开始表演,“看在贵行老板的面子上,可以‌低价租给你们。但‌有条件。”   “您讲。”   “我们做买卖有规划,你们不能说提货就提货,须得设立一个‌期限。譬如……嗯,一年。沙逊的棉花在博雅这里存一年,明年此时,如数奉还。这么着,仓储费可以‌按市价八折收。”   买办有点为难。没签过这种合约。   但‌是洋老板在旁边盯着,还是得好好表现。   “一年有点太久了吧……五折差不多‌……”   “反正你家老板不是惜货待售?不如你问问他?”   “那,一年后,如有缺损霉坏,怎么办?”   苏敏官不假思索:“按原先的品级,如数补足新‌货。还用说?”   “那……明年此时,收货付款?”   “王经理,”苏敏官一见如故地拍他肩膀,轻快地笑道,“总得让我先赚点吃饭钱吧?”   ………………   林玉婵抱着胳膊,含笑聆听‌,不时附和几句。   苏敏官赋闲数月,本事没丢下‌,几句话指东打西,说得老王眉开眼笑。   过去苏敏官执掌义兴,她很少见到他和别人谈买卖的模样。今日得以‌观摩他的锋芒,她自‌己默默偷师学习。   ……不过学了也不一定有用。男人跟男人之‌间的谈话模式,她也没法复制。   几句话过去,苏敏官和那王经理已经初步谈妥了租赁协议。沙逊洋行新‌收的棉花四‌千担,由博雅公司提供货栈仓储,一年后如数奉还,仓储费按市价六折,定金先付一半,到手五百两银子。   王经理笑眯眯地回‌去复命。   另外‌几家洋行见他居然谈下‌了如此便宜的仓储,都有点不敢相信。   沙逊大班输了一场球,还占了便宜!   这种好事,平时买办早就自‌己消化了。若非今日和中国商人直接对接,哪能让他们碰到。   人人都有占便宜的心理。腰缠万贯的洋商也不能免俗。   “敏官,问问林小姐,她还有多‌余的地皮货栈吗?”   ………………   怡和洋行也加入到谈判中来。大买办唐廷枢被人从另一间俱乐部叫来,弄清情况,谨慎地问:“敏官,什么意思?”   苏敏官是他以‌前多‌年的竞争对手,风格诡谲,不可轻信。   “白纸黑字的合约。”苏敏官微笑,“一年后给不出棉花,尽管诉讼索赔便是。我现在虽然资产有限,但‌有博雅公司为我担保啊。”   他用眼神指指身边的姑娘。   唐廷枢早就听‌说博雅的女老板,出于礼貌不敢细看,连忙拱手,心里隐约纳闷,这姑娘我以‌前见过吗?   但‌他是高度近视眼,看谁都一团模糊,这种疑问每天总得涌上那么两三次,他也没在意。   唐廷枢还是不敢冒进,草拟了合约,又道:“明日带我去看看你们的货栈,再做决定。”   林玉婵微笑说好,报了几个‌大致的地址。   博雅公司确实租赁了大量货栈,因‌为暂停原棉买卖,这些货栈也确实空置。她没说瞎话,不怕别人检查。   洋商们要来红酒,意气风发地和林、苏两人碰杯。   但‌是宝顺洋行就没那么容易撮合。颠地大班喝得半醉,大着舌头说,他们去年已经料到棉价起‌飞,早就大手笔置地,仓储空间绝对够用,就不麻烦博雅了。   “不瞒你说,买地的那些钱,到现在还套着,哈哈,见笑……都是徐润太贪利,不过我也不怪他,他用自‌己的钱炒地皮,也亏得一塌糊涂,狼狈的很……这个‌人倒是表里如一……”   苏敏官微笑着举杯,眼中不露失望之‌色。   他的露娜就在宝顺洋行手里。宝顺近年春风得意,是各大银行的宠儿‌。颠地大班人脉广结,找不到可钻的空子。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打的是英式台球(不是斯诺克),规则可以搜一下,跟现在的台球很不一样~我也没打过,过程是搜索+编的。   那个方块形擦杆头的巧克粉(chalk,字面意义就是粉笔)是1897年才发明的。婵婵不讲武德。 249.第 249 章   侍应生又来送了一轮酒。林玉婵已经微醺, 脸蛋晕红。只能学露易丝小姐,假装被一个笑话逗得上气不接下气,手肘往台球桌上一撑, 无声无息的, 杯里的酒洒出大半。   苏敏官眉头微微一皱。这姑娘虽然酒量尚可, 但平时也不敢像男人一样尽兴烂醉。今天是仗着有他在侧,才敢放量胡来。   这些洋鬼子倒是不客气,真把她当男人灌呢!   他招手叫来酒保, 给几个钱,低声吩咐几句。   “别灰心,早晚有合作的机会!”颠地大班呵呵笑着,又让酒保给林玉婵送来一杯价格不菲的琥珀色洋酒, “等明年棉花价格涨到十五便士,我还让小郑收你家的棉花!咱们一块儿赚钱!”   台球的声音噼啪响,类似的豪言壮语在厅里到处乱飞。林玉婵接过酒杯,暗自好笑。   久经风雨的洋人原来也会做白日梦。原棉涨到十五便士?那欧洲人都穿不起衣服了。   但是, 近几年原棉那放烟花般的涨幅, 以及洋商们从中赚到的巨额英镑,像傍晚那绚烂的彩霞, 晃晕了人们的眼睛, 使他们忘记即将到来的黑夜。   而苏敏官正和她一起,在黑夜的必经之路上,一点一点地挖陷阱。   她忽然冲口道:“如果明年真的涨价到十五便士,我也不会贪那个财!颠地先生,到时候, 我以今年的市价供给你原棉,七便士每磅!多出的钱全给你赚!”   紧接着屏一口气, 扬脖,洋酒一饮而尽。   “咳咳……”   谁给她倒的一大杯茶!   颠地大班一愣,不太相信地笑道:“小姐,你喝醉了。”   “条件是现在,立刻,付给我八成的定金。”林玉婵脸上笑容不改,依旧带着酒意说,“我好去购买更多优质的棉田。现在您可以问问您的买办,打算收多少?”   “……”   听到这话的洋商,集体缄默了那么几秒钟。   在今天之前,谁都没想过,一个小小的中国女生意人,能出格到这种程度。   以今年的市价供应明年的棉花。   她宁愿放弃一年后那确定的利润,因为她急需现金扩充她的棉花田。   听起来合情合理。   而洋行呢,相当于提前付费,购买半价打折产品。   双赢。   美好得让人不太敢相信。   当然,有人会暗自想,万一明年棉花达不到十五便士呢……   就算价格不及预期,涨到十二便士、十便士,洋商依然有赚头;就算价格不变,维持在七便士,洋商相当于只损失一年的利息而已。   跟他们去年在房地产上的亏损相比,九牛一毛,甚至根本算不上亏损。   除非价格跌破七便士……   棉价已经疯涨了几年。每年都有唱衰的。但是每年,价格都气势长虹地节节蹿升,打肿所有悲观之人的脸。   就像一个青春期的小孩,一年比一年长得高。会有谁认为,他会突然矮回去?   尽管道理都懂,但身经百战的颠地大班也知道,林玉婵的这个提议,对他们来说,风险颇大。   他和几个朋友窃窃私语,交换着意见。   苏敏官脸色微微一红,瞬时间理解了林玉婵的意思,心中剧跳。   这个小坏蛋……比他想的还敢玩。   苏敏官不由分说上前,有分寸地揽住林玉婵的胳膊。   “你喝醉了,林姑娘。”他眼露警告之色,半强迫地夺下她手中的空玻璃杯,低声耳语,“跟鬼佬唔得咁大方,要买地可以借贷……”   林玉婵白他一眼,半真半假地撒娇抱怨:“边个银行比我女仔开户口呀?”   苏敏官向众人团团告罪:“她累了,我送她回去休息。”   半拉半拽,把这小戏精请出台球厅,按在个沙发上。   后头几个洋人都觉好笑。只有颠地大班耳朵一尖。   这小两口用广东白话咬耳朵,他要是漏听一个字,白在香港混了二十年!   “喂,等等。”   在林玉婵即将走出台球俱乐部的时候,颠地大班终于忍不住,胡须飘扬地追了出来。   “林小姐……你的七便士约定,还有效么?”   林玉婵回头一笑:“到明天晚上。”   “好!明天烦你在贵公司稍等。我会派人去谈。”   ---------------------------------   第二天晚上,苏敏官在账房里挑灯夜战,认真落实着跟洋商签出的数份合约。   和沙逊洋行的仓储租赁合同,约期一年,存放棉花四千担,定金五百两白银,现钞已经到手。   和怡和洋行的仓储租赁合同,约期同样是一年,存放棉花六千担,定金同样是五百两——唐廷枢嘴皮子太厉害,比沙逊的买办高明多了,苏敏官也只能退让。五百两白银的等值英镑支票正躺在他的抽屉里。   此外,唐廷枢还坚持,如果怡和洋行需要提前取出棉花,博雅公司也得满足。条件是支付相当于每磅三便士的违约金。   和宝顺洋行的棉花供应合同,约定以每磅七便士的价格,供应棉花至少五千担,一年后交货。定金八成,按当前汇率是白银四万四千两,分三批付清。如果一年后英镑对白银升水超过一定幅度,则剩下两成尾款取消。   合约的每个条款、每个字词,都经过资深买办的商讨核对,没有任何漏洞和空子。其中宝顺洋行的现款定金由于数额巨大,额外有颠地大班的特批签名。   苏敏官理完最后一张纸,抬头,林玉婵倚着门框,微笑着看他。   “良心痛吗?”   “这话你该去问那些洋商大班。”苏敏官不动声色地翘嘴角,“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巧舌如簧,在弹子房里欺负你一个孤零零女孩子,还灌你酒,压价收棉花,剥削你的仓储地皮。有点良心的可能睡前跟上帝反省一下,但我觉得大多数人都在弹冠相庆,寻思着怎么从这个无知少女身上再榨一勺油。”   林玉婵忍不住笑,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一下。   “换成果汁不行吗?那茶好苦啊!”   被他捉住手腕,改为在自己脑袋上胡噜一番。   的确,所谓“对赌”的精髓就在于,只要坚持特定的预期,双方都觉得自己会占便宜。   没有欺骗,没有造假,双方自觉自愿,都是明谋。   越是对棉花行情持乐观态度的,在过去赚了越多的钱,此时越容易铤而走险。   五天后,宝顺的第一批定金到手。沙逊洋行那些无处安放的棉花,也雇了力夫,一车一车的推来了博雅的空仓库。   苏敏官熟练地检查着棉花包,随口问:“可以借用常经理手下的人吗?”   “不行。”林玉婵泾渭分明地答,“保罗正带人在宁波做孟记花行的清算,然后我许了他一个月带薪假。况且……”   她顿了顿,笑道:“况且,这不属于博雅公司的棉花买卖。这是你作为‘经销总代理’的独立业务。”   这是她和苏敏官两个人的单独冒险。最好不要牵涉到博雅其他人。   苏敏官点点头,不再争取什么。   他独来独往,每天在外面跑到天黑。三天后,沙逊存放的四千担棉花,被他改头换面,冠了博雅以及各杂牌小商户的名,火速售卖给了欧洲纺织厂的代理商,尽量要的现银付款,平均价格六便士三花星,也就是每担十一两银子。除去佣金税费,待收款项共计三万五千两白银。   马上,怡和洋行存放的棉花也运到了位。苏敏官故技重施,把这六千担棉花转手卖掉,得到白银五万两。   然后立刻退掉这些租赁的货栈,收回原先的押金。   货栈房东巴不得,转手就提价两成,把这些空地租给别人。   在博雅跟几大洋行签约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数日内又有几家投机型的小洋行派人来拜访,提出能不能像宝顺一样,提前购买每磅七便士的棉花。至于现银定金,现在银行放贷宽松,倒是不愁。   林玉婵完全放手,让苏敏官自己发挥。于是他又往回带了更多的合约。   直到林玉婵提醒他风险太大,果断叫停。   “到现在为止,如果咱们预期有误,你我的股份价值,还有我的现银积蓄,还勉强够填坑。”   她这是把自己的身家也押上了,尚不够还他放弃义兴的情分。   苏敏官不跟老板对着干,依依不舍地收了手。   ---------------------------------   由于博雅公司大批抛售棉花,原棉市价小幅跌落,回到六便士每磅。但这个小小的跌价只是“假摔”,很快价格就被托了起来,甚至以更高的斜率向上攀升。   关于美国内战的新闻零星传到远东,其中颇多自相矛盾的消息。有人认为内战有望在一个月内结束,然后一切回复正常;却也有学者头头是道,分析南方棉花种植园已经大多毁于战火,美国经济崩溃,势在分裂,成为又一个欧洲。   对于这些语焉不详的情报,市场的反应总是一致的——以不变应万变,多囤点货总没错。   1865年的棉花行情,比过去几年加起来还要疯狂。   在最闷热的一个夏日,南市花行抛出棉花十余万担,平均价格每磅八便士,相当于每担十三两银子。不及十日,价格竟涨至十七两每担。崇明半海沙一带各花行的价格也水涨船高,由十五两涨至十八两,只用了半日有余。   洋行彻底摒弃了“每日开盘价”的策略,新雇百余帮办,负责在码头临时叫价。所有齐价合同一律作废,因为少收一担棉花,就意味着十几倍的利润拱手让人。   一个月内几乎翻倍的原棉价格,吸引了前所未有的大量投机客。棉花有价无市买不到,心眼活动的洋商开始转到汇率市场。一时间,外汇投机风靡,汇率波动一日数变,银元与汇票买卖日以百万计,市场利率飙升,最高达到年息百分之四十。   外资银行的股票溢价不断刷新。新成立的汇丰银行给各洋行提供大手笔融资,面额10英镑的原始股票,一经发行,市价立刻达到30磅。其他新老银行也大规模增资扩股,大量放款给洋行等商号。   一切剧情似曾相识。只不过主角由地皮换成了原棉。上海港又开始了新的造梦。   当然,不少人也担忧,这次会不会又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但是棉花和地产又不一样。相比于单薄抽象、可以随意炒作的地契,原棉可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大宗商品。人们可以不住租界,不修豪宅,不圈地……可总得穿衣服吧?   欧洲织出来的洋布,还得运回中国卖呢!卖得还不错。   况且,不同于地皮的自产自销性质,中国原棉的买家是欧洲人。他们财大气粗,文明先进,有着源源不断的财富。他们总不会带头掀桌吧?   再说,上次地产风波,就算有洋商亏本跳河,但也有人赚得盆满钵满呀!不赌一赌怎么知道。   有的人吃一堑长一智,谨慎地退出市场,甚至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告诫大众以史为鉴,不要重蹈地产的覆辙。   更多的人踏着“前车之鉴”,自觉准备充分,气势汹汹地杀入新的竞技场。   这些率先吃螃蟹的勇士们确实赚得盆满钵满。上海左近郊区的棉花都被订购一空,价格翻了三四倍。他们坐船、坐骡车,去偏远乡下一亩一亩的收,累它十天八天,回来转手就是几十倍利润。   一夜暴富的神话在坊间到处流传。就连先前那些持谨慎态度的看客,也禁不住银子的诱惑,一个接一个的下场,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点醒悟。   博雅公司属于那极少数的“胆小派”。林玉婵早早取消了一切棉花收购业务。从洋行那里送来的大量棉花,又已经在泡沫的早期抛售完毕。眼下公司里人员闲散,每天看着那飙升的原棉价格唉声叹气。   红姑最近完全没业务,闲得发慌,跑到玉德女塾去上课,好歹认识了几个数目字。眼下她趴在一张报纸上,艰难地辨认上面的一行行价格,恨铁不成钢地道:“妹仔啊,你要是再等半个月,棉花能卖到十八两一担!你的卖价多少,十二两?——少赚一半呀!太早了!”   林玉婵当然也肉痛。但她也是肉身凡胎,不是预言家。她仅有的神棍优势仅限于预测一下“美国统一”、“大清要完”;至于棉花价格明天怎么走,她还不如掷骰子呢。   她果断甩锅:“这些都是敏官在操作。他定有自己的理由。”   苏敏官初涉原棉市场,知识储备够了,经验上还属于外行。以他旁观者的心态来看,每担十二两银子已经是罕见的高价。拿到原棉现货以后立刻出手,符合他的判断。   况且就算现在后悔也晚了。红姑叹息:“敏官少爷毕竟于棉花是新手。应该让保罗休假回来,带着他做,肯定能等到更佳的出货时机。”   林玉婵忍不住一笑。昔日那个织布卖鱼的淳朴大姐,如今讲话也一套一套的,还“出货时机”,不知跟谁学的。   她答:“这事只让敏官一个人负责。他风险自担,亏了有他的股份顶着,不关在咱们的事。”   和博雅签约的几家洋行倒是喜气洋洋,估计做梦都笑醒,逮到这么一个冤大头。   有一次林玉婵路遇郑观应,后者以同情的眼光看着她,摇摇头。   照现在的原棉价格,博雅公司以极便宜的“七便士每磅”供应宝顺洋行,让林玉婵少赚至少三万两银子。   郑观应顾念同胞,忽地停住脚步,朝她作揖为礼,轻声说:“违约金三成。”   这是提醒她,就算她此时违约,退还那四万多两银子,再付三成违约金,日后以更高的价格把这点棉花卖出去,也能赚得更多。   林玉婵礼貌道谢:“愿赌服输,签了的合约就不反悔。况且万一明年棉价跌了,我岂不是占便宜。”   郑观应微微冷笑。几乎全上海的洋行都来分一杯羹,原棉价格怎么会跌。   就算需求没那么高,大家一起抬轿子,水涨船高,也不可能让价格降下去。   在例行的商会讨论中,林玉婵反复提示众友商,注意棉花市场的风险。   “听说欧洲那边的纺织工厂,产量已经有点过剩了……”   但立刻有更多的人反驳:“但纺织厂跟洋行的订单早就签了。纺织厂亏损是他们的事,西人讲究契约,棉花总会照样买的嘛!——好啦好啦,林夫人谨慎一点没错,大家都领情。这价格确实有点虚高,咱们注意点儿就是啦,慢慢抛售,别贪心。”   商人们当然会暗地里提醒自己,泡沫总有撑不住的一天,一定要提前逃顶,保住利润。   然而这“顶”在哪,谁也说不准。   林玉婵也没法按着大家的头往冷水里浸。但凡有一两个人听进去她的劝,就是积德。   再过半个月,原棉交易量放缓。人人期待第二天的价格比今日更高,于是囤货惜售,等待“时机”。   只有林玉婵两手空空,一斤货也没有。她挑个良辰吉日,拉着苏敏官当保镖,抱着洋行们送来的尾款,想找个地方存了。   一共十三万八千两银票,都是她用并不属于自己的棉花,提前售出的货款。   但这钱只是洋行“暂存”在她这里的。一两银子都还不能动。   渣打银行大门敞开,麦加利经理候在门口,拄着手杖,匆匆迎出来。   “林小姐!”他热情地招呼,露出八颗白牙,“亲爱的林小姐,留步!您今天格外光彩照人!让我猜猜,是要来开户的吗?”   “博雅公司抛售大量棉花”的消息,在市场上也小范围传开。外资银行近来放贷频繁,这种消息十分灵通。麦加利经理知道,此时林玉婵手里必然有大额货款,需要保存。   林玉婵微微放慢脚步,念经似的说:   “我没有丈夫,没有父亲兄弟,没有指定男性监护人,我也不想指派大清政府做我的监护人,所以我是不可能在贵行开户的……”   “等等!”   麦加利经理屈尊纡贵地跑下了花岗岩台阶,满脸堆笑地留她:“您说的那些陈规陋俗都是过去式啦。本行如今拥抱现代风尚,今年重新修订了规则。像您这样资产达到一定门槛,又有爵位的贵族女士,可以拥有部分自主担保权。只要银行行长签字担责,确认您的财务能力……我么,我肯定是会给您签字的,我百分之一百相信您的理财能力……”   林玉婵微微惊讶,回头看一眼。   渣打银行为了吸收存款,不惜这么自降身段了?   回想三年前的此时,麦加利经理用两只鼻孔看着她,傲慢而呵护地说:“女士是美丽的、脆弱的、高贵的、被感性支配的生物,她不能够独自为自己的财政方面负责,除非有男性的监督——这是对女士的充分保护……”   她翻了个白眼,也露出八颗牙假笑:“我现在的确有大额存款的需求,多谢你们为了我而修改规则。不过……”   她拍拍自己手里的提包,遗憾地说:“虽然跟您一直合作愉快,但我已经跟别的银行说好了。不好意思,女人就是这么善变。”   她转身,走入外滩的“中央饭店”汇丰银行办事处。   “经理在哪?”她径直问职员,“去问问给不给华人女子开户。白银十三万八千两。不行的话我去对面渣打银行。”   ---------------------------------   天下乌鸦一般黑。得知她手头有十余万两现银,汇丰首任买办王槐山迈着小碎步,亲自出门迎接。   “女子?……可以可以,回头小人向老板汇报一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当年一个十六岁小姑娘,带着几百两银子就妄想开户,任谁都会觉得她是不知天高地厚,懒得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如今,她要存的现银超过十万两,已经达到一个小型洋行的资产门槛。甚至上海县库都未必能一次拿出这么多库银。   虽然她仍是一个脆弱而不理智的、人格上相当于未成年孩子的女士,可是……谁跟钱过不去呢?   王槐山眉花眼笑,“这么多银子,存在钱庄里不安全,转头他们就去贷给骗子,还是得交给正规银行保管……小席!”   他叫来一个跑街,大声吩咐:“去冲茶水,买点心!请这位夫人坐!”   作者有话要说:   婵婵有银行户口啦!   `   王槐山:汇丰银行的第一任华人买办。他开始在钱庄当跑街,有个叫麦克林的洋行大班要回英国筹款办汇丰,问王借2000两银子作盘缠。王槐山没这么多钱,于是擅自从钱庄中抽调客户存款,借给麦克林作路费。谁知这麦克林一去不返,钱庄年底盘账,把王槐山给开除了。   1865年,麦克林终于从英国回到上海,出任汇丰银行上海分行的总经理。麦克林得知王槐山的遭遇后,感到十分愧疚,于是就将王请回上海,并邀他出任汇丰银行的首任买办。   `   此外章末那个打酱油的“小席”,名叫席正甫,当时是汇丰的跑街,以后成为汇丰第二任买办,他也是晚清四大买办之一。(四大买办集齐啦)   `   文中关于1865年棉花和汇率市场的行情都取自《上海通志》以及徐润的回忆录,有时间上的微调。但完全没有夸张~ 250.第 250 章   汇丰银行虽是外资, 但总部在香港。虽然也受英国法律管辖,但英国人“尊重”殖民地文化,有时候也会顺从于当地习俗, 称之为“中国习惯法”。   也就是说, 在“女子开户”这件事上, 颇有可操作的空间。   在金钱气氛浓厚的上海,礼教毕竟不能当饭吃。林玉婵发现,很多时候只要花钱, 就能买来和近似男子的平等地位。   虽然离“人人平等”还差得老远,但总算是给自己挣出了些许喘息的空间。   林玉婵穿着窄袖蜜色香云纱对襟衫,缀着玉葫芦耳坠,露出半个小臂和一圈别致掐丝小银镯, 坐在小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捧着人家送的水烟,装模作样地填烟叶, 然后学民国剧里的骄奢淫逸姨太太, 眯着眼,吹一口, 可惜没烟圈。   苏敏官略带好笑地看着她摆架子, 提醒:“忘记点火了。”   林玉婵:“……”   装逼失败。她若无其事站起身,研究墙上新贴的汇丰银行股东董事名单。   “汇丰新成立,资本也薄弱。”苏敏官低声说,“不如渣打牢靠。”   林玉婵笑道:“可是他们会变通呀。就冲这点,前途无量。”   如果她读过的材料没错, 这个眼下还只是在酒店里租赁办公室的新兴银行,以后会全程参与中国历史的发展。它会成为中国海关的关税保管所、清政府的最大债权人。当大清跟日本开战, 急需大笔军费时,其他洋行碍于日本政府的面子不肯借款,只有汇丰扛住压力,火速放款……当然也官商勾结,趁机讹诈了巨额的利息。   这是个奉行纯粹资本主义到极致的现代银行,清政府的倒台没有牵连它,两次世界大战没有打倒它。即便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后,它也没有撤出大陆,而是被特批办理外汇业务,直到改革开放……   当然,它本质上仍是代理列强资本的买办势力,不是什么民族资本之光。但谁叫中国人还没有自己的银行,而汇丰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本地”银行,不会因为一点时局的风吹草动,就卷着她的钱跑回伦敦去。   把钱存汇丰,是目前看来最稳妥的选项。   汇丰银行也是头一次接待如此大手笔的独立华人客户。它的成立股本不过五百万港圆。林玉婵出手就是十余万两白银,一下子众星捧月,被好几个职员簇拥进会客室。   管啥性别。她就算是个凳子,此时也是VIP明星凳子。   当然,具体谈开户条件时,也不像现代银行那样手续便捷,有据可依。还好苏敏官跟外资银行打交道经验丰富,帮她助力了大部分谈判,避开若干大坑小坑。   “五年的定期存款,”王槐山豪言壮志地向她推销,“月息三分,一分不少。等五年后夫人就可以拿回……”   “我不要那么高利息。”林玉婵从容说出自己的要求,“我要随时存取。月息两分。”   买办有点愣。要是她这钱随时能取出来,不是平白给银行添风险么!   “那……只能月息五厘。”   “一分。”   好说歹说,给这十三万八千两银子存了个活期。汇丰银行开业大酬宾,另赠林玉婵一个位于银库内部的私人小保险箱,租赁期九十九年。带林玉婵到地库实地考察,那铁门足有二尺厚,估计等日本鬼子来了都炸不开。   她欣然接受,领了一把黄铜小钥匙。   不过她现在也没什么传家宝需要藏匿。想了想,前年从洋商史密斯手里没收的一箱子民俗文物,如今都藏在阁楼里。她寻思,回头找专人鉴定一下,如果有价值高的文物,就存到这个小保险箱里。以防日后水火无情。   走出汇丰银行大门时,她身上空空,只剩一大叠各式存单文件。   渣打银行大楼窗户里,探出一个金发的脑袋。麦加利经理捶胸顿足,目送林玉婵远去。   临近外滩的码头上人声鼎沸。林玉婵好奇,拉拉苏敏官袖子,沿栅栏凑上去一看——   她倒抽一口气。   原棉最新价格:每磅十六便士,相当于每担白银二十六两。   三日之内,价格又升五成。   林玉婵:“……”   想读档重来。   -----------------------------------   林玉婵和苏敏官对看一眼,各自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一丝不冷静。   苏敏官心一横,拉住她的手,一口气跑出二里地,眼不见心为净。   年轻人到底沉不住气。她不禁想,倘若自己拿到这十三余万两货款,不是存银行,而是继续买卖棉花,此时财富翻倍,能平白变成二十七万两!   同时也意味着,如果棉花价格维持在这个水平,明年此时,她需要用十六便士每磅的价格购入棉花,来偿还沙逊和怡和的库存。   单这一项,不仅十三万两打水漂,还会倒贴十四万两。   不仅她和苏敏官的积蓄。整个博雅都会赔进去。   风险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做多和做空不一样。做多(看涨)某样商品,譬如投资一百两,最坏不过商品价值归零,一百两血本无归,亏损有限度。   而做空(看跌)呢,只要目标商品价格一直涨,她就会无限制地亏下去,没有上限。   “疯了……”   她喃喃道。   苏敏官轻轻握住她的手。在深绿色紫藤木叶遮挡的公园一隅,不管不顾地吻她。   “跟洋商的所有合约都是我谈的,我签的。”他破釜沉舟地宣布,“博雅是有限公司,没有连带责任。真山穷水尽时,你就把我开了。我一人赖账。”   林玉婵不太买账,回去依旧有点闷闷不乐。苏敏官百般讨好她,她还是郁郁。   究其原因,她劝告自己的员工不要火中取栗,她自己却冒着巨大的风险。这原本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投机,赌博,真是很容易令人上瘾。   好在二十六两的天价也只是昙花一现。棉花收货季眼看来临,今年年景好,眼看丰收在即,价格也随之回落。   性急的棉商雇人加紧采摘加工,将今年的第一批棉花运抵花衣市场,准备再发一笔。   与此同时,《船务商业日报》——此时已改名《字林西报》——版面上一个小小角落里,登出了一则不起眼的公告。   《中国原棉渗水作假猖獗,上海总商会敦促各洋行谨慎收购,以免损失》   ………………………………   这份公告措辞温和,语气中立。大概是为了避免伤害中国人民感情,只笼统地说有人在棉花包里掺水,连商号的名字都没曝光。   中国商人听闻这则消息,最多也不过叹口气,表示遗憾,然后跟自己合作的洋商保证,敝号绝对不会做那丧尽天良之事。   原本是一场小小的质量风波,可是第二天,棉商们踏上空荡荡的码头,觉出事情有点不对。   “哎,怎么没人收了……喂,先生,老兄,等等!敝号棉花都是一级甲等,绝无掺水,您可以随意检查……”   昔日人潮爆满的买办席位,此时已经空了十之八九。   商人们捶胸顿足,纷纷谩骂“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咒那个给棉花掺水的奸商祖宗十八代坟头爆炸。   可那有什么用。整个中国棉业的信誉,早已岌岌可危。   “每担二十两……每担二十两怎么样?十八两?老爷,总得让小的们有点赚头啊……我们的棉花质优价廉,童叟无欺……”   可是不论商人们如何降价,洋行岿然不动。前一日还跟华商们称兄道弟的大小买办,今日只有少数露脸,脸上一律冷若冰霜,除了摇头,只会说两个字:   “不收。”   棉商们急了,几家大花行火速成立“花衣自检担保委员会”,赌咒发誓自己的原棉货包里绝对没有一滴水。结果是石沉大海,洋商鸟都不鸟。   这就是欺负人了。很多棉商都是义兴商会成员,具有丰富的和洋商斗争经验。一眼就看出来,这多半又是洋人小题大做,制造舆论,籍此压价。   “不卖!低于十八两一担,我们一律不卖!”   但以前屡试不爽的价格联盟策略,这次居然落了空。跟洋行空耗了几天,码头上的收购价牌依旧空白一片,一个数字都没有。   少数敏锐的人,已经从码头那潮湿而凛冽的空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火药味。   难道……结束了?   可跟上次的地产泡沫又不一样。地产崩盘时,价格总归有个规律下落的过程。人们记得报纸上登出的地产公司股票价格,尽管每天跌得稀里哗啦,但最起码有个成交价。价格是一步一个脚印跌下去的。   可这一次,连成交都没有。所有洋行似乎集体失了声,忘记自己还有收购原棉的业务。   上涨时的狂欢,永远都是相似的;下落时的姿势,每次都是不同的。   有人想,难道是列强又开始“制裁”中国?   各种猜测和谣言应运而生,恐慌沿苏州河蔓延。   人们不知道,同样的事情,正发生在汉口、九江、广州,发生在印度,发生在孟加拉,发生在埃及……   美国内战结束、林肯政府胜利的消息,已经悄悄送到少数灵通人士的手中。南方棉花种植园大规模重启,为了恢复经济,不惜以成本价、甚至低于成本价,大规模出口积压多年的棉花。   而美棉的品种质量,甩中国土棉几条街。   与此同时,在战争期间需求大增的欧洲纺织工业,战后迅速堕入萧条期,纺织厂产能严重过剩,大批中国人争相追捧的细腻“洋布”,此时堆在欧洲大城市的工厂库房里,无人问津。   全球棉花价格应声跌落。   这些事,单拎出一两件,可能只会使棉花价格波动个三五天。但正所谓量变产生质变,当所有因素堆积在一起,谁也说不清,滑坡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   一片片雪花轻柔地落在那早就摆好了的多米诺骨牌上,把那建在针尖上的空中楼阁,霎时间推了个烟消云散。   ----------------------------------   “你们骗人!欧洲的纺织工厂早就跟你们签了订单!按约供应花衣!”   愤怒的棉商围住了洋行办事处,砸开院子大门,面对一众理直气壮的买办通事跑楼,据理力争。   买办也很无奈,双手一摊:“刚刚接到的快信,跟我们合作的欧罗巴纺织工厂已经全都宣布倒闭,他们的订单早就都赖了。大伙不信,可以看报纸上公告。”   棉商傻眼:“纺织厂能倒闭?那……咱们可是提前说好了供货,我们货都收来了!……”   买办团团拱手,一百二十度鞠躬:“那兄弟也只能食言了,万分不好意思。实话说,我还能不能在这洋行干下去都另说,中国人别为难中国人啊。”   “你、你们违约……”   可是,洋行是强势方,他们跟中国商户签单子的时候,很少主动提出违约金的条款,华商也极少有敢于坚持提的。大宗商品是买方市场。谁敢主张自己的权益,有的是其他商户抢你的位置。   上海棉花滞销,汉口棉花滞销,宁波九江棉花滞销,各地棉花通通滞销。这不是供需关系改变的问题,这是“需求”直接归零。   由于没有买主,连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急于回家过年的棉商终于有扛不住的,开始降价。   每担十八两、十五两、十两、四两、二两……   价格断崖式下跌,比当初涨的还快。   “每担二两银子!只要给我凑够回家的路费就行,各位大叔大爷行行好,每担二两银子,再卖不出去就放在这儿烂了!”   一些小型本地纺织作坊,闻讯喜滋滋地前来拣货。供给洋行的外销棉,这两年早就在本地市场上绝迹,本地人买不起。如今可算是风水轮流转,轮到本地人随便挑!   但本地作坊规模小,买棉花也买得很寒酸。   “给我来一担!但是得让我开包看看。”   “我要五十斤!能拆开吗?”   “十斤卖吗?天冷了,给孩子絮个棉被……”   棉商咬牙跺脚,开始拆包零售。   零售额杯水车薪,只够回家的船票。   绝望蔓延之时,码头上忽然来了一个打扮利落的年轻生意人。他跳下船,走进棉花堆积的空地,仔细检查一包包滞销的原棉。   棉商们瞬间围过去。   “您要收花衣吗?都是外销棉质量,绝无掺假,去年洋行抢着收的!现在价贱,买回去存着也好!给府上眷属做点棉衣,絮点棉被,好过年哇……”   苏敏官眼光一扫,挑几个面相老实的棉商,招呼他们走到一旁。   “先收六千担。”   众棉商差点给他跪下!   --------------------------------   中国商人眼中的洋商,他们住着小洋楼,听着音乐会,打网球,赌赛马,觥筹交错之间,险恶地密谋着如何合纵连横,收割中国人的财富。   这个印象,在大部分时间都是正确的。唯独在1865年的棉花季,人们猜错了。   事实是,在各大洋行办事处,洋商和华商一样的慌乱。   下游纺织厂接连倒闭,美棉以呼啸之势卷土重来,他们这几年迅速膨胀的棉花收购业务,此时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连年的利润已经给他们积累了巨额风险。借着战争的东风和殖民地政策的便利,他们架梯子,垒高楼,把自己放成了天上的风筝,和苍鹰并肩翱翔,和海鸥一起翩翩起舞,忘记了风的托力,以为自己能像云朵一样,永远的飘飘然然。   忽然,风停了,云变黑,久违的地球引力阴险地现身,告诉他们自己的实际斤两。   脚不踏实地的日子,注定不得长久。   而且不少洋行都还欠着银行的贷款。他们都等着欧洲那边的待收货款去补缺呢!   现在可好,一封封急报漂洋过海传来:倒闭、赖账、破产、贷款无法收回、股票大跌、信用破产……   外头被愤怒的华商围堵,质问为何要给棉花压价。然而最老谋深算的洋商,此时也不敢出去巧言令色的敷衍。   因为洋行本身囤积着大量棉花,此时接盘侠都死翘翘了。他们哪里还敢收更多?   怡和买办唐廷枢已经睡在办公室好几天了。那绣着“Jardine-Matheson & Co.Ltd.”的龙飞凤舞大地毯,几个月无人清洗,已经沾染了无数茶渍,被烦恼的烟灰熏出好几个洞。唐廷枢双眼都是血丝,几天没剃的胡子到处拉碴。地上散落无数文件,刚配的近视眼镜找不到,正团团转,咔嚓一声,脚底异样,眼镜被他踩碎了。   他忽然想起来,怡和还有六千担棉花,此时正“外包存储”,储存在一个什么博雅公司的库房里!   头疼。头更大了。   储存协议明年才到期。到那时,棉花跟沙土哪个更值钱,还说不好呢!   “请苏敏官过来!”   --------------------------   即便是在义兴船行的全盛时期,苏敏官身价十万两的时候,对于唐廷枢来说,他也不过是个机灵点的年轻人,值得自己多看一眼。   如今,这个人甘于贫贱,在一个本地商号里当什么账房先生,对唐廷枢来说,这条人脉已是可有可无。   可是当苏敏官叩门前来,唐廷枢还是整理衣帽,礼数周到地出门迎接,顺便把皱巴巴的地毯踢到一边。   “六千担的花衣,能不能提前取货?”唐廷枢作个大揖,开门见山,“你也看到了,现在市场上……”   “可以。”苏敏官递上当初的合约副本,“要付违约金。”   唐廷枢沉下气,冷冷问:“所以当初你签这个合约,就是盼着今日吧?”   否则,哪家仓储房东还约定取货期限?人家都巴不得你早点提货,他们的仓库好早点空出来呢。   “第一,合约不是我追着你签的,是你的洋老板把你叫进俱乐部的。”苏敏官严肃提醒,“第二,货栈租金远远低于市价,换一个定期取货的条件,你们总不能两样好处都占。第三,签约的时候谁不想着牟利。唐先生不是做慈善的,落笔时必定期待有利可图。如今你预期有误,赖不得别人。”   洋洋洒洒一番话,主旨不过四个字“愿赌服输”。   作为买办的唐廷枢曾经无数次教育垂头丧气的华商,跟洋人做交易,要谨遵契约精神,愿赌服输。   如今这四个字被原封奉还,他没脾气。   “快!今天要见到货!”   “违约金是签约时棉价的三成。”苏敏官友情提醒,“唐先生,市场上的棉价,如今可不值这个价。”   要提前拿回那六千担棉花,违约金每磅三便士,相当于每担四两八钱银子。这在当时那烈火烹油的端午季节,属于让人不屑一顾的白菜价。   缜密如唐廷枢,也未曾对此多想一秒钟。   而现在,码头上堆放的大批无人问津的优质原棉,最低的叫价已经触及每担二两。   唐廷枢愣神半晌,忽然,长叹口气,苦笑。   “好!老唐我今年白干!敏官,恭喜发财。”   苏敏官轻轻拱手。   “棉商我已带到门口了。他们叫价每担二两一钱银,等着跟你签约。此单佣金免费,唔使客气。”   ---------------------------------   与此同时,博雅公司里,林玉婵以一敌二,嘴皮子已经快冒烟了。   博雅公司分拆之后,两位经理分别在别处办公,没法做她的后盾。今日苏敏官又不在。所以当徐润和郑观应一同上门拜访之时,她被扑了个措手不及。   俩大佬,前后脚,还给她提了一篮子果脯话梅!   她差点就认怂,脱口就想说“奴家一个人不方便见客”,随后觉得太怂,不能这样。又有冲动把苏敏官请来助阵,但这念头也只是闪了一闪。出息!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那里除了博雅公司的资质证明、容闳的一系列证书、装裱的诰封谕旨、还有海关文件外,新挂上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照片正中,林玉婵弯腰,手持台球杆,一群高矮胖瘦的洋商围在她身后,作惊叹状。   自己担的风险自己扛。林玉婵大大方方把两位宝顺买办请进客厅,吩咐周姨上茶上点心。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里大家已经看出来了,婵婵做的就是期货,只不过当时还没有标准化的市场规则。   在十九世纪中叶,期货交易只是略见雏形。1864年,全世界首个期货交易市场——芝加哥期货交易所上市首个标准化的“交易所买卖”远期合约。直到民国时期,上海才出现首个期货交易所。   `   婵婵是靠着能预言历史的知识,小白全心信任她,所以他们敢碰期货(依旧冒了极大的风险)。普通人炒期货,很可能自以为是婵婵,其实只是婵婵的对家……   `   所以散户别碰期货。如果碰到自称能预言涨跌的神棍,大概率她不是婵婵,而是杀猪盘。 251.第 251 章   小洋楼里空气凝滞。林玉婵艰难地跟大佬打太极。   徐润和郑观应,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一个笑面虎一个不高兴,一唱一和一捧一踩, 主旨不外乎一个:林夫人, 大妹子?当初宝顺跟您签的那个提前供货合约, 可不可以反悔啊?   “纯甫去苏州上任了?可惜可惜,没机会给他践行。当年我俩同在宝顺当跑楼,又是同乡, 处得可好了。后来他创办博雅,我还参加了开业剪彩呢。”徐润笑眉笑眼,先述说了八百字革命家史,然后殷勤地给这个容闳的接班小妹妹倒茶, “如果他还在,这合约他估计会给一笔勾销的。毕竟如今花衣市价……呵呵……当初谁也没想到哇……如今库存积压得太多,你看,我已经三天没睡觉了……”   郑观应坐在一旁不说话, 只用牙签挑话梅, 冷不丁来一句:“赚这个钱,真好意思。”   徐润变了脸色:“小郑, 怎么说话呢?——妹子别介意哈, 他被洋老板训了好几天了,心情不太好。当然我们不会让你把四万四千两都原封归还,那样不是成了无赖了?我们付违约金,两成,三成, 可以谈。但是要宝顺七便士一磅买花衣,这传出去是全上海的笑柄, 你想没想过,别人会怎么看你博雅公司?以后还敢跟你们合作吗?哎,要是我在,当初肯定会劝着……”   上次林玉婵和苏敏官乘坐露娜自津回沪,徐润帮两人要了个专属舱房,免了林玉婵在三等舱被人围观调戏、跟群羊为伍过夜的狼狈。徐润自觉与她有人情,因此说话也很自来熟,林玉婵真快招架不住。   说到后来,让她觉得自己是处心积虑割人韭菜的大奸商,宝顺洋行的职员们全因她扣了今年花红,说不定薪水都不能足额领。大家上有老下有小,可怎么活呀!   林玉婵打定主意,以不变应万变,实在不行就装聋。反正钱在汇丰,只要这两位不给她下迷魂药,她今天就屁股生根,不离开这沙发了!   别人怎么看她她不管。她可是严格遵守契约,一点花招没玩。如果跟宝顺毁约,谁的名声更受损还说不定呢。   “当初签合约的时候,是颠地大班和敏官。现在要改合约,起码也要他俩重新谈吧?”她眨眨眼,欠身装傻,“虽然说这单子是敏官自己的主意,我没怎么管;但我如今是敏官东家,找我也没错。但颠地大班是挪不开这个步子还是怎么的……”   徐润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洋人怎么可能屈尊拜访中国商户呢?   林玉婵心中略略闪念,从徐润眼睛里,猜到他的一丢丢弱点。   他再精明,再亲和,再左右逢源,再敛财有术……在洋人眼里,也不过是个跑腿的。   林玉婵想了想,又说:“他派你俩来,谈得成,他少亏几万两;谈不成,全是你俩的错。宝顺这几年在中国人手里赚了多少钱你们也清楚,他总不能赢了通吃,输了赖账吧?你们也是受雇于人,亏这一笔不丢人的。”   徐润:“……这是怎么话说的,妹子行行好,你火眼金睛,你运筹帷幄,你知道花衣会滞销,你总得给同胞一个活路呀!俗话说得好,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明知“花衣滞销”她大概率是蒙对的,此时也不能提运气,耐心把她夸成女中诸葛;明知她在挑拨自己和老板的关系,可也不能说穿,只能连朝郑观应使眼色,让他扮黑脸。   郑观应却不理会,反倒站起来,背着手,观摩货架上的茶叶去了。   徐润:“小郑!”   郑观应忽然没头没尾来一句:“茶叶不跌价。”   林玉婵马上接话:“对呀,宝顺洋行那么多业务,总不能样样都赚钱吧?今年的茶叶起码能盈利,棉花上亏点算啥呀?咱们广东人还讲,甘蔗无两头甜,食得咸鱼抵得渴,要是颠地大班因为这点亏损就把你们架火上烤,那也太不地道啦。”   又挑拨!   徐润赔笑,正要说什么,郑观应忽然甩着袖子回来,一张心力交瘁的苍白面孔上,露出一丝怒意。   “给洋人打工,让人呼来喝去,赚几个钱有什么意思。要是这次再扣花红,我就不干了。徐兄,你呢?”   徐润和林玉婵齐齐目瞪口呆。   林玉婵回忆一下,她认识郑观应以来,这是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郑观应看着她,仍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讨打神情,一字一字问她:“明年,什么赚钱,有高见么?”   -----------------------------------   相比懂得变通的怡和,内讧连绵的宝顺,沙逊洋行的策略是死撑着——熬过棉价的谷底,说不定过几个月,就能柳暗花明呢!   沙逊大班大概忙着清理一地鸡毛,再也没邀请林玉婵打过台球。   不过林玉婵也留了心眼,这段时间极少单独出门,更是少去花衣市场,免得碰见熟人尴尬。   唯有一次,她去茶行作坊检查蒸汽机效率,回程的时候叫了马车,上车就感觉路线不对,车夫把她往偏僻的地方拉。   青天白`日的,放平时,林玉婵还没那么警惕。毕竟租界里到处修路,到处都是“私家道路,闲人勿进”,有的车夫牌照过期,又要躲巡捕,乱走也正常。   但她知道,自己近来挡人财路,宁可谨慎一些,不能掉以轻心。   “这是去哪?”她立刻问。   车夫好像没听见。   “去西贡路不是走这里!”林玉婵提高声音,“左转!”   车夫还是不解释。   “再不停车我跳了!”   车夫回头,不怀好意地笑了一笑,加快了速度,拐进一条明显空无一人的巷子。   林玉婵当即亮了枪,半个身子探出车厢,恶狠狠威胁:“停车!再走一步就崩了你!我在巡捕房有人!”   车夫见这女人居然随身带枪,萎了,嘟囔骂人,什么“疯婆子”、“神经病”、“拉你老子倒八辈子霉”……   不情不愿地按照她的指示,掉头拐上正路。林玉婵让他直接停在十六铺码头。   义兴解散了,几位骨干兄弟在哪儿讨生活,林玉婵都用心记得。码头上看到卸货挥汗如雨的石鹏,当即招手请来。   石鹏把那车夫拉到后面。十分钟后,车夫哭哭啼啼地招了,说有一伙流氓许诺付两块银元,让把这小娘子拉到偏僻地方,具体要干什么他真不知道。车夫不敢得罪地痞,只能照做,好汉饶命……可怜巴拉哭诉一大堆。   义兴总部都没了,洪门兄弟没了主心骨,各自苟生活,各路瘪三趁虚而入。石鹏气得脸发青。   “林姑娘,你最近有仇家吗?这车夫怎么办?”   林玉婵心里隐约有猜测。但那车夫纯是见钱眼开,那两块酬劳也没拿到,也不知道那伙流氓是什么来头。就算送官也问不出所以然。   非常时期,她不敢多惹事。让石鹏摆个恶脸,把那车夫凶一顿,保准他今后一个月不敢拉女人。   晚间,苏敏官归来,得知这事,强势命令她:   “最近几天别出门,一切相关业务我来代劳。”   他平时极少约束她行动。林玉婵看了看他严肃的脸色,确信不是玩笑。   “我有枪……”她有些不服气。   “阿妹,你有底线,有些人没有。”苏敏官摸摸她头发,“沙逊洋行向来行事稳健,但近年扩张太快,也招了不少不靠谱的人。”   林玉婵被他当无知小女生哄,为了表示抗议,踮起脚,左右开弓,把他的脑袋全方位胡噜了三七二十一遍。   不过还是听进去他的劝谏。谁让她体力是弱势,不能不服。这年头做买卖不光是拼脑子,还得拼生存智慧。   如今的上海也不是二十一世纪的上海。经济风波导致各种罪案频发,就连苏敏官单独出门去偏远地方办事,她都有点不放心。   好在过两日,苏敏官轻描淡写地说查到了,地痞流氓是沙逊手下一个买办找的,想“替主分忧”,吓唬吓唬林玉婵,让她退棉花退款。   洋人呢,说是不知道,谁知有没有默许。   苏敏官直接找到洋行,言语挤兑,骂了个酣畅淋漓。沙逊洋行亏损得焦头烂额,正愁没理由多开点人,当即把那买办训斥一番,扫地出门,连入职保证金都没退。   贪婪催生疯狂。平日里衣冠楚楚、称兄道弟的朋友,只要有私心作祟,转眼就能坑得你血肉不剩。   林玉婵也是见过世面的女人了,也没觉得多后怕,冷笑着嘲一句:“输不起。”   --------------------------------   输不起的人越来越多。原棉花衣的价格,在每担二两左右维持了几个月,突然,在一个不起眼的日子,悄然变成了一两半。   紧接着,一两、九钱、八钱……   就连乡民百姓就惊呆了。这个价格已经完全不能覆盖种棉花的成本,越卖越亏钱啊!   地方官府终于后知后觉地介入。有胆识的官员拿出为数不多的库银,组织官商集会,呼吁本地人购买花衣,稳定物价,以免破产商人滋生民变。   但资本的熊熊火焰烧来,在它面前,几个乡镇村县的银两储备,无异于杯水车薪。   更何况,近几年的棉花投机风潮席卷长江流域,洋行们通过买办贿赂地方官,鼓吹农民大量种棉。上海周边的农民几乎全都砍了稻种,改栽棉花。中国的棉花产量从几年前的自给自足,迅速蹿升到“供应全欧洲,进军全世界”的水平。   如今这些棉花没人买了,订单完全归零。一捧捧洁白的棉花在田里张口而笑,无人采收,直到垂首凋零,枯萎腐烂。   木质轧花机腐烂在村头,被无奈的乡民拆了当柴烧。   供需关系极其畸形。除非再造一个欧洲,否则没人能解决问题。   -----------------------------------   而在遥远的欧洲,一场史上最严重的金融危机正在酝酿当中。战争催生的需求迅速萎缩,全球纺织业的狂欢已经谢幕,无数银行和商号被坏账砸得头破血流。而当英格兰银行拒绝对陷入财务困境的格尼公司拨款援助,导致后者破产停业时,更大的雪崩开始了。   整个英国的金融市场出现大规模恐慌,银行挤兑,股市下跌,一场巡回的风暴,自大洋彼岸而始,在全球席卷一圈,留下无数废墟,最后回到了工业革命的中心。   同治五年农历四月,最早进入中国内地的外资银行——汇隆银行(Commercial Bank of India)关门歇业。其在伦敦的总号已于一个月前提交了破产申请。   随后,总部位于孟买的利昇银行(Bank of India)倒闭,汇川银行(Central Bank of Western India)倒闭,首创发行银两票的利华银行(Asiatic Banking Corporation)股票从25磅直线跌落至2磅,随后倒闭……   年初还在大规模增资扩股的英印合资的呵加剌银行(Agra and Masterman’s Bank),一朝资金链断裂,因为还不出区区1800英镑的债务,宣布倒闭……   租界的市民们带着迷惑的兴奋感,围观着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英国人印度人,前一日还饮酒跳舞拿华人取乐,此时却抱着一箱箱文书信件,沉重地走出空荡荡的洋楼,表情如丧家之犬。   随后,洋楼里走出更多的华人——买办、通事、译员、跑楼、学徒……有的买办出门之后,直接跳了黄浦江,被人七手八脚地救了上来。   由于买办和洋行之间并非纯粹的雇佣关系,而是风险同担、盈亏一体的合作伙伴。洋行倒闭,很多买办也随之破产,当初抵押在洋行的资产全部蒸发,一文钱也带不出来。   至于中小型洋行与华人外贸商号,亏损和倒闭的不计其数。越是和外资纠缠不清的,此时被殃及池鱼,出血越是惨烈。   被强行拖入国际贸易旋涡的中华古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不断出血,却始终找不到那把割肉的刀子。   人们这才骤然惊觉,当初的地产泡沫,原来只是个前奏。   幸运的是,新成立的、总部位于香港的汇丰银行,由于未曾参加大规模投机,倒是有惊无险,平稳地度过了危机,不仅业务照常,还给身陷泥潭的港英政府提供了十万港币的紧急贷款,一举取得港币发钞权,当年股息率达到10%,成为矗立在风雨中的赢家。   -----------------------------------   博雅公司和沙逊洋行签署的原棉托管合约终于到期。林玉婵花了三千二百两白银,以八钱每担的价格购回四千担优质原棉,派人送到沙逊洋行——根本没人收,直接堆在了院子里。沙逊大班已经坐上了去孟买的轮船,据说是躲债。   而一年前,林玉婵把这四千担原棉即时抛售,得到的货款是三万五千两。加上仓储租赁定金五百两——剩下的五百两林玉婵大发慈悲,不要了。反正也讨不到。   此单净赚白银三万两千三百两。   然后偿还怡和洋行的六千担原棉。货款五万两,加上货栈租赁定金五百两,扣除原棉总价四千八百两,净赚四万五千七百两。   “以后不这么玩了。”林玉婵压着胸口砰砰的心跳,眼看苏敏官将这些钱款入账,斩钉截铁地给自己制定原则,“吓死个人。”   这是幸亏她预判准确。否则,但凡原棉价格没有跌穿地面,她此时大约已经在码头上扛大包了。   或者一个不慎,因为挡人财路,被算计得死不见尸。   或者因为选错了银行,功亏一篑,血本无归……   在十九世纪做买卖,风险跟现代完全不能比。谁能想到,资本说跑就跑,银行说倒就倒,上海租界里齐楚营业的十四家外资银行,如今只剩五家?   她只想做买卖,不想卖命。这钱挣得算不上舒爽。   不过,也算是个难得的人生经历。一次就够了。   苏敏官在砚台上舔笔,略带好笑地看她一眼。   “让你非要打弹子球。”   当初非要掺和进来的是她。今天心有余悸半死不活的也是她。这姑娘天生不适合投机暴富,就擅长稳扎稳打。   最后是宝顺洋行的远期合约。五千担棉花,当初收了四万四千两货款,如今只要四千两零头就可买到货。如果她足够昧良心,还可以向宝顺讨那一万一千两的尾款。   “估计他们也付不出。”林玉婵眉开眼笑,爽快给洋人免单,“就算有钱也不会肯给我的。”   “此单净赚四万两。”   苏敏官算得云淡风轻,然而记账的笔尖落在纸上,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等等。”   林玉婵想起当初两大买办在自己洋楼里唱双簧的模样,留个心眼,先不让他记。   “以利洋行、布伦瑞克洋行——当初跟你签订小额远期合约的小型洋行,最近怎么不见它们消息?”   苏敏官不假思索地笑道:“早就倒闭了。人都跑回欧洲去了。尾款收不到,气死个人。”   林玉婵心中一动,道:“去宝顺先看一眼。”   -----------------------------------   宝顺洋行大楼外面乱成一团。有人排队登记着什么,更多人在围观看热闹。   林玉婵惊讶地发现,无数力夫正在从里面搬东西——西洋家具、地毯、油画、自行车、小提琴……   “宝顺洋行”(Dent & Co.)的金字招牌被人摘了下来,随意丢进一辆板车,和一堆破铜烂铁混在一起。   “这一车,十两银子一口价,谁要谁拿走!”   一个小厮声嘶力竭地喊道。   苏敏官突然拉着林玉婵的胳膊,转身就跑。   “哎……”   他不计形象地狂奔,后头两个巡捕喘气追不上。   “喂,住脚!还有没有廉耻了?男女当街……呼呼……”   一直跑到宝顺洋行位于虹口的商业码头。码头入口拴着铁链,旁边挂个牌子,写着“结业清算”。   这个以走私发家,靠鸦片贸易掘到第一桶金,曾是远东首屈一指的英资洋行,拥有全亚细亚最大快艇的老牌资本主义先锋,因“生意极清”而被迫停业。   码头里人不少,大多是穿西装的洋人。他们带着看热闹的神气窃窃私语。   “这年景,谁还有钱买船……估计多数要流拍……”   “香港分行也停业了?啧,那栋大楼真是不错,可惜现在没钱……”   “没有法律纠纷?那就好……”   空地上堆着成箱的劣质鸦片、茶叶和棉花,编着号。大部分是棉花,一捆捆巨包被人挤得滚来滚去。   另有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轮船、趸船、驳船,静静地泊在编了号的泊位里,那些曾在中国的水面上叱咤风云的海兽,此时低眉顺眼,被团团缆绳缚住,随浪摆动,好像沉睡的美人。   木牌上写着每艘船的参数和起拍价格。   水妖号、皇后号、女武神号……   主持破产拍卖的洋人大声宣布,宝顺洋行的债权人——买过公司债券的、被拖欠货款的、以及被拖欠薪金的职工——享有优先优惠竞拍权。   博雅公司手握宝顺一万一千两白银的欠条,一跃成为最大债权人之一。   苏敏官蓦地转头,目光炯炯。   “林姑娘——退股。离职。结算。”   林玉婵措手不及,身上没账目,只能用脑子强行回忆,闭目数秒,怀里摸出汇丰银行支票簿,又环视四周,在一块纸板上找到当日汇率表。   苏敏官轻声提醒:“别忘了一九分成。”   她点点头。其实这些钱,她早就打定主意,都是苏敏官的。她一文钱不会眼红。   但平心而论,她也确实该挣点“辛苦费”。平白受人恩惠,也不是他的风格。   她找块石墩子当桌,捡石块手算,然后拔出钢笔,一笔一划,在支票簿上写下一串数字。   39500英镑。   按照今日汇率,相当于白银十一万六千九百两。全凭记忆和手算,只多不少。   她笑着递出支票。   “利息有点寒酸,见谅。”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宝顺是苟延残喘到1867年才结业。本文为了叙述连贯,让它扑早了一年。破产拍卖的程序也简化了一下。 252.第 252 章   同治五年八月, 义兴船行高调重开,贺喜的人堵了几条街。水果花篮堆满门廊,有友商的, 有地方官的, 还有几家洋行的……   两元一席的知宾酒席, 每桌四大盘六大碗,一大片摆在门外。佛山醒狮队卖力表演,锣鼓声和笑声传出三条街。   几艘锃亮的蒸汽轮船, 昂首挺胸地排列在平整的码头上。有全亚洲最快的“水妖号”,有南中国吨位最大的货轮“皇后号”,都沿用了洋人起的名字,没改。   它们昔日的主人已经破产清算, 这些轮船继续服务于中国人。也算是个无声的耀武扬威。   只有那艘“女武神号”,在义兴老板的坚持下,填了一堆单子,重新改名换姓, 回复了Luna-婵娟号。轮船技术日新月异。相比之下, “婵娟号”的配置已经显得有些老旧过时,不似它的同伴那样时髦先进。   但苏敏官还是坚持让它做了旗舰。仔细改造保养一番, 挂上了铜钱旗。   苏敏官送走一波波客人, 满意地数着花篮。   其中一花篮上书“雄心创大业,壮志写春秋”,落款小小几个字,写着“江南李叟敬贺”。底下似乎是掉了墨水,毛笔划出三长一短, 留下很不显眼的一行小瑕疵。   他不动声色,将那一行“瑕疵”轻轻撕掉, 然后吩咐石鹏:“回礼。”   原义兴的老员工回来一半。剩下的,在新东家那里做得舒服,苏敏官也就不强求他们回归。所谓四海皆兄弟,能在同一片水域上驰骋,就算同袍。   其中三个光鲜亮丽大花篮,分别来自博雅商贸有限公司,还有它的两个子公司——兴瑞茶行、还有孟记米行。常保罗那家里有地的亲家,听从林玉婵的劝说,及时把棉田换成了稻种,去年已经获得了第一波丰收。如今经济作物低迷,米价攀升,昔日被广大乡农不屑一顾的稻米,反倒比棉桑之类更加有利可图。   不过……苏敏官放眼望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大眼睛姑娘,今日并没有出现在贺喜人群中。   “今儿是良辰吉日,宝源祥茶栈也在开张。”老赵和保罗倒是都在,笑呵呵朝苏敏官作揖,“林姑娘得去那儿应酬一下,让你别等啦。”   苏敏官点点头,笑问:“真是吉日啊?我都没算过。”   无所谓。反正晚上就能见到。顺便给她过二十岁生日。   -----------------------------------------   高调开业的商号不止义兴一家。在同一个良辰吉日,宝源祥茶栈盛大开业。宝顺洋行破产,前买办徐润失业,靠着人脉和借贷,也从零开始,自立门户,专心经营自己的商号。   世界性的金融危机席卷上海,一年之内,老牌洋行、银行倒了一半多,但由于中国金融国际化程度尚低,钱庄、银号等中国旧式商业机构反倒影响不大。在洋人留下的空窗期,民族资本家们偷得喘息,雨后春笋般的蓬勃发展。   贺喜的花篮同样排出一条街,徐润笑得脸都僵了。   “哎,林夫人——妹子,别走!你是股东啊!待会留下来吃席,‘会元楼’的鱼翅大宴!然后有‘马蹄土’随便用,贱内舍妹可以陪你打几局牌……”   林玉婵回头一笑,“不了。我还要去‘公正轮船’赶个场。”   徐润做买办时也是个腰缠万贯的主儿,但在几次金融风波里,这些身家也被洗涤得干干净净。如今自己创业,免不得到处集资。林玉婵手头正好有做空棉花赚来的巨款,和苏敏官一九分佣之后,她自己也拿到一万余两现银。   投资大佬就是投资未来。得到徐润集资的消息之后,林玉婵果断入股,做了个几千两银子的小股东。   虽说徐润下场做茶叶,跟她的茶行不免是竞争关系。但茶叶市场这么大,竞争不如合作。万一徐润真的碾压沪上茶商,她横竖挡不住大佬发威,干脆直接持股宝源祥茶栈,也能稍微对冲一下风险。   另一个宝顺见习买办、副业大王郑观应,失业后立刻被一个本地商号挖了角,做了通事。但郑观应故态复萌,依旧积极做副业,卖掉自己的棉花商号,贱价拍得一艘宝顺洋行的小汽轮,买个洋行牌照,这就跟人合伙经营“公正轮船”,走些苏州宁波之类的短途航线,赚个买菜钱。   林玉婵当然也要抓紧机会入股。还热情给郑观应牵线:“义兴船行做这个有经验,要去参观考察吗?我可以……”   “不用。”被郑大佬一句话堵回来,“风格不一样。”   摆明了“你只要掏钱,别的都莫管”。   ……好吧。她入股只是为了分红。不是给人家商号指点江山的。   可惜怡和洋行没倒,靠着总买办唐廷枢的力挽狂澜,扛过了这次世界性金融海啸。要是唐廷枢也出来白手创业,林玉婵不介意给他也投点钱。   手头还剩下约莫五千两现银,林玉婵不知道该投资什么好。   其实这些银子本就是意外之财。苏敏官借了博雅的壳,冒巨大风险算计了一群洋行,给她百分之十的分成,算是个风险补偿金。   如今复盘,其实当时她和苏敏官的操作,已经近似于后世的期货买卖。只是现在还没有通行的期货买卖规则平台 。如果是在后世正规的期货交易所进行这些交易,她需要付巨额保证金,才能进行相应的投机活动。而当棉花价格反常地升高一倍有余、升到十六便士一磅的时候,她早就爆仓了。   所以,她完全是得益于缺乏监管的混乱市场,以及对时事的准确预判,才能帮苏敏官赚到这十余万两银子。   这次的成功不能复制。她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干这让人心肌梗塞的悬事儿。   思及再三,林玉婵把这五千两银子放在商会,以商会名义存入可靠钱庄吃息,作为“互助创业基金”,给去年被波及的本地棉商提供低息借贷。中国生意人大多小本经营,只要百八十两现银,就能让一个濒临破产的家庭渡过难关。   这个消息传出去,花衣市场一片欢呼,奄奄一息的本地棉业终于有了些许喘息的空间。   破产商人很容易成为民间不稳定因素。上海县衙立刻送来牌匾,上书“急公好义”,挂在义兴商会。从此商会有海关和衙门的双重保险,在本地商户中已是名气斐然。   -------------------------------------   做完这些,林玉婵叫车回西贡路。   路口矗立着一盏新型煤气灯——新成立的自来火房开始向公共租界供应煤气,灯光璀璨,比原先风一吹就灭的煤油灯要亮得多,人称“赛月亮”。   但大多数人对煤气多有疑虑,以为“地火”,不敢在煤气管道附近通行。实在躲不过时,要小心翼翼地把鞋子包起来,或是踩上特质的高跟木跷,以免烫伤。   于是西贡路口格外冷清。   林玉婵大大方方走过明亮的路灯下。煤气的火光照亮一个窈窕矫捷的影子。   一开门,一室掌声。   “叩祝林姑娘芳辰!”   虽然林玉婵已有准备,但看到黑压压这么一屋子人,还是小吓一跳。   “哎呀,大家都来啦……这么多人啊……”   容闳、老赵一家、常保罗夫妇,还有公司所有员工,头戴白花的毛姑娘、郜德文、红姑、周姨,徐建寅,还有苏敏官,带着几位义兴的新老高管,石鹏、江高升、洪春魁,有几个林玉婵不认识;还有几位在纱厂工作的、许久不见的自梳女姐妹……   男女各分几桌,桌上热气腾腾,中西菜品大杂烩。烤春鸡、炸猪排、烧鹅仔、城隍庙的酒酿圆子、熏鱼、火腿、臭豆腐干、生煎馒头、蟹壳黄、西洋黄油糖……一看就是调和众口,每人都贡献了一点。   炉子上热气腾腾,煨着每斤一角两分的上品绍兴花雕。   中国人传统上讲虚岁,但此时上海华洋杂处,西历农历并存,为了登记交流方便,人们已经学会熟练地换算周岁。林玉婵今年二十周岁整,算下来在大清打拼已有五年。近日市场平稳,生意如常,她觉得该给自己回馈一个生日,于是偶然跟身边人提了一下。   不过也就是说要好好吃一顿。毕竟这年代年轻人也不怎么张罗过寿;可是不知谁起的头,整了个跨公司团建大联欢!   而且其中一个桌子正中间,还摆着个最近流行的糖霜巧克力蛋糕,并且按照在西方也算很时髦的习惯,插了根粗粗的蜡烛。苏敏官跟身边人讨个火,把那蜡烛点燃。   “林姑娘,吹吧。”   林玉婵忽然眼眶发热。   上辈子她只活了十八岁,尽管是孤儿,但国家照顾着,让她吃得饱穿得暖,幸福得浑浑噩噩,不知人间疾苦。   记忆最深刻的大概就是生日。很多孤儿不知自己的生日,于是每年统一过一次集体生日,大家围着蛋糕和蜡烛唱歌跳舞,就是能盼上一年的节日。   蛋糕上奶油多,孩子们玩疯了时,抹一指头在别人脸上,老师通常也宽宏大量地装没看见,不算浪费粮食。   而今日,能在一百五十年前的晚清时节,过一个有蛋糕有奶油有蜡烛的生日,林玉婵喉头有些失语,不知该感谢谁。   她忘记吹蜡烛,低声说:“谢、谢谢各位……”   常保罗肃然起立,端起一张写满字的纸,抑扬顿挫道:“贺寿小令三首,请林姑娘赏光品评……”   苏敏官、容闳和老赵窃笑起来,不用说,想到保罗早年的糗事。常保罗脸皮一红。   不过大多数人不知往事。徐建寅满目期盼,双手托腮,等着听诗。   “记得前时……又是今年事……人如醉……”   平心而论,写得真不错。至少水平比四年前没退步。   要知道常保罗近年专心赚钱养家,已经极少划水偷懒,绝无上工时间构思小令投稿报社的行为。如此疏于练习,还保持了原来的水准,大家纷纷鼓掌。   吃到一半,忽有信差叫门。   奥尔黛西小姐深居简出,不来凑中国人的热闹。但是送了林玉婵一副开了光的银十字架,作为生日礼物。   林玉婵笑着谢了,在胸前比划一下,就不戴了,珍而重之地装到首饰盒里。   “等等,还有呐。”信差笑道。   居然是一副小型油画。土山湾孤儿院的油画课开了两年,培养出一批有绘画天赋的孩子,除了绘制高端茶叶罐、给江南制造局翻译馆绘制插画,不时也接点私单,给在沪洋人绘制肖像、给教友提供圣像之类,俨然已能自给自足。近来孤儿院搞感恩活动,捐款超过一定数额的金主,不论华洋,都让孩子们绘了一幅小肖像,作为回馈。   众人纷纷撂下筷子,围上去看——   “哎唷,像那个西人圣母,怀里缺个孩子。”   “把林姑娘画老气了。”   “倒是有点像。你看着双眼皮儿……”   “而且林姑娘没穿过这么华丽的洋裙,哈哈,估计他们只会画洋裙。”   “这背景是哪?怎么像是……噗,我说好像见过,是巴黎圣母院……”   林玉婵眉开眼笑,搬个凳子,把这画摆在柜子上头。   孩子们能有什么坏心呢?就算是照着圣母像模板画的,画成这样很不错啦。明天再去捐点钱。   第三封信来自康普顿小姐,是一张生日贺卡,上面简短地写了几句中规中矩的贺词。   不过另附一封长信,林玉婵读了两句,目瞪口呆。   “露娜,我爱上了一个中国人!他是报馆的帮工,温柔和气,彬彬有礼,聪明帅气,是我见过的最理想的绅士……”   林玉婵快速扫过后面冒粉红泡泡的八百个单词,接着读下去,“……如果父亲不同意,我们就私奔去香港……”   林玉婵疲惫地折好信。   这大小姐真是不消停,今天逃婚明天私奔,人生理想一月一换,天生不是岁月静好的命。   可以预料,康普顿家里又一场硝烟大战即将开始。   看在多年友谊的份上,周末下午茶,她决定多请几个靠谱洋闺女,好好跟康小姐聊聊。   ………………………………   觥筹交错间,蛋糕上的蜡烛燃尽,众人吆三喝四地把蛋糕分了,喝完了花雕,又开洋酒,各自喝得脸红耳酣。   林玉婵给众人鞠躬行礼,笑着说:“明天照常上工,谁也别迟到哦!”   大家装模作样地抱怨两句,尽欢而散。   林玉婵也半醉,扶着栏杆上三楼,打算洗把脸。   一进门,她愣住。   几件大小行李箱,整整齐齐码在墙边。门边鞋架空了一半。   苏敏官从她身后追上,拉着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深夜的灯火明暗不定,照亮他半边漂亮的侧颜。   “义兴开张,事情很多。”他微笑,深情地说,“这一年多,叨扰了。”   林玉婵一怔,也许是酒精上头,忽然没来由的伤感,倚在墙边红了眼眶。   真是男大不中留。她一手托他重整山河,他挥一挥衣袖就走!   想想当初他卖掉义兴,跟她从天津回沪的路上,情绪波动得厉害,每天要抱住她,变着花样让她保证,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黏人得像个走失的孩子。   明知那不是他的常态,但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该死的怀念。   当然她也知道,这是合情合理的决定。长途船运可不管白天晚上,只要轮船出入港就得起来营业,何必每天浪费功夫通勤;更何况义兴内部诸多隐秘空间,得随时有个人看着……   道理她都懂,就是舍不得。   苏敏官略带歉意,抱住她,收紧手臂。   “博雅总账房的位置眼下空置。我有个熟人,是个英国银行办事员,姓柳,当初给露娜跑贷款时认识的,业务熟练,人品可靠。如今他那银行倒了,如果你愿意,我……”   林玉婵闷闷点点头。   “等船运生意步入正轨,我……我每天来吃晚饭,好不好?周姨最知道我口味,我还舍不得呢。”   林玉婵:“……”   “那我生意不忙的时候住回来,好不好?”   “……”   他打趣:“你住义兴去好不好?”   “不。”   这没的考虑。义兴楼下又没花园,抬头低头都是大男人。林玉婵才不愿挪窝呢。   苏敏官无奈,捧着她脸不住吻。吻着吻着,衔住她的唇,受着她惩罚似的轻咬。他气息里有浓烈的酒意,醉了别人,却没醉他自己。   墙上映出两个缠绵的影子。路口的煤气灯穿过晚间的雾,自顾自地亮着,平白给夜色增添了活力。整条街都浴了灯光。只要敞着窗帘,屋内住客的行动一览无余。   她羞红了脸。   “别、让人看见……”   苏敏官专注地看她,观察那双混着紧张和热切的眼眸。   他低声说:“自来火是好东西。”   其实窗外也无人。但他照顾她意愿,将她抱了起来,移出了煤气灯照明的范围。然后单手解下自己外衫,铺在摞起来的皮箱上,轻轻把她放上去。   “抱歉,阿妹。”   房里的寂静放大了心跳声。他轻车熟路打开她床头的抽屉。   林玉婵脸酡红,迷迷糊糊地想,挂上窗帘不就行了……   七分醉让他侍弄成十分。她搂住他的脖子,口齿不清地说:“你再考虑一下嘛,我以后让你在床上吃东西……义兴的新址……其实也就二十分钟的脚程,也算是锻炼体质……”   “我从义兴过来看你也是锻炼。”他咬她耳朵,“说不定还练得更勤呢。”   “嘴硬。”