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97】女大带着拼夕夕苟在六零年代 作者:九紫 简介:   清澈愚蠢的女大,带着拼夕夕商城穿到五八年,被煤山矿长的儿子缠上,非她不娶。   他追得张扬,爱得赤诚,她却只想靠拼夕夕苟过这三年灾荒、十年混乱,对他的满腔热忱视若无睹。   谁知风云突变,矿长全家下放农场。昔日众星捧月的少年,一夕之间跌落尘埃,成了人人可欺的“黑五类”。   骄傲碎了一地,他不敢再抬头看她一眼。   陆红莲正愁如何躲避家人的催婚,见状,干脆在全家面前立下誓言:“我陆红莲,此生非谢磐石不嫁!”   知情人无不暗叹她情深义重,情深似海,情比金坚。   为了把这出戏唱得逼真,她不得不时常踏入那荒凉的农场,去看望那个已将自己蜷缩进阴影里的少年。   谢磐石不明白。他追逐她整个青春都得不到回应,如今他一身污泥,卑微进尘埃里,她为何反而一次次靠近?   他沉默地收下她那些“东拼西凑”来的物资——厚实的棉衣、甜蜜的糖果、高烧病危时救命的良药。   她眼底有怜悯,有关切,有焦急,却唯独没有他期待了半生的爱意。   这个认知比农场刺骨的寒风更冷,却也在他死寂的心底,点燃了一簇危险的、不甘的火苗。   他耐心地等待着,如同蛰伏的兽。   “陆红莲,你说过此生非我不嫁,我当真了。”   ——他自泥泞中重生,第一件事,就是温柔地捕猎他的“救赎主”。   内容标签:   灵魂转换 青梅竹马 种田文 年代文 日常 第1章 第 1 章:“水英!水英!我地娘哎,水英羊水破了要生了!”“红莲!红莲……   “水英!水英!我地娘哎,水英羊水破了要生了!”   “红莲!红莲!”   伴随着一阵推搡,陆红阳被人从昏沉中推醒。   “哎哟,你这孩子咋还发愣啊,你阿妈羊水破了,快去喊刘医生去!”   陆红阳看着面前陌生的圆脸大婶,不清楚这里是哪里。   她刚回老家处理完外婆的丧事,老家已经没有一个亲人了,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人,像个孤魂野鬼般坐在车上,随着汽车在路上浮浮沉沉。   圆脸大婶又推了陆红阳一把:“哎哟,这孩子傻了吧?怎么我说她阿妈生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肯定是被她阿爸压在炭洞里的消息惊到了吧?小孩子魂都轻!”   “那肯定是了!”   周围妇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已经有机灵的去喊卫生院的刘医生了。   圆脸大婶又推了一把陆红阳:“红莲,别傻愣着了,你阿妈要生了,快去烧热水!”   陆大河被压在炭洞里面生死不知,现在陆家一个大人都没有,只有几个孩子,圆脸大婶也不是陆家亲戚,只是热心邻居而已,她也急的要死。   陆红阳被圆脸大婶推着,哪怕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懵懵的打量了一下周围,然后顺着圆脸大婶的推她的方向,往里面院子去了,终于找到厨房所在地,通过葫芦瓢找到水缸,往灶台的大铁锅里烧水。   在灶台底下,找了好一会儿,才在里面一个凹进去的土洞里,找到火柴,点燃了晒干的野蒿秆,开始烧水。   很快圆脸大婶就小跑到厨房来:“水烧开了没?赶紧给你阿妈搞点吃的,面条有没有?面条没有的话打几个鸡蛋也行,你阿妈日子还没到就生,吃了才有力气!”   陆红阳坐在灶台下面的灶洞那里,茫然四顾,只有一个上了锁的竹柜看着里面有吃的。   大概是看出陆红阳是做不了家里粮食的主,圆脸大婶又立刻回到产房里去,高声喊着:“水英,你家粮食橱柜的钥匙在哪儿,赶紧拿给红莲,叫她给你做点吃的,你不吃点东西一会儿哪有力气生啊!”   被称作‘水英’产妇痛的额头上都是汗,可还清醒着,把钥匙交给圆脸大婶,嘴里喊着:“卫国,卫国呢?”   一个十一二岁少年听到叫声连忙焦急的跑了进来,在产房门外喊:“阿妈!阿妈我在!”   丁水英躺在竹床上,抱着沉甸甸的肚子:“去……去你外公家打听一下你阿爸怎么样了……”   圆脸大婶拿着钥匙去给陆红阳,出来刚好看到像猴儿一样往外面蹿的少年,赶忙叫上他:“卫国,和我家解放一起去!刚刚区里说安排车一起去呢,坐车快,到区政府门口坐车去!”   “哎!”瘦的跟竹竿似的的少年脚步轻盈,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斜对面的人:“解放,解放大哥,婶儿让我们一起去炭山打探消息!”   名叫解放的少年大约十三四岁,已经有半大少年的模样了,闻言也走出来:“走,我们一起!”   原本围在陆家门口路边的一群人一窝蜂似的,全都往区上头跑。   炭山的炭洞塌了,好多人都被压在炭洞里面不知生死,只要是有家属在矿上工作的人,都担心自家男人安危。   丁水英也是突然听到矿上炭洞塌了的噩耗,才一时情急,导致的早产。   外面的吵嚷和陆红阳都不相关,此时她拿着圆脸大婶给她的钥匙,打开了竹柜的竹门,手才拿到草篮里的鸡蛋,就听脑中‘叮’了一声:“扫描到正宗家养土鸡蛋,请问是否上传拼夕夕商城售卖?”   声音有些像她平时在网上买东西时,消息的提示音。   她转身到处找了一下,下意识的在身上摸着,没有摸到手机,然后就感觉自己脑海中仿佛有个笔记本电脑大小的正方形盒子,盒子里放着个手机,她想拿手机,手机就出现在了她手里。   打开手机,手机里的其它软件都没了,只剩下一个‘拼夕夕商城’,刚才的声音,好像就是它发出来的。   她打开‘拼夕夕商城’,商城里只有‘食品’和‘药品’这两个品类商品,页面也非常简陋。   她试着说了声:“是。”   就见眼前草篮子里的鸡蛋一下子全没了,她手机里面倒是出现了‘卖家已上传商品’,下面有一筐‘纯正家养土鸡蛋28枚’,价格是3元每个,借着就是她商城里的余额:67.2元。   她就是数学成绩再不好,也不至于这点账都算不明白,28乘以3,不得是八十多吗?为什么是六十多?   不过,梦嘛,或许就是这么无厘头吧。   陆红阳以为自己是悲伤过度,在车上睡过去了,还在做梦呢,只是眼前的梦过于真实了些罢了。   “红莲!鸡蛋打好了没?好了就端过来给你阿妈吃!”堂屋那边又传来圆脸大婶的喊声。   陆红阳这才想到,鸡蛋都被上传到‘拼夕夕商城’里了,没有鸡蛋她咋煮?   她想把上传上去的鸡蛋再拿出来,上面显示鸡蛋已经全卖空了。   明知是梦,她还是一下子慌了,连忙在搜索框里搜索,还好里面还有鸡蛋,而且是很多品类,有零卖和批发连着,陆红阳直接点击了第一个链接,买了一斤鸡蛋,鸡蛋买好,她想出现在草篮子里,就真的出现在了草篮子里。   她不敢耽搁,想到是产妇要吃,她拿了六个鸡蛋打在锅里,还从商城里称了半斤散装的红糖,用汤碗那么大的陶碗,装了满满一陶碗的糖水鸡蛋,端到了产房内。   推门的进入的时候,她注意到,房门口居然还有个一尺多高的木头门槛,若不是她端着鸡蛋小心翼翼,要是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很可能就要被摔个人飞蛋打。   但她此时已经管不了那些了,她飞快的一脚踹开门,人飞快的走进去,一把将装着满满一陶碗糖水鸡蛋的碗,哐地放在床头柜上,烫的两只手捂着耳朵直跺脚。   圆脸大婶见她这样,连忙说:“你咋不弄块抹布包着碗?刚烧的鸡蛋汤,你就这么端来,肯定烫啊!”   陆红阳此时却在看着自己烫红的一双小手发愣。   她之所以没用布包着碗就端过来,除了因为刚倒入陶碗里的汤,没有那么快传到陶碗外面,她刚端起来的时候还没那么烫外,当然是因为,她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梦。   梦里烫到,怎么会真的疼呢?   可是手好疼啊!一点都不像做梦是怎么回事?   她又看向圆脸大婶,过去她在梦中,总是看不清梦里人的脸的,可眼前的圆脸大婶,她连圆脸大婶稀疏的眉毛,脸上的皱褶,头发上的细灰都看得一清二楚,清楚的不像是梦,反倒像是现实。   好神奇。   产妇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躺在床后面的竹床上,竹床上铺着厚厚的干燥的稻草。   圆脸大婶端着糖水鸡蛋去喂产妇,她不知道产妇家的橱柜里都有些什么,只以为这些东西是陆家本就有的,但又觉得刚煮好的糖水鸡蛋太烫,又放回了床头柜上,见陆红阳还在愣着,又赶她出去:“你赶紧去多烧点热水,再去看看刘医生来了没有。”   陆红阳不知道刘医生是谁,她猜想可能是负责接生的妇产科医生。   因为不认识,她出了产房没去看,而是回到厨房,继续烧水。   厨房里只有一个热水壶,她装满了一户热水后,又继续烧。   圆脸大婶又来了:“水烧好了没?烧好了打在盆里,一会儿送进来。”   陆红阳到处找盆,只找到一个木头颜色还半新的木盆,本来想直接装水的,可是看里面有些黑垢,去院子里找到一个丝瓜囊,把木盆刷洗了一番,又用开水烫了两便,才将剩下的开水倒入木盆中,给产房送过去。   她端着水刚到房门口,刘医生也到了。   此时她已经有了些真实感,看到医生推着房门进去,她连忙叫了刘医生:“医生,我刚烧好了水,你要不要来洗个手?”   刘医生一愣,原本迈入产房的脚步一转,跟着陆红阳来到院子里,陆红阳用葫芦瓢从木桶里舀了清水给刘医生浇水,拿了土黄色肥皂给刘医生,刘医生打了肥皂,就着陆红莲浇下来的井水,将手清洗了一下。 第2章 第 2 章:陆红阳会有这个举动,是因为她听外婆说过她那个时代人是怎么接生的,手   陆红阳会有这个举动,是因为她听外婆说过她那个时代人是怎么接生的,手和剪刀都不洗,直接伸手进去掏。   虽然她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可太过真实的梦,让她下意识的在见到刘医生就这么推门进产房时,一下子就想到她外婆说的话了,顿时一个激灵。   刘医生进了产房,丁水英早就在房间内准备好的凉床上去躺着,凉床上有晒的干燥的稻草。   农村人家生孩子,都是在柴房生,怕血污和屎尿弄脏了家里的床单被褥。   床单被褥可是农村家庭难得的值钱物件。   她回厨房将那一瓶开水也送到产房去,见到刘医生的剪刀放在床头柜上,趁人不注意,顺手就扔进了顶开的开水中烫着。   这才又回到厨房,继续烧水。   感受到肚子有些饿,又趁着水没有完全烧开,洗了两个洋鸡蛋扔到水里,逐渐锅里的水开始冒泡,里面的鸡蛋也熟了。   她在灶台下面剥了一个鸡蛋吃了,才觉得胃部舒服一些。   产房内,圆脸大婶摸了一下装着糖水鸡蛋的陶碗,觉得还烫的很,不时的用勺子在里面搅拌着,夸陆红阳道:“你看你家红莲多心疼你,给你打了六个鸡蛋!”   现在哪家舍得一次性给人打六个鸡蛋吃?哪怕是产妇最多也就两个鸡蛋加一些疙瘩面罢了。   丁水英是个做外面体力活的好手,却不太会做家里细致的活计,比如做饭这事。   圆脸大婶就吃过一会儿丁水英做的疙瘩面,那真是一块块的大疙瘩啊,外面熟了,里面还生的喷面粉的那种。   这年头面粉多金贵啊,吃到这样的面疙瘩,谁都不好意思说,硬着头皮把夹生的面疙瘩吃了,还得赞她面疙瘩做的实在。   实际上圆脸大婶真想说一声:“你要不会做,把面给我,我替你做得了!”   像圆脸大婶这样十分擅长厨上手艺的人,吃到丁水英做的饭,简直是作孽!   此时夸赞陆红阳,那是真夸啊!至少没和她妈一样,在这时候端来一碗夹生的疙瘩面不是?   她搅和了一会儿,觉得鸡蛋糖水没那么烫了,就在丁水英身后的背上垫了个荞麦枕,要喂丁水英吃。   丁水英却是个要强的,明明生产的阵痛痛的她额上冒冷汗了,可还是忍着一声没吭,说:“把碗给我,我自己吃。”   圆脸大婶却是不放心她:“还烫着呢,你现在拿碗哪里成?别打翻了烫到了你,你坐好,我喂你吃!”   圆脸大婶是个细致的人,用瓷勺先舀了鸡蛋,吹了吹,一口就送进了丁水英嘴里整个鸡蛋。   丁水英也不嫌烫,赶紧嚼吧嚼吧把一个鸡蛋吃了,圆脸大婶又喂来了下一个。   丁水英等这次的阵痛过去,这才一口咬在鸡蛋上,没再一口吞了,刚刚差点没噎到她。   等到一碗糖水鸡蛋吃完,刘医生这才看到自己放在床头柜上的剪刀,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拿到了木盆里用开水烫着,她伸手捞剪刀,被木盆里的开水烫的下不去手,好在此时距离生产还有一会儿,她先检查丁水英下面开了几指后,让她吃完起来走一走。   丁水英前面已经平安生产过四胎,是个很有经验的产妇,哪怕心里担心丈夫,可还是努力的稳住,在房间内捧着肚子绕着圈走,走了不到半小时,羊水就破了,然后就是一阵闷哼的生产。   陆红阳在门口急的团团转,却一点力都使不上。   此时她已经注意到,堂屋的正堂上,挂着一副‘毛!轿!原’的画像,边上还有个巴掌大的日历,上面写着‘1958年5月2日’的字样。   她不禁环顾堂屋的四周。   堂屋的面积约有二十多平米,下面石墙,上面土墙,墙上刷了白石灰,但梁顶还是空的,房间里讲话很容易通过空的梁顶传出来。   前后都各开一扇门,前门朝南的方向是院子,后门朝北是宽阔的道路,前后门都有一个很高的门槛石,此时后门槛上坐着个三四岁大的小丫头,在玩石子,时不时的朝她看来。   她低头,甚至能看到小丫头头发上,爬进爬出的虱子。   她头皮一阵发麻,恨不能立刻烧水把小丫头拉过来洗头洗澡,甚至觉得自己头皮都痒了起来。   她连忙去厨房,打开手机里的‘拼夕夕商城’,想搜索洗发水,却发现‘拼夕夕商城’目前只开通了两个品类:食品和药品。   她立刻搜索除虱药。   还真有,品类还不少,什么虱立净、虱立清、百部酊,价格也有高有低,价格高的一瓶除虱药六十多块钱,价格最低的13块4。   她的‘拼夕夕商城’里,总共只有刚刚卖了土鸡蛋的六十七点二元,买了一斤散装的洋鸡蛋六块钱,还剩61.2,六十多的虱立清肯定是买不起的,13块4的儿童版百部酊还能买来用用。   她也不迟疑,立刻花钱买了一瓶百部酊,是喷着用的。   她拿到后,就出来对小丫头招了招手,小丫头见她叫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石子,屁颠屁颠的朝陆红阳跑来,陆红阳让她在竹椅上坐着别动,拿出百部酊,对着她头上就是一阵喷。   小丫头坐在那还好奇的问:“阿姐,你给我头上弄的什么呀?”   陆红阳扒拉着她的头发,看着小丫头柔软的黄毛下密密麻麻的白色虱子卵,只觉得头皮发麻,此时已经有些真实感了,说:“我给你涂虱子药呢,涂了虱子药头上虱子就没了。”   小丫头‘哦’了一声,乖乖的坐在竹椅上任陆红阳给她喷。   她很小头上就有虱子了,和她差不多大的小伙伴们头上都有虱子,早就习惯了与虱子共存,也没觉得有虱子没虱子有啥区别,可阿姐说除虱子药,那就除呗。   陆红阳给她喷完了虱子药,又觉得自己头上仿佛有虱子在爬,又给自己头上喷,前前后后都喷了个遍,才将百部酊收回到放手机的黑格子里,觉得自己还需要洗发水和剪刀。   她要把头发全剪光,再好好洗头。   说到洗头,她从木桶里舀了水洗手,又去厨房烧水去了。   产房里还有产房在生产,电视剧里产妇生孩子,总是一盆血水一盆血水的从产房端出来,她虽然现实中没见过人生孩子,想来电视剧也不会乱演,一会儿肯定是要很多热水的,她烧水总不会错的。   厨房的灶台上只有一口大铁锅,烧水也快,水都烧开了,产房那边还没有动静,她在外面等的正着急,就听到里面突然传来一声用力的凄厉的闷叫,然后便是一阵响亮的婴孩的啼哭声,接着是圆脸大婶激动又喜悦的叫声:“生了,生了,有个小揪揪,是个男娃哩!”   听到产妇平安生产,陆红阳也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的露出抹笑容。   很快,刘医生的声音也响起来,她摸着产妇的肚子,眉头一皱,就听她说:“别急,肚子里还有一个!”   外面听到声音的陆红阳也是吃了一惊。   居然是双胞胎?   她回头看了眼正堂的墙上挂着的日历,五八年……双胞胎……   马上可就是三年大~饥、荒啦!   陆红阳不敢想,这对双胞胎生出来,到底要怎么熬过接下来的三年大、饥、荒。 第3章 第 3 章:此时她还依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或许是她感情淡漠,她从小被外婆拉扯长   此时她还依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或许是她感情淡漠,她从小被外婆拉扯长大,外婆离世,仿佛将她全部的感情都带走了,她于这世上本就无亲无故,这本就是一个梦,她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的代入感。   不过本能的,她还是为产房里的产妇和未生产的婴儿担心起来。   大约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产房内才又响起一个细弱的婴孩哭声,里面的圆脸大婶喜笑颜开道:“哎呀,是个姑娘,是对龙凤胎,这可真是有福气啊!”   她嘴里说着恭喜的话,心里却沉甸甸的,这两个孩子出生在炭山炭洞塌方的时候,要是陆大河没事还好,要是有事,哪有什么福气?   产床上的丁水英虚弱的扯了扯唇角笑了笑,目光却看向窗外:“不知道……炭山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说到炭山,产房内的气氛顿时一窒。   刘医生包好了两个新生儿,还要接着帮她按压肚子,把胎盘揉出来,说:“现下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吧,急也没用。”   圆脸大婶也连忙安慰她说:“刘医生说的对,现下你把你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炭山那边一时半会儿肯定没那么快有消息。”   碳洞塌了不是一件小事,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人被压在碳洞底下,就算有人压在下面了,哪些人被压也不知道,后续还有救援工作,没有个五六天时间,都不知道结果。   但大家都知道,一旦真有人被压,那生还的几率就很小了,没水没粮的,三四天还能坚持的住,超过五天还没救出来,基本就出不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丁水英一听到碳洞塌了,就急的刺激的早产的原因。   丁水英眼角落下两行泪来,哽咽着说:“我知道的,婶子,刘医生,今天多亏你们了。”   圆脸大婶帮丁水英擦着眼角的泪:“可别哭了,坐月子的人可不能哭,以后要受罪的,你别想太多,今儿生了一对龙凤胎,是大喜事呢,你好好把身子养好……”   刘医生手下也是一个用力,原本生产都没有呼喊出声的丁水英,剧痛之下,脱口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嚎,像是借着这股痛,将心中的担忧害怕通通哭出来一般。   见她哭的凄厉,刘医生和圆脸大婶心里凄凄,也知道她是因为炭山塌方的事在哭,两人都是沉默着手里的动作,没有说话。   惨嚎和哭声一直持续了十五分钟左右,胎盘才出来。   刘医生问丁水英胎盘要不要,丁水英疲惫之极,额头上全是汗水,虚弱的说要,刘医生便把胎盘留在了木盆里,用一块白麻布盖在木盆上:“我给你放到橱柜上了。”   这东西不能放在床底下,容易被老鼠偷走,放在橱柜上,至少在人眼皮子底下看着。   丁水英连生两个孩子,此时也是累到极点,一点力气都没了。   刘医生又帮丁水英打理了一下身体,两个人合力将丁水英扶到床上去,床下面铺的也是稻草,连擦屁股的草纸都没有,只有上面盖着一床春秋款的棉被。   刘医生一把将竹床上沾着血尿的的稻草团吧了起来,打开房门问了声厨房在哪儿,见灶下的灶洞还燃着火苗,就一把塞到了灶洞里烧了。   陆红阳木讷的站在堂屋里看着,还是刘医生喊她给她倒水洗手,她才连忙去院子井边用葫芦瓢舀了水给刘医生洗手,想了想,又给她倒了水让她在堂屋坐一会儿,自己进屋看丁水英,顺便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   丁水英连产两个孩子,又经过刘医生的一番揉搓,此时累的眼皮都抬不起来,额前的发丝一缕缕的黏在额头上,哪怕有圆脸大婶帮她擦着额头,依然很是狼狈。   圆脸大婶见陆红阳进来,知道母女俩肯定有话要说,就放下麻布巾出去了。   丁水英这才虚弱的让陆红阳去竹床的孔洞里,找钥匙打开床头刷着水红色漆的四方床头柜,对陆红阳说:“你给刘医生拿五毛钱并两个红喜蛋,给圆脸大婶儿拿两个红喜蛋,感谢人家……”   房间窗户门都关着,又没有电灯,光线昏暗的很,陆红阳顺着丁水英指的地方,找了好一会儿,才在竹床的连接缝隙里,找出一把系着白麻绳的钥匙出来。   丁水英的钱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木盒中,上面层层叠叠,全是衣服、碎布、麻布,最下面麻布的中间掏出来一个木盒,木盒里放着不少票证和零碎的钱。   陆红阳从里面拿出了和她认知中很不一样的五毛钱,又把木盒放回去,锁上床头柜最上面的掀盖门,把钥匙还给了丁水英。   丁水英也没说让她把钥匙再放回凉床竹洞里,而是拿在手上,手缩在了被子里。   说实话,这一切都让陆红阳感觉到无比的真实,真实的快让她以为这就是现实了。   就好比真的穿了,穿到了五八年,一个马上就是三年大饥荒的前一年。   陆红阳出去,去橱柜里拿出四个鸡蛋,给刘医生拿了两个洋鸡蛋并五毛钱,刘医生也没推辞,见两个鸡蛋个头不小,很是满意,和陆红阳多说了几句:“这几天都还要注意当心,生冷的不能吃,蔬菜不能吃,现在葫瓜熟了,葫瓜可以吃,但葫瓜是凉性的,不能多吃,和蔬菜一样,吃多了肚子容易咕噜。”‘咕噜’是本地的方言,意思是拉肚子。“多吃鸡蛋,像今天刚生产完,搞点蛋花汤、藕粉这些好消化的给她吃,明天的话就做些藕粉、红糖鸡蛋、小米粥、面条这些软烂的吃,有条件的话,老母鸡也要多吃,要是有红枣、枸杞放点儿进去,补身子,你阿妈这次生了两个,可得好好补补。”   刘医生的接生手艺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过去是给地主家接生,这些产后的知识也是家传的,她说完也不多待,道:“有什么事随时去卫生院叫我。”顿了顿,又从自己的医药箱里拿出一个黄色纸包包的药片递给陆红阳,“要是你阿妈出血量大,就给她吃这个药,一次一片。”   纸包上也没有名字,陆红阳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药,就接过了,问刘医生多少钱。   刘医生说:“这是安乃近,六毛五一片,里面有三片,你阿妈需要你就给她吃,不需要就不用吃。”   陆红阳一一记下,心想,这就是安乃近啊!   她会知道这药,也是听外婆说的。   外婆喜欢讲古,说她小时候有一种‘神药’,什么病都能治,什么头痛、牙疼、发烧,甭管什么病,吃一片‘安乃近’,能治好就能治好,要是‘安乃近’都治不好,就只能等死了。   只是这药有严重的副作用,影响造血功能、引起各类过敏反应和肝肾功能衰竭什么的,早几十年就被禁用了。   她拿着纸包好奇的看,刘医生说:“等你阿妈好了再给钱吧,要是用不到把药还我就行,先让你妈好好休息。”   三片将近两块钱的价格,可不便宜,此时很多人生病就靠硬抗,扛过去了就过去了,实在抗不过去了,才吃药。   刘医生见这家里就这么一个小孩子照顾产妇,也是心生怜悯,没有说太多就离开了。   陆红阳又拿了两个鸡蛋给圆脸大婶。   圆脸大婶连连推辞。   陆红阳道:“这是喜蛋,可不能推辞,吃了要长命百岁的!”   这是她老家农村的说法,凡是和‘喜’字沾边的,吃了都能长命百岁,孩子吃了长大了能考大学。   她小时候外婆就总讨各种各样的喜蛋给她吃,说她吃了能:“一千二百岁,考清华北大!”   可惜她辜负了外婆的期待,她只是普普通通的智商,靠着死记硬背和小镇做题家的精神,才勉强考上一个普通一本,连985、211都不是,可却是外婆的骄傲。   可她都还没来得及让外婆享福,外婆就没了,每每想到此,她心底就全是‘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陆红阳想到外婆,心里难过的厉害,又想哭了。   圆脸大婶见她表情,以为她是想起了炭山的事故,怜悯的摸了摸她的头,说:“喜蛋我就拿了,我家里还有一些豆角和苋菜,一会儿我给你拿来,你阿妈不能吃,你们兄妹几个吃。”   圆脸大婶是种菜的一把好手,自从水埠区开始建堤坝后,原本下面靠近大河位置的地,就逐渐迁了些人过来建房,大多都是五几年矿山下面新建的水泥厂职工和矿山职工。   区里地少,圆脸大婶在河滩上边种了一些蔬菜和豆角,豆角生的十分旺盛,此时正值五月,豆角刚成熟的时候,这正是她家刚成熟的第一茬豆角。   圆脸大婶很快就回家拿了苋菜和豆角过来,陆红阳谢过了圆脸大婶,进屋和产妇说了这事,同时也说了刘医生给了药的事:“刘医生说要是有情况就吃药,要是不用吃药,回头药还能还给她。”   她捏着手中的纸包给丁水英看,也没打开看里面都有些什么药。   “放那吧。”丁水英头往她陪嫁的漆红箱子上轻微的示意了一下,“圆脸大婶给了你就接着,回头我再给她。”   丁水英同样是勤快人,和圆脸大婶一样,也在河堤上面种了菜,几乎所有后面来这里建家的人,都在下面开垦了一小片菜地。   她心思全然不在这些事上,神色焦急又虚弱地问陆红阳:“炭山有消息了吗?你大哥回来了吗?”   陆红阳摇头:“没呢,刚刚刘医生说,今天要给你冲蛋花藕粉吃,明天给你煮红糖鸡蛋和小米粥、面条,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冲一碗蛋花汤?”   这年头人没有油水,之前那一碗糖水鸡蛋丁水英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   她略微点了下头,就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身下还没有穿衣服,流着血在干燥的稻草上,身上盖着被子,大约是怕身下的血弄到盖得棉被上,即使睡着,她的双腿也依然向上微微弯曲着弧度,将下半身的盖被微微隆起。   陆红阳替她小心的整理了一下被子,有心想给她买一些卫生用品,又想起来,她的‘拼夕夕商城’内只能买到食品和药品,根本买不到卫生用品。   见产妇睡着,她这才有机会去看看两个刚出生的小婴儿,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被他们丑了一大跳!   太丑了,皱巴巴红彤彤的,像刚出生还湿漉漉的小猫崽子!   两个小家伙,一个略大些,头的大小像她从云南买的土苹果,一个头略小些,大概就比橘子稍大些,看着就令人害怕,像是要养不活的样子。 第4章 第 4 章:两个小家伙在旧衣服里包着,身上盖着一个正方形的百家布包被。……   两个小家伙在旧衣服里包着,身上盖着一个正方形的百家布包被。   她也不敢碰两个小家伙,就赶忙从产房内出去。   厨房里的小丫头大概是肚子饿了,眼睛落在陆红阳煮的另一个鸡蛋上,眼巴巴的看着,陆红阳顺手将灶台上放着的鸡蛋拿给她。   小丫头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艰难的咽了咽口水,然后两个食指无意识的对到一起,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懂事地说:“阿姐,鸡蛋给阿妈吃,阿妈生弟弟妹妹,阿妈吃……”她嘴巴说着,眼睛根本从鸡蛋上挪不开。   家里三只生蛋的母鸡,可鸡屁股银行生出来的鸡蛋都是要留着换家里的日用品的,他们平时想吃一个鸡蛋很难。   别说是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了,就是陆红阳小时候跟着外婆,想吃一个鸡蛋也很难。   她还记得小时候表哥生病,乡下的赤脚大夫给了一个土房子,将鸡蛋的蛋壳敲开一个洞,将药材混着鸡蛋,放入蛋壳里给表哥吃,把陆红阳给羡慕坏了。   在小时候的陆红阳眼里,她是不明白什么生病的,她只知道,生病了可以吃鸡蛋,她也想生可以吃鸡蛋的病。   她将鸡蛋又忘小丫头面前递了递,一把塞在她的手心:“吃吧,阿妈那里还有,我留着呢!”   她拼夕夕商城里的余额还有47.8元,拼夕夕里的散装洋鸡蛋六块钱一斤,她之前买了一斤,差不多有十个,做糖水鸡蛋用了六个,煮了两个,只剩下两个了。   按照原本竹柜里28个的数量,她还得再买两斤才能凑够数。   她让小丫头出去吃,自己又买了两斤鸡蛋放竹柜的草篮里,这下余额就只剩下35.8元了,这让她十分没有安全感,得想办法挣钱。   忽然又愣了一下,不过是梦而已,她这么真情实感做什么?还真担心起商城里快见底的余额了。   她和小丫头的午饭都还没吃,看了下竹柜里,竹柜下面有一些大米,扫描后显示是五十多斤,但想到这个家里有多少人口,这点大米,也只够一个月吃的,橱柜上面有个陶盆,陶盆里装着七斤多的面粉,这大米和面粉都得先紧着孕妇吃。   想了想,她从‘拼夕夕商城’里搜了一下面粉和面条价格。   ‘商城’里面条价格也不一,最便宜的是高山土麦子碱水面,十斤17.29,还有茯苓薏米山药龙须面,十斤22元,黑荞麦面,十斤23元。   面粉是十斤19元,她买了十斤面粉,和了点面,先给丁水英做了一碗藕粉蛋花汤,喂给她吃了,回到厨房,又用竹漏勺漏面的方法,做了些‘鱼鱼面’,烫了点苋菜在里面。   没有油,只放了点浅黄色粗盐,并不好吃,可小丫头还是吃的很满足。   陆红阳也吃的格外满足。   小丫头才四岁,肚容量有限,只吃一小碗就饱了,吃完把碗底舔干净了,也没继续再要了,放下碗,又迈着她的小短腿去门口玩石子了。   刚放下碗,就见在门口玩石子的小丫头又屁颠屁颠跑进来了,一边跑一边喊:“阿姐阿姐,大哥二哥回来了!”   陆红阳忙大跨步跑出大门,就见到两个满身黑灰,仿佛掉进了煤堆里的黑人。   为首的那个高个的黑人眼下挂着两条被泪水冲出来的面条,看到迎面赶上来的陆红阳就忍不住了,眼泪唰地流下来:“红莲,阿爸……阿爸被压在碳洞里了!”   他话刚说完,跟在他身边一起回来的小些的男孩子就哇地一声哭出来!   莫名的,陆红阳鼻间也是一酸,眼圈红了起来,可她却动作飞快的一把捂住了陆卫民的嘴巴,对两个满身煤灰的‘黑人’说:“大哥,小弟,阿妈刚生了小弟弟和小妹妹,身体还亏着没好呢,你们现在要是哭声让阿妈听到,就怕阿妈受不住刺激,那到时候,就只剩咱们几个了……”   说着,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小些的男孩闻言嘴巴张的更大,吓的要大声哭,又硬生生忍住,用自己的两只黑乎乎的小手,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然后突然反应了过来:“啥?阿妈生了小弟弟小妹妹?生了两个?”他伸出自己黑乎乎的手指,比了个歪歪扭扭的‘V’的手势。   就连老大陆卫国原本要说的话都咽了下去,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对,阿妈生的是双胞胎,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所以身体亏损更严重,你们可千万别把话带回去跟阿妈说,等过了这几天再说。”   有了有主意的人,陆卫国和陆卫民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陆卫国无措地问陆红阳:“大妹,那……那咱们现在咋办?”   陆红阳擦擦自己脸上的泪:“你们回家都忍着先别哭,一会儿先去把脸洗洗,阿妈正在睡着,她醒了要是问,就说炭山还在救援,这个救援时间起码也要三四天时间才有消息传出来,先等阿妈身体恢复些。”   陆红阳就是本地人,炭山是本地最大的煤山,对这些事,她也是了解一些的。   兄弟俩都含泪点了点头。   陆红阳又问:“阿爷阿奶和大伯二伯那边通知了没有?”   兄弟俩都哭着点头。   陆卫国说:“大河以南也有在炭山干活的人,出事第一时间就通知到了大河南边,阿爷阿奶大伯二伯他们都去炭山了。”   “塌掉的炭洞挖出来了吗?”   兄弟俩都哭着摇头:“外公说,还不确定下面的炭洞会不会继续塌方,不敢大规模下去挖煤救人,不然要是再塌,会把救人的人也压在下面。”   谁的命都是命,炭洞下面情况不明,谁都不敢这时候贸然下去挖炭洞。   他们的外公年轻时是炭山的小头役,解放后在炭山当了队长,算是基层的管理人员。   陆红阳嘱咐说:“回去就说外公他们已经组织人手在挖炭洞救援了。”   兄弟俩都点头,只有后面跟上来的小红菱懵懵懂懂,屁颠屁颠跟在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后面,语气天真:“大哥二哥,阿姐做了小鱼面面,好好吃啊~”   陆红阳这才想起两个少年跑去炭山这么久,估计都还没吃过东西,忙喊两人回家洗手洗脸吃饭:“回去的时候动作轻一点,阿妈生完弟弟妹妹睡着了,别吵醒她,你们在院子里洗洗,我去给你们做点疙瘩面吃。”   陆大河属于重体力劳动者,加上炭山是煤矿,富得流油,每个月的粮食供应是28斤,比机关干部和老师都还要高十斤,陆卫国十一岁,每个月供应粮食14.5斤,剩下的三人都未满十岁,月供应粮分别是九斤、七斤、和四点五斤。   哪怕陆大河已经尽量少吃一些,将他的供应粮省给家人吃,可他作为炭山井下的二线固定运输工,本就是重体力劳动者,家里根本不敢吃太多他省下的粮食。   现在大半天没吃东西,兄弟俩之前还不觉得,此时只觉得饿的前胸贴后背。   兄弟俩忍着伤心和恐惧,抹了脸上的泪,轻手轻脚的回家到院子里,陆卫国从井里打了水,和陆卫民一   起洗手洗脸,陆红阳去厨房给两人做疙瘩面。   陆红阳之前在商城里买了十斤面粉,倒也舍得放料,用竹编的漏勺做了满满两陶钵的‘鱼鱼面’,又烫了苋菜。   做好不过片刻的功夫,等两人洗好正好可以进来吃。   倒是陆卫国,吃惯了丁水英做的婴儿拳头大小,外熟里生但实在饱腹的疙瘩面,吃陆红阳做的宛如小鱼仔一样的疙瘩面很不习惯,总觉得这样小的小鱼面吃不饱。倒是小一些的陆为民,吃丁水英做的疙瘩面吃的够够的,这样大小适口的小鱼面很适合他这样大的孩子吃,兄弟俩吃的哗哗的,很快一大陶碗疙瘩面夹杂着蔬菜都吃到了兄弟俩的肚子里。   兄弟俩难得的吃了个饱的。   陆卫民吃完还忍不住舔舔嘴唇,对陆红阳说:“阿姐,你做的疙瘩面真好吃!”   这还是他头一次吃到不喷生面粉的‘疙瘩面’呢!   陆卫国说:“精面粉做的疙瘩面,能不好吃吗?”他对陆红阳说:“大妹,我还要再跑一趟炭山,和阿爷阿奶说阿妈生了双胞胎的事。”   陆卫国十一岁,已经懂事了。   阿妈生了龙凤胎,在任何时候都是一件喜事,偏偏生在炭山塌方的时候。   父亲陆大河是家里第三子,只因娶了炭山队长家的女儿,在炭山有了井下运输工的工作,把家安在了水埠区里,成了城镇户口,算是陆家难得的得意人。   可偏偏这样的得意人,家里的顶梁柱,遇到了碳洞塌方的事。   炭洞塌了,陆家的天也塌了。   不管怎么样,阿妈生产,肯定是要通知阿爷阿奶一声的。   陆卫国吃完也没在家多待,刚回来,就又回炭山去了。   从水埠区通往煤山还有一条田间小路,走小路要近一些,原本两个小时的路程,走路一个小时多就能到。   他得尽快去炭山把阿妈生产了的消息告诉外公和阿爷阿奶,晚上能在天黑前赶回来。   陆卫民毕竟年龄还小,才七岁,吃饱了也就忘了伤心的事,跑到院子里拿着鱼篓对陆红阳说:“阿姐,我去河沟里捞鱼给阿妈补身体!”   他们这些河边长大的小孩,四五岁就会拎着竹篓去小河沟里抓鱼和黄鳝泥鳅了。   陆红阳怕他往深水区里跑,有些不放心:“你可别往大河里跑,你等我一会儿,我跟你一起去。”又叮嘱小丫头:“你就在家里,要是阿妈醒了,就在老槐树下喊我一声。”   小丫头跨坐在门槛石上,很用力的点头应了,“我知道了阿姐!”   陆红阳之所以想要跟在陆为民一起去捞鱼,除了不放心他一个小孩子在水边外,就是她想起来一件事情。   她前世上学的路上,就没少在河边捡鱼,有些是鱼翻肚皮快死了,飘在岸边,有些是鱼冲到岸边被抓住,还有一些翻白肚皮的鱼,你用棍子一戳它,不仅不会戳到岸边来,还会把它戳翻了身,一溜烟就钻河底去了。   还有翻着肚皮飘在河里死了好几天的,捞上来都臭了。   这种是不能吃的。   她的‘拼夕夕商城’里可以买鱼,到时候就说是她抓的。   要是拿出鸡呀肉的还不好解释东西来源,要是鱼的话就没事了,哪怕她一个女孩子,说在河边抓了一条鱼回来,都不会有人怀疑什么,最多就是羡慕她运气好,那鱼也太笨了些,居然被她一个小丫头抓到了,肯定是半死不活的翻肚皮的鱼。   她搜了一下养殖的鲫鱼价格,贵的十块钱一斤,两到三条一斤,最便宜的鲫鱼只要五块钱一斤,每斤有五到七条大小不一的鱼,大小没有保障。   而她,恰好需要大小没有保障的。   她带上竹篓:“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抓鱼。”   没想到陆为民居然还不愿意和她一起,拎着竹篓赤着脚跑的飞快,边跑边鄙视地大声道:“我才不要和阿姐一起捉鱼呢!阿姐根本不会捉鱼!你给我在岸上拎鱼篓还差不多!我去找援朝!”   援朝,正是圆脸大婶的小儿子。   “嘿,你这臭小子,等会儿让你见识见识钓鱼佬的实力!” 第5章 第 5 章:河边的人家,最怕的就是小孩子不听话,往大河里跑。陆红阳怕他……   河边的人家,最怕的就是小孩子不听话,往大河里跑。   陆红阳怕他出事,也连忙提着木桶和竹篓追过去了。   不过很快,她就没心思去钓什么鱼了。   水沟里有一大片的野生水芹菜,更关键的是,拼多多商城扫描后,给野生水芹菜的报价,居然是17.7一斤!   “这水芹菜是金子做的啊?这么贵?”陆红阳正愁商城里余额不够了呢,此时遇到这么贵的野生水芹菜,当然是下去割啊!   她看了眼陆为民没有往大河里去,而是和几个小男孩一起在水沟里捞鱼,放心了些,拔腿就往家跑,将木桶和鱼篓一放,就提着菜篮子拿着菜刀去水沟里割水芹菜去了。   割了差不多有二十斤左右,一上架就卖空了,扣除手续费,商城余额里又多了283.2元,现在总余额达到300元了。   看着商城里的余额,还有面前一大片的野生水芹菜,她心底又有了安全感。   果然,人的安全感,永远都是钱带来的,钱是人的胆啊!   她有些不放心家里刚生产的产妇,怕她醒了肚子饿,拎着菜篮子回家。   才走到路口的老槐树下,就见一个路过的妇人指着她赤着脚的小腿肚说:“红莲,你小腿上那么大一个蚂蟥你看不见啊?”   陆红阳这才后知后觉的朝着自己的后腿的小腿肚上看,吓得像踩中了指压板一样尖叫着跳起来:“妈呀~~!”   那蚂蟥都喝饱血了,身体喝的圆鼓鼓的,说话的妇人见她吓成这个样子,连忙安抚她:“你别动,别拽它,要是拽断了它钻到你肉里去可麻烦!”   她说着,将自家的烧火钳子伸进煤炉里,烧了三十秒左右,拿出来,小心的凑近陆红阳的小腿,“你别动,当心烫着你。”说着,滚烫的火钳对着圆鼓鼓的蚂蟥一烫,蚂蟥身上顿时发出一声滋啦声,身体快速的扭动着,从陆红阳的小腿肚上滚到地上,扭曲着身体。   婶儿夹起蚂蟥肥硕的身体,扔进了自家煤炉里面。   水埠区有一座超大煤山,家家户户都烧煤。   见陆红阳小腿上血流不止,婶儿从自家门口种的辣椒苗上摘了片辣椒叶子下来,一声‘嘿~tui~!’往辣椒叶子上吐了口吐沫,就要往陆红阳的小腿上贴。   吓得陆红阳一蹦三尺高,连连后退:“婶儿,婶儿,我自己来,不用这么客气的!”   说着生怕婶儿不管不顾的就把吐了吐沫的辣椒叶子往自己腿上贴,吓得连连逃跑,一直跑到自家院子里,在自家院子里的辣椒苗上摘了叶子贴在小腿上。   她从小就怕这样的软体动物,明明是河边长大的,蚂蟥、蛇啊见得多了,可依然害怕。   她之前还想和陆为民一样下水捉鱼呢,现在已经打消了这个想法。   下水是不可能下水的,蚂蟥太可怕了。   她准备一会儿拿根针,做个钓鱼钩。   用针做的鱼钩上少了倒刺,钓上的鱼容易脱钩,不过她也不是为了真的钓鱼,不过是为了她‘拼夕夕商城’里买的鱼有个合理的出处罢了。   目前‘拼夕夕商城’里只有食品和药品这两个类别的物品,开通下一个物品类别的条件也不知道是什么。   丁水英是被婴孩的哭声吵醒的,两个刚出生的小婴儿拉了他们平生的第一泡屎,黑乎乎的,然后大概是饿了,张开小嘴像鸟巢里等着鸟妈妈投喂的鸟儿似的,饿的一刻都等不及。   陆红阳刚处理好自己腿上的流血的伤口,听到婴儿哭声就立刻跑到产房内,两个婴儿一个哭声大些,一个哭声细弱的像猫叫,听的令人心揪。   丁水英看到哭声小的那个孩子,略微皱了下眉,让陆红阳检查一下他们的尿布。   陆红阳掀开他们的尿布一看,果然是拉了,还是好大一坨黑乎乎的粑粑。   一时间竟不知要怎么处理。   丁水英指挥着她:“用尿布把屎兜好别弄床上了,把他们屁股洗一下,动作轻一点,弄完了抱过来给我喂奶。”   她连忙去厨房打水来给小婴儿洗屁股。   这时候就这点不好,物资匮乏,整个家里居然才两个盆,小木盆负责洗菜洗脸,大木盆洗澡洗脚洗屁股。   她用丝瓜囊沾了肥皂又将大木盆刷洗了一遍,再用开水烫过,拎着大木盆进屋。   大木盆很重,还不能平放,得将一头靠在墙边,才倒了水进木盆,然后她就看着小婴儿没辙了。   她没做过这样的事,是真不知道怎么给这么小的小婴儿洗屁股。   丁水英在一旁指挥道:“把他两只脚拎着。”   陆红阳不知道拎着两只脚是像拎小鸡一样整个拎起来还是怎么样,要是整个拎起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怕把小婴儿腿拎断。   丁水英哪怕身体虚弱,依然能听出她的无语,说:“你就拎着他的脚,把屁股擦干净也不会吗?”   陆红阳两只手比划着,拎起一只小脚,皱着眉头拿被温水浸湿拧干的棉布,轻轻的擦洗着小婴儿红彤彤的屁股,忍不住‘yue’了两下,然后继续擦。   她忍不住问丁水英:“咋小婴儿的粑粑这么黑?”   丁水英无语地说:“刚出生不都这样吗?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陆红阳一边‘yue’,一边抗拒的当着梦中的德华。   小婴儿特别小,真的比刚出生的小猫大不了多少,身上的小衣服在他们身上特别大,她根本没法弄,只能将小婴儿身上衣服都扒了,整个扔进盆里洗。   她先洗的是小头的女婴,屁屁洗干净,就用麻布巾整个包起来,身上水擦干后,给他们穿小衣裳。   穿着穿着,她看到小头女婴胳膊上有一块小青色,伸手擦了擦,还是在。   卧室里的门窗关着,没有玻璃,光线有些暗。   她凑近了看,才看到,那块青色是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宛若华国地图的胎记。   这个发现让她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的又伸手搓了搓这个胎记,更凑近了些看。   她外婆肩膀这里也有一个华国地图形状的胎记,不过不是青色,而是乌黑的黑色,大小如大拇指指甲盖,上面还长了几根毛毛。   颜色不同,但形状和这个青色胎记一模一样!   她一时有些怔愣住,手木然的给小婴儿穿着衣服,原本就轻柔的动作不自觉的,越发的轻柔了。   算算时间,她外婆还真是五八年生人,只是具体生日外婆是不知道的,她身份证上的生日,并不是她真实的生日,据外婆说,她是还没满月的时候,就被人放在了木盆里,木盆顺着大河漂流而下,她养母在河边洗衣服捡到,成了外婆养母家的童养媳。   外婆由于不是亲女,又生在饥荒年代,从小吃了很多苦,每每聊到她从小受过的苦,外婆总忍不住抹泪,然后告诉她,要好好念书,要考大学:“女孩子,只有考上大学了,才有出路,才能走出去!”   外婆最大的期望,就是她能考大学,能走出农村,到城市里去。   她不知道这个小婴儿是不是她外婆,她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真实的世界,但这一刻,她希望是!   她小心的把小女婴抱到丁水英怀中,给她喂奶。   没想到丁水英却条件反射的避让了一下,让她把大些的那个抱来先吃。   见陆红阳没动静,依然是抱了小的这个过来,丁水英一边身体后仰的避让,一边皱眉虚弱地说:“叫你抱大的那个没听见吗?”   但见陆红阳已经把小的这个怼到她胸前了,她也没拒绝喂。   这两个小家伙本就不到九个月早产,又是双胞胎,小的这个在肚子里憋的久些,出来脸看着都是青的,她都怕活不了了,没想到还活的好好的,她怕这个小的养不活,条件反射便不想在小的身上多花费心力,要将更多的奶水给大的那个。   小家伙哭的艰难,嘴巴张开发出细细的哭声,却不会吃,她都把小家伙的嘴巴直接怼上去了,还是不行。   丁水英有些不耐烦,眉头更深的皱了起来,陆红阳见状一急,直接伸手托了一把,塞到了小婴儿的嘴里,小婴儿这才尝试着笨拙的嗦了起来。   丁水英也没说话,大约是身体太虚了,她闭上眼睛,侧着身体,自己一只手扶着胸脯,伸出食指和中指夹着按压着。   小婴儿太小了,不这样按压着,容易堵住婴儿的口鼻,让婴儿窒息。   另一个婴儿还在哭,丁水英睁开半阖的眼睛说:“你别只顾着这一个,赶紧把大的那个也洗了抱过来。”   陆红阳见小女婴已经在笨拙地吸着奶水了,这才去弄大头的婴儿,可眼睛还是忍不住放在小女婴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丁水英才轻声问陆红阳:“你大哥回来了吗?”   陆红阳把大头的婴儿洗干净重新包了尿片和旧衣服,把小头的女婴抱回来,换大头去吃。   她一边轻柔的给小头放到床边,仔细的看着女婴的脸,试图在她脸上找出一星半点的和外婆的相似之处。   可刚出生的小女婴丑的就像只皱巴巴的水猴子,除了那颗华国地图形状的胎记,完全看不出哪里像外婆。   她一边动作轻柔的摆弄着小女婴,一边回答丁水英:“回来过了,说是外公他们已经开始下碳洞救援了,知道你生了,又赶回炭山去通知外公外婆和阿爷阿奶了。”   大约是吃饱了,脏尿布也换了,两个小婴儿又闭上眼睛睡,不吵不闹,乖的很。   她提溜着两个旧尿布拎着远远的就扔到院子里去了,然后回来问丁水英:“阿妈,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擀点面条过来?”   丁水英下身一直在流血,身体虚的厉害,还有些微微的发冷,听陆红阳这么说,就点头。   陆红阳没有擀过面条,但她小时候是见过外婆做手擀面的。   说实话,并不好吃!   现在商城里有钱了,她买了一瓶500毫升装的大豆油,煎了两个荷包蛋,用锅里剩下的一点油,倒了开水进去,用竹编漏勺做‘鱼鱼面疙瘩’,给丁水英送去。   没有盐,没有任何调料,却因为放了油香的很。   哪怕是水埠区有炭山这个巨型煤山在,日子过的还算不错,可每人每月依然只有二两油。   缺油缺的很!   丁水英本想自己吃,可身体不能动,一动下面就像决了堤,哗啦往外涌,涌的让她害怕。   她不能动,就只能陆红阳喂,根本顾不得烫,一碗温热的面条吃到肚子里,她才觉得身体好像热乎一些,没那么冷了,连汤都给她喝干净了,然后让陆红阳给她拿些干稻草来。   她身下的稻草已经被产后的恶露湿透了。 第6章 第 6 章:可她还不好让自己才九岁的女儿帮她换稻草,一般来说,这样的事都要让婆……   可她还不好让自己才九岁的女儿帮她换稻草,一般来说,这样的事都要让婆婆或者亲妈帮着做的,换下的稻草还不能让人看到,得偷着藏着塞到灶洞里烧掉。   但她早产,婆婆和亲妈都还没通知到,不在身边,她想自己换,陆红阳连忙阻止了她,要帮她换。   丁水英心中酸楚,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忍着哽咽低声对陆红阳说:“你去叫胖大婶大婶过来一下。”   胖大婶其实并不胖,只是长了一张圆圆的显胖的脸,周围人就都称呼她为胖大婶。   这样的事,其实也不太好叫圆脸大婶,因为世人都觉得产房污秽不吉利,恶露更是污秽中最不吉利的东西,外人碰了要倒大霉的,要不是丁水英实在没法子,她是真不想麻烦别人。   她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可一动,下面就呼啦往外涌,吓得她根本不敢动,血涌的太快,哪怕生产了好几次,再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她也依然心慌的厉害,身体发软,眼前发黑。   陆红阳不知道被子下面什么情况,就将晒的热乎乎的道菜拿进来放在竹床上,连忙跑去叫圆脸大婶。   圆脸大婶不知道是喊她什么事,一进房间,丁水英就让陆红阳出去了。   片刻后,圆脸大婶就拿着几把绕成了稻草疙瘩的稻草团子出来,直接送到了陆家的灶洞里,上次刺目的血红告诉陆红阳那是什么。   她知道女人产后有‘恶露’,但她不知道有这么多,多到让她感到害怕。   稻草都被浸湿的湿透了,流了这么多的血,真的正常吗?   她感觉自己的手在抖,抬头看向圆脸大婶。   圆脸大婶看她这小小的模样,叹了口气,说:“稻草我都给你塞到灶洞里了,晚上烧水直接点着就行了。”   陆红阳点头。   圆脸大婶想了想又说:“你阿妈身子弱,家里有鸡蛋什么的,能给你阿妈多吃一些就多吃一些。”   话音里透着不详。   陆红阳不知道圆脸大婶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她得做些什么。   她立刻打开拼夕夕系统。   她不是医生,不知道产妇生产后该吃什么药,就只能在搜索栏里搜产后防止大出血的药。   没想到还真的有,价格还不便宜,陆红阳计算了一下,她拼夕夕里的余额,根本不够买药的钱,只能就着里面的钱先买一些。   可上面又说,不能私自用药,要在医生的指导下用药。   她哪来的医生?就算叫了刘医生,只怕刘医生也不认识这些药,她还解释不清这些药的来源,这是五八年,稍微一些风吹草动,都是会被当做间谍特务抓去的五八年。   好在现代的药都有写功效和用法用量,她就只能照着上面写的功效和用法用量,先买了防止促进子宫收缩,减少子宫出血的药物,又买了纠正贫血状态的补充铁剂和预防感染的广谱抗生素。   她不是医生,只能照着说明书给丁水英用药。   丁水英躺在床上,身下的血一会儿多,一会儿少,多的时候仿佛要将全身的血液都一下子流尽了似的,少的时候又和正常月经时一样缓慢的流,她根本不敢动。   丁水英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冷到身上盖的被子都要暖不起来她的身子了。   这些陆红阳这个没有生产过的人不知道,也不懂,只拿了装着温水的竹杯过来,拿着药给丁水英吃。   丁水英知道刘医生是开了药的,她也不懂医疗知识,不知道刘医生开的什么药,开了多少,见陆红阳拿了药来给她吃,她就吃。   *   将一把药给丁水英喂下去,陆红阳才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有时间去将扔在院子里的尿布带到河沟里洗。   婴儿的初屎黑的跟煤炭似的,她嫌弃脏,也不搓揉,直接在水里摆弄,顿时一圈白条小鱼围过来啄食。   两条尿布用棒槌稍稍捶打几下便也干净了,她拎回来后晾晒在院子里的竹叉上然后继续去割野芹菜去卖。   刚刚给产妇买药,已经将她商城里囤的三百块钱余额买光了,必须再割点水芹菜去卖。   好在水芹菜在水沟里,一长就是一大片,很快她就又割了二十多斤,得了三百多块钱。   这次她格外的主意腿上有没有蚂蟥,她是真的很怕这玩意儿。   *   陆卫国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晚饭陆红阳没再用面粉做‘鱼鱼面’,橱柜里的那点面粉是给生产完的丁水英吃的,她煮的是野菜粥。   他们都不敢吵到丁水英,都沉默的默默吃着野菜粥。   陆红阳做的野菜粥还算好吃,先是把稀粥煮熟了,再把洗干净的野菜烫在粥里,撒些盐。   油是没有的,仅剩的那点猪油,是给丁水英吃的。   按道理来说,原身的父亲是炭山正儿八经的井下运输工,运输工的种类有很多,比如最底层的挑煤工属于工资最低的,也有二十九到三十九元每个月,这还是轮换工;井下运输工比井上每个月工资多十六块钱,陆大河每个月工资有四十多块,陆家不至于连油都吃不起才对,可这时代就是这样,计划经济,每个人每月只有二两油。   七岁的陆为民已经上床睡觉,下午他去水沟里用竹篓抓了不少泥鳅和小杂鱼回来,小杂鱼都死的差不多了,泥鳅在院子的破缸里养着。   水埠区作为区,是通了电的,只是这时候的电费是按照家中灯泡数量收费的,陆家只在堂屋安装了一个灯泡,院子、房间、厨房都还是黑的,他们每天都必须在天黑之前,做好吃饭、洗澡、上床这几件事。   听到大哥回来,躺在床上还精神的陆为民立刻跳起来,走到堂屋里,又被陆红阳给赶回床上去了。   等陆卫国吃好去洗澡的功夫,陆红阳趁着天黑,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了十斤万岛湖宽面,下在了锅里,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放了些猪油,装作是手擀面,给丁水英送去。   丁水英还在睡着,此时面还烫着,她也没叫醒丁水英,就把宽面放床头柜上凉着。   大概是动静惊醒了丁水英,丁水英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声音很轻的问:“是不是卫国回来了?”   哪怕声音很轻,也能听出来,不像之前那么虚弱了,仿佛中气足了一些。   陆红阳连忙应了一声,对丁水英说:“阿妈,我做了点手擀面,你吃点再睡吧?”   丁水英道:“你把你哥喊进来,我有话问他。”   天黑了,屋内的光线更加灰暗,丁水英坐月子是不能吹风的,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屋内更是黑的只能看到零星的轮廓。   陆红阳出去喊了陆卫国进来,丁水英低低地问了他一些炭山救援的事,知道陆大河确切的被压在碳洞里的消息,又细细哭了几声,强忍着哽咽让他们出去了,自己一个人在房间被子里默默的哭。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哭声惊到了两个熟睡的小婴儿,先是大头张着嘴巴哭,大头的哭声又惊醒了小头女婴,然后小头也跟着哭。   陆红阳头都大了,赶紧进去安慰丁水英:“阿妈,面快凉了,你先吃点面吧。”   面里放了鸡蛋和猪油,难得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丁水英自己是个厨艺糟糕的,陆大河厨艺倒是不错,可他日常在炭洞下面推车运煤,干的都是重体力活,回来都筋疲力尽了,哪里还有余力做饭?   乍然闻到这么香的面,饶是丁水英并不是个嘴馋的人,也有些受不住。   她下意识的撑起胳膊想自己吃,刚一动,又吓的立即不敢动,细细感受一下,下面的血流居然不像之前那样迅猛了,好似涓涓细流,只是身下濡湿的稻草,依然让她很不舒服。   不过这次她没再让陆红阳喂她,她自己撑着身体就着床边脚踏上的床头柜,吃完了面条的。   丁水英吃完面条,又给大头小头喂了奶,陆红阳依然偏心的先将小头女婴抱去喝奶,丁水英见到也没说什么。   陆卫国也进来小声的对丁水英说:“阿婆(外婆)和阿奶说明天早上来,晚上天太黑了,怕摔了。”   她们年龄大了,要是摔一跤可是不得了的事,好多老人田间地头摔了一跤,人就没了。   丁水英应了一声就又要睡。   外婆和阿奶来了,陆红阳‘拼夕夕商城’里的东西肯定就不好再往外拿,只能晚上去钓鱼,借着钓鱼的幌子,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些鲫鱼回来炖。   两个孩子吃奶呢。   想到这儿,陆红阳又拿了药进去喂丁水英。   丁水英中午吃了药,身下明显感觉血流的不像之前那么急了,可还是在流。   陆红阳喂她吃药,她什么都没问没说,乖乖张嘴吃药。   喂完了药,问丁水英:“阿妈,针在哪儿?”   丁水英声音带着些哭过的鼻音:“你要针做什么?”   “我想用针做个鱼钩,去大河里钓些鱼给你补身子。”   黑暗中,丁水英用手擦了脸和鼻水,声音虚虚的:“你别弄了,你才多大点,钓不到鱼的,别被鱼拖河里去了。”   丁水英自己就是炭山河边长大的,钓鱼摸虾就是一把好手,鱼在水里的时候力气极大,八九岁大的孩子,一条小儿手臂长的鱼要两三个人拉,竹竿都拉弯了才能拉上来鱼。   陆红阳说:“没事,我就钓着试试,钓不到大的,钓些小的煮些鱼汤也行。”   丁水英觉得女儿是为了让自己有奶水,才这么点大的小人就想着钓鱼给她补充营养,想着又触碰到她此时脆弱的神经,伤心的哭了起来。   大概是吃饱了,又吃了药,下面血流的不像之前那么急了,她恢复了些力气。   陆红阳被她哭的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安慰。   丁水英明显是担心在炭山的丈夫才哭的,她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用,只能干巴巴的说着:“阿妈,月子里哭,眼睛要坏的,可不能哭。”   丁水英也明白这个道理,强忍着心中的担心和悲伤,抹去了眼泪,鼻音很重的对陆红阳说:“你想钓鱼就去吧,针线在我箱子上的竹篓里,只是注意别去河边,就在旁边水沟里钓钓。”   水沟里的水最多只到孩子的胸部,淹不死人。   她顿了顿又补充说:“拿一根针就得了,钓不上来就算了,针也是要拿钱买的。”   一包针要五分钱。   丁水英有两个涂了水红色红漆的大木箱子,都是她的陪嫁,就连针线篓子都是她的陪嫁。   针线篓子里有一包纸包的针,大大小小的真被裹在小小的锡纸里,针上还有防锈的油。   陆红阳拿了一根针,去厨房灶下烧红。   没有老虎钳子,就用两块砖头夹着烧红的针,再用另一块砖头用力向下摁,摁到弯曲状,继续小心的用火钳夹着,放在灶台里烧,然后用两块柳树皮包着针得两头,摁成鱼钩状,这样一个简易的钓鱼钩便做好了。   浮漂也好办,区里没有高粱秆,就在河边抽几根芦苇,扒去芦苇秆的外壳,里面的白絮抠出来,就是浮漂了,没有尼龙线,就只能用普通的白线代替。   她在做鱼钩的时候,陆卫民他们也在兴致勃勃的看着,这让他们暂时忘记了炭山的灾难。   大河里的鱼白天是不能钓的,被抓住了会说你‘挖社会主义墙角’,只能晚上偷偷摸摸的去钓。   陆卫民还想跟着去,陆红阳让他在家待着,“阿妈还在月子里呢,假如晚上有什么事,还得靠你照顾,你要是照顾不了,还得靠你去喊我们回来,要是你不在家,谁来照顾阿妈?”   陆卫民对在家照顾阿妈月子一点兴趣都没有,他立刻说:“你留下照顾阿妈,我和大哥去钓鱼!”   被陆红阳铁拳给镇压在了床上:“你都洗过澡换过干净衣服了,要是再弄脏了,谁给你洗?给我躺下!”   陆卫民想到自己已经洗过的澡,不得不躺到床上,盖上薄被,,闷闷不乐地说:“早知道我就先不洗澡了!阿姐又不会钓鱼,还不如让我去呢!”   哼,阿姐肯定一条鱼都钓不到!╭(╯^╰)╮ 第7章 第 7 章:距离他们家不到一千米的地方就有个纺织厂,纺织厂的机器一天开到晚,机……   距离他们家不到一千米的地方就有个纺织厂,纺织厂的机器一天开到晚,机器声音吵的就像夏日里嘶鸣不已的蝉,周围人稍微多开一些电灯,就会导致停电,为了不停电,区里的人家基本上都要在天黑之前把晚饭吃了,澡洗了上床睡觉。   他哪里想到,阿姐晚上还要去钓鱼啊!   能干的女孩子很多,区里,农村,只要是围着河边而居的人中,不乏有女孩子特别会游泳打鱼的,他们的奶奶就个是出色的渔民,但这其中绝不包括她阿姐。   大约是和大哥陆卫国年龄相差太近的缘故,从小就是陆卫国下水捉鱼,陆红阳拎着小木桶在岸上跟着,等他也大了一些,就成了他和大哥下水捉鱼,阿姐依然拎着木桶在岸上跟着。   阿姐从来没有捉到过鱼,甚至下水都很少。   阿姐怕水里的蛇和蚂蟥!   “阿姐,还是我去吧,我和大哥去肯定能钓到鱼!”他还是不死心的想起床。   陆红阳挥拳威胁:“你要是敢把今天新换的干净衣服弄脏,有你好果子吃!”   陆为民不甘心的躺回去,气哼哼的背对着她。   就跟白天陆红阳不放心陆为民去河边捞鱼一样,陆卫国同样不放心陆红阳大晚上一个人去河边钓鱼。   但河边的孩子,晚上出去捞鱼又实在太正常,毕竟白天是不可以去河里捞鱼的,会被说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所以不乏有勤快男人,或者男孩子,晚上偷偷跑去河边捕鱼的。   恰恰陆卫国就是这样一个勤快人!   他带上竹篓:“我和你一起去。”   陆红阳也没有拒绝:“钓鱼的时候最怕有动静,到时候你去抓你的黄鳝,我钓我的鱼!”   陆为民又蹦了起来,屁颠颠的过来:“阿姐阿姐,我给你们挖蚯蚓!”   陆红阳一指床铺,冷着脸:“回去!看好小妹!”   陆为民顿时又怂了。   他这么怂的原因,自然是他现在年龄还小,衣服还得指望丁水英来洗,现在丁水英坐月子,洗衣服的活就轮到了陆红阳的头上。   谁干活谁话语权大,家里衣服是陆红阳洗,他要敢在洗过澡后还把新换过的衣服弄脏,阿姐能扒了他的皮!   他不能动手,嘴巴却说个不停,主要是陆红阳挖蚯蚓,居然不敢用手去抓,而是在地上捡了两根树枝当筷子,一条一条的往竹筒里夹。   陆为民看到顿时大叫道:“连抓个蚯蚓都不敢,还说会钓鱼?我就说让我去吧!”   他还没用鱼钩钓过鱼呢!   陆卫国也觉得大妹肯定不会钓鱼,见她那连蚯蚓都不敢抓的样子,也道:“大妹,要不还是我和为民去吧,你在家里照顾阿妈。”   陆红阳是真想钓鱼吗?她是想借着钓鱼去‘拼夕夕商城’买鲫鱼,不借着钓鱼的借口,她怎么拿出来鲫鱼?大河附近的水沟河沟,早就被住在附近的孩子们捞过一遍又一遍了,真当鱼那么好捞呢!   陆红阳信誓旦旦信心满满的拎着竹筒和木桶去钓鱼。   陆为民和在房间听着三兄妹在院子里说话的丁水英都觉得,就靠这样的鱼钩,陆红阳肯定钓不到鱼,一条鱼都钓不到!   陆家距离大河边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当然,要去河边肯定没法走直线距离的,往左要穿过像圆脸大婶、丁水英这样勤劳的妇女在边上开垦出来的菜地,这里可不止圆脸大婶一个人开垦了菜地,基本上只要是土地,都被下面的住户给开垦完了,种着一垄一垄的菜。   往右走,要走百十米,再左转,到这里基本上就是直走五百米,就是河堤了。   从开国那年开始,国家就定下了兴修水利的国家纲领,五七年又定下了“小型为主,中型为辅,必要和可能的条件下兴修大型工程“建设方针,水埠区作为紧邻着大河的交通要道,是在本区修建堤坝的最前线的,沿着水埠区的这块全是新建的堤坝。   若不是新修的堤坝,水埠区下面的这一大片的土地,也不会有新居民迁户过来建房定居。   像陆家,隔壁的胖大婶家,还有这下面大片的居民,全都是最近几年集中迁到这里来的,大多都是后来在水埠区各个厂里、煤山有了工作的工人家庭。   陆红阳拎着木桶,陆卫国拎着大小两个竹篓,两人不敢往上走主路去堤坝,因为这一路两边都是住的人家,此时还算早,家家户户基本都还没睡,要是被人捡到拎着鱼篓鱼桶出门,很容易就被人猜到是去河边捞鱼的,要是被人举报就不好了。   他们就只能往右,走曲折的还时不时有水沟的小路。   月光将远处的大河和近处的河沟,照的亮如波动的水银。   两人就着明亮的月光,沿着菜地的小路走到堤坝。   陆红阳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鱼钩甩出去就开始钓。   竹子河的河水在月光下闪着银黑色的波纹,像一只深不见底的深渊巨兽,仿佛随时能将人吞入其中,格外恐怖,让人不敢久看。   陆红阳也有些害怕,小时候外婆怕她去河边玩水,和她说的各种淹死鬼、水鬼的故事都浮现在她脑子里,让她不由自主的离河边远了些,离了足足有一米距离,才觉得安全了些。   陆卫国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要陪她,被她赶了几次,就不放心地说:“那我就在堤坝这边的河沟里捞鱼,你有事就喊我。”   陆红阳嫌他碍事,连连答应。   陆卫国下了堤坝,也不放心,时不时的喊陆红阳一声,要听到她安全的声音,他才放心。   他到了河沟里,竹篓才刚放到水里,就听堤坝那头的陆红阳‘哎呀’了一声:“有鱼有鱼!上钩了上钩了!”   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五斤鲫鱼,暂时寄存在仓库了,扔了一条进木桶里。   是条儿童巴掌长的鲫鱼。   他忙扔下竹篓跑到堤坝上,就听水桶里传来‘噗通’一声东西落水的声音,他连忙拉着野蒿滑下堤坝:“鱼在哪儿呢?”   “呶,水桶里呢。”   陆卫国伸手在木桶里一捞,还真有一条巴掌大小的鱼,就着月光能看出来是鲫鱼。   他见真的有鱼,妹妹也好端端的坐在距离河边还有一米远的地方不动,又叮嘱了句:“就坐在这里,不能往水边跑知道不?”   “知道啦知道啦!”陆红阳故作不耐烦。   这里真实的她都忘了这是梦了,好像真的穿越到了这里。   陆卫国不放心的回到堤坝那头的水沟中,然后就时不时的听到:“哎呀,鱼上钩了!”   “哎呀,又钓到一条!”   “呀,这条好大!”   前两次他还会跑过去看,后面一直能听到妹妹声音,知道妹妹一直都安全的在那,便也不担心了,自己在这边专心的抓小鱼和黄鳝泥鳅等。   黄鳝泥鳅很喜欢待在水草丛中,要抓它们,得先把鱼篓放在水中,然后用脚去踩水草,把鱼、黄鳝、泥鳅往鱼篓那边驱赶,有的水太深了,人不好下水,就用竹竿做的,类似直角三角尺形状的东西,放在水里驱赶鱼。   这边的河沟早就被区里的大人小孩犁过一遍又一遍了,陆卫国两个小时,也不过才弄了一碗左右的杂鱼,黄鳝也只有零星的几条,倒是泥鳅不少。   但这两小时,他就不停的听到妹妹在喊着:“哎呀,上钩了上钩了!”   “哎呀,又钓到鱼了!”   两个小时,几乎每隔几分钟就能听到她说鱼上钩的声音,听得他都怀疑人生了。   竹子河里的鱼,有这么好钓?   等他上岸,看到妹妹鱼桶中,半桶的鱼,简直要怀疑人生。   最后他总结为:“大概是你第一次钓鱼,听说第一次钓鱼的人,运气是会很好,很容易钓到鱼。”   一条鱼没钓到,但实际从‘拼夕夕商城’买了五斤大小不一的鲫鱼的陆红阳:“是吧?我就说我肯定能钓到鱼!”   此时大约快十点,兄妹俩抬着木桶回家,   木桶用薄木片凹成弧形拼接而成,上中下都各有一个铁圈固定,相比较挑水担水的木桶,这个木桶要轻的多。   陆红阳怕明天外婆和阿奶来了,她想改善家里伙食,又解释不清家里鲫鱼的来源,这次一次性买了五斤鱼,有两斤大些的鲫鱼和三斤大小不一的鲫鱼。   天太黑,陆卫国也看不见妹妹的木桶里具体有多少鱼,只是一提木桶,重的很,加上里面还放了半桶水,一个人居然提着走很吃力,还是陆红阳过来和他一人提一头,两人抬着回去,就着客厅的灯,才看清妹妹‘钓’了多少鱼。   大哥和大姐都不在家,陆卫民要照顾丁水英和阿妹,根本不敢睡觉,听到院子开门的声音,猴儿一样从床上蹿了起来,揉着眼睛,穿着草鞋出来。   看到陆院子里放的木桶,立刻小跑着过来探头去看木桶里的鱼,惊呆了! 第8章 第 8 章:“这么多鱼?”他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向陆红阳:“阿姐,这……全是……   “这么多鱼?”他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向陆红阳:“阿姐,这……全是你钓的?”   陆红阳故意逗他,得意的叉腰点头:“嗯哼~”   陆为民不相信,问陆卫国:“大哥,这肯定是你抓的对不对?阿姐怎么可能钓这么多鱼?她连蚯蚓都不敢抓!”   说到蚯蚓,陆红阳竹筒里的蚯蚓已经被她趁天黑全部倒鸡笼里了,她确实不敢抓蚯蚓,虽然她也是农村出身。   倒不是这东西会咬人,主要是那扭动的身躯和软乎乎的手感让她头皮发麻,而是蚯蚓身上有一股特别难闻的骚味,弄到手上特别难洗掉。   陆卫国是个特别实诚的人,摇头说:“不是,是阿妹钓的,我捉的在这呢。”他将挂在腰上的竹篓取下来,拿来家里洗澡的大木盆,将里面的鱼、黄鳝、泥鳅都倒入盆里。   新鲜的黄鳝和泥鳅一倒入盆中,活蹦乱跳的就像触电了一样,猛地从木盆中跳出来,在干泥地上又蹦又游,被陆卫国眼疾手快的用中指扣住了颈脖,扔回了木盆里。   “我去往水缸里打两桶水,把黄鳝泥鳅和阿妹钓的鲫鱼都养在缸里,明天做给阿妈吃。”   他动作特别利索的从井里打水,倒入院子里的一个破损的大水缸里。   水缸破了很大一块,外面用水泥抹了缝,勉强还能用,但装水是不行了,放在院子里腌菜和养鱼、养黄鳝还行的,尤其是荒山,浅口的缸和盆都养不住它们,很容易就从缸里蹿出来。   陆卫民还在看着木桶里的鲫鱼惊呼:“阿姐肯定是捅到鲫鱼窝了!阿姐,你是在哪钓的?明天带我去看看,我也去钓!”   在他看来,阿姐既然发现了鲫鱼窝,他去钓,他肯定也能钓到!   他都迫不及待的去钓鱼,然后满载而归,去和小伙伴们炫耀了。   没想到陆红阳无情的拒绝了他:“你这么小,去钓什么鱼?别被大鱼拖下去。”   河边的人会同意小孩子们去水沟、河沟里捞鱼,但坚决不会同意这么小的孩子去河边的。   多少会水的水鸭子,都是在水里被淹死的。   陆为民不依的拉着陆红阳的袖子撒娇:“阿姐~~阿姐~~~你就告诉我嘛~~~”   陆红阳偷笑,却坚决不说是哪里钓的。   哪里钓的?拼夕夕商城里钓的!   她推着他:“赶紧去睡吧,明天给你做鲫鱼汤吃。”   陆为民又哀求了好一会儿,见阿姐是真不会告诉他,这才沮丧的回了房间,气哼哼的躺在床上,梦里,他钓了满满一大桶鱼,还有一只比他人都大,他扛着大鱼,得意的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上全是他小伙伴们惊叹崇拜的眼神,愣是把他乐醒了。   醒来还抹着口水,意犹未尽呢!   陆卫国捞的鱼有几条死了,现在天逐渐热了,放不住,陆卫国就在院子里处理这些小鱼,把肚子里的鱼屎鱼肠挤出来,洗干净抹上粗盐放陶盆里腌制上。   陆红阳不喜欢弄这些很腥的东西,就去洗澡了。   陆家就那么一个洗澡的大木盆,刚刚还放了黄鳝、泥鳅和小杂鱼,都是鱼腥味,陆红阳根本不敢用,只用丝瓜囊沾了肥皂将一个陶盆洗干净,将水倒在陶盆里,站在洗干净的大木盆里,用葫芦瓢舀水,往身上浇着洗,然后再让陆卫国帮忙,一起把大木盆抬着,水倒在院子的菜地里。   白天圆脸大婶来帮忙,她想着要不要送一碗小杂鱼给圆脸大婶家。   要是送大鱼,圆脸大婶可能不会收,但如果是小杂鱼的话,东西既算不上贵重,毕竟河边的人家,鱼是最常见的东西了,又不显得寒酸,毕竟也算是荤腥了,很合适。   不过这事还得和丁水英商量一下。   想到家里的面粉不够,她还从仓库里将之前买的面粉倒了两斤,掺在橱柜里的面粉中。   商城的仓库仓库约有两平米大小,商城里买的东西不方便拿出来的,是可以存放在仓库里的,商城里买的面粉比家里的面粉要白一些,她还得将陶盆里的面粉给搅匀了。   等她弄完,洗漱好,已经是晚上快十点。   她没去和小丫头一起睡,想到她白天头发里爬来爬去的虱子,不禁头皮一阵发麻,又感觉头皮痒了。   陆家总共就一个堂屋两间房,左边房间是主卧,丁水英两口子住的,右边房间中间用芦苇席一分为二,左边睡陆卫国、陆卫民兄弟俩,右边睡陆红阳小丫头俩姐妹。   她怕晚上丁水英需要人照顾,去了丁水英房间,将白天丁水英生产的竹床给擦洗干净,抱了干净稻草铺在上面。   想了想,又悄悄的掀开丁水英的被子,将她身下的濡湿的稻草给换了。   丁水英在她掀开被子的时候,身体明显一僵,可还是没有出声,黑暗中,她任由自己才九岁的女儿,将她身下濡湿的稻草,换成了干净干燥的稻草。   此时她身下流血的速度明显降下来了,和正常月经流血的速度差不多。   陆红阳怕她晚上睡着了,丁水英出什么事,她不知道,临睡前,又给丁水英喂促进子宫收缩和补充铁剂的药。   丁水英这才出声说:“没事了,不用吃药了。”   她以为她吃的是‘神药’安乃近,安乃近一片就要六毛多,陆红阳给她喂的药还不少,她怕花钱。   稍微感觉好一点了,她就不想吃药了。   陆红阳声音轻轻的:“阿妈,还是吃吧,我怕……”   她怕她晚上睡熟了,丁水英出什么事。   实在是白天那被鲜血湿透的稻草,看着实在太教人害怕和心惊。   大约是‘我怕’这两个字触动了丁水英柔软的心肠,哪怕舍不得买药的钱,她还是张嘴将陆红阳递过来的要给吃了下去。   家里没有多余的被子,她盖着一床婴儿包被一样的小被子,就这么蜷缩在竹床上睡了。   夜里两个小婴儿大约是饿醒了,哭,她还和白天一样,端着小婴儿帮她找饭碗,又换了尿布,继续回去睡了。   五月份天亮的早,第二天一早,六点多钟,外婆就来了,把门敲的邦邦响。   陆红阳睡得沉,如此大力的敲门声,愣是没惊醒她,还是丁水英被吵醒,喊陆红阳,陆红阳这才醒过来,迷迷糊糊的去开了门。   打开门,门口是个陌生的老太太,和昨天已经见过数次的斜对面圆脸大婶的家。   早上鸟叫声,公鸡打鸣声,甚至就连鸟儿拉在地上花白的粑粑,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绝对不是梦境!   外婆见这时候了,他们还在睡,陆红阳打开了门,还迷迷糊糊像没睡醒的样子,说了句:“都几点了,还在睡?你们不吃饭,你们阿妈也不用吃饭啊?都多大个人了?你阿妈这个年纪,都会放牛了!”   她声音很大的把陆卫国陆为民全都叫了起来,指挥着她身后挑着担子的男孩子把装满的菜篮子和一捆稻草放到院子里,就打发大孙子先回去了,连早饭都没让他吃。   陆家吃的是供应粮,每个月口粮都是有限的,根本没有多余的粮食给这半大小子吃,连她自己过来,都是自带口粮的。   小老太太见只有陆红阳在堂屋,进右厢房拍着陆卫国和陆为民的被子:“起来了!都起来了!卫国,院子里脏成什么样子了?不知道扫一扫?为民也起来了,别什么都指望着你大哥大姐做,你也七岁了,不小了!”   她是个小脚老太太,两只伶仃小脚,踩在地上就像圆规一般,动作却十分利索,一把将陆卫国和陆为民的被子掀开,喊陆卫民:“快起来去打鸡草回来喂鸡了!指望你们喂鸡,鸡都要被饿死了!”又去拍小丫头,还顺手在小丫头屁股下面摸了一把,看她尿没尿床,然后喊她:“起来去嘘嘘。”   小丫头被她弄醒,还懵着呢,揉着眼角的眼屎,奶声奶气的喊了声:“阿婆。”   外婆一巴掌扇在她屁股上:“还不快去嘘嘘,红莲,你把灶下的火生了,然后去把衣服洗了!”   见陆为民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她又过来催陆为民:“还不赶紧去打鸡草!就靠这么几只鸡生蛋给你们阿妈补身体,鸡饿瘦了还生个鬼的蛋!”   陆卫民被喊的一激灵,忙起床拎着菜篮子跑出去打鸡草,就连最小的小姑娘尿完尿后都被外婆提溜起来,和陆卫民一起去打鸡草,摸螺蛳喂鸡。   外婆一边把两个小的都赶出去,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也就你妈惯着你们,在炭山,这么大的孩子早就起来把猪草打回来喂猪了!”   陆红阳看了眼外面的太阳,五月天亮的早,外面的太阳才刚露出一丝红色,启明星都还在天上闪亮亮的没退去呢!   陆红阳接过老太太带的一捆干燥的稻草,拿去院子里晒:“阿婆,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小子们都赶出去干活,老太太对陆红阳说话就温和多了:“你们阿妈刚给你们生了两个弟弟妹妹,身子也不知道有多虚在那,我不早点来要行哎?”   要不是她是小脚,靠自己走路是走不远,她昨天晚上就想过来了。   想到还被压在碳洞里不知生死的女婿,老太太的眼圈一红,声音哽咽起来:“你阿妈也是命苦。”   她性子倔,早就跟她说,在水埠区找,找工人家庭,非看上了河对岸的陆大河,好不容易她老头子帮着成了炭山的运输工,偏偏还遇到了碳洞塌方。   她抹着眼泪,小声的在厨房哽咽着,还不敢让房间里的女儿听到,忍着哭声,将她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捡出来。   她这次来,除了自带的口粮外,还带了三十个鸡蛋和五斤小麦面粉,鸡蛋上还用红纸在上面点了些红色,便是红喜蛋了。   炭山每天都有拉煤的货车从炭山走,老太太昨晚上就让儿子去和开货车的司机说好了今天早上要搭便车,炭山的煤车出发的都早,她天不亮就起床,带着头一天就准备好的干稻草、鸡蛋、红糖等物,被她儿子送到要出发的拉煤车那,坐着货车司机的车到水埠区四岔路口,这才是她这么早就到陆家的原因。   她一边捡着菜篮子里的东西,一边哽咽的和陆红阳低声说:“你们阿爸还不晓得什么情况,要是你们阿妈再出点什么事,剩下你们这一窝小的,以后……”后面的话她没说,而是对陆红阳说:“红莲,你九岁了,也不小了,以后家里的事要多帮衬着你阿妈知道不?这次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你阿妈一下子生了两个,身体不知道吃了多大的亏,你阿妈在还好,要是你阿妈有什么事,你们这一窝就要被人吃了!”   陆红阳脑中不由浮现昨天圆脸大婶塞到灶洞里,那被血红濡湿的稻草。   “也不晓得造了什么孽!”老太太一边碎碎念着,手里动作却不慢,很快做好了一碗糖水蛋给女儿去吃。   怕女儿亏了身子,她这次来,除了带过来三十个鸡蛋外,还带了半斤红糖,除此外,葫瓜、苋菜、长缸豆、土豆等农家菜也带了满满一菜篮子。   这三十个鸡蛋,是她攒了特意给女儿坐月子吃的,倒不是她不想多带,只是她也是有好几个儿子媳妇的人,家里孙子孙女一堆,要是带太多了,她家里也要干仗了。   三十个的数量正好,不多也不少。   烧水的功夫,她就从自己带的一布袋的面里舀了一碗面,和了面,放在陶盆里发酵,洗了苋菜切碎放和面团揉在一起。   丁水英听到堂屋外婆的说话声就醒了,见到外婆,眼前一红,又要哭,被外婆一巴掌轻轻打在背上:“坐着月子别给我哭,要哭也要等月子做完再哭!”然后就把一碗糖水蛋塞到丁水英手中:“先把鸡蛋吃掉,我再去给你煮点面!”   然后将丁水英身下经过一夜又湿透的稻草给换了,换成了干燥的新稻草。   看着女儿生产,连帮着换稻草的人都没有,任由她一个人晚上睡在被血污浸透的稻草上,外婆忍不住鼻头一酸,眼眶又湿了。   经过一夜的休息,丁水英的状态比昨天好多了,说话声音也比昨天大了一些,也能动了,低声说:“阿娘,昨晚上红莲帮我换过一次了。”   外婆眼泪唰地落下来,还不敢在女儿面前哭,只得忍着,拿着稻草去了院子里,在院子里落泪。   女儿生产,连个给她换身下稻草的人都没有,还要九岁大的小丫头给她换,这样的事哪能让小姑娘做?   想到还在碳洞里面生死不知的女婿,丁外婆更加忍不住,擤了把鼻涕,用手腕处的袖子擦着眼角的浊泪。   然后又对灶台下面烧火的陆红阳说:“红莲,你以后可千万要听话,不要像你阿妈那样……”   好好的炭山人不嫁,非看上了大河对岸穷的叮当响的陆大河,不然离家近些,喊一声她就能到,哪里要吃这个苦?   想到女儿昨晚上就是睡在这样湿的稻草上,外婆心里一酸,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陆红阳看着阿婆塞到灶洞里燃烧的稻草上面浸透的暗红色血迹,心底也是堵的难受,点头应着:“我知道的,阿婆。”   大约是陆红阳的乖顺应承让外婆好受了些,她快速的将已经发酵好的面团里的气排出去,又将切碎揉碎的苋菜揉进面团里。   陆红阳不会做手擀面,外婆却是做家里事的一把好手。   她是个小脚女人,外面的事情一概做不了,家里的事情一把好手,动作十分麻利,很快就把面团揉成红绿色,拿了擀面杖擀成薄薄的面皮,用刀切成一条一条的抖开下入锅里,一点盐都没放,只舀了点猪油在陶碗里,盛了面条就给丁水英送去了。   剩下的面汤陆红阳也没敢浪费,洗了米放里面煮粥。   过了会儿,外婆又回到厨房,将她带来的大葫瓜削了皮,切成手指大小的块状,放入锅里和米粥一起煮。   陆红阳第一次知道,葫瓜居然也是可以煮粥的。 第9章 第 9 章:这样的黑暗组合,她前世也只在大学食堂里见过。可在这时,居然……   这样的黑暗组合,她前世也只在大学食堂里见过。   可在这时,居然已经是难得的好饭食。   等陆卫民割了小鸡草回来,剁碎了拌了稻糠喂鸡,葫瓜粥正好熟了。   他一看到葫瓜粥,就哀嚎了一声:“又吃葫瓜粥啊?”   葫瓜的味道和葫芦一模一样,却是长条形的,葫芦老了可以切开了做葫芦瓢,掏空了做葫芦瓶,盛放一些东西,葫瓜却一点这样的作用都没有,唯一的用途就是吃,偏偏它结的又快又多,基本上每年从五月开始,就顿顿葫瓜粥、葫瓜饭,煮葫瓜,这个时候没有油,丁水英做饭,只能用‘猪食’二字可以形容,吃的陆卫民小小年纪,看到葫瓜就怕。   外婆就骂他:“葫瓜粥咋了?有的吃就不错了,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还挑上了,真让你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就知道葫瓜的好了!真该让你去我家,我给你吃一个月的荷叶粥、苦菜粥!”   外婆家在炭山上,炭山下面就是竹子河,河边一到夏天就是一望无际的野生莲叶,过去没得吃,丁外婆她们都是吃荷叶粥长大的,吃的她也是看到跟荷叶相关的东西都怕,什么莲藕、莲蓬、莲子,她都不爱吃,所谓靠水吃水,她们这些河边长大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这些水生的食物。   外婆给陆卫民盛了一碗葫瓜粥,里面也是葫瓜多,粥少。   陆卫民看着不由的苦着脸,还是不得不将一大碗葫瓜粥吃掉。   吃完早饭,陆红阳又给丁水英喂了药,然后去河边洗衣服。   外婆将剩下的三兄妹使唤的团团转,什么扫地、洗碗、剁鸡草,她自己则在房间里和丁水英说话。   陆红阳洗衣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母女俩人都眼眶红红的,显然两人都哭过。   陆红阳也没打扰母女俩说话,去院子里把衣服晾晒了,对丁水英说:“昨晚上我和大哥去抓了一些鱼和黄鳝、泥鳅养在了院子的缸里,昨天圆脸大婶过来帮忙,我想着要不要送些鲫鱼给胖大婶家。”   丁水英眼睛还哄着,说话鼻音也重:“你们才抓几个鱼?送给胖大婶,都没有一碗吧?”   陆红阳拉着外婆去院子:“阿婆,你来院子里瞧瞧。”   外婆被陆红阳拉到院子的角落里,掀开上面的木盖一看,瞧着起码有四五斤鱼,不由吃惊道:“这些都是你和你大哥抓的?哪里抓的这么多鱼?”   还都是适合产妇吃的鲫鱼!   即使是她们河边上的人家,一晚上搞这么多鱼也是不容易的。   陆红阳也没解释是自己‘钓’的,就任她误会是她和陆卫国抓的。   全说钓的,忽悠七岁的陆为民还行,忽悠老太太,她怕忽悠不过,干脆就不解释。   “都是我和大哥捉的,给阿妈补身子,我听说鲫鱼炖豆腐可补了!”   丁外婆最喜欢孝顺孩子,尤其是孝顺她女儿的。   她见里面还有一些小杂鱼,想到刚刚在厨房陶盆里看到的腌制的小杂鱼,捡了一碗小杂鱼亲自给圆脸大婶送去。   丁外婆也是知道圆脸大婶的,毕竟是和自家闺女玩的好的邻居。   很快她就带着满满一碗萝卜干和腌制的酸菜回来了,喜滋滋的对院子里干活的陆家兄妹们说:“你胖大婶子给了一些酸菜,一会儿我给你们做酸菜鱼吃!”   她说的酸菜鱼可不是几十年后那种把鱼片成薄片,最后淋上热油的酸菜鱼,就是农家普普通通的酸菜炖小杂鱼。   但丁外婆手艺好,普普通通的酸菜炖杂鱼,总是能被她做的很好吃。   她从水缸里捞了些已经翻肚皮的鲫鱼,和一些小鲫鱼,让陆红阳拿着到下面的水沟里去洗干净,自己则回到产房,陪丁水英说话去了。   丁水英和丁外婆说了紫河车的事,让丁外婆带回去。   不光是此时的人,哪怕是二十一世纪的人,都认为紫河车是大补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刘医生问丁水英要不要紫河车,丁水英说要的原因。   如果她说不要,刘医生就会带走。   丁外婆说:“我不要!”   “现在天热放不住,你不要就坏了,你拿回去。”至于拿回去做什么,她不说,她们都知道。   听到说放不住,丁外婆趁着陆红阳不在,就拿着木盆出去了。   陆红阳用竹篓拿着小鲫鱼在水沟边清洗,水沟边不止她一人,还有拿着粪瓢在两边的菜地上浇菜的人。   一般浇菜地的人,见水沟里有人在洗东西,就会自觉的去水沟的下游去舀水,毕竟粪瓢是平时用来舀大粪的,可不知是欺负陆红阳年纪小还是什么,浇菜地的人明明见到陆红阳在水沟里处理小杂鱼,还一边用粪瓢在上游舀水,还一边笑着问陆红阳:“红莲,听说炭洞塌了,你阿爸也压在下面了,还没回来啊?”   那莫名其妙的恶意,让陆红阳不禁皱眉。   见她不说话,用粪瓢在上游舀水的男人继续用平淡的语气笑着说:“你阿爸不回来,你们就成了没爸的娃喽,没爸的娃可怜哦,到时候你阿妈重新嫁了人,你们就没人要喽~”   他脸上表情甚至称得上是和善的,像是再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笑话。   陆红阳拎起菜篮子里的小杂鱼就上来了,骂了一句:“你嘴巴吃了屎啊?这么臭?”   那人见陆红阳骂他,居然生气的举着粪瓢要来打她,吓得陆红阳拎着菜篮子就跑,生怕他一个粪瓢盖在她头上,哪怕不盖她粪瓢,一瓢砸在她脑袋上,也够她受的。   前世她是留守儿童,和外婆住在乡下,乡下有些人的恶意就是很莫名其妙,看到小孩子,真的会用开玩笑的方式,用粪瓢去盖小孩子的头。   农村人总说,被粪瓢盖过头的就会长不高,吓得小孩子们哇哇大哭。   她跑远了,才回头看那个男人是谁。   水埠区下面的人家,全都是后来在这里建房混居的,哪怕房子都离的不远,很多人相互之间也只见过面,没说过话。   但能在这一块开垦菜地的,家离这里必然不远。   陆红阳回来还越想越气,拎着菜篮子往河边走,去河边洗,正好看到下游百多米远的位置,陆为民在那里捞鱼,就提着菜篮子往陆为民那里走,喊陆为民:“为民!”   陆为民正将竹篓下在水沟中间,把水沟堵的严严实实,然后从上到下往鱼篓里赶鱼呢,水沟里的水不像河沟里那么深,只到陆为民大腿。   听到陆红阳叫他,立刻激动的炫耀自己腰间的长颈大肚鱼篓:“阿姐,你看我抓到一条大黄鳝!”   水沟里黄鳝不少,但大黄鳝少,大多都是食指粗细半大不小的黄鳝,他抓到的这条黄鳝足足有成人大拇指粗!   陆红阳接过他递过来的长颈大肚鱼篓,掀开芦苇盖朝里一看,也惊喜出声:“好大的黄鳝!”   “嘿嘿!”陆为民得意的笑起来。   陆红阳惊喜是因为她已经用‘拼夕夕商城’扫描了一下,像这么大的纯野生黄鳝居然要110元一斤,这条黄鳝有六两多,商城里给的价格是六十六块钱,即使去掉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这条黄鳝也值五十多块钱。   里面几条小些的黄鳝价格不如这条最大的,可也有九十元一斤,那几条加起来也有一斤出头了。   可惜里面的泥鳅都太小了,除了少数的两条有成年男人中指粗细,剩下的都是食指粗的泥鳅,里面还混了一些小拇指粗细的中小型泥鳅,大小不一,卖不上价格。   一条黄鳝勉强还能凑一碗菜,两条泥鳅可凑不出一碗来。   不过倒是可以带回去养着,等攒够了一斤大小相等的泥鳅再卖也行。   倒是里面的小杂鱼不值什么钱,主要是太杂了,最长的就是白条,小孩巴掌长,小的有孩子的小手指大小,还有一些鱼鳞色彩斑斓的扁鱼,这种杂鱼不好吃,还因为鳞片长得漂亮,本地小孩捞到这种鱼还会放生不要,陆为民舍不得不要,一起倒给了陆红阳,让她一起去处理了。   看完了陆为民的鱼篓,陆红阳指着菜地里浇菜的男人问他:“为民,你认识那人吗?”   陆为民回头看了一眼:“石光鳖他爸,咋了?”   “他说阿爸坏话,骂阿爸,还想用粪瓢打我。”陆红阳皱眉。   陆为民气坏了:“他敢打你?等着,等晚上他上茅房的时候,我去点根炮竹扔进去炸他!” 第10章 第 10 章:陆为民是个淘气又活泼的小子,外面放鞭炮的时候,他和一群男孩子就……   陆为民是个淘气又活泼的小子,外面放鞭炮的时候,他和一群男孩子就喜欢守在那捡炸飞的零散的还能用的鞭炮,然后放到自己的床底下搜集起来。   这些可都是他和小伙伴们玩耍时的硬通货,他们平时没事最喜欢点炮仗往水沟里扔,或者往新鲜热乎的牛粪上插,比赛谁的鞭炮多,谁的炮仗牛粪炸的坑大,炸的牛粪飞的高,谁就是老大!   陆红阳一听这小子这么讲义气,立刻给他竖了个大拇指:“那你可得小心点,别被人知道了。”   这里的茅坑都是开放式的,并不怕会有沼气爆炸。   陆为民想到那人去茅坑里拉屎,他去炸粪坑,炸了人家一屁股屎的模样,坏事还没干呢,他就先嘎嘎乐了起来。   陆红阳连忙说他:“没得罪咱的人可不能做这样的事啊,不然被人打了都是白打!”   陆为民白了她一眼,小手叉腰:“我又不傻!”   陆为民还在水沟里捞鱼,陆红阳继续提着菜篮子往河边走,去河边洗鱼去,鱼身上的鱼鳞和肚子里的鱼肠鱼胆都被她剔除了,只要清洗干净鱼身就行。   河边被人放了好几块大石头,方便日常的妇女过来洗衣服。   她专心的洗着菜篮子里的小杂鱼,大老远就听到有人喊:“红莲!红莲?”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喊自己,然后就被一竹篙敲在了她面前的石头上:“是红莲吗?怎么喊了你好多声都不应?我嗓子都喊哑了,还以为看错了呢!”   一条能乘坐四五人的小船快速的划到陆红阳面前,从上面走下来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黝黑、身材干瘦的老妇人。   老妇人见她发愣,抄起了手里的桨就又朝她身边的水轻轻砸来:“跟你说话呢,发什么愣啊?阿奶也不喊!快,快帮我拉着绳子,把篓子拎下去,我得把船藏到芦苇荡里去。”   老妇人说着话,手里已经把一条粗麻绳从船头扔上岸给陆红阳,自己提着一个装满了东西的竹篓递给陆红阳,陆红阳伸手一接,差点没被沉重的竹篓给压的一个踉跄掉到河里去。   吓得老妇人忙用木浆戳了一下她的身体,帮她稳住了身体,嘴里念叨着:“你咋这么没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会撑船打鱼了,你一个竹篓子都提不动,你可小心点吧,里面有鸡蛋,是我带来给你阿妈补身子用的,你可别给我打碎了,放岸上,一会儿我过来拿!”   老太太利索的很,收了绳子一直木浆在水里一个使力,船就调了头,快速的朝不远处的芦苇荡里划去。   陆红阳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陆奶奶。   很快,将船停到芦苇荡的陆奶奶就饶了一个大圈,从堤坝上饶回来了。   她梳着齐耳的短发,双眼红肿得像核桃,大约是常年在河上打鱼,水里湿气较重的缘故,她十个手指关节粗大肿胀,走路腰背微微佝偻背,腿脚不是很好的样子。   这也正常,在河上生活的人,常年受湿气侵染,有几个关节没有问题的?   她外婆就是渔民,到老的时候,关节风湿疼的她夜里经常哼哼,一到天阴下雨,一双腿就疼的不能动,走路都困难。   陆奶奶走到陆红阳身边,背起那起码有十斤重的竹篓就佝偻着背慢慢的往前走,明明是一双大脚,走路却和小脚的丁外婆似的,走的并不快。   陆红阳忙拎着菜篮子过去帮忙:“阿奶,我来背吧。”   “不用,就这点路,哪里就用你背了?就你这小身板,别把你压的长不高。”   陆奶奶是渔民,陆家庄背山面水,水田很少,山地也不多,导致这个大队的人只靠种地是养不活他们的,所以挑担子少,大多就是很小就在船上打鱼生活。   这也导致陆奶奶是这个年代难得的大高个,身高大约有一米六五左右。   她顺手就把陆红阳手里的菜篮子给接了过去,一边走一边问:“你阿妈怎么样了?昨天你大哥过来说你阿妈生了,还有几天才满九个月呢,咋这时候就生了?我滴个老天爷,早不生晚不生,生在这时候!”   陆红阳就在身后跟着:“阿妈昨天流了很多血,稻草都浸湿了好几次,好吓人,刘医生开了安乃近给阿妈吃了,阿妈今天才好些。”   陆红阳没有生产过,也不知道丁水英那种情况算不算大出血,小说中写妇人生产大出血,都是产房内高呼一声:“夫人大出血了!”   然后一两分钟之内,产妇就没了。   但丁水英显然也不是小说中的这种情况,但那种出血量,明显也很不正常。   陆红阳不是医生,也不知道丁水英那样的流血量是不是正常的,她只是条件反射的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这才在商城内给她买了促进子宫收缩和补贴消炎的药物。   老太太到陆家时,陆家的院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   丁外婆正在屋子里陪丁水英说话呢,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以为是陆红阳回来了,就没出来看,就听   陆红阳在外面喊道:“阿婆,阿妈,阿奶来了!”   丁外婆听到陆红阳的声音,连忙迈着小脚从房间里出来接人:“亲家来了?”   陆奶奶每次看到丁外婆的小脚都觉得她会走不稳,随时会摔倒,伸出双手就要扶她,嘴里叫嚷着:“你出来做什么?坐着坐着,我又不是不会走,你进去坐着!”   陆奶奶放下竹篓,先小心的从上面拿出一个个的鸡蛋,足足有二十个,然后是粉条和蕨菜干、笋干,笋干下面还有一布袋面粉和十斤左右的大米,最下面居然还压着两条早已死去的鲫鱼和一条大约有三四斤大的白鲢鱼。   光是这些东西,就有二三十斤重,难怪陆红阳当时一接竹篓,就差点被坠到河里去。   她把鸡蛋、白面、大米都递给陆红阳,让她收起来:“这些都是给你阿妈坐月子补身体吃的,这两条鲫鱼给你阿妈下奶,都是昨天抓了养在缸里的,我一会儿拿去洗了腌上,别放臭了。”   五月的天,已经有些热了。   丁外婆见陆奶奶带了这么多好东西来,心里也满意。   陆奶奶也是个利索人,将东西给陆红阳后,自己就拿着两条大鲫鱼和白鲢鱼去河沟里开膛破肚去了,留下陆红阳拿着陆奶奶带来的东西,送到厨房橱柜里。   丁外婆则是进产房,和丁水英说陆奶奶带来的东西:“有这些鸡蛋和鱼,你这月子我也放心了。”丁外婆遗憾地说:“可惜现在不给养鸡,不然拿几只鸡给你补补。”   现在每家每户限量只养三只鸡,养的还都是生蛋的母鸡,鸡蛋都是用来兑换生活用品的,等闲是不杀鸡。   此时正值五月份,又是老母鸡们最下蛋的时候。   陆红阳拿着面粉去厨房,趁着没人,又往装面粉的深陶盆内倒了三斤精细的白面,搅和均匀了。   她估摸着陆奶奶带面粉来,也没有细细的称过重量。   农村都有一种名为‘米升’方形木制工具,用来称量大米的重量,差不多平平满满的一‘升’米,就是正正好的两斤重,大家在磨面称米的时候,一般都不是用秤,而是用‘米升’就能测出大致用米的重量。   面粉也是一样。   她从自己的仓库里又往装面的陶盆里倒面粉,陆奶奶和丁水英看到,只会以为是陆家原就有的,丁水英还在做月子,哪怕中途她起床看到,也以为是陆奶奶带的。   陆奶奶很快就将洗干净的鲫鱼和白鲢带回来,将白鲢里外抹上了粗盐腌制着,两条鲫鱼,中午一条,晚上一条,炖煮给丁水英吃掉。   丁外婆也出来,将陆红阳洗干净的小杂鱼放在锅上小火烤着。   陆奶奶也趁机去产房,看了眼两个新生的小婴儿,只是她双手刚刚弄了鱼,腥的很,并没有抱他们,只是凑近了看了一眼就没再多看,很快出来了。   别看陆奶奶是渔民,很会处理各色鱼类,但做菜却和丁水英一模一样的难吃。   但她是个勤快人,对丁外婆说:“你去房间去陪水英多说说话,这里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丁外婆说了句:“那麻烦亲家了。”就也没客气,将厨房的事交给了陆奶奶,自己去产房陪丁水英。   昨天丁水英生产的时候,她们一个都不在,今天过来听女儿说昨天生产完,身下大出血的事,说要不是刘医生留了药,红莲喂她吃了,她都怕活不到今天。   丁水英在陆红阳面前还能强装镇定,可到了丁外婆面前,就把所有的害怕惶恐都说出来了,边说边害怕的哭,丁外婆就和她对着哭,哭了一会儿就让丁水英别再哭,并说:“多亏你前头生的是姑娘,姑娘家就是比小子懂事些,妈妈生弟弟妹妹,她还知道在身边帮衬照顾,真要前面生的都是小子……”   后面的话丁外婆没有说,丁水英也知道她未尽的话是什么。   小子不会照顾人,昨天那种情况,要不是陆红阳在照顾,丁水英怕是什么时候人没了,都没人知道。   说到昨天身下汩汩往外涌的血,丁水英也是一阵阵后怕。   因为这事,丁外婆打算在女儿家多住些日子,照顾女儿月子,就让陆奶奶先回去。   陆奶奶本来就是来照顾月子的,哪里能先回去?只是陆家口粮都是供应粮,每个月都有定量的,根本没有多余的口粮给她们吃,哪怕她们都带了米面过来,可带的那点米面都是给产妇吃的。   陆奶奶本来在区里住个两天就回去的,谁知道根本等不了两天,第二天一早,丁小舅就跑来通知了,陆大河的尸体被挖出来了。 第11章 第 11 章:丁小舅是来通知他大姐丁水英的,还没开口,就被从院子里出来的丁外婆给……   丁小舅是来通知他大姐丁水英的,还没开口,就被从院子里出来的丁外婆给一巴掌扇在胳膊上打断了,给他使了个眼色,拉着他去外面说。   丁小舅这才和丁外婆说了陆大河的事,听得丁外婆痛心泪流不已。   陆奶奶也紧跟着小跑出来,听到丁小舅传来的噩耗,正要痛哭哀嚎,被丁外婆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嘴巴,一边流泪还一边保持镇定的和陆奶奶哽咽地说:“亲家,水英前儿个才刚生了两个小的,当时就血流不止,要不是接生的刘医生留了神药安乃近,水英只怕前儿个就跟着大河一块儿去了,你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喊,要是水英这时候也出了什么事,留下的这几个孩子怎么办?他们要是有妈在,至少还有个靠,要是连妈也没了,就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你叫他们以后怎么活?”   陆奶奶全部的悲伤一下子全卡在喉咙里,老泪顺着眼眶就往下滑,瘫坐在泥地上,痛哭的锤着自己胸口,头仰着天无声的哭嚎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丁外婆吩咐丁小舅说:“水生,这几天我就留在你大姐家给你大姐照顾月子,家里的事情我都安排给你大嫂了,要是有什么事,你就来你大姐家通知我。”又问他:“卫国呢?”   丁小舅眼眶也是泛红地说:“卫国已经先回陆家庄了。”   陆大河出事,肯定是要回老家发丧的,不可能回区里,哪怕他在区里安了家。   “阿妈,大姐没事吧?”   丁水英是家里长姐,从小就带着下面的弟弟妹妹,丁家这些弟弟妹妹最是尊重她。   丁外婆浑身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哪怕早有心理预料,可噩耗真的发生时,依然叫人难以接受。   她胡乱的点头说:“你阿姐吃了药,只是身边还少不了人照顾,我留在这里,你先回去吧。”   丁小舅点头,水都没喝一口,又往回走。   他也是赶小路来的。   丁外婆和陆奶奶都在门外收拾了情绪,擦掉了眼泪,装作无事人一样回了屋。   陆奶奶左厢房对丁水英说:“水英,这里有你阿妈在照顾,我就先回去了,你这里又没有口粮,我带的那点粮食是给你坐月子补身体吃的,别到时候都被我这个老婆子吃掉了,家里还有事……”   说到这里时,陆奶奶差点哽咽出声,又哭出来,连忙扭过头去掩饰了,匆匆走出房门,又差点被房门口高高的木头门槛绊倒,多亏了陆红阳整个人扑过来伸手接住她,扶了一把,这才没摔跤。   陆奶奶整个人靠在陆红阳身上,当时没哭,被陆红阳扶着走出陆家,走到大河堤上的时候,再也忍受不住,如同失了幼崽的母兽,一屁股坐在蒿草上,拍着大腿哀嚎一声:“娘的大河哎~~!”   哭声太过凄厉,陆红阳的眼泪唰地流下来了!   陆奶奶整个人倒在河堤的梯形斜坡上,根本无法行走,也幸亏地面被晒的干燥,此时已经不那么冷了。   陆红阳也扶不动她,只能站在她下方的斜坡上,半抱着扶她,防止她心神不稳,滚到河里去。   陆奶奶头发散乱,沾着些杂草和黄泥土,像突然间老了十岁一样,状若疯癫的抱着陆红阳:“儿哎!儿哎!”她使劲的拍着陆红阳的背,“红莲哎,你没爸了,你阿爸没了哎,我三儿没了啊!”   “老天爷怎么不带走我,带走我三儿做什么啊!”   “他还年轻,要带就带我这个老不死的啊!”   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陆为民赤着脚站在距离她们二十米远位置的堤坝上,流着泪害怕的看着她们。   陆红阳看到陆为民像是看到救星:“为民,你过来看着奶奶,我刚才走的急,家里的药还没给阿妈吃,我回去跟阿婆说一下阿妈的药怎么吃,马上就回来!”   陆为民身上湿漉漉脏兮兮的,腰上还挂着长颈大肚鱼篓,手上还拿着一直大鱼篓在地上托着。   显然是刚才在水沟里抓鱼,突然听到陆奶奶的嚎哭声,这才赶过来瞧瞧,正好就听到了他阿爸已经不在的消息,吓得也‘哇’地大哭起来。   听到阿姐的话,他更慌了,哭声更大,一老一小,一坐一站,一个拍着大腿哭,一个张大嘴巴看看奶奶,再看看阿姐跑远的背影,害怕慌张的哭。   陆红阳快速的跑回家,倒了水喂丁水英吃药。   房间里没有电灯,哪怕是大白天,所有窗户门都关着,房间内光线昏暗,丁水英也没有看清过她吃的药究竟是什么,只是每次都不少,前两天她心里害怕,也没问。   现在陆红阳又把她叫醒,喂她吃药,看着陆红阳塞到她嘴里,喂的一次又一次的药,她忍不住疑惑问陆红阳:“刘医生给的什么药,这么多?”   丁水英倒不是疑惑药的来源,而是心里紧张这么多药,要多少钱。   安乃近她知道,六毛三分钱一粒,女儿喂给她吃的药,哪怕她不懂,也因为房间关着门窗,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是什么药,可大致数量吃到嘴里她总是有数的,一顿就吃五六粒药,哪怕便宜的药,也不少钱呢。   丁水英见自己现在流血正常了,就不想吃这么多药了。   陆红阳也通过这两天外婆送去灶洞里的稻草,知道丁水英这两天血量不像第一天时那么夸张了,但她不知道这药能不能停。   前世她只见过她闺蜜生孩子,她闺蜜在医院住了三天,那三天都是吃药的,出了院好像就不用吃药,只需要好好坐月子就行了。   今天刚好是第三天。   她把早上的药喂完了,说:“刘医生给的药,我也不懂,好像就安乃近贵一点,其它药应该没那么贵吧?”   她语气里有些不确定。   丁外婆走进来说:“既然是医生开的药,叫你吃就吃!药再贵,还能贵的过你身子吗?你身子养好了,多少颗安乃近买不来?身子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丁水英背丁外婆训的不敢吱声。   丁外婆让陆红阳把药给她:“我盯着她吃!”   安乃近作为此时的‘神药’,丁外婆自然也是知道的,对于闺女刚生产那天的大量出血,她虽没看到,只是听到女儿说,就害怕的心直颤,加上刚刚听到女婿去世的消息,就怕什么时候没瞒住女儿,让女儿知道了这消息,到时候再出什么事,这时候哪里敢让她停药?只想着让她身体早恢复一些,就早一日好起来。   周围住着这么多人,都在关注炭山的消息,女婿没了的事,只怕瞒不住。   她现在只想着多瞒一天是一天,哪怕多瞒住女儿一天,女儿的身体也能多恢复一天。   她只要想到女儿大出血,就浑身发冷,恨不能现在就把药全一股脑儿的塞到女儿肚子里,马上就起效。   陆红阳临走的时候,将剩下的药用两张纸包着给丁外婆,叫丁外婆每餐饭后给丁水英吃。   丁外婆不认识字,对西药更就不懂了,知道纸包里的药是给闺女饭后吃的,她连打开都没打开,指着三包药说:“中午一次,晚上一次,明早一次,我晓得了。”她挥手对陆红阳低声说:“你去吧,你阿奶那样子我不放心,你把木盆带上,假如路上有什么事,你就抓稳木盆。”又叮嘱她:“到了船上就把木盆给你阿奶,你小孩子别掀开看。”   说着,她将木箱上放着的木盆给陆红阳端着,上面盖了一个圆形的芦苇编织的草盖子。   陆红阳不知道木盆里装的啥,说了句:“阿婆,小妹在家你照看一下子。”   丁外婆挥挥手:“放心,你阿妈这里有我,你去吧。”   陆大河去世,他的这些儿女们肯定是要回去的。   陆红阳对乖乖坐在门口自己玩的小丫头说:“阿妹,我去送下阿奶,你在家乖乖的,别乱跑知道不?”   小姑娘一直都是很听话的孩子,闻言奶声奶气的答应着:“我知道啦阿姐!”   陆红阳这才端着木盆往大河边跑。   木盆很重,要是在手上拎着还好,这样端着走,没一会儿陆红阳就累了,后面只能端着慢慢走。   走到路边草地上的时候,陆为民已经没再哭了,眼睫上挂着眼泪,鼻涕垂在人中上,蹲在地上揪草。   陆奶奶还在哭,哭声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凄厉。   陆奶奶擤了一把鼻涕站起来,大概是哭的很了,有些头晕,身体摇晃了一下,又一屁股坐回到草地上。   陆红阳连忙去扶,陆奶奶缓了好一会儿,才借着陆红阳扶着她的力道起身,见她还带个盆过来,问了句:“你还带个盆来做什么?”掀开盆上放着的芦苇盖子,看到里面东西,又盖了起来不说话了,端上木盆自己拿着,不让陆红阳再碰。   到了芦苇荡,陆奶奶一把将木盆塞到船舱里,陆为民身上还挂着个长颈大肚鱼篓,就这么抱着鱼篓,坐在船舱的沿板上,红着眼睛木然的坐着,时不时的眼睛小心的看向陆红阳,眼底满是茫然和害怕。   三人就这么坐着陆奶奶划来的小船,划向了大河的对岸。 第12章 第 12 章:从水埠区划船去大河对岸的陆家庄,大约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一……   从水埠区划船去大河对岸的陆家庄,大约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一路上陆红阳都心惊胆战,生怕陆奶奶因为太过悲伤,把船划到河中间,船翻了。   她时不时的看一眼船舱中的木盆。   她不知道木盆里放的是什么,只知道一旦翻船,在这茫茫大河之中,这木盆可能就是救她们姐弟的唯一物品。   好在陆奶奶是大河里的经年老手了,闭着眼睛都能把船划回去,一路上平平稳稳的到了陆家庄。   陆家庄在当地的方言中,称为‘陆家嘴’,背山面水,形状如同一条巨大鱼身趴在河边喝水时,张开的嘴巴,所以当地的方言称呼陆家庄都不叫‘庄’,一直‘陆家嘴’的叫着。   由于上面是山,下面是大河,紧挨着大山和大河的陆家庄并没有多少水田,只有一些山地,导致陆家庄种的粮食很少,完全靠山下的山地种红薯过活,陆家庄的特产,除了鱼虾之外,就是红薯粉,大米是精贵物,有,但少。   陆家庄的地形,也是整个大河以南人家的限制,也是导致了整个大河以南几个大队贫困的原因。   由此也可见,陆家出来陆大河这样一个在炭山当运输工吃供应粮的正式工人,有多难得,走出大河以南,几乎是所有大河南边人的梦想,陆家全家都以出了这样一个工人儿子为荣,现在这个工人儿子没了,陆家的天都塌了一半。   陆奶奶到陆家时,陆家灵堂都布置好了,说是灵堂,实际上就是陆大河的尸体在堂屋边上一张倒着的竹床上摆放着,竹床四脚朝天,四周都有围栏,尸体从头到脚都盖着白麻布,脸上倒扣着折纸钱的黄色草纸,陆卫国小小的身体跪在陆大河的尸体前哭着流泪。   两个人一到,陆大伯娘就立刻拿了白帽子来戴到陆红阳和陆为民的头上,拉着两人跪在陆大河尸体前。   陆奶奶看到陆大河尸体,顿时就忍不住了,一声凄厉的:“我地儿哎~~~!”扑倒在陆大河身上就哭嚎不止,连带着陆为民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陆红阳就突然想到了自己外婆去世时的场景,眼眶顿时就忍不住了,鼻头一酸,眼泪簌簌落下。   她从小就是留守儿童,小时候是家里困难,父母出去打工,她在家里没人照顾,被送给了外婆照顾,在她六七岁大,要上学的时候,本来说好要被父母接近城里上学的,谁知这时候父母生了一对双胞胎弟弟,两个新生的孩子占据了父母的全部心神,哪里还有精力接她过去?就这么一年拖过一年,她跟在外婆身边一年又一年。   舅舅舅妈和邻居们都对她说:“红阳,你阿婆拉扯你长大,你以后可要好好孝顺你阿婆啊!”   她也期待着大学毕业,赶紧工作,将来带阿婆周游全国,带阿婆去看看她被大河阻隔的外面的世界。   可她还没开始她小时候的梦想,外婆就没了,她从小想要实现的梦想也没了。   陆红阳越哭越伤心,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旁边陆为民见她哭的这么伤心,哭声更大了,一时间整个灵堂都是陆奶奶、陆红阳、陆为民的哭声。   陆卫国哭了一上午,原本已经缓些了,此时听到弟弟妹妹的哭声,也忍不住心头的心酸与惶恐,也跟着哭了起来。   小姑本来就眼窝浅,听到老娘、侄子侄女们的哭声,也跟着趴在了竹床围栏上,大声哭了起来:“三哥哎~~~”   一家人都哭,有邻居亲戚就过来拉陆奶奶:“婶儿哎,婶儿别哭喽,别让大河走的不安心哦,你这么大年纪了,把身体哭坏了可怎么好哦~”   可她们哪里能劝得住陆奶奶?   陆奶奶趴在陆大河的身上,从他小的时候开始哭:“我地儿生下来那么小的人,养到三十岁,好日子还没过几天,人咋就没了啊?老天爷为什么不带我走,偏偏带我的大河啊!”   陆大伯陆大伯娘听得也是一旁抹眼泪。   “他三岁就知道心疼我给我端水,五岁就跟着我下河,腊月里冷的河上结冰,十岁大就跟着我去打鱼,一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啊!”   “三十岁就丢下一屋子的孤儿寡母,要她们怎么办呀!”   “你咋这么狠心,就这么走了呀!”   “我地儿哎!”   老太太的哭声让原本已经哭过一场的陆爷爷再也忍不住,坐在椅子上手掌捂着眼睛,忍不住哭出声来,像老兽哀凄的悲鸣。   灵堂里,老人孩子的哭声,让门外的炭山领导也忍不住心中悲戚。   这次炭洞塌方,里面压死了十七个人,陆大河是其中之一。   他是跟着送陆大河尸体回来,并商谈赔偿事宜的,一起跟过来的,还有陆大河的老丈人丁老头。   丁老头是炭山的大头役,当然,这是过去的叫法,现在叫队长,本来他作为一个基层的管理人员,是不需要跟领导过来的,但死的人是他大女婿,他怕大女婿没了,女儿又刚生产,女婿的赔偿都落不到他大闺女手里,就跟着来了。   女婿的赔偿金有五百块,还有他的工作。   女婿的工作是他给办的,运输工。   炭洞里面的运输工分为两种,一种是最里面的,需要人为的背着煤,跪在炭洞里爬出来运煤,一种就是他女婿这种,有运煤轨道和晕煤车,推车运煤,虽然都是重体力活,可体力活和体力活之间也是有差别的,更别说矿场是国营单位,工资高、福利好,每个月光是供应粮就有二十八斤,比很多干部的供应粮都高。   昨晚上他特意去给领导家送了鱼和烟,希望那工作和五百块钱赔偿金能落到他大外孙和他闺女头上。   哪怕他大外孙现在年龄还小,总归是有他在矿上照应着,别人欺负不到他头上去。   陆爷爷陆奶奶此时伤心的顾不得这些,陆二伯却是个精明的,见到炭山领导和亲家公丁老头在,哪里不知道他们是来谈赔偿的,见老大也在跟着哭,连忙用胳膊肘去戳老大陆大海:“大哥,都哭一天了,炭山的领导在呢,他们还要赶着回去,赶紧去招待炭山领导去!”   炭山领导也连忙说:“不要紧不要紧。”   陆大海这才想起来还有炭山领导和亲家公在,眼眶通红的招待领导和亲家公:“王书记,亲家公,你看我这……”   炭山领导很和蔼地拍拍他的上臂:“我明白,陆大河同志是个好同志,也是我们炭山的好工人,是我们社会主义建设的功臣,他这次为了集体,为了国家多出煤,出了意外,我们心里也跟刀割一样。”   丁老头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就去世的女婿和守寡的闺女,也是跟着抹泪,可他到底理智,将心思放到赔偿问题上。   想到去世的三弟,陆大海眼眶又是一红。   他不善言辞,讷讷的看着炭山领导。   还是陆家老二陆大江机灵,立刻搀扶着人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的陆爷爷过来。   王书记看到老人家可怜,也是面露悲伤地说:“我这次来,就是和你们说陆大河同志的抚恤问题的。”   陆家并不大,他们说话就在陆家门口说的,陆红阳跪在陆大河身体边上,听的一清二楚。   陆大河到底不是她亲爸,她从小和亲生爸妈没什么感情,对陆大河自然也没什么感情,刚才哭的伤心,完全是因为想外婆了。   现在从悲伤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她立刻振作起来,扶住哭的正伤心的陆奶奶,哭着在陆奶奶耳边说:“阿奶,炭山领导过来谈阿爸的抚恤赔偿问题,你要去听听吗?”   陆奶奶哭的头晕脑胀,脑子却不糊涂,听到孙女的话,就哽咽的歇了哭声,叫陆红阳扶着她起身。   陆红阳连忙将站都站不稳的陆奶奶扶起来,到门口的炭山领导面前。   陆爷爷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悲伤里,做不了主。   陆奶奶的头发白了一半,上面还沾着草叶和泥灰,看着格外的狼狈与可怜。   身边才九岁的陆红阳看着也是瘦瘦小小,红着眼眶。   炭山的王书记见陆奶奶出来,也是心有戚戚,对陆奶奶说:“老姐姐,你们要节哀,要保重身体。你们为国家培养了一个好儿子,他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党,大河同志的牺牲是光荣的,是为了咱们国家建设‘工业强国’的伟大事业!党、组织、还有我们全矿的工友兄弟,都不会忘记大河同志的功劳!矿上就是你们的家,我们矿上的同志,就是你们的亲人,往后你们要有什么困难,只管和组织上说!大河同志的工作,你们有什么安排也只管和我们说,希望你们能化悲痛为力量,能继续为建设社会主义出力做贡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摞钱票,“这是矿上给陆大河同志的抚恤金……”   他钱票一拿出来,周围围观的人眼睛都瞪圆了!陆二伯更是急吼吼的想要继承陆大河的工作。   眼见着这抚恤金就要交到陆家人手里,扶着陆奶奶的陆红阳却突然‘嗷’地一嗓子哭出来,一把扑到了丁外公身上,抱着他的大腿哇哇大哭说:“阿公!我阿爸没了,阿妈昨天生弟弟妹妹大出血,流了好多血,也差点没了,我好害怕呜呜呜呜!”   陆为民就像是个气氛组,原本渐消的哭声,听到阿姐大哭,他也立刻嗷地更加大声的哭了出来!   陆红阳又继续哭着对丁外公说:“阿公,阿爸没了,阿妈是个二大脚,做不了重活,还要养我们兄弟姐妹六个,阿妈还没有工作,阿公,我们该怎么办啊呜呜呜呜!”   二大脚是对小时候裹过小脚,解放后又放开脚的女人的称呼。   像丁外婆那样的小脚女人,是完全做不了外面的事情的,连靠自己出门走稍远一点的路都困难。   二大脚则比完全的小脚要好一些,她们能正常走路,只是脚到底被摧残过,干不了太重的活,却又可以正常工作。   陆红阳哭,就是为了告诉领导,她阿妈是个二大脚的女人,还带着六个孩子,要是没有工作的话,那就只能死路一条了。   丁外公年轻时是小头役,后来是大头役,现在又是矿山的队长,当了一辈子的基层管理,一下子就明白了陆红阳想要表达的意思,立刻也抹着眼泪对矿山领导说:“王书记,你看能不能把我女婿的工作换一份轻松点的,能给我闺女的工作,不然她这一家子孤儿寡母,真的是没法活了。” 第13章 第 13 章:陆为民也站出来,他啥都不懂,看看阿姐,再看看大伯二伯他们,长大嘴巴   陆为民也站出来,他啥都不懂,看看阿姐,再看看大伯二伯他们,长大嘴巴就嗷嗷哭,他也只会哭,七岁的孩子,手里还拿着抓鱼的破鱼篓,腰上还挂着长颈大肚鱼篓,身上因为一大早就去捞鱼了,满身污泥,赤着脚站在泥地里,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之前丁老头就私下来找过王书记,但矿山的情况很复杂。   58年之前,矿山施行的一直都是‘一长制’,也就是说,矿山一直都是矿长的一言堂,矿长才是最高的行政负责人,是生产指挥的核心,而丁老头作为矿山的基层管理,理所当然是矿长的人。   但从今年年初开始,矿山就成立了煤矿党委委员会,党委第一书记,也就是王书记,成为了名义上的一把手,要对全矿工作负总责。   一个是在矿山经营多年的实际一把手,一个是空降下来的名义上的一把手,名义上的一把手不可能甘心一直当名义上的一把手的,他想真正掌控矿山全矿的生产,就必然要和原本的矿长争权夺利,恰好矿上出了这么大一个事故,正是问责矿长最好的时机。   王书记原本倒也没想对丁老头怎么样,只是觉得丁老头私下来找他爱人,说想要把工作和赔偿抚恤金都给他闺女,未免私心太重,这也是为什么昨晚上明明丁老头已经带着礼物找过他,他刚刚却依然要把赔偿抚恤金给陆家人的原因。   但此时听到这满屋子的哭声,还有陆红阳的话,他也觉得,这样办不太对。   不是说不应该把抚恤金给陆家人,而是如果真的如同这个小姑娘所说,陆大河死了,他遗孀受刺激生产大出血差点死了,还留下了六个儿女,他要真把抚恤金和工作都给了陆家人,没有妥善安排好死者遗孀,到时候但凡丁老头的闺女出什么事,他这个负责矿山抚恤工作的书记都逃脱不了担责,那他就不仅仅是跟丁老头这个矿场的老人结仇。   现在正值矿上出事,问责矿长的当口,他一个空降的书记,要是连抚恤工作都安排不好,还如何收拢人心,矿山的别的工人又怎么敢跟着他?   想到这,他原本要说的话一转,表情沉痛的对丁老头和陆家人说:“我们矿上也是考虑到陆大河同志的情况,你看这样行不行?本来按章程,抚恤金统一是五百块的,我做主,把陆大河同志的抚恤金调到最高,分成三份,陆大河同志的父母一份,陆大河同志的爱人一份,陆大河同志的子女一份。另外,我自己单独出一份丧葬费!”他顿了顿,“考虑到陆大河同志家里的情况,他原本的工作,我就想想办法,给他换一换,换一份他爱人能做的工作,毕竟他有六个孩子要养,没工作肯定是不行的!”   他从自己口袋里单独拿出二十块钱来,放在桌子上:“这个丧葬费算我个人给陆大河同志的!”   如果只是矿上的临时工,死者的抚恤金是很少的,只有一百到三百元,但陆大河是正式工,抚恤金的最高金额有600元,原本他只准备按照标准发放五百元,可他起了我要收服丁老头的念头,自然要把陆大河的抚恤金按最高额度发放。   听到王书记的话,原本抱着丁老头大腿呜呜哭的陆红阳顿时不哭了,而是红着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王书记,眼神期盼的看着王书记问:“阿叔,那能给我阿妈换纺织厂的工作吗?纺织厂离我家只有不到一里路,离的近,中午我就能抱着我两个刚出生的阿弟阿妹去喂奶了,我阿弟阿妹也就不用饿肚子养不活了!”   说到‘养不活’三个字,陆红阳眼睛一眨,眼泪又落了下来,好不可怜。   炭山实在离水埠区太远了,没有自行车的话,走小路要走一个多小时,走大马路要走两个多小时,陆红阳不太了解‘二大脚’的女人走路情况,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和正常人一样走很远的路。   她会知道丁水英是‘二大脚’,自然是因为她帮丁水英换身下的稻草看到了。   金水英的产房虽然门窗都关了起来,光线昏暗,但长时间待在房间内适应了那样的光线后,也是能看清东西的。   即使是后来放开了脚,小时候被裹过的脚,和正常的脚,到底还是不太一样的。   要是丁水英的脚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又没有自行车,她每天上班都是问题。   她们自己想要将炭山的工作换成纺织厂的工作不容易,但这件事如果由矿上的领导来处理,就会简单的多。   王书记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对于陆大河的家属是个‘二大脚’,也很头疼,他原本是想的给陆大河的家属在矿上换个轻松些的活,现在听陆红阳这么一说,她刚生产完,还是一对双胞胎,要是工作的地方离家太远,光是喂奶都难,难不成真让她两个刚出生的儿女都饿死不成?   他刚来到矿山几个月,矿长又是在矿山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他手下没自己人,想要收服丁老头为自己人,这件事必然必然要办的圆满些,点头说:“行,这件事回头我来办。”   他从带来抚恤金中,数出两百给陆爷爷陆奶奶,当场写了收条,让陆爷爷陆奶奶按了手印。   “至于剩下的四百块钱,等给丁水英同志的工作落实了,我一起给她,有丁有粮同志作证。”   陆二伯有些失望。   他有心想要陆大河的全部抚恤金,可他向来窝里横,哪里敢在炭山领导面前说话?   陆大河虽然出事,但矿上的工作依然是他们这些大河以南的人梦寐以求的,尤其陆大河的工作还不是最底层的挖煤工,也不是最底层的运输工,而是推车的运输工,工资也不低,他是很想吃供应粮,带着一家子人去水埠区生活的。   但炭山领导都这么说了,他也不敢说太多,毕竟陆大河的工作是他老丈人给他弄的,工作理所当然的给丁水英继承,不然他留下六个孩子,谁来养?   他要继承了陆大河的工作,是不是得养他六个儿女?   那可是六个啊!   要是一两个,他养也就养了,六个,他自己还有四个儿女呢!   整个建设大队才多少土地?就是把他生吞活剥了,他也养不起这么多孩子。   王书记处理完了大河以南的事,还要去纺织厂一趟,去安排丁水英工作的事。   要是无中生有的给丁水英安排工作,自然是很难,可是有炭山的运输工的工作作为交换,那愿意的人就多了,毕竟陆大河这个运输工和最底层的运输工不同,是推车运输工,一个月工资和供应粮可不低。   家里其他人倒是没有意见,那可是老三的卖命钱,他六个孩子要养呢!   陆爷爷颤抖着嘴唇,手颤颤巍巍的握着王书记的手:“我相信领导,相信党,你们办事我们没有不放心的哦。”   王书记是先走的,丁外公后面走。   陆红阳就趁机拉住丁外公的手,对丁外公说:“阿公,阿妈生弟弟妹妹时流了很多血,还是吃了刘医生开的神药‘安乃近’才好的,阿婆说,阿爸的事先要瞒着阿妈不能让她知道,您能不能和刚刚那个阿叔说,让他过两天再去跟阿妈说?”   今天是丁水英生产的第三天,陆红阳不知道产妇生产完多久时间内,有大出血的风险,但她想着,人体内的伤口,大约也跟外面皮肤上的伤口差不多,多修养一天,伤口就会愈合的多一些,能够给丁水英多修养一天的时间,她大出血的风险就必然能小一点。   丁外公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外孙女,居然有这样的聪慧机敏,伸手摸摸她的头:“好孩子,阿公知道了,阿公会去跟王书记说的。”   这倒是他没想到了,毕竟他也不清楚女儿到底什么情况。   他也体会到了王书记的想法,对后面的事情心里也有了些数。   他原本还想留在陆家庄,送陆大河上了山再走,这种情况下,他还不能在这里多留,不论是王书记给她闺女换工作的事,还是送抚恤金的事,他都得跟着。   他和陆爷爷陆奶奶说了这事:“这次炭山的事情太大了,我和书记还有十几家要走,水英工作的事我也要跟去看看,尽快落实,亲家……”   他抹着泪,陆爷爷陆奶奶也抹着泪。   陆爷爷是个憨厚人,见亲家这时候只字不提让三儿媳回娘家改嫁的事,哪里有不愿意的,点着头说:“亲家,你有事你先忙你的去,我们都晓得,这里事情有我们……”   三儿媳还年轻,他也怕三儿媳改嫁,到时候这六个孩子不光没了爹,还没了妈。   有妈在,他们还有家在,要是他们妈改嫁了,这几个孩子谁来养?指望他们大伯二伯吗?建设大队这么点土地,养活他们自己的孩子都困难,更别说增添这么多张嘴巴了。   