她呢喃,骂一句。   “不止嘴硬。”他回敬,拥紧她。   林玉婵蹙眉,摞起来的皮箱剧烈地摇了一摇,她本能地蜷缩,双脚没有着力点,只能也拥紧他,埋在他怀里,这才轻轻呜咽出一声。   他意识到有点粗暴了,停下来,讨好地抚弄她后颈,顺手解开了她微微汗湿的纱衫。   林玉婵用力撑着朦朦胧胧的意识,哀怨道:“我还没冲凉……”   这话说得也未免太晚。他笑了,故意在她颈间嗅。   “香的。”他小心摘掉她的耳坠,“阿妹的味道。”   她心头一酥,方才那难受的突兀感慢慢消失。雨季的热风透过窗缝,安静地扫在敏感的肌肤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战栗,只能腾出一只手,吃力地抓住皮箱把手,努力控制着姿态,一动不敢动,被他吻得有些缺氧,想抗议,上下被堵得严实,漂浮的意识被一次次扯回方寸之间,只感到皮箱被撞得越来越歪斜,全身的重量悬在那一点点支撑上,随时可能会失重——   一声闷响,摞好的皮箱彻底塌了。她惊叫一声,身子猛地一沉,眼前一黑,被卷进地动山摇的海啸里,碾压成一团湿漉漉的蜜。   许久,才回神,发现自己被男人安安全全地凌空抱着,抵死的力气攀着他,额头埋在他滚烫的胸怀里,控制不住凌乱的喘息。   苏敏官微有诧异,慢慢把她放床上,低声笑了一笑,把一摞皮箱子整理清爽。   今晚是走不了了。怕是得晾一夜。   月夜清风,夷场欢歌隐约可闻。他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跟她出去疯玩的那个元宵夜。   床上的姑娘已经清醒过来,酒意未褪,脸色依旧潮红。   她借窗外的煤气灯的亮,看一眼钟表,又哀怨地白他一眼,强打精神,披衣服下地。   他微愕,“去哪?”   她回头一笑:“在院门外挂个牌。这样明早上工的车夫可以直接等在门口,不用跑出去叫车了。”   他说:“我去。”   被她任性地推开手。   挂好事牌,忽然听到巷子口有女人的声音。煤气灯的亮光下,移动着几个蹒跚的影子。   林玉婵立马忘记“男朋友要搬家”的事,一溜烟跑过去,惊讶发现——   “还没走?”   红姑等几个自梳女,半个钟头了竟然还滞留在巷子口。原来是景姑行动不便,又不愿走煤气灯下,怕“地火”,更舍不得叫车,非要脚底踏着木块,小心地沿着马路边缘挪动,其他人不愿丢下她,只能干看着揪心。   林玉婵哭笑不得,又惊讶:“景姑,你的腿怎么了?”   姚景娘是当初跟着红姑来上海闯生活的几个自梳女之一。因为不想与陌生人打交道,所以拒绝了林玉婵的邀约,没留在博雅,而是到洋人纱厂去卖力气。纱厂工时长,工作单调,但给的薪水,对于女性来说倒也相对优厚。景姑干了几年也小有积蓄,只是人憔悴了一圈,时时显得疲惫。   “没事,前几日犯困,撞到机器上,摔了一跤。”景姑若无其事笑道,“养几天就好。又不耽误上工。洋人老板还给我请了个大夫包扎呢!”   刚才喝酒吃饭时没注意,现在林玉婵才发现,景姑走路一瘸一拐,难怪走不快。   林玉婵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这是工伤!没赔偿?没病假?”   几个自梳女反倒疑惑:“什么赔偿?休假了工钱从哪来?”   “你们洋老板明天在工厂吗?”林玉婵仗着酒意,拍板,“我去跟他谈谈。”   自己的姐妹,岂容他人随意剥削。   苏敏官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半醉得摇摇晃晃的姑娘背影,笑着摇摇头。   她这哪里是做买卖。闲事越管越多。才二十岁,过得比他这个洪门首领还忙。   明天又是战斗的一天啊。   作者有话要说:   嗯,主要剧情告一段落了……   从婵婵十五岁写到二十岁,期间无数起起落落和惊涛骇浪,其实写到这里已经是一个HE结局。因为这个文数据冷,我有想过就在这里完结,给婵婵和小白留一个童话般幸福的剪影。   不过后来还是觉得应该把故事说完整。毕竟“两人在大清继续快快乐乐生活到永远”显然是不可能的。由于本文一直走现实路线,还是要把后来的事交代一下,让主角们能在历史洪流中笑到最后。   `   之后的剧情会不太一样,应该没有太多经商成分。如果只想看做生意赚钱的读者,可以把这章当做完结,把后面当成一个很长很长的番外(大概还有十万字?)   `   想看婵婵继续笑傲生活、热血冒险的,老时间明天见。   (剧透:会换地图,婵婵会出国游历,小白会有短发西装造型,会有新大佬出现,嘿嘿)   `   感谢在2021-03-23 00:26:09~2021-03-24 00:16: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emma 10瓶;春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53.第 253 章   “呜——呜——”   一艘蓝烟囱轮船驶出广阔的维多利亚港, 热带的季风温柔拂过它的甲板,吹上海岸,吹进太平山脚下那高低错落的热带殖民地风格洋楼里。   云咸道边苦力云集, 修整路面余留的大量砂石直接倾倒入海, 填出一块块参差不平的滩。盘着辫子的小贩叫卖海味, 晒得黝黑的疍家女子赤着脚,坐在低矮的红漆船头,朝过往的西洋水兵们微笑招手。   在一个书报摊前,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华人凝视着五花八门的报纸:《The China Mail》《Daily Press》《Hong Kong Gazette》、《The Friend of China》《遐迩贯珍》……   这些报纸风格不一,然而今日的头版,不约而同地刊载了相似的消息。   《清国重臣曾国藩于南京去世,英领事去信吊唁……》   看报的人极轻微地叹息一声, 瞥一眼今日的西历日期:1872年4月。   也就是大清同治十一年。香港开埠的第三十一个年头。   嗡嗡的声响无端而起,渡海小轮自尖沙咀而来。露天甲板上挤满了人,让那轮机不堪重负,桨叶无力地拍打海水, 把船身歪歪扭扭地停在简陋的竹搭码头边。   一个身材小巧、面容姣好的女客跳下小轮, 顺手往船头的钱箱里丢下五仙船费。她披着一件生丝蓝领湖色夏布衫,腰下是元色广东香云纱百裥裙, 全身朴素没什么装饰, 只有胸前的鎏金铜扣熠熠闪光。由于天热,她鬓角微生汗珠,顺着白皙的的脸庞滑到下巴尖,她用帕子抹掉。   左近几个英国警察眼睛一亮,互相使个眼色, 不约而同地凑上去,用夹杂着英文的粤语讯问:   “做乜的?哪里人?可有夹带走私货品?……”   说着, 一条胳膊伸过来,作势往她胸前摸。   左近疍女小贩都看笑话。谁让这小妇人衣衫体面,还来挤轮渡。不知道雇个私船么?   林玉婵压根没躲。她身边,慌忙挡过来一个面貌端严的老先生。老先生辫子花白,拄个手杖,长衫前襟缀着一个徽章,上面烫着JP两个英文字母。   ——Justice of the Peace,太平绅士。   “唔好意思,Sir,给个面子啦……”   香港的太平绅士,身份大约相当于内地的乡绅,都是有财产有地位的民间人士,由港督特地指派,管辖下层华人民众,以维持社会治安和稳定。   英国警察见太平绅士出面,也就不为难,训诫两句,各自散去。   林玉婵回头一笑:“多谢。”   “香港就是这样啦,习惯了就好。鬼佬都住中环,到了上环就是咱们中国人的地面。”太平绅士陪着她快步走,有点跟不上节奏,“不过比内地还是自由许多。买地经商不抽税,法庭也讲些道理,不像大清……太太,你要来香港买地那是选对了地方,永久契约,大英帝国作保,这土地千秋万代都是英国领土,不会让人收了去,哈哈……”   林玉婵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不由得抿嘴。   “嘿嘿,千秋万代,嘻嘻嘻,您说得对。”   最后忍不住,捂嘴乐出声。笑得那太平绅士莫名其妙。   她回头远眺维多利亚港,想起九年前,容闳自香港寄来的明信片。   如今的港口,比那明信片上的照片更繁忙,形状也略有不同,想必是填了海。楼更多,船更挤,人口更加稠密,港口里的每一滴水似乎都预备着腾飞。   真的和内地太不一样了……   单看中环这一小片街区,现代化程度完全媲美欧洲。上海港也只能勉强和它比一比。至于大清国的其他省份,跟此处更是有着至少一个世纪的差距。   林玉婵想起,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也有不少老一辈人对香港有着迷信般的崇拜,觉得河对岸哪都好,人美景美,文明先进,土地里冒黄金,随便刷个盘子扫个街,薪水都是内地几百倍。   现在她明白这种迷信的源头。此时的香港,确是一骑绝尘,是当之无愧的远东明珠。   一个终身没见过高楼、没坐过轮船的寻常大清百姓,第一次踏上香港的土地,当他仰头凝望那一眼看不到边的联排洋楼、头一次乘坐电梯、使用抽水马桶时,十有八九,会生出“留在这里不回去”的念头吧?   太平绅士推开一扇门:“太太请进。”   太平绅士本人是做地产生意的,在港英政府中颇有门路。把林玉婵请进他的事务所,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香港地形图。   “港岛好贵。前年新填得几亩地,价格平得很,二十磅就能买一幅,可惜已经全部售予英商。我推荐这里——九龙角,油麻地,刚才太太也都看过。还有弥敦道两旁商铺,同治六年破产了一半,现在还未开满……如果太太能等,摩星岭西也有开发提案,不过还没筹够资金……对了,太太是在上海做买卖吧?去年沪港通了电报,您随时都可以监督……”   林玉婵笑道:“没那么大手笔。我就看看九龙的地吧。”   林玉婵上海经营博雅公司,算起来已有九年时光。这几年内地政局平静,外交关系友好,她小心经营,靠着几个子公司和各样投资的每年分红,也攒下几万两银子的积蓄。   在万恶的旧社会,贫富差距极大。穷人不得温饱,辛苦一年攒不下一个钱;可是一旦完成了财富的原始积累,只要不吃喝嫖赌抽大烟、不挑衅朝廷胡乱作死,很容易就能达到财务自由。   今日林玉婵因事赴港,想起现代香港各种价格昂贵的鸽子笼,忽然起念,想看看今日的香港地价。   太平绅士殷勤得过分,介绍得天花乱坠,其实林玉婵心里也清楚,是欺她人生地不熟,不谙香港生态,冷热地皮一同推介,把偏僻地段也吹成热闹商圈,就等她掏钱。   不过林玉婵也不以为忤。如今再偏僻的地段,一百年后都是寸土寸金呀!   再说,她也不是完全对香港不了解。最起码,港剧里频频出现的那些地名,什么九龙塘、油麻地、弥敦道、浅水湾、半山……选它准没错。   她估量自己手头的闲钱。依山傍水的豪宅地段已经被洋人占据,譬如太平山根本不许华人居住,她有钱也买不到。但新割让的九龙半岛上,一百英镑就能买一幅宽平的好地,用来出租盖楼或是做商铺皆可,港府只卖牌照,基本不抽税。虽然眼下九龙半岛整体上还是乡土风光,但在晚清风雨飘摇的政局衬托下,未来的几十年内,它将发展成一个理想的政治经济避风港,投资收益必然不菲。   林玉婵要来最新的港英政府卖地条款,正细细的看,忽有人敲门。   林玉婵站起来,笑道:“容先生。”   ---------------------------   容闳让自己的随从等在门外,也不理那太平绅士,兴致勃勃跨进事务所。   “林姑娘,让我好找。你的电报。”   事务所里正好有本《电报新编》。林玉婵借来一翻,把那电文译出来,兴奋得从沙发上直接跳起来。   “批了!批了十五个!”   电报真是好东西!这五块港圆花得值!   容闳摇头笑:“你用这新玩意儿倒挺熟练。”   水路电缆是去年才铺设完毕的,从港岛西的钢线湾开始,联通香港和上海。不过大清朝廷不许洋人电缆落地,于是电报公司只能雇了一艘驳船,常年漂在黄浦江里,将水下电缆引到甲板上收发消息,再派小船送到岸上。   即便如此,从上海到香港,半个中国的距离,通讯时间缩短到了几个钟头,再也不用往返好几天。   林玉婵来大清十年多,总算能怀旧一把,体验一下接近现代社会的通讯节奏。   容闳问她:“打算在香港招几个?”   “嗯……”林玉婵一边欣赏电报,一边一心二用地算,“上海孤儿院有六个合格,广州只找到一个。家里都不愿让女孩子出远门……香港这边要找八个。听说保良局新解救了一批从内地拐来的女孩子,我下午去拜访一下,应该能凑齐。”   容闳满面春风:“好,我给你多定一张船票。放心,一定头等舱。”   她转头,问:“你这里进行得怎么样?”   “人齐了。大部分是粤人。还多亏了你那几个买办朋友的面子,在他们家乡好生宣传了一番,否则我真是要抓瞎。”容闳笑笑,忽然一叹,“可惜文正公去世了,不能看到他的手植桃李,开花在大洋彼岸哪。”   那地产商太平绅士见他两人聊起来,自己被晾在一边,也不为怪,指挥小厮给容闳也搬来个白色靠背椅,自己赔笑告罪:“我还有事。失陪。”   买地的都是大客户,耐心点是应该的。   容闳自江南制造局离职,当上四品候补同知以后,整天在苏州公署无所事事,除了拿朝廷薪水,译了几本书,并无政绩。   当然他始终不懈努力地推销他的“外派留学生”计划,每年都要找机会提上一两次。但不是经费紧张就是上官无暇,要么就是有人丁忧,有人病假,要么人家干脆把他忘了……就这么一年年蹉跎,直到去岁,运气终于眷顾,又或者是上面的官员实在烦了他了,于是两江总督曾国藩和江苏巡抚丁日昌联衔入奏,请朝廷“采择条陈而实行之”,批准在上海成立“幼童出洋肄业局”,待时机成熟,便可赴美。   容闳恍惚狂喜,如同范进中举,四十多岁的人了,脱了衣服就跳进苏州河,打算来个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却忘记他上次游泳还是在耶鲁赛艇队……   最后让“义兴义渡”的小学徒给救了上来,病了三天,满血复活,跳起来开始工作。   暂定留学生百二十人,分四批,每批三十人,十至十二岁,身家清白,体质合格,汉文英文皆有功底。然后经由预备学校考试合格,由容闳保荐进入美国高等学府,学习西人之一切先进科技和制度。   容闳想得挺美,挑学生的标准定得挺高,谁知实行起来才发现:根本没人愿意送自家孩子出洋……   就算是在洋风盛行、人口稠密的上海,也很少有家庭愿意送出一个聪慧健康的男孩,听凭他远赴那吃生肉、拜淫神的蛮夷之国,不知被人如何摆弄,生死未卜十五年,不能侍奉父母,不能参加科举,不能按时完婚……   对传统中国家庭来说,这还不如卖儿子呢。   相比之下,刚刚开始明治维新的日本,三年前就开始选送学童出洋,报名者皆是贵族武士阶层,一次就送出去一百多个。   容闳焦头烂额。区区三十个人,上海招不满去广州,广州招不满,干脆来香港。这里有众多教会学校和商人子弟,总有人愿意试一试。   容闳忙他的外派留学生计划,林玉婵也帮着签了几个线。当得知留学事务获批之时,她第一反应是——   “可不可以也送女生呀!”   容闳一怔。他确实没想过。   随后笑着告诉她,上面不会批的。男孩子学成归国,可以做官,做实业,做国家栋梁。女孩能学什么,顶多是文学艺术,就算学成震古烁今大才女,回来后还不是要嫁人生子。就算才女能青史留名,也无利于提升国力、改善民生。   大清国银子有限,不会做这等毫无效益的事。   林玉婵不气馁,笑道:“女孩子可以学医、学护理呀。孤儿院的黄鹄很有天分,当初闹霍乱,她才多大一点,张罗照顾几十个弟弟妹妹,你也见过。翡伦也十岁了,虽然脾气暴点,功课都出挑。她的命是西洋大夫救回来的,我私心也想让她深造,学点医科技术。还有其他几个女孩子,都善良心细,比得上你新招的男童……等她们学了西医,回来开办学校,训练更多的西医护士,救治万千妇女儿童,提升国民体质,再也不让外国人说我们孱弱……诶,或者像我这样做买卖,赚外国人的钱……”   道理一套一套的,其实也是曲线救国。所谓“学医救不了中国人”,但当选择有限的时候,学医是最顺理成章的留学理由。   总不能说,让这些女孩子出去学政治法律工程军事,学怎么造军火、闹革命吧?容闳要吓死。   先把人弄出去再说。之后耳濡目染,自会习得自由之精神与活泼之思想。   “……对了!”林玉婵又想起来,振振有词,“日本国正维新,前年送学童留美,也送了五个女孩呢!女子强则国家强,这道理他们都懂!”   容闳被说服,于是又呈上申请,说既然是实验探索,不如也送一些女童出洋,接受西医护理培训,学习西洋人的持家掌家技巧,归国之后可以服务于官宦人家的女眷。等她们嫁人生子,也能培养出更优秀、更强健的国民。   这已经算是很照顾官老爷们的接受能力。即便如此,容闳也觉得太激进了。今日得到电报批复,他有些出乎意外。   林玉婵眉开眼笑:“多半赫德给我说了话。”   电报里,她也被授予一个名衔“留洋女师总教习”,有象征性的每月几十块薪水,约束一大堆,总体来说必须事事听容闳、以及容闳上面的官员调度。   “不过,”容闳接过电报看看,忽然指出,“批是批准了,看到这句没有?‘费用自筹’。”   清政府终究不肯花钱培养女学生。总理衙门的批复是,如果真有家庭愿意送女孩出去学东西,可以让她们借这个东风,但是要自己掏钱,限额十五人。   并且要严格保证风化,不能让她们嫁外夷,不能做有损名誉之事,只能进风气严格的女校……限制又是一大堆。   林玉婵:“……”   其他的都好说,钱财方面就没有商讨余地了。   她深吸口气,指着远处那矗立的汇丰银行香港办事处大楼。   “我出。我现在就出。”   然后一口喝干茶水,离开地产事务所。   “哎,太太,您不是要买地……”   林玉婵回头,打量着那些待售的地皮列表,依依不舍:“以后再说吧!”   当然不能全出。她很机灵地想,回去之后先办个筹款会。   -------------------------------   下午,林玉婵跑了一趟上环普仁街的保良局 ——这是华人绅士们呼吁创办的慈善机构,因为香港自内地拐卖人口猖獗,因此华商领袖合作,建立收容妇孺之所,倡办捐签,卖旗筹款,打击拐卖。   创办第一年,就解救了几十名从广东拐来的少女。半数遣回原籍,其余的坚决不愿回,只能滞留香港,先检疫,养好身体,然后由保良局负责找一些仆妇、工厂之类的活计,或是牵线婚配。   得知有人要出资送她们出洋留学,保良局几个董事又是惊喜,又是不解,验过名片后,立刻带林玉婵去参观视察。   林玉婵看了一圈,从那些神态各异的赤贫姑娘们脸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所有女孩都是文盲,都乖得近乎怯懦。尽管有聪明伶俐的,但实在看不出读书资质如何。   不过想想容闳也面临同样的困境,要招聪明男孩去“亡命天涯”,难度加倍。   起码这些女孩子都十分随遇而安,也没有家里人反对。听说要去美国学艺,大多数人都顺从地表示可以,只要不是去卖身就行。   这年头女孩早熟,十五六岁已经是嫁人生子的年纪,女孩本人也觉得自己步入“中年”,求学兴趣不高。于是林玉婵定下标准,八到十二岁,不缠足,反应敏捷,有上进心。   勉勉强强筛出来八个。林玉婵要了名单,请保良局帮她们动员收拾,约定日期来接人。   眼看天色将黑,林玉婵回到上环的“利源旅店”。   上环地区华人聚居,街道破旧不堪,完全没有中环一带那种洋楼林立、汽灯整齐的繁华盛景,甚至和广州贫民区不相上下。密密麻麻的低矮砖房里不时传来鸡鸭叫声,水沟里臭气熏天,赤脚的男女苦力就行走在这些泥泞的窄巷里。   但林玉婵也不愿去住一晚上十五港圆的“香港大酒店” ——尽管岁入万两,她还是简朴如常,某些方面甚至显得有点抠门。没办法,历史的铁拳悬在头顶,多少钱都买不到彻底的安全感。   和香港大多数华人商铺一样,利源旅店门面不大,向外伸着醒目的招牌,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三角形标志。里面传来搓麻聚赌的声音。   林玉婵双手拇指食指交叉合拢,围出个三角形手势。门口小厮掀开帘,带她绕过那地下赌场,曲曲折折走了两分钟,进入一间大屋。   墙上红旗高挂,墙角一排翠绿的富贵竹盆景,煤气灯的亮光里坐着几个人,猛一看皆是三教九流的粗鲁之徒。只有其中一个青年人英气出众。他穿一身挺括的月白色夏衫,举手投足间显得游刃有余。他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倔强地微微向下抿,柔和的眉眼中似有千锤百炼的光。   听到脚步声,他未抬眼,唇角已翘起来。   “大地主回来啦。”   林玉婵故作懊丧:“一块地没买。没钱了。”   苏敏官拍拍凳子。她大大方方坐他身边。掌心一凉,被塞了一碗香草冰淇淋,雪白的冰沙上插着一个小木勺。   同席几个人笑起来。哗啦啦,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太太晃着满头首饰大笑。口脂明晃晃,舌头红彤彤,像刚吃了三斤红心火龙果。   “雪厂的冰都是美国运抵,等闲唔售与华人。我好容易搞到两块招待贵客,你又不吃,吓我们心慌慌,以为怠慢——谁料是留着给别人呢?”   老太太打趣完,重重拍了拍苏敏官后背。手劲真不小。苏敏官身子跟着一震,微微一笑,受了这份热情。   老太太又招呼林玉婵:“坐!唔好怕丑,我们红旗帮不懂什么是规矩,来了就是客。你看上我们哪个小伙子,晚上让他陪!”   旁边陪坐的一群青春痘后生哈哈大笑。   苏敏官轻轻咳嗽一声。后生们笑容收敛,满脸写着“不敢动”。   林玉婵笑着朝老太太行礼:“还要多谢凤嫂一路照顾。”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支持~故事继续。   时间快进。今年是1872年,婵婵26岁。我们来拉远景,视察一下历史的车轮滚到哪了:   张謇19岁,辜鸿铭15岁,康有为14岁,袁世凯13岁,宋嘉澍11岁,孙文6岁,蔡元培4岁,教员的父亲毛贻昌2岁。   `   一年多以前,丹麦大北电报公司擅自铺设上海-香港的电缆,电报第一次真正进入中国。而官办的“津沪电报总局”要等到1882年才开始营业。   容闳的留□□童计划终于启动了(强推纪录片《幼童》)。为了叙述紧凑,进行了一些时间线的调整(误差不超过几个月)。原计划里没有女留学生,不过婵婵怎么会袖手旁观呢?   `   保良局:是香港历史悠久及具规模的慈善机构之一。正式创办于1878年,这里让它提前开一下。   香港大酒店:1867年开业,(彩蛋:店址是已倒闭的宝顺洋行香港总部大楼),是当时香港最高的建筑(六层)。后来被改为置地广场。   当时港圆对英镑汇率大约是,1港圆=英镑4先令2便士。1仙=港圆一分钱 254、第 254 章   香港“红旗帮”, 在大清闭关锁国时期,曾是南中国海上数一数二的海盗势力。乾隆嘉庆年间,海盗头‌子郑一拥有船只‌千艘, 党羽万人,掳疍家娼女为压寨夫人, 后者人称“郑一嫂”。又掳一年轻渔民张保仔为养子,乘着‌挂红旗的海盗船,横行雷州半岛及珠江流域。   郑一意外身亡后, 压寨夫人改嫁给便宜儿子。张保仔和他的继母郑一嫂成为新的雌雄大盗。他们击沉了无数中外商船, 掠取财富不可胜计。   后来清廷和洋人联合围剿,红旗帮不得已‌接受招安,并入广州水师。偌大红旗帮销声匿迹, 成为传说。   但是它并没有真正消失。英军到来之前, 香港的原名“红坎山”,以及诸多地名如赤柱、红磡、赤蜡角、红香炉……都染着‌红旗帮的颜色。   以及更少人知的是, 红旗帮的红,乃是“洪门”之谐音。随着‌内地反清活动被日益镇压,香港成了反贼收容所, 红旗帮和洪门长房“青莲堂”合流,始终扎根在中国南端这圈崎岖的海岸线上。   而在普通民众和港英政府眼里, 这个传承悠久的秘密组织分‌支有个更世俗的名字:三合会(Triad)。   如今的青莲堂首,人称“凤嫂”,自‌认是郑一嫂传人, 所以作风上也故意很放纵, 故意逗这远道而来的二房老弟。   苏敏官不跟凤嫂一般见识,站起来长长一揖。   “春魁等十余兄弟,往后就拜托你们。日后常通气……”   凤嫂:“好说!我们正缺一艘往返大屿山的快船, 你今日雪中送炭,要我再收一百个都冇问题啊!——话‌说,内地抓洪兵抓得这么厉害,你们干脆整个洪顺堂宏化堂都搬来好了,英国佬虽然也不好对付,但我们有律师啊!”   苏敏官客气地笑‌笑‌:“再议。”   内地确实不好混了。“长毛”早就成了吓唬小‌孩的传说,捻军也被灭了干净。清廷欲裁撤湘军淮军,却发现军队里居然混了不少会党余孽,联合起来闹事争饷。这种‌皇帝眼皮底下‌造反的勾当怎么能忍,于是格外严苛搜捕。   义兴船行虽然藏身上海租界,但船总是要开入大清海界的。几年里,那些前科累累的成员们先后暴露,譬如在太平天国当过将领的洪春魁,在被几百清军屁股后头‌追了三天之后,黯然决定‌遁出内地,到香港先避一避。   于是这一趟,苏敏官亲自‌带队,带来十几个难民,请红旗帮收留庇护。   当然也不让人家白帮忙。附送窄帆快船一艘,供凤嫂带人跟英国海军打游击。   近年来,京杭运河淤塞,朝廷南北货物调运改为海路。这可肥了沪上运输业,重启之后的义兴船行抓住机会,接到几个漕运的单子,业绩突飞猛进,送一艘帆船小‌意思‌。   -------------------------------------   旅店内的赌局散了。林玉婵上楼到客房,找个角落,偷偷舔干净冰淇淋的碗。   不是她抠门。第一次在大清吃到冰淇淋哎!   上次吃到这种‌划时代的美味,好像还是从广州出发的客轮里,一枚偷来的蛋挞……被人塞进她嘴里,热腾腾、滑溜溜……   十年了,那滋味还记在舌头‌上。   香港本地还没有像样的制冰业。这冰是货真价实从美国开凿装船,再长途海运而来的,加上牛奶公司的香草味奶油和糖霜,完全犒劳她一天的辛苦。   她美滋滋一抬头‌,只‌见一双弧度优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   林玉婵脸红:“你一直在谈事,我怕化了,就先吃了……明天给你买……”   苏敏官忍俊不禁,手欠轻轻捏她脸蛋,擦掉上头‌沾的一滴奶油。   都二十多岁人了,汇丰银行VIP客户,土山湾孤儿院最大金主,义兴商会永久荣誉理事长……在旁人面前老成持重,到了他眼皮底下‌,依然跟个小‌女孩似的。   很久以前,他曾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就是孤老终生‌、众叛亲离的命。可不知从何时起,一抹五彩的光亮如影随形,伴着‌他起起落落的日子,让他习惯了身边有个人。   他觉得自‌己变了。多年和洋商的残酷竞争,让他习惯了冷硬果决,有时跟陌生‌人打交道,稍有不慎,就犀利得不近情理。   唯有在她面前,他能找回少年时的一点柔软多情,做一小‌会安于天命的普通人。   他低头‌,从她唇上讨到一点残余的香草奶油。   “天地会是不是让官府盯上了?”林玉婵忽然问,“一次送来这么多人……”   苏敏官沉默片刻,外衫挂在衣钩上,答:“不是天地会,是义兴。官府想从我这里多收税,因此格外找麻烦。”   林玉婵点点头‌。义兴眼下‌和怡和、旗昌两大洋行三足鼎立,瓜分‌华南水路航线。为了节约成本,和拥有特权的外商竞争,苏敏官没少动脑筋,使‌出各种‌偷税漏税的法子,避免了大多数苛捐杂税。   长此以往,地方‌官府自‌然看不下‌去。已‌经不是第一次给义兴找麻烦了。   尽管义兴的洪门背景还未完全暴露,但还是要谨慎为上。   林玉婵开玩笑‌:“凤嫂邀你把总部搬来香港呢。”   “想都别‌想。”苏敏官弯腰铺床,“你又不跟着‌搬。”   舍不得走是一方‌面;再说,真要迁徙来港,不说别‌的,听谁指挥?   苏敏官不给自‌己找这麻烦。   “哎唷,”林玉婵叉个腰,很记仇地说,“某些人不是机会来了,说搬就搬么?”   “某些人还要去美国呢。”苏敏官熟练地转移话‌题,“说走就走,也不带我。”   林玉婵自‌觉理亏,笑‌道:“就去安排一下‌女生‌入学的事儿,最多半年就回来——我想找别‌的女领队,找不到更合适的嘛……”   “上次去汉口的欠账还没还。”苏敏官冷着‌脸,一把抱她上床,“林姑娘,欠债要有限度。”   林玉婵:“……”   这人越活越幼稚!斤斤计较到家了!   还有,每次让她腾空之前从来不提醒!就是欺负她轻!   她见招拆招,厚颜无耻地说:“那今天加倍还好不好?”   说着‌从他怀里伸出手,比个“二”,想了想,不稳妥,加根手指变成“三”,在他眼前晃。   苏敏官:“……”   林玉婵得意笑‌道:“哦,不成就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空气突然诡异寂静。林玉婵瞬间的预感,要完。   苏敏官目光灼热地看着‌她,眼中带着‌不明显的笑‌意。   “一言为定‌。”   -----------------------------------   林玉婵很想近距离体验“东方‌之珠”的风情。可惜她不是来旅游的。招够了留学计划的男女学生‌之后,就启程赶回上海。   义兴首次染指沪港航线,为了不被那鳞次栉比的外国巨轮比下‌去,特地新购快轮,命名“伊敦号”,十分‌入乡随俗地泊在了湾仔新建的木制码头‌边。   白浪翻滚,伊敦号抛下‌湾仔码头‌边的海味,进入茫茫大海。船头‌照旧挂着‌方‌便避税的米字旗,挡住了双铜钱的标志。   由于是货运航线,搭船乘客不多。春日的海风暖而不燥,让人心旷神怡。   从保良局招来的八个广东女孩,已‌经很快适应了新的生‌活,每天叽叽喳喳,趴在舷窗口看新鲜。   容闳招来的三十个男孩,粤籍十居八`九,其中半数来自‌容闳的家乡广东香山,是容闳拉下‌脸皮,敲锣打鼓搞了一次“衣锦还乡”,才忽悠来的同乡子弟。可见当时大清风气之保守。   而林玉婵的十五个女生‌,大多数也都是广东人,并且清一色全是无根浮萍,不是被拐的就是孤儿。这可绝对不能如实上报,于是紧急拍电报回沪,动用各种‌人际关系,请一些中产家庭把她们收为“养女”,再造祖宗十八代,取得“父兄”的签名允许,才能上岸。   林玉婵在香港买了一堆近日报纸,每日阅读分‌析,寻找博雅的新商机。余下‌的时间跟女生‌们混混熟,教她们缓解晕船的法子。   这日将到上海,林玉婵还在睡梦中,却被一阵不同寻常的浪花颠簸醒了。   伸手一摸,苏敏官不在。她迅速摸黑穿戴整齐,船板又是大大的一晃,她连滚带爬地坐到角落里,提上鞋。   走廊里有船工呼喝。奔上甲板一看,林玉婵吓一大跳。   一艘大得多的木质蒸汽明轮船半隐在晨光里,挂着‌大清龙旗,船首漆着‌名称“恬吉号”,朝着‌“伊敦号”扬起黑黝黝的炮筒。   “是江南制造局的兵轮!”林玉婵一眼认出来,朝身边船工喊一句,“快升白旗!”   在徐寿父子的主持下‌,江南制造局已‌经开始造船,烧钱一大把,下‌水好几艘,但性‌能远不及西洋轮船。因此并未投入水师使‌用,而是沿海岸巡航,充个大清的面子。   而且时常熄火在海面上,还得雇洋人轮船去拖曳。   但眼前这艘兵轮性‌能完好,显然不是“原地等待营救”的那种‌。   与此同时,伊敦号白旗升起,但兵轮不依不饶,慢慢把它逼开航道,越过海关检查站,泊在一座小‌岛旁。   小‌岛上有大清哨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勇跳上船。   “有人报案,这船上夹带反贼!搜查!”   刀鞘木棍将船舷敲得当当响。所有乘客惊醒。舱里几个保良局孤女惊叫。   苏敏官带着‌船长船副,匆匆上甲板迎接官兵,好话‌说一堆,每人又给了点烟酒钱,官兵才给面子,并没有到处破坏,也没有调戏妇女。旋风般地搜上一场,并无所获。   为首的营官扬着‌下‌巴,拖长声音问:“既然没夹带罪犯,为何要挂外国旗?心里有鬼么?”   这是明知故问。中国船借外国免税`票通航,可免巨额厘金杂税。这法子苏敏官发明出来,众人纷纷效仿,已‌经推广了十年,如今还装外宾地问,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林玉婵扭头‌一看,还有几艘其他华人船行的帆船也被同样截停,找茬罚款。   一艘旗昌洋行的鸦片飞剪船却畅通无阻,从水域里飞快穿了过去,留下‌一烟白浪。   只‌得又补税,又花百来两银子打发瘟神。这一趟的利润全折进去。日头‌高升。   营官拂袖而去,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哼!”   “伊敦号”抓紧时间开船。船上少数乘客已‌经怨声载道,抱怨晚点。   苏敏官来到她身后,苦笑‌:“近几月,十次里有两三次,就这么被摆一道。”   林玉婵轻声说:“不止是义兴。”   “朝廷始终防着‌我们这些以海为家的船主,觉得都是里通外国的坯子,”苏敏官点头‌,“前些年我们几个船商托容先生‌递条陈,想要将沪上船行改组为西式轮船公司,以利竞争,几乎是立刻就被驳了回来,说没这个先例。”   林玉婵耸肩。意料之中。   中国人想开“有限公司”,没门。   她又问:“刚才那营官说,敬酒不吃吃罚酒,什么意思‌?”   苏敏官拍拍她肩膀,微笑‌道:“朝廷近来学到‘海权’一词,想要将水上航权全部收归国有,免得钱都被我们这些奸商给挣了。上海几家大的华人船行,全都接到过收购邀约,价格低得令人发指。我们集体抵制,朝廷招股年余,无人过问。”   林玉婵心弦拨动,想到一个人。   “金能亨……”   苏敏官叹气笑‌笑‌。脑海中出现了那个清晰的鹰钩鼻。   八年前,是洋商集体围剿华人船运,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又是小‌黑屋,又是价格战,迫使‌中国人让出市场份额。   他们失败了。义兴死而复生‌,现在活得好好的。洋人虽然成功按死了几个小‌本船商,但随着‌时光流淌,坚韧的中国人从泥潭里重新爬了起来,闯出了新的名堂,继续在洋人眼皮底下‌,一文钱一文钱的抠利润。   可是这次又不一样。这一次,大清朝廷出手,试图与民争利,垄断华人航运的份额。   谁不服,就给谁穿小‌鞋,找茬收税,截停搜查,总有你低头‌的一天。   林玉婵问:“打算怎么办?”   苏敏官望着‌远处的黄浦江入口,无言许久,忽然低头‌啄她耳根,眼中水波流淌。   “阿妹你看,”他忽然轻快地指前方‌,“那是电报公司的驳船。那条铜线能通到香港去呢,你信么?”   ----------------------------------   林玉婵心事重重地踏入上海港,跟苏敏官道别‌,叫了辆独轮车。   先把这八个女孩子送到宿舍再说。   容闳的三十个男生‌是“官费留学”,每人预算一万两银子,由江海关洋税项上指拨。眼下‌男孩们都已‌经住上了广方‌言馆的学生‌宿舍,还发了文具、新衣和鞋袜。   林玉婵的“自‌费女生‌”就寒酸多了。她粗略算了算,要供十五人在美国生‌活学习,每年费用打底四‌千两。   能买油麻地一条街!   没办法。她自‌己揽的事儿,哭着‌也要负责完毕。   省吃俭用从现在开始。马车就算了,雇经济适用的独轮车。   好在女孩子们都是赤贫家庭里拐来的,见到花花世界已‌经眼花缭乱,对生‌活水准的要求也几近于无。独轮车坐得有滋有味,还腼腆地问林玉婵:“夫人,我们住哪?”   “虹口有女工宿舍,先去那挤一挤。”   开始是林玉婵为红姑几个自‌梳姐妹租的宿舍,后来口口相传,岭南自‌梳女听说上海有纱厂工厂,抱团来得越来越多。当时上海地价低迷,林玉婵干脆把整个石库门小‌楼盘下‌来,低价租给外来务工女子,算是个集体廉租房。   自‌梳女们在这里设了神龛和土地牌位,有时自‌发聚在一起,打牌谈心,说说家乡话‌。   到了宿舍门口,林玉婵吓一跳。   一群自‌梳女围在门口,喧哗地喊着‌什么。中间的地上躺了个人。隐约见血。   一个肥胖的中年人带着‌几个彪形大汉,气势汹汹地赶上,大棍子照头‌打,喝道:“叫你们再闹事!都给我打!”   林玉婵心神恍惚,愣了好一阵。   自‌梳女算是最与世无争的群体了,今日触了哪门子太岁,惹来这等事?   她转头‌朝保良局女孩们吩咐:“原地别‌动!”   自‌己急匆匆赶上,怀里摸索钱袋,一边喊:“误会!有什么事跟我讲,我……”   咚!   一根大棍当头‌砸下‌!   众恶汉只‌见又来一车子女眷,只‌当也是来闹事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林玉婵慌忙闪避,跑两步,路边伸出一只‌肥胖的脚,把她绊了个拖泥带水。她眼前一黑,耳边嗡嗡响。   “都是闹事的!都给我狠狠教训!”   大棍再砸下‌之际,有人扑到林玉婵身上,用后背替她挨了一棍。   “妹仔,快跑!这里没你事!”   大汉乱棍打了一阵,泄了愤,吹着‌口哨走了。林玉婵恍惚爬起来。   五六个自‌梳女被打伤。还有一个躺在路边,生‌死未卜。   红姑替林玉婵挡了一棍,痛得弓起身一动不动,后背渗出血。   保良局女孩噤若寒蝉。   林玉婵蓦地眼眶发湿,命令保良局女孩:“先把伤员扶进去。”   然后叫几个愣在当处的自‌梳女:“去找大夫!我出钱!”   后面三个字必须加上。否则这些勤俭而能吃苦的女子,有什么伤势病痛绝对会自‌己扛着‌,一文钱的药不买。   林玉婵弯下‌腰,费力地把红姑架在自‌己肩膀上。几人七手八脚帮忙,把她放在床上。   “怎么回事?”林玉婵用手帕蘸着‌红姑额头‌的汗,颤声问,“我才走几天,你们惹谁了?那几个打手是哪路的?冲谁来?”   红姑这群自‌梳女,是她最早结识的相濡以沫的姐妹。谁欺负她们,林玉婵想,非得让他不好过!   一群自‌梳女忿忿开口:“都是那个恶监工‘孔扒皮’,害我们姐妹。我们去讨说法,反倒被打!”   除了红姑几个少数受聘于博雅公司的,其余人资质和心气有限,大部分‌都安于在纱厂工作。洋人纱厂工作苦,每天十小‌时打底,稍有不合格就克扣工钱,有时候女工被机器所伤,连医药费都不给,反倒要扣误工费。   但是,女工们在家里都苦惯了,也不觉得这是剥削。至少给洋人干活工钱不少,不用伺候人,也不用学什么技术,只‌要自‌己谨小‌慎微,每天早出晚归,就能拿到辛苦钱。   尽管苦,但大家还是噙着‌泪,咬着‌牙,日复一日地在机器前消耗青春,唯恐哪日表现不好被解雇,那样就只‌能回家种‌地嫁人。   过去也偶尔有女工工伤、或是被不公对待之事。林玉婵只‌要听说,都会出面和纱厂交涉,好歹讨一点赔偿。   但听女工们所言,这次的事故可大了。   纱厂一直有“抄身制”的规矩,为防工人夹带,每天收工以后,女工要脱得仅剩小‌衣,由抄身婆进行全面搜身,才能出门。   既然是洋人规矩,女工们也就忍了,反正也就是屈辱一小‌会儿的事。   可是近来“大丰纱厂”那负责搜身的婆子病死了,只‌能临时由男监工负责“抄身”。   监工可乐坏了,当然要趁机占便宜,或者给平时跟他有梁子的女工暗下‌黑手。有谁敢不从,监工一句话‌,明天就解雇。   女工们不敢丢工作,只‌好忍气吞声,在男人面前脱外衣。监工因此得了个“孔扒皮”的外号,一语双关,表明此人不受欢迎之至。   几天后,女工吴绝妹拿了一点从机器里掉出来的、作废的纱线,打算回家缝补用。这小‌动作被孔扒皮看了出来。非要上手摸查。吴绝妹忍无可忍,和孔扒皮争执起来,被他污言秽语倒打一耙,反倒借势轻薄一番,搜出半两纱线。   资本家哪能容忍这等罪过,买办下‌令,将衣衫不整的吴绝妹推到外面示众,胸前挂着‌她“偷”的一团纱线,引来多人围观。   吴绝妹少年自‌梳,一生‌没碰过男人,受不得这等折辱,一时冲动,一头‌撞死在纱厂门口。   纱厂买办闻讯,丢出来十两银子,算是丧葬抚恤金。然后叫来收尸队,打算毁尸灭迹。   同厂女工们愤慨不已‌,护着‌姐妹的尸体,拍着‌纱厂的铁门讨说法。   被买办和走狗大棍子打出来,一路追打到宿舍,叫嚣要给她们一个教训。   林玉婵听完众人七嘴八舌的说法,心里像是塞了个炼丹炉,气得随时爆炸。   作者有话要说:红旗帮和洪门的渊源是野史附会的。而且洪门规矩,从一开始就没有女性领导人(传言秋瑾做过白羽扇,不过在真实的洪门序列里,白羽扇/白纸扇也不是太高阶)。   不过咱都写小说了就不守这规矩了,所以青莲堂首是个女海盗o(* ̄▽ ̄*)o   `   三合会的名字大家在港片里听过很多次。最初它是洪门一支,但是辛亥革命以后就解散了。现在香港那些挂着三合会名字的都是犯罪团伙,跟洪门没太大关系。 255、第 255 章   早知道洋人工厂严苛, 可是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所以,”林玉婵推测,“刚才我赶到时, 那些恶汉以为我也是赶来助阵的女工,所以才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打我。”   红姑醒来, 苍白的嘴唇动弹。   “对……你是有身份的人,妹仔,他们袭击你, 你可以去工部局告状……让他们纱厂也出点血, 也算是给姐妹报仇了……”   林玉婵按着红姑肩膀,轻微摇头。   “纱厂待你们这么恶劣,怎么不对我说?”   众人沉默。   当然, 此前她也不止一次帮着女工讨说法。但她总觉得那是偶然事件。女工们的大部分时间, 虽然辛苦,但赚着钱, 应该还是舒心的吧?   最起码每次聚会,她们都面带笑容,和‌她唠家常。完全没听人抱怨过。   只有少数人, 见林玉婵和自己同是底层出来的苦妹子,自己奋斗好几年, 辛辛苦苦每月几块钱;林姑娘却青云直上,成了开‌店的老‌板,不免有些微酸。林玉婵得知后, 每逢年节, 都会请姐妹们去夷场吃西菜,送点衣裳鞋袜之类,很快消除了隔阂, 大家几乎是无话不谈。   现在林玉婵才慢慢明白过来。不是众人有意瞒她。在十九世纪的大清,百姓心中根本没有人权观念。在工厂里被辱骂、鞭打、侮辱人格、乃至工伤不赔偿、十六小时连轴转……这些在她看来根本不能忍的工作环境,在女工们心里属于十分‌正常,根本不值得抱怨。   如果她们嫁人生子,若不幸遇到恶婆婆,说不定‌过得还要惨呢。   起码纱厂里有钱赚。赚的钱都归自己。苦点算什么,熬熬就过去了。   这是大多数女工的想法。   有人甚至觉得,是吴绝妹太冲动,自己想不开‌,实在可惜。   此时跌打大夫赶到,忙着给‌受伤的女工诊治。   林玉婵沉默许久,站起来。   “红姑是我的雇工。她无端被打,我当然会向纱厂去讨赔偿。至于其他姐妹,如果你们还愿意给吴绝妹讨个公道,我可以一起……”   众女肃然道:“当然!怎么可能让他们几个臭钱打发了!”   林玉婵:“不要臭钱,那要怎样?”   女工一怔,暂时想不出来。   大多数自梳女都是文盲,只是凭着一腔本能的热血,知道姐妹的一条命不能就这么白死,这才鼓起勇气,跟洋人走狗血肉相抗。   可若要她们继续往深了想,到底有什么诉求……   “要备棺木,要做法事,要出钱送姐妹回乡!”   一个自梳女忽然大声叫道。   “对!”更多人应和‌,“不能再让‘孔扒皮’抄身!”   “孔扒皮监工最恶毒,动不动就鞭子抽人。林姑娘,你若能说动洋人,把他撤换掉,那就再好不过!”   “还要让他赔礼道歉!给‌绝妹灵前磕头!”   “磕八个大响头!然后让他滚出上海!”   ……   女工们群情激奋,你一言我一语,有些诉求开‌始不着边际。   林玉婵摸出随身纸笔,记下了简略的大概。   “好。待我准备一下,明日就去纱厂交涉。这五十两银子,大家拿去付诊金药费,然后租个灵堂,先让姐妹安息。”   众女工垂泪:“林姑娘,我们没用,还得蒙你照顾,时常让你破费。”   林玉婵苦涩地一笑:“我有‘自梳女互助基金’,忘了?”   *   “哇——”   八个保良局女孩小心翼翼踏入西贡路小洋楼,发出各色惊叹之声。   女工宿舍出大事,是暂时不能接纳新人了。没办法,林玉婵只能先把她们带回小洋楼,吩咐周姨准备铺盖,先在阁楼和杂物间挤一挤。   千里迢迢从香港归来,忙得一口气不喘,现在才算回到家里坐下。   女孩子们从没进过洋房,踮着脚尖怕弄脏地毯,手也不知往哪儿放,忽而有人眼尖发现,墙上装裱着一张盖着大印的黄纸,看起来跟戏台上的“圣旨”差不多,吓得悄悄拜了两拜;又看到,对面墙上居然还挂着照片——原来不是只有洋人才能照相啊!   十几张黑白影印照片,从左到右标明了年份和‌地点。第一张照片里,一个二十岁不到的的少女俯身在台球桌前,手握球杆,眼神专注而自信,好像一头蛰伏的小狼。她身边诸多大鼻子洋人,屏息凝神,眼神都盯着桌上的球。只有一个隽秀出尘的中国青年,脸色略嫌冷漠,只有目光温柔,逡巡在她脸上,嘴唇微动,似乎正在出言支招。   另一张照片是个长方形的硕大合影,几十个华洋男女立成几排,在新落成的土山湾孤儿院校舍前灿烂微笑。   一艘崭新庞大的木质蒸汽兵轮自码头下水,漆着船名“恬吉号”。照片里是一个明媚的盛装小妇人,在一众中国官僚学者的簇拥下,举起一瓶香槟酒,用力在船首击碎。摄影机捕捉了玻璃瓶破碎的瞬间,好像烟花四溅。   ……   “夫人,”年纪最大的彩凤大胆问道,“这些都是你?”   林玉婵匆匆翻看总账和‌去年四季度财务报表,笑着答:“是呀。等你们上船出发之前,也请人给‌你们留个影。”   突发状况太多,林玉婵请来两位经理,用最快的速度追平了博雅公司这几日的近况,做出安排指示,然后让周姨把郜德文请来,请她帮着安排保良局女孩到玉德女塾去修文化课,预备着几个月后出洋。   如今马清臣被调去金陵机器局做事,郜德文“独守空房”,那日子过得不是一般的爽,当即满口答应,帮了这个忙。   “唉,可惜我年纪大了。”郜德文爽朗地笑着,“否则我也想出洋看看外面风景呢!”   林玉婵嗤之以鼻。她才多大,就算以最严格的虚龄计算也才三十。还有机会环游世界呢!   不过……确实已活过大清朝的平均寿命了,以普通人的标准,可以开‌始养老了。   “说真的。你要不要做女教习,带这些孩子出洋安居,”林玉婵提议,“我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   郜德文虽然胆大心细,半辈子不走寻常路,但说到漂洋过海,心中还是本能地惧怕抵触,不管林玉婵怎么劝,都坚决摇头,不接这个茬。   林玉婵也只能算了。   然后她整理心绪,专心解决纱厂女工枉死之事。   ---------------------   “一百两,还不够?我们虽然叫大丰纱厂,可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肥胖的买办坐在柚木办公桌后面,像一团刚蒸出的白馒头,全身上下冒着趾高气扬的热气。   他伸出一只短粗的手,指着对面“大丰纱厂”的牌子,自以为幽默地说了一句笑话。   这手也胖得要命,指节上的肉鼓起来,皮肤似乎兜不住里面的肥油,被撑得闪闪发亮,好像他掌心攥了个灯泡。   “一百两!五十两赔那个姚红姑。打错人了,实在不好意思。这钱足够她将息三个月,够意思吧?另外五十两,看在你们姐妹一场的份上,是丧葬费……”   说话的口气像施恩。毕竟,第一次只给了十两,女工们不干,还请来一个有头有脸的女商人来追讨;这次翻五倍,五十两,足够填这些刁妇胃口了吧?   林玉婵再次按捺住烦躁的心情,不卑不亢地道:“经理先生您也知道,女工被不公对待,因此而殒命,这不是几十两银子能解决的事。最起码肇事者应当移送法办,如果你们坚持不处理那个姓孔的监工……”   “那又怎么样?”肥白的大馒头突然全身一颤,拍了下桌子,狞笑道,“你去告呀!你们博雅公司有名气,有人脉,去工部局告呀!多少人亲眼所见,那女工确实偷带纱线出厂,是她有罪在先!是小偷!监工只不过是按规矩办事,惩治小偷,何错之有?”   “那她为什么会撞死?”林玉婵也急了,站起来,“半两纱线,罪不至死,是谁把她逼死的?谁负责?”   “那我们可不知道,”买办冷笑,阴阳怪气,“也许她生了重病,早就不想活,借此讹一笔给‌家里人——这种案子以前有过不少,我们都被坑习惯了。也许她跟监工有私怨,非要陷害、拉他下水。也许她就是想吓吓人,谁知道没轻没重,不小心死了。也许她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自己抑郁想不开‌……都有可能哇!林夫人你年轻,不知道这工人能刁到什么份上!就算到了工部局法庭,你怎么证明她的死跟我们有直接关系?白花讼费!嘿嘿……”   林玉婵不跟这馊馒头废话,冷冷道:“我要见你们洋人老板。”   “佛南先生刚刚竞选成为工部局董事,忙得很。”   林玉婵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对方老板是把持租界的资本家之一,就算上法庭,她也没胜算。   她退回那一百两银子,把自己面前的收条撕成几片,丢进纸篓。   “那好。回见。”   ---------------------   女工宿舍外面已经搭起小小的灵堂,不敢太张扬,只挂个白灯笼,一对白蜡烛,燃两股清香,挂几串长锭。几个巡捕在街角晃,确保这里没人闹事。   林玉婵肃着脸,慢慢推门进院。   苏敏官执香,也冷着脸,跟她打了个照面。   念姑拍着他肩膀安慰:“人有旦夕祸福,小少爷别太伤心了。”   吴绝妹是最早一批从广东来沪的自梳女之一。算来已和‌苏敏官相识十几年。虽说这年头人命不值钱,随便一个伤寒感冒都能死人,他也早就见惯了身边人的生老‌病死。但吴绝妹死得冤枉,死得委屈,不是一句“人有旦夕祸福”能盖过的。   吴绝妹在上海没有亲人。按俗例,自梳女姐妹已经替她料理好后事,火化了遗体,等机会送回故乡,找个寺庙买灵位奉祀。   拜祭完毕,十几个自梳姐妹凑在红姑的病床前,垂泪叙话。   “他们不让我们闹,我们偏闹。”性格刚硬的姚招娣攥着拳头说,“越是忍气吞声,他们越是变本加厉。我拼着这份薪水不领,也得把那个孔扒皮给揍一顿!”   有人大声附和‌。但红姑艰难地张口,提醒:“会坐牢。”   “那就偷偷的!”又一人出谋划策,“咱们守在他收工回家的路上……不行,万一打不过……”   随后有人意识到在坐有大佬,忙压低声音道:“敏官少爷!你认识劫富济贫的会党大哥是不是?我们花钱请……”   苏敏官扬一只手,摇摇头。   “收拾一个监工容易,让他无声无息的消失都行。”他冷静道,“但下一个监工难道就会对你们客气?来一个杀一个么?这是纯泄愤的做法,就算你们要求,我也不会帮。抱歉。”   他局外旁观,权衡的只有风险和收益。这话听在悲愤的姐妹耳中,未免显得有些冷血。   红姑轻声叫:“小少爷。”   然后看着林玉婵,意思是让她说句话。   林玉婵沉默片刻,把自己早前跟买办的交涉经历,拣要紧的说了。   “我同意敏官的意见。这事的主要矛盾确实不在监工。”她说,“而是洋人老板不拿咱们中国工人当人。姐妹们,咱们如果只是咽不下这口气,那讨到五十两丧葬费确实已够了;可是我知道,大家要的不是钱,而是尊严。今天把监工换了,明天他们还会有其他理由来让你们不好过。也许不会再有人撞死,但依然会有人因着各种其他的原因,被他们害死,害得没法做人。到时候再闹一轮,得一点赔偿,还是原地踏步,工人待遇永远不会好转。”   众人语塞,面面相觑。   “那又能怎么办?”景姑道,“不能指望洋人和买办良心发现啊。”   “就是。死了一个女工,这几日纱厂照常开‌工,连个响儿都听不到。人命就是这么贱哪!”   红姑苦笑:“难道你们能罢工么?”   无心一句话,林玉婵突然眼睛睁大,俯身在红姑面前。   “等等,你说——罢工?”   红姑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   红姑笑道:“不是你说过的吗?”   林玉婵这才想起来,自己平时经理博雅公司,确实曾提过“罢工”这个概念。譬如在布置某个艰难的销售任务时,开‌玩笑跟大家说,如果做不来,欢迎罢工;或者在某个冷清的节日里,对着门可罗雀的厂房,来一句:哟,罢工啦?   不知不觉,红姑竟把它记在心里了。   其他人好奇:“罢工是什么?”   顾名思义,也不难理解。苏敏官笑着解释:“就是撂挑子不干。你们都甩手,机器转不起来,洋人老板没钱挣,到时你们提出要求,他也只能同意。”   房里十几个姐妹眼睛全亮了。   “可不是!洋人不讲良心,可是他们认钞票啊!姐妹们,明天咱们就罢起来!”   “道理是这样,不会有用的。”苏敏官话锋一转,毫不留情地泼冷水,“你们几个罢工了,其他人照常上工,洋人再给‌她们多发点奖金,让她们补上你们的份额,你们就永远不用去上工了。洋人照旧赚钱,照旧不会理睬你们。旁人还会笑话你们白丢工作。”   奸商就是奸商,懂得站在资本家的立场上分‌析。众女工一下没话了,找不出他的漏洞。   大家失望道:“那……那就是没办法了?”   “除非,”林玉婵忽然横空插话,扬起的睫毛下,黑眼珠闪耀发光,“除非来个全厂女工联合大罢工。几百人组成同盟,同进同退,动用集体的力‌量,洋人才会拿你们没办法。”   一时间,满室寂静,众人被这个几近不可能的场面吸引了。   “全厂都罢工……”   机器全停,洋老‌板无计可施,买办跳脚,监工没事干——那是多痛快的一幅画面啊!   可是这太不现实了。姚招娣道:“洋人会把我们都开了,然后另招几百人。反正女工有的是。”   “培训一个纱厂女工起码半个月。要做到像你们这样的熟练工,起码一年。纱厂需要多少熟练工?至少三成对吧?他们要么高价从别的纱厂挖人,要么在无熟练工的情况下瘸着腿运转一年。这一年的非正常开‌工,再加上培训成本,你们知道纱厂会损失多少钱?”   林玉婵帮佛南先生算账,胸有成竹地算计:“资本家逐利。只要洋人舍不得这个钱,咱们就有可能斗争成功。不仅能为绝妹讨个公道,此前女工所受的一切不公待遇,也可以逼迫他们改进。”   女工们互相看看,满脸写着跃跃欲试。   “真的可以?”   “如果有成功的可能,大家愿不愿意试试?”   没人立刻点头,然而也没人再说丧气话。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好像都在等着别人先表态。   林玉婵也有点意外,自己竟然会脱口而出这么多成熟的道理,什么斗争、集体、同盟……好像这些概念是自然而然存放在她心里,今日只是破土而出而已。   她站起来,给‌受伤的女工们留下一篮子熏火腿,跟大伙告辞。   “大家悄悄的商量商量,也容我回去考虑一下。这几天你们照常上工,等我的消息。”   ---------------------   三天后的礼拜日,在义兴商会的场地里,悄然开出一个“在沪妇女劳工同乡联谊会”。   消息是大丰纱厂女工们口口相传的。说是商会理事长林夫人回馈社会,趁着礼拜日工厂休假,组织在沪女工一起吃个茶,叙个老乡,乐呵乐呵。凡是来参加的女工,都能领回半斤小米。   为了这半斤小米,商会头一次成了妇女之家,天没亮,就乌央乌央挤了一百来人。   纱厂的买办经理等人根本没往心上去。女工们平时劳累,凡是没有家庭拖累的,也经常趁着休息日,结伴去游园、听戏、或是顶着一头土气去逛租界——她们叫做夷场。在洋货店里花点钱,犒劳自己辛苦的一周。   在管理人员看来,这些底层女子不知攒钱,只知道胡乱消费,难怪是天生穷命呢。   女工们欢欢喜喜喝了一会子茶,话题不由得谈到最近枉死的吴绝妹身上。同命相连,不免唏嘘,痛骂那个丧尽天良的孔扒皮。   “其实孔扒皮这种人,只是洋人用来驯顺你们的工具而已。他坏,但不是最坏的那一个。”林玉婵端一杯茶,已经跟姐妹们混熟,娓娓谈心,“问题的关键在于,洋人老板不把咱们女工当人看。洋人的态度摆在这,底下的买办、监工,才会狐假虎威地作践人。你们想想,除了孔扒皮侮辱人,其他人难道就对你们好了?在纱厂干活的其他时刻,难道就公平了?”   她这一提点,顿时有女工表达不满:“是啊!总管中午根本不给‌时间吃饭,只一碗冷水泡饭,还要五分‌钟吃完,我以前的婆婆都没这么苛刻!这两年我的胃肠时时痛,也不知是不是吞冷饭吞的。他们总管和‌买办倒好,每天一小时午休,细嚼慢咽,端着盘子催我们上工!”   有人亮出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指,说:“被机器伤了从来没赔偿,还要扣误工费,还不敢养伤太久,否则直接给‌开‌掉,一个月工钱拿不到!”   “还有!”众人的情绪逐渐调动,有人大声说,“为了省煤气,大冬天让我们用冷水擦地擦机器,多少人手上生了冻疮,第二天干活慢了,血染了纱线,反倒被鞭子抽!”   吸血的嘴脸都是相似的,被践踏的穷人,各有各的苦楚遭遇。   有人眼圈红:“前年我的小妹妹生重病,大夫说是缺油水,只要每天一两肉就能好起来。可那年肉贵。我跪下来磕头,求总管预支工钱,反倒被踢了一脚……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他手里举着个鸡腿,下巴上都是油!唉,可怜我那小妹妹,死的时候皮包着骨头……大家说说,这些老‌爷们有良心么!”   “丧尽天良!良心让狗吃了!”   女工齐声怒吼。   林玉婵:“要不要斗争!”   “要!”   她眼一瞥。茶房刘五适时关上了大门。厅堂里全是姐妹,声音传不出这个院子。   “林夫人!”忽然有人道,“废话莫讲,你是文化人,你就告诉我们,该怎么‘罢工’,才能让洋人向我们低一次头!”   林玉婵心中亮起惊喜的光。看来这些姐妹也不完全是为了半斤小米而来。愤怒的种子早就在心中埋下,只等一个契机,便能飞快地生根发芽。   作者有话要说:婵婵要搞大了!   `   纱厂女工们受到的各种不公待遇,都有史料原型。旧社会资本家剥削人的花样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   解释一下墙上的照片。第一张是台球俱乐部,大家都记得;第二张是因为孤儿院开设绘画课,使孩子们能自给自足,走入社会后有收入,所以孤儿院有钱扩建校舍。作为主要赞助人,婵婵参加新校舍落成仪式,并且合影。   第三张的“恬吉号”轮船,是江南制造局制造的第一艘兵轮,于1868年下水。按照西方航海界传统,新船下水命名仪式时,要请一位有身份的女士作为船的“教母”,在船头砸碎一瓶香槟,以祝好运。这艘轮船是徐寿父子主持建造的,徐建寅自然会请婵婵来摔香槟,因此留下这张照片。   (所以上章“恬吉号”逼退义兴轮船时,婵婵立刻认出了这艘船)   `   这几年照相术也有飞速发展,摄影成本降低,所以婵婵开始留相片。   `   有朋友问官费留学生预算一万两一个人是不是太多了?答:预计送120人,一共120万两的经费,包括15年的培养时间以及路费,住宿费,学费、衣帽(大清门面不能寒酸),相关官员差旅费、薪水等,其实还算合适。而且后来美国物价大涨,已经出现预算不足。清政府宁可用这个钱去买两艘军舰。 256、第 256 章   林玉婵飞快从脑海中拣存货。高考过去‌十多年了, 指望不‌上;但是作为社会主义国家教育出来的知识好青年,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这样,咱们‌民主投票, 赞成罢工的举手。”   众女工对这个程序不‌是太看重,急性道:“都赞成都赞成, 快说‌具体‌!”   林玉婵坚持道:“这不‌是我的事,而是你们‌大家的事。我只‌是个摇旗帮忙的。如果真的罢工,从今往后‌, 所有行动都需要集体‌投票通过, 决不‌能‌我一个人、或者‌几个人说‌了算。”   这次大家理解了。哗啦啦,满厅举起百来只‌手。   “我们‌都同意!我们‌一条心!你就‌说‌该怎么做!”   林玉婵点头:“第一步,团结至上。在场姐妹们‌如果有什么私人恩怨, 谁跟谁不‌对付, 看在我的面子上,妹妹今日帮你们‌说‌合说‌合。要跟洋人斗, 咱们‌内部‌必须铁板一块,不‌能‌被他们‌分化挑拨。”   不‌光是个人恩怨。女工们‌背景各异,籍贯、年龄、出身、资历……都能‌构成一道道鄙视链。现在群情激奋, 这些裂痕不‌明显。但可想而知,在斗争的过程中, 定然会出现各种分歧。   林玉婵跟女工们‌交情深,平日早就‌听熟了纱厂中的情况。女工之间有小团体‌,有互相‌处不‌来的人。   一旦内讧, 满盘皆输。   女工们‌听了林玉婵这话, 有点意外,又有点扭捏,谁愿意当众承认那些鸡毛蒜皮的龃龉?   林玉婵忽然打个喷嚏, 平白有些异样感。目光扫一圈,发现商会大门虽关‌,但里面一间办公室,小门半掩,坐着一个人。   苏敏官翻着一沓文‌件,转头,大大方方朝她拱手,目光带歉意。   林玉婵一瞬间脸热。清场不‌彻底,忘了赶办公室里的人了……   好在也算是同一个阵线的。他没跑出来给她泼冷水,反倒一直在认真听。   林玉婵灵机一动,对女工们‌说‌:“这样。咱们‌以茶代酒,先行盟誓。我大丰纱厂的姐妹们‌,今日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斗争。不‌论籍贯、出身,都要互帮互助,同进同退,个人恩怨暂时放下,一起对付共同的敌人——佛南先生和他的走‌狗!菩萨在上,如有贰心……明年行霉运!”   急切之间也想不‌出什么说‌辞,发个无关‌痛痒的小誓,做足仪式感,同时不‌让人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她想起很久以前,苏敏官攫取义兴船行的那场战斗。他一人单挑数十,没有十足的把握,最后‌是祭出了关‌公像,用仅存的洪门义气,遏住了恶棍们‌最后‌一点反抗的勇气。   今日她不‌能‌算拾人牙慧,算是青出于蓝。   这番话果然有用。女工们‌肃然起立,将林玉婵这话重复了一遍。   再坐下时,明显可以看出来,一些人眼中出现了以前没有的光泽。   林玉婵:“第二,我整理了一下姐妹们‌的诉求。除了严惩孔扒皮,修改抄身制以外,还有七八十条各种建议。譬如有人建议薪水涨一倍,有人想要每周三天假……”   她说‌得一本正经,众女工哄笑:“这都谁提的?”   林玉婵笑道:“我们‌斗争的目的,是要解决迫在眉睫的需求。一旦目的达到,立刻结束罢工,继续愉快地挣钱。所以有些不‌切实际、或是无关‌大局的要求,还请大家暂时忘掉。这次斗争的诉求,我希望能‌精简到四条以内。大家投票表决。”   女工们‌如醍醐灌顶,纷纷表示同意。很快表决出了四条最紧迫的要求:   第一,厚葬吴绝妹,洋人老板佛南先生、买办、总管,都要在灵前磕头,并给抚恤金一百两银子;第二,开除孔扒皮,以侮辱妇女罪移交工部‌局法办;第三,以后‌搜身一律由女子进行。如果没有抄身婆,女工可以拒绝脱衣;第四,若有工伤,工厂需要赔偿医药费,养病期间不‌许开除。   在林玉婵看来,其‌中有些诉求算是很包子。譬如放到现代企业,搜身是绝对不‌允许的。譬如若是工伤无假无薪,员工反手直接告上劳动局,一告一个准。   可是在十九世纪的大清,就‌连这些保障也是镜花水月。她掂量现状,只‌能‌先试探着从零开始。步子太大,反倒触怒资本家。   当然,在讨论到最后‌几条的时候,女工们‌意见还是很不‌一致。譬如有人希望适度涨薪,有人希望能‌提前预支工钱,有人希望午休时间延长半个小时……   林玉婵提议:“不‌能‌一口‌吃个胖子。如果这次能‌成功,可以一步一步来,下次再解决另外的问题。”   于是女工们‌将这四条要求编成顺口‌溜,记熟。还有第三件事。   林玉婵:“我们‌这是群众运动,需要有组织,有领导……”   景姑笑起来:“你有经验,我们‌都听你领导!”   “那可不‌行。”林玉婵笑道,“不‌是我胆小怕事。博雅公司跟大丰纱厂没有生意往来,他们‌就‌算恨死我也拿我没办法;但我毕竟不‌在工厂做事,没吃过你们‌的苦,配不‌上做几百人的头。而且万一有情况,不‌能‌及时跟大家交流……”   她想了想,问:“纱厂有几个车间?分几个小组?”   女工们‌告诉她,有三个车间,平时两班倒,一共六班。各有一个班长,都是年纪较大的熟练工。   林玉婵请来六个班长。其‌中招娣、景姑是林玉婵的熟人。另外四人不‌认识。   “六位,有信心领导这次的斗争吗?”   三人立刻点头。另外三人犹豫,推脱自己没主意,听林夫人的就‌行。要当牵头的就‌算了。   林玉婵立刻命令她们‌推荐另外三人,作为领导罢工斗争的小组长,由各班女工投票通过。   这一招真新鲜。女工们‌立刻分头扎堆,不‌一刻,推出三个古道热肠的大姐。   林玉婵确认一句:“服不‌服这几个小组长?”   要组织群众运动,首先就‌要统一思想,不‌能‌有人拉后‌腿。   女工七嘴八舌笑:“服,当然服!上次监工要整我,就‌是桂姐帮忙说‌的情,她说‌什么我都听!”   所谓草莽中出英雄。即便是受尽压迫的文‌盲,其‌中也有天生的领导。   方才大家又都已经盟誓,集体‌主义空前高涨,几个小组长人气满格。   林玉婵记了六个小组长的名字和籍贯,又看看百余女工们‌活力满满的面孔,全身好似被注入格外的力量,在地平线上看到了成功的希望……   呸。成功的希望就‌在远方。不‌在地平线。   她再带着姐妹们‌喊了几句口‌号,低头看会议提纲:“多谢!待会大家拿了小米可以走‌,下周日再聚,依然有小米拿。六位小组长留下,我们‌再细谈。”   …………………………   第一次群众会议圆满结束。林玉婵取手帕擦汗。   面前多了一盏凉茶。林玉婵闭眼一饮而尽,干渴的嗓子总算润泽。   一滴茶水顺着她的嘴角滑落到下巴。她伸手抹去‌。   苏敏官定定地看她,觉得这个姑娘真是每日都在变化,每天都能‌发现她新的美。   “值得吗?”他忽然问。   林玉婵许久回神,对上一双探究而深邃的眼眸。   她自省。管这些闲事,值得吗?   她知道自己资质有限。也许她永远做不‌了那些历史书上如雷贯耳的伟人,牵不‌起全中国的穷苦大众。这些纱厂女工都是底层得不‌能‌再底层的、默默无闻的“四万万民众”的一部‌分。就‌算这次帮了她们‌,就‌算帮她们‌一辈子,这里面也出不‌了秋瑾、吕碧城、宋庆龄、何香凝……   她们‌在历史上注定是无名的、聋哑的。华夏大地那的命定的苦难,不‌会因她们‌的境遇改善,而缩短那么一分一秒。   但是……毕竟是活生生的人,因她而改变。只‌要想到这些,她就‌头皮发麻,充满干劲。   这是她的性格,也许同时是弱点。   林玉婵忽然眼眶微湿,用力握住苏敏官伸来的一只‌手。   “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她轻声说‌,“当时你把我从死人堆里拎出来,见我没死,吓得不‌行,却‌没把我就‌地扔掉,还是绕路送去‌了教堂——你想过风险和收益吗?”   苏敏官眼睫一颤,笑了。   “我定是被日头晒傻了。”   尽管已下决心和这个荒诞的世界切割,尽管自认冷漠无□□事计较,但有些东西还是藏在心底,万般苦难洗涤它不‌掉,那是生而为人的本能‌天性。   她给也斟一盏凉茶,含笑看着他。   “如果是别人问我原因,首先,”林玉婵冠冕堂皇地说‌,“红姑被他们‌误伤,这口‌气我咽不‌下。第二,博雅旗下也有茶厂缫丝厂,工人福利都还不‌错。如果其‌他工厂继续压榨工人,无限制降低成本,势必在竞争中对我不‌利。要是全上海的工厂都能‌对工人宽松一点,我的用工成本也不‌至于被别人狠狠比下去‌。”   苏敏官不‌言语,明显觉得她这两条都没什么说‌服力。   “第三,我的钱够用了。”林玉婵不‌假思索道,“我花时间赚钱,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不‌为赚钱而虚度时光。可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譬如,抢我天地会的生意?”   林玉婵一怔。   苏敏官笑起来,眼神朝外指一指。   “洪门在湘军里有不‌少兄弟,讨薪讨饷很有经验,但充其‌量也不‌过是各种闹事而已。今日你这一席话,可比他们‌高明多啦……哪儿学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故意做出“有好东西不‌告诉我”的口‌气,其‌实心里舒坦极了。认识她越久,这姑娘越能‌让他刮目相‌看,带来各种惊喜的新鲜玩意儿。   林玉婵叹口‌气,故作懊丧:“我要是能‌学就‌好了。欧洲那么多工人运动,也没人写个介绍经验的册子。”   其‌实肯定有,只‌不‌过跟她无缘而已。林玉婵想起数年以前,自己异想天开,趁着赫德要回英国省亲,想请他带一些马克思的著作。当时不‌过是猎奇朝圣的心态,想看看这二十世纪席卷全球的伟大思潮,它的婴儿状态是什么样的。   过几年,赫德回中国,趁着来上海视察,约她喝下午茶,劈头盖脸抱怨了半个钟头。说‌他只‌是打听了两天卡尔·马克思,英国和普鲁士的军警侦探一齐找上门,非要他承认是什么“境外势力”的“颠覆”共犯。赫德空有大清三品衔,在英国不‌过平民一介,差点被扭送苏格兰场,磨破嘴皮才自证清白。   “林小姐,”赫德气哼哼地说‌总结,“我宁愿相‌信我当初是听错了读音,把你的偶像听成了另外一个人——不‌过我也不‌想知道他是谁了。以后‌你少给我找点麻烦,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林玉婵失望之余,反唇相‌讥:“我什么时候给你找麻烦了?”   赫德想了想,好像确实,林小姐自始至终,给他带来的机遇远远多于麻烦,这话说‌得有点不‌地道。于是赫德慷慨地买了单,还送了她一整套1867年巴黎万国博览会的展品图文‌目录。   但是那二十世纪以后‌脍炙人口‌的马克思主义著作?工人运动的攻略秘籍?不‌好意思,门都没有。   林玉婵只‌能‌晃荡她一点可怜的存货,自己摸索。   苏敏官拉着她的手,站起来。   “今日‘把水口‌’,一起去‌吧。”   “把水口‌”是处理洪门会务,按照几百年前那繁复的会规,身为白羽扇,一年至少得参加那么十几次。但她一个妙龄大姑娘,要跟各老粗兄弟们‌打成一片,毕竟太强人所难。于是苏敏官也就‌没强求,让她次次怠工,堪称史上最懒白羽扇。   她婉拒:“我帮不‌上忙啦。”   “去‌看一个卧病的兄弟。你也认得。”   她这下一怔,“是谁?”   -----------------------------------   浦东一间富户公馆里,床上躺着个面容富态的病号。他躬着腰,驼着背。林玉婵进门的时候,正抱着胳膊哼哼唧唧。   “哎唷……大舵主哇……哎唷,林姑娘啊……坐,哎唷哎唷……”   林玉婵又是惊讶,又是好笑:“黎富贵,你被人揍了?”   耶松船厂的明星买办,浦东小金人变脸王。为了生计,好好一个天地会义士化身戏精,对洋人一副嘴脸,对工人一副嘴脸,因此‌深得洋大人欢心,薪水年年涨。今年朝廷搜捕漏网洪兵,来势汹汹查了好几遍,从来没人怀疑他过。   可是今日,戏精翻车。黎富贵面部‌肌肉僵硬,跟苏敏官抱怨:“这些工人……哎唷,下手真他妈狠……我、枉我还经常回护着他们‌……狗咬吕洞宾……要不‌是您来瞧我,我这心啊,真是凉飕飕,透心凉……”   苏敏官诚恳慰问了几句,放下几斤熟肉果脯,然后‌压着三分好笑,对林玉婵道:“韦尔斯桥塌了,知道吧?耶松船厂承建新桥,工人卖力几个月,如今没拿到一文‌钱,都拖着,还开除了好几个人。据说‌是船厂老板把他们‌的薪金都拿去‌炒汇了。”   林玉婵哭笑不‌得:“工人就‌把买办打了?”   这耶松船厂真是武德充沛,不‌愧是跟苏敏官合作的船厂。   “带头打人的眼下正关‌着呢。”苏敏官无奈:“船厂的工人也有少数会众,但拦不‌住。黎老兄平时又……”   “确实很讨打。但这事儿真的跟我没关‌系。”黎富贵跟着唉声叹气,接话,“舵主,少爷,小的要是在上海混不‌下去‌,可否能‌斗胆讨一张去‌香港的船票?”   苏敏官一笑,忽然附耳,问林玉婵:“耶松船厂的最大股东,知不‌知道是谁?”   林玉婵摇摇头。   “英商佛南先生。”   她轻轻抽口‌气,如闻仙乐。   苏敏官朝她欠身,正色道:“白羽扇姑娘,可不‌可以请你出山,为组织出点力?”   -----------------------------------   一个月后‌,大丰纱厂。   单调的机器声嗡嗡响,车间里飘着呛人的浮沫,女工们‌机械地往纱槌上绕线,监工“孔扒皮”提着鞭子来回巡视。   吴绝妹之死无声无息地过去‌了。正如过去‌无数次女工遭遇不‌公,闹一闹,宣泄了情绪,再拿几个钱摆平,掀不‌起大水花。   女工们‌一整日都守在不‌足一平米的岗位上,不‌能‌随意走‌动,就‌连上厕所也要领牌,更不‌许交头接耳。   只‌有扫地工和修机工可以自由来去‌。这一日,她们‌照例来回走‌遍车间,干活的同时,低声传达着什么指令。   午休时间五分钟。女工们‌匆匆吞下冷饭。   监工摇铃。但是并没有听见熟悉的嗡嗡声。   机器全停了。   女工们‌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神情,站在自己班上,就‌是不‌劳动,好像一尊尊失了魂的塑像。   浮在空中的棉絮渐渐落下,烫人的蒸汽也逐渐冷却‌,让人能‌看清远处的女工面孔——她们‌的眼神互相‌交接,闪露出互相‌鼓励的光。   孔扒皮傻眼,一瞬间以为机器坏了,第一反应是跑到别的车间去‌看。   整个厂房静悄悄。一包包原棉纱线堆成小山。几个恶监工面面相‌觑,觉得自己撞邪了。   “都傻了?都死了?给我动起来!”   孔扒皮一抽鞭子,啪!   打在一个年纪小的客家女工后‌背上。   客家姑娘一个抽搐。   她想起这一个月来领的几斤小米,那充满热血和姐妹情的商会大堂。一个月前还是怯懦麻木的小小女工,参加了几次奇怪的“集体‌活动”,已然脱胎换骨。   她想起扫地工、修机工作为联络人,一次次给她带来的希望和指示:“要斗争就‌不‌能‌怕流血。但咱们‌也不‌能‌傻傻挨体‌罚。罢工那日别怕热,穿厚点衣服,后‌背垫棉絮,鞭子抽人不‌会要命,顶多疼一小会儿。如果真有人要伤你,姐妹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孔扒皮意在警告,也不‌敢真把女工抽残了,平白影响效率,这一鞭并不‌是太狠。客家妹后‌背垫了棉花,一鞭子下去‌,果然并不‌太痛,完全能‌忍。   她不‌由得露出笑容,朝身边姐妹使眼色。   孔扒皮气炸,又抽了好几个女工,根本没人动。   总管和那肥得流油的买办很快闻讯而来,面对静默的女工,喝问:“这是怎么回事?谁出来解释一下?”   没人应声。静默的车间里平地起风,忽然吹来一张写了字的纸。   买办让人捡起来一看,不‌知是哪个酸秀才代笔的文‌章,起承转合一概没有,总结下来就‌是四条无理要求。   买办脑子转得快,顿时勃然大怒:“好啊,罢工!厂子又没欠工钱!哪个工厂不‌抄身,哪个工厂不‌死人?反了你们‌了!说‌!谁是带头的,给我出来!”   依然无人应答。   买办冷笑,叫来几个保安跟在身后‌,一排一排地走‌,盯着每个女工,阴测测地看。   女工们‌平日畏他如虎,忍不‌住一个个低了头。   买办眼睛毒,一下子盯上姚招娣。她是车间刺儿头,性子最火爆,心里藏不‌住事儿。   “你!出来!跟我去‌办公室!”   说‌着示意保安,一左一右把她架走‌。   姚招娣是“姐妹会”小组长,这事完全保密。众女工心里一颤。   但此‌前几次的“领小米”,大家对各种状况已进行了充分的预演。有人突然叫起来:“工头抓人啦!私刑啦!大家快来帮忙呀!”   说‌着,一拥而上,反倒把买办和保安簇拥在当中。扫地工悄悄出门,不‌一刻,其‌他车间的女工也涌进来,脚步踏出浮尘漫天,秩序一片混乱。   “对,没人组织,要谈一起谈!”   肥买办被几百个女流包围。说‌也奇怪,这些女人,平时单独一对一他不‌怕,随时都能‌踢上几脚。面对三五个,他也能‌颐指气使地指着她们‌鼻子骂人;可一下子几百人围得水泄不‌通,他那张肥肉嘟噜的脸上忽然面如死灰,隐隐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力量,推着他的心肝五脏,让他喘不‌过气。   “等等,有话好说‌……”   监工和总管也软了。这些女工不‌是孱弱的闺阁小姐,不‌少人臂上都有肌肉。这要是乱拳抡下去‌,他们‌恐怕领不‌到下个月工钱。   买办决定不‌蹚这浑水,躲回办公室,悄声命令自己的贴身仆人:“快把佛南先生请来。”   等洋人老板来了,最好再带保安队,有你们‌好看!   可是等了半天,外面的女工已经开始高声谈笑,佛南先生始终不‌现身。   仆人喘着粗气赶来,愁眉苦脸。   “佛南老爷没空。说‌是在……耶松船厂。那边也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评论有人提到《包身工》这篇课文。那才是真正旧社会女工的遭遇,比小说里要残酷得多。不过需要指出的是,那是20世纪初的情况,科技进步,资本家压榨人花样翻新,工厂环境更加恶劣。而且“包身工”是签了卖身契的,逃都不能逃。本文里的女工至少还是自由工,她们的境遇比“芦柴棒”要稍微好些。资本家也比20世纪的要好对付一些。   `   因为小说不能改变历史,婵婵最终没法获得马克思的全部思想武器,也不会提前建档,这是历史因果律_(:з」∠)_   其实无产阶级从诞生开始就一直在抗争。1868年,历史上的耶松船厂就自发进行了近代有记录的第一次罢工。此后各行工人都有过罢工斗争,只不过都是零星的、无序的。直到1921年以后,这些斗争才开始有组织、有纲领、开始星火燎原。   现在的时机还不成熟。婵婵所能做的,只是力所能及地帮助更多人而已。 257、第 257 章   “好, 好,那你们谁嘴皮子利落,请到办公室谈一谈。这么闹不算个事儿嘛!”   洋人老板迟迟不来救场, 肥胖买办的语气软下来,居然用上了“请”字。   景姑看看左右姐妹, 自告奋勇跨出人群。   要谈判就要有代表,就必须适当地暴露组织。然而也不能全员暴露。   拟好的计划,是由口齿勤快的景姑打头阵。   ……   “我们吃完饭回到车间, 眼看谁都不开工, 我们也奇怪。”办公室里,景姑侃侃而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不知道谁提出的四个条件, 不过我们的姐妹枉死了,我们一直很悲痛, 无心‌开工,大家觉得这些‌条件厂子应该满足。满足了,我们就有力气开工。”   几个大腹便便的的高管互相看一眼。这刁妇!   来回来去就这么几句话, 明知她后头有人,可就是问不出来。   几百个女工堵在门外, 也不敢对她用暴力。   这可怎么办哪!   ----------------------   佛南先生抽着雪茄转着圈,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一日之间,大丰纱厂、耶松船厂同‌时罢工, 两边经理同‌时求援。简直是撒旦亲自来找他麻烦。   他决定先去灭耶松船厂的火。女人么, 闹不出大事。船厂里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万一给他砸个机器、毁个仓库,他保险都没处理赔去。   “黎富贵!”他叫来买办, “查到谁是主使了吗?”   黎富贵吊着膀子,被工人揍出的青眼圈还‌没下去,苦着脸说:“没有,先生……他们嘴硬得很,没说……就递来这个。”   一张纸上歪歪扭扭,中英对照,只有两点要求。   第一,立刻发放拖欠的薪水,并加利息;第二,立刻释放被关押的工人,不得追究责任。   否则无限期停工。   佛南先生气得摔了钢笔,蓝色墨水溅了黎富贵一身。   他百分之百确信,这些‌工人背后有高人指点。据管理人员报称,他们只是坐在地上抽烟聊天,躺在椅子上睡大觉,并没有砸机器泄愤——要是那样倒好,只要工人毁了他一个螺丝钉,他立刻能以“破坏财物”报案,把这些‌人全送进监狱,工钱全赖掉。   可是工人遵纪守法,就是不干活——准确地说,是以平时百分之一的速度,蜗牛一般慢吞吞地干活,一个扳手擦十遍,两层楼梯走十分钟,一张验收表更是填了擦,擦了填,写了一个钟头,全是鬼画符。   耶松船厂的合同‌规定了工人每日的任务,可偏偏没规定,完成这些‌任务的质量和时限。   所以严格来讲,工人们超级磨洋工,竟然也不违反合同‌。   主任监工气得用鞭子抽人。年轻的小伙子们皮糙肉厚,就当挠痒痒。受了几下,反倒缴了鞭子,把管理人员撵得远远的,占了他们的办公室,还‌把咖啡豆当茶泡!   佛南先生气得命令黎富贵:“给我报案!我是工部局董事,跟克劳福德督查有交情。借我一队巡捕,我不信拿这些‌狡猾的中国人没办法!   黎富贵领命而出。走出船厂之后,没去巡捕房,而是找了个茶馆,不知跟谁叙旧聊天,泡了两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手上身上莫名其妙多了好几块纱布,走路也一瘸一拐,好像伤势骤然加重好几倍。   “佛南先生,小的该死,实在抱歉……”黎富贵肝脑涂地的趴着,抽噎着道歉,“小的出门,被不知何人套了麻袋,闷头打了一顿……等挣扎到巡捕房,他们已经下班了,不、不接待……小的明天再去!……”   黎富贵平日里一副崇洋媚外的嘴脸,把洋人老板每天捧得舒坦。佛南先生没怀疑他的话,失望之余,赶紧把他扶起来,安慰两句。   随后又头疼。纱厂和船厂都是停不得工的企业。大笔订单积压着,不按时完成可是要付违约金的!   日头西落。佛南先生仿佛看到他账户里的白花花银元,也跟着一泻千里。   “女人比男人好对付。”他攥着拳头断定,“把纱厂的经理叫来开会!我就不信那些小脚中国女人是铁板一块!”   ------------------   叮铃铃,下班铃声响。女工们一哄而散。鱼贯走出大丰纱厂大门。   她们三三两两返家,满脸带着不可思议的喜悦。   头一次,没有抄身婆,没有屈辱的脱衣。   既然要斗争,就要做好长期僵持的准备。林玉婵的建议早就传到每个人耳中记在每个人的心‌里。   开弓没有回头箭。继续罢工,直到达成目的。   谁也没注意,阴影里,悄悄窜出来几个贼眉鼠眼的人影。   --------   “嗳,其实那姓吴的女工枉死,我们也很遗憾,”包厢里,肥胖的买办抽着烟,眯着眼笑,“可她是广东人,那些广东婆娘兔死狐悲的闹事,你们福建妹凑什么热闹?还‌不是被人当刀使?平时你们不是老吵架?我记得有一次,她们笑你们赤脚,还‌差点打起来了吧?这次跟着她们闹,有什么好处?”   几个客家女工被“请”到大酒楼,面对从没见过的一桌子汪着油的大鱼大肉,拧着手不知所措。   “别客气,随便吃。”买办让小厮往每个人面前递筷子,“我做东。大伙做工辛苦,我也知道。你们比她们勤劳多了。其实佛南先生正在考虑给福建籍女工涨薪,每人两块——对,每人,每个月,多领两块银闪闪的洋钱!如果你们明天照常上工的话……”   客家女工警惕地互相看一眼,低声用方言说:“他在挑拨我们。”   林玉婵早就料到,资本家会分化‌工人内部,制造分裂,培养挖墙脚的“工贼”。在此前的团队建设里,也多次演练过对策。   大家也都喊过口号,表过决心,坚决警惕敌人的分化‌,坚决不拖集体后腿。   可是……说归说,真‌轮到自己,看着眼前这几辈子吃不上的珍馐美味,耳朵里听着“涨薪”的许诺,几个女工还是不免心‌动。   一个月涨两块,一年就是二十四块。三年就是……   买办想起佛南先生的指示,又看看女工们的脸色,胸有成竹地笑道:“哎呀,不要那么腼腆嘛。你们就告诉我,到底是谁教‌你们这些‌……明天照常上工,照常拿工钱,羡慕死那些广东婆娘!别客气,吃!”   一阵难堪的寂静后,终于,一个女工畏畏缩缩地说:“有人叫我们去领小米……”   -----------------------   “林姑娘,三娘送你的衣服收到没有呀?舒服伐?”生丝库房里,常保罗眉开眼笑,介绍道,“那是她家一个香港的亲戚送来的料子,花旗国缫丝机的成品,中国没有!你不是要去美国吗?要是能带一套那种机器,我们‘孟记丝行’包准给你明年三成以上的红利……”   常保罗眼下已经是俩孩子的爹,性格愈发温糯,三句话必提老婆孩子。林玉婵估摸,这“缫丝机”的主意,多半也是孟三娘撺掇的。   她定期巡视博雅各分号,争取在赴美之前,安排好下半年的所有工作。   眼下中国商人争相办实业。扩大丝厂、引进新型缫丝机貌似是个不错的主意。   林玉婵问明新型机器的特性和大致价格,打算回去再研究研究。   迈出库房,刚拐个弯,忽然平地起黑云,几个大汉从四方围过来。   “博雅林夫人?”有人低沉沉地说,“有人请。”   林玉婵向后一缩,本能地脊背生寒,大喊:“保罗!”   库房偏僻,不在天地会地盘内。几个大汉依稀眼熟,像是那日抡棍打人的。   常保罗带着几个伙计匆匆赶到,比林玉婵还惊吓:“妈呀,这怎么回事?——哎,我们做合法生意的,侬是啥人?”   还‌是势单力孤,让人半拖半架,弄到一个小茶馆里。   “博雅公司跟我们大丰纱厂无冤无仇,上次打伤你们女工主动提出赔偿。”一只纹身大手撂下一杯茶,咣的一声溅出半杯,“谁给你们胆子,算计我们英国纱厂?哼,我看您这生丝库房,最近天干物燥,可要小心防火哦。”   林玉婵冷静下来,看这架势,多半是出“工贼”了。   “发个小米而已,这年头做善事还‌有错了?”她冷笑,“我是女流,知道女流出外做工不易,因此组织姐妹们定期聚会,不过嗑瓜子聊闲天。大家聊的什么我也管不着。你们纱厂自己管理不善,弄出工人闹事,就算病急乱投医,也别咬到我头上。”   她观察几个走狗大汉的表情。   “工贼”多半是普通小工。班长组长她定期会见,对她们的人品很有信心。如果真‌是领导层被策反,这些‌大汉也不会语焉不详地诈她。   肥买办套出林玉婵的名字,传达下去时,这些‌打手见是个年轻女流,其实也不太信她能搞出这么大水花。   常保罗也跟着帮腔:“林夫人是正经商人,每天赚钱赚不过来,管你纱厂闲事做什么?还‌有,这丝厂的最大股东是不才在下,不是林夫人。入股的还‌有怡和洋行唐经理,还‌有江南制造局译员徐先生,还‌有举人蒋芷湘先生……你们敢毁这里一包丝,我去工部局告死你!”   上海人动口不动手。这话说得狠巴巴,配合夸张的手势,已经是常保罗发脾气的极限。   众大汉只是底层打手,这些‌名字一概没听过,但觉很厉害的样子,不由得面露犹豫之色。   “蒋先生你们总知道吧?江浙文士,沪上名人。”林玉婵笑盈盈补充,“一个跟我有业务往来的英国商人正筹办华文报纸,名为《申报》,蒋先生是总主笔。创刊号正愁没的可写,我想他们应该不介意多刊几句花边新闻。”   所谓商战,哪有电影里那么多纵横捭阖。图穷匕见之时,不过是耍无赖、拼人脉。   “好啦。我忙着呢。就当你们道过歉了。保罗,走。”   她站起身,提起挎包,宛如一阵风。众人没敢拦她。   回到丝厂大门,常保罗心‌有余悸。   “林姑娘,老板,下次他们要是来闷棍,我事先说好啊,我有老婆孩子的,我要为她们负责……”   林玉婵嗤的笑了。   “你说的那个缫丝机,年底我给你带回来。多招点工人。让资本家看看什么叫劳工福利。”   她叫辆马车,直奔自梳女工宿舍。   还‌有两个月就登船赴美。老天保佑,罢工这事别再出幺蛾子。   ------------------   周一,纱厂罢工继续进行。那几个被“请客吃饭”的客家女工互相埋怨着,踏入厂房大门。   “都是你,非要说什么领小米……林夫人是为了咱们好,你这叫忘恩负义……”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走啦!”   几人忐忑地开车床,摘选原棉,开始工作。   按照肥买办的说法,只要有人带头复工,就会一传十十传百,瞬间瓦解军心‌。到时候大家一起复工,一起拿钱,风波消弭无形,谁在乎是哪个起的头。   “到时候我不追究,呵呵,绝对不追究……”   她们想起买办信誓旦旦地保证。   谁知,纱线还‌没绕好,几个女工围了上来。   “干什么呢?”   客家妹脸红到耳根:“我们退出……哎,你们干嘛?”   “纠察队。”小组长面带微笑,“大家举过手,投过票,在菩萨面前宣过誓。我还‌要问,你们这是干嘛?”“我、我们……”   林玉婵得知有“工贼”,周日紧急组织小组长开通气会,临时组织“纠察队”,确保没人返工。   “放心,这事我不对外面人说。”小组长依旧微笑,“只要机器不转,大家还‌都是姐妹。走吧。”   几个客家妹本来就纠结,有人脱口问:“真‌给我们保密?”   小组长“啪”的合上机器总闸。   “姐妹亲还‌是洋老爷亲?走!咱们吃茶去。”   -----------------   一周后,纠察队又立功。买办总管拿这些‌占着厂房的刁妇没办法,又急着开工,女劳工市场上临时雇了几十个人,又从友商纱厂里借来几个熟练技工,打算先把机器转起来。   大丰纱厂几百女工手拉手,围堵在门前。   “姐妹们!”口齿伶俐的景姑手持纸卷扩音,大声说,“大家都是来谋生活的贫家女子,可是我们女人也有尊严!你们可知这大丰纱厂,折辱女工到什么程度?上个月,就在此处,一个姐妹血染墙头,这笔账我们要算!……”   ……   等佛南先生赶到时,街头宣传已经持续了一个钟头。新来的临时工半数走了,嘴里念叨着“晦气”;另外半数还在认真‌听,而且居然附和起来。   “这大丰纱厂没良心!其实我们杨树浦纱厂也一般黑。你们信吗,一天只让去两次茅厕,超了要扣钱。说来羞死人,我们都是兜着尿布去上工的,哈哈哈……你们要是成功了,哪天我们也闹一下,争取一个茅厕自由!”   女工们跨厂联谊,聊得口干舌燥。有小贩趁机推车而来,兜售紫苏泡水,却不要钱。   “已经有人付过钱啦。”小贩眉花眼笑,“姐姐们随便喝。”   工厂周边已经观众如云,比周日的赛马场还热闹。   难得有机会看到这么多妇女聚在一起哇!   虽然其中少有妙龄窈窕之尤物,多是五大三粗之悍妇,可毕竟是罕见之景,多少光棍汉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女的!   女工们不是什么扭捏闺秀,不怕被人看。反而自发形成了公关小组,一遍遍跟人们解释自己的斗争缘由,狠狠争取了一波来自贫苦老百姓的同‌情。   佛南先生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此起彼伏的“洋人没一个好东西”,马车被围观人群挤得退了又退,气得胡子倒挂,恨不得当场发动第三次鸦片战争。   耶松船厂那边也不让他好过。那里的男工显然有严密组织,已经拿起棍棒翻身做主,现在那船厂他都进不去了!   已经有不止一个客户发来急信,问他们承建的各种工程到底能不能如期完成。   其实佛南先生也不是有意拖欠耶松船厂的工钱。实在是近来汇率市场波动,被他挪用炒汇的工人薪金已经深套。他坚信只要再等几日,最多十几天,等到沙皇和德皇的会谈结果出来,汇率肯定会急变……   这些‌愚蠢的工人,怎么就不肯等一等呢!   至于这纱厂……   现在要是给他后悔药,他宁可拿一千两银子堵女工的嘴,也不能让她们闹成这样。让一小步可以,万一她们尝到甜头,以后月月闹,天天闹,有什么不满意就撂挑子,他这纱厂关门算了!   “叫洋人出来谈判!”女工在外面喊,“接受条件,立刻复工,决不含糊!要是不接受,我们有的是时间耗!大不了这个月吃糠咽菜,又不是没吃过!”   旁边围观的跟着起哄:“洋人呢?别做缩头乌龟,露个面呀!”   佛南先生想,你们是不怕吃糠咽菜,我的账户可是在嗖嗖掉钱啊。你们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他低声叫买办:“去找巡捕房!”   胖买办跑得像飞天的猪。不一刻,一排巡捕气势汹汹,端着洋枪,踱着方步而来。   “都给我散了!”   女工们瑟缩片刻,互相鼓励,挺着胸,守在纱厂门口。   她们已经尝到了团结的滋味。十几个臭男人,敢把她们几百人怎样?   况且,大部分围观人众也兴奋地留在原处,只是在巡捕推搡的时候,不情愿地让个位置。   甚至还有人往前挤:“让一让,让一让……伐好意思,让一让哈……”   佛南先生忍不住钻出马车,朝那个不识相的书呆子瞪眼:“你是谁?”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文士举着纸笔,赔笑道:“鄙人蒋芷湘,新创办之《申报》总主笔。有人告诉我此处有不公之事……新闻自由,洋先生给个面子啦……啊,您是纱厂老板不是?那在下可有几个问题要问……”   人怕出名猪怕壮。佛南先生毕竟还‌是不敢成为《申报》创刊号的招牌丑角。赶紧躲回马车,拒绝采访。   那蒋芷湘还‌在探头探脑:“听说江对岸耶松船厂也在罢工,请问这两者有关系吗?”   佛南先生:“……滚!”   四面楚歌之下,只能忍气吞声,请回了巡捕队。   “叫女工选几个代表,我们——我们谈谈。就在我的办公室。”   消息传出,女工们欢呼。   “洋人肯谈判啦!”   景姑跨一步就要站出来。其他人拉住她,朝街对面使个眼色。   “……对,明天再谈!明天早上七点钟,我们再来!”   ------------------   在某个刻了铜钱标的小酒馆雅间里,门帘放得低低,桌上没酒菜,只有清茶。   “以我跟那些洋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会给你们很大压力,尽量拖时间,让你们觉得,兄弟姐妹们开不了工,责任全在你们几个谈判代表,进而迫使你们让步。”林玉婵低头看看手里的笔记,有条不紊地说,“所以万不能答应今晚谈判,否则他们会拖到夜里两点,把你们拖垮为止。”   一屋子浮躁的火气,慢慢被她的从容之态浇熄了。她往椅子上一坐,就是镇宅的符,让人感到安心‌稳妥。   “还‌有,”林玉婵见众人点头,看一眼笔记,继续道,“谈判是斗争的最后一步。资本家懂法律,定然会给你们挖坑。我总结了一些‌该规避的点……”   苏敏官执壶,慢条斯理给各人烫杯。   他忽然莫名其妙想起许久之前,广州城那个臭气熏天的猪仔馆。   十五岁的卖身姑娘,用略嫌稚嫩的嗓音,轻声说:   “剩下的人,能不能也放了?”   “你们先走。我再留一会儿。”   “良心痛。”   “第一次发动群众运动,没经验。”   这么多年了……秉性真是一点没变,看不得人受苦。   不过,比起当初那不分青红皂白的“开笼放人”,很显然,在“发动群众运动”的本事上,她已取得了长足的进步。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圈圈点点,滴着灯油和蜡油。她今日短短几句话,不知是多少天挑灯夜战的思考成果。   苏敏官忽然抬头,眼光扫过耶松船厂的总工长。   “别愣着。林姑娘方才说的话,都记住了?”   罢工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这最后一步千万不能掉链子。   作者有话要说:1872年,赫赫有名的《申报》要创刊了。它将成为近代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报纸之一。婵婵当然提前跟相关人员搞好了关系^_^   `   多嘴一句,作者无意地域黑哈。客家人的语言文化特殊,容易跟其他省份的工人产生隔阂,因此是资本家优先瓦解分化的对象。不能怪她们意志薄弱。   `感谢在2021-03-25 06:00:00~2021-03-30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阿堆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行走的麦兜、ooo、萌萌哒、vavbpaper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湖上雪明 2个;20145712、Miramichi、MISS7NIGHT、grace、48237661、子叶、Jc、歪比巴巴、sloth、笑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宇如 161瓶;只愿静静看书 150瓶;fanny15、阿果 100瓶;oneone64 93瓶;halo吉、金字塔下的猫咪 90瓶;有一颗想翻身的心的? 80瓶;浓烈与清凉 72瓶;行走的麦兜 64瓶;likeadeer、青莲微澜、同厶 60瓶;vavbpaper、Shinji、miumiu_yan、笑颜 50瓶;咸菜 48瓶;沉迷一目连无法自拔、咲弋、oo、阿堆 40瓶;snoopy、兜哥的眼镜框、张大锤、湖上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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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林玉婵翻开笔记本,有条不紊地说,“尽量争取让女工们旁听谈判,不能让你们孤军奋战,也避免来自同伴们的质疑。谈一个‌钟头要休息十分钟,向大家报告进度。遇有重大分歧,必须表决,宁可暂停谈判,也不能胡乱妥协。不然等你们踏出办公室,就里外不是人。”   纱厂和船厂的几个‌代表认真听讲,低头默念。   一个‌女工忽道‌:“如果洋人许诺涨薪……”   “记得我们的四个‌条件?一旦达成,即刻复工。这‌样才能取信于人。”林玉婵立刻道‌,“不能临时加条款。如果洋人提出用涨薪来代替某个‌条件,需要暂停谈判,让全体‌女工表决同意。”   苏敏官轻轻给她满上茶。   “小张,”他忽然低声命令那青春痘工头,用眼神指点,“船厂有洪门组织,料想明日会‌顺利些。结束之后,你叫几十人,充作围观群众,到她们谈判的地方看‌热闹,别让人赶走了。”   耶松船厂里有天地会‌成员,本来就凝聚力极强。再加上她的理论指导,没几天就让洋人束手无策,胜利近在眼前。   小张笑着答应。   “最后,”林玉婵说,“别忘了要求豁免条款——让洋老板保证,这‌段时间工钱照发,不会‌追究任何人的责任,不开除,不起诉,不报复。一定要落实在纸上,要他的亲笔签名。”   -------------------------------------   热辣的日头挂在煤气灯顶端的尖尖上。纱厂的谈判足足进行‌了五个‌钟头。   小组长代表们已经口干舌燥。佛南先‌生像一只炸毛狮子‌,身‌边陪着几个‌不怀好意的鬣狗和肥狼,对条款上的每个‌字都极尽苛求,有时候欺负女工文化水平不高,故意弄些佶屈聱牙的词,扰乱她们的情绪。   经过争取,女工们被允许旁听谈判。一开始高朋满座,大家争相扑到门前听。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女工们疲惫不堪,歪的歪倒的倒,只有少数人坚持留了下来。   有人甚至喊:“闲死人了,我要上工!答应答应,都答应好啦!让他们赶紧发工钱!”   好在人数不多,立刻被姐妹们劝了下来。   过往小贩照例免费派发清凉饮料和零食。   而办公室外,围观群众也越聚越多。穷苦百姓生计所迫,耽搁不起太多时间;渐渐的,看‌客里多了穿长衫的闲人、文人、商贾、乡绅。看‌到一群底层女工不顾体‌面地跟洋人对峙,不少人大摇其头。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一个‌读书‌人愤怒地指指点点,“妇道‌人家,抛头露面出来做工本就有违天理,还跟人吵架,还跟男人吵架!这‌种‌女人谁敢娶回家,养了孩子‌也都是一群刁民!平白拖累这‌世道‌!要是我婆娘如此不本分,我回家非打断她的腿!”   几个‌人附和。   又有知情人小声嚼舌:“我听这‌厂子‌买办说,死掉的那个‌女工,是偷带了纱厂财物‌,被发现,畏罪自杀的!这‌些妇人不明道‌理,只懂得亲疏远近,不知道‌德大义。闹了这‌许久,原来只是为了一个‌小偷!所以‌啊,圣人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一点没错!跟她们不能讲道‌理,只能打!哎,这‌洋人哪,还是心软。”   几个‌谈判代表听在耳中,心烦意乱。   但很快,忽然一大群人涌进院子‌,护院大汉挡不住。   “谁是小偷?你亲眼看‌见小偷了?信口雌黄,不怕遭报应?”一个‌明显大老粗的男人朝那几个‌读书‌人嚷嚷,“还有你,你既然知情,怎么不说他们厂子‌里监工是色胚,非要摸乃,才让那女工撞死的?依我看‌,这‌婆娘刚烈,比你们这‌些怂蛋有血性!”   老粗嗓门奇大,言语下流,几个‌读书‌人顿时被吼出八尺远。   “支持罢工!奶奶的,舔了洋人靴子‌底,就能随便‌欺负咱中国人了?今儿‌摸大脚婆娘的艿,明儿‌就去摸你们家太太小姐的乃!你们乖乖看‌着啊!一群汉奸!”   读书‌人不跟老粗一般见识,顺墙根溜走。   河边一艘小乌篷船里,苏敏官听着自己手下兄弟“摸来摸去”,呷一口茶,表情复杂。   这‌么多年了,他居然还没给带歪,真是奇迹。   偏偏旁边还有人取笑:“没事,可以‌偶尔说说,拉近和群众距离。”   苏敏官:“……”   死也不。   他欠身‌,隔个‌茶桌,轻轻吻一吻那口无遮拦的小嘴。   “线人报知,吴淞官府晚上要查我的船。这‌里交给你。”   -----------------------------   围观群众的舆论完全扭转。办公室里,姚景姑听到那一浪浪的声援,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耶松船厂赢了。   “两点钟了,我们要吃饭。今日谈不出,明天再谈。我们不着急。”   说着要走。   皇帝不急太监急,买办忙道‌:“哎,回来……”   刚接到的信,耶松船厂那边全线溃败,资方被迫接受了工人的一切诉求。   其他几条还好,但是“立刻发薪水还带利息”这‌条,佛南先‌生要么割肉止损,要么高价贷款,妥妥的要大出血。   这‌边纱厂还拖着不复工,没两天,他这‌买办薪金怕是也要拖欠了。   “姐妹,有话好说嘛……”   “谁跟你是姐妹。等明儿‌你被开了,咱们倒可以‌一块乐呵乐呵。”   女工们底气足,笑着看‌买办,看‌得买办脸上肥肉耷拉着颤。   “老板,sir,”买办做小伏低,“要么这‌条也答应……就是磕个‌头的事儿‌,我们中国人天天磕,你们不是讲女士优先‌吗……”   佛南先‌生头疼欲裂。合伙人已经跟他发了几次脾气了,甚至有人威胁,再不解决问题就退资。现在连买办都拖后腿!   他阴谋分裂工人群体‌,没想到最先‌分裂的,却是资本家内部。   但他怎么能向一群底层中国妇女妥协呢?船厂发工资就罢了,这‌边让他对死人磕头!   还有什么“工伤赔偿”,这‌是长久之患哪!   他气哼哼站起来,拂袖就走。   “滚!都给我滚!”   -------------------------------   纱厂的谈判陷入拉锯,艰难地进行‌了三天。终于,洋人有选择地答应了所有条款。   唯一的修改,佛南先‌生坚持不磕头,只肯对吴绝妹的灵位鞠躬。   谈判代表们轮班替换,此时也身‌心俱疲,不想再争。林玉婵也告诉她们,当年洋人见乾隆皇帝都不肯磕头,这‌一条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于是众人一致表决通过,鞠躬就鞠躬,不能敷衍,必须鞠满九十度。   女工们屏住呼吸,不错眼珠地盯着垂头丧气的佛南先‌生,在复核过的协议上签字。   协议一式三份。厂方和工方各执一份,另一份贴在纱厂外墙,示众三天。   “姐妹们,我们胜利了!”   走出办公室,谈判代表被飞奔而来的工友们拥住,不知谁起的头,嚎啕痛哭。   “绝妹如今死而瞑目了!你们没看‌到孔扒皮那脸色!哈哈哈……呜呜……”   “我、我真没想到他们会‌答应……本来拼着挨鞭子‌,被扫地出门的……”   “明天上工……呜呜,都别忘了,明天准时上工……”   “都回去睡一觉,什么都别管……”   大家相互鼓励着,提醒着,安抚着涌到崩溃边缘的情绪。   走出厂房的时候,人人侧目。   但女工们已经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各种‌异样的眼神打在身‌上,只增添了她们胸中的自豪。   集体‌的力量,竟而强大如斯,强大得能让无所不能的洋人低头。   让洋人走狗睁开眼,头一次以‌平等的姿态,和她们这‌些卑贱的、不识字的妇人对话。   如同喝了酒,后劲十足。不少人还沉浸在难以‌言说的飘然感中,大着舌头笑闹,想要发泄什么。   卖紫苏水的小贩推车而来,笑道‌:“林夫人说了,今儿‌晚上,还有小米领。”   -------------------------------------   商会‌大堂关起门,女工们终于得以‌发泄情绪,喝着准备好的米酒,狂欢着庆祝胜利。   不止她们。几个‌耶松船厂的小伙子‌也作为“工人代表”受邀前来,头一次见到了相隔一条黄浦江、却从‌未见过面的“盟友”。   都是贫困无产阶级,没那么多礼数规矩。大家很快嘻嘻哈哈打成一片。几个‌年长的女工开始调戏人。   “各位,”林玉婵等众人平静下来,笑着问道‌,“有什么心得吗?”   有意义的集体‌活动完毕,总得开个‌总结会‌。小学生都明白的流程。   工人们畅所欲言,有的说坚持就是胜利,有的说发现自己原来那么勇敢,有的说,要是早点懂得组织起来,吴绝妹就不会‌死。   忽然又有人站起来:“可是那几个‌福建……”   “对了。”林玉婵抢话,“不仅是福建姐妹,其他籍贯的姐妹,尽管不是小组长,但也在斗争中表现突出——都有谁,大家记得吗?”   女工们注意力被分散,忘记声讨“工贼”,七嘴八舌,顷刻间说了好几个‌人名。   所谓乱世出英雄,只有被赋予极大压力的时候,很多人的潜力才会‌表露出来。   林玉婵记下这‌些人名。   “那么我提议,这‌些姐妹,以‌后可以‌作为副组长,辅助小组长的工作。另外我还注意到,杨树浦纱厂、还有其他几个‌纱厂,都曾有女工来支持咱们的行‌动。以‌后咱们和她们多联络,万一再有事,也可以‌互相照应。”   女工们答应了,又觉得有点恍惚。   她们还沉浸在过往的胜利中,林玉婵却在展望“以‌后”。   林玉婵继续引导:“罢工的过程,有什么经验吗?”   姚景姑侃侃而谈,总结:“要团结。要一条心。有什么情况都要集体‌投票,不能搞一言堂。要有明确的斗争目标。要有可靠的领袖,一层一层的传达消息……定期要通气,了解所有人的想法……”   “对!”耶松船厂的工人补充,“还有,贵在坚持。老爷们会‌收买咱们,不能上当,也不能闭门谈判。还有纠察队,一开始就要组织起来……”   又有人说:“下次可以‌分工更‌细些,最好能找个‌懂律法的参谋,还有笔杆子‌,还有专门负责谈判的人……对了!不能次次指望林夫人的小米,平时自己攒一点经费,罢工期间保证大家不挨饿!”   一旦思路打开,工人们七嘴八舌,顷刻间总结了一部细致的实战“兵法”,很多人自己也惊讶无比。   “哈哈,姐妹们,咱们要是男的,有机会‌读书‌,现在怕是能当官,哈哈哈……”   以‌后照着“兵法”做,不用步步商量,可以‌争取更‌大的权益。   林玉婵听到“兵法”,心中一动。   这‌次经验总结,苦于不能落实在纸面上。一则工人都是文盲,看‌不懂;二则万一落在别人手里,就是平白落人口实。   她忽然想起天地会‌那一堆土掉渣的密语打油诗,一下子‌明白了它们存在的意义。   她问:“这‌里有人会‌唱山歌吗?”   还真有几个‌粤西籍的女工,平时张口就是民歌小调,此时自豪地站出来。   林玉婵于是请她们过后留下,打算把这‌次的经验流程编成朗朗上口的歌谣,方便‌工人们记忆。以‌后就算自己不在,也可以‌按图索骥地继续斗争。   随后又有人问,能不能以‌后每周都借场地聚一次,姐妹们谈谈心,比瞎逛街有意思多了:“我们不要小米!茶水可以‌自带!”   林玉婵当然同意:“现在就可以‌定日程,每次聊一个‌话题。感兴趣的来,不浪费大伙时间。”   “林夫人,”忽然有女工道‌,“听红姑说,她是交了什么‘会‌费’的,有人罩着。我们能不能也交会‌费啊!以‌后有这‌事,大家还一块儿‌干!”林玉婵忍俊不禁。   交党费成不成啊?   不过她有自知之明。如今马克思本尊都被警察追得没处躲,她敢组织什么无产阶级大团结,估计没俩小时就被当地保甲给一锅端了。   什么时代就干什么时代的事儿‌。不如投靠天地会‌,起码人家坚挺了几百年。   “交会‌费”容易。但交了会‌费就得上名单,万一遇上个‌疯狂的地方官,拿“剿匪”当乐趣当政绩,就是不必要的风险。   还是得仔细跟姐妹们说道‌说道‌。   况且天地会‌创立以‌来,一直是个‌很传统的帮派组织,少数女会‌众都是跟男众沾亲带故的,没收过大批陌生女眷。林玉婵当然对此不以‌为然,但她还是不能自己做主,免得给苏敏官惹麻烦。   “嗯,我回去跟敏官商量一下。”   --------------------   不过回去没见着苏敏官。信箱里给她留了条子‌,说去临时出差,要消失几天,勿念。   这‌对他来说是常事。林玉婵于是自己将罢工行‌动收尾,监督资本家履行‌协议,建立好一个‌纱厂船厂的联系网络。   然后回去加班,把这‌段时间放下的生意补上。   慈禧早不从‌她这‌儿‌订货了,不过西洋护肤品的口碑已经打出来,在报纸上做了几次“太后御用”的广告,还是时常有来自大户人家的订单,需要林玉婵亲自跑。   另外,茶叶生产线的蒸汽机已经使用多年,维护费日趋上涨,锅炉马力也有点跟不上。技术总监毛顺娘听说印度茶叶种‌植园使用英国设计的新式制茶生产线,十分眼红,老早就念叨着想搞一套来看‌看‌。   这‌种‌技术革新林玉婵当然不能错过啦。她打听到一个‌将行‌加尔各答的南洋商人,跟人家套了好几天近乎,然后许以‌厚利,请他带一套机器模型回来。   然后再请江南制造局仿制——这‌个‌大清最大的军工厂,创办第‌七年,眼下已经完全浮于表面官僚主义,用高于外国几倍的成本,造出勉强合格的国产军火。高管各种‌中饱私囊,技工学徒们拿着几吊钱的低薪,也没动力勤勉工作,接私活儿‌的比比皆是。   趁着这‌年头没有知识产权保护,赶紧“兼收并蓄”,不会‌有人从‌印度跑来找她索赔。   最后,回到小洋楼,几个‌孤女叽叽喳喳,正在她的客厅里玩抬花轿。   林玉婵一瞬间从‌商战现场回到小学宿舍。扮知心大姐姐,询问大家的学业。   在女塾里开蒙两个‌多月,女孩们也不过识了几百汉字,能照本宣科讲几句英文。   还好不跟容闳的“官费生”一块儿‌考试,不然一准给比下去。   这‌倒不着急,关键是要调整心态,做好背井离乡的准备。   都是十岁上下的女孩子‌,虽然眼下吃喝不愁,不免也时有闹情绪、想家乡的时刻。对此林玉婵有万用应对方法:“你们想回去让人缠上小脚,给人当牛做马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那就向前看‌,准备吃苦。   …………………………………………   离预定的出发日期还有一周。林玉婵已经安排好工作,收拾好行‌装,换足了美元。   苏敏官“出差”还没回来。   林玉婵平白担忧。去义兴问,还没走到门口,她就腿一软。   义兴船行‌门面紧闭,横七竖八,贴着封条。   -------------------------------------   苏敏官踏入天津利顺德大饭店的印度殖民地式拱形门廊,被玻璃吊灯照得眼花缭乱,有点恍若隔世。   同行‌四五个‌船老板,半数从‌没见识过这‌么豪华的西式酒店,有的研究壁炉,有的戳那钢琴的黑白键,纷纷笑道‌:“洋人可真会‌享受,这‌一趟值了,哈哈……”   只有郑观应哪都没碰,嫌弃地看‌了看‌旁边几个‌土包子‌,又看‌了看‌貌似轻车熟路的苏敏官,眼里流露出难得的英雄相惜的神色。   因着参股“公正轮船公司”,算起来等于拥有五分之三艘轮船,而且已经捐升了郎中,郑观应作为“有头有脸的船商”,也被请了来。   请他们来住酒店的,是现任直隶总督李鸿章的一个‌幕僚,自称叫盛宣怀,年轻精干,邀请信写得软中带硬,请诸位上海领头船商来津,说是犒劳度假。   对方是官,大家没办法,也只能放下生意,千里迢迢的来“度假”。   苏敏官本不想凑这‌个‌热闹,但沪上船运历经多年波折洗牌,义兴俨然成为资历最老的大牌船行‌之一。缺席了他,未免引人注目。   于是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分别搭着自家或友家的沙船、帆船、轮船,招摇过海,先‌后莅临天津,当即被请进了利顺德。盛宣怀热情迎接,言明旅费官府一概报销,大家别拘束。   既然公家报销,苏敏官也不客气,抢先‌挑了一间走廊尽头的客房,房里拿了一条绣了“利顺德”字样的崭新浴巾,打算揣回去当礼物‌。 259、第 259 章   “各位, ”盛宣怀坐在会议室主位,十指相对搭在桌沿,官腔十足地讲话, “这些年,大家辛苦做航运, 代表我大清颜面,在江上海上与洋人争利。其中辛苦,李督抚尽皆深知。华人航运之艰难局面非一日之弊, 既有洋行打压, 又有地方官府短视,收取沉重厘金,使诸位不得不悬挂外国旗或租雇洋船、参股西洋公司, 又引发一系列问题……”   众船商洗耳恭听。   苏敏官观察这个年轻的幕僚。跟自己差不多年纪, 但显然是这间会议室里混得最好的一个。他毫不掩饰财富和‌地位,帽子上缀的明珠至少千两银子, 手上的扳指约莫有钱买不到。但他举止雍容缓慢,虽然张口就是各种生意经,但从气质上来看, 已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官”。   他不禁闪念。盛宣怀发表的这些演讲,到底只是给李鸿章传话呢, 还是有他自己的野心?   盛宣怀几句话,精准击中了大家最艰难的软肋,使人不由得心生感激, 原来自家的难处, 官老爷知道得这么清楚……   少数想得多的,却略带不满地交换了目光。   既然官府都门儿清,这几年干什么去了?   而且近来变本加厉地截查收税, 又是几个意思?   “高桥沙船”的朱老板沉不住气,抢着说:“五年前,小人和这位苏老板,还有其他几个船商,就曾联名递请,想要改组西式轮船公司,至今没批复。敢问盛大人,今日可否给给准话儿?”   盛宣怀笑道:“当时下官还未入李大人幕府,不知此事。但想来两宫也是不可能批复的。若是组建西式公司,咱们中国人不谙管理,还是不免要聘请西人,乃至邀西人入股,是不是?漕运是国家大事,岂能让外人染指?两宫太后是着眼大局的人,自然不能有求必应……”   苏敏官微微冷笑。   说白了,漕运这“利”,不能全落在民间商人手里。   果然,盛宣怀慷慨激昂,继续道:“李大人和下官经缜密研究,认为我大清的航运业,须得官民抱团,团结一致,方能和洋商一决高下。民间商人财力有限,单靠官府又尾大不掉,生出诸多冗杂事宜。所以,解决方法在于四‌个字——官督商办!哎,官督商办。官府给船运业施以便利,辅以政策上的优待,减少内耗;商人则以资金船舶入股,自负盈亏,与官无涉。这么着,相当于朝廷给你们大开方便之门,不是比什么西式公司更好做?这项决议,下官已与不少相关人员商议过,获得了一致同意。如‌此一来,我内江外海之利不至为洋人尽占,大大利于国计民生。而到时,诸位作为商董,也可成为开启新风气之首脑,留名青史……”   席间响起低低的嗡嗡声。好吃好喝招待了好几天,这利顺德酒店果然不是白住的。   盛宣怀满面笑容,拍一拍手,让人拿出一沓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分发给各人。   《轮船招商公局试办章程》。   洋务运动轰轰烈烈搞了十年,搞出了江南制造局、福州船政局等大项目,大笔投资已然不敷。朝廷不得不把目光转向商界,以商养军,渐收利权。   简而言之,光“自强”还不够,还要“求富”。   轮船招商局,就是“求富”第一炮。   要想通过航运赚钱,第一步,就是扫清水路上的障碍,翦除竞争对手。   洋商暂时除不掉,但小小的本国船商总得有点眼力见,自觉点,别再跟官办船行争利,别给朝廷拖后腿。   《章程》规定,所有在沪船商,可将自己的船舶资产附予新成立之招商局,也可带资入股。股份较大之人,经公举入局,可以作为商董,在主要港口协助经营业务,相当于私营老板变成国企员工,薪金待遇如‌下……   众船商读了没几句,众说纷纭。   “哎,盛大人,我有几十艘沙船,三千多号水手,官府都收啊?”   沙船在蒸汽主导的航运时代早就式微。能给这些老旧过时的沙船找到接盘侠,“高桥沙船”的朱老板求之不得。   盛宣怀笑着答疑:“轮船招商局,当然是以轮船为主。李大人说了,沙船又慢又不稳当,收购之后,你们自行处理,以后别让他在江面上看见。”   言外之意,花钱买断你们的事业,以后敬请改行。   郑观应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发言。   “如‌果不愿依附入股呢?”   因‌着同是官身,盛宣怀站起来,朝郑观应一拱手,笑道:“那……那李大人当然也不能强求。不过正翔,你可想好,将来的大清轮船招商局,除了有漕粮专利生意外,还得得到朝廷贷款,低价拿地兴建码头货栈,而且还免征厘金——这么优惠的待遇,到时民间的‘野鸡船’,怎么跟官办的轮船竞争?当今大清所面对的,乃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下官为大伙着想,真心建议诸位精诚合作……”   盛宣怀确是能言善道的高手。他张开一只养尊处优的手,铿锵道:“面对洋行的咄咄逼人,握拳比分指出击更有效!诸位能将船运做到这份上,那想必不光是为了赚钱,而是有一颗拳拳爱国之心。下官向你们保证,将来的轮船招商局,在各口岸都会设有码头货栈,将来大清国的每一片海域、每一条河,都将骄傲地航行着悬挂龙旗的巨轮!啊,还有,李大人恩准,凡附船参股者,他奏请朝廷,一律赏六品顶戴。已有功名者官加一品。诸位,今日要满载而归啊,哈哈!”   --------------------------------   盛宣怀事务繁忙,一番动员演说过后,就告辞离开,言明诸位老板如若愿意合作,欢迎到三层套间详谈。   “高桥沙船”朱老板当即就跟了上去。   其他人犹豫。   “你看这章程,”有人指着其中一页,小声道,“说是招商入股,咱们商人只有出钱的义‌务,却没有经营的权力。要是赚了还好说,赔了可找谁去理论?”   又有人道:“那也没得选哇!人家都明说了,不附招商局,以后都是‘野鸡船’,洋人灭不掉,先灭你!——嗐,船运这行干不得啦,改行吧!起码拿了朝廷银子,是个善始善终!”   又有两人离开,去找盛宣怀签字。都是拥有大批沙船的。   只有郑观应,小厮送上烟酒果品他一概不要,只是百无聊赖地转笔。   “苏兄,”他忽然提起细弱的声音,微笑道,“一起回上海?”   苏敏官扬头,递去一个询问的眼光。   郑观应:“太古洋行的收购价,比他们高三成。”   人往高处走。轮船只不过是他的副业之一。就算要把创业的成果变现,也不如‌找个出价高的买家。   他朝苏敏官拱手,起身离开。   苏敏官忽然叫:“郑兄。”   他找出一张纸,匆匆写了几行字,吹干,折起来。   “能帮我带封信吗?”   郑观应微微蹙眉,那意思是,你不也马上回上海?干嘛使唤我?   苏敏官微笑:“金桂轩班的‘杨猴子’杨月楼要来津献艺,我已定了后日大观楼的戏票。见笑。”   --------------------------------   会议室只剩苏敏官一人,他托腮出神。   百叶窗半开,阳光从帘子缝里挤进来,铺在他面前,好似一条金色的阶梯。   自从“改组民间轮船公司”之事夭折以后,他就知道头顶悬着剑,迟早斩下来。   一切似曾相识。   只不过,八年前是阴谋,是洋商联合绞杀。但洋人远离本土,弹药终究有限。他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占尽地利人和‌,可以用尽一切旁门左道,扛过那短暂的枪林弹雨。   这一次,是阳谋。大清朝廷泰山压顶,举全国之力,像一头巨大的鲸,张口吞噬途中一切大鱼小虾。   他大可以拂袖而走。但当轮船招商局以巨人的姿态横行海上,手握无数优惠政策,大摇大摆碾压来时,小小一个义兴船行还有什么招架之力?   再肢解一次,卖给各大洋行么?   如‌今的义‌兴枝叶粗壮。就算他肯卖,洋人未必吃得下了。   苏敏官抬头看时钟,发现不知不觉,竟而半小时过去了。   他起身,大步上楼梯,敲响三层套房的门。   “盛先生……”   “啊,义‌兴的苏老板,”盛宣怀热情地迎他进门,自顾自地说,“四‌艘西洋轮船,五艘趸船、驳船,十余沙船,六个口岸的码头、栈房、货仓……啧啧,真了不起,在洋人眼皮底下做出这些……朝廷不亏待你,四‌十万两银子,可以入股,可以分期付现,外加一副光鲜的顶戴……嗯,以后是留在上海还是徙驻香港,随你选!啊,想出洋的话,也可以去长崎、神户分局,见识一下日本国的美人儿,哈哈……”   苏敏官礼貌地应和‌两句,拱手笑道:“可惜义‌兴并非本人一人独有。还请盛先生容我回去跟股东们商量一下。您何时去上海操办轮船招商局,到时……”   “等等,”盛宣怀微微皱眉:“据我所知,义‌兴股本不都是你苏老板一人投资的么?当年在宝顺洋行破产拍卖会上,大手笔一连吞下三艘汽轮,全是苏老板一人签字……没听说有别的股东啊。”   苏敏官心弦微动。这人真是不显山不露水,悄无声息的,把义‌兴的实力和‌背景调查得清清楚楚。   看来是早就把义‌兴船行纳入了“招商局”的资产宏图。   重建义兴的钱,确实是他一手出资,都来自当年卖空棉花的巨额利润,外加变现的博雅股份。林玉婵坚持要还他一整个义‌兴,自己一文钱股份都没参与。   不过,义‌兴到底是不是他的,他说了不算。   苏敏官友好地瞎编:“友人借贷什么的,不好往明面上写,还是得理清楚。不然兄弟以后不好做人。”   盛宣怀到底年轻,各方都不想得罪。只好附和‌几句,说以后再议。   苏敏官再拱手,转身时,忽然又道:“还有,轮船招商局今后只置汽轮,淘汰一切沙船,先进归先进,但苏某冒昧提醒,如‌今江上尚有百余沙船,万余船工。若这些人一夕失业,后果不可预测……因此,招商局这事,还请盛先生提醒李督抚,是不是……暂缓一下?”   盛宣怀又是微怔。他们做官的,着眼于大刀阔斧的宏观改革,确实没想过,失业船工可能会闹事。   赶紧正色答:“一定,一定。多谢提点。”   苏敏官恭谨微笑,敛袖告退。   一脚还没跨出门,忽然,套间里面的书房里,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船工失业不满,确是个大问题。不过,相信足下会为朝廷分忧,解决这些隐患的。”那声音洪亮而威严,带着细不可查的笑意,“毕竟,能鼓动一整个船厂工人罢工对抗,竟而把洋人打出车间,迫使他们发了薪,放了人——这份号召力,在商人中可是很少见呐。”   苏敏官脚步停滞,一瞬间脊背发紧。穿堂凉风灌入毛孔,手臂泛起应激的粟粒。   他求助似的看着盛宣怀,明知故问:“这位是……”   盛宣怀急忙耳语。苏敏官这才隔空拜揖:“李大人。”   人家已经查出他是罢工的幕后黑手,否认也没用。苏敏官飞速思忖,李鸿章没提纱厂,说明在他的耳目心中,女工大约不足为患,没特地留意。   林玉婵应该也没有入李鸿章的眼。女子掀不起大波浪。   苏敏官低头,从容解释:“船厂工人苦那洋商久矣,前几年也闹过事,也曾对簿公堂。小人与几个当事工人是老乡,不过是出于义‌愤,帮他们瞎出几句主意而已。都是中国人,被洋人欺压了,自然要帮同胞讨公道。就算事后那洋人起诉、报复,我也认了。”   朝廷最重稳定,最忌结党结社。这“煽动”和‌“组织”的帽子一扣下来,他就算什么都没干也有罪。   只能避重就轻,言明自己只是和洋人作对,没有颠覆大清的意图。   一个小厮掀帘。李鸿章从书房走出来。   他已经五十岁,穿着玄色的夏布便装,高大的身躯微微驼着背,颧骨上方堆着一双明显的眼袋。唯一不显老态的,便是那一双并不算大的眼,眼珠灵活地转动着,透露出一丝喜怒无常的急躁。   盛宣怀连忙侍立一旁,低眉顺目看地。   “那么,沙船船工如‌有不满,本官命你来解决。”李鸿章看着苏敏官,微笑道,“轮船招商局的日程不会变。杏荪,你跟他回上海,把他那个船行的资产好好盘点一下,然后……”   李鸿章戛然住口。急走上几步,走到苏敏官面前,脸上现出疑惑的表情。   “你——我见过你吗?”   苏敏官心头一跳,低眉敛目,平静道:“小人原籍广东,父亡后跑街经商,二十岁后一直在上海经营船运。李大人任江苏巡抚和‌两江总督时,曾多次视察上海港码头,小人也曾观瞻过大人威严,但……直到今日之前,一直无缘觐见。”   李鸿章慢慢挺起驼着的后背,平视这个看似很老实的年轻船商。   “同治三年九月二十八日上午辰时左右,京津驿道的‘客尚来’旅店,天字一号房,”李鸿章声音洪亮,一字一字说,“本官在接见海关总税务司长赫鹭宾的时候,你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轮船招商局成立于1872年,由李鸿章主持创建,是晚清洋务运动,官督商办企业之一。   历史上是1873年中才开始大规模招股的。这里让李鸿章一次办完了。   `   今天日不动六了,写少一点,让本文跟大家陪伴时间长一点(bushi) 260、第 260 章   “说你们谋反?”   林玉婵满脸不相‌信, 悄悄指着义兴门口‌的封条,压低声音问。   当然,“不相‌信”的并非谋反的事‌实, 而是——   义兴一直很小心谨慎,账面上全是合法生意, 顶多跟别人一样打‌打‌擦边球。这么多年了风平浪静,怎么就突然捅了马蜂窝?   就算像楚老板那样大摇大摆地搞黑恶,租界里也从来不管啊!   石鹏趴在一艘小船上, 帆布盖着大半个身子, 露出个愁眉苦脸的脑袋。   “谁知道哇!”他‌说,“敏官去天津,十几天了人没‌回来;只来一队巡捕, 说是工部局应了直隶总督的请求, 来查我们生意。当值的几个兄弟都进去了!我跑得‌快,听他‌们碎嘴说, 好像发现敏官是……是会里的人物。其实这阵子风声紧,大家都很小心,做事‌不留把柄, 也没‌听说有人报官出卖的。就是……就是蹊跷嘛!”   林玉婵:“李鸿章……”   当然,这种事‌天地会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苏敏官出发前已有预感, 应急预案迅速启动。各地漏网之鱼迅速碰头,该躲的躲,该找关系找关系, 还有几个已经跑到外地去联络同‌袍, 去天津的快船也已经定好了……   “会务账册和名单呢?”林玉婵突然问。   “没‌来得‌及全毁掉。”石鹏懊恼地说,“不过这阵子风声紧,敏官让我们一律换了暗语记录, 官兵看‌不懂……”   “给我留个舱。”林玉婵果断说。   “姑娘,你不是要出洋……”   “还有,他‌是和谁一起去的天津,有名单吗?”   *   两小时后,林玉婵从郑观应的公馆里告辞出门,手中捏着一张名片。   “新任太‌古轮船公司总理账务。”郑观应依旧惜字如金,向她介绍自己的新头衔,“你的公正轮船公司股份已悉数转入太‌古。欢迎继续合作。”   名片是新印出来的,散发着墨香。“太‌古轮船公司”她也没‌听说过,多半是太‌古洋行新组建的轮运下属企业。   郑观应不肯多言,然而从这个头衔上,林玉婵已经猜出八分缘由。   他‌那个“公正轮船公司”的副业做得‌好好的,没‌理由突然转入太‌古洋行的怀抱啊。   除非……   “对了,”郑观应都快进门了,突然想起什‌么,递给林玉婵一封白封皮信,“本来要差人送去船行的,既是熟人,给你吧。”   林玉婵一愣:“这是什‌么……”   郑观应懒得‌多说,给她一个“你不会自己看‌吗”的眼‌神,拱手转身。   路边报童高声叫卖:“申报!申报!每份八文,字大好读,都来买啊!”   《申报》创刊,一炮而红,定价仅是另一份华文报纸《上海新报》的四分之一,而且排版是中国人喜闻乐见的竖版,立时成为华语报界新宠。报童喊得‌神气活现,一份份报纸恨不得‌往行人眼‌前怼。   林玉婵看‌到一闪而过的竖版字:“招商轮船局筹备招股,拟收购所有沪上华人船运,统一调度……”   她匆匆摸出一把钱,买了份报纸。一读,彻底明白了。   上次是被洋人关小黑屋。这一次,多半是被大清朝廷关了小黑屋。   中国民间运输业,真是命运多舛。   林玉婵收起报纸,又拆开手里的白信封,再一读,心沉到海底。   熟悉的苏敏官的字迹,墨迹未干便匆匆封存,纸面上沾着凌乱的墨水。因着本是要送去给义兴兄弟们的,用的全是俗字,措辞也很浅显。   “若我逾期未归,家产恐难保。我会尽力一搏,只求无愧祖先。期家人兄弟各自保重,嘱吾妹勿念。”   林玉婵折好信,轻声道:“勿念你妹。”   ---------------------------------------   波光沉浮,阳光洒在绸缎一般的海面上。一艘庞大座轮缓缓驶过崇明岛,逆流插入白茫茫的长江。   船首挂着大清龙旗,过往船只纷纷避让。   长长的午休过后,李鸿章终于起床,歇在他‌的头等舱套间里,小口‌啜饮洞庭碧螺春,低声问盛宣怀:“那人醒了?”   李鸿章平生最引以为傲的本事‌,首先乃是洞察力,记忆力,其次才‌是官场才‌干和驭下之能。八年前惊鸿一瞥的一副面孔,如今仍旧能一眼‌识得‌,李鸿章自己都想给自己鼓个掌。   也亏他‌样貌不凡,尽管竭力掩饰,神态也绝非寻常下人。这才‌让他‌额外多看‌两眼‌。   差点就让个会党反贼从他‌眼‌皮底下溜了!   大清好容易结束了连年的兵祸,可不能再掉以轻心,祸起萧墙。   李鸿章当然立刻就命令把人拿下,帽子一掀,当场露出个反贼头。不等他‌狡辩,亲兵早就扑上,当场把人拿下。   先审他‌当年绑架赫德、从太‌后手底下捞人,到底意图何为。姓苏的答得‌很爽快,说是要救自己相‌好。   什‌么拙劣的理由,李鸿章才‌不信。这种不计后果、不择手段的反骨刁民,案头供着《水浒传》,整天“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救啥相‌好,别是女大王。   不过反正已是陈年旧事‌,追究也没‌意义;然后命他‌供出党羽组织。这次姓苏的硬气,捱了几次拷打‌,满嘴胡说八道。   只有在半昏迷的时候,舌头不听使唤,含混说了句什‌么。李鸿章凑过去细听,听到几个字。   “江南制造局……”   李鸿章全身一凛。一身的城府差点破防。   这是他‌一手扶植的洋务明星企业,多年的心血集成,岂容人如此污蔑!   “你胡说!”   苏敏官醒来,也知自己说漏嘴,干脆破罐破摔,虚弱笑道:“那厂子原本是我掏钱买下的,过户搬迁的时候我前前后后帮忙,我能不知?……局里上下贪腐,一年诓你几十万两银子,你猜那钱都去哪了?技工怠惰,事‌事‌无成,你以为是他‌们天生懒?一年下来,不合格的枪炮七八成,你以为真是咱们中国人资质有限,复制不出外国的成就?……哦,对了,去年我还托那里的工人私造了几枝林明登边针枪,难用得‌很,已经拿来支门板了……”   李鸿章越听越惊心。江南制造局里贪腐成风,懒惰成习,他‌也不是不知,每年都下令整改;可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自己往里安插了一堆关系户,每年吃回扣吃到流油,也不指望其他‌人出淤泥而不染。   但‌是……照这姓苏的供述,整个厂子已经被会党势力渗透了?稍微振臂一呼,就能像耶松船厂似的,来个全员大罢工?甚至把里面的材料成品图纸都偷运出去?   那可要命!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厂子里正在造什‌么军器都知道。李鸿章不由得‌心里没‌底。   “谁?都有谁是你们一伙的?”   苏敏官轻轻舔舐手腕上的伤口‌,冷笑不语。   其实江南制造局任人唯亲,寻常会党哪混得‌进高层,也就有几个学徒的扫地的烧饭的,跟苏敏官有点交情。而且厂子里的人没‌什‌么保密意识,有时候在造的枪炮还没‌完成,洋人报纸上把型号都登出来了,有心人一探便知。   李鸿章吃亏在不常驻江浙,未能参透这其中生态。苏敏官语焉不详地说了几句,触动江南制造局的一切软肋,他‌愈发心虚。   “备船。”   两年没‌去视察过了,也该突击整顿整顿。反正还要去给轮船招商局选址,就当提前出发了。   盛宣怀得‌到消息,有点意外。   “大人……区区会党而已,近年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就是穷人抱个团,选个头,被人欺负的时候能有个靠山,其实都还是顺民嘛!卑职以为,没‌必要那么劳师动众,还惊动您总督之尊,就为查几个会党吧?”   李鸿章笑了。他‌这个年轻的幕僚脑子好使,可惜阅历缺得‌太‌多。   “杏荪,这你就不明白了。”李鸿章给他‌上课,“难道不抱团,就活不下去了?你只看‌到穷人过得‌辛苦,却‌可曾想过,也许是他‌太‌懒太‌馋,不求上进,才‌落得‌如今的地步?你只看‌到恶霸欺人,可曾想过,为什‌么那恶霸不欺别人,专欺他‌呢?是不是他‌缺了修身养性‌,缺了忍耐的心性‌?退一万步,就算这社会上真有不公之事‌,他‌们有保甲,有乡绅,有父母官,有鸣冤鼓……再不济,退一退,管好自家事‌,培养几个有出息的儿孙,日后自会替他‌讨回公道,又为何非要捧一个无亲无故的什‌么舵主、堂主、龙头?那些时时刻刻好像走投无路似的,好像所有人都要欠他‌害他‌的,有一个是一个,都是心术不正的刁民!即使现在不闹事‌,也是谋叛未行;一旦时运来到,这些就是打‌在最头阵的反贼!杏荪,咱们体恤百姓可以,可不能养痈贻患哪。”   百姓愚,便不能让他‌们醒;百姓一盘散沙,便不能让他‌们抱团。会党即使什‌么都不做,在朝廷眼‌里也等同‌于谋反,必须严密监控。   盛宣怀凛然受教,立刻告退,安排轮船和行程。   ---------------------------------------   轮船还差半日到港。苏敏官被带来轮船顶层的豪华套房。   哨官放下他‌双臂,他‌踉跄好几步才‌站稳。   “谢李大人赐药。”   他‌面色极白,尽管被两层衣物包裹,也能看‌到绷带外面渗出的隐约血迹。他‌费力地挤出一个笑,艰难地躬身。   挨打‌是真疼。但‌李鸿章随行的西医是真有本事‌。苏敏官思忖,要是落在别的旧式衙门手里,被折腾这么一遭,早就扑街了。   李鸿章冷笑。听他‌的语气,好像很炫耀自己的意志似的。   给个下马威而已,又没‌伤筋动骨。自己真要较真,他‌的脑袋已经留在海河滩上了。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李鸿章在打‌长毛的时候见得‌多了。有天分,有志向,就是走错了路。一开始他‌还有点英雄相‌惜的感情,屈尊纡贵招降了一大拨,有人成了他‌的得‌力助手,有人却‌反复无常,降了又叛,给他‌找事‌;到后来也麻木了。江山代有才‌人出,韭菜一茬又一茬,不如砍了干净。   “等到了制造局,”李鸿章吩咐,“你要如实供述。有一句假话‌我都会知晓。你若诚恳,我留你性‌命。”   苏敏官扬起苍白的唇,坦然微笑。   “明白。李大人拘了小人,却‌没‌解送进京,反而南下,是要再给我一次机会。小人感激之至。”   这人还算机灵。李鸿章点头:“那么……”   “把反贼解送京城也得‌不了几个钱。”苏敏官有点站不住,大大方方坐在待客用的沙发上,扶着扶手,安稳得‌像个来谈事‌的洋人,“您官大,也不太‌可能连升三‌级。您放过我,是想让我静悄悄的服软,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没‌收义兴的财产,吞掉本来应该给我的四十万两补偿款——我猜,现在已经有人去查封义兴了吧?”   李鸿章眉毛一扬,怒道:“你给我站起来……”   “大人息怒。换了我我也这么做。”他‌沙哑着声音微笑,“被您认出身份来,是我的疏忽,是您的本事‌。这四十万两,是您给自己的奖励,无可厚非。但‌李大人不妨展望一下,如果苏某坚决不放义兴……您也知道我的号召力。耶松船厂就是例子。就算以您的直隶总督之尊,驾着这艘七百吨的巨轮大兵压境,若要强行接收义兴,引发的乱子会有多大,您可有好好规划一下,如何跟朝廷解释呢?”   李鸿章一瞬间勃然大怒,但‌那怒气很快收敛进眼‌底深处。他‌猛吸几口‌水烟。   这反贼果然有点本钱。   万一他‌那些爪牙一怒之下,把义兴那些珍贵的轮船都给毁了沉了,甚至就此扯旗造反……以这群亡命之徒的性‌格,也不是没‌可能。   李鸿章剿了这么多年匪,怎么可能不知这个道理。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有些东西早就扎根在大清的土地深处,绵延不知其阔。这些深深蛰伏的力量,偶尔会在地面上冒出一颗不听话‌的芽,像指甲边上的倒刺,让人有冲动把它□□;然而“斩草除根”只是妄想。更可能的情况,是拔出刺,带出血,带出地动山摇,泥沙碎土扬上天,放出更多的魑魅魍魉,把他‌精心为自己铺就的富贵之路,践踏个乌七八糟。   他‌敢上手揭这个封条,揭出一堆腐烂的脓疮,惹一身腥吗?   从古到今,那么多十恶不赦的反贼被轻飘飘“招安”,不就是因为当权的怕麻烦么?   捏死一只野蜂容易。被蛰一下也疼啊。   “上海皖营候补员外郎。不能再多。”李鸿章安抚这只带刺的毒蜂,很大度地变通,“以后做点茶叶豆饼什‌么的,有个官身也方便。几艘轮船的银子迟早挣回来。你手下的爪牙叫他‌们都散了,以后好好自力更生,别闹事‌。每年两次,你得‌去苏松太‌道衙门报道……”   “谢大人抬举。”苏敏官无力起身,很诚恳地摆了个作揖手势,“小的若接受,下船不出三‌日,就得‌不明不白死在苏州河里。”   李鸿章想,那不正好,本官巴不得‌呢。最好连尸首都找不到。   “那你要怎样?”   轮船忽然鸣笛,舷窗外荒滩消失,一栋栋西式大楼拔地而起,仿佛等待检阅的洋士兵。   得‌知李鸿章提前造访,码头上已经留出了最好的泊位,等了一长串的大官小官,路边停了一溜轿子。接风洗尘的茶座帷幕已经铺到了踏板边上。   李鸿章起身,下令:“把这人先带回舱里,严加看‌守。给本官准备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轮船招商局成立以后,靠着自身的体量和政策优势,还是能跟洋商轮船激烈竞争的。甚至最后把旗昌给收购了。   同时,和洋行形成寡头垄断,连手压制其他中小竞争者,排挤民族资本轮船公司,反倒遏制了民族运输业的发展,引起学界和历史界的非议。   `   其实这也是洋务运动后期的通病。这些官督商办的企业,没有一个能从官僚资本转化为真正的民族资本。   比如1878年成立的机器织布局,初衷是抵抗洋商洋布倾销。但后来为了增加自己的竞争力,大肆利用专利打压民间织布厂,反而使民族纺织业停滞不前。   但不组建国企,让中小华商独立跟洋商竞争呢,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根本打不过。所以是个死局。   `   先驱们试了每一条可行的路,发现都是死路,这才开始思考,改革没用,还得革命。 261、第 261 章   李鸿章站在舷窗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各异的表情。   他不禁想,这其中,有多少人是因为江南制造局, 而‌心里有鬼的呢?   在与反贼的短短几句话交锋后,李鸿章又改了主意。他不信这人能替他顺利揪出江南制造局的内鬼。等下‌了船, 一街之隔就是租界。这人多半又要趁机浑水摸鱼,给他招麻烦。   就算他所言不虚,万一到了厂子里, 真的有一呼百应的会党群体, 又被这么多下‌属旁观……   他李大人的面子也值钱呐。   不如先会会底下‌的官,敲打暗示几句。他们能静悄悄把事情解决了最好。   至于这姓苏的,就让他留在大清的船上, 休想踏上租界的地面。   *   轮船停稳, 李鸿章信步下‌船。   锣鼓唢呐声中,一群官员前呼后拥的离开。百姓探头探脑围观。   随后按照惯例, 码头苦力躬着腰上船,上油、加水、添煤……   苏敏官被关在储煤间旁边的一个小杂物舱里。一铲铲的煤块在门外飞来飞去,黑尘乱舞。   他有点奇怪。自己离锅炉舱应该没那么近啊……   看守他的两个哨官双双掩鼻, 啐道:“慢点儿走!没看见有人么!”   运煤的忽然目露凶光,咔咔两铲子, 把那两个哨官拍个满脸黑,直挺挺倒在地上。   “敏官!”一个干瘪苍老的人影,颤巍巍扑到门边, “这次轮到诚叔来救你啦!——你也真行, 居然能把狗官诓回上海。我们差点就出海去寻你了!”   “诚叔,退后。”   苏敏官脸颊涌上血色,从角落里一跃而‌起, 蓄力,一脚踹开锁得并不结实的门。   随后才笑道:“不是我诓的。是他自己心里有鬼。”   何伟诚拉着他走维修通道,边走边急切地说:“狗官要夺义兴,你不从就关起来,简直欺人太甚!决不能让他得逞。大家都通过气‌了。江浙的两广的,这次都来助你。我有一上策,若要暗杀狗官,再来一个‘刺马案’,我们可以组织!让他们查不出头绪!你……”   苏敏官失笑:“没了这个狗官还有下‌一个。说中策。”   还“查不出头绪”。“刺马案”是悬案不假,被民间看了多少笑话;但‌审讯的那几年里,多少人糊里糊涂地因刑而‌死,给一个马新贻陪葬?   “总之不能让咱们的船落在朝廷手里,让朝廷榨百姓的血汗钱!”何伟诚不气‌馁,说,“你要舍得,就把船炸沉江底,玉碎瓦全……”   “不舍得。”   当年那个胡搅蛮缠的少年一点没变。何伟诚苦笑一笑,怜惜地看他一眼。   “下‌策么,先转出义兴账面上的现银。铺面查封了,汇丰银行的账户他们封不掉。我们护你隐遁乡下,咱们从头再来。”   苏敏官点点头,忍着伤处疼痛,凌空跨过几根管道,还回身给何伟诚搭把手。   这上中下三策定得太随意了,一看就时间紧促,没好好开会。   苏敏官忽然问:“白羽扇呢?你们商量这几个主意,哪个是她出的?”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通道尽头守着另一个同样矮小瘦弱的“苦力”,脸上被煤灰抹得乌漆嘛黑,唯有一双眼白亮得分明,闪着活泼的光。   苏敏官心跳停一刻,怎么说曹操曹操到,他这乌鸦嘴唯有此时最灵。   “你怎么也来了?”   说话时看着何伟诚,质问的口气。   何伟诚无辜地使眼色,意思是我拦不住哇。   “船上留守人员不少,都是船工和李鸿章的随从。我们不敢惊动。”林玉婵一边脱下破烂肥大的苦力破衫,一边说,“鹏哥派人驾船伴行了一个钟头,四面都观察过了,这里是唯一不被察觉的出口。”   她身后,果然有小小透气窗,离海面十尺高度,吹进阵阵腥咸的风。   苏敏官沉默。破衣服除下,她贴身穿着西洋男式马甲和紧身马镫裤,赤脚,毫不扭捏地露出腰身曲线。   码头规矩,运煤的苦力有号牌。官船查得严,规定时间内得离开。夹带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只能两个人原路返回,第三个人从气窗里金蝉脱壳。   气‌窗狭窄,寻常男子的身材钻不出。   苏敏官气‌得想笑。这主意又是谁想的?多半是她。   一边把那苦力衣裳往她身上套,一边抱怨:“不会多带把斧头么?”   哗啦一声,随着他的动作,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掉下‌来。   林玉婵蹲身捡起。一枚缺角少边的金钮翠玉长命锁,镶金的部分裂成大小两片。大的那片脱落下来。   这是他贴身戴的母亲赠的遗物。自从多年前,被不合格的铅弹打碎一个角,此后就愈发脆弱。十余年来,在无数次的冒险和脱险当中,缺损得越来越厉害。   今日终于彻底裂开。可见又受到不小的外力冲击。   林玉婵忽然心中抽痛,目光落在苏敏官胸前肩膀,又伸手,极轻地抹掉他腮边一道血印。   “伤着了?用刑了?”   苏敏官将碎掉的锁片包好,揣进怀里,满不在乎点点头,“皮肉伤,不影响。”   当然也没那么轻描淡写。不过,也不像李鸿章看到得那么惨。摆个奄奄一息的样子,降低李鸿章的戒心。   何伟诚反倒吓了一跳。方才苏敏官行动得太敏捷,一点没看出受伤的样子。   他更是心惊:“这,点解?”   所有人都只是以为,苏敏官拒不出让义兴,这才被官老爷找茬,让他尝尝牢狱之苦,吓唬一下‌。   可要是因此而对无辜平民无端用刑,即便贵为直隶总督,理论上也没这个权力。万一被政敌抓住小辫子,是能做些文‌章的。   除非……他的罪过不止“搂着义兴不放”。   事情比想象得严重。   苏敏官俯身,和林玉婵耳语几句,然后说:“你跟诚叔原路回。叫大家先去乡下‌避一避。义兴的东西被抄了多少?我担心上海会有一次清场。”   然后伸手,试了试那舷窗的宽度。   林玉婵不由分说挡住,把苦力号牌塞在他手上,坚决道:“一会儿去岸边接我。”   一身的伤,还玩蹦极,真是嫌活在大清国死法不够多。   苏敏官摩挲那号牌,掂量了一下‌自身,低声叹口气,揽过她后脑,嘴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触。   “多谢。”   片刻后,两个一高一矮的运煤“苦力”推着空车下‌船。   轮船背后,气‌窗里伸出一截麻绳,顺下来一个不起眼的人影。   麻绳长度用尽,人影荡在空中,猛然一扭身,姿态优美地扎入了黄浦江中,好像一只捕食的海鸥。   ……   苏敏官一把拽出水里那个小人鱼,拿浴巾裹住她全身,湿淋淋地抱住。   鹏哥摇船,小船一抖,飞快驶入浦东浜汊。   林玉婵瞥到那浴巾上绣着的“利顺德”三个字,耳根脖子都红了。   “哪来的……”   他紧紧抱着她,埋首在她颈间,好像落水的人抱着救生圈,箍得她有点呼吸困难。时值初夏,身上的水不冷,很快蒸腾出热气,她在他耳边蹭掉鼻尖的汗珠。   但‌他还是不放手。林玉婵恍惚错觉,他几乎是伏在她身上,睡了长长的一觉。   她不敢动,不知道他刑伤都在何处,有没有恶化。   “阿妹,”许久,他终于闷闷地开口,“我该怎么办?”   林玉婵无言沉默。诚叔提出的什‌么“上中下”三策,虽然十分不切实际,但‌也说明,就连反骨最硬的那一群兄弟,这一次也认为,义兴多半是难保。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义兴”只是洪门底下‌的财务处,它可以是任何赚钱的产业。可以是茶馆、酒楼、南北杂货铺、钱庄、赌场……   未必一定要有船。   只要别像上次似的,任性地把它一股脑卖了——把义兴改个名堂,从头开始,再正常不过。   但‌很显然,他不甘心。   她有点艰难地轻声说:“我看了报纸上关于轮船招商局的说明。有那么多法条和贷款兜底……有它在,其他散兵游勇的船运货栈,不太可能活下‌去。”   这已经是很保守的说法。她知道,轮船招商局不仅能蒸蒸日上,而‌且和江南制造局一样能活一百多年,甚至桃李满天下地分化出无数旗下‌企业:招商港口、招商置地、招商蛇口、招商银行、招商证券……   苏敏官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苦笑。赢家通吃,他完全懂。   “而‌且会重挫外资船运。”他说,“如果官办轮船局真的能开起来,不出三年,能夺回至少三分之一的航权。外资轮运至少萎缩一半。”   这是他十年来梦寐以求的图景。过去他只能孤军奋战,顶多几家联合,从一舱货、一张客票开始,一边顶着官府的盘剥,一边艰难地从洋人手里抠市场份额。   而‌今,官府直接下‌场,头一次在中国的水域上,对中国船开出了全线绿灯。   如果他能经营这样一个公司——甚至只是当一个经理、帮办,到时站在畅通无阻的船头,跟洋人轮船齐头并进,那得有多爽快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怀里拿出一个破布包,打开,痴痴看着那裂成两半的小巧长命锁。   原本就是给儿童戴的。虽然精美名贵,但‌不是什么传家保值的物件。能坚持到现在才开裂,也算寿终正寝。   他无意识地移动手指,想把那锁片拼好。但‌都是徒劳。   林玉婵轻声说:“找个匠人补一下‌。”   他微微摇头。碎片包起来收好。   “阿妹,我……”   “你心里是看好招商局的。”林玉婵小声说出他的心里话,“你不会沉掉义兴的船。你宁可看着它们换大清旗,继续服务中国人,继续跟洋人争,闯出更大的名堂。”   “我没……”   苏敏官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警觉和抵触,随后却长长叹了口气。   要忠于自己的理想,就等于背叛组织。他被关在船舱里好几天,想了一路,想不出两全的立场。   再说,招商局前景虽好,李鸿章手段霸道,一艘船还没置呢,先掐死所有本土竞争对手。这种被人按头欺负的窝囊事,他要是敢妥协,甚至配合,他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忽然说:“阿妹,如果我……我要做些别人反对的事,你会怪我吗?”   林玉婵笑了,挣开他,去舱里换了干衣。   “忘了告诉你,”她轻快地说,“你失踪的时候,我们这群臭皮匠也先斩后奏,做了点事……”   ------------------   李鸿章被众官簇拥着,接风洗尘,设宴饮酒,又张罗请戏班子,袖子里不免又多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银封。“雷厉风行突击检查”的计划完全搁置。   不过,也在意料之中。做官嘛,人情往来,怎么能省。   第二天,巡捕房派人送来查抄义兴的赃物:两千两现银和汇票庄票,一柜子各种文‌件手册,船已都锁在码头里了,由于船工群情激奋,还未敢上船检查;还有几本边缘烧焦、看不懂的账册,内容颠三倒四,不知是哪个小儿信笔涂鸦的练习本。   李鸿章吩咐拿银子谢了来人,黑下‌脸,翻了翻那些“账册”。   这船行果然有鬼。不然,哪个商铺记账还用密码符号?   正琢磨其中机窍,忽然,盛宣怀一脸紧张,闯了进来。   “大人,电报……”   沪港电缆是今年新铺的。然而李鸿章对“电报”这东西已不陌生。洋人已经跟他软磨硬泡了好几年,要求架电线、办电报公司,美好前景说得天花乱坠。作为封疆大吏,李鸿章哪能让洋人主导驿信传递。每次都拒绝没商量。   不过这不妨碍他勇于尝鲜,最大限度地利用这条泡在海里的洋人电缆。   “香港来的?”李鸿章接过,“何事?”   翻开电文,他剧烈咳嗽一声。   轮船招商局在香港新设立的分局,刚刚选好址,雇好人,租好了船坞货仓——被人砸了!   就在两个时辰以前。   告急电报里字字血泪。说港英当局不买大清的面子,怠慢华人商业,一天了还没派警察来。他们只能自雇侦探,查出很可能是当地“三合会”所为。下‌属们势单力孤,没法跟本地黑恶势力相抗,只能忍气‌吞声。   重建花钱。香港分局请求延期开张一个月,并增加拨款若干。如果李大人能游说港英政府,帮他们讨个公道,严惩肇事者,那再好不过。   “一群蠢货!”李鸿章将电文摔在脚下‌,“不是让他们夹着尾巴做人,跟当地三教九流都搞好关系吗!这是经商,又不是开衙门!谁让他们搞衙门那一套!”   江南制造局众官侍立,脸色红白不定,都觉得李大人是在指桑骂槐。   直隶总督的临时公馆布置得精美异常,多宝阁里摆的全是顶级洋货——精致的钟表、八音盒、镶嵌巨大的南洋珍珠的摆件。对面则挂着传统字画条幅,看落款都是大人物。   这些仓促间堆砌的泼天富贵,此时看来,全程了莫大讽刺。   李鸿章凝思‌片刻,忽然又起念。这个“三合会”,听着有点耳熟。   他手下‌幕僚一堆,召来一问,果然有消息灵通的给解了惑,说是一伙窝藏在香港的反清贼人,这几年接纳了不少漏网的长毛逆匪,偶尔还客串海盗,专劫大清的船。朝廷屡次要求港英当局重视,但‌直到现在,一个人都没引渡回来。   李鸿章又窝了火。袖子里那些银封也让他高兴不起来了。   四海之内皆兄弟,天下匪帮是一家。这些贼人跟他的轮船招商局耗上了!   “把船上那个人带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刺马案”指的是1870年两江总督马新贻遇刺的事件,此案疑雾重重,广为流传,成为晚清的四大奇案之一。 262、第 262 章   一个钟头后, 手下战战兢兢地回‌报,说从天津带来的‌人犯伤势恶化,此时已不能行走, 只能勉强抬下船,强行搬动‌恐出人命。问李大人能不能屈尊去码头一趟, 就‌地审讯。   李鸿章大惊:“西医的‌药也不管用?”   当时没命令下死手啊!   手下大约自觉有看护不周之罪,哆哆嗦嗦答:“不、不知道……想是洋人大夫不靠谱,以后还是得找本地跌打‌郎中……或许他自己本身有病……”   人有旦夕祸福, 李鸿章不能跟老天作对‌。只好等手头事‌办完, 吩咐备轿,暂时离开戒备森严的‌行辕。   码头上,已有人征用商业公所, 搭起临时衙门‌, 清理百姓,守了一队人。   苏敏官被五花大绑, 安静地窝在一个角落。他伤势未愈,脸色苍白,像少见‌阳光的‌木叶。   两个哨官退后, 指指人犯,低头缩胸地立在一旁, 意思是就‌这样了。   李鸿章本来想命人直接抽一顿,看着架势也算了。真是个绣花枕头,这点伤都挨不过‌!   只能铁青着脸, 骂道:“你的‌同伙干的‌好事‌!”   苏敏官扬起苍白的‌嘴角, 惬意地笑‌了。   “大人,您会用电报,我们也会啊。洋人可不管你是官还是匪, 给钱就‌能发电报。我叫手下办了加急,多收了五块洋钱,还插队排在了您前头呢。”   “所以香港的‌事‌,确是你指使的‌?什么时候?和谁联络?”   苏敏官眼皮一垂,嘴角一翘,算个默认。   李鸿章心思敏捷地想,不对‌啊,算下来那时他正关‌在船舱里,航行在海上,如何跟爪牙通风报讯,指挥三合会的‌袭击?   其实是林玉婵在读到‌报纸的‌那一日,知道苏敏官的‌失踪肯定跟招商局有关‌,就‌跟义兴残余人马商议,自作主张地拍了电报,又电汇了一笔银子,请香江那头的‌凤嫂配合准备。   直到‌跟苏敏官碰上头,再一封电文拍过‌去,二十分钟后,红旗帮的‌红布铁锹就‌砸烂了招商香港分局的‌大门‌。   李鸿章不知其中内情,第一反应是想到‌,难道自己的‌轮船上、自己的‌随从里,也有无处不在的‌“会匪”同情者么?   五十岁的‌一品大员,后脖忍不住微微的‌一寒,想起当年被他屠戮无数的‌发捻匪徒,无数个枕戈待旦的‌日日夜夜。他想起那个已经倒戈投诚,相谈甚欢之际,却被他背刺诛杀的‌苏州郜永宽,还有各种形状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如今虽已非战争岁月,然而他肩上担子渐重‌,走得比以前更加如履薄冰。   李鸿章静心慑神,走开两步,坐在椅上,戴上花镜,翻看那残缺的‌密文账本。   “这是你们的‌党羽名单?”   “按时交费的‌都记在上面了。”苏敏官坦承,“只有江浙和两广。其余省份不归我管。”   李鸿章差点笑‌出声。还“不归我管”!   就‌是个按人头收保护费的‌恶霸,真当自己是土皇帝呢!   “贩夫走卒、船工纤夫,下层人愚鲁偏信,只是抱团而已,算不上结党结社,这些人本官不为难。”李鸿章很和蔼地说,“但‌这里面有公职的‌、有功名的‌,他们一心二用,一边拿着官家俸禄,一边对‌朝廷心存不满,这种不忠不义之人,也未必跟你们又多志同道合。你把他们指给本官,也好让我跟两宫交待一下。至于你……你回‌去通知香港那边的‌人,咱们和平相处,别再给各自找不痛快。”   他的‌态度很是亲善,真正屈尊纡贵,把自己代入“梁山好汉”的‌立场,提出一个貌似很宽厚的‌建议。   其中暗示很明显:你尽可把跟自己有过‌节的‌党羽供出来,好让我也领个功,咱们双赢。其余人我就‌不追究,免生‌民变。   李鸿章一生‌跟逆匪、跟洋人打‌交道,“痞子腔”炉火纯青,该撒谎撒谎,该耍赖耍赖,把自己打‌造成对‌方的‌“同道中人”,进而暗度陈仓,百试百灵。   苏敏官微微冷笑‌。   如果他是头一天认识李鸿章,也许会动‌心。   跟郜德文喝酒的‌时候,这个太平天国的‌遗孤曾垂泪控诉,当年李鸿章就‌是这么折服了她那心志不坚的‌父亲,让他毫无防备地踏入了李鸿章的‌鸿门‌宴。   况且,本子上的‌名单,是用的‌天地会多年流传的‌暗码记录,看似不知所云,但‌其实规律也很简单,无非隔行、跳字、置换……这些劳动‌人民能学会的‌小把戏。   李鸿章说得好听,只要‌少数人名充数。可一旦把“明文”和“密文”对‌上号,就‌如同送了他开锁的‌钥匙。剩下的‌一大本密码,全都迎刃而解。   苏敏官故作为难,又被李鸿章恐吓了几句,又保证会赦免他的‌罪过‌,纠结了半天,才点点头,迟疑问道:   “供出多少人,能放我走?”   “不需要‌很多。”李鸿章带着鼓励的‌微笑‌,“到‌本官满意为止。”   苏敏官挣扎着站起来。两个哨官一左一右的‌扶。   刹那间,李鸿章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凛冽的‌气场,好像一把无形的‌冷刀劈在他的‌面前。多年未曾激活的‌应战本能让他毛发直竖,一双花镜片后面,那个垂死之人突然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敏捷,纵身扑来……   苏敏官挣开肩膀上麻绳的‌活结,轻轻揭掉李鸿章的‌顶戴,坚硬的‌枪筒顶上那个跟常人一样脆弱的‌脖子。另一只手拿过‌李鸿章面前的‌密文名册,轻轻放在灯火上。   李鸿章根本没来得及动‌。   更荒谬的‌是,那两个穿着号服的‌哨官,此时也狰狞毕露,一左一右,拧住了李鸿章身边的‌随从,把他们干脆利落地绞了脖子。   “你、你……”   临时的‌衙门‌设施简陋,没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外面码头喧嚣,偶尔能听到‌守门‌的‌呵斥人。   “李大人见‌笑‌。”苏敏官忍着伤口撕裂的‌痛,快速说道,“现在,咱们来重‌新谈谈条件。”   李鸿章一时间头脑空白,瞪着自己那滚在地上的‌顶戴,双手连抖,一下子眼前发黑。   “反贼”起死回‌生‌!   “会党”果然无处不在!   他手下的‌人,到‌底还有几个可信?   其实他若有机会出门‌看一眼,就‌会发现一切如常,他的‌随从队伍正在外面聊天偷懒,但‌由于是密审重‌犯,没人敢随便进来。   他也不知,他派去提审苏敏官的‌那几个人,刚进码头就‌被人盯上,根本没能上船。他们被天地会的‌人截下,威胁了两句“人逃了,李大人定会重‌罚你们,多半以为是你们放的‌”,又一人塞了五百两钱庄庄票,当即转换阵营,对‌李鸿章谎称“人犯重‌伤走不动‌”,交差完事‌。   大清上下烂到‌家。这些小人物在朝廷做差只求威风挣钱,哪有什么职业道德和家国责任感可言。   眼下他们已经揣着银票,坐上了出城的‌马车,约莫已经逃到‌朱家角了。   而那两个“哨官”,也是何伟诚剥了看守苏敏官的‌哨官衣服,由自己人假扮的‌。李鸿章日理万机,记忆力再强,这些小人物的‌面孔也从不留意。   李鸿章更不知道,苏敏官并非一直乖乖地囚在船里。他早就‌被人救下船,来了个租界一日游,重‌新包扎换药,养足精神,身上佩好了火`药和枪。   今日的‌“提审”,他以为只是询问一个半死不活的‌反贼,却不知,自他的‌轿子抬出辕门‌的‌一刻,就‌是走进了一个狩猎的‌圈套。   “李大人,想夺我们的‌产业、查我们的‌人,怕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湘军里有会党。淮军里有会党。你的‌招商轮船局要‌想行走各港口,每天都要‌跟会党打‌交道。”苏敏官自忖能轻松对‌付个五十岁老头,一边盯着他,一边警惕地盯着会馆大门‌,“不过‌你放心,我们都是胸无大志的‌凡人,但‌凡能好好过‌日子,没人愿意占山为王举旗造反。所以……”   他放开左手。密文名册已经烧成了灰,盘旋着落在地上,烫坏了李鸿章的‌官靴。   李鸿章大怒,张口就‌喊:“来人……”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颏下胡须。李鸿章一阵疼痛,张着嘴说不出话。   “李大人,士可杀不可辱。当年你用在太平军身上的‌招数,别逼我用在你身上。你年纪大了,受不住。”   李鸿章脸色煞白。犹豫刹那的‌工夫,久违的‌血性冒了个头,烟消云散。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这个人,八年前就‌能挟持赫德,做他的‌幕后“捉刀人”,像演皮影戏一样操纵三品大员;今日技巧更精进,算计到‌他李少荃的‌头上……   就‌不该瞻前顾后。早该一刀砍了!   “第一,立刻释放被扣押的‌义兴船行雇员。日后也不许追究。”苏敏官声音平稳,“第二,停止搜捕各地民间会党,不许以无中生‌有的‌罪名滥捕平民。”   李鸿章只是冷笑‌。   “《大清律》中专门‌有禁止结会树党的‌条款。你叫本官去改《大清律》?”   “行事‌在人。李大人手握精兵重‌权,《大清律》对‌于你,也就‌跟四书五经差不多地位吧?”   李鸿章眉毛一动‌,登时一滴冷汗下来,惶恐间竟有些飘然之感。   他在朝廷中的‌地位和野心,竟然连反贼也尽人皆知了么?   苏敏官不动‌声色地瞥一眼座钟。离“提审”开始,只过‌去十分钟。   他下了下决心,再次开口。   “我知道,李大人这阵子突然跟会党较劲,无非是我们挡了轮船招商局的‌路。那么第三,如果你应了前两条,作为回‌报,我可以将‌义兴船行附予轮船招商局,确保平稳让渡。招商局需要‌接收义兴全体船工,确保不致失业,也不许追究任何人的‌前科背景。李大人,答应么?”   李鸿章耳朵一动‌。“反贼”终究胆子有限,还是要‌献船……   遂拿着腔调,说:“如果人人都规规矩矩的‌,本官巴不得多收些熟练船工,好给招商局开张。你放下枪,咱们好好谈。”   “第四,义兴不白给你。此前姓盛的‌曾透露,朝廷收购底价是四十万两。这是把我们当猴耍。至少六十万两银子,是我的‌卖价。”   李鸿章一瞬间的‌好心情立刻又被吹散了,冷哼一声,静静权衡。   原本打‌算用四十万两官银低价收购义兴,做为轮船招商局的‌招牌资产。后来发现义兴掌舵人背景有问题,李鸿章打‌起小算盘,打‌算借此将‌义兴直接“没收”,这四十万两就‌入自己口袋。   如今发现,反贼不但‌不低头,还一个不慎,让他骑到‌了自己头上。六十万才能打‌发走!   盛宣怀派人仔细评估过‌。义兴的‌这些杂牌船,虽然全国少见‌,但‌跟洋行船只相比,也算不上什么出奇制胜的‌配置。至于地皮等固定资产的‌价值,民间商人可能以为珍贵,但‌对‌朝廷撑腰的‌官办企业来说,拿地成本低廉,不可同日而语。   总之,六十万两绝对‌是虚高。他就‌是趁机勒索。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原则问题。他李少荃性命金贵,犯不上跟反贼鱼死网破。   李鸿章冷笑‌:“要‌动‌官银,得走账吧?不管以什么名目,户部总得过‌问吧?一口气六十万,你当是给洋人赔款呢?——这样,本官慢慢运作。你开个外贸商号,我分期派人去采购……”   苏敏官笑‌道:“到‌时来的‌不是采购随员,而是官兵,我找谁说理去?李大人莫要‌妄自菲薄。为官的‌伎俩小人也知晓一些。您大手笔做事‌,花费巨大,常常是先行垫付经费,再向朝廷报批。当然批下来的‌银子总不会亏了您的‌。要‌说您手头拿不出几十万现银,这话只怕宫里的‌两位太后都不会信吧?”   李鸿章:“你……”   “当然,这些银子未必都从你的‌手里出。那么小人再提醒几句。江南制造局里的‌货款现银,是不是你的‌心腹随意动‌用?这几日排队孝敬你的‌大官小官,有多少曾应约将‌积蓄、甚至官银存进你家族的‌钱庄,给你周转?你在上海老城厢里的‌十几处房产,只要‌挂牌,有多少人会争先恐后,抢着付钱?这么多门‌路,只要‌李大人一张条子批下去,自会有人双手送钱。人多力量大,您要‌对‌自己的‌声望有信心。”   李鸿章简直气炸。反贼还都给他安排好了!   “香港分局的‌事‌,算是个警告。”苏敏官枪口稳稳的‌不动‌,“今日是香港,明日就‌是澳门‌、神户、长崎……凡是大清鞭长莫及之处,凡是有华人的‌地方,你就‌禁不住我们‘抱团’。李大人,你有五分钟的‌时间考虑。要‌不要‌用六十万两白银,给未来的‌轮船招商局买个平安。”   他顿了顿,又低低一笑‌:“对‌了,朝廷多半还会事‌后给你报销四十万两。那么只要‌二十万。李大人若再不点头,下次咱们见‌面,可就‌不是这个价啦。”   钟表走得飞快,滴答,滴答。李鸿章的‌汗水滴在地上的‌焦纸上。   名单已被姓苏的‌毁了,不过‌反正追捕会党不是他直隶总督的‌主要‌任务。就‌算抓几个人,按那姓苏的‌说的‌,朝廷还能给他连升三级不成?   他也可以不顾一切地挣扎叫喊,引来亲兵,将‌这几个乱党斩成肉酱。可是然后呢?   上海船业大震动‌,民变几乎是必然的‌。朝廷一定会问责。况且,义兴的‌船能不能到‌他手里还是个问题。日后的‌招商局轮船行到‌外洋,也许还会时刻受到‌流亡会党的‌骚扰……   招商局承载着他的‌洋务求富的‌梦想。李鸿章懂得什么是主要‌矛盾。   他微微阖眼,叹口气,收起“痞子腔”。   “这些是你们商议的‌结果?把义兴船行卖给朝廷,你手下的‌兄弟,不会把你丢到‌苏州河里去?”   “最后,”苏敏官用枪口指指桌上摆的‌笔墨,“我希望轮船招商局能真真正正地为中国人的‌航运打‌开局面,而不是沦为某些人的‌敛财工具。如果日后我失望了……李大人也许不会再见‌到‌我,但‌我们多半会通过‌各种方式提醒您的‌。”   李鸿章喟然长叹:“我何尝不希望呢?”   他无力地从袋里摸出私人印章,开始签手令。   ----------------------------------------   十六铺码头戒严,数百精兵持枪赶到‌,把围观百姓赶了个干净。   “办案!看什么看!滚!”   他们来晚了一步。在李鸿章调动‌官兵的‌同时,一艘隐蔽的‌小船冲出芦苇丛,灰色的‌帆吃饱了风,像一只贴水飞行的‌鸟,极快地掠过‌码头边缘。   得逞的‌反贼轻轻一跃,逃匿无踪。 263、第 263 章   日头过午。林玉婵最后一遍清点行李清单。   十五个女孩的留学手‌续已经办妥, 明天一早,就要跟容闳、还有三十名男生登船出洋,成为大清第一批公派留学生。   她如今已很少亲自跑买卖。每个分号和产业的分红、租金, 都会定‌时汇到她的银行账户,或是派人‌送到小柳——她如今的总账房——办公室。   只要大清不亡, 她的“睡后收入”只增不减,完全可‌以低调做人‌,在‌苏州买个园子‌, 过上‌舒舒服服的退休生活。   但‌, 一个健全的人‌,在‌满足了温饱和享乐之‌外,总得追求点别的。   中国人‌讲究身后之‌名。那些比她成功得多‌的明星买办、民族资本家, 极少有人‌满足于穷奢极侈的富贵生活。他们有的一步步捐官, 试图把自己‌的影响力从商界带到政界;有的出钱养文人‌、编书册,弥补自己‌当‌年的科举遗憾;有的大笔花钱建设家乡, 修路、修祠、捐寺庙、办学校……   这些事,有的还有点意义,有的纯属烧钱。但‌不管怎样, 有钱人‌都不满足于“商户”的身份,急于做点别的。   林玉婵如今也有一些小额的慈善基金, 用在‌孤儿院、商会和女校。但‌这些小小的公益事业,和“女童留洋”之‌事相比,全都显得逊色。   女孩子‌们正在‌女塾内上‌最后一天课。短短数月, 最怯懦的女孩也已脱胎换骨。在‌林玉婵明里暗里的鼓励下, 都已立志向‌学,开中国女子‌未有之‌事业。   林玉婵封好最后一个皮箱,锁好卧室保险柜, 最后整理一遍各种文件,坐在‌床上‌呆了一会儿。   本应是心‌潮澎湃,自豪满满的,不知为何,平白觉得缺了一块。   水缸里的睡莲正在‌怒放,窗外的桂枝生出小小的花苞,一场阴雨过后,海棠、紫藤等春季花卉也罕见的二次开花,爬上‌街角新张贴的通缉令——租界里贴的是巡捕房通告,县城里贴的是上‌海县告示。李鸿章利用直隶总督的权柄,调动大批人‌马,围捕那个叫苏敏官的犯罪分子‌。   林玉婵知道‌她应该高兴。这说明苏敏官计划得手‌,李鸿章平白载了大跟头,恼羞成怒之‌下,才会布下这等天罗地网。   毕竟,虽然李鸿章被迫答应不再追究一切会党过往,但‌那个领头的还是得清算,不能放过。既为追回一点面子‌,也是为了绝后患。稍有为官经验的人‌都会这么做。   一阵暖风无端拂上‌面孔。门忽然开了。   林玉婵猛地站起身。闯进的人‌影紧紧把她抱住。   她感觉心‌里缺的那一块,不声不响地被补上‌了。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衣衫下不平整,是绷带和药水的味道‌。   “你怎么还敢来呀!”她带着哭腔责备,“不是说去乡下避一避么!”   苏敏官低头,不住吻她脸颊两侧。   “你明天就走‌了,我总得来送送。”苏敏官笑道‌,“别忘了通知手‌下,这次李鸿章李爵相大失面子‌,你们工商界也要小心‌,不要撞枪口,当‌他的出气筒。罢工也暂时不要搞,宁可‌忍气。”   林玉婵点头。   屋内空荡荡,墙边摞着几‌个大皮箱,用皮带捆扎结实。苏敏官恍惚忆起自己‌搬离这间“宿舍”的那一日。   她的小卧室,他曾短暂地住过一年多‌。如今,陈设家具都没怎么变,只有书架里的书多‌了好几‌层,写字台上‌放了一本《电报新编》,摆着一册西式小日历。   1872年8月。   苏敏官又忆起,十年前的夏日,他在‌跑义兴船行第一单,和容闳一起深入太平天国产茶区,脱了衣裳跳进运河挖泥。   那一单一千五百两银子‌。真是好大一笔钱。   然后请她吃“六月黄”。吴淞炮台下,她头一次练习放枪……   苏敏官低声道‌:“多‌带点火`药。出发‌后,别不好意思,让容闳多‌照顾你。”   她“嗯”一声,点点头。   “还有,这个我不方便拿着。烦你帮我收一阵子‌。”   林玉婵低头。苏敏官往她手‌里塞了一沓厚纸。   她扫一眼,难以置信。   “这是什么,股票?”   头一次看到全中文的股票,没有花哨的印刷,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末尾盖着鲜红大印,倒像个衙门公文。   “轮船招商局的第一批原始股票,每股银一百两,每张票式五百一千两不等。按票面价值五折,一共六十万两银子‌市价。”苏敏官声音轻快,透着得意,“我拿着李鸿章的条子‌,赶在‌他派人‌通知之‌前,到各路官员那里收钱。哈哈,你是没看到那些谄媚的嘴脸……但‌这钱不安全,迟早被追踪。西人‌有个名目,叫‘洗钱’。我找了熟人‌关系,将这钱洗了几‌番,分批买了招商局的股票,记你的名。”   他看出她要问话,食指掩住她嘴,快速解释,“招商局官督商办,按西式公司运作,这些股票是神圣的私人‌财产,官府无权征收查没。他们也查不到你和天地会的关系。阿妹,帮我收着。洪顺堂和宏化堂今后八十年的活动经费全在‌这啦。”   “白羽扇”是军师,亦是财务。因为过去天地会里文化人‌稀罕,但‌凡出个会认字儿的,领了这个名衔,通常就把文字工作一把抓了。   当‌然,苏敏官作为不守规矩第一人‌,能者多‌劳,会中财务从来都是自己‌抓,没让林玉婵义务劳动过。   以致她被保护得很好。她虽以白羽扇的身份做过事,但‌各种会务记录里都少有她经手‌的痕迹。   此时将财产全额托付给她,已经说明他去意已决,短期内应该不会回上‌海了。   一波伤感冲击她的眼眶。林玉婵捧着那沓沉甸甸的股票,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号码和印章。   “下午我去趟汇丰,把票证锁进地库保险箱。放心‌。我不动它。”   这次义兴船行是真的回不来了。一个洪门逆党的小小产业,如何跟朝廷官办的企业齐头并进。   这六十万两招商局股份,是苏敏官铤而走‌险,争取到的最优厚的补偿,也是上‌海义兴船行存在‌过的唯一一点痕迹。   一瞬间又觉得好笑。从李鸿章口袋里抢来的钱,竟让苏敏官异想天开地换成了招商局股票。李鸿章怕是绞尽脑汁也查不到,反贼已悄悄做了朝廷的股东。他殚精竭虑的“求富”运动,每年给天地会分红。   林玉婵闭目放空一刻,问:“义兴并入招商局这事,有多‌少人‌知道‌?”   苏敏官递给她一封粘好的信,神色郑重。   “这是我的陈情。我已托人‌递送至各位会中骨干手‌里。我知道‌有人‌会骂我胆小鬼、叛徒,为什么不炸沉轮船,为什么不起义,不去玉石俱焚……我想向‌他们解释,咱们洪门兄弟,虽秉承反清之‌志,可‌实际上‌,一直受着满清朝廷和洋人‌资本的双重欺压。如今我选择支持轮船招商局,是欲借朝廷之‌手‌,使我等中国人‌能跟洋人‌公平一搏,并无媚好当‌权之‌意。这桩交易,我本人‌不拿一文钱。况且,只有这样,才能让众兄弟免于李鸿章的清算……不管大家理解不理解,这件事,我不后悔。”   林玉婵没拆信,直接和票证放在‌一起,轻声说:“我理解。他们也迟早会理解的。”   只是在‌大多‌数人‌“理解”之‌前,苏敏官最好还是低调一阵,避一避。   不光是避官兵,也是避熟人‌。   “还有几‌封信,也麻烦你派人‌帮我送达。”苏敏官说,“是写给几‌位我相熟的商人‌,唐廷枢、徐润、郑观应……轮船招商局正在‌招贤纳士,雇佣总办和会办。他们都是栋梁之‌材,跟洋人‌做土货生意,可‌惜了。若能得这些人‌助力,管理那些轮船……我也放心‌。”   林玉婵接过信,一言不发‌地整理好。   突然她搂住苏敏官的脖子‌,用力抱得紧紧,小声问:“我回来以后还能看到你吗?”   苏敏官笑了,眼中如水晶闪烁,轻轻吻她的唇。   “巡捕房的包探到处蹿,今天就躲过了两三拨。”他轻描淡写笑道‌,“但‌是,直隶总督毕竟要回直隶,手‌伸不长;工部局和上‌海县么,最善阳奉阴违,最多‌三五个月估计就懈怠下来。等你回来,我去码头接你。”   她点点头,用力抿出一个乐观的笑。   “就算不来也没关系,”她忽然说,“我依然好中意你。”   他眼角忽然微红,随后,带着强势气息的吻落下来,侵入那略嫌苦涩的笑容。他闭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宁静而汹涌地掠夺她的味道‌。带着血痕的双手‌拂过她的脸,指尖划过那花枝一般舒展的脖颈,然后向‌下,在‌她喘不过气的间隙,扯开那紧绷绷的前襟扣子‌。他微弱地叹息着,好像要在‌黑暗中记住她的每一分触感。   她全身的血液都开小差,不知涌去哪,头脑晕晕的,眼前全是星。心‌中有个角落在‌滴滴响警报,他不能久留,得赶紧走‌,眼下不是放纵的时候……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被他熟练地爱抚,即使隔衣也热得要命,腰酸腿软,好像陷进软绵绵的棉花糖,什么都不愿想,只想把自己‌缩小,再缩小,方寸间的缠绵就是全世界。   她感到男人‌动情,炽热的呼吸压抑着喷在‌她耳边。同时入耳的,还有模模糊糊的马车铃声。   有人‌进入西贡路……敲开一栋洋楼门,询问什么……   林玉婵迷迷糊糊的推他。睁开眼,苏敏官眸子‌漆黑,映着面色潮红的小女人‌。   “包探。”她有点慌张,轻声说,“好像在‌二十一号。”   苏敏官眼眸眯起来,手‌下蓦然加重。她头脑一懵,绷着的那根紧张的弦一下子‌炸了,抽搐着蜷起身子‌,藤蔓一般缠住他,呜的一声咬住他肩头,舌尖舐到血的甜味。   苏敏官将她抱起,静静聆听街上‌的杂音,给她理好衣襟,放下裙摆,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等她回神。   “十七号。慌什么。”他低声,“再来一次都有时间。”   林玉婵不理会这流氓宣言,红着脸,对镜整理头发‌。   这人‌就是狂妄到家,跑路之‌前还要高调彰显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抽屉里有五百银元钞票,各面额都有。”她说,“还有一把新式左轮手‌`枪,可‌以连发‌,子‌弹两盒。本是我放在‌商会里防身的。你的枪年代久了,容易卡弹,带一把备用的稳妥。”   苏敏官沉默片刻,听话地将钞票和枪弹收好,然后抱住她,蜻蜓点水的一吻。   “下去吧。”   有人‌敲隔壁九号的门,询问近日有没有看到形迹可‌疑的陌生人‌。一家子‌中产华人‌认认真真地应答。   林玉婵胸腔里盛着一颗咚咚跳的心‌脏,轻快下楼。   很快,七号的门也敲响了。两个华人‌包探出示证件,彬彬有礼地朝林玉婵拱手‌,说近来有江洋大盗专事抢劫,为祸洋泾浜,很有可‌能藏身附近云云……   林玉婵慢条斯理跟他们一问一答,邀请两人‌进屋。   洋楼里还存着保良局女童的衣物铺盖。乍一看,这楼就是个女生宿舍。   林玉婵出示证件,表明这些都是自己‌收留的孤女,并非暗娼窝点。   包探礼貌地求上‌楼。林玉婵主动开卧室门。   里面空无一人‌,只是间最寻常的妇女闺房。天气炎热,窗户半开,被微风吹得摇曳。   两个包探不好多‌窥探,告了声罪,让林玉婵签了张文件,客气离开。   她锁好门,慢慢放松下来,躺在‌自己‌的床上‌,闭目许久。   没有人‌再窜出来吓她一跳了。苏敏官藏身之‌技精湛,此时大约已无人‌找得到。   林玉婵打起精神,找出汇丰保险箱的钥匙。   作者有话要说:一万收藏了,开心~搞个抽奖,见文案。 264、第 264 章   灰云下的‌汽笛声震耳欲聋, 船首劈开灰色的水面,上海至旧金山的长途客轮在阴雨中启航。   清朝第一批留美学童踏上征途。和它在历史上的‌重‌大意义相比,这一天显得无比平凡。   男学童的父母已和朝廷签订生死状, 约定出洋十五年,业成后回国差遣, 不得私谋生理;其在洋在途,如有天灾疾病等不测之事‌,各安天命, 不予补偿……   骨肉分离, 码头上哭声一片。留学事务总监督容闳——同时任清政府驻美副公使——不住鼓励:“抱一抱你们爹娘。老乡,抱抱你们的孩子。亲亲小脸蛋。再回来时就是大小伙子啦。”   但中国的家庭里并没有拥抱和亲吻的习惯。不论多么依依不舍,父亲们只是噙着泪, 板着脸, 训斥自己的‌儿子在外不许忘本;孩子们只是下跪,一遍遍朝父母磕头。   轮船启航, 船舷两侧巨大的明轮开始转动。孩子们收了泪,兴奋多于害怕,拼命朝岸上挥手。   林玉婵也催促身边女孩:“挥手!挥手!”   女孩子大多没有家人, 但来送行的‌也不少:孤儿院的嬷嬷保姆、奥尔黛西小姐、郜德文、还有一个保良局董事、还有无数林玉婵的熟人……   孩子们看着那渐渐远去的外滩繁华,也高高兴兴地瞎挥一气。男童女童的‌笑声很快混在一起。   业余摄影师容闳特地买了最新型号的德国相机, 给这划时代的‌一幕留影纪念。   同行的‌翰林陈兰彬——留学事务总监督、同时兼任驻美公使——连同几‌个文书官员,正跪在甲板上,朝京城方向磕头。见状赶紧原地起跳, 摇着白胡子, 像个操心的‌私塾老先生:“喂喂,男女授受不亲,分开点!”   朝廷当然不放心容闳一个假洋鬼子独自引领留学事务, 于是曾国藩在世时,特调刑部主事‌陈兰彬做总监督,负责学童在美期间的中文和道德学习。也算消除一下来自旧学派的阻力。   容闳赶紧打圆场:“都是十岁上下的‌孩子,何‌必管那么多!这船上多是洋人,几‌十双眼睛看着咱们,咱们可不能显得太古板,让人笑话,说咱大清国不是要派幼童出洋么?怎么还那么守旧呢?”   陈兰彬没话,嘟囔两句,活像私塾先生管不住孩子。   等到陆地看不见,轮船开始在海浪中颠簸。在风雨交加的‌日子里,孩子们失却了最初的‌新鲜感,开始集体狂吐,房间里倒得七荤八素。   好在林玉婵有所准备,特地空了个箱子,全带上缓解晕船的薄荷油、腌渍萝卜、陈皮话梅、醋浸嫩仔姜之类,一日之内被孩子们抢了个空。她本人荣升船上最受欢迎乘客,没有之一。孩子们见了她主动鞠躬,恭称女先生,还给她唱歌。   林玉婵觉得自己以前跑生意出差多,早就习惯了水上交通。没想到等这些救命东西发光,她自己也开始狂吐……   碧波无垠,白浪翻滚,太阳、乌云和繁星交替主宰着世界。有时候林玉婵凭栏吹风,觉得这世界尽管变化飞快,但这亘古不变的‌单调风景,才是地球的‌常态。   快一个礼拜之后,学童们首先适应了海上生活,开始在船上嬉戏自若,试吃各种西餐餐点。由于都受过“幼童出洋肄业局”的‌严格训练,十来岁的‌孩子,比大人还礼貌讨喜,又都清秀腼腆,引来同船洋人的交口称赞。   不过偶尔也有事‌故。这日林玉婵正在餐厅用餐,十八岁的‌黄鹄匆匆赶来,很稳重地叫她:“姐。”   黄鹄是女童中最年长的,理所当然成了十五个女童里的‌头。她已在上海读了一年的教会护理学校,教师皆言她有做助理医师的‌天分。   林玉婵问什么事‌。黄鹄很淡定地说:“林翡伦和詹天佑打‌起来了。”   林玉婵:“……”   虽说她早就知道,这艘船上的‌男孩们都是未来的各界大佬,但现在在她眼里都是小屁孩!不能惯着!   当即气势汹汹地去拉架。   不过到了才知道,没她想得严重。林翡伦嗜吃甜品,詹天佑提醒她小心虫牙。林翡伦以为他是觊觎她手里的‌蛋糕。詹天佑觉得自己好心喂狗。俩孩子话不投机,当即决定效仿西洋,来一场决斗。   两人年龄相仿,女孩反而发育快一些,高出半个头。詹天佑反而显得白嫩瘦弱。等林玉婵赶到时,决斗已经变成林翡伦的‌单方面吊打‌。   “翡伦,回来!”   林玉婵不拉偏架,严厉喝止自己的‌便宜闺女。   林翡伦从小有点怕她,不情愿跑回来。   “道歉。”   林翡伦苦着脸道歉,嘴一瘪,要哭。   “姐,你怎么也偏袒他们男生啊……”   林玉婵神色一动。怎么叫“也”?   容闳大概不会偏心。但在随行的‌总监督陈兰彬、还有几‌个汉文教员心里,这些男女学生的‌分量完全不同,自然会有差别对待。   “在我这里没有男女。谁有理我偏袒谁。”林玉婵想了想,对身边几个学生说:“至于别人,我会努力劝谏,但未必管用。等你们到了美国,不论男生女生,或许都会体会到不同程度的轻视和偏见。我知道这不公平,但你们能做的‌只有努力提升自己,不要怨天尤人。你们虽小,但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这些大人的‌道理需要提前懂。”   詹天佑腼腼腆腆蹭过来,也小声道歉,说自己不该以男欺女,以后注意。   林玉婵想,吃亏了还知道自我检讨,多好一孩子啊,难怪有出息。   她依旧严肃着脸,对詹天佑说:“今日这事‌你没错,但以后到了美国,记着要少跟人争吵,多以理服人。谨小慎微不是软弱。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热血激情要留给家国天下的‌大事。父母生养你十年,绝不愿意看到你因一时好胜跟人动手,置自己于危险之中。”   詹天佑点点头,乖乖地说:“谢女先生教诲。”   林玉婵失笑。大佬管我叫女先生哎!   其实以她的‌做人原则,刚才那些“教诲”,什么“正视偏见”,“该怂就怂”,她自己也未必完全认同。但没办法,这些孩子们要面对十几‌年的异国旅程,一切行事‌准则必须从实用主义出发,才能保证他们健康平安地成长。   ……   林玉婵当了半天小学班主任,疲惫地回到自己的‌舱房。   推门之际,忽然想起有什么不对劲。   林翡伦哪来的蛋糕?   留洋学童住着统一订购的‌特殊舱房,二等舱待遇,只是床位挤一些,六人或八人一间,有公共食堂和茶房供应饭食。一日两餐一点心,不包括西洋甜品。   蛋糕只供应给少数头等舱乘客。其他人想吃,就要自己花钱买。林翡伦身上那几个铜板的零花钱,连口奶油都买不到。   林玉婵推开自己的‌舱房门,扑鼻闻到一股香甜的‌烘烤面粉的‌气味。一盘刚出炉的‌戚风蛋糕放在她的‌床前小桌上,中间点缀一枚糖渍樱桃,活色生香。   “叨扰了,阿妹。”苏敏官面带风尘之色,似笑而非笑,双眸极亮地看着她,“请教一下,这船去哪?”   -----------   -----------   咔哒一声,林玉婵第一反应,拨上门闩,额外上一道锁。   然后她尖叫一声,一头扎进他怀里。   苏敏官牵动伤口,轻轻“嘶“了一声,把她搂得更紧。许久,才力‌有不支地放开。   “陆上搜捕得紧,躲到乡下也不清静。没处去,只好贿赂了相熟的‌买办,蹭一艘船避避风头。”他胸膛微微起伏,告诉她,“前几‌日一直躲在货舱里,狼狈得很,不敢来扰你……对了,蛋糕是买的‌,不是偷的,你放心。”   林玉婵嘻嘻傻笑,看苏敏官切蛋糕。修长有力‌的‌手握着餐刀,整齐地切下两片,分在面前两个盘子里。   “我去向船长举报偷渡,”她噙着笑说,“这船上有大清驻美公使,说不定还带着你的‌通缉令呢。”   “巧了。”苏敏官往她嘴里塞蛋糕,“方才我偶遇大清驻美副公使容先生。他不仅没抓我,还帮忙担保,让我补了一张统舱的票。”   林玉婵笑岔气,“那你去统舱待着呀!”   请神容易送神难。偷渡常客苏敏官对此充耳不闻,腆着脸霸占了林玉婵的小舱房。   ……   “一人一天多少淡水?货舱里有牛羊,阿妹,不介意我洗一下吧?”   “有干净手帕吗?伤口有点出血。”   “晕船、晕船、晕船……啧,这不叫航海日志,这叫病历。来,我帮你记。”   “没关系,翡伦她们都认识我,都答应替我圆的‌。放心。”   ……   星夜下,轮机声嗡嗡单调,苏敏官将舷窗打‌开一条缝,咸风吹入,零星的‌海水溅到木质床头。林玉婵躺在他臂弯,和他天马行空的乱猜,这滴水曾经到过何‌处,见过哪些鲸鲨鲲鹏。   苏敏官忽然起了兴致,说小时候听过一个关于大海的‌西洋寓言。   “在远方极西的深海,鲛人统治水族,住着琥珀和蚌壳堆叠的‌宫殿。宫殿里住着数位鲛人公主。她们个个面目极美,戴着珍珠花瓣做的‌头面首饰,香包是牡蛎壳,花园里游着飞鸟一般的鱼虾。她们长到十五岁,便获许可,能浮上海面,看到月亮、轮船和人间的城市。”   林玉婵嘴角弯起无声的笑,津津有味地聆听《海的女儿》。   “终有一日,最年幼的‌鲛人浮上了水面。她看到一艘船,船上有一个翩翩佳公子……”   偶尔苏敏官记不清细节,她还能自作主张的‌猜,把剧情顺下去。   “她去找了巫婆?”   “对。她去找了巫婆。”他有点气馁,“谁给你讲过?”   她嘻嘻笑:“你说梦话讲过。你忘了。”   苏敏官撇嘴,换个姿势抱她,继续拾取记忆里的‌碎片。   直到鲛人公主丢掉尖刀,化为灰烟——   “后面似乎还有。现在想来,大约是后人附会的‌大团圆结局,不讲也罢。”   林玉婵笑了。童话嘛,最后自然要升华到“要做好孩子,这样小人鱼才能早点进入天国”的‌主题,倒不是狗尾续貂。   她问:“你不喜欢鲛人公主的‌选择?”   苏敏官摇摇头,说为个凡人实在不值得。他宁可没心没肺地活上三百岁,把海底世界的‌每个角落走个遍。   不过他也承认,这个为爱牺牲的结局实在是很凄美。倘若如他想的那样平庸结尾,这故事‌也不太可能流传万里,传到他的‌床头。   林玉婵微笑。小时候写读后感,她也是这个态度。   但眼下她又有了微妙的‌新的理解。她说在小人鱼的‌心里,王子已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某个她竭尽全力也要接近的‌毕生的‌理想。如果把王子换成事‌业、艺术、名‌誉、科学、真理……   “还是会有人飞蛾扑火,燃烧短暂的‌生命去追求这些东西的。”她总结道。   “即便它最终并不属于你。”苏敏官忽然轻声说。   林玉婵揽过他的‌头,亲了亲那双心事‌重‌重‌的‌眼睛。   有些东西没那么容易放下。他选了一艘远洋客轮,眼不见心为净,也是在强迫自己放下。   她说:“我没出过国。到时车上路上,你不要分心,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苏敏官笑了:“好像我对外国很熟似的。”   她跟他一起畅想美国会是什么样子,说到古怪荒诞之处,两人一齐笑。他翻身把她压在褥子里。   舷窗外微浪翻涌,广袤的‌太平洋当中,伶仃只剩两人。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走投无路,不如偷渡(有本事就能为所欲为.jpg)      看到评论有小伙伴说,婵婵小白所做的一切足够上历史课本了。我也很希望(虽然历史大方向不能改变,但细节还是可以有所不同哒)。不过转念一想,又未必。中华文明群星璀璨,就算做过什么惊天动地之事,放在历史长河里也不过是一滴水,未必能流芳百世。      比如历史上真正第一个获得外国名校学位的中国女性,我想很少人能脱口说出她的名字和事迹(我也是写文做功课时才认识到的金雅妹)。晚清女性革命者,除了秋瑾还有谁,普通学生也极少能如数家珍。就连本文中如雷贯耳的各大佬,赫德、容闳、徐建寅、四大买办……如果只是照本宣科地学了一遍高中历史,也很少有人会记忆深刻。他们在课本上最多只有一句话,还不是考点。      所以,婵婵就算上历史书,大概也只是在课外补充材料上,或者注释里的一句话吧。这不是悲观,也不是矮化她的成就,实在是因为,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这些人太多啦。婵婵只是其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员。 265.第 265 章   等到船上学童们完全适应了颠簸的海上生活, 林玉婵开始组织给她们补课。这些女孩子招得仓促,几个月的女塾学习效果有限。林玉婵借了船上空舱,顶着晕船的不适, 每天开三小时英文课, 争取尽快追上官费男学童的水平。   苏敏官大大方方地在轮船上行走。陈兰彬等中国官员开始还有点奇怪, 这人从哪冒出来的。   容闳一本正经说:“林夫人的随行家属,本来就是美国华人。出发时就在啊。”   几位官老爷反正对“自费女生”、以及对林玉婵这个杂牌出身的“教习”正眼不看,当时也没留意, 就信以为真:“我说嘛,她一个妇道人家,家里人怎么放心她独自出洋?肯定要跟来监督一下嘛。”   一晃数周。轮船在夏威夷群岛的檀香山港短暂停留,补充淡水和食物。乘客们借此机会纷纷登岸, 舒展脚步,呼吸一下人间烟火。   林玉婵长途旅行疲惫,不免有些提不起精神,但还是高高兴兴跳下了船——不仅是在大清, 这辈子第一次踏上异乡土地哎!   她换上浅色的夏季纱衣, 拉着苏敏官进城观光,顺路带小学生春游。   和大清一样, 夏威夷王国此时虽然法理上独立, 且有个土著人国王,但已经跟美国签订了各种不平等条约,出让了土地和海港。港口立着开国大帝卡美哈梅哈的塑像,街上满是热带殖民地风格的建筑,窗户里伸出几面星条旗。   夏日的海风舒畅宜人, 空中飘着鸡蛋花的香气。虽无现代旅游照片上那种奢华辽阔的度假风光,但火山绵延, 森林密布,当地特有的独木舟漂在几近透明的海面,别有一番原生态的美感。   林玉婵欣慰地看到,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十五个女童,到了异国都不怯场,甚至有点兴奋的人来疯,已完全看不到“柔弱孤女”的那种痕迹。看到路边鸡蛋花开得盛,林翡伦小心翼翼地用英文询问路人:“Can I pick them?”   而且那路人居然还听懂了,笑着点点头。   五分钟后,所有女孩子们头上都插满白色和金黄色的鸡蛋花,还给林玉婵的辫子里塞了好几朵。   檀香山城里有华埠,寺庙、宗祠、餐馆、药铺一应俱全,内居数百华人,多是男子,劳工出身,绝大部分祖籍广东香山。看到来自大清故国的数十孩童,华人们纷纷好奇出来围观。   而孩子们则吓坏了——这些人,有一半,头上没辫子,像当地人一样剪得短短的!   檀香山华人们赶紧戴上大草帽,用乡音解释道,这里太热,蔗糖种植园的活计太辛苦,拖着辫子很邋遢,早就被雇主勒令剪掉了。   随行官员直皱眉。但人家已经在外洋生根,有的已住了好几代,跟当地土著通婚混血,早就不是大清子民,算是“归于蛮夷”,他们也管不着。   林玉婵给兜里的美元开张,请自己的女孩们一人一杯甘蔗汁。回头一看,也吓一跳。   大概是受了华埠风气鼓舞,苏敏官大大方方改换造型,假辫子丢掉,露出个利落小平头,配一身修长随性的中式夏衫,一下子成了华埠里最靓的仔。   林玉婵欣赏好一阵,指着左近挂着“Prêt-à-Porter”(表示也售成衣)字牌裁缝铺,笑着问他:“敢不敢穿西装?”   其实是她想看。   “问过了。全套成衣得三十美元。”苏敏官颇为遗憾地摇摇头,“买不起。”   他再次身价归零,手头只有林玉婵赠的五百银元跑路费,且已使用过半。如今前所未有的抠门。   林玉婵大笑,把他拉进裁缝铺,检查那一件件未完工的衣服。   裁缝是个英裔美国人,从没见过如此气质出众的华人男女,围着两人转了三圈,笑着说,刚好有一套被客人跑单的成衣,体型和这位东方绅士差不多,衬衫、长裤、马甲、无尾夹克、袋型常服、风衣外套……   “Notch lapel,hook vent,Worsted精纺羊毛,英国最新流行的炭灰色,简洁、充满智慧的剪裁,绝对的bold look,您要是再留一副muttonchop腮须就更加完美……哦哦,价格不多收,可以免费改……”   林玉婵忍笑听这裁缝吹嘘。不过说实话,不管这套衣服是不是真砸他手里,绝对是此店的招牌工艺。   她撺掇:“试试。”   苏敏官胆子大归大,从没倒行逆施到这份上,只是看着那几件奇形怪状的衣裳笑。   她让裁缝给他披上夹克。他没反对。   但马上就挣脱开来,笑着挑刺:“太紧了。”   这是自然。习惯了宽松的中式衣袍,立体剪裁的西装穿起来感觉当然不一样。起码以林玉婵那一瞬间的观感,觉得还挺合身嘛。   她跟裁缝讲价。苏敏官不太服气地说:“你也去做套洋裙。”   言外之意,你敢穿我就敢穿。   林玉婵轻轻飞他一个白眼,小声说:“睡裙三套,晚上想看哪件?”   洋衣服早穿了十多年了,她什么不敢穿啊。   苏敏官眼神指街上一个戴羽毛帽子的淑女,“那种。”   林玉婵语塞。   这年头西洋女装比男装花哨得多。要她穿也可以,但是得好好挑一下颜色式样……   苏敏官自觉扳回一城,嘴角一扬,刚要离开,林玉婵冲着他,委屈道:“我不想束腰。”   苏敏官:“……”   的确,她虽然天生苗条,但腰肢形状跟自幼束腰的西方淑女还是不太一样。要塞进洋裙那沙漏型的窄小腰围,至少得加一副鲸骨或钢圈束腰。   裁缝店里倒也有现成。他想象她那圆滑白皙的曲线被塞进缀满蕾丝的笼子里,勒紧再勒紧,直到硬邦邦的不盈一握……   想想就喘不过气。也顾不得掂量好看不好看。   他无话可说,只能看着林玉婵笑嘻嘻跟裁缝讲好价,一套西装叠好,包起来,还赠了个小皮箱。   棕色皮肤的土著小贩推车而来,脸上笑容和阳光一样明媚,向他们兜售当地特产:   “Aloha!LauLau?”   新鲜捕捞的肥厚金枪鱼,夹杂猪肉,撒上海盐,裹在当地芋头叶和芭蕉叶里,在滚烫的石坑里烤熟,散发出粗犷鲜腥的香味。   同行的中国官员和孩童,连带着容闳,都跑到华埠里犒劳自己的胃,吃炒菜炒面去了。唯独这里两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叛臣贼子,悄悄商量着要不要开洋荤。   “捞捞?”林玉婵有点心动:“便宜。”   苏敏官犹豫,观察那被烤烂的芋头叶以及里面露出的肉,悄声分析:“有点像梅菜扣肉。”   土著小贩朝他们笑了,切开一块“捞捞”,自己很香地嚼了一口。   林玉婵果断掏钱。   不过这东西跟梅菜扣肉完全不是一个味。林玉婵咬穿那软绵绵的叶子,还待咂摸味道,突然舌尖触到腥甜鱼油,一瞬间好像回到惊涛骇浪的太平洋,冲到路边就开始反胃。   还……还不如苏敏官煎的牛排呢……   小贩极尴尬,捏着美元,不知要不要退。   苏敏官放下自己手里的“梅菜扣肉”,搂住她,也懊丧。   “走,喝杯甘蔗汁。”   林玉婵觉得好丢人啊!她觉得自己也是十九世纪西菜达人了,可惜还是败给了夏威夷。法国的臭奶酪都没让她这么敏感过。   不过肚子里空着也难受,最后还是很没出息地回到了华埠,找个还算干净的馆子,歪在板凳上。   一抬头,容闳坐在对面,看着她的脸色,幸灾乐祸。   “我上次归国也曾途径檀香山,忘了提醒你,这里的土著吃食很是腥膻,一般中国人受不了。”   容闳抬眼,唤那馆子里的小厮:“孙眉!给这姑娘盛碗海鲜粥,清清胃口。”   林玉婵:“……”   难怪他一上岸就奔广东菜馆!   林玉婵气得呀,海鲜粥也喝不下去了。   ----------------   傍晚回船,轮船开动,离开一片漆黑的檀香山港,重新回到大海的怀抱。   林玉婵依旧恹恹的。鱼腥味在舌底不散,一晚上晕船,后悔自己乱吃东西,千万别生病。   第二天晕头转向醒来,竟然已是午后。   苏敏官帮她代了女生的英文课,自称效果超群。林玉婵后来打听,他给每人发了一块蛋糕,孩子们乖得不得了,超额完成了三倍的作业。   终于,在秋风渐起的季节,轮船在旧金山靠岸,泊于嘈杂的码头。   学童们将辫子梳得光光的,换上最体面的蓝绉夹衫、酱色长褂、锦帽缎靴,像一排乖乖的小鸭子,整整齐齐地下了船,踏上鲜花和海岸组成的加州土地。   报纸上早就连篇累牍地报道了“古老的东方帝国追求进步,为了拥抱西方的知识和制度,把国内最优秀的绅士和淑女送到美国学习”的故事,街上挤满了围观东方神童的路人,无数马车自行车堵成一团。   中华`帝国官派留学,没有选择历史悠久、工业基础厚重的英国法国,而是把头一次出洋拜师的目的地选在了年轻的美国,这让美国人自豪感爆棚。   “看,都是女孩子!天,那里是亚马逊女儿国吗?”   “不不,他们的女孩子都会缠足的。你看这些孩子的脚……男孩梳辫子而已。”   “这些肯定是女孩,你看她们多害羞……我打赌……”   “如果没有女孩,为何会有个漂亮的淑女带队?难道是保姆吗?”   ……   孩子们多少能听得懂这些议论,一个个脸红如虾,低头小步而走,偷眼瞄着路边那前所未见的高楼、煤气灯、鳞次栉比的大理石门廊,正在铺设中的缆车轨道,还有骑着高头骏马的警察……   陈兰彬听了翻译,也有点脸黑。本来想展示一下大清国花朵的风采,结果一上来,被人家分不清男女……   还好那个姓林的“女教习”放下身段,笑眯眯地跟路人解释,有男孩也有女孩,区别在于男孩戴帽子……   忽然,一个高大的绅士拄着文明杖而来。他约莫五六十岁,眼神异常明亮,穿着蓝色海军制服、镀金肩章,戴着海狸皮帽子,上面装饰着孔雀羽毛和鲜玫瑰花。他脚下跟着两条摇着尾巴的混血狗。   两个警察跳下马,笑嘻嘻地朝他行礼。   “是何人莅临朕之土地?”他用洪亮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发问,用辞全是古典英语,“速速报上名来,朕即刻令人款待贵客,遍览我美利坚合众国之荣耀光辉——啊,尔等之发型颇为奇特,近前来,让朕细观。”   一群大清使节孩童愣住。容闳一脸莫名其妙,把这话译了。   公使陈兰彬立刻掸袖子,躬身一个标准长揖,唱戏似的腔调说道:“大清国首任驻美公使,参见……参见……”   这位是谁?   没等他说完,群众中一片嬉笑之声。   “这是诺顿一世大人!美利坚合众国皇帝!哈哈哈!皇帝来接见使臣啦!”   穿制服的“诺顿一世”微笑着跟旧金山市民们挥手,和蔼地询问他们和家人近况如何。当真是个颇受拥戴的亲民好皇帝。   只有陈兰彬呆若木鸡。之前已经做好功课,花旗国的最高行政长官,译成汉文乃是“大伯理玺天德”,简称总统,不是皇帝啊。   再说,来往公文里只说,来迎接的官员最高不过旧金山市长。“大伯理玺天德”格兰特先生,此时应该远在华盛顿首都办公呢。   倒是孩子们先反应过来。林翡伦忍笑,悄悄对林玉婵说:“怕是个疯子。”   不过是个可爱且无害的疯子。围观群众笑着说,诺顿一世自封“美国皇帝”已有十几年,发布过无数“圣旨”,包括解散国会、下旨修桥、以及立刻停止南北内战。当然从来没人理会。他时常在街头昂首阔步,巡视“国土”内的基础市政建设,听取市民们的意见,并且敦促他的“臣下”限时改进。甚至在囊中羞涩的时候,发行过几张抵债的钞票……   旧金山的剧院和音乐厅常年给他留有专座;体面的餐厅欢迎他免费用餐。他印的钞票人们欣然接受,当做有趣的纪念品。诺顿一世俨然已成为旧金山的城市吉祥物。今日得知有异国使团来访,他当仁不让地前来“接见”。   而公使陈兰彬听完随从们七嘴八舌的解释,从头到脚到辫子僵成一根棍,人已经傻掉了。   这不是标准的“反贼”?怎么居然还没被拿住送官?   当年洪秀全不就是这么开始的吗?一个疯子,宣称自己是什么天下之主……   放在我大清,凌迟碎剐的肉已经被人抢光啦。   这里警察朝他鞠躬?   这花旗国处处透着怪异。陈兰彬警告地看了看身边一群孩子,暗自祝祷他们千万别近墨者黑。   一片笑声中,忽然,一株茂盛的软木橡树后,传来一个尖利嘶哑的不和谐音。   “中国佬滚回你们的猪圈去!”   街上人群一静。   喊的是西部口音,用的是极其粗俗的俚语,就连容闳也反应了好几秒。   诺顿一世皇帝陛下龙颜大怒,丢下一群大清使臣,举着文明杖,朝声源处大步走去。   “休得无礼!彼等都是体面的学生和官员,是朕的远道来客!尔是何人,竟敢对其出言不逊?左右,拿下!”   警察很给面子,一跃上马,赶走了狂徒。   街上的绅士淑女也松口气,朝一群孩子们露出歉意的微笑。   加州的阳光洒落在海滨大道上。林玉婵凝着满脸笑容,忽然觉得有点疲惫。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忘记提,历史上容闳其实是比孩子们提前三个月到美国安排留学事务的。这里为了剧情紧凑,让他在一艘船上出发带队~   muttonchop:是大家在英剧里看到的那种,下巴光光,两腮边各有一丛胡子的造型……当下很流行,贵族范儿。裁缝认为小白也应该留那样的胡子,才配得上他家的西装。   `   夏威夷檀香山很早就有华人定居,多来自广东香山(今中山)。比如本章打酱油的餐馆打工仔孙眉,今年18岁,1871年(去年)刚刚来檀香山谋生。7年后,孙眉发财,他弟弟孙文来投奔他,在檀香山读了中学。由于成绩优异,还受到了夏威夷国王Kalakaua的隆重接见。   `   美利坚合众国皇帝·诺顿一世:历史上确有其人,哈哈,大家可以去搜。   ` 266.第 266 章   苏敏官因非外交身份, 已经提前去移民处登记。彼时中美已签署《蒲安臣条约》,约定两国公民可自由旅行及移民,因此这登记也就是走个过场。   容闳已事先写信预定好旅馆, 是位于华埠附近的“彩绘石雕旅馆”。白人老板, 还有个华人职员便于沟通。旅馆里新装了神气的升降梯, 吱呀作响,把一车车目瞪口呆的孩子们运到楼上。   容闳负责安顿孩子们和官老爷,林玉婵则找门路购买去东海岸的车票。   跨越美洲的太平洋铁路刚刚竣工不久, 它将纽约到旧金山的行程从数月缩短为七天,使“八十天环游地球”成为可能。   可是一问才知,原本每隔两天发车的长途客运列车,竟然没票。   “非常抱歉女士, ”窗口后头的人公事公办地说,“铁路公司从上周开始就没有放票。”   容闳要照顾孩子们的行政文件事宜,还要给几个随行办公人员张罗焖米饭。林玉婵自告奋勇,打听铁路公司旧金山办事处的地址。   顺便带上自己多年前托容闳代购的几百美元寒酸股票, 看看是涨了还是跌了。   乘着旅店门童叫来的马车, 很快来到一栋大厦前。看门牌,这大厦里进驻了至少八家大大小小的铁路公司, 都是近几年的暴发户, 租得起旧金山黄金地段的高层大楼。   林玉婵乘坐了来到大清以来的第一次升降梯,来到七层,看到装潢精美的办公室门廊,上书“Central Pacific Railroad Company”(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   会客室里挂满照片及剪报,还有“某某地区铁路通车”的喜报和纪念像章。最正中的一张照片, 是1869年美国犹他州跨太平洋铁路合拢庆典。前加州州长、铁路公司总裁利兰·斯坦福先生高举银锤,将一枚纯金的道钉砸进了铁轨正中。无数白人绅士站在乌黑的铁轨和火车头上, 举杯、握手、欢笑,一派功成名就的狂欢景象。   “股票?”帅气的英裔职员笑容满面,很有服务精神地邀请林玉婵进办公室,“没看出来,一位异国小姐竟然也是敝公司的股东,虽然数额不大,但我们以前从没遇到过……如果是大额票证,需要到纽约证券交易所进行买卖……零星股票可以去富国银行(Wells Fargo) 挂单……您说什么,只是查查价格?冇问题啦……”   旧金山华人多。这职员也学了几句蹩脚粤语。夸张地接过林玉婵手中的股票,怔了一怔。   林玉婵余光在办公室扫一眼,熟练地找到了“太平洋铁路公司”股票当日开盘价——是从隔壁银行里抄来的。   每股18.5美元。   她胸中忽地一颤,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她托容闳买到珍贵的35张股票,每股面值是20美元……   七年过去,连口肉都没有,反而还跌了!   虽然只是几十美元的浮亏,现在看来也不算什么;但当时那可是她几乎全部的现金积蓄啊!   这什么骗子公司,铁路修得天花乱坠,股东权益没保障!   帅哥职员看着她的脸色,忽然失笑,抽屉里翻出一叠旧文件。   “您这一版1865年股票,市场上已经绝种了,我入职以来就没见过。”他耐着性子,笑道,“您也许不知道,敝公司的铁路事业蒸蒸日上,股票价格涨势如虹。由于过高的票面价值限制了普通投资人的买入,因此于1867年股票拆细,一分为三,然后1869年又一次一拆五……去年又有一次三比五分割,所以您的持股数……让我算算……”   这人手底下算得飞快,打破一切关于“美国人数学不行”的刻板印象。   林玉婵脸庞微热,跟他同时报出来:   “875股。”   “按今日开盘价,每股作价18.5美元,最新市价16187.5美元。Wow. Incredible.”   帅哥职员喃喃说了一堆感叹词,抬头,意识到这“异国美女”身价是自己的好几倍,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吩咐仆役给她倒了一杯咖啡。   “当然,”他不改职业风范,又开始低头运算,“相隔万里,我想您也没有按时领过分红……让我看看,1865年两次,1866年三次……1869年每季度一次……最近一次是上个月,每股分红65美分。加起来……”   他笑容满面地在纸上写下一个数。   $4885.75。   林玉婵仔细辨认了小数点的位置,提醒自己,冷静冷静。   这是她七年以来,铁路公司分发给她的所有分红。还不算利息。   这钱她拿得心安理得,公平公正。她出资协助建设美国,如今美国飞黄腾达,她理应得到回报。   “友情提示,敝公司股票正处于新一波上涨期,涨势比我们的主要竞争对手——南部铁路公司要漂亮得多。投资顾问的建议是持有……如果您想要变现,富国银行有小额交易点,可以拍电报去纽约挂单。至于这四千多美元分红,公司可以直接支付。请问支票抬头写什么?”   林玉婵收好兑换过的新股票,笑道:“不忙。”   汇丰银行在美国没有分号,美国银行日常不给女性单独开户。她拿太多现钞还不稳妥呢。   “顺便说一句,”帅哥职员笑容满面,又说,“敝公司于下周三晚间举办股东招待会。凡持股万元以上之绅士及太太皆可参加——噢,您还是外交使节?我诚挚地邀请您……”   林玉婵笑了:“谢谢,我不喜欢热闹。”   “不不,”帅哥职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的身份对铁路公司来说简直是个活广告,赶紧站起来次邀请,“相信我,您会成为晚宴上的明星!请问您是下榻‘彩绘石雕旅馆’吗?我会请经理给您寄去邀请函……”   林玉婵:“我宁可在下周三之前赶紧乘火车离开。”   如今她是铁路公司万把美元的股东,说话有底气,当即做出主人姿态,询问为何通往东海岸的列车停运。她手里有几十个孩子,要送到东海岸去上学。   帅哥职员这回面露难色,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有苦力闹事,拆了一段铁轨,目前正在紧急修复……林小姐听听就行,千万别外传,否则公司股价会跌……”   林玉婵微微皱眉,从他口中又听到一个粤语词:“苦力?”   帅哥职员有点尴尬:“都是些肮脏愚蠢的华人猪仔……我绝对没有看轻中国人的意思,但您初来加州,还是别跟他们接触……”   咣当!   办公室后面的楼梯间里,突然传来重物翻倒的声音。有人大声叫骂,声音隔墙传来。   帅哥职员还在尴尬,林玉婵已经冲了出去。她隐约听见有人说粤语。   楼梯间里,两个墨西哥裔壮汉,老鹰捉小鸡一般揪住一个瘦小的中国男孩。那男孩顶多十五岁,衣衫破旧,眼中射出孤独狠戾的光,拼命咬打踢踹,不间断地骂着英语粤语混杂的脏话。   林玉婵立刻喝止。   她虽然同是华人,但在美国人眼里,她俩天上地下,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种。帅哥职员使个眼色,让把那男孩带下去。   “见笑……那是工地上的厨工,您别看他年纪小,这次闹事,打伤了我们的白人经理,那可怜的三个孩子的父亲,已经奄奄一息,现在还躺在床上休养……我们这就把他送到警察局,哼,在美国还想撒野……”   被打的男孩骂道:“阿福叔被钢轨砸伤你们逼着他上工,柏克莱工地断水三天没人管,百顺哥去理论被你们铐在警察局——我今天要是不来,这个月的工钱要扣到什么时候!我打人怎么了!打的就是你们这些不讲信义的白皮扑街货……”   林玉婵脸色沉了一沉,一瞬间有点反胃。口袋里的铁路公司股票忽然有点烫手。   是了,建设美国铁路,大批华工功不可没。然而他们怀揣淘金梦来到美国,反而被剥削、虐待,不少人死在美国中部的雪山和沙漠,死在自己亲手铺就的枕木下面。   这是任何学过近代世界史的学生都知道的事实。   而现在,东西铁路主要路段完工,中国劳工并没有得到应有的荣誉和报偿。他们定居美国,继续为这个国家发光发热,依旧被人歧视欺侮,直到很久以后……   当初林玉婵脑子一热,想到美国铁路事业大有前景、值得投资的时候,却完全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这数十倍的股票增值,原是用同胞的血汗换来的。   那张铁路合拢庆典的照片里,没一个华人。   她因惭愧而脸热,感觉如鲠在喉,无处容身。   那满口脏话、满身乌青的男孩,让她想到了十五岁时的自己。   她也想起了住在旅店里、衣着光鲜、言语礼貌、被人们围观赞叹、誉为中国`未来之光的那些男孩。   同样是中国人,为什么活该被分流,进入天堂和地狱?   她冷着脸转头,命令职员:“给我写支票。我要取全部分红。”   什么破公司,赶紧找机会卖了,不当它股东!   -------------------------   半个钟头之后,林玉婵询问门童,大步流星,来到两街之隔的旧金山警察局。   厨工男孩一路挣扎,被拳打脚踢无数,此时力尽,被人拖进警局大门,铐在一根柱子上,有气无力地破口大骂。   “袭击殴打白人……”警察们谈笑,“让他在牢里好好享受吧!这可怜的小恶魔大概不知道,只要任何一个白人出庭作证,都能要他命,哈哈……”   林玉婵径直闯入,询问几句话。   “保释?”警长见她衣着整洁不凡,也不敢怠慢,笑道,“不瞒您说,女士,这种穷得叮当响的下层苦力,犯的又是重罪,谁给他出五百美元保释金?不如……”   林玉婵甩出崭新的、带银行封条的五百美元钞票。   警长张口结舌。   “请一个律师多少钱?我也管够。”她财大气粗地说,“有什么需要我签字的吗?”   旧金山也有少数华人女子,职业不外乎洗衣妇和娼妓。警察从没见过如此奢遮的华人妇女,愣了好一阵,不知该以什么礼节对待。   林玉婵签了一沓保释单,示意那男孩跟她出门,问:“贵姓?”   男孩跟她差不多高,揉着乌青的胳膊,警惕地看着她,瞟一眼保释单上的名字,那意思是你不都看见了?   “林——申。”林玉婵假装费力地认读单子上的美式拼音,笑道,“哟,本家。”   “梁羡。”男孩忍不住纠正,“羡慕的羡。”   林玉婵抿嘴暗笑。招得真痛快。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我今日正好发了笔小财,给自己积点阴德。”她语气随意,带着男孩在走廊里穿梭,“中国人在外就该互相帮忙,不算什么。不用想着回报,否则我过意不去。”   几分钟的照面,她就看出这孩子自尊心强,又有一股狠劲,底层混上来的,不会是什么小白花。林玉婵谨慎起见,不打算当他的知心大姐姐。力所能及地拉一把,良心上过得去就行了。   “对了,保释单上命令你三个月内不许触犯法律,定期报到……”   她说着,忽然眼一霎,看到旁边一间办公室开着门,里面审着一个十分眼熟的犯人。   “……拜托啦,中国人在你们眼里真的都一个样吗?受不了,还要问到什么时候,我就是个做生意的……”   苏敏官双手抱胸,吊儿郎当地说着他那装逼的女王口音英文,把两个美国警察说得一愣一愣的。   他依旧是短平头,却不知何时换上了林玉婵给他买的衬衫和西裤,勾勒出矫健流畅的肌体轮廓。十九世纪的男式衬衫比现代衬衫要宽松一些,丝质面料上点缀少许同色刺绣,隐约可见里面的紧身白背心,潇洒中带着三分风流倜傥。   他斜斜往墙上一靠,旁边几个穿制服的美国警察立刻被衬成了小混混。   林玉婵揉揉眼睛,心跳停一刻。   这才是他应该有的真面目啊!   她眼光也好!挑的衣服正衬他身材!   ……想立刻出去约会。到处秀霸总男友。   白人警察有点困惑,举着一张明显是通缉令的画像。   那上面的青年人带着同款傲气,长长的辫子随性地盘在脖子上,穿个肥肥大大的中式长衫。   “清国驻美公使馆刚刚送来的。”警察回头,朝同伴小声说,“你觉得像吗?他很可能刚刚把那猪尾巴给剪了……”   林玉婵简直无语。“驻美公使”舟车劳顿,还在旅馆里忙着焖米饭呢,“全球通缉反贼”已经安排上了。看这警察手里厚厚一沓,除了苏敏官,不知有多少倒霉蛋今日海外扬名。   还好只是例行公事,这么多画像,“驻美公使”大约自己也没看过,又先入为主地认为苏敏官是“家属”、“美籍华人”,否则大约在船上就该发现了。   苏敏官忽然看到什么,抬眼,朝林玉婵无奈地笑笑。   “你们没有受过侦探培训吗?”他耐心给警察扫盲,“如果是新剃的头,头皮颜色会很白,发茬摸上去会很硬,不会是我这样……”   警察仔细检查,果然这脑袋已经剃过一阵了,发间甚至有日晒的痕迹。那是来自夏威夷的骄阳。   “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在檀香山跟土著打了一架。”   “啧啧,”警察对他刮目相看,“那些波利尼西亚人可不好惹。”   林玉婵在外面甜甜喊一声:“Darling?”   警察:“……”   谁越洋跑路还带个darling?   “……抱歉,先生。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谢谢您的配合。拿好这张手令,可以到门口去领回您的枪械。”   苏敏官色若春风地一笑,谢了警察,自如地走出门。林玉婵大大方方挽住他胳膊。   这么出挑的帅哥,异国他乡,可不能弄丢了!   “不错。”她摆架子,“给我省了五百美元保释金。”   苏敏官使眼色,笑问:“这位小兄弟是谁?身手不错。三个警察才按住。”   那个叫梁羡的男孩虎着脸不说话。林玉婵笑道:“是位义士,不必知晓姓名。”   拿捏青春期男孩的心态,她现在可是半个专家,否则白在孤儿院出入这么多年。   她忽然想,苏敏官小时候,无依无靠被人欺负,那时的孤傲冷漠的性格,大约就是这么养成的吧?   果然,梁羡微微一怔,因着她这个“义士”的评价,眼角露出友善的喜色。   “不敢!”他很有江湖气地答,“小时跟黄飞鸿黄师傅学过半年!”   林玉婵笑道:“哟,名家子弟。失敬失敬。”   也不说穿。这种开武馆的大咖拜师费不菲,他要付得起,不会来美国。多半只是睇场偷看。   “钱我会还你。”黄飞鸿的便宜徒弟问,“你叫什么?”   林玉婵笑道:“你不会看保释单吗?”   梁羡又不高兴:“我唔识英文。会讲不会拼。”   林玉婵道了声抱歉,耐心说了自己名字。   到了警局门房。苏敏官出示文件,顺利领回了自己被缴的枪。   “我姓苏,”他也礼节性地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   梁羡忽然出神,一双倔强的眼睁大,目光定在苏敏官手里那杆老式雕花木把手`雷筒拳铳上。   他张着嘴,轻声说:“金兰鹤?”   作者有话要说:   蒲安臣条约:1868年签订。中美两国之间建立正式的友好关系,美国给予中国最惠国待遇,它是晚清时期第一件相对平等的对外条约。   `   利兰·斯坦福: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总裁,1891年创立了斯坦福大学。他本人是个坚定的排华分子,虽然他的铁路公司里90%都是华工。 267.第 267 章   “阿福叔是被贩来的猪仔, 已来了十多年。”梁羡亢奋地攀过一道矮墙,抄近路来到位于使命湾(Mission bay)的在建火车站外围,一边兴奋地说, “他说他在广东是洪门大佬, 行九的守口, 造过反,杀过官,我们开始都不信。但是这回吊索断, 他被钢轨砸,痛得要死都一声没吭……”   苏敏官忍不住提醒:“行九的守口算不上大佬。”   “反正是很厉害的人……”   梁羡忽地住口,困惑地回头,仔细打量苏敏官的容颜。   “不对……阿福叔说, 洪顺堂金兰鹤,留着大胡子,是个虎虎生威的好汉,今年应该高寿五十九……你多大?有三十岁吗?”   林玉婵难以置信, 一下子串起诸多往事, 全明白了。   轻声对苏敏官耳语:“我们在广州救猪仔时,那里面有洪门兄弟, 但是不多。”   “因为很多人已经提前被贩卖出洋了。”苏敏官快速接话, 眼底闪着同样振奋的光,“秘鲁、古巴、美国。哪里都有。”   他们倒在半途,没有看到起义最终的结果:那个蓄着大胡子、虎虎生威的金兰鹤未能带领同仁们闯出新的天地。他以身殉道,被官兵割了脑袋,死不瞑目地注视着一干倒下的兄弟们。   梁羡带路, 拐过一座山坡,凹陷处搭着一排白色小帐篷。   那就是华工的住所。而白人工程师和监工们则住在火车车厢里。   美国东西铁路动脉已经完工, 但还有不少分支路线还在修筑当中。加州的烈日和崇山峻岭当中,仍旧遍布无数华工的身影。   罪恶的剥削依旧在持续。   林玉婵犹豫片刻,跟了上去。反正火车没票,陈兰彬决定先行设立筹办公使馆,留洋学童们还在旧金山旅舍。旅途劳累,都在补眠。   少她一个帮手,应该不是问题。   苏敏官掀开一个帐篷,里面一股馊米饭的味道,铺盖上黑棉絮裸露,躺着几个干瘦的人。   他容色微动,辨认许久,轻声叫:“阿福哥。”   华工陈阿福欠身,突然吃力地爬起来。他的胸前用红绳串着一截黑乎乎的南瓜柄,荡来荡去,显得很可笑。   “敏……官?你长这么大了?我以为你们都……”   十余年未见,上一次分别,还是在兵祸绵延的广州。苏敏官还是个未来得及烧香拜祖、不怎么听话的后生仔。   阿福哭得像个孩子,泪水顺着脸上的褶皱溢出来,呜咽着询问一个个人名。苏敏官一一作答。大多数已不在世。   阿福抬手,想摸他脑袋,胳膊却沉重地抬不起来。苏敏官这才发现,他的双手发黑,赤`裸干枯的双脚脚趾也是反常的灰黑色。发着烧,满身虚汗,是感染后败血症的症状。   “我没事啦。”阿福虚弱笑道,“被钢轨砸伤了,看过郎中,养一阵就好了。你坐,你坐!”   苏敏官狐疑问:“看的什么郎中?”   阿福得意地指着身边一个皮包骨华工:“阿双被卖猪仔前,在澳门跟着师傅学医的!唔,铁路公司也派人送了药,很管用,不要紧!”   被点名的阿双憨厚笑笑,却在阿福转过脸的时候,朝苏敏官微微摇摇头。   苏敏官垂下眼,不说话。   林玉婵检查阿福枕边几瓶西药,皱眉,发现是含鸦片的止痛药。   阿福说,他们是被狗官和奸商勾结,塞进船舱,卖到美国来的。一艘小帆船挤了四百人,三个月后靠岸,只剩下一半,剩下的病死饿死,陆续抛入海。阿福机灵,上船前在地上捡了个南瓜。在饥饿干渴到极限的时候,几口干瘪的南瓜肉续了他的命。到了美国,他把剩下那截南瓜柄挂在脖子上,当做护身符。这南瓜柄保佑他逃过了无数次雪崩、塌方和滑坡,成为中央太平洋铁路幸存华工中资历最老的之一。   林玉婵想起多年前在猪仔笼中救出的人——何伟诚当时也干枯得像一具死尸,还好捡回一条命,之后再也没有胖起来;而阿福当时的情况定然也相似,只不过他连喘息休养的机会都没有,到了美国就开始劳作,纯粹是一点点消耗生命,能坚持到现在,也属奇迹。   当时跟他一条船运来的猪仔,活到现在的屈指可数。   阿福指指外面。一片挖出来的小坡上,让人放了几片木牌、一个木雕的关公像,地上一个大坑,旁边摆着一个盛了几粒米的空碗,一盘干咸鱼,几枝烟头。   其中一个木牌上,用毛笔写着缺笔少画的三个字:洪顺堂。   这就是华工们的移动神龛和牌位。逢年过节,想家了,想阿妈仔女,想跟哪路神明说句话,就冲着地上的大坑喊一声,把自己的愿景传到地球对面去。   修铁路费命,又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能顺利活着就很不容易。要不是这次资本家剥削得太狠,安于天命的华工是万不敢起来反抗的。   “白鬼佬上工,每天八小时,月薪四十美元。”阿福气愤地挥手,气喘吁吁地说,“我们每天十一小时,月薪只有三十美元,出粮还不准时。最近天太热,日日有中暑的。我们几个兄弟商量,干脆躺下不干了!谁知鬼佬给工地断了水和粮,让我们自生自灭,跟我们耗!阿羡小鬼英文好,又会应变,自请跟鬼佬去理论,反被打!”   不仅被打,还吃官司,刚被保释出来,留了案底。林玉婵心说。   阿福哭了又笑,道:“敏官兄弟,如今你发达了,不用管我们这些半死的老骨头。我们这一条命是绑在枕木上啦,你不一样。你该去纽约做生意,置洋楼,让人家看看,我们中国人不蠢不笨,也能赚大钱……”   阿福在广东洪门资历不高,来到美国之后,只以为国内的同袍全军覆没,为了不断香火,也是为了抱团活命,沿着一节节铁轨,艰难拉扯起一个海外的“洪顺堂”——虽然功能大致仅相当于一个华人的居委会——俨然已成为华工中的领头羊。   苏敏官沉默片刻,点点头,悄悄把腰间的枪藏进衣摆下面。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还能怎样,”阿福啐道:“跟鬼佬耗到死呗!现在低头,往后更不被他们当人看!”   在阿福的号召下,同工地的华人也鼓起勇气,开始罢工。但大家罢工也罢得很文明,只是躺在帐篷里、树荫下,泡一壶茶,用这难得的时间休息放松。任凭白人监工喝骂,我自岿然不动。   突然,帐篷外一阵乱响,梁羡破口大骂,又跟谁打了起来。阿福急爬出去一看,气得咳嗽起来。   两个人高马大的红脖子白人跳下马,迈着八字步,把那“洪顺堂”的小神龛砸个稀巴烂。他们穿着棉布夹克和帆布工装裤,一脸痞气,挎着温彻斯特1866型连发猎`枪,标准的牛仔小流氓。   躺着的华工三三两两爬起来,警惕地看着。   “中国佬去死!”一个牛仔朝梁羡抡拳头,“在美国不守美国人的规矩,滚回中国去吃你们的老鼠汤吧!”   梁羡人小,身手还真利落,躲过几个大拳头,挺胸问:“你们是铁路公司派来谈判的吗?”   “谈判个屁!”牛仔哈哈大笑,“放心,老板已雇了一百个黑鬼顶替你们的工作,一个月二十五块,黑鬼挤破头,哈哈!下周就到位!再不上工,小心饭碗!”   南北战争后,一大批黑奴解放。由于长期在棉花田无偿卖命,很多前黑奴养成了懒散划水的习惯,又身无长技,更是饱受歧视,很难找到体面的工作;但当华工联合起来反抗剥削的时候,资本家经常雇佣更便宜的黑人来临时顶替,迫使华人低头让步。   阿福不甘心,比比划划,操着支离破碎的英文据理力争:“两个黑人才能顶一个华人的工,而且我们都是熟练技工……”   牛仔冷笑,阴阴地说:“可是黑鬼听话啊。”   说着,抓住阿福胸前南瓜柄,猛地把他拉近,用猎`枪枪杆去戳阿福的胫骨。   阿福负重多年,早已佝偻,又重病,躲闪不及。   没戳到。枪杆被人用脚别住了。   苏敏官扶着枪筒,冷着脸,低头问阿福:“他们平时就这么对待你们?”   牛仔大怒,两人围上来揍他。苏敏官脚尖勾起“洪顺堂”的破木牌,左手扯住一杆猎`枪,牛仔回夺,小鬼梁羡趁机脚下使绊。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牛仔被摔飞出去。另一个恼羞成怒,端起猎`枪——   砰!   苏敏官把枪杆向上一抬,火光一闪,远处的铁轨钢条爆出一瞬间的火花。   牛仔被自己的猎`枪压在硌人的碎石上,枪杆上还踏着一只脚,气得脖子都红了。   “你……你的工号是哪个……你们延误工期,造成公司损失,要赔偿……等着传票……”   “尽管回去添油加醋。”苏敏官踏着一杆猎`枪,弯腰缴了另一杆,脚尖用力,很客气地拱手,“顺便告知,刚才差点被你枪击的女士,是大清公使的随员,手里持的是外交护照。事情闹大,看谁先收传票。”   其实林玉婵早就被他推开八丈远,连枪响都听得不清楚。但这不妨碍他夸张两句吓唬人。   她远远的一笑,故意扬起一沓美钞,用英文喊道:“咱不怕他!咱请得起San Francisco最好的律师!”   牛仔目瞪口呆,不知这帮华工何时攀上强劲大腿,更让自己惹了外交官司。他原本只是来奉命吓唬人的啊!   这些牛仔跟上海滩瘪三性质差不多。收多少钱办多少事,绝不冒额外风险。   互相使个眼色,上马,灰溜溜离开。   周围华工探头张嘴,不可置信。   头一次看到美国人在工地上吃瘪,竟然反被中国人打!   只有小厨工梁羡拍手笑道:“金兰鹤名不虚传,哈哈,痛快!给劲!”   苏敏官略带好笑地看他一眼。早上还警惕地不吭声呢,立场变真快。   但阿福的脸色复杂了一瞬间。苏敏官看在眼里。   “阿福哥,我是不是给堂里惹事了?”他半跪,整理那个破旧的小神龛,把各种牌位恢复原状,俨然当年那个小老弟的语气,“你说该怎么办?”   阿福毕竟有多年跟美国资本家打交道的经验,颤巍巍站起来,严肃道:“六七年我在内华达,大伙也是和白人老板起了冲突,动了手,停了工。当天晚上,一伙同样修路的爱尔兰烂仔喝醉,摸到中国人的帐篷里寻衅,打死一个人,这次罢工便没成,参与的反倒被鞭打一番。我一直怀疑,是美国老板指使爱尔兰佬,给我们一个教训。”   苏敏官点点头,神色渐渐凝重。   “这次咱们也得有所准备。”   阿福咧嘴笑,指挥几个华工搬开帐篷中的铺盖。底下赫然藏着两根带倒钩的钢棍,不知从什么建筑材料上拆下来的。   “这不够。”苏敏官立刻判断,“最好有枪。最好是方才那几个烂仔用的来复猎`枪,威力够大。还有,咱们得给他们铺点障碍。这里有炸`药吗?”   ……   几个洪门遗老讨论起“武装抗争”的细节。林玉婵插不上话,只能静静听。   她想起后世历史书中对于“筑路华工”的印象:他们任劳任怨,从不反抗,安于极低的薪资,以至于被白人憎恨,认为中国人抢了属于他们的工作……   其实也不尽然。在零星的铁轨工地上,抗争从来没停过。只不过,这些没受过任何教育、自身健康都难保的底层工人,从来斗不过经验丰富的铁路大亨。   资本家引进黑人劳力,挑唆爱尔兰工人闹事,挑拨种族互斗,自己坐收渔利。甚至为了镇压罢工,不惜让华人流血。   华工勤劳踏实,技术过硬。资本家为了利益,是舍不得把他们全部开除的。偶尔华人有反抗,他们选择杀鸡儆猴,用某个倒霉鬼的血和命,换其他人听话复工。   反正欺负华人零成本。没人会起诉,没人会报案,他们的祖国不会万里迢迢地派军舰来替他们报仇。   这里是美国人的土地。斗争环境比上海租界、比“大丰纱厂”还要严酷得多。   厨工阿羡叮铃铃摇铃。阿福拍手,华工们三三两两地挪过来。   阿福咳嗽,大哥大一样招呼她:“敏官,还有这位林家妹妹,吃点自家饭吧。”   铁路公司给工地断水断粮,华工们自掏腰包,从附近村庄买来廉价玉米渣。阿羡把它们煮成粥,还不知从哪弄来蠔豉和菜干,勉强拼凑出一点广东菜的滋味。   林玉婵犹豫。苏敏官使个眼色,让她坐下来一起吃。   这一点点珍贵的食物,都是华工们用血汗钱换来的。然而若推辞,就显见外了。   林玉婵自己也是底层出身,对这些糊糊渣子完全不抵触,笑着谢了,席地而坐,端个碗。   阿福和众华工明显地高兴起来,低声议论:“敏官有钱不忘本。找个妹妹也是好人。”   林玉婵趁机说:“敏官今日揍了那两个白鬼,明日势必有人再来找麻烦。大哥们的饭我也不能白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阿福忙正色,道:“妹妹,知道你有钱,但我们不要钱,只是要给自己争一口气。人在异乡,一切不可冲动。我们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万不能再连累你等年轻仔女啊。”   病痛放大了他的倔强。他说完这句话,眉毛一竖,大有“你敢砸钱咱们就绝交”的意思。   林玉婵只得无话,抱着碗喝了几口玉米粥。   玉米渣粗粝无比,蠔豉的味道也有点怪,混在一起的颜色更是难以言喻。不知怎的,让她想起当年在德丰行当牛做马,被人刁难,给她喝满是口水的剩粥……吃到一半,让她倒马桶……   明知不该,但一瞬间忍不住肠胃翻滚。她掉头跑出几步,一肚子玉米粥都吐在堆叠的枕木上。   喉咙热辣辣,脸上火烧,心里惭愧不已。难道这就是“由奢入俭难”,她明明没那么矫情啊!   苏敏官追到她身边,递上热茶,轻声问:“不舒服?”   她摇摇头,用茶漱口,满是涕泪的回来,只觉得好容易跟阿福他们套上的近乎,现在估摸又要有隔阂了。   正要道歉,忽然,那个懂点医的华工阿双仔细打量她。   “妹妹生病了?这几年,大伙的头疼脑热都找我来看。你若不嫌……”   林玉婵无力地伸出一只手,给那赤脚郎中搭上,抱歉地笑道:“刚坐了个把月的船,有点虚……”   赤脚郎中阿双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咧开一嘴因坏血病而流血的牙龈。   “恭喜。”   作者有话要说:   不少人都猜出来,婵婵中奖了……   本文虽然是古言,但文中没有避子汤麝香红花什么的。从现实的角度出发,婵婵现在身体健康,有固定伴侣,避孕措施又不是很牢靠,中奖是早晚的事。虽然我心疼自己闺女哈,但也不想刻意给她弄出个不孕的体质来,也不能老是“小白不行”,所以就顺其自然啦。   `   不要担心,婵婵大风大浪经历多了,怀孕生产也只不过是她人生中一个小小插曲而已。她现在26岁,物质条件合格,身心都比刚和小白在一起时要成熟得多。而且我尽可能地给她降低了风险。现在美国有相对先进的医疗条件,比大清强多了。   `   以后还是剧情为主。生娃养娃不会占太多篇幅。   只是要起名字。头疼。 268.第 268 章   “好了, 就这样。铁路公司的事情你别管,我会和堂里兄弟商议出个解决办法,该打就打, 再给阿福请个医生。学生的事我会拜托容闳, 他管着三十个男仔, 再多十五个也不会忙到哪去……”   之后的一个钟头,林玉婵几乎脚没沾过地,直接被苏敏官抱离了工地, 只听到后头一阵嘿嘿哈哈的笑声。然后上了出租马车,风驰电掣地回到旧金山城里旅舍。苏敏官不信任吱嘎作响的升降梯,众目睽睽下抱她上楼,轻手轻脚地把她摆在床正中, 好像放个重心不稳的宋代瓷器。   “华埠的馆子不干净,不要跟他们去。渔人码头有新鲜的海产,想吃我去买,找人给你做。衣衫还合适吗?明天去请个裁缝。累不累, 要不要按一按?还有, 不许独自冲凉,我帮你……”   林玉婵托腮, 有些好笑地听着苏敏官唠唠叨叨。他全程绷着脸, 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只剩一个平时深深蛰伏的保姆型人格,机器人一样,莫得感情地安排着一切鸡毛蒜皮……   “小白仔仔莫紧张,”她终于笑出声, “赤脚郎中十几年没回乡,业务生疏也未可知。”   他乍然被打断思路, 怔了好一会儿,忘记自己在说什么,才回神,有些痴痴的看她,目光移到她身下的白色亚麻床单。   许久,他低头,说:“我心里有数。”   他眉目疏朗,好似理直气壮;声音却很小,好像犯错的孩子。   “嘻嘻嘻!”林玉婵清晰地听到自己夸张的笑声。她一头栽在床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这你都能有数啊?你是神仙啊?”   嬉笑掩饰了紧张,但耳朵贴在床单,还是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   她虽然手握十九世纪最先进的避孕措施,但毕竟不够理想。“肾衣”保质期短,破损率高,价格贵不说,某些人不知道珍惜,好好一个重复使用的产品,被他用得跟一次性似的,时而也会弄得她很狼狈。   她心里门清,知道怀孕的概率只能降低,不能根除。为了应付那一丢丢的可能性,只能加倍努力地工作赚钱,银行钱庄都存了长期的款子,再不做棉花期货那种押上自己全部身家的投机买卖。   但这么多年了一直没事,林玉婵下意识觉得,大概自己自幼病弱,以致先天不足,属于不易受孕体质,放到现代要打针吃药才能圆宝宝梦的那种。   这次出洋,没料到苏敏官跟着偷渡,自然也没做这方面的准备。   现在回想,应该就是刚上船的那几天。偷渡客大摇大摆地睡进了头等舱。船上酒吧有卖套套,但质量奇差,只能弃用。又回不到过去躺床读书的纯洁时光。退让的底线,只能让他不许在里面。   果然出事。   ……如果赤脚医生业务没问题,至少说明她这几年调理得不错。   她仰起脸,看着苏敏官傻笑。   苏敏官有点负气地看着她:“我去让门房请一个注册西医师。”   *   不过他刚出去一分钟,房门就又打开。苏敏官满脸无奈,迎进门一个身穿蓝色海军制服的绅士。   “啊,朕刚刚得知,一位异国女士在朕的辖境内身怀有喜,此为吉兆,朕不胜欢欣之至。如有需要帮助,尽管畅所欲言……”   诺顿一世皇帝陛下照例巡视国土,恰好听见苏敏官在旅店楼下打听妇产医生。不由分说,要上楼见一见这位幸运的中国女士,给她送上来自皇家的祝福。   他疯虽疯,却意外的博学。当即告诉林玉婵,在西方医学里,妇产科不算正经医科,全加州是找不到相关注册医师的。不过,他有个相熟的女助产士,经验如何丰富,为人如何友善……   “朕即刻传令召她。”   诺顿一世走后不久,一个中年助产嬷嬷果然应约而来,笑成一朵花,像看洋娃娃一样,把林玉婵上下看了个遍,又检查手脚又按肚子,又问了一堆问题,何时月经,何时开始恶心疲惫……   没有林玉婵想象中的验血验尿环节。此时西医还没那么先进。   林玉婵爽快答了。倒是苏敏官有点挂不住,耳根微红,但又不好甩手走,求知若渴地听着她们对话。   那嬷嬷笑着看他一眼,对这个认真负责的小伙子充满好感。   随后嬷嬷恭喜她,说症状对上了,多半是好事,不过最好观察两个月,等肚子鼓起来再公布喜讯,比较稳妥。   林玉婵:“……”   这助产士我也能当。   苏敏官欲付诊费,助产嬷嬷却谢绝了,笑道:“那个可爱的老家伙就喜欢帮助人,我怎么能收钱呢?这次诊治免费,祝你们愉快。”   林玉婵暗笑了好半天,忽然觉得疲惫,往后一仰,倒在床上。   苏敏官轻轻躺在她身后,小心环住她肩膀。   “阿妹……对不起。”   林玉婵一骨碌转身,跟他面对面。他慌忙警告:“慢点!”   她笑了,轻声道:“你不高兴?”   他摇摇头,轻轻捻走她一根乱发,捻她耳朵。   “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他记得往事。她似乎一直是怕怀孕的,明明喜欢和他亲近,却找这样那样的借口。幸好后来想出办法,否则他大概已经在静安寺出家了。   林玉婵认真想了想,看着他略微无措的一双眼睛,一字一字说:“我很高兴。”   过去她的确有些害怕怀孕。生活太难,赚钱不易,手停口停,她好像逆流而上的梭鱼,只顾奋力前进,万不敢再在自己身上挂个秤砣。   不过如今,生活压力没那么大了,安全感与日俱增,独立养个孩子不成问题。孤儿院几百个小馋猫,多一个也吃不穷她。   也许正因为此,“怀孕生子”不像年幼时那样显得泰山压顶。   原来不敢面对的,现在可以从容应对。她觉得自己进步挺大。   至于生理上的危险……在现代生活时,林玉婵看过生孩子的纪录片,也曾胆战心惊,觉得人类都进化到这份上了,为什么还要经历这种惨无人道的鬼门关;但来大清这么多年,她的心态略有改变——别说生孩子是鬼门关。在万恶的旧社会里,到处都是鬼门关。   单在上海的十年,她就经历了三次全城性疫病流行。其中一次是天花。她还好种了痘,有惊无险。其余时刻,尽管她自己各般注意卫生,也曾不慎染过几次痢疾和热症,好在及时就医,并无大碍。   另外还有两次天灾导致的米价飞涨——虽然对林玉婵影响不大,她还积极参与民间筹款赈济,但当几个月后,官府赈灾粮款终于到位,已经有不知多少贫苦百姓没挨过饥荒,静悄悄饿死在社会的边缘。   至于路遇劫匪、船遇风浪、邻家火灾、巡捕乱开枪流弹四射、乃至差点被慈禧洗干净脖子砍了——这些都不算事儿。   总之,旧社会遍地是坑,混入一个“孕产风险”的坑,也就显得不那么狰狞。   她这十几年冒的生命危险多了,不怕再冒一次。   况且,她自忖,自己有科学素养,不瞎迷信,年龄并不太幼,衣食不缺,身体素质良好——怎么也得是个大清孕产妇top1%水准吧?   快速衡量完所有负面因素,林玉婵坦然接受现实,摆出严肃脸,道:“我想好了。我不怕。既然让你上我的床,我就有能力担这风险。你有誓言所限,不生孩子,我理解,我可以自己养……”   苏敏官脸色微沉,把她的脑袋埋在自己肩窝。   “你多虑了。”他沉沉说,“公鸡不下蛋。我那誓言么,是个男人都能守一辈子。”   林玉婵怔了好半天,笑得满床打滚。   他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种清奇的耍赖方式了!苏家祖宗不要面子的啊!   苏敏官伸手挡住床铺边缘,怕她滚下去,也忍不住跟着微笑。不知不觉,笑容加深,随后很放肆地笑出声。两人抱着笑到一块,他小心把她举到自己身上。   林玉婵大笑:“没那么娇气!放我下去。”   他任性地拥着她,满怀希望地说:“最好别像我。要像你。”   不知怎的,这句目光短浅的话让她突然眼眶湿润,趴进枕头里。   生一个孩子,带领这个新生命走入新世界的曙光。她和爱人也许看不到的盛世,那个和他们最亲近的人,可以如愿看到。   单这一点,似乎就能弥补所有的风险。   苏敏官又抱她,舍不得她离怀,咬她耳朵,轻车熟路地找到敏感的地方,只几秒,她就挣不动,晕晕乎乎要沦陷。   “现在不行,刚才嬷嬷说了,至少三个月……”   苏敏官有分寸地揉揉她,嘴唇贴在她耳边。   “阿妹,跟你商量个事。”   磁性的声音格外有穿透力,撩拨得她脑袋一片浆糊。   她迷迷糊糊想,又色`诱,不安好心。   “唔……”   “阿妹,姓林好不好?”   她反应一会儿,清醒过来,睁开眼,看到他小心翼翼的一对眸子,里面盛着两汪清澈的水。   林玉婵心飞跳,一下子明白他的意图。   苏家祖宗这回真是颜面扫地。   她问:“不论男女?”   “不论男女。”苏敏官见她貌似没有被这惊世骇俗的提议吓到,得寸进尺,兴致勃勃地憧憬,“名字都已想好了,叫林慕白,男女都可用……”   林玉婵:“……”   这谁家的自恋狂,赶紧领走。   “不,要姓苏。”她笑嘻嘻跟他抬杠,“叫苏爱玉,苏慕婵,苏philuna……”   他笑出声,轻轻掐她大腿。   “我说真的。”   林玉婵从他怀里爬出来,托腮仔细想了想。   身体里盛着一颗二十一世纪独立女性的心,她当然欢迎这个天上掉的馅饼。记得以前也曾和同班女生讨论过,不婚则已,婚则争取孩子跟自己姓,至少要一边一个。同意的才是好男人……   小女生的简单畅想。   不过,在十九世纪摸爬滚打十几年,她知道任何事不能想当然。   “会被人质疑,觉得不吉利,会以为你是赘婿,侮辱你,看轻你。你的能耐,过去的成就,全被人忽略。”她放轻声,正色提醒,“我先单方面同意。你有八个月冷静期,望你考虑好风险。”   苏敏官垂下眼,在她唇上蜻蜓点水,点点头。   既然任性,就要担风险,就要准备好收拾局面。   他刚刚得知消息不到两个小时,热血上头,东南西北都不辨,确实并非做决定的良机。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抛却,又笑问:“能看出男女么?”   转过她身子,左看右看,好像要从她脸上看出“我怀孕了”四个字来;又缠着让她解衫,回忆那助产士说的症状,按图索骥,检查哪里有浮肿,检查肚子有没有鼓起来,还无师自通地把耳朵贴上去听……   林玉婵受不了,再拿出谈判的语气,严肃道:“我会自己注意身体。但该做的事我也不能丢下。你不要管束我。”   说着下床穿衣。   苏敏官无奈,轻唤:“阿妹,又逞强。回来。”   林玉婵想这怎么是逞强呢?放在现代,人家医务工作者九个月了还上第一线,没听说肚子还没显呢就天天卧床的。那是宫斗宅斗剧。   她推门下楼。肚子空空,突然觉得饿。   苏敏官大步跟在她身后,一脸紧张无奈。   她到旅馆一层酒吧,随便要了一盘简单的Hangtown fry(西部特色的牡蛎煎蛋卷),笑嘻嘻切开一块,叉给他吃。   她心平气和问:“哪本医书上说孕妇从一开始就得天天卧床的?”   苏敏官不服气,低头检查那蛋和牡蛎确实熟了,才把盘子推给她,回:“我小时候见多了。”   苏敏官生活经验虽丰富,毕竟没照顾过孕妇。他对生孩子的印象,多数大约来自于童年时那个妻妾成群的大园子——在那个香甜味缭绕的精美园林里,哪个姨太太肚皮若有风吹草动,立时得到老爷的全部宠爱,第一时间躺床上“保胎”,三天请一次大夫,还得开始天天吃补药,就连鸦片膏也能换成最高级的“马蹄土”……   虽然也见过挺着大肚子辛苦劳作的劳动妇女,但在他心里,“有喜了立刻躺着当太后”才是最优选项。   林玉婵无语。他就是宅斗剧里长大的。这根深蒂固的怪印象,还真的不好纠正。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苏敏官:“你真的没有兄弟姊妹?”   他奇怪她的思维跳跃,随口答:“有过,都未满月就夭折了。只活我一个。怎么了?”   这是旧社会常态,哪怕钟鸣鼎食之家也如此。所以对他这个“香火独苗”才会看重得过分,以致早早激起他的逆反心,直接宣布把老苏家香火给断了。   林玉婵说:“你阿妈幸好过门就怀孕。你不是说过,其他那些大大小小姨太太,困在园子里无事寂寞,无一不染上重度鸦片瘾,你老豆年纪又大,所以她们才越来越不易生养,才会有点动静就小题大做地卧床不起,其实多半也是你父亲的意思。换了寻常女仔,身体健康,能跑能跳,谁愿意几个月都受那闷气呢?方才那助产嬷嬷不是也说,这时节,心情舒畅才是第一位的呀。”   跟苏敏官讲话有一点好。不论怎么编排他爹他祖宗,他都不生气,有时候还跟着埋汰两句。   果然,他听了,觉得有理,找不出反驳的点,只好慢慢调整自己三观。   但还是不完全妥协:“铁路工地不要去了。那里烟尘大,吃食也不干净。路上也颠簸,行车走路都不安全。还有阿福的病……别让他过了你病气。”   “可阿福他们独力难支。连饭钱都快没了,还不让人接济……明天说不定还会有人来打砸……”   “我知道。”苏敏官柔和而坚定地说,“当年我逃了,他们没能逃过,是我欠他们的。我会管。”   尽管酒吧嘈杂,里面没有其他中国人,他还是不自觉放低声音。   在他叛出那个充斥着金钱和鸦片味道的“家”之后,天地会广东会堂就是他唯一的家。那里面性格各异的兄弟叔伯,尽管有人看他不顺眼,有人跟他话不投机,有人会训斥他、跟他吵嘴、打架……但都是陪伴他度过青春期的最亲密的家人。   这些人,如今世上不剩几个。阿福是其中之一。   在把上海义兴全权交出去之后,苏敏官专心当旅客,无欲无求地欣赏大洋彼岸的风光。唯有今日,让他忽然找回了一点行动的热情。   苏敏官顿了顿,又敛容正色。   “不过……这方面还是你更有经验。我需要请教,白羽扇姑娘有何高见?”   作者有话要说:   开奖啦,有人中奖吗?   有同学提到美国排华,嗯排华法案是1882年,现在还没有。   1872年,中美关系还处于相对蜜月期(因此有蒲安臣条约和留学计划)。在一众欺负中国的列强中,美国算有点良心的(大概因为它本身也是新兴国家,没有太多殖民热情)。像容闳去美国求学,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上学时直接入籍,结识了很多朋友。后来的留美学童也受到热情款待。因为本身素质高,在学校里很受欢迎,还有人和美国女孩交往(很不幸,由于有辱风化,这个同学被召回了)。这些都表明,当时美国人对于体面富有的中国人,持欢迎和欣赏态度。至于黄白通婚,在很多州也相对自由。那时候不少华侨娶了爱尔兰裔美国媳妇。容闳直接拐了个美国中产姑娘(剧透了   `   后来由于底层华工越来越多,素质不高又特别勤劳,美国人觉得抢了他们工作,态度就变了。先是舆论上丑化华人,废止蒲安臣条约,然后直接排华法案,禁止华人劳工移民入境(学生官员豁免),禁止带家属,总之遏制华人在美国繁衍。这是1882年以后的事。   `   所以在本文中,可以看出美国人对中国人的双重态度:对留学使团成员非常友好,对华工则歧视压迫。   当然各地排华程度也不一样。劳工最多的加州最排华,此时(1872)已经有零星的反华人暴力事件(诺顿皇帝陛下对此表示严厉谴责)。东部好些,还在热情接待留美学童。 269.第 269 章   第二天一早, 铁路依旧停运。大清使团依旧滞留旅舍。   金色的阳光从云层中洒落,照亮旧金山市区一个个起伏的小山丘,勾染出浓绿的颜色。旅舍窗台种有一球一球的三色菫, 微风中摇曳动人。   林玉婵打扮齐楚, 虽然没什么胃口, 还是吃了几勺燕麦粥。苏敏官叫门童打来新鲜的牛奶,煮沸晾温,又放糖, 哄着她一口口灌下去,补充营养。   他看着这个活力满满的姑娘,看她给自己梳头修眉,轻轻系紧腰间的裙带, 然后弯腰给自己套上舒适的布鞋……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不需要像病人一样躺在床上休息。   但他还是犹豫片刻,道:“阿妹……”   林玉婵转头,嫣然一笑:“知道啦, 昨天那个嬷嬷嘱咐的我都没忘。不乱走不惹事不乱吃东西不会太累……”   苏敏官自己也觉得自己烦人, 于是闭嘴,找找以前那万事不萦怀的状态, 揽过她肩膀, 嗅一嗅那搽了淡淡栀子花香水的发梢,低声嘱咐:“注意安全。”   两人分头行动。吃完早饭,林玉婵先截住容闳,跟他说了股票增值之事——当初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发行股票,容闳也跟风买了一点点, 意在支持美国铁路建设。   谁知容闳心思完全不在赚钱上,听闻股票涨了几十倍, 也只是“嗯”一声,笑道:“有机会我再去问。今天要带孩子们参观当地的官立小学校。林姑娘,你去吗?”   见她摇头,朝她挥挥手,就匆匆护着孩子们走了,像个尽职的鸭妈妈。   公使陈兰彬预备去华埠接见当地侨商领袖,正一层一层地套官服。林玉婵在他出门之前,礼貌求见,谈了半个钟头。   随后她打起精神,出门乘公共马车,直奔“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旧金山办事处所在大厦。   乘升降梯,没去七楼,反而去了六层。   “南方铁路公司”(Southern Pacific Railroad)的招牌闪闪发亮。   那个“中央太平洋铁路”的职员随口提过,这个“南方铁路”,目前是他们最强劲的竞争对手。   墙上贴着几张衣冠楚楚的绅士照片,看介绍都是“南方铁路”的董事和经理。林玉婵推门,眼一扫,看到厚实的胡桃木办公桌前,一个白胡子绅士正跟秘书交待什么。   “霍普金斯先生,”林玉婵甜甜一笑,很自来熟地招手,“原谅我今日没有预约。但有件很重要的事……”   那白胡子果然转头。几个职员也一头雾水。   “这位女士,您是……”   林玉婵微笑,指指天花板,作势“嘘”了一声:“我是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股东。占用您十分钟。”   如今美国的铁路公司开发铁路,每铺一英里轨道都会获得国家补贴。“中央太平洋铁路”华工罢工,造成铁路停运,客票货运损失是一方面;华工每歇一日,巨额政府补贴都会飞到别的铁路公司账户里。   如果说有谁最乐于见到“中央太平洋铁路”罢工停产,那必定是眼前这位“南方铁路”的老总霍普金斯先生了。   几句交谈过后,霍普金斯先生喜出望外,亲自把林玉婵请进办公室。   ------------------   当天下午,中央太平洋铁路工地。   阿福领导的罢工仍在进行当中。由于工地断水断粮,华工们不得不开始自理食水,为数不多的积蓄迅速消耗,已经有人开始怨声载道。   阿福拖着病体拍胸脯,用自己十多年的筑路经验保证,再坚持最多一个礼拜,白人老板多半会部分妥协,每人多发半月的粮。   但为效甚微。不少华工都不是被卖的猪仔,而是从家乡借钱,自愿渡海淘金的。辛苦攒下的钱,大部分托人寄回中国。他们心里有杆秤。这里每多花一美元的冤枉钱,就是浪费乡下家中一个月的嚼用。   “好啦好啦,阿福哥,我们都知你有骨气,但我们也要搵食呀!大埠物价高,咱们这点积蓄能撑多久?”   华人间通用的称呼,管旧金山叫“大埠”,意为大都市。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则为“二埠”,以此类推。   有人多想,暗地抱怨:“阿福时日无多,临走想要硬气一把,做个汉子,无可厚非;可我们还要在美国待半辈子呢,何必跟着他胡闹?”   苏敏官送走请来诊治的西医,闻讯大步赶来劝解。   “既知阿福生病,何必冷言冷语?这里有我顶着,不会让你们丢饭碗便是!”   正吵起来,忽然土路上扬尘,几辆陌生的手推车出现在道旁。   “老乡!来搭把手!”   推车的也是一群华人。有人认得,都是旧金山华埠里开餐馆、开杂货店的。   他们从车上搬下一筐筐东西。华工们近前一看,眼睛直了。   三筐大豆,五筐大米,一筐猪牛下水,一袋腌猪肉,一篮子鱿鱼干,几罐熏鱼碎,十几头卷心菜,还有笋尖、海苔、切碎白菜做成的酱……   还有一筐湿淋淋、巴掌大的加州红鲍鱼!   加利福尼亚海岸线盛产巨大鲍鱼,美国人不敢吃,这些东西在华埠中餐馆卖得很便宜,几十美分就能吃一整个。   “都是香港和广东进的货,鲍鱼是今日捕的,顶新鲜。”餐馆老板笑嘻嘻地介绍,“这里还有苹果派和香肠,是隔壁餐厅放坏不要的,其实只有点点酸,咱们中国人不在乎,热热也能吃。我一样给带来了。大家上工辛苦,快过来吃一顿。”   饥饿的华工们纵情欢呼。   小鬼阿羡当即架起锅。   只有阿福略有狐疑,问:“是谁掏钱买的这些东西?”   一转头,立刻看向苏敏官。   “华人哪有咁沓水?”餐馆老板笑道:“是那个‘南方铁路公司’的老板听说你们罢工,生怕自己手下的工人也学样,因此从我这里买了吃食送去补贴。这几车只是零头,顺路送给你们,说是佩服你们硬气!别客气,鬼佬就爱瞎做慈善,还要多谢你们给我开张挣钱啦!嗐,有钱真系大晒!”   苏敏官故作诧异,笑道:“老爷们互斗,邀买人心,咱们这叫渔翁得利。”   阿福又是惊讶,又是好笑,谢了餐馆老板。   吃饱了的华工们重新燃起斗志,行动开始升级。当天便开始写传单,宣称再不满足同工同酬、减少工时的条件,就开始倒扒铁路。   这一举动定会激怒资本家。阿福半是兴奋,半是紧张,告诫大家:“今晚别睡。”   华工们把“洪顺堂”的牌位收进帐篷里,预备迎接又一轮铁拳。   ---------------------   消息传到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总裁斯坦福先生头都大了,把办事不利的手下挨个训了一遍。   本以为饿上几天,这些懦弱的中国人就会屈服,乖乖回到工地上;没想到“友商”横插一脚,这明摆着挑衅!   “明天晚上股东晚宴,他们想在这时节扼我的咽喉,做梦!叫查理和他的伙计们准备好!哼,我要让这群贪婪的黄种人付出代价!”   --------------------------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业绩增长飞速,为了回馈股东,也是给自家公司做宣传,每季度都办晚宴,邀请位于湾区的大股东赏光参与。   由于天气清朗和暖,这次的露天晚宴设在位于阿拉莫广场一侧的太平洋俱乐部草坪上。这是位于旧金山市中心的一块高地,百年松柏遍植其中,临近街区矗立着联排的维多利亚式住宅,随便一幅定格都是标准的明信片风景照。   临近傍晚,树上挂了红黄彩球和横幅,热腾腾的烤炉亮着橙色的光。草坪上搬来一台嗡嗡作响的新式发电机,点亮一排时髦明亮、刚刚投产的石墨灯丝白炽灯。一个大型充气火车头模型随风摇晃,巨幅“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广告标语随处可见,确保公司出尽风头。   现场乐队奏着轻快活泼的流行民歌《噢,苏珊娜》。二十年前,淘金客们唱着这首民谣涌进加州。这个被金矿和猎`枪主宰着的野性世界,每一口空气都弥漫着一夜暴富的味道。   盛装的绅士淑女乘马车而来。铁路公司总裁利兰·斯坦福先生笑容满满,招呼各位股东金主。   林玉婵从马车车窗中探头,被刺目的灯光眩了眼,缩回来,整理衣领。   为了出洋,她准备了全套中式礼服——当然按她的审美,并不是那种繁琐宽大的款式。到了美国之后,看到当地华人装束风格,又托人去华埠找裁缝店,改得更为修长贴身。   三三两两的绅士淑女穿着盛装,谈笑饮酒,宛如一个大型的上海洋场。   不一样的是,今日这些客人们非富即贵,并非远赴东方的水兵和暴发户可比。   相比之下,林玉婵觉得自己投资几百美元,就位列受邀大股东,实在是有点欺世盗名。   其实也合情合理。“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自上市以来,虽然股价长红,但也免不得时刻有波动。那些投资了原始股票的股东们,眼看股价增长一倍、两倍,不少人就十分满足,早早地卖掉了手中的筹码。或者在股价上下横盘之时,选择变现获利,规避风险。   极少有人像林玉婵一样,做到买了股票之后束之高阁,心如止水,七八年一眼不看,一直持有到现在,翻了几十倍。   所以此时的诸多股东,虽然持股价值同样是上万美元,但入场成本比林玉婵高得多。换言之,都比她有钱。   股东们有男有女。但女客无一例外都有男伴。不是丈夫,便是父兄,要么就是有浪漫关系的对象。跟人寒暄的时候也总是站在男伴身边,鲜有人单独行动。   林玉婵也只能入乡随俗。她默默观察人们的举止,飞快地熟悉美国西部社交礼仪。   马车停下,车夫扶她跳下车。   引导客人的门童见有个黄种人面孔,诧异地接过邀请函,检查了好一阵,才露出职业性笑容:“先生女士,里面请。”   斯坦福先生红光满面,敏捷地跳上主席台,介绍本次晚宴的特邀来宾——股东中的名流人士。   “……让我们欢迎加州银行行长,尊敬的威廉·洛尔斯顿先生!他的银行持股‘中央太平洋’十分之一的股份,为西部铁路事业做出了伟大的贡献……”   金融大鳄互相捧场,热烈的掌声响起,乐队夸张地奏出背景音乐。   “……我们的旧金山土著,讽刺作家,安布罗斯·比尔斯——”   客人中有书迷,大声笑着背诵此人名句:“爱国主义是流氓最后的避难所,哈哈!”   腼腆的作家端着酒,朝台下挥手致意,请大家来买自己的新书。   “淘金潮的最大赢家,李维·斯特劳斯先生!”   李维斯的创始人穿着他的招牌蓝色牛仔裤,和斯坦福先生握手寒暄。   加州发现黄金,别人挤破头去淘金,唯有这个精明的商人,发现淘金者的衣裤容易磨破,因此发明了耐磨耐缩水的帆布工装裤,出厂即大卖,让他赚得比淘金还多。   金子总有挖完的一天,“牛仔裤”的需求永不衰竭。这种野性、刚毅、充满开拓者精神的服装,已然成为“美国梦”的具象。   “您要给您的铁路工人定做厚实耐磨的牛仔裤吗?”李维·斯特劳斯故作市侩,操着夸张的德国犹太人口音,跟斯坦福先生开玩笑,“找我批发,可以打20%的折扣哦!”   客人们哈哈大笑。   “……年轻的发明家托马斯·爱迪生先生,本周恰好游历至此,也许很多人还不认识他……”   爱迪生一脸紧张,穿着一身不太合适的礼服,上台鞠躬。   “呃,很荣幸认识大家。我正在研制一种能会说话的机器,phonograph……对,不不,不是电话,而是把声音记录在槽里,然后通过振动,复原……这不是妄想,我有实验手稿……如果、如果各位富豪们愿意解囊捐助一二……”   美国经济腾飞得如日中天,各种骗子发明家横行。爱迪生的演讲并没有得到太大回应。在一片嗡嗡谈天声中,他局促地下了台,从侍者手中接过一杯白兰地。   只有林玉婵睁大眼,在一片光怪陆离的奢靡空气中,拼命追踪那泯然众人的背影。   是爱——迪——生——耶!   去搭讪!投资!做他金主!   刚要迈步,突然,听到斯坦福先生的浑厚嗓门。   “哈哈,今日还有一个小小的惊喜,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我也是刚刚得知,敝公司不仅名扬欧美,而且居然连地球对面的的中华帝`国,也有人大手笔投资于敝公司,足见对我们的信心……这位来自东方的贵夫人,别害羞,让大家见识一下这张美丽与智慧兼具的面孔吧!”   林玉婵突然被点名,脸蛋微热。   不过她已有所准备。她这种百年不遇的异国股东,就是铁路公司的活招牌。资本家必定不会放弃这个自我宣传的机会。   她扬起脸,甜甜一笑,挽住身边男伴的胳膊。   ----------------   与此同时,使命湾铁路工地上,苏敏官劲装结束,向几个健壮华工分发温彻斯特1866型来复猎`枪,低声讲述使用诀窍。   “路障都备好了?”   “阿羡,电报线正常?”   “不许冲动。第一枪不许从我们这里发。”   “大家听阿福哥号令。”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名人荟萃~   本章BGM《噢苏珊娜》,是历史上最有名和最流行的美国歌曲之一。1849年,大批淘金者唱着这支民谣直奔加利福尼亚。大家听到前奏肯定能跟着哼出来。香港歌手许冠杰曾将此曲改编为粤语流行曲《有酒今朝醉》。 270.第 270 章   当那个风姿绰约的中国夫人走到斯坦福先生身边时, 所有人惊艳得“哗——”地低呼起来。   她穿着合体的烟灰色提花绸长袄,披一袭重工刺绣的云肩,手持一副桃花蝴蝶丝团扇。腰下十幅月华裙, 上有粤绣花草纹, 色皆淡雅, 风动则飘扬生姿。裙腰垂下一条凤尾飘带,末端系着铃。行动之际,隐约叮当声响, 像远山上的一阵风。   她容颜端方,仅描了眉,扑了胭脂,让一张年轻的面孔更显活力。头顶不似西方贵妇那样戴着夸张的帽子, 而是将精心编织的黑发盘成发髻,钗头点缀着一颗亮红宝石,让人的视线从色泽柔和的衣裙上挪开,定她的脸上。   她的眼不如西人深, 鼻不如西人高, 肤色也不如西方淑女那样雪白,单挑出哪一样都算不上出挑;可组合一起, 让人看着极为舒服, 柔弱谦卑的东方风情里,隐隐透着聪慧和傲骨。   好半天,有人悄声议论:“这是清国公主吧?”   这个东方美人的衣饰,恰到好处地满足了客人们对于异国风情的一切幻想,同时规避了一切引起猎奇和厌恶的因素——比如, 苍白刻板的妆容、臃肿的裁剪、畸形的小脚……   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生动, 让人耳目一新。   斯坦福先生夸张地表示惊艳,转身示意乐队换曲目。业务娴熟的乐队当即停了欢快的《噢苏珊娜》,奏起一首明显是出自西方人之手的东方曲调。调性有点奇怪,神似印度舞曲和日本民歌的混合。   然后,斯坦福先生无视林玉婵伸出的手,自以为很得体地模仿了中国人的作揖动作,跟她打招呼,用粤语说“恭喜发财”。   林玉婵一笑置之,深呼吸,压住内心的紧张。   如果今晚无事发生……她就当来出风头,蹭口饭吃。   斯坦福先生随后注意到和她同行的男伴,赶紧也招呼:“您……咦,等等,您是……”   “这位女士是美国的客人,因水土不熟,特邀朕前来陪伴。朕很荣幸做一晚上的护花使者,顺便向场诸位富有的女士先生致意,别忘了遵纪守法,按时交税……”   斯坦福先生神色复杂,听着诺顿一世皇帝陛下腆着肚子侃侃而谈。   这个一贫如洗的疯子,居然截胡他的美女股东!   他觉得林玉婵怕是被骗了,真以为这“诺顿一世”是一号人物呢!   她缺男伴,不会开口说吗?他能给她介绍一打!   客人们倒是兴高采烈,纷纷向诺顿一世脱帽致敬:   “参见诺顿一世皇帝陛下!”   “恭祝皇帝陛下和您的爱犬身体安康!”   “哈哈,皇帝和公主一起来,正好合适。”   诺顿一世从容自,好像自家院子里一样,朝“臣民”挥手致意。   斯坦福先生侧头吩咐,让人送酒送点心,好歹把这乱入的疯子给请下舞台中心。   “呃,众所周知,我的铁路公司九成雇员都是华人……”斯坦福先生努力往回拽话题,“离开这些勤劳工人的辛苦工作,我们的太平洋铁路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完工,我对他们充满了感激之情。我……呃,跟他们不少人成为了密友,向他们学习了很多礼仪和哲学,听到很多智慧的故事,对中国这个地方我充满了尊敬和向往。但今天还是第一次认识来自中国的女士,鄙人不剩荣幸。”   林玉婵笑眯眯看他表演,心里不住呸呸呸。   他把“勤劳严谨的华工”当做自家公司的卖点。暗地里却不知对华人做下多少血腥勾当。这人真不该去投资什么斯坦福大学,应当去建设好莱坞。   斯坦福先生伸手邀请,把发言位置让给她。她欠身表示感激。   借着明亮的各色灯光,她看到台下客人们期盼的眼神。她知道他们想从她口中听到什么。   对美国的好印象,对铁路公司的吹捧,对加州人民的热情表示赞赏和感谢……   “等等,那位爱迪生先生!”林玉婵忽然高声叫道,“先别走,您的留声机项目我很看好,我会出一千美元资助您的研究。明早九点钟,‘彩绘石雕旅馆’大堂见!”   人群边缘,一个落寞的身影戛然停步。   寂静过后,斯坦福先生带头鼓掌。   随后,一阵海啸般的欢呼声席卷而来,夹杂着无数口哨。彩灯和气球乱晃,有人开了香槟,金色的酒液四溅。   “哇,中国公主一掷千金!”   当然,场人众都是富翁富婆,能拿得出一千美元的比比皆是。但谁能爽快到像她一样,仅仅听到几句不着边际的科学怪谈,就决定给一个镜花水月的项目扔一笔如此巨款?   这是天使中的天使。怕是耶稣都没这么宽广的胸怀。   林玉婵等喝彩声平息,再看周围,人们看她的眼光少了猎奇和凝视,多了敬重和艳羡。   然后她才开始正式的发言,衷心夸赞了加州的美丽风景和旧金山先进的市政设施,并且短暂介绍了大清政府的留学生项目……   “不得不承认,中国许多方面还很落后,这才需要派学生来美国取长补短。今日我已深深感受到美国人民的聪慧与友善。我相信,假以时日,你们定会帮助这个古老的东方帝国重拾辉煌,让我们一东一西,作为两个同样伟大的国家,屹立地球的两端……”   无非都是套话,不损国格的前提下,说得美国人十分舒坦。大多数宾客都已对清国派遣留学生计划有所耳闻,闻言啧啧赞叹。   “我与美国也有很深的渊源。”林玉婵话锋一转,微笑道,“我的一个弟弟,名叫梁羡。当时我们家里还很贫穷,听闻美国遍地是知识和机会,他毅然将自己的积蓄买了船票,来到加州做一名普通的铁路工人。家信里,他时常对我描述这里的美好生活——乡民友好,雇主厚道,薪水丰厚……这也是我决定投资‘中央太平洋铁路’的原因之一。一个伟大的国家,一个伟大的企业,需要全世界的共同支持……”   客人们依旧点头微笑。作为股东,谁不是看好公司前景而投资的,顿觉心有戚戚焉。   斯坦福先生的脸色却有点僵硬。   他不知道这位“弟弟”到底是何许人也。但他十分确定,这家伙的家信纯属报喜不报忧——不,简直是满口谎言。他的公司他自己最清楚,怎么可能对工人厚道,怎么可能给华工丰厚的薪水?   上帝保佑,她最好别突发奇想,去找“弟弟”叙旧。   仿佛看穿斯坦福先生的内心,东方美人微笑着看向他:“要不是此次公务繁忙,我还真有心去工地拜访一趟,跟多年未见的亲戚叙个旧。斯坦福先生,您可否简略介绍一下工地上的情况,满足一下我的思念和好奇心呢?”   股东晚宴里,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大股东们有权利听取公司近况,确保公司高管兢兢业业给自己打工不懈怠。   众客人微笑着洗耳恭听。   斯坦福先生轻轻咳嗽一声,难得的有点脸红。   当然,他已让手下准备好一串资料和演讲,告诉自己的股东们,铁路工程进行得如何顺利,工人们如何熟练,他又如何以各种行政和法律手段对付那些懒惰怠工的工人,确保每个人都贯彻公司精神,做到效率第一……   可现怎么办,总不能说,你那可怜的弟弟,不管分配哪个工地,多半早就挨过我们的鞭子,浑身是伤,三个月没睡过正经床了?   他怎么就脑子一热,让人给这异国美人送邀请函呢!   怎么就没多问一句,她到底有没有亲戚工地……   其实眼下大多数美国人,像斯坦福先生一样,对于中国人的态度有一种叶公好龙式的割裂:他们喜欢东方的瓷器、茶叶、工艺品、以及悠久的历史;他们歌颂中国典籍里那些高尚的品格和古老的智慧,并将其和堕落的欧陆道德相对比,认为“世界正统东方”;那些画册里描绘的、体面优雅的东方男女,他们眼里,就像欧洲和阿拉伯的没落贵族一样,有一种遥远的亲近和尊敬之感。   另一方面,他们憎恨那些盘踞金矿和铁路工地的、留着肮脏长辫的眯眯眼文盲男性,认为他们人格低等,会巫术,吃老鼠,崇拜偶像,邪恶地肖想着白人的一切——工作岗位、财富、土地、女人……   许多体面的商人和政客,包括斯坦福先生内,正强力呼吁禁止华工入境及美繁衍,以捍卫白人的天赋土地,避免人种玷污。   当斯坦福先生、以及众多体面的客人热烈欢迎林玉婵的时候,给他们十倍的想象力,他们也难以将她和那些畏畏缩缩的华工形象联系到一起。   “呃,当然,我会的。”斯坦福先生不得不重新组织语言,脱稿演讲,“为了满足这位东方夫人的好奇心,也为了给各位股东一个交代,我可以自豪地宣布,本公司的劳工福利,西部众多铁路公司里名列前茅。最新科学研究表明,工人们心情愉快,工作起来才更有干劲,比起那些怨声载道、被迫加班的劳工,不论是速度还是质量都高出一截……”   内战结束后的美国,已经诞生了早期的工人团体,“劳工福利”一词开始进入社会议题——虽然并非主流,但它时髦啊。   资本家都是天生的说谎者。斯坦福先生这临场发挥也十分逼真,说得他自己都信了。   林玉婵微笑道谢,走下主席台,从侍应生手里拿过一杯香槟,向斯坦福先生举杯。   “敬劳工福利。”   虽然是顺着斯坦福先生的演讲说的,但一群资本家的酒会里,这句话未免有些不合时宜。周围静了那么半秒钟。   不过旁边倒是立刻有人凑趣:“敬劳工福利!正所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的辖地内,各种族的子民和谐相处,人人都应平等,都应享有福利!为伟大的铁路工人干杯!为钢铁和蒸汽的时代干杯!为进取的美国精神干杯!”   客人哄笑,一齐举杯,气氛空前热烈。   不少人给林玉婵敬酒。诺顿一世像个慈祥的老父亲,爱民如子地替她推辞:“朕的客人喝不惯美国的烈酒,何不给她准备果汁?……”   觥筹交错间,忽然一阵马蹄声响。几个身穿“SFPD”(旧金山警署)制服的警察跳下马,一边告罪,一边推开保安和门童,来到斯坦福先生面前。   斯坦福先生错愕:“布朗警官,你这是……”   “打扰您的晚宴,十分抱歉,”布朗警官很礼貌地告罪,“但警署接到一件急案,不得不占用您一点时间,问几句话。”   股东客人们发觉异样,交头接耳,纷纷看过来。   林玉婵心头一紧,放下满满的酒杯,不动神色跟上两步。   斯坦福先生全身一凛。第一反应,难道是自己家人遭遇什么不测?他如今腰缠万贯,被不少人觊觎财产。就去年,还有一伙歹徒妄图绑架他的独子,勒索赎金呢。   他不敢怠慢,跟着布朗警官走到一边。   “有人报案,使命湾 (Mission Bay) 铁路工地发生枪战。”布朗警官面无表情地宣读一封电文,“一伙法外之人袭击了贵公司旗下正罢工的筑路华工,幸而并未得逞,反而被工人们击退并俘虏。被俘的暴徒供认,有人出钱让他们给这些中国佬一个教训。而出钱的人……据说是您的一位秘书。”   斯坦福先生刚听几个字就觉不对,拼命使眼色,把布朗警官拉得更远。   “看上帝的份上,我的老伙计,您看看现的场合……”他压低声音,“这些事不会待会再说吗?不过是几个工人报案而已……他们经常谎话连篇,英文也蹩脚,也许是误会……怎么可能有强盗看上这些一贫如洗的工人……工地上也没有轻便的贵重物品……”   同时暗暗心惊。工人怎么可能“反杀”?他雇的可是臭名昭著的“血腥查理”团伙,西部淘金客闻风丧胆的强盗,骑射娴熟,装备最新式猎`枪,从没失手过!   布朗警官再次说抱歉,沉着脸道:“很遗憾,这次不是工人报案,而是大清国驻美公使馆亲自递来的投诉。”   他扬了扬手里的公文。   “斯坦福先生,请您回答几个问题。放心,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271.第 271 章   与此同时, 使命湾铁路工地。   高高矮矮的几十华工心有余悸,围在一起,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凶恶强盗。有人试了试他的鼻息。   硝烟气味经久不散。地上脚印凌乱, 散落着各种型号的弹壳。新筑的简陋工事被推倒了一半。一堆摞在一起的枕木上遍布弹孔。   但……竟然是赢了。   苏敏官带领几个青年华工, 熟练地指挥收拾现场。入侵者的罪证一律留好, 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抹除,拆掉未炸的炸`药。   果如阿福所料,随着罢工行动升级, 资本家的镇压也迅速升级。他们守了几个晚上,终于等来了罪恶的爪牙。   刚刚天黑,星辰未升,四个牛仔骑马来袭, 都带着枪。   本是毫无活路的一夜。但在这个新来的金兰鹤的指挥下,众华工也端起枪,声东击西,居然击退了三个, 还生擒了一个!   放在过去, 他们想都不敢想,居然会有居高临下, 审问美国人的一天。   小工阿羡英文最好, 恶狠狠地冲那地上的牛仔喷唾沫。   “谁派你来的!”   “打算干什么!”   “领了多少钱!”   “这里有血,正好让他按手印!”   …………   大家群情激昂,忽然有人注意到:“阿福呢?”   阿福体力不支,倒在帐篷边缘。苏敏官轻轻扶起他。   “都招了。”   阿福翕动乌黑的嘴唇,颤抖的手, 指着一个方向。   苏敏官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电报也拍了,直接拍给驻美公使陈大人。你放心, 林姑娘已经跟陈大人沟通好。他做官的初来乍到,也想做一番事,听说咱们华人在这里被欺负,拍胸脯说要为你们做主。此时应该已经去警署报案了。”   阿福轻轻出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抓住胸前的南瓜柄。   坚持了这么久,斗争了这么久。要不是这次有奇人相助,怕又是一次半途夭折的罢工,说不定还会赔上兄弟们的命……   想要堂堂正正的活着,不受欺压,不被践踏,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真有那么难么?   -----------------------   斯坦福先生众目睽睽之下被从晚宴上带走,众客人一片哗然。就连诺顿一世陛下也屈尊过问了几句。   布朗警官耐心解释:“请大家放心,我们会依法办事的。”   放在平时,警察局也会买资本家的面子,不会在晚宴上当众让人下不来台。毕竟他们都是缴税大户,平时也没少给警局好处。可是今天不一样。大清国公使先生亲自莅临警察局,质问美国人为何顶风作案,无视中国人的生命安全。幸亏布朗警官经验老道,好说歹说地灭了火,把公使先生留在办公室里喝茶,否则已经上升到外交事件了。   现在人家公使先生还在警局里候着呢。布朗警官就算想拖延也没办法。   尽管公司高管继续招呼客人,但不明真相的股东们不买账,一下子生出各种猜测。   “斯坦福先生不会犯法了吧?”   资本家有钱有特权。寻常鸡毛蒜皮小事,万不会如此兴师动众。这怕是摊上大的了?   正猜测,忽然方才那美丽的“中国夫人”发出一声惊叫。   “哦天哪,这是什么?”   借着晚宴上璀璨的各色灯光,人们看清,不知何时,地上飘落几张带血的传单。   传单印制粗劣,然而上面的内容让人触目惊心:这是铁路工地华工们的罢工宣传单,上面明确罗列了“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华工遭受的一切非人待遇,甚至附上了几张翻印的照片。   被败血症染黑的、骨节畸形的手脚;如解放黑奴一般的、鞭痕累累的后背;被炸`药炸伤的、惨不忍睹的半边脸……   还有一些华工珍藏着的“猪仔”文书副本。龙飞凤舞的英文条款规定了“卖身”的细节,底下是明显看不懂这些文字的人,按下的重重手印。   客人们哗然:“这哪来的?”   那个自称有兄弟在铁路公司工作的中国女士已经几近晕厥,抹着眼泪猜测:“难道不是警官们带来的?传单上有血,正说明方才发生了枪战……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无端伤害,我……我该怎么办……”   林玉婵捂着脸,一边含含糊糊的哭诉,一边藏住脸上的微微笑容。我们赢啦!   可惜不能观赏苏敏官指挥枪战的英姿。   她的任务还没完。她调整情绪,继续演戏。   “呜呜呜……我亲爱的弟弟,不会早就不在人世了吧……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到他了……”   哭着哭着就咳嗽,咳出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晚宴上她一口酒不敢喝,精神高度紧张,肚子也空空,此时疲惫和反胃一同袭来,趴在一截消防栓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干呕。   立刻有数人扶她起来,脸上怼了瓶嗅盐。   林玉婵一个不慎,吸了下鼻子,差点没骂娘!   这味道是人闻的吗!   难怪西方淑女们一闻就醒!   不敢晕了,反胃也奇迹般止住了,咬着牙爬起来,坚强地说:“我没事……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当然是明知故问。罪证照片是她借了容闳的相机,借给苏敏官临时拍摄的,加急冲洗花了十美元二十五分。传单是到华埠找人私印的。开始呈给公使陈兰彬时,陈大人还犹豫,觉得自己初来乍到,是美国的客人,为了几个猪仔工人,不值得破坏跟东道主的友谊。还是林玉婵和容闳一唱一和,花式劝导:如果这事传到国内,上官见您对此不闻不问,是不是得治罪?就算叫您回国解释一下,也是舟车劳顿几个月,不值当。您是大清父母官,到了美国,就是全体华侨的父母官,这种事必须出面做主啊!   陈兰彬这才被说服,答应今晚若洋商真的拿枪对付华工,他接到电报之后立刻报警,也算“为民做主”。   “本官只管报案,别的事一概不掺和。”陈兰彬坚持,“此行的主要目的是送学童平安入学,还是要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林玉婵向陈大人保证,她有分寸,绝对不会给他、给朝廷添麻烦。   ……   一双有力的臂膀把她扶起来。诺顿一世见自己的女伴平白受惊,雷霆之怒,比谁都气。   “来人,给朕解释清楚!”他搂住那个小鸟一样瑟瑟发抖的女孩,顺手抓住一个铁路公司经理发脾气,“不是刚刚还在吹嘘劳工福利吗?这些照片又是怎么回事?据说还要对这些受尽欺侮的苦命人灭口?美国风气就容你们如此败坏?朕这几年的治理都白费了吗?这是欺君之罪!为什么没人帮助这些可怜的异乡人?军队何在?还不快拘捕这些藐视皇权的昏官!”   在场都是资本家,只有他一个利益不相关的。他平日发号施令惯了,豪言壮语张口就来,一番训斥,上至“伪总统”格兰特和早就该解散的国会,下至旧金山市政府、伪善的神职人员和堕落的扒手,都被他狗血淋头骂了个遍,深叹小人误国。   诺顿一世发着火,忽然红了眼圈,爬上个木箱子,双手柱杖,低头念诵拉丁语主祷文。   “Pater noster, qui es in caelis, sanctificetur nomen tuum……”   褪色的金肩章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被树上的彩灯照出五颜六色的光芒。破旧的帽子压着他蓬乱的头发,巨大的充气火车头模型飘扬在他身后,显得静谧而荒诞。   众人有的莫名其妙,有些却被他激烈的情绪所感染,眼光扫过那些传单,重重地叹气。   “真是……斯坦福先生不该说谎的……”   人是感性动物。空洞的指控和冷冰冰的数据很难使人共情,但血淋淋的照片和细节,极具情感冲击力。   正如有些人可能会毫无负罪感地浪费能源和纸张,认为“亚马逊丛林消失关我屁事”,但给他们看一张恶心的“候鸟误食垃圾,胃里一片狼藉”的解剖图片,他们可能会瞬间意识到“真不该破坏环境”;正如有经验的反战宣传者不会罗列具体伤亡数字和经济损失,而是会直接拍摄在父母尸体边哭泣的难民女孩照片,因为后者能瞬间搅乱人们体内的激素水平。   资本家及其拥趸者可能会认为,压榨工人天经地义。我们有钱,可以买断你们的劳力、健康、甚至生命……一切苦难都能换算成经济增长,一切牺牲都有意义。多完美的社会法则。   他们都听说过华工多么任劳任怨,工资如何低,死亡率如何高……对于上层社会的体面人来说,那些不过是几个数字而已。   可是当他们真正看到那些生动的、具象化的苦难,又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在场的女士。不少人围在林玉婵身边嘘寒问暖,安慰她“这是突发事故,你的弟弟不会有事”;有人连连摇头画十字,跟着诺顿一世一齐诵主祷文。   等斯坦福先生接受询问回来,立刻觉出,股东们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诸位请听我一言……”斯坦福先生扯着嗓子,艰难地喊话,“方才布朗警官已经确认,关于本人雇佣‘血腥查理’团伙之指控,并、并无确凿证据……这只是强盗和工人之间的私怨,上帝见证,本公司并没有触犯任何法律……”   资本家也是老油条。在行动之前,他当然小心撇清了一切关系,抹除了一切牵连自己的证据。   布朗警官也无意跟他撕破脸,例行公事问过话之后,就礼貌道别,回去办案了。   但斯坦福先生发现,他的“自证清白”,并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   “这位先生,呃,皇帝陛下,请您下来吧……敝公司被人冤枉,如今已澄清……”   众人冷冷看着他。而就算是最理智最冷静的男士,此时也心情极差,兴致全无。   有人放下酒杯,拂袖而走。   对这些有钱绅士来说,工人福利什么的他们不关心。然而斯坦福先生方才那一番充满社会责任感的激情演讲,明显被这些传单和警察问讯打了脸。   股东最怕什么?最怕自己的钱打水漂,怕公司高管阳奉阴违,对他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今天能就无伤大雅的“劳工福利”撒谎,焉知明日不会在别的话题上糊弄人?   公司业绩有没有水分?年报是不是真的?那些壮志凌云的“展望”和“效益”,到底是不是画饼?   今日能让公司股东因为自己的亲人受虐而哭,焉知明日哭的不是自己,为着什么其他的缘由?   信任的白纸一旦裂开一个缝,里面就是无底深渊。   斯坦福先生沉默数秒,意识到这件事的“主要矛盾”。   大清驻美公使为何会掺和到这件事来?听说在他们自己的国土上,西方商人欺侮中国平民,地方官都忍气吞声;今天怎么突然硬气起来了?   他认为,一定是因为林玉婵——这个有钱的中国夫人恰好是外交使团成员,为了给她讨说法,或者讨她欢心,公使老爷才决定把事情闹大,给他一个难堪。   