他一双浑浊又红肿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丁老头,什么话都没说,却又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丁老头看着陆爷爷的眼神,心里也是叹了口气,沉重的很。   自己闺女才三十岁,要是不改嫁,一辈子就当个寡妇,拉扯这么多孩子,有多难?可要是改嫁,这六个孩子也是个问题。   要是孩子少一点,还能跟着他们妈改嫁,这么多孩子,跟着改嫁是不可能的。   怎么办都不妥,还要等老婆子回来,听听她怎么说。   从陆家庄回炭山是要坐船的,王书记还在河边的小船上坐着没走,等丁外公来了,划船的人才摇着浆,送他们二人离开了。   等丁老头和王书记都走了,陆二伯才阴阳怪气的说陆红阳:“你现在不得了了啊,我们大人都没说话,你都敢插嘴了?”   要不是她插的那一句嘴,老三的那六百块抚恤金,全都是陆家的,现在只有两百块在公账上,丁水英占了老三的工作,还有四百块钱的抚恤金,陆二伯自然是眼红不已。   丁老头和王书记在的时候他不敢说话,现在只剩下陆红阳一个小丫头片子了,他又厉害起来了。   陆红阳只当没听到,嘴巴一张,就哇哇大哭,哭的非常大声。   陆大伯娘就说陆二伯:“老三都还没入土呢,你在他灵前讲这许多的?少说点话吧!”   陆大江撇撇嘴,可转身看到躺在倒扣的竹床上的陆大河,眼神也黯然了下来,心里也很不好受。   陆大河的丧事极为简陋,这个时代的丧事都很简陋,简陋的连个棺材都没有,就这么抬着倒放过来的竹床,他的尸身就平躺在倒扣过来的竹床里,盖着一块白色麻布,四个人抬着他,由陆红阳和陆小姑她们一路哭着把陆大河送到了山上,最后都化为了一个孤零零的坟包。   入土的那一刻,陆奶奶再也忍不住,扑在坟上,哭的撕心裂肺,陆红阳和陆卫国、陆为民也哭的很大声。   陆二伯还说要把丁水英接来,陆大伯娘直接说了句:“你没听红莲说嘛?三弟妹生的是双胞胎!生产大出血!你当是玩的?她才捡回来一条命,到现在还没好呢,你现在把她喊来,除非是想让她死,她要死了,剩下卫国卫民他们兄弟六个怎么办?”   陆二伯被怼的嘟嘟囔囔:“大河没了,他媳妇都不来送一下!”   陆大伯娘就讽刺他:“那你去喊她,你把她喊过来。”   陆二伯又不说话了。   他又不傻,这时候把三弟妹逼死了,别说丁家人不会饶了他,老三家六个孩子不得落到他和老大、老四头上?就算一个兄弟家分两个孩子养,也是不小的负担。   最后要走的时候,陆红阳回头看看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大山,看看这座孤零零的坟茔,拉着陆卫国走在最后面,“大哥,我们找块石头放在阿爸坟前吧,省的以后找不到地方。”   陆卫国眼睛肿的只剩一条缝:“我会记得阿爸在哪儿的。”   不过他还是听话的和陆红阳一起,找了块大石头,一路推着滚着,将大石头放在了陆大河的坟前做记号。   陆为民小小的人也过来帮忙,差点被石头轧到脚,又大声的哭了出来。   孩童的哭声在山林里极具穿透力,漾开道道回声,像是群山都在跟着悲鸣。 第14章 第 14 章:陆家庄地少粮食少,没有多余的口粮给陆卫国、陆红阳他们吃,陆大河下了……   陆家庄地少粮食少,没有多余的口粮给陆卫国、陆红阳他们吃,陆大河下了葬,三兄妹也就没再陆家庄多待,就被陆大海划船送回了水埠区,一起带来的,还有一竹篓的巴掌大的鲫鱼,约有两三斤。   陆家这两天办丧事,都没有心思去打鱼,这些鲫鱼还是从邻居家借的。   陆家庄别的没有,也只剩鱼了。   陆大河没了,家里就只剩下坐月子的丁水英和照顾她的丁外婆,外加三个孩子,他也不好在这里多待,放下鱼篓就回去了。   陆红阳到厨房,低声和丁外婆说了葬礼上的事,知道陆大河的工作换了纺织厂的工作给丁水英,还有四百块钱抚恤金也是给女儿,丁外婆长长的叹了口气,说:“你阿妈有了工作,那我也放心了。”   不然她这几天都在发愁,女儿下半辈子要怎么过。   她都想过让女儿把六个儿女都扔给陆家,让她再嫁了,不然她一个女人,又没有工作,要拉扯六个孩子,那女儿这一辈子就真成当牛做马,一辈子就是累死了,也做不完。   可现在有了工作就不同了,有了工作,勉强拉扯六个孩子,加上陆家和她帮衬着些,卫国都十一岁了,再过几年大了,能支撑门户了,女儿就能轻松些了。   女儿这个年龄再嫁,除了给人当后妈,也没有别的选择,自己这么多儿女要养,去给别人当后妈,那不是脑子不好吗?   丁外婆心里清明,回到丁水英产房却一句话没说。   丁水英躺在床上,眼睛无神的看着屋顶,半响才问丁外婆:“阿娘,大河有消息了吗?”   丁外婆坐在她身边,编织细密的竹篓里放着一块块巴掌大的布块,给两个孩子缝老虎肚兜、老虎鞋、老虎帽、小衣服。   她语气沉稳又平淡地说:“还在救援呢,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哪有那么快?”   丁水英面如死灰的望着屋顶。   今天已经是她生产完的第五天,从小在炭山长大的她,比谁都明白,炭山塌方,超过五天,下面的人基本就不可能还有生还的机会了,除非有奇迹。   两行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到荞麦枕头里。   丁外婆手指在颤抖,语气却没有什么波澜地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想太多也没用,先把身体养好,正好你婆家给你送了鲫鱼来,一会儿我给你炖了,你多吃点。”   这几天,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买的五斤鲫鱼,陆奶奶送来的鲫鱼和鲢鱼,都被丁外婆做了鲫鱼豆腐汤,加上手擀面,给丁水英吃了。   这几天她就盼着女儿能多吃点,早一天身体恢复,以应对陆大河出事的消息,不然女儿身体太虚弱了,她怕她出什么事。   想到这,她放下竹篓,对丁水英说:“卫国和红莲他们回来了,过两天我回去一趟,家里的那只老母鸡不下蛋了,我抓了来给你补身体,你这次生双胞胎,还流了那么多血,可是吃了大亏了,得好好补补!”   想到这,她恨不能立刻回炭山,抓了家里的老母鸡来。   陆家也有老母鸡,可这几只鸡,都是去年养的,现在还是生蛋的高峰期,每天一个蛋呢,她哪里舍得杀?   丁水英不说话,只默默的哭。   丁外婆又火了,“给我把眼泪收一收,大河还没出事呢,你哭给谁看?要哭等出了月子再哭不迟!”   她拿过干净的白麻布,动作不轻不重的对着丁水英的脸一擦,“现在给我把身子养养好,敢在月子里糟践身子,看我不捶你!”   她做出小拳拳恶狠狠的捶丁水英的手势,坐在窗户边,又继续用碎布头缝小衣裳。   陆红阳拿着药和温水进屋,喂丁水英吃药。   此时已经是丁水英生产的第五天了,丁外婆以为药已经吃完了,昨天的药丁外婆已经喂丁水英吃完了,想到可能今明两天,没想到还有。   陆红阳给丁水英喂药,丁水英别过头去不吃:“我都好了,还吃什么药?不吃!”   丁外婆想到陆大河去世的事,恐怕瞒不了两天,怕女儿到时候出什么事,一把夺过陆红阳手里的药,往丁水英嘴里一咕噜全塞进去:“给我吃了!你当你是好好的人?前几天的凶险忘了?不把身体养好,看我回头不捶你!”   在陆红阳面前硬气的很的丁水英,一到丁外婆面前,立刻听话的跟绵羊一样,被丁外婆塞了一嘴巴的药,还不敢反抗,乖乖被丁外婆喂了水把药吃了,一边喝水仰头咽药还一边说:“我真没事了,这药也要花钱买,根本没必要吃。”   丁外婆把一碗水全给她灌了进去,语气不耐烦:“叫你吃你就吃,哪儿那么多废话要说?身体早点儿恢复了,才能早点儿出月子,把家立起来!”   丁外婆一生不知道经历过多少事,曾经就亲眼看到过妇人生产五六天了,还大出血没了的。   想到女婿没了的事,她哪里敢由着丁水英的性子?哪怕明知道‘安乃近’不便宜,也希望女儿身体能早一天好起来,好应对接下来的不幸消息。   王书记是丁水英生产的第十天过来的。   矿上生产的事他现在插不上手,抚恤的事却是他的职责范围的事,十七个矿工的抚恤事宜,加上给丁水英安排纺织厂的工作也需要时间,他也怕陆大河去世的消息刺激到丁水英,怕有什么意外,一直把死者抚恤的事情全都处理完了,丁水英的工作也安排好了,才过来通知的消息。   丁水英听到消息的时候,竟然是沉默的,半响都没有反应。   其实早在第三天,第四天陆卫国、陆为民他们留在陆家庄没回来,丁外婆也不和她说炭山的消息时,她心里大致就有了数,陆卫国几人回家后,一个笑模样都没有,就连性子最活泼的陆为民都整日里跟在陆卫国屁股后面,像个跟屁虫,动不动就哭。   可她没问,她想着,只要一日没有消息,一日就还有希望。   可噩耗最终还是传了来。   看着她面如死灰的脸色,王书记心里叹气,可还是要安慰她:“你节哀顺便,你还有六个孩子,为了你孩子,你也要振作。矿上知道你的困难,已经用陆大河同志在炭山的工作,给你换了纺织厂的工作,纺织厂离你家近,也方便你照顾孩子,还有这抚恤金,我也做主,按照最高等级给陆大河同志发放,他父母双亲两百,还有这四百你拿着……”   见丁水英眼神一动不动的没反应,他眼睛看向一起跟过来跑前跑后的丁老头和丁外婆。   丁外婆忍了好几天,再也忍不住,老泪从眼角落了下来,却还不得不振作精神,对王书记说:“这几天劳烦书记了,累的你为我女婿家的事跑前跑后,费心为我这闺女打算……”   她膝盖微弯,按照本地办丧事的习俗,对王书记行了个半跪礼,膝盖刚弯了一点,就立刻被王书记扶了起来:“老姐姐节哀!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工作哪里是那么好换的?还换的这样好,这样近,我替我闺女谢谢领导,谢谢书记!”   丁外婆的双手还扶在王书记的胳膊上,王书记同样维持着扶着丁外婆的姿势,非常的亲近,也是王书记表示度丁老头的亲近态度。   丁外公也说:“这个礼是我们应该行的,要不是书记为我这姑娘费心,她这一家子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   王书记看着丁外公的神情,知道这份情是施的对了。   丁外公虽只是矿山的基层管理人员,却也是矿山的老人了,只要他站队到他这边,他后续的事情开展起来就要容易一些,至少不像这几个月这样,手底下一点人都没有,完全被谢矿长架空。   他看丁水英还是一副呆滞的模样,也没有在陆家多留,对丁外公说:“矿上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这是收据,回头叫大侄女补了手印,带回到矿上给我就行了。”   丁外婆也很自觉,立刻说:“哪里要回头补,现在就能摁!”   她看向丁外公,丁外公是认识字的,一眼扫过收据上的字,对丁外婆点了下头,丁外婆问丁水英:“水英,家里的红手印家里有没有?”   王书记立刻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摁手印的红印泥,丁外婆拿着丁水英的食指,在收据上摁了手印,又拿着大拇指摁了一下,将收据还给了王书记。   王书记收好了收据后,也没有多停留,在丁外公送他出院子的时候,又和他说了丁水英去纺织厂报道的事:“工作给她办好了,等她出了月子后,带上户口本和粮食供应本到纺织厂厂办报道就行,也别拖的太久。”   丁外公一直将王书记送出五六十米,边走边说着:“多谢书记费心。”   这才转回。   丁水英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的回过神来,两行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然后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似的,发出一声凄厉的哭鸣声,哭的周围的人,一下子全都红了眼眶,跟着哭了出来。   丁水英哭,丁外婆就一边哭,一边抱着她,一直到四五分钟后,她才语气严厉的训斥她:“好了!哭过了就行了!再哭身子不要啦?眼睛不要啦?月子里你都哭了多少场了?你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身子,你还有两个娃娃要养,还有六个孩子要照顾,你给我把眼泪擦擦,不许再哭!”   她嘴里说着最严厉的话,手上动作却十分轻柔的帮丁水英擦着仿佛擦不尽的眼泪。 第15章 第 15 章:丁水英看着母亲,像小孩子找到了靠山,喊着:“阿妈哎,大河没了,……   丁水英看着母亲,像小孩子找到了靠山,喊着:“阿妈哎,大河没了,我娃儿们没爹了啊!我以后怎么办啊!”   哭的丁外婆忍不住,也跟着抱头痛哭起来。   许多邻居都听到哭声过来看热闹,大多都是在房子外面观看,还有几个热心肠进来安慰。   她们前两天就知道陆大河出事的消息了,同样出事的还有几个人,不是没有人来想告诉丁水英,只是都被丁外婆拦住了。   圆脸大婶是和丁水英关系最好,也最热心的一个,跟着掉眼泪,安慰丁水英:“阿婆哎,水英哭你怎么也跟着哭?赶紧劝劝,还在月子里,这样子哭,要把眼睛哭坏掉了,水英才不到三十岁,要是眼睛坏了,下半辈子要怎么过啊!”又劝丁水英:“水英,你也快别哭了,你一哭带着阿婆都跟着哭,家里小的全都在哭,阿婆都这么大年纪了,可不能这么哭啊!”   不知是圆脸大婶哪句劝动了丁水英,丁水英强忍着心中悲意,总算哭声渐渐小了,只是依然躺在床上,不喝不动。   产房内乱糟糟的,丁外婆擦了脸,将产房里的人全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圆脸大婶和她自己在产房内安慰安抚丁水英,吩咐陆红阳打一盆温水来,给丁水英擦擦脸。   她虽是吩咐的陆红阳,却是圆脸大婶动作麻利的拿着木盆去厨房锅里打了热水给她们送进去,又轻手轻脚的出来,留她们娘俩在房间里,任由丁外婆那麻布巾给丁水英擦着脸上的泪水。   好在之前陆红阳给丁水英吃的促进子宫收缩的药管用,十天的休息时间,哪怕丁水英的‘恶露’未尽,也恢复的差不多了,没有出现大出血的现象,陆红阳松了口气。   只是之后的两天天,丁水英一直情绪不高,呆呆的躺在床上默默流泪,甚至迁怒到了两个新生的龙凤胎身上,连奶都不想喂他们,还是丁外婆骂了她一顿,她这才不情不愿的给两个孩子喂奶,只是从心理上,并不喜欢这两个孩子,总觉得是他们两个的到来,才带来了这场灾祸。   就像一个喂奶机器一样,对两个孩子并不主动。   丁外婆一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犯了牛劲,钻了牛角尖,又狠狠骂了她一顿,要不是她还在坐月子,都想动手打她。   可到底是她大闺女,丁外婆怕她这次生双胞胎伤了身子,每天给她做两个糖水鸡蛋,陆红阳也知道丁水英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倒下,就每天晚上去‘钓鱼’,给丁水英做鲫鱼豆腐汤吃。   这两天回到水埠区她也没闲着,每天都去水沟里割水芹菜,现在‘拼夕夕商城’里的余额已经有八百多了。   五月份的水芹菜已经有些老了,有些已经开了白色的花,也就这两天还能再割一些,之后再想卖水芹菜就不行了。   她还要想办法,在明年到来之前,多积攒些余额,她听外婆说过,五九年、六零年、六一年,连着三年的旱灾,大河都干的开裂,饿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水埠区是靠水吃水的地方,一旦发生旱灾,没了水,她现在能卖的水芹菜,或是其它的野菜,就通通不存在了,到时候若商城里没有余额,即使有‘拼夕夕商城’,只怕也没钱买。   那可是连着三年的旱灾,漫长的三年啊!   所以哪怕现在余额已经有八百多块钱,她依然觉得穷,很穷!穷的让她没有安全感,只想想办法搞钱,存钱,以便应对接下来的三年、饥、荒。   陆家没有田地,所有粮食都靠供应粮,现在陆大河没了,他每个月的二十八斤供应粮补贴也没了,这个家就更加困难。   陆红阳去厨房的竹柜里看了下陶盆里的面粉,丁外婆连着给丁水英做手擀面,竹柜里的面粉也去了大半,眼看着支撑不了几天,丁外婆把丁水英安抚的睡了,对陆卫国和陆红阳说:“下午卫国送我回去一趟,我回去给你阿妈带些面过来,再杀只老母鸡,卫国送我到三叉路口等运煤车,红莲在家照顾你阿妈,有什么事就叫卫国去炭山喊我。”   丁外婆急着回去,不光是想抓鸡给女儿吃,她来女儿家住了八、九天,第一次离开家这么长时间,她也不放心家里,想回去看一看。   丁外婆一走,陆红阳就把自己之前买的,还剩下的五六斤面粉,全都倒在了橱柜的面粉陶盆里,和陶盆里剩下的面粉搅合在一起,又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百斤碎米,混着倒在了米缸里。   厨房竹柜的钥匙在陆红阳手里,陆为国和陆为民根本不知道橱柜里有什么东西,有多少面粉。   丁外婆一走,陆红阳就着实松了口气。   丁外婆在的时候,她和陆为国、陆为民他们,就只能吃野菜粥、葫瓜粥,米少菜多,粥煮出来都是绿油油的,和前世网络上流传的‘巫师的魔药’有的一拼。   不是丁外婆厨艺差,做不出更好吃的野菜粥,只是好吃的野菜粥,让人吃了又想吃,只有把食物做的难看又难吃了,他们吃的才少,直把陆卫国、陆红阳脸都吃绿了。   当天晚上,陆红阳就煮了一大锅什么野菜、葫瓜都没有添加的,纯纯大米熬煮出来的碎米粥,熬的又厚又稠,香喷喷的,配着腌制的长缸豆,四人每人吃了满满一陶碗的粥,无比的满足。   碎米是她在‘拼夕夕商城’买的,是全商城最便宜的米,上面写的用途是喂鸡喂鸟喂猪、打窝、动物饲料、喂养鸡鸭鹅、酿酒、钓鱼。   总之,没有一个写的是给人吃的。   但大米除了碎了一些,和平常人家吃的普通大米没什么两样。   一块钱一斤,一百斤起卖。   陆为民甚至没良心的感叹了一句:“要是阿婆过两天再来我家就好了。”   这样他就能在阿姐手下,多吃两天浓稠的白粥了。   陆家几个小的虽然都是有供应粮的,可那点供应粮是不够陆家这么多张嘴巴吃的,现在又没了陆大河那每个月二十八斤供应粮的补贴,陆家人就只能勒紧裤腰带,省着点吃。   陆红阳就凑到陆为民耳边低声对他说:“那你和大哥这两天多抓点鱼回来,我给你们做鱼吃,放油!”   一听到放油,陆为民听到眼睛都亮了。   陆家是城镇户口,每人每月是有二两油的供应的,陆大河在的时候,陆家全家每月一斤二两油,这一斤二两油,陆大河每个月还有腾出半斤给陆家庄的陆家,自家留七两,因为此时粮油的供应,只有城镇户口有,农村户口是减半,甚至断供的。   所以陆家并不是完全没有油,只是油很少,要省着吃。   陆大河在的时候,丁水英为了他上工肚子里有油水,烧菜做饭还会放点油,丁外婆来到陆家后,干脆一点油都不放了,仅剩的一点猪油,也全都是给丁水英吃,陆卫国、陆为民他们是一点油腥味都沾不到,此时陆红阳一说放油,陆为民哪里还忍得住,立刻拿着竹篓跑到水沟里捞鱼、捞虾、抓黄鳝泥鳅去了,就连陆卫国都忍不住,也跟着去了。   陆卫国、陆为民一走,陆红阳就洗了碎米,在家里煮饭,煮了满满一大锅碎米饭,然后用洗干净的陶盆装着,放到仓库里存着,方便肚子饿的时候舀一勺偷吃。   丁外婆还不知道来陆家待多久,要是待到丁水英出月子才回去,那就还有二十天,二十天的野菜糊糊、葫瓜粥,不偷吃点米饭是真熬不住,太饿了!   傍晚陆卫国两兄弟回来,她就把两兄弟又赶出去捉鱼了,自己在厨房里煎鱼。   正值傍晚做饭时间,她发誓,她真的没有放太多油,就和在现代时一样,正常放油,然后将洗干净的小杂鱼、鲫鱼、泥鳅、切成段的黄鳝,一股脑儿的倒入大铁锅中煎,煎的焦香四溢,两面焦黄,再将切碎的大蒜头和生姜放入锅里爆香,然后她就听外面有人在问:“谁家烧的鱼这么香?这得放了多少油啊?”   说话的居然还不是水埠区本地口音,而是隔壁邻市口音。   不少闻到香味的人都从家里走出来,到处闻着味道,想知道是谁家传出来的香味,但都没有往陆家想。   陆大河没了,丁水英在做月子,丁外婆上午回炭山了,陆家就剩几个半大孩子在家,谁会想到是陆家呢。   大家闻了一圈,最后说:“肯定是姚婶儿家传出来的,这附近就她手艺最好,都是一样的菜,她烧出来就格外的香,每天一到吃饭的点,我就是闻着她家饭菜的香味,都能多吃两碗饭!”   圆脸大婶的丈夫姓姚,是炭山矿山的技术工,一个月六十六块钱的工资,工资高,又舍得吃,圆脸大婶又很会吃。   陆红阳听到外面的声音,都不敢把鱼煎太久,姜蒜爆香后,就加了豆瓣酱炒出红油,加了开水煮,最后放了很多切碎的红椒,在陆为国、陆为民还没回来之前,就先盛了一大陶碗的鱼,放在了‘仓库’存着,以便馋的时候用筷子沾点鱼汤‘甜甜嘴’。   陆红阳往陶碗里盛鱼汤的时候,都忍不住想要仰天落泪。   谁能想的到,有一天她会需要用筷子沾鱼汤来解馋?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晚饭是碎米饭。   陆卫国、陆为民看到大米饭的时候,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就着鱼汤,吃了满满一大陶碗碎米饭,哪怕明知道家里粮食不能这么吃,可是饿啊!   饿的眼睛都跟狼一样,发着绿光! 第16章 第 16 章:小丫头也顾不得鱼汤辣,用鱼汤拌了米饭,一边吃的仰头‘斯哈斯哈’,一……   小丫头也顾不得鱼汤辣,用鱼汤拌了米饭,一边吃的仰头‘斯哈斯哈’,一边吃的根本停不下来,小竹勺挥舞的飞快,根本没有六十年后的小孩挑食,这不吃那不吃的情况,吃的嘴巴一圈都是汤汁,吃完饭伸着舌头舔嘴唇周围的汤汁,恨不能将脸上的汤汁全舔进肚子里。   陆红阳给她夹了几只手指长的小杂鱼,小杂鱼被煎得金黄,里面的细骨头都被煎得酥脆,根本不需要吐刺,连着鱼头鱼骨,都被小丫头嚼碎了细细的吞咽了下去,然后满足的用两只黑乎乎的小手捧着脏脏的小脸,笑的满足又无邪。   看的陆红阳都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头了,然后手又缩了回来。   自从她给自己和小丫头头上喷了虱子药后,两人头上的虱子就少了很多,原本在发根上饱满发亮的虱子乱更是大片大片的瘪了下去。   但她们头上的虱子依然没去根。   除虱,不是只要把药喷在头上就行的,她们睡的床单、被罩、枕头、垫的稻草,穿的衣服,通通都要洗,都要换!   不光她们床上的要换,丁水英床上的也要洗,也要换,一个不换,传染全家!   可陆家哪有那么多的床单被套给她们换?别说床单被套了,就是稻草,在水埠区都不太好弄,区里是没有水田的,水田都在区下边的村子里,不是你想去弄就能弄到的,丁水英床上每天换的稻草,就都是陆家和丁家带来的,陆红阳和小丫头的床想换干净稻草,还得等丁水英出了月子,看还有没有的剩,有的剩,她们就能及时换床下面的稻草,没得剩,就得找时间去趟陆家庄,然后带一捆稻草过来。   一般来说,床下面垫的稻草,半年到一年才换一次。   陆红阳想要根除她和小丫头头上的虱子,任重而道远,起码得等到夏天到来,将床上的床单被褥都洗了收了,换上芦苇席,她和小丫头的头发全都剃光洗干净重新长,才算是彻底除干净了。   吃了陆红阳做的香煎杂鱼,陆卫国、陆为民两兄弟去河沟里抓鱼都更积极了。   他们抓的杂鱼中,大些的黄鳝、泥鳅都被陆红阳养在院子里的大缸中,和陆卫国、陆为民的说法是等积攒到了两三斤,再一起拿去换些碎米。   陆卫国两兄弟就恍然大悟,凑到陆红阳面前:“阿姐,我之前抓的那条大黄鳝,就是换了碎米吗?难怪我没见着我抓的那条大黄鳝!”   他说的是他之前抓的那条六两重的大黄鳝。   陆红阳:“……对!”   现在五八年,市场虽已经是计划经济,但私下的买卖交换并未完全禁止,尤其是大河以南的靠河为生的人家,时不时的就会拿一些黄鳝、泥鳅、河虾、鱼等物来区里‘换’生活物品,过段时间菱角上市了,还会有菱角米、鸡头米、藕粉、芦苇席等,以前都是正大光明的去街上摆摊卖,现在管制起来了,就在划船在堤坝边上卖,有些直接就在船上交易,每天都有人去堤坝那边走走看看,看能不能见到过来卖鱼卖虾的小船。   陆卫国、陆为民这样喜欢在河边捞鱼的小子,见多了这样的事,早就见怪不怪。   那么大的黄鳝,自家吃了才奇怪呢!   至于阿姐说要把大些的黄鳝、泥鳅给他们换碎米吃,他们也半点没有怀疑,别说碎米,碎米里面夹糠的米他们都见过。   甚至对于拿黄鳝换米这事,陆为民比陆红阳都积极,每次看到河面上有船,他都要伸长着脖子看,看船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往哪里去的,会不会往他们水埠区来,船上都有些什么。   陆卫国、陆为民两兄弟和小伙伴们出去抓鱼,陆红阳和小丫头两人就在家里当德华。   丁水英大约是真的很不喜欢两个新生的双胞胎,除了在小婴儿饿的时候,她会不情不愿的给两个小婴儿喂奶外,其余时候关于两个新生儿的任何事情,她都不想管,小婴儿哭了,她就不耐烦的喊一声:“红莲!”   陆红阳就急忙出现,看看小婴儿是不是尿了拉了,发展到后面,就是白天的时候,陆红阳就把两个小婴儿抱到院子里去晒太阳,晚上再把他们抱到丁水英身边睡觉。   有时候圆脸大婶也会过来看看丁水英,见她把两个小婴儿放在院子里的竹床上,脱的光溜溜的趴着晒太阳,还笑着说:“男娃娃这样晒不要紧,女娃娃可不能这么晒,背上都晒的黢黑的了!”   五月份的太阳可不弱了。   陆红阳前世的闺蜜早婚早育,她听闺蜜说过,初生的婴儿要多晒太阳,能去黄疸。   陆红阳笑着说给他们去黄疸。   圆脸大婶就笑着说:“黄疸可不是这么去的,你煮两个鸡蛋,剥了蛋壳在他们身上滚,把鸡蛋滚成黄色,黄疸就没了!”想到鸡蛋金贵,又说:“家里要是有银勺,就银勺在他们牙龈上刮,黄疸就刮掉了!”   陆红阳难以想象,要怎么拿银勺刮婴儿的牙龈,她觉得吧,还是晒太阳去黄疸听着更科学些。   圆脸大婶把这事和房间里坐月子的丁水英说了,丁水英神情淡淡的,什么都不想管,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语气也淡淡的:“随便她弄吧。”   圆脸大婶就叹气,以为她是在内心怪上两个双胞胎了。   要是别人家生了对龙凤胎,不知道多高兴,偏偏陆家这对龙凤胎,生的不是时候,赶上了那样的事。   丁外婆回去待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才过来,过来又带了一捆稻草、一只老母鸡、五斤面粉。   丁家所在的炭山和陆家庄有着同样的困境,都是山地多,水田少,粮食寡,丁家比陆家还不如,陆家庄至少还有地,丁家所在的炭山,那是一座巨型煤山,能种粮食的地少的可怜。   丁外婆带过来的五斤面粉,还不知是怎么从自家口粮里省出来的。   她让陆红阳将她带来的面粉倒入厨房竹柜的陶盆中,自己去房间看丁水英,然后出来杀鸡。   鸡是绑好了翅膀和脚的,都不用重新抓,她让陆红阳那个陶碗倒半碗水过来,自己利索的把鸡脖子上的毛给拔了一些,下刀杀鸡,当天就把老母鸡炖了给丁水英吃,还给陆红阳几人留了点。   陆红阳和小丫头是一人一个鸡爪子,丁外婆一边给她们夹鸡爪子还一边说:“吃鸡爪子手巧会梳头!”   给陆卫国夹了鸡头:“你是老大,鸡头给你。”   轮到陆为民,陆为民赶忙说:“阿婆阿婆,我吃鸡屁股,我喜欢吃鸡屁股!”   丁外婆就将一块肥硕的鸡屁股夹给了陆为民,陆为民喜滋滋的接过,美美的啃起了肥美的鸡屁股,看的陆红阳忍俊不禁。   她前世的闺蜜也喜欢吃鸡屁股,每次杀鸡都笑着说:“鸡屁股留给我,我喜欢吃!”   后来有一天,两人谈心,闺蜜抱着双腿坐在床上,脸贴在自己胳膊上歪着头对她说:“红阳,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吃鸡屁股吗?”   陆红阳以为她是喜欢吃鸡屁股的‘味道’,就和很多人喜欢吃榴莲一样,没想到闺蜜无声的笑了一下说:“因为我不说喜欢吃鸡屁股,我就没得吃。”   那么大一只鸡,没有一块是她的。   “我说喜欢吃鸡屁股,我妈就会专门把鸡屁股留给我,还要骂我一声吃死鬼投胎。”她笑容天真又无邪。   她不知道陆为民此时说他喜欢吃鸡屁股,是不是一样的原因,他不说自己喜欢吃鸡屁股,他也没得吃。   不过他和她闺蜜到底是不一样的。   大约是见丁水英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也不会再出现大出血的情况,丁外婆总算放心了,这回没再陆家多待,第二天就回去了。   丁外婆回去第二天,陆奶奶来了。   陆奶奶头发比上次见,白的更多了些,五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六十多岁,一下子就老态龙钟了起来,背也更驼了。   这次她过来,除了带来两条鲫鱼,还有一些大米,她把大米倒入米缸里时,看到里面大半缸的碎米,又看了竹柜里混着精细白面的面粉,以为都是丁外婆带来的。   陆红阳还以为陆奶奶会问她米缸里的碎米和陶盆里的面粉呢,结果老太太什么都没问,就走了,心里好像默认了都是丁家送来的。   过了几天,丁外婆又来了一趟,看了下陆家的米缸和满满一陶盆的面粉,出来问了陆红阳一句:“你阿奶来过了?”   陆红阳抱着快要满月的小女婴,应了一声:“嗯。”   丁外婆迈着小脚颤颤巍巍的往房间里走,手扶在门框上说:“我看到米缸是满的,就知道肯定是你阿奶来了。”   进了卧室,她对还没出月子的丁水英低声说:“我刚刚去厨房的竹柜里看了,那上好的精细白面,也不知道你婆婆从哪里换来的,满满一陶盆,还有那米缸,虽都是碎米,可都是粮食!你婆婆虽说没来照顾你月子,可这段时间鱼啊面的就没断过,隔三差五的给你送!你把身体养好了,出了月子就赶紧把工作手续办了,照顾好卫国和红阳几个,等过几年他们大一点工作了,你日子就好过了,可千万别犯傻,自家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别人家里照顾别人家孩子去,知道不?”   陆大河没了还不到一个月,就有人来她家里,话里话外的跟她说让她女儿再嫁了。 第17章 第 17 章:说话的人当场就被她撅了过去。她女儿有工作有孩子,自己孩子不……   说话的人当场就被她撅了过去。   她女儿有工作有孩子,自己孩子不养,去到别人家里当后妈,养别人孩子?那不是脑子坏了?   可此时看到女儿还沉浸在陆大河去世的悲伤中出不来,丁外婆又觉得,要实在不行……   她心里直喊作孽!   本来丁水英和陆大河,一个在大河以西,一个在大河以南,要是没意外的话,丁水英会按照丁外婆的安排,在炭山找个人嫁,或者嫁在镇上,和陆大河一辈子是没有交集的。   可一场修建堤坝的政策,就这么让一对年轻男女遇上了。   大河以南的人,当时最开始修建的堤坝,就在炭山下面,因为要保障煤炭的水上运输,当时家家户户都要出人出力修堤坝,不论男女,人人都要去,陆大河和丁水英就是在炭山下面修堤坝的时候认识的。   陆大河那时候才十八岁,年轻,长的好,还热心,见丁水英一个小姑娘挑着沉重的泥土,时不时的就会帮上一把,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   丁外婆知道这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丁水英性子犟,就看上了陆大河,非要往又穷又封闭的大河以南嫁,丁外婆哪里会同意?   丁外婆当时就提了陆家不可能完成的要求,她女儿嫁可以,陆大河必须要到水埠去里建房子住,她家给女儿陪嫁一个炭山的工作给陆大河。   当时才建国,丁外公作为炭山的大头役,还是有些权利的。   炭山和大河以南的堤坝是从炭山开始修,水埠区的堤坝则是从水埠区的老码头开始修,那块堤坝修建好后,正好水埠区下面整出来一大片地,当时国家新建,炭山下面的水泥厂、砖窑厂、一大片厂子都是新建的,不少炭山、水泥厂的工人没地没房,都来水埠区建房,陆家为了出一个河西的工人,举全家之力,给陆大河借钱建房。   夫妻俩就这么从无到有,一点一点的把家建了起来。   丁水英是家中长女,从小在丁家能当半个家,性子倔,又要强,脾气大,陆大河是家里老三,大约是上面有两个哥哥的缘故,他在家中不那么受重视,脾气好的不行,什么事都依着丁水英,丁水英结婚十多年,又没有公公婆婆在中间掺合,夫妻俩过自己的小日子,两人连架都没吵过,她性格和少女时期一点没变,还和当初一样。   这样的少年夫妻,陆大河突然没了,丁水英根本走不出来,基本上是天天哭。   好在她还是坚强的,知道自己还有几个孩子要养,平时让她吃她就吃,让她喝她就喝,就是情绪不高,一直沉浸在伤痛里面,经常有什么事,会条件反射的喊:“大河?”   “大河你扶我起来一下。”   然后发现陆大河不在了,就会怔愣在那里。   丁外婆每每看到,都心痛不已。   原本觉得女儿有了工作,一辈子不嫁也行,她这个年龄,带着六个孩子,再嫁嫁不到头婚,何苦去给别人当后妈,养别人孩子?现在看她这样,又觉得,是不是该找个男人,这么一直沉浸在过去可怎么好?   月子里身体不养好,一辈子都垮了。   丁外婆心里担心,却从不在丁水英面前表露半分,甚至都不在陆红阳几个孩子面前表露出来,只一个人到厨房灶台后面的时候,一边烧着火,一边默默抹眼泪。   在女儿这里又照顾了丁水英五天,见女儿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才嘱咐了陆红阳照顾好她阿妈,又回去,过两天再来,一直到丁水英出了月子。   出月子当天,丁外婆和陆爷爷陆奶奶、陆大伯娘她们都来了,两人各带了一篮子鸡蛋。   已经是六月,陆家庄和炭山那边都很忙,尤其是现在农忙时节,地里的活离不开陆大海和陆大江,尤其陆家庄地少,靠打鱼补贴生活,停下一天,可能就要断一天口粮,根本不敢停。   陆大伯娘是个非常和气的女人,过来见两个双胞胎都在院子屋檐下的竹床上晒太阳,已经满月的孩子,已经不像刚出生时那么丑,长开了些。   她抱起双胞胎中的男娃,抱着摇了摇,笑着道:“养的这么好,都会笑啦?”然后逗怀里孩子笑。   河南没有收入来源,家里的钱大半都是这些年陆大河给的,带来的都是家里积攒的鸡蛋和鱼虾。   陆奶奶和丁外婆则用红纸,给她们带来的鸡蛋染色。   这个鸡蛋并不是全部带来给丁水英吃的,当然,确实是她们带过来的‘月子礼’,但这个礼是要还的,她们至少还要带一半的红鸡蛋回去,给家里孩子吃。   老家的习俗,家里孩子吃了沾了‘喜’的红鸡蛋,就沾了福气,这个福气会保佑他们长命百岁。   哪怕带一半留一半,最后留在陆家的鸡蛋也有二十多个,陆红阳打算等她们走后全上传到商城里卖了,换成洋鸡蛋。   陆奶奶和丁外婆见米缸和面缸都是满的,一个以为全是陆家送来的,一个以为全是丁家补贴的,亲家俩手拉着手,在堂屋聊的无比的和谐客气,一口一个‘亲家母’叫的亲热,聊着聊着,两个老太太就坐在一起抹起了眼泪。   陆红阳在一旁听的心惊胆战,生怕两个人聊穿帮,时不时的见话题不对的时候,就赶忙打岔,这才结束了这一场要命的会晤。   陆爷爷陆奶奶和丁外婆都没有在陆家多待,丁外婆在这里照顾丁水英照顾了一个月,家里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事,她早就归心似箭,陆家那边也到了农忙期,他们也没功夫在区里久留,上午做完双胞胎的满月,下午就回去了,剩下出了月子的丁水英和陆红阳带三个孩子。   陆卫国上学去了,陆为民拎着鱼篓和斜对面的姚援朝一起,在水沟里捉鱼。   六月份越发热了起来,自从陆红阳给他们做了小杂鱼,好吃到差点让他们把舌头都吞下去后,陆为民就对抓鱼产生了无比强烈的热情,天天和几个小男孩泡在各个水沟里,不是抓鱼就是抓泥鳅黄鳝,乐此不疲。   水沟里的水芹菜开花老了,不能卖了,陆红阳的‘拼夕夕商城’里暂时没了别的收入来源,就靠他每日积攒回来的一点泥鳅、黄鳝慢慢攒余额,每日赚的也就够买几斤碎米,可有这几斤碎米,陆家几个孩子就不用饿肚子。   丁水英出月子,有两件大事要办,一件是去纺织厂办理入职手续,一件是给龙凤胎上户口。   未满周岁的孩子,每个月供应粮有三点五斤,油是伴随粮食供应,他们早一天上户口,就能早一天领到供应粮。   丁水英早一天去纺织厂报道,早一天去上工,也能早一天拿工资。   她在纺织厂的工资是21元,拿的是学徒工资,和陆大河在炭山时的工资自然是不能比。   炭山的王书记能这么容易的就帮丁水英换好了纺织厂的工作,也和炭山的工作工资高供应粮多有关系,不然谁不要干净离家近的纺织厂工作,换炭山又脏又累离家还远的炭山工作?不就是因为炭山虽累,但工资高,福利待遇好吗?   给两个小婴儿上户口的时候,陆红阳才发现,户口本上,只有陆卫国、陆为民、陆红莲三个名字,小丫头在户口本上登记的名字居然是陆小四,丁水英不识字,就想给双胞胎一个叫陆小五,一个叫陆小六,被陆红阳阻止了,重新给三人取名为:陆红月、陆卫党、陆红星。   那个疑似她外婆的小妹妹,取名叫陆红星。   她自己在户口本上的名字,她也改成了陆红阳。   虽然有些对不起原身,可她名字是外婆取的,外婆说她是早上生的,出生的时候,天上挂着一轮红彤彤的像鸭蛋黄一样的太阳,本想给她取名叫红日,老家方言中‘红日’叫着不好听,才改叫红阳。   对于陆红阳给自己改名,最不开心的就是丁水英,因为陆红莲这个名字是陆大河取的,不管陆红阳给自己改了啥名,她依然坚持叫她红莲。   陆红阳也只当自己多了个小名。   前世外婆养大了她,这回,轮到她来养外婆了。   丁水英对她给陆红月三人取名字的事也不管,第二天就去纺织厂上班了。   她是个非常勤快的女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洗衣服,把衣服全部搓洗干净,在院子里晒好,就去纺织厂,纺织厂的机器每天哐当哐当,哪怕陆家的房子建在水埠区的最下面靠近河边的位置,依然能听到纺织厂机器吵闹的声音。   双胞胎的事情丁水英像是完全交给了陆红莲,每天除了早上喂一顿,中午回来喂一顿,晚上喂一顿,一概不问不管,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纺织机器,吃饭也是在纺织厂食堂,倒是方便了陆红阳开小灶。   婴儿是属于少食多餐型,丁水英在纺织厂上工,没办法时时喂,俩孩子经常饿的嗷嗷哭,这年代家里没有冰箱,现在天气热,也不存在把奶提前挤好放在冰箱里冷藏给孩子吃。   陆红莲没办法,就只能在‘拼夕夕商城’里买奶粉,冲泡好后,用小勺子喂给两个小婴儿。   这时她就无比庆幸,陆卫国要上学,陆为民整天在外面跑的见不到他人,家里只剩她和年纪还小不太懂事的陆红月在家,每次给小婴儿泡奶,她都把陆红月支开,让她去门口看着有没有人,她躲在厨房里给两个小婴儿喂牛奶。   好在两个小婴儿也乖的很,吃饱了就睡,拉了就‘啊啊’两声,给他们换了尿布弄干净就行,好带的很。   只是商城里奶粉不便宜,野生水芹菜没有了,陆红阳失去了她在商城里最大的且固定的资金来源,靠每天陆为民抓的那点黄鳝、泥鳅,商城里剩下的余额也支撑不了多久,陆红阳急需找到下一个能在‘商城’里赚钱的渠道。 第18章 第 18 章:陆红阳现在最大的困境是,陆卫国上学,陆为民抓鱼,陆红月太小,两个小   陆红阳现在最大的困境是,陆卫国上学,陆为民抓鱼,陆红月太小,两个小婴儿也太小,把她困在了家里,走不开。   她没法出去找别的途径赚钱。   好在家里老母鸡都到了生蛋的高峰期,每天三个鸡蛋,她每天用三个土鸡蛋,换提前买好放在仓库里的三个洋鸡蛋,剩下的钱放在商城余额里,以备不时之需。   接下来三年的大、饥、荒就像一支利剑横在她头上,让她生出快点赚钱的紧迫感。   偏偏水埠区和大河以南不一样,水埠区由于是水路交通要道,紧挨着水埠区的大河都是要行船的码头,河水较深,除了鱼之外,是不长野生菱角、莲藕、鸡头米这些常见水生植物的,要想去采野生菱角、莲藕、鸡头米这些,必须要走比较远的地方,而这,通常需要船,光靠双腿过去,要绕远路不说,要是不小心掉到水里,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有死路一条,因为这样的地方没有地,不光危险,还人烟罕至。   白天就连过来偷偷钓鱼的钓鱼佬都少。   水埠区还没有山,明明大河以南成片的山,山连着山,但水埠区这边却是一片平地,见不着山,除了挖些野菜,基本上找不到可以定期在商城里出售的东西。   商城里现在不光是只能在里面买到食品和药品类,就连卖,同样只能卖食品和药品两个类别。   她真是抓破了脑袋,想破了头,都想不到还有别的可以卖的东西,就每天趁着两个小婴儿睡着的时候,让陆红月看着两个睡熟的小婴儿,她去水沟里捞螺蛳,要是小婴儿醒了,哭了,就喊她。   和她一样来水沟里捞螺蛳的小女孩不少,大多都是五六岁大的小姑娘,她们捞螺蛳不是为了吃,而是喂鸡。   捞的人多了,水沟里的螺蛳就小了,陆红阳又不敢去太远的地方,走的太远,陆红月喊她,她就听不见了。   螺蛳并不是稀缺玩意儿,在商城里根本卖不上价,加上捞的人多,大的都被捞走了,剩下太小的就更卖不上价。   不过事情很快就有了转机,随着天气渐热,有天陆红阳在水沟里捞螺蛳的时候,居然发现了有小龙虾,这东西也不知道从哪里爬出来的,一个出现,逐渐就有三只五只,十只八只,紧接着在水花生草密集的地方,小龙虾一只只的从里面爬出来,爬满水花生藤。   陆红阳高兴坏了,因为小龙虾在拼夕夕商城里面居然能卖到二十块钱一斤,出去百分之二十的手续费,一斤能卖到十六块钱。   于是陆红阳也不让陆为民去捞鱼了,给我专心捞虾!   和她一样抓小龙虾的人也不少,有小男孩,也有小女孩,小女孩抓到小龙虾,直接用石头拍死,扔在竹篮里面,带回去喂鸡吃,小男孩则抓又大螯又结实的大虾,然后一群小男孩围着小龙虾,像玩斗蛐蛐儿那样,兴高采烈的看着两只小龙虾打架,打输了的就随手弄死,扔在水沟边。   倒不是没有人想着捡些小龙虾回去吃的,可烧小龙虾是要油和调料的,没有油和调料的小龙虾,烧出来又腥又柴,他们生在河边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各种鱼虾黄鳝,有河虾的鲜美,又哪里看得上小龙虾?   陆红阳看得上啊!   原本陆红阳让陆为民放弃小杂鱼,改抓小龙虾,陆为民还不愿意,见到就捡几只回来喂鸡,然后陆红阳就在家里,给他做了一顿‘小龙虾的诱惑’,满满一陶盆的香辣小龙虾,里面放着新鲜脆嫩的黄瓜点缀,直把陆为民吃的差点连陶盆都吞下去!   可算是把他征服了。   就连中午回家吃饭的陆卫国,吃过小龙虾后,都加入了抓小龙虾的大军。   陆卫国吃到这么好吃的小龙虾,第一反应,就是给阿妈吃,送去陆家给阿爷阿奶吃,送到丁家给丁外公丁外婆他们吃。   陆红阳:……   陆红阳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问陆卫国:“大哥,你觉得这小龙虾烧出来为什么这么好吃?”不等陆卫国回答,陆红阳就先告诉了他答案:“我是提前用油炒过的。”   她都没说自己用大豆油炸过的了!   “你觉得阿爷阿奶外公外婆他们知道了我用油烧小龙虾,会是什么反应?”   “你觉得他们是会夸我烧的好吃,还是说我浪费,然后跟阿妈告状,从此再也不让我碰……”她指指家里装粮食的橱柜:“这个了?那你们还想不想吃我做的小杂鱼了?”   陆为民一听到以后再也吃不到阿姐做的小杂鱼,连忙阻止陆卫国:“大哥,你可千万别告诉阿爷阿奶阿妈!”他问陆红月:“阿姐,是不是我给你捡小龙虾,我就能吃到你做的小龙虾?”   他是个爱吃的,只要有好吃的,不论是叫他抓鱼,还是捡小龙虾,他都愿意干。   于是他就从白天和姚援朝出去抓鱼,改成了捡小龙虾。   姚援朝很不解,用脚踢着自己的‘超级无敌巨螯大龙虾’:“你家就三只鸡,捡这么多小龙虾吃的完吗?”   陆卫民神神秘秘的:“你不懂,我阿姐做小龙虾可好吃了!”   姚援朝嘿嘿直乐:“有多好吃?能有我阿妈做菜好吃?”   圆脸大婶做菜好吃是附近公认的,姚援朝从小就是陆卫民和周围孩子们的羡慕对象。   姚援朝也不管他,陆卫民捡小龙虾,他就抓鱼,有些小龙虾在水花生的草丛里,需要下水才能捡到,姚援朝在水里看到,就会顺手捡起,扔到岸上给陆卫民。   有时候水深,陆卫民不敢去水太深的地方,就拿个竹竿,砸碎了大田螺,将田螺肉捆在芦苇草上,用田螺肉钓在水花生草丛里的龙虾,一钓一个准,一天能掉钓五六斤龙虾回来。   这还是他人小,只能拎的动这么多。   有时候陆卫国放学回来,也会帮着去捡小龙虾,他不知道大妹要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只当谁家在大河里的岛上偷养了鸡,需要收小龙虾喂鸡鸭。   在五八年之前,国家是鼓励私人养鸡的,但自五八年三月,上面决定将‘小规模的农业合作社合并为大规模的社团’,并发布了《关于把小型农业生产合作社适当合并为大社的意见》后,政策就从原来的鼓励私养,改为了‘公养为主,私养为辅’,甚至开始提出了‘小禽类也不准备私养’的口号。③   但这种事情,向来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政策规定不能私养鸡鸭?那我偷偷养!   偷偷养鸡鸭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能在家里养的,也不能在野外随便找地方养,于是就有渔民去河里的小岛上养。   竹子河里的小岛很多,除了一个距离炭山较近的大岛比较显眼外,零星的小岛,非在河上生活的渔民,甚至都不知道这些岛在哪儿,他们在岛上养鸡、养鸭、养猪,可鸡、鸭、猪都是要吃粮食的,渔民之所以是渔民,就是因为他们所在村子田地不多,粮食少,才成了渔民,没粮食岛上的鸡鸭猪吃啥?河蚌、螺蛳、小龙虾。   现在正是小龙虾泛滥的季节,河上有人来收小龙虾喂鸡鸭,也很正常。   陆卫国就以为大妹也是这种情况。   陆卫国对陆红阳说:“我们老师说,要合并大社了,要通知阿妈晚上去‘牛市’开大会,你们去吗?”   陆卫民不解:“大哥,啥是合并大社?”   陆卫国挠了挠脑袋,想了想说:“就是农业互助社。”他想着老师上课时讲过的:“我们水埠区下面不是建了个水库吗?为的就是统一规划浇地,合并大社就是为了统一规划种粮食,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陆卫民还是不懂:“大哥,啥是共产主义?”   陆卫国也解释不清楚了,晚上丁水英去‘牛市’开大会,陆卫国和陆为民也跑去看热闹。   ‘牛市’就是过去买卖牛羊的地方,现在的肉联厂就在那里,那里因为过去是‘牛市’,有一大片的空草地,十分适合开大会。   因为马上就要进入农忙时节了,不光各个工厂很忙,下面的老百姓也很忙,所以大会放在晚上开。   陆大河没了,陆家去参加大会的人,就成了丁水英。   开大会的地方非常热闹,用赵本山和宋丹丹小品里的一句词形容就是:红旗招展,锣鼓喧天,人山人海!   鼓掌的,喊口号的,捐钱的!   晚上陆红阳都睡了,还能听到陆卫民回来激动的声音:“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①   “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鬼狐狼嚎,两个小婴儿睡着了都被他吵醒了,一个赛一个的大嗓门,哭的陆红阳脑袋都炸了。   陆红阳没睡好就有起床气,气的摁住陆卫民的屁股就打:“陆卫民,你下次回来再敢把小阿弟小阿妹吵醒了哭,我现在就让你进入共产主义!”   啪啪啪啪!打的他捂着屁股嗷嗷哭!   这段时间区里就跟疯魔了似的,天天组织大家去游行,晚上他们也不睡觉,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打着灯笼、举着火把,锣鼓喧天地闹到天亮,连带着陆卫国、陆卫民、姚援朝、姚解放这些半大少年和小孩子们,也跟着不睡觉,跟在后面跑着喊口号。②   陆卫民被陆红阳打过一顿,一到家门口,就自动闭了嘴,不敢再喊,但架不住姚援朝喊,周围的人全都在喊!   整个水埠区,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开水,沸沸汤汤,热闹非凡!   在这样热火朝天的氛围中,只有陆红阳,每天不受影响,兢兢业业的去抓小龙虾,一点一点的为自己的‘拼夕夕商城’增加余额,为接下来的三年大、饥、荒做准备。 第19章 第 19 章:六月底的时候,陆奶奶来了一趟水埠区,过来取之前陆大河每个月送给……   六月底的时候,陆奶奶来了一趟水埠区,过来取之前陆大河每个月送给陆家的五两油。   现在儿子不在了,只剩下儿媳妇带着六个孩子,按道理来说,她不应该再来跟儿媳妇讨油的,可接下来的七月份,八月份,两个月的双抢,大人如果不吃点油水的话,身体根本熬不住,所以陆奶奶还是厚着脸皮来了。   怕三儿媳说嘴,陆奶奶也不空手,带了大约二斤多的河虾,还有大约七八条成人巴掌大的鲫鱼,看着也有四五斤,都是早上现捞的,河虾都还活蹦乱跳。   看着这样的陆奶奶,不知为何,陆红阳莫名的想到自己前世的外婆,觉得很是心酸。   她给陆奶奶倒油的时候,故意装作不知道五两是多少,多倒了一些,陆奶奶看到直呼:“够了够了,你都倒完了,你们吃什么?”她生怕丁水英回来,看到她多倒了油,下次再不给她油了,又忙倒回去,然后捧着玻璃瓶,一点不多一点不少,齐齐整整五两油的样子,才松了口气,把瓶口溢出来的一点油,用手指抹了再擦回到油瓶里,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将手上沾的一点油味给舔干净了才放心。   走出厨房的时候,她还说:“我把河虾和鲫鱼放这了,鲫鱼还活的,还能多养几天,每天给你阿妈炖一条,河虾是早上捞的,你们自己也吃一点,不吃怎么长高?”   看到大水缸里没了黄鳝、泥鳅,装的全都是小龙虾,陆奶奶十分嫌弃地说:“这东西腥的要命,烧这个也不知道多费油,还全都是壳,肉没丁点,捡这个回来做什么?家里就三只鸡,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她三加五除二,就把破缸里的小龙虾全都舀了出来,扔在院子的地上,打了两桶水到缸里,把几条还活着的鲫鱼全都倒入缸里。   别看她是用鱼篓装着鲫鱼过来的,划船来的时候,鱼篓都是盖了草盖,放在船下的水里的,鱼虾都是鲜活的。   陆红阳用‘拼夕夕商城’扫描了一下鲜河虾,五十块一斤,两斤一百块,除去手续还有八十块!   她现在只想等陆奶奶走后,她赶紧趁着虾还鲜活着,卖河虾!   她又在‘拼夕夕商城’里搜了一下虾干价格,最便宜的是南极磷虾的虾干,去皮磷虾仁,一斤十七块钱。   卖河虾,买磷虾虾仁!   到时候就说是陆奶奶送来的虾干!   陆红阳见陆奶奶对待小龙虾粗暴的很,好几只龙虾腿都断了,她生怕陆奶奶以为这些小龙虾都是喂给鸡吃的,用脚把小龙虾踩死了给鸡啄食。   之前陆为民就这么干过,周围其他小女孩也这么干,因为小龙虾外壳太硬,鸡鸭就这么吃有时候还会被夹,小孩子们喂鸡之前,都会在小龙虾身上跺一脚,没穿鞋子赤着脚的,就拿石头一只一只的砸碎,然后扔到鸡群或者鸭群里喂鸭。   她连忙去把小龙虾一只一只的捡起来,对陆奶奶说:“阿奶,这些小龙虾可不是给鸡吃的,这些是要卖的,底下有人收呢,一分钱一斤,听大哥说是区里下了什么禁止私养小禽类的政策,区里不给养,人家都到竹子河的岛上养,这些是他们专门收去喂鸡喂鸭的。”   陆奶奶要踩上去的大脚顿时一收,一脸的不敢置信:“啥玩意儿?这东西还有人收?哪里收?赶明儿我叫你大哥二哥他们都去抓,这东西多的不得了,到处都是,喂鸡鸡都不吃!”   大河以南的水草太茂盛了,几乎家家户户养鸡养鸭,鸡鸭不是放在河里吃鱼虾,就是见螺蛳、河蚌回来喂,鸡鸭一个个养的很肥美,很会下蛋。   陆红阳说:“人家不跟你们大人换,只跟我们小孩子换,说是什么怕被人举报。你让大哥二哥他们捡了小龙虾,送过来给我,等收的人来了,我帮你们换。”   想到自己身上钱不多,倒是‘拼夕夕商城’里鸡蛋很多,洋鸡蛋批发只要四块多钱一斤,三十斤起批,她想着不如批发些洋鸡蛋在仓库里,用洋鸡蛋换小龙虾。   水埠区的鸡蛋五毛钱一斤,家养土鸡蛋个头小,一斤鸡蛋有十四五个,差不多三分钱一个鸡蛋。   她估摸了一下这个时代的钱和‘拼夕夕商城’里的兑换比例,大约是一比二十,一分钱一斤小龙虾听着很黑心,可如果她说的价格高了,陆奶奶会以为收小龙虾的人脑子坏了,花钱收这种到处都是的玩意儿,只有便宜,才能作为鸡鸭的饲料,毕竟鸡蛋也才五毛钱一斤呢。   听到有人在岛上养鸡,原本没想到这一点的陆奶奶小脑袋瓜也转了起来,小龙虾这玩意儿到处都是,不值钱,大河里又有很多螺蛳河蚌,要不她也找个小岛,偷偷在上面养些鸡鸭?别的不说,生出来的蛋,给家里几个孙子孙女补补身体也好啊,马上就是双抢了,每年两个月双抢下来,家里人都熬的不像个人了,要是有鸡蛋鸭蛋补补,大人也吃劲些。   不过今年是来不及了,马上就是双抢,双抢后面还要插秧,哪有力气搞这个?起码要等到明年开春,到时候家家户户都农闲,有那老母鸡抱窝的,哺育出小鸡抓个十几只搞个小岛养养看。   还有这小龙虾,回去就让几个孙子孙女抓去,虽然不值什么钱吧,但架不住这玩意儿到处都是啊,随便捡捡的东西,大些的八九只就能有一斤,小些的十五六只就有一斤重,随便捡捡就是一分钱,一分钱虽然不多,可架不住小龙虾多啊,这要是一天要是能捡个三四十斤回来,那钱不跟白捡的一样啊。   家里几个小孙子小孙女做别的事情不行,让他们去水沟里捡小龙虾还不行吗?   陆奶奶也是行动力很干脆的人,说:“行,回头我让你大哥二哥他们没事去捡小龙虾,回头我给你送来!”   陆奶奶说到做到,第三天,就给她送了一船的小龙虾过来。   是的,你没看错,是一船!   她那个小小的,最多能坐五六个人的小船,中间小小的三格船舱里,装的全是小龙虾,她弄了个竹框,用剪开的农药瓶子做成的舀水铲瓢,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两框。   陆红阳看到陆奶奶挑来这么多小龙虾的时候,都惊呆了:“这么多?”   陆奶奶还颇为不满意呢:“多什么多?几个人两天才捡这么点,都是一群懒得皮燕子里都能伸舌头的没用玩意儿,满地都是的东西,我一天能捡一百斤!他们那么多人,这才哪到哪儿?”她提了一下大背篓,“这里我在家称过了,四十多公斤,九十多斤在这。”   陆奶奶是渔民,过去经常来区里和邻市卖鱼虾,家里是有杆秤的,还是公斤秤。   陆红阳用‘拼夕夕商城’扫描了一下,九十六斤!   她一个人,因为不放心家里两个小婴儿,不敢跑远,在附近的水沟里,捡一天也就捡个七八斤,陆奶奶三天就带来了九十六斤!   这事果然是人多力量大啊!   她当场就掏钱给了陆奶奶,半点不含糊,直接给了陆奶奶九毛六分钱。   这回反倒是陆奶奶犹豫了,把钱又还给了她:“你卖掉之后再给我吧,别回头人家又不收了,你还倒贴钱!”然后又用怀疑的眼神看她:“你个小丫头哪来的钱?没拿你阿妈的钱吧?”   陆红阳把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没有没有没有,是我卖小龙虾换的钱,我想多攒一点钱,下半年去念书。”   实际上还真是丁水英给的钱。   之前丁水英坐月子,刘医生给了三片安乃近,但丁水英不知道刘医生给的药只有三片,她当时身下大量出血,又有陆大河出事,陆红阳怕丁水英大出血没了,从她生产完第一天就给她吃促进子宫收缩的药,补铁的药,消炎的药,一直吃了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的时候,是丁水英自己觉得自己身体没事了,死活不愿意再吃了,于是这两天都是只吃了一次药。   也就是说,丁水英以为自己吃了十七片安乃近,外加其它药。   其它药丁水英不知道价格,安乃近的价格却是透明的,区卫生院六毛五一片,十七片就是十一块多,再加上她吃的别的药,她心里算算,怎么也得要十五块钱。   本来这么多钱,她是要自己去还给刘医生的,可她出了月子就立刻去纺织厂办了入职手续,办了入职手续第二天就去上工了,晚上又天天开大会,一天假期都没有,也就只能把钱给陆红阳,让陆红阳送去给刘医生了。   于是这十五块钱,除去给刘医生的一块九毛五,剩下的差不多十三块钱,都在陆红阳这,成了她的私房钱。   所以陆奶奶说,这钱是丁水英的,还真不算全错。   但她也不心虚,为了给丁水英买药,她在‘拼夕夕商城里’花了四五百块钱呢!卖野生水芹菜赚的那点钱,大都买了药给丁水英吃了!   陆奶奶听到她要攒钱去念书,那张苍老的面容黯然了一下。   陆大河还在的时候,一个月工资44.46元,除了每个月还给她十块钱外,剩下的钱也足够几个孩子读书的,现在儿子没了,儿媳妇工资21块,养孩子都难,她哪里还好意思要儿媳妇钱?过来拿五两香油,都跟做贼一样。   当初丁家给陆大河弄工作,也是花了钱的,陆家举全家之力,借钱给陆大河在水埠区建了这个房子,自然也是要陆大河还的,陆大河刚工作的时候,做的是井上运输工,井上运输工比井下运输工每个月少十六块钱,每个月工资是28块四毛六,为了早一日还钱,陆大河在炭山干了半年就开始下井,成了井下运输工,工资从刚开始的三十九,逐渐涨到44.46,用了两年时间,把欠的钱全都还了不说,后面还有余力每个月给陆奶奶钱。   陆大河在的时候,自然有钱给儿女们都送去上学,现在陆大河没了,每个月靠丁水英那点工资,给男娃上学也就罢了,女娃哪里还有钱上学?也难怪这小丫头想要捡这玩意儿换钱。   她也没说把手上的九毛六分钱给陆红阳,让她去念书交学费。   她阿妈至少每个月还有二十多块钱的工资,大河以南更穷,更苦!   她说:“这玩意儿既然能赚钱,你就多捡一点,下半年念书的钱要是不够……”她攥紧了手里的几毛钱,“到时候你跟我说,我给你添一点,好歹认识几个字。” 第20章 第 20 章【第二更】:陆奶奶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睡在摇床里的两小只,嘴里嫌弃的说了一句:   陆奶奶临走的时候,看了一眼睡在摇床里的两小只,嘴里嫌弃的说了一句:“你这阿姐当的!这六月份的太阳就这么晒着,好好的小姑娘,晒的跟黑炭似的,比你几个堂哥都黑!”   陆红阳因为要钓小龙虾,两小只每天就放在院子屋檐下的摇床里,让陆红月看着。   陆红月太小,上午的大太阳照到两个小婴儿身上时,她又抱不了,只能任他们晒着,两个月晒下来,两小只脸和身上黑了一大圈!   陆红阳要送陆奶奶回去,陆奶奶摆摆手:“我不要你送!”说着便拎着两个竹筐,绑在扁担的一头,扛在肩上独自往外走。   陆红阳哪里会真的不送?喊陆红月:“红月,你在家里看着点阿弟阿妹,我去送送奶奶。”   陆红月搬着个小板凳坐在摇摇床边,抬头看了眼摇床里睡着的阿弟阿妹,应了一声:“我知道啦阿姐。”又问:“阿姐,你回来能给我做香辣小龙虾吃吗?”   陆红阳一边笑着一边追出去:“你不怕辣啦?”   她小跑着追上陆奶奶,陆奶奶在前面走,语气颇有些不耐烦:“都说了不用你送!”   巷子两边的人家看到陆奶奶,就笑着问陆红阳:“红莲,你阿奶又来给你们送米送鱼啦?”   陆奶奶这段时间经常来送米送鱼,周围邻居看的多了,颇为羡慕丁水英有这样一个不和他们住在一起,还明事理的婆婆。   陆红阳脆生生的应道:“是啊,家里米不够吃,我阿爷阿奶送米过来,还送了好多鱼虾。”   陆奶奶以为她说的上次她和老头子送米过来,便也没反驳,和路人笑呵呵地说:“她阿妈生了两个,身体得好好补补,我们农村人,也没别的,就只能送点粮食鱼虾了。”   “鱼虾好,鱼虾就是最补的东西!”巷子两边的邻居说话也都客客气气的。   很快陆红阳就把陆奶奶送到了河边,陆奶奶的船藏在了芦苇荡中,要绕过一条不短的堤坝,去芦苇荡中拿船。   陆红阳没去过那边的芦苇荡,想着既然是芦苇荡,那水应该不太深,说不定会有菱角、鸡头米、龙虾,便也要跟过去看。   陆奶奶不放心她一个小丫头去河边,赶她回去,她也不回去。   陆奶奶没办法,只好叮嘱她:“你一个人,千万别在水边逗留,水里有水鬼,专门拉你们这些小孩子下水,那淹死鬼淹死的时候穿红衣,舌头伸的也不知道有多长……”   她想用各种恐怖的鬼故事,吓退陆红阳。   大白天的,陆红阳哪里怕什么水鬼?牵着陆奶奶粗糙的大手:“阿奶,我送你上船我就回去,保证不在水边逗留。”   “你早点儿回去,我也放心,你两个弟弟妹妹还在家里,红月那么小,哪里看的住?都说了不要你送,唉~”   陆奶奶脚步不快不慢的往芦苇荡方向走,陆红阳突然看到堤坝下面有枸杞子,忙松开陆奶奶的手,滑下去摘枸杞子,把陆奶奶吓了一大跳,伸手拉她已经是来不及,见她不是往河里跳,而是下去摘那红艳艳的红果子,嘴里唠叨着:“你这么大了,咋还摘着红果子玩?这东西有毒,不能吃,你可千万别摘回去给红月,要是吃到嘴里,那就完了!”   陆红阳的‘拼夕夕商城’却已经扫描出结果了,只听她脑中发出‘叮’的一声:“扫描到纯正野生新鲜枸杞子,请问是否摘取上传商城售卖?”   商城说的摘取,并不是一键摘取,而是让陆红阳自己动手摘取。   陆红阳看了一下商城里新鲜枸杞子的价格,都惊呆了!   半斤158元,一斤的礼盒装338元!   人家宁夏枸杞干一斤也才四十几块钱,你一个野生的新鲜枸杞这么贵?   是不是只要沾了野生两个字,东西价格都得翻一番啊?   不过她也明白为什么新鲜枸杞子价格比枸杞干贵,枸杞子的表皮和草莓一样,娇嫩非常,十分容易破损,难以储存,枸杞里面的营养成分枸杞多糖还不耐高温。   所以这东西都是制作成枸杞干来卖,反倒是新鲜枸杞价格远高于枸杞干。   她连忙喊陆奶奶:“阿奶,阿奶,你快来看啊,枸杞子!”   陆奶奶不识字,一辈子都在大河以南,也没啥见识,问她:“啥枸杞子?”   “枸杞子!枸杞啊!上次吴城收购站的人下来收药材,就有这玩意儿,我看到觉得好奇,还特意去问了一下,收购站的领导说这东西叫枸杞子,有什么滋肝补肾、益精明目、增强免疫力的功效,金贵着呢,收购站收三分钱一斤!”   陆奶奶眼底都是不相信的怀疑:“你别是被人骗了吧?这东西大堤坝上,水沟边,到处都是,这么多年都没听过能吃,还能卖钱?”   陆红阳急了:“真能卖钱,你要不信的话,下次你带一些来,我帮你去卖,就是这东西金贵,不经放,摘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不能破皮,破了皮药性就坏了,就卖不上价了!”   陆奶奶依然很怀疑,实在是这玩意儿田埂边太多了,头一次听说这东西能卖钱。   不过她还是问了句,“你说这玩意儿能什么……”   “滋肝补肾,益精明目,增强免疫力!吃了对眼睛好!”   “对对对。”陆奶奶听懂了,能补肝补肾补眼睛的。   想着反正不费事,趁着距离双抢还有几天,回去叫家里女孩子去摘,要是能卖钱最好,卖不到钱也就费些功夫罢了。   要是真能卖钱,以后家里就摘这什么枸杞子卖,也算有个进项。   三儿子没了,家里唯一的钱财来源也没了。   以前还能网些鱼虾卖,现在连鱼虾都不给卖了,只能网来自家吃。   陆奶奶将插进泥土里的木芊拔出来,顺着木芊上的绳子,将之前用竹篙推到芦苇荡里面的小船拉出来,上了船,就撑着竹竿,对陆红阳喊了两声:“赶紧回去,别在水边多待!”   陆红阳挥手喊着:“知道了!”   陆奶奶用竹竿给小船调了个头,很快就出了芦苇荡划船走了,很快,银白色的水面上,就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离去的背影。   陆红阳目送着陆奶奶划船离去,自己回到刚刚看到的那株野生枸杞子面前,摘枸杞子。   野生枸杞藤蔓上有长刺,摘的时候要将藤蔓掀开举起来,一条藤上就是长长一串,鲜红的颜色,格外的喜人。   这一株上面大概有半斤多的新鲜枸杞子,上传到商城里,到账一百四十块钱。   这是迄今为止,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里卖过最贵的东西,比新鲜河虾价格都贵!   可惜野生枸杞和家养枸杞不同,虽也是一串一串长的喜人,果实累累,可红红的一大串看着很多,实际上摘下来根本没多少,不像家养的枸杞子,就跟那樱桃树似的,满满登登,密密麻麻,全是枸杞,一棵树上起码能长出几十斤!   这个野生枸杞藤上还有一些青色的果子,陆红阳没摘,打算过两天再来看看。   本地小孩都把这玩意儿当做有毒的果子,除了一些小女孩喜欢它的颜色,会摘来玩,并不会有人摘他们,这一株还长在靠近芦苇荡的地方,更不会有人来采摘,最多一些鸟雀会啄食。   得了半斤新鲜野生枸杞子,陆红阳心情颇为不错的回去,双胞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陆红月正笨拙的帮两人换尿布,换下的尿布扔在墙边。   陆红阳过去手脚麻利的帮两个小的洗了PP,然后让陆红月去门口守着。   陆红月一听要她去门口守着,顿时眼睛一亮:“阿姐,你是要做香辣小龙虾了吗?”   陆红阳:“……对!”   陆红月高兴的眼睛都又大了一圈,十分兴奋的跑到靠马路的那个门的门槛石上乖乖坐好。   陆红阳进厨房,用专门洗了给两个小婴儿泡奶用的‘寿碗’给他们泡奶。   所谓寿碗,就是本地老人去世时,用来做丧事用的碗,碗面上印了一些红色‘寿’字,人们会拿回来给小孩子用,说小孩子用这样的碗吃饭,会沾到老人的福气,能长命百岁。   双胞胎的碗,就是陆大河去世时陆家用的‘寿碗’。   双胞胎现在食量大起来了,每次要吃一百毫升的奶,她也没具体的刻度,每次都舀一勺奶粉,兑大半碗水,用小瓷勺一勺一勺的喂两人,喂完这个喂那个,两个小的张大嘴巴像燕窝里等待鸟妈妈喂食的鸟雀,吃到了就会砸吧着嘴巴喜滋滋的蠕动着,大概是有人抢着吃就会吃的更香,每次两小只都会吃的丁点不剩。   褪去了最初的红彤彤的皱褶,两人总算是逐渐可爱了起来,陆红星肩膀头上的青色胎记越发的明显了起来。   喂完奶,她就又把两小只送回到摇床里躺着,让陆红月看着,自己去井边处理小龙虾,顺便趁着陆红月不注意,将陆奶奶带来的九十多斤小龙虾放商城里卖了。   九十六斤小龙虾,她留了三斤自家吃,剩下的九十三斤售卖,商城余额里一下子多了1488元,之前一直没破过千的商城余额,一下子突破了两千大关!   “叮”商城的提示音居然在此时响了一下,接着是商城机械音:“商城余额满千元,开启下一个物品类别,请选择:床品类、服装类、鞋袜类、家居类、日用品类、书籍类、文具类……”   下面是一长串的品类名称。   陆红阳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床品类。 第21章 第 21 章【第三更】:饥寒交迫,从这个成语就能看出,人类最底层的需求中,最急需解决的……   饥寒交迫,从这个成语就能看出,人类最底层的需求中,最急需解决的两个需求,除了饥,便是寒。   商城里食品类别早就开放,不担心‘饥’的问题,接下来就是‘寒’。   床品类别起码能给她解决这个年代最难的两大问题,一是布;二是棉花。   现在是五八年,她之前看过丁水英床头柜木盒里的布票,上面写的还是‘半市尺’‘一市尺’的布票,但五八年之后,布票就会从‘市尺’,变成‘市寸’,也就是说,每人每月可能就发‘一市寸’的布票。   ‘一市寸’是多少?   这么说吧,一寸等于三厘米,一市寸的布,大约只有3.33厘米大小的布。   你没看错单位,不是3.33米,也不是3.33尺,而是3.33厘米,哪怕陆家七个人,三七二十一,攒一年,一家也就能攒两尺多布票,这要想做一件新衣服,得攒布票到猴年马月去?   还有棉花,也需要棉花票,更惨的是,他们这里虽然也种棉花,却种的少,想从身在农村的陆家拿棉花,那更是想都别想。   陆家连种粮食的地都不够,哪来的田地种棉花?   丁家更不用说,人家住在炭山,脚下是一座巨型煤山,少有的田地开垦出来也用来种粮食蔬菜了,也就是说,他们想要获取布和棉花的唯一渠道,就是靠丁水英在纺织厂每个月发的那点布票。   之前她还想过要怎么度过寒冷的冬天,她甚至都想过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趁着寒冬未来之前,自己用木片做模具,做一些土砖,砌个土炕了。   先不说她一个小孩子,想在家里动砖土,丁水英同不同意,就算她真把土炕砌好了,冬季土炕要烧的木柴哪里来也是个问题。   水埠区的山,全都集中在大河以南,她与大山之间,隔着一条茫茫大河,要是不过河,就要穿过几十公里,去五公山乡,再走十几里路,才有山。   不说时间都赶在路上了,这么远的路,就算连夜砍了柴,怎么运回来都是问题。   水埠区有一座巨型煤山,基本上家家户户都烧煤,例如陆家,想省钱,就去堤坝上砍到任胸口高的野蒿,这时节的野蒿翠绿翠绿的,砍了还不能直接烧,得摊在堤坝上晒,晒干了才能烧,晒的时候你还得注意,别被人趁你不注意偷走了。   当然,你挑回来,带回自家院子里晒也行,可没有被晒干的野蒿很重,带回来也没地方晒。   谁家的院子里不是种满了蔬菜瓜果?不然养养东西都要靠在街上买,谁家禁得住这么花钱?日子不过啦?   所以想要砌火炕,柴火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现在开通了床品类别,许红阳只需要买一床四件套和一床棉花被,就能解决冬衣的布和棉花的问题。   她立刻在搜索栏里搜索最便宜的布和棉花,散装的棉花没有,只有棉被。   最便宜的就是新疆长绒棉的棉被,有三斤的、四斤的、五斤的,价格不一,平摊到单价,最便宜的是六斤重的棉被59.4元,大约摊到十块钱一斤棉花,没有外面的包布。   至于床单,抛开各种四件套,最便宜的250X230的床单要十四块九一条,但含棉量只有百分之三十一,还有一款水洗棉床单,同样大小要17.9元,含棉量百分之五十七,其余都是聚酯纤维,纯棉的床单,基本都要五十以上的价格。   有一款是断码清仓的,居然只要二十五块五,花色只有灰绿小格纹、灰粉小格纹、深蓝小条纹、浅绿小格纹。   听到是小条纹和小格纹,是不是觉得这床单还挺简约好看?打开图片后,陆红阳就知道这家的全面床单为什么这么便宜了。   绝对是染色染呲了啊!   就一个字:丑!   绿色小格纹,那是说绿不是绿,说蓝不是蓝,说灰又不是灰的颜色,怎么说呢?就挺适合做来干脏活累活穿的。   浅绿色小格纹,那也不是浅绿,而是类似水生植物沤在了泥潭里发酵后形成的发绿的烂泥肥料色。   灰粉小格纹,大概就是黄泥巴和红砖搅拌在了一起,土红土黄的,十分厚重的颜色。   本白色和深蓝色条纹就不说了,有上面三个颜色作对比,还能丑到哪里去?   不得不说,能染出这样颜色的人,也真是个天才,他咋去干了染色这一行呢?这不是对自己没有自知之明吗?   不管内心怎么吐槽,陆红阳下手却是不慢,四种颜色,各买了两条,然后,它就下架了!   卖光了!   拿到实物后,陆红阳第一时间就检查这八条床单是不是真百分百纯棉,摸着是纯棉没错,质量没问题,但实物颜色居然还能比照片上看着更丑,也是绝了!   这八条床单就花掉了她208元。   之后她又在同一家店,找到一款本白色的纯棉床笠款床单,花了她二十九块九。   她买纯棉的本白色床单,是为了做自制内裤的。   现在的她,连内裤都没有,只有白麻布做的平角小裤衩。   白麻布的平角小裤衩倒也能穿,就是太粗了,磨PP,还刺挠,她穿在身上,走着走着,就忍不住想扯一下小裤衩。   总之,不舒服。   她想换成纯棉布的,穿在里面会舒服一点。   不光她需要,她觉得陆家人都需要。   但她不会做,所以当务之急,她还得学会怎么做小裤衩。   小裤衩看着挺简单的,但她一个零零后女大,哪怕是农村出生的女大,也没有动过针线,小裤衩看着简单,她眼睛会,手不会,白棉布拿在手里,有种不知道从哪里下剪刀的感觉。   晚上丁水英回来,她就跟丁水英提出,想要学做小裤衩的事。   丁水英才刚出月子没多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她白天上工,晚上开大会,累了一天,很是疲惫,连说话都有气无力:“我现在忙的哪里有时间?你现在的先穿着,等双抢过后,把你阿婆喊来,你阿婆针线好,让你阿婆教你。”   她没说‘让阿婆给你做’,这时候的缝纫机还很少,女孩子基本都是要学针线活的,至少,月经带得会自己缝吧?   陆红阳又趁机问出,丁水英在纺织厂上班,纺织厂有没有棉的瑕疵布。   她抓了抓PP,又很没形象的伸手拉扯里面小裤衩的边沿往下扯:“小裤裤扎的我PP不舒服。”   纺织厂内还真有一些纬缩、破洞、边撑疵、纬纱打断等瑕疵布,这些瑕疵布通常先是她们厂里内部的员工分,员工的布匹够了,再轮到外面的供销社。   只是丁水英刚进纺织厂,现在的瑕疵布还轮不到她,不和里面的老员工混熟,这样的好事暂时也不会带上她。   但她眼睛厉害,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   她思索了一下:“过段时间我帮你留意一下。”   陆红阳脸上露出开心的笑。   原本她还纠结在‘拼夕夕商城’内买的床单怎么拿出来,现在她知道了,有了瑕疵布,后面的棉花,她也可以说是用瑕疵布换的。   之前她一直不知道商品类别开启的条件是什么,一直在为接下来的寒冬季节担忧,卖野生水芹菜赚的钱,先是给丁水英买药去了大头,好不容易存了大几百,又给两个小婴儿买奶粉去掉了一些,水芹菜下市后,就再没遇到固定的大量的可以在商城内换钱的东西了,野生黄鳝倒是值钱,可这东西抓也困难,即使抓到了,大多也是个头不够卖不上价的小黄鳝,像上次六两重的大黄鳝,至今为止,就抓到过那么一条,导致商城余额一直在七八百元徘徊,一直没满过千,不知道开启商城类别的方式居然是余额,也不知道开启下一个类别额度是多少。   现在知道了商城类别开启需要的是余额额度,她就想着尽量存钱,看啥时候能开启下一个类别,别的不说,日用品类别她是非常想开启的。   说多了都是辛酸泪,这段时间她每次上厕所擦屁股,用的都是枇杷草。   枇杷草并不是枇杷树,而是一种叶子外表与枇杷叶十分相似的一种草,叶片宽大柔软,且随处可见,表面没有枇杷叶上的绒毛。   可再怎么说,那也是草叶啊!   她现在虚岁才九岁,距离发育期应该还有段时间,不然大姨妈来了,她简直不敢想要怎么面对!   还有洗头洗澡、洗脸刷牙……真的是每天日子闭着眼睛过,不敢想,不敢深想,想多了日子没法过 T T 。   又过了两天,陆奶奶一大早就又过来了,除了带了八九十斤的小龙虾外,还有早上一大清早,她带着孙子孙女们去现摘的新鲜枸杞子。   对于枸杞子,她是很担心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卖的掉的。   原本她想自己送到收购站去卖,可临近双抢,家里很忙,收购站没有那么早开门上班,只能委托陆红阳来卖。   第一次卖陆红阳是没给她钱的,说要卖完了才能给钱。   陆奶奶像丢垃圾一样,把一簸箕垫着白麻布的枸杞子丢给了陆红阳,自己划船就走了。   她还要赶回去干活呢,等日头再大一点,热的受不住!   她头一次带来的新鲜枸杞子有五斤多,陆红阳上传到‘拼夕夕商城’,商城内按照三百块一斤收的,光是五斤多的新鲜野生枸杞子就给她带来了一千三百多块钱,八十多斤的小龙虾,又带来了一千三百六十元。   之前她和陆奶奶说枸杞子三分钱一斤收,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黑心资本家!   她在‘拼夕夕商城’买了三十斤的洋鸡蛋,陆奶奶再一次过来送枸杞子和小龙虾的时候,陆红阳一边数了八毛五分钱给她,一边和她说,“今年雨水丰富,收购站收的鸡蛋多,钱都用来收鸡蛋了,问你能不能用鸡蛋抵钱,一个鸡蛋换一斤枸杞子。”   一斤枸杞子三分钱,一个鸡蛋差不多也是三分钱。   陆奶奶一听,拍着大腿:“傻子才不愿意呢!”她把垫着麻布的簸箕往陆红莲面前一推:“换,换的鸡蛋你先拿着,我后天我再一起来拿!”   区里买什么东西都要票,她光有钱没有票,什么都买不到,但用鸡蛋换就不一样了,此时的鸡蛋相当于钱和票的集合体。   那她当然是要鸡蛋了!   况且这段时间又农忙,没有肉票买不到肉,换些鸡蛋给家里人补补也好。   时间进入七月份后,双抢就开始了,家家户户都特别忙,陆奶奶也只有趁着早上时间,赶紧划船过来送小龙虾,小龙虾和枸杞子都是家里几个小些的孩子去捡的摘的,他们大人都忙的没工夫搞这些,送完小龙虾和枸杞子,陆奶奶是一分钟都不耽搁,立刻又划船回去。   她还要回去给家里人做早饭呢!   她第三趟来送枸杞子和小龙虾时,陆红莲拿出了她早就准备好的,在‘拼夕夕商城’里批发的洋鸡蛋。   陆奶奶看到她拿过来的十五个鸡蛋,也是惊呆了,拿出来不敢置信的看了又看:“你们收购站的鸡蛋,个头都这么大?”   好家伙!两个鸡蛋能赶上她家三个鸡蛋了! 第22章 第 22 章:陆奶奶是个常年与秤杆子打交道的人,对物品的重量最是敏感。家……   陆奶奶是个常年与秤杆子打交道的人,对物品的重量最是敏感。   家里的鸡蛋差不多十四五个才有一斤重,她端着之前装枸杞的篓子手上掂了一下,里面十五个鸡蛋,起码得有一斤半,也就是十个鸡蛋就有一斤重,一个鸡蛋起码得有四五分钱。   这比三分钱一斤还要多赚一两分一斤,她可不是高兴?   陆奶奶因为陆大河去世,而越发苍老的面容上,难得的露出了一些笑容。   接下来两个月,每隔两天,她就会送八九十斤小龙虾和五六斤的枸杞子过来。   至于陆红阳原本担心的,陆奶奶会不会自己去收购站送枸杞子,根本不存在。   双抢时节,正是最忙的时候,她就连早上来送小龙虾和枸杞子,都是天不亮就起床带家里孩子们去摘枸杞子,然后趁着新鲜赶紧送来,又立马回去,真的是一分钟都不敢耽搁的那种,回去就开始加入抢收稻子的大军。   五十四岁的她,依然还是双抢的主力之一,只是今年多了个卖小龙虾和枸杞子的进项,才让她稍稍多了来回三个多小时的在船上‘休息’的时间。   划船再累,也比不得天不亮就起床弯腰割稻,面朝黄土背朝天。   她除了参与双抢,年纪大了的她,还要回去做家里一日三餐的饭食。   这是她在家中的权利,她是不会将这件事交给任何人的。   双抢、做饭,这么忙,她还能坚持每隔两天送一次小龙虾和枸杞子,自然是陆家全家人集体出力的结果,尤其是家里几个女孩子和小些的孩子,承担了捡……哦不,是钓小龙虾的主力。   小龙虾捡的太多,现在已经捡不到了,得伸着竹竿去钓。   好在这玩意儿纯无智商可言,拿着蚌肉或螺肉,一钓一个准。   女孩子们更是早上一大早就去采摘野生枸杞子,附近的枸杞子被她们采摘完了,她们就天不亮起床,大人们去割稻,她们去隔壁大队隔壁村的堤坝田埂边去采摘枸杞子。   一家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从早忙到晚,片刻休息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枸杞子和小龙虾的成熟期一样,都是六月中到十月末,而七八月份,都是它们的盛产期,过了这个村,他们再想靠采摘新鲜枸杞子和抓小龙虾挣钱,就没这个店了。   他们情愿这两个月忙一点,累一点,只要能挣到钱,他们就很开心。   每天五六毛钱的收益,多的时候一天能挣一块钱,一个月就十几二十块,比老三活着的时候一个月给的还多,还有那野生的枸杞子,过去只是路边看都没人看的野果子,还是没人敢碰的‘毒果’,现在每隔两天就靠这没人要的‘毒果’,换五六个鸡蛋,给家里人补身体,不光大人们身体得到了补充,小孩子们更是积极性高的吓人,只为这炎炎夏日能吃上一口蒸鸡蛋羹。   光是七八月份的双抢两个月,她们就用她们采摘的枸杞子,从水埠区里兑换来一百五十个鸡蛋,比他们过去两年吃的总鸡蛋还要多!   而这样的收入,是可以一直持续到十月底的。   这两月时间,陆红阳这边同样没有在闲着。   有了陆家帮她抓小龙虾,摘枸杞子,她除了每天也去水沟、河沟、芦苇荡那边钓小龙虾外,大多数时间,她都在家里,和陆卫国一起洗洗涮涮大扫除。   首先便是春夏交替,换下来的所有被套、床单、衣服。   这时候的被套还不是几十年后的四件套,被套是由两件单独的床单组成,下面一件很大的粗麻布,上面一块漂亮的龙凤呈祥被单,比如丁水英上面的被单,就是她结婚时娘家置办的。   也就是说,一个床上,至少有三个床单要洗。   丁水英床上的,陆红阳和陆红月床上的,陆卫国和陆卫民床上的,九条床单。   前世各种家用电器齐全时代的人,是真的难以想象这个时代的艰难。   没有洗衣机、肥皂要用票的年代,床上的床单,是一个冬天才洗一次的,而陆家,因为丁水英怀孕,冬春换被子的时节,她肚子已经很大了,无法下蹲沉重的被子,陆家的床单被套,是从去年冬天,一直盖到了六月份,可想而知,三张床上的床单被套睡的有多么的脏!   说是灰色的,真的一点都不夸张!   味道特别重!   都臭了!   陆红阳嫌弃的要命,就把陆卫国两兄弟的床单被罩扔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洗。   陆卫民是不会洗的,他虚岁才七岁,洗洗自己的小裤衩还行,洗被子他是真洗不了。   洗不了也没关系,去捡龙虾。   反正不能闲着!   她洗床单被单,陆卫国就去晒被子,所有的棉被要暴晒好几天,再喷上百部酊除虱,再让他把床上所有的稻草全都抱出去扔掉,烧掉。   因为里面很多虱子,不烧掉稻草,很容易让里面的虱子掉落在家里的角角落落,越传染越多。   然后是刷洗芦苇席,晾晒,铺芦苇席。   她和陆卫国分工合作。   但她真的高估了自己,被单太脏,太大,太沉,就她现在的小身板,靠她一个人根本无法完成这个庞大的任务量!   一天根本洗不完!   她就先洗丁水英的。   丁水英的床单上除了日积月累的汗渍、脏污外,还有血渍。   过去陆大河睡的那一块,都有油!   她先用开水泡,再用草木灰泡,用叫踩,泡完再用肥皂刷洗。   陈年老油,陈年污渍,刷都刷不干净。   刷到后面是真的没力气了,就喊陆卫国回来,让他刷。   陆卫国倒是好脾气的很,让他刷他就刷,滋啦!原本就破旧的床单又拉开了一条大口子,把陆卫国吓的眼睛都瞪大了,无措的看着陆红阳。   陆红阳:“……没事,回头再补,下面刷的时候小心点。”   真不乖陆卫国,床单中间都睡薄了,宛如网纱,轻轻一扯就破开一个大洞!   后面陆卫国就刷的很小心,很仔细,生怕家里难得的床单又被洗破,那他和陆卫民冬天就真要睡着稻草上了。   在家里刷干净,陆卫国一个人拧不动这么大的床单被单,陆红阳就过来帮忙,两个小孩儿,一个拧着被单这头,一个人拧着被单那头,一起往相反方向使劲,这才将先在家里用草木灰和肥皂搓洗过两遍的被子拧干,放在竹篮里,再由陆卫国挑着去河边漂洗干净。   陆红阳现在的身体,人小,力气也小,被单沾了水特别重,扔到大河里漂洗,就拎不上来了,只能陆卫国来做,她在上面捡一根小树枝,指挥陆卫国用棒槌捶打。   反复捶打漂洗四次左右,两个人再合力拧干,现场就铺在河边的野蒿上暴晒,接着再洗下一个。   上面在晒着,下面还在洗着,等下一个床单洗完,上一个床单都差不多要晒干了。   光是洗全家床单被套枕头、衣服等,这个浩大工程,她俩就花了好几天的时间。   基本是洗两床被单床套,做做饭、捡捡小龙虾、喂喂小婴儿、换洗尿布,给陆红月和自己洗头洗澡,一整天就过去了。   这都还幸亏有丁水英早上把全家人的衣服洗了。   也只有这样全套的换洗完床上所有的床单被单、枕头衣服,再剪掉头发,两三天就洗一次头发,喷百部酊,将头上的虱子卵全部去除,才算是能彻底的断绝虱子。   不然只要还有一颗虱子卵留在床上、枕头上、棉被衣服上,这场除虱行动都不算彻底。   等她和陆卫国两人将整个陆家的床单被套衣服全都换洗过,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当她看到干净的芦苇席和芦苇席枕头上,再没了一颗虱子,陆红月的头发里面再没了爬来爬去的虱子,发根的虱子卵也从原本一颗颗饱满发亮到干瘪无光,陆红阳就感觉自己像是十几年没洗过澡,一朝去了趟东北大澡堂,一次性将自己陈年了十几年老污垢一下子全褪了下来,宛如去掉了乌龟壳,那叫一个神清气爽,神采飞扬,身上仿佛轻了十斤!走路都带飘!   搞完了大扫除,陆红阳又发现,家里的煤饼没有了。   是的,煤饼,不是煤球。   本地人买煤不要票,但买煤球,是要煤票的!   水埠区几乎家家户户都烧煤,这个煤自然不是指煤球,而是煤饼。   就是自己去炭山拉煤,或者挑煤回来,掺了黄泥搅拌在一起,做成一块块椭圆形的煤饼,放门口晒干,就可以点炉子烧了。   炉子也不是中间圆柱形空洞的煤球炉,而是双耳大开口炉的煤饼炉。   煤饼炉炉身宽大,炉灶也宽大,中间有个铁网隔着,早上生火炉时,下面放野蒿秆,上面放煤饼,等上面的煤饼烧着了,再用火钳将下面烧成灰的野蒿杆戳到下面,从下面的通风口,将里面的灰烬铲出来。   过去陆家煤饼烧完,都是陆大河下工的时候,顺便带回一担煤。   他也不是纯靠肩膀挑,在煤山工作就有这个好处,可以搭运煤车的顺风车。   煤山每天都有运煤车进出,傍晚回来的时候,就把装了煤的粪箕放运煤车上,坐到水埠区四岔路口下,再把碎煤挑回家,趁着有空时,把煤渣里面的煤块一颗颗敲碎,混着黄泥搅拌做煤饼。   现在陆大河不在,陆家除了丁水英,没人挑的动碎煤。   丁水英才刚出月子没有多久,陆红阳也不敢跟丁水英说,让丁水英去挑煤。   没有煤烧,她就和陆卫国说,招呼他一起去堤坝上砍野蒿秆。   陆卫国自陆大河去世后,就自觉的担起了家里长兄如父的角色,哪怕他现在也不过是个虚岁的十一岁高小学生。   听大妹说家里煤饼没了,小小的他,就自觉的挑了两个空的粪箕,去炭山挑煤渣。   炭山矿区的山下面堆了很多煤渣,周边老百姓舍不得花钱买煤,就挑这里的煤和煤矸石回去,用石头将里面的煤矸石一块块的敲碎了,煤矸石的炭含量非常少,混着好煤,也能烧。   丁外公是听到矿场外面的运输工和他说,在山下看到一个少年,有些像他大外孙,在下面铲煤渣,丁外公下去看到,才意识到,女婿没了,女儿家的煤饼没人挑了,忙叫自己大儿子挑了一担好煤,跟着满装了的运煤车到水埠区四岔路口,再送到陆家去。   丁外公还叮嘱陆卫国:“下次家里煤饼烧完了,就过来知会一声,我让你大舅给你们送去!”   运煤车并不是谁坐他们的顺风车他们都会搭载的,丁外公是炭山的管理人员,只有炭山的人才能搭载他们的运煤车,如果只是陆卫国自己,就能靠着他瘦弱的肩膀和双腿,一步一步走上两个小时挑回水埠区。   不对,现在应该叫水埠公社了。   水埠区不像农村,要双抢,区里没有田地,不用双抢,闲的没事,天天开大会讨论要给合并的‘大社’取名字,先是有人提议叫‘集体农庄’,水埠区的人不愿意了:“我们水埠区是大区,整个区的人都是城镇户口,叫什么农庄?农庄不行!”   然后有人提议叫‘联社’,水埠区的人又不干了:“我们水埠区是大区,和你们下面小乡镇一起叫‘联社’?那怎么行?不行不行!”   还有人提议叫‘农场’,‘社会主义大院’、‘共产主义公社’等等,最后呼声最高的,就是‘社会主义大院’和‘共产主义公社’了。   这件事一直闹到了八月底,双抢结束,种痒图书馆管理员亲自离京,深入各地视察工作,在各合并的大社和小社中,最终确定下来‘人民公社’这个名字,很快,种宫种痒正式发布了《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问题的决议》,‘人民公社’制度在全国推广开来。   8月29日,水埠区正式改叫‘水埠公社’,也是周围十里八乡中,最大的公社,也就是‘大社’。   ‘人民公社’下设生产大队,生产大队下面是自然村。   水埠公社作为大社,下设三十二个生产大队,九十八个自然村。   大河以南的几个大队全都被划归了水埠公社,陆家庄隶属于建设生产大队,简称建设大队。   因为成立公社的事情,陆家庄的原村长,和其它几个村子的村长,天天去水埠区开大会,小船一趟一趟的往水埠区跑,为了节省劳力,知道每隔两天早上陆奶奶都去水埠区,他们就坐陆奶奶的船去水埠区开大会,自然也就发现了陆奶奶和陆家人在采摘枸杞子和小龙虾的事。   只是双抢期间太忙了,水埠区里又因为要成立‘人民公社’而喧嚣着,他们暂时没空管这些,他要先确定,自己这个村长没了,大队长、小队长的位置得落到他们头上。   外面的世界仿佛在翻天地覆的变化着,陆家庄的陆家,陆奶奶,陆家家的小辈们却还在这么忙碌的时节,晚上不睡觉,早上天不亮就起床抓小龙虾,这事不光是村长他们注意到,村子里的其他人更是都注意到了,这根本瞒不了人。   村里人就怀疑这小龙虾和‘小辣椒’是不是能卖钱,都盯着陆家人。   双抢结束了,大人们继续干着农活,在田地里插秧秋种,陆家的孩子们则集体出去干两件事,男孩子负责抓小龙虾,女孩子们负责摘枸杞子,他们的身后跟着一群小孩子,和他们抢抓小龙虾和摘枸杞子。   陆家人之前每次摘枸杞子的时候,都会留下青色的继续长,直到红了,她们再继续过来进行二次采摘,只是数量没有以前多了,她们为了能采摘到更多的枸杞子,就跑去更远的地方,隔壁的临河大队,更远的石涧大队,甚至往邻市方向的大队、村子,她们都去。   她们身后跟着的小孩子,还有跟着的妇女问她们摘这个做什么,几个小姑娘要么不理人,要么淡淡的吐出两个字:“喂鸡。”   妇女不信:“我滴娘哎,摘这玩意儿喂鸡?别把鸡都毒死了,这玩意儿可不能吃,你们真想喂鸡,去河里摸点河蚌喂鸡,不比这个强?我长这么大就没听过这东西能喂鸡!”   “是不是拿去卖的?要是这东西真能挣钱,你们可不能瞒着,这又不是你们一家的?”   见问不出来,他们就跟着,去哪儿都跟着,直到陆奶奶天不亮就乘船去水埠区,他们才死心。   虽然是渔民,也不是家家都有船的,船在任何时代,都算是家里的大件,陆奶奶又是操船的老手,就算有人跟踪,也能很快的甩开他们。   后来直接和陆红阳约了僻静的堤坝弯。   别人跟着陆家人跟了半个月,都没有发现,陆家捡小龙虾到底有啥用,最后他们自己捡的老龙虾,要不就全倒到池塘里去了,要么全砸死了喂鸡鸭了。   但这大半个月的跟踪,也让陆家少钓了很多小龙虾和枸杞子,收入也少了。   之后陆家送来的小龙虾数量就多了起来,从每次的八九十斤,增长到一二百斤。   相应的,陆家送来的枸杞子数量则是在减少,从刚开始每次送来五六斤,高峰期的十一二斤,到现在每次只有两三斤。   枸杞子越来越少了。   而陆红阳的商城余额,也在陆家人的全家总动员下,越来越多,到九月份,已经破了万。   在余额破万那天,商城再度发出‘叮’的提示音,“商城余额破万,开启下一个物品类别,请选择:服装类、鞋袜类、家具用品类、日用品类……”   陆红阳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日用品类’。   她是一刻钟都受不了每天用‘枇杷草’擦PP了,秋天到来,原本宽大柔软的枇杷草,也跟其它草叶一样,进入了枯黄期,开始渐渐不太好用了,她每次拿着硬黄发脆的枇杷草,都很担心它会擦到一半,咔嚓碎了!   快要得‘上厕所恐惧症’了。   上厕所犹如上坟!   在用上‘草纸’的那一刻,她真想说,发明草纸的人,真特么是个天才! 第23章 第 23 章:这年代擦PP的东西真的是五花八门,简单一句话概括就是,你手边有什么   这年代擦PP的东西真的是五花八门,简单一句话概括就是,你手边有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是你的擦PP‘纸’,包括但不限于土坷垃、小石头、树叶、稻草等。   还有那懒人,每次上完厕所,就在自家厕所墙角蹭一下,导致墙的拐角,从上到下全是土黄色的翔,进出都要小心不要碰到墙。   他们这边因为在河边,有大片的芦苇荡,最常用的便是芦苇杆。   芦苇生长的季节,家家户户都砍两捆芦苇杆堆在茅厕边上,两捆芦苇杆,能用一整个季度。   要是出门不方便的,就用家里剪刀,或是柴刀,沿着芦苇杆下面齐齐的切下巴掌长的一小段,放在随身的口袋里,随取随用。   只能说,没草纸的日子,真的是过一天都是煎熬!   说多了都是泪。T T   不光是草纸,牙刷、牙膏、洗发水、除菌皂,她一下子通通给自己备齐了。   当天晚上,她就用除菌皂,给她和陆红月狠狠的洗了一次澡,起码把陆红月搓白了三个度,将她身上的陈年黑垢都给搓掉了,尤其脖子和耳后。   陆大河太忙了,丁水英自己要抓鱼,还要照顾四个孩子,哪里能照顾的那么仔细?几个孩子很小就自己洗脸洗澡,可小孩子洗澡,真的就是糊弄一下,又哪里洗的干净?   至于陆卫国和陆卫民,他们俩已经大些了,这些东西不能给他们用,没法解释。   即使解释了她是卖小龙虾挣的钱,那票呢?   这时代已经有牙刷、牙膏,很多物品已经有了,但并不是想买就能买,就是买一盒火柴,都得有火柴票,没有票,你啥都买不到!   陆红阳身上倒是有十三块钱,但是没票啊,陆家的票都在丁水英的床头柜里面锁着!   她前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也没学过开锁的技能,即使有这技能她也不敢开啊,票都是有数的,每一张都在丁水英心里记着呢,少一张票她都知道。   不过此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双抢一过,水埠区成立,马上就是新学期开学了,陆红阳和丁水英说要上学。   丁水英愣了一下,问了一声:“你要上学?你阿弟阿妹你不带了?”   这段时间因为一直有陆红阳在家照顾三个弟弟妹妹,半点不让丁水英操心家里,丁水英才能安心去上工。   现在陆红阳说要去上学,丁水英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三个孩子怎么办。   是的,三个孩子,包括陆红月在内。   陆红月虚岁才四岁,周岁也只有三岁,陆红阳在家,她还能看看两个婴儿,陆红阳要是不在家,她连她自己都照顾不过来。   陆家院子里是有井的,陆红月才四岁,这么点大的年纪,在院子里跑跑跳跳,掉到井里淹死了都没人知道。   况且家里离大河太近了,别说大河了,她就是掉到河沟里,搞不好都会淹死。   陆红阳说:“阿弟阿妹我带到学校里,他们乖的很,只要吃饱了,尿布换好,他们不哭也不闹,不影响上课。”   丁水英想了想,冷酷的摇头:“小孩子隔一会儿就要吃,你拿什么喂?哭的时候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带三个人上学,老师也不会同意的,不行。”   陆红阳没办法,只好拉着丁水英的手撒娇:“阿妈~~~阿妈~~~我要上学,我要念书嘛~!我要念书考大学,将来让阿妈过好日子~~~阿妈~~~~你就让我去上学嘛,我保证好好学!”   丁水英自己本身就是长女,受本地观念影响,本身也很看重陆红阳这个长女。   她被陆红阳缠的没办法,“不是我不让你读书,你三个弟弟妹妹,小四才这么小,她带小五小六?”她语气顿了一下,“除非把小五小六送人家养去。”   说完这话,她还真考虑了一下这个可能。   她极其不喜欢这一双儿女,除了坐月子的那一个月,之后她都没主动抱过这一对双胞胎,晚上双胞胎也是跟陆红阳睡,她是不带双胞胎睡的。   她只要看到这对双胞胎,脑子里就是一些人在她耳边说的那些声音:“这两个娃儿命硬,克父克亲,还没出生呢,就把他们阿爸克死了!”   “生的月份不好嘛!五月份生的哪有好人?五月是恶月,过去五月份生的娃儿都扔了的!”   陆红阳也知道留下三个小娃娃在家是肯定不行的,她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三个弟弟妹妹一起带到学校上课。   她又不是真文盲,只要她入了小学,她一年跳三级,两年跳五级,第三年就上初中!早早考上大学!   要来不及上大学,她就上高中,上中专,在六六年到来之前,把工作搞定了。   “实在不行,让阿婆过来待一段时间行不行?”陆红阳提议。   丁水英沉默了一下,她也是想让她阿妈过来陪她的,可弟弟们的孩子也生了,孩子还小,都是要她妈照顾的。   她摇摇头说:“你阿婆没自己孙子孙女要照顾啊?过来照顾我一个月都是极限了,再来你舅妈就要说了。”   阿婆要是不帮弟妹们带孩子,以后弟妹们肯定也不会照顾阿婆。   她说:“你现在还小,等小四再大两岁,你再去上学,你要实在想读书,就先叫你大哥教你,你自己在家把字先学会。”   陆红阳哪里肯放弃?趴在桌上,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要上学,我要读书,我要考大学当工人,我要给阿妈过好日子,给阿妈养老!”   不知那句话触动了丁水英的心肠,陆红阳一哭,丁水英的眼眶也红了起来,吸着鼻子同样哭着抹起了眼泪,说:“哪里是我不想给你读书?要是你阿爸还在,你阿爸一个月四十多块钱,供你们几个读书,我在家里照顾你几个弟弟妹妹,现在你阿爸不在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好孩子,你就是把分斤分量的吃了,我一个人也供不起你们这么多人啊,我也想你读书,可你几个弟弟妹妹怎么办呢?旁边就是大河,要是没人看着他们,说不准哪天回来,他们就掉河里去了。”   这并不是她危言耸听,实际上这是她从小到大看到的常态,也是陆红阳从小到大看到的常态。   从小到大,她几乎每年都能听到,哪个孩子掉河里淹死了,哪个孩子掉水里淹死了,就连陆红阳自己,都有两次掉水里差一点被淹死的经历。   一次是掉到了村口老井里。   上了一天学,嘴巴渴,去村口老井边用手舀水喝,脚下一滑,就掉到了井里。   她是幸运的,有个同样放学路过的小女孩看到,喊了村里人过来,村里人拿着长竹篙递给她,把她拉了上来。   还有一次是帮同村的小伙伴赶鸭子,鸭子在河里,河水有深有浅,她一不小心从浅水区踏入了深水区,她同村的小伙伴也是个胆子大的,仗着自己会游泳,居然敢去救她,用赶鸭子的短竹竿,把她救了上来。   但凡她的小伙伴胆子小一点,她运气差一点,她人就没两回了。   不过这事她也只是和丁水英说一声,不管丁水英同意不同意,她都是要去报名上学的。   只是她没想到,她的这个提议,居然给两个双胞胎带来一劫。   她问过陆卫国了,水埠区上学,每学期学费一块五毛钱,她自己有钱,就打算自己去报名,也没想过靠丁水英。   丁水英见她一直不肯放弃上学的念想,就同意了。   然后陆红阳晚上洗澡出来的时候,就发现竹床里的陆红星不见了。   陆红阳随口问了看孩子的陆红月一句:“红星呢?”   陆红月乖乖的坐在小板凳上:“阿妈抱走了。”   陆红阳就以为是丁水英抱进屋子里喂奶了,就推门进了丁水英房间。   没想到并没有见到陆红星,房间里只有丁水英一个人垂着头坐在床上。   她以为陆红星睡着了在床上,想要抱到自己房间,因为自双胞胎满月后,双胞胎都是跟她和陆红月一起睡的,她也怕两个小婴儿夜里哭闹,打扰丁水英睡觉,丁水英每天一大早就起床洗衣服,然后去上工,没有一个好睡眠肯定不行的。   没想到床上也没看到陆红星,她奇怪的问了一句:“阿妈,红星呢?”   丁水英身体佝偻着,垂着头坐在床沿边不出声。   陆红阳又问了一句,她还是不出声,陆红阳就觉得不对劲了,连忙到处找陆红星,床上找遍了,结果一回头,在床尾的尿桶里,看到了头朝下的她。   家里的尿都是用来浇菜的,所以每回都要等尿桶满了,才会去倒尿桶,倒尿的也不是虚岁才九岁的陆红阳,而是丁水英自己,她会把家里几个尿桶的尿一起挑到菜园子里,混了水沟里的水后,浇菜。   丁水英床尾的尿桶里,已经积聚了大半桶的尿。   陆红阳看到陆红星两只光溜溜的小脚朝上,头朝下的时候,当时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只记得自己一把抓住了那两条小腿,将陆红星从尿桶里拉了出来,抱着就往堂屋跑,一边跑一边哭,一边跑一边把陆红星倒提着往外拍水,然后给陆红星抢救。   当听到陆红星嘴里再次发出‘哇哇’的哭声时,陆红阳也嗷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的外婆,她的外婆差点就被丁水英扔尿桶里溺死了!   呜哇哇!   陆红阳有一瞬间真的要崩溃了,哭的好大声!   害怕,惶恐,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一起席上了心头。   她哭,陆红月也哭,陆红星也哭,陆卫党也哭!   然后是不知发生了什么的陆卫民听到阿姐阿妹哭,也吓的哇哇大哭了起来。   斜对面的圆脸大婶听到对门突然全部在哭,以为是丁水英在打孩子,或者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拍门:“水英!水英你开开门!怎么搞了?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一大家子都在哭?红莲,红莲你开开门!”   她先是叫丁水英开门,见里面没反应,又叫陆红阳开门。   陆红阳还心有余悸惊魂未定的抱着被救过来的陆红星,陆卫民嚎了两身,去开的门。   圆脸大婶见一家子孩子在堂屋里哭,不见丁水英,以为丁水英出事了,忙去房间里看丁水英,结果丁水英也在房间里呜呜的哭,问什么都不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啊!”圆脸大婶急的没办法:“是不是孩子不听话?孩子不听话你打他们屁股两下,别气到伤了身子,我看卫国、红莲他们都懂事的很,卫民、小四丫头也听话,你有什么事就说,我就在对面,你喊一声就成了,别自己生气。”   姚解放、姚援朝他们四兄妹听到声音,也都跑到了陆家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陆卫国刚把衣服脱掉洗澡,又忙穿上衣服跑出来。   姚解放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懵逼呢。   家里都是女孩子先洗澡,女孩子洗完了男孩子洗。   陆红阳每次都是先给两个阿妹洗,然后自己洗,她洗完了,陆卫国洗。   大妹洗完了澡,他才把身上浇湿,外面就突然哭成了一团。   也不说怎么了,问陆卫民,陆卫民不知道。问陆红月,陆红月也说不清楚。   她哭的断断续续的指着也在嗷嗷哭,身上还臭烘烘的陆红星:“阿姐把阿妹抱出来,阿妹不动,阿姐就对着阿妹吹气,压阿妹,阿姐哭,阿妹也哭!”   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圆脸大婶,出来闻到陆红星身上的味道,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进去说丁水英:“你怎么这么傻啊?孩子都养这么大了,都是一条命了,你怎么还能做这样的事?你就是觉得家里孩子多,不想养,你送人都行!”   丁水英哭着说:“只听过抱男娃的,谁见过抱养姑娘的?小五还能送人,小六能送给谁?”   这也确实是这时候的实情。   抱养的都是男孩,还真没听过几个收养姑娘的,除非是那种生了好几个儿子,家里没姑娘,又穷的娶不起媳妇,收养个姑娘长大了当童养媳的,就好比陆红阳前世的外婆。   “那你也不能……”   圆脸大婶不知道陆家发生了什么事,怎么陆小六都三个月了,还会有这种事,要是她不想养,刚出生就扔掉了,也轮不到这个时候。   房间里丁水英哭着说:“不这样我能怎么办?我要上工,卫国红莲要上学,卫民和小四自己都还不懂事,小五是男娃,还能送人,她那么小,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被老鼠吃了都不知道,不如我狠狠心……”说到这里她哭的越发厉害。   圆脸大婶叹气,忽然想起来说:“红莲也要上学啊?”   “她要上学我能怎么办?我跟她说了过两年,等几个弟弟妹妹大一点,卫民也大一点,到时候她和卫国先上学,卫民等两年,等卫民上学,小四也大一些了,两个小的也大一些懂点事了……”   “那你婆婆呢?她能不能来?”   丁水英擤了把鼻涕哭道:“大伯、二伯、四叔家,三家的孩子要她带,老四家的两个和红月差不多大。”   “那你娘家妈有没有空?”   “婶子,我娘家也有兄弟,兄弟也有孩子,我阿妈来照顾我一个月月子,我弟媳妇都有意见了,她要能来,我哪里需要这么苦?”   这个‘苦’不是指生活上的‘苦’,而是做下把陆红星扔到尿桶里的决定的‘苦’。   圆脸大婶沉默了一会儿,良久之后叹气道:“要实在不行,你白天就把他俩抱我这吧,我在家也没什么事,你要不嫌弃……”   圆脸大婶真的是个内心特别柔软善良的人,不然她也说不出这话。   可自这之后,陆红阳就再没把陆红星交给任何人,去哪儿都带着,上课都带着。   原本陆卫党也是要被送走的,圆脸大婶把陆卫党接了过去。   不过事情很快就迎来了转机。   水埠公社成立,下面的各个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小队长、会计等职务安排好后,水埠公社又迎来了一件大事!   水埠公社要成立大食堂了。   水埠公社喊着‘要把妇女解放出去’的口号,然后开始挨家挨户的搜,搜粮食,搜锅碗瓢盆,要把粮食和锅碗瓢盆都交公,所有人都去水埠区中央位置的大食堂吃饭。   水埠区小学就是水埠区中心的位置,这里有个很大的操场,可以容得下很多人过来吃饭。   搜粮食和锅碗瓢盆的时候,干部们分为了好几拨人,从东南西北好几个方向出发,一家一家的搜,但几乎全都是从上到下的搜。   陆家和圆脸大婶家都在整个水埠区的最下面的位置,比她们两家还靠后的,就只有小路尽头挨着大槐树的四五家了。   正值开学季,陆卫民这段时间整天跟着陆卫国跑,加上这几个月水埠公社热闹非常,公社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这些调皮孩子都是最先知道的。   陆卫民是个小机灵鬼,一见上面在挨家挨户的搜锅碗瓢盆和粮食,两只小腿倒腾的飞快,和姚援朝他们一起跑,一个往家跑,一个往中心小学跑。   一边跑一边喊陆红阳:“阿姐!阿姐!鬼子进村扫荡……!”了。   陆红阳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严厉的训斥:“你浑说什么?”她跑出教室,在陆卫民耳边恶狠狠地说:“你下次再敢口无遮拦胡说八道,我把你屁股打开花!”   吓得陆卫民连忙捂住自己的屁股,上一次阿姐打屁股的疼痛还没过去呢!   陆卫民急急地说:“阿姐,街上面在挨家挨户搜粮食和锅碗瓢盆,说是要充公,建什么大食堂!”他眨巴着大眼睛:“阿姐,什么是大食堂啊?”   虚岁才七岁的他,还不明白什么是大食堂,事实上,这时候的很多人都还不明白,‘大食堂’对他们来说,将意味着什么。   “没事,别人家交,我们家也交。”陆红阳拉着他往家方向跑,路过纺织厂的时候,打发了他过去:“你去纺织厂跟阿妈说一声。”   这段时间丁水英上班,不管家里的事,陆卫民都条件反射来和陆红阳说了,闻言拔腿就跑,通知丁水英去了。   陆红阳被着陆红星,一口气跑到家,赶忙把朝小路方向的小门关起来。   她到了厨房,先把米缸里满满一米缸的粮食收到了仓库里,只在最下面留了点碎米没过了底,又打开了竹柜,把竹柜里一陶盆的面粉、粉丝、鸡蛋什么的全都收在仓库里,陶碗也收进去了三个,留了三个在外面。   她很想将大铁锅也收到仓库里去,但锅藏起来就太明显了,陆家就这么一口锅。   要是他们来搜的时候发现大铁锅没了,估计要搜家,就没放大铁锅。   等处理完了厨房的事,她立刻去堂屋,打开了后门。   斜对门的圆脸大婶家也在收拾,将余粮装在陶瓮中,藏到地窖中去。   姚家在陆家斜对面,别看只是面对面住着,姚家的地势就比陆家高了一米以上,姚家有地窖,陆家就没有。   水埠区下面后迁来的人家,很少有地窖,因为这里紧邻着大河,水系发达,根本无法挖地窖,稍微挖的深些,就有地下水。   当初陆大河也是打算挖地窖的,还没挖到两米就不行了,后来干脆放弃了挖地窖,改打水井。   陆家院子里的水井就是那时候打的,水埠区下面住的人家也不少,有水井的人家却不多。   陆家要不是有这口水井,日子会更难,每天还得挑水吃,这一家子妇女儿童,每天光是挑水,就是个重体力活。   同样有消息灵通的人,也都赶忙回家藏东西,不敢全部藏起来,能藏多少藏多少,家里没有地窖的,就把粮食往茅厕里藏。   有人看到她傻愣愣的站在门口,也不回去藏东西,有好心的妇人就提醒她:“红莲,你站门口做什么?赶紧回去看看家里有没有要收拾的东西,收拾一下啊!”   她们不好说的太明白,用了‘收拾’一次,实际上就是在提醒她赶紧‘藏’。   哪怕说建公共大食堂,但粮食是人的根,一听要把粮食都交上去统一处理,他们就本能的心慌。家里粮食囤的较多的人家心里就更不愿意了,回家到处藏粮食。   陆红阳就站在自家门口,一脸‘天真无邪’地说:“听我阿弟说,粮食上交上去后,以后家里就不用做饭了,一起在大食堂吃!”   见说不通陆红阳,好心提醒了她的年轻妇人也不再管她,赶紧回自己家去藏东西。   听到声音的圆脸大婶走出来推着陆红阳进屋,低声说:“她是让你把家里粮食收一下,快去!”   她自己家还没收拾好,和儿子姚援朝、女儿姚赶英在家忙的飞起。   丁水英很快就从纺织厂跑回来,很多在纺织厂上班的妇女都往家跑。   家在上面的妇女赶回去已经来不及,家里已经被搜了。   丁水英赶到家里,招呼这陆红阳:“快,快把米缸里的米舀出来些!”   陆红阳这段时间都不太理丁水英,单方面在跟丁水英冷战,但丁水英却丝毫不影响对陆红阳一如既往。   她急急忙忙的拿钥匙打开厨房的竹柜,想要把里面的面粉陶盆抱出来藏到她床底下的地窖里去。   当初那两米的地窖就挖在她和陆大河的床下,因为有水,他们挖到两米就没再挖,还填平了一些,大概只有一米五的深度,里面面积也不大,大概三个平方左右,里面又阴暗潮湿,什么都放不了,只搞了一块木板盖住了洞口。   现在只能暂且把东西放里面放一下。   结果她一打开竹柜,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要是能吃的东西,全不见了。 第24章 第 24 章:丁水英以为陆红阳已经把家里东西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忙去问陆红阳:“你   丁水英以为陆红阳已经把家里东西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忙去问陆红阳:“你东西藏哪儿了?我床底下有个地窖,赶快拿过来放我床下面,我先往地窖里垫点东西。”   地窖下面是潮湿的,只有先在里面放一些大缸或者陶瓮,将东西放在大缸或者陶瓮里,不然就会受潮发芽发霉,藏不了东西,所以一直空着没用,但临时放一东西是可以的。   陆红阳想起来前世外婆说过的,大炼钢时期,家家户户都要上交家中的铁器、粮食,藏在地窖里都被找了出来,厨房灶台都给你砸了,有些人家,真的是掘地三尺!   当时听的时候,陆红阳还说:“掘地三尺的找,那找的肯定不是粮食铁器,肯定是看人家有钱,想挖人家藏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吧!”   外婆出生于五八年,对五八年发生的很多事,其实也是听过去的老人聊天时说的,她叹了口气说:“谁知道呢?”   她不知道那些人过来,会不会也扒地窖,对丁水英说:“我藏外面去了。”   丁水英急道:“你藏哪儿了?你藏外面别被人家给偷回去了。”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了。   搜家的人跟土匪似的,一行十二三个人,一次性搜四五家,一家一家的搜,一家一家的往外面搬东西。   有人专门拉两辆板车,一辆车装粮食,一辆车装锅碗瓢盆。   不过他们也不敢太过份的狠了,对于粮食,他们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水埠区没有田,吃的都是供应粮,每家每户的粮食都是有限的,甚至都不够吃,哪怕藏也藏不了多少,以后供应粮就不发了,全部由大食堂统一供应。   他们一边走,一边喊着口号说:“把粮食交到大食堂,以后都由大食堂统一做饭,家家户户都不用自己做饭了,去大食堂吃饭,吃到饱为止!”   站在外面看热闹的陆卫民满是期待的抬头问陆红阳:“阿姐,他们说吃到饱为止,是不是真的呀?”   陆家在双胞胎出生前,家里六口人,就靠陆大河一个人的工资,陆大河去世后,家里现在是七口人,靠丁水英一个人的工资,根本就吃不饱。   油和盐就更不用说了。   一个月一斤二两油,还要分陆家五两油,陆卫国和陆卫民都处于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龄,又没有地,小时候吃不饱是常态。   也就是这段时间陆红阳来了,才开始做厚厚的碎米粥和碎米饭,他们才能吃个七八分饱,就这,还是他们背着丁水英悄悄在家开小灶。   对于家里米缸一直没有少,他们也没有怀疑,他们一直以为他们这段时间抓的小龙虾拿去换鸡蛋,再用鸡蛋换碎米了。   现在听说有了大食堂,他们能吃到饱为止,简直双眼冒光!   也因为这个宣传口号,水埠区百姓基本没什么抵抗的,就把粮食和锅碗瓢盆交公了。   当然,也有不信这鬼话的人,把自己粮食藏起来。   等到了陆家,看到陆家米缸里只有最下面盖了一层薄薄的两斤碎米的时候,过来搜的人脸色有些不太好,结果围观的人都出来说:“她家这么多米正常,一屋子孤儿寡母的,就靠他们阿妈一个人拿那点工资过活,一家子这么多张嘴吃饭,哪里有的剩?”   过来搜家的人这才知道,陆家居然只有一个女人带这么多孩子,也没说什么,就去了下一家。   这样的情况他们见得多了,还有把粮食藏起来,一丁点都不留的呢,不照样被他们搜出来了,只看他们想不想搜罢了,不太过份的,他们就手下留情一些,太过份的,一点粮食不交的,他们也会让他们知道他们的手段!   圆脸大婶是个会伺候地的,同时也是厚道人,秋收刚过,几个人从她家搜出来三十多斤大米,和五六十斤的土豆红薯。   过来搜粮食的人,第一次见到这么实诚的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领头的那人就问圆脸大婶:“你会做饭吗?”   周围知道圆脸大婶的人就赶忙喊道:“她做饭也不知道有多好吃,天天做饭的香味把我们都馋死了!”   然后领头的人就拍板说:“那正好,大食堂还缺厨子,你要没事的话,就来大食堂当个厨子,一个月……”大食堂的工资还没商定好。   大家一听,去大食堂上班居然还有工资拿,没有工作的人都举手自荐:“我!我烧饭也好吃!”   “你烧饭哪有我好吃?我家以前是开饭店的!”   “就街口一个小馄饨摊,也好意思说是饭店,当哪个不知道你呢?”   一个个的全都举手自荐,全都被领头的人拒了。   大食堂的工作,都是现成的人情,他们都要回去做人情的,又怎么会随便给别人?实在不行,他们自家也是有亲戚家属朋友的。   圆脸大婶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也有了工作,高兴的不行。   可这样一来,她就没法带陆卫党了。   一直到这些人搜完了全公社,陆红阳才松了口气,丁水英还想问陆红阳东西藏哪儿了,纺织厂的主任就已经在喊出来的工人回去上工了。   丁水英又匆匆忙忙的赶回厂里,嘱咐陆红阳:“你赶紧把粮食搬回来藏好,迟了别被人家拿走了,到时候我们都吃屁去!”   等丁水英也走了,陆红阳才悄悄把粮食放回米缸里,面粉也放回橱柜里。   家里吃饭的碗筷已经全不见了,被来搜家的人带走了,倒是大铁锅被留了下来。   他们是组建大食堂的人,并不是来搜铁器建炼钢厂的人,搜公社中心那些家的时候,已经搜出足够多的大铁锅,食堂已经够用了,不需要再搬大铁锅走。   陆红阳立刻意识到,后门恐怕还会有新一轮的搜查,干脆连着米缸一起,搬到丁水英床下的地窖里了,铁锅也收到了仓库里暂存着。   当天晚上,水埠公社所有人都集中到了中心小学里面新建起来的大食堂。   水埠公社是大社,人太多了,上万人聚集在一起吃饭,太多了,大食堂根本忙不过来。   于是公社领导们又商量,在之前开大会的地方,也就是‘牛市’那里,再开一个大食堂,搞两个,把人分流一下,这样就忙的过来了。   建两个大食堂,也意味着,又要多出来一些食堂内的工作。   大食堂的第一顿吃的非常好,四菜一汤,菜是煮缸豆、煮莲藕片、煮红薯藤、煮菱角藤,汤是冬瓜汤。   饭是南瓜饭。   陆卫国和陆卫民就没吃这么饱过!   公社的领导说任吃!   他们是真的任吃!   陆卫国吃了四碗南瓜饭,陆卫民也吃了三碗,两个人腆着小肚皮,可把他们给吃爽了!、   陆卫国抱着陆卫党,陆红阳背着陆红星。   丁水英从大食堂出来,发自内心的感慨道:“还是共产主义好啊,再也不用愁养不活小五小六了。”   想到以后都吃大食堂,再也不用为养不活六个儿女发愁,丁水英这次是真的放松了,回去对着陆大河的牌位又是哭又是说,嘀嘀咕咕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概意思是让他再不用担心了,以后吃大食堂,小五小六也能养得活了。   哭完了,她才想起来,白天有人来家里搜粮食和锅碗瓢盆,赶忙去厨房看,就见厨房灶台上一个黑窟窿,大铁锅不见了,她以为是锅还是被人搜走了,想着以后都在大食堂吃饭了,也不在意,待看到连米缸都不见了,才问陆红阳米缸哪里去了。   之前陆红阳一直不跟她说话,蔫吧的像个鹌鹑,听她问话,也只回了一句,“地窖里。”   她又去检查她房间的地窖,诧异的问陆红阳:“你是怎么把那么满的米缸弄进地窖的?”   陆红阳抬眼看了她一眼:“先把米倒出来,再把缸拎进去,再把米倒入缸里。”   米缸大约一米一的高度,缸口直径大约二十公分到三十公分左右,有个木头的沉重的米缸盖子盖在上面,老鼠进不去。   装面粉的陶盆盘口直径大约四十公分,深三十五公分,有个同样的木头盖子盖着。   丁水英看大闺女聪明又有数,心里不自觉的放松下来,低声叹了一句:“唉,家里多亏了有你。”   不然光靠她自己,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撑下去,光是两个小婴儿没人带,都缠的她走不开,更别说上班了。   在她人生最迷茫无措的时候,是大女儿陆红阳及时的站了出来,揽过了家里所有的事,让她再一次有了主心骨。   陆红阳还是没有说话,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在她把陆红星丢到尿桶里之后。   丁水英也不在意,用煤饼炉上烧的热水简单的洗了澡,就上床去睡了。   她明天早上一大早,还要去上工。   早上陆红阳条件反射起来煮碎米粥,才突然想起来,以后都不用在家吃了,去学校大食堂吃。   由于来中心小学吃饭的人太多了,直接影响了学校上课,公社的领导们看到后决定,在牛市旁边的空地上,再建一所‘高小’,把四五年级的高小学生,都暂时安排到水埠中学去上课,留出来的两个年级的班级,用来安置所有的没上学的婴幼儿,由学校统一管理,再进一步‘把妇女从家庭中解放出来’。   原本一直由陆红阳背着上课的陆红星,和暂时被圆脸大婶带着的陆卫党,没人带着整天抓鱼抓虾的陆卫民、陆红月,也都被安置到了‘幼儿园’,有专门的老师们看着,班级就在距离陆红阳不远的地方,陆红阳每到下课,就第一时间跑去看陆红星。   不得不说,有了大食堂,有了‘幼儿园’,陆红阳还真被解放出来了,公社里无数妇女也被从家庭琐事里解放出来,无人不说公社好!无人不赞共产主义好!   人民公社的成立,彻底将过去的‘私’转为了‘公’,也就是所谓的‘一大二公’。   一大,就是公社大,人多,几千户几万户聚集到一起,田地也都聚集到一起,一起播种,一起劳动,一起收割,一起放到大食堂,一起吃!   二公说的是‘消灭资本主义残余’,原本的自留地,自养牲口家禽,全部归公,土地也都归公,家家户户都不准再私养家禽、牲口,全都归公到公社里集体养,因为家家户户的余粮也都上交归公了,家里没有了粮食,自然也养不了家禽牲口了,陆家养的三只老母鸡,也都被上交了上去。①   不光是水埠公社,大河对岸的陆家庄同样如此。   陆奶奶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事,虽然这件事在这时候看来都是大好事,可她心底满是不安,田地没了不安,粮食没了不安,心慌慌的。   尤其是枸杞子越来越少,周边的枸杞子基本上都被她们摘尽了,小龙虾也快下市了,陆奶奶没有田地,没有粮食,也快要挣不到钱了,就更慌了。   来到水埠公社,她慌张的问陆红阳:“收购站除了那什么枸杞子,还收不收别的?”   大河对岸有连绵的大山,还有大河,山里药材很多,水里吃的也很多。   陆红阳想到大河对岸的菱角米、鸡头米,一望无际的野生荷花和莲子,想了想对陆奶奶说:“鸡头米、莲子也收,具体多少钱我还不知道,我去问问。”   陆奶奶手背朝外的挥挥手:“你赶紧去问,这东西河南好多,我回头就去割鸡头米,叫你大哥二哥他们去摘莲蓬。”想了想,她又问:“菱角收不收?”   竹子河的菱角分为两种,一种是长的像牛角一样的大菱角,本地叫它们家菱角,意思是家养的菱角。   一种就是陆奶奶说的‘菱角’,指的是野生菱角。   野生菱角个头很小,天生地养,却是过去渔民们的收入来源之一。   很多渔民都会采摘野生菱角卖。   秋季正是野生菱角和鸡头米的成熟期。   正常来说,收购站和供销社都是收的。   陆红阳不确定的说:“回头我也去问问。”   她主要是想回去在‘拼夕夕商城’里搜一下,野生菱角、鸡头米和野生莲子都是什么价。 第25章 第 25 章:陆奶奶对于陆红阳的话是一点不怀疑,在陆奶奶眼里,陆红阳就是个才九岁   陆奶奶对于陆红阳的话是一点不怀疑,在陆奶奶眼里,陆红阳就是个才九岁大且老实的孩子,孩子怎么会撒谎呢?   她只是催促陆红阳:“那你快去问,我还是两天后过来,我这几天就和你阿爷去摘点菱角回来,收购站收我就送收购站,收购站不收我们就自家吃。”   不管收购站收不收,菱角陆家是每年都要采摘的,倒是鸡头米,割的少。   乡下本就信息闭塞,大河以南和外界隔了一条宽阔无比的竹子河,消息就更加的闭塞,要是没有陆红阳和她说,她甚至都不知道她们从小到大称作‘小辣椒’当做毒果的东西,居然是营养价值很高的野生枸杞子。   知道鸡头米能吃,乡下小孩子会割回去当零嘴吃,但不知道这东西也能卖钱。   陆红阳想到还有几个月就是五九年,她知道三年大旱灾就是从五九年开始,但她不知道五九年是哪一天开始不下雨的,想到距离五九年就没几个月了,她不由对陆奶奶说:“阿奶,之前阿妈种的土豆,公社建大食堂的时候,我藏到地窖里了,地窖是湿的,这些土豆好像都发了芽,不能吃了,公社里没有地种,这批土豆丢了也可惜,你要不要拿回去种种看?随便找个地方种,能种出来多少多点粮食,种不出来就是费点力气。”   陆奶奶闻言心痛地说:“你们就是在区里待习惯了,你阿爸阿妈就没教过你们种地,土豆还能放湿地窖里?那不是擎等着发芽吗?我下回过来你都拿给我,现在陆家庄也不能种,我回头找个没人的小岛,种到小岛上去。”陆奶奶嘴里嘀嘀咕咕的唠叨着:“大队里把家家户户粮食都收了上去,说是吃大食堂,敞开肚皮吃,粮食就那么多,现在都吃完了,后面吃个啥?也不晓得那些人是怎么想的,拍拍屁股就说敞开吃!”又对陆红阳说:“你都拿来,我多种点儿,不种点地哪里放心啊?”   竹子河占地面积大约有三万六千多亩,即使不像千岛湖,有一千多座岛屿那么夸张,河里的小岛也不少的,其中最大一个岛就在炭山脚下几公里的位置,占地面积估计有二三十亩,最小的占地面积约有二三亩,其余五六亩大小的小岛也有多处,分布在大河的各个地方。   陆奶奶从小就在河里打鱼,竹子河不说拐弯抹角的地方她都一清二楚,也差不太多了,哪里有岛,哪里的岛人烟罕至,她心里门清。   告别了陆奶奶,陆红阳回去就开始搜索菱角米、鸡头米、莲子的价格,同时还搜索了‘高产发芽的土豆’。   野生菱角米价格分为两种,一种是鲜嫩菱角米,拼夕夕商城的价格为26块9一斤;一种是老菱角米,价格为十六块钱一斤。   鸡头米的价格同样不一样,分为带壳与不带壳,大果小果之分;带壳的鸡头米十五块钱一斤,去壳的干鸡头米三十八块八一斤,大果小果之间,价格差三到十元一斤。   野生莲子,则分为去芯莲子和带芯莲子,去壳去芯的纯正野生莲子五十五一斤,带壳的莲子也分为两种,普通带壳莲子十五块八一斤,黑红皮石铁莲子三十八一斤。   石铁莲子就是老熟的莲子,老的宛如石铁般坚硬,靠人力很难破皮打开的那种。   陆红阳啧舌,小时候竹子河内一望无际,全是老熟的石铁莲子,都没人要,因为太老太硬了,吃不动,没想到这老的能崩掉牙的莲子这么值钱。   看,这就是信息差了,连她这个前世的女大,面对老家一望无际的宝藏,都不知道它们能卖钱。   看完了鸡头米和莲子的信息,她又去看高产土豆。   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发芽的土豆属于‘种子类’,她不知道能不能买到发芽的土豆。   她在‘拼夕夕商城’里直接搜的就是‘高产发芽土豆’。   幸运的是,有!   有青皮的和冒出一丁点芽芽的。   其中‘恩施土豆’出现在第一个,看描述是亩产三千斤至六千斤,十斤三十块钱。   排名在第二位的,是黄皮黄心土豆,亩产一到三吨,一亩地需要六百斤土豆种子,单斤价格比上面的‘恩施土豆’要贵一块钱一斤。   陆红阳果断买了发芽的黄皮黄心土豆,无他,恩施在楚省,土地和气候和这边不知道会不会一样,如果不一样,只是影响产量还好,要是直接水土不服,土豆直接烂在地里,那就白瞎了。   而黄皮黄心土豆的亩产虽比‘恩施土豆’要略低一些,却没有水土不服的担忧。   她一次性买了够种三亩的土豆,正好丁水英在下面开垦的菜地里土豆熟了,丁水英每天要上班,早出晚归,没时间去挖土豆,陆红阳就趁着这段时间水埠区搞大食堂,学校每天闹哄哄的,老师们也无心上课之际,请假带陆卫国回来挖土豆。   丁水英知道了,也只是把院子里原本用来养鱼的破缸擦干了,晚上和陆卫国一起抬到了地窖里,用来暂时存放土豆。   丁水英知道地窖潮湿,还特意在地窖下面撒了很多这段时间存的野蒿灰和煤渣,在缸底也垫了一层野蒿灰和干稻草,防的就是土豆发芽。   陆卫国现在是高小五年级学生,高小现在被迁到了水埠中学去了,水埠中学也没多余的教室给高小学生上课,老师们就整日带高小学生按照‘四同’原则上课。   所谓‘四同’,便是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学习①。每天组织学生们去除草、抓麻雀、插秧、还去炭山和矿石的职工家属们一起去捡矸石。   陆卫国家的情况,老师也是知道的,知道陆卫国父亲不在了,母亲要上班,弟弟妹妹们还小,地里土豆熟了没人收,兄妹两个请假回去收土豆,老师很容易就批了假。   本来高小在新建,这段时间他们没地方上课,也是带学生们到处找活干,在哪儿干活不是干?   陆家的菜地很小,大约只有两分地,被垄成了长长差不多大小的四垄的长方格,和圆脸大婶家的地紧挨着,种土豆的那一垄大约有十个平方左右,两人一下午就把土豆收完了,兄妹俩装入筐中,抬回家,倒入地窖的大缸中,刚好装了满满一大缸。   陆红阳趁机将她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黄皮黄心的发芽土豆也一起装在筐中,放在了地窖里。   陆家这两个月每隔两天就送小龙虾过来,陆家院子里积攒了四个大竹筐,现在这四个大竹筐全都装满了土豆。   之后她又去了收购站,问收购站收不收菱角米、鸡头米、莲子等物。   收购站不收菱角米,但收鸡头米和莲子,带壳的不带壳的都要。   供销社收菱角米,只要去壳的菱角米,新鲜的干的都要,价格不一。   陆红阳问清楚了这些后,陆奶奶再次过来的时候,她就把收购站收购的价格都告诉她了。   她有心想帮扶陆奶奶,想给她多报一点价格,但是不行,一旦陆奶奶自己去收购站问价,一问就穿帮,还不如从其它方面帮助她,比如给她发芽的高产土豆种子。   陆奶奶再一次过来时,依然带了两条鲫鱼和一篓子泥鳅,大约有两三斤重。   陆奶奶用泥鳅笼捉的泥鳅,比陆为民拿着小竹篓在水沟里这里捣一下,那里捣一下,捉的泥鳅要大的多,基本上个个都有成年人拇指、食指粗细,在竹篓里扭动着身体,身上的粘液滑起泡沫。   这东西在大河以南不值钱,没有油,泥鳅腥气重,也就是怕三儿媳带两个婴儿,怕她没奶,两个孩子养不活,这才每次来都带鱼,既是给丁水英补身体,也是给两个孙儿孙女补奶水,当然,也跟她每次过来都拜托陆红阳帮她卖小龙虾和枸杞子有关系。   要是没有陆红阳这两个月帮陆家卖小龙虾和枸杞子,给陆家带来持续不断的收益,陆奶奶这么勤的给老三媳妇送东西,其他三个儿媳再怎么好脾气,也要有意见了。   听到陆红阳给她报的价格,陆奶奶也是啧舌:“我滴老天爷哎,就那老掉牙都没人要的老莲子,都能卖钱啊?鸡头米居然还分去壳和不去壳的?那么小的东西,怎么去壳?”   真不是她们懒,不愿意去壳,几十年后的鸡头米是有专门的去壳机器,现在的鸡头米完全靠人手工去壳,相当于将一粒粒黄豆和绿豆大小的豆子,一颗颗的靠手工,将它们的壳给剥了,不说这多费功夫吧,就是鸡头米的果实也分好多种类,同样的鸡头米,不光有大小之分,有外壳坚硬如铁,牙齿难开的粉糯鸡头米;有外壳中等硬度如莲子皮,轻轻一咬就开口感宛如甜玉米的鸡头米;有红皮外壳,脆嫩如藜蒿秆,牙齿轻轻一碰,就连壳带米全都炸成汁水的甜嫩鸡头米。   第三种鸡头米只能当小孩子零食,是无法取米出来卖的。   第一种去壳又太过艰难。   最后陆奶奶心中盘算,要是剥出的是硬壳鸡头米,就卖带壳的,要是剥出的是第二种鸡头米,就去壳卖。   至于莲子,也一样,绿色莲子就去皮卖,石莲子就带壳卖。   相比而言,反倒是菱角米最好弄。   野生菱角米大小和带壳的花生差不多,陆奶奶这些渔民从六七岁大就跟着父母摘菱角,去菱角壳,用劈柴的大柴刀,对着花生壳大小的菱角米,左一刀右一刀,闭着眼睛就能两刀去壳!   之后就是带陆奶奶回家拿土豆。   两亩地的土豆种子,就是一千二百斤,陆红阳仅凭自己要是能把一千多斤的发芽土豆拉过来,那陆奶奶就得怀疑是不是见鬼了!   她挑着两筐小龙虾,上面盖着大大的荷叶,手里提着两条大鲫鱼,往陆家走。   小路两旁的人家看到,就笑容满面的和陆奶奶打招呼:“哟,又来给你儿媳妇送鱼送粮啊?”   陆奶奶笑着道:“哪有什么粮食?粮食都交公了,就是一些没人要的小龙虾,家里孩子多,怕他们吃不饱,小龙虾虽没什么肉,可煮熟了也能填饱肚子不是?鱼是给水英的,她两个孩子要吃呢,她又要上班,又要喂孩子,不吃点鱼补补可怎么行?家里就靠她呢!”   陆奶奶想到去世的三儿子,鼻子一酸,眼圈又是一红,落下泪来。   原本还羡慕眼红丁水英有这样一个隔三差五给她送鱼送粮的好婆婆的众人,顿时不眼红了,纷纷安慰起来:“唉,等孩子们大些了就好了。”   “水英确实不容易,一个人养六个孩子,也难怪要你们贴补,不过现在日子好了,公社里建大食堂,都在大食堂吃了,书记都说了,敞开肚皮吃,想吃多少吃多少,再也不用担心饿肚子了!”   说到公社大食堂,众人都喜笑颜开。   陆奶奶脸上笑着,心里却满是化不开的忧虑和心慌,挑着担子赶紧离开了。   到了陆家,她和陆红阳一起去把丁水英的床板卸下来,去地窖里拉土豆上来。   地窖里光线非常暗,但此时是白天,九月份,还是烈阳高照,非常热的时候,房间窗户开着,阳光穿过窗子照射进来,在适应了地窖的光线后,也是能看到一些东西的。   陆奶奶一下地窖就骂起来了:“你们爹妈是一点都没教你们啊?地窖里这么湿,土豆就这么扔在里面,不发芽才有鬼啊!也难怪你说土豆发芽,你们就是没地方放,在下面垫些芦苇杆,也不至于几天时间,把土豆都芽成这样啊!”   陆奶奶简直痛心疾首!   满满一地窖的土豆啊,起码芽了一大半!   这对于珍惜粮食的陆奶奶来说,无疑是拿把刀在她胸口戳戳戳地戳!   她不敢说丁水英,就说陆红阳。   但很快,她又抹起了眼泪。   丁水英要上班,工作忙,收土豆的事可不就落到了两个孩子身上吗?   卫国和红莲才多大?两人又是在区里长大的,没下过地,哪里会收土豆?在人来家里搜粮食和锅碗瓢盆的时候,知道把土豆都扔地窖里藏起来就不错了!   都是因为他们没了爸啊!   陆奶奶想到此,哭的眼泪不止,一边哭,一边就着地窖十分昏暗的光线,将掉落到地窖潮湿地面上的土豆再一颗一颗捡到竹筐里,陆红阳就用小簸箕,像井里打水那样,一筐一筐的往上拉。   陆红阳自然知道用滑轮拉会很轻松,问题是,没滑轮啊!   好在下面有陆奶奶帮忙,她在上面拉的时候,陆奶奶在下面搬着往上举,陆红阳倒是不怎么费力。   两个人就这么一簸箕一簸箕的,拉了差不多一千斤发芽的土豆上来。   等全部拉上来,陆红阳累得已经腰都直不起来了,陆奶奶好不容易踩着大缸爬上来,一屁股坐在地窖边,累得瘫坐在地窖口,脸上手上都是泥土,哭成了一只老花猫。   哭着哭着,陆奶奶眼睛不自觉地落到从地窖里拉上来的土豆上,逐渐觉得不对了。   这一个个土豆……咋个头都这么大?   大土豆不是没有,土豆从地里挖出来,有大有小,大的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小的比雀卵还小,正常都如现在的农家鸡蛋大小。   陆奶奶见过大土豆,但没见过几款框土豆,全是这么大,还大的这么平均的。   她原本被下面黄泥糊住的眼睛都瞪大了,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红阳:“这……这这……这土豆是你阿妈种哒?”   陆红阳无辜脸:“咋啦?”   陆奶奶连忙起身:“快,快带我去地里看看!”   这段时间广播、报纸上,全都是在宣传高产作物的,什么哪个地方大米亩产万斤了,配上图片。哪个地方土豆又亩产万斤了,配上图片。哪个地方的红薯又亩产万斤了,配上堆的像小山一样的图片。   每次她们这些普通社员,听到大队长带回来的报纸,看的那叫一个羡慕啊,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陆奶奶之前看到是又羡慕又怀疑人生!   亩产万斤的粮食,她就是活了一辈子,听都没听说过!   现在看到丁水英种的这些土豆,陆奶奶恍然大悟。   难怪说要建大食堂,要让他们敞开吃呢,都亩产万斤了,可不是要敞开肚皮吃到饱嘛!   陆奶奶前一秒还哭得可怜的像个垂暮的老人,下一刻就喜笑颜开,拍拍身上的泥土让陆红阳带她去丁水英种土豆的地里。   丁水英原本种的土豆是两天前她和陆卫国一起扒开的,丁水英现在要上班,暂时没时间弄,陆奶奶看到这两垄地被翻的乱七八糟,没有种,那叫一个痛心疾首,回去就拿了锄头过来,把地给重新翻了,然后将陆家之前积攒的鸡粪,发酵熟的农家肥,浇在地里,再在上面盖上土,用锄头挖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这一切说的快,其实是很耗费时间的。   中途陆红阳去中心小学的大食堂吃饭,陆奶奶不是城镇户口,没有粮本,她是无法在大食堂吃饭的,但没关系,陆红阳可以带啊!   是的,水埠公社大食堂刚开始的时候,就是这么豪横,社员们不仅能敞开肚皮吃到饱,还能连吃带拿!   当然,你也别拿的太过分,陆红阳拿了两个南瓜馒头回来,也没人会说什么。   陆奶奶吃了南瓜馒头,就继续干。   把陆家两垄地全都种上了发了芽的土豆。   种秋土豆和种春土豆不一样,春土豆要把土豆一个一个的切块,但秋土豆却是要整个种下去的。   地才刚浇的粪肥,种土豆也是有讲究的,不能和粪肥种在一起,容易把土豆苗烧死,得种旁边。   陆奶奶一直从上午干到下午,才终于把两垄土豆全部都种下去,满足地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抚了抚因为弯腰而酸痛不已的老腰,高兴地说:“等你阿妈回来种,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都九月份了,再不种就迟了!刚好双抢过了,我也没事,给你们种了,省得你们阿妈上了一天班回来,还要摸黑种土豆,累死个人!”   她扛着锄头,一边往陆家走,一边唠唠叨叨的教育陆红阳:“你阿妈是个二大脚,过去有你阿爸在,这些事情交给你阿爸做也就行了,现在你阿爸不在,什么都靠她一个人哪里行?她一个人拉扯你们兄妹六个,就是把她熬成人干都不行啊!”   “你和卫国这么大了,平时在家要勤快一点,要多帮帮你阿妈知道不?不然你阿妈给你们找个后爸回来,一天给你们三顿打,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日子难过了!”   “你们乖,勤快一点,多帮你阿妈分担一点,你阿妈没那么累,日子过的下去,对你们也好!”   说着,她回去挑着两筐土豆,也不敢走之前来的大路了,沿着菜园子那块的小路,一趟一趟的把发芽的土豆往船上挑。   她的船小,放不下全部的土豆,一次只能带一大半回去,剩下的土豆她就用竹筐放茅厕的角落里堆着,茅厕里有专门用来擦PP的芦苇杆,她将长长的芦苇杆竖起来,挡住几框土豆,对陆红阳说:“我先把这些土豆送回去,等会儿再来拿剩下的。”   说着就登上船,很快就划着船消失在河水与天际的尽头。   从水埠公社到陆家庄,正常划船一趟,起码要一个半小时,这还是划的快的,但陆奶奶这回只两个小时,就回来了,又把剩下的发芽土豆,都挑到船上带走。   陆奶奶可没那么傻,这一船的土豆带回陆家庄,不是明显被人知道吗?那这么多土豆不是得充公?这里不说有一千斤,九百斤肯定有了!傻子才带回去呢!   陆奶奶直接找了个偏僻的无人小岛,把土豆全都藏在了这个无人小岛上,再带着空船回去。   这一整天忙下来,可把她累得够呛,回到家,光是水就灌了三大杯,连歇息都不歇息,又往大食堂赶,赶着吃晚饭! 第26章 第 26 章:陆奶奶一到食堂,陆家人看到眼睛都亮了。但他们都没有在大食堂……   陆奶奶一到食堂,陆家人看到眼睛都亮了。   但他们都没有在大食堂说话,而是飞快的吃完了饭后,就一起聚集到家里,围着大木盆,问陆奶奶什么情况。   陆家庄的大食堂现在虽说敞开任他们吃,可陆家庄本来就粮食少,再怎么任他们吃,也是混着莲藕、菱角菜、红薯藤等一起煮的粥,好吃不到哪里去。   陆奶奶喝了两碗红薯藤粥,回到家中,将一竹筐鸡蛋放到桌上:“这是今天一百六十斤小龙虾和枸杞子的。”   双抢过了,现在田地又从私转为了公,陆家没那么忙了,就全家总动员,男女老少齐上阵,一天就能掉七八十斤的小龙虾,附近的小龙虾都快被他们抓完了,他们就去更远的地方抓,陆大海、陆大江和陆大湖晚上打着火把出去抓龙虾。   两天就能积累一百五六十斤龙虾。   陆家人看到这么多鸡蛋,全都喜笑颜开。   陆红阳总共就十三块钱,给了几回钱,后面就和陆奶奶说用鸡蛋抵钱,陆奶奶带回来的全是鸡蛋!   期间她倒也每隔几天,就去供销社去用鸡蛋换些钱,说是乡下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们积攒的鸡蛋,帮他们换的,这时代的供销社是收散户鸡蛋的,这样的事在供销社十分常见,鸡蛋也是农村家庭零用钱的重要来源。   她也因此用鸡蛋兑换了一些钱,偶尔也会直接给陆奶奶钱。   相比较钱,陆奶奶更喜欢鸡蛋!   鸡蛋比钱值钱,可以直接当钱票用,但保质期有限,收到的鸡蛋要么尽快吃掉,要么尽快拿去换东西。   陆奶奶可不在水埠公社换东西,水埠公社能有多少东西换?她都是去邻市换。   水埠公社作为水路交通要道,最重要的就是它北邻邻市,往东是吴城,往西是鹿城,它正好处于三座城的中间地段。   相较于前往吴城和鹿城只能走陆路,前往邻市,却是水路直达,所以大河以南,包括水埠区的人,去城里,大多都是走水路去邻市,而不是吴城和鹿城。   陆奶奶划船去邻市,一趟不过两个多小时。   她带去的鸡蛋个头大,拼夕夕商城出品的鸡蛋,虽是洋鸡蛋,品质却很有保证,鸡蛋在地窖放上一个星期去卖都行,在邻市很好卖。   陆奶奶放下鸡蛋,就自发的坐到了小木凳上,手里拿着柴刀就开始剥菱角米,陆爷爷和陆大海也都各自坐在长木凳的一头,木凳下面放着大木盆,手里同样快速的用刀左切一刀,右切一刀的给野生菱角去壳取米。   不多时,家里的老木凳上,就全是一条一条细细的刀痕。   就听着陆奶奶继续说:“红莲说收购站收鸡头果,里面的鸡头米还分带壳的和不带壳的卖,带壳的五分钱一斤,不带壳的一毛五分钱一斤。”   听到竹子河里大片生长的鸡头米居然能卖到一毛五分钱一斤,陆家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要知道,水埠公社肉联厂的猪肉也才七毛钱一斤,只是需要肉票罢了。   陆奶奶瞪他们:“你们也别想的美,那鸡头米一粒跟黄豆差不多大,有些还没有黄豆大,要你一粒粒的去壳,你去到哪年月去?而且听红莲说,这鸡头果居然还分大果小果,价格能差到三五分一斤,以后我们剥鸡头果,果粒大的和小的还得分开装,收的价格不一样,铁壳的就带壳卖,软壳的就剥壳卖。”她看着家里几个小的孙子孙女们:“以后你们没事少出去撒野,都在家里剥鸡头果。”   鸡头米并不是生来就是‘米’状,它和板栗很像,外面一层带刺的外壳,鸡头果全身都是刺,叶子、秆、果实外壳,它的刺又尖利扎人又疼。   、   剥开带刺的外壳,里面还有一层黑壳,再剥了里面这层小壳,才像板栗一样,露出里面‘米’来,因完整果实形状如鸡头,本地人称它们为鸡头果,里面剥出来的米,才是‘鸡头米’。   陆家几个孙子孙女都齐齐点头,双眼发亮。   陆大江家的小儿子陆卫家期待的说:“阿奶,这鸡头米是不是也能换鸡蛋吃?”   双抢两月,陆家起码吃了一百五十个鸡蛋,全都是大鸡蛋,虽然做成蛋羹,他们小孩子每人也就能分到一勺蛋羹,可那也是蛋羹啊!   想到能经常吃蛋羹,剥鸡头米算什么?   陆奶奶扶额:“这事我倒是忘了问红莲,不知道能不能换鸡蛋。”   陆大江说:“要是能换鸡蛋,都要鸡蛋,光有钱没有票也买不到东西,还不如鸡蛋,再用鸡蛋去邻市换些布、缸,家里盐也没了。”   他话音刚落,陆大江的小儿子陆卫家也激动的叫了起来:“还有烤白糖,阿奶,我要吃烤白糖!”   烤白糖就是麦芽糖沾了白面粉,搓成的一个个糖团子,过去卖糖团子的人来到大河以南,手里总拿着个铁铃铛一下一下的敲着,当地的‘敲’发音为‘烤’,便称呼麦芽糖搓成的白色糖团子为‘烤白糖’,是这个时候农村小孩难得的零食。   陆奶奶听到陆卫家的话倒也不生气,十分慈祥的笑呵呵地说:“好好,给我们大孙子买烤白糖吃!”   陆大江媳妇也赶忙教训小孩子们:“烤白糖吃了,鸡头果也要好好剥,晓得不?”   陆家的孩子们全都双眼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陆大江继续看向陆奶奶说:“收购站的鸡蛋个头大,外面卖起码五分钱一个,比光要钱划算不知道哪里去,你去问问红莲,能换鸡蛋还是尽量要鸡蛋,这段时间吃鸡蛋,卫家卫华他们小脸看着都有肉了!”   他摸摸自家儿子小脸蛋。   陆家老二陆大江前面生的两个都是姑娘,第三个生的才是儿子,取名陆卫家,被陆大江两口子看的像眼珠子,分给陆老二家的鸡蛋羹,大多都进了陆卫家的嘴里,两个女儿也只沾了点嘴,这还是家里是陆奶奶当家,陆大江两口子不敢偏心的太过份的缘故。   陆奶奶大概是想到了陆老二平时的行为,瞪了他一眼:“我没你知道的清楚?我不知道要鸡蛋?这两天老二和老二媳妇、老四媳妇去摘菱角,老四去割鸡头果,卫忠卫华他们继续抓小龙虾,红霞红花带几个妹妹去摘枸杞子!”   陆大江见陆奶奶独独漏了老大两口子,飞快的接嘴问:“那大哥大嫂干啥?”   陆奶奶狠狠瞪了陆老二一眼:“问那么多做什么?我有我的事要做!切你的菱角米吧!”   说到切菱角米,陆奶奶又说:“你们切菱角米也注意一点,嫩的一个簸箕,老的一个簸箕,分开放。”   陆大江不解道:“一个簸箕不就够了,干嘛分开放?”   陆奶奶白了他一眼:“叫你分开放就分开放,问那么多做什么?”顿了顿,又补充解释了一句:“这嫩菱角米和老菱角米价格也不一样,嫩的八分钱一斤,老的五分!”   陆家之前卖了那么多年的菱角米,陆大江还是头一回听说这嫩菱角和老菱角价格还不一样!   耳朵听着家里人说话,手上切菱角米半点都没停的陆红霞说:“我也觉得嫩菱角米好吃一些,脆甜!”   其余几个小的也都连连点头。   小孩子不懂那么多,但哪种菱角米好吃,他们还是能分的清的。   为了给菱角米去壳,陆家什么刀都拿出来了,不光自家的刀,连他们大爷爷、二爷爷家的菜刀、柴刀和篾刀都被他们借来了。   陆老二陆老四他们在家给菱角米去壳,陆奶奶则拉着陆爷爷和陆大海两口子出去院子里,嘀嘀咕咕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开始往院子装鸡屎鸭粪的框里装鸡屎鸭粪,陆大海还去弄粪肥,几人带着锄头、铁锹出去。   陆大江他们还好奇他们铲家里的粪肥做什么去,陆大江媳妇撇撇嘴:“这还看不懂吗?肯定是种地去呗!”   陆大江说:“家里地和粮食都交公了,哪里还有地?”   陆大江媳妇也不耐烦了:“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又不是让你去浇粪?阿爸阿妈装这么多粪肥,一看就是去浇地的,不是种地是什么?”   陆大江被媳妇这一怼,讪讪的不说话了,手里继续切菱角壳。   陆奶奶和陆大海几人,趁着傍晚的天上还有一点光亮,挑着一担粪肥,上了停在河边的小木船,一路往陆奶奶藏土豆的小岛去。   眼下已经是九月,土豆必须要尽快种下去,再不种就迟了,所以她是一点不耽搁,当天晚上就带着陆爷爷和陆大海夫妻俩,去小岛上种土豆。   之所以不带陆大江和陆大湖,是因为陆大江是个碎嘴子,陆大湖和媳妇感情好,什么都跟他媳妇说,他媳妇就会跟娘家说。   现在刚把地和粮食都交了公,要是让外人知道他们家还在外面偷偷种地,只怕没多久,他们种的土豆就要进公家的口袋。   上了船,陆奶奶就和陆爷爷、陆大海夫妻俩,说了那些发芽的土豆的事,声音也沉沉的带着些哀痛:“大河没了,老三家里没人当家,老三媳妇倒是能干,可她要上班,哪里顾得过来?这不?之前她辛辛苦苦种的土豆,在区里人来搜粮食和锅碗瓢盆的时候,全被卫国和红莲抬着倒在了地窖里,他那地哪里能挖地窖?过去就是河滩,下面全是水,地窖里潮湿的都积水,土豆倒进去没几天,就发芽了,不能吃,又不能扔,差不多有一千多斤土豆,全芽了!”   说到后面,陆奶奶语气渐大,火气又冒了上来:“那可是一千多斤土豆,一千多斤粮食,就这么芽了!红莲不敢吃,也舍不得扔,就让我都带回来种,我今天看老三家的菜地有两垄荒着,我帮她们把地给种了,还带回来差不多有一千斤,全在岛上了,今晚我们过去都给种了,别回头下一场雨,都烂在了地里。”   她嘴里嘟嘟囔囔,说着封建迷信的话:“粮食烂在地里,那都是有罪的!”   陆大海他们之前只知道陆奶奶找了个小岛,喊他们去开荒种地,却不知道还有这个前因。   他们之前还好奇,家里粮食都交上去了,哪里还有什么粮食种子呢!   陆爷爷叹了口气,声音苍老的说:“去种些土豆也是好事,多少能收成一些,现在这么吃粮,粮食哪经得住这么造?”   不光陆奶奶心里慌,陆爷爷心里同样不安,这样的不安并没有因为大食堂敞开肚皮让他们吃饱而缓解,反而每多吃一口,心里的不安就更甚一分。   陆奶奶想到那几框成人拳头大的土豆,说:“外面都在说有亩产万斤的粮食,大概是外面粮食都亩产万斤了,才让我们敞开肚皮吃的吧。”   不过半个小时,几人就到了小岛上。   这个岛地处一个河湾里,周围长满了芦苇,因为菱角和鸡头果都很少,反而很少有人过来。   人都是驱利的,哪怕是渔民,也会更多的往自己熟悉的区域,菱角、鱼、鸡头米、莲藕等可以吃的食物多的地方去。   四人上了岛,陆大海挑着一担鸡粪鸭粪等粪肥,陆奶奶则割了些干芦苇做火把,继续往岛上去。   岛上有一片黄土地,还有几颗树,不知是黄土地塌下来还是怎么,形成一个横过来的L形地势,陆奶奶就是把发芽的土豆放在了横着的L形地势的几棵树下面放着。   到了地方,他们又开始割芦苇,堆起一个大土堆,捡了一些枯枝草叶芦苇杆,在大土堆上做了一个大火塘。   九月的白天还是非常热的,可夜晚的小岛上却有些凉意,河风吹得火塘内黄色火焰摇曳,却也给漆黑的小岛带来些许的光亮。   大约是常年吃鱼的缘故,陆家几人都没有夜盲症,就着漫天星光、月光和火塘的光,四人开始开干。   陆奶奶和陆大嫂在岛上整地,将一些石头扔到一旁,土坷垃敲碎,杂草去除。   陆大海和陆爷爷去岛的边沿处的芦苇荡里挖河泥。   这里常年有芦苇枯萎腐烂了后,沤在这一片的河泥里,长年累月的下来,河泥十分肥沃。   河泥好挖,陆大海三十来岁,正当壮年,陆爷爷身体也还称得上健朗,他们不需要把地全都覆盖上河泥,只需要和收拾出来的土地混合着,再浇些粪肥,便也足够了。   如此忙了两天,四人才把两亩地的土豆种完。   *   陆家这边正全家总动员的挣钱,水埠公社这边,丁水英下班回来,看到家里木桶里养的泥鳅和鲫鱼,就知道是陆家又来人了。   现在她要上班,家里的事情几乎全都交给了陆红阳,是以家里米缸面缸都是满的这事,她一直以为是她婆婆每次带来的,毕竟陆奶奶几乎每次来都要带两条鲫鱼给她补身体。   “这些都是你阿奶带来的?”陆红阳点头,说:“还有之前种土豆的两垄地,阿奶看到地在荒着,也给种上土豆了。”   丁水英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嗯。”   不知是不是陆大河的意外去世,让她始终没有从悲伤中走出来,她这段时间始终情绪不高,对外界很多事反应都淡淡的。   陆红阳不知道她是不是产后抑郁,总之,和圆脸大婶口中,陆大河在世时那个爱说爱笑性格还有些泼辣的丁水英很不一样。   她现在经常一天都说不到几句话,就闷头干活,对外界的反应也迟顿个一两拍,神情沉郁,经常一个人待着就哭了。   陆红阳说:“放在地窖里的一些土豆发芽了,阿奶没种完,我让她带回去种了。”   丁水英也只是点头,没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早产和大出血的缘故,也可能是生完孩子还没多久,还在哺乳期,她最近总觉得身体很容易疲惫,纺织厂是只要机器开着,就永远哐当哐当的吵闹声不断,相互间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大声喊,导致她回到家只想躺着,一句话都不想说。   陆红阳也很理解她这种上班心态,给一双弟妹洗了澡,抱来丁水英这里喂了奶,换了干净的尿片后,抱到她房间的小摇床里去睡觉,对丁水英说:“阿妈你饿不饿?我给你煮条鲫鱼吃吧?”   丁水英刚从大食堂吃了回来,肚子还是饱的,摇头说:“不用,刚吃的,我还不饿,你也快点洗洗睡吧。”   水埠公社因为有纺织厂存在,每天纺织厂的机器声音停下,大家才敢用电灯,怕的就是负荷不够,搞停电了,纺织厂机器停了,影响纺织厂运行。   丁水英每天在纺织厂那样的环境下,哪怕下了工,耳边也仿佛在哐当哐当,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缓缓的闭上眼睛,眼泪顺着她的眼角往下落。   熟悉的屋子、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她根本还无法从陆大河已经不在的现实中走出来,总觉得她眼睛一闭,陆大河还在她身边。   *   水埠公社成立后,公社里每一天都很热闹。   水埠公社因为是大社,全公社总共有上万户,人多,事情自然也多,利益也多,根据相关的利益,水埠公社仿造巴黎公社,同时又成立了‘农业部’主管全公社的农业生产,‘商业部’主管炭山、纺织厂、水泥厂、砖厂、供销社、收购站、国营饭店等一切商贸、‘财经部’主管水埠公社的钱袋子、财务这一块,‘公安部’主管治安管理,‘林牧渔业部’主管大山大河的林业和渔业、‘工业交通部’、军事国防部等机构,可以说,每一个部门都权利很大,争权夺利的事也更厉害。   这件事对陆家的影响就是,纺织厂要建属于自己厂内的宿舍、厂办托儿所、医院、食堂以及大澡堂。   纺织厂作为一个百分之七十都是女工的单位,要做好表率作用,再进一步将‘妇女从家庭中解放出来’。   一旦纺织厂的厂办托儿所建好,陆红星和陆卫党以后只要放到纺织厂的厂办托儿所就可以了,有了大澡堂,冬天妇女们也不用为在家洗澡而费神。   对此,陆红阳倒是挺期待的。   虽然陆红星和陆卫党两人暂时被安置在了中学小学的‘托儿班’里,但里面人太多了,老师很少,根本看不过来,每次下课陆红阳去托儿班看他们,他们的尿片上拉了湿了,都是没人处理的,得她自己去弄。   只能说,这个时代不论是大人、孩子,都很难。   陆家弄菱角米很快,很快第一批的菱角米就送到了陆红阳这。   鸡头米和莲子不论有壳还是无壳都需要晒干,并没有那么快。   她们是头天早上摘的菱角,白天花了一天的时间剥菱角米,依然是第二天一早,和小龙虾一起送过来的。   没想到送过来后,陆红阳用‘商城’的扫描后,居然发现菱角米价格降了。   原本鲜嫩菱角米‘拼夕夕商城’上给的价格是二十六块钱一斤,现在只收三块五钱一斤,标注是‘隔夜菱角米’。   原来上传到‘拼夕夕商城’内的东西,价格并不是一成不变的,隔了夜的菱角米收购价也会下降。   她和陆奶奶说了这事:“你这是头一回,人家就按原本的价格收了,要是以后再送菱角米过来,就不能过夜了。”   陆奶奶从小到大都是头天剥菱角米,第二天早上去邻市卖的,还是头一次听说过了夜的菱角米收购价格不到新鲜菱角米价格一半的事,嘴里感叹了一句:“这收购站收东西就是比外面散买要严格一些。”   心里却嘀咕着,这收购站的人眼睛也太厉害了些,菱角米隔一个晚上都能看得出来。   但她到底把这事记在了心里,有些踌躇的问陆红阳:“红莲,你能不能问问这菱角米能不能也用鸡蛋收?”   她之所以踌躇,是因为枸杞子是收购站收的,菱角米是供销社收的,单位不一样,不一定都能用鸡蛋收。   陆红阳面上迟疑:“这事我得去问问。”   她在考虑,到底是直接给陆奶奶钱,还是继续用鸡蛋换。   后来考虑风险问题,还是决定给钱。   她用鸡蛋去供销社换钱,换的钱从陆奶奶这里收购菱角米。   陆家人不可能永远都通过她去供销社和收购站换东西,他们迟早会自己去走一遭,去问问价,问问还有没有其它东西要收。   只要他们去问,迟早会穿帮,不如直接给钱,等他们以后发现她给的价格和收购站、供销社一样,从未贪过一分钱,信任逐渐建立起来,或许他们才会一直放心的把东西交给她,不再去供销社重新打探消息。   之后陆奶奶就从每两天来一次水埠公社,变成了每天都来,天蒙蒙亮就带家人起摘菱角,割鸡头米,上午到下午两点之间剥菱角米和莲子,下午四点之前送到水埠公社,再趁着天未黑之前赶回去。   天黑了陆奶奶虽然也能划船,到底没有白天安全。   陆家人此时还未生过自己去供销社送货的念头,第一是不想也不敢直接和供销社的人打交道,怯场,不敢说话。   另外就是,鸡头果和菱角的采摘时间,也就九月份和十月份,他们必须抓紧时间,趁着这段时间还能靠采摘菱角和鸡头米挣钱,多摘一点挣钱。   为此他们还去陆大爷爷、陆二爷爷家,把他们家的柴刀、菜刀、篾刀全都借了过来给菱角和鸡头米去壳。   鸡头米去壳非常的困难,现代的社会有铁指甲、鸡头米剪刀、还有一些鸡头米去壳神器,这些陆家都没有,他们纯靠指甲剥壳,指甲剥的翻了个,一天下来,也才剥三四斤而已,费时又费力。   片篾丝的篾刀黑黑小小,半个巴掌长,倒是很适合开鸡头米的小壳,可即使是篾匠家,篾刀的数量也是有限的,人家自己也是要用的,即使是借,能借给陆家的时间也很短。   他们借陆大爷爷家的篾刀剥鸡头米,这事自然就瞒不过陆大爷爷和陆二爷爷,他们都是陆爷爷的亲兄弟,他们问了,这事陆爷爷就不能不说,和他们说了公社收购站在收鸡头米和供销社收菱角米的事。   陆大爷爷和陆二爷爷立刻就了然:“之前你们抓小龙虾和那小辣椒,怕也是收购站要的吧?”   这个陆爷爷支支吾吾不说话,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地说:“我哪里懂这些,都是大河他媳妇在公社里,见识多些,她在公社里离收购站近,消息灵通些。”   知道了陆爷爷陆奶奶家在给收购站送鸡头米,陆大爷爷、陆二爷爷他们两家自然也想挣钱。   他们大河以南想要挣钱太难了!   没有计划经济以前,他们就靠卖鱼卖菱角米,陆大爷爷学了篾匠手艺,平时还能编织些菜篮子、稻篓、粪篓、簸箕之类送到收购站,价格极低。   陆二爷爷和陆爷爷家就惨了,过去还能卖鱼卖菱角米,现在鱼和菱角米不能私卖了。   现在得知收购站收鸡头米,陆大爷爷和陆二爷爷家也去割鸡头米。   只是这消息毕竟是从陆爷爷家得知的,他们也不好意思和陆爷爷家抢他们家常割的那一片鸡头米,就带着家人,悄悄去隔壁大队的河边割。   他们也不白天去,就晚上去。   鸡头米天生地养,不属于任何私人所有,平时会有人打个少数几个回去给家里孩子当零嘴,可若是见到外村人割,还是会有人说两句嘴的。   大家都住在同一个村子,这事情很难瞒得过村里人,很快,村里的其他人就知道他们家在割鸡头米的事情了。   没好处的事,谁会做?于是前村长现大队长也来问。   水埠公社新建,每天的事情一大堆,大队长几乎隔不了两天就要去趟公社里开会,他只要顺路去趟收购站问一句收不收鸡头米,就什么都问出来了。   所以陆家也没瞒着,说了收购站在收鸡头米的事。   他们没说莲子和枸杞子。   主要是枸杞子快下市了,周围的枸杞子快被他们家摘光了,说了他们今年也摘不了几颗了。   莲子嘛,这个东西值钱是人人都知道的事,但石莲子值钱这事还没人知晓,他们想多瞒一段时间,自家就能多挣一点钱,至于以后还是被人发现,那是以后的事。   陆家庄知道了鸡头米可以换钱后,整个陆家庄的人都行动起来,全都去割鸡头米,一时间生长鸡头米的河域,全都是被翻的乱七八糟的鸡头果叶,家家户户的门口的簸箕上,都摊晒着鸡头米,她们也不分大小果和铁粒、米粒,全都混在一起的晒着。   哪怕有消息不那么灵通的人家,在看到别人家都不好好干活,去割鸡头米回来晒后,也知道模仿了。   这回他们也学精了,直接去大队长家,去问大队长哪里收这鸡头米,在知道是收购站收鸡头米后,各家反应也都不同。   有的细心的人家,见陆家门口晒着剥好的鸡头米,就也在家里默默去壳。   晒鸡头米本就要时间,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非常的耗时间,费功夫,正好家里地都转为了公家的,吃饭有大食堂,你做事做的好与不好,吃的都一样。   于是很多人家,就带着家里人在家剥鸡头米。   这件事带来的直接的影响,就是很多干活勤快的人发现,他们干活的人,和偷懒不干活的人,吃的同一个食堂的大锅饭,吃的是同样多的东西,人家可以去割鸡头米给自家干活,他们累死累活的在地里干活。   几天之后,他们也不干了。   他们也偷懒,都去做自己的活。   尤其进入十月份后,天就逐渐凉了,给自家修屋顶的,给自家修院子的,给自家修房子的。   大队长骂都不行。   村民们也振振有词:“他不干活就有饭吃,凭什么我要累死累活的干活?他不干我也不干!”   于是懒汉带的村里勤快人也不干活了。   这种风气从建设大队,逐渐的扩散到整个大河以南,不光是河南这样,水埠公社这边同样如此,甚至出现了全国性的懒汉风,大家都不去干活,都去等着去大食堂吃饭,还连吃带拿。   一段时间后,大队部的大队长就支撑不住了,来到水埠公社开会的时候,就把这事告诉了公社书记和公社主任。   公社这边,公社书记和主任这边也忙的要死,除了新成立的各个部门外,上面还下达了指示,要大炼钢。   水埠公社因为有座炭山,炼钢厂就建在了距离炭山不远的地方,方便拉煤去炼钢。   原本公社里大家都不愿意干活,一听要大炼钢,好了,整个水埠公社,就像雨后春笋一般,涌出无数‘钢铁小卫士’,为了让国家能迅速的成为世界第一的钢铁生产国,他们全都放下了手中的农活,纷纷投入到炼钢这项伟大的运动中。   许许多多的‘钢铁小卫士’,自发的组织起来,挨家挨户的去搜铁器上交到钢铁厂,支持钢铁厂炼钢。   他们从公社先开始搜,再到下面一个一个的生产大队。   早在公社里喊出:‘千钧重担身上挑,万众一心赶英超’的口号时,陆红阳就知道了,来了,挨家挨户的搜铁器的时候来了!   她早就准备好了! 第27章 第 27 章:早在上一次来搜粮食和锅碗瓢盆时,陆红阳当时就在他们走后,把大铁锅收……   早在上一次来搜粮食和锅碗瓢盆时,陆红阳当时就在他们走后,把大铁锅收在了仓库里,丁水英回来看到自家灶台那个黑窟窿时,以为自家锅被人搜走了,都没说一句话。   丁水英和这个时候的很多人想法都一样,反正以后都吃大食堂了,不用自家做饭了,还要什么锅?   纺织厂透出要建厂办托儿所、大食堂和大澡堂的消息后,她连冬天洗澡的后顾之忧都解决了,更是不在意了。   陆红阳也没和她说家里锅被她藏了起来。   搜铁器的人来到她家前,家里的锄头、铁锹、菜刀、剪刀这四大件,都被她临时藏到了仓库里,搜铁器的人在她家看到她家灶台上黑咕隆咚的灶台,眉头一皱,就厉声喝问:“你家锅呢?菜刀呢?菜刀和锅都藏哪儿了?是不是不想支持国家政策,想要反对主席提出的‘大跃进’?”   陆家就几个孩子,陆红阳吓得靠在墙角,哆哆嗦嗦地说:“上次……上次来搜粮食和锅碗瓢盆的时候,一起……一起带走了。”   公社里建两个大食堂,纺织厂和各个厂办也要建单独的大食堂,需要的锅有几十口,不然都不够吃。   当时虽然是从公社中心往四周搜锅碗瓢盆,但也并不是每家每户的锅碗瓢盆都收走的。   有关系的人家自然不会收,得罪过他们的人都收走了,所以公社从上到下几乎都有带走了锅的人家,让他们具体说他们带走了哪家的锅,他们也说不清。   搜铁器的人还不信,家里家外到处搜,连茅厕都没放过,靠墙边放擦PP的芦苇杆,都被他们推到踢散了到处找。   之前就有人把家里铁锹、锄头这些藏在茅厕里,被他们找到的。   还有人站在院墙上,往屋顶上瞧的,瞧的可真仔细!   不光是茅厕、屋顶,要不是水井里都是水,他们恨不能去水井里打捞一下,看是不是临时扔水井里藏起来了。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   河边长大的人,都有一手好水性,铁锹、锄头这些带把的东西,扔进井里,水性好的抓着木桶绳儿下去,捞上来并不困难。   见在陆家实在没找到什么铁器,来搜家的人很不甘,见大门上有双环把手,让人把门把手砸了下来,又拿起他们搜出来的铁锹砸了厨房竹柜上的铁锁,仔细在里面翻找了一番,见里面什么吃的都没有,直接拿起锁头在手里颠了颠说:“柜子里啥都没有,上什么锁啊?”   然后把目光投向了丁水英的房间,一脚踹开了丁水英房间的木门,上下眼睛一扫,房间情况就大致看了个透,然后目光就落到了房间内唯一带着锁的床头柜上。   这时跟他们一起来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上前一步拦在了那青年的面前说:“这里没铁器,走吧。”   青年有些不客气的用上吊的吊梢眼看了他一眼:“你说没有就没有?你搜过了?”   十四五岁的少年眉头微皱,然后展颜一笑说:“这家我知道,以前是炭山的职工,五月份炭山碳洞塌方,她家的男人没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女人带着六个孩子,一家子孤儿寡母。”   意思说的很清楚,这家一家子都是可怜人,没有油水。   丁水英在纺织厂没回来,陆为民和陆红月带着两个婴儿在中心小学的‘托儿所’,现在家里只剩下暂时没学上的陆卫国和听到动静赶回来的陆红阳。   青年吊梢着三白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看着老实怯懦的陆卫国和哆哆嗦嗦靠墙立正站好的陆红阳,然后目光再次在丁水英房间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拦住他的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向上扯出个弧度,笑着道:“给你个面子!”   这才转身离开。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前往下一家。   路过‘煤饼炉’的时候,他还顺手把陆家的烧火钳也给带上,扔到了装铁器的板车上,陆红阳连忙叫住了他们:“烧火钳是夹煤饼用的,没火钳就烧不了热水了!”   青年头也不回地说:“搞两个树枝照样能夹煤饼,公社里在建大澡堂了,以后洗澡去大澡堂,用不着烧水。”   说着很有气势的步入了下一家。   倒是之前为她说话的十四五岁少年身边,还跟着一群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年,圆脸大婶儿家的姚解放也在里面,朝着陆红阳赶紧往后挥手,示意她赶紧进屋关门,别说话了。   他们都是想要为国家练出钢铁的‘钢铁小卫士’。   陆家这都算好的,一家子孤儿寡母,人家见她家没什么油水,就没太过份。   有些人家木箱上的锁扣都被砸了带走了,箱子里面也被翻的一团乱。   这些‘钢铁卫士’全都是自发的,素质参差不齐,有些是真的怀揣了伟大的理想,想要赶英超美,成为世界第一钢铁生产国,有些纯粹是想借着东风浑水摸鱼,去人家家里偷鸡摸狗折腾人的,尤其是原来得罪过他们的,全都成了他们的重点招呼对象,不光是家里的铁器全都带走,就连箱子上面的铁扣都被砸了下来,箱子里都翻的不成样子,遇到大洋、银锭子,也都以要炼钢唯有,通通带走,要是发现了地窖,地窖里有粮食,更不得了,那他们就抓到你的把柄和错处了,有眼力见的,就私下悄悄给他们手里塞些钱,求放过,有骨头硬的,不光粮食都被带走,锅灶都被砸了。   还有那过分的,直接把人家木盆底的铁箍给拆了下来。   木盆没了那道铁箍,直接就散架碎了一地。   丢钱丢物的人家更是不少。   他们去搜家的时候,还有一些好奇心重的人,跟着去看热闹,搜到哪个房间,他们就跟到哪个房间,好奇的到处看,找人家的地窖,打探人家家里藏了多少粮食,有多少钱。   为了防止有人家里私藏铁锅铁器,这些‘钢铁卫士’还组建了巡逻队,专门盯着每家每户吃饭时间的烟囱,发现谁家烟囱冒烟了,就立刻去你家摸灶洞外面的墙壁温度。   要是灶洞是凉的,自然没事,要是发现你家灶洞是热的,他们就要问你,灶洞上的铁锅藏哪里了,要是没有锅,你家为什么要烧灶洞,是不是还藏粮食了?   这时就需要你私下悄悄给些东西了。   收东西都算好的,还有人真的热血上头的,你越是给东西,越是觉得你有私心,搜!彻彻底底的搜!掘地三尺的搜!   他们掘地三尺的搜,也不是随随便便哪家都搜的,也是看人下菜碟。   比如陆家这种一看就是后来迁居到水埠公社的,就是没有花头的人家,只有那些常年在水埠公社的老住户,祖上富裕过的,过去在水埠区有宅子有铺子的,才是他们掘地三尺都要搜的对象。   陆家有陆红阳提前做准备,铁锅、菜刀、铁锹、锄头四大件给保下来了,陆家庄的陆家就没那么幸运了。   陆红阳有心去陆家庄报信,没有船,不会划船,什么都报不了。   陆奶奶在知道这事的时候,想藏家里铁器都来不及了,陆奶奶也是机灵人,拿起这几天家里切菱角米的柴刀、菜刀往屋顶一扔,然后装作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   家里铁器全都被收走了,只剩下菜刀、柴刀。   陆家不管是剥菱角米还是鸡头米,都少不了菜刀、柴刀,这两样现在是他们家里的命根子。   至于锄头、铁锹之类,除了小岛上藏的两把,其余全都上交了大队部,在大队部的库房里统一管理。   整个大队,只有大队部的库房没有被搜,也不能被搜。   五八年,除了‘大跃进’、‘总路线’和‘人民公社’这‘三大红旗’外,建设堤坝同样是国策。   新华国初期,接连遭遇了两场大洪水,一场在淮河,一场在楚省,水势之大,受灾之惨,造成了百年未有的特大洪涝灾害。   自那之后,兴修水利,就成了这个年代自开国起,就一直在做的重大国策之一。   兴修堤坝离不开铁锹、铁钎等工具,所以他们会去搜走各家各户的私人藏的铁锹、铁钎,却不敢拿走大队部公家的铁器和农具。   倒是丁家那边,在有人来陆家搜铁器的第一时间,陆红阳就让陆卫国走小路跑丁家报信去了,丁家即使得到传信,及时的把家里的菜刀、剪刀等一些常用铁器藏了起来,虽损失了大铁锅,但好歹还有两件铁器,不至于家里杀个鱼切个菜,连个菜刀都没有。   十月底,枸杞子已经彻底没了,菱角和鸡头米也被陆家庄的摘的一个不剩。   陆爷爷陆奶奶老是担心大食堂的粮食会被吃完,拉了很多菱角菜回去,晒成干。   没有了菱角和鸡头米,天也渐冷了下来,陆家依然每天忙的很。   陆大江和陆大湖夫妻俩带陆卫忠、陆卫华他们坐菱角盆去摘石莲子,女孩子们就背着竹篓去山上打毛栗、摘野柿子。   十一月份,万物枯黄,河圩里大片的荷花凋谢,荷叶杆上只剩一朵朵残荷和黑色的老莲蓬。   之前陆家采莲子的时候,都是嫩莲子和老莲子一起摘,陆家庄的人都以为他家是摘一点莲蓬带回来给家里小孩子当零嘴,没人知道还有老莲子混在其中。   有人看到他们十一月这么冷了,还划菱角盆去摘莲子,不由道:“现在的莲子还能吃啊?”   陆大江就笑的露出一口牙:“多煮一会儿呗,咬不动就给他们磨磨牙,省的一天到晚张了嘴巴就要吃。”   陆家庄的人知道陆大江前面生了两个闺女才得了一个儿子,平日里惯的很,回去跟家里人吐槽道:“就没见过像大江那么惯孩子的,这么冷了,还划个菱角盆去摘莲蓬,也不怕翻到水里去,淹不死冻一下也不是开玩笑的。”   菱角盆和船可不同,它的大小和船差不多大,农村杀猪用的就是菱角盆烫猪毛。   它的底部是平整的,盆身如鸡蛋一般呈椭圆形,采摘菱角和莲蓬时,得坐在椭圆形盆的一头,不能歪不能斜,不然很容易就连人带盆翻到河里去,还会把人整个扣在盆下。   哪怕他们这些河边长大的人,水性好,被扣在可以烫大猪的菱角盆里也能一个猛子扎出来,再将菱角盆翻过来,拉到岸边,爬上去,继续摘莲蓬,可就像人家说的,十一月份,冷啊!   这年头要是感冒发烧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多小孩子发烧来不及吃药,又退不了烧,就烧傻了,有的直接发烧死了。   陆大江和陆家人就这么着,在整个无人要的河圩里,采摘石莲子。   野生莲子和家养莲子不同之处在于,家养的莲蓬里面,几乎颗颗饱满,野生莲子却因为河泥全是天生地养,没有撒过任何肥料,一个莲蓬里面,起码有一半的莲子都是瘪的,只有外皮,没有莲子。   为了防止石莲子能卖钱的事被人知道,他们就没了进项,他们都是在外面把石莲子通通剥出来,扔了外面的莲蓬头再回去。   如此,到了十一月下旬,河里的石莲子也没了,它们从莲蓬头里面脱落,掉进了河里,沉到了河泥里,成为了莲藕的种子。   陆大江他们在采摘石莲子的时候,陆大海也没有在闲着。   陆家庄不能有炊烟,陆大海划船去邻市的陶瓷厂,用家里攒的鸡蛋换了好几口大水缸,还订做了沉重的木头缸盖,运到小岛上,夫妻俩去山上砍了些木头和竹子,在小岛上搭建了一个约十平米左右的窝棚,窝棚内搭建了一个可以睡两个人的木头床,放着两口大缸,又在旁边搭建了两个高一米二左右,大小十几平的小窝棚,粗壮的竹子被劈成了两半,放在两个窝棚口。   这是陆奶奶打算明年开春在这里养鸡鸭用的。   要不是实在粮食不够,她都还想在这里养一头猪。   陆奶奶还给陆红阳家送来了一口大缸,放在地窖里,缸里垫了草木灰和稻草,还特意叮嘱她:“土豆挖了千万别直接倒地窖里了,放缸里!实在不行你等我过来给你挖,这东西不好保存,我带回去给你洗成土豆粉再带过来。”   土豆产量高,却不易存放,他们这又是水边,潮气重,土豆不快点洗成粉,就容易发青、发芽。   陆奶奶叹息道:“那些人到村子里来就跟土匪一样,那上好的大铁锅,打的稀巴烂,拿去炼钢,也不知道能炼成什么出来,家里连口锅都没有,回头还要去隔壁邻市买两口陶锅来洗粉,陶锅哪有铁锅好用?”   陆家的厨灶怕有炊烟不敢用,她就只能去岛上洗粉。   陆红阳倒是想到了自己仓库里存着的大铁锅,有心想借给陆奶奶用一下,又怕一借不回,马上就是冬天了,她们自己还要用呢。   想了想,她问陆奶奶:“阿奶,砂锅多少钱?给我家也买两个,家里没锅,烧水不方便。”   陆奶奶去看了眼陆家黑窟窿一样的灶台,那稻草去量了一下黑窟窿的直径,心里有数后,把量过的稻草放回口袋,又去煤饼炉上用手大致测量了一下,说:“行了,我知道了,到时候买的大锅烧水,效果在炉子上煮些粥,冬天吃着暖和。”   说着将带来的大缸,和陆红阳一起抬着往地窖里并拢。   陆红阳家的地窖下面总共只有三平米,非常小,里面已经放了一口大缸和一口米缸,再放一个大水缸非常勉强。   下面的大破缸里,被陆红阳放满了碎米,陆奶奶移了半天都移不动,   见上面盖着沉重的大木盖,还有绳子绑的紧紧的,以为为了防潮和防老鼠,干脆将新买的大缸放在了放了下面那口大缸的上面,只是这样,彻底将进地窖的口给挡住了。两口大水缸和一个瘦高的米缸,里面就只能在几个缸的角角落落放些东西了。   陆奶奶见大缸塞不下去,就只能这样,说:“你阿爸也真是的,这么小的地窖,还不如不挖。”   她嫌弃的拍拍手,将木盖盖在大缸口上,又把床板放回床上,“先就这样吧,回头你和卫国把土豆挖了,我给你洗成粉,你就直接放在这大缸里,刚好有下面的缸垫着,不会潮,要是天晴也要拿出来晒晒,时间长了也不行。”   陆奶奶并不是个惯孩子的人,毕竟她那么多儿孙呢,惯不过来。   她并不会什么事都帮着做,而是想尽量教陆卫国陆红阳做。   她这回又带了一些之前晒干的鸡头米过来,给陆红阳说:“这是家里最后的一点鸡头米了,老莲子还没晒好,等晒好了我再带过来。”   陆红阳用力点头!   此时她的‘拼夕夕商城’里,已经攒了两万多块的余额。   这还是她买黄皮黄心发芽土豆,花掉了接近差不多四千块钱,每个月还有两个双胞胎的奶粉钱这个固定消费,不然她现在余额都有三万块钱了。   陆家庄的人集体出动摘菱角、割鸡头米,到底还是影响了她的收益,不过她也没在意,这世上的钱不可能被她一个人赚光,有这两万多块钱的余额,足够她带着陆家度过这接下来艰难的三年。   想到‘拼夕夕商城’里一块钱一斤的碎米,两万多块钱,能买两万多斤的碎米了。   不光是‘拼夕夕商城’内的余额,为防止意外,她家地窖的那口大破缸里,现在也装满了粮食。   满满一大米缸的粮食和满满一破缸的碎米。   破水缸虽破,却是用水泥在外面修补过的,不能放水当水缸用,装米是没问题的,刚下面垫了草木灰和稻草,用大木盖子盖着,不怕老鼠吃。   原本装在破缸里的丁水英种的土豆,则被她转移到了稻篓里,放厨房的稻草下面压着。   稻篓下面同样垫着草木灰,防止土豆受潮发芽,上面盖着干稻草和芦苇杆。   现在全公社的人都在大食堂吃饭,还有‘钢铁卫士’巡逻盯着各家各户的烟囱,家家户户不敢再烧柴火,陆家的稻草和芦苇杆已经在厨房堆了好久都没动过了。   这样存放土豆的好处就是,可以延长土豆的储存时间,但有个很大的弊端,就是招老鼠。   陆红阳已经看到好几次老鼠从她家的厨房里蹿来蹿去了,胆子都特别大。   她三天两头看到有老鼠钻到草堆里面,被老鼠扒拉出来掉在地上,啃了大半的土豆。   这一点她是真的无可奈何,无论她把稻草压的有多严实,老鼠总能钻的进去。   被老鼠啃过的土豆就不能吃了,拿它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之前陆奶奶帮忙种的黄皮黄心土豆在十一月底的时候,也要挖出来了,原本秋土豆应该十一月初就该成熟挖出来的,但陆家的秋土豆种的时候晚了几天,两垄地,挖出来六百多斤土豆。   陆奶奶过来送晒干的鸡头米和石莲子时,将这六百多斤土豆全带回岛上了。   陆奶奶在小岛上种的两亩土豆,也要挖出来了。 第28章 第 28 章:挖土豆的事,依然是陆爷爷陆奶奶带着陆大海夫妻俩去做。他们种……   挖土豆的事,依然是陆爷爷陆奶奶带着陆大海夫妻俩去做。   他们种土豆的这个岛虽然偏僻,少见人烟,可若是白天在上面挖土豆,假如有船远远的经过这里,看到岛上有人,好奇过来看一眼,那岛上东西就都藏不住了,所以他们是傍晚吃完晚饭之后,趁着天色只有一点蒙蒙亮时,四个人划船过来的。   四个人挖了一整个晚上,终于把两亩地挖完。   哪怕是晚上,就着堆起来的火塘的光,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土豆山,陆爷爷和陆奶奶他们也是傻了眼。   陆爷爷笑得脸上的褶皱重叠在一起,吸着旱烟:“难怪报纸上都说外面亩产万斤了,我还以为是外面人吹牛皮,哪晓得是真的!这一亩起码有两千多斤了吧?这还是岛上的荒地种的,要是熟地,产量怕是还能更高!”   陆大伯娘也笑道:“我在大食堂吃饭,天天都提心吊胆的,怕粮食吃完了后面没的吃,这下好了,这下放心了!”   黄皮黄心土豆亩产是一吨到三吨,也就是两千斤到六千斤,他们是在岛上种的土豆,虽也用了肥沃的河泥和农家肥,可和现代各种化肥还是不同的,所以产量并没有现代那么高,但亩产两千多斤的粮食,她们也是闻所未闻。   只这两亩土豆,起码出了五千斤土豆。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陆红阳给他们买的黄皮黄心土豆,还是土豆中,难得的含淀粉量非常高的土豆品种,出粉率能达到百分之十八到二十二。   这些土豆,他们要是不吃,光洗成粉,都有一千斤土豆粉,洗出来的土豆渣,做成土豆渣饼,不论是人吃,还是喂猪,都是非常好的饲料。   四个人看着这堆成山的土豆,全都喜笑颜开。   陆奶奶笑着说:“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土豆品种,产量这样高!”   陆爷爷理所当然地说:“还能哪里来的?肯定是外面流到水埠区的!”陆爷爷还不适应水埠区改为水埠公社,说话的时候,还经常会忍不住称呼水埠公社为水埠区,“咱们这水埠区自古以来就四通八达的,每天不知道多少商船经过水埠区,东西来来往往的,说不定水埠区早就都种上了这种高产土豆了,不然区里怎么会让我们建大食堂,让我们敞开肚皮吃?要是没这高产的粮食,谁敢说这个话?”   陆奶奶、陆大海、陆大嫂三人都深以为然地点头:“那肯定是的了!”   陆大嫂看着这成堆的土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阿爸阿妈,我想送些土豆到我娘家,让他们也种上这大土豆,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陆奶奶说:“不光你娘家,大江媳妇和大湖媳妇娘家妈那里也都送一筐去,悄悄的送,别让人看见了,也不晓得丁家那边送了没有,家里两个孩子当家,老三媳妇我瞧着还没走出来,也不知道想到了这些事没。”   想到三儿子,陆奶奶忍不住叹气,几个刚刚还高兴的人,都忍不住神色黯然。   陆奶奶双手一撑大腿膝盖,借力站了起来:“正好家里铁链子也晒干了,趁着天还没下雪,过两天我赶紧给红莲送去,这段时间天天让她帮着跑收购站,也是把她累的不轻,回头我网些虾给她送去。”   天冷了,河里的鱼儿们肥了,为了过冬,会有更多的渔民要在天彻底冷下来之前,给家里多囤些鱼,不管大鱼小鱼,都晒成鱼干,过年的时候不论是自家待客,还是儿媳妇们回娘家走亲戚,带上一斤鱼干,两条干鱼,也是不错的礼了。   她们这里土地贫瘠,粮食产量少,家里几个儿媳妇,除了丁水英是赶上国家政策去挑堤坝认识的,娶的河对岸的姑娘,剩下三个儿媳妇,全都是山里出来的,不论是小鱼干还是大干鱼,对山里人来说,都是好东西。   她对陆大海说:“这天看着还要下雨,为防着下雨,这些土豆我们要抓紧时间都洗出来,你这两天和你媳妇一起,再去邻市陶瓷厂买几个大缸回来洗粉。”说着,她又发愁道:“这洗粉要石磨,这岛上哪里搞石磨去呢?”   他们家是有石磨的。   陆家庄山地多,除了下面靠河的边上有一些水田,种的水稻,基本上山脚下的地种的都是小麦和红薯,虽然他们就在河边,但小麦和红薯粉才是他们过去的主食,所以陆家也有一个石磨,平时用来磨小麦面和红薯粉。   这也是陆奶奶去看丁水英月子,还能给陆家带去面粉的原因。   但石磨非常重,木船对于渔民来说,是非常金贵的物件,他们过去从未想过将石磨带上船,生怕一个操作不当,石磨就把木船砸出一个破洞来。   当然,过去也从未有人想过来岛上偷偷种土豆,也没人想过,会有一天要偷偷的带石磨上船。   陆大海媳妇说:“实在不行,就在船上多铺些芦苇杆,把石磨外面也包上稻草,上船的时候轻点儿,石磨放芦苇杆上,实在不行,就搞个人抱着放腿上!”   “那哪里抱的动?别把脚砸了,那还不值当!”陆奶奶说:“就搞芦苇杆吧,多放点芦苇杆。也别晚上弄了,天太黑了别掉水里。就傍晚大家都去吃饭的时候,叫老二老四抬,一次抬一个。”   石磨是由上下两个石磨盘组成的,下面还有木头的凳腿,上面有T字型的磨杖和磨拐组成。   说到磨杖,陆大嫂问:“在岛上磨粉,那到时候磨杖往哪儿吊呢?”   和北方靠驴拉的石磨不一样,他们这边不产驴,只有牛羊,石磨通常都是靠人力磨,要是纯靠手这样去转,去磨,还不知道磨到什么时候,于是就有了磨杖。   磨杖一头固定在磨盘上,T字型磨杖的T字则被吊在房梁上,借着房梁的吊力维持平衡,人就双手握着T字把手,站在原地推把手,T字磨杖在手中一推一拉间,磨盘就转动起来,既不用人围着石磨转,又会轻松很多。   陆爷爷就抬头看了眼这座岛上零星的几棵不大的树,说:“不行就吊树上吧,一会儿我把树下那块地平一下。”   他们的两亩土豆就是种在了这几颗树下,沿着树边,倒塌成横着的L型地势,大约是那几颗树树根抓住了土地,才使的那块地面没有坍塌下来,他们的小窝棚,就是沿着L型竖着的这个面搭建的。   陆大海回头看了眼窝棚上的几棵树,又抬头看天,点头说:“也行,就是要尽快,这天越来越冷了,只怕过不了几天就要下霜。”   陆奶奶说:“还要买几个大点儿的陶盆,洗粉没有陶盆不行,再买一个大木盆放下面。”她说的是石磨下面,防止有磨碎的土豆渣掉出来,有个大木盆在下面接着就不会浪费。   她叹气:“多亏了双抢这几个月挣了点钱,不然连买缸的钱都没有。”   这几个月他们可没少挣,双抢两个月挣了十五块,九月份十月份不忙了,他们一家人齐上阵,一个月光是小龙虾就挣三十块左右,这都还没算买菱角米挣的钱和用枸杞子、鸡头米、莲子换的鸡蛋。   陆奶奶裹了裹身上陈旧的老棉袄,想了想对陆大海媳妇说:“你这次跟着去邻市,顺便问问有没有棉花卖。往年买棉花要票,有钱都买不到,今年家里这么多鸡蛋,你去问问看能不能用鸡蛋换些棉花,家里好几年没做过棉衣了,家里你们几个的棉衣都硬的像石头了,今年看着更冷。”   陆大嫂也是沉默的点头。   一旁的陆爷爷突然说:“范家和徐家那边也送些土豆过去吧。”   陆爷爷这一辈有三个姐妹,大姑奶奶是家中长女,嫁在了五公山乡,下面还有个二妹和三妹。   二妹、三妹都在她们很小的时候给送养出去了,二妹是送给了他母亲的娘家二哥家养了,也就是范家;三妹送在了河对岸的徐家村。   他们这里生女儿,要是养不活,很多就直接扔山上了,有舍不得扔山上的人家,就放小木盆里,让她们顺水而下,运气好遇到好心人,就活,运气不好遇不到好心人,或是木盆不知道飘哪里去了,就死。   还有第三种,自家养不活,又不想送山上,飘河里的,就尽量找想养收养的人家。   陆爷爷的外家二舅,当时娶的媳妇,当然,这是外面传的,具体谁也不知道,说是媳妇不能生,抱养了他二妹,去养了,现在也是儿孙好几个。   小妹那边同样如此,只她一个孩子,她养父母去世后,她还找回来看过他们。   她养父母那边没有兄弟姐妹,她日子也难过。   陆奶奶看着这堆的像小山一样的土豆,点了下头说:“行。”   *   陆奶奶将今年的最后一袋石莲子给陆红莲:“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批了,后面就没了,这是你红霞阿姐她们在山上打的毛栗子,给你们带些过来,这鱼虾是给你们补身体的。”   现在不忙了,河边又冷,陆奶奶没在河边给她,而是直接来了陆家,坐在煤饼炉边伸着手烤火。   时间进入十二月后,天气就更冷了,冷的出奇。   她每隔几天就划船来一次公社,河上起雾,陆奶奶划一趟船过来,头发都被雾水打湿了,身上也满是潮气。   这样的天气,她的腿越发的疼痛难忍,坐在煤饼炉边,恨不能直接把裤子潮湿的双腿贴到煤炉壁上。   她嘴巴里吐出些雾气,对陆红阳说:“后面我就不过来了,土豆粉洗出来后,我叫你大伯给你们送来,石莲子换的鸡蛋到时候你交给你大伯。”   陆红阳点点头,去屋里拿出一块白棉布、一块深蓝色厚棉布、一块灰绿色小格子布出来,还用一块黑布包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丁水英去纺织厂工作也有好几个月了,她本就是非常能干勤快的人,去了纺织厂没几个月,就成了熟手工,活干的又快又好。   她是学徒工,还在跟着她师傅干,她干的多些,她师傅干的就要少些,自然对她十分满意。   之前陆红阳跟她说想要几块棉布做小裤衩,丁水英等了两个月,在厂里人再一次分厂里出来的瑕疵布的时候,这次她师傅把她也叫上了,给她也分了两块瑕疵布,一块白色、一块深蓝色,都不算太大,白布要稍微大一些,深蓝色布只有五尺五,只够做一件衣服的,还有一点儿棉花,大约一斤重。   底下的这块灰绿色小格纹的布和剩下的棉花,都是陆红阳自己添加进去的。   她自己不会做衣服,就得找人做。   纺织厂一年四季都是要上工的,丁水英没法做,她就想到了陆奶奶。   陆奶奶看到她拿出来的三块布和一大包棉花,眼睛都瞪大了,压低声音问:“这布和棉花哪里来的?”她上手摸了摸:“都是上好的细棉布。”她掀开黑布的一角,看着里面的棉花,更是瞪大了眼:“都是好棉花!”   陆红阳见她这样,也压低声音说:“都是阿妈厂里还没进供销社的瑕疵布,棉花也是纺织厂分的。”她将最下面的那块灰绿格纹的布给陆奶奶:“这块布是给你的,你回去拿着做衣裳,阿妈说她工作忙,这大半年多亏了阿奶你们时不时送来鱼虾给她补身体,她也没什么孝敬你的,这块布你拿回去!”   陆奶奶脸笑的像个盛开的波斯菊,摸着手上的细棉布是爱不释手,嘴里却还推拒说:“那……那哪好意思?这布这么好,怕是要不少钱……”   即使是纺织厂里出来的瑕疵布,也并不是不要钱的,只是不要布票罢了。   陆红阳也笑着撒娇道:“阿妈给你的,你就拿着吧,你还给我们种土豆洗粉呢,这么冷的天还给我们送鱼送虾,辛苦阿奶了。”   把陆奶奶夸的,笑的合不拢嘴:“哪里就要谢了?我们也没做什么,河上生活的人家,就剩些鱼了,也没有别的,你阿妈不嫌弃就好。”   丁水英是炭山的,大河以南的人自来面对这边的人,都自觉矮上一头,现在自家儿子又没了,她和丁水英之间的联系,就剩下几个孙子孙女了,更怕没了这个儿媳妇,哪怕以后真没了,她对她好一点,以后人家总要领她几分情。   干的那点活算什么呢?   陆红阳又把白棉布和深蓝色瑕疵布给陆奶奶说:“阿奶,阿妈工作忙,没时间做衣服,这块白色布,麻烦你回去给我们做几条小裤衩和里面穿的秋衣秋裤,这块深蓝色,麻烦你给我阿妈做身厚棉袄,这里是六斤棉花,给我和大哥也都做一身棉袄,做大一点,剩下的棉花给你自己做件厚棉裤。”   陆奶奶高兴得眼眶又红了,连连拒绝道:“不用给我做,不用给我做,你们自己做就行了!”   她想忍住不哭,可老泪还是积聚在眼里,不得不用袖子去擦眼角的泪。   陆红莲莫名地就想到自己外婆。   她等陆奶奶情绪平复了一下,才说:“就是这棉花的事你得保密,在外面不能跟人说是阿妈纺织厂出的,在公社有人问你,你就说你们自己种的,回河南有人问,你就说是邻市买的。”   陆奶奶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一脸心领神会的用力点头:“你放心!我懂!”   陆红阳也不知道陆奶奶懂了啥,不过陆奶奶说懂,她就懂了吧。   主要她是怕在丁水英这里说穿了帮,只要丁水英这里瞒住了,她就没事。   她又叮嘱了句说:“你回去叫叔伯婶子他们也别在外面说。”   陆奶奶一脸精明:“那还能在外面说?”   要不是还要让儿子儿媳妇们领丁水英的情,她一个人都不说!   陆奶奶带着卖石莲子换的鸡蛋,和三块布、一包棉花回去。   她正愁哪里买棉花呢,三媳妇这里就给她带了棉花,哪怕给她的是二斤,二斤棉花也不轻了,把过去的老棉花弹一弹,和新棉花放一起做件新棉袄,那不也暖和的很,和新棉袄一样?   回去的时候依然冷得刺骨,冷得实在受不住,她就从站着划船,换成坐着划船,把那一大包棉花抱在怀里,这样可以减少河风迎面对着心门口吹,稍微舒服一点。   到了陆家,她是一刻钟都等不及,直接掀开了家里火桶上的棉被,整个人都钻到了火桶里,靠着火桶内的温度,暖和一下。   陆家人都知道陆奶奶天阴就腿疼的事,事实上,这是他们这地界老人们的常见病了,有些老人更是疼的都站不起身子。   两个原本在火桶中烤火的儿媳妇,连忙从火桶中出来,把陆奶奶迎了进去,用被子将陆奶奶整个人都包裹在火桶内,陆家大儿媳见陆奶奶花白的头发上都是湿漉漉的露水,也忙拿了小火盆来给陆奶奶烘头发。   孩子们则都好奇的去看陆奶奶带回来的背篓和一大包东西。   陆大江媳妇和陆大江一样,好奇心极重,看那布包包的一大包东西,好奇地翻看是什么,待翻出来三块不同颜色的布和一包棉花,惊呼出声:“我滴个娘哎,哪里来的这三块好布,还有这么一大包棉花?” 第29章 第 29 章:棉花在他们这真的是稀罕玩意儿!不是他们这里种不了棉花,是地……   棉花在他们这真的是稀罕玩意儿!   不是他们这里种不了棉花,是地太少,种粮食都不够吃,更别说种棉花了!   对大山里出来的三个儿媳妇而言,布料就更难得,她们都是自己去采野麻,自己纺织成粗布制作成麻衣。   麻衣结实耐穿,但颜色丑,粗糙,保暖性也没有棉布好。   陆奶奶坐进火桶里后,整个人才算是缓了过来,只是原本冰凉的腿,在坐进温暖的火桶内后,冷热交融,越发的酸痛起来,连着骨头缝都仿佛有针在扎。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是老三媳妇给的,说是她们厂里的瑕疵布,她工作忙,没时间做衣服,那块白的叫我带回来给红莲几个做几件裤衩子和秋衣秋裤放里面穿,这么白的布,也只能做做秋衣秋裤穿了,穿外面没两天就成了黑色。”   她说:“那块深蓝色布,是给老三媳妇做棉袄穿的,灰绿色布说是给我做件棉裤,还有二斤棉花,到时候,老大老二老三棉衣也穿了好些年了,到时候把你们的旧棉花弹一弹,和新棉花一起填在棉袄里面,冬天也暖和一点。”   陆大江媳妇听说没她的份,撇撇嘴,随即打开了那块灰绿色小格纹的布料,三块布里,就这块布摸着最厚实,手感也最细腻。   没想到这块布一打开,比她们想象的大多了!   陆大江媳妇眼睛顿时就亮了:“这么大一块布,只给阿妈做一身棉裤?那剩下的呢?这剩下的布料看着再做两身衣服都行啊!”   也是陆红阳前世一直在学校读书,没做过针线活,没做衣服,不知道一件衣服具体需要多大的布料。   她给陆奶奶的床单是两米三×两米五的,差不多有5.75个平方米,这还没算四个边封边起来的布料,通常做一件女士上衣要1.5到2平方米的布料,5.75个平方,大约能做三件成年人的上衣了。   这才是陆大江媳妇惊喜的原因。   虽然这块布料她不一定能得到,但剩下这么多的布,给她儿子做件上衣总行吧?   陆大海媳妇说:“哪里剩的了那么多布?做棉裤又不是做单裤,单裤单层的就行了,棉裤不得双层?”   没想到陆奶奶自己否认了,说:“这么好的细棉布,哪里舍得全做裤子?就里面那层用棉布,外面那层用麻布就是了,剩下的一层老大媳妇你留着做件衣裳穿。”   陆大海媳妇连忙说:“我不要,我都多大了,还做新衣服穿?给红霞做一件,她都十四岁了,过不了两年就要找婆家,给她做大一点,等她个子再大一点也能穿!”   这块丑的宛如烂泥坑里发酵长出来的绿青苔的颜色,在陆家人眼里,却是和现在最流行的军绿色是差不多的颜色,是她们眼中现在最好看的颜色。   她大闺女长这么大都没穿过一件新衣服,都是她的破衣服改小了给她穿,现在她大姑娘大了,过几年要找对象了,就想给陆红霞做件新衣服,不管是相亲还是嫁人,穿出去别人知道她重视她家大姑娘。   剩下的布只够做两件成人衣服,但若做半大孩子衣服,勉强是可以做三件的。正好老大家一件,老二家一件,老三家的孩子一件。   只是老大家的红霞年龄大些,布料花费的多些,多占些便宜罢了。   可大江媳妇和大湖媳妇谁都没有反对,就怕她们说大嫂占了便宜的话,婆婆就不给她们孩子做衣服,只给大嫂媳妇了。   毕竟大嫂是长媳,以后公公婆婆都是要跟大嫂养老的。   大江媳妇和大湖媳妇都连忙说:“正好我们冬天都在家里闲着没事,我来做!”   “我也会做,红莲他们的小裤衩子我来做,我保证做的她穿的舒舒服服的!”   陆奶奶双腿盘坐在火桶里面,苍老的脸上笑呵呵的:“卫国和红莲都在长身体,给他们肩膀、袖子、裤脚都多放几寸,等他们个子长了,还能放出来多穿几年。”   陆二嫂和陆四婶都笑着说:“我晓得,这谁不知道?不光是他们的衣服要多放几寸,红霞、卫家和卫红的衣服都要往大了做,他们小孩子长得也不知道有多快!”   陆大海媳妇说:“三个小的衣服先不急,先把卫国和水英他们的衣服做出来。”   她们生怕怠慢了丁水英,毕竟丁水英现在在纺织厂工作,她们这些大河以南的人家,连张布票都搞不到,今后家里孩子结婚想要买布的,怕都是求到人家丁水英头上,况且这次婆婆带回来这么多布,给他们孩子一人还做了一件,那可是新衣服,她们能不讨好丁水英,先给丁水英做衣服吗?   *   丁水英回来,陆红阳也跟丁水英说了这事:“阿奶今天来了,送来了鱼虾和毛栗子,之前我们种的土豆阿奶带走了,说是给我们洗成粉,回头再带过来。”   丁水英从嫁给陆大河,就一直和陆大河生活在水埠区,没和公婆一家生活过,公婆一直还指望着陆大河每个月给他们的十块钱和五两油,所以一直对这个儿媳妇都是讨好的姿态,所谓远香近臭,不在一起生活就没有矛盾,丁水英和陆奶奶两人性格都不是刻薄人,加上她坐月子哺乳这段时间,陆奶奶确实是一直送鱼送虾送粮食没断过,丁水英自然不会说什么,只点了下头说:“知道了,香油给你阿奶了吧?”   本地吃的都是菜籽油,菜籽油榨油的时候香飘好几里,本地人都称呼菜籽油为‘香油’。   “给了。”   “给了就行。”丁水英点头。   “我把布和棉花也给阿奶带回去了,阿奶说给我们做小裤衩,那块深蓝色的,我让阿奶给你做一件棉袄。”陆红阳说。   丁水英听到怔愣了一下。   那块深蓝色布有五尺五,大小刚够给成年男性做一件上衣,她拿到布的第一时间,想的便是可以给陆大河做一件棉袄,他每天在炭洞底下推车,深蓝色耐脏。   她有片刻的失神。   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忙,忙碌的生活让她不容易想起陆大河,可她不能回家,只要一回家,一个人待在她和陆大河熟悉的房间里,她就会忍不住想,忍不住哭。   陆红阳看到丁水英这样也是没办法。   她已经尽量照顾这个家了,至少两个小婴儿的事,都是她和陆卫国两人一手包办了。   但她也能理解丁水英,少年夫妻,从来没有分开过,感情又好,突然间没了,别说是人,就是养的一只猫,一只狗没了,都要缓上大半年,何况是她丈夫。   *   陆家说要给丁水英他们做衣服,就立刻行动起来,主要是这时候的冬歇期人们并没有在闲着,而是都被公社里组织起来去修水库,修河堤、江堤。   陆爷爷和陆大海这几天都在岛上洗红薯粉,要把土豆磨碎了,挤到大缸里,再沉淀,放水洗。   光是这个沉淀的过程,都要五六天,洗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不让土豆粉被倒出去了,如此洗了好几次,待土豆粉全白了,再晒干,加水搅拌成浓稠状,再用大木瓢,当做筛子,淋入沸腾的水中成粉。   晒干了,便是土豆粉了。   岛上虽建了乌篷,可岛上温度比岸上要低了好几度,湿冷的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好在两人一直在干活,又有芦苇杆一直在烧着,这才好受一些。   陆大河和陆大湖这几天都被大队长带着去修河堤了,河边湿冷,修河堤,挑堤坝、运石头,每一项都是重体力活,虽然现在吃大食堂,不会饿肚子了,可冷和劳累都是真的。   所以第二天,陆奶奶就去找了弹棉花的匠人,将陆爷爷、陆大海、陆大江、陆大湖四人的旧棉袄里的旧棉花叫弹棉花的匠人给重新弹了,四个女人,连夜将他们身上的棉衣重新填了新棉花。   原本说给陆奶奶做的新棉裤放二斤棉花的,陆奶奶把她自己的旧棉裤的棉花一起弹了,加上一斤的新棉花,匀了一斤给陆家的男人们,三斤新棉花和旧棉花凑一起,重新弄了棉衣,给他们送去穿。   这五斤棉花是陆红阳买的新疆长绒棉棉被,将上面的细棉纱一根一根的拆下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它们看起来不再是一床完整的被子,而只是一大团保暖的棉花。   这种长绒棉不仅吸湿率比普通棉花高百分之三十以上,其锁温效果经检测,也比普通棉花高百分之二十三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陆大江几人穿着自己媳妇给自己送来的棉衣,   所以他们的棉衣看似只增添了不到一斤的新棉花,可穿在几人身上,却仿佛增添了两三斤棉花似的,又轻便又保暖。   陆大湖身上套着防脏的麻布衣外罩,站在寒风凛冽的河堤上,拿着扁担有些不习惯地活动了一下两只胳膊,感受着身上棉衣的温暖,有些疑惑地对陆大江说:“二哥,我媳妇儿说给我们棉衣里只添了不到一斤新棉花,我穿着怎么像新添了两三斤似的?站在河边都不怎么冷了!”   陆大江同样活动着两只胳膊,应了一句:“是的吧?我也这样觉得,这新棉花就是暖和,我都好多年没觉得这么暖和过了。” 第30章 第 30 章【大修】:他们这里不种棉花,他们自然也没有新棉袄穿,都是一件棉袄穿好多年,老……   他们这里不种棉花,他们自然也没有新棉袄穿,都是一件棉袄穿好多年,老大穿不下了给老二,老二穿不下了给老三,老三穿不下了给老四。   陆大湖就那个总是捡哥哥旧棉袄穿的老四!   就连结婚,他都没有赶上一件新棉袄,有新棉花,要先紧着做床被子,他们这里不种棉花,他做棉被的棉花票,还是老三陆大河一点一点攒的,又到处借了些棉花,勉强给他做了床被子。   他们这里就是这样,举全家之力供出一个去区里,区里这个再回馈到他的原生家庭。   所以他身上的棉衣总是硬的结团,实在无法穿出去抵御风寒了,再拿出来弹一弹,弹的蓬松了继续缝衣服里面穿。   现在穿了新棉衣,两人都很高兴,陆大湖在干活干的浑身冒汗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把自己添了新棉花的棉衣脱了下来小心放好,生怕扁担压得肩膀那里的棉花又结成了板块,不保暖了。   一旁将一双长满冻疮的手揣在袖子里,抱着铁锹装模作样干活,却总是在偷懒的陆大江看到,就不屑地‘戚’了一声:“就你是个死脑筋,你看看周围哪个还在真干活?都在偷懒,你那么勤快做什么?”   陆大湖虽是家里最小的儿子,却并不是个懒汉,反而和陆大海、陆大河一样,颇有些死心眼的勤快劲。   陆大湖理所当然的说:“堤坝修好了,受益的也是我们自己,以后都不用再担心洪水,这不是好事吗?”说着拿起铁锹,费力的往粪箕里铲土,手上的冻疮比陆大江还厉害,此时都还没到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手上的冻疮还只是红肿,尚未开裂,但已经是又疼又痒,只有在沉浸干活的时候,才不会总想着伸手去抓挠。   不光是手,脚后跟、耳朵,都已经长出了红肿的冻疮来。   河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疼痛,陆大江缩着脖子,恨不能把整个脑袋都缩到温暖的棉衣中去,实在想不明白老四的脑回路:“现在田地都交公了,哪里还有地给你淹?都吃大食堂了,你做也吃这么多,不做也吃这么多,还白费力气的干这么多,你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那边大队长扯着喉咙厉喝一声:“陆大江!你不干活在扯什么蛋?之前就看你在铲那一小片土,到现在还在那铲一小片土,你动过地了吗?你媳妇绣花都比你快!”   吓得陆大江一哆嗦,赶忙装模作样地拿着铁锹,在河堤下面的土上挖了两铲子土到粪箕里,然后由上而下,悄悄抬眼瞥大队长,见大队长黑着脸还在看着这边,连忙又低下头不敢再看。   大队长也很是无奈,大河边沿的整个河堤上,基本上全都是和陆大江一样在偷懒的人,不是在坐着聊天,就是抱着铲子装模作样铲两下土,然后继续扯闲篇,还有抬着粪箕好似出了大力气,结果一看粪箕,里面就几锹土,搞得跟挑了几十斤一样,慢慢悠悠的抬着走,反而是像陆大湖一样认真干活的人,有,但极少,还被陆大江这样的懒汉们嘲笑是个傻子。   这样的氛围下,原本大多数认真干活的人,看着别人都在偷懒,现在自己也不好好干活了。   把大队长给气的,却拿他们丝毫没办法。   都在一个大食堂吃饭,他连拿捏他们的东西都没有,还怎么管事?说了也不听,一天喊下来,他嗓子都要喊冒烟了。   哪些人认真干活,哪些人不认真干活,这些大队长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事情已经向公社里反映过了,公社前段时间正在搞大炼钢,公社成立后,各个部门事务繁多,都要安排上自己人,根本没有时间解决他们提出的事。   实际上也不是公社里不解决,事实上公社新成立,事情千头万绪,并不是他们爱争权夺利,而是有些事情不争不行,不争,不在重要岗位安排上自己人,他们在公社里的工作都开展不了,尤其是公社书记是退伍老兵空降下来的,公社主任是本地人,势力在本地根深蒂固,这种情况他们怎么可能不争?   下面生产大队大队长们反映的情况他们也知道了,也向县级那边汇报过了,但这是全国性的问题,并不是他们这一地的问题,光靠他们想办法没用,得上面出政策,他们按照政策来,现在上面的政策就是办公共食堂,要大炼钢,这是大政策,一切要为大政策让路。   那边,陆奶奶终于穿上了自己的新棉裤,在纯棉布料穿上身,被温暖棉花包裹住腿的那一刻,哪怕冬季她大多时候都是坐在火桶里过冬的,依然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笑着摸着自己腿上的裤子:“这棉布就是软和,穿在身上就跟抱着卫红一样。”   陆卫红是陆大湖的儿子,才三岁大,小孩子皮肤细腻柔软,陆奶奶穿着细棉布做成的棉衣,觉得比抱着大孙子在怀里都要暖和,都要软和。   “腰也舒服。”她继续说。   裤子不保暖,腰那一块就觉得凉飕飕的,火桶只能保下半身暖和,上半身还是在冰窖般的屋子里的。   她摸摸自己后面的腰,笑得一脸满足。   这却是陆红阳不知道做衣服的行情了,一般来说,做一件棉衣大约需要二到三斤棉花,裤子只需要一斤棉花就够了。   但她不知道,她前世的棉衣都是空气棉或者丝绵的,都是人造棉,保暖效果并没有纯正的棉花好,使用的量自然就大,棉衣穿在身上跟个面包人似的,又沉又重,她高中时期每天都在不停地刷题,有时候抬头活动身体的时候,感觉身上像是背了个五公斤的负重,压得她活动胳膊都困难,常常让她有种胳膊都伸展不开的感觉,以至于她就有个错觉,棉衣里的棉花得四五斤,裤子起码也得二斤棉花。   这却是她自己缺乏生活常识了。   陆奶奶匀了一斤棉花给三个儿子填补棉衣,剩下的一斤棉花,已经足够她做一条温暖的棉裤,度过这个寒冬,更别说她给的新疆长绒棉,保暖效果本就比普通棉花更好。   陆大海和陆爷爷这段时间都住在岛上的窝棚里,窝棚不大,却足够住的下他和陆大海两个人,陆大海房间的被子带到了岛上,陆大海媳妇这段时间就只能去跟婆婆睡。   两人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将土豆粉洗出来大半。   实在是土豆太多了!   两人光是把土豆磨碎,就花了好几天时间,是一边磨,一边洗,一边沉淀。   平时只要六七天就能完成的事情,他们这次花了大半个月时间都没搞完,主要是晒的时间太长了。   今年冬天雨不多,也还没下雪,但天总是阴沉沉的,好在也有几天是出太阳的,这东西不晒干,容易生霉。   他们先把给丁水英的做好了,送回家里,连着给丁水英做的棉衣,给陆红阳她们做的小裤衩子,一起做好了给丁水英家送去。   陆奶奶一到冬天就腿疼得走不动路,基本上是要靠火桶熬过整个冬天,今年有了新棉裤,勉强能出来走动走动,让她划船去水埠公社是万万不能的了,不说别的,冬季的竹子河到了退水期,原本在家门口就能上船,现在要多走十几分钟的路,到了水埠公社那边,也无法在原本的码头停船了,得重新找有水还能直达水埠公社的地方。   就算她把船划过去了,四百斤的红薯粉,她一个人也挑不过去。   东西是陆大海送的,连着给陆家买的两口大砂锅,两条大鲢鱼一起。   差不多送了有一半的土豆粉过来。   因为那些发芽的土豆种子,本来就是丁水英家的,她要不给他们土豆种子,他们什么都种不出来,所以哪怕是他们出力气在种,他们依然送了四百斤粉过来,他们自己留了六百斤左右。   五千多斤的土豆并没有全部洗完,除了送给三个儿媳妇的娘家,陆奶奶娘家,陆爷爷三个妹妹家各一篮子土豆外,他们自己还留了二亩地的土豆种。   种春土豆和种秋土豆可不同,春土豆种植,是要土豆发芽之后,切成块去种的,一颗土豆可以切成好几块,并不像秋土豆种起来那么费种子。   剩余的土豆,加上从丁水英家拉走的六百斤,差不多一共洗出来九百多斤的土豆粉,给丁水英家带去四百斤,他们自己留下了六百多斤,毕竟陆家庄那边老夫妻带着三个儿子,一女儿,一群儿孙,肯定要多留一点。   退水期的竹子河上,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别的船,船上水雾也大,早晚基本上是见不到人的,只有到中午时,河上的水雾才会散去一些,河上的大船基本上是一艘都看不到。   有了河雾的遮挡,哪怕不能像原来一样停在芦苇荡中,反而比夏天的时候更加隐蔽。   陆大海一趟挑不完,就将船停在毫无人烟的河堤下面,分四趟挑,一次一百斤粉挑过去。   陆红阳带着弟弟妹妹都上学去了,丁水英也去上班,家里就只有陆卫国在家。   她早就交待了陆卫国,阿爷阿奶那边可能要来人的事儿,刚开始她以为洗个土豆粉五六天就行了,没想到过了半个月陆大海才送来。   陆大海到了陆家就问陆卫国东西放哪儿,陆卫国早就接到陆红阳的叮嘱,拿着钥匙开了丁水英的房门,掀开丁水英的床铺,露出下面的地窖,地窖口由一口木头盖子盖着,下面是一口将地窖口完全堵住的大缸。   陆大海见到,直接把挑过来晒干的土豆粉整齐的放到大缸中去。   这是一口四百斤的大缸,可以放四百斤水,却放不下四百斤土豆粉。   后面的土豆粉他挑到陆家,暂时没地方放,只能放到空出来的竹柜中,这样可以防止老鼠偷吃,但只是这样还不够。   正好岛上的土豆粉都快要洗完,又空出来两个大缸,他将厨房竹柜和带过来的两个大砂锅都装满,说:“你在这看着竹柜,别有老鼠从后面咬破了柜子钻进去把土豆粉吃了,我去给你拿个大缸过来。”   水埠公社也有大缸卖,但水埠公社的水缸也都是从邻市那边过来的,比邻市的价格要贵,还要票。   又过了两个小时左右,陆大海才又吃力的挑了两口大缸过来,一口放在了陆家的厨房,一口放在了陆红阳的房间角落里。   陆大海作为大伯,到了孀居的弟媳妇家,也不能多待,等把两口大缸都稳稳地放好,问陆卫国家里柴火够不够烧,不够烧他回头去山上砍一些给他们送来。   水埠区是没有木柴的,只有野蒿,可野蒿哪里有木柴好烧?   “我这段时间要洗土豆粉,没那么快,等我土豆粉洗完了给你们送。”烧煤多贵啊,在陆大海眼里,烧煤就是烧钱,山上那么多柴火,哪里要烧煤?“这段时间你卫忠卫华阿哥他们都去山上砍柴砍草了,我回去叫他们多砍一点。”   陆大海说完也没多留,划船就直接去岛上了。   他和陆爷爷还要在岛上继续制作土豆粉。   *   晚上陆红阳带着弟弟妹妹们从大食堂吃完晚饭回来,丁水英还没回来。   纺织厂的大食堂已经建好,纺织厂的员工不需要去中心小学的大食堂吃饭,而是在她们自己厂的大食堂吃饭,吃饭的地方近了,干的活也多了,尤其是现在年底,各个供销社都要大量的棉纺布,水埠公社的纺织厂是从早忙到晚,丁水英每天早上七点就上工,一直要忙到晚上七点才回来,回来匆匆洗个澡睡觉,第二天一大早又起来去厂里干活,几乎是没有休息的时候。   陆红阳回到家第一时间就看到了陆大海送来的竹篓,打开竹篓一看,里面是叠放的整整齐齐的小裤衩和棉衣。   小裤衩不是松紧腰的,而是在在腰侧那里开了两个扣眼,有两粒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磨的光滑的河蚌壳扣子。   要说有哪里不好,就是中间裆部的地方,不是一整块布,而是和外裤一样,全是针缝出来的针脚,穿着磨裆,让陆红阳很不习惯。   好在小裤衩非常的宽大,几乎和五分裤差不多了。   小裤衩不是只有她的,还有陆卫国、陆为民、陆红月,都有,每人两条。   陆为民看到有新裤衩,一蹦三尺高,一把抢过一条新裤衩就往自己身上比划,高兴的恨不得立刻就穿上。   陆红阳连忙抢过来:“还要洗,洗过才能穿!”   陆卫民像是生怕她抢了他的新裤衩似的,死都不松手:“我新裤衩子,为什么要洗?多干净啊,我现在就要穿!”   陆卫民这样,陆红月就学着陆卫民:“阿姐,阿姐,穿新衣服!”   她比陆为民还不讲究,直接就往自己脏兮兮的外裤上套,内裤外穿。   陆卫民一看妹妹穿上了新裤衩子,也立刻溜到另一边,急忙套上了自己的小裤衩在外面,还特别得意的炫耀:“大哥!你看我的新裤衩子好不好看!”   陆红月捧场的拍着小手:“好看好看好看!”   陆红阳看到两人把雪白的新裤衩子穿在他们脏兮兮的衣服外面,简直头皮都要炸了,怒喝一声:“给我脱下来!不用你们洗是不是?”   陆卫民溜得比兔子还快,根本抓不住他:“不脱!我就要穿!”   陆红月也捂着自己小屁屁上的新裤衩,“不脱不脱,我也要穿新裤衩!”   两个人,一个往东躲,一个往西藏,滑溜的像两只在家里乱窜的猴子。   两个小家伙还以为她是在跟他们捉迷藏呢,躲的时候笑的那叫一个欢快。   她比陆为民只大一岁半,陆卫民调皮,吃了小半年的大食堂,他这段时间长了很多,力气也大,她都快摁不住他了,只能喊陆卫国求助:“大哥,你站着干啥,裤衩子还没洗呢,得洗了才能穿,别让卫民、红月弄脏了,你给我摁住他!看我不把他屁股打开花!”   可把陆卫民得意的,对她做着鬼脸:“你抓不着,抓不着~”   被陆红阳一把揪住衣领,几下就把他套在外裤上面的裤衩子给扒了下来,气得陆卫民哇哇大哭:“我要穿新裤衩,我就要穿新裤衩,我不要穿大锅的旧裤衩!”   他死命地抱着自己的新裤衩不放手。   陆家同样是新老大,旧老二,破破烂烂给老三。   就连裤衩子都一样。   陆卫民从小到大穿的都是陆卫国小时候穿的淘汰下来的旧裤衩子,男孩子又淘气,经常穿的屁股后面破两个大洞,然后补上补丁。   丁水英的针线活又差,补丁补的又丑又不好穿,此时陆卫民好不容易有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新裤衩,哪里舍得脱?生怕脱了就成了大哥的,他又只能穿大哥穿不下的破裤衩,此刻嗷的可大声。   最后陆红阳还是不得不放开了他,随他去了。   算了,反正脏的是他,不管了。   她把自己和陆红月的小裤衩子用清水重新洗过了,将罩在煤饼炉外面竹篓上的尿片都取下来,将她和陆红月的小裤衩盖在上面烤干。   陆红月和陆卫民一样,作为家里女孩子中的老二,穿的也永远都是旧衣服,见二哥那么宝贝自己的两个裤衩子,也学着二哥的模样,托着下巴,坐在煤饼炉边的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地烤着衣服,等着裤衩子干透。   陆卫民澡都不洗,直接穿上自己的新裤衩,美美的去睡了。   陆红阳是第二天早上起来换的,穿过来这么久,终于穿上了一件完完整整没有破洞的新裤衩,天知道每天穿着破洞的裤衩子在身上,一不小心手勾到破洞,就咔嚓一声,裤衩的破洞好像被拉的更大了,挂在裤腿上的感受?   太难了,她真的太难了! T T   时间很快就进入到十二月份。   经过差不多小半年的吃大食堂,哪怕外面一直在宣传亩产万斤的粮食,但亩产万斤的粮食始终还没传到水埠公社来,眼看着小半年的胡吃海塞,公共粮仓内的粮食越来越少,公社里的人干活越来越懒,已经将公社事务都差不多稳定下来的书记和主任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天天往县里跑,一个是往县里要亩产万斤的粮食种子,一个是问上面对现下的情况有没有什么方法。   很快上面就下来了新的政策:工分制。   工分制的政策一下来,最高兴的人就是下面各个生产大队的大队长。   他们早就苦下面这些懒汉们久矣,工分制一下来,他们就先把他们各自大队的懒汉们收拾了一顿:扣工分!   大食堂照办,但是你想在大食堂吃饭,就不再像过去一样,想吃多少吃多少,而是凭每个人每天干活获得的工分来大食堂吃饭。   没有工分的没饭吃。   工分制最早是效仿苏熊老大哥的制度,早在八九月份的时候,就在湘省的一些地方率先实施了,实行了几个月后,有了成熟的方案,才开始在全国推行,所以一开始,这就是一个成熟的制度。   首先便是底分。   男劳动力是十个底分,女劳动力一般是八到九个底分,像陆卫国这样的半大劳力是五个底分。   底分也不是完全按照男女来分,而是根据劳动力情况由生产队集体评分。   比如陆大江,一个正当壮年的汉子,被评出来只有九个底分。   陆大湖十个底分。   他不光十个底分,还因为他之前勤快不偷懒的吃苦耐劳的作风,被建设大队的大队长拉出来做了典型,成了陆家庄这一房的小队长。   这可把陆家给高兴坏了。   陆家自出了陆大河这个工人之后,又出了一个干部了!   陆大湖也懵了,懵逼之后就是强烈的兴奋。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就是和往常一样干活,居然也能被拉出来评典型,当上了小队长。   这让原本很多和他一样干活很勤快,完全是被堤坝上那些不干活的懒汉们气到也偷起懒的人扼腕不已。   要是他们干活没偷懒,是不是也能当上小队长了?   这时候的小队长和普通社员是要一样干活的,甚至要干更多的活,更累的活,好似没有什么好处,但隐形的好处还是有的,别的不说,小队长,大小也是个‘干部’了!   说出去面子都好听了。   而且小队长还拥有‘派活的特权’,每天安排那些人干哪些活,虽然大多时候都是公平公正的,但只要是人,就会有私心,就会偏袒和自己关系好的人,这时候当小队长的重要性就出来了,哪些人干重活累活脏活,哪些人的活相对轻省干净。   除此之外,就是工作补贴。   小队长每个月有五块钱的工资补贴。   这让陆大湖在陆家的地位一下子水涨船高,毕竟他现在也是拿‘工资’的人了。 第31章 第 31 章:临近年底,纺织厂每天晚上要加班,丁水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上班,才听陆……   临近年底,纺织厂每天晚上要加班,丁水英是第二天早上起来上班,才听陆红阳说昨天陆卫忠送了四百斤土豆粉过来,陆奶奶之前还送了一口大缸。   丁水英看到满满一大水缸的土豆粉,再一次沉默了许久。   她不知道陆红阳给陆家接近一千斤的发芽土豆,还以为陆家是把她之前种的春土豆和陆奶奶帮着种的秋土豆,全都洗成粉给她拿过来了,可即使全部洗成粉,也没有这么多粉。   她有些不解的问:“你阿奶家哪里来的这么多土豆粉?”   陆红阳说:“之前我们放在地窖里的土豆不是发芽了吗?我给阿奶拿回去种了。”   丁水英点点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公婆婆那边人多,日子不好过,种了土豆洗了粉,几乎全给她送了过来。   一时间,她想了许多,觉得公公婆婆估计也是怕她再嫁,这才对她这么好,还有就是陆大海家的大儿子怕是到了结婚年龄,要买布,缺布票。   陆红阳根本不知道丁水英复杂的心思,将陆大嫂给丁水英做的深蓝色棉衣也拿了过来递给丁水英:“阿妈,棉衣也做好了,你穿穿看暖不暖和。”   两斤重的厚棉花制作成的新棉衣,拿在手里又厚实又暖和。   丁水英身上穿的棉衣是她结婚时做的,已经很旧了,但她穿的细致,保护的好,还算暖和。   她望着那件原本打算给陆大河做的棉衣,没有拿,而是说:“你拿着去穿吧。”   陆卫国作为家里老大,一直是享受家里资源最多的一个,之前就给陆卫国做过一件新棉袄,当时就放了几寸,一直可以穿到十三四岁,都够穿,就算不够,还有陆大河的棉袄给他穿。   她看着女儿冻的通红的脸,和缩在一起的脖子。   倒不是陆红阳喜欢这么缩着,实在是身上的衣服不保暖,冷风嗖嗖的从衣领往里面钻,冷的受不了。   陆红阳把棉衣又往丁水英面前递了递:“阿奶她们给你做的……”   丁水英却不耐烦的皱起眉:“叫你穿你就穿,我没衣服穿吗?”   她从自己口袋里掏了掏,没掏出钱来,又回房间打开床头柜上的锁,拿出装钱票的木盒。   本想给公公婆婆拿些养老钱,想到自己现在工资只有二十一块,还要养六个孩子,日子也艰难,就在木盒里翻找,将里面所有今年到期的‘肥皂票’‘牙粉票’‘火柴票’之类的都拿出来给了陆红阳,还拿了五块钱给她:“你看看供销社哪些能买到的,都买回来,等你阿奶他们啥时候再过来,给你阿奶她们一些。”   主要是年底了,很多票不用就要到期用不了了。   陆红阳看了一下丁水英递过来的票,大多都是日用品票,种类还挺多,什么肥皂票、香皂票……   她看到‘香皂票’的时候眼睛一亮,立刻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再去其它票。   洗衣粉票也放在一边。   火柴票,煤油票……   公社有电,煤油灯用的少,倒是可以买一些煤油给阿奶。   脸盆票、暖水瓶票也放一边,用得上,陆红阳还看到了茶杯票、铝锅票、饭盒票、卫生纸票!   看到‘卫生纸票’的时候,陆红阳兼职泪流满面,家里有‘卫生纸票’,为什么她从未在家里看到过卫生纸?还是她日用品类别开启后,她才用上的卫生纸。   看看卫生纸票上的时间,居然是这个月刚发的。   陆红阳估计,这大概是纺织厂的福利,毕竟纺织厂每天跟纺纱和布匹打交道,要是工人手脚不干净(物理意义上的不干净),可能会污染布匹,这才有‘卫生纸票’。   除了日用品的票据外,她还在里面看到了鞋面布券和纺织品专用券。这两个都属于专用券,属于纺织厂内部职工才有的券。   陆红阳前世就在家里见过这时期的票券,大多是粮票,若不是此刻丁水英给了她这些票,她真是听都没听过还有这些票。   除了票,还有购买凭证。   这时期的人去供销社买东西,除了要钱票之外,买一些紧俏物品,还需要购买凭证,也就是副食本证,比如买肉、油、鸡蛋、白糖、酒水等,就必须要带上副食本证,副食本证,就相当于你的购买资格证,上面跟户口本似的,登记了你家里的家庭人口信息,买紧俏物品时,营业员还会在上面登记,核减你家的定量配额,要是你有票,但是副食本上的定量配额超过了,不好意思,也不卖给你。   为什么说农村人难?   难就难在,有时候即使你有钱有票,没有副食本证,你都买不到东西,人家不卖给你!   陆红阳拿到这些票和丁水英给她的钱后,就去供销社买东西,年底要买东西的人特别多,一大早供销社门口就排起了队。   现在吃大食堂,油票、肉票这些,都统一在大食堂内烧了,自家领不到,陆红阳过来主要是买肥皂、洗衣粉、卫生纸之类的东西。   一直等到八点,供销社才开门,等在外面的人一拥而上。   原本陆红阳还想斯文一点,排队。   排个屁!   陆红阳举着自己的钱票就扯着嗓子喊:“我要两块肥皂,香皂也来一块,两包火柴,一袋洗衣粉!”   周围人恨不能拿着钱票,直接戳到营业员的脸上去,陆红阳人小个子小,被淹没在柜台的下面,营业员根本看不到她,别人也不管她是小孩,还往里挤,她都怕自己太小,造成踩踏。   她被挤得实在没办法,双手撑在柜台上,用力一跳,跳坐到了柜台上,终于也把钱票伸到营业员的脸上,被营业员劈头盖脸一顿骂:“哪家的小孩怎么没素质?怎么往柜台上跳?柜台坐坏了我叫你爸妈赔!你阿爸阿妈在家没教你吗?”   陆红阳被骂的脸一红,讪讪的说:“漂亮阿姐,后面的人快把踩死了!”   营业员这才脸色稍霁,一把抢过陆红阳手中的钱票,从货架上一样一样的拿东西给她:“两根牙刷,一灌牙粉,一瓶芝麻酱,芝麻酱是要副食本证的嗷,副食本证带了没?”   陆红阳连忙递上了自己的副食本证,营业员在副食本证上写上‘五八年十二月购买芝麻酱一瓶’,有了这句话,说明陆家这个月购买芝麻酱的配额已经没有了,这个月就不能买了,再买就得等到下个月。   “饼干一斤,脸盆一个……”她直接将称号的一斤饼干放在了搪瓷盆内,又拿了一个暖水壶放在盆边,然后是铝锅、茶杯、饭盒、卫生纸。   营业员一边给她拿东西,一边说:“你一个小姑娘买这么多东西,你阿爸阿妈知道吗?”   她怕是家里小孩子自己拿了爸妈的钱票,出来乱买东西。   陆红阳赶紧说:“我阿妈是纺织厂的工人,纺织厂加班她没时间买,年底这些票都要过期了,叫我过来都用掉!”   丁水英给的五块钱根本不够,她自己往供销社卖鸡蛋攒了不少钱,还是自己倒贴钱买齐了东西。   回到家,一张香皂票就成了两块香皂,一摞卫生纸被陆红阳换成了农村厕所常见的那种又粗又厚又便宜的,超大一捆,放在自家厕所里用。   陆家的厕所在自家院子里,只有自家人用,外人根本不会去别人家上厕所,毕竟都是上好的粪肥,傻子才把粑粑拉到别人家厕所呢!所以并不担心自家厕所的卫生纸会被别人用掉。   搪瓷盆也由一个变成了两个,她自己在‘拼夕夕商城’买了一个,一个放在家里明面上用,一个放在了自己房间的床底下,冬天不能天天洗澡,PP还是要洗的。   暖水瓶放在了堂屋的茶几上,陆家原本已经有一个竹壳暖水瓶,前年刚买的,是陆家的大件,平时跟宝贝一样,铝锅有些像现代的汤锅,锅身是有些软的铝制品,两边两个耳朵把手。   待看到香皂的时候,她想了想,将从供销社买的香皂,换成了颜色形状和乡下土肥皂差不多的侧柏叶皂。   ‘拼夕夕商城’里一块侧柏叶皂还不便宜,要十八元,主要是洗头用的。   陆红阳这段时间洗头,都是用之前买的除菌皂,洗的头发干的像稻草,又干又涩。   她要买侧柏叶皂,有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这段时间,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人在学校的幼儿园,不知道是和哪个孩子一起玩,居然头上又被传染上了虱子,她虽帮两人重新喷了百部酊,可还是不放心,打算这段时间常去大澡堂洗头,用侧柏叶皂给两人好好洗洗头。   两人染上虱子不要紧,可不能把她的床上也染上虱子!   自入冬后,她就在铺的稻草下面,铺了一床厚棉褥子,上面加盖一床被子,虽然不是直接睡在棉褥子上面,也十分的暖和。   陆红月年纪小,晚上睡得早,早上醒的迟,睡得跟小猪一样,不喊她她是醒不来的。   她就每天早上在她醒来之前,把上面被子收起来,房间光线昏暗,陆红月年纪小,暂时她还没有发现,只是觉得晚上睡觉被窝里很暖和,睡的很香,再也不冷了。   她将家里多出来的火柴、一块肥皂、一斤盐、五两煤油、烟筒、和鞋面布都单独捡出来,想着陆奶奶他们时候时候再过来,给他们拿回去。   说到盐,之前家里的盐都不是陆红阳买的,后来公社成立了大食堂,他们一家人就在大食堂吃饭,都不知道,这时候的盐,居然不是她小时候吃过的大颗粒的盐粒子,而是形状像老冰糖一样的盐块和盐团,想要变成自家盐罐子里的盐粒,是要把盐团子买回来,自己用铁锤砸碎,讲究点的再用圆滚滚的山石研磨碎,倒入盐罐子里。   买到的两根牙刷,给她和陆卫民一人一根,农村很多人都是不刷牙的,没有牙刷、牙粉,好不容易家里得了一只牙刷,一家人全都用一只牙刷,一只牙刷能刷好几年,上面毛都刷秃了,还在用。   陆家现在只有两根牙刷,一只是丁水英的,一只是陆大河和陆卫国的。   是的,他俩之前是合用一只牙刷的。   陆红阳在日用品品类开通后,就已经给自己买了牙刷牙膏,也只能偷着用,现在买到了牙刷,她早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刷牙了。 第32章 第 32 章:不光她和陆卫民要刷牙,陆红月也要刷牙。一直到现在,陆卫民和……   不光她和陆卫民要刷牙,陆红月也要刷牙。   一直到现在,陆卫民和陆红月都还没有刷牙的习惯。   晚上陆红阳将新牙刷给了陆卫民,告诉他这以后就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牙刷,让他千万不能给别人刷的时候,陆卫民珍之又珍的好好收了起来,还特意去告诉陆卫国:“大哥,阿姐说了,这是我一个人的牙刷,你以后早上刷牙,不许用我的牙刷,知道不?”   这是他长这么大,拥有的第二件,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第一件是他的新裤衩,第二件就是这把牙刷,其余全部都是用的大哥陆卫国用小用旧的东西。   晚上陆红阳在刷牙,他也小心的取了点牙粉,龇着牙轻轻的刷着,刷完还龇着牙给陆红阳看:“阿姐,我牙齿白不白?”   他周岁还小,目前只掉了一颗下牙,呲牙眯眼的样子特别的傻。   陆红阳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外观很相似的软毛刷,仔仔细细的将自己的牙齿、舌头刷干净,又去给陆红月刷牙,看似用的是同一只牙刷,实际上是两只。   陆家的灯泡是三十瓦的,站在院子的屋檐下看的并不真切,可她还是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用力点头:“白,真白!”   “嘻嘻!”陆卫民满足的笑了,然后又去问陆卫国:“大哥大哥,你看我的牙齿白不白!”   呲牙给陆卫国看。   陆卫国无语的给了他一个大白眼:“黄的跟地里的玉米一样。”   陆卫民生气了,一跺脚:“你骗人,阿姐说我牙齿可白了!你牙齿才像地里的玉米!”他不服气的去问刚刚被陆红阳刷好牙齿的陆红月:“阿妹,你看我牙齿白不白?”   陆红月也学着他的样子,龇着一口小米牙:“二哥,我牙齿白不白?”   陆卫民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你多刷刷,就跟我一样白了!”然后继续给陆红月看牙:“快看,我牙齿是不是像雪一样白!”   陆红月捧场地点头说:“我和二哥牙齿都白,大哥黄!”   “就是,大哥的牙才黄的像玉米,哼!”   晚上丁水英回来,他又一脸兴奋的跑去问丁水英:“阿妈阿妈,你看我的牙齿白不白?阿姐给我买了牙刷,以后我每天都刷牙!”   他把嘴巴往丁水英面前凑,被丁水英嫌弃的推开,“白,比玉米还白!”   气的陆卫民眼圈都红了,重重的哼了一声:“不理你了!”然后气鼓鼓哭唧唧的跑到床上躺着生气去了。   陆红阳买的暖水瓶和新牙粉都放在堂屋的茶几上,洗脸盆在洗脸架子上,架子上还放着一个香皂。   丁水英回来洗脸,一眼就看到了洗脸架上的搪瓷盆和香皂,问陆红阳:“买了这么多东西啊?钱够吗?”   陆红阳已经带着弟弟妹妹们洗漱完,已经在哄陆卫党和陆红星睡觉了,闻言走出来说:“搪瓷盆两块七毛五,暖水瓶一块八毛七,香皂二毛八,牙刷二毛五,牙粉一毛。我还买了半斤煤油、两盒火柴和一刀卫生纸,钱不够,我暑假和大哥、阿弟抓小龙虾换鸡蛋赚了些钱,”   水埠公社这边的煤油是五毛二一斤,半斤就是二毛六,火柴两分钱,一刀纸二毛,总价五块七毛三。   早上丁水英给了她五块钱,她买这么多东西,既不能超出五块钱太多,可有些东西又不能不买。   丁水英闻言点点头,也没说把超出的部分还给她,而是说:“你们还小,身上不能放钱,要是有钱就放我这,我帮你保管。”   陆红阳身上钱本就不多,她还想从丁水英那里弄钱呢,怎么可能给她保管?连忙说:“没……没了,都花完了!”   她下半年上学的一块五毛钱,就是她自己掏的钱。   丁水英大致估算了一下,觉得她身上大概是确实没钱了,就没再向她要,主要是她觉得大女儿很乖,不太会乱花钱,让她很放心。   当然,这也和家里票都在她床头柜里锁着,女儿有钱没票,想花钱都没地儿花有关系。   陆红阳原本想着陆家什么时候再来,让陆家人把东西都带回去,但一直到临近过年,陆家才又来了一次公社,还是过来送鱼和藕粉的。   过年陆家送来了四条鱼,两条鱼是给丁水英带六个孩子过年吃的,结个年年有余的好兆头,两条鱼是给丁水英大年初二回娘家时带回去的,这些每年都需要陆家来置办,不单单是丁水英有,四个儿媳妇都是一样的回娘家礼。   别看两条鱼在陆家好像平常玩意儿,但对山里人来说,是很重的回娘家礼了。   藕粉也是大河以南的特产,竹子河的河圩里都是野生的莲藕,陆家庄田地不够,莲藕来凑,莲藕混着河泥最多能保存一个月,所以大河以南的人,都会把藕洗成藕粉来储存。   这次陆卫忠带过来五斤藕粉,这已经是陆家能拿出来的全部,因为大部分的藕粉,现在都是归公家大食堂的,他们想要私藏,也私藏的不多,大队长见到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红阳也把之前给陆家买的一斤盐块、一盒火柴、半斤煤油、半斤饼干给陆卫忠拿好了。   这半斤饼干是用丁水英的糕点票买的,总共一斤的票,她给了陆卫忠半斤,自己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一斤,留下一斤半自家吃。   陆卫忠没想到这次来,三婶居然还给他准备了饼干,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把饼干拿出来放在桌上:“这……这个你们自己留着吃……”说着,眼睛却从饼干上移不开,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陆红阳又将这半斤饼干给他放回到竹篓里:“拿着吧,家里有一斤的糖果票,我们自己留了半斤呢,你带回去给阿爷阿奶他们甜甜嘴。”   同时让他带回去的,还有两块布,一块三尺劳动布、一块三尺卡其布。   那两块三尺的卡其布和劳动布,是丁水英今年厂里发的过年福利,除了直接发的这两块三尺的布料,还有两张三尺的布票,一盒元钉、一卷铅丝、两根蜡烛和一打火柴。   陆红阳看到纺织厂过年福利里面,居然还有元钉和铅丝的时候,都愣住了,有些不解的问丁水英:“阿妈,这是啥?”   其实她是想问,为啥过年福利发‘元钉’?   元钉,就是现代细细长长的钉子,一般用于木材之间的连接与固定。   铅丝,就是前世大家熟知的保险丝。   她读过很多历史,也看过很多兵法,但过年福利发元钉和铅丝的,她真是头一次见啊!   反倒是丁水英很小心的收起了那一盒元钉和一卷铅丝说:“这些以后建房子都用的到,平时想买都没地方买!”   她拿着元钉和铅丝回房间,仔仔细细的收好后,这才拿着那两块布出来,对陆红阳说:“之前你阿奶送那么多土豆粉过来,估计是想跟我换布料,你大伯家卫忠过年也十八了吧?估计是要新布料结婚,又不敢和我说,这两块布你拿着,等你阿奶什么时候过来,你拿给她。”   两块布料单独一块都做不成一件衣服,但两块拼接在一起,足够做一件男款的衣服,或者用那块三尺的卡其布给女方做一件新裤子,那块劳动布再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到点布票,给陆卫忠做一件上衣。   不管是劳动布还是卡其布,都是非常结实的布料,尤其是卡其布,面料厚实又结实,在这时代算是非常难得的布料。   要不是陆奶奶送过来的那四百斤土豆粉,丁水英是万万不可能把她厂里发下来的这两块布给陆家的,毕竟她自己还有六个孩子,孩子们都还没穿过什么新衣服呢,就算不为孩子们想,她自己是没娘家吗?   剩下的两张三尺的布票,她是万万不会再给陆家人了。   陆卫忠带着鱼和藕粉来,带回去一大竹篓的东西,现在水埠公社是陆家最期待去的地方,三叔家是他们最向往最羡慕的地方,好像三叔家有他们羡慕的一切!   待看到大哥背篓里还有饼干后,陆家的孩子们都沸腾了,一个个欢呼着眼巴巴的过来想要吃饼干,被陆奶奶大声的呵斥回去了:“哪有饼干?没有饼干!这是要留到过年吃的,现在吃了过年吃什么?你们三婶总共就一斤糖果票,买了一斤饼干,拿了半斤过来给你们,你们可要好好记得你三婶的情,以后对你卫国阿弟红莲阿妹他们好一点,知道不?”   几个孩子全都眼睛亮晶晶的齐声喊:“知道了!”眼睛还是从那半斤饼干上挪不开。   陆卫华眼睛一转,“阿奶,我到山上摘野柿子给卫国阿弟和红莲阿妹送去!”   野柿子树又高又细,下面的柿子还好摘,上面的柿子树枝太细,很容易掉下来,所以哪怕是寒冬季节,山上的树顶依然有红彤彤的野柿子。   陆奶奶想了一下说:“还是算了吧,掉下来腿摔断了就不是吃柿子的事情了,你要真有心,春天的时候多网些虾,这东西不费油。”   其余黄鳝、泥鳅都是费油的东西,没油烧不好吃。   半斤煤油被陆奶奶小心的存放到了自己房间柜子里,要过年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点,最另她们惊喜的,就是那两块三尺的布了。   陆奶奶拿着那块黄色卡其布说:“有了这块布,卫忠也不怕找不到媳妇了!”   大河以南地少粮少,这就导致那边的人重男轻女的较多,孩子生多了养不活,就留下男孩养活,生的女孩就扔山里,活着扔木盆里顺河漂,能不能活靠运气,可哪有那么多的好运气,自家姑娘都养不活,哪有那么多的好心人愿意养别人家的姑娘?   姑娘少,想找媳妇自然就难。   陆家今年挣了不少钱,除了要给陆卫忠娶媳妇,家里人多了,没地方住,陆奶奶和陆爷爷还想再起几间屋子,不然孙子辈们一个个都大了,现在没娶媳妇还好,兄弟们和姐妹们还能分别挤一块睡,等娶了媳妇,自然就不能再和兄弟们挤了。   正好现在是年底,陆奶奶说:“等过段时间莲藕都挖光了,洗粉的时候,就动工再起三间房。”   大食堂到现在已经建了有半年,建设大队本就地少粮食少,哪里经得住天天敞开肚皮吃?吃了才半年,粮仓里的粮食就打不住了,建设大队的干部们不得不想办法,就组织大队的人去挖莲藕,粮食也不敢给他们吃了,就让他们天天吃莲藕,一天三顿藕。   男人们在河里挖莲藕,女人们就负责洗粉。   马上就过年了,年后开春,雨水之后,不论是山上的竹笋、蕨菜苔,还是地里的野菜,都遍地都是吃的,靠着这些野菜,再加上这段时间洗的藕粉,等到春天把粮食种下去,到了七八月份,就有新的粮食吃了。 第33章 第 33 章:年三十那天,一家人依然是在大食堂吃的年夜饭。大食堂内难得的……   年三十那天,一家人依然是在大食堂吃的年夜饭。   大食堂内难得的包了饺子,每人五个饺子,荠菜猪肉馅的。   是的,穿来这里大半年,陆红阳终于吃上猪肉了,吃上荠菜猪肉饺子的那一刻,陆红阳激动的内牛满面。   饺子馅儿是圆脸大婶调的,她不愧水埠区下面人家里,出了名的做菜好吃,饺子香的直叫人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一个个吃的停不下来,吃了还想吃。   大食堂负责的阿姨用大铁勺敲着木桌:“没了!哪里有那么多饺子?五个猪肉饺子还不够你们吃?也不看看多少人?我和大食堂的人包了好几天才包了这么些!”   大食堂的建立空出来很多岗位,这些岗位基本上都给了公社干部的家属或者亲戚,也只有干部的家属和亲戚,才能镇得住那些吃了还想吃,想要插队抢饭的人。   因为她们有底气,不怕得罪人。   丁水英是在她们纺织厂的大食堂吃的,纺织厂是国营单位,和炭山的煤矿一样富,除夕夜的晚上,还做了红烧肉。   丁水英用前几天陆红阳买的铝制饭盒,带了一饭盒的红烧肉回来,给陆红阳、陆卫国他们每人分了一块,剩下的她要年初二回娘家,带到娘家去。   陆红阳、陆卫国、陆卫民他们看到饭盒里的红烧肉,简直都要走不动道了。   纺织厂大食堂的大厨可不是公社干部们的职工,那是正经学过厨艺的,红烧肉做的丝毫不比大饭店里的厨师差,那颤颤巍巍入口即化的五花肉,陆红阳吃到嘴里,含了足足有一分钟,都没舍得吞下去。   她的‘拼夕夕商城’里能买肉,可家里肉票极少,肉也不是你有票就能买到的,要很早就去排队,现在吃大食堂,所有的粮票、肉票、油票这些发了直接归大食堂统一调配,这都不是有没有票的问题了,是肉联厂的肉来了,直接就分到几个大食堂去了,根本不对外卖。   这种情况下,陆红阳要是在家里做了肉,肉香飘出去,怎么解释家里肉的来源?   丁水英忙碌了小半年,大年初一到大年初三放假,她终于可以在家歇息一天了。   但丁水英是个特别勤劳且闲不住的女人,她不光自己闲不住,还要带着陆红阳、陆卫国、陆卫民三个一起,打扫卫生!   陆红月也没闲着,她要看着摇床里的陆卫党和陆红星。   陆卫党和陆红星都七个月了。   两个小家伙都早产,刚出生的时候跟个小奶猫似的,最多三四斤,看着都养不活的模样,几个月养下来,两个小家伙看着和正常小孩没什么区别了,就是黑。   每次说到两个小家伙黑,他们都要把这事归结到陆红阳头上:“都是阿姐把他们晒的,六七月正是热的时候,天天放在屋檐下晒,晒的跟黑煤球一样!”   陆红阳就辩驳:“我那是在给他们晒黄疸,晒黄疸你懂不懂?不用太阳晒,就要用鸡蛋滚,用银勺刮他们的牙龈,你有银勺吗?你有鸡蛋吗?你有鸡蛋是愿意自己吃,还是给他们滚黄疸?”   都不说话了。   陆卫国说:“黑就黑吧,黑点皮实!”   陆卫民也大声说:“就是,黑怎么了?我就黑!”   陆红月在一旁大声地附和:“黑!黑!”   丁水英在一旁看着满脸无语。   她从来不管这对双胞胎,当是没这双儿女,要不是没办法,她连奶水都想给他们断了,不给他们吃。   她还以为双胞胎养的这么好,是她自己喂奶喂的呢,殊不知她那一天三顿奶算个啥?都是陆红阳私下喂奶粉,给两个小家伙开小灶,还给他们买了婴儿米粉,不然就她那一天三顿奶,早饿死了!   陆红阳深藏功与名。   现在两个小家伙都会坐了,还会扶着摇床的护栏想要往外面爬,必须得有人看着,不然一不留神,就可能掉下来。   丁水英头上戴着草帽,用细竹丝编成的扫把绑在竹竿上,对着黑洞洞的屋顶到处扫,将上面的灰尘、竹丝全部扫下来,然后擦桌子、茶几、椅子、柜子、木箱,家里里里外外到处扫。   原本这事应该是腊月二十四就做的,可陆家现在只有丁水英一个大人,年底纺织厂又天天加班,腊月二十四那天,就陆红阳和陆卫国两人简单的打扫了一下,屋顶这些是绝对不会扫的。   等家里里里外外全部打扫干净了,丁水英就开始收拾回娘家要带的东西。   之前丁外婆过来照顾了她一个月的月子,按道理她这个女儿是要多回些礼,表示表示的,可那时候她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中出不来,也想不到这些,现在才想起来,拿了婆家送来的两条鱼,三斤藕粉,十斤土豆粉……   她在自己的一些票据中,又找出这个月新发的一斤糕点票、一斤糖果票、一斤粮票,拿了钱给陆红阳:“红莲,去供销社再买半斤桃酥和半斤芝麻酥糖,一斤红糖。”   买桃酥,除了糕点票,还要粮票,六两粮票一斤桃酥。   陆红阳不喜欢吃干的东西,比如桃酥、饼干、芝麻酥糖之类的,在现代时,都不是她爱吃的东西,小时候被外婆带大的她,家里也不富裕,可别的小伙伴吃这些东西,她就从来没有想吃的欲望。   可不知道是这身体太久没有吃这些东西了,还是别的原因,闻到桃酥散发出的香味时,她一瞬间,居然猛地生出十分渴望的念头,甚至舌尖都能感受到桃酥化开的感觉。   回到家,她将用黄色牛皮纸包裹好的桃酥、芝麻酥糖都递给了丁水英,丁水英小心地倒出了一半的红糖放在陶碗里,盖起来锁进竹柜里,告诫家里几个小的:“红糖放柜子里别偷吃哎。”   竹柜钥匙陆红阳是有的,这段大半年一直是陆红阳在当家,丁水英就怕他们年纪小,受不住糖的诱惑,半斤红糖被几个小的自己偷吃了。   第二天她就带着陆卫国和陆卫民回娘家走亲戚去了。   两个小的婴儿太小,她不愿意带,家里得有人照顾两个小的,至于陆红月,从水埠公社走到炭山,即使是走小路,也要一个多小时,她怕陆红月走不下来,干脆就不带她去。   陆卫民一听要去外婆家,高兴的简直要跳起来。   外婆家的两个舅舅都是炭山的正式职工,外公是队长,条件比陆家好得多,每次去外婆家,都能吃到好吃的!   陆红阳也很高兴,丁水英在家,她是做什么都不方便,丁水英一走,她就立刻从自己的‘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五斤桃酥。   拼夕夕商城里的桃酥有好几种价格,有二十多块钱一斤的,有九块钱一斤的,都是‘华国老字号’,但九块一斤的是五斤起卖,一箱四十五块钱。   她不知道区别在哪儿,但是五斤起卖的价格和零售的两斤价格差不多,当然是买五斤的。   买完后,她就拿出两块桃酥,一块给了陆红月,一块自己吃。   陆红月看到阿姐拿出来的桃酥,眼睛都睁大了。   陆红阳小声地对她说:“我偷偷藏的,别跟阿妈他们说。”   陆红月特别机灵地捂着小嘴,双眼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怕碎屑掉在地上浪费,陆红阳还特意拿了两个陶碗放在木凳上接着,陆红月哪怕是年纪小,却也懂得了食物的珍贵,坐在小竹椅上,用陶碗小心地接着,小口小口的吃得开心地眼睛都眯成了月牙状:“阿姐,好吃!”   陆红阳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   陆卫党和陆红星两人在旁边看着,口水直流三千尺,伸着手‘阿巴阿巴’的叫着,很明显是也想吃。   陆红月看看阿姐,再看看阿弟阿妹,想给他们也尝一点,被陆红阳阻止了。   陆红阳从自己的‘拼夕夕仓库’里拿出米糊糊,冲了水,给两个小的你一口、她一口的喂米糊,两个小的一边吃着米糊,一边还‘啊啊啊’的对着陆红月手上的桃酥伸手。   婴儿米糊的味道特别香,陆红月看着也想吃,但她已经有桃酥了,上下牙齿和小蚂蚁似的,那么小点的啃着桃酥。   晚上丁水英没回来,陆红阳带着陆红月去大食堂吃了晚饭回来,特意在‘拼夕夕商城’内,买了五斤五花肉,趁着丁水英不在家,把陆红月和陆卫党、陆红星哄睡着了,用年前陆卫忠送来的小些的陶锅,炖了一大锅红烧肉。   她怕肉味散出去,把厨房的门窗都关了起来,在厨房的煤饼炉上小火地炖。   昨天纺织厂的纺织厂炖红烧肉,香味飘得纺织厂周围的人家都能闻到味,很多人家都知道,纺织厂的大大食堂除夕夜发红烧肉了,即使有闻到了肉味的人家,要么以为是自己家的红烧肉味,要么以为是谁家在热红烧肉传出来的香味。   这是很正常的,毕竟红烧肉就那么一盒,谁家都不舍得一次性吃完了,回来就加水继续煮,多煮一些肉汤出来,吃的天数也能多一点。   可她防住了外面的人,却没有防住陆红月。   睡着的陆红月,愣是被厨房煮的红烧肉溢出来的一点肉香味,给香醒了,穿着单薄的衣服,就来到了厨房里,吸着鼻子使劲嗅,迷迷糊糊地说:“阿姐,我好像闻到了肉味,好香啊!”   陆红阳见这么冷的天,她穿着里面单薄的衣服就出来了,一把将她抱起,塞回到床上,凶恶地说:“这么冷的天,你穿这么少出来,感冒了怎么办?”   陆红月被她这么一弄,原本半醒的眼睛真的醒了,声音更清晰了些:“阿姐,我真的闻到了肉味!”   陆红阳将她整个人都塞在被窝里,被子盖得一点缝都钻不进被窝:“你做梦呢吧?快睡吧,梦里什么都有,你赶紧去梦里吃一口,一会儿梦里的肉没了。”   吓得陆红月赶忙闭上眼睛,要去梦里吃肉。   过了好半晌,她吸着鼻子,被肉味香的睁开了眼睛。   等陆红阳炖好了肉,藏到仓库里,准备慢慢吃,回到房间上床睡觉,陆红月像只小狗似的吸着鼻子凑了过来,在她身上一边吸一边说:“阿姐,你好香啊,像红烧肉的味道!”   陆红阳:“……” 第34章 第 34 章:陆红月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在流着口水,对陆红阳说:“阿姐,我昨天晚上   陆红月第二天早上起来,还在流着口水,对陆红阳说:“阿姐,我昨天晚上梦到了好多红烧肉呀。”她两只胳膊一划,做出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动作:“有一座红烧肉山,我抱着红烧肉啃呀啃,红烧肉山太硬了,啃不动!”   陆红阳心说,你可不是啃不动吗?被子都被你啃湿了。   早饭依然要在大食堂吃,陆红阳一个人带不了两个小婴儿,就让陆红月在家里看着弟弟妹妹,自己带着陶钵去大食堂打饭,负责打饭的是她斜对面的圆脸大婶,粥也是她带人熬的,熬的浓稠,还有她腌制的酸菜和咸豆角,见到陆红阳,圆脸大婶给她打了满满一陶盆的粥,怕她拎不动,或是洒了烫到,圆脸大婶特意给她用菜篮子拎了回来,放在堂屋的四方桌上,见丁水英不在,还问了句:“你阿妈回娘家去了还没回来啊?”   一般媳妇回娘家,都是早上去下午回,最迟第二天早上也就回来了。   圆脸大婶就是昨天上午回的娘家,傍晚就赶回来的。   陆红阳就摇头:“阿妈没回来,大概下午回来。”   圆脸大婶刚走,就又有人来陆家找丁水英了,站在门口喊:“水英!水英在家吗?”   见只有陆红阳带着弟弟妹妹在家,伸着头往陆家屋子里看,四处打量陆家,脸上笑容很是热情地说:“你阿妈不在家啊?那我下午在过来!”   说完上下打量了一番陆红阳,又满脸笑容的走了。   陆红阳被她那一眼看的浑身寒毛直竖。   丁水英是在年初三下午回来的,要不是年初四纺织厂就要上班,丁外婆还想多留女儿在娘家住几日。   她怕女儿心情不好,晚上特意把丁外公赶走和儿子去睡了,她晚上和大闺女睡,两个人聊了一宿。   主要就是劝女儿要好好过日子,又说到她有六个孩子,没必要的话,先别急着再嫁,等陆卫国和陆红阳再大一点。   说的丁水英又哭了好久。   丁水英回来的时候,丁外婆给她塞了满满一背篓的东西给她带回来,她儿媳妇看到也没说什么。   主要是丁水英带回去的也不少,不说别的,光那十斤土豆粉和三斤藕粉,就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更别说还有芝麻酥糖、桃酥、红糖这些。   她们自己回娘家,也就是两条鱼、一斤面粉,再多的就没有了。   只能说大姑子自己当家做主,就是自由,想给娘家搬什么都行。   不过丁外婆给丁水英带回去的也不少,两条五六斤重的大咸鱼,半斤肉、六个芦柑,三斤富强粉、半斤糖果,还有一百斤的煤炭票和一张煤炉票。   这煤炭票买的可不是普通的碎煤渣,而是煤球,煤炉票也是煤球炉,而不是煤饼炉。   丁家有三个人都是煤矿厂的正式职工,剩下的女眷也都在煤矿厂捡矸石,拿的是临时工的工资,过年福利没少发。   煤矿属于重体力劳动,所以过年发的福利都很实在,主要发的就是吃、穿、用这三样上,穿就不用说了,丁水英自己现在就在纺织厂,不缺布料,所以丁家给丁水英的回礼,主要就是吃。   三个人去是走着去的,回来却是做煤矿上的运输车,做到四岔路口下,背着满满一背篓的东西回来。   回来的时候陆卫民嘴里还喊着一颗糖果呢,用超大的声音和他的小伙伴姚援朝说着这次去外婆家之行。   “我去我阿婆家吃的红烧肉,比我阿妈在纺织厂发的肉还多,这么大一块,上面全是肥肉!”陆卫民用两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   羡慕的姚援朝都瞪大了眼睛:“这么大的肉?”   可把姚援朝羡慕坏了!   他外婆家在山里,他阿妈过年只会往外婆家带东西,外婆家有什么好吃的,都给他那几个表哥吃,藏着不给他们吃。   “我阿婆家还有好多糖果,还有芦柑,芦柑你吃过吗?”   姚援朝睁大眼睛点头:“我阿爸也发了一箱芦柑,长的和橘子一样,我吃了,好甜!”   姚援朝的父亲是炭山矿上的技术员,炭山的福利姚家也有。   让他比较难受的是,家里的芦柑被他阿妈带了一半去外婆家,外婆一个都没给他吃,偷偷的给表哥他们吃。   陆卫民用舌头抵出嘴里的水果糖:“你看,还有糖,我阿婆给了我好多糖!”   可惜都被他阿妈拿走了,他只捞到这么一颗,愣是忍着没吃,一直快到家了,才把糖纸剥了,吃到嘴里,然后迫不及待的就来和小伙伴们吹牛炫耀了。   可把围着他的小伙伴们羡慕坏了。   姚援朝眼巴巴的按着陆卫民,小男孩眼睛看着他嘴里的糖果,不住的分泌口水:“卫民,分给我一点呗,下次我阿妈做了小鱼干,我也分给你。”   陆卫民有些不舍,可看着好朋友可怜巴巴的眼神,还是用力的咬了下嘴里的水果糖,水果糖被一分两半,他吐在手心里,递给姚援朝:“呶,小的给你!”   姚援朝也不嫌弃他的口水,特别开心的捻起其中那块小的,放到嘴里,姚援朝也一把将手心里的糖果放到嘴里,两个人甜的笑眯了眼睛,去捡路上散落的炮竹去玩了。   在放炮竹的时候,陆卫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招手让姚援朝耳朵凑过来,兄弟俩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然后又嘿嘿的笑了起来,接着两人就偷偷摸摸的往水埠区下面靠堤坝的方向跑。   原来这一片没有堤坝阻挡,是没人住的,后来建了堤坝,迁移过来许多在厂里上班的职工,陆家和姚家这一片靠近河边的堤坝,他们去的是另一条大堤坝,堤坝与堤坝之间形成‘T’字型,他们去的就是靠‘T’字型左上角的位置。   陆红阳正在翻看丁水英带回来的背篓呢。   她和丁水英说了上午有人来找她的事,丁水英问是谁,陆红阳说不知道,不认识,丁水英也没在意。   