其实斯坦福先生这次猜错了——大清国积贫积弱,国土上列强横行,这个没错;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天生的奴颜婢膝胆小怕事。陈兰彬之所以自请赴美,也是因为他身怀古典士大夫气节,在官场郁郁不得志,所以才决定远走重洋,另觅前途。如今他身在地球另一端,上无朝廷监管,下无软骨小人,不再是个无足轻重的三品文员,当仁不让,成了全美华人之首,一举一动都代表国家颜面,责任感空前高涨。再被林玉婵和容闳游说一番,自然会挺身而出。   陈兰彬不仅去警局严正抗议,而且已经写信寄回总理衙门,细陈华工在外洋受虐之情,请朝廷采取措施,保护大清子民。   斯坦福先生当然想不到这些。他只是认为,林玉婵是问题的关键,必须赶紧搞定她。   遂整理表情,亲自去搀扶那个哭得泪花花的东方美人,诚恳地道歉,让她受惊了。   “夫人莫慌。强盗袭击工地,是我们安保不严,幸好没出人命,您的弟弟也未必就在那里,您大可以放心。我会立刻让人加派保安,确保此事不会再次发生……对了,令弟大名叫什么,我可以派人去打听……”   林玉婵本来就情绪不稳定,嗅盐的怪味在鼻尖挥之不去。哭着哭着假戏真做,抓起地上的罢工传单,质问:“那这些是不是真的?”   斯坦福先生脸色青红不定,“呃……不是,绝对不是!当然,筑路危险,工伤是不可避免的,但本公司一直都会给伤者合适的抚恤,财务报表里都有相关的支出记录……至于同工不同酬,工时超长等事……也许是下面的监管人员擅自为之,引发工人不满,绝非常态!请容我调查问责,给我一点时间……还请您对那位公使陈先生说两句公允话,‘中央太平洋铁路’绝不是那等压榨劳工的血汗公司,请他和大清政府放心……”   林玉婵慢慢收泪,问:“您不骗我?”   “不不,当然不会,我向上帝发誓——”   诺顿一世在旁边高声附和:“Fault confessed is half redressed,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斯坦福先生,我相信你是个守法公民,今日暂不对你实行逮捕和惩罚。但是你的公司形象代表San Francisco城市风貌,还望你限期整改,不要让朕失望……”   斯坦福先生简直想弑君,把这搅浑水的疯子一枪崩了!   林玉婵趁机扬头正色,说道:“那么我希望在明天的报纸上,能看到斯坦福先生方才的的一系列声明——同工同酬、工伤抚恤、合理工时、并且采取措施,保障华工的人身安全。这也是对广大股东的一个交代。能做到吗?”   斯坦福先生咬咬牙,点头道:“好。在场诸位绅士都是见证。”   林玉婵破涕为笑。诚心谢过斯坦福先生,对周围人喊道:“都说明白了。是公司里的中层监理违反公司规定,压榨劳工,善良的斯坦福先生已经表示会补救。我真是太感谢他了!上天保佑,今晚我可以睡个好觉了。”   尽管她很想让斯坦福先生颜面扫地身败名裂破产滚蛋,但这不是今天的主要矛盾。   她唯一的目标,是为阿福等华工对抗剥削,争取罢工的胜利。   而不是跟这个富可敌国的铁路大亨撕破脸,断绝他手下上万华工的退路。   旁人见她与斯坦福先生“和解”,也都吁一口气,笑着圆场,先后告辞。   斯坦福先生还催她:“那位公使老爷……”   林玉婵挽住诺顿一世皇帝陛下的胳膊,一边往草坪边缘走,回头嫣然一笑:“放心,我会和他说明情况。大清公使在美国并无执法权。他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姿态,不会为难您的。”   言外之意,别忘了登报哦。   斯坦福先生忍气吞声,和她握手,送她上车。   旧金山秋日的夜晚凉风习习,摩天大楼里的灯光渐次熄灭。客人们三三两两回到豪宅。来自中国的孩子们结束了一日游学,正在旅馆里吃夜宵。诺顿一世皇帝陛下回宫安寝,整个城市暂停了它飞速发展的脚步。   但,这个普通的秋日夜晚,注定有人睡不着。 272.第 272 章   第二天, 林玉婵隆重邀请诺顿一世在旅馆隔壁的餐厅吃早餐。   皇帝陛下很久没吃过如此丰盛的英式早餐,左手熏肉肠,右手煎培根, 嘴里还含着一口热咖啡, 含含糊糊地回应林玉婵的道谢。   “为民做主, 分内之事也,不必多礼!”   林玉婵笑着捧出一个信封,介绍说, 这是大清首任驻美公使陈兰彬以个人名义撰写的感谢信,感谢“美利坚合众国皇帝和墨西哥摄政王诺顿一世陛下”(原文为旧金山市民约书亚·诺顿先生)为华人仗义执言,欢迎他有空去大清国做客。   其实不过是礼节性的信函,但诺顿一世如获至宝, 拆开信仔细研读上面的毛笔字,又将那硕大的公使印章描了好几遍,龙颜大悦,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说将把这封信存入国库, 作为传国之宝。   “朕定会考虑,期冀公务不忙之时, 能乘船游历, 会见尊贵的中国皇帝和皇太后,延续两国的友谊!对了,林夫人,你打算在何处生产,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助产士, 她为人热情,水平也高……”   真是精神病人思路广, 思维瞬间跃迁一个太平洋。林玉婵慌忙截住他话头,说等铁路通车,使团便要前往新英格兰地区,不能陪侍在陛下左右,实在抱歉。   诺顿一世颇为失望,随后又说:“没关系,朕在东海岸也有忠实的臣民!像那个纽黑文老城区‘扫帚与锅’杂货店店主,一直和朕有着通信之谊,可以卖给你打折牛奶。还有那个为人幽默的旅行家山姆,他刚刚新婚,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   “御膳”吃了半小时,林玉婵把自己锻炼成西部口音听力八级。皇帝陛下终于酒足饭饱,说公务繁忙,抹一抹嘴,起身去巡视街区了。   林玉婵示意账单算在自己身上。   餐厅服务生心领神会,脱帽恭送。   林玉婵顺手取过一份上加利福尼亚日报(Daily Alta California)。抬头,苏敏官信步走来,坐在她对面,朝她一笑。   他披着宽松长衫,遮住下面凌乱的工装裤和带血的衬衫衣袖,整个人从容而挺拔。唯有眼角几处血丝,表明他几乎一夜未眠。   林玉婵低声问:“如何?”   “风平浪静。”他不客气地从她盘子里拿一片面包,用餐刀抹牛油和柑橘果酱,“伤了三个,俘了一个,后半夜警察来,把那强盗转送警署,正在审讯。早上有铁路公司代表前来,送来抚恤金,并已谈妥了复工条件。每人多发了双月薪。”   林玉婵喜形于色,拿起咖啡杯,跟他一碰。   “辛苦啦!”   苏敏官温柔地看她一眼。   “你也辛苦。”   他要确保华工兄弟们的生命安全,不得不在工地枕戈待旦。留她一个人在晚宴里周旋那么久,其实担心得没睡几分钟。   她坚持不需要他陪同,反而别出心裁地邀请了那个古怪的疯老头做伴。因着那句“你不要管束我”,苏敏官迟疑许久,并没有置喙。只是提醒她带好手`枪。   他用多年犀利看人的直觉,觉得诺顿一世除了脑子有点偏执,秉性还是十分善良的,在城里也有很高的人气。看在皇帝陛下的面子上,就算林玉婵做了什么出格之事,也不太会有人为难这个异国姑娘。   如果她选择任何一个熟人做男伴——苏敏官自己、容闳、甚至公使陈兰彬(如果他乐意的话)——未必会有昨晚那样戏剧性的效果。   而且诺顿一世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怀孕的外人。还厚道地帮她挡了几杯酒。   这花旗国真是奇人辈出。阿妹的眼光也真是很准。   林玉婵见苏敏官出神,在他眼前挥一下报纸。   “猜猜中央太平洋铁路的股票开盘跌了多少?”   苏敏官抿一口美式咖啡,不太习惯那味道,皱着眉头笑。   “我以为你早就挂单卖了。”   “我还是决定留在资本家队伍里当内奸。”林玉婵笑意盈盈,“狡兔三窟嘛。”   经过斯坦福先生的紧急公关,报纸上仅以很小的篇幅报道了昨日“股东晚宴”的翻车事件,并且惜字如金地刊登了“中央太平洋铁路”承诺提升劳工福利的公告,呼吁铁路工人们尽快复工,恢复交通秩序。   几句话措辞严谨,结尾甚至不忘吹嘘一番本公司的业绩,颇有丧事喜办的意思。   不过,在同一版,“南方铁路公司”同时刊登公告,谴责“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虐待华工、勾结黑恶的行径,呼吁联邦政府进行调查。   从这些遮遮掩掩的只言片语中,敏锐的投机客能从中嗅到细节,八九不离十地复盘了整个事件。   对唯利是图的铁路公司来说,“工人因受虐而罢工,公司被迫接受条件”,无疑是个重大利空。   纽交所电讯传来,“中央太平洋”股价开盘重挫,落到15美元左右。   高位接盘的新股东可能会怨声载道。但对林玉婵来说,她平均每股的成本只有不到一美元,依旧还有十几倍的赚头。这点跌幅根本砸不疼她。   不过,今日抛售股票实在太吃亏。林玉婵寻思,这种黑天鹅事件造成的股价跳水,公司基本面未受影响,必会有投机客趁机抄底,股价也会慢慢回升。等过一阵,到了东部,再去纽交所择高售出,最大限度地薅一把资本家的羊毛。   “阿福怎么样?”她咬一口苏敏官递来的面包,觉得柑橘酱未免太多,又抿咖啡,“你还是劝劝他,让他辞工养病吧。这么拖下去,怕是不妙。他若还不清船费,我出。”   苏敏官脸色暗了一暗,刚要说什么,忽然餐厅侍者满面笑容而来。墙上的时钟敲响九下。   “中国夫人,有位托马斯·爱迪生先生,声称跟您有约。”   -------------------------------------   在林玉婵的坚持下,苏敏官还是带她去了一趟铁路工地。   被扒掉的铁轨已经接好,预计明日便能通车。利用自己的大股东身份,林玉婵成功插队,给陈兰彬、容闳、还有几十学童,都定到了连在一起的座位。   工地上重新出现了白人监工,只不过他们不同以往,不再像对付奴隶一样对待这些瘦小的华人。根据罢工协议,铁路公司撤换了原来的监工,新招了一批人。这些人得知华工们居然组织击退了“血腥查理”团伙,对他们敬畏又好奇,目前相处还算客气。   为了避免暴露“资本家内奸”的身份,林玉婵换上华埠妇女常见的青色布袄,蒙了头巾,带一篮子青菜,假作探亲家属,用假名登记,进入工地栅栏门。   白人监工对华人脸盲,问都没问一句。   当然苏敏官没让她接近黑尘漫天的现场。而是在工人休息的小屋里,让阿羡洗干净手,给她泡茶。   歪歪扭扭的木门口贴着公司和工人签订的最新协议:   一、月薪增至32美元,中国新年有奖金;   二、工时缩减至户外工作10小时,隧道工作8小时,遇恶劣天气酌情再减;   三、工伤赔偿补助细则;   四、华工住宿条件改善,建造能抵御风雪的木屋;   五、拨出一节车厢,设立华人商店,定期从旧金山华埠进货,成本价售卖中式食材、鞋帽、纸张、茶叶等。   这是苏敏官带领华人们端着枪,半夜激烈谈判的结果。斯坦福先生晚宴重挫,被自己的股东当众跳反、被竞争对手暗中插刀,为了面子,也为了尽快复工拿到政府补贴,不得不做出极大让步。   虽然没能达到和白人同工同酬,但成功地缩短了工时,改善了工作和居住条件,众人也十分满意。   林玉婵略略问了问细节。斗争的过程和自己的“无产阶级大团结”略有不同,更接近耶松船厂的帮会式行动。这也是海外华人们更加习惯的团结方式。   华工们喜气洋洋,赤着精瘦排骨的上身,小心翼翼跟她打招呼。   “恭喜啊,妹妹!”   林玉婵脸红。得,全知道了。   她参观华人商店。精明的资本家为了节省人力,商店设为自助式。华人自由拿取物资,每周派人来补货结账即可。欠款从工钱里扣,不怕华人赖账。算是个超市的雏形。   在“超市”的一隅,辟出约莫一平米的地方,摆上了“洪顺堂”的木牌,周围香烟缭绕。原先竖在荒野里的各种神位牌位,终于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在小神龛的正中,摆着一个从华埠加急定做的、十分正式的乌木灵牌,上面寥寥几个字,“江门陈阿福之灵位”,前面供着一截乌黑枯败的南瓜柄。   败血症在此时本就是不治之症。在罢工斗争胜利之后,阿福一口气放下,当晚便撒手而去,成为埋骨大洋彼岸的万千华人中的普通一员。   至少他还留了名。   所谓修桥铺路无尸骸。资本家不会给他树碑,万千乘坐火车的美国人不会给知晓他的名字。甚至,他带领工友们奋起抗争的事迹,慢慢的也会被人遗忘,被更激烈、更成功、更有组织的斗争,衬托得黯然失色。   灵牌上另刻小字“四八`九”,是洪门暗语,表示他是美国分会洪顺堂首任龙头老大。苏敏官挪动牌位,把它放在正中央,点一缕香。   林玉婵黯然,也给阿福上了炷香。   有人轻轻拉她袖子。“人狠话不多”的小鬼阿羡红着眼圈,塞给她一卷皱巴巴、脏兮兮的钞票。   “阿福叔这几年的积蓄,一共三十六元半。他说全还给你。”   从保释阿羡开始,到给阿福请医生、买药、购买防身猎枪子弹、照相取证、印刷传单……都是林玉婵出钱,一共花了九百余美元。   阿福尽管不愿受人恩惠,但事关集体安危,也只好先受着,一直惦念到临死。   能还多少还多少,一分钱也没给自己留。   林玉婵捏着那钱,心头堵塞。   其他工友们没显得太悲痛。倒在工作岗位上的华人太多了,苦难早就麻木了神经。大伙只是经过灵牌的时候,拱拱手,叫道“阿福哥走好”。   有人请示苏敏官:“阿福的后事怎么办?”   阿福既死,华工团体群龙无首。尽管这个半路空降的金兰鹤并没有截胡阿福的领导权,甚至自觉接受阿福的调度。但当苏敏官带着大伙打退了持枪牛仔后,当仁不让的确认了龙头地位。   苏敏官的性格使然,不讲究什么“三辞三让”,只知道“我行我上”。   他想了想,说:“叶落归根是最好的。但越洋轮船不愿载华人尸首。我打听过,华埠若有华人去世,一般只能葬在附近的黑人耶教墓园里。但阿福去得急,没来得及受洗,几个黑人墓地都不愿收。所以……”   几个华工看向远处山丘。   有人叹气:“和别人一样。停在哪儿,留在哪儿。也只能这样了。   林玉婵觉得那怎么行。苏敏官肯定也不会看着他洪顺堂的兄弟随便找个山坡埋了。   “买一块地。以后专做华人墓园。我出钱。”她突然说,“先别推辞。我拿着铁路公司几千块分红,这钱烫手,不如花了干净。我先出四千美元,捐给美国洪顺堂做会费。往后大伙有病有灾,都有照应。跟美国老爷斗争时,也有底气。明日我要启程,不能多耽,这钱先留下。”   知道苏敏官没现钱,她主动化身人形提款机,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苏敏官微微诧异地看她一眼,并没有小家子气地推辞。   而是低声说了句谢谢,问众人:“够吗?我不熟悉此处地价。”   两广洪顺堂的全部折现资产,相当于六十万两白银的招商局股票都在她名下管着。这点钱她愿垫就垫,日后想办法走暗账就行。   华工面面相觑,本能地摇头。   “够是差不多够了,可……不、不行……太多了,谁拿着都不行哇……”   厨工阿羡突然举手。   “我我我可以!我管烧饭的,时间宽裕些,也常进城,也识账目。大伙可以监督,我绝对不乱花!”   苏敏官笑问:“你以前花过最大的一笔钱是多少?”   阿羡挺胸:“五十银元。给蛇头的船费。”   “好。这事你负责。大伙都是见证。我要陪林姑娘东行,等回程,我会回来检查账目。办不好没关系,我不苛求。但有一分钱含糊……”   苏敏官的语气里有天然的威慑力。梁羡听着听着,从兴高采烈变成惶恐,最后有点敬畏地点点头。   “不不不会,一定……一定办好。”   苏敏官:“烧过香吗?”   “阿福叔带我烧过……”   “好。祖师爷面前保证一下吧。”   阿羡神色肃穆,依言在牌前跪下。   林玉婵偷偷抿嘴,看着苏敏官日常复兴传统。   在场这么多洪顺堂的新老兄弟,只有他一个没烧过香。不过现在也没人戳穿了。   苏敏官看都不用看,知道这姑娘肯定笑话他呢。避过人,轻声笑道:“你如今是美国洪顺堂的大股东,你要当龙头也可以,规矩随便改。”   林玉婵十分感动地拒绝了。论领导帮会枪林弹雨,还是苏敏官这个职业经理人比较合适。出钱反倒是最容易的。   她看一眼煤气灯柱上挂的钟,已经过去半小时。   “探亲”时间不能太长,否则招人怀疑。   跟苏敏官使个眼色,和华工们告辞。   作者有话要说:   阿福的故事,譬如地狱般的猪仔船,在船上用南瓜续命的细节,还有铁路工人的日常细节都来自史料,没有夸张。 273.第 273 章   蒸汽车头劈开乌黑的浓烟, “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跨美洲客运火车骄傲鸣笛,驶向东方。   车窗里伸出无数只兴奋的手,感受风驰电掣的美国速度。火车每经过桥梁隧道, 都引来一片惊叹之声。   即便是最体面老道的美国人, 面对这划时代的新式交通工具, 也不由得放下矜持。白头绅士和青年牛仔一齐吹口哨,大声呼喊,朝着朝逐渐远去的旧金山湾的蔚蓝海水告别。   相比之下, 那些鼻子贴在玻璃窗上,兴奋到变形的一群中国孩子,倒显得没那么疯狂。   陈兰彬和几个中国官员闭眼坐在座位上,双手合十默祷。火车每“咣当”一声, 脸上肌肉就跳一跳。   但十几分钟后,这些老夫子也忍不住睁开眼,欣赏那飞速掠过的旷野风光。   容闳笑容满面,不住感叹, 要是自己当年购买机器回国时铁路能通车, 就不用远道绕路墨西哥了。   苏敏官也有点端不住。他上车前买了本畅销书,研读两页, 就扭头向外, 觉得一行行英文远没有外面的闪过的农庄、小站、水塔有意思。   只有林玉婵闭目养神。   也不过如此嘛,比不过那种古老的绿皮车……   估计时速只有不到四十公里。好处是日夜不歇。   车厢有四等。私人包厢(drawing-room cars)里豪华如宫殿,有贵妃榻、梳妆台和私人厕所;卧铺车厢(sleeping cars)则是用布帘分隔的小包厢,下有沙发,上有床板, 夜晚可以作上下铺使用;软座车厢(reclining chair car)内有可以倾斜的皮质靠背椅;剩下的都是冰冷拥挤的普通车厢。   此外,还有一节“女士车厢”, 是给少数妇女旅行者、以及相伴她们的家人使用的。只有这一节车厢里允许男女混杂,其余车厢一概只坐男客。   林玉婵给自己和女学生们定到了这个女士车厢。车厢里空荡荡,容闳等其他男士于是也沾光定到了里面的卧铺。孩子们来来去去,乐在其中,倒也不失礼。   尽管理论上只要有钱,任何车厢都可以随便买;但实际上,绝大多数有色人种都自觉进入了普通车厢,坐在木质长凳上,或是躺在自己的铺盖上。   于是,卧铺车厢里这一群体面的中国人成了珍惜物种,从一上车开始,就收获了不少礼貌而好奇的眼光。   一个年老的修女一直在对林翡伦微笑,打手势跟她鸡同鸭讲;一对中产夫妻带着个只有几个月的雪白小婴儿;那年轻的妻子一直好奇盯着林玉婵的衣裙,娃哭了都没注意,搞得那丈夫手忙脚乱,三百六十度花式哄娃,越哄越崩溃,最后整个车厢里都是尖叫嚎哭。   林玉婵忍不住提醒一句:“饿了。”   “哦哦,对,她饿了!”   小夫妻如梦方醒,兴师动众地跑到车厢尽头角落。车厢里几位男士自觉挪开视线。   两分钟后,妻子尖叫:“山姆!”   一股特殊的臭味弥漫开来。林玉婵一阵反胃,苏敏官忙给她开窗。   那丈夫山姆快疯了,张着手不知如何是好。一个劲念叨“小恶魔”、“小妖怪”,又喃喃不知给谁道歉。   偏偏这时候列车员来查票。大伙连忙正襟危坐,忽视车厢尾部的事故,拿出一张张车票。   “这位先生,呃……请您出来一下,就看一眼票……”   山姆焦头烂额,裤子上抹干净手,每个口袋都翻遍,又去掏他太太的裙子口袋,被骂两句,又翻包,哗啦啦,掉出一沓尿布……   林玉婵忍笑,偷偷回头看热闹。   苏敏官坐在林玉婵对面,眼神沉重,看她一眼。   美国小夫妻的今天就是他俩的明天。前途一片灰暗。   林玉婵斩钉截铁说:“咱定私人包厢。”   只要肯花钱,啥不能解决。   列车员也哭笑不得,制止那个团团转的山姆:“算了,实在找不到车票也没关系,不碍事……”   “见鬼,怎么不碍事!”山姆崩溃道,“没有车票我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儿呢!”   一车人:“……”   林玉婵使个眼色。黄鹄早就跃跃欲试,立刻上去帮忙。她照顾小孩可比山姆夫妇熟练多了,片刻后,奶娃娃干干净净地包好,吮着手指,露出了笑容。   山姆夫妻也总算衣衫完整地回到座位上,不住向几个中国女孩道谢。   “哎哟哟,这么年轻,这么能干,不得了,”山姆语无伦次地跟黄鹄套近乎,“中国人肯定生下来就会给自己换尿片。”   一车人继续无语。黄鹄害羞,又没完全听懂,干脆跑回座位上。   林玉婵笑着招呼:“我是她的监护人。您有事跟我说。”   虽然她不介意自己的女孩路上跟人聊天壮胆,但她看到隔不远的陈兰彬陈大人的脸色,决定还是保守一点。   只要稍微引出风化上的疑虑,她这“女童留学”的计划全泡汤。   对不住了孩子们。禁止跟陌生人搭讪练口语。   山姆笑嘻嘻冲她点头,又冲苏敏官点头致意,自我介绍说是旅行作家。又忽然看到苏敏官手边的英文书,拿起来翻了两页。   “《傻子旅行》——写得不好?”   苏敏官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耐着性子答,因为他贪看风景,所以才一直徘徊在前几页,此书并非难以卒读,实际上还挺有趣……   “看这书名就知道不好看,别怕批评我们美国人。”山姆笑道,“您的口音倒是很独特,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玉婵舌头比脑子快,接话:“诺顿皇帝?”   诺顿一世的浑厚嗓音在她耳中一闪而过。   “……那个为人幽默的旅行家山姆,他刚刚新婚,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山姆一愣,嗤嗤而笑。   “皇帝陛下圣体躬安?如今御驾何处?”   林玉婵笑得前仰后合:“还在旧金山,十分康健!”   苏敏官捏捏太阳穴。头疼。要不是身边女人怀孕离不开,他真不想跟这些戏精浪费时间。   山姆的太太在后面叫:“山姆!我饿了!”   也未必是真饿。大概知道这无厘头老公迟早出丑。   山姆连忙赶去伺候。随后愁眉苦脸,从地上捡起几个稀烂的纸包三明治。都是刚才找车票时从包里掉出来的,早就被他踩扁了。   此时的美国火车并没有餐车。全靠几分钟的靠站时间,乘客能冲到站台上买点东西填肚子。   现在火车已经开动四个小时。第一次停站,乘客们“万马奔腾”,扑到站台上的杂货店抢购。一群中国乘客全程懵着,等反应过来,火车已开走了。   至于饮水,则由列车员定时送来。车上没有自来水也没有净化系统,水都是用蒸汽锅炉烧开,确保卫生。美国乘客怨声载道,一群中国人惊喜万分。   下一个站点遥遥无期。有经验的旅客从包里拿出冷食和烤鸡,香味弥漫。   中国乘客继续尴尬傻眼。容闳按按肚皮,又抿了一口茶。   林玉婵用随身水壶打湿手帕,擦干净手,打开小桌子上几个纸包,慢悠悠拈出一粒炒瓜子。   她笑着招呼中国同胞和山姆夫妇:“先吃点零食吧。”   坐绿皮火车怎么能不准备零食呢?一路逛吃逛吃,才是坐火车的精髓!   在座的各位没一个比她有经验。   从旧金山华埠采购来的大批零嘴小食,装满了一个大麻袋。熏青豆、粽子糖、小罐橄榄菜、腌制番茄干、五香牛肉干、奶油瓜子、咸蛋、外加二十磅新鲜橙子……   甜口咸口都有。在没有防腐剂的年代,都是能贮存长达一周的风味食品。   当然,她留个心眼,没有买诸如卤凤爪、渍鸭掌之类,能把美国人吓跳车的吃食。   矜持的陈大人当场脸色微动,欲站起身。   呼啦啦,天昏地暗,火车驶入隧道。孩子们夸张尖叫。   几秒钟后,眼前明亮。陈兰彬陈大人已经摸黑来到林玉婵面前,捋着胡须,两眼笑成月牙。   “林夫人,你的这些吃食……”   林玉婵豪爽道:“随便吃!”   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山姆的欢呼声更高,挑了一点自己认识的品种,捧在手里去给太太尝鲜。   林玉婵第二次荣升最受欢迎乘客,笑嘻嘻地分发食物。   孩子们聚在她身边大快朵颐,容闳趁机点人数,忽然发现:“少了三个。”   空气一下子凝固。林玉婵心头一颤。   不过片刻之后,车厢连接处的门打开。苏敏官一脸好笑,一手挟着一个男孩,脚尖还踢着一个,把三个孩子丢回车厢。   容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罕见地发怒:“去哪儿了!人生地不熟的能乱走嘛!”   因为对火车太着迷,詹天佑带两个铁杆兄弟悄悄离开,打算爬到蒸汽车头去探险……   当时车厢里被山姆夫妇搞得一塌糊涂,居然没人注意。   还好出师未捷。果断关禁闭,垂头丧气,手背后坐在椅上,零食也没有。   陈兰彬唉声叹气。这才刚来几天啊,学童们的心就野成这样,以后可怎么管!   ------------------   火车上的旅程充实而刺激。在单调而规律的噪音中,一丛黑烟穿过森林,飘过雪山,被狂风和冰雹打碎,又钻进阿福曾经开凿过的内华达雪山隧道,又飞驰进入沙漠,消散成青色的烟。   列车在骄阳下前进,在星月下穿梭,如同一条黑色的蛇,蜿蜒在五彩的岩沙之中。一英里一英里地劈开广袤的美洲大陆。   实在是难以让人相信。只要一道窄窄的铁轨,隐在草丛里、山坳里、偶尔跨过一条河的两道钢线,能联通两个大洋,把一整个大陆上的居民,茫然无措地拽入新的时代。   陈兰彬拈着胡须感慨,若不出洋,怎知西学科技精进如斯。若战时能以火车调兵,几个月的时间缩短到数日,怎能不无往不胜。   “这些机器工艺,如能利国利民,唉,又有什么不好呢?”   旅行开阔眼界,能让一个终身读圣贤书的老夫子,思考一些几十年未曾想过的新念头。   一群孩子拍胸脯,豪言壮语:“我们学了西人的铁路工艺,把大清国也到处通上铁路,让您三天从京城回家乡!”   陈兰彬呵呵大笑,随后摆摆手,说不可能。花旗国的地理条件得天独厚,中间乃是万里平原,这才能让火车飞驰。大清虽幅员辽阔,但地势崎岖,崇山峻岭森林沙漠一应俱全,铁轨是爬不上去的。真到那兵家必争之地,还是要靠骡马和骆驼。   林玉婵忍不住说:“遇山开路,遇水修桥。补给也不是问题。以后的火车会越来越快的。”   陈兰彬笑着看她,明显觉得她做白日梦:“比这还快?那可不行,人要吃不消咯。”   林玉婵笑而不语。心想,要是把官老爷带上高铁,他们怕是要吓飞喽。   此时美国西部大片土地都未曾开发。成群的麋鹿、野牛和野马在荒原上奔驰,有时占据铁轨,列车员便会紧张地通知各车厢乘客,千万别出声,更不要放枪,否则惊动了野牛大家伙,把车厢掀翻都是常有的事。   忽而远处响起悠长哨声。赤身的印第安人骑着马,脸上涂着各色油彩,弯弓搏杀野兽。他们犹如一阵风,在火车旁边伴行几分钟,示威般的朝车窗里的人喊叫,随后突然消失不见,只留马蹄印和烟尘。   初赴异乡的中国人看不够每日的光怪陆离,感觉误入了《山海经》里的异世界。   一日深夜,卧铺车厢里鼾声阵阵。突然,车厢一个大晃,紧接着竟然慢慢停下了。几秒种后,开始倒溜。   有人睡眼惺忪地醒了,刚要开口抱怨,突然几声清晰的枪响,就在车厢之外!   一时尖叫声一片。   林玉婵睡在下铺沙发上,迷迷糊糊探头向外望,吓得立马醒了。   月光下,五个蒙面强盗,骑着马,端着枪,正在劫车!   夜间火车速度不快,轻轻易易就能打坏引擎。火车在一片荒漠中瘫痪,任人宰割。   陈兰彬陈大人吓得手脚皆颤,第一反应是跪下来求菩萨,求太后保佑。   “怎么花旗国也有盗匪哇……”   不过在十九世纪旅行,不管在哪,土匪强盗都是标配。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儿。   几个机灵的孩子已经一骨碌翻到座位底下。容闳和几个教员也披上衣服,挨个让孩子们趴地。   咔哒一声,苏敏官将左`轮枪填好弹,沉声道:“匪徒人少,当是求财不害命。他们会去行李车厢和私人包厢,咱们别出声就行。”   林玉婵窝在沙发角落,被他揽住,安抚地拍拍肩。她轻轻按住他持枪的手背。   在陌生的土地上不能乱出风头。自从知道另一个小生命依附她成长,她觉得自己肉眼可见地变胆小了,厌恶一切风险。   在这个现实版的荒野大镖客里,她宁可不要当玩家,最好只是个默默无闻的NPC。   车厢里的美国乘客各安天命,躲在座位下,用不同的口音祈祷。只有山姆夫妇的小婴儿睡得香。   果然,行李车厢的位置先传来咚咚乱响,有钱乘客的行李被挑挑拣拣地卸下来。随后是几声尖叫和哭声,但没人敢从持枪匪徒里夺东西。   苏敏官安静地听着,不时皱眉,悄声抱怨一下强盗效率慢。果然一动不动。   约莫过了半个钟头,马蹄声渐次响起,围着火车跑了一会儿,逐渐远去。   整列火车这才活过来。列车员叮叮摇铃,通报险情结束。有人跑去检查行李。有技工迅速下车抢修,有人跑到附近电报房去发电报求援。   眼看一切秩序恢复,突然,马蹄声卷土重来!   风声送来断断续续的呼喝,浓重难辨的西部口音。   山姆面如土色,牙关打战地帮忙翻译:“他们刚听说车上有中国使团,打算劫去勒索赎金……三个人不敢来,回来了两个……他们说中国人好对付,以前劫铁路工人从来没失手——”   砰!砰!   苏敏官已经拉开窗户,探身,借月光连发数弹。一匹马中弹倒地,上面的强盗被掀下来,压了一条腿,杀猪似的惨叫。   这就属于自作孽不可活。另一个强盗望风而逃。   一车厢美国人肃然起敬。好几个车厢里传来掌声和哨声。   列车引擎修好,鸣笛开动。   苏敏官刚给左轮手`枪开了张,回到沙发上,嘴角带笑。   也算给华工兄弟们出口气。   他把这枪卸掉剩余子弹,研究了半天,还是塞回林玉婵身边。她紧张之余,已经睡熟了。   西方的枪械技术日新月异。头一次使能连发的枪,宛如打开新世界大门。   她也真会挑东西。   还是给她用更合适。   几个男生从地上爬起来,怯生生问苏敏官,能不能跟他学枪械。   苏敏官瞥一眼远处陈大人的脸色,轻声笑道:“睡觉。”   陈兰彬的目光却没移开,隔着几排座,借着窗外的月光,打量苏敏官的脸。   苏敏官低声问:“陈大人有事吩咐?”   陈兰彬静默许久,笑道:“没有。本官只是想,足下虽非使团成员,但临危不惧,护了我一行人安全。中国人在外,不管身份为何,还是要互相扶持,你做得很好……对了,本官年老忘事,足下是……姓林?”   苏敏官微怔,随后点头微笑。   “来美国多久了?”   “很多年了。”   陈兰彬笑道:“我说嘛。差点把你认成另一个。”   说完,躺上床铺,闭目不言。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1870年代美国火车的情况来自美国铁路网的资料。那时候法律还没有规定火车上必须种族隔离。 274.第 274 章   终于, 旅程过半之后,火车重新驶入了文明世界:农庄和小镇点缀在一望无际的平原当中,车站也修得整洁高大起来, 上车的乘客衣着更体面, 口音更“高级”。在芝加哥换了一次车, 然后缓缓往新英格兰地方进发。   在马沙朱色得士省(马萨诸塞)一个叫春田(Springfield)的小镇,一行人大包小包的下车,结束了为期八天——算上因劫匪、龙卷风和锅炉故障的延误——的跨美洲火车旅行。   这是容闳当年在美求学时居住的地方。车站里已经等了几个人, 是他当年的好友、老师、以及寄宿家庭的女主人,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杜吉尔牧师!麦克林博士!巴特拉太太!您还是那么年轻……”   容闳热泪盈眶,丢下自己的行李,像少年人一样健步跑去, 一一和他们拥抱问候。   他在中国多年拼搏仕途,已经练成一副老练官腔;此时却突然如同换了一个人,像美国人一样轻松而自如谈笑,好像一下年轻了二十岁。   其他人则好奇地环视这一精致的小站:尖尖的屋顶, 砖木错落的门廊, 地上植着整齐的灌木。候车室里有壁炉……   专门的布告栏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火车时刻表,还有各种各样的宣传材料。从竞选市议员到某家新开张法餐馆的迎宾折扣菜单, 到某家百姓的寻狗启事, 还有一张市政府告示,通知本市将有体面的中国客人入驻,请居民们友好迎接;还有……   “马克·吐温的巡回演讲暨新书试读!”林玉婵兴奋地扑上去读,“就在今晚,市政厅大楼……哦, 票定完了。”   她失望地转身,刚要弯腰, 苏敏官已经提起她的大件行李,警告地看她一眼。   林玉婵不服气地白他一眼,还是装模作样地提了个小包。跨过一道铁轨时,故意跳了过去。   她很庆幸自己的孕期是easy模式,没像电视剧女主那样吃啥吐啥,只是每天泛几次恶心,食欲不振,以至于没发福,反而消瘦了一点点。但这几个月旅途劳顿,旅行团里无人长肉,因此也没引起别人注意。   而现在,胃口逐渐恢复了,小肚子那里开始紧绷绷。尽管外面不显山不露水,但能明显地感觉到,有什么大工程正在她的全身系统里扎根。   她想,最多再瞒两三个月。迟早让人知道。   幸运的是身在美国,没人抓她浸猪笼跪祠堂;除了容闳之外的几个官员,都默认苏敏官是她的合法丈夫,应该不会多说什么,顶多会腹诽他们太张扬,不知节制……   关键是不能误正事。不能让陈兰彬等人对她的女留学生计划失去信心。   万一在寄回国的述职信里对她的项目有半句微辞,一切玩完。   今年必须开门红,然后才能有明年,有下次。   一行人走出车站,照例受到小镇居民的热烈欢迎。   不仅小镇居民。甚至还有人是特地乘马车,从相邻村镇来瞧新鲜的。   他们中可能有一些年长之人,曾在二十多年前见过容闳——那时还是个青涩腼腆的中国少年,偶尔会害羞地在街上买报纸。其余的,都是头一次看到黑头发黑眼睛的中国人,高兴得一股脑往前挤,乱吹口哨。   宁静的新英格兰乡村生活平淡,唯有今日最为新鲜刺激。   孩子们早就习惯了被围观,早不是第一天那茫然无措的模样,走得从容自若。林翡伦咧着两颗小虎牙,还朝美国群众招手,十分有明星范儿。   容闳重临第二故乡,简直有衣锦还乡之感,热泪盈眶地跟孩子们介绍,这家餐馆曾经送他面包,那个教堂里的牧师曾送他衣服。然后悄声指着那个理发店,说在那里,他第一次下决心剪了辫子……   拥挤的围观人群忽然有小小骚动。几个黑人不顾隔离,横冲直闯挤到最前面,引起怨声载道。   “中国人来了!中国人来了!崽子们好好看看,这就是把你们老妈弄到这儿的中国人!”一个人高马大的黑女人钻出人群,操着粗俗的南部口音,大嗓门高声叫道,“让一让,让一让,你们去过中国吗?老娘去过!那里人人都长这样!让一让啦老爷太太们!我得让我的崽子们瞧瞧中国人!”   林玉婵听到这声音,猛地回头,一下子傻在当处。   这女人她认识!   ——叫什么来着?   “Freeman!”一个久远的名字猛地冲上舌尖,脑海中闪过汉口的大雪,“弗里曼!是你吗!——嗷!”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圣诞·弗里曼冲进使团队伍,将她一把捞起,高举过头。   “啊哈哈哈,上帝保佑,我看到谁了?”   周围一片惊叫,苏敏官即刻扑上去抢人。一个警察高声警告,令她放下人,把她往后推。   圣诞忙辩解:“这个小姐我认识!见鬼,当年老娘给南方佬当牛做马,是她找了领事老爷,给老娘买了票,放了自由!老娘从阿拉巴马一路逃过来,端过枪,杀过南方兵,给麦克莱伦将军的部队运过面粉!放开我啦!”   林玉婵被人七手八脚解救下地,怔了半天,赶紧点头,佐证圣诞的说法。   “是……是多年前的熟人。她太兴奋了,不是要伤害我。”   战后的新英格兰地区有少量黑人定居。小镇的白人居民多是新兴资产阶级,厌恶奴隶制。虽然也歧视黑人,跟他们隔离居住,但一听说这满口粗话的黑女人是内战时期逃过来的奴隶,还参过军,立过功,纷纷对她刮目相看,十分政治正确地喝声彩。   圣诞一手牵着一个十几岁小黑孩,昂首挺胸跟使团队伍走在一起,喋喋不休地跟林玉婵叙旧。   她定居北方以后,逢人便讲自己去过中国,还把奴隶主老爷甩在那里。邻居都不信,气得她胸闷。近日得知有中国使团来访春田市,她特意走了半日,带崽前来看热闹,就是为了昭告天下:老娘见多识广,看中国人不新鲜!   没想到团队里看见熟人,则是意外之喜了。   当然,薪资依旧比不上白人雇工,闲时也只能去黑人专门的教堂、商店、理发店,走在路上有时也被人翻白眼。但跟她以前的奴隶生活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最起码,没人会因为她一个错处就抽鞭子,也不用担心一觉醒来,儿子女儿被卖到另一个种植园。唯一的遗憾是丈夫没找到,不过对黑奴来说,亲人离散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挣的钱还能自己攒着。开始她还心心念念要还林玉婵船票钱,找了个黑人水手,发现寄去的美元根本没寄到林玉婵手里,被那人私吞了。圣诞把那人揍一顿,从此也不敢瞎寄东西。   一直陪送到旅店,圣诞才依依不舍地跟林玉婵告别:“我如今在开洛克家的农场里帮忙!两个崽子也在那做事!有空去我那喝茶!”   然后很自来熟地招呼旅店里的黑人扫地大妈:“照顾着点儿这些中国女孩!别让小流氓占她们便宜!”   黑人大妈笑着应了。林玉婵饶有兴趣地发现,此处的少数黑人形成了凝聚力极强的族裔团体。肤色就是通行证,大家无条件互相帮扶。   容闳已经给相熟的友人、以及耶鲁大学校长写信,给学生们安排寄养家庭和预备学校,许以食宿补贴和足额的学费。   很多有爱心的中产家庭都表示愿意收留中国儿童,名单和地址过两天就送来。   孩子们马上就东倒西歪地睡了。所谓舟车劳顿,水路和陆路的累法还不一样。坐船时虽然辛苦,起码每天无聊,睡眠充足;火车颠簸七八天,每天新鲜看不够;亢奋过后,疲惫堆积,叫都叫不醒。   陈兰彬陈大人开始还张罗去市政厅拜访春田地方官,物色可租赁的办公官邸。谁知官服换了一半,也倒在床上一睡不起。最后旅馆里一片鼾声。   黑人扫地大妈推门进来,轻手轻脚擦除地上的鞋印,给孩子们一一盖上毛毯。   大清第一个留洋学童使团,此时才算真正安顿下来。   *   林玉婵只小憩了一个钟头,就精神抖擞地爬起来。   先给国内亲友写信报平安,等日后公使馆统一寄送。然后兴致勃勃地搭配衣服。   苏敏官半睡半醒,抓着她胳膊不放。   “那个名人演讲?”他猜出她心里放不下什么,带着点撒娇的鼻音,说,“不是说票都售罄,不去也罢。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林玉婵乐不可支。这人孤陋寡闻,马克吐温都不知道!   她翻出他买的那本打发时间的畅销书《傻子旅行》(The Innocents Abroad),指着上面印的硕大作者名Mark Twain,笑道:“运气好,说不定散场能要个签名呢。”   苏敏官:“……”   他确实对西洋人名不是太敏感,特别是跟他没有金钱竞争关系的。   林玉婵:“我自己出去逛,你接着歇。”   苏敏官不声不响爬起来,穿衣梳头。   那眼神分明是,休想独自溜出去。   “我……我也要出去理个发。”   林玉婵歪头看他,支着下巴乐。   为了尽可能地和画像上的通缉犯撇清关系,苏敏官老早就甩了辫子,假装是长年蓄短发的华侨。开始是小平头,像个刚退役特种兵,发茬短而扎手,干净利落,显露出好看的后脑勺形状。随后渐渐留长,开始盖住一点点额头,鬓角的碎发可以别到耳朵后面。于是林玉婵给他用梳子三七分,用少量发蜡定型,一下子衬出五官的立体感,倘若再打个有质感的光,很有民国剧里那种忧郁豪门阔少的派头。   不过今日下车,他还是戴上了帽子。因为头发的长度实在尴尬。以林玉婵的审美,除非他打算走艺术颓废路线,否则还是该稍微修剪一下。   “容先生推荐那个给他剪过辫子的理发店,”她积极指路,“就在市政厅对面。”   两人各有事干,愉快地携手出发。   先去理发店。这年头西方男士的发型没什么花哨的,跟一百年后也差不多。林玉婵看看那理发匠,笑道:“就理成跟您差不多吧。”   理发老头是多年前给容闳剪辫子的那个,闻言笑道:“保证剪出来比我要英俊。来,小伙子,里面坐。”   苏敏官还有点犹豫,被林玉婵笑着推上椅子。   “不怕。”她在他耳边说,“剪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他耳根微微一红,警惕地盯着镜子里的理发匠手里的剪刀。   店里另有一个学徒,正在给人刮脸。听到交谈声,刮脸的客人回头。   “咦,山姆!”   一路同行的乘友山姆,居然也在此站下车。林玉婵下车时只顾学生,没注意其他人。   山姆穿着白西装,顶着半边乱蓬蓬的胡子跟她道谢:“多亏您和您的女学生一路照顾小苏西,让我们的铁路旅程不那么可怕。否则奥莉薇娅怕是不肯跟我再生第二个了。”   理发店店员集体沉默。   那刮胡子的学徒没话找话:“您是外乡人?”   “事实上我们正在考虑定居在此,或是附近的市镇,比如哈特福德什么的。”山姆点头,“不过你说得对,我今天确实是头一次来。”   “春田市不大,但文艺活动很多。”学徒自豪地夸赞家乡,“瞧见那海报没有?待会大作家马克·吐温要在市政厅演讲。您的运气真是不错。”   山姆:“Hmmm,你会去吗?”   “那当然。早就托人订好票了。”学徒道,“不过今天票已售罄,您要去,怕是只能站着听。”   “哎,生不逢时。”山姆失望地摇摇头,捻一捻新修好的牛角胡须,“每次碰到他演讲,我总是得站着。”   学徒又无话可接,只能呵呵。   林玉婵却心中一紧。山姆这副时刻把天聊死的王炸口气,让她隐约想起一个人……   山姆站起来,对镜整理胡子,踱着方步往门外走。   “啊,亲爱的中国女士。”他跟林玉婵擦身而过时,忽然正色请求道,“听说你们正在给那些女学生寻找寄宿家庭……你知道,莉薇身体不太好……我可不可以冒昧报名,只要能帮忙照顾小苏西的,两个、三个、四个,我和我的太太都愿意接待……我们经济条件还可以,不需要食宿补贴……”   林玉婵第一反应是喜出望外。女生留洋全自费,如果能省几个人的食宿补贴,就是给她省一大笔钱。山姆夫妇都是中产,粗略来看,涵养不错。   但她没点头,抬眼打量山姆,慢慢的从苏敏官身边,拿过那本《傻子旅行》。   “可以。”她耳根微红,心脏因紧张而跳动得快,“但作为交换,如果您要去站着参加马克·吐温的演讲,可不可以帮我要个作家签名?”   “又是这本傻了吧唧的破书?”   山姆狡黠地看她一眼,接过书,嫌弃地翻了几页,点点头,走到理发店柜台边,找了一支钢笔,刷刷刷,开始在扉页划拉。   那个爱管闲事的学徒急了:“先生,这位女士明明请您……”   “见鬼,要迟到了!”   山姆忽然抬头看钟表,丢下书,匆匆跑出理发店,一路骂街,直奔对面市政厅。   林玉婵内心土拨鼠尖叫,慢慢翻开扉页,看到了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以及山姆埃尔·克莱门斯,笔名马克·吐温的青年作家给她留下的寄语。   “只有傻子才看这本书。”   作者有话要说:   马克·吐温(Mark Twain,1835-1910),原名山姆埃尔·克莱门斯(Samuel Langhorne Clemens),是美国的幽默大师、小说家、作家。他曾在旧金山旅行当记者,因此结识诺顿一世。据说《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中的国王角色是以诺顿一世为原型的。小白读的《傻子旅行》是他参加了一个欧洲和中东的旅游团,回来后(1869)写的荒诞游记,很好玩。   `   1871年起,马克吐温定居康州哈特福德,和中国留美学童做了多年的邻居。今天他修了胡子理了发,穿了招牌白西装,跟课本上的照片微有相似,婵婵终于认了出来。   `   关于马克·吐温有很多脍炙人口的幽默段子,文中化用了几个,不知大家能不能看出来,哈哈。 275.第 275 章   “……拜托你们了。明天一早, 会有马车把孩子们送来……”   “我等待不及。”奥莉薇娅·克莱门斯抱着小苏西朝她挥手,“预祝圣诞快乐!”   林玉婵笑容满面,离开马克·吐温夫妇的洋房, 轻微地蹦了两蹦。   她提醒自己矜持矜持。她可是见过许多大佬的人了, 不差这一个!   但还是很没出息地管他要了几本签名书, 打算永久收藏。   给女孩子们找寄养家庭,不能像男孩那样随意。报名的家庭她一个个考察,确保中产以上, 男主人正直善良,女主人家庭地位高,并且家里一定要有女孩。   她提供的食宿补贴不如官费生的丰厚,因此女孩子们也得适当帮主人家干点活, 算是变相的勤工俭学。但她一再跟主人家强调,孩子们大部分时间要用来学习语言文化,不能把她们当女仆使。留学事务所人员会定期家访,确保寄养家庭守约。   马克·吐温夫妇年轻, 为了避嫌, 她没让大文豪最心水的黄鹄住过来,而是挑了四个年纪最小的女孩, 包括翡伦, 密密嘱咐一大堆,最后恋恋不舍地离开。   林玉婵好羡慕这几个小姑娘。有大文豪给她们指点英文哎!   其余女孩也都各自找好了安置家庭,相隔不远,都在一日车程之内。   如此密集的行程,林玉婵渐觉身体吃不消。还是苏敏官代劳, 有时还叫上圣诞跑腿搬运,帮她跑了许多地方。   不能事事亲力亲为, 她开始还有点不甘心。但后来也想开了。要不是因为他,她还不至于战斗力减半呢。遂心安理得使唤人。   陈兰彬已经布置好公使馆的办公地点,是位于春田市中心的一栋气派洋楼。新开张时里面空空荡荡,摆了些从中国带来的瓷器、茶叶、图书、刺绣工艺品之类。敞开门,时有市民好奇参观。   留学事务局的人员也都已找好相对稳定的住处。容闳给自己过去的寄养家庭里安排了四个男童,自己租住附近,公余之暇,常与少年时期好友把晤,怡然自乐。   此外,容闳还上奏朝廷,希望拨款买地,在美国建立一个永久的、大型的留学事务所总部,以期能在十几年、几十年之后,继续服务于中国学童。   他请林玉婵帮忙看预算。林玉婵第一反应是:“太贵了。有这钱朝廷不如买几门炮。”   但是容闳说,这就是他的意图。朝廷投入的银子多了,才会重视此事,不会轻易取消变更。   林玉婵深感惊讶,这人多年不经商,居然还能熟练运用“沉没成本”的概念。   大概是跟着自己近朱者赤,她沾沾自喜地想。   她建议:“款子可以官民同筹。尤其是乡里有学童留洋的,那里也多商人买办,肯定愿意出钱。”   至于她自己,苏敏官出面,给两人租了临时的居所。新英格兰地区消费高,她在中国的高收入,换成美元也不容她骄奢淫逸。他于是按她的意愿,租在春田市郊区地带的枫树街。还好春田市不大,跟上海香港没法比。所谓郊区,到市中心也就走个十来分钟,还不如当初博雅到义兴的距离。   小楼带个院子,是殖民地初期的旧屋。胜在漂亮。灰瓦的尖屋顶,有三角形的山墙饰窗,窗框漆成淡蓝色,墙面爬满常青藤,刚刚掉了最后一片红叶。   圣诞带着自己的小孩,还有几个黑人大哥大姐来帮忙,搬运家具和厨具,又把花园里的枯草枯树翦除干净。过后坚决不要钱。林玉婵买来啤酒,请他们喝了个痛快。   苏敏官帮她布置居室,铲除老旧的墙皮。站在梯上,贴她选好的淡黄色印花纹墙纸。然后出门伐木,在院子里劈木柴,马厩里堆得高高,以备冬天壁炉取暖用。   林玉婵看他挥汗如雨,自己缩在沙发上,有点过意不去,待要帮忙,让他不由分说推回去。   她说不用那么仔细,“反正就租几个月。”   苏敏官脸色微微一沉,提醒她:“起码得一年吧?”   哦对,她又忘了自己的特殊情况了。低头看看,讪讪一笑。   这一趟可耽搁久了。还好不孤单。   奥莉薇娅·克莱门斯太太还答应,到时送她摇篮和婴儿床呢。   此时美国的物质生活水准也不如后世那么丰沛。和中国一样,婴儿用品辗转多家,用旧了,反而带着上一家宝宝的健康祝福。林玉婵完全不介意,早早在储藏室留出空间。   苏敏官换下工装衣裤,穿回长衫,从背后拥着她,似是猜到她想什么,轻声笑道:“生了男仔怎么办?”   小苏西的摇篮他见过,外面装饰着绣花和蕾丝,女孩子气十足。林玉婵倒一下子看上了。   林玉婵一本正经告诉他:“那他会长成一个审美合格的精致男人。”   苏敏官被她逗笑,捻她耳朵,说:“你还是喜欢女仔。”   林玉婵摇摇头,带着些不确定的语气,小声说:“也没有。”   过去她也曾偶尔想过,万一自己在大清有孩子,最好别是女孩。不说别的,她是肯定不会给自己女儿缠足的。这样一来,纵然有自己庇护,但她迟早要接触社会,必定会遭受无尽的谩骂和敌意,甚至迫害。这样的孩子,能健康成长吗?   不过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如果在美国度过童年,没人关心她脚大脚小。   而且她跟孤儿院女孩打交道多年,照顾女孩更有经验。   但又会产生其他问题。文化归属感、种族歧视什么的……   不管怎样,她的孩子,注定是时代的异类。如果异类的性别为男,开局难度似乎没那么大……   但要真是男孩,没有那么多人生变故和历史机遇,能长成苏敏官那么优秀吗?可别一代不如一代,那她可亏大了……   苏敏官见她左右为难,安慰地摸摸她头发。   “反正你也没得选。”   -------------------------------------   安顿好自己和孩子们,林玉婵便打算去联络学校。新英格兰是目前全美最发达的地区。其他地方,即便是暴富如加州旧金山,也才刚刚开始张罗大学,各种官私学校良莠不齐,且学费高昂;而新英格兰地区已有十几所优秀的初等学府,包括不少优秀的女子中学,有些还受政府税收补贴。   附近有春田市的霍来克玉山女校(Mount Holyoke College)、纽约州的瓦萨学院(Vassar College)、艾玛拉女子学院(Elmira Female College ),对女学生发放和男生同等的学士学位。稍远一些,还有宾夕法尼亚女子医学院(Female Medical College of Pennsylvania)、纽约妇幼医院附属医学院(New York Infirmary for Indigent Women and Children ),有资格授予医学学位。   不过随着严冬到来,这些行程不得不暂时搁置。当学校和政府开始休假,春田市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庆祝圣诞的时候,大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林玉婵在中国南方生活了二十多年,见识过长江沿岸的薄霰,见识过天津海面上的落雪,以为自己算是见多识广。今日却被美国东北部的漫天飞雪囧住了。   枫叶街的二层小楼里燃着壁炉,窗户上模糊不清。她隐约看到外面下雪,兴奋地披好厚衣推门——   “……小白!”她哀号,“救命!我们被困住了!”   大门推不开!大雪至少一米厚!   苏敏官也瞧着新鲜。他用力推门,也只推开三寸。只能伸出个手,攥了几抔白雪回来,非常安于天命地笑道:“古人用雪水烹茶,今日咱们也终于风雅一回。”   倒是从信箱里摸出几封信,都是国内寄来的电文。信差是昨天下午来的,说明这一米厚的积雪完全是大自然一夜之间的杰作。   林玉婵坐在沙发上拆信,一边笑着看苏敏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敏捷地攀窗户出门,开始一点点铲雪。   不光她这一家。旁边的邻居全员出动,都在给自家挖通道。   博雅公司寄来了今年第三季度的报表。在大洋彼岸的上海,1872年年景一般,几个子公司业绩平平,她算了下,自己的分红仅够覆盖这一趟赴美的费用。   不过这也正常。自己创业不像拿固定薪水,收入增长并非一条直线。有时候几年停滞不前;有时候抓住难得的商业机会,财富积累就能突飞猛进。   还好有铁路公司的分红和股票。股票已经托交易员在纽交所卖出一半,均价每股18美元。如今她手头现金充裕,不用从国内汇款。   她又读报纸。《申报》和《字林西报》一直在订,请员工挑选之后,打包寄来,以便了解国内近况。此外又订了和《波士顿环球报》(The Boston Globe)和《纽约每日时报》(The New York Daily Times),另付外埠邮费,定时送到家里。   她读到报纸上的广告,猛然又想起答应保罗的缫丝机,于是记下几个工厂的名字和地址,打算预约参观。   不过看美国东北这气候,这个冬天是不太可能成行了。得等春暖花开。   把报纸塞进抽屉,忽然又发现,抽屉最里面藏着一本陌生的书、看样子是从公使馆书架上顺来的一本《说文解字》,里面夹了几十个书签……   林玉婵抬头一看,苏敏官还在跟积雪搏斗,全身一层白。   她不由得嘴角翘高。翻了几个书签,乐出声来。   苏敏官枉披一副人模狗样的皮,骨子里不改狂性,选的字都既偏又飒,有些还(以她的标准)十分中二……   不知是不是弥补自己一辈子被她叫小白的人生遗憾。   算了,就让他YY去吧。反正给孩子取名不着急,满月百天后再定也不急。上学时再取学名,十几二十岁再取字……古人文化修养比她强多了,她不操这心。   窗外传来老幼妇孺的嬉戏声。美国乡亲们很会玩,把自家门前的雪扫平,一条街连在一起,脚踏木板,开始滑雪。   苏敏官心痒痒,问了邻人,很快照猫画虎做出一副雪板。   林玉婵把字典塞回抽屉。眼巴巴地跑到门口。   苏敏官踏上雪板试验。可惜广东人的种族天赋没点在滑雪上,他纵然身手矫捷,一上去,也是个东倒西歪,不得不紧紧抓住身边的松树,像学步的孩子一样,一点点往前挪。   突然他一声短促惊叫,无意间进入一个下坡,速度骤然加快,风驰电掣的消失在……   一个小坡后面。   林玉婵哈哈大笑,撒腿跑出去,把他从厚厚的雪里拉出来。   苏敏官自觉十分丢脸,抿着嘴,要再来。   林玉婵笑嘻嘻地给他整理雪板:“或许是皮带太松。我给你试试……”   苏敏官看出她的危险意图,把雪板往背后一藏。   “阿妹,屋里坐。我去给你泡茶。”   她委屈巴巴看着他。   不就是个雪板吗!想当年在高中,她也是个二沙岛刷街小达人呢!   她绕到他身后去抢那雪板,被一只手抱离地面,就是够不着。   苏敏官耐心说:“明年此时,我陪你滑。”   她当然也知道应该避免这种危险运动。但也许是激素水平不稳,就想作。   “还有五个月。”她撒娇。   “好,五个月后我陪你滑。”   林玉婵心头大乐。他忘了算坐月子的时间了!   也忘记盘算孩子怎么带!   但她还抬杠:“那时候就入夏了。”   “陪你坐火车,去西部的雪山。或者等北方铁路通车,去加拿大。听说那里有终年积雪的冰川。”   她心头略微满足,跟他说一言为定。   不过看着别人疯玩,心里还是煎熬。她转身去工具间拿扫帚,慢慢的把院子里的雪扫成十分和缓的小坡。   苏敏官摇摇头,弄清她的意图。   “就一次。”   他将雪板放在院子一头,坐在上面,将她环抱身前,小小的一团,四下都搂紧,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移动,越来越快——   “嗷呜——”   林玉婵一声欢叫还没结束,雪板以大约五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已经稳稳触到了院子另一头。   越是勇于冒险的人,越不愿在日常小事上浪费运气。这已是两个人都能接受的安全极限。   林玉婵意犹未尽,提起雪板跑回坡上。   “你在下面接我!”   然后她以五公里每小时的速度,缓缓“冲进”他的怀抱,温柔得像空间站对接。   她乐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怎么就停不住笑,比五岁小孩还没出息。   “再来……”   苏敏官板起脸,“说好就一次。”   “已经两次了。你方才没制止,嘻嘻,晚啦。”   第三次,让苏敏官在后面推她,时速达到了恐怖的八公里每小时。到了院子尽头,完美刹车。   外头的乡亲们在以各种姿势摔跟头,眉毛胡子上挂着雪粒追跑打闹。同一时刻,散布在马萨诸塞和康涅狄格各寄养家庭里的中华学童,也在体验他们人生的第一次滑雪,笑着和他们的新Mom and Dad拥成一团。   只有林玉婵的小院里,幼儿园版的雪地小火车一圈圈的转,里面传来一阵阵低智的欢呼。   “欧耶!……再来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婵婵生男孩还是女孩?咱不纠结这个,到时抛个硬币算了_(:з」∠)_   `   婵婵看好的那几个女校,现在仍是美国的精英学校。MHC是丁懋英、南希·基辛格、艾米莉·狄金森和赵小兰的母校。瓦萨出了陈衡哲、杰奎琳肯尼迪、洪晃、安妮海瑟薇和梅姨。艾玛拉学院,物理学家吴大猷的夫人阮冠世曾在此读书,也是马克吐温太太的母校。纽约妇幼医院后来并入康奈尔大学医学院,中国第一位获得外国文凭的女生金雅妹在此就读。 276.第 276 章   山姆·克莱门斯——马克·吐温邀请林玉婵和苏敏官去他们位于康州哈特福德的新居共度圣诞节。   其实离春田市也就二十几英里的路程。去了才发现, 容闳也在受邀之列。还有一些当地文艺界名流,都是慕作家之名,前来给他接风洗尘的。   这些人看到客厅里一群中国男女老少, 都有点惊讶。有的还生出微词, 为什么要邀请有色人种一起, 他们的文化又不过圣诞节。   马克·吐温邀请大家试读自己的新手稿。在众人被频繁的金句逗得哈哈大笑时,他冷不丁说:   “这世上有许多可笑之事,其中之一便是, 白人认为他们比其他野蛮民族稍微开化一点。”   (There are many humorous things in the world; among them the white man’s notion that he is less savage than the other savages.)   然后做出个等待掌声的表情。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容闳打圆场:“其实把白人换成中国人也一样啦。这是全世界的通病。”   林玉婵马上反驳:“这是white men 和 Chinese men的通病,我们women不认领哦。”   奥莉薇娅一怔,笑得前仰后合。   用man指代全人类是英文里约定俗成的用法, 她们本土人早就习以为常。也只有她这个外国人能从中作梗,引申出不一样的意思来。   奥莉薇娅举杯,环顾在场几个太太小姐:“To the savageness of women.”   寄宿的几个女孩子英文水平渐长,起码听懂这是个笑话, 遂起哄欢呼不停。   绅士们见女士高兴, 只能乐得自黑,哄笑一番。   有人拉小提琴, 演奏《铃儿响叮当》的曲调。客人们用高高低低的调子跟着哼。吊灯上燃着一圈圈蜡烛,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响,锅中的胡桃南瓜浓汤咕嘟冒泡。刚出炉的苹果派上洒着肉桂粉,盛在红绿彩纸装饰的盘子里。窗外大雪刚歇,白皑皑地包裹了常绿的杉树、雪松和冬青,雪团中透出邻人家和煤油路灯的光。   -------------------   饭毕, 大部分客人告辞。马克·吐温邀请几个中国客人去附近的避难山教堂观摩平安夜烛光礼拜。   “只有那里的杜吉尔牧师不讨厌我开他玩笑。”   林玉婵欣然应约。苏敏官有点犹豫,她笑着拉他出门, 走上刚刚铲过雪的石板路。   现下在大清境内的外国教堂礼拜堂,尽管里面也有不少善人,但由于中国和列强不平等的本质,或多或少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文化侵略的气息。苏敏官对此警惕,也属正常。   但这里是美国。当地教堂没有那么多历史文化包袱,就当去瞧新鲜。   本地教会福利院的孩子们披上花花绿绿的桌布窗帘,扮成古人,排演耶稣诞生的情景剧。上了年纪的夫妇轻轻相拥,并排坐在被一排排烛光照亮的棕色木质长凳上。   同行几个中国女孩子一开始很新鲜:“咦,这里的孤儿院,男孩那么多。”   林玉婵一问才知道,新英格兰地区生活富足,少有因性别和贫困遗弃婴孩之事。倒是因宗教原因,私生子极受歧视,就算父母健在,也没人愿养着丢脸。于是教会接收,除了孤儿院,还有给失足未婚妈妈提供的培训就业机构,福利链条已是十分成熟。   大家赞叹。   教堂里有个小管风琴,当地乡亲合唱团轻诵圣歌。一瞬间,全场寂静。   在国内听过的音乐仅限于红白喜事上那刺耳的唢呐,头一次听到和声,霎时被迷住了,仰头静听,眼里有璀璨烛光。   林玉婵也无端湿了眼眶。唱诗班并不算太专业,但精心设计的和声掩盖了音色的不足,教堂的穹顶洗涤了平凡的声音,让它变得立体而空灵,宛如飘在空中的仙乐。   但她知道,这种优美无关信仰宗教。只有世代生活在安全富足之地的幸福之民,才有可能拥有如此宁静安定的歌喉。   什么时候,中国人也能过上这种悠闲而殷实的日子,他们的歌声,不管唱什么,一定也是很好听的……   忽然,她感觉肩头温暖。苏敏官慢慢搂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神色放松,低头偷吻她的额发。   他有意躲在角落里,却不料头顶的烛光照出两人的影子,拉得极苗条,把这个动作昭告到整个教堂最中央的大理石地面。   长椅上几个人立刻满面笑容,回头寻找。   唱诗结束,牧师和几个绅士笑着寻过来。   “啊,远道而来的中国学生。久闻大名。”一个灰色西装老者和蔼地打招呼,“我是哈特福德市长,欢迎来到宪法之州。”   哈特福德贵为康州首府,人口区区数万,还不如中国江南一个大村镇。即使贵为市长,收工后也泯然众人,跟普通老乡打成一片。   林玉婵和苏敏官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些许疑惑。礼貌地跟市长打招呼。   报纸上没说,这些中国学生最大的也只有十几岁吗?   殊不知,在欧美人眼里,中国人永远不显老。尤其林玉婵这种身材娇小的姑娘,肌肤白皙饱满,眼神真诚活泼,几个老绅士一眼看去,都判断她不超过十六岁。   市长眼尖,看到两人来不及分开的、勾住的手指,心知肚明地一笑。   年轻的热恋情人哪。   他想起关于中国人保守早婚的传闻,又猜测,说不定已经结婚了,才会这么亲密。   “原谅我的无知,但中国的已婚太太们有什么明显的,嗯,标识,比如戒指什么的?”市长看着苏敏官,风趣地问,“我好根据这一线索决定,该以什么口气跟这位迷人的女士搭讪。”   市长夫人一头银发,挽着市长的胳膊,适时摆出一个夸张的吃醋表情。   林玉婵脸蛋一热,别过脸抿嘴笑。谁说美国人直率。为了问一句婚否,发明出这么多拐弯抹角的说辞。   苏敏官按照他俩惯常的说辞,告诉市长,两人只是订婚。   然后把她揽得紧了点。   马克·吐温表情忽然亮了。他一直以为这两人早就结婚了……   他有心把火车上一路见过的逸事都抖落出来,还好良知未泯,及时打消这个念头。   “有没有考虑在美国结个婚?”他忽然说,揶揄地指着身边牧师,“这位可敬的牧师今天刚好主持了两场圣诞婚礼,手头东西都齐备。而且他肯定不介意赚点外快……”   杜吉尔牧师张口结舌。这都平安夜了还不给他放假!   市长赶紧笑着圆场:“不行不行。我们康涅狄格州法律规定,未满十八岁男女结婚需要获得父母许可……”   “她满十八岁了。”   苏敏官忽然低声说。   周围人一静。   苏敏官忽然眸色一闪,拉着林玉婵走出两步,离开烛光的照明范围。   他轻轻吸口气,待要张口。   林玉婵说:“好。”   一个字,很爽快。   他有些惊讶,本能地退却,微笑道:“他们说着玩的,拿我们开玩笑。”   她低头,目光往下,看自己小腹。   那里被厚厚的大衣和裙子遮着,平平展展,谁都看不出里面的玄机。   她又瞥一眼在教堂里玩耍的美国福利院小孩,轻声说:“不能像那样。”   父母不是合法夫妻的孩子,就办不来出生纸,就是illigitimate child,是被歧视、被欺负、没有任何法律地位的私生子,连带着父母也抬不起头。在十九世纪的世界,这条规矩目前中美通用。   庄严的教堂更是提醒她,在宗教氛围浓厚的美国,“未婚生子”甚至比在大清更难以令人接受。   苏敏官抿嘴一笑,故作失望,问:“就为这个?”   “你还想怎样?”她飞个白眼,轻松说,“一张纸而已。”   他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眼光深沉,如同着了魔。   林玉婵被他看得难为情,别过脸,很耍赖地说:“是你先问我的呀!”   虽然并没有问出声。不过,在他说出“她满十八岁”的那句话时,有些念头便再也藏不住。   苏敏官用力捏捏她的手,返回烛光下,轻声询问市长几句话。   市长和牧师反倒有点意外。本来以为是玩笑,看这中国年轻人的神态,好像当真了!   “……对,对,确实可以,先去市政厅登记,然后可以根据自己的信仰选择教堂或者其他宗教场所……不过,神圣的婚姻神圣的法律,不可儿戏……”市长忙不地给这冲动的小伙子打预防针,滔滔不绝地普及法律,“你若真想娶这位贤淑美丽的太太,就要做好对她负责一辈子的准备。你要有足够的积蓄抚养她和你们以后的孩子,你要在法律意义上代表她,你要为她的财产和嫁妆负责……”   身边忽然有人拍一拍市长胳膊,耳语几句。   “啊,真是不巧。”市长拍大腿,“差点忘了,根据最新的康州法律,两个外籍的有色人种……”   苏敏官耐心问:“不可以?”   “没有没有,”市长自豪地笑道,“我们宪法州先进而开放。我们保障已婚妇女的继承权,白人和有色人种也可以自由混婚,如今城里住着好几对……但你知道,每个州的法律不同。有些地方不许外籍人士结婚,有些地方不许华人定居成婚……比如加利福尼亚,据说政客们已经开始鼓吹禁止华人在那里组建家庭,真是不幸……比如临近的马萨诸塞,暂时不承认这种婚姻的法律效力。纽约应该是可以,新泽西和华盛顿……我得去查查……”   苏敏官微微挑眉,又长见识。早知道美国各州自治,没想到这种事无巨细的律法细节,都不一样!   这种杂牌国家是怎么凝聚到一起的?只靠铁路么?   林玉婵忽然插话,激动得眉梢微红:“您是说,如果我们在此结婚,这个婚姻只在康涅狄格州有效?”   市长有点莫名其妙,点点头,“没错,美国各州自治,这份文书仅在本州有法律效力,不能作为你们回到中国以后的婚姻证明……我刚好也是律师,我的建议是去大清国公使馆换取中国的结婚文件……不过即使公使馆有这项业务,鉴于你们的公使馆位于马萨诸塞,他们的市政厅里现在是保守派说了算,如今未必承认外籍有色人种在康州的婚书,所以可能会不太顺利……见鬼,我会建议你们回中国再登记,再入境美国时就是现成的夫妻身份。不要费这番事。”   美国法律就是个黑洞,各州各地各行其是。市长说着说着,差点把自己绕进去,很不体面地爆了句粗口。   别人假装没听见。马克·吐温哈哈大笑。   一抬头,看似年幼的中国姑娘根本不怪罪,反倒笑靥如花,很急性地催促:“那我们就要在这里结婚!牧师先生,市长先生,有劳了。”   ---------------------------------------   当然真正的结婚手续还得等圣诞假期过后才能办妥。林玉婵找出自己朝廷盖章的外交护照作为身份证件。苏敏官的身份就复杂些。他只有来美国的统舱船票。   不过他翻了翻衣服,很心机地从内侧口袋找出一张旧金山警察局的拘押证。白纸上盖个大蓝章,证明作废。不过起码证件上有籍贯和年龄。   乘公共马车去哈特福德的路上,两人沉默了半程。   “你想好了?”苏敏官冷不丁问。   “你想好了?”林玉婵发出反弹。   他低头笑,鼻尖抵上她的额角。   他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和她做了许多年的情人,忽然又想尝尝做夫妻的感觉。   万里长城没有塌,依旧鲜活肃穆地矗立在他心里。但他已不需要那厚厚的城墙替自己遮风挡雨。它变得越来越矮小,直到被那个长大了的少年,轻轻松松地跨在脚下。   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他已清楚自己这一生将会做怎样的人,用不着年少轻狂的誓言提醒自己。他不是为了讨好祖先,也不是为了延续香火,更不是为了要融入某种社会圈子,随波逐流……   只是为了给他未来的孩子一个合法身份。   虽然月份还早,两人也尚未交流过日后养孩子的种种细节。但至少,新生命需要有个像样的起点。   这是两人不需明言的共识。   阿妹告诉他,也许在遥远的将来,人们可以随便结婚不结婚,都可以自由地同居生子。但他们身在十九世纪,还是得“入乡随俗”,对一个无辜小生命的前程慎重对待。   况且,这只是一个在康涅狄格等少数州有效的婚姻。出了这五千平方英里的土地,除非再进行一系列冗杂的文书操作,否则,他们法理上仍是单身男女。   天知道,当林玉婵听到哈特福德市长说“这个婚姻只在康州有效”的时候,那股天降馅饼的兴奋劲儿……   两眼发光。简直比得上当年赚到茶叶的第一桶金。   苏敏官偷偷翻了好几个白眼。   没办法,拴不住。命里无时莫强求。   隔那么远,列祖列宗估计也不知道。   马克·吐温帮忙带路,把他们引到哈特福德市政厅下辖的婚姻登记的事务所。   作者有话要说:   很早以前就提过,婵婵和小白的感情线不会走常规的恋爱-结婚-生子流程。今天,他们决定组成一个小范围合法的婚姻来规避法律风险,但不会有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或者白婚纱教堂那种婚礼。以后也不会有。因为谁也不在乎,也不会觉得遗憾。   `   关于在美国领证,原谅我实在查不到1872年各州法律的具体细则。如果有法制史大拿敬请指正~   可以确定的是各州法律不同,而且由于排华风气,对华人婚姻的规定也不一样。