她昨晚和丁外婆聊了大半宿,没睡好,双眼又红又肿,原本的大双眼皮,都肿成了单眼皮,她不愿意出去见人,就把背篓里的东西全给了陆红阳,让她去拿到厨房橱柜里锁上,自己就回屋里歇着去了。   陆红阳自丁水英生产之后,就一直掌控着家里橱柜的钥匙,丁水英对这个日渐掌家的女儿放心的很,自然而然的就把背篓里东西的分配权给了陆红阳,只叮嘱了一句:“别一下子吃光了,省着点吃。”   她刚进房间,外面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传出男人的怒骂声,大过年的骂的特别难听,好多人都从家里走出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原本丁水英回房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站到门口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就连放假在家的矿山矿长都从家里走出来,向下看发生事了,就见一个不到四十岁的男人,一身一头屎的从茅厕里钻出来,站在自家大门口,朝着四面八方破口大骂:“哪个小瘪犊子往粪坑里扔炮竹啊?我XXXXX!减阳寿的玩意儿!”   中年男人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甩着身上头上的屎,气的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因为离的远,声音听的不真切,隐约只听到好像是哪个孩子调皮,把他家粪坑给炸了。   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人是丢完炮竹就跑,小手捂着嘴巴,笑的像偷了腥的狐狸,也不敢回家,直接往公社上面跑了,然后在街上继续捡炮竹。   男人的辱骂声持续了好几分钟,他家住的地方距离陆家大概有百八十米,陆红阳其实听不太清,她也不是好热闹的性子,听不清楚就不听了,继续收拾丁水英带回来的东西,主要是那六个芦柑让陆红阳稀罕。   来这里这么久,除了陆奶奶偶尔给她们带的莲蓬和嫩菱角,她还没吃过什么水果呢。   ‘拼夕夕商城’里,水果的类别还没开放。   她自己剥了一个芦柑,先吃了一瓣在嘴里,香甜冰凉的口感直接让她笑眯了眼,然后将剩下的一半分成两份,一份给站在门口向上眺望的丁水英,一份给陆卫国,她和陆红月分了一份。   丁水英看到她递过来的芦柑,一脸嫌弃的拒绝道:“我不吃,你自己吃去,我不喜欢吃这东西。”   被陆红阳直接掰了一瓣塞到丁水英嘴里,香甜的汁水顿时浸润了丁水英的口腔。   丁水英吃了一瓣就再不愿吃了,而是叮嘱陆红阳:“省着点吃,别一下就都吃完了,知道不?”   陆红阳再要往她嘴里塞,她扭头就转过身,回房间躺着去了。   外面热闹,好多少年都指着那中年男人在哈哈大笑,陆卫国在家里也待不住,想要出去找姚解放他们玩。   姚解放是煤矿职工家属,整天跟着矿长的儿子他们玩,最这些十四五岁的男孩子们,在水埠公社后迁入过来的人群中,形成一个小团体。   近一段时间炼钢厂热闹,姚解放就跟着成为‘炼钢小卫士’,跑炼钢厂那边炼钢去了。   原本陆卫国也是他们小团体的一员,陆大河去世后,陆卫国就不属于炭山职工家属了,加上他年纪比姚解放他们要小两岁,性格也不够活络,已经很久没跟他们一起玩了。   陆红阳见陆卫国也要出去玩,就喊了陆卫国一声,叫他等等,然后将陆卫党抱出来,扔给陆卫国:“你出去玩把小阿弟带着,记得给他把尿。”   在陆卫党和陆红星之间,陆红阳永远都在偏心陆红星,喂奶粉先喂陆红星,喂米糊第一勺肯定是给陆红星的,就连日常带娃,也是抱陆红星,带陆红星玩比较多,陆卫党就扔给陆卫国带着玩。   她一个过年才八周岁的小孩子,能带一个陆红星就不错了,让她带两个娃,那是不可能的!   陆卫国也从来不逃避带娃的问题,陆红阳给他,他就乐乐呵呵的抱着陆卫党找姚解放去了。   大概是刚才上面的动静,好多人都从家里走出来。   圆脸大婶手里拿着瓜子,也从家里走出来,待打听清楚状况,这才一脸八卦的跑到陆家来找丁水英。   陆红阳就听隔壁丁水英房间里隐约传来圆脸大婶的吐槽声:“你说哪家的小孩这么调皮?拿炮竹把人家粪坑给炸了,大过年的,炸的人家一头一身的屎!”   陆红阳心里一动:……?   这事应该跟她无关……吧? 第35章 第 35 章:陆红阳觉得这事可能和自己有关,是因为她刚来的时候,去水沟里洗小杂鱼   陆红阳觉得这事可能和自己有关,是因为她刚来的时候,去水沟里洗小杂鱼的,有个在下面菜地浇菜的男人,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被她给骂了,那男人就拿粪瓢过来想盖她的头,她跑了后气不过,和陆卫民说,找个趁他上厕所的机会,扔炮竹进去炸他。   后来这事就被她忘了。   刚刚突然听到圆脸大婶和丁水英说外面有人在拉屎的时候,被人用炮竹炸了一身一头的屎,这才又想起这件事了。   她觉得不太可能是陆卫民,因为陆卫民的炮竹都是捡的单个的小炮竹,能炸人一身一头的屎,起码得两分钱一串的那种巴掌长的炮竹吧?   这种炮竹是祭祖烧纸钱的时候放的,提醒家里的老祖宗们来收钱了,贫穷人家舍不得放长炮竹,炮竹厂就专门制作了这种不到巴掌长的,几秒钟内就能放完的小炮竹。   陆卫民哪里有钱?   陆红阳却忘了,陆卫民昨天刚去过外公外婆家,外公家三个矿场的职工,丁水英之所以不把六个孩子全带过去,就是怕孩子太多了,外公外婆他们压岁钱给的太多。   哪怕一份不多,六份可不少了。   所以,陆卫民今天身上是有钱的,而炮竹,是难得的节日性物品,买它不要票。   陆红阳心里忐忑,一直到傍晚去到大食堂,看到陆卫民和姚援朝,她有心想问问他,可大食堂人太多,只能忍着打算回家了再问。   丁水英晚饭是在纺织厂大食堂吃的,和陆红阳他们不在同一个大食堂,她们回来的时候丁水英已经在家了,同在他们家的,还有上午来家里找过丁水英的妇女。   陆红阳看到这女人脚步顿了一下,抱着陆红星,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没想到妇女和丁水英看到她,就没再说话,见她还一直赖在堂屋不走,妇人就赶她离开,轻声的说:“我和你阿妈谈点事情,你们小孩子不好听,别在这待着,去院子里玩一下。”   丁水英面色有些不好看,但也是轻声对陆红阳说:“你带阿弟阿妹去洗脸洗脚。”   他们年二十九那天刚在公社的大澡堂从头到脚的洗过,不用每天洗澡,只需要洗脸洗脚就行。   后面陆卫国和陆卫民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满脸莫名的听话去了院子里,陆卫国带着陆卫党、陆卫民去了厨房舀水,喊陆红阳:“大妹,你先洗?”   这段时间家里被陆红阳养成了女孩子先洗脸洗脚的习惯。   陆红阳则是把怀里的陆红星一起塞到了陆卫国怀里,趴在大门口边上,听里面丁水英和女人的谈话。   朝院子里开的大门并没有关,家里只有堂屋是有电灯的,昏黄的灯光穿过大门,将门口这一块也照的昏黄。   大约是真的不好被他们听到,里面的人说话声音压的极低,听不太真切。   陆红阳却想,到底是什么话不好让他们听到呢?   要么是借钱,要么是来给丁水英说亲的。   借钱不可能,纺织厂学徒工的工资每个月只有二十一块钱,水埠公社下面这一大片全都是后来新迁过来的工厂职工建的房子,家家户户都有工人,再怎么借钱,也借不到一个人带着六个孩子的丁水英头上来,那就只有说亲了。   女人说话声音压的极低,凑在丁水英面前说着什么,陆红阳听不清楚她说什么,倒是丁水英,在纺织厂那种嘈杂的环境工作了大半年,说话都习惯了扯着大嗓门说话,哪怕也刻意压了声音,陆红阳还是隐约听到丁水英哭着哽咽地说:“婶子,大河在刚走半年,我哪里有心思想这个事?我现在只想着好好把我这几个孩子养大,不想这事。”   那女人头凑在丁水英面前,大约是劝了她什么。   就听丁水英哭着摇头说:“我两个最大的也才十二,小的两个才两岁,婶子你别劝了……”   当地都是算虚岁的,小孩子生下来就是一岁,现在过了年,就是两岁。   那妇人又低声说了什么,陆红阳听不清、   丁水英又低声说了一句,那妇人才站起身,用十分无奈的语气说:“唉,我也是为你好,女人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行?你翻过年也才三十岁,还能生,现在嫁人和人再生两个孩子,家就成了,要是再过几年……人家又不嫌弃你有孩子,两个小的还小,随便送到哪家养,两个大的都是家里干活的主劳力了,也就中间两个,正好人家也是两个……你们这不是正好吗?”   不知道是那句话说的丁水英不高兴起来,她沉下脸,语气也变得冷了起来,生硬地说:“婶子,多谢你的好意,我现在不想这事,真不想这事!”   那妇人见劝不动丁水英,有些无奈的起身,又环顾了一圈陆家这栋三间屋的青砖大瓦房一眼,这才遗憾的走了。   因为水埠区临河,水埠区下面的这块地,又紧邻着河边,地势还低,为了防止洪水淹没堤坝,在建房的时候,这一片区域全是批了青砖和水泥,地基打的深,房子也建的好,怕的就是梅雨季节竹子河涨水的时候,堤坝拦不住,河水会没过堤坝,家里进水。   如果是土砖房,房子基本被水泡过就没了,所以家家户户的房子都建的极好,用料都极扎实。   陆红阳趴在大门前探头探脑的看,见妇人起身走了,这才打算起身进去说点什么,身体一站好,后脑勺就‘砰’地磕到什么,回头就见到陆卫国怀里抱着卫党和红星,下巴疼的眼泪汪汪,她身边还有陆卫民、陆红月和她一样的姿势,都跟做贼一样蹲在大门口的墙边,耳朵贴着墙。   见她回头,陆红月朝她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啥,听懂了没有,还是只觉得这样好玩。   陆卫民反应则大多了,急切的跑到丁水英面前,像个要被丢掉的小狗,声音里都是惶恐:“阿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你是不是要重新嫁给别人了?”   陆卫国和陆红阳年龄大些,在他们面前说闲话的人就少,陆卫民和陆红月刚好处于能听懂话,又不太懂事的年龄段,这段时间就没少有人跟两人说闲话,说的都是:“你阿妈嫁了人就不要你们喽~”   “你这么调皮,等你阿妈嫁了人,就把你两个小阿弟小阿妹卖掉,让你大哥去碳洞里钻碳洞,让你大阿姐干活,天天打你和你阿妹!”   红月还小,被旁人的恶意吓得只会哇哇大哭,陆卫民性子活泼又敏感,每次气的要命,又不敢回来跟丁水英说,只自己藏在心里,害怕又无助。   他越是生气,别人就越是好笑,越发的爱和他开这样的‘玩笑’。   他今天会和姚援朝一起去炸别人家的粪坑,就是上次同样对陆红阳嘴贱的那个男人说的最多,嘴巴嘴贱。   之前他只有一根一根的小炮竹,炸不出什么效果来,昨天前天去了外婆家,外婆给他包了五分钱红包,三个舅舅也都给他包了红包,他这才想起来之前答应过阿姐,要趁那男人上厕所的时候去点炮竹去炸他,就立刻约了姚援朝一起买了炮竹,守着那男人上厕所的时候,扔了一串巴掌长的炮竹进去,把人家的粪坑炸开了花。   刚刚在门口听到丁水英说什么‘嫁人’的事,陆卫民立刻就憋不住了,跑进去一把抱住丁水英的腰哇哇大哭:“阿妈!阿妈你不要嫁人!等我长大我孝顺你,我养你,阿妈你别不要我们,别把大哥卖到碳洞里……”   自从陆大河在碳洞里出事,碳洞就成了陆卫民心中最为恐惧的地方,仿佛只要钻了碳洞,就是进了恐怖的地狱。   丁水英原本还被孩子听到了别人来找她说亲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此时听到陆卫民这样说,不由将他抱了起来,坐在她腿上,陆红阳很有眼力见的递了洗脸架上晾着的毛巾给丁水英,丁水英用毛巾擦着陆卫民脏兮兮的大花脸:“不嫁人不嫁人,阿妈不嫁人!”顿了顿,她皱着眉头问:“谁说要把你大哥卖到碳洞了?”   陆卫民哭着说:“是上面的三水奶奶,还有鼻涕虫的爸爸,他们都这样说,说你嫁人了就不要我们了,要把小阿弟小阿妹卖掉,要把大哥大姐也卖掉,后爸天天打我和红月……”   这话把丁水英给气的,放下陆卫民就朝陆卫民说的三水奶奶家冲,在人家门口大喊:“三水奶奶,谁让你和我家卫民瞎说的,谁跟你说我要嫁人的?没影的事你就跟我家孩子瞎说,说我要把他们卖掉?”   被称作三水奶奶的一家,正巧女儿回门,一家子正热热闹闹的在堂屋里聊闲篇呢,听到门口丁水英的骂声,都立刻出来。   三水父亲也是炭山的职工,自然认识丁水英,丁水英的父亲是炭山的队长,手下管着三百多号人,不然当初也不会轻易给陆大河安排一个正式工。   “啥事?怎么回事?”他急急忙忙的走出来问丁水英。   丁水英身高大约在一米六九,穿上鞋子大概有一米七零、七一左右,是这个时代难得的大高个,从小在炭山长大,吃的身高体壮,性子又泼辣,原本就因为陆大河的死,悲伤沉寂了大半年,此刻听到有人这么和陆卫民说会,整个人就发疯了,喊的嗓子都破了音:“怎么回事?你问问你阿妈怎么回事?在我孩子面前瞎说?我问问你们我什么时候要嫁人了?我家卫民才几岁?翻过年七周岁都不到,在我孩子面前胡说八道,说要把他大哥卖到碳洞里,把两个小的卖掉?黑了心肝的老虔婆,我看你是卖过儿女,才晓得这么清楚吧?”   她指着‘三水奶奶’的鼻子,实在气不过,伸手抓到三水奶奶的头发就打。   她本来就生的人高马大,在这个年代,她这个身高比很多男人都高,又身体壮实,本来因为怀双胞胎和陆大河的死,清瘦了一些,但前面几个月被陆红阳和丁外婆天天糖水鸡蛋、鲫鱼豆腐汤的补,后面建了大食堂,又敞开了任吃,等纺织厂自己有了大食堂之后,伙食更是好的整个水埠区都算独一份,让她身体恢复的极好。   她本就产后抑郁,此刻发起疯了,拽着‘三水奶奶’的头发,摁在身下打,‘三水爸爸’想要拉,被丁水英挥手一大巴掌就扇一边去了,整个人宛若疯婆子般一边打一边哭:“我叫你嘴贱,我叫你跟我孩子瞎说,你这不要脸的老虔婆,你这么想要嫁人你自己不能嫁啊?我看你就是想嫁人想疯了!”   周围出来的人见丁水英打架这么猛,都不太敢上前,生怕被殃及了池鱼,‘三水妈妈’象征性的过来拉一下丁水英,被丁水英一掌就推的往后踉跄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还是‘三水奶奶’的亲女儿扑过来,拦在丁水英面前,紧紧抱着丁水英:“嫂子,嫂子不能打哦,再打我阿妈就没命啦!”   一听说没命,围观的人这才一拥而上,把丁水英从‘三水奶奶’身上拉了起来,不让她再打人。   丁水英不能打人了,嘴巴却没闲着,用哭的破了音的嗓子,指着‘三水奶奶’破口大骂:“不是人的东西,真以为我没了男人好欺负是吧?我男人虽没了,可我男人还有三个兄弟,我娘家还有四个兄弟!”   她是家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兄长和两个弟弟成了家,还有一个年龄比陆卫国大不了几岁,还没结婚。   丁水英一甩马蜂窝一样的头发,红着眼睛沙哑着嗓子说:“今天要不是我家卫民被吓的哭,我都不晓得还有黑了心肝的人跟我家孩子说些有的没的,我家大河在炭山出事故,一大家子孤儿寡母,不说让你可怜孩子照顾几分了,还跟我家孩子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你也是个人?”   丁水英一把鼻涕擤了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哭的流出来的清鼻涕,满脸都是泪。   三水奶奶之前被打懵了,此时被一群人指着骂,一下子反应过来,坐在地上就拍着大腿哭:“又不是我一个人说过?大家都这么说!再说我哪句话说错了?本来就是,她……”她指着丁水英:“她还这么年轻,能不再嫁人?她要嫁人的话,她六个孩子,鬼才愿意给别人养娃,那两个小的肯定都是送人的货,那大的看着都十二三岁了,过两年不送到矿洞里去?”   她是觉得自己一点都没说错!   她指着陆红阳的鼻子,呸了一口:“还有你,翻过年都十岁了吧?这么大的姑娘,本就该在家里做家务了,家里养个几年,嫁出去换彩礼,要是遇到狠心的后爸,卖到山里都使得,我哪句话说错了?”她拍着大腿哭:“大过年的打人哦,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就打我一个老太婆,我要死喽~”   说着就往地上一滚,翻来覆去滚了一身的泥,头发也散乱的都是泥。   三水奶奶不知道丁水英父亲是炭山的生产队长,觉得丁水英一个女人,孤儿寡母带着一群小孩子,自己儿子、媳妇、女儿,一大群人,还怕丁水英一个带着一窝孤儿的女人?坐在地上就指着丁水英骂,骂的极其难听。   吓得三水爸爸连忙拉他妈,都拉不住,反倒是被三水奶奶指着鼻子一顿骂:“你也是个没用的窝囊废!你老娘被人抓着头发打,都不晓得帮老娘,还不如你妹妹!你妹妹还晓得拦着!”   三水爸爸都快给他妈骂的哭出来了,给他老娘使着眼色,劝她:“阿妈,你先起来,我们有话关着门再说。”   周围全都是人,他还不好此时跟他妈明着说,丁水英父亲是炭山队长的事。   刚才丁水英摁着他妈打,他一个大男人,为什么不敢对丁水英动手?除了丁水英本身打架太猛外,就是因为丁外公是炭山的生产队长,管的还是基层生产,他要是敢对丁水英动手,一旦哪天丁外公给他穿小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三水奶奶此时哪里能看得懂三水爸爸的眼色?大过年的,突然被丁水英抓着头发一顿打,打的她现在脑子都嗡嗡的,反而把自己儿子一顿骂。   三水爸爸拿自己亲妈没办法,就只能去跟丁水英赔礼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里面恐怕有什么误会,我回头就说我阿妈。”   正好这几天过年,矿上发了肉、糖、富强粉之类的东西,他忙回家,将昨天他妹妹回娘家拎回来的挂面、芝麻酥糖、红薯米糖,还有矿上发的半斤肉都拎了出来,要塞给丁水英。   丁水英气性大,她现在又是纺织厂职工,纺织厂和煤矿厂一样,是出了名福利好,现在又是吃大食堂的时期,人人敞开了肚皮吃,吃的好,吃的饱,丁水英哪里看得上他的东西,看都不看他塞过来的东西,沙哑着嗓子哭着说:“不要以为我男人没了,孤儿寡母的就好欺负!谁要再敢跟我孩子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就别怪我丁水英发疯,我们直接去找矿场领导!矿长家就在上面,叫矿长来做主!”   整个水埠公社,在煤矿上上班的职工非常多,光是水埠区下面这批新迁来的住户中,起码有一半矿场职工。   ‘三水爸爸’使劲把东西往丁水英手里塞,见丁水英不收,就往站在丁水英面前的陆红阳手里塞,嘴里陪着笑:“不至于不至于,回头我肯定好好说说我阿妈,她年纪大了,头脑糊涂了,你们也知道她是老年人,我代我阿妈给你赔不是,对不起!”   他弯着腰,给丁水英鞠躬,三水奶奶却指着儿子骂:“你脑子才糊涂了!老娘好的很!”   三水爸爸快给自己妈跪下了!   见陆红阳也不收东西,他忙劝着陆红阳:“这是给几个侄子的赔礼,一点糕点和糖,吓着你们了吧?”   他还想摸摸陆卫民的头,被陆卫民哭红着眼睛狠狠推开,一把抱住丁水英的腰哇哇大哭。   陆红阳也张开嘴巴哇哇大哭,陆红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接着是在陆卫国怀里抱着的陆卫党和陆红星也哭,陆卫国也是红了眼睛,一时间‘三水’家门口哭声震天,可以说是凄风苦雨。   丁水英原本是个刚强的性子,陆大河的去世,让她从原本泼辣的大女人,变得和林妹妹一样,经常哭,此时被几个儿女这一哭,也牵动了伤心事,也抱着儿女们哭了起来。   哭的‘三水爸爸’头都大了。   就连周围原本出来看热闹的人,都不由跟着抹起了眼泪,指着‘三水奶奶’说:“小阿奶哎,大家都是矿上的职工,我们这些做家属的,哪一天不是提着心在家?你怎么还能跟孩子们说那样的话?”   三水奶奶也就四十多岁,年纪不算大,别人称呼她为‘小阿奶’。   “确实是不该,小孩子不懂事,本来没了阿爸就害怕,听到你那些话,可不是吓的不轻吗?”   “你这顿打真是应该的,被打的一点不亏!”   还有同样对陆卫民、陆红月跟风开过这样玩笑的人,此刻都缩在人群里,跟着义正词严的指责三水奶奶。   三水奶奶自从儿子当上了炭山的正式工人,在村子里就成了人人羡慕的存在,走到哪儿腰杆都挺的笔直,在儿媳妇们面前,那底气足的就跟老封君一样,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此时被众人指着鼻子指指点点,气的头发都炸开了,一挥手就是怒骂:“放你娘的屁!别以为我不晓得!今天我还看到王根苗的嫂子去她家找她,她找她能有什么事?除了说亲还能有别的?她能做我还不能说啊?”   三水奶奶委屈啊,自己不过开了两句玩笑,就在大过年的被丁水英这样一顿打,打的她老脸全无,她又岂会放过丁水英?   “男人都死了大半年了,装什么装?我就没见过几个女人死了男人不嫁人的!你嫁人还指望别人给你养儿养女?我呸!”   丁水英那暴脾气,脑子里的弦‘叮’一声就断了,冲过去就要对着三水奶奶又打又踢,吓得三水奶奶直往后退,周围一群人都拉着丁水英:“水英嫂子,水英嫂子你冷静一下哦,不能再打了!”   又劝三水奶奶:“小阿奶哎,你少说两句啊!”   三水奶奶被打的也失去了理智,退到她女儿后面,隔着她女儿还不怕死的指着陆红阳、陆卫民几个,一边指一边跺着脚说:“你阿妈就是不要你们了!”   “你们没有阿爸,你阿妈要给你们找后爸!”   她知道跟谁说这样的话最破防,指着年纪还小的陆卫民,跺着脚:“有后爸就有后妈!你这么调皮,到时候打的就是你!”又指着陆卫党和陆红星:“这就是两个克父克母的扫把星,不扔了他们,迟早你们一家都要被他们克死!”   陆卫民翻过年虚岁也才八岁,哪里受过这样赤裸裸的恶意,吓得张着嘴巴的就嚎,哭的无比的大声。   气的跟着一起跑过来的陆红阳站到丁水英面前,也大声地看着三水的一家子,也是和周围围观的所有人说:“我阿爸牺牲!那是为国家牺牲!为建设咱们国家‘工业强国’的伟大事业牺牲!跟我阿弟阿妹有什么关系?连书记都说了,我阿爸是社会主义建设的功臣,你现在跟我们说这些不三不四的话,是在宣传封建迷信诋毁矿党委认定的烈士吗?如果是这样,我现在就跟我阿妈去矿党委去找王书记,你这样破坏烈士家属的安定团结,破坏矿山的生产建设,该受到什么处置!”   一句话,三水爸爸人都麻了! 第36章 第 36 章:陆红阳一句话砸出来,不光三水爸爸脸煞白,连围观的街坊都瞬间静了。……   陆红阳一句话砸出来,不光三水爸爸脸煞白,连围观的街坊都瞬间静了。   都看着站在丁水英面前,那个虚岁才十岁的小丫头。   心里都暗想这小丫头不得了,才这么小的年纪,嘴皮子就这么利索,以后嫁了人性子恐怕也不是好相与的。   这个年代,“诋毁烈士”“破坏生产建设”可不是闹着玩的大帽子,扣上就是要挨处分、被批斗的!   ‘批斗’之风并不是从六六年才开始,不然‘斗地主’这个词是怎么来的?这个时期批斗大多还只是地主、为富不仁的人,三水奶奶属于农民阶级,并不在被批斗的范围内,但这事真闹大了,三水爸爸的工作肯定会受影响,哪怕不直接开除,将他从井上调到井下,一个个小小的工作变动,对三水爸爸的影响就是巨大的!   三水爸爸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回头狠狠瞪着还在撒泼的老娘,声音都抖了。低声喝道:“阿妈!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你是嫌我工作太稳当了,非得搞的我没了工作你才安心吗?”   他使劲地给他老娘使眼色,眼睛都眨抽筋了,三水奶奶因为陆红阳的话这才吓得平静下来,也终于看到她儿子给她使的眼色了。   他是矿上正式工,最清楚现在厂里的情况,王书记和矿长两人现在争得厉害,陆大河是因公牺牲,牺牲人员的抚恤工作全都是王书记一手办的,这事要闹到厂里,王书记为了收买人心,必然是要狠狠办他的!   说不定还要借机抓典型。   烈士遗孀都有人往她们身上泼脏水,那谁还能安心在矿上的井下工作?那以后有点什么事,是不是人人都能够这样对待他们的家属和遗孀?   三水奶奶收到儿子给她使的眼色,也愣住了,完全不知道怎么反应。   她就是个从农村出来,靠着儿子住到公社来,在儿子家里耍耍威风的农村老太太,撒泼耍横她在行,可哪懂这些大道理?   看着儿子吓破胆的样子,听着“烈士”“矿党委”几个字,心里也发怵,嘴硬的话堵在喉咙口,半天没说出半个字来。   其实她也委屈啊。   说这些闲话的又不是她一个人,凭什么丁水英就盯着她一个人打?还是大过年的,谁大过年的被骂被打了,也会发疯。   确实不是她一个人,可谁让陆为民说的第一个人就是她呢,后面点出来的名字,丁水英已经完全听不到了,只听到‘三水奶奶’,脑中神经就蹦断了,直接就冲过来发疯。   本来就是压抑了大半年的郁气,趁着今天发疯,一下子全都发了出来,此时情绪反而好了一些,理智也回归了一些。   她一把抹掉眼泪,把几个哭唧唧的孩子护在身后,拔高了声音,对着围观的人大声说:“大家都听见了!我男人陆大河,是为了矿上、为了国家建设没的!是矿里认定的功臣!我丁水英守着六个孩子,本本分分上班,没偷没抢没麻烦任何人!”   “要是再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我要嫁人、要卖孩子,还咒我小的是扫把星,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就别怪我告到矿里,去找矿长和书记说理去!”   围观的人群中,之前有对着陆卫民和陆红月说过同样话的人,看到丁水英战斗力这么强,她女儿口舌这么利,都低着头不说话,还有那脸皮厚的,装作没事人一样的说:“哪能啊?不能说那样的话!今天这事是三水奶奶错了,三水奶奶也给水英嫂子赔个不是。”   三水奶奶看向说话的人,正是之前和她一起对着陆卫民、陆红月说‘笑话’的人,现在来做好人了。   可人家给她使了个眼色,明显是想让她息事宁人,还做好人,对她说:“三水奶奶,你赶紧给水英嫂子赔个不是,大过年的,大家和和气气的,散了吧,都散了吧,水英嫂子也别气了,大家就是开两句玩笑,哪就那么严重了?”   陆红阳突然指着打圆场的女人说:“咦?你是不是之前和鼻涕虫爸爸一起钻芦苇荡的阿姨?”   陆红阳此话一出,周围‘嗡’的一声,全都唰一下看向说话的妇人。   说话的妇人脑子也‘嗡’一声,脑中弦都断了,尖叫一声:“你瞎说什么?我啥时候……”   陆红阳此时脸色才沉了下来,无辜的问这妇人:“我也就跟你开两句玩笑,哪就有那么严重了?你急什么?”   妇人人差点就疯了,嗓音都尖叫的变了:“开玩笑?这事能开玩笑?你小孩子家家张嘴巴就胡说八道还说开玩笑?”   “不是你先说只是开玩笑的吗?你能开别人玩笑,别人不能开你玩笑了?”陆红阳针锋相对,丝毫不让。   若陆红阳是个已婚妇人,说这些没问题,可她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说这样的话就有些不合适,围观的人只会觉得这小姑娘牙尖嘴利,厉害的很,以后在心里都会嘀咕她家女儿厉害,娶媳妇千万别娶陆红阳,算是名声就坏了。   可惜陆红阳自己不知道,她要是知道,肯定要说一声:“谢谢夸奖,我还能更厉害一点!”   以为嫁人是什么好事情,人人都想要呢!   丁水英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把自己女儿扯到自己身后,神色冷漠的看了眼说话的妇人:“嫂子以后还是少开玩笑的好,不然我就也开开你的玩笑,不是只有你们长了嘴。”   被看的妇人原本想打个圆场,此时见火烧到自己身上,讪讪的闭上嘴,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说陆红阳:“小姑娘嘴巴这么利,小心以后嫁不掉哦~”   陆红阳还要说什么,被丁水英拉了一下,不让她说,自己看向脸色惨白手里还拎着糖果、肉的三水爸爸,语气冷硬地说:“今天这事,不是你塞点糖和肉就能了的,你娘在背后造谣,诋毁我死去的男人,吓着我孩子,要么现在就给我孩子、给我死去的男人赔礼道歉,要么我们现在就去矿党委找王书记评理!”   围观的人本来就同情丁水英,此刻更是纷纷附和。   “是要道歉,小孩子年纪小,又没了阿爸,小阿奶哪里能这么跟人说话?”   “就是,要是我,我早就打上门了,也是水英嫂子脾气好!”   还有人喊三水奶奶:“小阿奶哎,你还是赶紧道歉吧,诋毁烈士,这事要闹到矿里,三水工作都要丢!”   “快道歉!不然我们都帮水英嫂子去说理!”   三水奶奶什么时候被这么多人围着指着鼻子骂过,一张老脸都涨得通红,偏偏她儿子使劲拽着她,用哀求又严厉的眼神看着她,让她不敢再撒泼打滚。   三水爸爸想让老娘道歉,可他老娘憋红了脸,紧抿着嘴巴就是不开口。   三水爸爸没办法,只能自己蹲下身子,对陆红阳和陆卫民几个道歉,把手里东西给陆卫民:“卫民,这事是小阿奶做的不对,阿叔替小阿奶跟你赔礼道歉,她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你别跟她计较,这些是一些糖果和肉,你带回去跟你阿弟阿妹们吃。”   陆卫民只是把头埋在丁水英怀里,此时他的哭声也停了,可孩子吸着鼻子,满脸都是泪。   三水爸爸看他这样子,又对丁水英说:“水英嫂子,真是不好意思!这事吧,都是我阿妈糊涂,口无遮拦,我替她给你说对不起了!”   周围人见三水爸爸态度还算诚恳,这才又都劝起了丁水英:“哎呀,看三水爸爸诚心道歉了,这事就算了吧,也是大过年的!”   “以后大家说话都注意点,你们觉得是开玩笑,可人家孩子不觉得,孩子这么小,这不就被吓到了?以后说话千万要注意了!”   “是的是的,以后说话都注意!”   以后谁还敢说陆家的闲话啊,没看到丁水英发起疯来打架多猛吗?她那个身高体格,把你压在身下,你想动都动不了。   丁水英没想把事情闹得有多大,之前听儿子说那些话,她当时脑子一上头,人就冲过来了,现在脾气也发了,人也打了,她火气也消了。   她们孤儿寡母还要在这住,加上天也黑了,又确实是过年,不好闹得太僵,在周围人的劝解下,也是红着眼,被人推着回了家。   周围的灯光都一家一家的亮了起来。   一群人又是劝又是哄,圆脸大婶打了水拿了热毛巾过来给丁水英擦脸。   丁水英明明打赢了,哭的却很伤心,伤心自己没了男人,孩子被人欺负。   周围人也都觉得她可怜,劝她:“唉,你也要放宽心了,过去多爱说笑的人,现在都不怎么见你出来了。”   “要是真遇到好的,也不是不能嫁,趁着年轻,赶紧再找一个,生个孩子,一样是过!”   “你一个女人带六个孩子,日子难啊!找个男人回来,至少水不用你挑吧?”   陆红阳在一旁脆生生地说:“婶子,我家里有井,不需要挑水。”   被怼的婶子讪讪地:“哎,我就是打个比方,两个人过日子,总比一个人过日子强吧?你们现在还小,你阿妈照顾你们,等你们以后都成家了,你阿妈也老了,留她一个人怎么办?那时候再找都迟了!你们不能光为自己想,不为你们阿妈想。”   这婶子说这话,倒也真心为丁水英考虑,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此时的很多人都认为,女人就应该找个男人依靠,家里有个男人,才是家。   在丁水英家聊了一会儿,见天黑的透了,大家也都不再多留,三三两两的就回去了。   最后只留下圆脸大婶一个人在陪着丁水英,丁水英一边哽咽地哭着,一边骂三水奶奶,其中自然也夹在了一些国骂,圆脸大婶不善口舌,也从不在人背后搬弄是非,就只是劝着,低声安慰着,一直到丁水英哭声歇了,见她情绪好些了,才回去,回去前还对陆红阳说:“我就在家里,你有事就喊我。”   家里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丁水英和六个孩子。   堂屋里的灯昏黄,却比外面安稳多了。   陆卫民还在抽噎,小拳头紧紧抓着丁水英的衣角:“阿妈……你真的不嫁人吗?真的不卖我们吗?”   丁水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伸手把他搂进怀里,用鼻子里的哭音生气地说:“以后外面不三不四的人说的话不要听,她们要再说,就骂回去,打不过别人的回来跟我说,看我不把她家掀了!”她哭红着眼睛,说着最狠的话,然后又擤了把清鼻涕。   陆卫民却抱着丁水英露出了缺了一颗下牙的笑容,眼睛格外的明亮。   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丁水英并没有安抚他,可她今天听了他被人欺负的话,就立刻打上三水家的行为,却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和底气,情绪就自己好了,在丁水英怀里仰起头,握着小拳头大声说:“再有人敢说阿爸阿妈坏话,我就趁她上茅房的时候把她家粪坑炸开花!”   丁水英一愣,忽然就想到下午鼻涕虫爸爸上茅房的时候被人炸的一身屎的出来大骂的情景,正色地问他:“今天上面三秃子家茅房被炸了,不会是你干的吧?”   陆卫民一捂屁股,拔腿就跑,边跑边喊:“谁让他骂我阿爸,还用粪瓢盖阿姐头,让阿姐长不高,我就炸!”   他这年纪,跑的比兔子还快,丁水英一个没抓住,他就溜的没影了。   丁水英也没再追,而是被陆卫民一句话又点燃了火气,恨不能再去鼻涕虫爸爸家,把他也再揍一顿。   三水爸爸等家门口的一群人全都走了,这才拉着自己妈回家,狠狠放开自己拉着老娘的手,低声气急败坏地对三水奶奶说:“你在我这也待了不短的时间了,明天就回去吧。”   三水爸爸同样是成了矿场正式职工后,后来水埠区建房子定居的,三水奶奶本来是农村老太太,被接到公社里来住,一住就不走了。   此时听儿子这么说,哪里愿意,坐下就要拍大腿嚎。   气得三水爸爸发狠地说:“你嚎!你想把我工作闹没了你就嚎!你看闹没了我的工作,以后你从哪里拿到钱拿到票!”他咬牙切齿地低声对三水奶奶说:“你知道她阿爸是谁,你就在背后欺负她孩子?”   三水奶奶坐在地上,心里已经虚了,嘴巴却硬道:“我管他是谁!”   三水爸爸压低声音:“她阿爸是炭山生产队长,手下管着三百多号人,今天这事要是传到她阿爸耳朵里,到时候给你儿子穿点小鞋,你以为你儿子我日子就好过了?不说别的,他只要把我工作从井上调到井下,陆大河你知道怎么没的吧?就是在井下没的!”   三水奶奶讪讪地,可嘴巴还是不服软,“他那么厉害,怎么自己女婿还在井下没了?”   三水爸爸说:“这种倒霉的事情几十年都难遇上一次,遇到了就是死!但人家想搞我,也不知道多简单,她家就是炭山的,你想想家里有多少人在矿山工作。”他语气里很无奈:“你说你在家里日子过的好好的,去招惹她做什么?她招你惹你了?”   他在家里转了两圈,他妹妹回一趟娘家,特意来哥哥家里,想给自己撑面子,没想到遇到自己老娘干糊涂事,搞得她也难受,劝三水爸爸:“大哥,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还是想办法去补救一下吧。”   三水奶奶此时也不耍赖了,从地上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我去道歉!我要早知道她阿爸是炭山的队长,我发了疯去惹她?再说我也没惹她,就是背后开两句玩笑……”   她到现在还不认为自己开两句玩笑是什么错,只觉得是丁水英大惊小怪,太惯着孩子了。   她不服气地嘟嘟囔囔:“在农村,哪家不是这么开玩笑过来的?难道还不能说话了?人长了嘴巴不就是说话的吗?她就是看我一个老太太好欺负,不然那么多说了闲话的人,怎么就来打我不去打他们?”   三水姑姑见大哥又要发火,赶紧劝老娘:“阿妈哎,你就少说两句吧,赶紧把礼物带着,去赔礼!”   三水爸爸把要出门跟上的三水奶奶往后一拉:“你就在家歇歇吧,别礼没赔成还结了仇!”说着就拿着礼物出门,自己往陆家去了。   三水姑姑怕出事,也跟着去,三水奶奶这时候可利索了,走到门外担心的看着兄妹俩出门,还想跟着,又被兄妹俩拦下。   三水爸爸到了陆家,就把礼物放在陆家的堂屋四方桌上,又来好声好气的跟陆卫民赔了礼,跟丁水英也说了很多好话,留了礼物离开了。   这礼是必须要送的,陆家不收,他就不会安心,会担心丁外婆在矿上给他小鞋穿,那就是真正结下了死仇了。   三水爸爸一走,陆卫民这个记吃不记打的玩意儿,立刻爬到长凳上,去翻看三水爸爸带来的礼物,有一斤挂面,一包芝麻酥糖,一些红薯米糖,半斤肉。   陆卫民看到那半斤肉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在灯光下双眼闪闪发亮的对陆红阳说:“阿姐,要是被人骂就有肉吃的话,我还想被人骂,嘻嘻!”   *   丁水英出来看到,很不屑地说了句:“我们不想要人家的东西,人家也别来欺负我们!”   可到底没有再送回去。   年初四丁水英就去上班了,留下陆卫国陆红阳他们在家。   中心小学这几天还没开学,陆卫国的高小已经在牛市旁边建好了,今后陆卫国就去牛市旁边的学校上学,吃饭也在牛市大食堂吃。   纺织厂的托儿所年后就开办,但陆红阳并没有打算把陆卫党和陆红星送到纺织厂的托儿所,在她们小学,她下课还能就近看着,弟弟妹妹饿了,她这里还有米糊,又有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人同在托儿所看着两个弟弟妹妹,要送到纺织厂的托儿所,离她学校就远了,照顾起来不太方便。   三水家送来的半斤肉,第二天就被陆红阳给炖了,她还往里面偷渡了些自己前天炖的红烧肉,放了些土豆块,炖出来满满一大陶钵。   丁水英在纺织厂大食堂吃,也不知道烧出来多少,她每次回来看到肉还是那么多,还以为孩子们不舍得吃,专门留着给她吃呢,把她感动得,又哭了一场,给几个孩子都夹了肉:“你们正长身体,多吃点,妈妈食堂里有!”   实际上全公社的大食堂又在搞改革,之前各大食堂都让社员们敞开肚皮吃,吃了大半年,存粮打不住了,上面的领导们终于把公社里事情都整理明白了,也有心思来着手安排大食堂的浮夸风和下面生产大队的懒汉风,很快公社里就下达了上面来的新政策,开始搞‘工分制’,所有社员干活换工分,男劳动力底分十分,早上两分、上午四分、下午四分;女劳动力底分八到九分,身高不足一米五的,底分五分,所有人去大食堂吃饭,不再是敞开肚皮随便吃,而是带着你的工分记录本,按照自己的工分去食堂换粮食吃。   不过这一切跟水埠公社的陆家人关系都不大,公社上的人都是城镇户口,城镇户口吃的是供应粮,不需要工分,但也需要带着自己的供应粮粮本去食堂打饭。   丁水英所在的纺织厂伙食虽然不错,但也没有好到能吃上肉的程度,她一个人要养六个孩子,现在在大食堂也不敢多吃,想把自己的供应粮省出一些来给孩子们吃。   只是家里孩子们的懂事和外界闲话的刺激,让她原本因为陆大河去世而沉寂了大半年的心,又逐渐活过来,为人母护崽的那一面又占了上风,人也开始振作,整个人的精神虽说没有完全恢复,但也逐渐恢复了些她以前的模样,只是人更加干练沉稳了。   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个小的就更不会去在意碗里的肉有多少了,他们只知道有肉吃就行了,哪里会在意烧的是半斤还是一斤?   陆卫国倒是懂事了,对一些东西的重量是有概念的,但他也没有想太多,因为家里不光有三水家赔偿的这半斤肉,还有丁外婆给他们带回来的半斤肉,一斤猪肉,烧出来这么多,天冷吃个三四天,不是很正常吗?   然后他就看着自家屋檐下,晾晒着的半斤咸肉,陷入了疑惑。 第37章 第 37 章:经过此事之后,原本还想过来给丁水英说亲的人,都打消了这个想法。……   经过此事之后,原本还想过来给丁水英说亲的人,都打消了这个想法。   本来她有六个孩子,想跟她结亲的人就少,要不是看她有个工作,还有个三间屋的青砖大瓦房,想着娶到丁水英,就得一个工作,还有一个三间的青砖大瓦房,她两个大些的孩子也大了,到时候两个大的养两年就能当成人使唤了。   丁水英父亲是炭山的生产队长,大的送去炭洞里挣钱,女孩子在家做做家务带带孩子,养个几年就能嫁出去换彩礼,也不亏,可现在看她这么护崽子的模样,想把她大儿子送炭洞里估计不现实,她那个大女儿更是嘴皮子利索,看着更不好相与。   就丁水英这身高体格和打架时的厉害程度,再加上她那个小小年纪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让人丢工作的利索程度,真娶了丁水英,说不好自己一家子反倒成了她那一家子的奴隶。   当然,这是不怀好意的人的想法,也有心思正派的,但心思正派的人,也怕丁水英性子太厉害,到时候虐待自家孩子,加上现在都在大食堂里吃饭,不需要他们自己做饭,少了很多家里需要他们操心的事,暂时就没有太多的立刻娶媳妇的需求,一时间,陆家平静了许多,之前想要上门说媒的人一下子少了。   这也是陆红阳所希望维持的状态。   尽管她并不在乎丁水英再不再嫁,她感情的事她不会干涉,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在她自己没有成长起来之前,陆家继续维持现在的局面,对她,对陆卫国、陆卫民等几个孩子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别的不说,现在已经是五九年,三年大、饥、荒眼见着就开始了,这时候要和别的男人组成了一家子,家里出现了外人,再让她冒险拿出粮食来,那是不可能的。   她最多顾得上两个还不会说话的陆卫党和陆红星,以及还傻傻乐乐不懂事的陆红月,即使对陆红月,她也只能说是不饿死她,其它的,她真保证不了。   即使没有接下来的三年大、饥、荒,她也不想家里多一个陌生男人,那个男人可能还带着几个孩子,到时候同住一个屋檐下,她可没办法保证自己的秘密能够完全能瞒住。   她本来就不是太过谨慎的人,一个从来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女大,能谨慎到哪里去?   不过这次的事情也给她敲响了警钟,让她想要尽快从学校毕业出来工作。   算算时间,从现在到六六年那个混、乱、的、十、年,也不过只有七年,七年,从一年级到高中毕业,中间还得跳级才行。   陆红阳为未来规划着,以为这次的事情就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不到两天,那天在三水家门口,表面上装和事佬,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替三水奶奶说话,把一切归于‘玩笑’,然后被陆红阳用‘玩笑’怼了的妇人就拉着她丈夫来陆家了,她脸上被打的鼻青脸肿,她丈夫脸上、脖子上也被抓出一道道爪痕,她气急败坏地喊陆红阳:“陆红莲,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钻芦苇荡了,你给我出来说清楚!”   原来那天一大群人从陆家散了后,回去就开始和自家男人嘀咕:“珍香到底有没有和三秃子钻芦苇荡?”   “红莲亲眼见到的还能有假?她这么小的孩子,还能编出这样的谎言不成?肯定是真看到了,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他们刚开始还只是回去和自己媳妇、丈夫说,说着说着,就和邻里邻居们讨论了起来,然后就变成了,这些妇女的丈夫,去问刘珍香的丈夫:“你媳妇儿和三秃子钻芦苇荡这事你知道不?”   刘珍香的丈夫哪里相信?但听到这样的话,心里到底不舒服,然后就发现,不管是男的女的,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太对,欲言又止。   还有人好心提醒他:“耕苗,你小心点三秃子。”   他脑子瞬间就炸了!   三秃子!又是三秃子!   三秃子同样是炭山矿场的职工,家就在水埠区新迁的这块区域中间的地方,距离陆红阳家不过百八十米的距离。   他其实并不秃,只是天生有些谢顶,脑门儿呈高高的‘M’型,脑门儿特别大,看着像秃顶了一样,加上是家里老三,从小被人叫‘三秃子’,以至于定居到公社里了,这个从小跟随他的外号也跟来了,甚至都让人想不起来他的大名。   刘珍香丈夫回去质问刘珍香,刘珍香自然不会承认这种没影的事,反而把丈夫一顿骂。   可外面传的有鼻子有眼,两人就这个问题吵了两天,然后开始打。   终于刘珍香和丈夫打的受不住了,拉着丈夫就来到陆家,让陆红阳说清楚。   陆红阳被堵在家里,丁水英上班去了,不在家。   陆红阳看这对夫妻打的鼻青脸肿的样子,哪里敢开门?问他们什么事,听到是她那天因为刘珍香的‘玩笑’,随口也开了句‘玩笑’回去后,引发的争端,连忙解释说:“阿叔,那天就是刘婶子跟我开玩笑,我也把玩笑开回去,真的就是玩笑!”   刘珍香的丈夫却并不相信:“你一个小孩子会开什么玩笑?你跟阿叔说,是不是看到她和三秃子钻芦苇荡了?”   陆红阳还没说话,刘珍香就又炸了,当头一招‘九鹰白骨爪’对着丈夫的脖子就挠了过去,一边挠一边骂:“赵耕苗!你不往头上戴帽子心里是不舒服还是怎么着?我都说了没有没有没有!”   两个人就在陆家门口,当着陆红阳家紧闭的大门的面,又打了起来。   陆红阳没想到那天话赶话刺的刘婶子的一句话,居然还有这样的发展,也赶忙解释:“赵阿叔,没有!真没有!真的就是开玩笑!刘婶子爱开这样的玩笑,我就也回了刘婶子一句玩笑,哎呀,别打了!”   可刘珍香的丈夫根本不听,两个人越打越上火,还因为陆红阳是烈士家属,前几天才发生了丁水英发疯的事,不敢拿陆红阳怎么样,气不过的赵耕苗直接打去了三秃子家,差点把三秃子家给砸了,对着三秃子的脸就是一拳。   三秃子前几天才刚被人炸了茅坑,炸了一身屎,满肚子的火气还没发,就突然被人打了一拳,两个男人顿时就冲在一起,打成一团。   周围没有工作,在家的人听到动静,都出来看热闹,一边看一边劝:“哎呀,别打了,有话好好说!”   “耕苗和三秃子打成这样,珍香和三秃子的事怕是真的了!”   “哎哟,作孽哦,三秃子长得还不如赵耕苗呢,珍香也真是不挑!”   赵耕苗也是长了一张圆脸,还是谢顶的圆脸,赵耕苗也就三十岁左右,容长脸,一头茂密的头发。   三秃子的媳妇原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毕竟她们家在上面的人家,很少和家在下面的人家来往,也就他们开垦的自留地都在一块儿,平时浇菜种菜能遇到,混个面熟,不然都不一定认识。   此时一听自己丈夫居然和刘珍香去钻芦苇荡,‘嗷’的一声,上去就抓三秃子脸去了,一下子把三秃子脸抓了个满脸开花。   别看三秃子在陆红阳一个小孩子面前说一些恶意满满的话,实际上因为从小不受父母重视,性格特别怂,不然也不会一个‘三秃子’的外号,被人从小叫到大,从他外号上,也能大致判断出这人其实是个怂货,在外面表现的无比地老实,就是人尽皆知的‘老实人’。   此时被他媳妇儿一顿挠,和赵耕苗两人联合双打,顿时抱着头就地一蹲,嘴里喊着:“我没有,别打了!”   赵耕苗对着他就是一顿老拳之后,周围来看热闹的人也都过来拉架,好不容易才把两人拉开,是把男女混合双打的赵耕苗和三秃子媳妇拉开。   三秃子被打的抱头蜷缩在地上,嘴里不住的叫着‘冤枉’。   于是晚上丁水英回来,又被赵耕苗夫妻俩和三秃子夫妻俩一起找上了门,想问问陆红阳到底有没有见过两人钻‘芦苇荡’。   这样的‘黄谣’陆红阳可不敢造,这年代乱搞男女关系的罪名是很严重的,当时是刘珍香说‘丁水英要嫁人,要把儿女们卖掉,陆卫党、陆红星是扫把星这些话是开玩笑’,她话赶话才对刘珍香也开了这样的‘玩笑’,谁知道一句话,会让两个家庭打的鸡犬不宁。   她连忙解释,她没看到过,是因为看到刘婶子帮三水奶奶说话,她才说了那句气话。   陆红阳是解释明白了,两家人也都回去了,可相不相信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之后的几天,这两家时不时就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吵的左右隔壁的邻居都知道。   经此一遭,外面再和陆为民、陆红月开‘你妈妈要嫁人了,不要你们,要把你们都卖掉的’玩笑话再也没有了。   赵耕苗夫妻俩和三秃子夫妻俩到现在还天天吵架呢!   其余也这样逗过陆为民、陆红月,和两个孩子这样说笑过的人更是离她们有多远滚多远,再不敢和两个孩子多说一句话。   怕了怕了,他们是真的怕了。   时间眨眼就进入了二月底。   他们这里临近河边,雨水充沛,往年这个时候,水埠公社这边不说天天下雨,也是隔三差五就有一场雨水了。   春天六个节气,立春之后就是雨水,现在已经是雨水的节气,天空却一点下雨的迹象都没有,依然还是晴朗的。   公社里的领导们已然察觉到有些不对了。   下面公社里的生产大队大队长们,也开始组织起队员们从竹子河里挑水去浇小麦了。   这时候的小麦正好到了拔节至抽穗期,正是需水量急剧增加的时候,往年这个时候有天然的雨水,不需要浇水,可今年老是不下雨,就需要人工灌溉。   最让公社领导和各个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们着急的是,往年这个时候的竹子河,已经到了涨水期,竹子河会因为春天连绵不断的雨水,将冬季退水期退下去的河水,逐渐地涨上来,这个时间会一直持续到梅雨季节,直至河水涨满。   可春天该下雨的时候不下雨,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原本因为去年冬天退水期退下去的水,没有涨上来,原本露在地面上的河床,也开始渐渐干涸,这个麻烦可就大了。   涨水期和退水期的差别有多大呢,以临河大队的渡口为例,涨水期的临河大队渡口水深两米多,必须要借助渡船才能通过渡口,退水期这里完全不需要渡船,只需要摆渡人将木桩嵌进河里,搭两个竹排桥,人们就可以直接走竹排桥,去对岸的炭山炭洞里当临时工,背煤炭挣钱。   由此可见,退水期和涨水期的水位差距之大。   除了要人工挑水灌溉小麦,春天不下雨,还会严重地影响春耕。   他们这里属于中部地区的黄淮流域,春季气温回升快,土壤解冻早,一二月份,就要开始给土豆和红薯育芽播种。   往年他们只需要注意晚霜冻害,今年却因为老天爷迟迟不下雨,他们和给冬小麦浇水一样,同样需要人工挑水浇地。   这对村庄坐落在大山与大河之间的几个大队来说,可不是一个轻巧的工作量,从河到山脚下这段路,完完全全就是一段‘梯形’的上坡路,挑水本身就是一件重体力活了,再加上斜着上山路的过程,更是辛苦。   可辛苦也不得不做。   也幸好开春整个公社都开始实行了‘工分制’,要还是像去年下半年那样,搞什么‘敞开肚皮吃’的公共大食堂,那整个春耕就完了!   陆家也在为整个春耕的事忙活。   陆爷爷看着今年的天气,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整个人忧心忡忡的和陆奶奶说:“这都雨水节气还不下雨,怕是年景要不好了啊!”   陆奶奶正在糊鞋底的手顿了顿,说:“去年不是留了那高产的土豆种子吗?再多种几亩吧。”   此时的田地依然是由‘私’转‘公’,陆奶奶说的多种几亩,当然还是在岛上多种几亩。   好在他们去年留的土豆种子多,春土豆的种植又是切块种植,不需要整个的土豆种下去,留下的土豆种个四五亩地是可以的。   只是他们原来的那座小岛本就只有五六亩大,能开垦出三亩地就是那座岛的极限了,想再种两亩,就只能另找小岛,好在竹子河够大,河里小岛也不少,陆奶奶对竹子河足够熟悉,陆爷爷和陆奶奶带着陆大海、陆大江三兄弟,白天在公社干活,晚上顶着小船淌过干涸的河滩,再坐船去岛上干活,才好不容易又开垦出三亩地出来,把育了芽的土豆给种下去。   与此同时,他们也把之前商量过的,给陆爷爷三个妹妹,陆奶奶娘家和大女儿家的土豆,全都育好芽后,给她们送了去。   至于为什么是育好芽再送,而不是去年冬天土豆挖出来就马上去送,自然是怕新挖出来的土豆送过去,直接被他们当粮食煮了烤了吃了!   收到陆爷爷送来的土豆种子,最意外的,莫过于很小就送养出去的两个姑奶奶。   两个姑奶奶都四十多,将近五十岁了,孙子都有了,一个被送养给了河对岸距离水埠公社五公里外的徐家村,是陆爷爷的外家,从小被自己的舅妈也是养母打到大,性子无比的老实,也因为是被送给当时陆太奶奶的娘家兄弟家养,陆三姑奶奶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世,长大后还回来找过自己陆爷爷这些亲兄长。   她的养父母并没有别的儿女,只有她一个,她一个人独木难支,她养母也是支持她去找自己亲兄长们的。   此时收到自己的三哥送来的土豆苗,也是非常意外,十分热情的喊陆爷爷进来喝水。   陆爷爷把一篮子的土豆苗送到,对陆三姑奶奶说:“这是外面来的高产土豆苗,你随便找个别人不知晓的地方种下,今年年景看着不对,你种好土豆也别和人说,等土豆熟了后,自己家藏起来吃。”   陆三姑奶奶的亲舅舅,也就是养父已经不在了,但养母还活着,和陆三奶奶住在一起。   陆爷爷从小就怕这个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舅妈,也就是三妹妹的养母,并没有在徐家村多待,把土豆苗送到了,人就回去了。   陆三姑奶奶一路送了很远。   陆爷爷挥挥手:“你回去吧,别送了!”   回到家中,她养母坐在火桶里面纳鞋底,看到她拎着一个菜篮子回来,抬了抬眼皮问她:“陆家给你送东西来了?”   陆三姑奶奶一哆嗦,忙拎着菜篮子过去,轻声对她养母说:“阿妈,三哥给我送来了一篮子土豆苗,说是外面的高产土豆苗,三哥说今年的年景看着不太对,叫我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悄悄种上。”   陆三姑奶奶的养母在她小时候不允许她和陆家来往,将她拘在家里,很少让她出门,等她到了少女时期,要招亲的时候,又怕她没有兄弟撑腰,又让她回去认了亲兄弟们。   俗话说,虐待产生忠诚。   陆三奶奶都四十多岁了,还怕她养母,家里什么事都听养母的,自己没有太多主见,性格又老实又懦弱。   要不是她这样的性子,她养母当初是万万不会让她回去认回亲兄长们的。   她养母年轻时是个脾气特别火爆的女人,现在年龄大了,反而不太发火了,抬眼看了看外面春日的阳光,叹了口气,说:“你阿哥既然送来了,就听你阿哥的,我看着也不多,就在后院种上。”   虽说现在家家户户的自留地都被由‘私’收为了‘公’,但还不至于连人家的院子里的地都收上去,各家在自己院子里种点蔬菜什么的,还是没人管的。   由于土豆都已经育好了芽,陆三姑奶奶直接种就行了,后面院子的地也是现成的,当天她就喊了儿子回来,把这一篮子的土豆苗给种好了。   陆大姑奶奶家在五公山公社。   五公山公社是个小社,整个社大多数都是山,土地比陆家庄还要贫瘠,因为没有水源,这也导致了五公山公社和水埠公社,明明是相邻的两个公社,却两极分化,水埠公社各种工厂,富得流油,五公山乡除了因为土质优势,有个砖厂之外,穷的叮当响。   五公山公社说是公社,公社看着连炭山都不如,炭山的富裕和繁华程度看着都比五公山公社更像一个公社。   陆大姑奶奶是正常嫁到五公山公社的,她年龄比陆大姑爷爷还要大六岁,年轻时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把陆大姑爷爷当儿子训,过去夫妻俩一吵架,陆大姑爷爷就哭着去找岳父岳母告状,现在年纪大了,已经被陆大姑奶奶训习惯了,看到小舅子来了,那叫一个热情,忙迎着陆爷爷回家里坐,然后和陆爷爷吐苦水,说陆大姑奶奶多么霸道,陆大姑爷爷对陆爷爷说:“你说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一点点小事就把我训得跟孙子一样,我真是怕了她了,我都让了她一辈子了,她这个脾气,也就亏是跟了我,不然谁能受得了她这个脾气?”   陆大姑爷爷年轻时候长得俊俏,现在老了也是个俊老头儿,说话都轻声细语可怜巴巴的模样,脾气特别好。   陆爷爷一看到陆大姑爷爷就想笑,陆大姑爷爷说的越可怜,陆爷爷脸上的笑容就越大,听他说让他去劝,笑呵呵地喝了口水说:“你又不是不晓得我大姐的脾气,我哪里敢劝?到时候别把我也一顿冲!”   他喝了两口水,歇息了几分钟,就没在陆大姑爷爷家多待,而是继续挑着两个菜篮子,往五公山乡更里面的,接近隔壁鹿城的方向走。   从五公山公社过去,穿过砖厂,沿着大路再走十几里,紧挨着大路边就是范家村。   陆二姑奶奶小时候就是被抱养在了范家村,长大后就留在了范家当儿媳妇,他大女儿就是范二姑奶奶做的媒,也嫁在了范家村,姑侄女两个相互也能有个照应。   所以这一趟,他不需要再跑两次,一起送过去就行了。   没想到刚到范家村往里走了不到百米,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传出打架的声音。 第38章 第 38 章:陆爷爷刚开始听到声音,没想到自己大女儿家,待看到很多围观的人围在大……   陆爷爷刚开始听到声音,没想到自己大女儿家,待看到很多围观的人围在大女儿家门口看热闹,这才挑着两篮子土豆苗,急切地扒开人群往里面看,才发现是自己女儿家,大女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抱着自己小外孙女,在和她公婆一家吵架,哪怕被打的满脸是伤,气势却丝毫不输的正指着她公婆一家在对骂。   陆爷爷走过去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大女儿,喊了声:“大芬!”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身体已经条件反射的放下了挑着的一担土豆苗,拿着扁担站在了大女儿面前,对着女婿一大家子!   他五十多岁了,个子高,但是很瘦,背微微有些佝偻,头发白了大半,可此时站在大女儿跟前,陆大芬明明前一秒还带着伤和婆家人在对着吵,对着骂,下一秒委屈一下子涌上了鼻尖,酸的眼泪都快要掉下来,喊陆爷爷:“阿爸,你怎么来了?”   陆爷爷此时已经完全忘记了他是来做什么的了,看到自己女儿脸上的鼻青脸肿,挥起手上的扁担就对着站在一旁的女婿范长顺劈头盖脸的打了去,打的他大女婿抱头鼠窜。   陆大芬的婆婆看到自己儿子被打,也不敢过来抢夺陆爷爷手中的扁担,只拍着大腿大叫,指挥着她的儿子们:“杀人喽!快拦着啊!你们都是死人啊!”   陆爷爷到底还有些理智,扁担只对着自己女婿打,没有对着亲家打,此时见女婿一大家子来拉他扁担,他也挥舞起了自己的扁担,搞得别人生怕被老头子打到,不敢靠近。   陆爷爷这才又站到自己女儿身前,眼睛盯着女婿一大家子人,问大女儿:“他们为什么打你?你们在吵什么?”   陆大芬这时才抹着泪,大声地说:“我公公婆婆要把小四送人,要过继小叔子的儿子给我,我不同意,他们一家就撺掇他打我!”   她指着被打的抱着头蹲在地上的丈夫,眼泪簌簌地掉下来,然后用衣袖狠狠地抹了把泪,另一只手还在把自己的小女儿揽在怀里。   她哭着骂了句国骂:“我弄他个NN!我家老大天天在家干活一刻都不停,老二六岁大就给我添磨放牛,老三一点点大就去打猪草、喂鸡、扫地什么活不干?我命不好生不出儿子我也不说什么,干活也是该的,可要把小四送人不行!家里就缺她这么一口吃的?这个脑子搭牢的,我不愿送,他爹妈叫他跟我动手就真跟我动手!今天要不是我追的快,半路追了回来,人都被送山里去了!”   说着说着,她越发伤心的哭了起来,又狠狠用袖子擦了把自己的眼泪,满脸愤恨。   她婆婆却大着嗓子挥舞着胳膊喊了起来:“送人怎么了?你都生四个姑娘了,不送人留着在家吃粮食吗?哪有那么多粮食给她们吃?你问问哪家养这么多姑娘?”她食指一指陆二姑奶奶:“你家姑娘多了不送人?你二姑奶奶是怎么到我们村子的?”   陆大芬也气不过的怒吼回去:“要你养了吗?我男人拿十个工分,我也拿九个,老大老二老三哪个不在干活?老大都拿五个工分了,她自己的工分都能养的活自己,我和他两个人拿十九个工分,还不够她一张小嘴巴吃?”   她大声的喝骂,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她都维持不住表情,却丝毫不管,像只把小鸡仔护在翅膀下的斗鸡一般扯着嗓子吼回去,又指着她丈夫鼻子骂:“我弄你NN!我怎么跟了你这么没用的,人家叫你不要女儿就不要女儿,叫你打婆娘就打婆娘,叫你去死你要不要去死?脑子不精神的玩意儿,脑子搭牢的东西,我也是倒了八辈子霉,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她发疯一样一个人站在自己公公婆婆一大家子人的对面,指着他们喊:“只要有我在,哪个都别想把我姑娘送走!”嗓子都喊破了音,整个人也狼狈不已,却还像护崽的母狮一样,凶狠地瞪着那一家子。   站在她两只腿中间,抱着她大腿的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她身侧身后的三个女孩也都在哭。   陆爷爷其实不擅长打架,也不擅长吵架,他只是略有些害怕的握着扁担站在自己大女儿面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知道他一个人在这,事情无法善了,他气得话也不会说,只把扁担往两个篮子的绳子上一套,拉着陆大芬的胳膊就往外走:“走!我们不受她这个气!”   陆大芬没想到父亲会拉着自己走,她自己此时也在气头上,抱起身下才两三岁大的小姑娘,就跟着陆爷爷走。   她三女儿被吓得张开嘴巴就开始大声的哭,她一把抓住三女儿的手,一起拽着往人群外面走。   另外两个大些的姑娘,看看走远的阿妈,又看看爷爷奶奶和阿爸一家子,站在原地十分无措,不知道是跟着阿妈走,还是留下来,也跟着哭。   陆大芬却很清楚,大女儿和二女儿大了,能给家里干活挣工分了,她们的年龄也没到要说婆家的年纪,在婆家怎么都有口饭吃,并不担心她们。   其实她心里也忐忑,开年之后,大食堂的政策就变了,吃饭要工分,家家户户的工分都是有限的,她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娘家那边地少粮食少,在娘家也待不到两天,肯定要回来,她到时候该何去何从。   回娘家也不是办法,她爹娘年纪大了,现在家里都是哥哥嫂子们做主,就算她爹娘愿意她回娘家待几天,她哥哥嫂子同意吗?   她一个人还带着两个小的,三张嘴巴吃。   她越想越绝望,只觉得往娘家走的腿,仿若千斤重。   原本还梗着脖子的她,一步步的被陆爷爷拉着往前走,眼泪就更加止不住的往下落,她小女儿紧紧的抱着阿妈的脖子,三女儿也是满脸害怕,被阿妈拉着手腕往前,时不时的回头看向自己的两个姐姐,和随着他们向前,离的越来越远的村子。   陆大芬回娘家,她婆家人是一点都不着急,范长顺还要追,被他老娘一把拦下,她当场就当着围观人的面,硬气的一挥手:“她走!让她走!我看她能往哪里走!她爹不是硬气要带着闺女回去吗?我看他有多硬气!他同意女儿回去,他儿子、媳妇同不同意!他家我还不知道?大河南边,地都没几亩,她回去吃个屁!”   又对看着媳妇抱着孩子走的范长顺硬气地说:“你放心,要不了两天她就自己回来了,她父母容得下她她哥哥嫂子都容不下她!”   她婆婆一番话,成功的阻拦住了范长顺想要追出去的脚步,看着自己老丈人带着媳妇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子小路的尽头。   相比较满心不安,对未来满脸茫然和无力,完全看不到前路的陆大芬而言,陆爷爷却是心里最有底的那个,他的底气,就是来自去年冬天他们在岛上洗的那六百斤土豆粉和家里已经种下去的五亩高产土豆苗。   六百斤土豆粉,不添加任何菜、瓜、糠、米,能供他们一家大人小孩吃三个月左右,如果再加上现在春天的各种野菜,省着点吃,起码能吃到六七月份,而他们种下去的高产春土豆,五六月份就能收获。   之前他们两亩土豆出了五千斤土豆,五亩地起码能产一万到一万两三千斤土豆,即使土豆再留一部分做土豆种,剩下的一部分吃,一部分洗成粉,起码也能出两三千斤土豆粉。   即使今年看着年景不太好,小岛四周都是河水,再怎么年景不好,也不会影响岛上土豆的用水。   陆爷爷拉着陆大芬走到砖厂附近的时候,陆大芬的脚步逐渐放慢,她有些犹豫地和陆爷爷说:“阿爸,我回去……哥哥他们会不会说啊?家里工分怕也不够吃吧?嫂子他们别有意见到时候累得你们吵起来,要不,要不我还是带着小三小四回去吧?”   陆爷爷还一肚子气呢,他换了个肩膀挑土豆苗,拉着陆大芬的手腕也因为换肩膀而放下来,气哼哼地说:“回去干嘛?回去让他们打你吗?你就跟我回去,我们不在他家待!”   陆大芬为父亲孩子气的话,又窝心又心酸,红着眼眶笑道:“那我老是在娘家待着也不是个事啊,要是之前在大食堂任吃,我回去也就回去了,现在都要工分了,家里哪有那么多工分给我们三张嘴巴吃哦。”她略有些认命和心酸地说:“他们要打就任他们打好了,能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命。”她嘴里的那个‘命’字说的有气无力,又倔强的笑着说:“只要他们打不死我,就别想把我姑娘送走!”   她明明是笑着说的,眼睛里却含着泪,说话的时候又牵扯到了脸上的伤,身上的疼却抵不住对命运的无力和迷茫。   陆爷爷说:“没事的,你跟我回去,有你的饭吃!”他挑着担子走在前头:“去年年底我和你妈洗了五六百斤的土豆粉,这次过来本是给你和你二姑奶奶送这高产的土豆苗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哎哟!’了一声:“给你二姑奶奶的土豆苗忘记给她了,把我气糊涂了!”   他停下脚步,又转头看看已经快要看不到的范家村,又转过身继续走:“算了吧,我带回去自己种!”又继续走了起来,边走边说:“这是你三嫂从外面弄的高产的土豆苗,外面不是一直说亩产万斤吗?之前没见过亩产万斤的粮食,我们一个都不信,哪晓得外面还真都亩产万斤了,这个土豆去年下半年我和你阿妈种过了,一亩地出了两千多斤土豆!”   他略有些遗憾地说:“可惜土豆种子不多,不然还能出更多!”说到这里,他苍老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松快的笑容来,“今年种了五亩地,本来今天是给你和你二姑奶奶来送这高产的土豆苗的,哪晓得……”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陆大芬却知道陆爷爷未尽的话是什么。   哪晓得遇到了她丈夫打她,她公婆家一大家子欺负她一个。   陆爷爷脸上带着笑意说:“你回去尽管住,他们家不来请你你别回去,让他们好好的急一下,你也别担心没得吃,没地方住,实在不行,我和你大哥在岛上搭了个窝棚,马上就是三月份,天也不那么冷了,你带着两个孩子住在岛上都行。”   话说完了,才想起来岛的四周都是水,怕大女儿带着两个小外孙女想寻死,又连忙改口:“到时候我到岛上去睡,你晚上带孩子和你阿妈睡!”   他和陆奶奶睡的是一米五的高床,两个大人带两个孩子睡虽挤了一些,也不是不能睡。   陆爷爷一路挑着担子带着陆大芬回家,陆奶奶看到大女儿鼻青脸肿的带着两个小的回来,诧异的迎了出来,“这是咋搞的?是不是长顺打的?你和长顺吵架啦?这个短命鬼的,咋跟你动这么重的手?”   陆奶奶连碰都不敢碰陆大芬调色盘一样的脸,赶忙把她怀里的孩子接了下来,让陆大芬进了屋,问什么情况。   待听到是为了把怀里的外孙女送人,大女儿和范家干起来了,也是气的不轻,骂陆爷爷:“都怪老头子,当初我就说范家太远了!太远了!找个近的地方给你找婆家,偏说和你二姑奶奶在一个村子,相互能有个照应,就是这么照应的?嫁这么远,有什么事我们都不晓得,今天要不是你正好去送土豆苗,大芬被打了我们哪里晓得去?给她撑腰都不好撑!”   说着,陆奶奶哭了起来,还要安慰怀里的小外孙女和三外孙女,把三外孙女环在怀里安慰:“好孩子,就在家里住下,别怕。”   陆奶奶哭,路上好不容易因为陆爷爷的话,心里安了些的陆大芬也哭,母女俩对着抹泪。   这时候没有什么碘酒,被打了,伤了,就靠自己硬撑,自己等伤好。   看到大女儿脸上的伤,陆奶奶忍不住又是一阵掉眼泪,发狠道:“除非他不来接你回去,他要敢来,看我不好好打他,还敢对你动手了,当初他家里穷的叮当响,媳妇都娶不起,要不是你二姑奶奶保媒,谁能看得上他家?早晓得他是这样的人,当初说什么我也不同意你嫁那么大老远!”   从陆家庄到范家村,几十里路,穿过一个又一个大队,这年代大马路都还没修通,水路只能到临河大队,再从临河大队走过去还要走好长一截山路,才能到五公山乡。   后世说,五分钟车程到不了的地方就是远嫁了,对陆家来说,大女儿真的就是远嫁了。   陆爷爷要把带回来的两篮子土豆苗去岛上开垦了田地种了,被陆奶奶拦了下来:“也不知道老三家那边土豆种了没有,水英白天要上班,就怕她忙的忘记育苗,过了农时。”丁水英也是种地的一把好手,过去她家种菜种土豆,从不让陆家庄这边操心,可现在丁水英要上班,陆奶奶就有些吃不准了,问陆爷爷:“你给三姑奶奶送土豆苗,就没去水英那边看一眼?”   陆爷爷也忘了这事,说:“都不是一个方向,我送完三妹家,就往大姐家去了,哪里还会往老三家跑?”   陆奶奶又指责陆爷爷:“你这老头子做事,往老三家跑一趟又怎么了?要不是河里水没涨上来,我自己就去了,哪里用得着你?一辈子做事都这样顾头不顾尾!”   陆爷爷被骂了也不说话,他都被骂习惯了。   陆奶奶又习惯性地和陆爷爷唠叨:“卫国、红莲在区里长大,从来没下过地种过菜,他们阿妈要上班,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种,这河水今年是一点没涨,河滩都要干了,坐船又过不去,不然我划船过去一趟,替他们种了都行!”   三儿子没了,三媳妇一个人在家,陆大伯陆爷爷他们都不好过去,只能她这个奶奶过去。   没有船倒是也能去,得走一个多小时到临河大队的渡口,去炭山,再从炭山走小路,路上起码得走两三个小时才能到。   她这个腿,要是划船,她坐在船上倒也还行,可要纯走过去,想到那两三个小时的路,陆奶奶也怕。   可怕也不行,怕也要过去。   正好大女儿回了娘家,她也怕大女儿在家待着惹儿媳们烦,就把陆大芬一起带着去水埠公社,帮三儿媳一起把土豆种了,要是三媳妇自己已经种了,带大女儿过去散散心也行,总比在家里待着强。   陆奶奶是个行动派,决定了,就一大早起床,让陆大芬挑着一担土豆苗,三丫头留在家里跟她几个表姊妹们一起玩,只带着最小的那个一起去了水埠公社。   到的时候,陆红阳他们都在学校里上课,丁水英也在纺织厂,她在门外喊了好几声家里都没人,又放下担子叫陆大芬在这里等着,她去纺织厂找丁水英。   好在纺织厂离得不远,纺织厂的机器十分嘈杂,丁水英出来耳朵还是嗡鸣的,陆奶奶问了声:“今年的土豆你种了没?”   丁水英都没听清楚,很大声地回了句:“你说啥?”   陆奶奶就只能凑近了丁水英些,在她跟前大声喊了句:“你今年的春土豆种了没?”   丁水英大声地回喊回去:“没种!哪有时间搞?等忙过了这段时间再种!”   陆奶奶道:“刚好我和大芬带了土豆苗来,今天给你们种了,省的你自己再育苗了!”顿了顿,她看看天,又说:“今天给你种下去,晚上回去来不及,今晚我和大芬在你这住一个晚上,明天早上回去,跟你说一声!”   丁水英意外地停顿了一下,点头说:“行,你们没吃早饭吧?”   陆奶奶生怕三儿媳误会她是带着女儿来蹭饭的,忙说:“我们带了口粮,你上你的班,不用操心我们!”   话虽这么说,丁水英把钥匙给了陆奶奶,回去后,她就在猜测,大姑姐过来是做什么的,她嫁过来的时候,大姑姐陆大芬已经嫁人了,本来就嫁的远,丁水英又是住在区里,和大姑姐陆大芬之间见得少,接触也少,此时陆奶奶突然带着大姑姐过来,丁水英本能地就觉得有什么事情。   但她也没有想太多,住家里肯定是有的住的,倒是婆婆和两个女儿住一个晚上,她自己房间一个人住,大姑姐可以和她挤一张床。   这年头走亲戚,都是这样挤着睡的,没有像她这样,独占一间房一张床的,亲戚来了,就东拼西凑,有时候家里实在不够住,还会把亲戚安排到关系好的人家借住一两个晚上的。   中午从大食堂打了饭菜,带回家给陆奶奶和大姑姐吃,一眼就看出了陆大芬脸上的伤,心里就有数了。   晚上她没有加班,下了班就从大食堂打了一条鱼带回来。   陆红阳她们是傍晚放学回来,才知道陆奶奶和大姑姑来了,她还是头一次看到了大姑姑,哪怕陆大芬已经在娘家住了一天,脸上的青肿已经消了些,几个孩子们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大姑姑脸上的异状,都没有说话,把家里说话的机会给了三个大人。   陆红阳自己带着两个妹妹洗漱好先睡了,留下三个大人在丁水英房间里说话,也不知道她们都在房间里说了什么,时不时的听到三个女人的啜泣声,丁水英和陆大芬相互对着又哭了一场。   第二天早上陆奶奶和陆大芬就要回去,丁水英极力的挽留陆大芬在家里住两天,“陆家庄那边一大家子住在一起,回去也没地方住吧,不如在我这多待几天,刚好我家里几个孩子也没人带,你住我这,就当是帮帮我了,晚上你就跟我睡,反正我也是一个人,有的睡!”   回娘家,最怕的就是没地方睡。   陆家庄的房子也不大,三个儿子也没分家,一大家子住一起,丁水英都想不到,大姑姐回去后要怎么睡,去哪儿睡,她觉得,也正是因为陆家那边估计没得睡,婆婆没法子,这才把大姑姐送到她这里来。   丁水英早上急着去上班,她知道之前公婆他们送来了四百斤土豆粉,知道家里不缺粮食,也感念公公婆婆的付出,走前很是同仇敌忾地对陆大芬说:“你就放心在我这住着,别急着回去,急着回去干嘛?真当我陆家没人了?任他们欺负?”   陆奶奶见丁水英说的不像假话,这才劝陆大芬说:“你弟媳妇这样说了,你就在你弟媳妇这住两天,刚好她工作忙,菜地也没人收拾,你没事就帮她把菜地收拾收拾,三丫头我给你带着,你放心!”   陆大芬看看丁水英,见她真的不是在跟自己假客气,而是真心在帮她,眼眶不禁一红,这才点头应下。 第39章 第 39 章:丁水英去上班,陆卫国和陆红阳她们去上学,陆家就只剩下陆奶奶和陆大芬……   丁水英去上班,陆卫国和陆红阳她们去上学,陆家就只剩下陆奶奶和陆大芬母女。   春耕很忙。   陆奶奶放下她带来的口粮,也就是十斤土豆粉就要回去了,临走前还嘱咐陆大芬:“你弟媳妇让你在这住着,你就安心住着。”   她望着大女儿色彩斑斓的脸,又骂了范长顺几声,这才匆匆地走了。   陆大芬和丁水英一样,她同样是个很勤劳的女人。   她这样住在别人家里,若不让她找点事情做,她是不安心的,好在昨天她和陆奶奶去种过土豆,知道陆家的地在哪儿。   陆家总共就两垄地,除了昨天刚种好的两垄土豆,还有两垄地闲着,她去陆家院子的茅厕里挑了熟粪,先给那两垄地施肥。   她还要在这住几天,先施肥,后面再种早春的蔬菜来得及。   陆大芬的到来,感到最不习惯的就是陆红阳,好在她白天都在学校,晚饭吃完了才回来,陆大芬晚上跟丁水英睡,她和陆大芬母女俩接触不多。   陆大芬的女儿比陆红月要小两岁,不知道是不是被送人的经历,小姑娘极其地胆小,时时刻刻地躲在陆大芬的腿后,一刻都不敢离开。   陆大芬挑粪浇菜,她就坐在一旁的田埂上。   有了陆大芬在,陆家所有的活都被陆大芬干完了,包括洗衣服、打扫卫生、种地种菜,简直比田螺姑娘还田螺姑姑。   陆红阳看着脸上青青紫紫的姑姑,和胆子小的跟小猫一样的小姑娘,给了陆红月半块桃酥,让陆红月分一半给那小姑娘。   有了这四分之一的桃酥作为破冰的武器,两个小姑娘顺利地玩到一块儿去了。   陆卫民见妹妹有桃酥,眼睛都红了,吵着也要,陆红阳从来不厚此薄彼,剩下的半块她和陆卫民分了。   对于她为什么还有桃酥,没人怀疑,毕竟年前陆红阳就买了一斤的桃酥,拿了半斤给丁水英回娘家,剩下半斤她藏着呢,这年月,家里有点吃的,能锁在柜子里藏半年,藏到生了虫子都舍不得吃,这才二月底,家里还有桃酥可太正常了。   反正平时陆红阳有桃酥也是私下悄悄给陆红月吃,陆卫民和陆卫国吃的少,在他们的概念里,家里桃酥应该还有很多呢!   陆大芬刚回娘家的第一天,范家是不着急的,她公公婆婆一家人甚至得意洋洋,高兴的很,因为陆大芬不在,家里吃工分的人就少一个,可以多省一些口粮。   第二天,范长顺和她两个女儿就有些急了,但依然被范家人拦住了:“她想在娘家待着就让她待着就是了,你放心,你不去接她,她自己也晓得回来,还真是给她脸了,看她回来我怎么扁她!”   第三天,范长顺就坐不住了,陆大芬还没回来,他要再不去接,那就是真不想过了。   就连他爹妈都在家里嘀咕:“她爹妈还真能留她住到今天都不回来?”   陆家那边,陆爷爷和陆奶奶她们一直在等范长顺上门,越等脸色越黑。   刚开始他们还怒气冲冲,想着范长顺要是来接陆大芬,就狠狠打他一顿,让他知道陆大芬是有娘家有兄弟的,可第二天范长顺还没来,陆爷爷陆奶奶的脸色就黑了,第三天第四天,更是黑如锅底。   和范长顺想的一样,在第二天范长顺还没来接的时候,陆爷爷和陆奶奶便觉得,这是不想和陆大芬过了。   陆奶奶便冷笑,“不想过可以啊,正好我在家门口给大芬再找一个!”   陆奶奶可是个行动派,以前她以为大女儿和二姑奶奶一个村子,姑侄俩一起相互能有个照应,大女儿每次回娘家也是报喜不报忧,她也不担心,可随着大女儿的女儿一个接一个的出生,大女儿在婆家的待遇就不一样了,大概是觉得她生不出来儿子,没儿子养老,好欺负了,态度自然而然就开始转变。   就在陆奶奶开始在周边物色合适的人家的时候,范长顺来了。   他怕挨打,原本是想带着两个女儿来的。   可今年明显看着年景不好,两个女儿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在家都是半个劳力了,大女儿每天都要去干活挣工分,二女儿也要去挖竹笋,摘蕨菜头,挖野菜。   开春后一直没下雨,往年雨水之后就疯长的漫山遍野都是的竹笋和蕨菜,今年非常难得,大家都上山去抢,这个时候,范家哪里会放这两个已经能当半个劳力使的大姑娘来陆家?   范长顺一到陆家的院子,陆奶奶看到,抄起墙边的大扫帚,就对着范长顺劈头盖脸一阵打!   陆家的男人都出去干活了,女人也有活干,只有陆爷爷陆奶奶带着几个还干不了活的小孙子小孙女在家。   但范长顺却一点不敢反抗,任自己岳母把自己打的抱头鼠窜。   陆奶奶打累了,这才用芦苇捆成的扫把指着范长顺,阴阳怪气的讽刺道:“哟?还晓得来我家啊,我还以为你路都不晓得走,不认识路了呢?还来我家做什么?我都已经在给大芬找婆家了!你回去吧!”   陆奶奶是越说越气,一把将手中的笤帚疙瘩砸到范长顺头上。   要说之前陆奶奶拿着扫帚柄,用扫帚扫地的那一端打人,还只是疼,不会伤,拿着扫帚柄砸过去,砸到范长顺头上的力道可不轻!   范长顺被自己岳母的话吓得一激灵,丝毫不敢叫疼,脸都吓白了:“阿妈,大芬呢?我来接大芬回家的!”   “回家?”陆奶奶冷哼一声,捡起地上的扫帚靠在墙边:“那里哪是家?我看是狼窝还差不多!我当初也是瞎了眼,听了你那大奶奶的撺掇,把她嫁给你这么个脑子搭牢的玩意儿!真当我陆家没人了是不是?敢打大芬了?”   她气得双手抄起扫帚,对着范长顺又是一顿打!打得范长顺举起胳膊肘抵挡,却半点不敢反抗,抱着头背过身,任自己岳母打,直到陆奶奶把自己打累了,再度扔下了扫帚说:“你走吧,大芬跟你也过不到什么好日子,我也不愿她嫁那么远,正好两个孩子你们一人两个,你以后也别来了,滚滚滚!”   范长顺根本不信自己岳母的话,哪有女儿回几天娘家,就让女儿另行改嫁的?不过看自己岳母这么生气,他也是小心的陪着不是,他反手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是我不是人,是我畜牲,我不该打大芬,我以后不会了,阿妈,你就让大芬跟我回去吧!”   “回去你爹个腿!给我滚!大芬刚回娘家的时候不来接,现在才来?迟了!我还以为你是不想和大芬过了,早早就给大芬重新找了婆家,现在人都过去过日子了!”陆奶奶冷笑:“不给大芬找婆家,她吃什么喝什么?你不是硬气吗?不来接吗?那正好,以后都不用来了!”   她气得一挥手!   范长顺哪里肯信?他面上带着讨好,朝屋里大声喊:“大芬!大芬!三丫,我来接你们来了!”   可屋里毫无动静。   三丫六岁了,在范家的时候就已经会干很多活了,来到陆家自然也不会闲着。   这年月的小孩子,没有资本闲着,更何况今年还明显看着不像个好年。   她从来到陆家开始,就跟着表姊妹们一起干活,割小鸡草、挖野菜,去山上摘蕨菜头,在范家要干的活,在陆家也要干。   只是在范家,因为她阿妈没生儿子,被范家一家子欺负,到了陆家,表姊妹们性格活泼些,对她都很友好,虽也是干活,却说说笑笑,干得很开心,采摘蕨菜头,更是跟比赛一样,小姑娘们的小手都恨不能摘出残影来,连摘带抢,生怕下手迟了,蕨菜头就被别人抢走了。   不光是她们这样,所有人去山上都是抢着采摘她们所有能弄到的食物。   竹子河的河水水位高低就是人们看年景好不好的风向标,水位太高了怕有洪涝,水位太低了怕有旱灾。   去年冬天退下去的河水不仅一点没涨,这都马上三月份了,水位还越来越低,这谁看着心里不慌?   又没人是傻子,不可能陆爷爷陆奶奶能看到的事,别人家看不到,所有人都在急着储备能吃的食物,就怕今年有灾,就连大队部的大食堂,都减少了粮食供应,从去年的一日三餐,换成了一日两餐苦菜粥、野菜粥,米粒少的可怜。   去年下半年一顿猛吃,大队部的粮仓里粮食已经不多了,和这些野菜混在一起,勉强能撑到今年秋收。   范长顺喊了好几声,屋子里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奶奶不耐烦:“都说了不在,以后三丫四丫就跟着她们阿妈,你滚吧!”   范长顺就以为三丫四丫都跟着陆大芬干活去了。   这也正常,陆大芬回娘家待了四五天,怎么可能光吃不干活?即使是大食堂也是要消耗陆家的工分的,陆大芬回来光吃不干活谁能愿意?   陆爷爷话少,他不说话,只一味地干活。   刚开始陆奶奶在打范长顺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站着,看着,防止范长顺发猪瘟,伤到陆奶奶。   等陆奶奶打停了,他就背着手,慢慢悠悠地拿着扁担去挑水。   范长顺哪里敢让老丈人去挑水,他看着?忙抢过陆爷爷挑着的空桶:“给我给我!我来我来!”   他也不是新女婿了,娶陆大芬之前就先来岳父岳母家干过几个月活,都熟悉的很,很快将岳父岳母家的水缸挑满了水。   今年虽然一直没下雨,但因为陆家庄就在河边,地下水还算丰沛,村口老井里的水水位只下降了小半,暂时还不缺喝的水。   陆爷爷和陆奶奶就沉着脸看着他干活,也不拦着他。   挑完水,陆爷爷又拿起粪桶。   范长顺看到就又接过两只粪桶,去粪坑里舀粪挑粪,去后院开年新开的菜地里施粪肥。   干完了这些,天色已经不早。   他从范家走到陆家要两个多小时,来到陆家都半上午了,干了这么长时间的活,看着天色,都到了中午,范家那边现在同样粮食减量,他肚子饿得咕咕叫,不由抬眼看着山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想着陆大芬在哪儿。   看是肯定看不到的。   现在陆家庄一天只吃两顿,早上一顿,半下午四点钟一顿。   大河对岸没通电,晚饭吃的都早。   陆爷爷见他挑完了粪,又拿着柴刀出来劈柴。   大河以南背山面水,哪怕河对岸就是炭山,他们这里不缺煤炭,可陆家庄到炭山起码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与其大老远去炭山挑煤炭回来烧,还不如在山上砍柴砍草,山就在家门口,离的还近些,不要钱。   陆家的孙子孙女辈去山上挖竹笋、摘蕨菜头,看到有枯树枯树枝什么的,都会顺手拖回来,陆家的院子边上,就放了一些最近这段时间陆家的小辈们从山上拖下来的树木和树枝。   范长顺等不到媳妇儿,就又坐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地劈柴,时不时的抬头看山上的人影。   他一整天都在陆家干活,好不容易熬到半下午要吃晚饭的时间,山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的下来,范长顺又伸长着脖子看。   整个建设大队的人从山上、河里汇集到陆家庄,全都往大食堂跑。   陆爷爷陆奶奶把家里大门一锁,带着两个还不会干活的小孙子,同样拿着陶碗就往大食堂跑,半点不管在院子里干活的范长顺。   范长顺看到陆家庄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也是松了口气。   晚饭肯定是没他的份了,好在大芬马上就要回来了。   建设大队男的去修堤坝,女的上山挖野菜,不论男的女的,都干了一天活,早上喝的那点野菜粥早就消化完了,一个个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眼睛只能看到大食堂的菜粥,眼睛都是绿的。   范长顺同样饿得手脚发软,却不得不孤零零地一个人在陆家的院子里等着,岳父岳母临走前还把房门给挂了锁锁上了,连门都没给他留。   他也知道他和陆大芬动手之后,岳父岳母一家现在肯定都不待见他,自觉的坐在院子里劈柴,只希望岳父岳母一家还有大芬回来时,看到他老老实实在岳父岳母家干活的份上,能让大芬快点跟他回去。   陆大芬回娘家,固然要吃她娘家的工分口粮,但范家同样少了个劳动力。   大食堂内的人吃饭,只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风卷残云’!   汤水都给喝的干干净净,碗底都舔干净了,还是吃不饱,但肚子里多少有点东西垫着,比之前干活的时候好多了,然后一个个抱着自己的陶碗,恋恋不舍的从大食堂陆陆续续的各回各家。   陆家人也都回来了。   老的,小的,果然,碗都是空的,没有范长顺的份。   范长顺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一脸老实相的劈柴,眼睛却朝着陆陆续续回来的陆家人看,在人群中寻找。   看到和表姊妹们一起回来的三丫,他还眼睛一亮,但他没有在人群中找到陆大芬,忙问范三丫:“三丫,你阿妈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吗?”   范三丫看到范长顺还有些高兴,毕竟是她阿爸,知道是阿爸来接她们回去了。   哪怕陆家阿姊们对她很友好,可家里多了个吃闲饭的,舅妈们对她也不是都友好的,毕竟多了范三丫一口吃的,她们的女儿就要少一口吃的。   不过她们也不会虐待她就是了,就是不理她。   范三丫本就敏感,大人们的态度她虽然不懂,却也感受得到,陆大芬又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待在外婆家,更加小心翼翼了。   可她毕竟年纪小,自从来到外婆家,她就好几天没见到阿妈了,连着妹妹也没见到过。   她老老实实地点头,对范长顺说:“不知道,阿妈不在阿婆家。”   范长顺不解,急道:“你阿妈不在你阿婆家在哪儿?你阿妈不是跟你阿公一起回来的吗?”   范三丫摇摇头:“我都好几天没见到阿妈啦!” 第40章 第 40 章:范长顺脑子‘嗡’的一声,想到了岳母说给陆大芬另找婆家了!原……   范长顺脑子‘嗡’的一声,想到了岳母说给陆大芬另找婆家了!   原本他是不信岳母的话的,觉得岳母是吓唬他的,大芬回来才几天?就算是要和他退婚,也没那么快的,况且这年头有几个退婚的?说出去好说都不好听,况且他和陆大芬都四个孩子了,陆大芬年纪也不轻了,怎么可能说改嫁就改嫁了?   可现在听女儿说,好几天没见到陆大芬了,那大芬哪里去了?   他眼睛快速的在人群中寻找。   他第一时间还是怀疑陆大芬看到他来了,故意躲起来了,不愿意见他,就大声的喊了起来:“大芬!大芬我来接你来了!大芬!”   陆大海性格脾气像陆爷爷,没那么火爆,说了声:“别喊了,大芬不在!”说完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径直回家了。   一向好脾气笑呵呵的陆大伯娘也是冷着脸讽刺:“现在晓得喊大姑姐了?你动手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   陆大江不说话,直接上前,飞起一脚把范长顺踹倒在了地上。   陆大湖则是在院子里找棍子。   他三岁的儿子见阿爸在院子里找顺手的棍子,特别有眼力见的迈着自己的小短腿,去墙角捡了个棍子双手拿着递给陆大湖:“阿爸,打,阿爸,打!”   他小手指着被陆大江踹倒,正在拳打脚踢的范长顺!   陆大江在河堤上挑了一天的河堤,累的半死回来,看到范长顺,顿时火冒三丈,走过来就一把把范长顺踹了个踉跄,然后一拳头打在了范长顺的脸上:“就你还敢打我大妹是吧?我弄你NN,你是不是当我陆家没人了?”接着一拳一拳又一拳!   陆大湖拿着棍子也走过来,见自己二哥在打,就暂时没动。   范长顺已经被陆大芬被岳母嫁出去这事给打懵了,连着被陆大江拳打脚踢,打倒在脸上,也不知道反抗,傻愣愣的傻住了,然后就被打的蜷缩了身子惨嚎不已。   一直到陆家人见陆大江打的差不多了,过来象征性的拉了陆大江一把,陆大江也打累了,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吃的一碗苦菜粥消化完了,晚上饿的睡不着,这才停手,指着范长顺的鼻子喝骂:“下次再听到你敢打我大妹,老子去把你家都砸了!”   说着又狠狠踢了范长顺一脚,吓得范三丫在一旁瑟瑟发抖,哇哇大哭。   对于她来说,范长顺是她阿爸,她阿爸被打了,她害怕。   陆奶奶就牵着她回家,哄着她:“打你阿爸,你哭什么?他该打,谁让他打你阿妈?”   陆奶奶擦着她脸上的眼泪,家里没吃的哄孩子,就只能硬哄。   小姑娘听阿婆说,是因为阿爸打阿妈,舅舅们才打阿爸,眨眨湿淋淋的眼睛,又觉得有道理,就吸吸鼻子,停了哭声。   在范家那样的环境长大,范家的女孩子们都有些胆小,陆大芬在的时候她们还能活泼些,因为知道有阿妈护着她们,陆大芬不在,范三丫就跟个鹌鹑似的乖巧安静。   陆大湖见陆大江打完了,这才拎着棍子站在范长顺身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范长顺:“现在晓得疼了?你打我阿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打你也会疼?”说着就一棍子抽在范长顺身上。   他儿子虚岁才三岁,孩子拿的棍子只有手指粗细,一般是陆家女人看家里孩子调皮,拿着过来打孩子的。   他儿子日常看到,就以为这个棍子专门是用来打人的,一看阿爸要找棍子打人,就特别积极的给自己阿爸找出来。   此时被陆大湖抽在范长顺身上,是抽的又疼,还又不会真的打伤人。   毕竟他们也没真想让阿姐和范长顺离婚,自然真的不能把范长顺身体打伤,但一点皮肉伤就不算伤了。   范长顺舍得打他们阿姐,他们还舍不得打他?   陆大湖想到阿姐回来时脸上的伤,是越想越气,抽起来更是毫不手软!   一直到陆奶奶出声说:“行了!别把肚子里的存货都消耗光了,晚上不饿是不是?”   陆大湖这才气的把手指粗细的竹棍往地上一扔,抱着儿子回家去了。   范长顺就这么被几个大舅子打的蜷缩在地上,哎哟哎哟的哀嚎着。   一方面他是真疼,一方面是也是希望陆大芬能听到他的哀嚎声,气能消了,快点出来,他们能快点回家。   他在陆家真的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此时他是真的后悔。   作为陆家的大姑爷,陆家人对他一直都客客气气的,相当不错,没想到打起人来这么狠,现在他身上怕是一道一道,没一块好肉了!   他也不敢说陆家半个不是,眼睛期待的看着院子外,院子外除了听到动静出门看热闹的邻居,并没有陆大芬。   这让他心越发的沉了下去,想着大芬晚上总要回来睡觉,踉跄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继续在陆家院子里等。   一直等到天黑,范长顺都没有等到陆大芬回来,心头渐渐被绝望笼罩,这时才真的害怕起来,拍打着陆家关起来的大门:“阿妈!阿妈你告诉我大芬哪里去了?我以后再也不打大芬了,我真不敢了!阿妈你开门啊!”   见老太太心狠,半点不理睬他,知道岳父性子脾气好,又喊陆爷爷:“阿爸,你开开门,你们打我一顿都行,我真不敢了,你告诉我大芬在哪儿,我和大芬都十几年夫妻了,哪能说退就退?大丫二丫还在家等她们阿妈回去呢,她们过两年就要说亲嫁人了,没她们阿妈在身边哪里成啊?”   本地方言中,离婚不叫离,叫退,看不上你,把你退回去,比离婚还要侮辱人。   可陆家就是没人开门,没人理他。   左右邻居听到声音,过来看热闹,问什么情况。   陆奶奶就说了一句:“跟大芬动手,我能放过他?”   邻居是陆奶奶的大妯娌,她恍然大悟:“难怪你这几天跟我打听没了婆娘的男的!”故意高声的惊呼一声:“不会就是为大芬问的吧?”   范长顺一听,更觉五雷轰顶。   要是之前他还觉得岳母是吓他的,这个时候他是真害怕起来。   要是没了陆大芬,他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孤寡老头子了,在农村,任何时代,最可怜的就是没有老婆的孤寡老头子,是人人看不起的存在,是所有人中的最底层,简直是抬不起头。   他原本没儿子,在范家就已经是最底层了,要是连婆娘都没了,那他就更是范家底层的底层。   恐慌瞬间如潮水般淹没了范长顺,他这次是真怕了,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啪啪!啪啪!一声一声的扇着自己的耳光:“是我不对,我不是人!我不该和大芬动手,我是畜牲!阿妈,阿爸!我真不能和大芬退婚,退婚了大丫二丫怎么办?还有三丫四丫!”   陆奶奶气的从窗户那里扔出一个支撑木窗的粗木棍砸在范长顺头上:“大丫二丫!都多大了还大丫二丫!不晓得给孩子取个名字吗?过几年都要嫁人了还一天到晚大丫二丫,大芬嫁给你都不如嫁条狗!狗都晓得护崽子护婆娘!你倒好,拳头对自己婆娘挥起来了!你给我滚!我看到你都恨不能砍你两刀!”   说着陆奶奶就气哭了出来:“我好好的姑娘嫁给你,有没有一天是不贤惠的?她从小在村子里哪个不夸?要不是她二姑奶奶被抱到了你们村子,你能娶的到她?不护着也就罢了,还动手打她?你也真是长本事了!你不想要有的是人想要娶她!你给我滚!滚回你的范家去!我们不稀罕!”   范长顺此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敢回去?生怕回去了媳妇就真没了。   过去他和岳父岳母见的少,每年也就大年初二回娘家见一次,还是上午来下午回,只知道岳母在家当家做主,岳父脾气好,不爱说话,家里什么事都听岳母的。   现在才晓得岳母居然是这样的暴脾气,他本来以为大芬脾气就相当厉害了,现在才晓得,她脾气比起岳母脾气,那是好了十万八千里!   他岳母厉害的他都不敢吭声,只一个劲的哭求。   周围全都是还没睡,起来看热闹的邻居,站在陆家围墙外对着范长顺指指点点:“该!现在晓得后悔了?打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人家也是有爹妈的?欺负大芬爹妈不在身边就打她是吧?叫你也晓得晓得厉害!”   陆奶奶的两个妯娌,也就是陆大奶奶、陆二奶奶也指着范长顺骂:“我看就要打狠一些,打到他怕,叫他再敢欺负我家人!”   “现在来求有什么用?早干什么去了?”   陆大奶奶见他空着手来,还挑刺说:“来接人什么都不带,空着手你也好意思?媳妇姑娘吃娘家的喝娘家的,不要工分?”   陆二奶奶应和着大妯娌:“我看他就是不想接,真要懂事的人家,会空着手来接媳妇?说不定人家还觉得他们不来接,大芬自己就回去了呢?也真是想的美!”   范长顺跪在院子里,被陆大奶奶、陆二奶奶骂的无地自容,因为他真是这么想的。   周围就有可怜范长顺的邻居提点他:“起来吧,没听旁人说嘛?想要接媳妇回去,先把大芬的口粮带来,什么都不带,空着手也想来接人,你咋有脸的?”   “你不带够东西,能让你见到人?”   “你还不赶紧的回去?再迟点大芬儿子都生出来了!” 第41章 第 41 章:范长顺一直在陆家待到很晚才回去,晚到周围看热闹的都觉得没意思,回去……   范长顺一直在陆家待到很晚才回去,晚到周围看热闹的都觉得没意思,回去睡了,陆大芬还是没回来。   夜晚的山边村子寂静又喧嚣。   寂静是因为人群都已归家,外面再没了人声;喧嚣则是远处山林里,时不时传出的狼嚎。   范长顺鼻青脸肿踉踉跄跄的往回走,脑子嗡嗡的,空白一片。   他无比的后悔为什么要跟大芬动手,明明这么多年他们都好好的,他为什么动手来着?   对了,是他爹妈说要过继他弟弟的小儿子给他,他心动了。   他想要儿子!   大芬不同意。   可是在儿子和媳妇之间让他选一个,他肯定选媳妇,有儿子没媳妇有啥用?   不知不觉范长顺眼泪糊了一脸,满心满眼就是回去拿陆大芬母女的口粮,接陆大芬母女回去,他不敢想自己被退了婚后,在村里过的日子有多惨,那是再也抬不起头,原本他没儿子,就已经抬不起头,人人都能欺负他了,要是再没了媳妇……   他从未想过,能欺负他的理由从来不是他没儿子,而是他自己立不起来。   范长顺离开了陆家庄,陆家庄的人还在蛐蛐他呢。   陆大海的媳妇听到动静渐渐远去了,起来掀开窗子朝外面看了一眼,打开房门,走到公婆的屋子,对公婆说:“阿妈,他走了。”   陆奶奶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别管他,脑子不精神的东西!这次非让他涨涨记性!”   陆大伯娘又走回去,脑子里却因为这次婆婆对大姑爷的事,心里也暗自想着,以后自家姑娘嫁到婆家,假如被欺负了,也要这么处理,不能软了。   陆家这边归于寂静。   范长顺一路跌跌撞撞的回去,正值月底,天上星星不少,月亮却似吴钩一般,细细弯弯的挂在天上,周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范长顺本就有夜盲症,到了晚上就看不见东西,一路上连摔带拌,不知道跌了多少跤,却顾不得害怕,终于在半夜之前,赶到了范家,从院子翻了进去,用力的拍门:“阿爸!阿爸开下门!”   他本来条件反射想叫‘大芬’的。   他的叫声把范家人都吵醒,二月底的夜晚还是非常冷的,范父起床披着衣服来开门,一边开一边问:“怎么这么晚回来?下午见你没回来,我还以为你们歇在你岳家了呢。”见只有儿子一个人回来,范父还有些意外,“你媳妇呢?怎么你媳妇没回来?”   他没开灯,是摸着黑来开的门,看不见儿子脸上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   范长顺却顾不得回范父的话,直接去了范父范母的房间,问范母要钥匙:“阿妈,我之前洗的葛根粉呢?拿给我!”   范母原本在被窝里不想动的,儿子的动静让她不由的从被窝里坐起身:“要葛根粉干嘛?不会到你岳家一天都没吃东西吧?你岳家就这么苛待你?”   她嘴上这样说着,身体还是诚实的起床,摸了钥匙,要开柜子的门,给儿子冲泡葛根粉。   范家村离大山还有十里路左右,前不靠河,后不靠山,除了种地,日常能够弄到的吃的很少。   陆家庄还有藕粉,范家村这边就只有家里男的去山上挖葛根了。   范长顺日常算是个很勤劳的男人,冬天也没闲着,除了日常去五公山乡挑堤坝的时间,其余时间只要有空就去山上挖葛根回来洗粉,光是去年冬天,他就洗了近百斤的葛根粉。   野生葛根的出粉率大约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出现这么大的出粉差,和此时的加工手段有关,这时候的葛根粉加工手段,和陆家庄洗土豆粉一样原始,同样是洗、磨、沉淀、洗粉,差不多十斤葛根,才能出一斤二两粉。   但葛根极其的难挖,范家村离山又远,想要洗出这么多粉,可以说范长顺整个冬闲期都没怎么歇息。   范母原本想自己起床去拿葛根粉的,但没有蜡烛照明,他们不是渔民,吃的鱼很少,长期营养不良的情况下,范父范母都是有夜盲症的,夜里属于睁眼瞎,范母干脆把钥匙给了范长顺,指着房间里柜子说:“最下面格子的陶盆里,你舀一勺就够了,也别泡多。”   话说完,她又突然想起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大芬呢?她没回来?”   范长顺不说话,他接过钥匙,打开橱柜门,很快在最下面一层里面摸到了一个大陶盆,直接连陶盆一起抱出来了。   范母躺在床上,夜晚本就黑,房间内更黑,她根本看不见东西,以为自己儿子舀了一小勺就出去冲泡葛根粉去吃了,完全没看到他直接连陶盆都端走了。   农家老鼠多,为了储藏粮食,农家一般都用陶盆、陶缸、陶瓮之类的陶器盛放。   范长顺端出来的这个陶盆内装了大概十二到十五斤左右的葛根粉,自开春以来,老天不下雨,范母就再不让家里任何人吃家里的一粒粮食,都让大人孩子去大食堂吃野菜粥,粮食要留着以防万一。   今天要不是考虑到儿子去了岳家,可能一口饭都没吃,她也不会拿钥匙给他,让他冲碗葛根粉来垫垫肚子。   范父同样是夜盲,只觉得儿子手里好像拿了个什么东西出去了,也没多想。   范长顺抱着陶盆来到自己房间,就去厨房取了个陶钵出来,陶钵形状宛如漏斗,口大底小,平时家里用来盛粥盛汤,大概能盛装四到六斤的东西。   他取了一陶钵的葛根粉后,剩下的葛根被他用个竹盖子盖了起来,又放了个石头压在上面,塞到了床底下。   他只是想要个儿子,又不是傻子,此时自然是知道怎么做。   屋内范母还在和范父说话:“大芬回来了吗?怎么没看到他媳妇?”   范父也懵呢,掀着被子上床:“没看到他媳妇儿呢。”   范母冷哼了一声:“真是给脸不要脸,过去接都不愿意回来,看她还能在娘家待几天!”   两人很快就睡了过去。   范长顺房间内,他也确实如范母所说,在冲泡葛根粉吃,他只早上在大食堂吃了一碗野菜粥,早消化完了,饿的一点力气都没了,此刻冲泡了一碗葛根粉,都顾不上烫,很快就喝到了胃里,这才觉得舒服了些,脱下外面摔的脏兮兮的衣服,躺床上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天都还没亮,他就又起床,带着昨晚上装好葛根粉的陶钵,往老丈人家走去。   陆家一大早醒来也没闲着。   陆奶奶估摸着今天范长顺还会来,喊陆大海家的二儿子:“卫华,你腿脚快,去一趟你三叔家,跟你大姑姑说一声,就说昨天你大姑父来接她了,看她要不要回来。”   陆卫华‘哎’了一声,去大食堂吃完早饭,就往临河大队的渡口跑去。   *   陆大芬在弟媳妇家住了五天,这五天应该是她这么多年来难得的舒心日子,虽然也要干活,但弟媳妇家是真没多少活要干,这年头冬季衣服难得,二月天还冷,陆家人穿的都是冬季衣服,也不用天天换,最多就是两个侄女讲究些,两个侄女里面的小衣服小裤衩每天换,她们晚上换洗了,自己就顺手洗了,她让她们放那她来洗,她们还不愿意,天天自己洗自己晾。   两个小的晚上睡觉前把一泡尿,一晚上到天亮,连尿布都不用洗。   三弟妹家菜地也不多,两垄土豆种完后,剩下的两垄菜地,她两天时间就搞完了,剩下的时间,弟妹上班,侄子侄女们上学,她每天在弟妹家待着没事,心里着急,就跟着公社里没有工作闲在家里的妇女孩童们一起去挖野菜。   今年没下雨,野菜又干巴又小,叶片枯黄,好在河滩上还长出了不少茼蒿,这茼蒿和芹菜一样,有很浓重的香味,属于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觉得它是噩梦的野菜。   陆卫华到三婶家时,三婶家并没有人,他喊了好几声,大姑姑也不在,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本来想去纺织厂去找三婶,但他和三婶接触的不多,有些怕三婶,想到堂弟堂妹都在上学,于是路上找人打听了中心小学的位置,拔腿就往公社中心小学找陆卫国去了。   到了公社中心小学才知道,陆卫国这样的高小学生,已经转到了牛市旁边的高小上学,又问了他的堂妹陆红莲和堂弟陆卫民。   他不知道陆红阳户口本上的大名已经改为了陆红阳,门卫找到一年级老师,问了好几声‘陆红莲’这个名字,本来陆红阳还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是喊自己,反应过来后立刻举手:“是我!我是陆红莲!”   说着忙小跑出来,好奇是谁找她。   在等待陆红阳出来的时间,陆卫华也在打量这个有着两排砖瓦房的学校。   大河以南是没有学校的,过去江家村地主在的时候,还有个私塾,可那也不是贫苦百姓家的孩子能够上的起的,前几年打完地主后,地主一家人也都没了,唯一的私塾也没了。   所以陆卫华一家子全部都是睁眼瞎,没有一个识字的。   看到红莲堂妹一个女孩子,也能有来学校上学识字的机会,陆卫华心里很羡慕。   刚开始他其实并没有认出来那个向学校门口跑来的女孩子是他堂妹,直到她跑到他面前,眼里虽有些陌生,可含着微风一样的笑意,喊他:“卫华阿哥!”   水埠公社的方言中,‘阿哥’的发音有些像‘阿锅’。   他这才认出来,这居然是他的红莲堂妹。   他唇角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来:“红莲。”   “二哥,你是来找大姑姑的吗?”陆红阳的眼睛很亮,很清,像他们山上潺潺的溪水一样清澈明亮。   气质与家里的弟弟妹妹们迥然,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或许是因为她太过干净了,干净的面容,干净的衣服,干净的鞋子,不像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几乎每天都在干活,每天不是上山就是下河,永远都在忙碌,像山上野蛮生长的杜鹃,而红莲堂妹,大概就是像被人仔细打理修剪过的山茶。   他心底不自觉的对堂妹升起了些说不出的距离感,甚至觉得自己和堂妹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好像他面对所有公社上的人一样。   很奇怪,他对堂弟陆卫国就没这种感觉。   他打量着向他小跑来的红莲堂妹,说不出她哪里和他们不一样。   她穿着陆大伯娘给丁水英做的,穿在她身上宛如一件大衣的超大棉衣,头发和男孩子一样短,乍一看还以为这是堂弟,而不是堂妹。   他终于看出来堂妹哪里和他们不一样了,她脸上没有他常见的两坨干的脱皮的红,手背上也没有和他一样的冻的开裂和红肿,耳朵洁白像栀子花。   这大概就是公社里的孩子吧。   这一刻他是由衷的羡慕起了陆卫国、陆红阳他们,羡慕起了他三叔陆大河,因为陆大河娶了大河对岸炭山队长家的闺女,从此他的人生就从乡下种地的老农民,成了工人家庭,连带着堂弟堂妹们都不一样了。   他内心对公社充满了向往。   这不是他一个人对公社的向往,而是每个生活在大河以南那个与世隔绝地方的人们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只是他们见到过的离他们最近的摸的着的外面世界,就是水埠公社。   “二哥!”陆红阳又喊了他一声。   陆家庄的堂兄妹们太多,陆红阳只在那边待了一天,其实是认不全的,但最大的三个她还是能认出来的。   陆卫华这才反应过来:“哦,对,昨天大姑父来了,说要接大姑姑回去,被二叔三叔他们打回去了,阿奶说今天他可能会再来,让我过来问大姑姑,她要不要回去,我刚刚去你家找大姑姑,家里没人。”   陆红阳想了想说:“大姑姑估计挖野菜去了,走,我带你去找她!”   陆红阳也不知道陆大芬具体在哪个位置,但水埠公社能挖野菜的地方就那么几个,去了站在堤坝上大声喊就行了。   “你等我会儿,我去跟老师请个假。”她说着又小跑回了学校,很快就又跑出来。   她的成绩在初小班一骑绝尘,正打算下半年跳级上三年级呢,她去请假,老师很快就答应了。   她带着陆卫华往河圩里走,陆卫华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就这么沉默的被陆红阳带着往下面的河圩里走,一直走到一个堤坝上,她才双手窝成一个喇叭状,对着许多在干涸的河泥都露出水面的河圩里挖野菜的人群喊:“大姑哎~~~~”   喊了两三声,在河圩边上专心割茼蒿的陆大芬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在喊她,也直起身抬头看着堤坝,回了句:“哎!”   待知道陆卫华过来是给她带陆奶奶的话,问她要不要回去的时候,陆大芬沉默了。   回去?回去后呢?依然还是一大家子住一起,她和她的孩子们依然还是这个家里的老黄牛,每日干着最多的活,挨着最多的训,可能哪天她在外面干活回来的时候,她的哪个孩子就不见了,被抱到她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她干瘦的面容上,全是对继续这种生活的痛苦和迷茫。 第42章 第 42 章:“回去啊?”她喃喃。可回去又能怎么样呢?她不想回去,可若不……   “回去啊?”她喃喃。   可回去又能怎么样呢?她不想回去,可若不回去,天大地大,她好像又没有地方可以去。   娘家、弟媳妇家,都不是她能长久待的地方,婆家……她不由抱紧了怀里的小女儿。   陆红阳不知道她内心的想法,但看她脸上迷茫的表情,这几天已经对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知道大概的她,不由出主意道:“大姑,你要是不想和他们一起住,就分家呗,你和大姑父两个人挣工分,大表姐也能挣工分了,还养不活几个表妹吗?”   陆红阳的语气理所当然,却让陆大芬眼里有了些活气,对啊,分家。   可分家也不是那么容易分的,首先就是她男人,范长顺愿不愿意站在她这一边,跟着一起提分家,不然只有她想要分家,男人不支持她,她是分不了家的。   她脸上充满着迟疑,这个迟疑不仅仅是针对分家这件事,还有假如她提出分家事情的后续,比如分家后,她和范长顺带着孩子们要住哪儿。   她的两个大姑娘不小了,不可能再跟着她们夫妻一起住,得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哪怕是三姐妹睡一张床。   农村建个房子,自己做砖,自己砍树做柱、做梁,自己叫兄弟们来帮忙,人工费就算省了,建一个房子,少说二十块钱总要吧?这么些年没分家,他们夫妻挣的都在婆婆那,她手上只有几块钱。   她苦笑了一声,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陆红阳说:“分家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她回去敢提,还有一场暴风雨要等着她渡劫呢!   陆红阳说:“你不提,你让阿爷阿奶提呗!不然大姑父一家欺负你,大姑父打你的事,你这次轻易就揭过去的话,他们肯定以为我们陆家好欺负呢,下次还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你,欺负表妹!”   有些事他们晚辈不好提,陆爷爷和陆奶奶这个与范父范母平辈的人却好提。   陆大芬一怔。   她没有读过书,很多道理心里只有模模糊糊的概念,却说不出来,很多时候行事都是只凭本能。   此时自己这个小侄女都会说的道理,她却说不出来。   她看着自己小侄女白白净净的脸,她唯一和她,和她们不同的,就是她小小年纪,已经进了校园读书。   读过书的女孩子到底是和她们不同的。   她抱紧了手里的小闺女,过去总是浑浑噩噩和路边野草一样野蛮生长的她,忽然也生出了想要让两个女儿去读点书的想法,哪怕是认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呢?   大女儿已经大了,来不及了,可她下面还有三个女儿,二女儿和三女儿还来得及。   可要想让三个女儿读书,就必须要分家。   她脸上原本的迷茫退去,神色坚毅起来。   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再犹豫,将手里提着的野菜篮子递给陆红阳,对陆卫华说:“走,我跟你回去!”   *   陆大芬在陆家住了五天,第六天回去了,回去前先去纺织厂和丁水英说了一声。   对于大姑姐离开,丁水英还有些舍不得。   陆大芬和陆大河是双胞胎,姐弟俩长得很像。   自从陆大河去世后,丁水英唯二能说得上话的两个人,一个是丁外婆,一个是圆脸大婶。   可丁外婆有自己家,不可能常在陆家陪她,圆脸大婶也有了大食堂的工作,她们白天都各自工作,晚上又各回各家,哪怕两人投缘,家离的也近,却也很少有时间能在一起聊聊天。   反倒是这段时间陆大芬住在她家,两人晚上一起睡,聊的比较多。   丁水英也需要一个能一起说说话的人。   丁水英对陆大芬说:“你性子也别太软和了,要是有什么不开心,就到我这来,家里有你住的地方!”   陆大芬红着眼眶点头:“我晓得,你也放宽心,别什么事都自己憋着。”   丁水英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给陆大芬,把陆大芬吓了一跳,忙推回去:“你这事干啥?你赶紧拿回去!”   “你拿着!”丁水英紧紧握着陆大芬的手,不让她推回来。   “真不要你的,你自己养六个孩子都不容易呢,几个孩子还上学!”   丁水英只是把钱往陆大芬口袋里一塞,就赶紧转身回纺织厂去了,像是生怕陆大芬追上来,把钱还给她。   陆大芬握着手里的两块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   陆大芬走后,觉得最轻松的反而是陆红阳。   自从陆大芬过来,陆红阳就再也没有往家里偷渡过任何一样东西,怕被发现,就连给家里几个孩子吃桃酥,都是掰下大拇指的一小块,给几个小的甜甜嘴。   小孩子只要吃到一点甜的东西,不在乎多少,就会很满足了。   但陆大芬在这里也有好处,就是她白日里去割的茼蒿,‘拼夕夕商城’里也是收的,野生茼蒿在‘拼夕夕商城’里能卖到16.8元一斤,是自开春后就没下雨的春天难得的能卖的上价的东西。   要不是不方便给钱给陆大芬,她多少要留下陆大芬,要从她手上收这玩意儿了。   晚上陆红月回来发现自己的小伙伴范四丫走了,还很舍不得,跟在陆红阳屁股后面缠着她问:“阿姐,四丫啥时候还来我家啊?我想四丫了!”   附近的小女孩中,与陆家关系最近的就是斜对面的姚赶英,姚赶英年龄和陆红阳差不多大,和陆红月玩不到一起去,陆红月现在的小伙伴都是中心小学托儿班的,家在公社的上面,她还太小,日常在家要看着弟弟妹妹,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自家方圆五六十米左右,超过这个范围就不行了。   陆红阳见小丫头失落,就又掰了块拇指大小的桃酥放到她嘴里,陆红月吃到了香甜酥松的桃酥,眼睛顿时一亮,小伙伴回去的失落顿时一扫而空,又开始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陆红阳屁股后面,‘阿姐阿姐’的喊着。   *   范长顺抱着一陶钵的葛根粉到陆家,陆家今天除了陆爷爷和陆奶奶带着几个小的孩子在家外,陆大奶奶和陆二奶奶也来了。   两个老妯娌纯粹是过来看热闹的。   范长顺来的时候,只有陆奶奶完全无视他,当做没有这个人,倒是坐在院子里劈柴的陆爷爷说了声:“来啦。”   范长顺被岳父打过之后,现在在向来好说话的岳父面前也低着头:“哎,是,大芬回来了吗?”   陆爷爷又劈柴不说话了。   反倒是磕着她自己炒的南瓜瓜子的陆大奶奶笑着说:“哟,带了大芬母女的口粮来啦?”   陆二奶奶则伸着头好奇:“我看看带了什么!”   范长顺把陶钵放在桌上,露出里面的葛根粉,陆奶奶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屋子里张望了一番,陆大芬依然不在。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失落。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大芬真的不在岳父岳母家,那她能在哪儿呢?这年头,除了岳父岳母家,像陆大芬这样的外嫁女,几乎可以说是无处可去。   她又是远嫁到范家村的,没有别的朋友。   他完全没想到陆大芬还能住到公社的弟媳家去,他自己家几个嫂子,也有妹妹,完全想不出妹妹回娘家后,不住在娘家,住去弟媳妇家里的可能。   那怎么可能呢?   他陶盆里装的差不多五六斤葛根粉,陆大奶奶一眼就看出是葛根粉,笑着说了一句:“哟,是葛根啊,这东西可不好挖。”   陆二奶奶则是磕着南瓜瓜子撇撇嘴:“不会是我家大芬挖的吧?”   范长顺连忙说:“不是不是,是我去年冬天到山里挖的!”他有些忐忑的问陆奶奶:“阿妈,大芬还没回来吗?”   陆奶奶神色淡淡的,眼睛由下而上地抬起看他:“回来有什么用?等着回去下次再被人把四丫送走吗?这次她运气好,正好有人看到告诉了她,她才及时拦了下来,下回呢?我家二姑奶奶是抱到你们村子养大,那也是我那老婆婆自己知道,自己愿意的,那时候苦,没办法,孩子养不活,不得不送出去,现在你们两个大人挣工分,大丫都十二岁了,都不用你们养,她自己都能养活自己了,你两个大人的工分养不活三个孩子?”她指指面前的葛根粉,“你自己都说这是你自己去年冬天去山上挖的,你就是一天一勺葛根粉,都能把四丫喂大了,你家就缺她一口粮食,要把她送走?”   把家里女孩儿送走这事,在这个时代太常见了,别说现在还是五九年,就是九十年代,都不算稀奇事。   别说送人了,那山里小路下面,埋藏了多少女孩儿的尸骨,被人千人踩万人踏,为的就是让女孩儿不要再投胎到他们家。   可陆大芬是陆奶奶的闺女,她天生就站在大女儿这一边,自然是要为自己姑娘出头!   陆大奶奶也在一旁磕着南瓜子帮腔道:“这儿女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就是要送人,也要和大芬说一声吧?大芬再好好挑挑,给孩子找个好人家,哪能都不跟她这个做娘的说一声,就把孩子送人的?这不是剜当娘的心吗?”   陆二奶奶说:“这大芬不同意,孩子就肯定不能送,你还是想想后面日子要怎么过吧,现在不就这么个情况吗?你要把孩子送人,大芬就不想跟你过!”她突然眼睛一亮,隔着四方桌子,对对面的陆奶奶说:“正好我娘家有个男的,老婆前年生孩子没了,家里两个儿子,比大芬小三岁,我看配大芬刚好,大芬过去还不用生儿子,儿子现成的!那小儿子才刚会走路,这要好好养大了,跟亲生的也没区别!”   此时的人还都认为女人生不出儿子,是女人的问题,陆二奶奶她们也这样认为,就想给陆大芬找个儿子养老。   范长顺看三个老太太说的满脸认真,好似只要陆奶奶一点头,陆二奶奶就立刻回娘家,给陆大芬说亲去了,急的额上汗都下来了,喊着陆奶奶:“阿妈,我和大芬真不能退婚,我们都十几年的夫妻了,还有大……”他本来想说大丫几个,突然想到昨天陆奶奶训斥他这么久还没给大丫几个取名字,忙改口道:“几个姑娘大了,她们阿妈不在身边可怎搞?说亲还要大芬拿主意呢!”   陆奶奶看着他这着急的样子,这才皱着眉掀着眼皮看他,语气淡淡地问他:“我家姑娘被你打了,你就想这么空口白牙把她的接回去?那我还不如就放我身边,至少我还能看到她,她有什么事她几个兄弟还能在身边照顾到。”   范长顺艰难的吞了吞口水,自己口粮也带过来了,不知道岳母还想要他怎么样。   陆奶奶手上纳着鞋底,慢条斯理地说:“这事你自己心里有什么章程?”   范长顺懵了。   有什么章程?不是接回去继续过日子吗?还能有什么别的章程?   陆大奶奶和陆奶奶处了半辈子了,一听陆奶奶口风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看他这不开窍的模样,拿瓜子壳丢他:“你也这么大了,俗话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大芬和她婆家过不到一块去,你就没想过分开过吗?大芬翻过年也才三十一岁,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你们五公山公社的王家村,那老太太前面生了七个姑娘,五十岁还生了儿子,现在那儿子都七岁了,正月里还来我们村她大姑娘家走亲戚,那孩子比她大姑娘的姑娘还小一岁,舅甥两个过年还在一起玩!你和大芬又不是不能生了,多少和你差不多大的男的都还能生,要是你们都五六十岁,生不出来孩子了,说抱养别人的孩子就抱养了,才三十岁,你着什么急?”   陆大奶奶是真不能理解。   范长顺也是恍然。   他常年在范家那个环境,家里家外听到的全都是他这辈子没儿子命,只能抱养兄弟家的,别人说的多了,他听得多了,加上女儿一个一个的生,这些话也就说到他心里去了,他自己都认为自己这辈子没儿子命了。   想要个儿子这事,都成了他的心魔。   他看到别人家的儿子,眼睛都是红的。   此刻来到陆家庄,听到陆家庄这边的人提醒他,他和陆大芬才三十岁出头,才想起来,自己和大芬还年轻,还能生,他脑子顿时就清明起来,心底陡然生出希望来。   陆二奶奶却翻了个白眼对陆大奶奶说:“现在不是他们还能不能生的问题,是大芬还愿不愿意和他过的问题,要是大芬不愿意和他过了,生个屁去!”   她眼睛又是一亮,对两个老妯娌说:“诶,还别说,我娘家就有一家,媳妇也是没生儿子,那男的家里吵着要退婚,把她退了回去,现在哪有女人嫁不出去的?她嫁到她现在这家之后,没几个月就又怀上了,现在大胖儿子都五岁了!”   “有时候啊,不是地不行,说不定是种子不行呢?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种下去西瓜,却想要豆子,那咋行呢?”   她磕着瓜子,眼睛没看范长顺,明明是对着陆大奶奶和陆奶奶说的话,范长顺觉得自己浑身都被扒干净了,话是对着他说的,让他又羞窘又尴尬,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忙跑到屋外去帮陆爷爷劈柴去了。   劈了一会儿,陆爷爷见院子里的柴火都劈的差不多了,才拿着扁担对范长顺说:“走吧,红霞她们都到山上刮松针去了,跟我去山上把柴火和松针都挑下来。”   范长顺虽急着看到陆大芬,却也知道他做错了事,来到岳家不干点活是不行的,拿着扁担就跟在岳父后面,一边走一边到处看,看陆大芬是不是在村子里面。   村子里没找到,他也想在山上看看,陆大芬是不是跟着陆红霞她们去山上刮松针、摘蕨菜去了。   一直到他挑了两担柴火下来,干了一上午的活,才终于看到抱着孩子,跟在陆卫华身后慢慢走回来的陆大芬。   在看到陆大芬的那一刻,范长顺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挑着一担松针两条腿跑得飞快,远远的就大声喊着:“大芬!大芬你这两天都哪里去了?”   陆大芬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分家,可丈夫前些天的动手还是让她寒了心,看到范长顺,脚步都没停,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往自己娘家走。   范长顺一路小跑着跟在陆大芬后面,一边跑一边追:“大芬,大芬你等等我大芬!”他换了个肩膀快步地追着陆大芬:“你还没说你这几天哪里去了呢!”   陆大芬狠狠瞪了他一眼:“哪里去了?不想跟你过了,你说我哪里去了!”   她也换了个手抱孩子,理也不理范长顺。   范长顺却以为她说的是真的,急的团团转的跟在她身后,一到陆家院子,就把松针放下,一把拉住陆大芬的手急切地说:“大芬,那天是我不对,是我畜牲,你要不想跟阿妈他们一起过,回去我们就分家单过!”   陆大芬一愣,这一路上她都在想,要怎么和范长顺说这件事,要怎么才能说服他和公婆他们分家,没想到她还没说,他自己提出来了。 第43章 第 43 章:因为范长顺的表态,陆大芬跟范长顺回去了。回去前,陆奶奶还警……   因为范长顺的表态,陆大芬跟范长顺回去了。   回去前,陆奶奶还警告范长顺:“想要分家就搞快点儿,不要拖,一拖二拖的,事情就拖没影了!”又对陆大芬说:“三丫四丫这几天就放我这,我给你看着,你回去先把家分好,要是分不好,孩子也不用带回去了,你直接回来,家里有你住的地方!”   她看向范长顺:“你听到没有?”   范长顺以为陆大芬答应跟他回去,事情就算了结了,没想到自己丈母娘还有这一招,顿时心头一凛,赶紧点头:“阿妈你放心,我回去就跟我阿妈提分家的事。”   “不光要提,还要快点分,别糊弄我们说分家,三五天还不分!现在土地都归了公,没有田地要分,吃饭在大食堂,只要你们两个不懒,总饿不死!”她对陆大芬说:“他要不分,你过两天就回来,正好这几天我给你看了几个,要是有人欺负你,不让你回来,就找你二姑奶奶的孙子,叫他跑一趟,他认识路。”   二姑奶奶小时候抱养到范家村,后来就留在养父母家成了媳妇。   三姑奶奶的养父养母是自己的亲舅舅亲舅妈,舅妈虽然脾气火爆,到底还有个亲舅舅护着。   二姑奶奶小时候就可怜了,什么活都干,脾气养的比三姑奶奶还懦弱,都这么多年了,当婆婆的人了,在婆家还唯唯诺诺,一点主都做不了。   但她和陆大芬总归是亲姑侄,哪怕日常帮不上陆大芬,叫她孙子给陆大芬跑跑腿还是没问题的。   一直到他们夫妻两个走远了,陆奶奶这才收了原本厉害的神色,眼里透露出担心来。   晚上陆家的男人女人都回来了,见范三丫不仅没被带走,范四丫还带来了,也不见大姑姐,陆大江媳妇不由说:“哟,这大的没被带走,又送了个小的来了?”   她嗓音尖利,语气里自然的带了点尖酸之气。   这倒也理解,两个孩子饭量虽不大,也是要吃口粮的。   陆奶奶面无表情的从房间里拿出一盆葛根粉放堂屋的四方桌上,对二儿媳说:“你也别觉得她们吃了你的口粮,她阿爸阿妈留了吃的,我拿秤称过了,六斤葛根粉,够她们两姊妹吃好几天的了!”   陆大江媳妇讪讪的:“我哪里是怕她们吃东西?我是怕阿妈你带这么多孩子累的慌!这带孩子不辛苦吗?这么点大的孩子,最是难带的时候!”   陆奶奶自己岂能不知道?可能有什么办法呢?她自己亲闺女的孩子,她不伸一下手帮一下,难道叫她去死吗?   陆大芬是两天后回来的,这次脸上终于不再愁苦,而是带上了些喜色,来到陆奶奶家,就笑着对陆奶奶说:“分了,他回去就跟我公公婆婆说分家,我公公婆婆死活不同意,这呆子这回总算硬气了一把,说什么都要分!”   范长顺不分不行,不分自己媳妇就要跑了。   陆大芬高兴地对陆奶奶说:“年前说大炼钢,家里铁的都被收上去炼钢了,就剩一把柴刀,也没什么好分的,给了十块钱,加上我自己存的,三弟妹给的两块钱,大队长在村前头批了块地,勉强能建个房子,这些天先还在老房子里住着,等新房子建好了,再搬出去。”   陆奶奶听说三儿媳还给了大女儿两块钱,心里也是复杂,同样私下悄悄给她拿了五块钱:“这是我去年带着红霞她们摘菱角、抓小龙虾挣的钱,你别跟人说,让你几个哥哥嫂子他们知道,要心里不快活了。”   这年头毕竟挣钱难,陆家还打算再起三间房子,几个孙子大了,要说亲,没房间可不行,家里也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陆大芬赶忙推辞,陆奶奶已经塞到她口袋里:“房子建,就一下子建好一点,去水泥厂买两包水泥,下面弄成石头的,下雨天不怕塌,红梅红菊都大了,姑娘得单独弄个房间,过两年你要生了儿子,又要房间,能建大一点就大一点,哪怕慢一点都不要紧。”   新房子说是新房子,其实也就是土砖房,土砖要么自己现做,要么去又存土砖的人家去借,可会存土砖的人家,基本都是自己家有建房的需求,才会一点一点的做些囤在那,不然谁没事会囤土砖呢?   土房连片瓦都没有,到时候还要盖茅草,可即使是这样,也足够让陆大芬高兴了。   谁不想搬出来自己当家做主呢?和范长顺结婚十三年,除了刚嫁过去那两年日子还算好过,等大姑娘、二姑娘接连出生,公公婆婆们就对她开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起来,她自己没生儿子,也是有个老实性子,被挤兑就挤兑了,也不说话,除非是被欺负的狠了,她才忍不住辩驳几句。   她没有兄弟们在身边,也没有底气,不然老早就吵着要分家了。   她抱着小四在怀里,笑着对陆奶奶说:“这次回去,他还给几个孩子重取了名字,老大叫红梅,老二叫红菊,老三叫红娟,老四叫红兰!”   本来按照范长顺的起名水平,他是准备老大叫大梅,老二叫二梅,然后三梅、四梅以此类推的,陆大芬在弟媳妇家住了几天,听到自己双胞胎弟弟的三个姑娘,分别叫红莲、红月、红星,就不同意叫大梅、二梅、三梅:“听着就像一辈子倒霉,哪有这么个名字?”然后就说:“我兄弟的三个姑娘,红莲、红月、红星多好听?不如跟红莲似的,也取花当名字,你不是给大丫叫大梅吗?那就红梅,红菊、红娟、红兰,多好听!那山上满山的杜鹃花开着多喜庆,听着都喜庆。”   他们这一辈人,做什么都图个喜庆。   范长顺在岳父岳母家被几顿打,此时是最讨好老婆的时候,哪里有不同意的道理?于是陆大芬的四个孩子的名字就这么定下了。   陆奶奶用食指戳了一下陆大芬的额头:“你也早该给红梅她们取名字了,人家不上心,你一个当娘的也不上心?整天大丫二丫的喊着,不知道的还以为喊小鸭,有个名字说出去人家也高看你姑娘们一眼,不至于看低了她们!”   陆家庄离河岸不到两百米,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鸭子,孩子们整天都是‘小鸭小鸭’叫着。   陆大芬脸上露出个灿烂的傻笑,嘴唇边的脸颊因为过于干瘦,折起两道深深的皮褶子,笑着说:“我哪有那本事啊,要不是比着红莲的名字,我都还不晓得要怎么取名呢!”   就她自己这一辈,除了她和妹妹两人有个正式的名字,很多和她们差不多大的姑娘,都是没名字的,要么就是大姑、二姑、三姑的喊着,要么就是大姐、二姐、三妹这样喊着,她们的名字就是陆三姐、陆四妹。   她一直都认为给家里孩子们取名,是家里男人的事情,就连她自己,也不是从小就有的名字,也是后来取的。   她没再推辞陆奶奶给她的钱,“那我回头和长顺挣了钱再还你和三弟妹。”   陆奶奶说:“你要挣了钱,就先把你弟媳妇的钱给还了,她一个人养六个孩子,也不容易。”   纺织厂的工作听着是体面,可学徒工,一个月才二十一块钱,养那么一大家子,全靠供应粮,一点存粮都没有,陆奶奶都发愁。   陆奶奶眼疼地看了眼没心没肺的大女儿,嫌弃地挥手:“滚滚滚,赶紧带着红娟红兰滚!”见陆大芬真的要滚了,陆奶奶又连忙叫住她,头凑近了她,压低声音说:“你们那钱建了房子,估计也不剩什么了,去年公社收购站收路边的小辣椒,就那红红的结了一串串的果子,红莲说那是枸杞子,吃了补身子的,你回去看看你们那边山上有没有,有的话送到公社收购站看看收不收,不收的话送到水埠公社交给红莲去,水埠公社是个大社,说不准五公山乡不收,水埠公社这边收,这丫头精得很,她在公社里也方便,要是能挣点钱,也不至于你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和陆红阳打过这么多次交道,别的不说,光是算账这一点,这丫头一次都没错过,那么多的小龙虾和枸杞子、菱角、莲蓬,各种账,算的比她都明白。   村里和她这么大的小姑娘,很多连数都还数不明白,更别说算账了。   对此陆奶奶只觉得是公社里的水养人,这公社长大的姑娘就是和乡下的不一样,聪明不知道多少倍!   顿了顿,陆奶奶又说:“你们那山上,那么大一个五公山,山里有什么药材,都送到红莲丫头那,让她帮你去问问,要是能换钱,多少是个进项,不然就你们夫妻俩这样手里一分钱没有,哪里是过日子的?”   陆大芬眼睛一亮,“就是那个蛇吃的小辣椒?收购站里收?不是说这东西有毒吗?”   陆奶奶也搞不懂,说:“谁知道呢?我们种地的老百姓又不认识这些,说这东西吃了对眼睛和肾好,这事若不是红莲跟我们说,谁能知道?我们村里有人看我们摘这枸杞子眼红,也摘了带去问了,可收购站那边又说不收新鲜枸杞,要炮制,要干的,等他们炮制好,枸杞都烂了,谁知道怎么炮制?也不晓得那丫头找谁收的,我也和公社上的人不熟,没打过交道,她就住在公社,有什么消息立刻就能知道,你多去问问她不会错的!”   陆奶奶叮嘱她:“今年眼看着到现在还没下雨,怕是有灾,这事你也别告诉别人,赚点钱自己放手里拿着,也别让长顺知道,他能听他阿妈话对你动拳头,明显就不是个脑子灵光的,你也多藏个心眼,为你几个姑娘打算,眼看着红梅都十二了,过两年就要说亲,到时候一身新衣服总要吧?”   陆大芬原本没有过这个想法,她没嫁人的时候热情又单纯,一心跟范长顺过日子,从未有过私心,此时听着陆奶奶叮嘱,神色不由黯了黯,随即又坚毅起来,笑着说:“我晓得了,阿妈,我走了。”   “走吧走吧。”陆奶奶挥着手,看着自己大女儿牵着一个抱着一个,身影逐渐消失在村子的上头,心里打定主意,小女儿的亲事一定不要再找那么远的婆家了,最好就是隔壁村的,有什么事喊一声就能到。   *   陆大芬的事情后,陆家庄和水埠公社陆家的生活都归于了平静。   陆大芬走后,陆红阳也想过是不是要和老师请假,也去河边去割茼蒿卖,只请了一次假就放弃了,还是因为老天不下雨,今年的茼蒿长得也非常差,但去割的人却非常多,基本上轮不到她。   别说茼蒿了,艾草、鱼腥草、荠菜、灰灰菜,婆婆丁、蒲公英、马兰头……只要是路边看到的能吃的野菜,几乎通通逃不过挖野菜大军的手。   她们挖回去也不马上吃,而是在家里焯过水后,晒成野菜干,储存起来。   学校那边也组织学生们出去挖野菜,但不是去河边的河堤上挖,而是去公社上面的一大片荒地上,整个初小的学生一起挖,挖回来的也没有多少,都干死了。   公社书记和生产主任也隔三差五地喊下面生产大队的大队长们过来开大会,研究今年的水利灌溉的问题,主要方针就是引竹子河的水上岸,靠水位低到河滩都露出水面的河水,来先解决春耕的问题。   这个时期没有任何的电动抽水器,全靠人力,竹子河的位置本就低,整个水埠公社虽是沿着竹子河而建,却是上高下低的地势,竹子河位置低,水位就更低,靠传统的利用水车抽水,往上面灌溉的方法,根本行不通,只能纯靠人力。   往年只有双抢的时候,是最累的,今年直接从开春后的春耕起,整个公社的人都在为着下半年的粮食在忙碌着挑水灌溉,相当于提前干了好几个月的双抢,还吃不饱,吃不好,个个都累得像条狗。   另外就是要抓紧时间修堤坝,将公社周围每一块堤坝都分摊下去,细分到每个小社,每个大队。   为了提高社员们的积极性,还定了奖惩制度,哪个大队完成的好,完成的快,种的粮食产量高,就被评为先进生产大队,优先获得上面发的良种和、化肥、和农具的机会,除此外还有先进大队的流动红旗,一旦成为了‘红旗’,不光可以提高本大队的知名度,获得县里、市里派遣下来的指导专家,大队部的干部们也会优先获得提拔。   这时候每个公社能分到的化肥数量都是有限的,再从公社分到各个大队,化肥数量就更少了。   为了得到化肥这实实在在的好处,整个公社下面的生产大队从上到下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干劲十足!   公社领导和生产大队的队长们,怕今年旱情影响收成,去年下半年大食堂‘敞开肚皮吃’,造成的浪费太大,现在粮仓里的粮食都不够吃了,根本吃不到秋收,原本大食堂内的野菜粥里,至少还有几粒米,定下抗旱策略后,大食堂内的吃食,就全部变成了婴儿拳头大的野蒿团子。   圆脸大婶是个性格乐观的人,她一边把野蒿搓成团子,还一边笑着和来打饭的社员们说:“今年提前吃上了野蒿粑粑了。”   来打饭的社员们接过野蒿团子就苦着脸:“只看到野蒿,没看到粑粑。”   陆红阳前世只吃过艾蒿做的‘青团’,外面的艾草汁和糯米做皮,里面包裹着大大的豆沙馅儿,每一口咬下去都是软糯香甜。   那时候她还嫌糯米太黏腻了,噎得慌。   现在吃到纯的用盐水煮熟的野蒿团子,她才知道她前世吃的有多好,难怪外婆总说她没过过苦日子,和这个年代的人相比,她前世简直生活在天堂!   河水水位下降,河滩都干涸了,陆红阳没法‘钓鱼’,没法再隔三差五的给丁水英做的‘鲫鱼豆腐汤’,各大食堂的吃食从粮食换成野菜团子后,丁水英的奶水也渐渐没了,陆卫党和陆红星的吃食就从每天两顿母乳,外加一些米糊,换成了纯米糊和奶粉,偶尔能悄悄给两个小的蒸一个鸡蛋羹就顶天了。   家里的三只母鸡收上去之后,就没有了固定的鸡蛋来源,她想偷偷用家里煤饼炉蒸个鸡蛋羹,都找不到鸡蛋来源的理由,特别麻烦。   这还是冬天天冷,几乎家家户户都需要煤饼炉烧水,要是再热一点,不用烧热水洗脸洗脚了,就更难找机会开小灶。   好在现在还只是五九年初,还没到最难的时候。   两小只本就早产,好不容易经过她精心的饲养,养得和正常孩子差不多,几乎没有怎么生过病,平时一些小问题,她自己也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些儿童药给解决了,她怕两人营养不够,到时候又出问题,那才要命,想办法给两小的弄吃的,就怕辅食的营养不够。   两小只倒是被她饲养得白白嫩嫩,整个水埠公社的社员们,都吃野蒿团子吃的面色发绿。   陆红月也是,小孩子嗓子嫩,没有油润过的野蒿就跟米糠似的,太粗了,卡在嗓子那里下不去,陆红阳只能硬吞,一边吞一边‘yue’,一边‘yue’一边被卡的往上翻白眼,眼里含着两泡泪,哭唧唧的对陆红阳说:“阿姐,野蒿团子好难吃,我咽不下去……”   野蒿团子的口感就和地上的野草没区别,陆红月每天到食堂拿起水煮的野蒿团子,吃之前都是先干呕两声,然后就像老牛吃草一样,艰难地把野蒿团子往喉咙里咽,然后卡在喉咙这里咽不下去,咽的眼睛都往上翻,吃着吃着就哭了,还不得不吃,不吃就得饿着。   陆红阳没办法,就只能哄陆红阳:“回去给你掰一点桃酥好不好?再给你泡一杯炒米水。”   拼夕夕商城出品的迷糊特别香,香的陆红月根本忍不住,陆红阳有时候见陆红月实在馋的厉害,就用家里的煤饼炉子炒碎米,把生碎米炒熟炒脆了后,加少量的白糖和炒香的碎米搅拌在一起,用开水泡给陆红月和陆卫民吃。   大约是里面有些白糖,陆卫民和陆红月只需要一小碗有着些许甜味的泡炒米水,就能吃的无比的香甜和满足。   陆红月靠着对陆红阳的桃酥和炒碎米的念想,才坚持把野蒿团子给咽下肚的。   在陆红月小小的记忆中,阿姐仿佛有个魔法口袋里,里面有永远都吃不完的桃酥,炒的碎米特别香,特别甜,每天给她掰小手指头那一块,和泡的一小碗碎米,几乎成为她童年时最甜蜜的回忆。   是啊,可不是有个魔法口袋吗?拼夕夕商城里的桃酥五斤起批,她当时一次性就买了五斤呢!   圆脸大婶见陆红月这样,就把给孩子们的野艾蒿团子剁得碎碎的,这其实是不小的工作量,毕竟是给半个公社的人煮饭呢。   她把剁碎的野蒿煮成野艾蒿汤给孩子们吃,那绿油油的滑腻腻的纯艾蒿粥盛出来,就跟女巫端出来的魔药没有丝毫区别,单从颜色上,丝毫不能增加任何食欲。   大人依旧是野蒿团子,这样煮的挤干的艾蒿团子比煮成烂糊糊没有野蒿团子抗饿,小孩子们喝还可以,大人要挑水浇地,喝野蒿糊糊是抗不住的。   水埠公社这边还好一点,毕竟在河边,河里还有水,哪怕累一点,也能解决干旱问题。   五公山乡那边都绝望了。   她们不靠河,离竹子河近的有七八里路,远的十几二十里路也是有的,离竹子河最近的,就是五公山公社,几个月不下雨,村里的各个池塘的水都见底了,他们也是不得不从竹子河挑水灌溉,可那么远的路,一趟来回就要一两个小时起步。   陆大芬分家后,高兴了还没多少天,土砖都还没做完,整个大队就开始了走十几二十里路,去竹子河挑水灌溉。   她们范家村都算好的了,虽然也在山边上,可距离山还有十里路呢,正处于公社与山之间的位置,这一段路还算平整,不是山路,真正山边上的大队不光是要走十几二十里路挑水,还有一大半的路程是上坡路,有时候还要挑着水桶爬山走山路,那才是要了命了。   陆大芬的公婆他们,见到此情景,就幸灾乐祸的拍着手讽刺陆大芬夫妻俩个:“我怎么这么高兴呢?你们不是要分家?好了吧?我看你们一家子吃屁去!”   “现在老天爷不下雨,说不定就是你们不孝克的!”   “各个大队都要挑水浇地,我看哪个给你们建房子!没房子你们住外头被狼吃掉我就高兴了!”   “分出去了,就别想再回来了,现在大队里这么忙,我看你们房子建到什么时候去!”   他们怪范长顺,更怪陆大芬这个撺掇范长顺不孝顺闹着要分家的儿媳妇。   本来灾年,他们要是把陆四丫送走,靠着范长顺和陆大芬两个壮劳力的工分,过继个儿子给他,哪怕不过继都行,都能再养活两个孙子,现在范长顺和陆大芬夫妻俩的工分,全都吃到那四个丫头片子的嘴里,这叫他们怎能不气?   丫头片子长大都是要嫁人的,孙子才是自家人,他们现在用给自己孙子的口粮,去养四个外人,他们哪里愿意?   不光是范父范母,就是范长顺的几个哥哥弟弟也都孤立起他来。   各种不中听的话,传到范长顺和陆大芬,以及范红梅她们的耳朵里,农村说话,可没有背着你的意思,全都是当面说,还一边说一边指着你跺脚。   范长顺在家里本就因为没儿子是被欺压的存在,现在更是低着头不说话,只任劳任怨的干活。   也幸亏现在是吃大食堂,陆大芬一家子都跟着大队部的食堂吃,要还是和范家一家子挤在一起,就他们一家这不受待见的模样,恐怕天灾来了,头一个饿死的就是他们一家。   陆大芬不仅没有后悔,反而庆幸她们分了家,她和范长顺两人的工分只需要带着她四个女儿吃就够了。   家里还有范长顺藏的九斤葛根粉,不行的时候也能应应急。   她又想到之前陆爷爷送过来的土豆苗,说是外面来的高产土豆,现在这边干旱旱成这样,她也没法回娘家要来土豆苗种土豆了,只希望能够熬到双抢,老天爷能够好一些,下点雨,她回娘家要些这高产的土豆苗来,哪怕能种上两分地的土豆也好。   二月不下雨盼三月,三月不下雨盼四月。   没过清明节之前,大家就等着清明节下雨,因为每年清明他们这里总要下几天雨,晴天是很难见到的,清明节不到,全公社的人总还存着几分希望。等到清明节过了,还不下雨,整个公社上学都彻底死了心,越是到后面,地里的土豆、小麦、稻子对水的需求就越高,公社书记和生产主任急的嘴巴上都长燎泡,带头率领全公社社员们抗旱救灾,恨不能天天长在地里头,就怕在收成的最后一刻,让地里的庄稼缺了水,导致粮食减产。   没看到报纸上每天都在报道,哪里又种出了亩产万斤的高产粮食,报纸上每天都在喊着:“肥多产高大yue进,千担肥料万斤粮!”   人家报纸上照片都拍出来了,他们这个地方,愣是连亩产千斤都打不到,几百斤就顶了天了!   要是再因为干旱,导致粮食减产,他们也不用干了,都卷铺盖滚回家吧。   越是到五六月份,整个公社的人就越是紧张,从上到下都仿佛在紧绷着一根神经。   老师们把学校的学生也都组织起来,拎着小桶去河边打水给菜地浇菜,岸上的池塘几乎都干了,没有水。   学校的院墙上也写了许多的标语,小孩子们被老师带着,一边拎水,一边大喊着:“有旱抗到底,无雨保丰收!”   “人定胜天,战胜旱魔!夺取丰收!”   公社书记每天拎个铁皮喇叭在河堤上对着挑水灌溉的社员们喊:“浇一亩丰收一亩,多浇一桶水,多打一成粮!”   书记和主任也没再闲着,他们是一边喊口号鼓励大家,还要一边身先士卒的挑水干活。   陆家也有两分菜地,菜地边的水沟里早就干的没水了,水沟底的泥都开了裂,去年满水沟的水芹菜,除了年底和过年那几天还割了点,后面没有水,水芹菜就不长了,倒是在水沟边沿的地方长了些茼蒿出来。   水沟里没水,河沟也见了底,陆家的菜地要浇水,陆红阳和陆卫民他们太小、太矮,小孩子只能在岸边打水,不给下河滩,怕河泥的深度就像沼泽一般,小孩子下去直接被河泥吞没了都没人知道,只能依靠陆卫国一个人,他个子高些,他跟着大人下去挑水淌过深陷进去的河泥,光是这一截走的就跟长征似的艰难,等他好不容易挑着水到岸边,陆红月和陆卫民两人再用小肩膀抬着去自己家菜地。   这还只是公社,毕竟地少,下面的各个生产大队为了抗旱问题,才是真的累得脱了一层皮。   陆爷爷陆奶奶现在去芦苇荡的那座小岛都不用划船了,河滩露出了水面行不了船,小岛周围的芦苇滩也都晒着河泥露在水面上,陆爷爷陆奶奶他们脚踩着半干的芦苇杆,就能直接上岛,偶尔还有水深的地方,就带个竹竿,先用竹竿戳下去,试试泥水的深度,要是不太深,就淌过去,要是太深了,还得想别的办法过去。   老夫妻两个隔三差五的就悄摸摸的过来一趟,及时地浇水,生怕他们在小岛上种的土豆干死了,或者被人发现了。   另外一个小岛更靠近河中间深水区的位置,还能行船。   好不容易从四月熬到五月,眼看着陆家的土豆终于快要熟的时候,隔壁五公山公社突然传出来一则消息,五公山公社一户姓谢的人家,种出了高产土豆!   一颗土豆苗上,能结四五斤土豆! 第44章 第 44 章:高产土豆的消息最开始传出来的时候,只是传‘五公山公社’有人种出了高……   高产土豆的消息最开始传出来的时候,只是传‘五公山公社’有人种出了高产土豆,传到陆爷爷陆奶奶耳朵里时,两人都没有在意。   毕竟他们能有高产土豆,说明高产土豆种子肯定早就传到他们这地方来了,还有别人家买到这高产的土豆种子,也很正常嘛。   后来听到种出高产土豆的人家姓‘谢’后,陆爷爷和陆奶奶私下不由的嘀咕:“是不是大姑奶奶家?”   五公山乡,他们就只给大姑奶奶送了高产的土豆苗,大姑奶奶的夫家就姓谢。   陆爷爷也觉得说不好就是他大姐家,说:“搞不好真是她家,发现了就发现了吧,过两天我们也把土豆起了洗成粉。”   陆爷爷和陆奶奶都没有要把自己家的土豆贡献出去的想法,一是他们是觉得外面肯定遍地都是高产种子了,不缺他们这一点,那报纸上的粮食都快堆成山了,说小麦亩产一点五万斤,甘薯亩产十五万斤。   他们原本是不信的,但自己都种出亩产两千多斤的土豆,还是新开垦出来的生地种出来的,要是上好的肥地,亩产肯定更高,那还有什么不信的?   陆奶奶和陆爷爷现在都对报纸上报导的外面全都是亩产万斤的粮食这事深信不疑,也就没觉得自家这点土豆有多重要。   二是因为,去年才刚由私转公,所有的田地、自留地,家里养的鸡鸭鹅,全都上交上去成了公产,他们要是让人知道了他们私下还悄悄种了几亩地的土豆,土豆上交都是小事,他们怕受处分,就更不可能跟别人说了。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这老天旱的两个老头儿老太太心慌慌的,不囤点粮食,他们心里不踏实。   可这并不是他们不主动上交高产土豆种子,就能解决的,很快,五公山公社的领导和水埠公社的领导,就找上了他们。   原因很简单,五公山公社发现亩产三千斤的高产土豆种,被五公山公社的领导们上报到县里去了,县里派了调查员下来调查事情的真实性,还拍了照片,上了报纸。   这下来一调查,事情就瞒不住了。   陆家的大姑奶奶和谢家人,就把陆爷爷给供了出来。   本来他们也没想供出陆爷爷的,毕竟种出高产粮食这事,可是天大的功劳,可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哪里是上面派下来的调查员的对手,几句话一问,破绽就出来了。   过来陪调查员下来调查的水埠公社书记大喜过望,本来以为这个天大的功劳是五公山公社的,谁知道还有他们水埠公社的事。   原来,大姑奶奶的家就住在五公山公社的公社大院后面一些的位置,她家的自留地距离公社大院也不过百米的距离,她土豆种早,自留地也是上好的肥地,陆爷爷送来的土豆苗,她就种在自己的肥地里,离的近,她平常没事,就经常来地里除草、施肥,田地打理的仔细,产量自然就高。   她又不像陆爷爷和陆奶奶是偷偷种的,三五天才去地里一趟,只能浇水,也没有肥料,大姑奶奶家的土豆因为伺候的精细,自然就生长的快一些,加上现在水都没有了,大姑奶奶见土豆成熟,就挖开了。   挖的时候也没避着人,导致周围还有其它自留地的人家也都在各自的菜地里忙活着呢,全都看到了谢家挖出高产土豆的事,那一串一串结在土豆根上的大土豆,惊呆了周围同样在自家地里的人。   他们离公社大院又近,立刻就有人去公社大院汇报了此事,然后公社大院的领导们就全聚集到了大姑奶奶家的地里,亲眼看着她们将两分地的土豆全部从地里挖了出来,这事可一点都做不了假,这下消息彻底藏不住,几乎不到三天时间,就传遍了整个五公山公社和水埠公社。   那些围观的人,全都和自己的亲朋好友说了他们五公山公社种出高产土豆种子的事。   陆爷爷和陆奶奶还以为这事与他们无关呢,公社干部和调查员就被大姑奶奶夫妻俩带着来到了陆家庄,找到了陆爷爷和陆奶奶。   大姑奶奶特别热情的满脸是笑,迎着公社干部和调查员进了陆家院子,嘴里高声喊着:“老三!老三!”   陆爷爷和陆奶奶听到大姑奶奶的声音,从屋子里走出来,他们白天时一般都在家的,要看着几个小些的孙子孙女。   陆爷爷看到大姑奶奶带过来这么多人,满脸疑惑的问:“大姐,他们是……?”   陆大姑奶奶笑容满面地说:“开春你不是给我送了一些高产的土豆苗嘛?我就种在公社旁边的自留地里了,前两天挖开,好家伙!”她一拍手:“把我们都惊呆了,一颗苗上结一大串!公社领导说这是高产土豆,可不得了!这不,公社的领导们就问我们土豆苗是哪来的?我就跟领导们说了,是你年后给我送来的苗,领导们就让我们带他们过来,问问土豆苗是哪里来的,你也晓得今年干旱,要是有了这高产的土豆苗,就饿不死人啦!功德无量!”   主要是可能还有别的好事!   她是真觉得这是好事,如果不是好事,谢家人也不会想着把这天大的功劳放在自己身上,想着能不能搞到一个正式的工作呢!   还是被调查员问的说漏了嘴,这才说出是陆爷爷送来的事。   陆爷爷一辈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他们村的村长,现在的大队长,和炭山的王书记,哪里见过公社干部?一下子就拘谨起来,笑着把干部们往家里请:“来,坐,都进来坐!”   他原本就苍老的身子,不自觉的就佝偻了一些,走路慢慢的,颤颤巍巍,加上头上白了大半的头发,显得更加的老态龙钟了。   陆奶奶也慢吞吞的从家里走出来,她原本就有风湿,没事的时候,走路就是慢慢的,一步一步都走的很小心,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水埠公社周书记摆摆手说:“我们就不进去了,就在院子里说吧。”   他刚刚已经朝里面大致看了一眼,堂屋极小,也没有什么东西,陆家的孩子太多了,没得住,晚上就连堂屋的四方桌,都被他们拿来睡人了。   他们又是五公山公社书记、主任,又是水埠公社干部,又是调查员,还有陆大姑奶奶夫妇,这么多人,陆家那个小堂屋,根本坐不下,而且屋里光线昏暗,还不如就坐在院子里呢。   他们也不嫌弃环境简陋,周书记直接拉了个树墩过来,一屁股坐下,其他人也是找树桩的找树桩,找树干的找树干,有小板凳的坐小板凳,就这么在陆家的小院里坐了下来。   调查员手里拿着本子,先是把陆家的小院子打量了一遍,到处看了看,然后看他家院子里种的土豆:“这就是那高产的土豆吧?还没收?”   陆家自然不可能把土豆全都种到小岛上去,自家院子里也种了一些。   陆爷爷不知道他们来找自己做啥,眼神里都是惶恐:“这两天就要挖了,想让它们再长几天。”   他们土豆种的早,二月底就种了,五六月份成熟,一般五月底或者六月初挖都行。   陆大姑奶奶家是因为距离竹子河太远了,浇水不便,不如早点挖了,陆爷爷家就在河边,距离河岸不过两百米,哪怕是现在竹子河水一退再退,直线距离也不过五六百米,浇水是不成问题的。   调查员也坐到了一个小板凳上,笔记本放在腿上:“老大爷,我听说这高产土豆是你种出来是不是?”   陆爷爷不知道他们过来到底是干啥的,就装作耳聋眼花的模样,“呃……嗯。”   “你这土豆种子哪里来的?怎么种出来的?”调查员以为他耳朵聋,声音加大。   陆爷爷满脸朴实:“就这么种!等它发芽,切开,糊上草木灰,施肥,种下去就行了,还能怎么种?”   陆爷爷心想这城里来的娃,连土豆都不知道怎么种,土豆还能咋种?不都这么种吗?   调查员一边在纸上写,一边问陆爷爷:“那你这土豆苗是从哪里来的?”   “土豆发了芽,就有苗了嘛!”陆爷爷理所当然地说:“那报纸上,都是亩产万斤的土豆,我这肥力不够,不够!”   他紧张地摆摆手,十分谦虚,觉得是自己把亩产万斤的高产土豆种呲了,才种出两千多斤出来,很是惭愧。   “我是问你原来的土豆种子是哪里来的?”   陆爷爷听不懂他这话是啥意思,看看陆奶奶,又看看调查员:“地里挖的嘛,还能是哪里来的?”   这年轻人说话他怎么听不懂?问的问题好像脑子有点问题。   “那最开始不是这个品种的土豆吧?这个好像是新品种土豆,以前没见过啊?”   黄皮黄心土豆是现代品种,这时候的土豆品种都比较小,口感较面。   陆爷爷说:“咋没见过嘛?那报纸上不是天天在报道嘛?我都看到唻,人家那土豆都堆成山了,我们这才多少一点?满打满算,一亩地也就出两千来斤,人家一亩地都一万五千斤,比不了比不了。”   他挥挥手,眼神特别殷切的看着来的领导和调查员,语气里满是真诚:“领导,啥时候把那亩产万斤的粮食种子也带到我们这边来,有了亩产万斤的粮食种子,老百姓就不用饿肚子唻!”   他又接着夸:“还是共产主义好啊,新华国好啊,这么好的国家,种出这么高的粮食,老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啦!”   他是打从内心就这样认为,夸的十分真心实意。   调查员也笑了起来,显然,他也是打从内心的这样认为。   笑完了,他继续问:“你是说你这些土豆种子,都是外面来的是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还有吗?是从什么人手里得的,你还记得吗?”   陆爷爷又看向陆奶奶。   陆奶奶心底寻思着,这些人问这些话是啥意思?嫌自己家把亩产万斤的高产两种种呲了,来怪罪的?听着也不像啊?   那自家种出高产土豆,总归是好事情吧?   一旁的周书记是部队退下来的,做事情较为雷厉风行,调查员是县里下来的,说的语言和水埠公社的方言不一样,他以为陆爷爷是听不懂调查员的话,急的在一旁大声翻译道:“调查员是问你,你这土豆种子最开始是从哪里来的?从什么人手中得的?你老还记得不?”   完完全全的土话,根本不存在听不懂,听不到,因为周书记快凑到陆爷爷耳边喊了。   陆爷爷耳朵被炸的有些痒,忙向后仰,掏了掏耳朵,继续看着陆奶奶。   他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主,没有主见的很,大事情条件反射想找陆奶奶拿主意。   陆爷爷三番两次的看向陆奶奶,导致院子里的人目光全都落到了陆奶奶身上。   陆奶奶寻思完了,觉得这事不像是坏事情,坐过来开口说:“要说这土豆种子还真是意外,去年炭山上不是出了一次意外吗?我三儿子在那场意外中没了,导致我三儿媳早产,生了对双胞胎,产后身体也不好……”陆奶奶为什么要铺垫这么多呢?因为去年八月份开始,就由私转公了,家家户户所有的粮食、土地、饲养的家禽,都全部收上去归了公,那他们种的土豆,按照政策来说,也得归公才对。   现在在他们自己家中,就是犯错,所以她要先把这个‘错误’铺垫上。   她说:“矿党委都是好同志啊,我三儿牺牲也没有不管我们,把我三儿媳安排到了纺织厂工作,我三儿媳身体不好,还要养六个孩子,纺织厂工作又忙,她之前种的土豆在地里就没人收,我看她那边实在忙不过来,土豆都要烂在地里了,就去帮她收了土豆。”   周书记皱眉,听的都快不耐烦了,陆奶奶才说到重点,说:“可我一个老太太,又不和他们在一起住,哪里知道她那里的情况?把土豆收回来,就一股脑儿的倒进了地窖里。”她一拍大腿,懊恼地说:“我地娘哎,我哪知道她家地窖下面湿的能养鱼,几天时间,那些土豆就全发芽了!”   “那发芽的土豆,我们也不能扔了吧?吃又不能吃,我那小孙女没办法,就把发芽的土豆给我们带回来了,我就随便找个地方一埋,哪晓得就是外面报纸上说的高产土豆种!”   调查员和几个公社干部都急切的问:“那种出来的土豆呢?”   陆奶奶生怕别人知道她家还私下种了五亩土豆的事,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们说:“土豆?土豆都洗成粉了呀!” 第45章 第 45 章:陆奶奶还怕周书记他们不相信,回去端了一盆土豆粉出来,又带他们去看了……   陆奶奶还怕周书记他们不相信,回去端了一盆土豆粉出来,又带他们去看了下自己家厨房的大缸,打开大缸的木盖,里面全都是晒成干渣的土豆渣饼。   周书记等人简直万念俱灰,痛心疾首,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么重要的高产良种怎么能洗成粉了呢?”   陆奶奶也很惊,看了眼丈夫,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外面到处都是高产良种了啊,我们这也不算高产啊!”   周书记跟陆奶奶简直说不通,直接问:“那剩下的土豆呢?你们就没留一点自己存着种?”   陆奶奶指了下院子里的菜地:“这不是种了么?”   周书记赶紧指挥着带过来的两个民兵干部:“快!都围起来,剩下的这点土豆一个都不能动,都要带走!”   调查员也和周书记一样的表情,他比周书记更了解今年吴城县的旱情,不光是吴城,整个市,今年也只下了一场雨,雨也很小,下到地面的只有二十二毫米的水。   这都五月了啊,正是稻谷急需‘打苞水’的时候,发生了这样严重的旱情,稻谷‘打苞水’不够,会严重影响今年粮食的产量,这已经不是一县之地,一市之地,全省都如此!   县领导那边已经强烈地向上面申请抽水机、水轮泵,已经带着全县的木材厂、加工厂,全力制作水车、水桶,全力抗旱保苗,可全县有多少个公社?多少个大队?县里领导班子想尽了办法,也才从上面申请来三十二台抽水机,这些抽水机分派到下面的各个公社,每个公社甚至一台都分不全。   这些却是周书记不知道的,因为他们水埠公社地理位置太好,正好坐落在竹子河边,上面申请到的抽水机和水轮泵,全都优先到了那些取水困难的公社去了。   整个‘打苞水’时期才下了二十二毫米的水,这样的旱情可以说是百年难遇,尤其还是春雨最为丰润的时节,要是后面再不下雨,那整个吴城县都麻烦了。   不,恐怕还不是吴城县的麻烦,全省恐怕都逃不脱这百年难遇的旱灾。   由此也可见,吴城县委那边对这突然种出来的高产土豆的重视。   要不是县委领导他们都在各地主持抗灾,来不了,只怕他们自己就立刻过来了。   现下当务之急,是保存好这些高产的土豆种子,找到这高产的土豆种子的源头。   别说外面报纸上,今天这家种出了亩产万斤的粮食,明天那个地方种出了亩产万斤的粮食,但具体什么情况,上面的高层一清二楚。   陆家种出的这些高产的土豆,不仅仅是他们吴城抗灾的救命粮食,也是上面领导班子保住他们现有职位的救命稻草。   没看到《人报》上面刊登的,麻城都出现了天下第一田,今年的早稻亩产三万九千六百多斤!   他们稻田里的稻子因为干旱,今年亩产能不能打出来五百斤都是问题了,人家都亩产三万九千六百多斤了,他们连他们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还有河南西平县,去年的小麦亩产七千三百二十斤,今年新出的小麦亩产一万四千多斤!   湖北幸福公社小麦亩产三千五百三十斤!   这样的事情可不是一例两例,在前几天县委领导开的会议当中,光是这样的粮食‘卫星’,就已经出现了二十九例,全国的粮食产量都在遍地开花,只有他们吴城县,从来没见过什么高产粮食。   县委领导们急得嘴巴上都长满了泡,本来就为粮食产量着急,还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干旱。   不是没有人向县委领导那边提出,虚报粮食产量的事,可这事被县委书记一口否了。   本来就遇到旱情,要是再谎报粮食产量,那就是直接让全县的老百姓去死!   听到五公山公社出现了高产土豆,县委书记没有第一时间过来,还在一线抗灾救灾,原因就是,他们怕这又是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上级,搞出来的虚报粮食产量的事,他们压根儿就不信这事,直接派了个调查员下来调查这事,自己还在下面公社和市里之间周旋,想要向上面要来更多的抽水机和水轮泵。   要不是五公山公社的徐书记过去一直都还是个老实人,也是部队出来的老人了,还拍了土豆苗结果的照片带过去,县委书记都恨不能一口水喷死他,让他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调查员下来调查了两天,发现这事是真的,自然很激动。   但他们还是不放心,小心翼翼,用比挖人参还要小心的手法,在土豆垄的边沿小心翼翼地挖开了一颗土豆苗。   陆家院子里的土豆同样伺候得精心,亩产看着比陆爷爷陆奶奶在小岛上种的产量更高,估计能达到亩产三千斤!   这还是在没有化肥的情况下,要是能够加上化肥,精心耕作,说不定产量还能提高!   这样的发现如何叫周书记和调查员不兴奋,不激动?   确定上面真的是一颗土豆苗结四五斤的土豆后,立刻叫人拍了照片,然后叫大队长和村干部们,严厉命令他们一定要看好这些高产良种,谁都不能动!   大队长他们也激动万分,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村的陆爷爷陆奶奶他们,居然种出了如此高产的土豆种,全都双眼放光地看着陆家的院子,仿佛在看稀世珍宝!   大队长的嗓门宛如呼啸,指挥着大队部的干部们:“赶紧都围好,院子的篱笆也要再扎高一点,扎深一点,这么矮的土墙,野猪一下子就能冲进来,这要是野猪下山拱了这些高产土豆种子怎么办?赶紧都围起来!”   周书记和调查员听大队长说,这里居然还有野猪下山,吓得头皮发麻,都不敢走了,立刻指挥着人,给陆家修院子,原本陆家的院子只有四十厘米高,上面插满了竹片和黄篾片编织起来的篱笆,但显然,这样的篱笆是阻挡不了野猪的。   村里人知道这里面种的是报纸上说的高产土豆种后,全都跑来帮忙,原本靠着陆家兄弟,要两三天才能建起的院墙,居然在全村人的合力下,两三个小时就建起来了,足足建了四十厘米厚,一米三的高度,再在一米三的高度上,再插满了竹片扎成的篱笆,以确保野猪不会撞倒围墙,或是从围墙跳进陆家的院子里拱坏这些高产土豆种。   陆爷爷陆奶奶全程被挤到一边,没他们什么事,眼睁睁地看着近乎全村的壮劳力都聚集在了他家的院子,为他们家建院墙,表情十分无奈。   因为陆家正在计划在旁边再建一个三开间的房子,用来给孙子辈们娶媳妇用,现在他们这一通折腾,院墙是加高加固结实了,周围的石头都被捡光了。   他们这地儿靠河,每年梅雨季节河水涨水,他们都要担心家被淹,所以家家户户的房子下面一米多的位置,都得用石头砌,不能用土砖,不然被河水稍微一泡,就倒塌了。   现在周边的石头都被弄来建了他家的围墙,他们要再捡石头,周边就没有了,得去山上捡,得去山上敲。   这可不是个轻巧活。   但陆爷爷和陆奶奶都说不出什么来。   他们此时也明白了这些土豆的重要性,都在纠结,他们岛上种的五亩土豆的事,要不要说出来。   说出来会不会因为犯错误,被惩罚?   这些干部和调查员先是去五公山公社,又是来陆家庄,又给陆家建院子,搞了一整天,天都黑了,竹子河水位现在又行不了船,他们本想打着火把回水埠公社,去丁水英家,但他们能走,陆爷爷和陆奶奶走不了,没办法,一大群人只能暂时先住在建设大队的大队部糊弄一晚。   晚上是在建设大队的大食堂吃的。   为了这些领导,建设大队的大食堂还特意在野菜粥里多加了一碗米,可依然很难吃。   干部们并没有抱怨什么,连调查员都吃的很香。   眼下旱灾这么严重,有的吃就不错了。   晚上陆家人男人们从堤坝上回来,陆家女人们从山上挑着松针、野菜回来,看到突然被加高加固的院子,和院墙上一人多高的竹子篱笆,恍恍惚惚,以为自己走错了。   退回去又抬头看了眼自家的院墙。   院子外站了很多人,都是白天来帮忙建过院子的人家,见他们这样,都大笑起来,说:“是你们家,没走错!”   “你们阿爸阿妈种出来高产土豆,公社书记都来你们家了呢!”   “你们家院子里的现在可都是宝贝,公社书记怕里面的高产土豆种被野猪给拱了,带我们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你家院墙给重建了呢!”   陆家除了陆大海夫妇以外的人,全都恍恍惚惚,不敢相信。   直到进了院子,看到真的是自己家,自己阿爸阿妈都在院子里坐着等他们,他们才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的一屁股坐到院子的木桩上,问陆爷爷陆奶奶:“阿爸,阿妈,啥高产土豆啊?”   陆爷爷用很平淡的语气,指着院子里还没开挖的土豆:“呶,就那个,高产土豆。”   陆大江挑了一天的水,肩膀都磨出了水泡,又疼又累,可还是忍不住跑到自家院子边,要去看看高产土豆是啥样子,被院子外面站着看的人连忙止住了:“哎哎哎,别靠太近了,这可是高产土豆,踩坏了咋办?”   “就是就是,县里的调查员和公社书记特意叫我们在这里看着,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嘿!”陆大江就不信了:“我自己家土豆我还不能看了?”   里面还留下的一个民兵身上背着长木仓,神色严肃地伸出一只胳膊,手掌朝上:“任何人不准靠近!”   陆大江讪讪地笑着后退,退到自家大门口,一屁股坐下:“这到底咋回事啊?咋我家还出了高产土豆了?”   他媳妇,陆大湖夫妇,陆卫忠、陆卫华、陆红霞这些小辈们全都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陆爷爷陆奶奶。   陆奶奶用力地咳嗽一声,解释道:“不就是,去年,老三家种的土豆放地窖里发芽了,我带回来种了嘛,哪晓得是高产土豆……”   陆奶奶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大姑奶奶猛地拍了个巴掌,兴奋地打断,说:“嗨!还是我来说吧,是这么回事,今年开春你们阿爷……”   陆大姑奶奶嗓门极大,噼里啪啦一顿说,终于把事情说明白了,周围在院子外围着看的人也才听明白,原来事情起因还是陆大姑奶奶种出了高产土豆。   院子外面就有人说:“难怪这两天我听人说什么五公山公社姓谢的种出了高产土豆,敢情就是大姑奶奶你啊!”   村里很多人都认识陆大姑奶奶夫妇,但都不知道陆大姑爷爷姓谢。   毕竟陆大姑奶奶是嫁在了公社上,不是嫁在了村子里,要是嫁在都是同姓聚居的村子里,他们会对姓氏更敏感些。   陆大姑奶奶年轻时就性子活泼,现在也没太大变化,骄傲又得意地说:“可不就是我吗?这两分地土豆我伺候得可精心呢,要不伺候得这么精心,也不会现在就挖了。”   她回娘家,很快就和周围的村民们热闹地聊天去了,剩下陆大姑爷爷坐在陆家的院子里,和陆家人在一块聊天。   陆家的院子里还有带木枪的民兵在守着,院子外也站了许多人,陆家人很多话不好直接说,聊天也都很克制,眼看着天就要彻底黑下来,陆家人也都用水浇了脚,算是洗过脚了,然后回各自的屋子里睡觉。   今天陆大姑奶奶夫妻来了,床不够睡,陆大姑奶奶和陆奶奶及两个小孙女睡,陆爷爷和陆大姑爷爷则用四条长凳拼在一起,铺上芦苇席,在堂屋里睡。   就这么将就了一晚上,公社书记留了一个民兵在陆家庄看着陆家院子里的土豆,带着陆爷爷陆奶奶一起回了水埠公社。   之所以要带陆爷爷陆奶奶,是因为陆家的这边土豆都是陆爷爷种的,公社陆家的土豆是陆奶奶种的,两人去年秋天种过一茬冬土豆,又种过一茬春土豆,非常有经验了,他们怕还需要陆爷爷陆奶奶指点这高产土豆的种植方法。   他们早上天刚有点亮就启程出发了,天上的启明星和北斗七星都还闪亮着呢,走的又是小路,到了水埠公社丁水英也才刚进纺织厂上班,陆红阳她们也才刚到学校没多久。   公社干部一群人先是叫另一个民兵去通知公社武装部的民兵长,叫他带一些人下来,自己则带着调查员直奔公社陆家。   陆家没人,又立刻有人去纺织厂叫了丁水英。   丁水英才刚开始上班,就被公社的民兵叫出来,说是公社书记喊她。   别说丁水英的同事们了,就连纺织厂厂长都惊动了,也都跑了出来,想看看公社书记叫丁水英什么事。   没听说丁水英还跟公社书记有关系啊。   丁水英自己也莫名其妙,小跑着回到家,就看到自家门口乌泱泱的,站了好多人。   周书记看到她也不跟她客气,直接给她介绍县里来的调查员,说:“我们公社出了高产土豆的事你听说过了吧?我们查到源头,正是你公公婆婆种出来的,我问他们土豆种子哪里来的,他们说是去年你种的土豆发了芽,给他们带回去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丁水英也懵。   去年自从丈夫去世,她又早产生下双胞胎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直到今年她精神才好些。   她仔细地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这事她还是听她大闺女说的。   回忆起了这事,她点点头没有否认:“是有这么回事。”   周书记和调查员都大喜,总算找到了高产土豆种子的源头了!   “那你还记得你这些土豆种子是从哪里来的吗?”   丁水英听到高产土豆居然是自家种出来的,眼里的茫然比他们还多,神情比他们还懵,眨巴了一下大眼睛认真想了想说:“这……家里的这些事情以前都是我家大河安排的,我……我也不知道呀!” 第46章 第 46 章:丁水英确实是个勤劳的女人,种地也是一把好手。但丁水英毕竟是……   丁水英确实是个勤劳的女人,种地也是一把好手。   但丁水英毕竟是炭山长大的,出自工人家庭,从她很小的时候,她阿爸就已经是炭山的小头役了,她也在炭山长大,炭山富裕,有个巨型的煤矿矿场,但同时也意味着,炭山能种的地极少。   丁家除了两块能种菜的地,真的就没有别的地了。   丁外婆又是个小脚女人,只会干家里的活,外面的种地的活是一概不会,不是她学不会,是她的小脚不支持她会这些活。   丁外公是小头役,丁外婆是干不了农活的小脚女人,丁水英就是再勤快,她也不会种地啊。   她后来学的种菜的活,都是跟着圆脸大婶学的,圆脸大婶自己是种地的一把好手,每年陆大河育种、翻地,弄好菜地后,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丁水英,因为她不上班,有空伺候菜地,尤其是和圆脸大婶两个人一起,说说笑笑还有个伴。   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土豆种是哪里来的,家里有陆大河,她也从来不曾为这些事操过闲心,自然有陆大河安排好。   所以她是一点没撒谎。   周书记和调查员也都看出来她没撒谎。   可调查员还是反反复复地问丁水英,问她有没有听她丈夫说起过,他的土豆种是哪里买的。   丁水英就更懵了,这事难道还要沟通吗?   难道不是他把土豆种子买回来,育好芽,切成块,他自己去地里种了就好了吗?这事他为什么还要和她说?   她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回忆,最后还是摇头说:“大概是从农站买的吧?”   周书记他们立刻把水埠公社农站的人喊来,拿着从陆家挖出来的那一颗黄皮黄心的土豆,问他们农站有没有出过这样的土豆。   农站的人听到周书记的问话,又把农站日常负责具体事务的人喊了过来。   他们是多想说,这黄皮黄心的土豆是他们农站出来的啊!   可农站日常负责具体事务的人,把那一串土豆是看了又看,最后都摇头说:“没见过,肯定不是我们农站出去的土豆种。”   那是哪里来的呢?   此时周书记和调查员恨不能再去一趟陆家庄的山上,把陆大河从坟墓里挖出来,揪着他的衣领问他:“你到底是从哪里买的这高产的土豆种子!”   可惜,这并不可能。   最终调查员带着那一串挖出来的连苗带根带土豆的一串土豆回了吴城,留下周书记带着一群民兵,把丁水英开垦出来的菜地围得严严实实。   周书记那边也没闲着,一边让丁水英再仔细想想,陆大河生前的时候有没有和她说过,除了农站,他还会去哪里买种子,又让陆爷爷陆奶奶说他们是怎么种植这高产土豆的,顺便向他们套话,他们是把土豆种在哪里的,还有没有。   把陆爷爷陆奶奶紧张的要死。   陆爷爷此时恨不能自己是哑巴!   调查员是坐车回去的,水埠公社没有汽车,他在途中拦下了一辆运煤的大货车,一路开到了县政府,到了县政府,发现县委书记和负责经济这一块的县长、副县长都不在,问清楚人在哪里后,又让载着满满一车煤的大货车,将他送到了吴城另一边的公社。   这个公社不临河,不临江,旱情非常的严重,这段时间县委书记就在这边带着全县的劳力,在此主持抗旱事宜。   调查员一到山阳公社,就立即带着宝贝一样的土豆,跑到了县委书记面前,老远就大声喊着:“书记!书记!”   县委书记正挑着一担水在人群中,和人一起干活呢!   五月的天,他上身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背心的背部还破了两个洞。   县委书记热的满头大汗,听到调查员的叫声,跟在他身边的人连忙过去将县委书记肩上的一担水接了下去,连声说:“贺书记,你那边既然有事情就先去忙,这担水我来挑过去,我来挑!”   贺书记这些天跟着抗旱救灾,也是累的不轻,他见来喊他的调查员急切的模样,也没推辞,把身上的担子给说话的人,自己用肩膀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大步朝调查员走去,“什么事这么急?还跑到这来了?”   调查员二话没说,直接把他带过来的菜篮子打开,递到了县委书记面前,让他眼见为实,不然县委书记不亲眼看到,根本就不信什么亩产几千斤的高产粮食。   县委书记先是弯腰用葫芦瓢在一旁的木桶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大口,又把葫芦瓢扔回到桶边的竹篮里,这才一屁股坐在了干裂的土地上,接过了调查员递过来的竹篮子,掀开了上面盖的麻布,露出里面的土豆苗和五六斤土豆。   看到是土豆苗连着土豆一起带过来的,他有些意外,伸手进去拎起土豆苗,随着他的动作,土豆苗连带着下面的根和土豆,都被他一起拎了起来,他神色这才严肃起来,颠了颠手中土豆的重量:“这土豆称过了没有?”   调查员也是一头汗,一边用肩膀的袖子擦汗,一边说:“称过了,种出土豆的那户人家就有秤,这一颗苗结的土豆五斤八两,将近六斤,五公山乡那边挖的也称过了,二分地,出了六百多斤土豆,亩产大概在三千多斤。”   县委书记倒吸一口气:“这么多?”他几乎是一秒钟都没耽搁,立刻就起身:“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想起来,问身边的人:“任连山呢?去,把任科长也喊上。”   吴城县县委是对县委农村工作直接领导的,比如说县委农业工作部长,就是由县委书记兼任的,但县委书记兼任农业工作部的同时,还需要具体的办事人,也就是县委的下属科局。   任连山便是这个下属科局的具体负责人,负责日常的农业技术推广和日常管理。   很快,被称作‘任科长’的四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的男人也走了过来,说了声:“贺书记,什么事喊我这么急?”   他额头上同样都是汗,晒的油光锃亮,脚上都是泥,只穿了一双草鞋,看着不像是县委的干部,倒和老农民没什么两样。   贺书记也不和他废话,直接把调查员带过来的竹篮子给他,他看了后也是惊了:“一颗土豆苗上结这么多土豆?其它土豆挖出来了吗?是不是也和这颗土豆苗上结的土豆一样?”   调查员说:“目前调查到的信息都是一户姓陆的老农种出的土豆,最先发现这高产土豆的是五公山乡,挖出来的土豆每一颗都差不多是这个产量,调查到的信息是,这家的土豆苗都是这户姓陆的老农开春时送过去的苗,我们又去了这户姓陆的人家,这颗土豆苗就是从这陆姓老农家的院子里挖出来的,其它的还没动,让一个民兵留下来看着土豆种了,目测估计也能达到亩产三千斤。”   “查出来这高产土豆种的源头了吗?”   调查员脸色有些黯然,摇头说:“我们问过种出这高产土豆的老农,据他说,他这高产土豆的来源是他三儿媳家,我估计是去年搞大食堂,收粮食的时候,她家聪明收了土豆,倒在了地窖里,他家就在河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底下储水量丰富,挖出来的地窖渗水,按照这陆姓老农的说法,她们不常去儿子家,不知道地窖里潮湿有水,把当时新挖出来的土豆都倒在了地窖里,导致土豆都发了芽,后来没办法,才让他们带回去种了。”   “我们也去水埠公社的陆家问了,土豆种确实出自他家,但遗憾的是,买土豆种的是他三儿子,就在去年五月初,水埠公社的炭山煤矿场发生了一起坍塌事件,买土豆种的陆大河也在那场意外中没了。”   他推了一下因为流汗而往鼻梁下滑落的眼镜,继续说:“我们叫了农站的人问过,农站的人也说这高产土豆种不是农站里出去的,水埠公社临河,水埠公社又是水路交通要道,日常来来往往的船只不少,我估摸着怕是哪个商船从外面带来水埠公社的。”   他说着自己的推测,也是周书记的推测。   周书记虽也是空降下来的公社书记,却是土生土长的水埠人,对水埠公社的情况比他们这些外人要知道的更加清楚。   虽然从55年发行第一张粮票就开始了计划经济,但水埠公社的自由市场就从未停止过,因为水埠公社的地理条件,这事也根本禁止不掉,因为来来往往的船只太多,竹子河也太大了,竹子河还和长江是联通的,还是个三城交界之处。   抓都抓不过来,根本止不住!   要是有后世的快艇还行,全都是人工靠手划的小船,区里的民兵哪里划的过常年在水上跑生活的渔民和船夫?   他们随便把船划着往哪个地方一躲,都找不到他们。   所以水埠公社说是计划经济,实际上私底下的交易从未停止过,周书记他们也知道,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少管。   周书记和调查员说的时候,自然不能说他们不管四周的行船来他们水埠区的河上私下交易的事,只是大致介绍了一下水埠公社这边的情况。   水埠区是已经存在了千年的古镇了,县委书记他们也都了解一些,却不知道这么多,他很快的从调查员口中提炼出了重点,问:“那现在确认所有出现的高产土豆种都是出自这个陆家了?现在已经确认的就是五公山乡种了两分地,陆家庄种了两分地,水埠公社种了两垄,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没有送过土豆苗给别人家种?”   调查员被问的额上汗珠直冒,不停的擦汗:“这……我确定了源头是水埠区陆家之后,就立刻带着土豆苗来城里找书记你了。”   贺书记怒斥道:“胡闹!这么大的事你光是喊我有什么用?要先确保将每一颗土豆种子都保护起来,现在每一颗土豆种子都关乎着千千万万的老百姓的口粮!”   他脚步十分急切,那辆运煤的大货车也没走,迅速地将他们拉到县政府大院后,又立刻换上了汽车,快速地来到水埠公社陆家。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陆红阳她们也听到消息,放学回来了。 第47章 第 47 章:陆红阳她们回来的时候,回家的那条路上挤得水泄不通,全都是听到消息想……   陆红阳她们回来的时候,回家的那条路上挤得水泄不通,全都是听到消息想过来看看高产土豆种是什么样的人。   本来事情传的没了这么快,但周书记调了一个小队的民兵队来陆家菜地里守着,这下子事情彻底瞒不住,一下子就传开了。   事情传到学校里的时候,陆红阳心里还一个咯噔,怕上面查到自己头上,到时候她说不清楚土豆种子的来源,心里都已经打好了腹稿,想着该要怎么编了。   最好的方式,自然就是把土豆种的事全都推给已经去世的陆大河。   没想到挤开过来看热闹的人群,回到自己家后,发现完全没自己什么事,没人在意她这个小屁孩儿,也没人觉得这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主要是问陆爷爷陆奶奶和丁水英。   丁水英那边,因为她种出了高产土豆种子的事,纺织厂那边下午给她放了假,她在家待着呢,她也是第一次和公社书记、公社主任打交道,生怕自己说错话,基本上是问什么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到陆大河时眼眶又红了。   因为提起了陆大河,之后她的情绪有些不高,陆红阳她们回来的时候,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陆红阳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陆红阳主要是怕家里这边说漏了什么,和丁水英打听消息,丁水英对女儿同样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她问的这么细,丁水英又反应过来,问她土豆的事。   陆红阳也装出满脸茫然的样子,对丁水英说:“不知道啊,你当时在纺织厂上班很忙,我就自己去挖了土豆回来,倒在地窖里了,后来地窖太潮湿,发了芽不能吃了,我就给阿奶带回去种了。”   丁水英会问陆红阳这个问题,是因为她自己也糊涂了,陆大河种土豆的时候,她虽没跟着一起去看,但陆大河将发芽的土豆切块,拌上草木灰的时候,她记得自己是看过一眼的,当时看到的已经是切成块在拌草木灰的土豆块,所以她也记不清在切成块之前的土豆是什么样子了,毕竟陆大河也没有必要在准备种土豆的时候,还要特地去把种植下去的土豆给丁水英看一眼。   她就问了一下陆红阳情况,听陆红阳这么说了后,她也就没再多问。   陆卫国的学校比她的远,在她后面回来,回来知道自家地里种出了高产土豆后,他也懵。   因为当时的很多事情,是他和陆红阳一起做的。   陆红阳前世虽是农村出身,但一直在读书,外婆只需要她好好念书就行,并没有让她怎么干过农活,所以她农活水平其实很一般,而且说实话,陆红阳还有些懒,并不是会把所有事情都自己一个人干的性格,所以当时挖土豆的主力是陆卫国。   陆卫国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有说这是高产土豆吗?   但他当时毕竟才十一岁,陆大河没去世的时候,家里的这些活也轮不到他干,所以他也不知道正常的不高产的土豆是多少,当时也没称过,挖回来就倒地窖里了,所以他也分不清当时他挖出来的是不是高产土豆。   现在所有人都说那是高产土豆,陆卫国哪怕疑惑,他就也没多想,反而因为自家阿妈种出了高产土豆而感到高兴。   县委书记他们是先到达的水埠公社,但下面的街道上人太多了,汽车没办法开下来,他们就先把车子开到了公社大院的旁边,再急切的往公社下面赶,先从公社大院走到牛市,再从牛市‘Z’字型开头的地方走到十字路口,再沿着下面这条主街,往下赶。   走到‘Z’字型最后这条通往陆家的小路时,人就被堵住了,还是周书记、孙主任、两个民兵大声喊着:“让一下!让让!”   从去年八月份开始,水埠公社成立公社、大炼钢、各种事情,一直开大会,几乎整个公社的人都认识周书记和孙主任,过来围观高产土豆的人一看到周书记那张黑脸,就立刻高声跟着喊:“是周书记和孙主任!周书记和孙主任来了,大家快让让,往后面退一点!”   小路就那么大,人都挤得和路边人家的墙贴着了,还有人挤得不行,直接站在了人家的门槛石上,身体紧紧的贴着门,这样才空出几个身位的余地出来,让周书记带着县委书记他们进去,一直走到路的尽头,泥土路上、水沟的两边,各家菜园子的田垄沟里,全都站满了好奇过来看高产土豆的人!   一方面,他们是想知道高产土豆是真是假,高产土豆的高产又是多高产,是不是真像传言说的那样,亩产几千斤!   一方面,他们也想看看等土豆挖出来,他们能不能第一时间买到高产的土豆种,给自家菜地也种上。   今年的灾情已经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程度,现在家家户户的粮食都被收到公共的大食堂内,家里没有粮食,谁家能心里不慌?哪怕有些人家悄悄的藏了一点粮食,可她们公社里的,吃的都是供应粮,就是藏到天上去,家里最多也就几十斤粮食,顶天了百来斤。   大食堂内现在确实还有吃的,可这都吃了好几个月的野菜蒿蒿和荷叶粥了,接下来估计就是要吃莲藕了,这么吃下去,饿是饿不死,可也吃不饱啊!   他们家家户户都是好几口人,几十上百斤的粮食能抵多少天?要是现在能买到高产的土豆种,现在种上的话,大概十月底就能成熟了,到时候有个几百斤的土豆打底,至少也能熬到明年开春去,只要明年下了雨,这次旱灾就算过去了。   所以围在这里的人全都不走,全都等着高产土豆挖出来,他们能第一时间买一些土豆回来做种子呢!   周书记带着县委书记和调查员,好不容易挤开人群,第一时间来到了被十几个民兵围着的菜地里,指着那两垄土豆说:“就是这个了?”   他到底不能眼见为实,现场就指了个民兵,随地指了一株土豆苗,让他现场开挖。   被指到的民兵也很激动,毕竟他是后面被周书记叫过来看土豆种的,他也没见过高产土豆呢,现在让他来挖,他当下就把身上背着的长木仓一放,准备开挖!   调查员吓了一跳,忙对周围说:“有竹片吗?拿个竹片过来!”   这些土豆可都是宝贝疙瘩,挖坏或者挖破皮,就会影响下一轮的种植,所以他们要很小心。   很快就有围观的人大声喊着:“有!我家有竹片!”   有个人快速的跑回家,拿了个一头平,一头尖的竹片来,那民兵也知道这些土豆种子珍贵,挖的很小心。   周围的人全都伸长着脖子,凝神屏息的看着这民兵挖土豆,还有人想往前挤,被前面的人用力的往后拐了一下手肘:“别往前挤啦,再挤就要掉沟里去了!”   至于水沟那边,有民兵看着呢,怕踩踏到土豆,不给过去。   还有人被后面的人挤得身体猛地一个踉跄,掉到水沟里,好在现在水沟都干涸了,没有水,他又被人拉上去。   就在所有人都好奇的目光中,那个民兵终于用竹片和手,一点一点的将一整棵的土豆全挖了出来,这次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没有作假,真的就是高产的土豆。   还有对土豆产量不了解的人,看着土豆苗下面结的那一大串的土豆,问身边的人:“这就是高产土豆?看着和之前的也没啥不同啊?”   “还没有不同?你看看那土豆结的多大一个!都跟鹅蛋差不多大了!”   县委书记也是全程看了挖掘过程的,此时像对待宝贝一样,连忙接过那一大串的土豆,小心的放到竹篮子里,问同样在这里的陆爷爷陆奶奶:“现在是五月份,你们觉得这个土豆什么时候挖最合适?”   目前只有五公山乡那边因为干旱没有水,土豆提前挖开了,河对岸的陆家庄和水埠公社陆家的土豆,都还没挖,说明陆家是准备再养养的。   陆爷爷陆奶奶哪里懂这些?他们种庄稼,全凭经验和感觉,便说:“我们是打算六月初再挖的,现在挖也成。”他连忙补充说:“我们都是不认识字的小老百姓,也不懂这些,这这这……”他又看向陆奶奶了。   陆奶奶在一旁连忙说:“这要听专家的!”   陆爷爷直点头:“对对对,听专家的!”   土豆也是有生长周期的,一棵土豆苗能结多少个土豆,也和它的生长周期相关。   看完了土豆从地里挖出来的情景,天色也逐渐慢慢转暗了,周围围观的人听到高产土豆今天不挖,人群就渐渐散去,剩下一些民兵还围在土豆田垄前看着,防止有人来偷,县委书记和调查员他们就直接去了丁水英家。   实在是丁水英家离的近,他们也还要再问问,这些土豆苗还给了谁,他们在别的地方还有没有另外种植土豆了。   一时间,县委书记、公社书记、公社主任、调查员、民兵排长……全都聚集在丁水英家,几个人坐在陆爷爷和陆奶奶对面围成一个半圆,全都目光炯炯的盯着两个老人问话,陆爷爷陆奶奶啥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   不多时,陆爷爷就说漏了嘴,在县委书记问他们:“你说那发芽的土豆拿回去,就随便找了个地方种了,没想到种出来是高产土豆是吧?那这随便找的地方就不是自家院子了?那是种在哪儿了?”   陆爷爷嘴唇抖了抖,最终还是没扛过几个领导轮番的盘问,还是将他们今年在岛上还种了五亩土豆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说完了,陆爷爷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哆哆嗦嗦的,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生怕受到处分。   毕竟他们这样偷偷种地,是违法了现如今由私转公的政策的。   这事却让县委书记高兴的了不得,拉着陆爷爷宛如老树皮一样的黑手,夸赞道:“老同志,你们这是做了大好事了呀!要是这批土豆的亩产称出来也有亩产两三千斤,你们就立了大功了!”   陆爷爷颤颤巍巍的抬头:“真……真哒?不会处分我们吗?”   他最紧张的,始终是这个。   县委书记握着陆爷爷的手,确定地说:“要是最后这些土豆都挖出来,亩产没错,您老这不仅没错,还有功!”   听县委书记这么说,陆爷爷和陆奶奶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同时也为这即将充公的一万多斤土豆而感到遗憾。   本来家里就又要多一万多斤粮食,哪怕土豆洗成粉后,只有五分之一,可洗完的土豆渣晒干了,饿的时候用水煮一下,也是粮食啊,比吃那苦菜、荷叶不好多了?   他们这一辈子的人吃苦都吃习惯了,吃苦味也吃习惯了,可还是觉得苦。   现在带县委书记他们去岛上是来不及了,又因为剩下的五亩土豆都在岛上,反而不需要安排人手去特意看着,不过只这样将它们那样放着肯定不行,尤其现在夏季高温,土豆的浇水频率是要增加的,还是得有人去岛上伺候,该浇水就要浇水,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大晚上偷偷摸摸去岛上浇水,好几天才去一趟。   另外,现在也是土豆的块根形成期与膨大期,需用的肥料,直线向上升,所以该施肥的还得施肥,全部都是事情。   说完了这些事情后,县委书记也没有在水埠区多留,回了水埠公社大院,晚饭都没吃,就又急切的赶回县里,他要尽快的抽调一批化肥到水埠公社来,确保这批土豆的肥料充足。   周书记那边,也赶忙安排了人去三姑奶奶家把她家那边的土豆种也都保护起来。   等所有人都走了,陆爷爷才腿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晌都起不来,嘴里嘟囔着:“唉哟,吓死老头子了,我咋就说漏了嘴呢?”   那可是一万多斤土豆啊,再加上几个姑奶奶和三儿媳的,估摸着能有两万斤土豆,这么多土豆都充了公,他和老婆子、大儿子他们,白忙了几个月。   好在去年种的秋土豆洗成了粉,县委书记他们并未说也要交上去。   晚上陆爷爷是跟着陆卫国和陆卫民睡的,陆红阳去跟丁水英睡了,陆奶奶则带着陆红月和两个小的睡。   期间陆红阳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在复盘县委书记他们跟陆爷爷陆奶奶说的话,确定自己没有暴露后,才长长的吁了口气,闭上眼睛睡去。   去年八月底,双抢结束的时候,她其实还在‘拼夕夕商城’里还搜过‘发芽的红薯’,但商城里面有‘发芽的土豆’,却没有‘发芽的红薯’,陆红阳当时估摸着,土豆不易储存,储存不当的话,两三个星期就会发青发芽,而红薯只需要在干燥的地方,可以存放半年以上都不发芽,并不能钻这个漏洞。   而且她家种土豆的时候双抢已过,已经是九月,已经过了秋红薯的种植期。   现在想想,她当时要是有高产的红薯种子,拿出来种了,现在真的就是说不清了。   第二天天亮,丁水英打开自家朝院子方向的大门,圆脸大婶就走过来了,对丁水英小声地问:“水英,你真是不得了,居然种出了高产土豆,这下好了,有了这高产土豆,干旱也不怕了。”   她拍拍胸口,又好奇地问:“你那高产土豆哪里买的?我也去买一些来种。”   丁水英依然茫然着,说:“是我家大河买的,之前我一点都不晓得。”   她心里觉得,是不是陆大河去世了,还在保佑她,这让她心里很酸,原本过了一年多,她都缓过来劲了,现在又陷入了对丈夫深深的思念当中,强忍哽咽。   圆脸大婶见她这样,也不问了,只伸手摸摸她的背:“是好事情呢,要真把高产土豆种出来,多少人都得感激你,走吧,别想太多,先去上班。”   陆卫国和陆红阳她们去学校上学,也全都是围在他们身边问高产土豆这事的,都在跟他们确定:“我听说高产土豆是你阿妈种出来的,是不是真的呀?”   “高产土豆是什么样的?能不能给我家一些?我阿爸也想买高产土豆!”   “还有我阿妈,我阿妈知道我和你一个班,让我来问问你呢,能不能跟你家换一些高产土豆做种,我们用鸡蛋换!”   “我阿妈是供销的,家里有瑕疵的解放鞋,我阿妈说用解放鞋跟你家换!”   陆红阳的同学都还小,哪怕是二三年级的,也不过比她大两三岁而已,都好应付,不好应付的是陆卫国那边。   陆卫国在高小,高小紧挨着水埠初中,高小和初中的学生都在‘牛市’那边的大食堂吃早饭,陆卫国早上一到大食堂,就立刻被一大群人围了起来:“陆卫国,我听说你阿妈种出来高产土豆,是不是真的啊?”   “就是他阿妈,我昨天都去看过了,是他家!”   “你家还有没有高产土豆种?给我点呗,我也想种高产土豆呢!”   这些人仗着自己是初中学生,比陆卫国大,直接跟陆卫国要!   围着他的人实在太多了,十四五六岁的男孩子,正是穷横的时候,说话也带着一股高年级对低年级学生居高临下的命令语气。   陆卫国本身性子就老实沉默,见到这种被围的场景也十分害怕,想在大食堂里找熟悉的人,好不容易看到同样来食堂吃饭的姚解放,连忙喊他:“解放大哥!解放大哥!”   姚解放听出来是陆卫国的声音,连忙扒开人群:“让让!让让!”   圆脸大婶和丁水英关系好,连带着两家的孩子也玩的好,姚解放站到陆卫国面前,“你们都围着他干啥?”   他也就比陆卫国大两岁,陆卫国翻过年虚岁十二,他虚岁十四,虽比陆卫国高一个年级,可面对一群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他也是虚的,尤其是他个子不高,十四岁的人,身高却比陆卫国高不了多少,两个小男孩被一群大些的男孩子围着,两人都不由吞了吞口水,有些紧张。   那些人对姚解放也不客气道:“我们跟陆卫国说话,关你什么事?”   “就是,你多管什么闲事?”   “我们就是想跟他换点高产的土豆种子,不是说他家有高产土豆吗?我们想换点儿怎么了?”   有人伸手去拉姚解放,直接把他扯到一边去了。   圆脸大婶不在这个食堂,也没人能帮他,他直接就被扯了个踉跄,差点摔倒。   陆卫国急忙去拉他,却被人胳膊一伸,就和姚解放隔开,不高兴地说:“我们找你又不是要打你,你紧张个什么劲?问你话呢,跟你换高产土豆种,换不换?”   陆卫国眉头皱的死紧:“土豆都还在地里没挖出来,有民兵在看着呢,县委书记说谁都不能动……”   县委书记四个字一出,就有人心里害怕,想要往后退呢,可也有人哈哈笑了起来,说:“哟,拿县委书记来压我们呢!”   周围顿时一阵哄笑。   “你拿不到你家的高产土豆种,那告诉我们高产土豆种从哪里搞的,我们自己去搞总行了吧?”   很多消息灵通的人家已经知道高产土豆种的数量是有限的,这些土豆很可能都会被县里那边收走,所以他们的家人就想通过陆家,能不能私下换一些土豆种,或者能从陆家这边知道这些高产土豆种是哪里买的也行。   之前他们就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外面报纸上已经到处都是高产良种了,这些高产良种却始终没有传到他们这里来,现在终于传过来了,大家都想要!   他们家人和他们都是好好说,奈何都是一群十五六岁大的小子,说话做事不自觉的就大声且嚣张了起来,把陆卫国围在中间,跟个可怜的小鸡崽子似的,紧张的直咽口水。   姚解放在外面急的要命,见陆卫国被一群人围着,生怕他一会儿被人打了,连忙拔腿就往外跑,刚跑到食堂大门口,就看到他们矿山矿长的儿子来了,激动的连忙朝他挥手大喊:“磐石!磐石你快来!卫国被人围了!” 第48章 第 48 章:食堂内围着陆卫国的人听到谢磐石的名字,不自觉地往外面后退了三步,原   食堂内围着陆卫国的人听到谢磐石的名字,不自觉地往外面后退了三步,原本挤得密实的人圈,顿时松开了些口子。   水埠公社的半大小子们,也是分为一个个的小群体的,头一等自然是祖辈扎根在这水埠区的本地娃,天生带着几分‘坐地户’的优越,看后来迁入的居民子弟,眼神里总掺着点说不清的排外。接着,便是以谢磐石为首的矿上子弟,人数多,心也齐,是和本地孩子分庭抗礼的最大一伙。余下的纺织厂、水泥厂那些子弟,则最是安生,多半时候只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纯纯吃瓜群众。   这年月闹事的人其实很少,比如谢磐石他们,就是特别积极的热血上进分子,一心想在他们这个年龄干出超越他们父辈的事业来,不论是之前在炼钢厂,成为‘炼钢小卫士’,通宵拉风箱,带着一群小伙伴徒步往吴城方向捡废铁;还是在抗旱救灾行动中,他带着一大群和他同龄的男孩们,争当抗旱小将,挑着比他们还重的水桶,一桶一桶,一瓢一瓢的往田地里灌水,肩膀都磨出了一颗又一颗的水泡,他们的主要精力实际都在建设社会主义这个伟大事业上,激情澎湃,热血沸腾!   此时听到姚解放喊他,说自己的小弟被人围了,热血少年谢磐石身体猛地一个跳跃,就冲进了大食堂里,看着一群人围在那,高声的用变声期的粗噶嗓子喊:“你们围着人,想干啥呢?”   众人一见真的是谢磐石来了,顿时又向后退了三步,把里面的陆卫国露了出来,陆卫国一见能出去了,连忙哧溜蹿到了姚解放的身后,姚解放也很有大哥样儿,把他护在后面。   之前围着陆卫国的人面对谢磐石还有些怵的,炭山子弟本就性子烈,人又多,还个个都听谢磐石的话,不像本地娃人多却一盘散沙。可嘴上还是硬气,扬着下巴道:“他现在都不是你们矿上的人了,我们找他换土豆种,关你什么事?少管闲事!”   “我们换土豆种,又没碍着谁!”   “就是!你不想换啊?”   谢磐石还真想换!   “换种子用得着这么围人?”十五岁的谢磐石脸上满是青涩与桀骜,嗓子比老鸭的叫声都难听,好在周围全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子,嗓子也没好听到哪里去,一群人吵架就跟五千只鸭子在齐齐叫唤,难听又聒噪。   他们也没打起来,那群小子一看谢磐石来了,后面陆陆续续又有一些矿上子弟来食堂吃饭,自然就撤了。   他们是找陆卫国换种子的,又不是来打架的,他们要是敢打架,回去有他们的竹笋炒肉吃!   这些人走之前,还把自己碗里的荷叶粥给喝完了。   ‘牛市’大食堂的大师傅可没有圆脸大婶的好手艺,做出来的荷叶粥绿油油的,那叫一个苦啊,吃的他们脸都皱得跟蔫吧的菊花似的,忍不住看向陆卫国的目光更热切了。   要是他们家有了高产土豆,每天吃一个煮土豆,也比吃这荷叶粥强啊!   陆卫国也是被他们看的脖子往后缩,被谢磐石一巴掌轻拍在后脑勺上:“你是家里的长子,怎么能这么怂?我跟你说,做人不能怂,你越怂别人越欺负你!和他们干啊!怕啥?”   谢磐石其实和陆卫国并不熟,陆卫国之前虽然也是炭山子弟,但和谢磐石差着年龄呢,他们这个年纪,三岁的年龄差,那差别可大了,完全就是半大少年和小屁孩儿的差别。   他知道陆卫国,完全是因为陆卫国跟着姚解放玩儿,姚解放跟着他玩儿,他算是间接的通过姚解放,知道的陆卫国,知道他阿爸在去年五月份的坍塌事故中牺牲了,他妹妹是个钓鱼高手,听说钓鲫鱼特别厉害,杆杆不落空,一晚上起码能钓两三斤!   两三斤鲫鱼,对一些大个头的鲫鱼来说,也不过是两三条的事,可对他们这些半大的小子来说,一晚上能钓两三斤鲫鱼,那可不是小数字了,哪怕这是来自陆卫民对他阿姐的吹牛,在陆卫民和陆援朝的宣传下,他们也都知道了,有陆红阳这么一个‘钓鱼’高手。   河边长大的男孩子,有几个不会钓鱼不会抓鱼的?他们早就好奇这个‘钓鱼’高手长什么样了,不过是因为各种原因,还没见过罢了。   谢磐石倒是见过两次,就是个小丫头,一个小屁孩儿,他这个年龄段正是最不喜欢和小屁孩儿玩的时候,他顿时对这个‘钓鱼高手’没了兴趣,只当是陆卫国、陆卫民吹牛。   陆卫国一个高小学生,被带着到一群初中生一起吃饭也不紧张,毕竟都是炭山子弟,谢磐石又是矿长的儿子,是他们这群人中默认的老大,倒是对他们说的换土豆种子这事,坚定的摇头:“这些我也不知道,民兵看着呢,我们自己也不能挖,听县委贺书记说,都要上交。”   这些他也不懂,当时那些大人物齐聚在他家里,他也紧张害怕,一直站在角落里局促的听着,看着,一点他插嘴的余地都没有,他阿妹阿弟也和他一样,都乖乖的听着,不敢说话。   听到他家也没有高产土豆种了,一群人还挺遗憾,问他高产土豆种是哪里买的,陆卫国也是一问三不知。   “那高产土豆不是你家种出来的吗?你咋啥都不知道啊?”有人不满。   谢磐石又一巴掌拍到说话的后脑勺上:“你说话这么冲做什么?”   他消息比别人灵通些,知道陆家的地都是已经过世的陆大河侍弄的,土豆种子也是陆大河不知道从哪里买的,这小子提这事,不是戳人家的伤心事吗?   他一口气将碗里的荷叶粥喝干,仿佛完全察觉不到碗里的苦味似的,表情十分淡定的对陆卫国说:“行了,这里没你事了,你回你学校吧,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来初中喊一声,都是矿山子弟,还能让人欺负了去?”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自己也硬气点。”   陆卫国谢过谢磐石,又看看姚解放,姚解放也吃完了,胳膊往陆卫国肩膀上一搭,兄弟俩就一块儿走了,直接把陆卫国送到他们校门口,说是校门口,连个门都没有,里面就呈‘L’形的建了一排红砖房。   到了学校,也没人上课,老师们到了学校,就组织高小的学生们抗旱浇水干活去了。   *   陆家。   县委书记和周书记他们没发话,陆爷爷陆奶奶也不敢走,很快,周书记那边也派人来,让陆爷爷带着民兵队去岛上,侍弄那些土豆,把陆奶奶留了下来。   等县委书记去县里调了化肥下来,还要陆奶奶带路去他们说的岛上,给土豆施肥。   县委书记那边也很快第二天就让人拉了一车化肥到水埠公社。   一车化肥听着很多,但今年吴城全县的化肥配额也只有四百多吨,四百多吨听着很多,可要想想整个吴城下面有多少个公社,每个公社下面又有多少个生产大队,这分配到每个公社和每个大队的化肥数量就极少了。   化肥到了水埠公社后,周书记就亲自带队,让陆奶奶带路,把化肥运到小岛上。   孙主任气得要死。   孙主任才是水埠公社的生产主任,按道理来说,发现了高产土豆,种植高产土豆这些事,都是他这个生产主任的权责范围,周书记如此行事,明显是想要从他手中争夺权力,可没办法,县委书记是支持周书记的,发下来的化肥也是直接给了周书记,他这个生产主任反倒像是被架空了似的,只能继续带着社员们去挑水,去做抗旱的事情。   这些事情同样要有人做,这同样是他的权责范围的事,必须得他来主持工作。   可他气啊!   之前抗旱救灾,姓周的就一直带着铁喇叭,站在抗旱的第一线,比他都积极,现在高产土豆出来了,他又立刻撤了,把抗旱的一大摊子事扔给他。   这老小子咋就这么鸡贼呢?   周书记此时却完全没有想那么多,旱情太严重了,他满脑子就是高产土豆种子要保护好,这是老百姓的救命粮。   但是河水一退再退,河滩都露出了水面,这些化肥想要怎么运送到岛上也是问题,因为露出水面的河滩只是表面被晒的和平地一样,实际上走上去,下面是软的,人一旦被陷进去,就跟进入了沼泽地似的,整个人都被吸进去,爬都爬不上来,非常危险。   但这种情况,又无法行船,最后没办法,只能叫来本地的居民,拿铁锹挖,挖出一个通往河水深处的大水沟,大河深处的水灌入这个人工开挖出来的大水沟里,再从大水沟里坐船去岛上。   要不怎么说人多力量大呢,周围村子的村民听说是为了给高产土豆送化肥,需要挖水沟,全都积极地响应跑来挖水沟了,还是他们生产大队的队长,喊着要留下一半人给地里浇水,不许离开,这才没全都涌过来,只用了大半天时间,就挖出了一条两百米的大水沟。   水沟有了,船又不够了。   陆家的小船只能装六百多斤的承重,旁人家倒是有小船,一听说船不够,个个眼睛都跟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似的,恨不能放出绿光来,都想知道陆家种高产土豆的小岛在哪儿,他们晚上能不能去偷点高产土豆种子回来,他们自己也种上。   周书记哪里肯让这些人跟着去?保护岛上的土豆都来不及,要是让这些人知道了小岛的位置,看守起来可就困难了。   于是只跟大队部借了一艘五米的船,拉着八九百斤的化肥上船登岛。   五亩土豆分别在两个岛,两个岛位置也不算远,划船过去大约二十多分钟。   周书记一看到岛上那么大一片高产土豆,顿时就激动起来。   有了这五亩的土豆,起码能收到两万多斤的土豆,有了这两万多斤的土豆种,不光是今年的灾情能缓解,县委书记那边跟上面也有了交待了,县委书记地位稳固,他和孙主任之间的交锋,自然也会更加平顺一些。   虽然两人现在都一门心思的在抗旱救灾这事上,可他这个空降来的,到底不如孙主任在水埠区扎根多年建下的势力,有时候工作安排不下去,他颇受掣肘。   也多亏了武装部掌握在他手里,县里那边支持了不上木仓只,不然他这个空降下来的,工作推行起来真是寸步难行。   陆爷爷和陆奶奶都走了,丁水英也上班去了。   这次她上班,在纺织厂的待遇一下子不一样了,纺织厂厂长和厂办主任那边,都先后叫她去谈话,和颜悦色的问她高产土豆的问题,然后说起她学徒工的事:“你也来我们厂做了一年多了,按道理,早该给你升为正式工了,这样,你回去写个申请上来,我这边早早给你批了。”   丁水英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在纺织厂一年多,手已经熟到比很多正式工做的都强了,干活是又快又好,要不是今年突发旱灾,丁水英的这个情况,确实该升为正式工了。   厂长那边找她,也是问了她土豆种的事,还说了一些厂里奖励的事。   然后在厂里的大食堂,特意开了大会表扬丁水英为国家作贡献,种出高产土豆,厂办特意奖励了她二十尺劳动布,二十尺细棉布,还有两个搪瓷大茶缸,一个搪瓷盆!   可把厂里的其他人都给羡慕坏了!   自从五八年改革,各单位的发的布票就从原来的‘市尺’变为了‘市寸’,往年每家每户存一年布票,总能给家里人做上一件新衣服的,换成‘市寸’的布票后,全家人布票加在一起存一年都存不到一件新衣服,尤其是今年干旱,不光是粮食产量受影响,棉花产量同样影响非常大,供应进一步降低,现在每个月的布票已经只剩下0.33寸了,这还是她们纺织厂,外面的布票供应更低更少!   丁水英这一下子就得了四十尺布,加在一起也有一匹了!   一匹布,十二米多,够给全家每人都做一身衣裳还绰绰有余,更别说还印有纺织厂奖励图案的搪瓷大茶缸和搪瓷盆了。   要知道,这年头最时尚的,就是泡上满满一茶缸的茶,然后捧着印有‘奖’字的大茶缸和周边邻居四处溜达说说话,那大茶缸就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丁水英都还没下班呢,就有人拿着钱票想来丁水英这里换她的搪瓷盆了。   丁水英自然是不换的,她大儿子陆卫国都十二岁了,再过个几年就要说亲娶媳妇,这个搪瓷盆用来当结婚时的聘礼就是一件非常体面的东西,她哪里舍得换出去?   当然,最重要的是,丁水英终于转为了正式工,工资从原本的二十一块钱,提到了三十五块五,终于不是纺织厂里干最多的活,却拿最少的钱的那个了。   丁水英工资提高后,她也重重地松了口气,原本二十一块钱的工资,想要养活六个孩子,真的是要勒紧裤腰带了,她平时工作是一刻也不敢放松,带她的师傅让她干活就干活,任劳任怨,没有一句话,每天一天站下来,腰都痛了,还不敢休息。   现在成了正式工,工资也提高上来,她原本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下来,回来和几个孩子们说了她已经成为纺织厂正式工的事。   陆红阳顿时就乐了,第二天特意早早地放学,回来煮了一大砂锅的碎米饭,她还特意在砂锅底涂了猪油,等米饭煮的差不多的时候,放入了切的薄如纸的腊肉和豌豆。   之所以不炒腊肉,直接煮砂锅饭,就是怕炒腊肉的香味传出去。   腊肉砂锅饭的味道虽传不出去,可丁水英她们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米饭和蒸腊肉的香味。   陆卫国和陆卫民他们带着陆卫党和陆红星回来,两个小的馋得忍不住,口水直接就流了出来。   两人一周岁了,都到了长牙期,这个时期的小孩本来就因为牙床痒痒,需要磨牙,容易流口水,闻到家里米饭蒸肉的香味,那叫一个馋!   陆卫民也忍不住了,大声地喊了句:“阿姐!”人就满心欢喜的跑到厨房了,然后就看到早早回家的陆红阳蹲在煤饼炉前,面前放着一砂锅的蒸米饭,眼睛唰一下就亮了:“蒸米饭!”   夏日的白天的长,晚上短,此时虽已经晚了,但外面依旧还有一些光亮,让陆卫民只能看得到砂锅里的米饭,却看不清里面的肉。   看不清不要紧,闻的到啊!   丁水英脱下外面的罩衣,用梳子梳了了几下头,这才走到厨房,见锅里煮了这么一大锅米饭,不禁问:“怎么今天想到在家里煮饭了?”   因为干旱的事,家家户户都不敢乱吃饭,每天都在大食堂吃,自家的粮食藏的紧紧的,就怕下半年年景还是不好,还是不下雨,秋种无法种下去,到时候大食堂也没吃的,饿肚子。   砂锅里切的薄如纸片的肉片已经和碎米饭搅拌在了一起,只留下下面的锅巴还在煤饼炉上小火的烤着,煤饼炉下面的通风口已经堵了起来,没有新的氧气进入煤饼炉内,里面的炉火极小,用来烤锅巴正合适。   陆红阳笑着说:“阿妈昨天成了正式工,我便想着做顿好的给阿妈庆祝一下!”   实际上是她自己这段时间吃野蒿团子和荷叶粥,吃得整个人都快绿油油的,急切的想要吃点好的改善下口味。   之前丁水英工资不高,她也只敢偷偷地给自己和陆红月偶尔打下牙祭,这次有了给丁水英庆祝成为正式工的机会,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给大家吃顿干的了!   她将切好的青菜也放到砂锅里,淋上生抽,开始搅拌。   陆卫民眼睛都看直了,急切地说:“阿姐,厨房里太黑了,看不清,我们端到院子里吃吧!”   说着他特别殷勤的去端小桌子和小凳子了。   陆红阳说了声:“行,端去院子里。”   五月底,厨房里烧了煤饼炉,已经有些热了,她叫陆卫国:“大哥,你把碗筷都出去,红月,你看着小阿弟小阿妹,别让他们过来碰到砂锅,烫!”然后用两块麻布包住大砂锅的耳朵,就端到院子里了,还喊陆卫国:“大哥,把烧水的大砂锅端在炉子上,把炉子下面的塞子拔下来!”   哪怕是丁水英这个大人,就着傍晚鸦青色的天光,看到砂锅里的白米饭和飘出来的咸肉的香味,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说了陆红阳一句:“这么多肉,那半斤腊肉怕是切完了吧?现在是灾年,可不能这么吃,家里的粮食要留着过年吃。”说着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也不晓得下半年下不下雨。”   要是下半年的天气还像上半年这样不下雨,那秋收之后的秋种也算完了。   陆红阳都吃了好久大食堂的野蒿团子和荷叶粥,吃的感觉自己都快成荷叶粥了,完全听不进丁水英说的话,一边用木勺将碎米饭和肉片搅拌在一起,一边说:“没呢,还有呢,这肉片切的薄,看着挺多,实际上只切了一点点。”   她用木勺先给丁水英盛了一大碗,说了声:“阿妈工作辛苦了,你多吃点补补。”   丁水英看她给自己盛了满满一陶碗,里面还有很多薄如纸的肉片,忙划了一半到旁边的空碗里:“我哪里吃得掉这么多?你们小孩子长身体,你们几个多吃点,我喜欢吃锅巴,你们吃米饭,我吃下面的锅巴就行了!”   她不知道锅巴下面全都是垫了猪油,锅巴又香又脆还有油,以为只是普通锅底的锅巴。   陆红阳拿着木勺反手就又给她碗里添了一大勺:“都有都有!煮了这么多呢!”   是真的多,陆红阳煮的时候就怕一家子人让来让去,吃不饱,特意多煮了一些,想着吃不完自己藏一些到仓库里,饿的时候随时来个饭团垫吧一下。   她又给自己、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也都盛了一大碗,每个人的碗里都有一些薄薄的五花肉片,上面盖着一块金黄油亮的大锅巴,天光昏暗,他们看不到锅巴上面金黄油亮的猪油,只觉得这锅巴一口咬在嘴里,夹杂着肉香,好吃的让他们连舌头都想吞掉!   陆卫民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且正常的饭了,一边锅巴啃的卡巴卡巴响,还一边叫着:“我也爱吃锅巴,一会儿锅巴留给我一点,我还要!”   陆卫党和陆红星两人都一周岁了,可以吃米饭了,闻着香味指着砂锅急的在一旁扶着椅子直跺脚:“吃!吃吃吃!”   另一个则急着大叫着:“饭饭饭饭饭饭!”   陆红月此时根本管不了他们了,捧着自己的饭碗吃的停不下来!   陆红阳又连忙用竹碗,给两个小家伙都一人盛了一碗,直把出生后就遇到灾年,还没吃过大米饭的两个小家伙都给香迷糊了,勺子都不用,直接就想伸手抓,被烫了也不哭,自己把手放在嘴巴里吸吸,然后拿着勺子还会自己吹吹呢,干饭!   陆红星小小年纪就会先从哥哥的碗里舀一勺饭,放自己嘴里,然后抱着自己碗开吃,陆卫党想从她碗里舀回来,她小小年纪就很知道护食了,居然会用胳膊拦着。   因为光线昏暗,陆卫国只知道砂锅饭里有咸肉,却并不能看清到底有多少咸肉,不过此时他和陆卫民一样,都被这难得的带着肉香的纯米饭给香的吃的停不下来。   陆红阳同样如此,谁能想到有一天她能纯吃大米饭,还是给鸡鸭鹅猪吃的碎米饭,也能吃的这么香啊!   原本她还想着这么一大砂锅的米饭吃不完,她还能藏着自己给自己开小灶,结果包括丁水英在内的四个好久没沾荤腥的大胃王吃的根本停不下来,就连说吃半碗就够了的丁水英,因为实在太香太好吃了,在吃完一碗咸肉拌饭后,嘴里说着:“我喜欢吃锅巴,锅巴给我!”   连着锅巴带米饭,又盛了一大碗吃的干干净净,连锅底都被陆卫民用木勺给刮的差点舔干净了不算,陆卫国还往已经吃完的砂锅里倒了两葫芦瓢的水,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围着小方桌子,连锅底的刷锅水都喝干净了,还舔着嘴唇意犹未尽。 第49章 第 49 章:吃完晚饭陆卫国和陆卫民就自觉地去洗碗了。这也是被陆红阳给练……   吃完晚饭陆卫国和陆卫民就自觉地去洗碗了。   这也是被陆红阳给练出来的,本来两人作为家里的男孩子,都没有洗碗的自觉,陆红阳自己本身就懒,可没有全程当保姆的习惯,直接就和他们说了:“你们要是不洗碗,以后我就不做饭,或者我做了只给阿妈和红月吃,你们别吃,不然凭什么我又做饭又洗碗,你们啥都不干?”   陆卫国倒是没有啥都不干,陆大河没了后,家里的重活几乎都被他承包了,主要是陆卫民,陆卫民上面有哥哥姐姐,家里大多数活都被陆红阳和陆卫国承包了,轮到他头上的活就特别少,去年他还能抓些小鱼、黄鳝、泥鳅什么的,在陆红阳的‘拼夕夕商城’里卖卖,陆红阳还能给他们打打牙祭,算是有点贡献,今年他上了托儿班,水沟里的水也干涸了,他对这个家可以说的一点贡献都没了,要是还不愿意洗碗、扫地,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陆红阳肯定是不同意的。   陆红月这么小,还能帮着看一下弟弟妹妹呢。   好在陆卫民为了吃,被陆红阳提了要求后,就很自觉地干活了,陆卫国拿了家里洗脸用的木盆,将小木桶扔到井里打了水,陆卫民端着大砂锅和几个陶碗到井边。   他虚岁八岁了,实岁六岁半,放在陆红阳的前世,也就是个小学一年级的年龄段,端着一个大砂锅,陆红阳看的都紧张,生怕他一个踉跄,把大砂锅给摔了。   陆卫国也同样如此担心,手中的水桶都没来得及把水倒在木盆里,就忙过去把他手中碗筷接了下来,放在木盆边,对陆卫民说:“行了,我来洗吧。”   陆红阳赶忙说:“不行,必须卫民洗,不然我们全家都要干活,就他不干活,我不服气!你要这么说,我以后也不干活了!”   陆卫民刚笑嘻嘻的想把洗碗的活都给陆卫国干,听到立马蹲下、身,快速的洗起碗来:“大哥!我洗!我会洗!不就是洗个碗吗?又不难!”   砂锅和陶碗都被大家舔的很干净,原本砂锅底下还有一些猪油,也被那两瓢水给冲的差不多了,陆卫民用丝瓜囊洗的很快。   陆卫国听陆红阳和陆卫民那么说,也没一定要自己洗了,而是继续从水井里打水,一桶一桶的拎着往厨房的大水缸里灌,打了几桶水,就对陆红阳说:“井水好像又低下去不少。”   他们这里的地下水含量十分丰沛,平时陆家的水井只有陆家一家用,早上起来,水井都是满的,就是不用绳子,只用水桶弯下腰,就能直接在水井里舀水的那种满,有时候下雨,陆红阳都担心水井里的水能满到溢出来。   现在居然被陆卫国说水位又降下去不少,木桶上的绳子都要弯好几道了,可想而知现在旱的有多厉害。   陆红阳走过来伸着头看井水。   陆卫国、陆红月都走过来伸着头趴在水井边上看,陆红阳一把拎住了陆红月的后衣领,就往后面扯,一直扯到陆卫党和陆红星那里去,才警告她说:“你以后要再敢往井边凑,以后我做的饭就没你的份了,桃酥也没了!”   吓得陆红月连忙拉着陆红阳的手撒娇:“阿姐,阿姐,我不去井边了,再也不去了!”   “不光你不能去井边,还得看着小阿弟小阿妹两人不能去井边,他们要是敢往井边跑,你就告诉我,以后有好吃的,我也不给他们吃!”   陆红星不知道怎么,像是听懂了陆红阳的话,连忙大声喊着:“给给给给给!”   陆卫党说话没陆红星利索,只听懂了‘吃’字,兴奋的双手拍着板凳:“吃吃吃吃吃!啊啊啊,吃!”   陆红月回头瞪了两个小的一眼,小手叉腰的教训他们:“吃吃吃,就知道吃,以后不许去井边听到没有?”   陆红阳刚教训完陆红月,这边陆卫民也大叫了起来:“啊!阿姐你偏心,你给红月吃桃酥,不给我!”   陆卫民到底大一些,懂事了,平时机灵又皮实,陆红阳怕给陆卫民吃桃酥,掩饰不过去,都是私下偷偷给陆红月,每次就拇指头那么大一小块,有时候会把桃酥掉下的碎屑窝在手心里,倒在陆红月的嘴巴里给她吃。   总之她年纪小,好糊弄。   陆红阳回头对洗个碗弄了自己一身水的陆卫民说:“就一点桃酥碎屑,还没眼屎大,我就给红月了。”   陆卫民一听是‘眼屎’那么大的一点桃酥碎屑,这才没再吵着也要,而是哼哼道:“那阿姐下次不许偏心,红月有的,我也要!”   陆红阳不是那么走心的回道:“行行行。”   丁水英去洗澡了,过了会儿洗完澡,端着大澡盆出来倒水,对陆红阳说:“过年那么点桃酥,到现在都还没吃完啊?”   她一点都没怀疑半斤桃酥为什么能从过年吃到五月份还有,这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平常的一件事,吃几个月算什么,还有半斤桃酥能吃一年,桃酥都潮的长虫了,还没吃完呢!   老人家柜子里的食物,不放到发霉生虫,都不会拿出来吃的,有买了冰糖放柜子里的,能放一两年,冰糖融化都爬满蚂蚁了,还会继续吃!   陆红阳用小拇指头比出很小的一块,对丁水英说:“我就每次掐出这么一小点,给卫民和红月甜甜嘴,哄她开心呢。”   因为天色已晚,堂屋的灯光罩在陆红阳身上也暗淡得很,陆卫民和陆红月只看到陆红阳对丁水英比了个手指头,不知道陆红阳还在手指头上掐了个指甲盖的尖尖大小,都以为她比的就是手指头那么大,笑得甜兮兮的对丁水英说:“阿妈,桃酥真好吃!”   陆卫民告状:“阿姐都好久没给我桃酥吃了,她只喜欢红月,不喜欢我!”说着撅起嘴巴,重重地哼了一声。   丁水英根本不搭理他,说:“就那么一点桃酥,你阿姐留到现在都还没吃完,还不是都给你们两个吃掉了?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叫唤,我看你就是吃多了!”   陆卫民听丁水英这么说,嘴巴一张,嗷地一声就哭出来:“阿姐不喜欢我,阿妈也不喜欢我,你们都只喜欢大哥、阿姐、阿妹,不喜欢我,哇~~~~~~”   他嘴巴一张,嚎的可大声,哭的好不可怜。   斜对门的圆脸大婶听到陆家的动静,站在门口喊:“水英,咋地啦?可不兴打孩子啊?”又高声问陆卫民:“卫民,咋地了?好孩子,别哭了!”   圆脸大婶不仅是个特别贤惠的妻子,也是个情绪十分稳定的妈妈,陆红阳穿来一年多,就没见过圆脸大婶发过脾气,大声说话过,对姚解放、姚援朝几个兄弟姐妹说话语气也永远是不疾不徐的,也从不和周围人发生口角和矛盾,甚至都不太与周围的邻居唠闲嗑。   陆红阳闻言连忙高声说:“没事儿婶儿,卫民是肚子饿了,吵着要吃的呢!”   陆卫民听到动静,也停下了哭声,不好意思再张着嘴巴嚎了,继续蹲下一边哭一边洗碗。   过了一会儿,朝小路方向的门被敲响了,圆脸大婶端了一碟葫瓜饼进来。   葫瓜饼摊的薄,没有放油,喷香的面糊和青白的葫瓜放在一起,一面煎得焦黄,光是看着就十分诱人。   巴掌大的两块饼,放在黑色的小陶碟里。   圆脸大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家里也没摊太多,解放和援朝他们快吃光了,我就没给你们送,还剩下两块饼,给两个孩子吃一点,垫吧一下,现在一天到晚吃荷叶粥,小孩子确实熬不住,都在长身体呢!”   其实大多数人家家里都私藏了粮食,哪怕当时搜家的时候,被搜上去的家庭,后来也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弄粮食了,不然一天到晚干着挑水浇灌的重体力活,纯靠野蒿团子,谁撑得住?大多数都和圆脸大婶一样,有的在家里摊点野菜饼,有的在家里煮点米粥。   不过像陆家这样,直接蒸咸肉米饭的,那真的是大户人家了,这是极少的。   陆家刚刚吃大米饭,都没有想着给圆脸大婶儿送,现在圆脸大婶儿反而拿了葫瓜饼来给陆家,丁水英十分不好意思,连连推辞:“不用,真不用!小孩子就是嘴巴馋,哪能他哭就给他东西吃?那有多少够他吃的?你带回去,给解放、赶英他们吃!”   “行了,你就拿着吧!”圆脸大婶儿把黑色陶碟往桌上一放,人就回去了。   一家人面面相觑。   他们刚刚每人都吃了两大碗咸肉豌豆蒸米饭,肚子都饱着呢。   还是丁水英说:“留着明天早上吃吧!”   这次陆卫民也没再哭着说要吃了,八岁了,在这个年代已经很懂事了,而且今天晚上吃的咸肉蒸大米饭,他已经吃的很满足了。   天气太热,这两块葫瓜饼被放在陶碗里,飘在了水缸里。   不过一大早,他还是第一时间就起床要吃饼。   饼再小,也不可能给他一个人吃,陆红阳做主,全家每个人都要吃!   丁水英不耐烦和他们玩过家家游戏,嘱咐了陆红阳一句,就上班去了,剩下陆家几兄妹在家里分饼。   陆卫民眼睛紧紧盯着陆红阳切饼的手,生怕她给陆红月多分,给他少分。   等他确认自己和陆红月的饼一模一样大,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这才满足的一口把自己的饼咬了小小的一点,满足的吃了起来。   *   圆脸大婶烙的饼里放了不少的面粉,哪怕是隔了夜了,吃起来依然很香。   两块饼被陆红阳分成了四份,四个大些的孩子一人一份,至于龙凤胎,他们还太小了,隔了夜的饼哪怕是放在水缸里冰着,陆红阳也依然不敢给龙凤胎吃,怕他们吃坏肚子。   丁水英虽然没吃到饼,却把这个人情记在了心里。   丁水英是个特别讲究礼尚往来的人,就是特别不喜欢占别人的便宜,稍微占点别人家的便宜,她不还回去,就难受的要命,心理一直惦记着。   可两块饼,给布匹吧,倒也没到这种程度,物品价格不相等,她也实在舍不得,要是圆脸大婶和她提了,说她家里孩子要结婚了,想和她换些布,丁水英也会换,但圆脸大婶没提,丁水英自然不会用布这样珍贵的东西去还圆脸大婶的人情,最好还是用吃的。   她知道这段时间学校不上课,老师们每天一大早就带着学生们去河边打水浇地,但她不知道陆卫民的托儿班是不在这个范围的,她还以为几个大些的儿女们,都在被老师们带着干活呢!   这年头的孩子们都是放养,丁水英也从来没担心过他们,心大的很,就对陆卫国和陆卫民说,让他们什么时候放假了,去水沟里挖些泥鳅黄鳝回来,到时候做熟了也给圆脸大婶家一些。   这话可把陆卫民给高兴坏了,他早就不耐烦在学校待着了,老就心痒难耐想去抓鱼、挖黄鳝。   水沟干涸了,河沟见底了,看着好像没鱼了,但实际扒开水沟河沟上面干涸的泥土往下挖,下面就是泥鳅洞和黄鳝洞,沿着黄鳝钻出的一条条弯曲的洞道,就能挖出下面的泥鳅和黄鳝,甚至是河滩的烂泥巴里面,都有黑鱼,已经有不少在河滩边挑水灌溉的人,抓到过黑鱼或者别的搁浅的鱼带回去的了。   若不是河滩干涸露了底,依照陆红阳‘钓鱼’的本事,陆红阳完全可以拿着她那简陋的针线做成的钓鱼钩,去钓鱼。   本来这段时间,学校就不上课了,老师们天天带着学校的孩子们出来打水、浇水,但这并不包括托儿班的学生。   陆卫民天天看着小学的学生,一大早就跟着老师们出去,到吃中饭才回来,就跟春游似的,在托儿班哪里坐的住?听了丁水英要他去挖泥鳅和黄鳝的话,简直就跟得了圣旨似的,在学校就跟猴子似的,小学部的学生一出发,他就立刻趁着老师的注意力在更小的孩子们身上,跑出去混到小学生里面,跟着一起跑了。   他都八岁了,陆家人的个子都高,他混在小学生里面,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是托儿班的学生,但他又不归小学部的任何一个老师管,他不光自己偷偷从学校溜出来,他还去找了姚援朝,姚援朝虚岁九岁,下半年就上一年级了,性格较陆卫民还斯文一些,但也真的只有一些些了,他是属于没人找他干‘坏’事时是很乖的孩子,但和陆卫民两人就是一拍即合,臭味相投,陆卫民一来找他,他就立刻响应。   两人一从学校出来,就立刻溜回了陆家,拿上了陆家的长颈大肚鱼篓,出去挖泥鳅和黄鳝了。   姚家没有装鱼的篓子,两人合用一个,也没有工具,就徒手挖。   两人先是去的菜地旁的水沟里,水沟里面干的挖不动,两人用石头挖了一会儿,只挖到两条小泥鳅,陆家的菜垄旁还有民兵带着长木仓在守着,两人鬼鬼祟祟的抬头害怕的看了民兵一眼,又跑到大河沟里去了。   平时大河沟里的水有他们这些小男孩的胸部、颈部深,现在最深的也只到他们的膝盖,有些已经只有脚踝、小腿肚那么深了,这还包含了底下的烂泥。   天气热,两人把鞋子一脱,鞋带系在裤腰带上,下水就摸黄鳝和泥鳅,还别说,这里的泥鳅黄鳝还真不少,尤其是河沟两边的泥洞里,他们找到一个洞,也不管里面是蛇,还是泥鳅、黄鳝,就把中指顺着小洞口戳进去,然后沿着泥鳅或者黄鳝钻出的光滑的洞道,向下掏。   没多时,两人就在河沟里成了小泥人,周围挑水路过的大人也不认识他们,哪怕是见到了,见河沟里水都见底了,淹不死人,也不会有大人管他们,最多就是看一眼,又挑着水匆匆忙忙的走了。   除此外,还有很多小螺蛳、青口贝、尖口贝之类的河蚌,陆卫民记得去年阿姐是做过河蚌的,很好吃,便也捡了青口贝在长颈大肚篓里,两人主要抓的还是黄鳝和泥鳅,偶尔遇到小鱼在泥潭里,也会顺手抓了。   摸着摸着,两人就嫌在河沟里摸不到东西了,想去河滩里挖。   河水褪去后,露在水面上的河滩非常大,一眼有种望不到头的感觉,河滩上还有许许多多的河蚌,也不是每一处都晒干了,时不时的还有一个不深的水洼,水洼里面或许就有鱼。   两人就在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拎着个长颈大肚篓,往河滩上去了,忙碌的大人们,谁都没注意到这两个孩子。   *   对于陆卫民从学校偷跑出来的事,陆红阳和陆卫国两人是丝毫不知道。   陆卫国是高小的大孩子了,老师们对高小的大孩子们的要求是用小木桶挑一担水,对陆红阳这样初小的小孩子们的要求,是两两一组,用小木桶抬水。   陆红阳的搭档就是姚赶英。   姚赶英比陆红阳虚岁大一岁,实岁只大半岁,不光是陆家的两个男孩喜欢跟姚解放和姚援朝两人玩,姚赶英也喜欢找陆红阳玩。   无他,陆红阳成绩太好了!   好到在整个初小一年级都一骑绝尘!   每次老师表扬,都有陆红阳。   小孩子们是都喜欢和学习成绩好的小孩玩的,姚赶英自然也不例外,更别说两人家还在一起,两人的妈妈哥哥们也是好朋友,加上陆红阳和班里的小屁孩们玩不到一起,也没别的朋友,姚赶英就自发地觉得自己是陆红阳最最好的朋友,做什么都喜欢粘着陆红阳,在老师说搭档抬水的第一时间,她就抢着来到了陆红阳的身边,成了陆红阳的搭档。   姚赶英的父亲是炭山的技术员,一个月六十多块钱的工资,她妈妈又是个超级贤惠的女人,姚赶英可以说是从小没有吃过什么苦,长着一张和她妈妈一样圆圆的苹果脸,圆圆的大眼睛,圆圆的鼻子,圆圆的小嘴巴,扁担刚担上她肩膀不到一分钟,就‘哎哟哎哟’的疼得受不了了,要换肩膀抬,又抬了不到一分钟,她就又疼的受不了了,放下装满水的小木桶,就要停下来休息。   恰好陆红阳和她一样,也是个干不了挑担子活的人。   姚赶英肩膀疼,她也疼,于是两个小姑娘一拍即合,一个说疼,另一个也说疼,一个说休息,另一个也说休息,把姚赶英给高兴的,决定了,以后陆红阳就是她的天下第一好的好朋友。   因为别的和她们同龄的小姑娘,都特别的能吃苦耐劳,挑不动了,咬着牙都要抬着往前走,路过两个小废物的时候,还特别鄙视的看一眼全班成绩最好的陆红阳,骄傲的来一句:“我们都抬了五桶了!”   小手张开,对着陆红阳比了大大的‘五’。   陆红阳就特别捧场的笑着给她们竖起个大拇指:“你们真厉害!”   得到了这个全班成绩第一的陆红阳的肯定,小姑娘们就会十分得意的抬头挺胸抬着水走了。   别人抬四趟,陆红阳和姚赶英两人才能抬一趟。   偏偏老师们对她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也不做要求,只要她们在干活就够了,一路上遇到同样在挑水的老师们,还会鼓励她们几句,一边挑水,一边看着学生。   一直到中午快要结束了,陆红阳和姚赶英两人被太阳晒的脸上通红,坐在堤坝上,疼的腰都直不起来了,突然感觉耳朵有些发虚,隐约好像听到了陆卫民的哭声。   她左右张望了一番,又没有看到陆卫民的人,心想觉得不可能,陆卫民和陆红月都在托儿所里看着小阿弟小阿妹呢,怎么可能出现在这,还哭了?   然后她就看到好多人在往着河滩那边跑。   很多人只是看别人往那边跑,自己也跟着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陆红阳和姚赶英两人看热闹,也跟着人群站起身,往人群跑的地方走,越走近人群聚集的地方,哭声越清晰。   陆红阳心里一个咯噔!   卧槽,真是陆卫民的哭声! 第50章 第 50 章:陆红阳连忙小跑着过去,扒开人群想往里面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还没进去,   陆红阳连忙小跑着过去,扒开人群想往里面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还没进去,就被围在周围的大人一手推开,还是重重的往身后推开,其他大人也连忙拉着她往后推,一边拉还一边很凶的说:“小孩子都离远点!”   “小孩子都过来做什么?都走开!陷到河滩里拔都拔不出来,赶紧走!”   陆红阳被这些大人往后扯着一个踉跄,赶紧喊:“里面哭的人是我阿弟!”   “是你阿弟你也不能在这,你在这有什么用?挡着别人救人!”   河滩边站的全都是人,陆红阳被人拉着退后二十多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才从人群缝隙中看到远处河滩啥情况。   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人居然陷到了河滩里,河滩表面干燥,人从上面跑过都没事,却不能陷进去,陷进去就跟沼泽一样,越是挣扎越是爬不出来,此时河泥已经淹到了两人的腰部,姚援朝性子要静一些,腿脚被陷进去后,他就不敢再动,所以陷的要浅一点,陆卫民半个身子都陷下去了,吓得哇哇大哭。   陆红阳看到吓得肝胆俱裂,已经有人趴在河滩上,爬过去想把两个孩子拉上来了,可哪里拉的动?差点自己都没回的来,赶紧先回来,再想办法。   陆红阳见到连忙大喊:“陆卫民!给我安静一点,不要哭!”   陆卫民听到陆红阳的声音,哭的更大声了,喊着:“阿姐!”   “别哭,听我说,你不要乱动,双臂张开向前趴下,趴下双脚别动别用力,千万别动!”陆红阳连忙大声喊着,“援朝也是,你向后躺下,双臂张开向后躺!”   两个小孩在一块儿,不能都向前趴。   这种现象其实就是‘非牛顿流体’现象,简单来说就是‘吃软不吃硬’,河滩的淤泥属于‘剪切增稠流体’,越是挣扎,流体中的固体颗粒就会突然挤在一起,瞬间从柔软状态变得像固体一样硬,但如果你不动了,或者缓慢移动,它就又会变得柔软。   别人的话陆卫民不太会听,可这个时候,这样一个小孩子,居然会本能地听另一个小孩子的话,而不是周围大人的话,他真的张开了双臂,整个人往前面的泥巴上一趴,不动了。   周围人看陆红阳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在这里瞎指挥,瞎胡闹,连忙要赶她走,并训斥她:“你懂个什么东西啊,在这里瞎指挥,要把你弟弟陷下去你就开心了!”   “有没有木板啊?赶紧拿个木板过来!没有木板就赶紧去卸两块门板过来!”   姚赶英此时也被吓傻了,都顾不得擦眼泪,连忙举手道:“我家有门板,我家离的近,就在大河边上最下面,卸我家门板!”   “在哪儿?赶紧带路!”   姚赶英焦急地看了眼同样眼眶里满是泪水的姚援朝,拔腿就跑,两三个大人跟着她跑,去卸门板。   “扁担!把扁担都拿来,多拿几根扁担!绳子有没有?谁有绳子?”这些挑水的人都把扁担拿过来,递给说话的男人,说话的男人顾不得没有绳子将扁担一根一根的搭在河泥上,形成一个扁担桥,踩着扁担想去救人,可扁担太短,两个孩子又跑得太远了,还有两三米才能够到两个孩子。   此时陆卫民整个人趴在河滩上,已经安静了下来,没再哭了,大概是陆红阳的到来,给他带来了一些安全感。   这时候他神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真的没有再向下陷了。   小孩子有时候胆子很小,有时候又胆子很大,这个发现让他心里的害怕褪去,就听陆红阳接着说:“你我说,千万别两条腿一起动,你试着动一条腿,慢慢的拔上来,一定要慢,拔一条腿,援朝也跟着做!”   姚援朝并不像陆卫民那样相信陆红阳,所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躺下去,他对这个让他深陷进去不能动弹的河泥还是很害怕的。   陆为民本来就是胆子大,又机灵的小家伙,明明小小年纪,此时胆子又大了起来,竟真趴在那里,小心地慢慢的往上拔一条腿,竟然真的能拔的动。   可他人太小,力气也太小,缓缓往上拔一条腿时,也十分困难。   姚援朝脸上泪珠要掉不掉,见他这样,也想趴下,但他是侧着身体面向陆为民的,趴下的话,就直接朝着陆为民趴过去了,前面的空间并不足够支撑他做这个动作,只能也张开双臂身体后仰,躺到河滩上。   河滩表面被晒得干燥,手摸上去甚至都不会摸到淤泥。   陆红阳看到他的动作,也赶忙喊:“对对对,援朝,就是这样,躺在河滩上,两只胳膊张开,不要动,双腿也不要动,然后轻轻动一条腿,一定只能动一条腿!轻轻把一条腿往上拔!”   原本周围人看她一个小孩子不懂事,在那里瞎指挥,真的是很生气,都恨不能一巴掌扇过去,把这个没轻没重的小丫头给扇飞,生怕那两个小孩真听了她的话,越挣扎陷得越深。   没想到那两个小孩,一个趴着,一个躺着,一条腿还真慢慢拔了上来。   拿扁担当木桥的男人大声喊:“停,你们就这样别动,等我们来拉你们出来,别动了!”   之前有大人过去拉他们,不仅拉不动,还差点把自己也陷下去,吓得连忙跑了上来,不敢再上前。   此时已经有人用芦苇快速地编织了草绳,简单的将几个扁担捆绑在一起,形成一个竹排,在最前方组织救人的男人看到这样的竹排大喜,连忙将竹排往两个小男孩之间的位置一扔,“快,趴到竹排上!”   可两个小男孩都不敢动,陆卫民一双哭红的大眼睛,求助地看向陆红阳方向。   其实最合适的方法,是先整个人向前趴,然后再向后躺,一点一点地把剩下的一条腿拔出来,可两个孩子都太小了,陆卫民周岁才六岁半,陆红阳生怕她指挥了,两个小孩子操作不当,反而越陷越深,此时根本不敢瞎指挥,只大声地说:“趴着,趴着,先别动,你看看你能不能扒到竹排?能扒到就趴在竹排上,不能扒到就趴着别动,等赶英他们拿了门板过来,再拉你们上来,现在你们就趴在那,援朝你躺在那,别让身体再往下陷就足够了!”   姚援朝听到陆红阳的话,也乖乖地仰面朝天的躺在河滩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躺在那睡大觉,很安静,很祥和。   救援的男人想让他们都趴到竹排上,两个小男孩,一个维持着趴着的动作,一个维持着躺着的动作,两个人都一动不敢动。   这时候又有一个竹排被做好了,扔到了男人这,男人将竹排往他前面一扔,人又跳到竹排上,想再跳到两个小男孩之间的竹排上,可惜离的太远,跳不过去,又怕自己跳过去了,回不来,自己也陷在里面,回头喊:“还缺一个竹排,还有没有竹排?再来一个就够了!”   后面的人也在喊:“再做了再做了,马上就好!”   他们都没带柴刀,芦苇都是现场用手掰,用石头砸,再临时编织成芦苇绳,芦苇杆不像干稻草柔韧性那么好,编织出来的芦苇绳真的只能临时用一下,稍不留神就会散开。   陆红阳见他们两个在河滩上趴了有一会儿了,继续指挥他们:“现在慢慢地拔另一条腿试试,看能不能拔得上来!”   陆卫民试着往上拔,然后又吓得哭起来,无助的哭着对陆红阳喊:“拔不动,阿姐,河滩在吃我的腿!”   大气压强像吸盘一样吸着他的腿,把他往下拉。   陆卫民一哭,安静的躺在河滩上,一动都不敢动,听着陆红阳指挥的姚援朝也轻轻向上拔自己的腿,他越是往上拔,下面就像是有一只手在抓着他的腿,在把他往下拽,吓得他眼泪汪汪的看着天空,哭着说:“红莲阿姐,下面好像有水鬼在拉我的腿……”   陆卫民听到他这么说,也吓得半死,双手张开趴在那大声说:“阿姐阿姐,也有水鬼在拉我的腿,哇~~~~”   “别哭,那不是水鬼,那只是泥巴,别着急,你们放心,会没事的!你们听我的趴在那不要动就行!”   此时救援的男人和周围准备救援的男人已经没有人再说陆红阳在瞎指挥了,毕竟她指挥的效果已经出来了,两个小孩一个躺一个趴,还有一条腿已经慢慢拔出来了,他们都在积极的想办法靠近两个孩子救援。   陆红阳这个时候也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拼夕夕商城’,想从‘拼夕夕商城’里找一找有没有适合救援的物品,除了床单结绳,或者用棉被铺地,一时间她还真想不出来什么别的方法,这两个方法暂时都不可行,她无法在如此多人的情况下,凭空变出好几条床单和一床大棉被出来铺在河滩上。   好在陆家和姚家离得真的很近,姚赶英一点都不担心自家没了院门被人给偷了,带着几个大汉去自己家,把自己家大门也卸了,院门也卸了,四个大男人扛着四块大门板就小跑着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让让!都让让!”   然后一块门板扔到了最前方救援的男人跟前。 第51章 第 51 章:四个木门板搭上去,两个大男人站在门板上,就这样,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   四个木门板搭上去,两个大男人站在门板上,就这样,还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两个小男孩救上来。   姚援朝情绪还稳定点,陆卫民被拔上来就张开嘴巴哇哇大哭。   他的小裤衩在刚刚被河滩给吃进去了,此时浑身是泥,光着小屁股,遛着糊满了泥的小鸟,站在人群当中,心底满是害怕。   救他上来的男人见他哭的大声,一边往回收门板,一边说他:“现在知道哭了?你说你们胆子咋就这么大呢?这地方大人都不敢过来,你们两个小孩子跑这里来?”   他看到旁边有个鱼篓,鱼篓的盖子居然还是盖好的,里面的黄鳝泥鳅都还在里面没跑出来:“跑到这里来挖黄鳝泥鳅?你们爸妈呢?你们爸妈是谁?我跟你们爸妈说!”   听到‘爸妈’二字,原本情绪还算稳定,只是眼睫毛上挂着几滴泪珠的姚援朝也哭了起来,反倒是陆卫民低着头不哭了。   他想起他阿爸了。   陆大河刚去世那段时间,他是很惶恐和害怕的,刚好那段时间陆红阳来了,她的稳定和每天指使他抓鱼抓黄鳝,给他们做好吃的行为,稳定了这个家,也稳定了他们的情绪。   可他心里始终不曾忘记陆大河,忘记他们的爸爸,只是他不敢说,丁水英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怕他提起爸爸,阿妈就崩溃了。   此时被人提起爸爸,他不是跟刚才一样嗷嗷大哭,反而是低着头,眼泪水向水滴一般,一颗一颗的落到干燥的河滩表面,溅起一颗一颗小小的水花。   陆红阳过来抬起他的脸,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摇摇头,用哽咽的声音对陆红阳说:“阿姐,我想阿爸了。”   他一直不敢说,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两个小孩实在是脏,陆红阳让姚赶英看着两人,让他们不要乱跑,她自己则去问人,刚刚救人和搬门板来的四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   人家如此热心的救了陆卫民,大热天的,又是扛门板,又是冒着危险救人,她肯定要和丁水英说的,后续肯定要感谢人家。   她过去跟几个大人道谢,几个帮忙的男人、女人见她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懂事,心里也是感叹,嘴上却在嫌弃的赶她走:“这里不能来,不能靠近这边,多危险?也跟你阿弟说,以后这边千万不能过来,你也是,走远点,你一个小孩子道什么谢?赶紧走赶紧走!”   跟赶鸭子似的。   四个人把门板拉上来后,又扛着门板给姚家人送回去了,去的时候明显不像来的时候脚步那么匆匆,而是慢慢走,从容了很多。   他们顺手就给姚家把大门按上了,还贴心的帮姚家把大门给关了起来再走,只是大门上的河泥他们是没时间帮人洗了,他们还得继续赶回河边去挑水呢。   河滩边人也逐渐散去,三三俩俩的聚在一起说着刚才的事。   “你说这些男孩子有多调皮?往那么深的河滩那里跑,幸好那个会哭的男孩子机灵,知道害怕的哭了,这才引得大人过去看,不让像另外一个那样,真是被河滩吞了都不知道。”   “两个都调皮!”   “另一个看着还斯斯文文的,肯定是哭的那个带过去的!”   “那可说不好,两个能玩在一起去的,你要说他们性格差别有多大,谁信?回去我也要跟我家丫头、小子说,让他们身上的皮子给我紧实一点,要是让我知道他们往没人的河滩上跑,我把他屁股揍开花!”   “是要打,不打不行,胆子这么大,两个屁点大的小人,就赶往河滩上抓鱼了,那鱼是他们能抓的?河滩比他们都深,踩下去头都看不到,也敢来抓鱼,我看是被鱼吃还差不多!多危险,你说多危险!”   陆红阳也在带着两个小泥人在大河沟旁边洗脸洗身体,两人除了一张脸还能看出来,身上全是泥。   洗干净身上,陆卫民才发现自己的小裤衩没了,遛着一只鸟,他也不感到害羞,就这么大剌剌的走在路上,还和陆红阳商量呢:“阿姐,你能别和阿妈说吗?”   陆红阳斜睨他:“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怕阿妈揍了?”   陆卫民腰上还挂着竹篓,竹篓用麻绳绑着在腰上,他也不怕刺挠,摇摇头说:“阿妈工作辛苦,我怕阿妈生气。”   他年龄还小,说不出心中的感受,不光是害怕丁水英生气,阿爸不在了,家里只剩下阿妈一人,他怕阿妈……他说不出来。   总之,不想让阿妈知道这事。   那边姚赶英却是肺都气炸了,一边走一边数落要援朝:“谁让你逃课的,你说!”   “胆子肥了啊,敢逃课去抓鱼,你看我回去不跟爸妈说!”   “你看看你自己,脏的像什么样了!”   “身上都是泥,脏的都不能要了!”   “你看看回去阿爸不揍你吧!”   姚援朝一路都沉默着可怜兮兮的缩着脖子,被他阿姐骂。   晚上两家就传来了竹笋炒肉的声音,和陆卫民、姚援朝的惊天哭声,周围的邻居们听到没有一个来劝架和拉架的,就连一向好脾气的圆脸大婶这次都没劝丈夫说别打了,只在丈夫揍完之后,过来看着儿子身上的竹丝痕,给他擦拭着身体:“这次知道厉害了吧?你们想抓鱼,在水沟里抓,在河沟里抓,怎么能往河滩上去呢?河滩上多危险?你要是出什么事,你就是在要你爸妈的命!”   说到这里,圆脸大婶哽咽了起来,低低的哭泣着。   姚援朝哭的一抽一抽的:“我们就是看河滩上很多人,河滩都晒干了,才去抓鱼的。”   圆脸大婶给他屁股上抹药,声音轻柔,动作却一点都不温柔,粗糙的手指在他屁股上竹丝抽出的痕迹上用力抹着:“那只是表面晒干了,下面的河泥都多少年堆积在那里,一时半会儿怎么可能晒的干?下面都是湿的呢,你个傻小子!以后还敢不敢逃课,敢不敢跑河滩上去了?”   姚援朝本来屁股上的疼都缓和了一些了,被圆脸大婶的手指在上面又戳又抹的,又疼的直抽抽,连忙摇头,“不敢了,阿妈,我不敢去了。”   圆脸大婶这才收了黑乎乎的狗油膏站起来,“知道不敢就好!”说着,拿着狗油膏去对面的陆家。   这狗油膏是他们自己家熬的,这时候没有什么碘酒之类的消毒,狗油膏就是这时候人的万能神药,什么跌打损伤、烫伤、刀伤、武器伤,什么伤都抹狗油膏,狗油膏熬好的颜色黑的就跟煤炭一样,也不知道什么原理,反正效果显著,不管什么外伤,一抹就好。   对门的陆卫民还在大声嚎哭,圆脸大婶生怕丁水英脾气暴躁,把孩子打出个好歹来。   是的,以前陆家一直都是丁水英是严母,陆大河是慈父。   陆卫民深刻的反应了,什么叫‘我妈已经三天没有打我了,感觉整个人飘了!’   但丁水英并不是真的没有理智。   她打陆卫民,陆卫民会躲,整个人缩在桌子的后面,丁水英就对着桌腿一阵猛抽,主要力道都抽在了桌腿上,只有前面的一点竹丝尖尖在抽桌腿的时候,打到一点在陆卫民腿上、屁股上,可架势足啊,陆卫民的哭声简直要掀翻屋顶,听得外面的圆脸大婶直叹气,拍着门:“水英,水英,别把孩子打伤唻,打几下屁股就行了!”   丁水英气的大声喊道:“婶子你别管,今天不让他好好涨涨教训,胆子要上天了,自己去河滩上还不算,还带着援朝去,我回来听到这事魂都吓没了,这要出了事怎么搞?他自己要有什么事就不说了,还带上援朝!”   说着又是挥舞着竹丝,朝着陆为民和桌腿一顿猛抽,陆为民被竹丝尖尖打到也疼啊,疼的在里面直跳脚,尖叫的哭着喊着:“阿妈我不去了,我不去河滩了,我再也不去河滩了!”   急的圆脸大婶在外面直拍门:“好唻好唻,你教训一下就算了,哪能把孩子往死里打?快开门,红莲,你来开门,我这里有些狗油膏,赶紧给卫民擦擦。”   陆红阳开了门,圆脸大婶把狗油膏给了陆红阳,进来把丁水英手中已经抽的只剩一截柄的竹丝给抢走了,把她推到房间里。   其实她心里也害怕。   她自己的孩子她自己知道,援朝要是没有陆卫民带着,他自己是绝对不会往河滩上跑的,可两个孩子打小就在一起玩,感情也好,加上两人还小,都不懂事,她家援朝年龄还大一岁呢,就算要怪,也是怪援朝不知道劝着点弟弟,两个人往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劝的丁水英。   丁水英就坐在床上呜呜的哭。   