在A州有效的婚姻,出了A州可能就会无效。   `   可以类比一下,譬如在2021年的英国,同性婚姻合法。一对俄罗斯同性情侣可以在英国登记结婚,并且在英国范围内遵守婚姻法律。但是回到俄罗斯,以及到了其他100多个不承认同性婚姻的国家,TA们依然是法律单身,在英国领的证无效。   `   (康涅狄格州也被称作“宪法州”,因为在这里产生了美国最早的一部成文宪法。在这个州,法律比较先进开明) 277.第 277 章   地方长官磕着烟斗, 检查两人的身份文件,再对照这对新婚小夫妻的脸,露出万分疑惑的表情。   “1846年出生, 今年26岁?”   长官怀疑地问。   林玉婵笑了, 提包里取出一沓文件副本, 都是她带来美国,以备不时之需的。   包括1861年赫德给她签发的海关工作证明副本,1863年接受上海房产转让的合约, 1865年在汇丰银行开户的记录,1866年的孤儿院赞助人合影……   长官吸了好几口烟,惊叹不已:“永葆青春的秘诀是什么,女士?告诉我, 我可以不收你们一美元二十五分的材料费。”   “是永远怀有希望。”林玉婵笑着回答,拿过钢笔,在文书上签字,“以及戒烟。”   长官一怔, 哈哈大笑, 果然熄了烟,低头检查文书上的信息。   哈特福德市长也闻讯从办公室赶来。他始终以为这对小情侣是一时脑热冲动。上帝作证, 他虽然是个热心保媒拉纤的大叔, 可在康州结婚确实很吃亏啊!   劝也劝不住。两个罗密欧与朱丽叶铁了心,就要在美国办完事,好像等不及明天。   “呃,我昨天又做了一些功课,请容我再次向你们强调一下。”市长只好说, “如果想让这些州承认你们的婚姻,需要如此这般。如果想在那些州合法, 需要这样那样……如果想让清国政府承认这个婚姻,最好先……再……然后……Anyway,手续很繁杂,也要花不少钱。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恐怕你们回到家乡会被人非议,甚至吃官司……具体我已让秘书写下来了,你们收好。”   厚厚一沓法律建议,优美花体字抄写,占了他几个钟头的办公时间。看在中美友好的份上,免费赠送。   苏敏官诚心道谢,然后看也不看,收进皮包。   长官又发给他们几本类似新婚夫妇须知的小册子。有一本关于婚姻生活的鸡汤谚语,一本主妇家务小窍门,一本房产广告,还有一册法律须知,特地申明了一些康涅狄格州独有的法律:比如在本州,已婚妇女可以独立享有专利权、继承权,打老婆情节严重可能被起诉……提醒新人留意。   “还有,”市长自以为风趣地提醒,“相信毋须提醒,跟中国不同,在我们美国是一夫一妻制……”   好事不出门,恶名传千里。美国人早就听说在中国,富家男子妻妾成群、女人逆来顺受的文化传统,因此好心提醒,免得让他们日后陷入法律纠纷。   苏敏官脸色一沉,嘴角浮起一丝嘲讽   无知的傲慢,即便是好意,也冒犯人。   市长是老政客,见他反应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摸着鼻子尴尬:“咳咳,我是说……”   林玉婵忙握苏敏官的手,不让他出言讥刺。大喜的日子不计较这些。   “一夫一妻啊。”她故作失望,“我还想明天再带一个来呢。”   众人愣住。随后,马克吐温同情地叹了口气。   市长和地方长官长出口气,也笑得前仰后合,感激地看了林玉婵一眼。   头一次跟中国人深入打交道。以后可会留神,不敢这么秃噜嘴了。   秘书适时端来咖啡。苏敏官接了,表示这事揭过,含笑看了林玉婵一眼。   无怪这姑娘人见人爱。   不过……也是很辛苦。   市长又说:“如果你们需要教堂和牧师,需要再开这些证明……”   林玉婵和苏敏官对看一眼,微笑着摇摇头。   他俩心都不诚,就不麻烦可怜的牧师加班了。   长官也知道中国人大约不信教,很通融地说:“那么我这里也可以盖章,只是需要另外的见证人,最好是本地……”   他放下烟斗,转头看着旁边笑嘻嘻的马克·吐温。   “我猜,这位作家先生就是应邀前来见证的?”   “噢,才不是。”马克·吐温吐烟圈,“我是来给我的下一本讽刺小说找材料的。”   长官和市长齐声笑道:“能被您写进书里,我们十分荣幸。”   “等你们看过我的描写之后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马克·吐温笑嘻嘻地拔钢笔,在见证人一栏上签下自己的本名:Samuel Langhorne Clemens。   “好啦,一切手续完成。”市长祝贺,“现在新娘可以戴上戒指了……如果有的话。”   想起来对方文化异俗,赶紧加上最后一句。   十九世纪的西方还没有交换戒指的婚俗,通常只是新娘一人戴婚戒。   对林玉婵来说当然无所谓。她笑道:“不用……”   她没说完。苏敏官忽然按住她的手,慢慢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   她惊讶地接过那个八角形的皮质小盒子,拨开精致的黄铜扣。   苏敏官定定注视她,故作轻松的口气,说:“要做做全套。”   围观数人夸张地欢呼。   林玉婵屏着气,小心地捏出盒子里的戒指。黄金为底,虽然是西方的样式,但居然镶嵌着浅色翠玉,是完完全全的中式风格。   而那玉质温暖细腻,明显是多年贴身浸润,色泽纹路隐约眼熟。   林玉婵立刻认出来,是苏敏官一直佩在胸前的金镶玉长命锁。幼年时母亲给他挂上,是他从那个富贵的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值钱物品。在他孤身一人的日子里,这锁片为他挡过子弹,捱过拷打,渐渐的面目全非,直到彻底碎掉。   他的日子过得大起大落。几次狠心放手,丢弃已有的一切。唯独这枚伤痕累累的锁片,他已习惯了它的触感和温度,始终没有摘下过。   直到今天。   她忽然有些鼻酸,低下头,认真将戒指套在左手,凉凉的。轻轻一捏,软软的纯金戒身贴合手指,跟她合二为一。   中心那一小块完好的玉,被犹太匠人用雕宝石的工艺,琢成了戒指中心那一抹水滴形的绿,周围一圈细金,落在她白皙的手指上,犹如月夜星辉,焕发出久违的灿烂。   “时间仓促,我也不喜欢那些廉价的成品。”苏敏官轻声说,“找了个金匠,剩余的部分刚好能打个戒指。不值钱……反正只是过个瘾。好看吗?”   她点点头,忽然想,昨天大雪封路,他出门去找金匠?   她仰起脸,灿烂地一笑,大大方方吻他的脸颊。   “啧啧,多令人感动啊。”马克·吐温夸张地抽鼻子,“相信我,当我娶到莉薇以后才意识到我之前简直是白白浪费了三十年的时光。我应该一生下来就跟她结婚,而不是把光阴浪费在吮手指和弄湿尿布上……”   大作家对尿布有执念。林玉婵笑道:“不回去看看小苏西?”   “哦,对了!那么,拜拜。”   林玉婵大笑,谢过在场诸位,挽着苏敏官的手,一齐离开市政厅。   “证。”   市长黑着脸提醒。   她脸红到脖子,慌忙将花纹厚纸的结婚证明封入信封,收进包里。   把结婚证忘在办公桌上的新人,从这市政厅盖起来以后她大概是头一个……   苏敏官大大方方伸出胳膊,让她挽住。清新的北风吹拂她的头发。   软绵绵的冬日阳光,给路边未化的积雪披上一层暖色。教堂钟声融化在空气里。路边民宅里有人在拉手风琴,奏着殖民时期的古早民歌。   色泽明快的洋楼错落在道旁,院子门口竖着漆成黄色或绿色的信箱。胖胖的面包店老板叫卖新烤出的百吉饼,爱尔兰酒吧里的凳子朝上翻着,凳腿间嬉戏着两只小猫。小小的书店窗台上摆满蓝色花盆,橱窗里摆着《汤姆叔叔的小屋》 。当地法院的围墙上贴着几张竞选广告。却被旁边一个印刷粗糙的巨大海报抢了风头。那海报上毫无花哨,只是手写着两个巨大的单词:   WOMAN SUFFRAGE!   (妇女选举权)   林玉婵真是爱极了这个小镇。   因是圣诞节假期,公共马车上没什么乘客,两人相当于包了一整辆车。   苏敏官低声叫她:“苏太太。”   她笑着答应。   “老婆。”   她答应。   “夫人。”   “……”   “娘子。”   这太羞耻了!林玉婵拒绝出声。   偏偏他眉梢蕴笑,睁着一双弧度优美的眼睛,很期待地盯着她慢慢变红的脸颊,又深情款款地叫一声:   “娘子——”   林玉婵咬咬牙,放粗嗓音,学北方声调。   “孩儿他爸!老头儿!”   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苏敏官被无声闷击,气急败坏地扭过头,观察窗外的厚厚积雪。   林玉婵无声大笑。跟她比脸皮?再修炼一百年吧。   她握拳,不太习惯戴戒指,手心有些陌生的异物感。   “感觉如何?”   她靠近他肩膀,采访。   苏敏官不理她,被她拱了拱催促,好半天,才低声笑道:“我小时候想的娶亲,是吹吹打打,是烟味呛人的应酬,拜长辈拜宗祠,磕头到头晕,最后被无聊的人捉弄一夜……不是这样的。”   “因为今天你不是娶亲。”林玉婵纠正他,“是结婚。”   他又笑,感觉不出太大区别。鸦羽般的睫毛随着马车的节奏轻晃。   “有没有觉得早该这样?”他反问。   轮到林玉婵窘迫,半天,才说:“现在正好。”   心理上并没有“我嫁人了”的仪式感。她可不会就此脱胎换骨,变得规规矩矩,该堕落还堕落,依旧会惊掉世人的下巴。   身边的男人依然是她的paramour,那个和她一起搞钱的生意伙伴,那个让她脸红心跳的秘密情人。   苏敏官从包里摸出那一沓市长亲嘱。   在哈特福德当市长也真闲。大概也是自己研究上瘾,将怎么把这桩仅限于康州的婚姻变成全球有效,写了十几页的攻略。   “这个好沉。”他抱怨。   “但是字很好看。”她说,“而且人家写了几个钟头呢。”   苏敏官想了想,便打消了将它丢掉的念头,复装回包里。   他忽然又问:“今天几号?”   圣诞节过后一天。但按他的思路,问的是农历。这就没法脱口而出了,在美国呆了几个月,用的都是西历,旧历早忘了。   林玉婵懒得算,于是回:“不用记。”   但愿她将来忘记结婚纪念日,别被他揪小辫子。   马车拐上另一条路。一块漆黑的石头从积雪里冒出头。那是康涅狄格州和马萨诸塞州的界碑。上头被人放了个圣诞花环,一半埋在雪中。   苏敏官轻轻吁一口气,托起林玉婵的手,吻一吻那枚戒指。   “可以摘啦,阿妹。”   作者有话要说:   彩蛋:《汤姆叔叔的小屋》作者斯托夫人,以及她的姊妹,妇女运动先驱伊莎贝拉·比彻·胡克,眼下都住在哈特福德。这真是一个各种意义上十分先进的小镇。   `   证婚人马克·吐温。大家可能奇怪他为什么跟中国人走这么近。实际上马克吐温虽然算不上“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但对中国一直持友好同情的态度。1862年以后,他发表了大量的小说、随笔、特写、述评等,揭露迫害华人的丑恶行径,甚至因为同情和“袒护中国人”而砸过饭碗。1898年,中国爆发了义和团运动,马克·吐温异常兴奋,虽然未能了解义和团运动的全貌,但他自称是“义和团员”,祝中国人民成功。八国联军侵华事件,他向记者发表声明:“我是个反帝国主义者。我反对美国雄鹰把爪子伸到别人的土地上去”。   `   马克·吐温和容闳也是好朋友。留学幼童计划实施数年后,遇到危机,清政府决定召回所有学童。容闳很着急。请交游广阔的马克·吐温帮忙。马克·吐温于是和上章出现的杜吉尔牧师去纽约拜谒前总统格兰特,格兰特答应在1879年访华时劝说李鸿章(他们下榻在天津利顺德),使留学计划又维持了两年,直到1881年,清政府再次下令召回学童。这次谁都无能为力了。(婵婵会争取力挽狂澜的!) 278.第 278 章   林玉婵笑出声, 待要摘掉戒指,又改了主意,把它推回指根, 大大方方地欣赏。   “漂亮。”她笑道, “就当个装饰了。”   苏敏官攥住她手指笑:“没见你平时戴戒。”   她没话。这不是舍不得花钱么!   她猛地想起:“你哪来的钱打戒指?”   就算只给匠人手工费也一定不菲。林玉婵估摸他现在的身家, 怎么也超不过二十美元吧?全是自己发的零花钱。   苏敏官嘴角一翘,神秘兮兮地靠在车厢壁上。   又被她催两句,才说:“你不知道美国有多少暴发户想做中国的生意, 就是请不到靠谱的顾问。”   林玉婵:“……”   这人真是摇钱树成精,哪儿都不放过赚钱的机会。   随后又想,要不是自己怀孕不敢到处跑,这钱她也可以赚!   再想深一层, 她现在是薛定谔的苏太太,就算赚了钱,一不小心走错了州,也都归他……   不服气。   不过这么多年相知相处下来, 她也充分相信自己选择的枕边人。他宁可在谈判桌上光明正大地抢她钱, 也不屑于用这种旁门左道,控制她的经济财产。   这是他做人的尊严所在, 也是她敢跟他去市政厅的底气。   临近住所时, 天又阴沉,眼看要下雪。马车加快了速度。她靠在他怀里颠簸。   回到家,燃起壁炉,歇片刻,苏敏官又知法犯法地叫她:“苏太太。”   然后观察她反应。   林玉婵觉得这人好幼稚啊!他哪里是尊重神圣婚姻, 他就是想过家家!   她抿嘴不答,推他胸膛, 慢慢把他推到墙边。墙纸被火烘得热,现出隐约的砖缝纹路。   “小女子未曾婚嫁,”她压下眉头,学戏文里的腔调,娇声说,“你是谁家恶少,闯我闺房,意欲何为?”   苏敏官眸子微微一闪,咬唇憋回去一个笑,然后猛地把她腾空抱起。   “小姐花容月貌,小生仰慕已久,相思成疾。今日人间良夜,冒昧前来,说几句衷肠话。”   林玉婵咯咯笑出声。过家家还上瘾了!   她假意挣扎,叫道:“仰慕我的‘小生’多了,你算老几,外头排队领号去!”   “唔好意思,”他将她放倒在沙发上,目光如星,居高临下地看她,“都被我赶走,你没得选。”   林玉婵还想怼一句,被他俯身,封住嘴唇。   他新理的碎发拂过她耳边。她笑着拂开,手上流光溢彩。   苏敏官攥住她戴了戒指的手,极轻极轻地吻她的鼻尖、下巴、脖颈,像初尝爱情滋味的少年,几乎是虔诚地触碰每一寸肌肤。   “谢小姐不弃,小生今夕得亲芳泽,异日犬马之报。”   林玉婵耳根火热,恍惚觉得自己真是偷情的小姐,被头次见面的登徒子迷住,忘记喊门外的丫环。   不觉被他放在床上。她记起自己是谁,更记起他是谁,立刻裹被子躲起来。   不成,平时还可以,现在绝对受不了!   苏敏官眸光闪闪,委屈看着她。   “阿妹。”   天地良心,来美国以后就没敢碰她。近来观察她食欲恢复,才下决心自荐枕席,提醒她一下身边还有个男人。   “阿妹。让我看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   “上次还是在船上。”   “再这样下去,我要忘记该怎么做了。”   林玉婵:“……”   ……受不了。还有脸提船上。   听到他叹息,紧抿的嘴角慢慢放松,睁开眼,看到他眼里的自己,血液翻涌,心就化了。   不过林玉婵也不信他这等上了头的鬼话。她推他肩膀,让他躺在枕上,别有用心地笑道:   “忘了啊?我教你。”   他挑眉,笑着闭眼,摆出任人宰割的样子。   …………………………………………   不过十分钟后,号称“忘了”的学渣就原形毕露,额角出了汗,不敢妄动,开始出声指点。   “阿妹,快点啦。”   “我可以受得的。”   “一定听你话,不会乱来的。”   他伸手抵住她小腹。依旧那么光滑,只是比往日硬一些。又滑到两边摩挲她的腰窝,请求似的往下按。   “唔……”   他果然小心,控制着原始本能,像风呵护着天空的云,任她在上面精耕细作。见她蹙眉,又忽然不敢妄动,温柔扳下她脊背,吻掉她眼角颤动的泪花。   果然是太久没有亲近,她被这陌生的节奏弄得无所适从,力气不知不觉泄尽,被他拥在怀里。   ……   “喜欢这里,可以长住。”苏敏官吻着她,忽然在她耳边说,“许多洋行在纽约有分号,也可以跑生意。”   林玉婵微怔。   壁炉里木柴燃烧,噼啪轻响,散发出特有的松木香味,缭绕在两个相拥的身体旁。   “嗯……法律上会很麻烦吧?”   “未必。你知道吗,几十年前,洋人还没进犯的时候,我祖父见十三行式微,辨到风头不对,曾拜托他的生意伙伴在美国寻地皮,想带着身家财富,搬到这世外桃源来。”   林玉婵惊讶地看着他,被他吻了吻耳垂。   “只是毕竟故土难移,又放不下人脉和生意,没有成行。”苏敏官给她讲结局,“结果一场空。”   林玉婵伏在他怀里,不禁想,这种超越时代的远见太难得了。   和此时的中国相比,安宁而富饶、远离欧陆风云变幻的美国,大多数人眼里茹毛饮血的蛮荒之地,又何尝不是世外桃源呢?   只不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个一辈子翻云覆雨的红顶商人,焉肯为了晚年的片时安稳,放弃自己赖以生存的野心和贪欲?   她笑道:“若真是那样,你就要生在美国。我也遇不到你。”   “不。”苏敏官深沉莫测地看她一眼,微笑,“等你今年来了美国,还是会遇到我。我会把你门外排队拿号的阿猫阿狗都赶走,然后把你拐上床。”   她咬着嘴唇笑:“不麻烦。我让你插队。”   原本一句调笑,突然点燃了他眼中的火。他风卷残云一般翻身,覆在她身上,像渴水的人一样吮她。她小小叫出声。   “不,”他改口,“也不要那么麻烦。等我攒够钱,我就去广州找你。我去找那个在茶行里扫地饿肚子的妹仔,把她周围的人通通打一顿,把她买出来。”   -----------------------------------   整个马萨诸塞州被大雪埋了两个月,便到了中国春节的日子。各寄宿家庭应约将学童们送回春田市,马车在泥泞的雪化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大清公使馆暨留学事务局举行新年招待会。花瓶里插满绢花,墙上挂满书画,都是公使陈大人几个月里的寄情之作。   所有的监督、官员、教员都打扮一新,穿上深色的丝绸长袍,戴着各自品级的顶戴,脚蹬官靴,先隔空朝拜皇上太后,然后喜气洋洋地互相贺年。   特地从纽约华埠请来的中国厨子大展身手,备了一桌中西结合的宴席,用精致的瓷杯盛着“真正的茶”,看得客人们眼花缭乱,一个个翘着小拇指,学中国人的样子品茶。   寄宿在外的孩子们先后被送来,叽叽喳喳欢聚成一片。林玉婵欣慰地看到,短短几个月,这些孩子的气质完全蜕变,打心底的自信活泼,英文口语水平也突飞猛进,居然可以跟客人们正常对话,得体地回答一些诸如“美国好还是中国好”的灵魂拷问。   “美国更富裕,人人能吃饱穿暖,有屋住,有柴烧。”詹天佑腼腆地答,“中国有父母,有温暖的家,有祖先的灵魂,还有……还有一个可爱的未婚妻。”   客人们哈哈大笑:“那必须是中国好。”   林翡伦下了车就往林玉婵身上扑。被她同行的几个女孩拉住了,直使眼色。   林玉婵也穿着中式礼服,但不像其他人那样厚厚地怼了几层棉衣,而是很心机地套了美国的羊绒衬衣,再披一件修身的袄子,大大方方显出微凸的小腹。   其实她身材瘦,这都六七个月了也不太显。尤其是穿着宽大的中式袄裙,她觉得要是自己想藏,能一直藏到生的那一天。   但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必遮遮掩掩。   不如今天公布。趁着农历新年,好好收一波红包。   女孩子们什么不懂,当即震耳欲聋地尖叫成一团。   “林阿姐要给我们生小妹妹了!!”   要是放在几个月前,大家可能还会脸红地咬耳朵,最后派个代表偷偷去问。但在美国人家里放飞了数月,女孩们早就忘了矜持为何物,学到了大美利坚那种奔放的精神头。   呼啦一下,这个娇小玲珑的中国女子一下成为全场存在感最强。   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各种语言口音的祝贺声隔空砸来。陈兰彬陈大人在另一间厅,闻言匆匆赶来,抖着胡子笑成花,佯装生气,斥那几个女孩:“怎么说话呀?怎么叫生小妹妹?应该是小弟弟才对!——不不,你们管她叫姐姐,那应该是小侄子呀!没大没小!”   陈大人在蛮夷之地浸淫数月,也没有一开始那么老学究了,居然开始跟孩子们说笑。   又对林玉婵道恭喜:“异国他乡,生一个华夏血脉的后代,甚好,有意义!你们年纪也不小啦,也该传宗接代。看来这花旗国水土还真是不错!回头本官请容大人……”   林玉婵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马上站起来,正色道:“女生入学的事,还请陈大人许我继续操办。我已向西洋医师问诊,这几个月身体无大恙。而且……”   陈兰彬一怔。过去人生几十年,只在内宅跟女眷相处过,从没在工作场合遇到这种事……   她还要带孕办公?且不说她脸皮居然厚到把这事当众说,这题他完全没答过啊!   第一反应是绝对不可以,出了事谁负责?别人家的香火独苗,断在他手里,要损阴德的呀!   林玉婵早准备好说辞,很通情达理地笑道:“听说陈大人有咳疾,风雪天发作得尤其厉害,可也从未荒废一天的公事。这阵子天寒,有三五个孩子生了病,可也没荒废学业,每日抄书的作业一张不落。有你们做榜样,我一个女子自然也不能临阵退缩。您放心,外子已同意我继续工作。若真的力有不逮,他会帮忙的。”   人家老公都许可了,陈兰彬也不好说什么,暗地同情她遇人不淑。   容闳过来打圆场,笑道:“林夫人这些金闺国士,我可不敢接手。瞧这一口英文说的,把我这些男孩子都快比下去啦。”   这林玉婵不谦虚,面有得色。   女孩子们都是苦过来的,适应力强,也少受想家思乡之苦。文化课尚且不论,英文的口语,外国的习俗,都接受得很快。   况且其中还有马克吐温的弟子耶!林翡伦已经学会用三重否定句怼人了。   陈大人又老气横秋地祝贺了几句官样话,然后去招呼别的客人。   容闳压低声,问林玉婵:“你们结婚了?何时?”   这她不隐瞒,说是去年圣诞节。还给他看了戒指。不过,没说这证出了康涅狄格就不管用。   容闳长出口气,笑道:“早该这样。害我提心吊胆,总怕哪天有恶人撺掇教会,把你们赶出去,连带着咱们这一群中国人都驱逐。”   林玉婵表示惊讶:“有那么严重?”   容闳斜她一眼,眼里明显是,“你了解美国还是我了解美国?”   又问:“敏官呢?我要去道贺呀。”   “金山大埠。”林玉婵很随意地说,“去办点事。”   西海岸洪顺堂华工寄来急信,说阿羡袭击白人的案子即将开庭。当初林玉婵只是将他保释出来,免他牢狱之灾。但那被他揍过的白人老爷还瘫在床上,该审判还是得审判。   华工无权无势,被社会精英打压,连找律师都没有门路。若无人相助,以加州那敌视华人的风气,只怕阿羡死罪难逃。   苏敏官理所当然地挑大梁,带上这阵子他坑蒙拐骗而来的所有美金,登上西去的火车。   昨日刚拍来电报,他已联系华埠有头有脸的几位商人,发动各界捐款请愿,联名请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退休参议员做律师,又在报纸上登文造势,在街头请人演讲,为阿羡上庭做好了准备。   这些都是他在上海演练熟了的斗争方式。美国风俗法律和中国不同,但和资本家较量,也就那么几样固定的手段。   容闳听完大略,又看看林玉婵满不在乎的脸色,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那你……你一个人……你现在这样……”   “有人照顾。”她明媚一笑,“放心。”   她和苏敏官商议过后,一致认为“过年”的仪式可以暂缓。阿羡一条命比养胎更要紧。   正值冬季农闲,圣诞·弗里曼于是从开洛克农场请假,来照顾林玉婵的起居事宜,干点粗活重活。苏敏官对这黑大个儿十分放心。   正巧农场主开洛克先生和家眷也在。林玉婵笑着招呼:“多谢你们啦!弗里曼一个顶三个,我可要忍不住给她加薪啦!”   容闳忽然发现这家人他也认识,笑呵呵地去敬酒。   “哈哈,开洛克先生,上次分别还是在橄榄球赛场上,岁月催人老哇……这是你的夫人?国色天香。这是你的女儿?哇,长这么大啦……哈哈,我还单身,惭愧……”   ……………………………………   自助餐吃得差不多,陈兰彬召集中国学童,去二层的大教室考试。   众学童哀鸿一片。 279.第 279 章   为了让留美学童不荒废中文学业, 朝廷规定,每隔一段时间,学童们要回到留学事务局补习四书五经, 定期进行考试。还要宣讲《圣谕广训》, 教以尊君亲上之令, 严防学童忘本。   此外,女生还要加补女德课程,接受关于道德和风化上的规训。   孩子们唉声叹气。都跑到地球另一端了, 还逃不掉考试!   手里拿着吃食,都不愿挪动,求助地看着林玉婵。   林玉婵也没办法。毕竟朝廷是金主。女生们虽然自费,但也是沾了政策的光, 不能忤逆官员。   对清政府来说,他们的学业成就还是其次。传统道德是万万不能丢的。留学事务局的规章里有明确规定,若谁有亲夷忘本的苗头,立刻遣返回国, 终生不许入仕。   当然, 林玉婵也知道,随着孩子们渐渐习惯美式的自由和开放, 这些教条的规训在他们身上越来越起不到作用。历史的大方向不会有错。他们虽然是清政府栽培的人才, 但日后很多人都会投入到反清革命、乃至民国建设之中。什么《圣谕广训》根本没用。   所以就姑妄听之吧。林玉婵悄悄做个“左耳进右耳出”的手势,催他们上楼。又指指小桌上的水果布丁,表示会给他们留着。   孩子们这才稍微展颜,一个个摆出老学究样子,迈着八字步上楼。   林玉婵自己留在楼下, 趁着还有精力,积极社交。   来贺年的都是当地名流, 其中不乏成功的商人。   林玉婵自费来美国一趟,什么东西换成美元都花着心疼。她不忘本行,想着要是能拉几个大单子,好歹把路费挣回来。   因着怀孕有喜,她在众客人当中也算是众星捧月。寒暄几句,很快发现,不少当地商人都和知名跨国洋行有往来,有些甚至还曾去过中国,做过短期业务。   “博雅商贸有限公司。”她熟练地分发名片,“下面多家分号,主营进出口、加工……”   怀孕的女人,脸上看不出业务能力,但亲和力和可信度都拉满。众人很给面子,都收了她的名片,好奇地询问两句。   很快聊到欧洲和远东的经济状况和□□势。林玉婵进入状态,侃侃而谈,打碎一切关于“华人女子温顺谦卑不参与社会事务”的刻板印象。   “所以,”她笑着说,“若留学事务顺利,日后我可能会定期往返中美。我在上海商界有不少本地关系,诸位若不愿让大洋行多赚一笔差价,欢迎前来洽谈。”   十九世纪的世界,长途旅行者寥寥,每个旅客都是行走的机会和资源。这一点,美国商人也都清楚。能逮到一个往返中美的华商,尽管是女子,也是不可多得的人脉。   “您认识贝满夫人?”一个年长的斯坦顿夫人忽然询问,“太巧了,我和她一起在康涅狄格长大……”   林玉婵也十分惊喜,美国女知识分子的圈子好小啊。   随即遗憾说道,贝满夫人已于去年去世,和她的丈夫一起葬在上海。她的贝满女塾有人接手,规模越来越大。   斯坦顿夫人垂泪,“可怜的爱丽莎。我还想邀请她来参观我的女校呢。”   林玉婵睁大眼,肃然起身。   “请问您开办的学校是……”   -----------------------------------   靠着斯坦顿夫人的介绍信,林玉婵顺利叩开了几个女子中学的大门。   美国内战迫使不少妇女走出家庭,经营农场和种植园,打理家族生意,甚至参军,大大提高了女性的社会影响力。战后,女子教育在美国东部突飞猛进。女校的种类繁多:有培养宗教人员的女子经学院,有培养中产太太的“淑女学校”,还有(在林玉婵看来)比较像样的、教授文学和科学的初级中学,鱼龙混杂地开在各地。   只要给足学费,大部分学校都同意接收中国女生,但有入学要求。   林玉婵带去了女孩们的英文短作文,在女校教师看来颇有提升空间。   “信中国女孩们的其他科目都没有问题,唯独英语文学需要提高。”当林玉婵在七个学校碰壁之后,第八位教务主任终于松口,和蔼地说,“八月份入学考试,希望她们的修辞学能更进一步。另外,字要再练练,如果能学点拉丁文更好,希腊文也可……”   林玉婵为难地想,这对外国人来说太不友好了!   什么“英语修辞学”的课本,她读起来都有点吃力。至于拉丁文希腊文,在她看来没什么实用性,不明白为什么所有学校都要求这种科目。   她不想再无功而返,决定讨价还价:“不少孩子都有素描基础,可不可以代替拉丁文科目?体能测试可不可以弥补修辞学的不足?”   从孤儿院出来的几个女孩,都接受过专业的素描培训,有的还曾画画挣钱,起码放在上海都算艺术特长生。   至于身体素质,孤儿院和保良局可不是大小姐闺房。尤其是保良局女孩,小时候个个过得比林玉婵自己还苦,如今听说在寄养家庭砍柴劈柴都一把抓,铸铁锅直接往肩上扛,mom and dad看了直呼我的上帝。   而此时的西方女性体育,不外乎跑跑步打打球,旨在让女生成为健康的母亲。在林玉婵看来根本是小菜一碟。   教务主任有点惊讶,笑道:“身体素质当然是需要的。幸好你的女孩们不缠足……至于会画画,这有何用?”   林玉婵心说,反正比拉丁文有用。   嘴上笑道:“用处大啦。譬如以后做医生,需要画解剖图吧?做建筑师、工程师,也需要绘图……”   教务主任更是摇头,礼貌地笑道:“哪有女孩子做医生、建筑师、工程师的?据我所知,Vassar, Mount Holyoke……No no no, 没有女子高等学院会开设这些科目。”   林玉婵很认真的地说:“等她们从您这里毕业,说不定就有了。纽约州已经有女性获得了科学专利,康涅狄格州已经有女性冒着阻拦上街投票,这些都是近几年发生的新鲜事。您有没有想过,未来的某一天,女人不再是科学家的助手,而是主宰实验室的科学家本人;她不再是负责配药的护士,而是开药做手术的医生。工业革命和机械工艺弥补了女性力量的不足,让她可以长途旅行,采集标本和化石,可以设计机器,送到工厂制出成品……现在已经十九世纪啦。二十世纪近在眼前。当女性唯一的劣势——体力——和男性差越来越小的时候,有什么是我们女孩子不能做的呢?”   这番豪言壮语,放在当今的中国、甚至保守的美国西部南部,多半只会收获各种愤怒的谩骂;然而在全美最为开明的新英格兰地区,这些思想已然开始萌芽,已经被先锋女性写进了标语和小册子,润物细无声地渗进了知识女性的心里。   教务主任托腮,专注地听着,不觉眼泛泪花。   “没错。在文学艺术领域,我们已经证明了女人的才华不输男人。”她慢慢说,“但是机械和科学……唉,但愿如您所说,有朝一日,能有哪怕一个女人在其中立足……但这很难、很难……不仅是天分和努力的问题,外界会有许多阻力……最起码,没有女孩的父亲和丈夫愿意让她……”   “不妨从我的这些中国女孩开始试验。”林玉婵微笑,“我保证,不会有愤怒的家长冲进您的办公室,控诉你们的教育让他们的女儿嫁不出去。”   教务主任沉默。   “……所以,拉丁文和希腊文科目取消,换成素描和体育,可以么?”   ……   林玉婵费尽口舌,终于“以己之长攻人之短”,说服玛丽威尔女子中学为十二岁以下的中国女孩们定制考试科目,如果合格,今年九月即可入学。学校负责课业和生活上的一切辅导。应课程修完后,可以推荐进入Mount Holyoke等高等女子文理学院。   她在合约上签字,站起来躬身道谢。   转身的时候,教务主任看到她托腰,才注意到那宽松长袄下隆起的腹部,顿时小声尖叫起来。   “Oh my God。”   “忘了提醒,”林玉婵回头一笑,“您必须保证,女孩子们在校期间,不能搞得跟我一样哦。”   ---------------------------   给黄鹄直接联系大学就更麻烦些。还好这时苏敏官从旧金山回来,带上黄鹄,陪她们乘火车,直接去了纽约妇幼医院(New York Infirmary for Indigent Women and Children)。   “阿羡仔的案子已结。”路上他才有机会和她更新进展,“十个月监`禁苦役,外加赔偿金,由大埠华商捐款。律师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另外,墓园的地皮他也买好了,没乱花钱。我去看过,风水不错。”   林玉婵点点头。以她那短暂的印象,阿羡年纪虽小,在一众华工当中确是最有胆识有主意的。假以时日,多半能成阿福那样的领袖。但他性格冲动,此次又是把人打成重伤,那么也该接受惩罚,蹲个监,磨磨性子。   至于严重的故意伤害只判十个月……不管了。这次她必须帮亲不帮理。谁让资本家欺负华人那么多年,孽力反噬,活该。   黄鹄忽然来到她的座位,一声不吭,给她一个纸包,里面全是剥好的炒南瓜籽。   林玉婵不声不响把南瓜籽分出一半,放回她手里。   这孩子从小养成的习惯。照顾了别人,总是忘记自己。   黄鹄却坚持不要,忽然眼圈一红,哭了。   “姐,”她抽鼻子,“我怕我考不上,辜负你。”   苏敏官起身换座,让黄鹄坐林玉婵身边。给人灌鸡汤这事他并不在行。   林玉婵笑笑,搂住她肩膀。   “考不上还有备选学校。都考不上还可以去护理学院,也可以先找个医院帮工。再不济可以回上海,去仁济医院做护士,去博雅做文员。退路一大堆,天塌不下来。”   这当然是宽慰的说法。她觉得黄鹄的专业水准很不错了。还有教会医院的实习经历呢。   黄鹄却摇摇头,小声说:“没有你,我怕是早就被我那糟爷爷卖到不知哪里去。这些年,我花了你许多钱,要是再不成功……”   林玉婵忆起福州路那阴暗的花街柳巷。在那里,她第一次公开用枪,枪口指着地头蛇人贩子,逼迫他交出那个被亲爷爷卖掉的女孩。   还有那部破破烂烂的独轮车,上面坐着三个衣衫褴褛、从虎口夺回的女孩……其中一个,满脸雀斑,整个人木讷而畏缩。这张脸渐渐清晰,和面前的雀斑女青年的脸重合到一起。   她的眼中依然有些微的怯懦,但那是面对即将攀登的人生高峰之时,理所当然的一点点紧张。   林玉婵抱抱她,认真说:“没有你和你爷爷,我也挣不到现在这么多钱。”   虽然当初被黄老头坑得七荤八素,但她现在有底气说这话。凡是没能把她打垮的那些荆棘野兽,都化成了她奋斗路上的养分。   她拍拍黄鹄手背:“去温书。”   *   纽约妇幼医院位于曼哈顿东区。这个日后全球顶尖繁华的超级大都市,此时还在建设当中。已有不少高楼试探着钻出地面,划出高高矮矮的天际线。   医院院长伊丽莎白·布莱克威尔女士五十余岁,未婚,原籍英国,是美国第一位获得医学学位的妇女,美国医学总会的第一位女性会员。据说当她立志学医时,没有学校接受她的申请。熟的医师朋友建议她像欧洲的先驱者一样,女扮男装悄悄入学,她拒绝了。   最后,终于有一所学校力排众议,接收她作学生。她和一百五十位男同学一起学习,成为其中的佼佼者。   此后她在欧美多地开办医院和学校,开美国女子医学教育之先河。   林玉婵收集了关于布莱克威尔女士的一些剪报,其中内容毁誉参半,但无一例外,都肯定了这位“孤僻固执老女人”的专业素养。   “四年的通识课程,外加严格的临床训练。”一尘不染的走廊通道里,布莱克威尔女士板着脸,脚下走得飞快,丝毫不照顾身边的大月份孕妇,“这些书,看到没有?这些器械,看到没有?你能掌握多少?要进我的学校,你必须比同样教育程度的男生更优秀,否则没有医院会雇佣你。这是现实。你多大了?十八岁?多少年护理经验?——照顾弟弟妹妹不算。我是指专业的经验……”   林玉婵终于有点跟不上。她一推黄鹄后背,让她自己去追校长。   今日轮不到她当保姆。依着布莱克威尔女士的性格,黄鹄必须自己争取机会,不能让别人代劳。   她找个长椅坐下休息,看着穿制服的青年女学生夹着书本来来去去。还有不少年长的男医生穿梭其间,看样子都是请来的导师。隐约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时值三月,纽约乍暖还寒。她跑出一身汗,用手帕擦拭额角。   苏敏官坐在她身边,不知从哪骗来一杯加牛奶的热咖啡。   “还好么?”   林玉婵接过咖啡,点点头,又憧憬地看着医学院里的布告栏,半开玩笑地道:“我也好想读大学啊。”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5   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呢?   现在的备选:   婵婵小白以后的人生片段   一些配角的人生片段   无意义温馨日常   小白的童年   婵婵(或者八妹)的童年   小白穿到现代(这个肯定会有,求广州旅游攻略)   还有哪些脑洞评论见~ 280.第 280 章   现在林玉婵接触的这些大学和学院, 放到二十一世纪都是如雷贯耳的“美国顶尖名校”。哪个高中要是有人被其录取,是要挂横幅宣传的。   而在十九世纪,在她看来, 这些学校的入学标准还相对宽松——当然那是因为能上大学的都是社会精英, 本身就是极少数特权阶层, 竞争还没有后来那么激烈。   她忍不住心思飘动。她高考考得其实不错啊!   要是自己能参加美国学院的入学考试,是不是也能挣个“七姐妹”女校的文凭?   虽然对她来说没啥用。   苏敏官笑了:“你何必读书。你应该直接去那些学校里讲课。”   林玉婵天马行空地想着,忽然拍拍肚皮。   “我想让TA在这里读书。”   虽然她对美国没什么归属感, 但现实摆在这,如今在大清国能有什么像样的教育,除非天纵奇才,否则如何在那一潭死水的世界中脱颖而出。   林玉婵有自知之明, 觉得大概不可能跟言情小说女主似的,一眨眼就生出个三岁炒股五岁哈佛十岁诺贝尔的天才。   她絮絮叨叨地说:“在美国读个大学,至少读到高中,再去欧洲游学几年, 然后赚点钱……带着知识回国, 才有能耐建设一个新社会……最好在国外认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这样万一被抓了还有人捞……嗯, 万一实在不愿回国也没办法, 得尊重孩子想法……在这里研究科学也不错,哎,我从小就羡慕理科好的人……”   苏敏官含笑看她。她真是老母亲思维,要把自己缺失的东西都补在下一代上。   其实各人有各人的际遇。他倒是读书了,按照传统中国人培养士绅的路子, 考个小小的功名大概也不成问题。但那些老掉牙的经书又何用,纯属浪费时间。他的大部分人生积淀, 都是在艰难的生存试炼里,通过一次次真实的教训而学会的。   只要种子够顽强,不管掉落何处淤泥,都迟早能开出花。   但当他代入父亲的心理,试图为一个没见过面的新生命打算时,他还是说:“还是留在这里好。中国已老了。在那里生活的人,日子注定过得死气沉沉。”   “不,”林玉婵认真地反驳他这句话,“真正的中国还没出生。这个老朽的世界终将倒下,成为它的养分,它的根。”   苏敏官微笑,不予置评。不知又是她从哪篇激进反动的言论里看到的说辞。   但她似乎很当真的样子,拉过苏敏官的手,一笔一划,在他手里写下两个字。   “幼华”。   “不论男女都可用。”她激动得眼睛发亮,“我们的孩子,会见证这个新国度的幼年时期,和它一起破土成长。”   苏敏官故作失望:“不叫慕白呀?”   她柔柔地笑道:“官话白话都通顺,英文也不难念。给个面子嘛。”   她这种完全没接受过旧式教育的坯子,小时候身边全是梓涵和宇轩。方才灵光一现想出这两个字,确实是用尽了一辈子的文采。   他不是完全理解这两个字的意思,用白话轻轻念一遍,并非当前广东人流行的起名风格。   “我再想想。”   他忽然又注意到什么:“阿妹你看,这几个词什么意思,是不是妇科?”   加州是蛮夷暴发户之地,虽然金矿一大堆,但连个正经大学都没有。无怪当地人不知妇产科,生孩子都留在家里,跟中国一个样。   可是新英格兰又不一样。在纽约妇幼医院的科室指南里,明确有个“Obstetrics and Gynecology”。   这几个词,即便对于普通美国人来说也属于陌生。苏敏官不太确定,拦住一个留着muttonchop胡须的男医生询问。   那个医生看到长椅上的林玉婵,眼睛直接亮了。   “会讲英文?太好了,想让您的太太来医院生产?”他热情地跟苏敏官握手,用带德国口音的英语说,“来自中国,难得难得,即便是美国家庭中也极少见到如此开明的男士。他们宁可请一群资质欠缺的18世纪产婆在家里当啦啦队,然后自己煎熬得满院子乱转,也不肯接受专业医师的产科服务……我的学生已经半个礼拜没遇到新病人了,再这样下去技巧要生疏了……哈哈,您放心,并不是把您太太当试验品。在下有多年的产科教学与手术经验……”   苏敏官微微皱眉,半推半就被他请进办公室。   墙上贴着这位科勒教授的履历。他仔细研读,发现确是欧洲名家名校出身,奖章勋章一大堆,近年来美国扶贫,进行巡回讲学。   “对了,如果你们……那个……我想知道……”   科勒教授忽然想起什么,吞吞吐吐,问苏敏官。   苏敏官拉开包,亮出结婚证书副本。   科勒教授看到康涅狄格州哈特福德市政厅签署的文件,不太确定,跑出去请教了医院的法律顾问,才眉开眼笑回来。   “那就好,咱们接着说。”   只有已婚夫妻才有资格在医院挂号生产。否则只能自己偷偷在家里。科勒教授虽然热情,也不敢给自己招惹法律纠纷。   “没有进行过产前检查?——放心,这里是教学医院,有社会捐款和政府补贴,不会让您倾家荡产……能让我看看您的太太吗?只是评估一下生产难度……别介意,只是小小的触碰……”   林玉婵被晾在一边,此时才被那科勒教授请进来。   她觉得有点好笑。难怪在相对保守的十九世纪,刚起步的西方妇产科学却成了男性医生的天下。因为他们根本不用跟生孩子的那个交流,全程都自然而然和她们的丈夫沟通……   毫无疑问,任何决策也都是丈夫说了算。   科勒医生小心征得苏敏官的同意,这才给林玉婵进行触诊,摸摸肚子,笑成一朵花。   “啊,啊,很不错,大小都健康,”他转头,继续对苏敏官说,“发育合适,看起来会很顺利。不过万一不顺利也没关系。全美国只有不到十位医生做过成功的caesarean section——就是剖腹手术,不才在下是其中一个……”   苏敏官听得脸色发青,猛地拉林玉婵手。   “阿妹,这是骗子。走。”   他觉得自己够见多识广了,没听说生孩子还得剖肚子,跟杀猪似的!   林玉婵却站着不动,听得入迷。   “怎么预防感染?”她忽然问。   “呃……”   科勒医生没料到“产妇”居然还能自己出声,还考他。困惑地看了看她身边的男人,见他没表示,才想了想,说:“呃,我的做法是消毒洗手,不过很多医生不喜欢这么麻烦……”   “当然要消毒。”林玉婵松口气,笑道,“您做得没错。   此时西医的“消毒派”和“传统派”仍然打得热火朝天。林玉婵不敢拿小命开玩笑。   她忽然又注意到办公桌上一叠文件,好奇地凑过去看。   “这是什么,招募志愿者?”   科勒教授有些不满地看了苏敏官,那意思明显是,你这个做丈夫的怎么不管事啊!   还是尽职尽责地冲着他介绍:“没什么,一个学术研究项目而已,关于anodyne labor……就是用化学药品减少生产时的疼痛……当然,当然,没什么意义,我知道,自古以来分娩都是会痛苦的,这是上帝的安排。但我还是十分好奇……你知道,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都在分娩小王子时使用了氯`仿,这显然并不完全是因为她身为女性的脆弱……当然很多丈夫都不会同意让自己的妻子进行这种实验,我们正在以金钱补贴招聘底层妇女……你们不用管这些。”   说着就要把文件收起来。   苏敏官被那一连串的医学名词砸得有点懵,还未反应,林玉婵却突然双眼一亮,整个人好像轻了三十斤。   “等等,您说什么?生孩子也可以使用麻醉剂?”   这个神奇的十九世纪还有多少惊喜等着她!   她因为怕疼已经好几天睡不着觉了!   “教授教授,您跟我说!我有问题……”   教授彻底受不了这个喋喋不休的小妇人,礼貌地说:“不如您去外面休息等候,我来和您的丈夫谈细节……”   “我生孩子我做主。”她霸道宣布,“他只是陪我来的。”   苏敏官忍回一个笑,亲昵地看她一眼,很上道地征求意见:“要不我去外面等着?”   科勒教授:“……”   苏敏官又笑:“您别介意。这些名词太深奥了,她英文比我好,听得明白。”   近几年,由于事业成功,人际交往也比较顺,有时候想怼人都没机会。   这一刻,蛰伏已久的叛逆心浮出水面。看到自诩文明开化的洋人都被她震得哑口无言,苏敏官心里舒爽,又找回了一点跟全世界作对的劲头。   不过,这么要紧的事,他哪能真的不闻不问。医生也还是不能得罪。他给个台阶,没让科勒教授难堪。   科勒教授只好请他们两人都坐,让学生临时多添一把椅子。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4   好消息,19世纪后半叶已经有初步的无痛分娩了!当然要给婵婵安排上   21世纪打算生娃的姑娘们千万要用它,别辜负前辈科学家的辛苦研究^_^ 281.第 281 章   林玉婵了解到, 西方医学的麻醉术此时已经很成熟。五十年代的克里米亚战争和六十年代的美国南北战争,催生了大量的战地医疗需求,使得麻醉技术突飞猛进, 此时已在各种外科手术中广泛应用。“几个大汉把病人按在床上, 医生在惨叫声中迅速解决战斗”的血腥场面基本成为历史。   但“分娩麻醉”还处于起步研究阶段, 受到重重的阻力和反对。   一些比较先锋的医生认为,产妇的痛苦和嘶吼会消耗精力,使分娩更困难, 因此建议将普通手术中使用的麻醉剂用在产床上。   但是,出于社会传统的原因,大多数人对此不屑一顾。毕竟《圣经》都说,上帝令生儿育女变得痛苦, 以提醒人类仍是有罪之身。这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赐福。   况且,当代的学者认为,女性的道德感天生比男性脆弱。如果滥用麻醉药物, 她们很容易对这种舒适感上瘾, 变得迟钝、狡猾、多疑、冷漠、丧失责任感和羞耻心……   其他的观点包括,药物对胎儿不好, 产妇太舒服了会延长生产时间, 疼痛时的呼叫可以以提高肺活量、锻炼呼吸器官、锻炼女人的意志品质、促使她们变成合格的妈妈,宝贵的麻醉资源不如用在治疗伤兵上……   当然,争论这些的都是男人——医生、药剂师、政客、神职人员、伦理学家……   孕妇本人向来都是“您在外面先等会”。   转变发生在1853年。即将生育第八个孩子的维多利亚女王再也无法忍受又一次生产疼痛,顶着重重阻力找来麻醉医生,用吸入氯`仿的方式减轻宫缩疼痛, 顺利生下Leopold小王子,并给予麻醉服务五星好评, 认为是“上帝的祝福,带来难以言喻的安慰和喜悦”。   1857年,女王再次“回购”,借助麻醉生下了第九个孩子Beatrice郡主。1860年,维多利亚女王的长女、普鲁士的腓特烈亲王妃初产,使用麻醉……   尽管这项举动依然受到保守界的大肆批评,但英国王室的带货能力不可小觑。分娩镇痛终于光明正大地进入公众视野。   这位科勒医生就是一位熟练的麻醉师,已经成功进行过多次临床手术。此次招募志愿者,主要是想进一步研究麻醉剂量与产妇年龄体质的关系。   “主要是靠吸入笑气、氯`仿、乙`醚等麻醉药物减轻疼痛,我会根据病人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度身定做麻醉方案……请放心,没有证据表明麻醉会影响胎儿的健康。当然,也不会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也绝不会给她超过安全剂量的药物……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疼痛,和正常分娩一样的疼痛。但我可以用三十年的从业经验保证,不太会出现麻醉完全失效……”   即便科勒教授磨破嘴皮,在纽约地区也很难募集到足够愿意配合的孕妇(的丈夫)。他不得不向布莱克威尔女士申请经费,提供金钱补贴,吸引穷人和底层有色人种来他这里免费参与研究项目。   林玉婵听完科勒教授简短的介绍,满心只想:   还有这等好事?   无痛分娩还不要钱!   她眨巴眨巴眼,转头看看苏敏官,跃跃欲试。   他没作声,许久才轻声笑道:“小时候广州有传言,说洋人教士把妇女小孩骗去教堂试药,之后剖腹剜心检查药效。我那时自诩精明,始终嗤之以鼻,觉得谁信谁傻。路过教堂时还特意往窗户里瞧。”   而现在,一个洋人医师堂而皇之地邀请他的女人“试药”,真是太阳底下没新鲜事。   林玉婵忍不住笑。他说得轻描淡写,听这口气,小时候也被吓得不轻,不然心理阴影为何留到现在不散。   “医师保证安全。我打算在这里留几日,观摩他的工作。如果进来的产妇都平安顺利,那我也要做。”   话说得很坚决,像是商量,更像是通知。   他依旧谨慎,问她:“一定要冒险?”   “疼呀。”她答得理直气壮。   顿了顿,又软软地说:“据说比割肉取弹片要疼一百倍呢。”   苏敏官眉心一跳,左手不由自主攥紧桌上一个墨水瓶。   被她提醒,想起许久以前在上海仁济医院的那场无麻醉手术。   ……真不知道古往今来的女人,那些不如她坚强,不如她康健的女人,是怎么过来的。   科勒教授见两人用乡音交谈,凭经验,知道肯定是做丈夫的犹豫。男人一犹豫,这事多半黄。   “瞧,一张宣传单而已,浪费许多时间……”他笑着收回话题,啜饮咖啡,“我们方才聊什么来着?”   依旧是对着苏敏官说的。   “能不痛当然是好的,”苏敏官沉默许久,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轻声道:“如果使用麻醉,您本人会在场?”   “那当然,”科勒教授笑道,“我需要随时监控病人的情况,控制麻醉的药量。否则只要受过训练的助产士,或者我的女助理医师就够了……”   他恍然,很理解地笑道:“当然,大多数丈夫都会有一些心理上的障碍,除非性命攸关……没关系,医者仁心,虽然我可能第二天就忘记我的病人的模样,但我理解……您太太也不过是随便问问。千万不要因为这些小事影响你们的感情。”   林玉婵听了科勒教授的答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好像、确实……   对十九世纪的大清“古人”来说,接受无痛分娩已经够出格;再让男医生目睹自己太太衣衫不整地生产,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苏敏官含笑看她:“阿妹?”   神态还挺得意,好像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刚刚尽到了提醒的义务一样。   她心一横,很没脸皮地说:“我不介意,你呢?”   苏敏官咬唇,这要说“介意”,不等于跟她结仇吗?   他改口:“我怕你到时紧张。”   她笑:“麻翻了,恍惚了,不紧张。”   他低头,目光在宣传单上那些英文单词上逡巡。   都是蛊惑底层百姓的浅显大白话。什么“让她更爱你”、“收获女人的感激”、“预防产后歇斯底里”、“让她主动要求再生一个”、“女王的选择”……   纽约州是少数承认他俩有效婚姻的地方。按照法律规定,丈夫是妻子的全权监护人,一切他做主。就像当初在渣打银行开户失败一样,她的意见不重要。   科勒教授桌上的一串文件,签字的地方,抬头都直接印着Mr.____。   他大可以拉着她离开,过后再花言巧语的哄。阿妹一向善解人意。   但……法律意义上的夫妻又代表什么呢?   那是她为了两人共同的孩子,主动将女人最大的软肋交给他。   终于,他有些挫败地自嘲:“好不公平。”   “公平的,”林玉婵哄他,“当初你在仁济医院做手术取弹片,被护士姑娘看,我还鼓励你不要害羞呢。”   苏敏官迅速脸红:“……”   这么清奇的论点她怎么想出来的!   那场景,他自己都忘得差不多;她不会一直记忆犹新,隔段时间就拿出来温习一下吧?!   他无话可说,低声笑了好久,站起来,眉目舒展。   “我希望到时我本人在场,亲眼观摩您操作。”他在招募通知和免责文件上连串签字,跟科勒教授握手,“另外,相关的材料和法律文件可否赐予一份,让我回去研读?”   谁让他就是迷这个女人呢?也不是头一回被她拉低底线了。   罢罢。千万别让熟人知道就行。   正盘算,忽然黄鹄一脸喜气地跑过来,在办公室门口喘气。   “姐!姐你快出来!”   苏敏官吓一跳,命令:“有话好好说!”   黄鹄先给科勒教授鞠躬,然后满面笑容,说:“校长女士同意我在这里上课啦!先试听三个月,然后考试!”   -----------   四月底,林玉婵终于给所有女生找到合适的对口学校,完成各种文书工作,写好备忘,拜托容闳监督她们温习功课,准备入学考试。   另外,托苏敏官跑腿,抽空拜访了所有寄养家庭,给孩子们拍了生活照。她提笔撰写留学事务中期报告,请陈大人润色,和公使馆其他公文一起寄送回国。这些将成为下一批留学生的招募材料。   料想国内的家长们看到这些孩子在美国开心成长,并没有像传说中的那样被关进笼子、强迫劳动、残忍试药……也会打消疑虑,第二批孩子会招得更顺利些。   她忙着把手头的工作收尾,不觉发现家里悄悄多了不少东西:阁楼里摆着小苏西·克莱门斯用过的摇篮和包被,以及没来得及用的一大箱尿片;圣诞发动黑人姐妹,织出的一大包小毛衣小帽子,林翡伦带着女孩们做的一筐粗糙小玩具,容闳送的一大堆补品;盥洗室里塞满崭新的绵柔布料、香皂和凡士林油;厨房里囤积了大量的炼乳、牛肉沙丁鱼罐头、还有刚刚开始进入寻常百姓家的盒装奶粉……   她暗笑,默默把这些杂物布置到方便的位置。心中嘀咕,小少爷这段时间外快赚得挺多嘛。   她给博雅的员工写信,告知自己需要滞留美国至少到年底,让大家别担心。此外这阵子认识了不少友商,也拉到些小的外贸订单,一并寄送回国,期待能打通博雅公司上海-纽约的商路。   最后,给亲友和生意伙伴写信问候,附送美国特产花旗参,维持一下人际关系……   苏敏官心疼她,捉刀帮她写完最后一批信。然后直接把人抱上雇来的马车,送去纽约妇幼医院,先占个床位再说。   此时的新英格兰地区虽有都市,但大部分地区还是森林和乡野。马车平稳而行,车轮碾过土路边的奶蓟和蒲公英。松鼠在路边跳跃,秃鹰在天上盘旋,一只幼鹿藏进树丛,簌簌作响。   苏敏官伸手,从路边树上折下一把带枝的金缕梅,轻轻嗅那香气许久,然后把花枝放在她胸脯上。   “别紧张。”他低声说。   林玉婵偷偷笑。那花儿都快被他薅秃了,也不知谁更紧张。   但当肚子里足月的小生命忽然踢了她一脚,她才忽然进入状态,前几个月的俗事杂务化成一片亮白的光,织成一扇无形的门,送她进入新的冒险。   “小白,”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我们的婚书……”   “文件都带齐了。”他好笑地看着她,“不会有警察来抓你。”   这时候才想起来问,也不嫌晚。还好他心细。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问:“名字想好没有呀?幼华好不好呀?”   苏敏官狡黠一笑,“我有更好的。”   然后低头翻行李。   各样文件、现钞支票、换洗衣物、无数巧克力、糖蜜、茶叶、以及罐头干粮……   他的笑容渐渐凝固。   林玉婵眨眨眼,幸灾乐祸。   “忘记带字书了?”   苏敏官怔住,眉梢一点红,委屈地白她一眼。   她早就发现他翻字典了!还一声不吭,就等着摘取他的劳动果实!   孰料他事无巨细地带齐了一切东西,那本夹了无数书签的字典却落在家里……   林玉婵得意一笑:“那只好听我的……”   曼哈顿东区修路,马车猛地一个颠簸。林玉婵待要再说,突然腹痛加剧,脸色顿时刷白,冷汗湿透领口,再也出不来声。   最后一个念头是,幸亏没卡着日子出发……   苏敏官一言不发,抱她跳下车。   作者有话要说:   3   这是不是晋江第一个上无痛的古言女主,婵婵加油~ 282.第 282 章   林玉婵费力地睁开眼, 一转头,洁白的羽绒枕头上陷出凹坑,枕上汗湿一片。   本以为自己才睡了几个钟头。看看墙上的日历, 竟已过去两天。   她开始以为是麻醉的效果未褪。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 自己纯粹是累的……   吸入麻醉剂后, 依旧疼,但是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死去活来。以她这吃惯了苦的体质,算是在可以忍受的边缘。也不记得自己有大声痛叫。还在清醒地反馈疼痛程度和麻醉效果。科勒教授还夸她……   是了, 这两天好像确实有人来来去去,给她擦洗,跟她说话……   太累了,不记得细节。   她快速给自己做了一遍智力和记忆测试, 算算汇率,记记人名,发现没变傻。十九世纪的麻醉技术还算挺靠谱。   真是科学拯救人类。她想,回头给这医院送个锦旗。   再歇两日, 估计就能出院。然后好好洗个澡, 奖励自己一顿波士顿龙虾……   美滋滋盘算半天,她才猛然想起来:   “诶, 我崽呢?”   好像是在这里生了个崽哦!   林玉婵冷汗下来。环顾病房, 干净整洁,只她一人。   门开了。黄鹄穿着实习护士的制服,笑靥如花。   “姐,醒了?我给你擦脸。”   林玉婵抱着她的肩膀摇,问:“我崽呢??”   黄鹄忍笑, 看着门外。苏敏官小心探进一个脑袋,见她醒了, 眼角一弯,大步进门。   林玉婵冲着他审问:“你把我崽弄哪去了!你去哪了!”   苏敏官放下手里的篮子,笑个不停。   “阿妹。气色好多了。”   然后俯身吻她,手巾擦掉她额角的汗。黄鹄早跑出去了,丢下个脸盆。   林玉婵不理他,目不转睛看着那篮子。   ……好小哦。   活着吗?   苏敏官见她眼神懵懂,爱怜地笑出声,掀开篮子盖被,把里头的小东西抱出来。   姿态十分熟练,正如十年前第一次抱起软绵绵的林翡伦。   “唔好意思,带出去一小会儿。”他说握起毛巾,给她擦脸蛋,“方才抱给大夫查身体,测呼吸心跳和体重。陈大人来纽约办事,一定要来瞧瞧,带了点礼。然后催我把出生纸一并办妥,他好顺路带回公使馆,上中国的户口。”   林玉婵有搭无一搭地听着,“嗯”一声,目光不离她的崽。   小小的,皱皱的,白白的,闭着眼睡。眼线长长的,隐约看出双眼皮。   但还很明显是亚洲人面相,不担心抱错。   第一眼丑,第二眼萌,第三眼心都化了,觉得比苏敏官还耐看。   她不觉傻笑,亲亲那软如豆腐的小脸蛋,突然想起来什么,问:“男仔女仔?”   苏敏官一怔,“等等。”   刚生出来时太激动,听完就忘了……   赶紧在随身皮包里翻找,找到刚办好的出生纸副本。   “女仔,”他笑嘻嘻地确认了文件上白纸黑字的性别,“十九英寸半,六磅七盎司……”   林玉婵失望:“有点轻啊。”   苏敏官笑她得陇望蜀。按她的身材来算,这么大只的崽崽很难得了。不能跟人高马大的洋人比。   林玉婵浏览出生纸,看到了她女儿的名字。   Lam Yau-Wa。林幼华。   当着翰林陈兰彬的面,字书上他选的那些中二霸总的字眼,苏敏官也不好意思动用。还是按照她的意思起了。官老爷居然还拍手称好。说等孩子大些,若不弃,他可以帮忙取个小字。   林玉婵撩眼皮,又问:“姓林呀?”   苏敏官很委屈地看着她,“你忘了,陈大人一直以为我姓林。他在侧,我能怎么办?说自己是通缉犯?”   她仰天傻笑:“天意如此。以后不许赖。”   其实陈兰彬也不认识英文。出生纸上不论写啥,老爷子都看不懂。孩子不跟爹姓,虽然苏敏官没觉得损失什么,但毕竟太过离经叛道。苏敏官故意做出“我也没办法”的姿态,免得她心里有负担。   林玉婵想起什么,说:“妹妹……”   广东人习惯把家里的小女儿叫妹妹。苏敏官却轻轻用食指掩她嘴,纠正:   “阿女。我们的阿女。”   见她不解,又笑道:“我家里一个妹妹就够了。”   她扭头笑。这人的思路真是难以捉摸。随他啦。   他的手,硬实而温暖。她半边脸沉浸在那温度里,整个人被疲惫淹没。舒服得她又昏昏欲睡。隐约感觉他用指尖拨弄自己的发梢,似有似无的吻落在她额头,轻柔似水的声音说:“辛苦了,阿妹。”   ----------------------------   1873年9月,所有中国学童都通过了各自的入学考试,进入几家当地中学,开始上课。   学校寄回成绩单。孩子们成绩优异,很快过了语言关,作文写得甚至比同龄的美国孩子还要流畅,让教师们啧啧称奇。   第二批学童顺利抵达旧金山,正在办理入境手续。已经有学校寄来了邀请函,欢迎他们前来报考。   林玉婵觉得自己仿佛生了一场大病,全靠日夜休养和身边人的照顾,方能一点点恢复。头脑和身体的钝感逐渐远去,慢慢找回以前的精力。   但每当把她的宝贝阿女抱在怀里,感受那相连的体温和心跳,看着那精致的眉眼一点点长开,她就觉得一切都好值得啊。   她开始在院子里修整花草,推着婴儿车出门散步,去容闳、马克·吐温家里做客。   不过,当她翻开几个月前的备忘,看到一连串待办,再看看这几个月积压如山的信件,还是有些头疼。   崽崽多可爱。工作太无聊。   她喜欢亲力亲为,照顾小孩也不例外。苏敏官虽然也在侧帮忙,毕竟不能全揽。他也建议找个长期的女仆或保姆,林玉婵一概摇头。   “我的崽崽不放心给别人。”   就十九世纪那些育儿观念……教育别人太累,还是她自己来吧。   苏敏官建议换奶粉——此时奶粉是新潮产品,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都声称奶粉比母乳有营养,是科技的结晶,理想的婴儿食品。   林玉婵摇头:“奶粉营养不全,我的崽崽要吃母乳。”   她自己已经很适应十九世纪生活的种种落后不便,然而若有条件,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落后在起跑线上。   有时候,单单盯着那越长越漂亮的小脸,为了捕捉一个笑容而等待一个钟头,为了安抚一阵哭声而徘徊半夜,也甘之如饴。   林玉婵隐约觉得这不正常。她心里有个小人跳出来,提醒这是荷尔蒙作祟。在原始蛮荒时代,新妈妈必须一心扑在新生儿身上,忘记自我,不怕苦累,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种群存活和自身基因延续……不在乎后代的族群都灭绝了……   道理都懂。可是……人类幼崽真的很迷人啊!   尤其是带着自己和爱人血脉的孩子。眼睛像她,嘴巴像他,和苏敏官一样,有个圆圆的、手感很好的后脑勺。虽然看不出性格资质,但日后定是个和他一样,有着打碎旧世界的力量、内心却留着一丝邪气的俊俏小姑娘……   厚厚的备忘摊在桌子上,两个礼拜了没读进一行,落满窗外的花瓣。   林玉婵开始愧疚,为自己的拖延而无地自容。但当苏敏官问她,她还是倔强地说没事。甚至带着一点防御性的气恼,提醒他不要管束自己。   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她必须自己解决。   她同时也理解了,为什么那么多现代事业女性会甘于回归家庭。在这种荷尔蒙极端不稳定的软弱时刻,在她的基因本能命令她全身心照顾幼崽的时候,如果她的丈夫再纵容地表示,别工作了我养你,她很容易心软,闭眼放弃自己的一切。   林玉婵强迫自己静心,整理所有未拆封的信件。没拆两封,幼华哭了。哭声像小猫。   她像弹簧一样跳起来,看钟表:“饿了!”   喂完崽,又累得不行,一睡睡到昏天黑地。   醒来之后,挫败感空前巨大。又是一天虚度。   她以前可是带病工作达人,怎么可能因私废公。难道她越活越回去了?   原先那个咬定青山不放松,任何困境都挫不败的少女哪去了?   蓦然回想起十几岁时候的糗事:被老道的生意人算计,被陌生人污言秽语的咒骂,被渣打银行赶出门,被容闳炒鱿鱼……   委屈的感觉如同渔网,铺天盖地锁住她全身。身边的男人把她搂在胸前,她撇过头,枕头里掉了几滴泪。   ……   第二天醒来,第一反应是看钟:“晚了!阿女!”   屋内反常地挂了两层窗帘,黑得如同冬天的凌晨,这才让她一觉睡到十点钟。再一看,绣蕾丝的婴儿床不见了。林玉婵心里一咯噔。   蹬蹬蹬下楼,只见苏敏官已端坐在书桌前,回头看她,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他身边的婴儿床里,安安静静放着她的孩子。小脸蛋宁静,正睡得香。   林玉婵大惊:“你……”   “吃过了。知道你不放心奶粉,让临近农场送来的新鲜羊奶,煮沸晾凉。她很喜欢,比平时吃得多。”苏敏官捻着一把裁纸小刀,一边条理清晰地说,“尿片和衣裳都换过,按你教的法子洗了澡,涂了凡士林油。十分钟前刚睡下。餐桌上有牛角面包和红茶。”   林玉婵慢慢松口气,又难以置信。   这些事,平时他们两个人干都跟打仗似的。他今天开挂了?   她又注意到什么:“你在拆信?”   “积压太多,不如清理一部分。”他握着刀,唇角似笑非笑,“比如这封老赵的信,我猜多半是辞职……”   林玉婵慌忙扑到桌边,有些不满地护住那些信件。   “我……这些我都会处理。不用你帮……”   说到一半,她心虚地放低了声音。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但积压的事情太多。她踏入社会十几年来,从没有过这么长时间的事业断层。每次决心要做,提不起勇气和精神。   苏敏官挑眉,温柔如水的眼睛里没多少温度。   “阿妹,要是觉得累,就多休息几个月。这些文书你先看看,如果需要,可以签字。”   她再瞥一眼婴儿床里的崽,确认睡熟,才狐疑地接过一沓文件。   都是她熟悉的、苏敏官的字迹。流畅锋锐的英文,轻快隽秀的小楷,只是内容都十分可疑……   苏敏官面容冷漠,轻声确认了她的猜测:“按照哈特福德市长的指点,一共十三份文书。签了这些,送到不同的领馆和衙门,能让我们的婚书在各地永远合法。林姑娘,签字吧,我可以代你处理所有杂务。相信我,不会给你亏钱的。”   林玉婵蓦地咬唇,齿间疼痛,一瞬间气血翻涌,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我没有想放弃!”她压低声音,咬牙,“我只是……只是有点累。”   他点点头,语调咄咄逼人:“签不签?有几封信等不得。”   她将一摞文件掼回桌上。激将法,她看出不来?   “拿过来。我处理。”   苏敏官极轻微地勾了勾唇角,拍拍身边一个空凳子。   她坐下,有些头晕。他耐心等着,将那些结婚文件拾起来,摞好,刺眼地摆在她面前。   她跟他作对,立刻又拂到一边。几张纸飘到空中,落在婴儿床的蕾丝花边上。   林幼华翻了个身,眼看要哭。   林玉婵的心凭空一凛,本能地想起身去看。   但她还是稳住了。赌气似的,没离开凳子。头一次故意忽视自己的孩子,她不由得生理性的焦虑,手抖,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新生儿细细地哭了两声,小手舞了几下,竟而又睡着了。   苏敏官搂住她,有些得意地宣布自己的发现:“瞧,你不管她,她也会自己睡。”   林玉婵不服气地想,下次就没这么好运气。   她拿过最厚一封信。是轮船招商局的股东年报。盖着硕大公章,不用看就知道里面的内容多么佶屈聱牙。   但她惊奇地发现,信已被拆开了,边缘锋利而齐整。   苏敏官坦然回看她,帮她将里面厚厚一本装订好的册子抽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   “都读完太浪费时间。你看红圈里的内容就行。”   有用的信息和数字,他已都划出来了。各币种的汇率、还有当前各行利率也都注明,当真一目了然。   林玉婵怔住。   再看其余信件、订单、合同,都已被他擅自拆开,读过,画出了重点,有些还提出了自己的处理建议。至于一个月里送来的各样报章,已被他精简,做成了厚厚的剪报本,同样用红笔圈出了信息量大的段落。   另外还有不少远近朋友的问候信。有些纯属商业礼节的信件,苏敏官已替她回了,留了底;还有些整理好的近期邀请函,某报刊的专题写作邀请,某太太家中的文化沙龙,某地的工业博览会,某商业大亨的演讲……   已经被他择优选出,按日程排好,撰写了得体的回函,就等她签字。   “好了。”苏敏官见她还要检查,轻轻按住她的手,“今天先处理这么多。你的面包上想要牛油还是果酱?”   林玉婵茫然看着那一桌子圈圈点点,突然眼前模糊一片,丢下笔,扑在他怀里大哭。   “我、我好没用……呜呜……让你失望了……”   苏敏官不言语,只是默默抚弄她的头发额角。   “阿妹是世上最能干的姑娘。”他声音带笑,告诉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要强,事事不肯放手。”   “我……呜呜……”   “不要对自己要求太苛刻。养孩子不是做买卖,永远做不到完美。”   她抽泣着,反驳:“我懂……”   他一个不会生孩子的都懂。她能不懂吗?   她就是觉得自己没出息,还要他手把手帮到这个地步……   “阿妹记不记得,”苏敏官轻声在她耳边说,“我为了凑十万两银子,把原来的义兴拆卖之后,整个人傻了一样,觉得这辈子再不会有出息。若非你不弃,在博雅给我留了个位置,让我每天有点俗事做做,我……我也未必能挺过来。”   林玉婵好不容易收了眼泪,哗啦啦又掉出来。   “所以,”他吻她面颊,拇指擦掉凌乱的泪珠,“我是知道的。这种时候需要有人帮一把,不丢人。”   她呜咽着点点头。   “还有……”他轻吻她的头发,有点委屈地说,“照顾苏虾女的活计,你要相信我。我也许做得没你好,但最起码比那个大文豪强点吧?你老不让我插手,她以后不认得我怎么办?”   林玉婵哭着哭着笑出声来。跟马克吐温的笨手脚一比,苏敏官简直是宇宙第一模范男月嫂。   既然已被苏敏官看出自己的窘境,她也不再端着,擦干泪,柔声谢了他,放平心态,开始读招商局的年报。   没读几行,林幼华又哭了。   这次是真的醒。新生儿的睡眠原本就是碎片化的。林玉婵这段时间极少有过完整的安眠。   都说婴儿的哭声是基因密码,让当妈的不可能忽视。   她顿时起了一身的毛汗:“可能尿了……”   苏敏官按住她,不让她动弹。然后起身,从容把崽崽抱起来,换尿片,放在出门的篮子里,盖一层棉布。   “今天把她交给我好不好,”他轻松地说,“你说的,每天要晒够太阳。”   见她一脸警惕的样子,又补充:“我保证……”   想了想,他能保证什么呢?婴儿无知无识,就像个随时爆发的火山,就连她这当妈的都未必能哄明白。   最后只能说:“保证活着回来。”   然后,在她要发疯的眼神里,笑着关上门,好像只是出门谈个单子。   母婴分离。门外立刻响起尖锐的哭声。   林玉婵强迫自己冷静,忍受这个痛苦脱敏的过程。   世事哪有永远顺遂。正如她降落大清伊始,满怀希望回到“家”,却没想到,等待自己的是鸦片和卖身契。   正如她当初接过容闳的临时聘书,却没想到那个看似遥远的博雅公司,却成了她一生的财富和负担。   她在决定生下孩子的时候,满心只有未来和爱,却也没料到,自己的居然会被这个毫无杀伤力的小东西,弄得如此神魂颠倒。   但她必须走出来。必须克服亿万年的生物本能,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   她在人生的旅途中拐了个弯,走进未知的世界看风景,却被困在了黑暗的迷宫里。还好,有人在迷宫的出口等着她,给她点亮一束光。   林玉婵闭眼,深呼吸,擦掉眼角的泪痕,调整好自己的心跳,开始复健。   作者有话要说:   2.   故事接近尾声,婵婵面对的最后一个挑战,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自己。   婵婵本身是很有爱心和母性的人,否则也不会多年如一日去孤儿院捐款带孩子。但当这种天然的生物本能开始绑架她的生活,她必须学会控制它,跟它和解,让它变成自己前进的动力,而不是负担。   当然这也是她自找,不生孩子就没这些问题。但随着年龄增长,其实除了生育,她还会面对身边人的各种生老病死,扰乱她的情绪和身体。她必须学会战胜自己生理心理上的弱点,才能真正由内而外地强大起来。 283.第 283 章   苏敏官傍晚才回来。据他所说, 到农场讨了两次奶,又在森林里听了一会鸟叫,抱着阿女睡了一觉, 最后到容闳家借用了盥洗室(那里正好有女客, 在花园里和孩子玩了一会), 一路非常平安。   至少他自己乐在其中。林幼华的提篮里塞满新采摘的花朵,小手里抓着一枚洗干净的松果,稀疏的头发里也嵌了几枚嫣红的熊果。枝叶都用心洗过, 干干净净的没有泥。   林玉婵抱回自己的崽崽,反复检查,发现精神状态良好,除了嫩腿上多了两个蚊子包。   苏敏官脸黑:“……”   这个真没注意。   她压下那一瞬间的杀人冲动, 豁达一笑。   “没……没关系。下次带个香囊。”   哄睡了孩子,她向苏敏官炫耀自己一下午的劳动成果。   心理负担一旦卸下,状态回来得很快。唯一的短板是这段时间不问时事,对大清官场动向不是太了解, 汇率市场的波动也有点难以捕捉。   苏敏官搂着她, 展开剪报本,一起研究。   “今年的美国新修铁路里程比去年大幅下降。”她忽然意识到, “铁路修差不多了。我该把剩下一半铁路公司股份变现。”   几个月没注意股票动向, 她腹诽自己心真大。赶紧在备忘上记一笔,给相熟的交易员拍电报。   “还有新的铸币法案,”苏敏官指着剪报,提醒她,“联邦政府要实行全面gold standard, 物价和汇率都会有影响,多半会有deflation。如今大清币值按银价浮动, 你的那些纽约洋行的订单,一定要重新审核。”   林玉婵点点头,嘴角悄悄弯起来。什么gold standard(金本位),deflation(通货紧缩),此时汉语里还没有标准的翻译。他之所以如数家珍,还是当年被她逼看《国富论》的结果……   专注直到深夜,她看着窗外繁星,骤然惊觉,已经四个钟头没想孩子了。   苏敏官已经悄悄把阿女喂饱,安安静静地睡下。   林玉婵摸摸自己胸口,有点失落。这就断奶了吗……   转念一想,就她这具身子小时候,怕是天天米汤豆腐水喂大的,喝过几口奶?不也长得挺好。   起码苏敏官给她的崽喂的是羊奶。放到现代,羊奶粉也很贵的呢。   一个时代就有一个时代的活法。她过去坚持用二十一世纪的标准去照顾孩子,确实有点魔怔。   焦虑的心态像淤积的洪水,一旦有了倾泻的出口,恢复起来也不难。   第二天,她接到几个女校的信件,催她去洽谈新生预备课程事宜。   林玉婵咬咬牙,抱着崽崽亲了又亲,登上出门的马车。   忙到天黑才回来。谢天谢地,她女儿还活着。   她觉得苏敏官简直是超人!想把他亲亲抱抱举高高!   不过,整理账目的时候,发现抽屉里压着一张收条,上面有圣诞·弗里曼的签字,表明今日临时受雇前来煮饭洗衣、打扫房间,共若干小时,收到七十美分加一顿饭……   林玉婵悄悄抿嘴笑,收条藏好,假装没看到。   ----------------------------------   再过一个月,她去纽约妇幼医院看望黄鹄,顺便去容闳当初订制机器的工厂,给博雅旗下搜罗最新型号的缫丝机。   苏敏官陪她一道,预备着一番唇枪舌战。孩子寄送在马克·吐温家,有好几个孤儿院姐姐帮忙照顾。   一个礼拜后回来。活着。   还胖了,跟小苏西依偎在一起,被她挠得呵呵笑。苏西已经一岁半,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把自己心爱的玩具都堆在林幼华身上。   林玉婵试探着叫一声。林幼华居然还认识她,又还没发育到粘人的月龄,摇篮里朝她伸手求抱。   林玉婵以为自己会哭,结果却是笑呵呵地把崽崽抱在怀里,举高高,好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奥莉薇娅笑着说:“瞧她多爱你。露娜,你真是个好母亲。”   林玉婵有点惆怅地想,自己真是个好母亲吗?   几个孤儿院女孩凑过来,用不熟练的英文叽叽喳喳说:“林阿姐早就当了我们好多年的mommy,经验丰富,任何小孩都会养!”   林玉婵又失笑。过去她工作忙,最频繁的时候,也不过一周一次去孤儿院客串妈妈,几个钟头就走。   原来在孩子们眼里,也是好妈妈呢。   因为她会给她们带来生活费,带来好吃的,带来外面的新鲜故事,带来求学和谋生的门路。   带来希望。   她挽住苏敏官的胳膊,轻快地走出克莱门斯家的院子。   她轻声告诉怀里的崽:“林幼华,我爱你。希望你也觉得我是好妈妈。”   ----------------------------------   次年三月,轮船招商局开始第一次分红。在新任总办唐廷枢、会办徐润的主持下,已经开始盈利。当初林玉婵接收的六十万两股份,市价已经超过七十万。并且凭手中的“息票”,还可以去上海总局领取股息。扣除杂七杂八的税费,预计能有三万两左右。   苏敏官看了报表,不动声色地评价:“还行,没把我的船给用废了。”   但他眼中闪着光泽的笑意。想象力驰骋万里,仿佛已经看到那碧绿色的长江水道中,中国人的船扬帆破浪,洋人的船步步退让。列强纵然贪婪凶猛,但再也无法垄断海面上旗帜的颜色。   林玉婵又为难:“可是合约规定,股息必须由登记人本人持息票领取。过期作废。”   大清的国企可不像美国的成熟公司,还能代股东保存分红、七八年原封不动的。只要逾期不领,那钱不定跑到谁的口袋里。   她带着征询的眼神看苏敏官。他朝她一笑,去厨房找出火腿面包,熟练地做三明治。   这种不需要生火的冷餐,他倒是信手拈来。往三明治里夹苹果片也不是灾难,林玉婵拿来就吃。   “乳酪要不要多来点?”苏敏官建议,“上海卖得贵,还不新鲜。”   她于是又含了一大口奶酪,拿过钢笔,开始给轮船公司写信,定旧金山回上海的船票。   白羽扇从不渎职,哼。   她笑问:“要不要回去吃六月黄?”   苏敏官坐在桌子上拆他自己的信,闻言摇摇头。   “替我多吃几个。”他叹口气,“你瞧。”   他翻开一本从上海寄来的簇新甲戌年黄历,找到夹层,从里面抽出一张带着上海县公章的通缉令,时间是同治十二年腊月。边缘脏兮兮毛躁躁,还带着浆糊痕迹,明显是哪面墙上撕下来,又被忠心的兄弟打包过海,寄给他作为警告。   他要是敢回国,估计一下船就倒霉。   林玉婵夸张地“噫”了一声:“老鼠过街。”   上海县为完成今年KPI也是够拼的。   不过,她也知道,同治帝体弱多病,约莫这两年就会驾崩。等新帝即位,约莫会来一波大赦天下。苏敏官倒是还有机会重履故土,但不是这次。   竟然不是太伤心。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在中国,两人各有事业,聚聚离离的日子。   “阿妹,顺便给我订一张去大埠的火车票。”苏敏官又读起另一封信,眼角闪过一丝冷意,“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去年业绩不佳,正在裁员,一分钱补偿不给,还拖工钱。我猜他们是又皮痒了。”   北美洪顺堂在旧金山已经立住脚跟,遇大事,都会和苏敏官写信商议。   林玉婵给自己去年抛售股票的决定点了个赞,想到在旧金山参加的那场股东酒会,还有那些老狐狸似的资本家,又替华工们为难。   她皱眉道:“既然是裁员,总不能又罢工。”   苏敏官:“华工大批失业。若回乡,需要可靠的客轮。若留下,需要有新企业发薪。最好是中国人自己的公司,有一定实力,免得他们到处被人剥削。”   林玉婵着迷地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他说得简略,胸中定然已有规划。   零星的抗争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中国人在海外,没有祖国撑腰,就只能靠抱团取暖,自筑长城。一个人的力量不够,就借助集体的力量,只有强大起来,才能让洋人正眼相待。   洪顺堂就是大伙的根据地。如果再能有一个稳定产出活动经费的财源……   “打算做什么?”她笑问。   苏敏官跟她卖关子:“我心里有数。”   她想,可不是。他白手起家不是第一回,做什么都不成问题。   再加上招商局的几万两分红,估计“中央太平洋铁路”得有一阵没好日子过了。   她笑着提醒:“石油,矿产,最近都挺赚钱。还有证券,保险……”   苏敏官拆开第三封挂号信,眉梢一扬,慢慢从信封里抽出一叠带花纹的厚纸,眼中现出笑意。   “批了。”   林玉婵好奇凑过去:“什么批了?”   一张来自加利福尼亚州务卿办公室(the California Secretary of State’s Office)的批文,批准名叫苏敏官的华人在加州成立私人企业Yee-Hing Trading and Transit Compnay(义兴商贸运输公司), 另附营业执照、注册保证金收据、实物商品售卖许可、进出口税费登记单、运输及采矿许可……   林玉婵眼睛直了,原地跳起来:“恭喜!什么时候……”   苏敏官抱住她,像个藏了糖果的孩子,狡黠告诉她:“我去年跑一趟大埠,光帮人打个官司,也太对不起车票钱啦。”   基于加州对华人的诸多排斥政策,这营业执照颇费了点周折,几个月了才办好。如果是华人在东海岸做买卖,一切手续会顺利得多。   但苏敏官就是这种逆流而上的性子。越是打压他的地方,他越是有奋斗的劲头。   林玉婵抚摸那些密密麻麻的注册文件,心驰神往,忽然扬起头,笑盈盈地问:“业务范围是什么?大埠华人多,有没有国内订货的需求?加州红鲍鱼要不要卖到广东去?别客气,新店开张,我给你八折!”   …………………………………………   卧室里有响动。林幼华睡醒,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好奇地抬头张望。   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爹妈分坐桌子两头,眼神中刀光剑影,正在严肃谈判。   “不行。既然义兴尚未开展保险业务,我得额外请保险公司。这个价至少要加半成。”林玉婵弯腰一捞,把崽崽捞进怀里,轻声打招呼,笑着塞一块奶酪,然后抬头,眼神重新变得老练而锐利,“还有,纽约地区的水陆运输是老范——范德比尔特家(Vanderbilt)垄断的,他们手段毒辣,无所不为,我不认为义兴近期能将业务做到东海岸去。不过,如果你愿意签署一个对赌协议……”   苏敏官轻轻握住她的手指,目光灼然,漂亮的眸子黑如墨,隔着一尺的空气,烧得她有点发热。   “阿妹,不能让我饿死呀。”他柔柔地叹口气,“我们很穷的,一群杂牌,没几个能用的人。买地之后账面几乎空的,今年的税款都未必交得起……”   奸商又开始打深情牌。林玉婵内心毫无波澜,低头教女:“林幼华,学着点这个人,脸皮厚,以后少吃亏。”   林幼华看看左,再看看右,大大的眼睛里盛满问号。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完结章 284.第 284 章   再次来到旧金山港, 林玉婵面对深蓝色的太平洋,深呼吸,恍若隔世。   “彩绘石雕旅店”的电梯依然吱呀作响, 酒吧一层的Hangtown fry依旧美味。她和苏敏官依旧规规矩矩分定两间房。她倚着窗台向外望, 在盛开三色堇的临街花坛里冒出头。邻房窗口外, 有人朝她轻声吹口哨。   林玉婵隔窗朝他笑,作势“嘘”一声:“现在不行。晚上再来。”   唯一和上次不同的是,身上多了个小挂件, 把她的腿当拐杖,仿佛第一次空降地球的外星人,摇摇晃晃地探索着房里的地毯和鲜花。   街头艺人拉着手风琴,自娱自乐地唱着《噢苏珊娜》:   Oh! Susanna, do not cry for me;   I come from Alabama, wid my Banjo on my knee…   唱到一半,在活泼的伴奏声中夸张地叫道:“多谢陛下赏赐!”   ………………………………   还好这句话是用英文说的,旅馆里的其他房客大部分听不懂, 否则怎么也得吓一大跳。   同行还有大清驻美公使馆若干职员, 都是外派期满,回国升迁的。所谓“在家千日好, 出门一日难”, 美国生活虽富足,毕竟蛮荒之地,没有中华文化之根,这些官员纵然拿着高薪,也待得不舒服, 有机会就申请回乡。   苏敏官带着几个新员工,帮他们把大量行李送上推车。   加州义兴公司新成立, 吸收了几十名失业华工,目前还只做些面向当地华人的简单零散的小业务,譬如承建小型工程、采购中国货物、代购车船票、传递越洋包裹信件、劳工法律援助等等。此外还收购一家毗邻华埠的咖啡馆,作为临时的商会和会堂,定期和华埠商人小聚,讨论政府最新排华政策以及应对方法。   员工素质良莠不齐,尚未培训到位,大多数人目前只能卖力气搬行李。   “多谢。这个箱子轻放。”林玉婵指点着行李工。   ……………………………………   除了带回国的礼品,林玉婵这一趟身负重任,身上压了无数订单——一些精明的美国商人想省去中间环节,从她这里低价拿货;大清驻美公使馆和留学事务局在哈特福德觅得新址,正待扩充,于是托她从国内采购建筑材料及装饰用品,旨在一鸣惊人,不能堕了我大清国威;容闳还悄悄找到她,托她回国后帮他催一些欠款,这么长时间一直找不到可靠的委托人……   “急用那么多钱,打算在美国扎根了?”林玉婵惊讶地笑道,“还是要买房子?”   容闳拈着胡须,笑而不语,眼角却闪着一丝丝不符他年龄的窘意,一瞬间,好像初入社会的小男生。   林玉婵想起近来一些传闻,作恍然大悟状。翻翻包,从里面拿出一沓英文手写信。纸张有点旧,墨水也褪色,看起来就是几年前有人随手划拉的备忘。   容闳看一眼就皱眉头:“这什么乱七八糟……”   “哈特福德前市长的法律指点,”她笑嘻嘻说,“如果外籍华人想在美国结婚……”   容闳是法律行家,能不懂这个,老脸一红,恼羞成怒。   “我美国籍,谢谢。”   林玉婵轻轻吐舌头。差点忘了。   “而且还没到那种程度。”   林玉婵耸肩,冲他刮刮脸,轻声问:“真的比我还小呀?”   容闳脸色胀红,端起茶,作势要送客。   林玉婵大笑,然后将那沓旧纸撕碎,随手丢进壁炉。   ----------------------------------------   小鬼阿羡推个竹筐做的小轮车。林幼华坐在里面,看着码头上一排排蒸汽轮船,以及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旅客工人,意气风发,漆黑的眼珠顾盼生威,稀薄的头发随风飘扬,好似阅兵的首长。   阿羡服刑期满,整个人仿佛长大许多,眼里收敛了那股狠劲。他规规矩矩朝林玉婵行礼,“白……白羽扇姑娘一路顺风。”   林玉婵失笑:“也不用这么正式。敏官在国内早就改规矩了。谁要是敢在上海这么叫一声,转天再坐牢。”   她抱起自己的崽崽,亲亲脸蛋,跟她闲聊。林幼华继承了她父亲伶俐的口齿,开口学话极早,此时已能含含糊糊说几个字。   “露、露娜……”   苏敏官脸色微沉,提醒:“没大没小。叫阿娘。”   “露娜!”   林玉婵转头一看,崽崽哪里是叫自己。她指着那艘缓缓进港的、挂着黄龙旗和招商局商标的巨大轮船,急得小脸通红,小腿乱蹬。   苏敏官只好承认错误,说自己教女无方,以致让林幼华以为,所有的轮船都叫露娜……   “那艘露娜吨位小,航不得远洋。”林玉婵耐心地跟不满周岁的小孩讲道理,“等你……等你长牙,我带你去看它。再去天津住大酒店,再去顺德吃鱼羹烧鹅双皮奶打边炉……”   这一趟预计回国半年。林玉婵曾想过把崽崽带回国,找人帮忙带。但小婴儿受不了长途奔波,万一在船上生病,连个医生都没。况且她在中国还是有诰命的单身寡妇,身边骤然多个孩子,只怕被有心人盯上做文章。   她宁可在时机适当的时候,自豪地跟身边人宣布“这是我的孩子”,也不愿谎称这是亲戚朋友的娃,好像她有多么见不得人。   林玉婵权衡再三,还是决定自己一个人走。   招商局的船已经航来了美国。码头上贴着新规,外洋邮轮允许亲友送船。也是个竞争揽客的手段。   于是林幼华终于登上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露娜”。船上地方宽敞,有个极大的公共客厅,铺着青呢地毯,还有水果小食供应。崽崽兴奋得到处爬。   苏敏官习惯性的,用职业的眼光检查了轮船的配置和各种参数,很是放心。   十九世纪的科技发展真是日新月异。   船上的中国籍水手穿着中式短褂,盘着辫子,操着宁波口音,殷勤帮林玉婵搬行李。   “几位都是头等舱?”一个水手看着苏敏官一身西装打扮,有点迟疑,不知他听不听得懂中文,“This way, 这边请……”   “就她一个。我们是送行的。路上多照顾我太太。”   苏敏官从容答,顺便往大副袖子里塞上几十美分硬币。   水手们立刻笑容满面,争相端上黄酒和鸭胗干。   “您是华侨吧?一看就是赚美金的大老板,哈哈……来多久了?当时是乘帆船吧?辛苦辛苦,瞧瞧现在的汽船,大不一样啦,马力开足,二十多天就能到上海!哈哈哈……欢迎日后回家乡去看看,坐咱们中国人的船,舒服!”   苏敏官很高冷地不答,坐下来,慢慢将那一杯黄酒抿尽。久违的味道。让他想起义兴茶馆里,那个独属于他们的小小雅间。   “一个月一封信。”苏敏官呼吸带酒意,眸色清明,侧头看着那打扮利落的清秀小女人,“收不到,我劫招商局的船去找你。”   “一个月一张相片。”林玉婵针锋相对,抱起林幼华,交给他,事无巨细地絮叨,“不要带去危险的地方,每天要喝一杯奶,满一岁要去种痘,要是有别的开发出的疫苗就一并接种……”   苏敏官耐心听完,抵着她额头,懒懒散散地说:“只保证活着。”   她笑骂一声,弯腰提起自己的随身包。   她不再是那个被激素绑架、患得患失的新妈妈了。她的孩子,骨子里带着坚韧和强悍的基因,她的未来还将迎接无数惊涛骇浪,不需要被一个全职妈妈时刻养在温室里。   交给苏敏官她是一万个放心。在旧金山还有华埠的乡亲们相助。在新英格兰,还有无数友人和小姐姐,都可以和她做伴。   “阿妹,”临下船,苏敏官忽然拉她走开几步,压低声,“在国内的兄弟写信过来,说组织基本散了,日子不太好过。你若有余力,还请多帮衬一下。只是注意保护自己。”   她朝他坚定地一笑,说没问题,又笑问:“大伙听我的?”   “别低估你的威信。”苏敏官笑道,“要是不听白羽扇的话,两广分舵十年前就扑街啦。”   顿了顿,又说:“若无闲暇,也可以托给可靠的人。这几年的会务总账,我出发前,藏在……”   林玉婵低头垂目,默默记住几个地址,然后和他碰杯,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黑暗的日子还有许多年。但漫长的夜晚也并非漆黑一片。天上有星光,地下有萤火,天地之间有无数不放弃希望的人,他们拢着伤痕累累的双手,护着一簇簇小小的烛光。   她靠在半空的舷梯上,旁若无人地和他吻别。然后目送自己的情人和孩子走下码头,回头,朝她挥手,身影消失在几丛繁花之后。   汽船鸣笛,水手在甲板上忙碌来去。服务生一个个敲门,送来茶水。   林玉婵在小舱房里打开行李,找出防晕船的薄荷油。   然后检查自己的德林加1858小□□,数数子弹。这一趟有苏敏官打点,回去也已联系好亲友接送,不会有什么人身安全上的问题。但她还是习惯将这枪随身带着。   那是他手把手教她握过的,精致的把手上似乎还带着少年轻狂的气息。   她将枪放回包里。忽然,她的手触到夹层里什么硬硬的东西。   林玉婵胸口轻轻一震,慢慢抽回手,手上握着另一杆枪。   一枝斑驳的木把□□筒老爷枪,磨平的雕花,细细的枪筒,对她来说,像老朋友一样熟悉。   金兰鹤的信物。谁拿着它,谁就是天地会两广两浙的龙头。尽管它年高德勋,已经不太中用,但苏敏官依旧每日佩戴,从不离身。   直到方才……   她闭眼,恍惚看到一个十九岁的隽秀少年。大雨滂沱,一道闪电照亮他那冷漠傲气的双眼,以及他身边的无数鸽子笼。他蓄力肘击,薄薄的砖墙碎出一个洞,露出外面的隐约火光。   他瞥一眼那个新认识的小妹仔,指指自己腰间的□□,满不在乎道:“这便是金兰鹤的信物。你拿着它,你也是金兰鹤……哎,别这么看我。这分舵主的位置我不打算占着。你不是心水洋枪吗?我送给你。”   …………………………………………   林玉婵将这个迟来的赠礼擦干净,试了试零件的流畅度,骤然抬手,眯眼瞄准舷窗外的灯塔塔尖。   海鸥飞翔。旧金山港已化为一条细细黑线,伴着那座小小灯塔,飞快地隐没在深蓝色的波浪之中。   无垠的大海铺面而来。海的那头,是一片光辉而古老的土地。它曾饮木兰之坠露,餐秋菊之落英,也曾哀民生之艰难,惜百草之不芳。它历经兴衰,浸满苦难,浴过血,淬过火,仿佛一艘永不沉没的巨轮,倾斜着,敞开摇摇欲坠的舷梯,迎接一代又一代顽强的旅人。   林玉婵将两把枪藏入裙下,安静地眺望窗外的血红云霞。   夕阳一点点坠落,洋面变得阴冷。邻舱里似乎有个头一次出远门的孩子,眼看夜幕降临,害怕得小声啜泣。   “不怕,我的宝贝,”母亲的声音温柔地安慰,“明天一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而且会比今天的更美丽。”   (正文完)   2021年4月26日。   《女商《(又名《大清要完》)   文/南方赤火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2020/4/26   作者有话要说:   从去年8月到现在,一直日更,庆幸带给大家一个比较完整的故事。明天休息一天,修点错字+整理番外要写的内容。28日开始更番外。谢谢大家的陪伴和守候。   `   动笔之际就知道是个冷题材,选了最不讨喜的时代。然而我还是非常希望和读者分享自己发掘出的近代史宝藏。如果刷到这篇文的读者,哪怕有一瞬间,对自己抵触的那段历史产生一点点兴趣,回头看一眼我们的祖辈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我也非常有成就感。   `   限于学识和笔力,无法还原晚清社会世情之万一。除了作话明确解释过的史料外,许多细节都是脑补和私设,千万不要把这篇文当做晚清参照。   `   另外需要说明的是,很多读者可能第一眼觉得这是个大女主女强文。如果说是“女主独立自强”那我很自豪地说婵婵做到了。但如果“女强大女主”指的是女主大杀四方天下无敌,那这篇文不是这个基调。在时代的洪流中她只是个小人物,凭借一腔热血,和无数志同道合的人们一起,把压在这个民族头顶的大山推动了那么一分两分。历史不是某一个人书写的,而是无数和她一样,甚至资质能力不及她的普通人,撑起了这片摇摇欲坠的天空。   `   而婵婵也不是唯一的主角。本文虽是女主视角,但男主戏份很多,有独立的感情、事业成长线。我想,在描绘一个现代女生如何在旧社会自强拼搏之余,有必要兼顾一个在封建社会土生土长的“古人”,让我们看到,那个时代的中国人,是如何从蒙昧到觉醒,从无助到奋发,以及不惜背叛自己的出身阶级,也要打碎这个旧世界的决心。他一生所走的道路,就是中国人民从鸦片战争以来所走的道路。穿越的主角并不是救世主。千千万万像苏敏官这样的人,才是推进历史的真正主角。   `   革命难,前进难。然而更难的,是奋斗在黑暗中,不知天明在几时。在腐臭的荆棘丛里,有人鲜血淋漓,向四方探索着出口。在临近深渊的烈火里,有人一步一步往上爬,为这个国家和民族,辟出了一条向死而生的道路。这篇文,献给她们和他们。   ---   后天番外,继续等你。 285.伦敦1881(1)   “来来, 侬尝这个……烧羊腿,烤乳鸽,柠檬南瓜派, 牛油甜迷迷, 不腻……还有这洋酒, 同治十一年的德国雷司令,比咱中国的酒好喝多了呀……”   在泰晤士河畔的一处高级餐厅内,肩搭白毛巾的侍应生交头接耳, 悄悄议论那一桌衣着发型奇特的中国客人。   两人年纪相仿,都是三旬五六年纪。男的留着及腰长辫,圆白文秀,穿着及脚踝的长袍。女的清爽秀丽, 举止比容貌成熟得多,气场上反而更胜一筹,不像是他太太。   “嘘,清国外交官。小声点。去拿最好的红茶。”   “最好的红茶”端上来, 糖块和鲜奶放在一边。林玉婵跟侍应生道谢, 没放糖和奶,先抿一口, 神色复杂。   “这、这我家的茶吧……”   徐建寅差点笑喷。招手唤人, 用生硬的英文吩咐:“咖啡,咖啡。”   在他看来,咖啡比茶好喝多了。   林玉婵无奈摇摇头。谁能想到,这个大清国数一数二的洋务专家,带队研制出国产镪水、新式后膛抬枪、并且一手规划出山东机器局的军工大拿, 在饮食口味上如此崇洋媚外。   在号称饮食沙漠的大英帝国能找到如此精致的馆子,也算他能耐。   她扭头看窗外。伦敦常年大雾弥漫, 偶尔散去一小会儿,可以看到崭新靓丽的大本钟。白金汉宫楼顶飘扬着巨大的英国君主旗,表明维多利亚女王圣驾在此。圣保罗大教堂的圆顶清晰可见。整整一百年后,戴安娜在此成为维多利亚女王的曾孙媳。泰晤士河对岸,繁忙的滑铁卢火车站上方笼罩着一层黑烟。   “还有这个,鹅肝,法国进口,你一定得尝尝。”徐建寅热情介绍,“公使馆每个月有餐费补贴,花勿掉,都进老爷们钱包。我每天恨不得自己多长两张嘴呀。”   徐建寅目前任大清驻德使馆二等参赞,主要任务是工程技术考察,至今已外驻两年,走遍了英法德等主要欧洲国家。在如饥似渴地吸收第一手西洋科技之余,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尝遍各地美食。林玉婵跟他多年未见,猛一看没认出来,胖了一圈。   既然朝廷报销,她也不客气。不过有些过于奢侈贵重的菜品,她还是婉拒了。也许因为她开局就是无产阶级,有些东西她在现代使用毫无压力;在十九世纪享受,就有罪恶感。   “还没有谢你。”徐建寅熟练地切乳鸽,诚恳地说,“上次那个加特林机枪(Gatling gun),运回国,李爵相特地拍电报来,说太后都夸好。林姑娘,你的眼光老好了呀!啥时教教我呀!”   林玉婵笑道:“就为这个,把我叫到伦敦来吃饭?”   加特林机枪是美国高科技产品,自南北内战时代开始广泛应用,如今已是十分成熟的新式军械。林玉婵偶然在纽约结识发明家加特林,猛然间觉得这名字耳熟。   她于军火方面虽然是纯外行,但马上意识到,这不是很多款战争游戏和电影里的经典武器么!直到二战时还在用呢。   此时的欧美战云初歇,军械市场百花齐放,良莠不齐。大清朝廷派人采购西方军火,时常被骗被糊弄,几个月万里迢迢,买来一堆次品废品。但也没办法。相关人才稀缺,在西方奸商眼里,清国政府人傻钱多,活该被他们忽悠得团团转。   而林玉婵十分确信,这加特林枪准不会掉链子。   但她一个民间商人,还是女子,没法掺和军火生意。思来想去,给当时在德国的徐建寅写信,请他来美国一观。   徐建寅是行家,对这加特林机枪一见钟情,当即奏报回京,大手笔定了五十尊,请林玉婵帮忙谈判订单细节。如今机枪运回国,谁用谁说好。连带着徐建寅沾光,名字上达天听,连慈禧都夸了两句,说等他回国,要好好奖赏。   徐建寅一心科研,虽然不会削尖了脑袋追求升官发财,但当“升官发财”这四个字从天砸下,多年的努力得到认可,还是砸得他满心欢喜。   赶紧给林玉婵回信道谢。见她目前在纽约,想了想,自己手头也没什么资源,唯有认识了一群靠谱的洋工程师、洋工厂老板,都是跟清政府有合作的。于是邀她乘船前来伦敦,跟她介绍认识一下。若有合作,可以蹭朝廷的顺风车,给她一个优惠价。   林玉婵当然欣然从命。如今中国民族资本蓬勃发展,博雅旗下已有多间茶厂丝厂,她自己也用积蓄投资参股了本土的机器厂及织布局。她没法像其他商人那样捐官捐功名,也不参加那些油腻的男人交际,唯一的优势就是诉诸科技,引进比别人更先进更高效的机械,方能和一众资深商人买办竞争。   当然……牵线加特林公司之际,按照军火市场惯例,拿百分之五佣金的事儿,就不必跟大清朝廷汇报啦。   “对了,”徐建寅谢了她,忽然轻声问,“你在信里还让我把阜康银号里的积蓄提出来,到底为什么啊?我老婆家里管钱,我怕她嫌麻烦。”   “直觉。那个银号风险过高。”林玉婵很随意地笑道:“就算没事,你也不损失什么嘛。”   阜康银号是当今江南首富胡雪岩的产业。胡雪岩亦官亦商,此时背靠左宗棠,正红到发紫,有钱人争相将自家积蓄存入他的钱庄,以为稳妥。   但当林玉婵听说胡雪岩正在囤积生丝,试图垄断全国生丝市场的时候,就知道这位红顶商人气数将尽了。   无数历史读物和纪录片里都有描述,这场失败的投机不仅葬送了胡雪岩的全部财富,更引发了全国性的金融风潮。而在如今的1881年,上海投机风气强烈,工矿企业股票高涨。对新入市的商户来说,一夜暴富的机会遍地都是;而对林玉婵来说,一切似曾相识。   她虽然有钱,财富体量跟胡雪岩不可同日而语,也无法以个人力量来对抗经济大势。于是开始逐步收缩自己的风险性投资,储存现银,并且暗示亲朋好友,尽快跟胡雪岩的产业切割关系。   但是这一切她没法告诉徐建寅。就算她直说他也不会信。毕竟胡雪岩树敌颇多,每天都有人咒他破产,不缺她一个。   于是她呷一口洋酒,只高深莫测地说:“我对崩盘这种事一向很有预感。”   经商的买定离手,愿赌服输,执意要火中取栗她管不着;但徐建寅的那点积蓄可都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一点一滴从实验室、矿场、□□车间里挣出来的,不能就这么被人拿去炒泡沫。   徐建寅看看她那张沉着自信的面孔,又忆起她之前的几次理财建议,迟疑点点头。   “好。我拍封电报回去。谢谢侬啊。”   身边有个做买卖的朋友也是福气,帮他少踩不少坑。   林玉婵被他敬了第三杯酒,笑着推辞:“你也太客气。说吧。找我来什么事?”   凭一批加特林枪、一封信的人情,不至于请她来伦敦公费旅游拉关系介绍生意。她早就看到徐建寅脚下鼓鼓囊囊的公文袋,见他不好意思开口,自己反客为主,笑着看他。   徐建寅果然心虚,咳嗽两声,才扭捏道:“你……你和那位管着海关的赫大人,交情还好吧?”   林玉婵微微蹙眉,看着他把一整块可疑的奶酪往嘴里送。   “有事吗?”她直接问,“跟这位打交道,交情深浅不算数。他只讲个‘理’。”   徐建寅又喝一大口雷司令,直接半杯下肚,这才说:“是买船的事。我这次来欧洲,其实是来买船的。”   琉球事变后,清政府下决心筹备海防,开始筹建北洋水师。江南制造局已经彻底沦为充门面的官僚衙门。西方的舰船技术反倒越来越先进。徐建寅此次公差出国,名为考察,其实另有一个秘密任务:给朝廷订购最优的军舰。   徐建寅考察多国,最终青睐德国伏尔铿船厂的萨克森级铁甲舰。电报拍回国,却被泼冷水。海关总税务司赫德认为德国船造价太贵,是拿大清当肥羊宰,拒不拨款;赫德推荐英国制造的炮艇,说是物美价廉,三艘的造价才比得上一艘德国船。   徐建寅眼里只有数据,执拗地说:“那个赫大人根本不懂军事。我这次来伦敦,看到了他推荐的船型。航速慢,铁皮薄,天气不好时,开炮的后坐力怕是能把船掀翻。我……我怀疑他吃回扣。但是上官都说,不可能的事,在他治下,海关最廉,一文钱都没贪过。”   在徐建寅的简单理科思维里,他觉得赫德是钻钱眼儿了。要是林玉婵面子够大,必须帮他游说一下,让赫大人迷途知返,别再外行指挥内行。   林玉婵扶额,轻轻闭眼。方才被徐建寅敬的几杯酒开始上头,在她眼前冒金星。   军舰啊……   跟苏敏官耳濡目染多年,她倒是懂点船舶知识,但是完全不懂军舰。   徐建寅见她犹豫,有点着急,低头翻包,找出个文件袋,啪啪几声,在她面前拍了几张纸。   林玉婵看到文件袋上的“机密”公章,心想完了,上贼船了。   侍应生很有眼力见地端下残羹剩饭,抹了桌子,另由小车推来碎核桃仁加酸奶油蛋挞、咖啡和葡萄牙桃红砵酒。   徐建寅直接给她看了两种军舰的图纸。   “侬瞧呀,这个速度,这个火炮的数量,还有这个铁壳的厚度……灵活性……”   林玉婵:“等等。”   她略过徐建寅手指下的一大堆参数,目光定在德国铁甲舰的外形素描上,忽然打了个激灵。   这船她认识!   这不是定远舰吗!!   不仅历史课本上见过。记得在她高中时期,曾有重大新闻,说水下考古队已确认甲午海战中定远舰沉船位置,出水一批沉舰文物,正在打捞残骸……   托考古学家的福,以及无处不在的网络自媒体,定远舰三百六十度还原后的模样,她一看便认得。   在如今的1881年,定远舰还只是存在于图纸上。是徐建寅考察多家欧洲船厂,选拔出的最优战列舰。   毫无疑问,图纸上另一艘相似的船,就是日后的“镇远”。   北洋水师的主要战力。直接将清朝海军提升到世界前列水准。   她从来不知,这两艘扬名后世的战舰,竟然是徐建寅主持购买的。   她毫不犹豫,指着德国图纸,说:“当然这个好。”   徐建寅:“你还没看英国的那个……”   “这个好。这是最好的船。”她忽然眼眶微热,提高语调,“只是光有船还不够,弹药也要跟上,水师官兵要受足训练,朝廷要居安思危,时刻备战,不能等着别人偷袭……关键是,经费千万不能让人贪了,不然无米之炊……”   “这是自然的呀。”徐建寅笑道,“这都是最基本的兵法道理,武官们都懂。咱们买了船,当然会好好保养,好好用的呀。”   林玉婵笑笑,不知该再说什么。   林玉婵一眼就看上了他选的船。徐建寅觉得知己难求,高兴得又闷半杯酒。   “所以侬答应去跟赫大人谈……”   “赫德手下幕僚无数,肯定知道英国蚊子船不如你看上的萨克森级铁甲舰。”林玉婵幽幽地说,“他不是贪图小利吃回扣。他只是贪功,想要在新的水师衙门组建之初,就插进一手,确保自己的影响力。”   人是会变的。当初那个振振有词“中国人的海军要由中国人自己指挥,不能让外国人插手”的立志屠龙好青年,在大清的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倘若没有浇灌出一点膨胀的野心,那是圣人。   既管钱又管兵,倘若让他实现,他就是大清国第一实权在握的外人。   徐建寅:“那,那怎么办啊?”   林玉婵能有什么办法。旧老板待她不薄,但当他的私心开始跟中国的利益相冲突,她还是知道该怎么站队。   当然,也不能得罪。海关是罩在所有生意人头上的大boss。   她抬头,对徐建寅正色道:“其实你只负责考察军舰,不管水师军事,对不对?其实你心里也清楚,以大清如今的国力,如果真的和列强全面开战,弄到需要出动整个北洋水师的地步……不管是萨克森级铁甲舰还是英国蚊子船,其实都不是能扭转战局的关键……”   她想起甲午海战中,定远和镇远舰的最终结局。徐建寅纵然无法亲临战场,然而也必定会听闻,他一个参数一个参数甄选出来的宝贝战舰,像困兽一般瘫痪在威海卫外,一艘自沉,一艘被日军捕获、使用、退役后还将其零件在东京展示炫耀……   有必要么?   徐建寅当然知晓她的意思,轻轻一拳捶在桌上,溅出几滴酒。   “以后怎样我不晓得,但万事总要有个开头,才有希望呀。如果从一开始就怯了,就不当回事,那如何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那些企盼强国的军民百姓?我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最好的开头。至于以后的事,自会有别人接手,也会做得不比我差。圣人说,君子思不出其位。至少在我这里,一切必须尽善尽美呀。”   他扬脖饮尽一杯酒,斯文的脸上现出粗犷的微红,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林玉婵点头,思索半晌,慢慢吃光甜点,站起来。徐建寅连忙跟出去,签一张大清公使馆的条子,让餐馆日后收帐。   作者有话要说:   今年是1881年。炸`药、电话、电灯已经发明出来。鲁迅在这一年出生。   冷知识:甲午海战中的定远和镇远舰,都是徐建寅主持选购的。他不辱使命,真是买得很专业。   `   感谢在2021-04-21 06:00:00~2021-04-28 0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冬瓜糖o0、sloth、鱼伊迢、19113870、ooo、阿堆 1个;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行走的麦兜、梨子酱、未晏斋、阿堆、ooo、Miramichi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riscilla、Jc 2个;歪比巴巴、18362626、宛青、REYOION、妮妮、青兒、48237661、子叶、grac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一斤草莓 170瓶;鱼伊迢 147瓶;Shinji、姝婳 100瓶;Hh 60瓶;咸菜 54瓶;暖姜蜜香、金字塔下的猫咪、少玩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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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建寅张着嘴。他自己来伦敦多少次了,没敢往下走!   她轻车熟路找到Harrow-Baker St.(哈罗-贝克街)线路,摸出硬币买票。等那呜呜作响的蒸汽机车飞驰而来,停在宽大的隧道里,她很自然地跨上去,扶住扶手栏杆。   徐建寅伸手招呼那俩印度保镖。虽然是头一次坐地铁,总要装出一副很熟的样子,不能让女人家比下去。   地铁如蜿蜒的长蛇,吭哧吭哧停了两站,林玉婵下车,钻出地铁管道。   徐建寅无语:“走走就能到……”   她任性道:“体验一下嘛。”   当年她摔在广州乱葬岗的时候,绝对想不到,这辈子还能有坐地铁的那一天……   圣吉尔斯(St Giles), 伦敦中心最脏乱差的贫民窟,拥挤,发臭,污水横流,满地垃圾。缺牙的妓`女踢开老鼠,当街招徕顾客,骨瘦如柴的小孩叫卖明显是偷来的鞋帽。   徐建寅来欧洲两年,所见皆是光鲜整洁的大楼、礼貌优雅的绅士淑女。头一次看到西方国家如此不堪的一面,惊愕得合不拢嘴,迟疑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皮鞋。   还好,林玉婵没带他往里去。花几个便士找人打听,敲开贫民窟边缘一间破旧公寓的门。门口的信箱爆满,看起来都是各种账单。   “Mr. Lay?”她朝里面喊,“占用您五分钟。”   门内几声愤怒的咆哮,听声音是个老年英国男人,“滚开!别来烦老子!”   林玉婵:“大清朝廷派人带来问候。”   骂声停了。随后门开。   徐建寅看到一个胡子花白的英国人。他面容暴躁,身上的西装至少十年没换。胡子打着结,鞋子敞着口。屋里陈设简陋,桌上的茶渍凝结成暗棕色。唯有墙上挂着一个陈旧的顶戴,褪色的花翎被蛀得只剩个光杆,边缘爬着虫子。   前大清皇家海关总税务司李泰国(Horatio Nelson Lay)站在自家门口,惊愕地打量这两个陌生的中国人。   “你、你们……”   他二十年没说汉语,卷着舌头,茫然地搜刮脑海里的零碎字词。   林玉婵招呼徐建寅凑近,快速小声告诉他:“李泰国卸任后,辗转回了英国。我听说他投资失败,如今一贫如洗,身陷好几个官司。”   算起来,她跟赫德的上下级缘分,还是从谋划顶替这位刚愎自用的李泰国开始的。当时李泰国负责购买阿思本舰队,手伸得太长,坚持要染指大清海军建设,以致被朝廷猜忌,被赫德趁虚而入,顶了总税务司的位子。   不过直到今日,林玉婵才第一次见到这位远古大反派的真容。   周围街坊都知道他,都知道有个曾经在远东当中国官、如今却连个面包都要赊账的怪老头。她没费多大力气就打听到他的住址。   她礼貌一笑,像模像样地给李泰国请安,告诉这位潦倒落魄的老爷子,大清公使馆派人来给他拍摄一张资料照片。作为酬劳,他可以拿到五先令。   李泰国斜着眼看她,大概不明白短短二十年,清国公使馆怎么开始招女官。良久,粗声说:“一英镑。”   “十先令,不能再多。”   李泰国点头,收了钞票,对着破碎的镜子整理衣帽,调整自己的表情。   咔嚓。徐建寅操作相机,给他留了一张影。   照片里的李泰国官威十足。如果忽视那破了洞的衣服和开线的帽子,俨然是当年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远东海关第一人。   但在伦敦,他也不过是个债台高筑、只能毗邻贫民窟居住的普通英国公民而已。   那曾经的财富、权势、朝他卑躬屈膝的下级官吏、一呼百应的随从卫队、鸦片烟缭绕的精美官邸……   不过一场梦而已。   告别李泰国,从阴暗腐臭的贫民窟走回商铺林立的托登罕宫路,徐建寅松口气,抖抖长衫,抖掉那上面沾附的怪味。   “我会给赫大人写一封信。”林玉婵对他说,“附送李泰国大人近照一张。提醒他,上一位试图插手中国海军指挥权的洋人,如今是什么下场。如果他一意孤行,会有下一个赫德盯着他的位子。”   徐建寅慢慢点头,建议:“匿名?”   “那当然。”她笑道,“我还要做生意呢。”   知晓赫德顶替李泰国前因后果之往事的人,如今官场上已不多。赫德收到信,惊愕之余,定会推测是驻英国公使馆手笔。外交人员没有如此大的权力,他会进而猜测,是他们身后的、更有权威的某个人……   只要他发挥想象力,就不得不有所忌惮。   徐建寅还是不太确信:“要是不管用?”   “那就是你的事了。该参奏参奏,该弹劾弹劾。在这个领域你是专家,你居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凭什么让一个一辈子没开过军舰的洋人压一头?你在这事里没有利益牵扯,语气冲一点,不会有人怪罪的。退一万步,国内的山东机器局、天津机器制造局、金陵制造局……哪里缺得你?你瞧瞧你身后。公使大人都只有一个保镖,你有两个。”   她压低声音,又说:“李鸿……李爵相不会坐视不管的。他善弄权,最忌别人权势欲太强。当初撤换李泰国,他可是从中出力不少呢。”   徐建寅看着她胸有成竹的面孔,自己的心里也忽然敞亮起来。   是了。权力。他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突破口。   这是朝廷的海军,也是他一手参与奠基的海军。他虽是与世无争的文人,但也绝对不能将决定权拱手让给别人。   头一次,他掺和进这些不属于他的军国大事,却有了些许“当家作主”的感觉。   “谢谢侬。”他正色,朝林玉婵拱手,“我晓得如何做了。对了,明天伦敦公使馆有个酒会,原本只请洋商,但我可以给你留……”   林玉婵忽然脸色微变,扑上去将他一推。徐建寅踉跄退到树下,一匹奔马跟他擦身而过,溅了他一腿的湿泥。   “警察!退让!警察!”   伦敦骑警耀武扬威,朝远处十字路口的人群冲去。   徐建寅脸色煞白。今天犯太岁,到处都是交通事故。   以后再也不跑贫民窟了!   不知何时,十字路口竟被一群长裙妇女占据。她们举着标语,喊着口号,在路人的猎奇眼光中大步前进。   “Votes for women! Votes for women!”(妇女要投票)   她们喊。   警察闻讯赶来,几匹马一冲,妇女们尖叫退散。有人被自己的长裙绊倒在地。   “离这些女巫婆远点,外乡人。”一个警察向徐建寅礼貌警告,“她们公然藐视法律。别把你们自己也牵连进去。”   林玉婵追上去问:“这些女人在干什么?”   警察轻蔑一笑,靴子尖指着地上半张报纸。   “为一个犯了法的疯女人上街,把自己也赔进去,啧啧,还都是体面人家的太太,也不嫌丢脸——喂!你们的丈夫在哪!都回家看孩子去,别在这添乱!”   一边喊一边跑远。   林玉婵提起裙子,蹲下,读到几行支离破碎的印刷体。   “知名女性社会活动家爱玛·哈迪夫人被逮捕入狱,罪名是毁坏财物……”   配的照片是一个长裙妇女被几个警察逮捕的瞬间。精致的帽子掉在地上,洋裙扯得变形。那狼狈程度足以令任何体面人家的太太颜面扫地。   林玉婵用手指抠地,慢慢将那报纸从积水的地上揭下来。   徐建寅:“喂,脏死啦……”   林玉婵轻轻抽口气,把那脏兮兮的照片怼到他眼前。   “眼熟吗?” 287.伦敦1881(3)   姓名:爱玛·哈迪(婚前用名:爱玛·康普顿)   出生年份:1844年3月   出生地:达特福德, 肯特郡   现住址:威斯敏斯特区莱斯特广场(Leicester Square)X号   逮捕原因:毁坏市政绿化   保证人:徐先生,大清国驻伦敦公使馆   ……   徐建寅签了一堆保证文书,一边担心地问:“咱这算不算干涉英国内政啊……”   林玉婵:“这种上流社会的阔太太, 踩坏路边几棵花花草草, 警察抓她本来就是杀鸡儆猴吓唬人, 怎么会真的让她坐牢?给个台阶,肯定就放了嘛!”   果然,她话音未落, 几个警察走过来,礼貌地收走了文件和几张钞票。旋即另一扇门打开,蓬头垢面的哈迪夫人提着裙子,胳膊底下夹着嵌孔雀羽的帽子, 大步走出来。   一边骂警察:   “……都是些卑鄙的混蛋,放着满城强盗扒手不抓,抓我们手无寸铁的女人,我纳税养你们何用……”   警察嬉笑着跟她挥手, 把她的话当小鸟叫。   “一群目中无人、愚蠢无知……”   哈迪夫人骂到一半, 忽然看到面前的中国面孔。明媚的东方小妇人朝她微笑招手。   “Luna?”   “露娜!你是专门来救我的吗?——呜呜呜他们欺负人……”   林玉婵瞬间被冲退好几步,抱着一手蓬松的蕾丝洋裙, 感到自己肩膀湿得厉害。   爱玛·哈迪骤见故人, 失态得一塌糊涂,比当初被抓进警察局还狼狈。   徐建寅叫辆马车,把她送回位于莱斯特广场富人区的独栋公寓。   “呜呜,让你看见出丑了,不过没关系, 明天我还上街……”   林玉婵扶她上楼,一边叙旧:“听说你结婚了, 恭喜……”   女仆打开公寓门,客厅里摆着十字架和一张镶黑纱的男人照片。   林玉婵:“……节哀。”   1867年,《北华捷报》主笔康普顿先生卸任回国,他那时刻作妖的小女儿,爱玛·康普顿小姐,被迫结束了跟中国少年的过家家恋情,回到英国,开始相亲。在她的坚持下,没嫁给父母看好的有钱商人,而是自己挑了一个志同道合的律师。这位哈迪先生是个没落小贵族,穷,但是思想开明,支持妇女投票权和受教育权,支持她婚后继续写作出版。   这是林玉婵最后听到的关于她的消息。林玉婵从上海寄了一张祝福贺卡,也不知寄没寄到。后来大约是爱玛忙于家庭事务,两人很少联系。   现在林玉婵才知道,婚后不久,哈迪先生一个在美国做生意的远房叔叔去世,天降遗产,砸中了幸福小两口。但人有旦夕祸福,哈迪先生命里无福,三年前被结核病带去见了上帝。爱玛·哈迪倒是实现了当初和林玉婵吹牛畅想时的愿景:当个有钱寡妇,开启幸福人生……   不过很显然,她和故去丈夫的感情很不错。并没有在做寡妇之后开始第二春。   而是积极投身妇女参政运动。她继承了大笔遗产,吃穿不愁,所有精力都用来给报纸写专栏、以及宣传争取妇女参政、写作、从事法律工作的权利。   作了三年,遗产还没败光,可见家底丰厚。   这也是资本主义国家妇女运动的初始状态:资产阶级的知识女性最先觉醒,自上而下地争取参政议政权。   至于底层人民,不论男女,对她们的“无病呻吟”都不屑一顾。警察也从最初的劝阻、看戏,逐步升级到了驱散、逮捕。   前日哈迪夫人在街上跟警察起了冲突,混乱中踢倒教堂前几盆名贵花草,抓伤几个人,于是被逮捕归案。看在她故去贵族丈夫的面子上警察没为难她,只是请了牧师,劝导她为妇之道,希望她迷途知返。   三天过去,牧师气走五个,消息也不知被哪个三流小报登出来,引发上流社会不满——怎么可以拘押体面的贵族遗孀,还放照片!   警察不敢真投她入监牢,正棘手。正好来了大清公使馆的参赞,宣称跟这位夫人有旧,可以帮忙劝导。   虽然清国不是什么世界强国,但英国人讲礼仪,讲法治,对这些守规矩的外交人员还是很客气。   于是正如林玉婵推测,警局当即就坡下驴,将哈迪夫人训斥几句,甩了这个烫手山芋。   爱玛·哈迪在女仆的帮助下重整妆容,逐渐平复情绪。从更衣室出来,拉着林玉婵说个不停。   “《申报》?没听说过……没有人记得E.C.班内特了?这些喜新厌旧的俗人……对了,上海的外侨还在赛马吗?‘玫瑰木法餐厅’还在吗?啊,奥尔黛西小姐去世了,上帝保佑她……你还在做买卖?我的上帝,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会破产……还有我们帮她打官司的那个……对了,德文呢?哦天哪,真是不幸……”   林玉婵平静地告诉她,郜德文因时疫去世。不过在她的监督下,玉德女塾如今已有两家分校,上百学生,开学时都会朝她的画像行礼。   昔日那朵差点夭折了的戎装玫瑰,一生的成就却是文化教育事业。   念昔同游者,而今有几多 。随着年龄渐长,身边熟人开始离去,又会不断结识新的朋友。十九世纪的居民对此习以为常。   哈迪夫人唏嘘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房里还有另外一个客人。赶紧站起来,朝徐建寅盈盈一礼,又有点迷惑。   “也谢谢这位先生仗义相助。你是露娜的丈夫?变化挺大呀,呵呵呵……”   徐建寅一蹦三尺高:“我我我我不是哈,我孩子都三个了……我是使馆参赞……”   他记得年少时曾经在林玉婵的住所见过这洋姑娘几面。但显然她早把他忘了。   徐建寅不禁感慨岁月催人老,逝者如斯夫。如今的洋姑娘,眼角生纹,满面风霜,身材有点发福,沾染了世俗烟火气。   哈迪夫人很快忘记尴尬,转而笑道:“外交官?那么中国政府是打算支持英国的妇女参政运动了?太好了,十分欢迎!我们计划……”   徐建寅回头看门,连朝林玉婵使眼色。   跟英国的“反贼”混在一起,再呆下去他这参赞职位不保啊!   “这茶真不错,”林玉婵接过女仆递来的茶,不动声色打断哈迪夫人的话头,“印度大吉岭。不便宜吧?”   “可不是,”哈迪夫人笑道,“真怀念在中国的日子,几个便士就能喝到优质的好茶,还有你做的点心,清淡有味,不像伦敦餐厅里的甜品,简直跟糖有仇……唉,现在可不敢随便花钱啦。”   她如今全靠遗产生活,但社交圈子摆在这,也不能失了体面。所谓的“不敢随便花钱”,不过是少买一件珠宝,少养一盆名贵的兰花而已。省下的钱全用来搞事业,依旧入不敷出。   林玉婵忍不住问:“那,钱花完了怎么办?”   哈迪夫人无所谓地一笑:“那我就写小说赚稿费去。”   林玉婵:“……”   这年头当作家没出路,连巴尔扎克都要靠委身富婆才避免饿死。爱玛·哈迪人生经历丰富,走遍半个地球,进过法庭进过局子,可在某些方面,仍然是不谙世事的小女生一个。   林玉婵问:“你丈夫没有信托基金……嗯,保险年金什么的?可以每年有固定收入的那种?”   哈迪夫人脸色暗下来,摇摇头,“他去得突然,什么安排都没留下。我们的款子都存在银行。有几个自称是理财顾问的家伙想要替我打理,但我觉得都是骗子。”   林玉婵放下茶杯,严肃道:“如果你相信我……”   ……   傍晚,天色转冷,天空和工业区灰成了一个颜色。林玉婵放下一沓厚厚的理财计划,和哈迪夫人拥抱告别,各自留了现今的地址,约定定期通信。   徐建寅跟她一道乘马车,回到位于波特兰坊(Portland Place)49号的大清驻英国公使馆 。   “林姑娘,我老佩服侬,到处都有朋友。”徐建寅打发走印度保安,感慨道,“他们英国的太太也真是不简单,遇见捕快都不怕的……不过我就不明白,这英国连国王都是女流,还说女人没有参政权,也不知在争什么。真是闲的没事,一点规矩也没有。”   林玉婵微笑。不接这话茬。求同存异,要是她用二十一世纪的标准要求身边所有人,友谊的小船得炸得满天飞。   起码徐建寅在她的洗脑式劝说下,力排众议,没给他女儿缠足,这她就很满足了。   公使馆有招待客人的套间,有弹簧床、炭炉和地毯,还装着一部近年刚刚投入使用的电话。不过功能十分有限,只能在公使馆楼上楼下的范围内使用,请人下来开个会什么的。   徐建寅把这间屋早早给她留好。林玉婵摸出钥匙,先从信箱里中取信。   “令爱今年十岁了吧?”她忽然抬头微笑,蛊惑道,“要不要送来美国念书……”   徐建寅一个激灵,尴尬摇手,谦虚道:“哎呀,这怎么行,她不行的,自己压岁钱都数不清,一点也不随我,我老头疼了……”   观念的改变不是朝夕间事。林玉婵不着急,一边拆信一边继续忽悠:“美国生活很惬意的,如今有常设的基金会,也不会缺了她衣食。我每年还会带她们去滑雪……”   她得意地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从美国远道寄来的照片,展示给徐建寅看。   如今她中美两头跑,跟苏敏官一直以来的约定,孩子在谁手里,一律一个月一张相片,不许省钱。   这才来伦敦几天,这个月的照片已经来啦。   不过,才瞟一眼,她笑容凝固。   黑白相片的背景是新英格兰地区的茂盛森林。苏敏官双目如星,挺拔站立,穿着西式夹克猎装。他肩膀上挎着一柄神气的双管猎`枪,背后一顶露营小帐篷。   在他身边,一溜烟排了仨孩子。最高的那个是她的崽子林幼华,吃力地举着一柄和自己一边高的猎`枪,脚下一只野鸡;旁边两个小点的中美混血男孩,也都兴奋地举着小手`枪,还拎着个奄奄一息的野兔子!   几个孩子兴高采烈,隔着一道英吉利海峡,仿佛也能听到笑声,显然已经玩疯了。   而照片里笑得最欢畅的那位,年纪比三个崽子加起来都大。不难看出,这趟狩猎之旅是谁带的头,谁玩得最欢。   林玉婵耳边嗡的一声,当即火冒三丈。   “你、教、他、们、玩、枪?!”   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趁她不在,要上天了!   这加州义兴公司的霸道总裁,北美致公堂的龙头大佬,有这时间去搞点黑恶事业不好嘛?   她不指望自己的孩子八岁时能刷奥数学编程,但最起码,不用这么早就开始准备革命吧?!   翻过来,照片背面几个毛笔字。   “摆拍。空膛枪。”   她这一口气端着,不知道要不要松。   她不太确定,征求旁边人的意见:“你看像吗?”   徐建寅赶紧说:“肯定是摆拍,摆拍。我早看出来了。”   林玉婵收起相片,擦擦额角的汗。   料他也不敢伤她的崽崽,哼。   不过再提到送女儿去美国时,徐建寅态度明显坚决起来,显然对那杆猎`枪心有余悸。   “不不,还是请人在家教的好。我……我舍不得嘛,嘿嘿。女孩子不能心太野……”   林玉婵白他一眼。他自己都跑到外国乐不思蜀了,还说舍不得娃?   都怪姓苏的。她想,回去跟他算账。   作者有话要说:   婵婵暂住的大清驻英国公使馆,一百多年了位置没变,现在还是中国驻英使馆。   伦敦篇完。下一站回到旧金山。 288.旧金山1906   早春的花香浮动在金门公园上空。天色未朗, 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明亮的星辰。   不知从何而起的一声闷响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紧接着,星河倒转,地动山摇。   轰隆隆, 轰隆隆……   人们甚至没来得及尖叫。地面上巨大的裂缝劈开了市政厅, 摩肩继踵的高楼轰然倒塌, “彩绘石雕旅馆”的升降梯乍然落地。共济会的墓园里,诺顿一世皇帝陛下的古旧墓碑裂成数块,呼啸着砸向山坡下的教堂。   1906年4月18日凌晨5点12分, 一场里氏7.8级的大地震,震醒了整个美国。仅仅75秒后,繁华的旧金山已经满目疮痍。   穿着睡衣的市民蓬头垢面地跑到街上,惊恐地看到, 熟悉的建筑街景不复存在。残砖碎木下压着无数来不及逃出的人。整个城市血肉模糊,在残肢和尸首中呻`吟。   位于市中心的、昔日热闹忙碌的华埠街道,瞬间成为一片废墟。死一般的寂静中,火苗从残破的木料中蹿出, 从卡尼街开始, 沿着加利福尼亚街和沙加缅度街蔓延。   “救命啊——”   由于排华及歧视,这些华人聚居的街区稠密而拥挤, 没有任何消防设施。大火很快连绵, 华埠成为人间地狱。   躲在废墟里瑟瑟发抖的难民争先恐后地向外逃。小脚的妇女背着娃娃,健壮的华工甩着头上淋漓的鲜血,负着受伤的同伴,抱着废墟里抢救出来的衣物钱财,流着泪, 蹒跚向前。   “冯如,快跑!”   有人大叫。   那个二十多岁的广东房客, 被压在衣柜下,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第一反应却是奔向火场,简直是失智了!   “我不走!我的机器……”   板屋后身的仓库里,堆着无数机械零件:钉好的木材、蒙布、橡胶轮胎、半成品发动机、无数图纸和模型……   冯如疯了似的,一箱箱抢救这些东西。   “我的飞机……呜呜,我的飞机……”   “人都唔得,还飞机!”   直到火焰灼伤了他的手。有人把他连滚带爬地架出去。   ……   六成的市民无家可归。华人、黑人、白人拥入高处空地,不分你我地惊吓成一片,望着城内肆虐的滚滚浓烟。   甚至有传言,说保险公司不赔偿地震损失,但是赔偿火灾损失,于是不少人回到废墟放火。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旧金山面目全非。   失灵的市政府开始磕磕绊绊地运作,分发帐篷、水和面包。   但,没有华人的份。这些给美国交税、为美国建设而出力的中国移民,《排华法案》不承认他们的公民身份。   大清驻美公使梁诚星夜赶来,喘着气告知大家,朝廷已通过电报得知灾情,拟拨款数万两白银,用来救济受灾华侨。不过钱还在路上,让大伙先坚持一下。   排华分子丧事喜办,趁机庆祝华埠的消失,呼吁把这些无家可归的“黄祸”趁机都赶走。   “最好把那个姓苏的奸商一并震死,看他再在城里嚣张!”   话音未落,听到远处车轮声。一队华人力夫推着板车,挑着担,艰难地翻越废墟,赶来金山公园,熟练地架起帐篷和桌子。   他们的容色也十分狼狈,有人的头发被烧没了不少,脸上结着新痂。但人人精神抖擞,脏兮兮的号服上印得明白,“加州义兴商贸运输公司”。   “很抱歉,未能如诸位的愿。我家老板正在太浩湖(Lake Tahoe)度假呢,一根头发没掉,明日便能赶回——喂,排队登记,不要挤,唔该!”   最后一句是朝着华人难民们喊的。在哀鸿遍野的震后湾区,义兴公司不知从哪搞来了珍贵的腌菜、白米和茶叶,正在开火给华人们煮茶煮粥,香味很快飘了出去。   叽叽歪歪的白人咽了咽口水,瞪一眼那发话的中国人。他约莫四五十岁年纪,一身壮实筋肉藏在长衫里,眉宇间一股隐约的狠劲,一看就是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不好惹的货。   遂噤声,咕哝着走远几步。   梁羡冷笑一声,继续招呼华人来领物资,协助登记死伤者姓名。   他执掌加州致公堂也十几年了。苏敏官说要锻炼年轻人,早早就卸了龙头老大的位置,自己专心做生意去。不曾想,大佬就是大佬,旁人一提起华人社团,脑海里最先跳出的名字还是他。   梁羡不气馁。在洪门,资历是攒出来的。这一次天灾,就是他独挑大梁的责任所在。   当然大伙也都认识他。大埠的华人一半都是交会费的,见了义兴公司如见亲人,捧着粥跟他打招呼,感激不尽。   “梁爷安好,公司安好,我哋也安好!只是屋企都烧掉了,唉……”   只有一个浓眉大眼年轻人,稀里呼噜喝着粥,愣头愣脑地打听,这个看着很厉害的角色是谁,做什么的。   梁羡走到他身前,拱手。   “你是冯如吧?”他微笑,“广东恩平人,刚从纽约搬来的机械师,欢迎……堂里每年办恳亲会,今年还没来得及邀你参加。别客气,来了大埠就是自家人。有什么困难尽管讲,入不入会都是一样的。”   冯如回首,望着烧成焦土的华埠,苦笑着点点头。   从三年前,亲眼目睹莱特兄弟飞机升空,他就立志要造中国人自己的飞机。美国不让华人进高等学府,他就去纽约半工半读;莱特兄弟对自己的技术严格保密,他就买来报章杂志,自己从头开始画模型。没有经费,就用自己多年打工的积蓄,甚至卖掉新婚妻子的首饰,夜以继日地钻研、试验……   三年心血,今日付之一炬。   冯如望着眼前这位同样憔悴的洪门大佬,突然失控,嚎啕大哭。   公园里的华人几乎个个在流泪。梁羡拍拍他肩膀,转头去安抚别人。   --------------   旧金山的华人并没有被灾难打倒。在埋葬了亲人之后,他们开始重建家园。   趁着地价低迷,义兴公司趁机大举收购地皮,作为洪门产业,盖了更加防火的砖瓦房,并且利用自己缴税大户的身份,说服市政府在其中安装了消防栓和水龙。然后,再以几乎白送的低价,租赁或贷款卖给从前的华人居民商户,狠狠打了那些鼓吹“趁机把中国人赶出去”的嘴脸。   洪门威望空前,势力比以往更甚。人们谈论致公堂时,开始先提梁爷,再提苏老板。   不过灾后重建事多,梁羡也头疼。   义兴公司出钱,给每户受灾华人提供现金援助,帮他们重启生意。   中国人狡狯,感激之余,不免来了许多浑水摸鱼之辈,谎报损失和伤亡,企图骗取更多援助。大火烧毁了不少人的移民和身份文件,有人从受灾不严重的外埠赶来,或是冒充死者家属来领钱。有人甚至威胁,若洪门不发钱,就去市政府告发他们违法乱纪,去公使馆告他们阴谋叛国。   梁羡本来就不是好脾气,一上午连恐吓带威逼,吼走了十几个人,望着窗外依然矗立的废墟,狠狠喝光一杯茶,茶杯摔碎在地上。   旁边的义兴公司账房吓得一哆嗦:“梁爷,消气。”   “中国人算计中国人,像什么话!”梁羡怒吼,“义兴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么!”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铁路工地上滴血流汗的日子。有一次在内华达,他所在的小队受够了欺压,好容易鼓起勇气闹罢工,却被另一队华工冷嘲热讽,趁机超额赶工,抢了他们的活计,把他们的罢工搞成了笑话。最后领头的被开除,他自己挨了鞭子。两个月没工钱拿。   几十年了,没长进。   不过反观大洋彼岸的祖国,还不是连年的内讧和乱斗,只知道恃强凌弱、盘剥弱者,对外倒是唯唯诺诺,赔尽小心……同样是几十年没长进。   账房叹气:“人穷志短,大家都穷怕了。”   正烦躁,有人敲门求见。   “梁爷,”冯如也学着旁人的口吻,腼腆地朝他拱手,“我想……想贷款。”   “做什么?”梁羡正没好气,问,“贷多少钱?”   所谓贷款,其实就没指望对方还钱。大火让许多华人都成了黑户,信誉全靠自觉,到时赖账走人,谁也找不到。   冯如坦然开口,说要三千美元。   梁羡当时就火冒三丈,沉着脸,做个送客的手势。   旁人一百块就能重新把生意做起来,他是谁家大老板,开口就三千,真当他们是开善堂的呢!   冯如不卑不亢,解释道:“我不能放弃。我要重建我的机械厂,等造出飞机来,我就回纽约做工程师,每月攒薪水,这些钱悉数还清,绝不拖欠。”   梁羡:“飞机系咩?”   冯如见他不了解飞机,一下子激动起来,抓起桌上的纸笔开始绘图。   账房:“诶,别乱画,用这张……”   “就是用内燃发动机制造飞行器,可以自如驾驶……如今朝廷腐败,军政无能,日本俄国在我国土上肆意开战,中国全无国防之力。朝廷只知买军舰,一艘耗费数百万银钱。而飞机价廉省工,用处更大。如果能有数百架飞机,甚至千只飞机分守各港口,内地可保无虞。……”   冯如说着,不觉手舞足蹈,眼里发光。   梁羡皱眉,和账房先生对望,好像听了一场荒腔走板的戏。   这一上午,他们已听了无数类似的故事:自己的生意如何要紧,手头的事业如何伟大,万不能前功尽弃,请梁爷务必施以援手……   而这位冯工匠,想象力尤为丰富,简直是把西人科幻小说里的东西当真了。   “是了,”账房想起什么,悄悄告诉梁羡:“西人确实在造飞行器,不过成功的少,失败的多,还出过不少人命。有些地方都立了法,把这玩意禁了。”   而面前这个二十余岁,全靠自学成才,连个正经拿得出手的样品都没有的机械师,看起来文质彬彬,野心也太大了点。   梁羡抬手打断了冯如的话,淡淡道:“既然是有助于国防之事业,何不向公使馆申请经费?他们有四万两赈灾银两,如今应该已经到位。做得好了,混个官当当也不难。找我们是屈才了。”   冯如脸色微红,低声说:“就是因为朝廷里没人愿意见我,我才……”   梁羡冷笑,心里接话:你才拿我们当冤大头。真是看得起我们。   三千美元,可以救济几十个华人家庭。他不打算在这个疑似骗子身上浪费时间。   冯如看到梁爷的脸色,低头苦笑,准备告辞。   这种脸色他不是第一次见。三年来,他无数次资金耗尽,无数次向华人同胞筹款,所见皆是同样的神色。   这不能怪他们。谁能相信,中国人竟能靠自己的力量,独立造出飞机呢?   账房先生收拾冯如绘出的简易图纸,打算还给他。冯如摆摆手,表示你们留着吧。   正转身,忽然,听到门外有人轻声唤,是个年纪不轻的女人。   “阿羡。”   只见方才还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梁爷,听了这声唤,脸色立刻恭谨起来。   “林夫人?你们回了?没受伤吧?”   冯如看着门外一闪而过的裙角,心里嘀咕。   难道是比梁爷更大的大佬?   “他有点擦伤,不碍事。”门外的人跟梁羡轻声寒暄,忽然,话锋一转,“那个工匠,我建议还是资助一下。我知道风险大,这钱我私人出。我会卖掉一些股票,下周一钱就能到账。然后去奥克兰再办个筹款会。你先让人去支款子吧。”   梁羡低声反驳:“夫人,师母,你年纪大了,不知世情险恶,如今骗子花样多,不比你当年……”   “好好,就算是骗子,我就当赌博,赌输了我甘愿。”女人带笑说,“你告诉他,不要想着还钱的事,只要能造出飞机来,钱不是问题。”   冯如隐约听着他俩对话,心里七上八下,最后定格在一个狂喜的位置上。   忍不住隔空喊:“我会的!一定会造出来的!谢谢梁爷!谢谢林夫人!”   ------------------------------------   1909年9月21日,在经历了无数实验、受伤、试飞折戟、厂房大火之后,冯如在奥克兰再次驾机试飞。这一次,飞机摇摇晃晃地翱翔了2640英尺,然后缓缓降落在草坪上,比莱特兄弟的首飞纪录还要远1788英尺。   围观的华人和西方记者目瞪口呆。许久,才爆发出阵阵欢呼,将走出驾驶舱的冯如高高举起。   这是中国人自主研发制造的第一架飞机,仅晚于莱特兄弟六年,技术上甚至超越了后者。当场就有记者激动地发电报,宣称:“在航空领域,中国人把白人抛在后面了!这是东方莱特,是个机械方面的天才!一定要把他留在美国,不能让欧洲抢走!……”   梁羡跟着别人欢呼几句,摸摸自己的糙脸,觉得有点疼。   偏偏有人还不给面子。林玉婵挤过人群,用力一拍梁羡的肩膀,小女孩一样,得意地宣布胜利。   “如何,梁爷,我没睇走眼吧?”   梁羡端着架子,一如少时那样倔强不服气。   “这次算你运气好。”他爽快认栽,“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人老了容易轻信,您还是得小心骗子……”   正说着,手下老幺来报,说檀香山分会来筹款的那个姓孙的,还在会堂里赖着呢。   “啧,又是个骗子。”梁羡朝林玉婵拱手告辞,“我去打发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冯如(1884-1912),飞机设计师,中国航空之父。12岁随父到美国谋生,在纽约一家工厂半工半读,学习机械制造。   1906年,受日俄战争警醒,决意为中国制造第一架飞机。在当地华侨的赞助下,经历重重困难,于1909年成功试飞,惊艳世界。   1911年,冯如谢绝美国多方的聘任,回国制造机器和飞机。辛亥革命后被任命为陆军飞机长。1912年8月,为向民众普及航空知识,冯如在广州燕塘机场进行飞行表演,不幸失事殉国,时年仅29岁。   “吾闻军用利器,莫飞机若,誓必生为之倡,成一绝艺以归飨祖国,苟无成,毋宁死。”   这章献给他。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