陆大河去世,她一个人是又当爹,又当妈,“多亏了红莲大了,懂事了,能帮我照顾三个小的,不然我要上班,就是把我砍成两半都不够用,他还这么淘气!”   她其实更气自己,和孩子说什么让他去水沟里抓鱼抓黄鳝,小孩子懂什么?河沟和河滩只有一条堤坝隔着,小孩子跑到河沟里抓鱼,哪里会不往河滩上跑?   主要是她从小对几个孩子耳提面命,可以在水沟里抓鱼,但不能往水深的大河里跑,几个孩子从小就听话,从来没有发生过往大河里跑的事情,加上河滩上每天挑水的人那么多,她一时间就没想起来,河滩上也有危险。   这种河滩吃人的事,她也没有遇到过。   还好两个孩子没事,要是他们有什么事,让她和姚家人怎么活?两家好好的人都要变成仇人了。   她也是真的后怕。   堂屋里,陆卫民的哭声也渐渐小了下来,转为了抽泣。   他腿上被抽出来几道竹丝痕,细碎的,也疼的很,因为主要力道都在桌子腿上,他的伤很轻,只是丁水英打人的样子吓人,他是害怕的哭,躲在桌子后面,窝成小小的一团,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双胞胎和陆红月早就被陆红阳关到了屋子里,此刻听到堂屋里动静没了,也打开门,三个人探出了三颗头,两个小的眼睛里也是挂着泪水,艰难的迈过门槛,一个哭着踉踉跄跄的奔向陆红阳,一把抱住陆红阳的大腿,害怕的把头埋在她的双腿之间,像只小鸵鸟。一个跌跌撞撞的奔向桌子腿,再从桌洞底下爬进去,心疼的看着陆卫民,害怕的也哭了起来,看到陆为民腿上的红痕,回头跟陆红阳告状:“打打打打打,呼呼,呼呼!”   她小嘴巴对着陆卫民腿上的红痕吹吹,意思是吹吹就不疼了。   他们俩平时摔跤,阿姐就是这么哄他们的,阿姐的嘴巴有仙气,呼呼就不疼了。   圆脸大婶拿了狗油膏过来劝了一会儿又回去了,姚叔看到她还给陆卫民送膏药,气的和她说:“你还给他送膏药?他就该吃这一顿打!自从大河没了,丁水英要上班,她家几个孩子就彻底没人管,这次还算幸运哎,河滩上都是人,救得及时,要是没人的时候咋办?”   圆脸大婶儿瞪了他一眼,“你声音轻点!”   姚叔重重的叹了口气,想说不让自家儿子和陆卫民一起玩的话又说不出来,只能又气的去教训自己儿子,让他以后长点记性,不要往河滩上跑,不论是有水还是没水的时候。   等丁水英情绪平静消气了,陆红阳才和她说起那几个帮助救援的人,问她要不要带着陆卫民过去谢谢人家。   丁水英被陆卫民气的脑子嗡嗡的,被女儿提醒才想起这事,擦了擦眼泪鼻涕:“去肯定是要去的,哪里能不去?还得和你姚婶儿商量一下带些什么东西去!”   要是只有一个人,她只需要买一份礼物就可以了,当时救援的好几个人,还有四个抗来门板的,人家辛苦救你儿子,你不可能装作不知道,坑都不坑一声。   她又从自己的钱票盒子里找出这几个攒下的月糕点票和糖果票,又拿出钱来给陆红阳:“你明天去供销社就着这些票买点桃酥和水果糖。” 第52章 第 52 章:现在天气热,别的糕点都放不长,桃酥酥脆,能放好久都不坏。陆……   现在天气热,别的糕点都放不长,桃酥酥脆,能放好久都不坏。   陆红阳接过钱票点头,丁水英又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才攒了点钱票,本想留着过年用……”   想了想,又问陆红阳:“家里土豆粉还有多少?”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都不想动家里的存粮,现在是灾年,粮食是能救命的,现在想要弄点粮食多难!   其实最合适的是送人家土豆种子,这才是能解决大事的东西,但她家的土豆现在都被民兵看着,她就是想给都没法给。   陆红阳想了想说:“四百多斤吧,阿爷阿奶送来的土豆粉家里基本上没怎么吃过。”   实际上是吃过的,陆红阳偶尔馋了,会给自己煮一点解解馋,在‘拼夕夕商城’买一瓶芝麻酱,花椒干辣椒爆香,放一点郫县豆瓣酱炒出红油,再加了点水,放两勺芝麻酱,再烫一些野菜、油豆腐、一个荷包蛋、一点土豆粉。   算了,不能想,再想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但她每次吃完,都会再买一些放回去,所以看着好像没少过似的。   丁水英对她一直很放心,点头说:“你们几个平时在家里也别太实在了,肚子饿的受不了,就拿些出来煮了和妹妹们一起吃,也别真的一天到晚吃荷叶粥,天天吃那东西谁受得了啊?”   丁水英所在的纺织厂虽然也是以荷叶粥为主,但是米多荷叶少,偶尔还能吃些别的,但量都不多,只够厂里人吃,多的想带回来给家里人吃,是没有的。   这还是他们厂效益好,才有这样的伙食。   陆红阳得到丁水英的话,自然是点头不客气,下次开小灶的时候,就可以把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他们也带上了,不然老是怕陆卫国唠叨。   陆卫国小小年纪,已经颇有老头子的气质,对于家里多吃一点东西,就老是会担心吃太多了,家里粮食不够吃了,后面会饿肚子,每次都让她少弄一点,她干脆把他排除在外,每次只带陆红月和两个龙凤胎,偶尔带上陆卫民,省的他唠叨。   现在阿妈说能吃,总不能还唠叨了吧?   早上丁水英出门去对面找了圆脸大婶,和她说了去感谢人家的事,圆脸大婶儿左手手背拍向右手手心:“是要感谢,就是拿什么感谢人家呢?我滴个老天爷。”   要是平时,家里有鸡鸭鹅,她怎么也得拿些鸡蛋去感谢人家。   她丈夫每个月六十多块钱的工资,每个月供应粮也有二十多斤,家里不愁吃喝,可现在是灾年,再怎么样,粮食都是不能作为谢礼的,她丈夫在矿上上班,家里别的没有,就煤票多,总不能去给人家送一筐煤吧?   鸡蛋这些,自从家里鸡鸭鹅都被由私充公,她家里的鸡蛋也没了,平时想给几个孩子打打牙祭,都还多亏了她一双巧手,在食堂里干活,和丈夫的工资多,不然几个孩子都得饿肚子。   丁水英低声对圆脸大婶说:“我厂里还发了几张糕点票和糖票,准备叫红莲去供销社买点儿糕点和糖果,一家分点儿,再添点别的,也差不多了。”   这年头粮食多精贵啊,好个人呢,多了她们也送不起,送得起也不能送,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圆脸大婶听她这么说,也点头表示合适,大人的东西不好送,送些糕点和糖果给人家孩子甜甜嘴,总归是行的,炭山的矿上工资高、福利好,圆脸大婶儿手里也是有不少糕点票和糖果票的。   “剩下的,我再烙几个饼给那几个救了人的人吃,他们一天到晚在堤坝上挑水干的是力气活,那野菜团子老的都喇嗓子,哪里吃的下?还有那荷叶粥,苦!我给他们烙几个饼,起码能垫吧下肚子。”   丁水英不擅长厨房的事,但家里有现成的土豆粉,就点头说:“行,那我给他们一人带一把土豆粉。”   两人商议定了,圆脸大婶就也去准备人家救命的谢礼了。   丁水英给陆红阳的,是开年之后一共攒下的三斤糕点票和两斤糖果票,陆红阳去买了三斤桃酥,两斤水果硬糖,自己从‘拼夕夕商城’里也买了两斤水果硬糖,玻璃瓶装的,没有糖纸的那种,桃酥同样批发了五斤。   晚上丁水英回来,看到陆红阳买的桃酥和糖果,去河滩上割了芦苇回来,编织了几个小芦苇篮子,这都是本地人的常规技能了。   一斤桃酥大约是十九块,丁水英给每个芦苇小篮子里放了八块桃酥,和十二颗糖果。   当时主要救助人员是六个人,两个在河滩上帮忙编织扁担竹排,把两个小男孩拉上来的人,四个帮忙去扛木板门的人,剩余的自然也要感谢,却不能再这样送东西,不然多少东西都不够送。   陆红阳和丁水英商量了一下,不如明天早上起来蒸一锅馒头,当时帮忙的人,每人两个馒头的谢礼,这样谢礼既不算太轻,也算不上太重。   丁水英拍板:“行!”   这事她自然不能一个做,得和圆脸大婶说一声,和圆脸大婶一拍即合,因为圆脸大婶也是打算烙了葫瓜饼去河滩上,感谢那些在姚援朝出事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的人。   陆家家里就是有面粉的,一半是丁外婆送来的粗面,一半混合了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买的精面,放了大半年了,下面有些结团发黄,丁水英忙拿了个簸箕出来,将面粉倒在簸箕上,嘱咐陆红阳说:“一会儿太阳出来了,叫你哥放到院子里晒两天,去去霉气。”   丁水英吃不准要做多少个馒头,只心里估摸着一人两个馒头也尽够了,用‘米升’舀了两升面粉到陶盆里,两升面粉大概是四斤多一点,陆红阳趁丁水英不注意的时候放了五克酵母进去,糖是没有的,酵母也是没有的,只有纯面加水,连面都不醒发一下,还是陆红阳提醒她,要把面醒发一下,她才讪讪地说了声:“哪有那么麻烦。”   可还是乖乖的把面团放入陶盆中,盖上了芦苇盖,等面团醒发到两倍大小时,才又拿出来把里面的气都揉排干净。   丁水英全家基本上都是在煤矿上讨生活,干的都是体力活,所以她家从小做吃食就大,丁水英切出来的馒头剂子也大,等蒸屉蒸出来,好家伙,陆红阳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实在的馒头,连丁水英也被吓了一跳,怎么自己以前蒸的馒头都跟石头似的,怎么这次蒸出来的如此暄软,还发的这么大!   她怀疑是不是面粉放久了坏掉了,又去抓了把面粉在鼻子下闻了闻,没有霉味,面粉看着也正常。   这时候就没有坏面粉这回事,发了霉的东西都会刮掉上面一层霉继续吃呢。   蒸好了馒头,丁水英自己先吃了半个,剩下半个给陆红阳,又拿了四个送去到圆脸大婶家。   此时尚早,丁水英要上班,是一大早起来揉面蒸的馒头,对面的圆脸大婶家也一样。   姚叔正要从家里出发去炭山的矿上去上班呢,看到丁水英送来的四个大馒头堆在碗里堆的跟小山似的,原本不太好看的脸色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推辞道:“你看你,还这么客气,送什么馒头啊,你拿回去给卫国他们吃!”   丁水英把装着大馒头的陶碗塞到姚叔手里说:“卫国他们有,这是给你们的,昨天援朝也吓坏了吧?”   姚叔气道:“他还吓坏了,我才吓坏了呢!他一个做哥哥的,带卫民到河滩上去,不打他打谁?”   在姚叔看来,自家孩子乖巧听话,肯定是陆卫民带的才去河滩上,可自家孩子比陆卫民大一岁,还能听陆卫民的,去危险的地方,也是该打!   姚叔见丁水英不是跟他客气,就更不好意思了,说:“你婶儿在厨房烙饼呢,我去炭山了。”   说着,他忍不住拿了个大黄馒头走了,那馒头比他拳头还大,满是精面的清香。   他也好久没吃过这么实在的精粮了,剩下的三个,他留在家里给姚解放、姚赶英几个吃,至于姚援朝,哼!饿着他!   圆脸大婶听到声音也出来,看到桌上的三个大馒头,也是推辞,见推辞不过,她也不推辞了,盛出来一叠饼子给丁水英带回去。   两人拉扯间,天已经逐渐地亮了,丁水英和圆脸大婶说了她给每个芦苇篮里放了八块桃酥和十二颗糖果、一斤红薯粉,两个大馒头的事。   圆脸大婶听了说:“你看我,我还准备了十块桃酥,三斤桃酥不够我还补了半斤,那我也去掉两块去,八块听着好听!”说着连忙进去里屋,从每个篮子里拿出两块桃酥,出来对丁水英说:“你家里有没有洋红?你在馒头上面点一点洋红,喜庆。”   不然送人家白馒头,有些人家家里有老人,就会忌讳收白色东西。   哪怕丁水英蒸出来的馒头又黄又白又灰的色,也不行。   丁水英家里还真没有‘洋红’,圆脸大婶这里有,就从自家拿了,过去给几家的馒头上都点了一点胭脂红,至于剩下的要带到堤坝上吃的,就不用点了。   做完了这些,两人看了眼天色,又把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人都叫起来,她们要带他们去人家家里送东西感谢,再迟一点,人家都要上工去了,她们也要上工去了,白天她们都要上班,根本没时间准备这些。   陆卫民知道昨天那些人救了他们,表现得很乖,身上穿着陆卫国穿小的破衫,乖乖的被丁水英带着,一家一家的感谢。   救人的男人们回去就和家里女人说过前天白天的事,见昨天没人上门,就以为不会有人上门感谢了,这事上门感谢很正常,可不上门感谢,当做举手之劳的,也正常,没想到隔了一天了,两个孩子的母亲拎着东西上门了,又惊讶又高兴,忙客气地说:“嗨!谢什么谢?任谁看到有孩子困在河滩上了,都是要伸一把手的,顺手的事,你们还这么客气!”   嘴上是这么说,眼睛却一直忍不住的往芦苇篮子里面瞅!   丁水英和圆脸大婶也是客气地说:“吃大食堂的时候家里粮食都被收上去了,连个鸡蛋都没了,也没什么好东西能谢谢你们的,就一点吃的,给家里孩子们甜甜嘴,可千万要收下,要不是你们伸手拉他们上来,还不知道这两个小子怎么样呢。”   反倒是被她们感谢的人家,吃惊的睁大了眼睛,问她们:“啊?你们不知道吗?”   丁水英和圆脸大婶不知道她在惊讶什么,也诧异地问:“知道什么?”   被感谢的女人连忙叫自己男人出来,“快快快,你跟她们说,说她家那大丫头是怎么这样……又这样……”女人扭动着身体,做出向前趴和向后仰的姿势转着圈:“让那两个小家伙就从陷进去的河泥里爬出半个身子来的!”   这事这两天都在水埠公社上传遍了!   会传得这么快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两个小孩深陷河泥这种事,本就容易引起家长们的重视,回去个个对自家孩子耳提面命,不要去河滩上玩,河滩下面有水鬼,会把人拉下去。   二是当时的情况实在有传奇性,几个大人在远处够不到那两个小孩,其他人去找门板工具来又要时间,两个孩子当时河泥都淹到腰了,情况实在十分危急,说不好他俩就慢慢沉到河泥下面去淹死了。   可这时候,一个十岁大的小丫头,跟他们说什么趴在河面上,躺在河面上,两个小家伙也就真听那个女孩子的话,那样做了,还真就把他们救上来了,至少是延迟了他们下落的时间,及时地等来了门板,把他们拉上来。   因为太过传奇,又怕自家孩子掉下去,回去都跟自家孩子说,还有好事的,跟说书似的,大声和邻居们说。   一时间,大半个水埠公社,都在传陆红阳智救两个深陷河泥小男孩的传奇事件。   然而这件事的当事人一点都不知道。   因为没人和她说,哪怕有人远远的对她指指点点,她也没兴趣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谁要和八九十岁的小屁孩说话啊!   被感谢的男人见自己妻子做出扭腰的怪样子,连忙推开她:“还是我来说吧!”   男人将当时的情形又说了一遍,才感叹地说:“你那个女儿是真聪明,我们当时围在周围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拉又拉不到,去又不敢去,王柱去拉,差点自己也陷下去,我们当时在边上急得一身是汗都没办法,哪晓得她一个小姑娘,胆子那么大,还真知道怎么从河泥里脱身出来。” 第53章 第 53 章:这件事陆红阳回来根本没跟丁水英说,姚援朝和陆卫国两个小子回来根本不   这件事陆红阳回来根本没跟丁水英说,姚援朝和陆卫国两个小子回来根本不敢和他们爸妈说这事,圆脸大婶儿还是从大食堂吃饭的周围邻居口中知道的这个消息。   此时陆红阳已经上学去了,两个人带着两个缩着脖子跟在她们身边的小子,放下一个芦苇篮子的谢礼,对当时救人的男人谢了又谢,这才去下一家。   她们一走,那男人的家人忙拿起两个临时编织的芦苇篮子,想看看里面都有什么,对他们来说,现在不论有什么,都是额外的东西,都值得他们期待。   “哎哟,是大白馒头哩!”女人惊呼一声。   男人原本没在意里面有些什么,闻言也凑过来伸头一瞧,两个比成年男人拳头还要大一圈的大白馒头。   说是白馒头其实有些不合适,馒头的颜色有些发黄、发灰,但还是能看出来,是用纯面做出来的精细食粮。   男人还没上班,此时还没吃早饭,好久没吃过正经粮食的他,闻着粮食的香味,哪里忍得住?伸手就拿了一个,一口咬在嘴里,满嘴都是米粮的清香,满足的不得了!   他让女人也咬一口,女人瞪了他一眼,然后咬下了小小一口,夸赞道:“想不到这丁水英的手艺相当不错,馒头蒸的这样暄软!”   馒头是没有放糖和糖精的,只有纯粮食的味道。   她拿起另一个馒头,喜滋滋地说:“这一个我给你留着中午吃,食堂的饭菜哪里是人吃的?有了这个大馒头,你中午也能好过一些。”   男人说:“另一个你和孩子们分了吧,我吃这个就行。”   女人却摇头:“他们那些小孩子,哪里用得着吃这么精细?马上就要双抢,你天天挑水累死了,你带着吃!”她一把将那个剩下的馒头塞到男人手里:“你放口袋里,中午饿了拿出来吃,里面还有桃酥和糖果呢,他们吃的比你好!”   她喜滋滋的看着馒头下面的八块桃酥和十二颗糖果,还有一把土豆粉,不由道:“给的东西可真实在,现在想要拿出这么多东西当谢礼可不容易,现在供销社食糖紧缺,都限量供应了,她这一次怕是把家里的食糖供应量全用了!”   男人说:“她家还是有点底子的,她家是炭山的,她阿爸是炭山的生产队长,兄弟也是炭山的工人,她自己前些天不是成为纺织厂正式工了吗?纺织厂效益好,福利也好,能拿出这些东西不奇怪!”   女人有些意外地说:“我还以为她男人没了,家里日子就难过了,她一个女人,养六个孩子可不容易,没想到家底这样厚。”   “这话你可别对外面说,厚不厚的,不过人家的心意罢了,人家要真给几个糖来当谢礼,你不是也不能说什么?人家给这么多谢礼,也是讲究人家。”   女人白了男人一眼,“我还用你教?我自己不知道?再厚的家里,六个孩子吃,能剩多少?她这个月才刚升的正式工,之前都是学徒工,一个月才二十一块钱,要不是现在都在大食堂吃饭,就她这点工资,养活她和几个孩子都困难,都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罢了。”   纺织厂的工资都是透明的,大师傅们的工资可能有些人还不清楚具体的,但学徒工的工资是多少,人人都知道,纺织厂就在她们家门口,谁不想去纺织厂工作?经常有人去问纺织厂还招不招工,里面工资多少她们都问的清清楚楚。   待她看到圆脸大婶带的东西,同样是八块桃酥和葫瓜饼的时候,浑身的喜意简直能溢出来,对男人说:“你看,这下好了,不用让来让去了,现在天热东西放不住,给他们吃饼子就成了!”   丁水英和圆脸大婶又带两个小男孩去剩下的五家感谢,王柱就是那个冲上前要拉他们上来,结果自己差点也被陷下去,赶紧先跑回来另想办法的男人。   他是水埠区本地居民,前两年媳妇没了,自己带三个孩子一起生活还没成家,和他父母住在一起,个子倒还行,就是人很瘦,瘦的跟螳螂精似的,见到两个女人带孩子上门,一下子慌了,忙大声喊:“阿妈!阿妈,家里来客人了!”   要是有个男人在,他还好自己招待,两个女同志,尤其是丁水英,还是个寡妇,他自己也是个鳏夫,就不好他自己来招待了,所以赶紧喊他妈出来。   他妈五十岁出头一个小老太太,看着很是精明,听到儿子的喊声,忙从屋里出来。   丁水英和圆脸大婶说明了来意,小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接过两人带来的东西,嘴里说:“哎哟~~~咋这么客气哟~~~~一点点小事情,谁看到不搭把手哦~~~”   然后两眼放光地看着丁水英,不住的瞧,不住的点头,满脸都是欢喜:“长的真好,这么好看!”   她个子矮,够不着丁水英,不然看她那样子,是真恨不能上手在丁水英脸上摸两把。   她又看到了陆卫民,抓住陆卫民就在他脸上一顿摸,一边摸一边夸:“这就是那个陷到河泥里的小子了吧?长的这么体面,这大眼睛,像你阿妈!下次可千万不能再去河滩上玩了知道不?这次多亏了你王柱叔他们在河滩上瞧见了,要是没人看见,多吓人,是不是?”   她越看陆卫民越欢喜,连忙进屋子里,拿出来一把冰糖出来,五月的冰糖都融化了,塞给陆卫民和姚援朝,给他们吃。   吓得圆脸大婶和丁水英赶紧推辞,嘴里说着:“别客气别客气,我们还要去下一家,就不多待了。”   赶紧跑了!   她们都走出四五十米了,老太太还在后面朝她们挥手,大声且热情地喊:“下次有空来家里坐坐啊!”   一直到看不见丁水英和圆脸大婶了,老太太眼睛还在朝她们离去的方向瞧着,眼里满是意犹未尽地说:“这姑娘长得多好,那大眼睛,那高鼻梁,那大体格子,生出来的孩子个个漂亮,个个体面!”   “那小子长得虎头虎脑的,腿那样长,一看就知道以后个子像他阿妈,是个大高个!”丁水英一米七的身高,在这年代的女性当中,真的是一骑绝尘的高,比这时候的很多男同志个子都高,身材也不是纤瘦的类型,而是大骨架,丰腴健壮。   尤其是去年生完孩子后,那是隔三差五的鲫鱼豆腐汤的补,陆红阳总是在里面夹带私货,鲫鱼要么是放油煎过的,要么是放猪油,纺织厂的大食堂伙食又好,还是敞开任吃,丁水英饭量大,一顿饭能吃满满两大海碗,怀孕亏空的身体,被陆红阳和大食堂这么补,早就补回来了,也就是从今年开春,大食堂开始用粮本吃饭了,这才瘦了些,但看着依然健壮。   是这个时代的人最羡慕认为最有福的身材。   老太太忍不住看了眼自己儿子那瘦得跟螳螂精的模样,有些眼疼的别过眼睛,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就回屋里去了。   她倒是有心想给自己儿子去说亲,可她儿子这瘦的跟螳螂精的模样,谁能看得上他?也就还算勤快这一个优点了。   可这年代谁不勤快?不勤快的人早就饿死了!   等把帮着送门板的四家谢礼也送完,丁水英和圆脸大婶对陆卫民和姚援朝是千叮咛万嘱咐,丁水英是直接恐吓上了,对陆卫民凶恶地说:“给我好好在学校待着,看好你阿弟阿妹,要是再让我知道你逃课,在外面野,回来看我不揍你!”   昨天一个被阿爸揍,一个被阿妈揍的两个小家伙,捂着屁股赶忙跑到学校里去了,丁水英和圆脸大婶也一个去大食堂,一个去纺织厂上工。   剩下的馒头她们自己都没时间送到河堤上感谢人家,这件事就托给了姚赶英和陆红阳姐妹俩。   两个小姑娘先是去了学校,到了学校,老师们先把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个人,一个班一个班的带着,让他们去说说,他们是怎么陷进河滩淤泥中出不来的,又问底下的学生们:“我们出去挑水,是为了抗旱救灾的,不是跑出去玩的,尤其是河滩,你们看着是不是表面都晒的干干的,就以为下面也是干的?”   学生齐拉拉地说:“是~~~~~”   “你们刚刚听到了,那只是表面干了,下面其实是吃人的饿兽,要是跑那边去,一不小心就会陷到里面去,被拉住腿脚给拽下去了。”老师们指着陆卫民和姚援朝:“这两个就是现成的例子,差点就被河泥吞下去了!”老师说的很严肃,很吓人,然后问学生们:“你们能不能往河滩上跑?”   下面学生又齐齐地摇头:“不能~~~~~”   “对,不能!”老师强调:“千万不能往河滩上跑!”   “前天他们两个是运气好,刚好被人看到了,要是没人看到,他们就是被河泥吞了,都没人知道,到时候你们阿爸阿妈找不到你们,多着急,多伤心!”   有个小姑娘举起手说:“老师,我阿爸阿妈不会伤心,他总说我和阿妹是讨债鬼,怎么不去河里淹死呢!”   全班哄笑。   老师依然面色严肃地说:“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然后对举手的女孩子说:“你阿爸阿妈愿意花钱来让你们上学,让你们来读书,说明他们心里是在意你们的,你们并不用管他们说了什么,只需要看他们做了什么,你看外面有多少女孩子都读不了书,你却能来学校读书,你想想,他们是不是在意你的!”老师眉头一挑,故意说:“有时候啊,家长们的话,你们要反着听!”   小姑娘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原来阿爸阿妈的话要反着听的啊!   等老师们带着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人在每个班级都展览过一遍后,又把学生们喊到了操场上集合,让陆红阳上台,去说她是如何智救陆卫民和姚援朝的。   老师把她往升旗的水泥台子上推:“你就详细说说你智救他们的过程,怎么教他们从河泥里爬出来的,为什么用那样的方法就能从河泥里爬出来。”   陆红阳:…… 第54章 第 54 章:陆红阳并不是活泼的性子,从小到大,她的成绩也并不是顶尖的那一拨,总……   陆红阳并不是活泼的性子,从小到大,她的成绩也并不是顶尖的那一拨,总是徘徊在前十名左右,只是她的成绩比较稳,小学的时候成绩在班里前十,中学在班里前十,勉勉强强考入了县重点高中,成绩还是在勉强维持在班里前十。   这种露脸在大庭广众之下,站到升旗台上当中讲话的事情,她真的是从小到大经历的很少。   望着下面那群小萝卜头,她还真有种大学生在欺负小学生的感觉。   实事上也确实如此。   她已经打算好,下学期就跟老师说要跳级,尽快跳到初中部去,这样在初小浪费时间,欺负小学生,她是真的待不下去了。   好在她不是真的小孩子,虽然有些尴尬吧,倒也不怯场,她无法向下面的孩子们解释什么叫‘非牛顿流体’现象,也无法和他们解释张开双臂趴在淤泥上,是增加身体与淤泥的接触面积,减少压强,而快速挣扎,会对淤泥施加很大的力,淤泥在力的作用下会瞬间变硬,因此产生了很强的抵抗。   她只能把这一切推到已经去世的陆大河身上,说她阿爸就是大河对岸的陆家庄的,她阿爸从小在河边长大,以前和她说过如果不小心陷到河滩里面,自救的方法,这个方法是陆大河自己发现的,他小时候陷入到河滩里,就是这么自救出来的,如今又救了她的阿弟。   老师和下面孩子们听了都恍然大悟。   难怪她小小年纪,就敢在大人都救不了的河滩边,教两个小孩子如何自救了,原来是她爸爸教她的啊。   那就难怪了,他阿爸是河对岸的渔民家庭出身,那知道怎么在河泥里自救,就说得清了。   这件事很有科普意义,老师们不光是在小学科普了这个对水埠公社的孩子们来说,很实用的自救方法,还带着陆红阳去了牛市旁的高小和初中,也去科普了一遍。   陆红阳三人被带到高小,她其实没在人群中看到陆卫国,但她知道陆卫国肯定也在下面,只是他一时间没找到而已,倒是姚解放她看到了。   姚解放是个性子较为活泼爱笑的人,她一来,就对她热情的挥了挥手,然后又握起拳头,对同样来作为反面例子展示的姚援朝恶狠狠的挥了挥拳头,吓得姚援朝一缩脑袋,屁股又疼了起来。   陆红阳虽然没看到陆卫国,可她这次在科普的时候,就把陆大河的事简略地带过了,重点科普陷入河泥中要如何自救的事,为说的清楚明白一点,她还将门板放在河泥上不会沉下去来举例,人体趴在河泥上,就和门板放在河泥上不会沉下去是一样的道理,并且在台上给他们做亲身示范,看的太小的大孩子们又是一阵哄笑,还有人站起来看的。   陆红阳全程把自己当猴子,把下面的人当南瓜。   陆卫国在下面都听懵逼了。   他没听他阿爸讲过啊,他阿爸就只和大妹说了,没和他说吗?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作为家里老三的陆大河,在陆家上面有两个哥哥的情况下,并不是很受陆爷爷和陆奶奶重视,但又因为他和他阿姐陆大芬是龙凤胎的关系,又比他二哥陆大江要受父母关注多一些些,但也真的只有一些些了,所以陆大河性格脾气都很好,在家里一直是个慈父的角色,小时候夏季在院子里乘凉,陆大河没事就给他们讲故事,讲的大多数都是隔壁大队汪家村大树下,一系列的鬼故事。   这些鬼故事简直是陆卫国的童年阴影,到现在他回到陆家庄,都不敢往汪家村方向走,只要走到汪家村大树,看到大树上挂满的红色布带,飘着的纸幡,他就头皮发麻,觉得身后有鬼在跟着他,浑身发毛。   难道是他被阿爸吓得捂住耳朵不敢听的时候,阿爸说的?   陆卫国这样想着,也这样说服着自己。   但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好像自从阿爸出事后,大妹就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以前到底什么样,陆卫国也只有模模糊糊的念头,形容不出来。   大家都说,他阿爸去世,大妹长大了懂事了,连带着卫民都懂事了很多。   卫民变化也很大,过去他只会在区里和小伙伴憨跑,憨玩,现在都会帮家里干活了。   他又何尝没有变化呢,过去他只是父母疼爱的大儿,现在是扛起家里重担的长子。   这样一想,陆卫国又释然了。   是啊,家里每个人都在变,大妹变了,阿妈也变了,阿妈现在笑容都少了,整日里只知道上班,干活,都不说笑了。   高小这边说完了,他们就又被老师们带着,去隔壁初中部科普。   当陆红阳、陆卫民、姚援朝三个人再度被带到初中部展览的时候,陆红阳已经变成了上黑下白的死鱼眼,重复的说着她已经说了两遍的故事。   对于学校的老师们来说,初中的孩子处于既懂事,又不懂事之间,属于不确定性最大的那一批,还非常难管,他们有些个子高的,都和他们老师一样高了,一双大长腿跑得不知道有多快,一不留神就跑不见了,所以老师们认为,初中部的学生,才是最要科普陷入河泥如何自救这件事的。   他们人这么大了,知道如何自救,真发生了意外,是最有可能靠自己从河泥里爬出来的一群人。   下面的姚解放看到自己弟弟也在其中,气得咬牙切齿,恨不能再去打他一顿,让他往河滩上跑。   谢磐石自然也看到了上面的三个小孩,三个他都认识,在他眼里就跟他的小弟弟小妹妹一样,看着陆红阳那一脸不愿意的死鱼眼模样,样子特别地搞笑,他看得乐不可支。   不过她的自救科普,还是被这些半大的少年少女们听到了脑子里,记得特别认真仔细。   这事因为学校老师们的严肃对待和科普,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炭山那边,基本上人人都知道了有两个小男孩调皮,差点被河滩底下的河泥吞了的事。   丁家也听说了这事,但丁家人都不知道事件中的主人翁就是他们的外孙和外孙女,回来还讨论这事呢:“你看那些小男孩多调皮,多亏了当时河滩上有大人在,要是大人不在,两个孩子还能活的下来?掉下去真是找都找不到。”   她几个孩子都是大小子了,倒是不担心此事,可还是叮嘱了最小的两个孩子,丁水安和丁水秀一声:“你这段时间不是在河滩上挖莲藕吗?千万要小心了!”又对丁水秀说:“你也是,那菱角菜摘不到就算了,别往那河里跑,两个旱鸭子还想往水里跑,万一遇到深的地方,掉下去人都找不到!”   其实有荷叶莲藕的地方,河滩必然深不到哪里去的,太深的河滩会把荷叶淹没,荷叶淹死了莲藕自然也是长不出来的,今年因为干旱,野生莲藕生长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趋水,往过去没有长过莲藕的深处涨,导致莲藕的生长区域又往过去没长过莲藕的地方生长了一大片。   现在生长莲藕的河泥都干涸了,站在干燥的河泥上就能挖莲藕、摘莲蓬,完全不用下水。   反倒是菱角菜不太好割了,没有水,今年的菱角菜都长的小,还全都被晒的蔫巴巴的,贴在河滩的泥地上,有些菱角菜都被晒成菜干了。   “我听说水埠公社还有人种出了高产土豆,要是我家也有高产土豆种就好了,后面两分自留地就能种高产土豆了,我听说高产土豆一亩地能出几千斤!”   “什么几千斤?报纸上都写了,能出上万斤呢!”   “也不晓得阿姐那里能不能搞到高产土豆种,她们都在公社里,应该好搞一点吧?”从发现高产土豆种子到现在,丁家人还不知道种出高产土豆种的人就是丁水英。   陆红阳当初没给丁家送高产土豆种,是因为炭山在煤矿上,能种植的土地并不多,而且炭山的土地非常贫瘠,取水也不方便,虽然炭山也在河边,高度却像是悬崖峭壁一般,虽有开发的路直通河边,路也十分不好走,有个上下很大很长的黄泥巴坡,晴天还没什么,下雨天极其的泥泞湿滑。   丁家也只有两分的自留地,再怎么种也种不出多少东西来。   丁外婆手上做着小孩子穿的小衣服,嘴里说着:“高产土豆种子给你,你有地种啊?”   丁家几人又不说话了,确实没有地种,就他们家那两分自留地,种种蔬菜南瓜啥的还行,想种粮食,光是取水困难这一点,就能挑死他们。   很快就到了六月初,土豆也到了快要收成的时候,县委书记带着调查员和秘书坐着装满化肥的大货车下来,同时和他一起过来的,还有县长和副县长。   县长也不是本地人,只是他在吴城县县长的位置上已经待了不少年,对吴城的事务很熟悉了,副县长则是本地的地头蛇,两个人从新华国还没建立的时候,就已经在吴城任职,搭档了许多年,谁知道新华国建立以后,空降下来一个县委书记在他们头上。   那时候说上面要立一个县委书记位置的时候,县长还以为自己这次总算要往上升一升了,就算不升到市里去,县委书记的位置总要轮到他了吧,他当上县委书记,县长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按道理也该轮到副县长。   结果两个人的算盘全都落空,从市里调下来了年富力强的贺竹庭,听说还颇有背景。   希望落空,可以想象当时的县长有多失落。   偏偏贺竹庭是个表面温和,实际上性格十分强硬的书记,一到吴城就开始收拢权利,大搞改革,脾气也硬,搞的下面的县长、副县长他们在他手下日子都不太好过,吴城现在整个就是贺竹庭的一言堂。   水埠公社种出了高产土豆这事,他们也听说了,他们听说这事的时候,他们也都不在吴城,而是都在下面主持抗旱救灾。   吴城县下面那么多公社受灾,贺书记和县长、副县长他们都分批在不同的区域抗旱,基本上去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嫡系公社。   听到水埠公社有人种出了亩产几千斤的高产土豆,两人当时就笑出了声,和身边的人说:“当初有人提出也搞出亩产千斤的粮食卫星的时候,就属他反对的最厉害,现在终于撑不住了吧?”   另一人也笑道:“不搞也不行啊,你看看外面,到处都是亩产几千斤,亩产几万斤,就我们这里,报上去的亩产几百斤,今年还受干旱影响,产量不升反而还下降了,你叫他怎么往上报?他这个县委书记还当不当了?”   县长又哈哈笑了起来。   他们看到县委书记吃瘪,脾气那么硬的一个人,也搞起了虚报产量这一套了,他们可不是很开心,看笑话嘛。   至于什么‘水埠公社种出了亩产几千斤的土豆’这种事,他们是一个字都不信。   他们又不是没玩过这种事,都是他们玩剩下的。   去年他们就将十亩地的产量堆在一个田里,说是一个地里的亩产的事,当时还拍了照片,准备上报和登报呢,被贺书记一顿批,骂了个狗血淋头,差点就把他们打成了右yi分子。   这个帽子可不是轻的,一旦被打成右YI分子,丢官都是轻的,他们这些人怕是都要拉去批斗,这也让他们对贺竹亭的个人感官差到了极致,却也因此都不敢再搞弄虚作假的事。   “我早就知道他要顶不住,你看,这不就来了?我们不给他搞,他自己倒是叫下面的人搞起来了。”县长摇摇头,颇为幸灾乐祸地说。   一个地方的经济一般都是由县长负责,粮食产量搞上来,固然是他自己想要借此邀功,可不也是他贺竹亭的政绩吗?给他搞那一套,现在自己被架上去没人搭理他,他自己搞了!   “你们不知道吧,他还装模作样的又跟上面要来了一百多吨化肥,加上上次的那几车,他都要来一百二十多吨了,今年我们整个县也才四百多吨,他一个人就跟上面多要了一百多吨,他要是没交上去高产土豆,你看他怎么收场!”   “听说那什么高产土豆马上就要收了,他还要带一车化肥拉到下面,你们去不去?”   县长和副县长两人合作多年,他们本来没打算跟着一起去的,毕竟吴城这边事情不少,从五月份到六月份,整个‘打苞期’最需要水的时候,老天爷一滴雨没降,吴城这边的事务也离不开他们。   可他们都太想看贺竹亭这个县委书记的笑话了,几人私下一聊,都打算跟着贺竹亭去。   他们话也说得很好听:“发现高产土豆种子是关乎老百姓民生的大事,他这个负责全县经济的县长不能不去!”   副县长日常是在管整个县城的财政金融、编制、人事这一块,但农业、经济同样是他的权责范围,县长不在的时候,他就是吴城经济人事这一块的最高领导,遇到紧急情况,他这个副县长同样可以下令处理。   所以他提出他也要去,还真不是越俎代庖,做他权责范围外的事。   县委书记本来是想留他们在吴城继续主持抗旱工作的,不过见他们都想去看看高产土豆,心想接下来推广高产土豆的种植,还离不开他们,让他们亲眼去看看也好,就点头同意了。   临上车的时候,县长和副县长两人还对视了一眼,隐去了唇角想要看热闹的暗笑。   他们看到县委书记如此干脆地答应他们也去观看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真有什么高产土豆,而是觉得,县委书记那边只怕早就安排好了,到时候把别的几个地的土豆,都堆到一个地里,他们再站在堆的跟小山一样高的土豆地里拍张照片,如此,亩产几千斤的高产土豆就出来了!   哈~ 第55章 第 55 章:贺书记是坐大货车来的,县长和副县长坐的汽车,大货车一路上烟尘弥漫,……   贺书记是坐大货车来的,县长和副县长坐的汽车,大货车一路上烟尘弥漫,小汽车在后面吃灰,可他们又不敢超过前面县委书记坐的车,心里堵着气,只能让司机开慢点,与前面保持一百多米的距离。   好不容易到了水埠公社,将车停在了公社大院,周书记早就等在大院外面,一见拉化肥的车来了,高兴得要命,热情地迎上去说:“就等着贺书记、刘县长你们来就开挖了!”   他热情地一个一个地握手上去,孙主任同样如此。   贺书记也不和他们多少寒暄,大手一挥,人就已经大步向前了:“先不说那么多了,去开挖吧。”   他做事雷厉风行,走路也是带风,一边走一边问周书记:“徐家村那边安排了人去了吗?”   周书记从自己口袋里掏了一个玻璃杯拧开,递给贺竹庭,贺竹庭摆摆手,周书记这才说道:“安排了,早就安排了民兵和他们大队的大队长、饲弄庄稼的老农在那边饲弄那些土豆,化肥也按时洒下去了,那边我也去看过,也说到了可以挖的时候,您看您是不是也要到那边去主持工作?”   贺竹庭挥挥手:“不用了,先把这边的土豆都挖了,我看看具体产量多少。”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到陆家的菜地。   县长、副县长看到两垄的菜地,指着上面的土豆苗身边的孙主任:“就是这个?”   孙主任点头:“就是这家种出来的。”   他们还以为他们到了地方,土豆肯定已经挖好,堆成了小山,他们只需要站到小山面前,拍张照片就行了,没想到来到现场,看到的却是还在地里没挖出来的土豆。   县长走到土豆地沟里,弯着腰去看菜地里的土豆,看有没有作假的成分,想要作假也很简单,为做的真实一些,把好几个地里挖出来的土豆,放一个土豆地里埋起来,再装模作样的把土豆苗插在地垄上,装作是一个地里产出了,也很正常。   这个主意之前他就想到过。   县长要看土豆,守在周围的民兵也不能挡着他,自然给他让开了路,他光看开裂的土地,看不出什么来,至少外表看着还挺像是真的的,又伸手拔了拔土豆苗,埋的还挺结实的,不太好拔,并不是随意的浅插,一拔就出来的那种,他又去别的土豆苗那里试了试,都是这样。   副县长则是前后左右看了看,寻找还有没有别的土豆,发现周围种了各种夏季蔬菜后,说:“就这么两垄,就算种出了高产土豆,又能有多少?”   孙主任连忙说:“别的地方还有。”   徐家村那边之前就是他安排人去负责的,还有岛上的五亩地。   县长近距离看完了,回到水沟边的小路上。   副县长凑过来,好笑地问:“怎么样?”   县长笑着摇摇头,说:“不知道,埋的挺深,拔不动。”   “拔不动就对了。”他对县长眨眨眼,多的话没说。   意思很明显:特意搞这么一场大戏,不装得像一点怎么行?   又有人跑去纺织厂喊丁水英,纺织厂的领导们听说是吴城的县委书记、县长、副县长等县委领导们全都来了,也连忙过来,还叫上了丁水英。   同一个车间的工人们看到丁水英又被喊走,听说是高产土豆要收获的事,都羡慕坏了,恨不能也放下手中的工作去瞧瞧热闹,这自然是不可能的,眼睛只能看着丁水英被厂长叫走。   厂委领导带着丁水英就来到了陆家菜地,上去和几个领导打招呼。   刘县长问:“这就是种出高产土豆的女同志?”   纺织厂厂长完全不知道县长和副县长的小心思,以为他们是真关心高产土豆呢,连连点头:“是是是,这位就是我们厂种出高产土豆的丁水英同志。”   县长和副县长都十分感兴趣地问丁水英:“你是怎么种出高产土豆的?这高产土豆种子是你发现的?”   丁水英在领导们面前还有些拘束,也不会说吴城话,只会说水埠区土话,说:“我哪有那本事啊?是我过世的丈夫,他种的,我就是事后侍弄,浇浇水什么的。”   副县长圆圆的大脸,有些像和珅的神态,笑眯眯的问:“那你知道你丈夫从哪里买的土豆种子吗?”   丁水英紧张的摇头:“那我哪里知道?”   她虽说的是本地方言,副县长却是吴城本地人,哪怕听得难受,也是听的懂的,他和蔼地笑着说:“你也别紧张,我也只是好奇,过来问问,你也知道这高产土豆对我们吴城有多重要,现在是干旱时期,要真有这高产土豆种子,那就是造福老百姓的大事啊!”   丁水英一到领导面前,就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浑身僵硬,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纺织厂厂长。   纺织厂厂长连忙上前,和两位领导聊了起来。   另一边,和现在问过本地的伺候庄稼的老农后,确定现在可以开挖了,终于叫了心细手稳的两个人来,开始挖土豆。   县长和副县长也没时间和纺织厂厂长说话了,两个人都上前去,弯着腰细细观察挖出来的土豆,还有拍照片的人,拿着相机对着没开挖的土豆苗拍照,有人拿着竹片动手挖的时候也要拍照,这些照片到时候都是要上交到市里去的,市里也要拿着这些照片登报做宣传,种出亩产几千斤的粮食卫星,没有照片可没有说服力。   只是贺书记做事严谨一些,不是只拍堆的像小山一样高的土豆堆,而是每个环节都拍了照片。   两个男人手虽长满了粗糙的老茧,做事却细致得很,一会儿用手扒,一会儿用竹片去除土豆边上的泥土,确保每一颗土豆挖出来都是完整没有破皮,不会影响下一季种植的。   当第一颗土豆完整地挖出来,下面露出一连串的土豆时,县长和副县长两人脸上看戏的表情是终于挂不住了,连忙凑过来仔细瞧。   他们是完完整整看到男人是怎么把这些土豆都挖出来的,土豆可以提前埋,但挂在根上都还没断的土豆,总不会也是提前粘上去的吧?   他小心地接过带着根须的土豆苗,脸上带着认真的惊讶的神色,他从皮肤黝黑的老农手中双手接过土豆的这一幕,恰好被过来拍照的人,用相机拍了下来。   他接过土豆仔细地看,又递给副县长,副县长脸上同样是震惊的神色,双手捧着,很小心的接过,仔细的看。   倒是一旁的贺竹庭很不耐烦地说:“看过就行了啊,这些土豆可都是宝贝,来来来,小心点儿,放稻篓里。”   稻篓同样是竹篾编织的大筐,只是因为是装稻子用的,竹筐并没有孔,编织的极为地密实,竹篾也都打理得一丝毛刺都没有,稻篓底下都铺了稻草,为的就是不让土豆的表皮与稻篓直接接触到,蹭破了皮。   现在这些高产土豆,每一颗都精贵,每一颗都经不起磕碰。   等两垄地的土豆全部挖完,现在就有人拿了大秤来,两个人用扁担抬着稻篓,一人手拿秤砣,小心地扶着秤,最后秤出来:“四百一十斤。”   陆家的自留地总共两分地,分为大小相同的四垄,两垄种了豆角、蔬菜,两垄种了土豆,两垄差不多就是一分地左右。   这个黄皮黄心的土豆产量在一吨至三吨,去年种的时候,只有粪肥,没有化肥,当时一分地的产量只有两百多斤,今年前期用的是粪肥,后期被贺书记发现后,又在土豆的膨大期使用了化肥,土豆的产量直接翻了接近一倍,达到了四百一十斤,去掉稻篓的重量,这里一分地产出的土豆大约在四百斤左右。   县长和副县长都震惊了。   真有亩产几千斤的土豆啊!   此时他们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他们在吴城也待了不少年了,不说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但粮食产量这一块,他们也是门清的,他们此前从未见过什么亩产千斤的粮食,别看外面粮食卫星,宣传的一个比一个高产,连亩产十三万斤的土豆都出来了,他们也没信过。   怎么可能相信?他们县才只有亩产几百斤,你都种出亩产十三万斤了?这不是做梦吗?   现在他们水埠公社真的产出了亩产三四千斤的土豆,他们也不禁怀疑,难道报纸上登的都是真的?报纸上写的他们都没有现场看过,可眼前的土豆开挖,他们可是亲眼见证的啊,这总不会有假吧?   他们还有些不相信,但此时他们已经完全收起了原本轻慢的态度,又跟着贺书记一起去了陆家庄,去了岛上,又看着建设大队的大队长,带着陆爷爷、陆大海夫妻俩,又挖了一亩土豆出来,这才彻彻底底的信了。   他们吴城真的种出高产土豆了!   他的县委书记位置又跑了!   一时间,他竟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心情一时间无比的复杂。   本地种不出高产粮食卫星,贺竹庭又不愿弄虚作假,还要坚持上报真是亩产,上面问责下来,贺竹庭的位置保不住,他就有机会当县委书记。   现在吴城县真的种出了高产土豆,贺竹庭能够向上面交差,他的县委书记位置没了,但农业、经济、生产这一块同样是他的权责范围,种出高产土豆,同样是他的政绩。   他到底还是笑了出来,对贺竹庭说:“贺书记,这这这……恭喜,恭喜啊!”   贺竹庭白了他一眼,继续和人一起收土豆。   等把两亩地的土豆全部装上了船,建设大队的大队长安排人,一担一担的往炭山方向的渡口挑。   今天挖了两亩土豆,挖出了上万斤的土豆,挑着土豆的人一个个喜气洋洋的,没有一个人觉得把他们喊来挑土豆是件吃亏的事,一个个健步如飞,抬头挺胸,十分荣耀。   运送土豆的两辆大货车早就在炭山上面等着了,等一筐一筐垫着稻草的土豆运送上大货车,整个炭山的人都从四面八方走出来看热闹了。   货车边上就有民兵在带着长木仓在看着,尽量把人群隔离在土豆种的三十米之外,怕有人上前哄抢土豆。   来看热闹的炭山人远远的看着河对岸的人挑着一担又一担。   按照一百斤一担来算的话,足足有百担左右,他们站在高高的炭山上,远远向下方的堤坝上眺望,之间远远的,像一只长了腿的巨型蜈蚣,在快速的向他们炭山移动。   “这就是高产土豆啊?这是几亩地种出来的啊?”   “这么多,起码十几亩吧?”   “十几亩还叫高产土豆吗?”有人反驳。   已经将身上的土豆担子卸下来,搬到大货车上的汉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水,还没走出人群,就被围观的炭山人给拉住,向他们打听这里是几亩地种出的土豆。   挑担子的汉子都是建设大队临时被喊出来运送土豆的村民,闻言灿烂的笑出一口大白牙,双眼亮晶晶地说:“听说是两亩哩!” 第56章 第 56 章:“两亩地能种出来这么多啊?”围观的炭山人都好奇地看着一筐一……   “两亩地能种出来这么多啊?”   围观的炭山人都好奇地看着一筐一筐的土豆往货车上抬,还有两个炭山的壮劳力来帮忙的,民兵看了眼他们,也没拒绝。   近距离看看这高产土豆,看到土豆和他们平时种的确实不一样,土豆个头一个有成年男人的拳头大,两个来帮忙抬稻篓的男人也不禁惊叹道:“这么大的土豆,一餐吃两个也就饱了。”   “两个就是饱不了,起码也是实实在在的粮食,总比粥喝到肚子里饱腹呢!”   他们简直不敢想象,要是一顿能吃两个这样大的土豆,胃里该有多舒服。   现在到处都在节省粮食,炭山的食堂也一样。   原本还有不太敢相信的人,见土豆个头都这么大,不禁也开始相信真种出高产土豆种子来,问挑土豆来的人,能不能卖一些给他们。   挑土豆来的人自己也抓抓头笑道:“我们也想买呢,县委书记说要带到吴城去,统一安排种植。”炭山的人闻言都有些遗憾。   她们不知道一货车能装多少斤土豆,但从一个稻篓一个稻篓,可以推测出大致斤数,因为按照他们这里稻篓的盛放量,差不多一担就是一百斤,他们就围着货车数,数了将近一百担。   “这些土豆种子到时候去哪里买啊?供销社还是农站?”   “这高产土豆种和普通的土豆种植有什么不同啊?”周围都是在问的声音。   丁外婆和她儿媳妇也在人群里围着看。   陆爷爷陆奶奶都年纪大了,收了一天土豆,又负责划船,两人都累得不轻,回去躺着休息去了。   两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种了几个月的土豆被拉走了,心里空荡荡的,正不得劲呢,躺在床上难受得要命。   陆爷爷更是自责自己当时怎么就说漏了话,嘴巴没更严实些。   他们不懂是更多的人需要高产土豆,他只知道,在灾年,自家的一万多斤土豆要被拉走了。   他对陆奶奶说:“这可是一万多斤啊,要是十斤二十斤给了,我也没有这么懊恼得慌了。”   “往年这么多土豆,都能养活多少人了,唉~!”   陆奶奶也舍不得,嘴里安慰着陆爷爷:“拉走了就拉走了吧,至少没怪罪我们私自种土豆的事,水英还得了个正式工,也就罢了。”   说着,二老齐齐的叹了口气。   贺书记把这些高产土豆拉到吴城去,那也是没办法。   种过地的老把式一般都知道,很多粮食种子,一般种到三到五代之后,就会出现减产的迹象,这是由于病害导致的,比如卷叶病毒,蚜虫等害虫也会不断传播马铃薯病毒等,随着种植代数的增加,病毒在薯块体内呈几何式积累,才最终导致的植株生理功能衰退。   现代的专业基地,一般会选在海拔高,冷凉,蚜虫少的地区生产‘脱毒种薯’,陆爷爷陆奶奶两人在岛上种植的土豆,一定程度上,也是和蚜虫少的地区做‘脱毒种薯’差不多的道理了。   但贺书记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这土豆都已经是第三代、第四代了。   现在看着这些土豆亩产还是很高的,但就不知道下一代的产量是什么样了,所以这些土豆统一拉到吴城后,还要往市里和省里的农业部送一批,农业大学送一批,到时候还要上面的专家下来指导这些土豆要怎么弄。   这也是为什么才六月初,他就急着下来看土豆有没有成熟,成熟了就挖出来带走的原因。   但现在他们确实是有高产作物作为粮食卫星对上面交差了。   挖土豆的照片和报告,以及样薯很快就叫人提交到了市里,市里那边也赶忙提交到省里。   省里那边一拿到报告和照片也很是重视,尤其是报告里特意提了,目前只挖了两亩五分地的土豆,还有三亩地的土豆没开挖,等着上面领导下去考察的时候,再现场开挖。   这一听就是做不得假的。   现在全国的所谓的粮食卫星,基本上都是虚报,吴城县这边居然出了真高产作物,连带根带苗的样薯都提交上来了,所生产的土豆也确实是之前没见过的品种,省里这边也很是高兴,连夜叫了农业局那边的专家,还有农业大学那边的专家一起下来查看高产土豆。   其中一个和贺竹庭是老相识的领导自己申请下去看看。   省领导闻言顿了一下,说:“也好,你们两家还是世交吧?你下去看看也好,要是他那边真搞出了高产土豆,你和他说一声,叫他心里有个数,这么大的功劳在,差不多可以调回来了。”   听到领导这么说,自荐下去看看的人也高兴的笑了。   这一次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人,农业局的三个,农业大学的四个,还有一个领导。   领导到了吴城县县委,看到保存的非常仔细的上万斤土豆,也是高兴不已,对贺竹庭说:“要是这次的高产土豆是真的,你们县真是立了大功了!~”   省里安排下来的领导和贺竹庭居然是老相识,揽着他的背就低声对他说:“上面说,现在外面的那些所谓的亩产万斤的粮食卫星,没有一个是真的,你这要是真的,只要把这高产土豆报上去,推广开……”他对贺竹庭抬了抬眉毛,后面的话没直接说出来,意思却很明显:“你在这吴城县也待了好几年了吧?按道理,前几年就该给你升的。”   之前贺竹庭也是受了一些影响,才被下放到吴城县这个县城里来,就等着他做出一番政绩出来,再调回去。   省里下来的领导继续问贺竹庭:“我在你报告中看到总共有五亩五分地的土豆是不是?都在这了?”   贺竹庭摇头说:“分开放了,这里的是竹子河岛上种植的,现在是第四代,这一代种子看着还没退化,大概是使用了化肥的原因,亩产差不多在四千多斤,还有三亩在另一个岛上,还没挖,就等着你们来了,一起去挖呢!”   剩下的在五公山公社种的两分地,水埠公社徐家村种的两分地,水埠公社大河边,陆家种的一分地,这些已经挖出来的土豆,全都是分开放在仓库里的。   省里领导这边看完全都是成年男人大的黄皮黄心的土豆后,一点都没耽搁,叫人送了好几筐,让车一起送到省里去了。   第二天他们就又下来,直奔水埠公社,喊了周书记、丁水英一起带路。   上次他们虽然去过一趟陆家庄了,但没有本地人带路的话,还真容易迷路。   周书记连忙叫人骑了他的大杠自行车去喊丁水英了,丁水英都没来得及和陆红阳她们说一声,就被带走了。   丁水英只跟自己在纺织厂的‘师父’,打了声招呼,让她下班跟陆红阳她们说一声:“就说我带书记他们去他们阿爷阿奶家了,晚上就回来,叫他们自己在食堂吃了饭,回来把门窗关好,先带弟弟妹妹们洗洗睡。”   她师父很大声也很干脆的应了一声,热切地说:“你放心带书记他们去!”   周书记一看到丁水英,就让她坐在了大货车的前面,让她带路,一路开往炭山。   其实这条路大货车师傅很熟,根本不需要丁水英带什么路,她要带的是剩下的通往陆家庄的路。   从炭山到陆家庄,靠双腿要走两个小时。   丁水英倒没什么,她从小就到处跑,跑习惯了,在纺织厂上班是要站着的,走两个小时的路,也不觉得累。   倒是苦了县长和副县长两位同志。   两个人建国之前就是县长和副县长,算是在这个位置上养尊处优多年,年龄也不算小了,都是四五十岁的年龄,上一次是好奇心驱使,也没怎么觉得累,就到了,这次再走这条路,才知道有多远,晒得汗流浃背,不停的拿毛巾擦汗,用草帽扇风,看着前方忍不住说:“咋种的这么大老远的?这陆家人也真是的,种出了高产土豆不上报,还私自种植,要是早早的上报,种到吴城那边去,也不用跑这么远,累的省里的专家领导们都跑的腿都累细了!”   省农业局的领导、专家,省农业大学的专家教授们,也是常年和各种粮食作物打交道的,一个个晒的和老农民没什么两样,反倒是看着比县长和副县长还好些,但六月的天,热啊!   可把这些领导专家们晒的够呛。   省里下来的领导笑着说:“只要这高产土豆是真的,就是真怕腿跑细了,也是值得的!”   县委书记之前都说让县长和副县长两人县里主持工作了,可两人都想在省里的领导面前露脸,都不愿错过这样的事,跟着来了,   县长早就从他对贺书记的态度里,知道他和贺竹庭是老相识,刚才也不过是故意那样说,想要讨好省里的领导,缓和他们和贺书记的关系罢了。   他们之前只是听说贺书记有关系,但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毕竟要真有关系,哪里会被下放到他们这样一个穷地方来?   不提县长和副县长两人,一路上的风景倒是极为漂亮的,河对岸的这些沿河而居的村子,都是背山面水的格局,远处是山,近处是水,此时又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时候,河风吹动荷叶拂动,那真真是一幅美不胜收的美景。   竹子河河边裸露出好大一片河滩,上面领导们看到那一望无际的生长着荷叶的河滩,也不禁高兴道:“真是个好地方啊,虽然今年没下雨,却有这么大一条河,河里又遍生莲藕,就是光吃着莲藕,这边的灾情都不用担心了。”   “谁说不是呢?”贺书记擦擦额上的汗,说:“这边的藕粉也算是水埠公社的一大特色了,回去的话你也带回去一些尝尝,要是觉得这里的藕粉好,也给我们向省供销社那边推荐推荐,给我们当地的藕粉打开一个销路。”   省里来的领导笑道:“本来是不打算要你的藕粉的,听你这样说,这藕粉我还是非尝不可了!”   一群人说说笑笑间,就来到了陆家庄。   他们一到陆家庄,就立刻有人去河边通知大队长了,大队长从河边过来的时候,贺书记他们都已经带人来到了河沟边。   由于河滩基本上都露出水面,无法行船,之前陆家庄的人直接挖河沟通往大河两百多米,河水灌到河沟中,他们通过河沟坐船,通到大河里,这才能坐船到岛上。   这才过了一个月,河沟就又往前挖了五十多米。   就连过来看高产土豆的省里领导,看到竹子河边这裸、露在水面上的大片河滩,也不禁感叹道:“今年的旱情真是有些严重啊,河滩都干成这样了!”   大队长闻言,也是叹了口气说:“谁说不是呢?这样的旱情,我们大河以南也是百年未见了,今年开春到现在,总共也才下了一场小雨,地都没湿透,雨就没了,一直到现在都没下过,眼见着粮食就要收,这一季还有河水,下一季老天爷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要是下一季还不下雨,肯定是要影响收成的。”   他也是在变相地跟领导们讨要高产土豆种子了,要是他们建设大队有耐旱的高产土豆种子,下一季直接种高产土豆,他们这里的灾情就能缓解一些。   可县委书记和省里来的领导们都没有说话。   哪里没有灾情?陆家庄因临着河,这边的灾情已经在全省范围内,都算是最轻最轻的了,还有些地方取水不便的,今年恐怕是颗粒无收。   到处都在向省里打报告,要粮食。   省里的几个大领导也是焦头烂额在那。   很快陆爷爷陆奶奶也被叫了过来,认识了省里下来的领导,两人只会说土话,说话领导是一句听不懂,他们干脆就不说话,一人一条船,熟练的划着船,带他们去了另一座岛上。   岛上早就有民兵在看着,陆大海也住在这,这段时间的浇水,施肥,都是由陆大海和两个看守的民兵在做。   前天留着这座岛上的土豆没有开挖,除了运力有限外,就是想等着上面的领导和专家下来,现场开挖,眼见为实,省的又要说一堆证明真有高产土豆的废话,说一百句,都不如他们亲眼看到有效。   之后又是一次开挖、称重、装载、运送的过程。   只是这次不是在往吴城送,而是直接一车拉到省里。   这批土豆要不要做脱毒处理,怎么处理,怎么种植,后面都要安排农业局和农业大学的那些专家和教授来指导种植了。   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陆爷爷、陆奶奶和陆大海。   由于这高产土豆种植一直是这几个人亲力亲为,这次去省城,一起将他们也拉过去了。   陆红阳是放学之后,从学校回家的路上,路过纺织厂时,才被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喊住,对她说,丁水英去了陆家庄的事。   她表面上十分乖巧的点头,就立刻喊上了陆卫民和陆红月,她们要回家开小灶!   两兄妹一听,眼睛都亮了,和丁水英的师父说了再见就回家了,就立刻往家走!   一到家,她就立刻把院门和朝小路这边的小门全都用门栓栓上了,让陆红月带着卫党和红星在院子里,看着门,别让外人进来了:“要是有人来,立刻喊我一声。”   陆红月别看年纪小,人却机灵的很。   陆卫党和陆红星也是双眼亮晶晶的流着口水看着陆红阳。   陆红阳拿着陶盆去米缸里舀了一升碎米,准备煮大米饭!   她本来是想煮土豆粉的,可她身上只有钱,没有豆腐票,买不到油豆腐。   土豆粉里没有油豆腐就仿佛没有灵魂,干脆不煮土豆粉了,煮白米饭!   上次陆为民和姚援朝一起去抓的泥鳅黄鳝什么的,还在陶盆里养着,没吃呢,陆红阳就想给它吃掉。   这东西不放油煎不好吃,很腥,但丁水英在的时候,有没有放油她还能看不出来吗?还有其它调料,油眼睛的人都能吃的出来!   只能趁着她不在的时候做!   油爆鳝!   不行了,想想就要流口水了!   陆卫国一见妹妹又想开小灶了,就有些忧心家里粮食被吃完了,就没了,后面会饿肚子。   他一唠叨,陆红阳就不耐烦:“阿妈都说了,我们现在正在长身体,该吃就得吃,不能亏了身体,现在吃大食堂,再不济还有荷叶粥呢,这荷叶吃到九十月份都还有,哪里就会饿肚子了?你不想吃你别吃就行了,我带着卫民、红月他们吃!”   陆卫民和陆红月都激动的围在陆红阳跟前,跟两只小跟屁虫一样,双眼亮晶晶的期盼的看着陆红阳:“阿姐阿姐!吃!我们吃!”   陆红阳把他们赶走:“想吃就乖乖的去洗澡,烧好了我叫你们!”她安排工作:“大哥带着卫党洗,红月你带红星洗,卫民你自己洗自己的,洗完坐在门口看着门,要是有人来了,就赶紧过来叫我,别让人知道了!”   陆为民立刻做了个不标准的立正敬礼的姿势:“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陆红月,慢了一拍,也立刻敬了歪歪扭扭的礼,脆生生地说:“收到!”   两个小孩拔腿就跑,都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陆卫国见劝不动大妹,想了想,给两个弟弟妹妹弄洗澡水。   院子里的木盆里早就晒了一盆水,现在还是温热的,陆卫国舀了里面的温水到木桶里,剩下的水,连盆带水一起端着到堂屋里,关上门,陆红月就在里面带着陆红星洗澡。   陆卫民直接就在院子里洗,都不用澡盆,直接拿着葫芦瓢舀水对着身上浇就是,现在天热,洗澡都不用热水。   他们在洗澡的时候,陆卫国就乖乖的在院子里杀黄鳝和泥鳅。   泥鳅处理起来比较麻烦,要把肚子里的胆去掉,不然泥鳅就很苦。   但陆卫国舍不得去胆,把泥鳅拿给陆红阳的时候,陆红阳恨不能直接扔了,面无表情的给他一双死鱼眼,让他自己体会:“把泥鳅头剪了,里面肠子去了。”她真的忍无可忍:“肠子不去怎么吃?你说怎么吃?”   陆卫国觉得也可以吃,但看到此时妹妹含着杀意的眼神,他不敢反驳,又默默的去肠子去了。   等他把洗干净的泥鳅端进厨房,陆红阳发现,泥鳅的头依然没剪,而是把泥鳅的肚子破开了,扯掉了里面的内脏,陆红阳这才气哼哼的满意下来,不耐烦地说:“行了,你去把那些内脏埋一下,埋菜地里,放那招苍蝇,搞完你也去洗澡吧,别在厨房里挡事儿!”   陆卫国一出去,她就关上了厨房门。   陆卫国却以为她是因为他在院子里洗澡,才关上的门。   是的,陆卫国和陆卫民是在院子里洗澡的,只是陆卫民是留着鸟洗,陆卫国大些,穿着小裤衩洗。   陆红阳趁着他们去洗澡之际,又在‘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两条黄鳝,去了头和尾,用棒槌捶扁了黄鳝肉身,切成段,放里面用油煎,再放入大蒜头和姜片,煎得那香味,哪怕是厨房门都关的严严实实的,陆卫国和陆卫民还是被厨房传出的香味的引的不住的回头看,不住的咽口水! 第57章 第 57 章:陆红阳烧的这道菜,更确切地说,应该叫河五鲜,因为不光有黄鳝和泥鳅,   陆红阳烧的这道菜,更确切地说,应该叫河五鲜,因为不光有黄鳝和泥鳅,还有一些小鱼和螺蛳、青口贝。   青口贝和螺蛳也养了几天,里面的泥沙都吐了干净,小鱼难活,现在已经晒成了小鱼干。   她先是将鳝鱼段和泥鳅放在大铁锅里煎,两面煎透,放入一点咸肉增香,再放入姜蒜小米辣。   她自己是个无辣不欢的人,做菜就爱放点辣,刚开始陆卫民和陆红月不习惯吃辣,可这年代,哪有他们选择的余地?都是她做啥,他们吃啥,别说一点辣了,就是再来多一点,他们都能一边‘斯哈斯哈’,一边如狂风扫落叶般吃的喷香!   等姜蒜小米辣爆香,她又加入了黄豆酱,再倒入煎好的鳝鱼段和泥鳅。   她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两条黄鳝是人工养殖的黄鳝,个头又粗又大,两条就有一斤重,如果不用刀背将鳝鱼拍扁,光是看鳝鱼段,一看就知道个头不对,但拍扁的不注意看的话,就看不太出来了,即使看出来了,也可以说是拍的太扁了,肉和骨头被拍开了。   再加入开水烧开,放入洗干净的螺蛳和胡椒粉焖煮,最后再放上青口贝煮三分钟。   青口贝属于河鲜,不能煮时间太老,不然贝肉就会和生蚝肉一样,会老,会缩。   光是到这一步的时候,整个厨房内已经弥漫着散不去的香味了,陆红阳坐在炉子旁,都快要忍不住想要先尝尝了。   最后再加入大蒜叶和本地产的青椒段,搅拌一下,盛出来放在另一口小砂锅中,盖上盖子。   大铁锅加点水洗一下。   受陆卫国影响,这洗锅的水,她居然也舍不得浪费了,毕竟里面都是油啊,为了黄鳝做的好吃,她还特意放了些猪油,她将洗锅的水都倒入陶钵中,又重新洗了一次铁锅,发现厨房里居然还没有倒洗锅水的地方,只能暂时放在一个陶盆里,将大铁锅收进了仓库,然后将淘洗好已经泡了有一会儿的碎米放煤饼炉上煮。   她出来的时候,陆卫民和陆红月几个都洗好澡出来了,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正乖乖的坐在水井边,用大澡盆搓洗衣服。   陆卫国白天要跟着老师们去挑水,衣服上的汗渍要多一些,也脏一些,需要打肥皂搓洗,陆卫民和陆红月他们都在托儿班出不去,身上的衣服只需要清水搓揉一下,洗掉汗味就可以了。   陆红阳一出来,陆红月就被厨房里那扑面而来的香味给香的受不了了,像只小狗一样飞扑到陆红阳面前,恨不能贴在她身上嗅:“阿姐阿姐,你好香啊!”   不是花香,是黄鳝香。   阿姐已经被黄鳝的香味给腌入味啦!   陆红阳也受不了自己满头满身的油烟味,这时候做饭就这点不好,没有抽油烟机,还得防着自家做菜的香味传出去,得把厨房门窗关的严严实实,人做完饭菜从里面出来,就和饭菜一个味了。   她嘱咐了陆卫国一声:“大哥,炉子上煮了米饭,你注意点,别煮焦了,我洗个头洗个澡。”   她现在是齐耳的短发,好洗又好干。   她从院子里摘了一点侧柏叶到篮子里,问陆卫国:“大哥,澡盆你们用好了吗?我要用了。”   陆卫国连忙将里面已经搓洗的差不多的衣服都拿到小木盆里,将大木盆重新清洗了一番给陆红阳。   陆红阳将大木盆拎进堂屋,板凳放大澡盆边上,拿上丁水英发的搪瓷盆,打水到搪瓷盆里,将侧柏叶放盆里泡上。   为了能用上洗发水,她还特意买了侧柏叶味道的洗发水,每次洗头发,都要用自家院子里的侧柏叶做下遮掩,这样洗完头,头上有侧柏叶的香味,都可以说是泡出的侧柏叶的水的味道,染头发上了。   她也不在盆里洗,放个大木盆,不过是为了防止溅出来的水弄的地上湿哒哒的罢了。   等洗完头,洗完澡出来,整个人都清爽了很多,再叫陆卫国来,帮着一起抬水出去,现在干旱缺水,水井的水位一降再降,这洗澡水还要用来洗第一遍的衣服呢。   陆卫国每次都说要自己端,不需要她抬,陆红阳还是会和他一起抬着。   说到底,陆卫国现如今也不过是个虚岁十二岁的小孩罢了。   陆红阳洗衣服极快,飞快的打个肥皂搓洗几下,就用水给漂干净,再打一次清水上来,将她和几个弟弟妹妹的衣服分两次漂清一下,衣服就洗得差不多了。   等这些做好,厨房的碎米饭也熟了。   陆卫国很自觉地端来四方小桌放院子里,陆卫民殷勤地端小板凳小椅子,连陆红星和陆卫党都迫不及待的坐在他们的小坐车里,拍着小坐车放碗的地方,‘啊啊啊’的大叫着,焦急的想吃饭。   可怜的两个小家伙,你阿姐做菜的时候没想到你们,里面放了辣椒,你们吃不了,就只能看着阿哥阿姐们吃着流口水吧!   可看两个小家伙实在被馋的可怜巴巴的,陆红阳就夹了两块鳝鱼肉,剔掉上面的骨头,用清水涮洗了一下,拿给两个小家伙啃着吃。   两个小的有了鳝鱼肉,顿时就不叫了,用自己尚且还没完全掌握的小手,笨拙的抓着吃。   至于她剃下来的骨头也没浪费,被陆卫国夹到碗里给嚼碎了吃了。   如果说之前只是闻味儿,现在打开陶锅,那才是真正把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给香迷糊了!   陆卫国他们完全没有发现里面的鳝鱼多了两条,他们现在满心满眼里就只有吃,哪里会注意到里面多出来两条大鳝鱼?   等鳝鱼泥鳅被捞的一条不剩,他们的筷子才再度伸向了螺蛳,最后才到青口贝。   陆卫民一边挑青口贝里的肉吃,还一边斯哈斯哈的吹着彩虹屁:“阿姐做的河蚌也太好吃了!”   “阿姐,我明天还去摸河蚌,你烧给我们吃好吗?”   陆红月不甘示弱:“阿姐阿姐,我也去摸,我摸螺蛳!”   今年因为干旱,河沟和水沟都干涸了,小龙虾极其的稀少,不光是水沟和河沟里小龙虾没了,往年小龙虾很多的水田里也没了小龙虾的踪迹,因为水田里也没了水,公社组织的壮劳力们,每天挑的水只堪堪够水田里的稻苗不被渴死,但实际上很多田里依旧干的开裂。   陆红阳飞快的吸着螺蛳说:“偶尔在家吃一次小灶就得了,要是经常吃,让人家知道我们在家里开小灶,到时候家里灶台就得被人砸了。”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可以摸一些放家里院子里养着。”   陆卫民看看院子,院子里原来的那口大破缸被搬到地窖里装囤粮去了,现在院子里连养鱼和黄鳝的地方都没了,家里倒是有好几个陶盆,但陶盆的高度对黄鳝来说还是矮了些,有些大黄鳝,直起身子一蹿,就能蹿出大陶盆。   “要是家里还有一口大陶缸就好了。”陆卫民有些遗憾地说。   第二天放学,他就和姚援朝两人,沿着水埠公社四面的街道,到处找,终于在供销社卖缸的区域后面的角落里,找到好几口破碎的大缸,这样的碎大缸,稍微还能用的,都被人弄回家了,剩下的堆在角落里,都是破的太厉害了,装不了东西的。   陆为民在下面翻翻找找,找出还有一个底能用的,其它破损的地方也一齐放在了大缸里,他去问了声供销社里面的人,可怜兮兮的样子:“阿姐,那个破缸我能拿走吗?”   供销社里面的人都三十多岁了,突然被一个八九岁大的小男孩称作‘阿姐’,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止不住了,探头看了眼放破碎缸的角落,声音都柔和了两分,问他:“你要那破缸做什么?快走,别把你手割断了!”说着就要驱赶他。   陆为民被驱赶着退了五六米,又鼓起勇气上前几步说:“阿姐,我想拿回家养河蚌和螺蛳。”   原本驱赶陆为民的妇人顿了一下。   今年干旱,家家户户的供应粮都进一步缩水,像他们供销社的待遇已经是水埠公社顶好的了,供应粮也缩水了四分之一了,其它人家更难,基本上外面能吃的东西,都被公社上的人挖回家。   河滩上每天都能见到拎着竹篮子去挖河蚌的人,没有锅,没有油,就这么煮着吃,她也是会做饭的人,想也知道有多腥多柴多难吃。   可是干旱不仅影响了今年的棉花产量,家禽、牲口的饲养,也掉到了不到往年的十分之一,哪怕上面一再发文件,要优先供应城镇蔬菜、肉,也依然十分紧缺。   供销社的妇人说了句:“那你小心点儿,手捧着下面,要是手被割破了我不负责啊。”   陆卫民闻言大喜,快活地说:“谢谢阿姐!”   供销社的妇人笑着说:“我这年纪,当你阿妈都够了,还喊阿姐?下次见到喊阿姨,晓得吧?”   陆卫民现在眼里只有那口碎的只剩下一个底的大破缸,闻言连连点头说:“知道啦阿姐!”   妇人被他这一声一声的阿姐叫的忍不住去柜台那里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想自己这几年日子过的不算坏,看着是挺年轻哈,难怪被人喊‘阿姐’,想了想,又出去,对还在角落里,吭哧吭哧想要搬大碎缸的陆卫民说:“那个缸碎的就剩一个底了,你搬回去也没用,这边还有个碎的,你搬这个吧!”   她带着两人去了里面楼梯下面的位置,里面也有一口破……瓮,大小和模样和陆家米缸差不多,大肚,缸口和搪瓷盆差不多,在缸口到缸肚的地方破了一个三角形,细细的裂缝一直延伸到缸肚的下面。   “你们能抬的动不?”妇人问姚援朝和陆卫民。   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人连连点头:“能能能!”   两个小男孩一点都不嫌这个米缸重,一个抬头,一个抬尾,两个人吭哧吭哧的把陶瓮往家抬。   一直到走出了供销社范围,在前面抬着缸口的姚援朝才问陆卫民:“卫民,你为什么喊那阿姨叫阿姐啊?她一看就不是阿姐了吧?”   陆卫民抱着缸尾,缸尾不太好拿,他是把整个缸尾都抱在怀里,双腿像蹲马步那样走路的,生怕手中的大缸掉到地上,走不动了,两人就在路旁歇一歇,然后继续抬着走。   他擦擦额上的汗,对姚援朝说:“我阿姐说啦,比我阿妈小的,就喊小阿姐!”   姚援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比婶子大的,就是阿姨了对吗?”   陆卫民摇摇头:“不对!比我阿妈大的,就是大阿姐!” 第58章 第 58 章:姚援朝瞪大了眼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十分受教的点了点头:“哦~……   姚援朝瞪大了眼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十分受教的点了点头:“哦~~~~”   两人又吭哧吭哧的抬大破缸,陆卫民还一边抬一边给姚援朝画饼:“我阿姐做的黄鳝烧河蚌可好吃啦,下次我阿姐做了,我喊你一起来吃!”   姚援朝却没有什么太多想法,因为他阿妈做菜就非常好吃,但他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是喜欢和小伙伴一起玩而已,只要是和陆卫民在一起玩就行。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一个破陶瓮抬回了陆家院子里,放在原先放破缸的角落。   陆为民左看右看,还是觉得这个陶瓮小了点。   和原来的大肚大口的大水缸相比,这个陶瓮是竖着的,缸口和缸底都是搪瓷盆大小,只中间稍微粗壮一些,也胖的有限。   他将那块碎裂的三角粗陶又拼接在破缸上,但因为没有胶水或者水泥固定,很容易就掉下来摔碎。   这并不能难倒两个小男孩,他们去堤坝上挖了些黄泥巴回来,用井水搅了搅,涂抹在缸的缺口裂缝上,勉强算是把这个破缸修补好了,但这样的缸是不能放水,也不能淋雨的。   但两个小男孩却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陆卫民也是点点头说:“只要黄鳝从里面跑不出来就行。”   至于放不了很多水,他们又不需要放很多水,只要底下留点水,黄鳝养不死就行。   然后两人又将供销社那个破的更加厉害,只剩一个底的大陶缸也抬了回来。   这个陶缸两人分了两次弄回来,因为陶片太多太重了。   说是一个底,但这个底比家里的陶盆还大,还深,只是碎的不规则,很容易割到孩子的手,不太安全。   陆为民把这个只剩下一个底盘的大缸放在陶瓮的旁边,然后两人去河沟里摸螺蛳和河蚌。   这次两人是不敢再去河滩了,都乖乖的在河沟里摸,河蚌都嵌在淤泥里,十分的脏,摸完了,两人就在河沟的泥水里清洗。   河沟的水本就见底,竹篮子装着河蚌螺蛳在里面一搅和,就全是灰色的泥浆,好歹是把河蚌表面的淤泥给清洗干净了,剩下的一点两人也不在意,脏兮兮的抬着沉重的竹篮子,把摸回来的螺蛳、河蚌都倒入那口大破缸的底盘里养着吐泥沙。   正好把破缸底盘给装满了。   晚上下班回来的丁水英看到也没有说什么。   倒是陆红阳,看到这两口大破缸,把陆卫民表扬了一番,喜的陆卫民走路都抬头挺胸了,走路带风!   “可惜了,今年的小龙虾都干死了,没有小龙虾,不然我再给你们做香辣小龙虾,那才叫过瘾呢!”陆红阳有些遗憾的说。   这话倒是被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都听进心里去了,两人很明显都还记得去年阿姐/阿妹烧的香辣小龙虾的味道,他和姚援朝说了,他还不信小龙虾会好吃!   *   自从土豆挖走,陆爷爷和陆奶奶、陆大海也跟着被带走,陆家人就一直在家里很焦虑,怕陆爷爷、陆奶奶、陆大海会出什么事。   陆大江是个经不住事的人,自从知道爹妈和大哥大嫂偷偷在岛上种了土豆,没告诉他们后,就一直在家里抱怨:“好好的大食堂吃着,又饿不死!非得去偷偷种什么土豆,现在好了吧?爹妈和大哥都被带走了!”   陆大伯娘本就烦,担心公婆和丈夫,听小叔子这样抱怨,忍不住怼道:“现在知道抱怨了,饿得吃土豆粉的时候怎么不说?”   大河以南陆家庄的情况比水埠公社还要不好,本来就地少,还都是山地,每天往上山挑水,那上山的路光是两条腿走都累,更别说挑着一担水了。   大食堂的那点荷叶粥根本就不够吃,陆家人晚上回来,就偷偷煮点土豆粉,混着些青菜、葫瓜、放些自家晒的黄豆酱,别提有多香!   一家子吃点土豆粉再睡,胃里也舒服些。   被怼的陆大江也背过身不说话了,心里还是对父母只告诉老大家高产种子,不告诉他这事心存不满,要是也告诉他,他就不会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他偷偷去山上也开两分地种一些,哪里就会被一锅端了!   倒是被他们惦记的陆爷爷、陆奶奶、陆大海三人,在省城见识了一把大的,吃的是农业大学的食堂,那饭菜,可比老家的荷叶粥好多了,虽然也是一天两顿,可吃的是干的!   住的是学校教师宿舍,三个人睡一个房间,一人一个高低上下铺,主要是老爷子老太太年纪大了,睡高低床,陆大海不放心,正好宿舍两张上下铺,陆爷爷、陆奶奶各住一个下铺,他睡上铺,方便照顾陆爷爷陆奶奶。   夏天连被子都不需要,一人发一张学校的二手草席,往床上一铺就能睡。   白天陆爷爷和陆奶奶就在学校里,这里看看,那里逛逛,农业大学和别的学校不一样,学校后面大片的土地,种着各种各样的农作物,据说都是学校专家、教授们的试验田,每个试验田边上都挂着牌子,扎着篱笆,防止不知情的人进去踩踏采摘。   陆爷爷、陆奶奶、陆大海逛了两天,才被专家教授们喊到办公室去,问他们:“这土豆真是种了第三代了?”   陆爷爷不确定,他看向陆奶奶。   这个问题已经被问了好几遍了,陆奶奶很确定地说:“那还有假?按你们说的,第一代是我三儿子种的,是去年的春土豆,第二代是去年我种的秋土豆,今年开春这就是第三代,没错呀!”   农大的教授们要确认这件事,就是怕这些土豆种子已经有了虫害病毒,影响产量,但目前看着,土豆不光是没有出现减产问题,在使用了化肥之后,第三代土豆的产量比第二代没有使用化肥的亩产量,还要高出了一千多斤,也就是说,这批土豆种子的潜力还远不止如此。   他们最终都将这些土豆没有出现虫害病毒减产的原因,归结到陆家种植的小岛上。   这两个小岛在陆爷爷陆奶奶上去种植土豆之前,从来没有人在上面种植过农作物,上面的一切都处于原始的状态,使用的肥料,又是经过多年芦苇生长又枯萎,一年又一年沤出来的肥沃的河泥,没有经常耕作土地中的虫害侵扰,这才使得这两代土豆都没有染上病毒,导致减产。   得出了这个判断之后,他们又将报告交了上去,建议继续开发河中岛屿,种植这种高产土豆,同时也在别的地方,比如海拔高,虫害少的地区做一些留种实验。   最终经过省城这边领导和农业专家、教授们开会,将这一批的土豆种子分为了四个部分来处理,一部分送到京城,一部分使用这个时代的笨办法脱毒育种,一部分就在省城单独开辟一大片土地出来,从最开始的施肥,到后面各个阶段,都用最科学最严谨的方式种植,再不能像之前陆爷爷陆奶奶那样,三天浇水,十五天施肥了。   省城这边,就是陆爷爷和陆奶奶、陆大海三人带着省城那边精挑细选上来,出了名的会种地的老农们,在省城开辟试验田种植高产土豆。   省城这边的专家们也害怕,这些土豆在下面种植的时候,能种出亩产四千多斤的土豆,一到他们手里,就减产,到时候都不是处分的问题,他们自己都受不了这样的事情发生。   确定好这些高产土豆的处理方案,省里这边就不再耽搁,快马加鞭将一批高产土豆种子和报告送到京城,很快,省报、市报、人报,都刊登了他们省也出了粮食卫星这事。   只是这则粮食卫星的报纸,并没有引起底下的小老百姓重视,毕竟别的省的粮食卫星,土豆都已经亩产十三万斤了,他们省的粮食卫星土豆才四千多斤,连人家零头的零头都够不上。   老百姓这边一点水花都没有,京城那边却十分重视省城这边送去的报告和土豆样种,尤其是带苗带根带土豆连着一起,还没摘下来的,可以给京城的专家们更直观的感受,而不是弄虚作假。   这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连带着土豆苗和根系,都直接寄到京城的粮食卫星,其余都是只有数据,只有产量。   贺竹庭的朋友,也就是省里这边的领导,打电话到吴城,让吴城县的县委书记贺竹庭,带着剩下的土豆,在竹子河中的岛上种植。   这边的专家们还特意提醒,在岛上种植的土豆,只能用在岛上生产出来的土豆种植,不能将另外几块熟地里种植出来的土豆进行种植。   这事可把贺竹庭急白了头,打电话给省城这边的领导朋友:“你让我在这边的岛上种植,你得把陆家的两个老同志给我送回来啊,竹子河那么大,没有本地的渔民带路,我从哪里找河心岛去?”   随便找的渔民,他也不信任啊,高产土豆这么重要的事,又是分散在各个岛屿上,他们没有那么多的人力去看守,被人偷了怎么办?还得需要陆爷爷陆奶奶两位熟悉本地岛屿情况的老人来给他们带路。   他省城的领导朋友把贺竹庭就是一顿喷:“你们吴城县那么大,找几个熟悉河心岛屿的渔民都找不到?这么点事还要两位老陆同志?省城这边的土豆种植也少不了两位老陆同志!”   贺竹庭见省城那边不放人,退而求其次道:“这样,两位男同志你们留在省城指导你们种植土豆,陆奶奶你给我送回来行不行?”   贺竹庭做事严谨,早在几次去陆家的过程中,他就已经把陆家人的信息问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知道陆家陆奶奶才是祖祖辈辈在河上生活的老渔民,陆家对河上生活最熟悉的,不是陆家的男人,而是陆奶奶。   省城的领导一听,那倒也行,于是在给老人家买了一堆礼物后,一辆小货车,把陆奶奶送了回来。   政府这边拉走了陆家两万斤土豆,省城这边不可能什么都不表示,就让陆奶奶空着手回来,本来东西给他们带多了,他们也带不回来,刚好分为两趟,给他们送回来。   首先便是钱票,一共补贴了陆家五百块钱和各种票,什么全国粮票、布票、糖票,林林总总的厚厚一摞。   然后便是粮食和物品。   一百斤富强粉、一百斤玉米面、还有黄豆、黑豆、小米之类的杂粮三百斤,挂面二十斤。   劳动布、棉布各四十尺,解放鞋五双、毛巾两条,带着‘奖’字的搪瓷盆、搪瓷缸、藤编热水壶各两个。   问陆奶奶家里还缺什么,陆奶奶颤抖着嘴唇,说出了‘棉花’二字,于是又给她带上了十斤棉花。   本来想给陆奶奶带二十斤的,但今年全省都干旱,棉花减产十分严重,省棉花厂也非常缺棉花,只能匀出十斤的供应量。   可这对陆奶奶来说,也是天降之喜了,领导们给的全都是陆家现阶段最最急需的物品。   这些东西的价值在一般家庭来说,可以说是富裕了,可和两万多斤的高产土豆种子相比,根本就不值什么。   可还是把陆奶奶差点给激动的撅过去。   她下面两个大孙子,一个大孙女,还有她的小女儿,都是到了要成家的年龄,最缺的就是棉花和布料,此时又是灾年,粮食也是紧缺的,虽然两万多斤粮食换成了五百多斤粮食,可……可还有钱和票啊!   五百块钱啊,陆奶奶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陆奶奶当下就屈膝往地上一跪,要感谢青天大老爷。   省城这边的领导又哪里会让她跪,连连扶起她,只说:“老人家,这些是对你们家贡献出来的高产土豆种子的补偿,要是以后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和我们说,能办到的,我们一定办!”   后面这当然就是客气话了,陆奶奶的大河以南到省城,坐大货车都要好几个小时,除非天大的冤屈,不然谁有事跑这么大老远的来省城找他们?   这话也就是说起来动听罢了。   可此时领导说的真诚,陆奶奶也是听的激动的抹眼泪,直点头。   小货车一车将陆奶奶送到了水埠公社,陆奶奶对省城的人自然是放心的,让他帮她看着东西,她去喊自己儿媳妇过来搬东西。   纺织厂那边听说是陆奶奶从省城回来了,喊丁水英去公社大院的,也没拦着丁水英,很容易的就将人叫出来了。   丁水英现在可是他们厂里,种出了高产土豆的大英雄!   陆奶奶除了腿有风湿外,身体别的都还健朗,又是从小在水上操船生活的人,坐长途车居然不晕车,在省城一觉就睡到了水埠公社,下了车简直是神采奕奕。   她拉着丁水英就到墙边上,和她说省里领导给了她多少东西,给她带回来了,让她在区里借个板车去拉。   她说了钱,说了物,唯独把省里领导还给了她很多票的事瞒下了。   农村想弄点票,实在太难了! 第59章 第 59 章:陆奶奶毕竟不是只有陆大河一个儿子,事实上,在他出生前,她都已经有了……   陆奶奶毕竟不是只有陆大河一个儿子,事实上,在他出生前,她都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了,只是他正好是个龙凤胎,陆奶奶对他的关注比对陆大江多些罢了,那也是关注陆大芬胜过于关注陆大河,后来他娶了炭山队长的女儿,成了有城镇户口的工人,这才一跃成为陆家最为重视的儿子。   现在这个儿子没了,她还有别的儿子,她肯定也要为别的儿孙们打算的。   三儿媳有工作,是城镇户口,连带着她的孩子们,每个月都有供应粮和票证下发,他们在农村,想要弄点票,千难万难。   不过这些票,她也没打算和另外几个儿子儿媳妇说,这事如果让他们知道,到时候难保不会为了钱起龃龉。   老太太打算的很好,正好家里要建房,本来正月就打算开建的,正好赶上了干旱不下雨,从开春到现在,全大队的人就一直在挑水灌溉,没闲下来过,光是这一项事情就累得半死,自然也没有其它闲功夫去建房了,这事就耽搁了下来。   现在有省里领导赔偿的这笔钱,家里就可以建个大些的房子,最好是青砖瓦房,这样等后面的儿孙大了,要娶媳妇,也不至于没地方住。   丁水英不知道陆奶奶的那么多想法,知道政府还补偿了这么多钱和东西,忙去借板车。   公社里有板车的人家不多,恰好圆脸大婶家就有。   圆脸大婶听说她来借板车,就把大食堂的事先交给了自己同事,忙跟着她回来,打开了院门,拉了板车出来给丁水英,还问她:“要不要我过去给你帮忙的?”   丁水英向来逞强惯了,说:“不用,我一个人能行。”   圆脸大婶看她这样子,跟了上去:“算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就你这脾气,要不是东西太多太重,你挑都挑回来了,哪里会过来接板车?肯定是东西多到你挑不完,挑不动。”   不得不说,圆脸大婶很了解丁水英了。   丁水英见她这么说,又客气了两句,两人和陆奶奶一起去了公社大院。   公社大院里工作的人早就出来看热闹了,见丁水英拉了个板车过来,也都过来帮忙往下面搬东西,司机师傅也帮着搬。   他可是知道,这年轻女人就是种出了粮食卫星的高产土豆大英雄!   对于省里那边给了陆家这么多东西补贴,有人眼热,却没有眼红。   开玩笑,也不看看人家拉走了多少土豆,两万多斤啊!   这才补偿了多少东西?满打满算,看着也就五百多斤的样子吧。   那搪瓷盆、搪瓷缸、热水壶确实是好东西,可这样的好东西,公社里谁家没有?还不至于到眼红的程度,也就是现在是灾年,大家看到那好几袋的粮食,才心生羡慕,要是平常年间,没有谁会羡慕陆家被拉走两万多斤粮食,回来五百来斤的粮食的。   东西全部搬上板车,一个板车都没装满。   周书记怕路上出现什么麻烦,还特意叫了两个民兵去帮她一起拉,于是就变成了民兵在前面拉,丁水英和圆脸大婶在后面扶着车,到了陆家,两个民兵又帮忙将东西搬到陆家,这才离开。   板车也还给了圆脸大婶,圆脸大婶将自家院子锁好后,就立刻小跑着回大食堂去了,一路上都有人问圆脸大婶什么事。   圆脸大婶对谁都是一张笑脸笑呵呵的,但任何人都无法从她嘴里获得一丁点的消息,问她,她就说:“我就是帮忙推下车,我不知道哎大姐!”   “我不知道哎小阿妹!”   “我不知道哎婶子!”   偏偏她长了一张十分面善的相貌,任谁看着她那张和蔼的笑容,都说不出什么来,只能在背后嘀咕着:“姚福康那婆娘嘴巴是真严,从来不在外面说三道四,你想从她嘴巴里得出点消息,比开那蚌壳都难!”   圆脸大婶一走,陆家就只剩下陆奶奶和丁水英两人。   陆奶奶也不含糊,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给丁水英:“这是上面领导奖励的五百块钱,你和老三一百,其他三家一人一百,我和你阿爸分一百。”   丁水英知道陆家庄那边想要挣钱很难,她自己每个月有三十五块五的工资,倒是不惦记陆奶奶手中的钱,推辞道:“我不要!你自己拿着!”   陆奶奶往她口袋里一塞:“给你你就拿着,你这里还有六个孩子要养呢,下半年就是三个孩子要上学,花钱的地方难道就少了?”顿了顿,陆奶奶又补充了一句:“领导还给了我一点票,你有工作,又是城镇户口,每个月都有票发,我就不和你分了,回去我也不告诉那几个,我就自己收着。”   丁水英微微皱眉,对陆奶奶之前没告诉她这事,现在才说,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说:“给你的你就自己拿着花,我自己有,不想要你的。”   陆奶奶一听三儿媳这话,就知道之前她瞒下这事让三儿媳不舒服了,脸上顿时露出和蔼的笑容,说:“唉,也是我的一点私心,平时没有票,看到供销社里有酱油,都买不到一瓶。”说着,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丁水英面色这才缓和了些。   她自己是出身工人家庭,家里好几个工人,从小就没缺过钱票之类的东西,结婚后她虽没有工作,陆大河却是有的,陆大河没了,她又有了纺织厂的工作,可以说一辈子就没有短缺过钱票,无法体会陆奶奶他们去供销社,想买瓶酱油都买不到的心酸。   陆奶奶又开始分配剩下的东西:“其它东西我也都分成五份,你们四家一家一份。”她拿出一双解放鞋,解开系在一起的鞋带,递了一双给丁水英。   丁水英这次没有拒绝。   她自己有鞋穿,但她不擅长针线活,家里几个孩子,只有老大陆卫国勉强穿着陆大河的鞋子,陆红阳穿着她过去的破鞋,鞋子前面大拇指全都顶在外面了,她也不会缝,就老大陆卫国自己,拿着根针,缝的歪歪扭扭,乱七八糟。   这双解放鞋哪怕现在陆卫国穿不了,等再过两年,他就能穿了。   陆奶奶又去扯布,被丁水英拦住,说:“布就不用给我了,我在纺织厂工作,还能少了布吗?你全部带回去给卫忠卫华他们用吧,他们年纪也不小了,该要说亲了吧?”   陆奶奶其实也没打算给丁水英布,但话却不能让她来说,她脸上的皱纹如深秋的菊花般舒展开,说:“本来今年就该相看起来了,可今年不是有旱灾吗?有姑娘的人家倒是急着嫁姑娘,可这时候谁家敢多娶一张嘴巴回来?”她叹了口气,“希望下半年的年景要好些吧。”   又说:“你不要布,这精面粉你多分些。”   在陆奶奶看来,陆家庄的人吃粗粮吃惯了,这些杂粮、黄豆、黑豆什么的,就带回去自家吃,丁水英毕竟是炭山工人家庭长大的,吃的都是供应粮,肯定精细些,就把富强粉这样的精贵粮食多分丁水英一些。   这样好东西分给了丁水英,陆家庄那边也得实惠,一举两得。   丁水英每天都要工作,确实没有时间去处理豆子,闻言点头说:“也别都给了我,你和阿爸年纪大了,也多吃些精细粮食。”   陆奶奶听儿媳妇这么说,脸上都笑开了花,不住地点头:“哎,哎!”   分好了东西,确定陆奶奶一时半会儿东西搬不走,丁水英就和陆奶奶一起把东西搬到了丁水英房里,因为丁水英房门是有锁的,陆红阳和陆卫国的房间没有锁。   正好陆奶奶看到院子里有个能装东西的大瓮,就把那个破瓮搬到了丁水英房间,两人将面粉连着麻布袋一起装到陶瓮里,见陶瓮上有一块是破掉的,她就拿了麻绳过来,一圈一圈的缠上去,又去厨房拿了个木盖盖在陶瓮上,上面压了个沉甸甸的石头。   这样就不怕老鼠进去把面粉给霍霍了。   至于其余的玉米面、杂粮那些,也不能就这样放着,婆媳两人拿着绳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拉到了房梁上挂着,看着就像是现代人家屋里挂的拳击袋。   做好了这些,丁水英就不能在家里多待了,她锁了房门,把家里的大门钥匙给了陆奶奶,就赶忙回厂里上班去了,留下陆奶奶在陆家。   陆奶奶家里家外看了看,先是拿着大扫把,从陆红阳的房间开始,就里里外外的全部打扫了一遍,然后擦桌子,擦堂屋放着热水壶的茶几,一边擦一边嘴里嘀嘀咕咕:“唉,这妈妈去工作,不在家,家里哪里还像个家啊,茶几上都一层灰,也没人擦,卫国、红莲两个孩子,平时也不知道洗洗擦擦,还是年龄太小了啊!”   堂屋擦完了,又去擦厨房。   擦来擦去,觉得三儿媳妇家里,还是少了两个大缸和一些腌菜坛子。   这个季节,正是腌制咸豇豆和酸菜的季节,他们农村谁家不是几大坛子的咸豇豆腌上了,等到了冬天,正好可以做菜吃。   自己三儿媳家,她里里外外的看了,还什么都没有!   三儿媳的房间她也看了,还是去年她和红莲进去给她床下面的地窖放土豆粉时的模样,一点都没变过。   “也多亏了一家子吃供应粮,不然要这么过日子,真是要饿死的份。”老太太叹气。   看着院子里的蔬菜瓜果,因为没人打理,长了很多荒草,蔬菜瓜果结的也不好,她就又忍不住手痒,将她看着觉得不舒服的杂草、辣椒苗、茄子苗下面多长出来枝干,全部给去除掉,然后将这些杂草枝苗在院子角落挖个长长的坑埋掉,这些埋下去的杂草就是肥料。   等忙完了这些,老太太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就自己用玉米面,摊了点玉米饼子吃了,然后再锁上门,将钥匙送回给丁水英,自己回家。   去了省城这么多天没回家,家里的几个儿子媳妇还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了。   陆奶奶到家的时候,院子门是关着的,人都不在家,去挑水上工去了。   现在粮食越发紧张,人人都是凭工分去大食堂吃饭,要是不好好上工,扣的工分,就是他们的口粮,在这种灾年的特殊时期,没有人敢不好好上工了。   尤其是当初偷懒的那些人,都被大队长逮住狠狠地整治了一番,当初勤快干活的人,例如陆大湖,也被提拔为了小队长。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陆大湖不认识字。   不过整个建设大队,识字的也没几个人,就连大队长认识的字都有限的很。   陆奶奶家院子是锁的,原本按照她矫健的身姿,爬过院墙是没问题的,可自从她家院子加高到一米三,上面又用竹片扎了高高的篱笆之后,她想爬墙回家就不可能了,于是只能坐在自家院门口等。   陆大奶奶出门随便往老三家门口看了一眼,看到陆奶奶坐在自家院门口,惊叫一声:“哎哟,你啥时候回来的?回来咋不说一声?还在大门口坐着干啥?咋不来我家坐坐?快过来坐,别坐门槛上了!”   陆奶奶摆摆手:“我不去,我就在这坐一会儿,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路,把我腿都走断了,我现在动都不想动一下。”   “那你也没喝水吧?”陆大奶奶连忙从自家水缸里舀出一碗水来给陆奶奶喝,她们这里也不喝烧开的水,都是井水。   陆奶奶也没客气,大马金刀地坐在门槛石上,接过碗就咕咚咕咚,一碗水喝完,这才缓过了气来,然后嫌弃地看着自家院子说:“院子修这么老高的,害得我爬都爬不回去了。”   陆大奶奶接过陆奶奶递过来的碗,白了她一眼:“人家白给你修这么高还不好?以后在院子里建个猪圈鸡圈,狼都偷不走你家猪和鸡鸭鹅。”   山边的人家最不好的一点,就是晚上经常有狼群下山偷猪偷鸡,大晚上的偷的猪叫,鸡飞狗跳,偏偏他们明知道有狼来偷猪偷鸡了,他们都不敢打开门来驱赶,只能一次又一次修缮猪圈鸡笼,修的结实一点。   有的人家,干脆晚上就把猪放家里厨房的柴火垛那里睡。   陆大奶奶又问她:“咋只有你回来了?老三和大海呢?你咋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喊你们去帮着种那什么高产土豆吗?不要你们种了?”   陆奶奶喝了水,人也缓过劲来,说:“我哪里知道?突然就说让我回来了,留老头子和大海继续在那里指导他们种土豆,种土豆还用指导?不都那么种吗?也不知道他们要我们知道啥子。”   陆奶奶很是不解。   陆大奶奶也不解。   陆大奶奶压低了声音跟陆奶奶打听:“你快跟我说说,你家那高产土豆种子哪里买的?回头我也叫我老头子买点儿去。”   陆家人还算长寿的,陆大爷爷都五十八岁了,人都还在,很多农村男人,四十几岁就没了。   陆奶奶闻言神色黯然,脸上的笑容也淡去了,说:“老三买的,我们也不晓得他从哪里买的,要是晓得,政府里不就找土豆种子源头了吗?还要我们指导种植做什么?我们懂什么?”   陆大奶奶见一下子戳到了陆奶奶的伤心事,也不说话了,叹了口气。   她们说话的功夫,别的邻居也看到了陆奶奶,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立马往河边跑,一边跑一边尖着嗓子大叫:“四姐回来喽!四姐回来喽~!”   四姐就是陆奶奶的名字,也是村里和她一起长大的老人对她的尊称。   现在没有出去挑水灌溉,还留在家里的,就只剩那些已经干不动活的老人了。   村里老人都知道‘四姐’是谁,但年轻人不知道,老人就站在自家防水台上面,向下喊:“大山!大山!告诉你大湖小队长一声,他阿妈回来了!你们三阿奶回来了!”   这个‘三阿奶’是跟着陆爷爷的排行叫的,陆爷爷行三。   陆大湖和陆大江他们一听陆奶奶了,都高兴地想往家里冲,但陆大湖是小队长,要带头干活的,他不能走,陆大江是个特别会偷懒的货,是被记工员重点盯梢的对象,他稍一动静,就被记工员盯上了,喊他:“陆大江,你不好好挑水,想往哪里跑啊?”   陆大江赶忙说:“我家院子锁着,我给我阿妈送钥匙去!”   记工员一点不听他瞎扯,厉声说:“送个钥匙叫你小儿子去不就成了?非得你去?我可跟你说好了,你敢走,我就敢扣工分!”   陆大江被记工员说的讪讪的,不服气地说:“行行行,叫我家卫家去给他阿奶送钥匙行了吧?”想了想,又有些不甘道:“我家卫家才多大?他拿着钥匙我不放心,别丢了,到时候我们一家都进不了家门了。”   记工员懒得搭理他:“那叫你家红花去!”   陆大江前面生了两个女儿,陆红菱和陆红花。   陆红菱现在都拿六个工分了,陆红花拿四个工分。   问题是,这只是陆大江想要偷懒的借口,家里钥匙根本不在他这,在陆大湖的媳妇那里,因为陆大湖的两个孩子年龄还小,每次出门,陆大湖的媳妇儿都是最后走,都是她锁门。   被拆穿了他想偷懒真相的陆大江也不气馁,喊一声:“红花,去喊下你小阿婶,就说你阿奶回来了,你赶紧回去给你阿奶开下门。”   陆红花人文静,还有些呆呆的模样,闻言居然挑着自己的小桶就往家里跑,气的陆大江在后面骂:“水桶放下,水桶放下你不会啊?”   陆红花却根本不听她爹的话,继续挑着水桶往陆大湖的媳妇那里跑。   她们离的都不算远,陆大湖媳妇早就听到村里来人的喊声,拿了钥匙就给了陆红花,陆红花又挑着水桶往家里跑。   陆大江就在后面跟身边人抱怨:“二丫头这性子一点都不像我跟她阿妈,这么死心眼,偷懒都不会!”   记工员看这小姑娘这么实在,也没扣这小姑娘的工分。   陆红花一路挑着小水桶往家跑,陆奶奶远远看到,连忙站起身:“你慢点儿,慢点儿,别跑!”   陆红花并不是个活泼的性子,见到陆奶奶,喊了声‘阿奶’,就把钥匙给了陆奶奶,开了门,她把两小桶的水挑进院子里,然后就拿了葫芦瓢来,给自己家院子里种的蔬菜浇水。   之前种在院子里的土豆已经挖了,这是重新种上的夏季蔬菜,黄瓜、丝瓜、豆角、辣椒、茄子一类。   陆奶奶进了屋,第一件事就是藏钱。   四百多块钱和票,她从床底下靠墙的床头的位置下面,掏出来一个窄口小陶罐,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放在床上重新数了一遍,然后将一卷钱,细细的卷好,再包上油纸,再一层一层的麻布,最后塞到一个竹筒里,竹筒放入陶罐中,上面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这样可以最大的减少钱票被老鼠啃咬掉的可能。   再将陶罐塞到床底下,用床头柜挡着。   床上剩下的一些钱,她又一层一层的包好,又塞到一个竹筒里,小心地藏到她的大木箱子里面,再将木箱子锁好。   下午干活,陆家人都心不在焉,尤其是陆大海媳妇和陆卫忠、陆卫华等人,他们都担心陆大海,毕竟陆家种的那些土豆属于私下偷偷种植,是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行为,陆大海他们被带走,他们总怕陆大海他们出什么事。   现在陆奶奶回来了,他们就想回去问问陆奶奶,陆大海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什么罪。   晚上陆奶奶是去大食堂吃的,到了大食堂全都是问她家的高产土豆种子的事的,都想问问能不能匀给他们一些。   陆奶奶自然都说全都被政府收走了。   大食堂的人见陆奶奶这么说,也是没办法,毕竟他们也是亲眼看到陆家的高产土豆种子,被人一担一担的挑走的。   可因为陆奶奶种出了高产土豆这事,还是让她在整个建设大队都出了名,大食堂打饭的大娘,给陆奶奶打了满满一勺浓稠的粥,还对陆奶奶眨眨眼。   陆奶奶自然是不会推辞,笑得见牙不见眼。   现在在大食堂吃饭,都带抢,不抢,到最后就只剩下一点渣子,打到碗里,不到半碗粥,不够吃,晚上就饿肚子。   在大食堂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闷头喝粥,一碗粥恨不能直接从嘴里倒进胃里,然后一个个的抱着碗开始舔,舔干净了也不洗,放在大食堂里,下回这个碗他们接着吃。   没办法,大河的水位离岸边下去越来越远,想要挑水都要走长长的上硬下软的河滩,十分困难。   陆家人一吃完饭,就立刻回家,问起陆奶奶的省城之行来。   “阿妈,我阿爹呢?还有大哥咋没回来?他们把咱家那么多土豆都拉走了,就没补偿点东西给咱?”这是陆大江,他最好奇陆爷爷陆奶奶和陆大海在省城得了些什么好东西了。   陆奶奶白了这儿子一眼,无语道:“就你眼皮子浅,没怪罪我们私自种土豆就不错了!”   陆大江闻言有些失望,然后就看到陆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钱出来。   陆奶奶没有把钱全部拿出来,而是拿出了二百块钱。   她拿出二百块钱,自然也是有她道理在的。   她说:“这里是两百块钱,除了这钱,上面还补贴了五百斤粮食,这高产土豆是你们三弟三弟妹种出来的,现在东西都在你三弟妹家,我已经做出分了一半的精面给你们三嫂了,至于这钱……你们嘴巴也严实点,出去别对外乱说。”   陆大江兴奋地立刻就要去拿钱,被陆奶奶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他手背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服气地说:“阿妈你干啥呢?两百块钱,我们分了,不是一人五十块吗?”   陆奶奶收起钱,就开始找鸡毛掸子。   陆大江的儿子陆卫家特别有眼力见的拿着鸡毛掸子过来:“奶!奶!给你!”   陆奶奶接过鸡毛掸子就朝陆大江打了过去,陆大江一边抱头鼠蹿,还不忘一把抱起他儿子,把自己儿子顶在了自己脑袋前。   陆奶奶投鼠忌器,这才气的放下了鸡毛掸子,骂道:“都三个孩子的爹了,还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陆卫家被自家老爹顶在脑袋上挡鸡毛掸子,一点不害怕,还笑的咯咯咯。   陆奶奶坐下去,这才说:“卫忠、卫华他们也大了,娶妻也就这一两年的事情,我原本想着建三个房间也就够了,现在有了政府补贴的这两百块钱,我就想一次性建个砖瓦房,公社不是有水泥吗?听说这水泥不怕水淹,到时候我到你三弟妹的娘家问问,他们有没有水泥厂的关系,看能不能买几包水泥回来,建水泥房,到时候建成散开的,大海、大江、大湖三家一人一个大间,大间再分成四个小间,等卫孝、卫义、卫家、卫红他们大了娶媳妇,房间都是现成的,我和你们阿爸一辈子,也算是为你们都把大事给解决了。”   老太太真的是想得长远了。   几个儿子儿媳妇听了这话,也都不做声,不说要分钱的话了。   陆家本来就没分家,根本不可能分钱给他们,但若是建成了砖瓦房,那到时候他们的儿子结婚,女儿嫁人,娶亲都要好娶些,自然没人有意见。   更重要的是,砖瓦房啊!他们三家一人一个大开间,住起来都宽敞不少。   老太太看向两个儿子三个儿媳,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陆大江媳妇此时给陆大江一个劲的使眼色,见陆大江不懂,她着急地问陆奶奶:“阿妈,粮食在三弟妹家放着也不好,我们时候去挑回来?”   她自己山里出来的,山里田地更加稀少,日子也更为困难,她以己度人,有这么多粮食放在自家,时间久了还能有粮食在?早就被搬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这才着急!   陆奶奶多清明的心思,一看二儿媳,就知道她在想啥,放下水杯说:“明天下工后,大江和大湖两个把船扛到河沟里,从河沟里划船过去要快一些,只是公社那边也干了一大片,停船的地方不好找,你们还要好好看看哪里好停船,别找了个河滩就跳,到时候人陷在河滩里面出不来,大晚上的都没人能救命!”   陆大江和陆大湖想到那种情况,也是打了个寒颤,刚才说话的二儿媳妇更是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上了嘴巴,生怕婆婆说让她也跟着去。   她一个山里出来的旱鸭子,要是掉到水里,真的是死鸭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陆大江和陆大湖两人也被陆奶奶说的有些害怕,他们倒是不怕水,就怕不清楚深度的河泥,主要是他们对公社那边的河滩不熟悉,不知道哪里的河滩能走,哪里的河滩不能走。   且不说他们白天都要上工不能离开,就算白天能离开,他们也不可能在青天百日的,就挑那么多粮食回来,那不是惹人眼吗?   此时二儿媳妇咬着唇,也说不出先把粮食放丁水英那里的话了,别说她不放心,陆大江也不放心啊,生怕丁水英把他们的粮食搬到丁家去了。 第60章 第 60 章:陆大江和陆大湖是第二天傍晚去的水埠公社,走前陆奶奶还给陆大江拿了一   陆大江和陆大湖是第二天傍晚去的水埠公社,走前陆奶奶还给陆大江拿了一篓子的小龙虾和两条大干鱼,让他们带上。   陆大江嫌弃的拎着小龙虾:“我滴娘哎,去三弟媳家还带上这玩意儿?真是没东西带,三弟妹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没东西吃,这玩意儿了。”   被陆奶奶白了一眼,说:“你们到了水埠公社肯定天都黑了,你们走大路过去,肯定会遇到人,要是有人问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就说是去送龙虾和鱼的。”   陆大江更不屑了:“没见过谁家走亲戚送龙虾的,现在旱的都瞅不见龙虾,你从哪里弄的这玩意儿?真是难为你了,还弄了这么多。”   阴阳怪气的话,气的陆奶奶又上来捶他,他一跳半尺高,提起竹篓和陆大湖抬着自家小船就跑。   此时河岸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全部冲去大食堂吃饭去了,生怕晚了一步,大食堂的粥就没了。   他们趁着此时河岸边没人,扛着自家的小船,将船放入大河沟中,趁着夏季天黑的晚,赶紧操起双桨往水埠公社方向划。   好在河中央地带,都是可以正常通船的,唯一的问题就是下船时的停靠点不好找。   他们两个大男人划船要更快些,紧赶慢赶的,到了水埠公社,天还没黑透,找了半晌,才让他们找到一条路,是水埠公社这边的社员们,每天挑水时走的路,路上铺上了一层编织好的芦苇,有些像芦苇席,只是没有芦苇席那么精致,就是现场割下来,随意的在芦苇两头编织起来,不让它们散开,一路从堤坝铺到了河滩挑水的地方。   这个挑水的地方也是水埠公社这边精心挑选的,还挖了引水沟,能够将河里更深处的水引到这边来,方便取水。   船也没地方藏,只能放在公社社员们白天取水的地方,用一根木扦深深的扎进河滩里,充当船锚的作用,固定船只,他们两个则带着麻绳、粪箕、扁担,去丁水英家。   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从河滩到丁水英家原本就两百多米的距离,现在却因为原来的码头那里也干涸了,行不了船,他们要从河滩走到堤坝,再从堤坝绕行五百多米,走到码头边,再从码头那里的路,直通公社的人家,再穿过一个倒过来的‘T’形的路,这才到丁水英家。   此时纺织厂的机器已经停了,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电灯,夏天炎热,许许多多的人都把自家的凉床搬到门口,坐在门口乘凉,还真如陆奶奶所料,有人看到了他们,和他们打招呼,问他们去哪家,干什么去。   陆大江提起手里的竹篓和扁担上挂的两只大干鱼,笑着说:“给我家侄子侄女送点鱼和小龙虾。”   看到的人无不赞陆家人厚道:“这时候还能想着给侄子侄女送干鱼,你们这做叔叔伯伯的也是没话说了!”   给陆大江陆大湖竖大拇指。   把陆大湖臊红了脸,他们哪里是特意来送小龙虾和干鱼的,他们是不放心那么多粮食放在三嫂家,来挑粮食的。   陆大江倒是得意的很,抬头挺胸,还举起装着小龙虾的竹篓,故作客气的问问话的人:“小龙虾要不要来一点?”   问话的人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现在这么旱,你们还能弄到这东西也不容易,拿给你们侄子侄女去吃吧,我们吃不来这东西!”   陆大江也就是假客气一下,闻言说了声:“那我们就走了啊。”说着脚步轻快的往丁水英家走。   他们走了不到二十米,就隐约听到身后乘凉的人说:“拎那么大一个背篓,我还以为带了什么好东西?结果是小龙虾,连个黄鳝泥鳅都舍不得带!”   “水英婆家是大河以南的,能有什么好东西?那边的人都穷的叮当响,我有个亲戚就是那边的……”聊着聊着,就八卦到大河以南的农村有多穷乡僻壤,日子过的有多苦了。   他们也能从大河以南的穷苦日子中,生出些优越感来,品出一些生活的甜。   幸福感都是对比出来的。   陆大湖生怕陆大江再引人注意,主动伸手去拍丁水英家门上的铁环。   陆红阳她们都在院子里乘凉呢,第一次听到门环被敲击的声音,还以为听错了,第二次陆大湖又敲了三下,这才确定是有人敲她家门,高声喊了句:“谁呀?”   “你二伯!还谁呀!我声音都听不出来啦?”陆大江在外面没好气说。   陆红阳根本懒得理他,她听门环敲击声就能听出他是谁,那她也是神仙了。   她踢了陆卫民一脚:“你去开门!”   大家都是洗过澡,赤着脚或坐或躺在竹床上,她轻轻踢的这一脚很轻,纯粹就是起到一个提醒的作用,并不疼。   陆红月很积极:“阿姐阿姐,我去开门!”   陆卫民已经穿鞋了,闻言一把抓住陆红月往后扯:“阿姐是让我去!”   陆红月是很热切想要帮阿姐做事的,和陆卫民两人在凉床前你拉我扯:“我去!我去我去!”   陆卫民快速地往前一跑,陆红月也跑,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到小门前,一个拉上面的门栓,一个拉下面的门栓,一起把门给打开了。   陆大江低头看了两个小不点一眼:“开个门慢慢吞吞的。”   陆卫民指责陆红月:“都是她跟我抢,我才慢了的!”   陆红月也不服气的叉腰瞪回去:“我才不慢!我跑的可快了!”   瞪完她立刻转身跑回陆红阳身边,邀功道:“阿姐阿姐,你说我跑的快不快?”   陆红阳捏捏她的小脸蛋:“快,我们红月跑步最快了。”   陆红月立刻像是得到了肯定一样,转头冲着陆卫民得意的做鬼脸:“阿姐都说我跑的最快了!略略略!”   陆卫民又被她气到了,不服气的来跟陆红阳告状:“我跑的也很快!要不是她挡了我的路,我早跑过去把门打开了,哼!╭(╯^╰)╮”   陆大江无语的笑道:“开个门,你们还抢上了。”   可不是要抢嘛?   阿姐掌控着家里厨房的橱柜大权,手里握有好多好吃的!   上次阿妈为了感谢几个救了陆卫民的人,买了三斤桃酥,送谢礼送掉了两斤半,还剩下半斤多桃酥,都掌握在阿姐手里,还有水果糖。   不光是桃酥和水果糖,阿姐还有一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任何不好吃的东西,到了阿姐手里,也能做的好吃起来。   为了阿姐手里的吃的,他和陆红月都争当阿姐心头的第一得意人!   可每次陆卫民都争不过陆红月,这让陆卫民越挫越勇!   果然,阿姐为了表扬他们,一人给了他们一颗水果糖,然后告诫他们:“糖可以现在给你们,但晚上不许吃糖,会坏牙,只能明天早上吃,要是明天早上谁的糖不在了,那下次糖果就没他的份了!”   她语气严肃的看着陆红月和陆卫民。   陆红月和陆卫民眼睛都亮了:“我晚上肯定不吃糖!”   “我一定会留到明天的!”   两个人都信誓旦旦!   陆卫民什么都要比过陆红月,陆红月也生怕陆为民和她争夺阿姐心头第一宠的名头,两人得了糖果之后都特别珍惜地回房间,去藏自己的糖果。   他们都各自有一个自己的小‘宝箱’。   陆卫民的是一个洗干净的破坛子,里面放了他所有珍惜的‘宝藏’和心爱之物。   陆红月的则是一个破碗,缺了个大口子那种,但是没关系,她有一个木片盖子,可以放在抽屉里。   陆大江看他们俩这样,被逗得哈哈大笑,说陆为民:“你也是出息了!”   丁水英坐在院子的凉床上,她白天在纺织厂站了一天,回家就想坐坐。   她坐起身说:“你们还没吃晚饭吧?”   陆大江和陆大湖两人还真没吃晚饭,不过他们也不好意思说吃饭的话,只举了举手里的两条大干鱼和一篓小龙虾说:“给你们带了两条鱼干和一篓小龙虾,还不知道是阿妈从哪里抓的,今年干旱,这玩意儿也死的差不多了。”   丁水英起身说:“我给你们煮点土豆粉去。”   陆红阳起身说:“我去吧,阿妈你歇着。”她起身穿鞋,吩咐陆卫国和陆卫民:“你们摘点苋菜洗一下。”顿了顿,又问陆卫国几人,“你们要不要吃?要吃的话再摘几根黄瓜,我做个拍黄瓜。”   他们晚上只有粥,实际上是吃不饱的。   陆红阳的话音一落,陆红月就第一个举手,特别兴奋地喊:“我要吃!阿姐我要吃!”   “我也要我也要!”陆卫民的嗓音都夹起来了,双眼亮晶晶的蹦跳着。   陆卫国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每天晚上都会被饿醒。   丁水英见几个小的都馋,就说:“那就多做一些,一起吃吧。”   陆红月和陆卫民欢呼一声。   陆卫民又夹着嗓子谄媚的问陆红阳:“阿姐,能做点螺蛳吗?我想吃螺蛳了。”   陆红阳倒是想做,可家里丁水英、陆大江、陆大湖三个大人在,她即使想做也做不了啊,陆家每个月倒是有一斤四两油的供应量,可现在不是吃大食堂吗?每家每户的供应粮油根本不到他们私人的手里,都集中到大食堂去了。   陆红阳只能说:“明天给你做小龙虾吃。”   陆卫民一想到去年吃到的香辣小龙虾,立刻欢呼一声:“哦也!~\(^o^)/~”   陆大湖看在眼里,心酸不已。   看把几个侄子侄女给馋的,土腥味无比重的水煮小龙虾和水煮螺蛳都能让几个侄子侄女高兴成这样了。   他年龄和陆大河相近,小时候他都是跟陆大河玩的,兄弟俩也感情最好。   见此他在身上摸了摸,啥都没摸到,没有钱,也没有糖果。   他忽然想起河滩边一望无际的荷叶,想着什么时候叫家里几个小的去摘些莲蓬回来,带给侄子侄女他们做零嘴吃。   此时还不是吃莲蓬的季节,荷叶才刚开花,莲蓬的成熟起码要到七月份,而七八月份,正是一年一度的双抢季节。   陆家几个孩子积极的去备菜,丁水英见他们去做,自己也没闲着,而是拿着钥匙打开了房门,房间里光线很昏暗,只有客厅的一点灯光透过房门透进去一点,为房间内照出一些光亮。   陆大江和陆大湖两人跟着弟妹和寡嫂进她房间,都有些尴尬,连忙将挂在房梁上的粮食从上面卸了下来,就赶忙都来到了院子里。   陆大湖去帮陆卫国洗菜去了,陆大江则去了厨房,看陆红阳是怎么煮红薯粉的。   还能怎么煮?用水煮。   然后陆大江就看到了她放在一旁的猪油罐,很明显,她是往里面放了猪油了。   陆大江又是感动,又是觉得陆红阳奢侈,居然还放猪油,连忙劝她:“就这么一点猪油,你留着你们自己吃就得了,咋还给我们吃了?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嘴里这样说着,眼睛却死死地看着大砂锅里正在煮的土豆粉,不住的咽口水。   这可是猪油啊!   土豆粉煮的差不多的时候,陆卫国他们的菜也洗的差不多了,新鲜的黄瓜,都不等陆红阳拍成凉拌黄瓜,饿极了的陆大湖和陆大江两人就一人拿了一根啃了起来,连带着细的一截小头,都被他们吃的一干二净,这才觉得胃里舒服了些。   陆红阳此时也拍起了黄瓜,七八根黄瓜,拍了满满一陶钵。   她没放这个年代的盐团子和磨碎的颗粒,而是使用了自己在‘拼夕夕商城’买的细盐,切了些小米椒碎在里面,再放入蒜末、生抽、蚝油、米醋,开拌。   除了没放油,里面啥都齐乎了!   陆红阳趁着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往沸腾的汤里加了一点鸡精、味精、蚝油,给他们来了一点科技与狠活,将苋菜放里面烫过之后捞在几个陶碗里,然后再往陶碗里面捞土豆粉。   苋菜多,土豆粉少,再加上满满一大碗汤,和堆得满满的陶钵端到院子里,三个大人,加几个小的,吃的根本停不下来,最后连大砂锅里的汤,都被白天干了一天活的陆大江和陆大湖两人给喝的一干二净,七八根拍黄瓜就更不用说,陆大湖还不好意思和几个孩子抢黄瓜吃,陆大江可就没那个顾忌了,吃的简直停不下来!   跟这个年代盐有关系,供销社里买到的都是大冰糖一样的盐团子,即使他们买回去后,用石头舂,用石磙磨,盐粒子依然非常粗大,这种凉拌的菜,经常吃着吃着,就有如砂砾一样的咸盐颗粒被咬开,那个口感,绝对称不上有多好吃。   可盐已经是这年代难得的好东西,甚至一些不懂事的小孩子,会像偷吃冰糖一样,偷偷摸个盐块放在嘴里含着,当冰糖吃。   这是陆大湖和陆大江头一次吃到完全没有咬起来跟砂砾一样在嘴里咯吱咯吱作响,然后咸味集中在口腔里爆发的凉拌黄瓜,可不是吃得停不下来?   吃完陆大湖看着陆红阳,眼里是不敢置信的感叹:“红莲做菜居然这么好吃?这汤味道怎么这么鲜?”   陆大江摸着肚子说:“她在里面放了猪油,能不鲜吗?猪油煮什么不好吃?”   在陆大江看来,猪油就是煮鞋底都好吃!   丁水英也觉得自己女儿做饭菜好吃,可这世上本就有人做菜特别好吃,例如斜对门的方姑、她阿妈,也有做菜非常难吃,比如丁水英自己。   所以她从不怀疑女儿做的菜是放了科技与狠活,只是觉得自己大女儿是遗传了丁外婆,在厨艺上特别有天赋而已。   两人吃完也没有在丁水英家多停留,一人挑着一担粮食,赶忙从丁水英家走了。   船还在河上呢,虽说这么晚,船被偷的风险不大,可万一呢?   后面洗锅洗碗的活就交给陆卫国和陆卫民了,陆红阳带着陆红月刷牙睡觉。   丁水英原本晚上是没有刷牙的习惯的,她只在早上刷牙,但天天被陆红阳盯着,牙膏都给她挤好放在她面前,现在渐渐的,晚上不刷牙也不舒服起来,也开始刷牙。   但她见陆红月刷牙,还是会说一句:“她小孩子,嘴里的牙齿反正是要换的,刷什么牙?”   陆红阳不管,反正她带着陆红月一起刷。   陆红月看看阿妈,看看阿姐,身体悄悄站到阿姐另一侧,跟在阿姐身边刷,刷完还要对陆红阳哈一口气,问陆红阳:“阿姐,你快问问我嘴巴香不香!”   陆红阳不知道的是,牙膏又香又甜,她和陆卫民都偷偷吃过好几回牙膏了,有时候刷着刷着,都不舍得把嘴里的香甜味吐掉,悄悄的咽下去。   要不是牙膏被陆红阳收得紧,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人能把牙膏当做糖果给偷吃掉!   丁水英睡前,将陆大江陆大湖带过来的两条大鱼干继续吊在自己房间的房梁上,一篓小龙虾归了几个孩子。   陆红阳也没把这篓小龙虾上传‘拼夕夕商城’卖掉,实在是今年的小龙虾太难得了,河沟里没有水,小龙虾会打洞,很多小龙虾都藏在河沟深处的洞里,想要抓到它们还要挖洞,极其地困难。   她拎了一下那篓小龙虾,看着起码有七八斤,都不知道陆家人是怎么抓的。   陆卫国和陆卫民也非常高兴,两人将小龙虾倒在了陆卫民捡回来的只剩下一个底盘,里面养着螺蛳和河蚌的大水缸里。   大水缸实在破的厉害,兄弟俩拿着破碎的陶片拼了又拼,才勉强拼出来小半个缸,外面被他们用黄泥糊住,勉强能放小龙虾,可即使这样,第二天早上起来,陆卫民还是惊呼了一声,心疼的满地找小龙虾。   居然有一些小龙虾‘越狱’跑出来了,还有的跑到了菜地里,不仔细找,它们怕是被晒死了,都找不到!   陆红阳也知道这些小龙虾不禁放了,得尽快吃掉。   此时已经是期末,本来今年上的课就少,老师们一天到晚带学生们去抬水、浇水,中途偷偷溜出来一段时间,根本没人能发现。   但这种情况下,就必须带上他们的小伙伴——姚援朝和姚赶英了。   因为陆卫民和姚援朝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陆红阳和姚赶英是一对儿小搭档,两人要是逃课,必然逃不脱他们的法眼。   于是四个人,陆红阳打水到木盆里,陆为民、姚援朝、姚赶英三人负责刷洗小龙虾,三个人也不觉得这事累,反而小伙伴们一起刷,像做游戏一样好玩儿。   陆红阳则去摘些配菜。   没有芹菜(干死了),没有洋葱,就只能用姜蒜和大蒜叶来代替,又摘了一些本地青椒和黄瓜。   本地的青椒做虎皮青椒和青椒酿肉特别好吃,陆红阳早就想做了,无奈说不清肉的来历,只能暂时搁下。   四个人分工合作,陆红阳在厨房里备菜,时不时的看看院子里洗洗玩玩的三人。   陆红阳想到大水缸里养了好几天的螺蛳,问陆为民:“卫民,螺蛳要不要吃?要吃的话我一起烧了!”   陆卫民把龙虾一放,赶紧去捞缸里的螺蛳,嘴里叫着:“要吃要吃要吃!”   “要吃你去喊大哥,让大哥把螺蛳屁股夹掉!”陆为民几个小屁孩力气太小,剪螺蛳屁股这事,他还干不了。   家里有一把大剪刀,平时丁水英可宝贝那把大剪刀,被几个孩子拿来霍霍,剪螺蛳屁股,也得亏了丁水英不知道这事,不然他们的屁股又得开花。   陆卫国他们都在堤坝上挑水,陆卫民只需要守在他们挑水的必经之路上守着,就能等到他们。   就只剩下姚援朝和姚赶英两人,两人顿时觉得不好玩了,姚赶英又想去厨房看看小伙伴在干啥。   陆红阳又岂会让她进厨房?   忙把厨房的门一关,走出来和他们一起刷洗小龙虾,她小龙虾头和虾肠也不去,只洗刷干净身体就行了,速度倒快,三个人一起,很快七八斤小龙虾就刷完了,又打井水淘洗了两遍,怕两人又要来厨房观看,忙打发两人出去:“你们去看看卫民怎么还没来。”   姚援朝一听可以去找自己小伙伴,拔腿就跑!   他才不要和他阿姐一起玩呢!   姚赶英也不喜欢跟两个小男孩玩,还想继续在厨房里和陆红阳在一起呢,哪怕只是看着陆红阳烧菜,她都觉得有趣。   可她在厨房,陆红阳还怎么放油放调料?   她眼珠一转,又想了个支开她的主意,笑眯眯地说:“赶英,你去初中生那边问问你大哥要不要一起来吃小龙虾。”   陆红阳觉得姚解放一个初中生应该不会来和他们一群小学生玩过家家。∧_∧ 第61章 第 61 章:姚家三个孩子,姚解放是她最少见到的,他大概觉得自己是大人了,不喜欢   姚家三个孩子,姚解放是她最少见到的,他大概觉得自己是大人了,不喜欢和他们这群小屁孩玩,整天一副进步小卫士的姿态,不是跑炼钢厂,就是去挑水,积极的很!   姚援朝一到陆卫民那,陆卫民就悄悄掏出来一颗水果糖,从嘴巴里用力一咬,一分为二,小哥俩一人嗦着一半,甜滋滋的等在高小学生挑水的必经之路上,很快就等到了陆卫国。   陆卫国听说是让他剪螺蛳屁股,也当仁不让,让陆卫民把螺蛳给他拿过来,他找个有水的地方去剪。   陆卫民和姚援朝跑也快,还没跑到门口,就闻到了从陆家厨房里传出来的香味。   陆红阳是一点不敢耽搁,姚赶英一走,她就立刻大锅烧油,放入葱姜蒜、香叶、八角爆香,再放上豆瓣酱炒出红油,然后下入七八斤重的小龙虾,开始大火翻炒。   她炒菜的时候厨房门窗都是关的严严实实的,对陆卫民他们的说法是,防止家里炒菜的香味传出去了,被人举报,让人扒了咱家的土灶。   实际原因是怕陆卫民他们看到她起锅烧油了。   姚援朝一直以为陆卫民吹牛,此时闻着从厨房缝隙里传出的香味,也开始期待起陆家的小龙虾来,连人连忙端着螺蛳就跑,给陆卫国,催促他:“大哥你快点,家里阿姐都烧起来了,慢了来不及!”   姚援朝看陆卫国一个人在水边剪,着急道:“我家也有剪刀,我也去拿来一起剪!”   离的都不远,他脚步也快,很快就拿了剪刀过来,恰好姚赶英也喊了姚解放和谢磐石一起来了。   是的,两个人一起。   陆卫国已经很多次和姚解放提起过,他妹妹做菜好吃,还说肯定比姚婶儿做菜好吃,让姚解放不屑一顾。   陆卫国的佐证,就是陆红阳烧小龙虾和螺蛳,好吃到让人想把壳都嚼碎了吃了。   正好姚赶英来喊他,他和谢磐石一起呢,就邀着谢磐石一起来看看,陆卫国的妹妹烧的小龙虾到底有多好吃!   两人顺手就把陆卫国和姚援朝手中的剪刀接了下来,两个初中生动作很快速,咔咔几下,就把螺蛳屁股剪完了,又在河里一顿清洗,然后一群人来到陆家院子。   刚进陆家院子,就闻到了丝丝缕缕传出来的浓郁香味,香得他们头皮一麻!   陆卫国快速地从井里打了水,又把螺蛳清洗了一遍,这才要送到厨房去。   姚赶英特别积极的接过螺蛳:“我来我来,我去送!”   她不想和臭哥哥臭弟弟们一起玩,就想去厨房和陆红阳贴贴。   她的螺蛳刚送进去,人就被陆红阳给赶出来了,可就开门的那一刹那,她还是狠狠的吸了口厨房传出来的香味,推着门就要进去:“红莲红莲红莲,你就让我进去嘛~”   陆红阳一点都不客气的把厨房门一栓:“出去等着吃!”   开玩笑,大铁锅呢,怎么能让她看到?   姚赶英不走,就蹲在厨房门口和陆红阳说话。   此时小龙虾里已经放了水,在煮了,她一股脑儿的将洗干净的螺蛳倒入大铁锅中,拿着大铁勺翻炒几下。   也得亏了家里的大铁锅大,不然一锅都炒不下!   炒了一番后,陆红阳又加了些生抽、蚝油、白糖、盐,简单的翻一下,继续盖上锅盖闷煮,陆卫国则在院子里处理刚刚洗完小龙虾的污水和大木盆。   他大妹有洁癖,大木盆每次洗过什么东西,都必须用丝瓜瓤沾肥皂,将大木盆里里外外的刷洗两遍才可以。   姚解放和谢磐石就坐在屋檐下的阴影中聊天,顺便打量陆家的院子。   这是谢磐石第二次来陆家,第一次就是公社要炼钢厂,大炼钢的时候,他跟着公社干部们一起挨家挨户的搜铁器,支持国家‘大越进’,赶超英美,成为世界第一钢产国的时候。   陆家的院子很简单,大半都被开垦出来,成了菜园子,这和这个时代许许多多人家的院子没啥区别,区别的大概就是陆家的院子角落多了一口井,也是这口水井,让陆大河去世之后,剩下的孤儿寡母们,免受每日挑水之苦。   姚解放看着陆卫国把那大木盆刷了一遍又一遍,里里外外的用肥皂刷,忍不住说他:“这木盆你洗一遍不就行了吗?我都看你用肥皂刷两遍了,肥皂不要钱啊?”   陆卫国往木盆里倒水:“我大妹要求的,这木盆刚洗过小龙虾,里面都是腥味,要是被我阿妹闻到,下回就不给我们做好吃的了。”   陆红阳自己有仓库,平时饭菜做多了,可以放保鲜仓库里,自己偷吃,或者带着陆红月一起偷吃,她说不做,那可就是真的不做,一点不带含糊的,所以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的卫生状况都极好。   他们自己不干净不要紧,家里的东西一定要干干净净。   要陆红阳说,洗澡盆和洗龙虾盆,就不应该用同一个盆。   可是没办法,这年代就这条件,家家户户就两个盆,一个洗脸盆连带着洗菜、洗碗、洗一切!一个洗澡盆,连带着洗屁股、洗脚、洗衣服、洗一切!   除了一大一小两个木盆,和容易破碎的陶盆,没有别的容器。   陆家都算好的了,丁水英因为种出了高产土豆,厂里还奖励了一个搪瓷盆,平时放在厨房用来洗菜,陆红阳自己买了个搪瓷盆,悄悄塞在自己床底下,冬天用来洗PP。   资源太匮乏了,他们将更多的精力和经济用在生存上,对其它的需求则是能省则省。   陆红阳对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澡盆每次用完之后,都得给我洗干净,用肥皂里里外外的刷洗干净!   陆卫国把木盆刷洗干净,闻着一点小龙虾的腥味都没有了,这才把木盆靠着家里的墙壁放好,把木盆里朝外的晾晒。   木盆还不能暴晒,也不能晒太久,会把木盆给晒裂开,一会儿他们吃完小龙虾后,他就要及时把已经晾干的木盆拿回屋里去。   几个人嘴里说着话,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厨房瞟,坐立不住。   无他,香啊!   太香了!   随着小龙虾越来越熟,煤饼炉里大火收汁,越收越香,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知道里面放了啥的香味,冲击得他们原本就饿的肚子越发的不堪,还是咕咕响了起来。   姚赶英坐在厨房门口不停的吸鼻子。   咋这么香啊!   陆卫国这才想起来要喊他们来洗手,用肥皂洗手。   姚解放他们挑了一上午的水,手也都脏兮兮的,几个人都心不在焉的洗手,眼睛紧紧盯着厨房方向。   等小龙虾煮的差不多了,陆红阳往里面撒入胡椒粉、切成小拇指长的大蒜叶、青椒、切成条的黄瓜段,稍微搅拌一下,就盛进搪瓷盆和洗干净的大砂锅里。   装了满满两大盆!   在这个过程中,她还要把里面的八角、香叶、桂皮都给挑出来。   因为陆家没有这些香料。   等全部弄好,锅也洗干净收起来了,她将其中一搪瓷盆的小龙虾收进橱柜里,剩下的一大砂锅,被她打开厨房门给端了出来。   早在香气越发浓郁的时候,院子里的小方桌就已经支在了院子里的屋檐下,就等着开门上菜了!   大砂锅一端出来,姚解放就立刻热情地上前:“我来我来,妹妹我来端!”   谢磐石也赶紧扶了扶小方桌,生怕小方桌不稳,一大砂锅的小龙虾给掀翻了。   陆卫国则四处拿小椅子、小凳子。   陆家只有三把竹椅,三个小凳子,都是陆爷爷做的,陆奶奶划船带过来的,陆家几个孩子坐刚好,现在又加了四个外人,就不够坐了,陆卫国又进去拿了一条长凳出来,姚解放和谢磐石两人个子最高,坐最小最矮的小木凳,最好坐的中等高的竹椅,早就被陆卫民这个小狗腿,提前端到了陆红阳的屁股下面,殷勤的喊着:“阿姐阿姐,你坐这!”   陆红月和双胞胎太小了,在托儿班出不来,陆红阳刚刚已经给她和丁水英留了一份了。   等小龙虾端上桌,几个小屁孩,谁还能忍得住?   一个个的根本顾不得烫,伸手就要抓。   陆卫民立刻手拿一个小龙虾得意地说:“我来教你们怎么吃!先把头掰开,这里是‘黄’,也是能吃的,里面的黑色可不能吃,腮和肠子也不能吃!”   小龙虾太多了,洗的时候没有将肠子一个一个的抽出来。   可他说的已经太迟了,姚解放已经一口把‘腮’也嚼吧嚼吧吃了。   实在是‘腮’里沾了太多的汤汁,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如此酱香浓郁层次丰富的汤汁了,哪怕他阿妈是出了名的做菜好吃,可有时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就算有一双巧手,无奈家里的大铁锅都被收走了!   姚赶英也觉得‘腮’好吃,不过此时她是陆红阳的小迷妹,她就看着陆红阳吃,陆红阳怎么吃,她就一步一步学着陆红阳吃。   倒不是他们没有吃过小龙虾,而是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小龙虾!   以前他们实在饿了,捡小龙虾回来水煮着吃,也是只吃虾尾那一小段的纯肉,可现在粮食匮乏,他们恨不能连龙虾壳都嚼巴嚼巴嚼碎了吞下去。   几个小的围着四方桌坐着,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专心干龙虾。   姚解放和谢磐石吃的最快,吃到最后,两人都不好意思了,开始吃里面的青椒和黄瓜,吸里面的螺蛳。   螺蛳沾满了汤汁,也非常好吃。   谢磐石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边洗螺蛳,还一边和姚解放感叹地说:“我都没想到,这螺蛳居然这么好吃!”   陆卫民得意:“那是我阿姐烧的好吃!”   螺蛳也有人吃过,但此时还尚不流行吃螺蛳,很多人也不会烧,螺蛳摸回来根本不会养几天,吐一吐泥沙,而是直接就把壳砸碎了,取了肉出来,哪怕他们很用力地洗了,螺蛳肉吃在嘴里,依然有很细小的沙尘感,嚼得齿缝间沙沙作响。   现在和龙虾放一起煮的螺蛳,都是之前陆卫民和姚援朝摸回来,放在他们捡回来的大破缸里,养了好几天,也吐沙吐了好几天的,螺肉干干净净,吃在嘴里一点沙尘感都没有。   陆红阳、姚赶英、陆卫民三人吃的要慢些,陆卫国吃的也不算快,他心里存了事。   好在两个大点的男孩知道不能吃的太过分了,让着点他们,最后三个大男孩吸螺蛳,他们三个小的还在干小龙虾。   吃完几个人全都心满意足地靠着墙,一副吃醉了的模样,满足地舔着手指。   谢磐石看着大砂锅里剩下的汤汁,对陆红阳道:“锅里的汤汁别倒了,一会儿我和解放去弄些干馒头过来,咱们用剩下的汤汁沾馒头吃。”   陆红阳点头:“行!”   此刻谢磐石、姚解放他们是怎么看陆红阳怎么觉得她可爱,简直是厨神在世啊!   姚解放说:“赶明儿咱们再去抓些小龙虾来给你烧,可以吗?”   他们这些初中生,整天被老师们带着去挑水,去的自然也是有水的地方,他和谢磐石两个人又会跑,知道还有一些地方是有小龙虾的。   陆红阳扬唇一笑,“当然可以,不过不能让大人们知道。”   现在这个时间,大人们都去上班的上班,挑水的挑水,几乎家家户户都没人,她才能不顾香味传出去,在家里烧小龙虾,要是其它时间,她也不敢这样烧。   谢磐石和姚解放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一点,两人对视一眼,谢磐石起身招呼姚解放:“走,咱们搞馒头去!”   他们当时来的时候,也没想到会吃掉陆家这么多小龙虾,不回报点啥怎么行?   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剩下一桌子的龙虾壳,由陆卫国、姚赶英、姚援朝和陆卫民四人收拾。   龙虾壳依然是埋在菜地里当肥料,姚赶英擦桌子,陆卫民把小椅子一小板凳一个一个的放墙根边放好。   陆卫国挖好了坑,又从井里打一盆凉水到木盆里,放厨房,将还剩下一些龙虾汤的砂锅放井水上飘着,不然这么热的天气,到下午虾汤就该坏了。   陆红阳也把放在橱柜里的装着小龙虾的搪瓷盆放在大水缸里飘着,盖上缸盖。   陆卫国见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人了,才期期艾艾的低声问陆红阳:“大妹,小龙虾里放油了吧?”   “嗯。”陆红阳点头。   陆卫民一副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陆红阳解释道:“之前咱俩就有油的还记得吗?后来建大食堂,公社的人挨家挨户的来搜,我就把油都藏起来了,咱俩只被搜走了米缸底下的一点米,你还记得不?”   陆卫国松了口气,那时候家里确实每个月有一斤二两油,除去给阿爷阿奶的五两,还剩下一些。   “那……那你省着点用知道不?”别傻傻的一下全倒光了。   那小龙虾烧的那么好吃,陆卫国真怕大妹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一下子全霍霍完了。   “你就放心吧!”陆红阳做出‘我心里都有数’的样子。   姚解放、谢磐石、陆卫国他们很久都没吃过这么饱了,因为半上午吃的太好,中午到大食堂吃荷叶粥,都有些食不下咽的感觉,几人勉强一人喝了一碗绿油油的带着些清苦味道的粥,又各自干活去了。   姚赶英和陆红阳依然是两人抬一桶水,吭哧吭哧的挑到指定小学生的田里灌溉水田,就这样干了两个小时,到三点多,中途遇到了挑着空木桶回来的姚解放,姚解放对两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头往他们家的地方偏了偏,两个小姑娘顿时心领神会,眼睛一亮,把水桶里的水倒入水田后,立刻把小木桶和扁担往稻田里一藏,两人迈着小短腿,赶忙往家跑!   一到陆家的院子,就看到谢磐石拎着个干净的白色麻布袋子站在院门口呢!   几人忙打开院门进去,谢磐石让陆红阳拿个陶盆过来,从白色麻布袋子里,倒出了十几个米色大馒头出来!   陆红阳和姚赶英两人眼睛都亮了!   真是荷叶粥吃久了,好久没吃馒头了啊!   姚赶英双眼发亮,眼睛都要粘在馒头上移不开了,抽空问了谢磐石一声:“磐石阿哥,你……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馒头?”   她想伸手摸,却被谢磐石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洗手!”   姚赶英手背上顿时留下个黑印子,两人的目光往谢磐石的手上一看,只见他身上、手上,都沾了不少黑色的煤灰。 第62章 第 62 章:谢磐石看到两个小姑娘的目光,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哈哈,   谢磐石看到两个小姑娘的目光,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哈哈,哈哈。”   他想把手往后藏,可藏得住手上的煤灰,却藏不住身上的煤灰,他顿时就不藏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爬晕煤车的时候弄的,洗洗就干净了。”   他也是个行动派,立刻去陆家的水井里打了水,拿起肥皂就洗了起来,见身上实在是脏,干脆把身上的汗衫给脱了下来,在木盆里搓洗,很快就洗干净了衣服拧干,顺手挂陆家院子里的竹竿上,晾上了。   他还有一点小强迫症,把自己衣服在竹竿上晾的十分平整,以现在六月下旬的天气,衣服很快就会晾干。   不多时,陆卫民、姚援朝、姚解放和陆卫国他们也来了。   他们挑了半下午的水,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晌午才吃的五六斤小龙虾加螺蛳下去,现在就又饿了,拿到馒头当下也不客气,蘸着陆红阳端出来的小龙虾汤汁,两个馒头都被他们吃出珍馐美馔来,分外满足。   谢磐石一共带回来十八个馒头,他们七个人一人吃了两个,剩下四个,是谢磐石在陆家吃了好东西,有些不好意思,留给陆红阳剩下的三个弟弟妹妹及丁水英的。   这馒头做的不算大,大约有成年女人的拳头大小,也不是细面的,而是杂面,但里面大约是没有放酵母粉,馒头十分的瓷实,陆红阳只吃了一个就吃不下去了。   太硬了,不太好吃。   这是谢磐石爬煤车去煤矿食堂带回来的,他是矿长的儿子,从小跟着他父亲在矿上长大,对煤矿比对自己家还熟悉,煤矿大食堂的大师傅也是他家亲戚,宠他的很,加上煤矿上的工人从事的是重体力劳动,馒头是他们每日少不了食物。   谢磐石去大食堂要馒头,也不是不给钱,用的是他父亲的供应量。   几个小家伙吃饱了,又有力气去挑水干活了。   晚上丁水英回来,陆红阳将剩下的四个馒头和特意给陆红月以及丁水英,陆红月从托儿班放学回来,一看居然有小龙虾,顿时欢呼一声,去吃馒头和小龙虾。   丁水英嘴巴说着这玩意儿有啥好吃的,却吃的根本停不下来,又叫陆红阳弄了一碗混杂着黄瓜的小龙虾,给斜对面的‘胖大婶’送去。   不过丁水英说的不是给‘姚家’送去,而是给‘你胖大婶’送去。   是的,陆红阳在心里虽一直称呼姚解放的母亲为‘圆脸大婶’,但丁水英跟陆红阳她们称呼的却一直是‘你胖大婶’,也不称呼她姚婶儿。   陆红阳一边用筷子往碗里捡着小龙虾和黄瓜,一边就这个疑惑问丁水英,“阿妈,胖大婶叫啥名啊?我还不知道胖大婶姓啥呢?总是叫她‘胖大婶’感觉怪怪的,婶儿又不胖,知道她姓名之后,我就可以叫她姓,或者叫她名字后面带个婶儿了。”   陆红阳顺着丁水英的叫法称呼圆脸大婶为‘胖大婶’。   丁水英剥着小龙虾的手一顿,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你胖大婶姓雷,叫二姑。”   本地方言中,‘雷婶儿’的方言有些像‘累死了’,所以一直都没有人称呼她为‘雷婶儿’,和她同龄人,有称呼她为‘二姑’的,有称呼她为‘姚福康家的’,或者‘姚婶儿’。   像陆红阳这样的小孩子,就更不能叫圆脸大婶‘二姑’了,不论是这样喊人家名字,不礼貌,还是喊‘二姑’二字所代表的辈分,也不太对。   陆红阳有些不解,也压低了声音问丁水英:“那为啥叫‘二姑’啊?”   丁水英又剥起了手中的小龙虾,语气略微有些不耐烦:“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姑娘家取名字不都这样吗?老大叫大姑,老二叫二姑,老三就是三姑,就像你大姑姑家的几个表姐似的,大丫、二丫、三丫这么叫着,比如你阿奶,人人都叫她四姐,她名字就叫吴四姐,你几个姨奶奶,就叫吴大姐、吴二姐、吴三姐。”   她语气轻描淡写的说着,好像在说一件这年代极为正常,也极为平常的一件事。   像她这样有正式名字的女孩子,才是少的。   陆红阳就想到自己,自己都已经生在新时代了,她初中的班里,还有两个女同学,一个叫引娣,一个叫有娣。   这还只是她自己班,就有两个‘娣’,别的她不知道的班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娣’呢。   她又想起自己的名字,外婆说,她是早上生的,出生的时候天空升起一个大大的像鸭蛋黄似的红太阳,于是给她取名叫红阳。   外婆说话是有一半邻市的口音的,发出来的‘阳’不是二声,而是四声的‘样’,总是喊着‘红样,红样!’,小时候她还因此被人取过很多外号,什么‘红色的小羊’‘红山羊’‘小绵羊’等等,她还懊恼过,为什么她的名字不是‘花’,‘花’多好听啊,班里很多女同学都叫‘花’,菊花、莲花、兰花。   外婆总是笑:“红阳多好,M主席就是天上的红太阳呢!你也沾点M主席的福气!”   一直到长大后,她每每想起自己的名字:早上初升的红太阳啊!   只是听着,就有种勃勃生机,满是希望之感。   “随你怎么叫都行,你夹好了没?给你婶儿多夹点黄瓜,这小龙虾她怕是也捞不到吃,都给你姚叔吃了,她怕是只能捞到点黄瓜吃。”   圆脸大婶很会种菜,她种的黄瓜永远都是结的最多,长势最好的那个,丁家并不缺黄瓜吃,姚叔想必不太会吃她们送去的黄瓜。   陆红阳用陶碗夹了一大陶碗送过去,留给丁水英和陆红月的就没那么多了,她又拿了两个馒头给丁水英和陆红月,以及四分之一个给双胞胎磨牙,并和丁水英说了馒头是哪里来的。   丁水英不要馒头:“我吃点这个就行了,馒头你们兄妹分了吧,他给了就接着,不行就再摸点螺蛳和小龙虾回来,带他们一起吃就是了。”   对丁水英来说,谢磐石他们也都是小孩儿,小孩们一起玩,你吃点我的,我吃点你的,也没什么。   只是她告诫陆红阳,“要是只有你和红月在,你大哥不在的时候,你不能放他们进来,知道不?平时也不能和这些男娃儿单独待在一块,你要看好你妹妹,听到没有?”   她怕陆红阳不懂,语气还颇为严厉。   陆红阳一下子就懂了丁水英的意思,连连点头。   陆红阳将小龙虾送到斜对门,姚叔看到她送来这么个玩意儿,十分嫌弃:“吃这么个玩意儿,也真是没东西吃了。”   姚解放几人见陆家还有小龙虾,就知道晌午的时候陆红阳还留了一份给丁水英她们了,见自己阿爸不吃,三个人都去抢着吃。   姚赶英飞快的剥完一个小龙虾,塞到姚婶儿的嘴里。   若是好东西,姚婶儿会第一时间留给姚叔吃的,她自己不吃,但因为是小龙虾这样平常普通到没人吃的玩意儿,女儿给她剥了虾肉,她反而吃了,一吃到嘴里,立刻就不同了,笑着说:“这谁做的?味道还怪好哩,里面怕是放了不少酱料。”   姚婶儿晒酱的本事也是一绝,每年都要晒不少黄豆酱、豆瓣酱之类,她又是擅厨艺的,一尝就知道里面大致放了什么东西,但由于这时代的物资匮乏,里面有些科技与狠活,她自己都没见过没吃过,自然也是尝不出来的,只以为都是大酱的味道。   姚叔看他们都吃的津津有味,不禁目露怀疑之色:“这东西真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吃?”   姚解放几人都狂点头,吃的嘴巴停不下来,他们晌午已经吃过,想把小龙虾留给姚叔姚婶儿,他们自己则在里面找螺蛳嗦着吃。   姚叔是一边嫌弃,一边试探地伸出一只手,剥了一只小龙虾放到嘴里。   没办法,闻着太香了!哪怕他脸上嫌弃小龙虾,手却很诚实。   这一吃就停不下来了,叫姚婶儿给他拿了二两酒来,后面剩下的小龙虾就全部被他一个人承包了,还让姚婶儿去切了几根黄瓜放汤汁里面拌了拌,就着那一陶碗的小龙虾和黄瓜,美滋滋的喝了二两酒,对姚解放和姚援朝说:“赶明儿你们也捡些小龙虾回来,叫你阿妈做。”   姚婶儿笑着说:“我可做不出来这个味道,里面不知道放了多少油呢!”   原本因为汤汁比较多,姚叔根本没察觉里面放了油,现在经姚婶儿这么一提醒,姚叔拿着装着汤汁的陶碗,对着客厅昏黄的灯光看,还真在里面看到了油花。   他也不说话了。   他工资虽高,可他的粮油供应现在都拿不回家里,自然没有油。   果然不出丁水英所料,姚婶儿除了最开始被姚赶英喂的那一只龙虾肉外,最后就只吃到一点黄瓜条。   丁水英太了解姚婶儿了,她俩都是贤惠的好女人,姚婶儿的贤惠和好,更是出了名的。   一个贤惠的好女人,她必然是会亏待自己,奉献他人。   过了两天,谢磐石和姚解放他们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篮子小龙虾,拎到陆家来,还给陆红阳送来一斤猪油。   谢磐石毕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哪怕陆红阳没说,他也知道烧小龙虾,肯定是放了油的,晚上丁水英她们在院子里吃,光线昏暗看不清油,就不说了,他们大晌午的吃小龙虾,手上有没有沾油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们捡小龙虾来陆家烧,费调料和盐就不说了,油可是精贵东西,现在谁家不缺油啊?   陆红阳也不和他客气,他给她就要,他们送小龙虾,她就烧,配菜和佐料都是现成的。   之后谢磐石又给陆家挑来两担煤来,他和姚解放一人挑了一担,还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了一个人工制作煤球的煤球模子,陆红阳在厨房里烧小龙虾,他就和姚解放两人挑了黄土来,将黄土和煤炭搅拌均匀,两人用煤球模子用力往搅拌好的煤炭上面砸,将煤炭一下一下,深深地砸进煤球模子里,再像针筒打针那样,将砸进煤球模子里面的煤球,一个一个的推到烈日下晒干。   这是一件非常需要技巧的事,不光要煤炭和黄土之间的比例要调整好,加水搅拌后的湿度也要掌握好,不然从煤球模子里推出来的煤球,不是水加多了,立不住,软塌塌地倒下去,就是煤球模子里面没填满,制作出来的煤球是矮一截的,或者上面是斜的,放在煤炉里面就也是歪斜的,不好对煤球孔,容易不通风,堵死了,不好烧。   丁水英回来看到自家院子里屋檐下,摆放的整整齐齐一长排的黑煤球的时候,这才发现事情大发了。   小孩子之间玩的好,吃点他们自己捡来的小龙虾都是小事情,可这么多煤球,那就是大事情了啊!   他这些煤球不会是偷的吧?   丁水英向来是个不肯占别人便宜的人,察觉到这个问题后,就立刻去矿长家,找到矿长媳妇,和他媳妇说了这事,当然,也说了谢磐石和姚解放他们每天抓了小龙虾去她家烧的这事:“他们小孩子玩的好,外面捡一点野食去我家烧着吃都没什么,突然弄这么多煤球来,我就怕是他小孩子小,私自弄来的,你们大人不知道。”   矿长媳妇比丁水英要大五六岁,也不是什么盛气凌人的人,听了丁水英的话,就知道事情的经过了。   难怪家里的一钵猪油不见了,原来是被这小子带出去打牙祭去了。   她之前就这样怀疑过,毕竟猪油在厨房里锁着,除了他没别人会拿。   她当时还以为这小子是开了窍,送哪个小姑娘去了,敢情是自己嘴巴馋,又嫌自己做饭难吃,自己私底下开小灶去了。   她当然不会怀疑谢磐石和陆家的小丫头有个什么,别说陆家的小丫头了,就陆家的大小子陆卫国,虚岁也才十二岁,还是个小学生呢!能有啥?   她脑子稍微一转,就明白了大概是什么情况。   大概率是几个小子饿的受不住,又不知道是陆家的小子做饭好吃,还是陆家的丫头烧菜好吃,几个人跑到陆家偷偷烧东西吃去了。   约莫是这段时间他们没少在陆家偷烧东西吃,吃人家的东西,用人家的煤,这才想着挑些煤给陆家,补偿陆家呢! 第63章 第 63 章:谢磐石的母亲对丁水英十分客气,她本身就不是刻薄不讲理的人,丁水英的……   谢磐石的母亲对丁水英十分客气,她本身就不是刻薄不讲理的人,丁水英的父亲还是煤矿上的老人,比她丈夫来煤矿当矿长的时间都长,手下还管着三百多号人的生产,她父亲还是她丈夫的拉拢对象,尤其是去年矿上改制,增加了矿党委后,空降下来一个名义上的一把手——党委书记,她丈夫和党委王书记也处于一个微妙期,此时她自然不会说什么。   况且也没啥好说的,矿山的小子们向来以她儿子为首,几个男孩子玩的好,弄点吃的去陆家烧着吃,人家陆家又出力又出煤炭又出调料的,她儿子挑些煤炭过去不很正常吗?煤炭这玩意儿整座山都是,本地人买煤,都不要煤票,算得了什么?   她笑容特别和气地和丁水英说:“这么点事,还难为你特意过来和我一声,咱们煤山别的没有,两筐煤还能没有吗?我也知道他和你家小子玩的好,他这段时间没少去你家蹭吃蹭喝吧?让他去挑,该他去挑,他一个半大小子,挑点煤炭,累不着他!”   当然,这是她的客气话,她儿子才十五岁,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这段时间不是四处捡废铁,就是挑水灌溉良田,怎么可能累不着?她也心疼自己儿子,可这是他自己乐意的,她有什么办法?如今煤矿上也是敏感期,她就更不可能阻止自己儿子进步了。   丁水英听她这样说,也松了口气,笑了起来:“我就怕小孩子私下自己弄煤炭,你们大人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挑点煤炭又算得了啥?”矿长媳妇说话爽朗又大气:“我们也算是一个矿上出来的熟人了,现在也都住在公社里,离的这么近都没走动过,以后还是要常走动啊,没事就来我家坐坐。”   丁水英点头说:“会的,会来的,我现在白天也是上班,一天到晚都在厂里。”   “纺织厂的工作好啊,我们女人就应该走出来,要工作,也是你自己能干,不光在纺织厂的工作干的好,还能种出那高产的土豆。”她给丁水英竖了个大拇指:“真是给我们女人长脸争光!”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丁水英才回去了。   晚上陆卫国他们回来,丁水英又和他们说了,下次不能收人家煤球的事。   “收人家两筐煤渣我都不说什么,煤球是要票的,哪里能收?”   陆红阳抬头看着丁水英说:“阿妈,人家送来的就是煤渣啊,他不知道跟谁借了,煤球模子,这些煤球都是他和解放阿哥一起砸的。”   不得不说,谢磐石不愧是矿长的儿子,那一颗颗的煤球做的那叫一个标准,别人自己做煤球,多多少少煤球都有些矮了、上面高低不平整等问题,谢磐石砸出来的煤球,一个个大小、高低都十分标准,很明显就是在用煤球模子砸煤的时候,每一下都很用力的把煤渣狠狠砸进煤球模子里去了,才能砸的这么紧实平整,跟买的煤球没两样。   丁水英瞪了陆红阳一眼:“跟你们说的话,你们就听着,记着!家里真没煤饼了,就跟你们阿公阿舅说,哪里就需要别人来送煤了?”怕孩子们记不住,又严厉的强调了一句:“听到了没有?”   几个人齐声说:“听到啦~”   六月底,煤球晒个几天就干了,丁水英将一个个的煤球收起来,堆放在厨房里。   厨房现在除了烧水,和偶尔打点牙祭,基本用不上,刚好可以用来堆杂物。   家里多了煤球,丁水英就想买个煤球炉子回来。   煤球炉不论是生火还是耐烧性,都比煤饼炉子要好烧多了,尤其是冬天,晚上换一颗新煤球,把煤球炉的通风口一关,一晚到天亮都不用管煤球炉的,第二天早上煤炉都还是亮的,不仅有现成的温水可以洗脸,还不用重新生煤炉。   煤饼炉每次烧炉子,都要重新生炉,煤饼又不像煤球有一个个的通风眼,好着,煤饼炉有时候需要生很长时间才能把火生出来,冬季很不方便。   尤其是陆家还有两个尿床大王的情况下,冬天炉子上几乎时时刻刻都要罩着竹罩要烤尿片。   正好她这里有一张煤炉票,她也是个行动派,趁着现在是买煤球炉的淡季,不用排队和‘工业品购货券’,第二天就把煤球炉给买回来了。   吴城那边,贺书记也在趁着双抢即将来临,先组织人手,在陆奶奶的带领下,先把高产土豆给种了。   但有个问题,即使送了一车高产土豆去了省城,依然还有一万多斤的高产土豆,这一万多斤的高产土豆被分成了两批,一批是在水埠公社陆家菜地、陆家庄菜地、徐家村菜地、五公山乡谢家菜地里种出来的土豆,这一批就地在吴城周边种植。   一批是岛上种出来的土豆,专家建议依然在岛上种植,减少病害,但今年因为太旱了,怕到时候连上岛都上不去,影响后续的浇水施肥,于是专家和吴城那边的人提出一个方案,在河滩上种植高产土豆。   河滩上的河泥土地肥沃,距离水源又近,是非常好的种植土豆的地方。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下半年会不会下大雨,到时候水位恢复,会淹没了河滩,这就需要选择合适的地方,将堤坝往河滩上迁移,将露出水面的河床用河堤圈起来。   在去岛上种植和河滩上种植这两个选择上,最终贺书记拍板决定了在河滩上种植。   今年旱情属于百年难见,要是到时候河水水位真的退到了连坐小船都上不了岛的程度,那这批高产土豆就全废了,稳妥起见,选择了河滩种植。   之后就是选址。   这事还是得问当地对竹子河十分熟悉的渔民。   这事就又落到了陆奶奶的头上,这也是贺书记叫她从省城回来的原因。   于是陆奶奶回来歇息了没几天,就又跟着吴城的专家团队、领导班子出去合适的地方种植高产土豆,一直到双抢之前,陆奶奶都没有回来。   建设大队的人都知道陆奶奶被叫出去做什么了,还不敢扣陆奶奶的工分,她原本是六个工分的,现在是每天十个工分的满工分,除了陆奶奶,陆爷爷和陆大海同样每天十个满工分。   而且经过这一遭,陆大海回来,恐怕也要给他在大队部里,给他安排个职位了。   这是建设大队大队部统一商量出来的结果,建设大队才刚成立不到一年,里面还有不少职位还是空的,能够安排。   很快五九年的双抢就到了,整个水埠公社和下面的各个生产大队都进入到双抢当中。   陆红阳他们也放了寒假,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人就像是坐牢被放出来似的,完全就开心疯了!   陆为民早就想从学校出来,去抓小龙虾、挖黄鳝泥鳅、摸河蚌螺蛳了,但经过上一次的逃课差点被淹没在河泥中,托儿班的老师就加大了对他和姚援朝两人的管控,他想逃课的难度大了非常多,两人经常逃课计划破产,导致他想出去找小龙虾这件事一拖再拖,现在终于放暑假了,他整个人都放飞了,和姚援朝两人每天也不干别的,两个小家伙穿的跟‘海尔兄弟’似的,整天拎着个竹篓子,见到洞就挖。   小龙虾和黄鳝、泥鳅全都钻到洞底深处去躲避干旱了,非常难抓。   陆红月也想出去摸螺蛳,她今年大了一岁,虚岁四岁,但她被陆红阳安排了看守弟弟妹妹的任务。   陆卫党和陆红星一岁多,都会摸着墙走几步了,自从两小的开始会走,就没有两人不想去的地方,在家里到处爬,到处摸,到处走!   陆家院子里是有井的,陆红阳哪里敢让他们跟前少了人?就安排陆红月专门看守双胞胎,她则每天把井盖盖的严严实实,上面压个大石头。   往年这个时候,陆大河会带着大儿子陆卫国两人回趟陆家庄,帮着陆家庄一起加入双抢的抢收,今年由私转公,陆大河也没了,陆家庄那边也没派人过来接陆卫国回去参加双抢。   水埠公社这边比较幸运,临着大河,今年上半年的庄稼经过全公社人日日不辍的挑水灌溉,基本上受灾不大,稻谷虽有所减产,但还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全公社的人都在疯狂抢收,然后又赶紧开始种下一茬的秋季粮食,就想着趁早把粮食都收到粮仓里,然后等着老天垂怜,赶紧下一场大暴雨!   不光是新种下去的秋季作物需要雨水灌溉,经过七月和八月两个月暴晒的竹子河,水位一日比一日的低,竹子河急需大雨的灌溉,再不下雨,竹子河都要被晒干了,与此同时,他们依然在日日不停的挑水灌溉。   今年一年,是他们长这么大最累最苦的一年,从年初就开始干体力活,一直到双抢结束了,他们还在干,可以说是一年到头就没停过。   不干不行,听说有些地方去年办大食堂的时候浪费的太厉害,已经断粮了。   他们这里至少还能有口吃的。   双抢一结束,立马就是新学期报名的日子。   陆家几个人,都不需要丁水英操心,丁水英把三人的学费一齐给了陆红阳和陆卫国后,就由陆红阳带着陆卫民去初小报名了。   是的,陆卫民下半年也上小学了。   和他们一起去报名的,还有姚解放三兄妹。   姚解放带着陆卫国去高小,他的初中和陆卫国的高小在一块儿。   姚赶英则是和陆红阳她们一块儿,姚婶儿带她们去。   姚婶儿就在学校旁边的大食堂工作,也没有把钱给几个小孩子,自己带着钱去给姚赶英和姚解放报名。   陆红阳是先去一年级给陆卫民报名的,陆卫民和姚解放两人刚一报完名,就跑出去玩了,连书本都是陆红阳和姚赶英帮着带回去的。   然后是姚赶英和陆红阳单独报名。   本来两个人应该是在一起报名的,结果到了二年级,陆红阳走了,她跑到四年级那里报名了。   姚赶英见陆红阳走,还想追上去:“哎,红莲,你去哪儿?”   可她阿妈还在这,她得跟着她阿妈呢。   陆红阳回头对她挥挥手:“我去去就来!”   她走进四年级老师的办公室。   水埠公社原来是个区,还是个很大的区,加上后来又有很多新住户迁到水埠公社,整个公社又只有一个中心小学,以至于学生非常多,不然也不会把高小迁出去重新建一个学校。   学生多了,班级自然也就多了,初小老师的办公室和中小老师的办公室就不是同一个,甚至都不是隔壁,而是两个拐角的地方。   陆红阳找到中小老师的办公室,伸头进去。   中小老师办公室里有八个老师办公桌,基本上每个桌子前都站满了学生,但也有老师是空着的,见一个低年龄段的学生伸头进来,还以为她是来找人的,问了声:“找谁?出去等啊,办公室里人太多了。”   陆红阳举起一只手,整个人都从门后露出来身来,对唯一还空的那位老师说:“老师,我是来报名的。”   “你是哪个班的学生,家长呢?到你自己老师那里报名就行了。”   陆红阳笑眯眯的,很有礼貌的样子,对四年级老师说:“老师,我原来是一年级的,这学期想跳级到四年级来上课。”   这个老师噗嗤一声笑出来:“哟,还是来跳级的神童啊?”   他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放下水杯,“你原来班主任是哪个?还是在谁那里报名,不在我们这里报名啊。”   他们教书教了这么多年,也没遇到过跳级的。   陆红阳眼里露出些疑惑之色,还是说:“老师,我想跳到四年级来读书。”   那个四年级老师还是笑呵呵地说:“你让你原来的老师来跟我们说,跳级不是你说想跳级就能跳级的啊,是不是?要是谁说跳级就能跳,那学校不是乱了套了?是不是?”   老师用着哄小孩的语气说,想用这样话把她哄走:“这里人多,别来这里玩,去找你自己老师去。”   陆红阳原本以为直接到四年级来报名就行了,大不了中间还要经过什么考核,没想到还要自己原来班的老师带着才行。   于是她又去找自己原来班的老师。   这时候也没有财务,老师兼职收钱、记名一体,一直忙到中午吃饭了,才算是忙完了,见陆红阳在人群后面安静地坐着,不禁问她:“红阳?你怎么在这坐着?报名了吗?”   今天报名的人太多了,她也忘了陆红阳有没有报名了。   陆红阳见老师终于有空了,才说:“老师,我想跳级到四年级去就读。”   陆红阳成绩好,老师是知道的,但是上个学期因为干旱的事,学校大半年都没上什么课,学校老师整天都带着学生们去挑水浇菜园子和浇田地去了,也没学到什么东西,怎么突然就说要跳级了?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陆红阳瞎话是张口就来,特别懂事乖巧地说:“二三年级的课本在家里我大哥都教过我了,我全学会了!”她骄傲地说完,又装作难过地说:“而且,我阿爸没了,我家里三个孩子上学,我阿妈一个人要养六个孩子,我就想多跳几级,给家里省点钱,也能早点毕业出来,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老师本来就喜欢陆红阳,见她还这么懂事,顿时心里软软的,问:“这事跟你阿妈说过了吗?”   陆红阳还真没说过。   陆家几个孩子在学校,除了陆为民淘气一点,差点在河滩上出事外,其余还真没让她操过什么心。   加上这年代的孩子本就放养,陆家六个孩子,她要是操心,根本操心不过来,简直是放养中的放养。   知道他们今天报名,直接就把她和陆卫民的报名费给她了,把陆卫国的报名费给了陆卫国,一点都没担心他们是不是自己拿去花了还是怎么样,给完都没说要带她们去学校报名,自己就去上班了。   很明显,她对陆红阳和陆卫国都是很放心的。   陆红阳原本是想摇头的,闻言立刻用力点头:“我阿妈知道的,我跟我阿妈说过了,我阿妈说只要我有能力跳级就行,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老师一想,也对,谁家孩子有能力跳级,不高兴?   而且陆红阳家的情况老师也知道,也知道丁水英要工作,估计是没空来带孩子报名的,不由起身说:“走,我们先去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找中小的老师。”   这年代,一二年级叫初小,三四年级叫中小,五六年级叫高小。   很多孩子读个初小,认识几个字就不读了,读到中小,都算是学历高的了。   马上九月份,到现在为止,今年依然只下了二十二毫米的雨水,旱得厉害,大食堂供应的饭菜也是一降再降,她们要是去的晚了,午饭就没了。   陆红阳也没拒绝,跟着老师去了大食堂吃饭。   姚赶英刚刚一直在找陆红阳没找到,此时见到她和老师一起来了,忙高兴地对她挥手:“红莲!红莲这里!”   姚婶儿一见是她,就给她打了满满一大碗荷叶粥,别的大食堂大师傅煮的荷叶粥宛如女巫的魔药,姚婶儿煮的荷叶粥却是清香微苦。   老师见姚赶英招呼陆红阳,就对她说:“去和你同学玩吧,吃完了过来找我,我带你去找中小的老师。”   说着自己也赶忙去吃饭了,她也饿得不行。   大食堂里的人吃饭都极快,不到五分钟就干完了,陆红阳从善如流地舔干净碗,就把自己的碗洗了,单独的和姚赶英的碗放一起,藏到姚婶儿的后厨,就去找老师了。   姚赶英原本还想跟着,见她是跟老师在一起,犹豫再三还是没跟上去。   她还是有些怕老师的。   陆红阳被老师带着去了中小老师的办公室,一进去就笑着说:“这是我们班的陆红阳,说是想跳级到四年级,你们看看她能不能跳级。”   此时办公室的老师还没来全,但也来了大半了,闻言也立刻笑起来说:“还真是来跳级的啊?”   “上午我看到她了,还以为她走错地方了。”   “我知道她,她阿妈就是种出来高产土豆的那个嘛。”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朝陆红阳招招手,让她过去,和蔼地笑着问:“想跳级啊?想跳级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哦~我们要先给你出张卷子,你能做出来才能给你跳级,这样。”她抬头看向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你们谁这里有二年级的题,先给她坐坐看,看她会不会。”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也笑着说:“我这都是三四年级的题,哪里有二年级的?二年级的还得去初小办公室的老师那里找。”   送陆红阳过来的老师连忙说:“二年级的题我那里有,我去拿!”   她动作也很快,很快就拿了一个作业本过来,上面人工手写了很多二年级的数学题和一些基础的语文题目,给陆红阳,中小办公室的老师从笔筒里抽出一只铅笔头给陆红阳,让她趴在后面空着的老师办公桌前做。   陆红阳是一点不怯场,做题的速度飞快。   老师们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她的题就已经做完了。   本来题也不多就是了。   老师们还在喝茶说笑,见她题都做完了,都惊讶了一下,之前那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拿过陆红阳做的题,只一打眼,她就知道陆红阳的题做的都是对的,笑着说:“哟,还不错,看来平时是认真学了。”又对陆红阳说:“你刚刚说是想跳到四年级是吧?二年级的题简单,三年级的可就有点难度了哦,你要跳到三年级行,要跳到四年级,那我就让你写三年级的题了哦?”   很明显,她是想让陆红阳打消跳到四年级的想法。   陆红阳眉目间俱是自信,声音清脆洪亮:“老师,三年级的我也学完了!”   五十岁左右的女老师这时面容严肃了一点,叫她对面的另一个老师:“行,你那里有三年级题吧?拿出来给她做做看。”   对面的老师同样收起了笑容,开始严肃地对待这件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作业本出来,觉得上面的题少了,还现场动手往里面加题,加完数学题,又把本子交给女老师,她也现场在上面加语文题。   一直到上面基础题加得都差不多了,她才把本子放在了陆红阳面前:“写吧。” 第64章 第 64 章:三年级的题也非常简单,甚至比陆红阳前世小学学的还要更简单些。……   三年级的题也非常简单,甚至比陆红阳前世小学学的还要更简单些。   陆红阳把题目做完,甚至还跟老师们开了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说:“老师,不如给我做五年级的题吧,我觉得我能跳到高小去。”   她本来计划明年跳到高小的,再用一年跳到初中、一年跳到高中,等高中毕业,她正好能在那十年浩劫之前赶上工作。   要是能现在就直接跳到高小,两年读完小学,一年读完中学,再花一年……不,两年读完高中,也不错啊!   她掰着手指算算时间,四年时间,她高中毕业,或许她还能赶上的上读大学。   说到读大学,她还有点害怕,因为她听外婆说过,距离外婆家不远的农场,当时就关了好几个南开大学的大学生。   外婆为什么知道呢?因为那大学生在农场里待了好多年,娶了本地的女孩子为妻,后来平反回去发达了。   陆红阳怕自己上了大学,会不会在那十年浩劫中被批/斗。   那些疯了的红小兵才不管你有没有罪,有些人,只不过是为了搞你,找一个理由罢了。   陆红阳想了想,还是决定按部就班的读完初中和高中,然后参加工作,真想读大学,等那十年浩劫结束,她也才二十七岁,那时候再读大学也来得及。   想到自己才刚开始就结束的平静安逸的大学生活,陆红阳又有些emo了。   幸亏外婆还在,不然在这样一个艰难的年代,天天喝苦菜粥,真的会抑郁。   批改作业的依然是五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她看看本子,批改的很认真,等批改完全部的题,脸上原本对待孩子的那种笑容也收了起来。   再看看陆红阳,眼底俱是认真,有些意外地说:“你这小姑娘确实是聪明,跳到四年级不是不行,但还是要脚踏实地,不要好高骛远。”顿了顿,她问:“你知道好高骛远是什么意思吗?”   她觉得才上了一年学,还有半年是被老师在外面带着上劳动课的陆红阳肯定是不知道的。   没想到陆红阳点头说:“追求不切实际的目标,眼高手低,脱离实际。”   “哟,小姑娘你知道得还挺多啊?是你爸妈教你的吗?”女老师是四年级老师,之前不认识陆红阳,自然也不知道陆红阳家里的情况。   陆红阳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是像个孩子一样,腼腆的笑笑。   女老师也笑了起来,说:“这样,你先在我班里待一年,要是你能跟得上四年级中小的课程,成绩也可以,我就做主,明年给你考高小,怎么样?你要愿意在我的班,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校长。”   女老师还真是为了陆红阳好,好不容易发现一个好苗子,她也不想陆红阳就这么毁了。   聪明的小孩他们都见得多了,但要一直持之以恒的学习,坚持长久的学习,才会有机会考出去。   很多小孩小时候看着挺聪明挺机灵,不是家里原因念了几年就不念书了,就是认识了些字自己就不想念了。   尤其是女孩子,十七八岁就要嫁人生子,小时候看着珍珠般的姑娘,没几年身上的光芒就没了,和身边所有嫁了人的妇女没有什么两样。   她作为一个老师,看了心里何尝不痛惜?   眼前这个小姑娘是聪明的,但她希望她能一直坚持的学习下去,别和伤仲永一样,过不了几年读书读着读着,就不读了。   这时代的学生,没有统一规定上学的年龄,有的小孩四五岁就上小学了,有的小孩九岁、十岁才上小学。   比如陆红阳,就是虚岁九岁上的小学,现在十岁。   陆卫民是今年上的小学,他就是八岁上的小学。   反正你任何时候上学都行,只要你家长愿意给你交学费。   但本地的大多数家长都普遍迷信一句本地谚语,翻译成普通话大概就是‘八岁读书白花钱’,所以小孩要么七岁读书,要么九岁读书,为的就是避开八岁。   陆红阳的年龄,在这个没有统一上学年龄的时代,十岁读四年级,还真的不算小了,读的早的,四年级班里确实是有十岁孩子了。   可即使如此,陆红阳的年龄,在她的班里依然是最小的。   她过去和校长说了,校长同样是个五十岁左右略有些秃顶的老头儿,他和女老师是同学,听说有孩子要跳级,还有些惊讶,一听是个女孩子,就不关注了,点头说:“考试考过了吗?”   女老师气的拿起桌上的竹棍教鞭要打他:“你个老头子,一听是女孩子这么冷淡做什么?”   打的校长身体直往后躲:“你看看你,一把年纪了脾气还这么暴躁,我哪里就冷淡了?不是同意了吗?”   女老师也不是真打,就是见他的反应气不过,“通过了,一百分!”   “那就放你班里,你教就是了,后面要是跟得上再说,跟不上就继续回她原来班级。”   女老师气的一扔教棍,牵着陆红阳的手出去:“走,我带你看教室去,你可要好好念书,你不是还想考五年级吗?只要你争气,下半年我就给你报五年级,这老不死的老头儿!”   女老师一出去,老校长就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汗,然后一把将教棍给藏了起来。   陆红阳被老师带到班级,问她家里有没有四年级的书,有书就不用买课本,没有书的话还要另外买课本。   陆红阳点头说有书,老师说:“有书就行。”   四年级课本主要就三本书,《语文》《算术》《思想教育》,这三本书陆卫国都有。   一直到这老师离开了教室,回到了办公室,陆红阳都还不知道这老师姓啥,想问问班里人,今天只是报名,不上学,班里也没人。   她随便打量了一下班级,其实也没啥好看的,学校的班级基本上都一模一样的布局,前面是黑板,然后是一条条的长木桌,不是两人座的那种,而是两米多长的木板,搭在砌在一起的土砖上,一张木版可以坐四五个学生,下面也是长条凳。   在班里坐了两分钟,她就回家了,家里陆红月带着双胞胎在,陆卫国、陆卫民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陆红月一看到陆红阳,就立马跑过来,抬头看着陆红阳,双眼亮晶晶的跟小狗似的,喊:“阿姐!你回来啦?”   两个刚会走路的小的,看陆红月这样,也迈着小短腿快速的往陆红阳这里跑,一人扑过来抱一条大腿,和陆红月一模一样的眼神,大声喊着:“阿姐!哒哒哒啊!”   陆红阳给三小只一人摸了一下狗头,然后给陆红月一颗糖果:“红月乖,辛苦我们红月了哈!”   要约束一个四岁的孩子不出去乱跑,还在家里乖乖的看弟弟妹妹,真的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陆红月能做到,只能说这个小姑娘是真的很懂事,自制力很强了,所以她从不吝啬夸奖和奖励。   陆红月一接过糖,两只大眼睛就立刻弯成了月牙状,小孩子也不会说客气话,什么‘不辛苦’之类的,她只知道自己的努力被阿姐看到,被阿姐夸奖,小姑娘很开心,就像身后有尾巴似的,摇晃着尾巴不停的跟在陆红阳的屁股后面转。   “大哥和卫民不在家啊?”陆红阳随口问。   陆红月立刻告状:“大哥二哥吃过午饭就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叫他他都不理!”   陆红阳一看院子里的鱼篓没了,就知道他们做什么去了。   她先去院子里的破缸那里看看,见里面的水被晒的少了一层,上面的蚌壳都晒干了,又从井里打了些水倒在缸底,缸壁上贴着很多螺蛳,水一倒进去,不少吸在缸壁上的螺蛳脱落掉回缸底,里面张开了嘴巴把蚌肉吐在外面的河蚌也慢慢的收回了自己吐在外面,已经把河沙吐的干净而晶莹的肉。   陆红阳随手捞了一个河蚌在手上:“河蚌泥沙吐干净了,晚上可以吃了。”   陆红月嘴里嗦着水果糖,一听晚上可以吃河蚌了,立刻欢呼起来。   阿姐做河蚌,说明晚上可以吃白米饭啦!\(^o^)/~   两个双胞胎因为陆红阳给了陆红月糖果,没有给他们,两小只都拼命的在爬自家的大门槛,嘴里‘啊啊’得叫着,表示不满,他们也想吃糖果。   至今为止,陆红阳还没给他们吃过糖,一是怕他们过早的吃甜食坏了牙;二是她在‘拼夕夕商城’买的都是和之前丁水英在供销社买的三斤水果糖类似,水果糖是硬糖,两个小家伙太小了,她怕他们卡到喉咙。   “啊啊啊姐……”双胞胎已经开始冒话了,他们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阿姐’,大概是阿姐有糖吧。   陆卫党喊的尤其大声!   然后陆红阳就故作去厨房拿吃的,出来给他和陆红星一人四分之一块桃酥,剩下的一半她和陆红月分了。   可把陆红月高兴坏了,像只偷腥的小猫。   她就喜欢阿姐这种对她的明晃晃的偏爱,她有,两个哥哥都没有。   陆红月年龄虽小,人却机灵,特别的人小鬼大,每次吃桃酥,都把桃酥渣都吃的一干二净,坚决不让陆卫民回来看到一点蛛丝马迹,还会把双胞胎掉落在木椅上的碎渣渣都吃干净。   双胞胎大概也是感受到这年代食物的珍贵,每次掉到椅子上的渣渣,不用陆红月去捻起来吃,他们自己就会清理,小手捻不起来,直接就张嘴巴啃。   陆卫国他们不在家,陆红阳就趁着他们没回来先把河蚌给破开洗了。   河蚌最重要的就是洗,要把上面的粘液通通洗掉才会不腥,要是陆卫国他们在家,她就会用草木灰洗河蚌,他们不在的时候,她会稍微放一点生粉去洗,再去腮去边,再将吃起来感觉到老、柴的脊肉给拍扁,就不会老了。   这时候已经没有春笋了,不然可以做个‘文武河蚌煲’,真的是鲜的舌头都能吞下去。   陆红阳是趁着这时候丁水英不在家,陆卫国和陆卫民也不在,多切了一些薄薄的咸肉打底,平时小炒河蚌就足够好吃,是不用放咸肉的,但河蚌是春天的时候肥美好吃,这个季节的河蚌其实有些老了,必须要放些咸肉打底爆香,不然口感上就会差很多。   她用菜籽油炒香咸肉的薄片,放入姜蒜干辣椒翻炒爆香,这时候再放切好的河蚌,炒均匀后,放入开水大火烧开,然后放入土豆粉,土豆炖熟,加一些胡椒粉、生抽、松茸鲜之类的调料,最后放入莴笋、大蒜叶、红椒配色,一锅鲜香美味的咸肉河蚌土豆粉就做好了。   其实最后放的是红薯粉会更加美味,可惜家里没有红薯粉,只能用土豆粉代替,但也是好吃的。   家里只有她和陆红月在的时候,陆红阳就不会防备那么多,只让陆红月在堂屋看着弟弟妹妹,自己在厨房里做菜,菜烧好了,也不等他们回来,自己就先带着陆红月,一人吃了一碗咸肉河蚌土豆粉煲,给陆红月夹了许多咸肉片,把小姑娘喜的跟什么似的。   晚饭自然是又煮了白米饭,就着下午做的河蚌煲,又添加了些土豆粉,这里的土豆粉是作为菜伴着米饭吃的,而不是主食。   丁水英现在都习惯了自己大女儿时不时的用家里外面很常用的,甚至都没人吃的河蚌、小龙虾、螺蛳这些,做出很美味的饭菜,并且丝毫不感到奇怪了。   家里有,她就吃。   陆卫国和陆卫民他们也是吃的停不下来。   一直到开学,丁水英都不知道陆红阳都跳级到四年级去了,还是姚赶英发现陆红阳不在自己班了,原本她还以为陆红阳不念书了。   这很正常,很多孩子都是念个初小,认识字了,会写会读,就不念了,尤其是女孩子。   姚赶英就去找陆红阳,结果发现陆红阳去四年级了。   这把姚赶英给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小伙伴,怎么就突然背离了她,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去了。   在得知陆红阳是跳级过去的后,她再一次惊掉了下巴。   要不是陆红阳跳级,小小年纪的她,都不知道上学居然还能不按照顺序按部就班的读书,还能跳着上的:“那我能跳吗?”   她觉得陆红阳能跳,她也能跳。   主要是,她想跟陆红阳一个班,两个人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多好!   现在小伙伴离自己而去了,姚赶英特别伤心,回去就开始哭着闹着要跳级。   这可把姚叔给笑坏了:“你一年级都还没学明白,就想跳级上四年级?你字识全了吗?”   姚赶英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孩子,还是很受宠爱的,当下就嘴巴一张,哭了起来:“我就要跳级,就要跳级!红莲比我还小一岁,她都跳级去四年级了,我为什么不能跳级?我也要去四年级!”   姚叔先是哈哈一笑,笑完了突然明白过来姚赶英在说啥,有些诧异地问:“你说啥?你说对面的红莲跳级到四年级了?真的假的?她还能跳级?”   姚福康作为矿场的技术工,是读了高中的,不然他也当不了技术工,跳级有多难,他一个念过书的人是再明白不过。   姚婶儿倒是很高兴:“呀!红莲跳到四年级去啦?那可真不错,早点毕业,也能早点出来挣钱,给她阿妈分担一下,她家里三个人上学,一年光学费就要九块钱,就靠她阿妈一个人,可不容易。”   姚叔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地说:“红莲真跳级啦?”   姚赶英和他们说这事,是为了自己也跳级,连忙点头说:“我不管,我也要跳级,我要和红莲一个班!”   姚叔笑着说:“行行行,你也跳级,不过这事可不归我管,这事你要问红莲,她是怎么跳级的,你要是能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去读,我巴不得,还能给我省几块钱。”   姚赶英一听姚叔答应了,高兴的第二天就去问陆红阳是怎么跳级的。   陆红阳就和她说了,她是怎么和老师说想跳级,老师给她出了二三年级的题目,她全做对了,就能跳级后,姚赶英整个人都蔫了。   她以为跳级是想跳就跳的呢,结果还要考试,还要做题啊?   晚上回来,姚叔还好笑的问她跳级的事,知道要考试后,笑着说:“你不是和红莲玩的好吗?红莲都会做的题,你比她大一岁还不会做?你也努力啊?”   姚赶英那双圆圆的大眼睛看着姚父,就像在看什么怪物。   这是她努力就行的吗?   姚赶英整个人都蔫了,好几天都缓不过劲来,但去了学校后,她倒是更加努力的学习了,一心想要赶上自己的好朋友,继续和自己的好友在同一个班。   陆卫国还是从姚解放那里,才知道的自己妹妹跳级去了四年级。   他回来震惊的问妹妹:“你跳级啦?”   “嗯。”陆红阳点头,反应很平淡。   陆卫国纠结:“你咋想到跳级啊?”   “给家里省钱呗。”她回答的很贴心。   晚上丁水英回来,陆卫国和丁水英说起这事:“阿妈,大妹跳级了你知道吗?”   丁水英没听明白:“啥跳级?”   陆卫国生怕丁水英没听懂,大声强调:“跳级,大妹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去啦!”   *   很快这事就从姚家开始,向周边的邻居那里传播,陆红阳上学放学,每个见到她的人,都要问她一句:“红莲,听说你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去了,是不是真的呀?”   “跳级难不难呀?我儿子也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就好了,一个学期能给我省一块五毛钱!”   “那她这一跳,不是得省六块钱?六块钱,都能买六七斤猪肉了啊!”   去年的猪肉七八毛钱一斤,今年的肉价已经涨到一块钱一斤,还有价无市。   干旱,地里连草都干死了,猪没有猪草吃,总不能吃粮食,下面的生产大队人都快没得吃了,更别说猪。   生产大队养的猪少了,供应给城里的猪肉自然也少了。   不少人知道陆红阳跳级了,能省钱后,也回去催促自家孩子好好读书,然后也给他们跳级省钱。   自家儿子不也机灵的很,没道理陆家那个小丫头片子能跳级,他们儿子不能跳级啊。   一时间,各家的小孩子都被陆红阳卷的在家里鸡飞狗跳。   反倒是丁水英反应是最平淡的那个,她反射弧度大约是有些长,听了陆卫国的话后,停顿了大概有一分钟,才语气平静的说:“哦,那你跟不跟得上啊?”她问陆红阳。   陆红阳的反应同样平淡:“跟得上的。”   丁水英点点头:“跟得上就行,要是跟不上就回到二年级去读。”   陆红阳又是点头:“我知道的。”   到了纺织厂,丁水英依然如往常一样,努力的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她突然叹了口气。   纺织厂工作的人基本都带了口罩,机器声音特别吵,她们上班的时候都不聊天的,只在下班的时候聊,突然听丁水英叹气,还以为她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师父年龄比她大几岁,想到她男人没了,她一个女人带六个孩子的艰难,不由同情的看向她:“好好的叹什么气?时不时家里有什么事?”   丁水英吃了一口莲藕说:“我家大姑娘,昨天突然跟我说,她跳级了,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去了。”   她师父:“……”   她怎么就这么多嘴,好好的问这么一句!   *   丁水英满脸惆怅:“她跳级,我是一点儿都不知道,还是我大儿子跟我说,我这才知道的。”   她师父扒拉了一口莲藕蒸米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无表情地说:“那是你姑娘心疼你呢,一年给你省了多少学费?人家想跳级都跳不上!”   旁边人听到,也凑过来:“跳级,跳什么集?”   她还以为她们在聊哪个集市挑水的事。   纺织厂因为工作车间太吵的缘故,她们平时耳朵经常发虚,听话空耳是常态,下了班她们就只想耳朵清静一点,属于整个水埠区八卦最少的地方。   不是她们不爱八卦,是工作场合,她们戴着口罩,把嗓子喊哑了,都听不清对面在说什么的程度。   要不是今天丁水英反常,和她坐一起的人都不会多嘴问这一句。   而且纺织厂的人吧,由于平时扯着嗓子大声说话说习惯了,丁水英也是凑过去扯着嗓子大声对隔壁桌喊:“在说我那大姑娘,从二年级跳到四年级!”   那嗓门大的,吓的隔壁桌女人一大跳,大半个食堂的人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朝她们这一桌看了过来。 第65章 第 65 章:陆爷爷、陆大海归来   丁水英有一瞬间的不好意思,咳嗽了一声,声音放低了一些,又故作镇定地重复了一句:“再说我家的大姑娘从二年级跳级到四年级的事呢!”   也不是人人对她女儿跳级的事不感兴趣的,家里有孩子和丁水英年龄差不多大的人,立刻过来问丁水英怎么回事,她女儿怎么跳的级,心里想着学些经验回去,让自己孩子也跳级。   丁水英睁大眼睛:“我也不晓得她是咋跳的级,唉,家里的事情都是她管,一点都不用我操心。”她低头大口的又吃了一口莲藕,莲藕和米在一起煮的,莲藕的孔里也塞满了米,米汤里还撒了香喷喷的桂花。   “你自己闺女的事你还能一点不管吗?”问话的人不以为意道,她也在纺织厂工作,她也有娃,回去还不是该管还得管,孩子哪里能不管?三天不打,就能上房揭瓦。   丁水英摇摇头:“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从我生了我家双胞胎后,身体就虚的很,精神也提不起来,家里六个孩子,要是学习上的事都我来管,我哪里管的过来?都是他们自己管自己,我家三小子今年上学还是我那大姑娘带他一起去报名的。”   这样一想,丁水英的心里就像是注入了一股暖流,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好像生活也没有那么糟糕,一个女人带六个孩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好像真的除了上班,家里的事情没有让她操心过一分。   她的话把周围的女人们羡慕得不行,大家纷纷说起自家的皮小子和淘气的姑娘来。   纺织厂的人说话嗓门本就大,一个个扯着嗓子喊,一会儿功夫,整个食堂都吵吵嚷嚷,跟菜市场卖菜似的。   不过这下大家也都知道了丁水英的大姑娘懂事又贴心了。   之前水埠公社下面认识陆红阳的人,对她的印象都是‘嘴皮子厉害’、‘以后不能娶’,随着时间过去,很多人已经忘记陆红阳是怎么和她们同一条小巷的三水奶奶吵架的事了,又重新给陆红阳有了新印象‘懂事’、‘能干’‘聪明’。   丁水英脸上不自觉地漾起浅浅的笑容,连下午在车间里干活,都仿佛轻快了几分。   九月中旬,陆爷爷和陆大海也终于从省城回来了,还带回了省里领导们给陆家的十斤棉花、搪瓷盆、两匹布和热水壶等,当时陆奶奶带回来的都是粮食和解放鞋,东西还留在宿舍里,没带回来。   陆爷爷和陆大海回来,本来是先来丁水英家,看看他几个孙子孙女的,结果来到丁水英家,一个都不在家,整个箱子基本上家家户户门都是关着的,想问人都没法问。   双抢结束之后就开始秋种,但九月份也没有下一滴雨,持续了大半年的挑水灌溉还是要继续,有工作的人都出去工作了,没工作的人都去河边担水去了,就算水埠公社公田少,她们也都还有自留地呢,之前说自留地由私转公,通通上交,上交之后她们依然会开辟新的荒地,有的人家的自留地干脆就在自家院子里,根本上交不了,而且当初上交的时候,对这一块管的本就不严,很多人家的自留地还是自家在种着,因为干旱的事,下半年大家伙的自留地基本都换成了种秋红薯。   红薯既可以饱腹、也可以洗粉、还能熬糖、产量高还耐旱,它长出来的红薯藤人可以吃,鸡、猪也都能吃。   陆爷爷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开门,他年纪大了,爬也爬不进去,陆大海就更不好爬了,父子俩就只能挑着担子,通过丁家这边的小路,抄近路往炭山的方向走,从炭山到临河大队的渡口往家走。   他们离家三个月,也是归心似箭,一刻都等不及回家了。   而且他们还带回来这么多好东西,也是急切地回去想跟家里人分享。   尤其是陆大海,有了这两匹布,他两个大儿子结婚就不愁新衣服了,还有两个热水壶,冬天他们就时时刻刻能有热水喝了。   在省城的三个月待着,陆爷爷不仅不见一点苍老,身体都仿佛被养好了几分,回家的脚步轻快。   他们走的是堤坝,不经过沿河边的各个村子,一直走到自家村子不远了,看到大片的裸~露在外面的河床,两人才感到触目惊心。   省城也旱,但旱不到种土豆的试验田,没有他们熟悉环境下,河床大片的干裂来的冲击大。   这都九月中了,河床都干裂成这样了,要是下半年还不下雨,明年就惨了,因为再过两月,按照竹子河往年的情况,就又到了退水期,竹子河里的水会往长江里退。   现在竹子河的水都干成这样,退无可退了,要是河水水位不增还要降,那明年可怎么办?   陆爷爷脸上道道皱纹皱起深深的折痕,“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竹子河河水水位这么低过,往年再怎么旱,竹子河也没旱过啊!”   他记忆中最旱的旱年,也就是河床露出来两三百米,河圩的浅水区都干的露出河面,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干的开裂啊!   “走吧,我们快点回去,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陆爷爷催促着陆大海。   陆大海都不用陆爷爷催,自己就挑着担子在前面走的飞快。   到陆家庄,陆家庄也是空的,全大队的人出动,都在河边挑水。   陆爷爷和陆大海到家,家门是锁的,陆大海年轻,踩着院墙的石块,翻墙进院子,陆爷爷在外面把东西给他递进去,陆爷爷在院门口守着,陆大海去找她媳妇儿。   倒也不难找,往人聚集最多的地方找就行了。   陆家庄的水都是往山脚下的田地里挑,这里种的大多都是红薯,红薯耐旱,要不是天太干了,都不用怎么浇水,可现在放眼望去,新扦插在地里的红薯苗,都被九月里依然火辣辣的太阳晒得蔫搭搭的倒在田垄上。   陆大海一路往河边走,找到了陆大湖。   陆大湖看到他很是惊喜,双抢两个月加九月份被晒得堪比黑人的脸上,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回来啦?阿爸回来了吗?”   陆大海脸上也露出高兴的笑容:“回来了,都回来了。”   陆大湖看着大哥脸上一点没瘦,反而还过的好了一点的脸,点头说:“看到你们没事我就放心了。”   虽然陆奶奶一再和他们说,陆爷爷和陆大海在省城是种地,睡的是农业大学宿舍,吃的是农业大学食堂,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担心,可哪里真的不担心?   老三没了,家里就只剩他和大哥、二哥了,二哥又是个混不吝的,家里就他和大哥撑着,要是大哥也出事,那这个家真的就天塌了。   看到陆大海,他原本疲惫的身体都仿佛跟着一轻,脸上笑容越发轻快起来。   “在家这几个月不容易吧?”陆大海看着已经离原本的河岸七八百米的河沟:“今年咋就旱成这样?”   说到干旱,陆大湖也是望着越挖越长的河沟,脸上也满是忧虑:“谁说不是呢?”又对陆大海说:“出去三个月,你们也累了,拿了钥匙先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就要上工了。”   陆大海点头,别的也没有多说,拿起地上的铁锹就开干,继续挖河沟。   只要一天不下雨,这河沟就要一天的往竹子河深处挖,将水继续引到大河沟里取水。   大约干了半个小时左右,陆大湖的媳妇才挑着水桶来了,见是陆大海回来了,她累得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把钥匙拿给了陆大海。   今年一整年的重活,把所有建设大队的人都累得跟人干一样。   陆大海现在干活是没有工分的,他拿了钥匙,回到家,赶紧把他们带回来的东西先藏到自己的房间里去。   倒不是他不想往陆奶奶房间藏,粮食都在陆奶奶房间放着,平常陆奶奶房间都是锁着的。   晚上陆家人从大食堂回来,看到陆大海和陆爷爷回来都很是惊喜。   陆大海看到陆奶奶,就赶忙将他们带回来的布匹和棉花给陆奶奶拿过去,还有两个崭新的搪瓷盆、两个暖水壶、两个搪瓷茶缸。   陆奶奶也没藏着掖着,对陆家人说:“之前我和你们说过,省里的领导给了棉花和布,卫忠卫华眼看着到了要娶亲的年纪,棉被我就不做了,就这么点棉花,要是都给他们做了棉被,后面的孩子就没得做了,我就做主,给他们一人做一身新棉衣,这身新棉衣,是他们自己穿也好,给他们未来媳妇做也好,都随他们。”   这话一出,还真没有人说话。   陆奶奶继续说:“红霞和小芳也到了要嫁人的时候,趁着现在有棉花,也给她们一人做一身新棉袄,以后出门子用。”   出门子是本地方言,就是嫁人的意思。   陆大江媳妇急了,踢了陆大江一脚。   她是山里的姑娘,出门的时候除了身上的两件破衣裳,是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的嫁过来。   见陆大江不出声,她急急忙忙地说:“阿妈,姑娘嫁人的新衣服,都是婆家人准备的,哪有娘家人准备的道理?”   有这新布新棉衣,给她做身新棉衣多好?   她至今都还没穿过新棉衣呢!   陆奶奶不高兴地看了她一眼,沉着脸说:“那是你们山里的规矩,我们山外可没有这样的规矩。”   陆大江媳妇不服气地撇撇嘴:“都是河南,哪有什么山里山外的规矩?都是嫁姑娘,山外的姑娘还金贵些不成?”   她声音不大不小,听得陆红霞红了眼。   陆小芳作为家里受宠的老来女,可不惯着二嫂,气哼哼地说:“我们山外的姑娘再不金贵,也不至于让姑娘光着身子嫁人!”   当初陆二嫂嫁过来的时候,她娘家就差把她扒得光溜溜的送过来了,身上真的就是一件遮挡身子的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   陆二嫂被戳中痛点,整个人一下子炸了毛一样,声音尖利地说:“谁光着身子嫁人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这是她心底最不堪的事,为了这,她在婆家好几年都抬不起头。   尤其是她嫁过来没多久,丁水英就嫁过来了。   丁水英嫁人,不光是给丈夫带来一个工作,还把陆大河一起带到水埠区,成了城镇户口,从此一家子脱离了泥腿子身份,陆大江不知道多少次在她面前羡慕地说陆大河:“唉,这个建堤坝的事咋不早一点出来呢?我长得哪里就比老三差了,就我这相貌,不能娶个炭山的姑娘?”   陆大江多少年,都深以为憾。   尤其他还自诩聪明,能说会道,就凭他这张嘴,骗个炭山的小姑娘不是手到擒来?   偏偏让嘴笨的陆大河娶到了炭山队长家的姑娘,他娶的是山里姑娘。   陆大江每说一次,陆二嫂的心里就难受一分,心里的自卑感简直要将她淹没,从此心里也惦记上陆大河和丁水英一家。   她知道她和丁水英没得比,毕竟她没有一个好娘家。   可她心里就是会一直暗戳戳的比较,暗戳戳的盯着陆大河和丁水英一家,倒不是想做什么坏事,就是……就是心里总是惦记着。   陆大河去世的时候,她心里还升起过隐秘的欣喜,想着老三当了炭山队长家的女婿又怎么样?命都不长。   陆大江娶了自己,至少人活着啊。   说不准三弟妹啥时候就改嫁了呢,到时候老三家的几个孩子还不是要回到陆家庄当泥腿子?到时候他们没爹没妈,活的还不如自己生的几个呢!   可没想到,陆老三的老丈人会亲自跟着那什么书记过来,给老三媳妇弄了个纺织厂的工作。   那可是纺织厂的工作啊,在纺织厂工作,以后家里还能少了布做衣服?   这不?去年才刚进的纺织厂,就给了她老婆婆一大块细棉布,还有好几斤的上好棉花,给老婆婆做了一件棉裤,给她和老四家的孩子都做了一身衣服,还给家里的几个男人把身上的旧棉袄里的棉花重新续了。   陆大江那新棉袄冬天的时候,早上起来她也套上过,就跟云朵穿在了身上一样,别提有多暖和。   她长这么大,都没有穿过这样的新棉袄。   要是她也有个炭山队长爹……   想到自己那个从来不把姑娘当人的爹,陆二嫂鼻头一酸,差点就落下泪来。   她红着眼睛说:“我又没说错,自古以来,不都这样吗?姑娘都是要嫁出去的,就该婆家人置办衣服,哪有娘家人置办新衣服的?娘家人都置办好了,那还要婆家人做什么?”   陆小芳一点都不怕她,继续呛道:“那是你们山里的自古以来,可不是我们山外的自古以来!”   一句话,又精准地戳在了陆二嫂的痛点上,痛的转过身冷哼一声,气哼哼的不再说话。   陆大江也赶紧拉了她一把:“十斤棉花呢,你急个啥?”   意思提醒陆奶奶,陆卫忠、陆卫华、陆红霞可都是大房的,不能好东西都给了大房,他和老四什么都没有吧?   他的这点小心思,陆奶奶是一眼就看破。   要不怎么说四个儿子中,她最看不上的就是老二呢,一点聪明劲,全都算计到自家人头上了。   不过表面上她却什么都没说,而是说:“这次省里领导给了两匹布,以后红菱、红花、红霜、卫家、红蔷、卫红结婚,都做新衣裳。”   陆红霜也是大房的姑娘,年龄只比陆红月大两岁,虚岁才六岁,陆红菱和陆红花都是陆大江的女儿,陆红菱虚岁十三,陆红花虚岁九岁。   至于陆卫家、陆红蔷和陆卫红,都还是小屁孩,陆红蔷和陆卫红是陆大湖的一双儿女。   陆红菱低着头。   她虚岁也十三了,过两年也要轮到自己,可她爸妈心里一点都没有她。   她悄悄地抬眼觑着陆奶奶的脸色,只期望阿奶到时候能看到自己,给自己一身新衣服。   这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也就是去年三婶种出了高产土豆,阿爷阿奶偷着将高产土豆种子种出来,才得了两匹布,不然她真怕哪天她嫁人,也跟她阿妈一样,光着身子就把她嫁出去。   她年龄越大,这样的话陆二嫂在她面前就说的越多,整日里说的都是要多少多少彩礼,以后要多想着娘家,要多帮衬家里的弟弟之类,又说家里穷,家里的东西都要先紧着弟弟。   她嘴里不说什么,心里却听一次绝望一次。   陆奶奶又说:“马上就十月了,十月之后天就冷了,两个暖水瓶就家里一起用,冬天也能喝口热水,两个搪瓷盆,明面上是给卫忠、卫华结婚用……”她看向陆卫忠、陆卫华两人,“但家里东西就这么些,人却有一大家子人,东西肯定是一家人一起用的。”她目光严厉的看向陆家所有人:“但这搪瓷盆金贵,谁要是把这搪瓷盆磕了碰了……”   陆大湖的媳妇连忙笑嘻嘻的表示:“那不能!这么精贵的东西,谁敢磕了碰了?这瓷要是碰掉了,那还得了?”   陆大湖媳妇这样一说后,陆家的小辈们都纷纷表示一定会小心。   她们都双眼放光的看着上面带着‘双喜字’和‘龙凤呈祥’的红色搪瓷盆,这么漂亮的搪瓷盆啊!   陆大江这时候急了,怎么说来说去都是大房的事,和他们二房、四房没关系呢?   陆大江屁股一翘,陆奶奶就知道他想要拉什么屎,眼皮垂下,淡淡的看了陆大江一眼,说:“最后,就是这两个搪瓷缸了。”   她说:“现在老大家的孩子大了,东西老大家分的多,但也不是不分给老二和老四家,只是你们孩子还小,暂时用不上而已,都别急,有你们能用到的时候。这两个搪瓷缸,老头子一个,你们没意见吧?”   陆大江哪里敢有意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眼期待的看着陆奶奶,还有一个就轮到他的了吧? 第66章 第 66 章【营养液6000加更】:结果陆奶奶的目光掠过了他,落在了陆大湖的脸上,“老四现在是村里的小   结果陆奶奶的目光掠过了他,落在了陆大湖的脸上,“老四现在是村里的小队长,剩下一个搪瓷缸,就给大湖吧。”   陆奶奶话音刚落,失望一下子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陆大江,让他的大脑瞬间失去理智,一句‘不公平’就要脱口而出,就听陆奶奶说:“不过老二家也不能什么都不分。”她拿出一双解放鞋和一条深粉色毛巾说:“这双解放鞋,我就做主给大江,毛巾以后就给红菱当嫁妆。”   陆大江即将脱口而出的话立刻又被堵了回去,脸色变换不定。   半晌之后,他才表情别扭的接过属于他的解放鞋。   老天奶,这可是解放鞋!   全村人都没有的解放鞋!   他都能想到过年别人都穿着布鞋,他穿着解放鞋出去有多威风了!   他唇角不自觉的咧到了耳后根,捧着自己的解放鞋傻笑起来。   陆奶奶看他这样,这才将剩下的三双解放鞋,给了陆大海家一双,陆大湖家一双,陆爷爷一双。   陆大江一看陆大海和陆大湖也分了鞋,又有些不忿起来,但想到自家大姑娘也分到了一条毛巾,毛巾和搪瓷茶缸的价格差不多,这才把话忍了回去,但还是忍不住酸溜溜的对陆大海说:“当老大就是占便宜哈~”   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年龄最大,一下子得了三件棉衣!   要不是去年他已经得了一件棉衣,他儿子也得了一件新衣服,他肯定是要闹起来的。   至于三个儿媳妇,这次省里领导给的布料多,一匹布能做十到二十件上衣,即使是给四个大些的孩子做件棉袄,给老头子做件棉袄,剩下的劳动布里的布料,也足够给三个儿媳妇再做件上衣,便做主道:“剩下的布料,给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老四媳妇也都做一件衣裳,外加半斤棉花,你们是想添进你们的旧棉袄里,还是做别的,都随便你们,剩下的布料要是有多的,再给红菱、红霜、红花她们也一人做一件衣服,衣服做大一点,可以多穿几年。姑娘大了,有件新衣服在身上,人家也不会太过看低了她们。”   陆红菱唰一下抬头,不敢置信的看向陆奶奶,没想到这次的新衣服,还有她的事!   她又转头看向自己阿妈,却看到了阿妈脸上明显不赞同的想要说话的表情,神情立刻黯然起来。   陆红花也是满脸期待的看着陆奶奶,脸上是止不住的高兴,又忍不住拉拉姐姐的手,陆红菱被妹妹拉的目光看向她,看到妹妹亮晶晶的眼神,也跟着笑了起来。   现在是奶奶当家,只要奶奶不是直接把布料给阿妈处理,直接做成衣裳给她,她和阿妹就也有新衣服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双眼放光的看向阿奶。   反倒是陆二嫂急了,说:“几个丫头还小,哪里就要做新衣服了,有这个布料,还不如多给卫家、卫红做两件!”   这次算是人人都有新衣服,就是把去年刚做过新衣服的陆卫家和陆卫红两个小子给漏了。   陆奶奶眼神一厉,开口训斥道:“卫家和卫红才多大点人?去年刚做了新衣服,今年又做?他们都还在长身体,就算你给他们衣服往大了做,过不了两年就小了,红菱都十三了,你不给红菱做要给卫家做?家里得了点布就想造光是吧?别忘了后面还有好几个孩子,过不了几年就要娶亲嫁人,现在把布造光了,日子不过了?你这么想给卫家和卫红做,就把你的那件给两个小的做好了!”   陆二嫂被陆奶奶训斥的脖子一缩,躲到陆大江身后不敢说话了。   她虽然也疼爱儿子,可是她也没有穿过新衣裳呢!   陆红菱和陆红花刚刚因为陆二嫂的话而低下去的头,再度抬了起来,可眼底依然有水汽。   因为父母明晃晃的,她们不被爱的水汽。   这时候陆大嫂出言道:“阿妈,这高产土豆种子是水英种出来的,是不是也要给水英做一件?”   陆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说:“去年刚给老三媳妇做了一件新棉衣,老三媳妇在纺织厂上班,不缺布料,就不给她做衣服了。”顿了顿,陆奶奶补充说:“不过老三媳妇上班,肯定忙的没时间做鞋,到时候给她和卫国、红莲她们都做双鞋子吧,都是脚长的快的时候,上次我看到他们,那大脚趾头都在外面了。”   陆大江媳妇闻言又忍不住说:“谁的大脚趾头不是在外面?”   农村的鞋子都是手工做的布鞋,鞋底倒是结实,就是鞋面,不论大人小孩,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穿鞋的,最先破洞的,永远都是前面大脚趾头最先露出来。   农村孩子穿鞋都算仔细的了,夏天他们连上山都是光着脚漫山遍野的跑,都不怕山上的草木桩和各种荆棘、刺球,因为哪怕是小孩,脚底板都已经被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老茧,踩在地上根本不疼,大人就更不用说,秋天剥毛栗壳,直接就是把毛栗的刺球踩在大拇指下面的脚底板下,拿剪刀一翘,里面的栗子就出来了,毛栗壳满身的刺,根本扎不破他们脚底的老茧。   饶是这样,他们的鞋子穿不了多久,依然会破。   可以说,穿破鞋在他们这样缺少布料棉花的农村来说,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陆奶奶真是烦这个二儿媳,还好她老了不是跟老二家两口子一起住,不然真是会被她气死!   她对老二媳妇也没有太好的语气,说:“卫国、红莲他们跟村里的孩子们一样吗?卫国他们是要上学的,是城镇户口吃供应粮的,他们又不是没有爷爷奶奶叔叔伯伯,穿小鞋子像什么话?知道是他没了阿爸,不知道还以为……”   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全家人都没了!   后面的话陆奶奶没说出来,但眼睛盯着陆二嫂已经冒出火了!   陆二嫂整个人都躲在陆大江身后,不敢与老婆婆对视。   她在娘家怕她爹妈怕的要死,刚嫁过来的时候也跟鹌鹑一样,什么事都不敢出头,直到生出了陆卫家,自觉在陆家站稳脚跟了,这才跟陆大江一样,开始敢和陆奶奶提要求,争家里东西了。   这还是跟陆大江学的,陆大江私下里没少教她。   要是她是个能立的住家的也就罢了,偏偏和陆大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是个搅家的。   谈好了这些,陆家人都很高兴,要有新衣服了,谁不高兴?虽然这要等到冬季农闲的时候做,即使做好了,也不能马上穿,得留到过年穿,可这依然足以让陆家像是过年了似的,全家都喜气洋洋的。   晚上陆奶奶做主,全家都吃了一顿土豆粉,吃饱了去睡的。   主要还是陆奶奶看今年忙碌了一整年,再不多吃点,怕几个儿子媳妇熬坏了身体。   马上秋季可没得闲,除了地里浇水灌溉的活不能停,孙子孙女们还要负责整个冬季要过冬的柴火,儿子们还要去筑河堤,一年忙到头,一天都没得休息,大食堂还连滴油都没有。   *   分配完了这次去省城收获的东西,陆奶奶就开始带家里几个小些的孩子去河滩上摘莲子了。   要是去年那种情况,她肯定不能带几个小孩子去摘莲子的,但今年旱太狠了,五六月的时候,她们还不敢带孩子去河滩上,怕孩子陷入河泥中,现在已经完全没有这个担心了,生长野生莲藕的地方,都注定了水不会太深,河滩已经被晒的开裂,人站在上面,已经完全不会陷下去了。   距离她们近一些的莲子,早就被人摘的一干二净,要不是怕影响莲藕的生长,连荷叶估计都被打光了。   她们去的是更远的,毫无人烟的地方去采的莲子。   可惜这样的地方,莲叶、莲子、莲藕也被人摘的、挖的到处都是坑。   陆奶奶从九月份开始摘莲子,一直到十一月份,才摘了不到十斤的铁莲子和五斤莲子米,莲子米她没打算送收购站,要是明年依然年景不好,莲子米也能当成粮食。   她把不到十斤的铁莲子叫陆卫华送到水埠公社去了,一同带过去的,还有一双给丁水英做的棉鞋,后面给陆卫国、陆红莲几个做的鞋子没有那么快,起码要到十二月份,才会真正闲下来,全家窝在家里猫冬做衣服做鞋呢。   陆卫华是直接去水埠公社中心小学去找的陆红阳,他知道把铁莲子送收购站一事,一直是陆红阳在做,其实他自己也可以送去,但这个时期不论是供销社还是收购站的人都特别牛叉,跟他们说话都是爱答不理,陆卫华想着堂妹早就在这熟悉了,应该是认识收购站的人,还是去给陆红阳送去。   陆红阳收到陆卫华送来的铁莲子也不意外,意外的是今年的铁莲子居然这样少,去年还有几百斤,今年就剩下十斤不到。   陆卫华也很无奈,说:“今天的莲子还没到成熟期,就被人摘光了,这些还是阿奶带着红霜、红花她们找了好久才摘下的这一点,河南那边只要是吃的,都吃光了。”   他们家去年靠着卖小龙虾、菱角、芡实、莲子挣了不少钱,今年本来还想再靠这些挣点钱吧,谁知道从枸杞到莲子,全都是要水,今年全干死了,就剩下莲藕生命力强悍,还活着,但也被人摘光了,根本等不到莲子老成铁莲子。   陆红莲不确定今年收购站的价格,‘拼夕夕商城’里面的价格倒还是一样的。   她不知道省城那边奖励了陆家五百块钱,陆奶奶分了丁水英一百,带回去四百,想着陆家庄那边的陆家挣钱困难,对陆卫华说:“行,你先放我这,回头我去收购站问问今年铁莲子的收购价格。”   肯定没办法马上给钱的。   好在陆卫华也不需要她马上给钱,而是说:“不着急,阿奶说你和卫国他们鞋子都小了,在家给你们做鞋子,这是给三婶做的,回头你们的做好了,我再给你们送来,到时候再一起给我就行,那你上课吧,我先回去了。”   陆卫华十四岁,穿着一双草鞋,已经是十一月底,衣衫依然单薄,一整个五九年干活下来,整个人又黑又瘦,真的就跟非洲难民没什么两样,瘦的只剩一把干柴,大约是早上只喝了点粥,他肚子饿的呼噜作响,腰上系着一根草绳,让他的腰看着只有细细一把。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冷了,又吹了河风的缘故,他鼻子一耸一耸的,有些流清鼻涕。   他背着十斤重的铁莲子走了两个多小时到水埠公社,连口水都没喝,就要回去,回去估计午饭也没有了。   陆红阳连忙叫住他说:“二哥,你等等!”   她从左右的口袋里掏了掏,实际上却是从‘拼夕夕商城’内买了五斤原味的炒花生。   她先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来,塞到陆卫华手上,又从裤子口袋掏出一把。   陆卫华连忙拒绝道:“够了够了,别给我了,你自己留着吃吧,我走了。”   陆红阳从右边裤子口袋里又掏出一把来,一股脑儿的全都塞到了陆卫华手里,里面还掺杂了两颗水果糖:“我成绩好,这些是学校老师奖励的,你没吃午饭吧?拿去吃着垫一垫吧。”   陆卫华听到陆红阳自夸自己成绩好,就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里又是好笑,又是羡慕。   他自认为自己是大哥了,没想到还接收到来自堂妹的投喂,很是局促,他两只手都被塞满了,提醒陆红阳说:“那……那你把糖果拿回去,给卫国、红月他们吃。”   他还不知道两个双胞胎叫什么名字呢。   陆红阳和他挥挥手,转过身朝学校走:“没事,我还有,你拿着吃吧,天冷,你赶紧回去吧!”   陆卫华一直看着陆红阳的身影进了学校,又进了教室,看不到她人了,这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着学校的大门,听着里面小孩子咿咿呀呀传出来的朗朗读书声。   陆卫华知道,读书是能够改变命运的一件事。   可大河以南,没有学校。 第67章 第 67 章:陆红阳中午放学后,就去了收购站问了铁莲子价格的事,本来收购……   陆红阳中午放学后,就去了收购站问了铁莲子价格的事,本来收购站的人不太想搭理她一个小孩子,听她说有铁莲子,居然给了陆红阳一个完全想不到的价格,六毛一斤!   要知道,去年铁莲子也才收三毛一斤,今年直接翻了一番。   不光是铁莲子的价格涨了,收购站内,几乎所有的药材价格都涨了,可涨这么多,他们还是收不到药材。   都旱死了呀!   铁莲子也一样,他们本地产莲子,根本不愁收不到铁莲子,可今年一整年也没收到几颗铁莲子,现在好不容易有人来问,立刻报了价格:“小姑娘,你有多少铁莲子我们都收,今年铁莲子价格高,你家人要是能摘到铁莲子,叫他们尽管送过来!”   陆红阳笑着点头,将手中的十斤铁莲子交给了收购站的人员,不足十斤,收购站的人员按照十斤给她算了钱。   她本来想放到‘拼夕夕商城’售卖的,‘拼夕夕商城’依然还是去年的价格。   但她觉得,‘拼夕夕商城’内或许不缺她这十斤的铁莲子,但收购站缺。   *   陆家一家人在学校按部就班的上学,秋土豆又到了收获的时候。   这次的秋土豆因为种植的时间比去年早,收的也早一些,加上有化肥加持和科学种植,加上河泥肥沃,这次的秋土豆亩产居然达到了六千斤,几乎是这个黄皮黄心土豆的最高亩产了。   可把贺书记他们高兴坏了,又打了电话去市里和省里说明了情况。   省里那边也立刻派了人过来,来的还是贺书记的老相识领导。   他们这么重视这批高产土豆种,一方面是这批土豆种子是本省的粮食卫星,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这批土豆种子已经种了第四代,明年开春就是第五代。   按照土豆种子种植三到五代之后减产的规律来看,这一代没减产,说不好下一代就要减产了,下一代还没减产,那第六代必然要减产。   能在第四代的时候,土豆产量不仅没减,反而还上升了,这事本就让专家们很意外了。   这也和种子出自‘拼夕夕商城’得缘故,商城出来的土豆品种,本就是最优种,比一般的土豆具有更高的抗虫害抗病毒的特性。   省城那边的专家还想把吴城这边的土豆全部拉走,做脱毒处理,可贺书记哪里舍得?   “你们也说了,一般三到五代之后才会出现减产的现象,现在不是才第四代,还没减产吗?要是全部都拉走了,我们吴城老百姓怎么办?现在都十一月份了,都还没下雨,我们也不能不为吴城的老百姓考虑吧?”贺书记据理力争。   他个性向来强势,他下定决心不让省城那边的专家全部拉走,就是拉不走的,最终的他的老友也没办法,拉了三分之二走,还留下了三分之一在吴城,作为明年开春的土豆种。   能留下三分之一,已经是贺书记极力争取的结果了,他也明白,他无法承担土豆种子退化减产的后果,要是全部都留下,明年全部都减产,那他的罪过就大了。   只期待明年这些土豆还能再长一季,只要能长出来一季,按照这些土豆能切块种植的特性,留下来的这批土豆种子,已经足够覆盖明年整个吴城的粮食需求。   为此,他还下到下面沿河生长的公社,整个冬天,都在动员和带领全公社的人,在河滩上筑堤,进行圈河滩为良田的行动。   他觉得,这一季的秋土豆的产量能够达到这么高,还不减产,就是因为这批土豆是种植在河滩上的原因。   河滩上的河泥土地肥沃,没有病虫害,这才使得这批土豆也没有染上病虫害,所以明年的土豆,他还打算在河滩上种植。   在河滩上种植土豆有一个很大的风险,就是明年的雨水情况。   为了防止明年下雨,河水上涨,必须要趁着今年冬季的退水期,带领全城的老百姓去河滩上筑堤,将原本计划的堤坝大面积的往前移。   竹子河原河面积大约有三万六千多亩,现在因为干旱,今年有近万亩河滩都露在了河床表面,贺书记要争取的,就是这万亩河滩的面积,只要能将这万亩河滩都种上土豆,按照这个高产土豆的产量,就按亩产四千斤来算,下一季他们也能收获到四千万斤的土豆,这么多的土豆,即使再有旱情,他们吴城也不怕了。   此时贺书记还不知道,不光是明年还有旱情,后年也有,这个百年难遇的特大天灾,持续了整整三年,今年才是全国灾情最轻的第一年!   按照原本的政策,河堤筑坝原本只有乡村户口需要参加,城镇户口是不用参加了,因为河堤筑坝是算工分的,只有农村户口吃饭需要工分,城镇户口吃的是供应粮,不需要工分,自然不需要参加筑堤的事,可今年的冬天不一样,为了尽快在明年的雨水来临之前将河滩筑建堤坝给围起来,不使种在河滩上的土豆被河水淹没,贺书记是将全吴城的老百姓全部动员了起来。   除了在城里各个工厂有工作的人不用参加外,全城的所有百姓,男女老少,全部需要参加今年的河堤筑坝的活动,就连各个学校的学生都没有逃过。   本来陆红阳是可以逃过这一劫的,因为初小的学生不用参加,可她现在是四年级学生,是中小学生,她也要参加。   陆红阳一直都知道干农活很累,做农民很累,为此外婆从小就教育她要好好读书,要考出去,要当城里人,这样才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她也一直听外婆的话,做的很好。   她一直以为她在这个时代,靠着‘拼夕夕商城’,好好的苟且发育,好好读书,就能延续前世的路径,就能适应和生活在这个时代。   但她不知道,原来在五九年当普通老百姓,还能这么累!   在寒冷的冬天,每天六点钟就要起床去学校,由学校老师们带着去河边铲土、抬土。   被寒冬冻住的土地有多难挖?她这样的小学生一铁锹下去,只伤害了土地的表皮!   泥土有多重,没挑过的人根本不懂。   平时看着河堤上的大人挑水、挑土,看着热闹的样子,真当自己成为了其中一员的时候,陆红阳才发觉,她在一年级时,和姚赶英两人挑的那点水,根本就不算啥。   那时候因为她们一年级,年纪小,偷个懒根本没人在意,老师监管也不严格,只要她们在抬,只要她们是安全的,休息一下,偷个懒,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到了四年级就完全不同了。   她们是被当半个壮劳力使的!   陆红阳第一次干活被/干的嗷嗷哭!   不是她想哭,而是除了用哭来发泄这种痛苦,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不是情绪上的哭,而是真正的身体承受不住了,生理上的哭。   手心全都是铲土时磨出的血泡,肩膀的血泡起了又破,破了又起。   手背上、耳朵上、脚上,全是冻疮。   晚上回家,她给针消了毒,让陆卫民给自己挑破水泡,消毒,嗷嗷哭,也没任何精力和劲头去做饭了,连澡都不想洗,只想躺着休息,浑身都疼。   可这样还不行,她还得把手往温水里泡,让陆卫民和陆红月伺候着她泡脚,然后给自己长满冻疮的双手和双脚上,涂满蛤蜊油。   丁水英看得心疼又好笑:“叫你跳级,不跳级不就好了嘛?”   她是觉得女儿这样是有些夸张的。   陆红阳只躺在床上哭,眼泪流了一脸。   她只觉得生无可恋,任何事都提不起她的兴致了。   双胞胎看她哭的这么惨,也跟着哭。   陆红月倒是不哭,就是在家里忙来忙去的想要照顾陆红阳,给陆红阳吹吹。   可她的‘吹吹’根本没有魔法,根本缓解不了陆红阳的痛和累。   陆卫国也累,他今年挑了一年的水,肩膀早就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不像陆红阳这样,累到一副仿佛随时要原地去世的程度。   丁水英见她这样实在可怜,在纺织厂换了棉花回来,给陆红阳做了厚厚的棉手套,给她棉衣的肩膀上,垫了厚厚的棉花,她自己不会做棉鞋,特意带着棉花和鞋面布,跑了一趟炭山,让丁外婆给她做厚棉鞋。   “你不知道红莲哭成什么样哦,之前我生双胞胎,她又要照顾我,又要照顾双胞胎,那么长时间,都没见她哭过一次,现在哭的那叫一个可怜。”丁水英在娘家和丁外婆说着,心疼的都揪起来。   丁外婆点头说:“她才多大点人,虚岁才十岁,翻过年也才十一岁,又没干过这样的重活,可不是苦吗?这么点大的人,干这么重的活,怕把她身体压坏了,不长了怎么办?”   丁外婆实在心疼大女儿一家,她一双小脚,平时走不远,这一年来都没来女儿家看过,只让儿子去送过两回煤炭。   她回屋将自己囤的两斤咸猪肉给丁水英带上:“回去给那小丫头补补,别真把身体压坏了。”   丁水英在纺织厂上班,她是不用去堤坝上干挑堤坝的活的。   陆卫国因为陆红阳的事,将情况和他的好友姚解放说了,谢磐石也知道了这事。   去年暑假因为多次去陆家蹭小龙虾吃,他和陆家也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现在那个小丫头这么惨,他在堤坝上干活的时候,目光就不自觉的去搜寻陆红阳。   陆红阳哪怕明知道不可以,可她还是经受不住抬土的沉重痛苦,把扁担压在了自己的脊椎上,身体整个背都压成了‘弓’型,因为太痛了!   她知道,要是长期这样,自己的身体恐怕再也站不直了。   谢磐石看到,连忙挑着担子走上前,一把将压在的脖子与脊椎处的扁担给抬了起来:“哪能这样挑?你身体不想要啦?”   陆红阳一抬脸,就全脸是泪:“磐石阿哥,我真的挑不动,肩膀好痛!”   肩膀上已经是水泡叠水泡,表面的一层皮都与下面的肉磨分离了。   她腰都直不起来了。   谢磐石只听姚解放和他说过陆家小姑娘的惨状,但他没想到她这么惨,想到她的年纪,她应该这次筑堤政策里,年龄最小的了。   他接过陆红阳的扁担,叫跟着陆红阳抬着的女孩走前面,他个子高,抬后面,他左边肩膀挑着一个,右边肩膀抬着一个。   和陆红阳一起抬土的男孩子年龄比陆红阳大三岁,今年已经抬了一年的水,早就适应了这样的劳动,再加上年龄要大上一些,情况比陆红阳要好的多。   他也不愿意和陆红阳一起抬土,有了谢磐石帮陆红阳抬,他效率都快了很多。   陆红阳弯着背,佝偻着腰,根本直不起来。   她跟在他们的后面,看着他们把一担土倒在了堤坝上,这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又把快压垮的腰直起来,因为她知道,她不能这样走路,一直那样弯着腰那样走路,怕是一辈子都只能维持那个姿态,再也直不起来了。   她读过很多历史,也看过很多兵法。   她现在只想死! 第68章 第 68 章【7000营养液加更】:她从外婆口中,从书中,都知道这个时代苦,这个时代的人累,但她不知道……   她从外婆口中,从书中,都知道这个时代苦,这个时代的人累,但她不知道这么苦,这么累。   她根本无法拒绝谢磐石的帮助。   不光是谢磐石,姚解放、陆卫国也都来给她接力,来帮她抬。   可她还是病了。   发烧,高烧!   这可把丁水英给吓坏了,连忙把她送到卫生院。   区卫生院一共三个医生,一个老医生,一个年轻男医生,还有一个就是专门从事妇科与接生的刘医生。   陆红阳浑身软绵绵的,根本起不来,人也烧得说胡话,整个人都神志不清,醒不过来。   梦里她还在上大一,正是人生最好,最有希望、生命力最蓬勃的时候,外婆来学校看她,她带着外婆去看雷峰塔,去看岳王庙。   这是外婆最喜欢的电视剧和历史人物。   她没有钱,就带外婆坐公交车,然后沿着西湖走着去岳王庙,去雷峰塔。   外婆年纪大了,从岳王庙走到雷峰塔,好多好多路。   她说坐公交车,外婆摆摆手,说:“就这么点路,坐什么公交车?花那冤枉钱?我都走习惯了,不要紧,顺便看看西湖。”   外婆病了,病入膏肓,可陆红阳不知道。   她兴高采烈的扶着外婆,慢吞吞的往雷峰塔走。   外婆一辈子没有来过这么远的地方,看过这么大的城市,她走在西湖边,走走停停,看看西湖,看看断桥,看看雷峰塔,再去岳王庙看看岳王,一路上都高高兴兴的。   路太长了,长得她在西湖边一直走一直走,走着走着背就弯了,再也直不起来了。   她跟着外婆,外婆却突然回头驱赶她,让她回去:“你跟着我做什么?还不回去?不要跟着我!”   恐慌一下子席卷了陆红阳,她不走,她要跟着阿婆,外婆的脸逐渐变得狰狞,依旧驱赶着她,离她越来越远。   “哎哟,怎么烧的这么厉害?四十度了!”老医生将体温计从陆红阳的腋窝里抽出来,看到上面温度后吓了一跳,又甩了甩,对丁水英说:“要吃安乃近了,不然这温度降不下去,脑子要烧坏了。”   可药怎么也喂不进去,陆红阳只是哭,牙齿紧咬着。   “这样不行哎,这样要出事的哎!”   丁水英生下双胞胎后,头一次遇到这么难的事,大儿子还在堤坝上干活,她在厂里请了假,家里只剩下四个年幼的孩子在家,大女儿要烧成这样,她只能托姚婶儿帮忙看着点家里的四个孩子。   陆红阳哭,她也哭,和老医生两人掰着陆红阳的嘴巴给她喂药。   她就是不吃,给她塞进去也会被她吐出来。   陆红阳耳朵是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她潜意识还记得‘安乃近’的副作用特别大,不能吃。   丁水英急得团团转,老医生也没办法,说:“只能先拿抹布给她擦了,看能不能将温度降下来,不然再这样下去,我也没办法了,你要不送到吴城的医院去。”   丁水英没办法,就只能守在陆红阳的床边,一遍一遍地给她擦额头,哪里烫擦哪里。   可现在又是冬天,寒冬腊月,她又怕陆红阳冷到,就给她加被子,一层一层地加被子,要给陆红阳捂汗,觉得只要捂出汗来病就好了。   陆红阳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火山之中,烧的她快死了。   林老师原本见陆红阳没来,还以为是小姑娘偷懒,结果来陆家一问,陆家已经整个乱了套。   陆卫民和陆红月带着双胞胎在家,满是惶恐,林老师一来,陆家几个小的全都在哭。   陆卫民哭,陆红月哭,双胞胎也哭。   陆红月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老医生说‘阿姐不行了’。   她惶恐的哭着喊:“医生说阿姐不行了,我阿姐是不是要死了?我不要阿姐死,阿姐!阿姐!”   小小年纪的她,已经知道‘死亡’是怎么一回事了。   阿爸死了,就从她们的生活里消失了,再也看不见了,被埋在了冰冷的山里。   陆卫民也张着嘴巴哭的嘴巴里都拉丝:“啊~~~~~啊~~~~啊~~~~~~”   双胞胎也哭。   林老师打电话到县医院,听到丁水英说喂不进去药了。   吓了一大跳,以为陆红阳要救不活了,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去卫生院看陆红阳,从老医生嘴里知道陆红阳发烧四十度。   “好不容易我们掰开她的嘴巴喂进去,喂了也给她吐出来。”老医生说:“这种情况,你们还是赶紧送到吴城县医院吧。”   林老师五十岁了,在这个时代,很多老年人根本活不到这个年岁。   她不敢耽搁,都来不及找学校的老师,去跟老校长去请个假,两个人背着个十岁大的姑娘,站在寒风中等车,皇天不负苦心人,她们拦到了一辆运煤车。   陆红阳梦里还在哭,嘴里喊着:“阿婆……阿婆……你别走……”你走了世上就剩我一个人啦,你把我也带走吧……   “阿婆……阿婆……”   林老师急得跟什么似的,她不懂为什么这小姑娘生病为什么不喊‘阿妈’,而是喊‘阿婆’。   她以为陆红阳是‘阿婆’带大的。   丁水英也是哭得泪流不止,她以为陆红阳是想丁外婆了,可丁外婆是小脚,独自走不了远路,就连来水埠公社上,都必须有儿孙送她来。   可她的儿孙也是要在矿上干活的,谁有功夫三五不时的送老太太来公社?   她只觉得天都塌了。   她这才发现,现在家里,是她这个大女儿撑起了一半,她都难以想象,要是大女儿没了,她要怎么办。   她一直以为,现在的家是她撑起来的,其实是大女儿撑起来的,大女儿不仅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还是她的主心骨。   她哭着和林老师说家里的事,听的林老师也掉眼泪。   两个人好不容易把陆红阳送到县医院,县医院这边给陆红阳紧急挂了水,林医生这才有时间打电话回去,和老校长说了这事。   老校长也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连忙说:“她这个年龄,哪里能让她挑堤坝?她本来就是初小的学生,是跳级才上的中小,她这个年龄本来就不用挑堤坝,她家还是这个情况,她妈妈还是种出高产土豆的英雄,哪里能让她挑堤坝?不能让她挑了!”   林老师从年轻时就是个特别要强的姑娘,她这个年龄,如果不要强,也不会在战火纷飞的时代还能读书、当老师,她从来没想过请假,没想过停下。   这次的事也让她十分自责,点头说:“是,她年龄确实太小了,本来看她个子不算矮,以为抬土不是问题的。”   陆红阳送到医院后,医生解开她衣服,她里面的衣服已经完全和肩膀、后颈的皮肤黏在了一起,皮肉完全分离了开来,就像活生生的将皮肉从皮肤上给扒了下来。   两边的肩膀和肩颈的皮肤也都发炎了,红彤彤的。   不亲眼看到,她都不知道这么严重。   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干活过来的,肩膀也是从水泡磨成了茧子。   医生一边用剪刀将黏在陆红阳肉上的衣服剪开,一边用这个年代的红药水帮她消毒,将黏在皮肉上的衣服一点一点地撕下来。   陆红阳疼得整个肌肉都在抽搐、痉挛,身体不自觉地一抽一抽的躲避、后缩。   这可把在一旁的林老师和丁水英吓了一大跳,丁水英根本看不得,看得心脏就像被揪住了似的,像有针在扎!   医生一边帮陆红阳剪衣服一边说:“这小姑娘以前没干过这些活吧?人家挑担子,也是从小锻炼的,比如先是给家里挑水,再挑点别的东西,挑水最多也就挑两趟就休息了吧?地里干活也就除除草最多把地里东西挑回家也就能休息了吧?那挑堤坝的事情能干啊?对吧?人家是一点一点的锻炼,一点一点的适应,你们倒好,一下子给这么小的姑娘干挑堤坝这样的活,天天干,一天干到晚,连个适应的时间都没有,她还这么小,身子骨能吃得消的啊?”   医生面色严肃:“我跟你们讲,这幸亏是送来的早,再迟一步,不说她烧成什么样子吧,这身体也毁了,这么小就干这么重的活,以后身体还能长啊?长不了的!”   这两代人,很多人都是年轻时挑堤坝挑太狠了,把身体给挑坏了的,引起了永久性损伤,疼一辈子。   林老师也特别难受。   她年轻时也苦,但她年轻时的苦,和现在的苦还不一样,她年轻时是国破家亡,是山河破碎,是战火纷飞。   陆红阳终于感觉好了一点了,感觉身体仿佛涌入了涓涓细流,没那么干了,但依然热。   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里,手上还在挂着水。   她烧得头痛,身上也痛,喉咙也痛,感觉哪哪儿都痛,痛得她又想哭,可成年人的理智又告诉她,得吃药。   她从自己的‘拼夕夕商城’买了一粒退烧药吃了,也不管对不对症了,能退烧就行。   吃完又继续睡。   中途被丁水英叫醒,喂了点粥,然后又睡了过去。   这事不知怎么被水埠公社的周书记知道知道了,周书记还特意来县医院探望了她,发现她还在烧,还在昏迷,知道这孩子的凶险后,又赶忙把这事和贺竹庭说了。   这可是种出高产土豆的女英雄的女儿,要是为了明年的春耕在筑堤的时候没了,不说有多坏的影响,贺书记那边是肯定不希望看到的。   贺书记完全没想到,为了给土豆圈河滩筑堤,会发生这样的事,过来医院看过陆红阳之后,回去就让所有五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十三岁以下的孩子,都给驱散了回去,所有中小、高小的学生,都禁止参加筑堤建坝的事。   陆红阳在县医院住院了三天才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她吃的退烧药起了作用,还是县医院挂的水起了作用,她的烧终于是退了,但依然没有好,反反复复的烧,可丁水英已经无法继续在县里待下去了。   她只有三天假。   有句话叫屋漏偏逢连夜雨,陆红阳的病还没好,丁水英在吴城照顾陆红阳的时候,陆红月晚上带两个双胞胎睡觉,双胞胎晚上不知道是蹬掉了被子还是吓到了,两个双胞胎也发烧了。   丁水英不在家,双胞胎又发烧,陆卫国再怎么是大孩子,他也是孩子。   整个陆家都乱了套。   陆卫国没办法,只能叫来斜对面的姚婶儿来帮忙照顾双胞胎,他连忙跑到丁家,找丁外婆求助,丁外婆一听陆红阳发烧昏厥送到了县医院,双胞胎在家里也发烧,也不敢耽搁,坐着运煤车来到陆家,和姚婶儿一起照顾双胞胎。   陆红阳回来的时候,双胞胎都烧了一天一夜了,刚开始只烧三十八度,她到家的时候,已经三十九度五了。   大的还没好,又添了两个小的。   丁水英一到家,面对的就是一大家子的哭声,陆红月、陆卫民,两人一人抱着她一只大腿,丁外婆看到她回来,也是放下了心,回来了,说明红莲脱离危险了。   姚婶儿就像有了主心骨一样,她虽然能帮着照顾双胞胎,可要是双胞胎真出了什么事,她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一时间,陆家一下子病倒了三个人,两个还是最难照顾的婴幼儿。   这时候不论什么治不了的发烧、咳嗽之类的病,都是用神药‘安乃近’,双胞胎烧的太厉害,公社卫生院开的也是‘安乃近’。   陆红阳本来烧的头重脚轻,迷迷糊糊的,回来听说双胞胎发烧三十九度五,脑子顿时清醒了一大半,赶紧给双胞胎喂了儿童版的退烧药,一张床上,三个病人。   外面天寒地冻,陆家凄风苦雨。   丁水英和姚婶儿都是要上班的人,根本无法时刻照顾,不仅无法时刻照顾,丁水英所在的纺织厂,这个年代是没有任何防护和紧急制动装置的,且有许多裸露在外的齿轮、皮带、轴头,一旦夜里休息不好,白天上班时打瞌睡,注意力不集中、反应迟钝,就极其容易发生事故,不光是手和衣服容易被缠住,在机器的巨大拉力下,人根本来不及挣脱,整个人都会被卷进去。   所以丁水英是无法在夜里起床照顾三个孩子的。   丁外婆年纪也不小了,又是个伶仃小脚,她还有夜盲症,让她白天照顾一下没问题,但晚上她起床别说照顾人了,她要是摔一下,那就不是三个病人,而是四个了。   只能陆卫国照顾。   但陆卫国这段时间吃的苦比陆红阳还多,他只是不善言辞不说而已,他觉得自己是长子,是家里的男孩子,要自己扛着。   陆红阳作为中小的学生,她是和人一起抬土,陆卫国是高小学生,高小要挑土干活。   也多亏了他前面没少干活,不像陆红阳,没有经过锻炼就突然干如此重体力活,加上天气冷,一下子就病倒了,可之前陆卫国挑堤坝,照顾双胞胎弟妹,他也是绷到极限了。   实际上一家人的精神支柱全都是陆红阳,陆红阳好好的,他们就觉得什么事都没有,家里一切运转正常,都好好的,陆红阳一倒下,整个陆家人,包括丁水英和陆卫国在内的所有人,精神就塌掉了一大半,全都是惶恐又无助的。   丁外婆看在眼里,怕他也垮了,这个家就完了,就让陆卫国去河南陆家庄去喊人。   实在不行,有个人来帮忙做个饭都行,陆家一下子病倒了三个人,连去大食堂吃饭都困难。   陆奶奶一听水埠公社一下子倒下了三个,还是最关键的陆红阳和最难照顾的双胞胎,也不行了,起身就想往水埠公社来。   可天冷,她风湿又犯了,腿疼得根本离不开火桶,让她在寒风中走两个多小时的路来水埠公社,那无疑是要了她的命。   陆大海、陆大江、陆大湖、陆卫忠、陆卫华,包括她三个儿媳妇,全都去挑堤坝了。   这次是强制性任务,所有壮劳力全都要去挑堤坝,要在来年雨季来临,河水上涨之前,把堤坝建起来,河滩围起来,这样才能保证土豆种植下去后,不会被涨上来的河水淹没。   陆爷爷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哎呀,不行我去吧!”   陆奶奶呵斥他:“你能不能别添乱?你去?你倒下了还不知道是你照顾她们,还是她们照顾你!”   她几个孙女中扒拉了一下,最后是叫陆小芳来照顾的。   本来她是想叫陆红霞去照顾的。   陆小芳作为陆家这一代人中,年纪最小的老来女,其实从小就没干过多少活,上面四个哥哥一个姐姐、四个嫂子,不论是家务活,还是外面的活,都轮不到她来做。   但她性子却也不娇纵,她大姐嫁人后,她这几年大些了,家里的家务活也会做。   而陆红霞作为大房长女,比陆小芳要能干的多。   但问题是,今年一整年都忙的没有停下的时候,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农闲时期,家里所有男女壮劳力全都去挑堤坝了,今年冬天的柴火没人打,要靠陆爷爷和陆红霞、陆红菱砍柴砍草过冬。   红霜、红花她们都太小了,只能做些刮松针的活。   冬天没有足够多的柴火,对于他们这些山边上,又是河边上,又阴冷又潮湿的地方的人来说,是真的要冷死人的!不说人是不是冻死,哪怕是冻病了,对她们一个家来说,也是要命的事情。   听说是让她去照顾生病的几个侄子侄女,陆小芳是很愿意的,当天就收拾了东西和陆卫国来了水埠区陆家。   可来了后,晚上睡觉又成了问题。   陆家只有三张床,三床铺盖,多一床都没有。   陆小芳没来之前,丁外婆和丁水英睡,陆红月、陆红阳、双胞胎晚上一起睡。   陆小芳来了后,陆红月就转移到丁外婆和丁水英房间,和她们一起睡,陆小芳和陆红阳、双胞胎挤一张床。   陆红月跟陆红阳睡惯了,这段时间她也害怕,和陆红阳在一张床上睡时还好,晚上跟丁水英和丁外婆睡,她的惶恐和害怕一下子就爆发了,天天晚上夜哭,在梦里哭,哭得丁水英和丁外婆也睡不好。   丁外婆为了让丁水英晚上多睡一会儿,就自己半抱着陆红月在怀里哄,唱着过去丁水英小的时候,她哼唱的歌谣,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反反复复就一句用方言说的含糊不清的词:“宝宝要睡觉了,好好睡觉觉。”   老年人的嗓音,轻轻的,柔柔的,含含糊糊的,却意外的抚慰了一大一小两个人。 第69章 第 69 章:陆红月在丁外婆的歌声抚慰下,晚上哭得次数也少了,基本上她一有动静开……   陆红月在丁外婆的歌声抚慰下,晚上哭得次数也少了,基本上她一有动静开始夜哭,丁外婆将她抱在怀里,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细细的歌声一响,不到一分钟,陆红月就又沉沉地睡了去,从隔一两个小时就要夜哭一次,到半夜只哭个两三次,后半夜就能睡到大天明。   丁水英夜里终于能睡了个好觉,不用担心白天上班时精力不济打瞌睡,手会被卷到机器里去了。   陆红阳一出院回来,周书记、老校长、林老师他们都来看过陆红阳和双胞胎,周书记是听说了陆红阳当时情况特别凶险的事的,这年头,很多小孩烧着烧着就烧没了,活着烧成傻子,持续的发烧烧成脑膜炎,毕竟是缺医少药的时代。   周书记来看望陆红阳的时候,还带了两瓶黄桃罐头,哪怕陆卫国因为阿姐和小阿弟小阿妹生病的事,这段时间惶恐又不安,看到周书记放在堂屋桌上的黄桃罐头的时候,眼睛还是忍不住唰地一下放出光了!   老校长和林老师也带了东西过来,两人合力置办了一斤桃酥和一条云片糕。   三人不是约好一起来的,而是前后脚到的,老校长和林老师先来,人还没走,周书记就到了,老校长他们看到周书记来了,自然就不能这么走了,也留了下来。   周书记见到陆红阳还虚弱地躺在被窝里,陆小芳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叫醒她的时候,周书记伸手制止了她:“让她睡吧,让她好好休息。”又看向同样一脸萎靡的躺在陆红阳身边的双胞胎,“哎哟,双胞胎也病啦?这冬天是容易感冒生病啊。”   他摸了摸被子,被子只有单薄的一条,这样晚上睡觉肯定是冷的,上面盖了婴儿的包被和衣服。   这样的被子,在陆小芳看来已经很好了,陆小芳至今还在陆爷爷陆奶奶房间,支了一张竹床睡着,竹床夏天睡着凉快,冬天却有个很不好的点,就是会返潮,每天早上身下的稻草都被竹床翻上来的水汽弄的潮气很重,只要一到晴天,她就要把她竹床上垫着的稻草抱出来晒,三天两头的晒,今年冬天不下雨还好,往年冬天一下雨就是一两个月不见晴,稻草都湿哒哒的,只能三五不时的换新稻草,别人还会说她矫情。   陆红阳睡的这个,至少是高木床,下面垫足了稻草,暄软又暖和,她昨晚便是跟她们睡的,比她的竹床暖和多了,难得的睡了个好觉。   周书记同样摸到了下面垫着的稻草,可这样简陋的环境,周书记也没有办法。   哪怕不是灾年,他们这地方都不是棉花产区,更别说今年还是灾年了,连纺织厂的布匹产出都减少了,因为缺棉花,到处都缺棉花、缺布料。   由此也可以看出,今年奖励给丁水英的一匹布和奖励给陆家庄陆家的两匹布、十斤棉花有多难得。   周书记摸着被子说:“天太冷了,要装个热水瓶,热水瓶有没有?”   如果陆小芳不在,陆红阳晚上是可以在上面加盖个被子的,陆小芳在,就不能那样做。   周书记的问话陆小芳不会回答,她才刚来,对三嫂家不太熟悉,也很紧张,和周书记这样的大人物说不出话来。   还是丁外婆说:“哪有热水瓶?就小孩子自己靠在一起取暖。”   周书记点点头:“回头我叫人送几个热水瓶来,炭够用吗?”   他说的热水瓶,并不是藤鞭保温壶,而是公社卫生院给人挂水后,空了的瓶子,这种瓶子的瓶口是那种橡皮软塞,能将整个瓶口都包裹住,热水装在挂水瓶里面丝毫不会漏出来,天冷了装一瓶热水在挂水瓶里,用一块麻布包裹着,塞在被窝里,能暖和大半个晚上。   很多家冬季冷的受不了,就去公社卫生院,跟里面的医生要几个这样的挂水瓶子带回家洗干净当热水瓶用。   丁外婆站在床边将陆红阳的被角掖了掖,连连点头说:“够用的,前儿个我儿子刚送了一担煤来,还有煤用。”   丁小舅送丁外婆来的那天,就一起给丁家送了一担煤。   丁家人都要上工,同样要参加河堤筑坝,并不是常有空的。   周书记看过陆红阳没多久,孙主任也来了,孙主任没有带罐头,带了半斤肉和两包芝麻酥糖和一斤红糖。   本来丁家人生不生病和他没关系的,他根本不用费心巴啦的过来看望陆红阳。   可丁水英是种出高产土豆的大英雄,整个水埠公社的生产是他在管着的,现在周书记都去陆家看望生病的陆红阳了,他这个直接管辖整个公社的公社主任要是不出来看望一下,好像也不对。   他还要带着整个公社的人在堤坝上筑堤呢,还是问了别人周书记带了啥,他临时叫他媳妇凑了这些东西给陆红阳送来,匆匆看过,说了些客气话,连家都没回,就直接去堤坝上了,身上脚上都还有堤坝上沾的土。   刚来陆家照顾陆红阳的陆小芳都看傻眼了。   她大侄女发个烧,生个病,咋公社书记和公社主任都来看她呢?还带了这么多好东西!   不是那两瓶黄桃罐头有多精贵了,就是孙主任带来的那半斤猪肉,都让陆小芳看直了眼。   现在哪里还能弄到肉啊,她们大队原本还养了几头任务猪,今年只剩下一头了,人都快要饿死了,哪里还有东西喂猪?这要不是上面强制要求的任务猪,他们大队连猪都不会养,最多只有鸭子。   说到鸭子,第二天谢磐石就送来了一只野鸭子,还有一篮子野鸭蛋,大约有十几个,还有一包光头饼干和一纸包挂面。   姚解放也跟着过来,献宝似的对陆红阳说:“这可是我和你磐石阿哥,费尽千辛万苦给你抓的鸭子,还有野鸭蛋,你每天吃一颗,可要早点好起来,这次可把你阿哥和阿妈吓坏了!”   可不是吓坏了,听说大妹要不好了的时候,陆卫国整个人都吓傻了。   他本就沉默,就这么突然呜呜的哭了起来,抹着眼泪,姚解放人也被吓傻了,当时谢磐石挑土正好路过他们身边,一问才知道,陆家那做饭贼好吃的小姑娘前几天还好好的,突然人就不行了,一问才知道,已经送到了县医院去了,听说药都喂不进去了。   在这时代,药喂不进去,差不多就是判了死刑了。   当时谢磐石说不出心头什么滋味。   夏日里还满是活力,偷偷给他们做小龙虾的小姑娘,就像是一阵烟,就要从这个世上消散了,明明前几天还在堤坝上哭的凄惨,她看不过她被挑土的担子压得直不起身的样子,帮她抬土来着,怎么突然间就要没了?   好在很快又有了好消息传来,陆家的小姑娘出院回来了,人还在烧,但人救了回来,他一听,就立刻约了姚解放去给陆红阳找野鸭蛋。   他们这样的小子,最是知道哪里有野鸭聚集了。   往年野鸭蛋好找,但野鸭难抓,今年因为干旱,野鸭子们原本的栖息地全部干了,不光是野鸭蛋好捡,还给他们抓到了一只野鸭。   对他们这样的半大少年来说,肉的诱惑是无穷的,可这种情况下,两人还能忍着野鸭对他们的诱惑,连鸭带蛋,都被他们拿到陆家来了,就为给陆红阳补身体。   丁外婆看到他带来的野鸭和十几只鸭蛋,吓了一跳:“这从哪儿还抓到野鸭了?哎哟,这可不得了,好孩子,快带回去,哪里能送这么精贵的东西了!”   这可是肉啊!   整个城镇的肉食供应,今年都不到往年的二十分之一,人都没得吃了,哪里还有东西给家禽和牲口吃?   别说普通老百姓馋肉,干部们也缺肉。   谢磐石还挺不好意思,因为野鸭子并不大,还瘦的厉害,连毛带肉都不到两斤。   他把东西递给丁外婆:“阿婆,您拿着吧,我和卫国玩的好,红莲就跟我妹妹一样,你拿着给她补补。”   他今年夏天可没少来陆家蹭吃蹭喝,虽然他也是给了油和煤球的,一些吃的还是他们自己抓了带来的,可没有陆红阳鬼斧神工般的厨艺,他们这群小子今年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听说陆卫国的妹妹差点没了,他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想办法淘了点东西带来。   他进去看了陆红阳,大约是外面的动静惊醒了陆红阳,他和姚解放进来的时候,她眼睛已经睁开了,只是还没有聚焦。   谢磐石进屋就看到三个并排躺着的病号,看到她醒来,笑着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开玩笑道:“醒啦?给你带了半只兔子,可要快点好起来,等明年还指望你给我们继续做小龙虾呢!”   陆红阳眼神原本是没有聚焦的,闻言倒是清醒了些,扯开嘴角笑了,声音虚弱地说:“磐石阿哥,你以后肯定娶不到老婆。”   谢磐石这就不乐意了,他对自己可一直都自信的很:“嘿,小丫头,还编排你大哥我来了,我怎么就娶不到老婆了?”   因为陆红阳还小,谢磐石又是陆卫国的好朋友,丁外婆并没有拦着谢磐石和姚解放进陆红阳房间,一时间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小孩。   倒是陆小芳,看到和她差不多大,又身材高大相貌俊秀的谢磐石有些不好意思,赶忙从房间里退了出来,跟着丁外婆一起躲到厨房里去了。   说是躲,也不准确,主要是今天来送好东西的人太多了,这些东西肯定不能就这么放桌子上,丁外婆要拿到厨房的竹柜里锁起来,陆小芳帮着拿东西。   她十八了,这个年龄本来去年或者今年就该给她找婆家了,但她生的好看,原本陆奶奶是想多留她两年,让她三哥给她在大河以北,也就是水埠公社或者炭山那边,给她寻找个婆家,哪怕不是工人家庭,也比在大河以南土里刨食,被一个大河隔着,一辈子想要出去一趟都难要强。   谁知道去年炭山出了个塌方的事,陆大河还没给小妹找好婆家,人就突然没了,太突然了,然后整个下半年,水埠公社上也不太平,先是成立公社,后是整天开大会,又是开办大食堂,她的亲事就耽搁了下来。   但十七岁,也不算大,今年也该给她说亲的,又赶上干旱了。   谁家会在灾年娶亲啊?自家粮食都不够吃,不是多娶一张嘴巴回来吗?于是亲事又耽搁了。   这也正常,不只是她一个小姑娘的亲事被耽搁了,灾年几乎所有女孩子的亲事都停滞了,原本娶不到老婆的男人,想趁着这个时候娶妻,倒也是个好机会,只要你家里有余粮,可有余粮的人家,又哪里会娶不到老婆?   马上翻过年,陆小芳就十九了,她心里也有些急了起来,这次这么愿意来公社里照顾陆红阳和双胞胎三个生病的侄子侄女,也是想躲开陆家庄人对她指指点点的眼神,想要躲清静的意思。   在陆家庄,十九岁不叫十九岁,叫二十岁的老姑娘了!   好像这样喊了,就能啥彩礼、粮食的都不要,就能免费娶一个大姑娘回去了。   陆小芳在村里老是被人议论成老姑娘,心情难免郁郁,想出来躲清静。   原本看到身材高挑,嘴边长了一点细细绒毛的谢磐石,她心里还小鹿乱撞,以为是同龄人,结果一听他那老鸭一样破锣嗓子,她就什么心思都没了。   这破锣嗓子,和她大侄子十五六岁变声期是一模一样!   陆家的竹柜里为防老鼠,里面放了好些个带着木盖的大大小小的陶盆、陶钵,因为有盖子,陆小芳也不知道里面都放了些什么东西,就看着丁外婆将周书记、孙主任他们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往竹柜里的陶盆里放,野鸭子则被捆住了翅膀和双脚,用一个稻篓子盖着,防止被夜猫或者老鼠给吃了。   丁外婆原本想要把野鸭蛋都放竹柜里的,想到三个生病的外孙外孙女,她想了想,又拿出三个鸡蛋大小的野鸭蛋出来,打了后,准备做点水蒸蛋给三个人吃。   陆小芳接过鸭蛋,就敲碎了在陶钵里,筷子快速地搅动蛋液。   丁外婆看小姑娘之前还红着脸,这么一会儿脸色就沉静下来,也不往前面钻,就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边,帮她打下手做饭,心里也是暗暗点头。   之前丁水英就和丁外婆提起过陆小芳的婚事,毕竟她和陆大河定居水埠公社没多少年,陆小芳想嫁到水埠公社来有些难,但长得好,嫁到炭山还是有希望的,这事陆大河自己办不了,还得求到他的老岳母头上。   结果事情还没办,陆大河人就没了,丁外婆也就把这事给忘了。   现在看到陆小芳,她才想起去年女儿和她提起过这事。   陆小芳是一点都不知道丁外婆在观察她,她动作利索地打了鸡蛋,撒了点捣碎的粗盐,加了温水后,就放陶锅里蒸。   丁外婆看到,忙在蒸蛋上加了个碟子,说:“蒸蛋可不能直接蒸,要盖个盖子,这样蒸出来的鸡蛋才水嫩,不然蛋蒸出来就跟蜂窝一样,硬,还不好吃。”   陆小芳脸一红。   家里做饭的事基本都轮不到她,她做的少,自然做的也不太好。   这时代姑娘家饭菜做不好,是要被人说嘴的,尤其是待嫁的姑娘,要是传出去,甚至会影响她们嫁人,婆家人会挑剔她们认为她们不会持家。   丁外婆倒是没有这个想法,要论不会做饭,还有人比她女儿丁水英更不会做饭吗?   想到自己女儿做的能喷生面粉的疙瘩汤,丁外婆都忍不住叹气,将谢磐石带来的那只野鸭的双脚也绑了,拿了双胞胎用来烘尿片的竹罩,将野鸭罩在里面,又在厨房里到处找,对陆小芳说:“去院子里给你找块大石头来压着,别让外面的野猫来把鸭子叼走了。”   陆小芳去院子里找大小合适的石头,耳朵还在听着陆红阳房间里传来的笑声。   房间里,姚解放幸灾乐祸的问陆红阳,为什么说谢磐石娶不到老婆的事。   陆红阳身体微微往上钻出来些,想坐起来,被谢磐石拦住。   她因发烧而潮红着脸,说:“我之前看过一本故事书,讲的是一家三口的故事,里面的女主人生病昏迷晕倒,父子俩都以为女主人要死了,男主人和儿子就哭着对昏迷不醒的女主人说:“孩子娘,你可不能死啊,我和儿子都还没吃晚饭呢!   她儿子也哭着大喊:我要吃饭!我要吃饭!”   她说到这里,不知道想到了啥,哈哈哈的笑了起来,又猛地咳嗽了起来。   姚解放先是没听明白这个故事的笑点在哪里,不懂这和谢磐石娶不到老婆有什么关系。   见陆红阳乐不可支,急的抓耳挠腮道:“你别光顾着笑,你还没说为啥磐石以后娶不到老婆呢,快说呀!”   倒是谢磐石反应得快,她这是在告诉他,她都快病死了,他却只惦记着她明年继续给他们做小龙虾吃呢。   故事乍一听很简单,可故事里面的父子透出的冷漠自私与寒凉,令人心惊。   难怪她说他娶不到老婆。   他见她咳的呛到,立刻将她扶起来拍着她的后背,让她舒服一点,嘴里跟着解释:“我可不是那意思啊!我是让你快点好呢!”   陆红阳只是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咳了。   谢磐石手忙脚乱的给她拍着背:“行了行了,你别笑了,我们就来看看你,看你还能讲故事,应该是没事了,我还要去挑堤坝,先走了啊!”   他觉得自己说不清了。   见识到了陆卫国妹妹的难缠,他现在只想逃。 第70章 第 70 章【8000营养液加更】:他和姚解放两人都是初中的大孩子了,也是属于挑堤坝的一员。这……   他和姚解放两人都是初中的大孩子了,也是属于挑堤坝的一员。   这年头别说他只是矿长的儿子了,就是公社书记,都在带头干活呢。   天寒地冻的,他也没在陆家多待,不过看陆家这一大家子孤儿寡母的,还有三个病号,过了两天,他又送来了两筐煤,并着之前丁家送来的一担煤一起,和姚解放两人挑了黄土过来,扔给陆卫国一把煤球模子,“煤球我们就不帮你做了,你现在不用挑堤坝,你自己在家做吧。”   陆卫国虚岁十二岁,正好赶上了贺书记说的,十三岁以下和五十岁以上不用去挑堤坝的老人和孩子的行列。   煤球模子是要还给人家的,根本拖不得,谢磐石和姚解放一走,陆卫国就立刻把煤炭倒在院子的空地上,用铁锹一颗一颗的将里面煤块给敲碎,遇到敲不碎的煤矸石,还得把它们一颗一颗的挑出来,最后将黄土和煤炭搅拌在一起。   陆小芳也来帮忙,这还是她第一次看人是怎么做煤球的,炭山距离陆家庄虽然算不得远,却没人舍得烧煤,都是烧柴。   她见陆卫国砸煤球,再一颗一颗的将煤球模子里面的煤球推出来放屋檐下并排晒着,觉得好玩,也拿过煤球模子对着煤堆一下一下的砸,砸了几颗煤球就不行了。   这事看着不难,做着也确实简单,但要一直这样用力的把煤炭砸进模子里,还是很需要几分力气的,陆小芳做了几个,全都是模子里面被砸满,做出来的煤球不是矮了一截,就是歪歪扭扭的。   周书记说给陆家送几个暖水瓶子,很快就叫人送了过来。   六个公社医院给人挂水用空的玻璃瓶子,实际上一分钱不值,但人家惦记着你的这份心,就连丁外婆看到,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周书记都忙死了,还记得给你们送暖水瓶子,唉!”   这种挂水的玻璃瓶装热水的时候,操作不好的话,玻璃就特别容易炸开,所以他特地叫人多送了几个,以作备用。   这瓶子是用来装医疗的药水用的,除了做暖水袋,也做不了其它。   有了这挂水的玻璃瓶,冬季就好过多了,晚上陆红阳她们睡觉的时候,就装几个热水瓶在被窝里,用破袜子或者麻布做成的袋子装着,一个被窝里塞一个。   丁外婆晚上格外的怕冷,睡前在她的脚那里放一个暖上,再贴着陆红月睡,一个晚上她身体都是暖和的。   陆小芳和陆红阳她们挤在一个床上,大概是孩子们身上火气旺,加上有了暖水瓶,倒也没觉得有多冷了。   但白天依然冷。   丁外婆怕陆卫民和陆卫国上学也冻感冒,就给他俩也一人装一个暖水瓶,塞在他们的衣服里,再在他们的腰上系一根麻绳,这样暖水瓶子就不会从衣服下面掉到地上摔碎。   陆卫国有陆大河的棉袄,倒还不算冷,冷的是陆卫民。   白天在学校上课时,他一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仿佛要掉了一样。   班里小孩子们为了取暖,下课后,就去教室后面,挨着教室的墙和墙角相互挤压,两边的人把中间的往更中间的位置挤,中间的人被挤出来了,就继续跑到墙的两边继续往中间挤,如此反复,一个课间下来,他们的身体就会被挤得热乎起来,不那么冷了。   可脚依然冷。   陆卫民被冷得没办法,就把双脚放在姚援朝的屁股底下,让他坐着,吸取姚援朝屁股下面的一丝丝热度。   后来实在被冷得没办法,就跟印度人做瑜伽似的,双腿盘起,双脚塞到怀里,两只脚如同双手合十一样,贴在热水瓶子的两边,这样才觉得脚上有了些温度。   可这样的姿势并不能持久,上课老师也不允许他用这样的姿势上课,他就蹲坐在座位上,将上衣拉扯得大大的,将双腿连着膝盖一起,全部缩到上衣里去,把暖水瓶子夹在双腿和肚子之间。   中午暖水瓶子不暖和了,就跑去大食堂,让姚婶儿给他装一瓶新的热水,继续塞衣服里小心地抱着。   回来胸口的那块皮肉都烫红了,都舍不得把暖水瓶子拿出来,还因为自己有这个暖水瓶子,别人没有,而由衷的生出一股幸福感来。   因为丁外婆和陆小芳在这里的缘故,这几天陆家的伙食都算得上好,因她们二人是没有水埠公社的供应粮本的,无法在水埠公社的大食堂吃,一日三餐都在陆家。   陆红阳生病,陆卫国带着陆卫民继续上学,陆红月连带着双胞胎都请假没去托儿班,丁外婆和陆小芳就带着陆红阳、陆红月、双胞胎在家里吃。   跟着陆红阳她们吃,陆小芳在陆家的这几天,也是摆脱了苦菜粥的的困扰,算是吃了几顿‘好的’。   丁外婆和陆小芳在,陆红阳就把双胞胎日常吃的米糊给停了,而且双胞胎一岁半了,已经可以吃正常的辅食了,这几天丁外婆在家,不是给她们做碎米粥,就是煮土豆粉,还会在里面打一颗鸭蛋,冲成的蛋花给她们补身体,陆红阳还会特意要求丁外婆切一些稀碎的蔬菜叶放里面。   这个季节的蔬菜只有类似上海青的蔬菜和香菜,本地人爱吃香菜,做啥都喜欢放香菜,香菜可以蘸一切,生吃都行,就跟东北的大葱似的,丁外婆有时候就在她们的粥里切一些稀碎的香菜,结果双胞胎受不了香菜的气味,一闻到香菜味道,就嗷嗷大哭。   之前两人一直有喝牛奶,陆红阳生病这段时间,就把两小只的牛奶给断了,没了牛奶,粥里还有他们不喜欢的香菜,让双胞胎每天都哭,他们又不会说话,需求得不到解决就张着嘴巴哭,陆小芳和丁外婆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哭的她们是一个脑袋两个大,每天耳边都是小孩子的哭声,丁外婆年纪大了,听不得这样持续吵闹的声音,只觉得神经都衰弱了。   中间她小儿子过来接她回去,她也想回去,可又怕晚上陆红月夜哭影响女儿睡觉,就让小儿子回去了,又待了一周时间。   陆红阳这一病,足足病了半个月才好,期间双胞胎都好了,她还病恹恹的躺在床上,提不起劲。   林老师见她一直不来上课,中途又来看了她一次,见她这一次生病,原本就瘦的小脸,更是瘦的跟巴掌大似的,下巴壳都尖的能戳死人。   巴掌大的小脸在这时代可不是什么美的代名词,而是丑。   用林老师的话说就是:“哎呀,怎么瘦成刀客螂了?”   刀客螂就是本地方言中的螳螂的意思。   她摸着陆红阳的额头,见她不烧了,问她:“不烧了,怎么不去学校啊?学习可不能偷懒知道不?身体好了就要去上学了,你不是还想明年跳到高小吗?不去上学可跳不了级啊!”   丁外婆和丁水英见她不上学,以为是想偷懒。   丁水英上班,倒不说她什么,丁外婆在家可忍不住,她反正闲着也没事,就在门口的火桶里,对着冬日的天光做鞋,一边做鞋一边唠叨:“不上学可不行哦,花了钱的,咋能不去学校学字呢?好孩子,学了字才能不当真眼瞎,你看看我,一辈子都是睁着眼的瞎子,墙上写了什么字都认得。”   “你问问你小姑姑,想不想学认字,你有机会就不能偷懒,该上的课还是要上的。”   “好了就起来了,过几天我就要回去了,家里只有你阿妈一个人撑着,她也撑不住啊,你是长姐,要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来。”   “好孩子,我也知道你累到了。”   丁外婆不知道的是,陆红阳烧是退了,可她肩膀和肩颈处的伤还没好,依然疼,之前用紫药水涂过的地方,现在又和纱布长在一起了。   陆红阳觉得没那么疼的时候,叫陆小芳帮她用镊子夹着棉花球,蘸着碘酒帮她将和皮肉黏在一起结了痂的纱布给撕扯下来,给肩膀上的伤消毒。   紫药水的颜色混着紫红色的皮肉伤,在小孩子身上看得触目惊心的,格外的吓人。   陆小芳知道侄女发烧,却不知道她身上还有这样的伤,帮她消毒时吓了一大跳。   陆小芳哪里敢撕扯?她只能小心地用剪刀剪,将外面的纱布都贴着皮肤的部分都剪掉,剩下的和皮肉长在一起的她不敢撕扯,就一点一点的,将结起来的紫色痂撕开一点点,一点一点地将黏在里面的纱布扯出来,不好扯,就用碘酒先把痂泡软,这样就好撕扯了。   每一次撕扯,都疼得陆红阳头皮发麻,痛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撕扯完,消毒后,陆红阳就不让陆小芳给她盖被子了,就这么晾着伤口,可河边的冬日,多冷啊,冷得陆红阳直哆嗦。   看得陆小芳直掉眼泪。   丁外婆这才知道陆红阳这次是真的遭了大罪了。   丁家的丁小舅过来接了丁外婆两次,第二次丁外婆才走,走的时候丁水英给剪了五尺布给丁外婆带回去,丁外婆不要,丁水英直接塞到了她手上:“你来我这里一住就是半个月,家里都没人照顾,也不给你钱,你不得带点东西回去?你带回去给自己做件衣服,剩下的布做鞋子。”   还给她拿了两瓶周书记带来的黄桃罐头,这次丁外婆说什么都不要了!   “你自己一个人带六个孩子都难死了,我哪里还能要你的东西?你留给红莲她们吃!不要!”再拉,丁外婆就真的虎着脸生气了,把五尺布一扔:“你再拉扯?再拉扯布我也不要你的了!”   丁水英这才无奈,送走了丁外婆。   临行前,丁外婆还说起了陆小芳的亲事,说回去会帮陆小芳留意,这事丁水英都忘了,被丁外婆一提醒才想起来。   丁外婆走后,陆小芳又在陆家住了一个星期,等陆红阳精神彻底恢复了才回去,回去的时候都靠近过年了。   陆小芳回去,丁水英就没给布这么金贵的东西了,而是装了半斤桃酥又去供销社买了两条云片糕和一盒蛤蜊油给她带回去。   云片糕是买给陆爷爷陆奶奶的,算是她这个做三儿媳的孝敬,蛤蜊油则是这次陆小芳过来照顾陆红莲和双胞胎的谢礼。   陆红莲则给她拿了半斤长绒棉:“你拿回去做双手套和棉鞋穿上。”   陆小芳手上也生满了冻疮,两只手背冻得跟两个裂开的包子一样。   陆小芳都冻习惯了,手上只要生过一次冻疮,今后每年冬天都会生冻疮。   *   陆小芳回去,陆二嫂见她去的时候带着她们做的鞋,回来就带回来半斤桃酥和两条云片糕,还打趣她:“你去你三嫂家住这么多天,你三嫂就没说给你做件衣服什么的?”   陆小芳翻了个白眼,把桃酥往陆奶奶怀里一塞:“我和你一起住好多年了,也没见你给我做一件衣服啊!”   陆二嫂立马急道:“我又不是在纺织厂上班!我要在纺织厂上班,我天天给你做衣服都行!”   陆小芳压根儿就懒得理她,说:“二嫂你讲话就跟那癞蛤蟆打哈欠一样,好大的口气!你当纺织厂是你家开的?”   陆大嫂和陆四嫂也笑:“纺织厂是二弟妹家开的不够她天天做衣服啊,天天给你做一件,那需要多少布,一年要做多少件衣服?”   陆二嫂红了脸,不好意思道:“我就那么一说,这不是看三弟妹是纺织厂的,小芳过去怎么也是照顾病人,总不能就一包桃酥两条糕打发了吧?”连一点碎布头都没有。   她还指望着陆小芳回来,不说带些完整的布,带些碎布头回来也好,她们可以趁着冬天不挑堤坝的时候,在家里做些鞋面、鞋垫啥的,明年小孩子也能有双新鞋穿。   她眼睛瞥到桌上的桃酥和云片糕,嘴巴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眼睛紧紧盯着,想要分一些给她儿子吃。   她从小在娘家不受重视,吃不饱穿不暖,导致嫁人后,看到吃的就忍不住,看到好东西也喜欢往自己家里扒拉。   陆奶奶看到连忙将东西一收:“留着过年吃!”   她们乡下没有糕点票,想买桃酥和云片糕都买不到。   陆奶奶又问陆小芳:“红莲她们好点了没?”   陆小芳过去一直很羡慕她三哥在水埠区安家,成了吃供应粮的城里人,可这次去了三嫂家,她才知道三嫂也很不容易,对陆奶奶说:“唉,三嫂一个人要养六个孩子,纺织厂的工作还三班倒,天天早出晚归,家里就靠红莲一个人,她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就要带四个弟弟妹妹,卫国又是个男娃,外面事情找他还行,带孩子他哪里会?这不,红莲一倒下,整个家就倒下了,你是不知道,我刚去那几天晚上,红月在她妈妈房间哭,双胞胎在这边房间哭,红莲又生了病,我一个人晚上要照顾三个人!你真是不晓得,几个小的,一个哭,一窝子人都哭,哭我都心里酸酸的,唉!”   “得亏我去了帮把手,不然丁家的外婆年纪那么大了,还踩着一双丁点儿大的小脚,她走路我都怕她随时摔倒了,还要照顾三个生病的,还有红月,哪里行?你都不知道红莲肩膀都被挑成什么样了,唉!”   这次过去,陆小芳深刻地感受到,家里还是得有个男人,没个男人,就是把三嫂一个人劈成三瓣都不够用。   这话她当然不会傻到说出来。   三嫂不嫁人,那就还是她三嫂,三嫂要是嫁了人,那还是她三嫂吗?   *   陆红阳病一好,就带着陆红月及双胞胎去学校上学去了。   大概是贺书记说了十三岁以下的孩子都不用参加筑堤建坝的劳动,中心小学也就没再给学校的学生安排劳动课,开始借着冬季农闲的时间,给学生们补之前落下的课。   陆红阳本来就是跳级来的四年级,还请了一个月的病假,马上都要放寒假了。   林老师担心她上课跟不上,把她放在了最前面,上课的时候,简直是对着她一个人上课,上课速度特意为了照顾她而放慢了,每讲完一题,都要特意停一下,脸上全是和蔼的笑容,笑眯眯的问她:“听懂了吗?”   陆红阳就会满头黑线,同时心里又暖暖的点头表示听懂了。   林老师说话声音特别温和:“不能光点头,要真听懂了才行哦~,听不懂也没关系,老师可以再讲一遍!”   眼睛继续瞥陆红阳。   陆红阳则用力点头,表示强调:“真的听懂了!”   “真的懂啦?”林老师还是不信,“过几天就期末考试了哦~” 第71章 第 71 章:林老师对于之前没有注意到陆红阳年纪太小,承受不住堤坝抬土这样重体力   林老师对于之前没有注意到陆红阳年纪太小,承受不住堤坝抬土这样重体力活,而导致她生病的事是很愧疚的,担心陆红阳跟不上课,下课后,就把她拉到办公室补课。   这个季节太冷,明明没有下雪,可竹子河上还是弥漫了雾气,连带着整个靠着竹子河的水埠公社都阴暗潮湿。   为了驱寒,老师的办公室内,有人带了火罐,有人带了火桶,下了课就可以坐在火桶里办公,或者直接把脚放在大小只有二十公分左右,形状类似圆形小菜篮子形状的火罐上取暖。   林老师把陆红阳带到办公室,掀开火桶上盖着的破棉盖,让陆红阳赶紧坐进去。   陆红阳里面穿着去年陆家庄的大伯娘她们给她做的秋衣秋裤,中间穿着原身以前的旧衣服,外面套着去年陆家人给丁水英做的大棉袄。   大棉袄太大了,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袖子老长,卷了三折在手腕上,衣摆到了她膝盖弯,但因为用了两斤多的长绒棉,大棉衣特别暖和,属于这个时代少有的穿得暖的人了。   可她脚冷。   一被放入火桶中,一股温热的暖意顿时从脚底、腿、屁股和腰涌向全身。   然后就是补课时间。   不得不说,给陆红阳补课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不到一个小时,林老师就给她补完了一个月的课,她是真的能听懂。   当然能听懂,陆红阳的学历说不定比林老师都高。   只是这时代的教材和她那时候不一样,很多东西这才需要重新学一遍而已,要适应这个时代的思考方式和思想。   即使是重新学,她自己也有自学能力,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教材,她就基本上明白了这个时代的《语文》和《思想教育》课上的内容,和前世课程不同的是,这时代的四年级数学课,还有一门她前世没学过的课程,叫珠算课。   林老师重点便是教陆红阳珠算课。   她觉得陆红阳就是再聪明,面对她之前没有学过的课程,总不会了吧?   然后她就见识了,什么叫大一新生的学习速度。   打算盘嘛,其实也很简单,掌握了指法和口诀,后面的都不需要林老师教,她自己坐在火桶里,算盘放在腿上,自己一个人就可以玩一天。   周围几个老师就安静的看她自己在一旁拨算盘,对林老师说:“林老师,恐怕你明年就留不住她喽!”   “难怪她说想跳级到高小,就她这个学习速度,确实能跳级上去!”   林老师叹气:“她太小唻,高小的老师像我这么好说话啊?她这么小,中小干活就差点压趴下,到了高小她能行啊?”   这个年代的人都有一种昂扬的精神,觉得精神能够战胜一切困难,尤其是现在报纸到处都在宣传‘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下面人的理解就是,只要你敢想,地里就能有多大的产量!   放到生活中就是,挑不动担子?只要你敢去做,你就一定能挑的动!   整个社会得氛围都处于一种仿佛打了鸡血的状态。   她希望陆红阳能学慢点,可陆红阳学的比她想的还要快。   教了不到两次,林老师就说:“算了,你回教室吧,我没什么好教你了,等着考试就行,一直保持下去,明年肯定能考得上高小。”   林老师都想好了,陆红阳明年要是再跳级,她亲自带她去高小,亲自去跟高小的老师去说,实在不行,上课让她去高小去上,下课她去接回来,带在自己身边。   等陆红阳走了,林老师才对办公室里的同事说:“小丫头是真聪明,一教就会,关键她会自主学习,她不会的,自己会看课本,自己就会了,一点都不让你烦神。”   办公室里的别的老师点头同意说:“这就是聪明小孩和笨小孩的差别了,聪明孩子会自主学习,有的笨的,你是怎么教都教不会,他脑子就没开那个窍!”   贫穷和饥饿,让很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脑都还没有发育好,他们所有的点都在找吃的上,你上课一遍一遍的教,他们满脑子就只有一句话:“饿!好饿!”   “冷,好冷!”   “啥时候才能下课去大食堂吃饭啊!”   很快就到了期末考试,期末考试对陆红阳来说毫无困难,对陆卫民来说也不太难,不是说陆卫民比别的孩子就聪明多少,而是他解决了最基本的饥寒问题。   陆红阳自从病好后,就开始给家里人开小灶,也没什么好东西,晚上睡觉前,在煤炉上放一个砂锅的碎米粥,把煤炉的通风口堵起来,煤炉新换煤炭的余温,一晚上就能将炉子上面的碎米粥煮熟的同时还不会伤到砂锅。   一家人出门前,就着咬起来嘎嘣脆的腌萝卜,喝一陶碗浓稠暖乎的碎米粥,胃里能暖和一上午。   晚上回来还有加了萝卜炖煮出来的土豆粉,关键是,土豆粉的汤里,还有一点猪油,吃完土豆粉再睡,半夜就不会被饿醒,能够一夜到天明,睡一个完整的好觉。   睡得好,不饿肚子,就已经强过了这时代百分之八九十的同龄人,上课不肚子饿的难受分心,有暖水瓶,不会冷的手指僵硬麻木脑子发晕,上课能听得进去老师讲课,就足够他应付一年级的简单题目了。   考完试出来,一堆小孩苦着脸,忐忑的往家走,陆卫民跟没事人一样,和姚解放在路上,到处找冰溜子。   这几天终于下了一点雨,连着雨夹雪一起。   看到雨的那一刻,全公社的人都在欢呼这个旱年终于过去了,就等着后面下更大的雨,更大的雪,没想到一直到过年之前,雨就再没下过。   由于去年不下雨,棉花大面积减产,今年的纺织厂也提前好几天放假,去年过年时,纺织厂还给纺织厂的工人们送了一些年礼,今年年礼也没有了,每人只发了四尺布票。   这是丁水英自去纺织厂上班后,第一次放假,放假第二天,她就带着陆卫国、陆红阳并双胞胎她们,去了一趟大河以南的陆家庄,悄悄去给陆大河祭祀上坟。   这时期,祭祀也是封建迷信的一种,是禁止的,但禁不住很多人会去悄悄祭拜。   陆大河的坟还是比较好找的,毕竟当初陆红阳和陆卫国两人搬了一块大石头放在坟前做记号。   经过一年多的生长,陆大河的坟头草已经长了一米多高,干死在坟头上,整个大山都是一片萧索,稍微一点火星子就能点着。   丁水英带着柴刀,一边掉眼泪,一边给陆大河砍坟头草。   丁水英带着放假第一天时买的黄表纸折叠而成的金元宝,一个一个的烧给陆大河。   陆红阳怕山上着火,特意捡了一堆小石头过来,围成一个圈,还将让陆卫国将周围的草全部砍了,泥土铲出来。   这些完全是她和陆卫国在做,丁水英是没有森林防火的意识的,她整个人都趴在陆大河的坟上,哭的都要厥过去。   一直到火全部灭了,陆红阳又让陆卫国铲地上的黄泥土,将已经灭了的火堆全部覆盖埋起来,这才去劝丁水英离开。   丁水英身上、脸上、头发上,都沾了黄泥巴土和枯枝落叶。   双胞胎还不懂事,不懂阿妈为什么哭,跟着哭了几声,又被陆红阳抱着小手,做了个磕头的姿势,拜了三拜,一家人这才离开。   丁水英一边走,一边哭着对陆卫国、陆卫民说:“以后你们阿爸就靠你们来祭拜了,你们一定要记住你们阿爸坟的位置,别忘了他,别让他在下面缺衣少食,别让他走的不安心。”   “他生前的时候,最疼爱你们的了。”   说的陆卫民也‘啊~啊~’地张嘴大哭起来,陆卫国也哭,却是克制的默默流泪。   陆红月则是走在最后,临走的时候对陆大河说着悄悄话:“阿爸,你要保佑阿姐健健康康的嗷~”说着挥挥小手,赶忙小跑着跟上大部队一起下山。   双胞胎被陆卫国和陆红阳一人背一个,丁水英手里拿着铁锹和带着祭祀用品的竹篮子。   她至今都不愿意抱双胞胎,双胞胎也不亲她。   午饭是在陆家吃的,今年冬季只下了几场加起来才二十一毫米的小雨,雨水量太小,导致山上的冬笋没有长,大队长怕明年还有灾,让人在山上的竹林里看着,禁止去挖竹笋,就想着让它们再长一长,到了春天,能不能生长的更大些,多一些吃食。   哪怕是省了又省,建设大队的大食堂也快坚持不住了,要是老天爷再不下雨,整个建设大队的人都要吃空气,要饿死人了。   吃过午饭,丁水英她们也没有在陆家庄多留,陆大嫂将冬天那几天下小雨的时候,不用挑堤坝上工,和几个妯娌在家做的几双棉鞋拿了出来给丁水英:“本来早早就该做好给你们送去的,偏偏今年天天要挑堤坝,我和你二嫂、老四家的也没时间做,就一直拖到现在,不然之前小芳去你家的时候,就叫她一起带过去了。”   她将几双千层底的棉鞋拿出来,手伸到棉鞋里面,将里面撑开说:“我也不晓得卫国、红莲她们脚的大小,想着卫国翻过年十三了,就按照卫忠的脚,给他做大了些,里面垫了两双鞋垫,先就这样穿着,等穿的紧了,就抽掉一双鞋垫,要是垫了两双鞋垫还大,就多垫两双。”   她给陆卫国做的鞋子,一看就是成年男人脚的大小的鞋子,为的就是能让陆卫国多穿几年。   给陆红莲的棉鞋同样如此,几个孩子的鞋子都比她们现在这个年龄段的大上很多,但针脚都极为细密。   丁水英拿着几双棉鞋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爱不释手,连连感激地点头说:“能穿,做的这样好,针脚这么细密,鞋底板这么结实,一看就知道你们费了大心了!”   陆大嫂一听丁水英这样说,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客气地说:“哪里费心了?就是顺手的事!我们冬天没事做,不在家里做做鞋子也没事做,卫国、红莲他们能穿就行!”笑得简直停不下来。   她做东西用心,最爱听的便是别人能认可她的心意,听丁水英这么说,只觉得自己挑堤坝之余还一针一针地纳千层底,真的是值当了!   陆二嫂和陆、四嫂她们也爱听丁水英的话,别看陆二嫂私下说起丁水英时酸言酸语,但真正见了面,大家都是笑容满面,客客气气。   谁会对丁水英这样一个不和她们住一起,娘家给力,自己还在纺织厂有工作的妯娌不客气啊,她们以后儿女结婚、娘家有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求到人家头上。   三个妯娌拉着丁水英在陆家说了好一会儿话,陆二嫂问她明年公社还收不收小龙虾的事。   这事丁水英完全不知道。   陆红阳连忙在一旁找补,说:“是邻市那边的人去年在岛上养了鸡鸭鹅,用鸡蛋、鸭蛋收小龙虾给鸡鸭鹅吃,今年干旱,小龙虾死的差不多了,就没收了,明年收不收还不知道呢!”   又问了很多收购站的事,这些丁水英通通都不知道,尴尬地说:“我一天到晚都在厂里上班,三班倒,哪里知道这些事?她们兄弟姊妹一伙儿人天天上学,路过街中心,消息比我灵通多了,我那厂里机器一天开到晚,吵得耳朵都听不见,谁说话?没人说话!”   这却是实情,哪怕陆家几个妯娌很少来公社,可纺织厂那么大一座厂,就在距离陆红莲家两百多米远的位置,她们谁要是来水埠区,只要路过,大老远都能听到纺织厂的纺织机每天哐当哐当的吵闹声。   “没事没事!”陆大嫂笑着大声说,又夸陆红阳:“要不怎么说红莲管事呢,这事别人听都没听说,她一个小孩子,路过收购站听人说几句话,记住了,告诉我们,我们才晓得那遍地都是的东西还能挣钱,她不说我们哪里知晓?”   陆红阳倒是想起来铁莲子的事,把卖铁莲子的六块钱给了陆奶奶:“收购站的人说今年干旱,铁莲子的价格翻了一倍,六毛一斤,不足十斤给我们按十斤算了,这是卖铁莲子的钱,收购站说要是还有,收购站还收!”   陆奶奶见大过年的,还收到钱,高兴不已,笑呵呵的接过了钱,“没有喽,今年没了,都被人打光了,莲蓬外面的壳都被人剥了吃了,就希望明年能风调雨顺,多下几场好雨,莲子能多长一点,那枸杞子、菱角、芡实也能多长一点。”   他们这里的人摘荷叶、莲蓬,都是拿一根竹篙,横扫过去,一打就是一大片。   几人都同时点头,都盼着来年有个好年景。   带着这样的期盼,丁水英带着陆红阳她们回去了:“年三十祭祖我们就不过来了。”   陆奶奶拿了一筐小鱼干、两条大咸鱼、一坛子咸鸭蛋,挂在丁水英的扁担上,让她挑着,挥着手送她们到院子外面:“不用过来,这大老远的路,又冷,带孩子在家好好过年,好好猫冬,大河的祭祀有我们呢,放心回去吧~!”   陆大嫂也说:“你好好过你的日子,这几年你辛苦一些,等几个孩子大了日子就好过了,陆家庄这边你不用担心,快回去吧,别搞太晚了,天黑了不好走路。”   冬天天黑的早,丁水英他们回去还要走两个多小时的路,中途丁水英路过炭山,说不好还要回趟娘家,到水埠公社差不多也要下午四点多钟了。   陆爷爷有些舍不得陆卫国和陆卫民,还想留陆卫国、陆卫民在陆家庄过年,被陆奶奶给训斥了:“你个老头子一天到晚想新鲜点子,卫国卫民留在这,连住都没地方住!”   但凡能住得开,她也不会急着要给家里建新房子了。   陆爷爷也就是这样想,老年人年纪大了,就想把儿孙都揽在身边,他一路跟在后面,送出村子外,一直到看不到他们的人影了,这才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回来。   *   丁水英路过炭山还真回娘家去了一趟,丁家只有丁外婆带着孙子在家,年底各地对于煤炭的需求量更大,煤矿山并没有放假,依然在加班加点的开采煤炭,再运往各地,丁家的女人们则在煤矿山捡煤矸石,捡煤矸石不属于正式工,而是临时工,一个月也有二十一块钱的工资,属于矿上工人的家属工作。   丁外婆看到几个外孙外孙女都好好的,很是欣慰,进屋给丁水英拿了半斤肉和一坛子黄豆酱给她:“上次去你家去的匆忙,也没来得及带给你,这酱是我自己晒的,做什么吃的时候,放一勺子,增些味道,肉是你阿爸煤矿上发的,今年下面没养什么猪,年底发的肉也少,这点你带回去过年带孩子们吃。”   丁水英不要,最后还是丁外婆发火:“半斤肉有什么好拉扯的?再拉扯天都黑了!赶紧给我走!”   她推着丁水英到门口,朝陆红阳她们挥手:“走吧,走吧,都好好的,年初二来阿婆家,阿婆给你们做好吃的!”   她站在自己院子后面,目送着她们离开。   炭山是一座巨型煤山,坐落在竹子河边上,从大河以南过河是上山,从山上走小路往水埠公社方向走,是下山。   丁外婆站在山上,陆红阳她们沿着竹子河的河边走,走出老远的位置了,她站在山上仍然能远远地看到她们几个逐渐变小的身影。   路上陆卫民一直很兴奋地蹦来蹦去的走路,兴奋他过年有新鞋子了,这是他长这么大拥有的第一双新鞋呢!   兴奋来爷爷奶奶、阿公阿婆家一趟,回去又是有鱼,又是有肉,可以过个好年了!   陆红月同样开心,她年纪小,小时候的记忆不多,这还是她有记忆以来头一次去爷爷奶奶家和阿公阿婆家呢,去年过年丁水英只带陆卫国和陆为民回去了,没带她和陆红阳。   只有丁水英、陆卫国、陆红阳三人,走在竹子河边,看着大片的露在水面上干裂的河床,一点都笑不出来。   丁水英走在干裂的竹子河边,一路上都是她和陆大河走过的熟悉的路,身边是几个儿女无忧无虑蹦蹦跳跳说话的声音。   陆卫国看着已经不知道退到哪里的水位,忧心忡忡的问陆红阳:“大妹,你看竹子河的水位是不是又降了?”   陆红阳顺着他话,往河床上看去。   因为太干,原本河泥里勉强还能活的河蚌、螺蛳,大面积的被晒死在河床上,露出干得发白的蚌壳和螺蛳壳。   陆红月不知道干旱带来的灾难有多严重,看到长长的尖嘴蚌斜斜地插在河滩上,好奇地跑上前去,用小手摇着长长尖尖的蚌壳,伸手向往上拽,一下子把蚌壳拽了上来,却发现蚌肉还在蚌壳里,已经死掉了,蚌壳上传来一阵难闻的臭味!   她嫌弃地捏紧了鼻子,一把扔开了蚌壳,臭得恨不能自己的手都不要了,嫌弃地伸着一双小手想找水洗手,可放眼望去,全是干裂的裸、露在外面的河滩,一滴水都没有,要洗手,起码要走几百米,往河床的更深处走。   她举着小手来找陆红阳求助:“阿姐,好臭,月月的手手好臭!蚌壳好臭!”   “谁让你去弄蚌壳了?这样河蚌都被、干死了,肯定臭呀!”陆卫民过来嘲笑陆红月。   陆红月皱皱鼻子,朝陆卫民哼了一声,不理他,陆红阳只能带着陆红月到处找水洗手,在找水的过程中,更加见识了现在旱情的严重。   这个季节,本来应该是野生茼蒿、鱼腥草、荠菜这些野菜最鲜嫩的季节,这里又是在河边,不至于连个给陆红月擦手的野菜都找不到。   但真的找不到。   放眼望去,一片干枯灰暗的世界,路边一点绿色都没有。   陆红月就这么举着她的一双臭手,回到水埠公社,一双小手的手指冻得通红。   回到家,陆卫国去给陆红月打水,给她洗手,打开井盖,把木桶扔到井底,才发现井里的水位又向下降了好多,快到底了。   他打了水,一边用肥皂给陆红月滂臭的小手洗手,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陆红阳:“大妹,你说开春……会下雨吧?”   陆红阳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不会! 第72章 第 72 章:今年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到腊月都没下几场雨,往年年底只有大河以南的人会   今年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到腊月都没下几场雨,往年年底只有大河以南的人会去河滩上挖莲藕,今年整个水埠区的人都去挖野生莲藕了,不光是水埠区,围绕着竹子河而生的整个吴城县河邻市的人,都拿着家里的铁锹、竹片、木锹去挖莲藕。   姚婶儿特意提前约了丁水英,问她去不去。   纺织厂因为缺棉花,纺织厂今年的假期有六天,丁水英也带着家里的铁锹、扁担、粪箕,带着陆卫国和陆卫民一起去。   姚婶儿家的铁锹当初被收走了,家里只有木锹。   见丁水英只带着陆卫国和陆卫民,有些意外,问了声:“红莲不去啊?”   她是带了姚赶英和姚援朝的。   丁水英回头看向自家门,犹豫了一下说:“我带卫国、卫民去就行了,月月太小了,她在家带两个双胞胎不行,得留一个在家里。”   主要是去年陆红阳生病,吓到了丁水英,她怕这大冷天的,陆红阳要是再被冻感冒了,那家里就瘫痪了。   而且陆红阳是女孩子,受不得冻,怕她被冻出好歹来,对以后不好。   姚婶儿点头赞同:“也是,双胞胎还太小了。”她看向姚赶英:“你要不要留在家里和红莲玩?”   姚赶英既想去河滩上挖莲藕,又想和陆红阳一起玩,可最终她还是选择了去挖莲藕,因为旱情,她家今年也很不好过,主要是她家没有存粮,去年建大食堂的时候,她家的粮食全部被收了上去,她阿妈就是因为这个,才得了个食堂的工作。   大食堂的工作属于临时工,一个月才十八块钱,原本她爸妈都有工作,按理来说,犯不着去挖莲藕的,可去年不下雨,眼见着今年还不下雨,大家伙儿都慌了,姚婶儿也慌,这才带着木锹去挖莲藕,准备挖回来洗些藕粉放家里备着。   水埠公社挖莲藕的地方距离水埠区还有些远,走路大概需要三五公里,从去年冬天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过来挖的,多的已经挖回去了一千多斤莲藕,少的也挖了有几百斤。   姚婶儿是大食堂每天都要做饭,她基本上抽不开身,只能趁着现在每天只需要吃两顿,中间的间隙来挖一会儿,主力还是靠姚援朝。   丁水英一直在上班,也没时间来挖莲藕,也就是现在放假了,带着陆卫国和陆卫民去挖几天。   几个人到了河滩上,陆卫国和姚援朝他们极其地兴奋。   放眼望去,整个河滩上全是人,密密麻麻起码有几千上万人,老人、孩子、女人齐上阵。   男人基本都在筑堤,能去的也只有女人孩子。   她们到的时候,河滩上已经被挖的坑坑洼洼,可还有很多没有被挖开的地方。   她们找了一块暂时还没有被挖过的河滩,拿起铁锹就开始挖。   陆家因为有铁锹,挖河滩的泥土特别丝滑,是当初陆红阳藏的,现在可算是派上了大用场,尤其是尖头铁锹,是专门用来挖河堤、挖土用的,还有一把是方头平底锹,日常用来铲土和搅拌煤炭灰的,这种铁锹挖硬泥不好用,但挖这种河滩上的软泥还是可以的,至少比很多人的木锹好用多了。   两把铁锹丁水英和陆卫国一人一把,姚援朝和陆卫民两人在一块儿,陆卫国挖到莲藕,下面需要用手扒的时候,就会把铁锹扔给两人,两人就赶紧把上面的土挖开,一边用脚在泥里踩着寻找莲藕的位置,一边在下面挖。   丁水英的大体格子这时候就显现出她的权威性来了,同样是挖莲藕,她的速度比姚婶儿快了三倍都不止。   丁水英面前的河泥上,都已经摆放了堆的高高的长莲藕了,姚婶儿那里才挖出来几根。   姚赶英在上面看着那叫一个着急。   是的,姚婶儿没让姚赶英下去挖,她站在上面看着大家挖,时不时的帮这个拿下铁锹,帮那个摆正莲藕,看着自家和陆家的莲藕,别被别人给‘不小心’拿走了。   她看自家阿妈慢吞吞的挖,隔壁丁婶儿一会儿一根,一会儿又一根,那挖莲藕的速度chuachua的!她那个急啊,拔起小腿就跑,跑到生长了大片晒死的河蚌的区域,去捡了好几个大蚌壳过来,扔给姚援朝和陆卫民,卷起裤腿,鞋子一脱,就跳进了泥坑中,两只小手拿着大蚌壳帮着姚婶儿一起挖。   姚婶儿就笑着说:“哪用你来了?搞的一身泥,脏死了,快上去!”   姚赶英的小手特别的利索,因为越是挖到下面,河泥越软,不需要铁锹,靠双手就能扒开,而且只要挖到一条莲藕,顺着莲藕挖,就会挖出来老长一段。   别看她小小的人儿,比姚婶儿还会挖,不多时就挖出来长长的一根莲藕,举过头顶对着离她不远的姚援朝和陆卫民哈哈大笑:“你们看我挖的大莲藕!”   陆卫民和姚援朝也立刻不服气起来,把自己挖的莲藕也举起来炫耀:“看我挖的,我挖的才叫大呢!”   陆卫民看看自己挖的,粗倒挺粗,就是挖断了,但是他嘴上是不会服气的,“我只是挖断了,我要没挖断,肯定比你的还大!”   他人小,力气也小,人又急,每次挖到莲藕,还没完全挖出来,就忍不住想要拔出来,藕节脆弱,一拔就断,他面前大大小小的断藕好几节,基本找不到两节以上的完整莲藕。   姚婶儿挖了两个小时就回去了,将挖出来的莲藕也带了回去,留下姚援朝和姚赶英还在河滩上挖,一直挖到晚上五点多,姚叔也来挖。   不光是姚叔,几乎所有从河堤上下班的男人、大男孩们,全都汇聚到了河滩上挖莲藕。   他们挑河堤的时候没力气,挖莲藕可有力气了,有些饿极了的半大少年,挖出来莲藕都不洗,直接去扯几把干枯的芦苇将上面的淤泥一擦,直接就啃了起来,先吃饱肚子再说。   姚解放和谢磐石也来了,两人很快就找到了姚家,自然也找到了陆卫国,跑到距离陆卫国不远,离大河深处更近些的地方就开始挖。   他们也是带了铁锹的,两个半大小子挖的极快。   姚叔的速度也比姚婶儿就快多了,不过三四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就各自就挖了一担。   丁水英早就挑了两担回去了,现在又挖出来一担,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河滩上都黑的只剩下星光了,丁水英实在冷的不行了,这才挑着剩下的莲藕回家。   好多人舍不得回去,还在河滩上继续挖,陆卫国也舍不得回去,和谢磐石、姚解放他们一直挖到了十一点多,这才踩着冬日的星光挑着莲藕往回走。   他们明天白日里还要挑堤坝,没办法来挖莲藕。   陆红阳早就在家里备上了热水,还有一大锅香喷喷的浓稠的碎米粥,里面切了驱寒的姜丝、细碎的咸肉末和荠菜碎,里面还放了一大勺的猪油,在堂屋昏黄的灯光下,格外的诱人。   白天丁水英他们去挖莲藕,陆红阳在家也没闲着,将丁外婆给的那半斤肉,肥肉的部分都切下来炼成了猪油,当然,免不了要夹带一些私货进去,瘦肉则做成了咸肉,腌在了陶钵里。   丁水英他们回来的时候,还闻到了一阵炼猪油后的余香,她就知道,大概是大女儿在家里把她阿娘给的那块肉给炼了猪油,她也不过问。   几人将一大碗咸肉粥吃完,只觉得分外满足,身体热乎了,再脱了身上的脏衣服去洗澡,热水瓶陆红阳早就给他们装好,塞到了被窝里,他们一进被窝,里面就暖烘烘的。   第二天一早又穿着昨天的脏衣服去挖。   六零年的除夕夜,下午三点多就在大食堂吃完了年夜饭。   年夜饭是一人一节莲藕,莲藕里面放了大米,煮出来,加一大勺藕汤,连着藕汤一起,倒是难得的吃了个半饱,吃完水埠公社的人依然没闲着,继续去河滩上挖莲藕,个个都挖到很晚才回来。   丁水英他们除夕夜的晚上回来,吃到的不是咸肉粥,而是酱鸭饭,和之前做过的一样,在砂锅底涂满了猪油,然后煮碎米饭,上面是切成了丁的咸鸭肉、鸭蛋、开水烫煮过的青菜,拌着猪油和酱油,咸鸭是上次谢磐石带过来的野鸭,当时没舍得吃,被丁外婆腌制成了咸鸭,放在厨房竹柜的陶盆里,陆红阳这次切了一只大鸭腿,一家人吃了顿饱饱的年夜饭。   陆卫民只觉得从来都没有这么幸福过!   年夜饭又是鸭、又是蛋、又是白米饭!   丁水英还难得的,给陆卫国、陆红阳一人五分钱的压岁钱,下面的几个小的,一人两分钱压岁钱,陆卫民看到两分钱一点不嫌弃少,小心翼翼的将两分钱放在自己存放他宝贝鞭炮的小罐子里,大年初一一大早起床,就小心的穿上自己的新棉鞋,在家走了几圈,去斜对面找姚援朝,给他看自己的新棉鞋,看完又小心的脱下来,继续穿自己的破鞋子,和姚援朝一起去河滩上挖莲藕了,陆卫国也被姚解放叫走,和谢磐石他们在一起挖,姚赶英则来陆家,约陆红阳一起。   自从她挖到莲藕,她现在挖藕的劲头很大。   陆红阳不想去,但陆红月很想去,对年纪还小的她来说,集体活动就像是做游戏,公社上所有的大人小孩都聚集在三五公里外的河滩上,对她来说,就是一件极为热闹好玩的事。   陆红阳将丁外婆给的半斤猪肉中瘦的部分从陶盆里拿出来,挂在厨房的房梁上,然后给藤鞭水壶里放了点冰糖,拎着藤鞭热水壶的把手,带着几个陶碗,陆红月和双胞胎一起往挖莲藕的河滩上走。   四个人走的很慢。   走到挖莲藕的河滩,陆红阳还在密密麻麻的挖莲藕大军中,寻找丁水英她们的身影呢,陆红月就眼睛很利索的指着下方的两个人影喊:“阿姐,是磐石阿哥和解放阿哥!”   她嗓门很大,早上吃的碎米粥,又很有力气,活力十足的挥舞着手臂:“磐石阿哥!解放阿哥!”她很快又看到了因为她的声音,整个人从挖开的坑洞中站起身的陆卫国,兴奋的大喊:“大哥!阿姐,快看,大哥在那儿!”   她们连忙往他们三人那里跑,前面的河滩全部都是干的,已经不用担心会陷进去了。   一直跑到三个人身边,陆卫国才连忙阻止她们:“别跑了,这边烂泥多,你们往后退一点。”又指着距离他们不到百米的位置:“阿妈在那儿呢!”   丁水英她们还在她们之前挖的坑洞里,谢磐石三人则是喜欢换坑洞,总觉得之前他们挖过的地方莲藕都被他们挖光了。   丁水英看到陆红阳带着三个弟弟妹妹过来,也没说话,继续挖。   陆红阳带了一罐头瓶的温水,递给丁水英,丁水英喝了两口,将碗递还给陆红阳:“放糖了?”   “嗯。”   “给你姚婶儿和赶英也倒一碗。”丁水英说完就弯下腰,继续挖。   陆红阳去给姚婶儿也倒了一碗,还要再给姚赶英倒,姚婶儿直接喝了两口,就把自己的陶碗给了姚赶英,对陆红阳说:“不用倒了,我们两人喝一碗就成了,难为你大老远的来送水。”   姚赶英喝到甜滋滋的糖水,原本就甜甜的苹果脸,笑得越发甜了起来:“还要喝!”   “不能再喝了,喝多了撒尿,这河滩上这么多人呢,连个遮挡的都没有!”芦苇干死了,也没了荷叶丛和芦苇荡遮挡。   姚赶英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碗递还给陆红莲,陆红阳给她又倒了小半碗,姚赶英悄悄的看了自己阿妈一眼,对陆红阳眨眨大眼睛,喝了糖水。   实际上一块冰糖放暖水壶里,水的甜度很低,可只是这样少的一点甜味,就足够在这样苦的生活里,带给她们一丝暖暖的幸福感。   陆红阳又去给陆卫国和陆卫民他们送水,顺便给了谢磐石和姚解放也倒了一碗。   陆卫民和姚援朝两人在一个坑洞里,两人往不同方向挖,挖到大藕了,还会相互合作,最后挖出的藕两个人分,连细小的小藕节都不放过,这些往年里扔在河滩上都没人要的玩意儿,如今也都是能吃的好东西。   他俩就没有无处撒尿的顾虑了,两人喝了一碗又一碗,尿意来了就在他们挖出来的坑里尿,自己也不嫌自己脏,开心得很。   年初二本来是丁水英回娘家的日子,她也不回去了,就想多挖点莲藕回来洗粉。   一直挖到年初三上班了,才没有再去河滩,和陆卫国、陆卫民一起挖回来一千多斤的莲藕。   一千多斤莲藕看着很多,但莲藕的出粉率比不上葛根,十斤莲藕才能出一斤粉,陆家一千多斤的莲藕,洗出来也只有一百多斤藕粉而已。   莲藕挖到了年初三,去河滩上挖莲藕的人不仅没有降,反而还增加了,越来越多的不是水埠公社的人,也来到水埠公社的区域挖莲藕,甚至和本地居民引起了冲突和斗殴。   上面的领导干脆将所有私挖莲藕的人全部驱赶走,所有挖出来的莲藕全部充公进入公共食堂。   于是正月里的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家家户户厨房的煤炉上,都在煮藕粉水,家家户户都在洗藕粉。   水埠公社的大食堂也在洗粉。   几万斤的莲藕堆放在公共食堂的仓库里,周书记连夜调来了好几个石磨,每日不停地磨莲藕,煮藕粉、洗藕粉。   藕粉洗完,藕粉渣也没有扔掉,全部做成一个个巴掌大的饼,晒在中心小学的操场上。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墙上,院子里,都晒着莲藕渣饼,大食堂里一天两顿的莲藕渣,上午吃莲藕渣煮粥,下午莲藕渣饼。   这样的莲藕渣饼,一直从过年吃到二月中。   一九六零年开春,在所有人期盼的目光中,老天一直从年前晴到了二月中,才下了一场不足二十毫米的小雨,贺书记趁着河滩被雨水浸湿了,赶忙带着吴城的老百姓,刚把高产土豆种子种到河滩上。   竹子河的水位经过一整个冬天退水期,又下降了很多,河水下降,最明显的表现,就是露天的河床更大更多了,河滩上种满了土豆。   刚开始为了避免春季大雨后,水位上涨,淹没了种植在河滩上的土豆,高产土豆全部是种在已经建好堤坝,圈住的河滩上,渐渐的,已经没人在意会不会淹没土豆了,大家只在意到底啥时候下一场大雨,再度将竹子河灌满。   筑堤建坝依然在继续,可人们已经没有了去年对于雨水的期盼,因为很明显,今年还会是个灾年。   绝望开始逐渐在人们的心头蔓延。   尤其是大食堂的粮食已经远远不够吃了,去年水埠区因为靠着竹子河,加上全城的全年无休的挑水灌溉,才让粮食正常丰收,减产不多,但收上去的粮食全都被上面给调配走了。   没办法,除了吴城县之外的大部分地区,都减产十分严重,减产也就算了,还出现了大面积的瞒产风。   啥叫瞒产?受报纸上各种报道出来的高产的粮食卫星影响,全国各地都开始瞒产,本来亩产三四百斤的粮食,报上去就成了亩产三四千斤,本来粮食就减产不够吃,这样一上报,就得全城调集粮食交上去,剩下的就更不够吃了。   连带着下面的很多大队,都不是主动瞒报产量,而是被迫瞒报、多报,导致刚一开春,许多地区的大食堂就开不下去了,原本每人每月二十斤的粮食份额,一降再降,一减再减,减到每人每月十五斤稻谷、十斤稻谷。   注意,是稻谷,不是大米。   大米是脱了壳的稻谷,稻谷连米带壳十五斤,一个月!   原本春天如果即使下雨,吃野菜也能勉强度过去,偏偏依然不下雨,导致不少地方已经开始出现了快要饿死人的现象。   水埠公社这边靠着冬季的莲藕回了一波血,可整个吴城的其它更多的地方,公共食堂已经闹起了粮荒,以隔壁五公山公社的各大食堂为例,几万人的大食堂,现在连吃水都变得十分困难。   没东西吃怎么办?五公山公社那边的人听说了水埠公社正在河滩上种高产土豆的事,他们就连夜从山上跑出来,去水埠公社的河滩上,去偷挖种下去的高产土豆。   刚开始还是零星的十几人,水埠公社离的远,他们一次最多只能调走三五分地的土豆种子,而且他们也聪明的很,不集中在一块儿挖,这样不注意看,就看不太出来。   后来大概是来偷的人多了,河滩上种下去的高产土豆种子开始大面积的消失,最多的一个晚上,被挖走了四亩!   这事一下子就惊动了县里的县委书记和上面派下来的专家们,并且安排了调查组的人来调查这件事。   可丢失的高产土豆苗已经找不回来了。   都是五公山乡山里的山民,他们把高产土豆苗挖回去,在山里开片土地出来种,除了他们自己,谁能找到?   你想去抓他们都抓不到,往山里一钻,没有熟悉山路的山民带人进去,你在里面找上几天几夜都找不到他们。   水埠公社的周书记和孙主任气的半死,把隔壁五公山公社的徐书记喷的狗血淋头。   但也没用。   徐书记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山里我也不熟悉,你找我没用啊?”   “我要是能把你们丢失的土豆苗找回来,我早就去帮你们找了,找不到我有什么办法?”   “你们水埠公社种了那么多高产土豆,他们才挖了多少一点走?”   气得周书记脸红脖子粗,口水都喷出了二里地:“你们这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脚!”   徐书记就缩着脑袋任他骂。   反正要土豆苗,没有!   孙主任难得地和周书记站一条线,苦口婆心地说:“高产土豆为什么种在河滩上?因为这是第五代苗了!老徐啊,你也是农村出来的,你是也种过地的,只要是种过地的都知道,这土豆只要种个三五代,必然减产!省里特意派了专家下来,为的就是不让高产土豆减产!今年的天气是什么情形你也看到了,这些土豆苗关乎了无数老百姓的口粮,牵动着无数老百姓的命啊!”   徐书记还真不知道这事,但挖高产土豆苗这事,还真不是他安排的,他问:“那种在河滩上就不减产了?”   孙主任同样喷的口水四溅,想和他讲道理:“河滩过去没种过粮食,没有虫害!那专家都说了,土豆减产,就是虫害引起的病毒导致的减产,河滩上没有病虫害,才是土豆没有减产的重要原因,要是今年还不下雨,这些土豆说不定还要再种一代,你们挖走那么一点土豆苗,有什么用?”   徐书记无奈道:“我也知道没用,也不是我让他们去挖的,他们自己大队没粮了,要饿死人了,他们自己去偷,去挖,我能有什么办法?他们挖了土豆苗往山里一钻,是你能找得到他们,还是我能找的到他们?”   周书记和孙主任知道从老徐这里是找不到解决的办法了,只能把自己公社的武装部民兵队,全部派下去,日夜在种植了土豆的河滩上巡逻,就这样都防不住。   一个人听说河滩上有高产粮种,整个五公山公社大山里的人都听说了。   活下去了,只能下山去偷了!   他们大多都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的人行动,那么多大队,那么多村子,那么多山民,又不是聚集在一起!   很多人甚至对高产土豆种在那儿都不知道,反正偷到什么是什么。   什么都偷,有些纯粹靠抢!   一时间,山下的人都遭了灾,家家户户门窗关是紧紧的都没用。   民兵队都被调去看河滩了。   河滩太大了!   靠这么点人手根本不行,只能从吴城县调人。   高产土豆并不是只在水埠区这一个河滩上种植了,吴城那边也有大片的河滩也种植了,山里的人总有姑娘是嫁在山外的,山外的姑娘也不能看着娘家人就这么饿死,人家来问她们,知不知道高产土豆种在哪儿了,她们纠结一番,就会和他们说。   这些嫁出来的姑娘们也精的很,他们不说本公社的,说别的公社的,因为都在堤坝上挑堤坝,各个公社的河滩都熟悉的很,就把他们往别的公社河滩上指路。   原本贺书记他们还打算往邻市方向的河滩上种植,现在五公山乡的山民下山偷土豆苗的事一出,他们也不敢往邻市方向种了。   紧挨着邻市下面的几个县,都是山,那边的山民性子还特别野蛮,贺书记是真不敢冒险。   这些都是老百姓的救命粮!眼看着今年年景又要不好,这些高产土豆落到个人的手里,不一定能发挥出它们的最大作用,甚至可能造成浪费和减产!   没办法,贺书记只能调县里的武装部过来,带着长木仓守在种植土豆区域的河滩和堤坝上。   有了吴城县武装部的人看守,晚上来偷土豆的人果然少了很多。 第73章 第 73 章:除了种植高产土豆外,贺书记还在带着全城的人在河滩这大片的肥沃且好取……   除了种植高产土豆外,贺书记还在带着全城的人在河滩这大片的肥沃且好取水的土地上,种植红薯、玉米、小麦等耐旱的农作物,例如在大河以南距离陆家庄半个小时路程的地方,有一大片呈‘U’形的河湾,在这里只需要将‘U’形的口子那里,筑建一道不长的堤坝,就可以‘U’形口子里面的六千多亩土地,化为土地肥沃的良田。   一下子多出来这么多肥沃的良田,不论是种高产土豆,还是种红薯、稻谷、麦子,都很合适,这三种作物的产量虽没有高产土豆动辄几千斤的产量,但也算不低了。   现在全国都在以粮食高产为首要目标,为此上面派下来大量的高产农作物指导技术员下来,要教导老百姓种出亩产几千斤的粮食。   水埠公社这边也下来了几个,但因为本省唯一真正种出了亩产几千斤土豆的人,就在水埠区,被安排到水埠区的技术员,全都是省农业大学那边来的真正懂种植技术的专家和教授。   为了缓解旱情,专家们也是在吴城一次次的开会,商讨让粮食提高产量和让农作物更加高效的吸收水的方法。   早在1913年的时候,漂亮国就已经建成了世界上第一个实验性质的滴灌工程,专家们在会上讨论的,就是是否能效仿漂亮国的这个实验工程,引进滴灌设备,对农作物进行科学浇灌。   这个提案直接就被否了,先不说引进这个设备需要花费多少外汇,他们这里历年来就是多雨水,“假如设备采购回来,老天爷下雨了呢?”   “二月不下雨,你怎么能保证三月不下雨?三月不下雨,四月下雨了呢?”刘县长提出自己的问题,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不是我不同意引进那什么滴灌技术,只是我在吴城这里工作了快二十年了,就从来没见过旱情超过一年以上的!”   他笑了笑,喝了口水:“贺书记还是来的时间短,不了解咱们吴城县的情况啊。”   副县长也笑着附和道:“是啊,去年的旱灾,本就是百年难遇了,总不能今年还会像去年一样旱!那不是千年难遇了吗?千年难遇的旱灾要是也能被我们遇到,那也真的是老天爷不开眼了撒~”副县长说着,还笑了起来,会议都轻松了几分。   谁都没想到,他会是个预言家。   刘县长难得的压了贺竹庭一头,也做主了起来,笑着说:“现在竹子河还有水,咱们吴城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还是先挖渠,把河水从河中央引出来。”   新建水利和挖渠,是这个年代的大国策。   贺书记被调来吴城确实没有几年,吴城也确实背靠本地最大的淡水河竹子河和长江,属于水域较为丰沛的地区,而且引进漂亮国的滴灌设备确实需要大量的外汇,现在国家最缺的就是外汇。   他也点头说:“那就先挖渠引水灌溉,另外,我收到临河大队的书记和生产大队长递上来的申请,要在水埠公社蒲河口那一块的河滩上圈河滩种植红薯,缓解灾情,一旦这里的六千多亩土地开垦出来,就相当于在水埠公社多了一块可以稳定产出粮食的农场。”   刘县长在这次会议中占了主导,也笑着点头说:“我看可以,就让他们搞,只是现在的首要任务还是兴修水利,比如今年受灾情最重的几个乡……”他指着地图中的几个区域:“这里,还有这里,都需要兴修水库和干渠,这才是重中之重!”   会议确定了今年吴城县的主要方针后,就又给各自安排了任务,这才散会负责各自的区域去了。   于是今年也就年底休息了几天,屁股都还没休息热,从开年开始,就又接着干!   去年一整年,男劳动力一年的出勤达到了三百五十天,女劳动力的出勤达到了二百六十多天,,春夏秋冬,严寒酷暑,没有假日,有时候还要动员社员们晚上还接着干①,不干也不行,不干就扣饭。   在这个灾年,没有饭,那就只能等着饿死,所以哪怕是生病了,都得出工。   吴城县因为靠着大河,灾情还能控制的住,目前没有出现饿死人的情况,外面好多地方已经开始饿死人。   饿的受不住了,他们就向外跑,来外面求一条活路。   陆红阳知道这事,是斜对面的姚婶儿家,突然来了五六个人,等在姚婶儿家门口,看到陆红阳回家好奇的看了他们一眼,立刻眼巴巴急冲冲的朝陆红阳跑来,吓得陆红阳一把关上了自家的大门,连忙拴起了门栓。   里面的老头儿就拍着陆红阳家的大门,嘴里可怜的喊着:“妮儿,妮儿,行行好,给老汉一口水喝吧,我们都一天没吃东西没喝水了!”   坐在姚婶儿家的门口,人瘦的只剩一把干柴的老妇人说:“你别吓着人家小姑娘哎。”   老头儿见陆红阳不开门,回头对老太太说:“我就讨口水喝,哪里就吓着人家了?唉,这城里人心都狠,我讨口水喝都不给,还关上大门,在我们那,谁家讨口水喝不给?谁会关大门?”   老太太脚边还坐着两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眼巴巴的看着老太太:“阿奶,我饿,大姑啥时候回来啊?”   另一个小男孩开口问:“阿奶,二姑家真有吃的吗?”   老太太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摸摸两个男孩的头:“有,有,你等你二姑回来。”   往年姚婶儿都会回娘家,每次回去都会给她这个做娘的带一些吃食、糕点,今年年初二她就等着大女儿回去给她带点粮食,一家人好熬过这段时间,没想到大女儿没有回来,一家人就开始骂她大姑娘没良心,白眼狼,白养了。   她大姑娘她最是知道的,从小就心软,最是和善不过的人,要不是日子难过,哪里会娘家都不回?   现在谁家日子能好过?   同样坐着的男人眼神有些不耐烦地说:“我去问问大姐去哪儿了,白天不在家,肯定是上班去了,我去她厂里找她!”   老太太抬着眼皮看了大儿子一眼:“要你大姐真有工作,就更不能去闹了,把她工作闹没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们是来讨吃食的,不是来闹你大姐的,她也不容易。”   “她在公社住着,吃着供应粮,有啥不容易的,阿娘你不心疼我们这些在土里刨食的,反倒心疼大姐来了!”另一个男人说。   老太太大约是饿得狠了,说话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十分虚弱:“你大姐能吃上供应粮,那是靠的她男人,你以为她容易啊?在家不知道怎么伏低做小呢。”   “我去问问对门,看她知不知道大姐在哪儿。”陆红阳还在门缝里听着对门在说什么呢,就见其中一男子又走了过来,duang!duang!duang!大力的敲门,吓了陆红阳一大跳。   “小姑娘!小姑娘!”门口的男子大声喊着:“你知道我大姐他们去哪儿了吗?就是你斜对门这一家,我是她娘家人,你帮我们去喊她一声,告诉她,她阿爹阿娘来了!”   陆红阳赶忙回了声:“整个公社的人都去堤坝上上工去了,你要找去堤坝上找!”   实际上姚婶儿在大食堂做饭,可陆红阳不敢说实话,怕给姚婶儿带去麻烦。   男子回头看着自家饿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儿子,忍不住问:“小姑娘,你家里有啥吃的吗?一碗米汤就行,我家小子饿的不行了,能给口米汤喝吗?”   陆红阳根本不敢开门,回道:“叔,不是我不给,是真没有,咱公社不给私下开火,锅和灶台都被扒了,要集中到公共大食堂吃饭呢!”   这也不是陆红阳瞎说,为了将粮食集中调配,今年的大食堂管的更加严格了,男女老少全部都要去大食堂就餐,不许私下开火,之前洗藕粉的时候,有些人家为了省煤炭,用家里的灶台煮粉,烟囱里面的炊烟冒了出去,家里灶台直接就被扒了,砂锅也被砸了。   天天都有人拉着铁皮喇叭在街道上喊:“前方战斗,后方关门!”   关的就是厨房大门。   就连公共大食堂上,都写了宣传标语:公共食堂是天堂,饭勺冒菜一碗汤!、   实际上哪有什么饭?从开春开始,大食堂里就没有做过正经的粮食,除了野菜、河蚌。   春天的河蚌没有蚂蟥,正是最肥美好吃的时候,大食堂现在就是一日两三的煮河蚌,没有油,就放一点盐,就跟吃煮生蚝没有两样。   吃的现在整个水埠公社的社员们,来到大食堂,闻到河蚌的腥味就忍不住想吐,但还不能不吃,因为河蚌肉属于优质蛋白,人干活想要有力气,就要吃肉。   此外就是糠米。   是的,去年大食堂的米,野菜粥,荷叶粥,那粥里面还是正经的大米,今年就换成了糠米了,一半糠,一把米。   这样的食物陆红阳前世在自己家里见过,她外婆喂猪吃的就是这个,甚至猪吃的都比这个好,至少猪食里面有一半粮食和红薯。   搞得陆红阳,隔三差五的偷溜回来,趁着周围没人,煮一砂锅的米饭藏在仓库里,没事就给陆卫民和陆红月喂一口拇指大的饭团来续命。   河蚌是一点不吃了,陆卫民也不要吃河蚌了,大食堂的河蚌吃够了。   就这条件,在整个吴城都还算好的,至少至今为止,水埠公社还没出现饿死人的现象。   有些受灾极其严重,还谎报、瞒报产量的地方,已经开始有社员饿死了。   像隔壁五公山乡的大食堂没有粮食,都搞不下去了,很多人都要求解放公共食堂,可上面不允许啊。   贺书记他们不知道有些地方受灾十分严重吗?他们天天都扎堆在这些受灾十分严重的地方救灾,地方情况他们比任何知道的都清楚。   可解散公共食堂,不是他们想做就能做的事情。   上面也不给解散啊,和兴修水利和水渠一样,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大国策,不是他们这些底下的基层官员想解散就能解散的。   为了应对现在公共大食堂缺粮无粮的情况,县委那边也是出台了很多措施,其中一条就是‘干部下食堂,亲自抓厨房’,全县上千名干部,都要深入到困难大的公共食堂去抓管理。   这种情形下,谁还敢私下偷偷开伙?   陆红阳回来,就是想趁着现在左右邻居都没人,闻不到饭菜香,偷偷在自家煤炉上,煮一锅饭,等熟了后,直接塞到自己的仓库里,因为现在抓的太严了,再像之前那样,烧什么小龙虾、炒河蚌这样香气很重的东西,根本不可能。   街道上的干部们闻风十里,都能闻到味儿,把你家锅给砸了。   门外一听,姚婶儿她们都在河滩上挑堤坝,他们也没怀疑,因为他们这些山里人也要挑堤坝,他们分的路段就在五公山公社大院下面的那段,从五公山乡,挖堤坝和水渠,一共十几二十里路,要挖水渠通向竹子河,把竹子河的水引到五公山公社来,再在五公山大院下面一点的地方,建一个水库。   可山里人为什么都不想去建堤坝,挖水渠?因为即使挖通了水渠,惠泽的也只有五公山公社周围那几个村子的村民,对他们这些山里人,是半点惠泽都没有。   水渠挖到五公山公社,距离他们大山边上还有十几二三十里的路,和他们山里面的人,就更加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了。   他们还在用力敲门,想让陆红阳开门,陆红阳已经悄悄打开院子的门,从前院厕所那个小门偷偷溜出去了。   到了学校,她就先去二年级找了姚赶英,把这事告诉了姚赶英:“六个人,一对老夫妻,两个男的,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一直坐在你家门口等着,你看看是要告诉你阿妈,还是去喊你阿爸回来,你心里有个数。”   她对姚家的情况不太清楚,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姚婶儿,所以她先私下悄悄告诉了姚赶英。   主要是她觉得那几个人不太对。   走亲戚不是这么走的。   姚赶英知道自己外家来了人,等在自己家门口,又气又急又担心,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姚家因为姚父工资高,姚婶儿现在也在大食堂工作,日子在整个公社上来说,都算是好过的,要说她们家有什么不开心不如意的地方,就只有她们的外家了。   每年年初二回娘家,她阿妈都要哭一场,回来好几天都不开心,可姚婶儿又是个凡事都喜欢自己憋在心里的人,和人说话永远都是一副没事人的笑脸,她也确实是个想得开的女人,可姚赶英知道,很多事,都是她阿妈自己咽到肚子里去了。   担心的是,回来阿爸又要因为她外家的事,和阿妈吵架。   阿妈理亏,只能忍气吞声,永远都是好声好气的哄着阿爸。   她哭了好一会儿,以为陆红阳已经走了,结果抬头,看到陆红阳还在,听到外面上课铃响了,陆红阳往她嘴巴里塞了一颗水果糖。   姚赶英尝到嘴里的甜味,不禁甜甜一笑,心情又好了。   正好上课,她先就不告诉她阿妈了,下课了再说吧。   可又担心一直不说,等她阿爸回来看到她外家一家,到时候家里又鸡飞狗跳,阿妈又要哭。   陆红阳不知道姚婶儿娘家的情况,可她走出二年级教室后,回头看了一眼姚赶英脸上挂着的眼泪,感觉有些不对。   自己外家来了,不至于吓到哭吧?看姚赶英那表情,绝对不像欢喜的哭的。   想了想,她跑到一年级,去和姚援朝说了声,问了他一句:“你要不要去初中部告诉一下解放大哥?”   姚赶英和姚援朝都还太小了,姚解放翻过年虚岁已经十五岁了,在这年代已经能担事了。   姚援朝趁着上课铃刚响,老师还没来,招呼了陆卫民一声,两个小子偷偷摸摸的往后面躲,然后拔腿就跑。   雷家人不知道陆红阳已经从院子的小门悄悄绕路走了,敲了好一会儿都没人开门,兄弟俩就骂了几句,有心想去周围邻居家里讨些吃食,家家户户的大门都是关上的,全都上工去了,偶尔有两家门开着,家里看门的老人一看到他们上前,大门就关上了,任他们如何敲门都不开,瞧得急了,就在里面喊:“现在哪有粮食啊?家家户户都断粮了,都去吃大食堂呢,大食堂都没粮食了,都快要吃树根,吃树皮唻!”   姚赶英一直到下课了,放学了,一会儿阿爸要从煤矿山下班回来不得不说了,才不情不愿的去大食堂,和姚婶儿说了外家一家来了的事。   别人能不管雷家人,姚婶儿却不能不管,还得快点把他们送走,不然晚上姚叔回来,得和她娘家人干起来。   她把饭做好,给自己打了一碗河蚌汤,本来想多打一点蚌肉的,想想又舀了一勺米糠在里面,和大食堂的负责人说了一声后,带着满满一陶钵的米糠拌河蚌回了家,远远就看见了坐在自家大门口的两个弟弟,两个侄子,外家她爹妈。   “阿爹,阿妈,你们咋过来了?”她连忙上前去扶起老太太。   老头儿脸色有些不好:“我们在这等你三个小时了!你再不来,我和你弟弟、你侄子、你阿妈都要饿死在这了,我们要饿死了,你就是不孝!”   最后一句是指着姚婶儿鼻子说的。   姚婶儿将手中的陶钵让老头儿拿着,老头儿一摸陶钵是热的,以为里面是什么好东西,打开盖子一看,上面居然是黄色的米糠,差点把碗都给砸了!   忽然想起来,这恐怕不是给他们吃的,而是她自己的下午饭,就脸色不好,又有些讪讪的问她:“你们公社食堂就吃这玩意儿啊?这里面啥东西,咋腥气这么重?”   他又鼻子凑近闻了闻,一股难闻的土腥味儿。   姚婶儿打开了自家的门锁,让几个人进去。   雷家人一进屋子,就开始四处看,四处找,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吃的。   她弟弟饿得受不住,大声地嚷嚷:“二姐,家里有啥吃的赶紧给我们整一点来,我们从早上到现在一口吃的都没吃了,全村人都出来讨饭了,再不吃就饿死了。”   她两个侄子也都叫着:“二姑,我饿……”   姚婶儿家里的粮食之前建大食堂的时候,全都被收走了,丁点儿不剩,只剩下一点去年年底洗的一些藕粉和晒干的藕饼渣在家。   “二姑这就给你们分吃的。”她忙去厨房给他们拿碗,分她带回来一陶钵的米糠河蚌肉。   她刚进厨房,拿了陶碗出来,她两个弟弟就也都跟进来了,在厨房里到处翻箱倒柜。   姚婶儿拿着碗说:“家里没吃的,都被大食堂收走唻,现在都在大食堂吃。”   她弟弟不信,拽着橱柜门上的锁:“我不信,你把柜门给我打开看看。”   姚婶儿真想一碗砸到弟弟头上,可她性格软和惯了,说:“家里真没吃的,你们到堂屋来吃点东西吧。”   她刚出厨房,她两个弟弟就不信邪地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头,把柜子上的锁砸了,然后一把端出了里面的陶盆,陶盆里面满满的全是今年年初刚洗出来的藕粉。   这些藕粉是她和姚叔带着小儿子挖了好几天才洗的这么一点,姚叔为了能多洗点藕粉,寒冬腊月里,每天晚上在河滩上挖莲藕挖到十一二点,第二天还要去煤矿上上班,姚婶儿哪里能让两个弟弟就这么搬走了?连忙去抢,被她弟弟往上举着一把让开。   她另一个弟弟也上来帮着端藕粉陶盆,不高兴地说:“大姐,你家里藏着这么一大袋子粮食,也不说回娘家给我们送点,你也不看看我们都饿成什么样了!”   “就是,亏的我们以为你没粮食,年初二都不回娘家了,阿妈等你从天亮等到天黑,还给你说好话,我看你就是有了婆家忘了本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姚婶儿连忙追出来要把装着藕粉的陶盆抢回去,着急地说:“这是你姐夫过年的时候去河滩上挖的野生莲藕洗的粉,刚晒干收起来,你们可不能都拿走,要是都拿走了,你们姐夫得跟我干仗。”   “干仗就干仗呗,还能把你休了不成?他要是敢休你,我们替你做主!”   姚婶儿一听他们要替她做主,简直头皮发麻。   她是运气好,被她阿妈做主,嫁到了山外面来,姚叔又出息,初中毕业后进了煤矿上,在机械方面很有几分天赋,拜了师傅,自己又肯刻苦钻研,这才成了煤矿山的技术工。   她现在日子过得好得很,她哪里需要他们做什么主?   她连忙说:“我和你姐夫好好的,要你做什么主?你赶紧吃了回去吧!”   她两个弟弟不乐意地说:“好哇,我们刚来就赶我们走?这么不欢迎我们是吧?连口水都不给我们喝?”   一个搬着装藕粉的陶盆往外面走,一个看到院子里晾晒的衣服,直接收了往自己身上穿。   一边穿还一边献宝似的,出来在雷老头面前转了一圈,问老头儿:“阿爸,你看我穿这身衣服怎么样?是不是也像个工人了?”   老太太看到着急地让儿子脱掉:“那是你姐夫的衣服,你赶紧脱下来!”   “脱什么脱?他姐夫衣服他穿一下怎么了?”老头儿看着自己儿子穿着煤矿山工人的衣服,笑呵呵地说:“好,好,我儿穿上也像煤矿上的工人了,赶明儿让你姐夫也去矿上给你搞个工作,让我儿也去吃供应粮。”   姚婶儿前面的藕粉还没追回来,后脚的丈夫的衣服被穿到弟弟身上了,简直头皮发麻。   丈夫就这么两身换洗的衣服,这身工作服是煤矿山发的,他跟宝贝似的,平时都穿着破衣服上班,就这么一身衣服穿出去见人,要是被弟弟把他这一身工服穿走了,家里保证得炸。   她忙上前去扒弟弟身上的衣服,嘴里喊着:“那是你姐夫的衣服,他就这么一套衣服,你们姐夫回来要是发现他衣服被你们拿走了,打你我可不管!你赶紧脱下来!”   雷家两个弟弟还是有些怕这个姐夫的,主要是姐夫是煤矿上的工人,他们家还需要这个大姐时不时的帮衬一下子呢,不敢得罪死了。   他不情不愿的脱了衣服:“衣服不给穿,这藕粉总不能还不给吧?也就是今年遭了灾,家里断了粮,不然哪里会跑出来来你家讨饭吃?”   姚婶儿眼泪都急得掉下来了,哭着说:“真不能给你,这些藕粉都是你姐夫大冷天的挖到半夜才挖回来的莲藕洗的,总共就洗出来这么点粉,你们要是都拿走了,你姐夫得跟我拼命!”   “他敢!”她弟弟眼睛一瞪,语气特别横地说。   老头儿气哼哼地说:“衣服也不给,藕粉也不给,什么都不给,我们养你有什么用?”   姚婶儿真是怕了他们,哭着让他们把装藕粉的陶盆放下,“你们不是说饿了吗?先吃点东西,这些都是河里的河蚌肉煮的,上面还有米糠,米糠是我特意多打了一勺。”   她两个弟弟不屑地说了一声:“嘁,猪吃的玩意儿。”   下手却一点都不慢,动作快速地用筷子将米糠在煮河蚌的汤里搅匀了,赶紧就着汤和米糠,也不管河蚌是不是一股土腥味,几个人赶紧把河蚌肉分了吃了。   一陶钵看着不少,实际上分到六个人碗里,一人也就小半碗罢了。   吃过饭他们也不多待,把碗一放,抱着装着藕粉的陶盆就往外走。   雷老头儿就趁二女儿注意力全在儿子手中的陶盆上时,把刚刚儿子脱下的一套工装服卷吧卷吧,塞在了自己的裤腰里,用麻绳系紧了。   姚婶儿真的是没办法了,哭着求着拽着她弟弟的衣服,要把藕粉抢回来,一边哭一边喊:“真不能拿走,那是你姐夫辛辛苦苦挖的,你们真不能全部拿走!你留一点下来啊,给我留一点啊,你全部拿走了我怎么办啊?”   可姚婶儿一个人哪里是她两个弟弟的对手?他们一个拉住姚婶儿,一个端着陶盆就往外跑,正好和姚援朝通知到赶回来的姚解放、谢磐石、陆卫国几人撞了个正对面! 第74章 第 74 章:六七个小子,平时都是跟谢磐石一起玩的。姚援朝一到初中,就朝   六七个小子,平时都是跟谢磐石一起玩的。   姚援朝一到初中,就朝姚解放喊:“大哥,大哥!”   姚解放他们难得不用挑水,在学校里上课呢,听到小弟急冲冲的跑来,连忙悄悄从后门溜出来,挥舞着拳头恐吓姚援朝:“你不在学校上课,咋又逃学跑出来了?小心回去我告诉阿爸,让阿爸揍你!”   姚援朝吓的一缩脖子,连忙道:“不是,是对门的红莲阿姐和我说……”他压低声音凑近要解放:“阿公阿婆和大舅二舅他们来了!”   姚婶儿这一代,她阿娘连生了三个姑娘,后面才又接连生了两个儿子,对两个儿子就格外宠溺了些,从小到大,上面的三个姐姐对下面的两个弟弟就千依百顺,排行老二的姚婶儿就更是如此,性格就像是没有脾气的面人儿,对谁都说说话先带三分笑,永远把自己放在低到尘埃的位置。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性格不对,就鲜少和人来往,唯一的朋友就是丁水英。   因为丁水英发现了她的这个性格特征,也从不欺负她,也不占她便宜,从来都是有来有往,有去有回。   姚解放一听自己外家一家来了,不由问:“来了几个人?”   要是只是外公外婆来了,那没事,两个老人,他们孝顺是应该,但如果大舅二舅也来了,那就不只是走亲戚那么简单了。   姚援朝比了个‘六’的手势:“六个!”   这是除了家里女人女孩,全都来了啊!   姚解放本来是准备自己回去的,谁知道一回头,班主任就在后面站着,脸色黑沉沉的。   刚刚就是班主任的课,他就这么从后门偷溜出去了,以为班主任看不见他呢,班主任在上面看的一清二楚,只是平时姚解放在班里算不上调皮的少年,甚至是较为懂事听话这一类的,他就沉着脸没说话,此时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就把他给抓回去。   姚解放被班主任拎着耳朵就拉回去了。   班主任还算给他面子,耳朵只是轻轻的拉,做了个样子而已,可姚解放却叫的比谁都大声:“王老师,轻点,哎哟,疼!”   班里同学见他这样,哄堂大笑,都起哄起来。   一直到下了课,他才去找谢磐石。   他怕他一个人搞不过他两个舅舅。   找谢磐石只是以防万一。   和谢磐石一个班的,还有几个煤矿子弟,一听可以逃课,有乐子看,上课的时候被老师看着出不来,一放学,五六个人全出来了。   路过高小时,陆卫国看到陆卫民又逃课,怕他出事,连忙追了出来,正好在巷子口和端着姚家陶盆的两个舅舅撞了个正着。   姚解放看到那盖着白色麻布的陶盆,眼睛都红了。   因为那正是他和姚援朝、姚父几个在寒冬腊月里,在河滩上挖了好几天,每天晚上挖到十一二点,摸着黑挖回来的莲藕洗成的藕粉。   他们挖莲藕冻的手脚通红,他妈洗藕粉也很不容易,因为他阿爸白天要去煤矿山上工,用石磨磨碎藕粉的事,就只有他和他阿妈两人换着干,近千斤藕粉,就他和他阿妈两个人磨,磨完了煮,煮完了洗,才洗出来这么点藕粉,大食堂的粮食不多了,他阿妈生怕今年还是灾年,到时候大食堂倒闭没得吃,这点藕粉平时藏在厨房柜子里,一点都舍不得吃,他阿爸晚上饿的胃里难受,他阿妈就起来用藕粉渣烙饼给他们充饥,藕粉是一点舍不得冻,因为一点藕粉,就能充出一碗粮食出来,这些粮食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粮食,家家户户都是当做宝贝一样的。   现在他小舅一陶盆全部给他们端走!   姚解放当时眼睛就红了,上前去抢。   东西不是雷家舅舅挖的、洗的,他们抢起来也不管不顾的,可姚解放生怕陶盆里面的藕粉撒出来弄脏了,加上他身高完全遗传了他阿爸阿妈,才十五岁,远不是他两个舅舅的对手,哪里抢的到?还投鼠忌器,急的要命。   他两个舅舅,一个拦着他,一个端着往外走,姚婶儿被自己父亲和两个弟弟抢家里的口粮,哭的要晕倒,却拿他们半点办法都没有。   她窝囊好性子了半辈子,别人骂她打她都不知道还手还嘴的人,永远都好脾气的笑着,此时却哭着拍着大腿喊:“给我留一点哦!不能全拿走哦!那是福康挖到三更半夜才挖的这么点藕粉,你全拿走我们怎么办哦~”   她揪着雷父裤腿,跪在雷父脚下求。   此时很多人都在大食堂吃饭,周围邻居都没回来。   陆红阳下课后也没去大食堂吃饭,直接跟着姚赶英小跑着跑回来了。   姚赶英一看自己阿妈被人这么欺负,人都气疯了,像一只母牛犊子一样,大喊一声:“我跟你们拼了!”   说着就气冲冲的冲上去,拿自己的头,一头顶在了双手端着陶盆的雷小舅肚子上。   她用足了力气,又有跑过来的冲劲,那一下就像是成年男人一拳狠狠砸在了雷小舅肚子上一样,痛的他脸色一白,手中的陶盆由于惯性,一下子脱手而出,眼看就要摔到地上,跟着姚赶英一起回来的陆红阳连忙去接,可她力气哪里够?只是缓和了一下,差点将她整个人都砸在地上,陶盆里的藕粉被纱布包裹上,上面打了个死结,可还难免的要掉出来。   陆红阳不知道纱布是打了死结的,吓了一大跳,连忙大声喊:“大哥大哥大哥!我快被压死了,快来帮帮我!”   大陶盆加上藕粉,起码有六七十斤重,她根本端不住,只能保证陶盆掉到地上不会摔碎罢了。   陆卫国听到她叫声,忙回头,从人群中过来接住陆红阳手中抱着的陶盆,谢磐石和他的小伙伴也跑出来,三个人抬着陶盆,被陆红阳催促了一声:“你们赶紧把东西带着藏起来。”   三个半大少年一听陆红阳的鬼主意,刚好巷口那里有条通往菜地和堤坝的小路,三个人抓着陶盆口,急急忙忙的往人家菜地上的小路跑了。   小路的下面没有人家,只有菜地和河沟、水沟,各种沟,人只要跑下去,不熟悉这里的人,根本找不到。   雷小舅刚刚被姚赶英顶的那一下,身体弓成了虾米,但很快就缓和了过来,一脚踹向姚赶英。   姚赶英刚刚顶的那一下,自己头也晕晕的,被她小舅踹了个正着,倒在地上哇哇大哭。   姚婶儿是个脾气顶顶厚道的人,姚赶英像极了姚婶儿,但她是被父母宠着长大的,又比姚婶儿好了很多,有些脾气,可刚刚那一下,就是她能发怒的全部了。   姚婶儿原本还只是抱着她爹大腿哭,不让他们走,此时听到姚赶英的哭声,忙放开了雷父,冲到姚赶英那里,“英儿,英儿,你咋了?你伤到哪儿了?”   姚赶英见自己妈来了,哭着指着她小舅:“小舅踹我!”   姚婶儿凄厉的一声大叫:“你打我就算了,你还敢打我姑娘,我跟你拼了!”说着发起了和姚赶英一模一样的攻击,就是扭着头一头撞在了雷小舅的肚子上。   雷小舅刚直起身子就要追那三个端着陶盆就跑了的少年,就被他二姐又一个头顶锥捶上来,痛的白眼一翻,捂着肚子疼的说不出话来。   雷老头儿一看自己儿子被女儿打了,气的跑过来对着姚婶儿的背就踹了过去:“你反了天了,连你弟弟都敢打了!”   姚婶儿被雷老头踹的是一点都不敢反抗,雷老头儿打完姚婶儿,又要去打姚赶英,姚赶英整个人都被姚婶儿压在身下护着,雷老头的脚就往姚婶儿身上踹。   他两个孙子见状也有样学样,也都冲上来对姚婶儿拳打脚踢。   雷老太太拦拦这个,又拦拦那个,谁都拦不住,被雷老头推了一个趔趄,撞在墙上,除了拍大腿哭,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扑在姚婶儿身上哭着喊:“别打了,你是要打死她吗?她都嫁人了,不是你们雷家人了,她现在是姚家人了!你们把她粮食全都抢走,叫她日子怎么过啊?你二姐一家也要吃饭啊!”   雷老头儿就训斥雷老太太:“她们一家哪里就少了吃的了?女婿在煤矿上上班,一个月工资几十块钱,你不心疼你两个儿子两个孙子快饿死了,倒心疼她来了,你讲的什么风凉话?”   老太太哭着说:“二姑不是你亲闺女啊?这些都是女婿挖到半夜才挖到的,你咋能全部端走?你叫二姑以后日子不过啦?”   雷老头不在乎地说:“她要真不想过日子刚好,我再给她找一个!”   雷老太太就趴在姚婶儿身上哭。   一时间巷子口哭声震天。   姚赶英哭,姚婶儿也哭,雷老太太也哭。   雷老头儿嫌雷老太太挡事,把她撕扯开,姚婶儿的两个大侄子见状,又都扑过来对着姚婶儿和姚赶英拳打脚踢。   两个男孩子一个十一岁,一个九岁,年龄说不上大,也说不上小了,刚吃过半碗河蚌,正是有力气的时候。   姚婶儿只会抱着姚赶英,将她护在怀里,根本不会还手。   看的陆红阳那叫一个生气,上前一把推开那个大些的男孩子,尖着嗓子大叫一声:“快去报公安,有人光天化日入室抢劫,报公安把他们都抓起来木仓毙!”   儿童尖细的嗓音一下子镇住了全场,大概是‘报公安’三个字吓到了雷家人,两个男孩子全都后退了几步,抬头看看雷老头,又害怕的看看陆红阳,不敢再对着姚婶儿和姚赶英打。   雷老头儿不信邪,挥起拳头还想打陆红阳,陆红阳拔腿就往回跑:“你们看着他别让他们跑了,我现在就去报公安!”   一看陆红阳真的要去报公安,雷老头就急了,他也怕自己女婿回来。   他能对女儿拳打脚踢,他女婿可不会惯着他,连忙说:“走,快走!”   他大儿子还在和姚解放推搡着,原本抱着陶盆跑的雷小舅此时已经缓过劲来了,捂着肚子着急指着巷子口下去的小路着急的跺脚道:“爹!藕粉,藕粉被几个小子抢走了!” 第75章 第 75 章:雷老头原本还想带着藕粉,趁着女婿回来赶紧走呢,一听藕粉被人给抢走了……   雷老头原本还想带着藕粉,趁着女婿回来赶紧走呢,一听藕粉被人给抢走了,顿时气的跺脚,一巴掌扇在姚婶儿的头上:“你还不去把藕粉给我拿回来,我养你这么大干什么吃的?真是个白眼狼,你老子娘一家都快要饿死了,要你一点藕粉都不给!”   陆红阳听得气的骂了一声:“老不要脸!”   雷老头没想到这世上还有这么泼辣的女孩子,指着陆红阳的鼻子就大声开骂:“有你什么事?啊?我和我女儿家的事,有你什么事?你是哪家的?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多管闲事,嘴巴还这么利,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陆红阳离雷老头二十多米远,说了句:“那我可谢谢你吉言了!”   她对姚解放喊:“解放阿哥,我去报公安了啊!”   这毕竟是姚家的家事,她即使报公安,也得和姚家人说一声,不然可能就不是帮忙,而是结仇,说不定还会被怨上。   果然,一听说要报公安,姚解放也犹豫了。   他以为陆红阳真要去报公安,目光不由得看向姚婶儿。   姚婶儿听说陆红阳要报公安,连忙阻止她:“红莲……”可她又不知道要说什么,红莲明显是来帮她家的。   雷老太太赶忙阻止她,哭着喊:“不能报公安,不能报公安哦,都是兄弟姊妹家的,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好说啊!”   陆红阳作势要往派出所跑。   五公山公社原本只是一个小乡,是没有派出所的,但水埠公社原来是大区,是有派出所的。   姚援朝可不管那么多,哇哇大哭,喊着说:“我去报公安!”   说着,他拔腿就跑。   说起来,姚家一家人都是性子特别好的人,姚援朝也是如此,和陆卫民一起玩,从来都是他包容陆卫民那个,可和陆卫民一起待久了,他身上也染了些陆卫民的烈性,一双腿跑得飞快,真的去派出所报公安。   陆卫民连忙追上去:“援朝,我和你一起去!”   两个八九岁大的小子,正是跑的比兔子还快的时候,雷老太太和雷老头追都追不上。   雷老头气得跺脚:“追什么追,我就不信公安来了敢把我抓走,他们敢抓我,我就告她不孝!”   他指着姚婶儿。   陆红阳见姚援朝和陆卫民去报公安了,就没去,听他这么说,回道:“你当还是旧社会那套封建老黄历呢?什么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你们是雷家,解放大哥他们是姚家,说破大天也是两家人。你这话搁现在说,是想复辟旧社会,搞封建那一套是不是?”   雷老头被陆红阳的话吓了一跳,慌乱的指着陆红阳:“你别瞎说啊!什么旧社会,什么封建?没有!通通没有!她就是我女儿,我拿点我女儿家的粮食怎么了?我……我们都要饿死了,拿点粮食怎么了?”   说着,雷老头还哭了起来,抹着眼泪哭的好不可怜。   雷老大和雷老二一看自己老爹哭了,举起拳头就朝陆红阳追来,陆红阳本来就和他们隔着距离呢,也是拔腿就跑。   跟着谢磐石过来,还在看热闹的几个少年见雷家两个男的还敢打人,也都冲上去拦住他们:“你们还敢打人是吧?一会儿公安来了就把你们都抓起来,当我们公社是什么地方,你家的炕头呢!”   雷老大雷老二听到公安二字也吓得收回手,看向雷老头。   姚援朝毕竟小,不懂事,不像姚婶儿,早就被打服了,不敢反抗,小孩子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说是去叫公安,就真的去叫公安。   雷老头恨恨地瞪了眼姚婶儿,摸到自己裤子里面还塞着他女婿的工装衣服呢,雷老头挥着手说:“先走先走,赶明儿再来!”   再不走他女婿就要回来了,到时候连这套衣服都落不到,这么好的衣服,就是拿去卖钱,都能换不少粮食。   谁都没注意到雷老头塞到自己裤子里的衣服,见雷家人走了,都没有拦他们。   姚解放则是赶紧去扶姚婶儿和姚赶英。   姚婶儿没看到自己陶盆装得藕粉,以为藕粉已经被娘家人端走了,绝望的坐在大马路上,拍着自己的腿嚎啕大哭,原本被她护在怀里的姚赶英也哇哇大哭。   姚解放将姚婶儿和姚赶英都拉起来,姚婶儿个子本来就矮,人也轻,拉起来后,身上都是刚才被雷家人踹的脚印和干泥巴。   那边,谢磐石他们其实也没走远,三个人抬着陶盆就跳到了干涸的水沟里,谢磐石原本想把装着满满的陶盆放在水沟里,人赶紧上去的,可又不放心陶盆装着的藕粉。   这里面可都是粮食,现在灾年,粮食就是和命一样重要的东西,他可不敢保证他走了后,粮食还能在这。   等那边没什么动静了,又和两个小子一起,将大陶盆一人一只手拎着抬回到巷子最下面的老槐树那里,从巷子口,绕到了巷子尾,探头来看。   见雷家人都走了,这才和另外两个小子,把满满一陶盆的藕粉抬了回来,由于他们穿过的是人家的菜地和大水沟,陶盆上的纱布上已经落了很多枯叶和树枝的干灰。   他一把将陶盆抬着往姚家的门口的台阶上一放,喊巷子口那边的人:“解放!你家的陶盆我放这了啊!”   现在家家户户都洗了藕粉,家家户户都私藏了些粮食,但这话不能大庭广众的说出来的。   这么会儿时间,已经陆陆续续有邻居从大食堂回来了,路上还遇到了雷家一家人,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到巷子口,见这么多人聚集在这,正好奇的往这边看呢。   姚婶儿刚刚被雷老头和她两个侄子拳打脚踢的时候,整个头都是埋在胳膊下,本能地保护自己和姚赶英的,此刻看到自家的陶盆还在,陶盆里面的纱布系着的藕粉也还在,根本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连忙小跑着回来看藕粉,见藕粉都在,用手背擦着脸上的眼泪鼻涕,高兴地说:“东西还在,没被你舅舅他们抢走!”   她全然没有自己被打的伤心,只有保住了家里粮食的欣喜,明明是含泪的眼睛,却亮晶晶的,不知为何,却让陆红阳心口像堵住了什么似的难受。   姚赶英看到自家粮食没被抢也很高兴,立刻破涕为笑,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   粮食没有丢,阿爸回来就不会跟阿妈吵架,阿妈就不会难受的哭了。   她眼里是纯然的高兴,蹦蹦跳跳的去拉着陆红阳的手:“红莲,红莲,谢谢你!”   姚解放也赶紧谢过来帮忙的小伙伴们,这群小子们也很讲义气地说:“嗨,一点小事,我们也没帮什么忙。”   “还是磐石机灵,知道把陶盆抬着就跑,哈哈~”   谢磐石也笑道:“也是红莲鬼机灵,我们还想拦着雷家人呢,她让我们先把藕粉端走。”   他也跟着陆家人和姚家人喊陆红阳‘红莲’,以为‘红莲’是她的小名。   姚婶儿也不好意思的向他们道谢道:“多亏了你们了。”   她是个配得感极低的人,别人帮了她,她就恨不能立刻回报回去,要是往年,她这时候肯定回家去做好吃的,给这几个帮她家的半大少年们了,可她现在却没有什么的吃的东西能够报答,神情羞赧又局促,心里十分难受。   这群少年们反倒是大大方方的:“嗨,解放和我们都是兄弟,不用谢!”他们连晚饭都没吃,人就跑来了,现在这么没事了,就赶紧往大食堂跑:“婶儿,我们去食堂吃饭了啊!”   姚婶儿一边把陶盆往家里端,一边喊:“我和你们一起去!”   她是食堂的工作人员,给人打饭这事,多打一点,少打一点,都可以。   她和姚解放一起把陶盆抬到厨房,姚解放看到被雷家人砸坏的锁,更气了!   哪个正经亲戚来别人家做客,会砸别人家锁的?可偏偏这些人还是他外公和舅舅一家,是断不掉的亲戚,这怎么能让他不生气?   此时他们都还没注意到,院子里晒的姚父的衣服不见了。   姚父在炭山上班,早中晚三顿都是在煤矿食堂吃的,晚上吃完晚饭,有运煤车就跟运煤车搭一段顺风车,没有运煤车就和许多在煤矿山上班的汉子一起走小路回来。   晚上姚父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钟,纺织厂的机器都停下了,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电灯。   姚父高高兴兴的回家,手里还拿着一盒从煤矿食堂带回来的鱼块,煤矿上都是重体力活,伙食比一般单位要好,此时虽因干旱不能养猪,没有肉,但鱼还是十天半个月就有一些的,他看到今天有鱼,特意没舍得吃,带回来给儿女们分一些。   姚父回来看到家里堂屋漆黑的,把饭盒放在堂屋的四方桌上:“咋不开灯啊?”他朝里面喊自己儿女们出来吃鱼:“解放,援朝,英儿!我带了鱼回来,赶紧出来吃!”他心情颇好的招呼姚婶儿说:“赶紧拿筷子去,一人一块。”   他得意的坐在长凳上,和姚婶儿炫耀说:“我自己都没舍得吃,特意带回来给你们吃,嘿嘿,那打饭的老张和我关系好,我让他给我打了块大的!”他眼底都是一家之主养活了一家儿女的骄傲,对姚婶儿说:“你不是喜欢吃脊背的那块肉吗?赶紧吃!”他有些遗憾的咂巴了下嘴:“可惜没有酒,不然搞杯小酒喝一下,多舒服!”   本地是有酿酒习俗的,可现在灾年,也没人再说酿酒的事,供销社都没酒水卖了。   姚婶儿不敢和他说娘家人今天来过,还砸了家里的锁,抢粮食的事,赶紧拿了筷子出来,给姚父、姚解放他们。   姚解放和姚赶英他们,见到藕粉被抢回来了,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在姚父面前提。   姚父一个人在说着今天在矿山发生的事,见一家人都闷不吭声的,不由纳闷道:“你们今天怎么都不说话?家里黑漆漆的,也不开灯。”   电灯的线就在梁柱边,他伸手一拉,灯就亮了。   姚婶儿连忙撇过脸去躲,还是被姚叔看到了她脸上的伤,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过来拉着她胳膊去看她的脸,倒吸了一口气:“你这脸是咋了?”   姚家不光姚婶儿脾气好,姚叔的性格也很不错,夫妻俩正常的时候,很少吵架。   当然,吵架也是姚叔和姚婶儿吵,姚婶儿从来都是好脾气,谁和她都吵不起来,再怎么说她,骂她,她也不出声,骂的狠了,就默默地自己躲起来哭,这样的性子,姚叔就是想和她吵架都没办法,最后都偃旗息鼓。   此刻见媳妇儿脸上鼻青脸肿的,立刻就问:“是雷家人来了?”   姚赶英这回是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就哭出来,对姚父告状道:“阿公阿婆和大舅二舅来了,他们来家里抢我们家藕粉,一大缸都被他们搬走了……呜呜呜呜……”   姚父一听自己寒九腊月冒着冻死人的严寒,跑去河滩上挖的莲藕洗的藕粉,居然被雷家给搬走了,气的霍地就站起身,身后的长板凳都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发出嘎吱一声,他起身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们去!”   吓的姚婶儿连忙去拉姚叔,姚解放他们也赶紧拦住姚父说:“阿爸阿爸,你先别急,藕粉给我们抢回来了。”   姚叔哪里肯信?着急道:“就你们几个?还能把藕粉抢回来?你阿妈那性格就是泥捏的,谁都能捏一把,软的要死,你们能抢的回来?”他着急的挣开姚解放几个的手,“你们别拦着我,今天我说什么都要把藕粉抢回来!我就不信没天理了,灾年还能来别人家里抢粮食了!”   一瞬间,他脑中什么想法都有了,回家喊他的兄弟们打上雷家的。   他只有兄弟两个,但他堂兄弟还有几个!   姚赶英也连忙解释:“真没有,真没有!是红莲,小舅抱着我家陶盆要跑,被我一头槌撞到肚子上,陶盆差点就掉下来打碎了,是红莲接住了!”   “对对对,红莲多机灵鬼啊,她自己搬不动,叫磐石几个抬着陶盆就跑着先躲起来,藕粉又叫磐石几个给从巷子尾给抬回来了!” 第76章 第 76 章:听到自家藕粉没被抢走,而是被谢磐石他们抬回来了,姚父松了口气,又坐   听到自家藕粉没被抢走,而是被谢磐石他们抬回来了,姚父松了口气,又坐了回去:“藕粉没被抢走就好。”又看着姚婶儿的脸叹气说:“你啊,性子软的跟面团似的,都这么大了,还能被你爹打,叫我说你什么好?人家爹妈打她,她们都晓得跑,就你,站在那里认他们打!”   真的是一个人一个性格,有些小孩子挨打,从小就知道跑,有些小孩子挨打,从小就知道还手,他媳妇儿也不知道他岳父岳母怎么教育的,从小挨打就只会站在那里任他们打,不会躲,也不会跑,只会哭。   他问姚婶儿:“家里鸡蛋还有吗?”   姚婶儿好笑道:“鸡都被收上去了,要是还有鸡蛋,不是早就臭了?”   姚叔起身:“狗油膏你放哪儿了?我给你把伤涂涂,不然你这样走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打的。”   天可怜见,他可从来没和她动过手,就她这样绵软的性子,谁能和她打的起来?也就是他岳父一家,完全不把姑娘当人,尤其是他媳妇儿,就跟捡来的一样,年年回娘家,都闹的她不快活,他也不快活,刚开始结婚那几年,年初二他还陪她回去,后来他干脆就不回去了,省的把他气死。   姚婶儿摆手说:“没事,不用涂药。”   “不用涂药怎么行?”姚叔拉着她回房间涂药。   他和姚婶儿的房间是有一盏电灯的,他嘴上说的温柔,下手可一点不温柔,用狗油膏给她揉。   她两个大侄子打的其实并不重,毕竟是小孩子,力气有限,主要是雷老头踹的几脚。   姚叔是一边给姚婶儿揉淤青,一边说:“我就没见过比你还弱的人,你也是当妈的人了,解放都要娶媳妇,添孙子了,你还能被人打,我也是服了你,你以后出门别说是我媳妇儿,我真丢不起那人,你说说你,以后儿媳妇娶回来了怎么办?就你这性子,哪天我不在了,你还要被儿媳妇欺负你信不信?”   姚婶儿就笑:“那我就死在你前头嘛。”   “这事儿哪里说得清呢?不是你想死在我前头就能死在我前头的,你瞧瞧大河,年纪轻轻三十岁,人说没就没了,我也在矿山……”姚叔话没说完,就被姚婶儿打断了。   姚婶儿说:“你要是没了,我就跟着你去!”   被姚叔重重地一下,按在了她身上的淤青处,厉声呵斥她:“别说傻话哦!什么跟着我去不跟着我去,这话能瞎说的啊?解放和援朝才十几岁,媳妇都还没娶!”他啧啧嘴,想到了丁水英,说:“你说你跟对面的丁嫂子关系好,你也跟她多学学,知道不?我就不说你学得她泼辣,也稍稍厉害点儿,别哪天我走了,走的都不安心。”   这真是姚叔的肺腑之言。   其实对姚叔来说,姚婶儿这个老婆他真的一点多余的话都没有,姚婶儿做老婆,是顶顶好的老婆,什么都把他放在她前头,他上工回来,家里永远都是香喷喷的饭菜做好了,热水烧好了,衣服洗好了,家里打理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不用他操心家里分毫。   她当阿妈,也是顶顶好的阿妈,对几个孩子都没大声说过话,孩子们有什么要求,永远都是尽力答应,给孩子们做好吃的,做衣裳、做鞋子、种瓜果蔬菜,孩子们也永远都在她自己的前头。   她当朋友,也是顶顶好的朋友,丁水英有什么事,只要她有空的,不用别人喊她,她自己就知道来帮忙,来伸一把手,哪怕自己不方便,她都不会说,苦了累了自己能帮也会帮你。   唯独对她自己。   唯独亏欠她自己。   姚婶儿就无奈地笑着说:“这哪里是我想能学会就能学会的呢?性格都定型了啊。”   她说着地方上的口音,还微微带了些山里的土腔,又无奈又豁达。   姚叔就叹气:“唉,你离了我,你要怎么办!”   给姚婶儿上完药后,姚叔去洗澡,去院子里拿自己衣服时,才发现衣服不在,他以为姚婶儿给收回来了,先是在堂屋的竹杆上面找,没找到,又去房间的橱柜里找,一边找一边问姚婶儿:“二姑,我工装服你收哪儿了?”   平时刚洗干净的衣服,收回来都是挂在堂屋的竹竿上的,因为第二天就要穿。   姚婶儿心里咯噔一声:“就晒在院子里,还没收回来啊!”   姚叔又去院子里找,到处找都没找到,怕被风吹落,吊在菜园子里了,还拿着手电筒出来对着菜园子长豇豆架子底下找:“院子里我都找遍了也没找到啊!”   姚解放几人听到声音,也出来帮着找。   姚援朝气愤地说:“肯定是被阿公舅舅他们拿走了!”   姚婶儿不信邪,忍着身上的疼痛,也起来到处找,越找越绝望。   姚叔见找不到了,也是生气地说:“这哪里是外家?简直就是强盗啊,衣服也偷?”   一般来说,他平时不会对姚婶儿的娘家说这么重的话,因为要顾虑到姚婶儿的心情,可他今天真的是气狠了,那一身工装,他自己平时都舍不得穿,穿的时候都特别仔细,毕竟就这么一身完整的没有补丁的衣服。   姚婶儿也是流着泪,“我……我去找他们要回来!”   她说着就往门外跑,被姚叔一把拉住:“算了吧!你去要?你就是送上门去给他们打,除了能讨到一顿打,你能讨到什么?”他语气里含着对雷家,也有对姚婶儿的怒气:“我也真是怕了你娘家了,还有来家里直接抢的,抢不到就偷!”   姚婶儿只觉得心都被娘家父弟伤得千疮百孔,他们怎么能这么对待她啊,他们就不想他们这么做,她在婆家怎么做人啊?也亏得她和福康两个人单独住,要是和公公婆婆一起住,遇到这样的娘家人,还能有她的活路?不给婆家磋磨死,人家能放过她?   姚解放和姚援朝他们也气,他们还以为他们把藕粉抢回来了就没事了,没想到他们还把自己阿爸的衣服偷走了。   谁能想到他们能偷衣服?   姚援朝恨恨地说:“早知道我就叫公安来把他们都抓起来!”   姚援朝真去叫了公安,但公安来的时候,雷家都走了,当时他们不知道姚父的工装服被偷了,见藕粉被抢回来了,也没说别的,就说是一点家庭矛盾,公安们来了又走了。   姚婶儿晚上本就没吃饭,发生了这个事后,姚父带回来的鱼肉她也吃不下去,躺在床上哭了半个晚上,第二天眼睛还是肿的,出门就和丁水英遇到了,丁水英下班晚,陆红阳他们也都不是爱八卦的人,丁水英回来都不知道这事,看到她脸上的伤和红肿的眼睛吓了一跳:“他打你啦?”   这个‘他’说的自然是早上已经出门去炭山上班的姚福康。   姚婶儿低着头摇摇头。   丁水英见此时时间还早,忙拉着她来自己家。   姚婶儿原本是想和丁水英笑笑的,笑着说:“水英,我没事,真没什么事,就是眼睛被蜜蜂蛰了。”   丁水英拿了毛巾给她敷眼睛:“花都死光了,还蜜蜂?哪里来的蜜蜂?”   姚婶儿也怕眼睛肿着去大食堂叫人看到了不好,接过丁水英递过来的毛巾放在眼睛上,擦了把脸,然后仰着脸重重地叹口气说:“还不是我娘家兄弟,昨儿过来抢藕粉,没抢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晒在院子里的福康的工装服摸走了,他就这么一套能见人的衣服,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都舍不得穿,他们就这么摸走了……”   原本姚婶儿情绪都平复了,说到这里又哽咽了:“水英,你说,哪有这样做兄弟的?这些年我也没亏待他们,哪年过年回去不大一包小一包?我回去东西带少了他们都要给我脸色看,骂我骂的跟什么似的,现在直接来我家里抢东西,你说,哪里有这样的娘家人?”   丁水英没想到竟是她娘家的事,气愤道:“你就别让他们进门!”   “我不让他们进门要行哎,他们是我父母兄弟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我能看他们饿死啊?”   姚婶儿从小到大十几年的被洗脑,娘家人重要,这种环境下洗脑长大的她,想让她割舍掉娘家是完全不可能的,就连丁水英何尝不是赞同姚婶儿的话?   那都是她们的父母兄弟啊!   丁水英只能附和,帮着她骂她弟弟:“那他们也不能这样,这让你在婆家怎么做人?”   姚婶儿用毛巾擦着眼角的泪:“他们但凡考虑到我半分,都做不出这样的事,也幸亏昨儿有红莲磐石他们在,粮食没被抢走,要是粮食被抢走了,我就只能一头栽进竹子河里淹死了事了!”   她当时真的是羞愧得恨不能一头撞墙上撞死。   丁水英忙安慰她:“你可不能说这样的傻话。”   她半抱着姚婶儿,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姚婶儿被她这一安慰,更是哭得不行。   水英一个外人都能对她如此,她自己亲生的父母兄弟来她家当强盗,毫不顾虑她!   她在丁水英这里发泄了情绪,心情才好了些,见时间差不多了,丁水英要迟到了,用毛巾把脸擦了后,赶紧说:“你上班要迟了吧?赶紧走吧,我没事!”   丁水英有些担忧她,可她圆圆的脸上不自觉地扬了扬唇笑着说:“快走吧,我没事,我也要去食堂做饭了。”   两个人同往纺织厂这一段路是同路的,她一路都低着头,生怕别人看到她脸上的伤。   可到了大食堂,还是让她的同事们看到了。   她同事们不知道她娘家来人的事,还以为她脸上的伤是姚父打的,问她:“昨晚回去还和你男人干仗啦?我的天哎,你男人下手也够重的,怎么还往脸上打?”   一般夫妻俩打架,都关上门在家里打,也尽量不打脸。   姚婶儿眼角和嘴角的伤根本掩饰不住,摇摇头,笑了笑说:“没,我和他能干什么仗?”   “没干仗把你打成这样?”知道她性格好,脾气软,和她同在一个大食堂工作的人劝她说:“你啊,性格也别太好欺负狠了,男人该打就要打,该骂就要骂,你一次和他干狠了,他下次就不敢了,你不能自己软,自己怂,他觉得你好欺负,下次还打你!”   这真是她的经验之谈了。   姚婶儿是大食堂里出了名的性子软好欺负,大食堂这么多人,人人都会偷懒,就姚婶儿干活实实在在,从不偷懒,谁让她多干点,她都笑呵呵的,从不推辞,大家察觉到了她好欺负的性子,就都偷懒,平时洗锅的活,洗碗的活,都给她。   要不是她做饭好吃,上面领导都指名让她做饭,各种杂活让她干的更多,她也从不拒绝,依旧笑呵呵的干活。   在她看来,一点活而已,她多干一点,谁少干一点,都不是什么大事。   但也有知道昨天她娘家来人的事,说:“我听说昨天你娘家来人是不是?”   姚婶儿不爱和人聊闲篇,就不说话,尤其是她娘家的事,就更不爱与人说。   其他八卦的人,却不在乎她说不说话,依旧聊得起劲,说:“最近五公山乡的人来这里的多,听说都是山里活不下去了,出来讨饭吃的,他们大食堂都断顿了,我有个亲戚在五公山公社,五公山公社早就想解散食堂,上面不给解散,不解散,又没有饭吃,他们大食堂就把稻草煮了吃,稻草能吃啊?那是牛吃的东西,现在给人吃!”   另一人说:“才稻草都算好的了,昨天有个讨饭的叫花子来我家讨饭,说他们家乡稻草都没的吃,吃树皮!那金刚刺蔸你们晓得吧?金刚刺蔸、去年收的红薯根、朱树、梨树、蓖麻叶,都磨碎了吃,就这,吃饭都抢着打架,稍微迟了一些去,饭菜就没了。”   另一个说:“哪里有菜啊?不是树皮都被磨成了粉,煮着吃了!”   “都到这种程度啦?”有人惊讶地问。   “可不是这样!这鬼老天,不下雨,这大春天,连野菜都没得吃,你说是不是少有?”说话的人安慰姚婶儿:“唉,你也别伤心了,真不是你一家,你们没发现区里告(叫)花子多了吗?有五公山公社山里的,也有外面来的,我们这边还好,有竹子河和莲藕,听说外面好多地方都断顿了,大食堂都开不下去,饿的没办法,到外面来求活路了!”   这是把姚婶儿一家也当做出来讨吃的叫花子了。   姚婶儿一天到晚不与人闲聊,不八卦,也不出去闲溜达,还真不知道这事,便竖起耳朵听她们说。   “我谢家村的那个瞎子亲戚昨天也来了,拿着个麻布袋,一家一家的讨饭,昨天讨到我家,我也不能看着他们饿死了不给吧?就拿了两块藕渣饼给他,他袋子里装的都是藕渣饼,有半块的,有一块的,大概都是路上讨的,人家也不舍得给粮食,刚好前段时间家家户户都洗了藕粉,晒了藕渣饼,给个一块半块的,让他们饿不死。”   “唉,也可怜。”   大家的注意力不知不觉就从姚婶儿身上,转移到越来越多的难民身上。   实在是夫妻打架常见,但往水埠公社这边来的越来越多的难民少见。   还有人提醒姚婶儿说:“唉,公社来的外面人越来越多,都是想来我们这边求条活路的,你们这几天也注意着点,家里门都锁好,人都在堤坝上挑水挑堤坝,不在家,别叫人爬到家里,把家给偷了。”   姚婶儿一听到公社来了许多难民的事,头一件事就想到丁水英一个人带六个儿女,饭菜一做好,就立刻摘了围裙往纺织厂跑,把这个消息告诉丁水英,让她赶紧把自家大门院子门都赶紧关好,自己也赶紧跑到自家厨房去,将橱柜里的藕粉赶紧都藏到地窖里!   姚家的地窖和陆家有着相同的问题,地窖潮湿,别看现在都旱成这样了,可该潮还是潮,只是比往年这个季节要好上很多,往年这个时候正值梅雨季节,地窖不单单只是潮的问题,完全就是湿淋淋的,就算放了很多大缸在里面,大概壁上都是湿的。   姚父丢失的这套衣服,让姚父和姚婶儿懊恼了好多天,尤其是姚婶儿,十分内疚,她一内疚,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一直内疚,一直内耗。   姚叔被她晚上翻来覆去的弄的没办法,他自己倒是个好睡的,只是早上醒来看到姚婶儿的黑眼圈,他反而安慰起了姚婶儿来:“唉,衣服丢了就丢了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也没抓到人家现成,你就是想去他们那去闹,人家说没拿没见过,你都拿他们没办法,除非他们以后穿出来。”他见姚婶儿难受的那样儿,他也不好受:“以后不与他们来往就是了,家里东西看得紧一些,别难受了。”   他这样不说重话不怪她,她反而越发想为姚叔做些什么。   家里现在不能养鸡鸭,她就趁着春天,自己抓了三只小鸡和三只小鸭,悄悄的养在了地窖里,每天去河滩上摸些螺蛳和河蚌带回来砸碎了煮给小鸡和小鸭吃,想要他们吃了赶紧生蛋,她好拿鸡蛋、鸭蛋去换些劳动布回来,重新给姚叔做一身。   姚叔见她精神终于振作起来了,也不管她是想养鸡还是想养鸭,都随她去,还笑着说:“我就没见过在地窖里养鸡养鸭的,能不能养得活都不晓得呢!”   姚婶儿只自己每天喂得起劲,姚援朝和姚赶英也去河滩上摸螺蛳和河蚌回来喂小鸡小鸭。   除了他们去河滩上摸螺蛳和河蚌外,河滩上还多了许多外地来的难民,他们大多是从豫省那边过来的,据说那边受灾情况十分严重,严重到了逃荒的程度,大多数都是往南边水乡逃,想着江南水乡,有水总能活,没想到南边也糟了灾。   来到水埠公社,去讨饭,听到水埠公社的人说公共大食堂也没粮食了,天天吃煮河蚌,他们便也来河滩上摸河蚌,摸到河蚌人都跟疯了一样,都不烧,掰开河蚌就往嘴里送,水也不烧,河滩边就喝水,很多人都直接跳到水里,先把自己和孩子一顿喝饱,喝饱了就四脚朝天的躺在河滩上,望着晴朗的天空。   休息好一会儿,缓过劲来了,他们才又起来去摸河蚌,用他们逃荒带过来的竹篮子,拎一篮子河蚌回去,简单的洗干净壳上的淤泥,就这么带着壳,在河边捡了枯萎的野蒿来烤。   也幸亏春天的河蚌里面没有蚂蟥,不然像他们这样生吃河蚌,肯定要出事。   难民一多,除了治安问题外,还滋生出很多别的问题,比如他们无组织无纪律,饿得很了,见到地里生长的,还没结果的红薯、土豆、玉米,直接把红薯藤都吃光了,土豆才长出蚕豆大,都被他们扒出来吃了,玉米连玉米须都还没长出来,就成了他们的口粮。   贺书记和刘县长他们见难民来的太多,不管理起来没办法,就把这些人都统一组织起来,让难民们也去挑堤坝,去挑水灌溉,统一分配食物,反正水埠公社这边的人吃的也是河蚌,竹子河里别的没有,就河蚌多!   还有很大一部分人,被贺书记他们送到了大河以南的蒲河口。   蒲河口这个位置圈出来了六千多亩地,全部都在开荒,非常缺人开荒,灾年都不用给钱,只需要给他们一口吃的,一口饭吃,这个时候把这些难民都送到蒲河口开荒去。   但不是你说让他们开荒,他们就愿意开荒的,总有一些人是不服管教的,他们干活也是吃煮河蚌,不干活也是吃煮河蚌,他们为什么还要辛辛苦苦干开荒挑水这么辛苦的活?   于是这些人就往大山里跑。   白天躲在大山的树林子里,晚上偷偷下山到山脚下的地里,偷偷扒红薯吃。 第77章 第 77 章:这下子,本地居民们可遭了灾,这才刚四月份,红薯苗都才长出来没多久,……   这下子,本地居民们可遭了灾,这才刚四月份,红薯苗都才长出来没多久,红薯都没长出来呢,灾民们就把红薯藤给拔了吃了,哪里行?   于是本地的各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又把本地居民们组织起来,建立民兵队去巡逻,去山里将难民们驱赶出来。   不驱赶出来不行,天干物燥,一旦山林起火,给老百姓和国家造成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干部们没人敢让这些难民们在山里待着。   尤其是马上就是清明节了,虽说现在禁止搞封建迷信,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上面的政策向来阻止不了下面老百姓真正的意愿,你再怎么禁止,也依然会有人清明节去山上烧纸钱给他们的祖先。   贺书记他们就连夜开会,向老领导申请了部队过来宣传、驱赶,一路上都开着喇叭喊:“森林防火,人人有责!”   “清明不烧纸,植树表哀思!”   “天干物燥,小心起火!”   周书记他们收到上面下达的森林防火的命令,也是把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大队书记们都调来公社里开会,说了森林防火的重要性,这些大队书记和大队长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清明节要来了!   临河大队的许主任摸摸自己的头,骂了句脏话:“去年一整年,加今年开春就一直在忙,倒是把这事忙忘记了,是要防火,现在天气这么干,山上的溪流都断水了,真要着火,那山里一个人都跑不掉。”   “我的天哎,这要真起了火,就麻烦了,火能直接烧到家门口!”   他们这些大队长大队书记的家,虽然不是山里面的,可也都在山脚下,一旦真发生火灾,虽说烧不死他们,但影响同样很大,山林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山,要是真烧了,他们冬天打柴都没地方打,虽说能买煤烧,但他们农村想挣点钱难死了,谁家有钱去买煤?   “现在不光是我们本地的人在山里,还有外地的人呢,这些外地的人从哪里逃难来的都有,他们在山里烧什么东西吃,一旦起火就麻烦了,还得把这些难民都从山里赶出来才行!”   实际上他们都不太担心本地人,主要是担心外地人,本地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多少是有一点防火的意识的,可外地人可不一定会注意火星会不会跑出去,不是说他们主动放火,而是在山上烧东西吃,哪怕是一点火星飞出去,在这个干旱的季节,都是致命的。   山里还有那么多人家呢,一旦真着了火,那可就是做了大孽了,山里人一个都跑不掉!   周书记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没完,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说:“这事县里也开会讨论过了,县里的想法呢,是每个大队选一名守林员,日常专门在山上巡逻、巡山,工资呢,就十八块钱一个月。”   十八块钱,真的就是只能温饱的工资,但在这个时代,只要是有工资的工作,都是要被人抢破头的!   周书记继续说:“贺书记他们的意思呢,这个守林员,最好找那种家庭有困难的,或者孤寡的,有责任感的男的优先,要是能有夫妻俩一起的更好,单独的一个女同志咱们现在就先不考虑了。”   女同志力气小,一个人住在山里,那都不是她保护山林,而是要人来另行保护她了。   山里本来就缺女人,要是被人知道有单独的女人住在山边上,怕是被人吃了都没人知道。   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们听说还有这样的好事,也都惊喜不已。   谁家还没有个穷亲戚了?他们很快就在心里想着自家哪个亲戚适合这个位置了。   不过每个大队都是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两个人来开会,他们想太过徇私了还不行,这个人选还必须要考虑到他们的切实需求,要选的让人无话可说才行。   一时间,会议室的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和大队书记们都沉默了下来,心里沉思着想选出对自己有利,又最合适的人选。   周书记也知道其中牵扯到利益,食指又敲了敲桌子:“这个人选你们要尽快地选出来,马上就是清明节了,你们今天晚上回去商量一下,最好明后天就把名单交上来,另外贺书记那边向部队里调了人去山林里驱赶难民出来。”   听周书记这样说,大家又头疼起来:“难民驱赶出来,如何安置他们呢?要是就这么放着不管他们,那山下的庄稼就要遭了殃了,他们一路逃荒过来,饿得就跟饿死鬼投胎没什么区别了,一路上不知道霍霍了多少庄稼,我们山边的红薯藤被他们扒了不知道多少,大队里的人都骂的跟什么似的!”   有些深受难民之害的大队长无奈地说。   周书记则看向临河大队的许主任说:“你那蒲河口现在不是缺人开荒吗?现在送到你那蒲河口去行不行?我这边再给你从武装部调五十个民兵去。”   这些民兵可不是普通的民兵,手里都是有木仓的。   许主任呲牙一乐:“那敢情好,我正愁蒲河口河滩太大,地种不过来呢!”   蒲河口光是一个河湾,就圈出来六千多亩地,比好几个大队加起来的土地还多,他那里的人手严重不足。   不过他也说:“人给我是没问题,但是吃和住也得给我解决,虽说现在天气渐热起来了,给他们一个芦苇席就能睡,但假如下雨,没个瓦片遮风挡雨也不行,周书记,你看这样行不行,先让他们开荒,回头再让他们给我去砖厂去拉砖,你看我那里那么多劳改犯人,牢房不建好,我晚上睡觉都睡不安稳。”   蒲河口农场的建立,一开始就是许主任申请的,并且很快得到了上面的通过,让他快速地开辟了起来,毕竟现在全省都缺粮缺的厉害,他能开荒一个六千多亩地的大农场出来,是天大的功劳。   现在这个临河大队的大队主任也兼任着蒲河口农场的生产主任,一旦蒲河口农场真建成了,许主任起码也要升为农场一把手,级别直接提好几个档位。   周书记点头说:“行,只要你把那些难民安排好了,把蒲河口都开发出来,种出来粮食,你要多少砖瓦我都优先批给你!”   这话可不是乱说的,现在到处都在建堤坝,兴水利,砖厂和水泥厂都在优先供给修建堤坝和水库,周书记能说出优先批给许主任的话,由此也可见公社和县政府那边对蒲河口农场的看重程度。   说定了这事,各个大队的大队长和书记们立刻回去,一是要宣传森林防火的重要性,二是要尽快将守林员的人确定下来。   各个大队的大队长们把各个小队的小队长又叫到大队部去开会。   小队长们白天都要负责各个小队的生产建设,忙得没空,开会都是晚上开。   晚上陆大湖回来,陆家一大家子都在堂屋里等着他,问他这么晚开什么会,听说是要选守林员,守林员还有工资后,一个个都激动起来。   因为守林员不仅有工资,更关键的是,不用去挑水挑堤坝,干那能坏了身体的苦活累活了。   陆大江第一个就站起身:“我去!我能行!你看我这身高,到时候我和你二嫂两个人就睡山上,谁敢来山上偷树我揍他丫的!”   陆大湖看一眼自家二哥,说:“当守林员要会打木仓,你会吗?”   这个‘会’,可不止是会开木仓那么简单,而是要打的准,毕竟山上不光有狼群,还有其它的猛兽,要是没有猎木仓,木仓打的不准,晚上被狼群拖出去吃了都没人知道。   陆大湖这话一出,陆大江顿时熄了火,难受的看着自己弟弟。   他是个渔民,从小到大都是跟着陆爷爷陆奶奶下河捉鳖,你让他在水里憋气憋三分钟可以,让他打木仓?他连木仓都没摸过。   建设大队最终选出来山脚下一个名为上焦村的老猎户,老猎户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山脚下,家里有木仓,不光木仓打的准,还会在山上做各种陷阱,年龄也才四十岁,说老不老,还能巡得了山,说年轻也不年轻,不会占用日常去挑堤坝的年轻壮劳力的名额。   没有选中守林员这事,让陆大江难受了好久,做什么事都不得劲,甚至还怨上了陆大湖,觉得都是他这个做弟弟的不支持他,才让他错失了这个工作机会,有段时间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他媳妇跟他简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见他这样,也帮着骂陆大湖:“人家都是好东西往自家扒拉,有好事情都想着自家兄弟,他倒好,不帮自己人,帮外人,打木仓有什么难得?不会难道不会学?”   说的陆大江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起来。   经过一番博弈和妥协,很快各个大队的守林员名单很快确定下来,递交到公社里去,这是不能耽搁,公社里立刻给各个大队批了砖和水泥,要在各个大队的山里建一间守林小屋。   陆大江一听守林员住的屋子,居然还是青砖和水泥建造的,就更难受了!   那可是水泥砖瓦屋啊!   武装部队的到来,让藏在山里的难民们再也藏不住,因为山上有狼,他们也不敢跑到深山里去,都是藏在山的边沿,武装部队带着木仓,是一找一个准,一个个的,全都驱赶了出来,没有别的地方安置,就被安置在蒲河口这个正在新开荒的农场。   守林员虽然还没有住进这个难得的水泥砖瓦屋,但已经履行起了他们的职责,开始每天带着木仓去山上巡逻了,看到上山祭祖的,看到有躲在山里的外乡人,就举着木仓,通通往山下赶。   山里的难民们本就被武装部派来的部队给驱赶了一大批,剩下的一点,又遭到了守林员的驱赶。   原本还想清明节偷偷去山上给家里祖先烧些纸钱的人,看到带着木仓的武装部队都下来了,吓得都躲在家里,生怕被人抓去批斗,好不容易等到武装部队走了,他们刚上了山,就又被守林员举着木仓,狼狈的驱赶下山,这回也不说上山去给自家祖先去烧纸钱了,就在自家屋子的后院画一个圈,在圈里烧些纸钱,一边烧一边喊自家老祖宗来收钱:“老祖宗们哎,下来收钱喽~!”   “今年不能上山给你们烧纸,你们就下来收钱啊~!”   一家如此,家家如此。   本来此时就禁止封建迷信,不能正大光明地去山上祭祀,于是邻居们纷纷效仿,在自家的院子里画个圈,并且觉得圈画得越圆越好:“老祖宗们别收错了钱,这个圈圈里面的钱是烧给我家老祖宗的啊!”   山下的小孩子们不懂事,就好奇地问家里的父母:“阿爸,这样老祖宗就能收到钱了吗?”   大人就回他们:“画了圈就不会收错,没画圈,那就是都能收。”   于是这些小孩子们也都记住了,一代传一代。   陆家庄距离蒲河口农场非常近,也是遭到难民来扒红薯苗最严重的地方。   建设大队的人白天都在辛辛苦苦的挑水,谁知道第二天起来,他们辛辛苦苦浇灌的红薯苗都不见了,被人扒了吃掉了,整个建设大队的人都疯了,到处都能听到建设大队的人的骂声。   陆奶奶也在骂,骂声一点都不小,指着山上的位置,也不管这些外来的灾民们能不能听得懂:“要是红薯长出来,扒两根吃也就算了,红薯都还没长,根都被扒了,哪有这样的事!这不是遭灾,这是坏了心了!”   陆二嫂骂的尤其脏。   她娘家遭灾也严重。   这种情形下,她都不敢说从婆家拿一些粮食送到娘家去接济娘家,这些难民们居然来扒她们辛苦种的红薯了,这哪里是扒红薯,这是扒她们的命啊!   与其被这些难民们扒了她们辛苦种的红薯,那还不如让她娘家人来扒呢!   陆二嫂是越想越生气!   因为干旱娘家受灾的事,她心情也很不好。   她娘家妈已经带着她娘家侄子来过两次了,第一次她什么都没给,第二次偷偷从家里拿了几块藕渣饼给她阿妈带回去了。   可那点藕渣饼哪里够?就算一家人一天吃一块饼,几天时间就吃完了,而且一天一块藕渣饼,就算是加上水煮,每人也就是能混个饿不死的程度,可他们大队听说也没粮食了,就等着六七月份粮食丰收,不然他们的大食堂也要断顿过不下去了,这种情况下,她哪里敢拿婆家的粮食接济娘家?   她拿了粮食,大嫂要不要拿?四弟妹要不要拿?婆婆也是有娘家的,婆婆要不要拿?   要是她们都拿自家的粮食接济婆家,婆家这么一大家子住一起呢,自家怎么办?   可她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娘家人饿死,急的嘴角都长满了泡,心里着急,又憋着气,骂起人来就格外的大声,干裂的唇角都在她嘶声力竭的骂声中,给扯开了,嗓子都干的冒烟,还是气不过,走到山脚下举着粪瓢骂骂咧咧。   和她一起的还有很多人。   这些红薯真的每一颗都是他们的血汗,早也挑水,晚也挑水,不就是为了粮食减产的情况能小点吗?现在好了,被人扒了,干脆没有了。   光骂还不行,她们还得赶紧补种,趁着才四月份,还来得及。   她们是一边补种,一边骂人,一边掉眼泪:“我们这两年都熬成什么样子了,我家大柱人挑的都不像人了,腰痛的要死,还是要挑,就怕灾年没了收成,这倒好,红薯都还没长出来,就全被这些外乡人给吃了。”   “怎么不吃死他们!减阳寿的东西!”她们恨不能用世上最恶毒的话来骂那些偷扒她们粮食的灾民。   “蒲河口又不是没有吃的,懒得皮燕子里伸舌头的东西,就想着不劳而获,不想干活,尽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本地人都哭得很伤心,本来她们就地少,粮食不够吃,去年确实收成了不少粮食,可交上去的也多,剩下的连他们自己都不够吃!   她们一边补种,一边对小队长喊着说:“大湖,你也跟大队长说说,光补种没用,晚上还要安排人来看着,抓到他们打死他们,往死里打,看他们还敢不敢偷!”   陆大湖正带着人挑水浇水,闻言道:“大队长已经在开会,安排人晚上来巡逻了。”   “他们那么多人,那么点巡逻的人够不够啊?”在地里补种红薯的人担忧地问。   这事陆大湖也不知道,他在带着他们小队的人在搞生产呢!   他们都知道山里还有人,总有漏网之鱼还躲在山里,他们不去蒲河口干活,不干活就没食物吃,没食物他们还会下来偷扒他们辛苦种地浇水的红薯藤。   大队长连夜开会,和大队书记、各村的村长安排了人在夜里巡逻,几个村子全都出了人,一个村子十个壮劳力,几个人一组,打着火把三班倒的巡逻。   几十个壮劳力安排去巡逻了,挑水的人数一下子就少了很多,给本地居民的挑水灌溉又增加了很大的压力,可想而知,本地居民对于那些偷扒他们红薯藤的难民们的恨。   虽然他们知道,这些只是小部分难民做的缺德事,可还是难免地迁怒到了整个难民群体,对于外地这些逃荒而来的难民们很是排斥,一时间,外地难民想要融入到本地,也十分困难。   很多难民也没想着融入本地生活,他们只是想在这个有水有河受灾不严重的地方,度过这个灾年后,再回去,回到自己土生土长的家乡。   除了这些外地的难民,五公山乡那边,已经分家了的陆大芬一家,也快陷入绝境。   陆大芬和范长顺两人的房子,经过去年一个冬天,和平时陆陆续续的建,终于建起来了。   他们夫妻俩建的也不大,他们就夫妻两个人带四个女儿,刚开始也不用建很大,她又急于搬出来单过,就先建了两个屋子,一个堂屋,一个正屋,堂屋被一隔两半,前面作为堂屋,后面半间屋子作为四个女儿的房间,她和范长顺住正屋,毕竟她和范长顺还想再生个儿子出来呢,等儿子大了,也可以把正屋隔成两个,她和范长顺住前面的朝南的房间,后面的小房间给儿子娶媳妇住。   夫妻两个房子还没建好,就被范父范母他们赶出去了,什么都没分给他们,连碗都没有一只。   刚好现在吃大食堂,他们现在也分不到粮食,范长顺就去山上砍了一根毛竹,用毛竹做了十个竹碗,削了几双筷子,又自己编了竹椅和竹床,找木匠打了两张大床,这才勉强安顿了下来。   本来如果不是遇到灾年,陆大芬和丈夫范长顺两个人搬出来过,日子会舒服很多,谁知道就遇上了灾年,第一年灾就算了,第二年还灾,直接导致他们大队的大食堂断了顿,没的吃,大食堂名存实亡,天天就只煮一些树皮磨的粉,就这点东西,还要抢着吃,稍稍迟一步,连水都没得喝了。   范长顺还不算太愚孝的,当初分家的时候,他就搬了十几斤的葛根粉到自己房里藏了起来,靠着这点葛根粉,一家人好歹没全饿死,但也差不多了。   范家还有两百多斤当初范长顺在山上挖的葛根粉,但范父范母都深恨范长顺闹着要分家,害范家人离了心,他们在范家的权威受到威胁,其他儿子们也想分家,是一点粮食都不愿分给范长顺,指着陆大芬的鼻子骂:“当初不是你娘家厉害,带着你娘家来闹分家吗?家都分了,还想来要粮食?没有!”   可范家的葛根粉都是范长顺挖的,范家还有多少粮食,范长顺还能不知道吗?现在自己家里断了粮,只能去求他阿爸阿妈能给点粮食给他们。   他没有儿子,在他父母那本来就一点地位都没有,他回去求,不仅没有求到粮食,反而让范父范母深感痛快,对范长顺和陆大芬冷笑着说:“现在想来求我们了?我告诉你,没门儿!我一口粮食都不会给你们!”   “你们饿死了我才高兴呢!”   范父范母像是驱赶什么脏东西,拿着粪瓢就要赶他们走,边赶边用轻蔑的目光看着陆大芬,语气嘲讽地说:“有本事你继续去找你娘家去,看你娘家能不能给你们一口吃的!”   “别来找我,我没有!” 第78章 第 78 章:陆大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想回娘家借粮食的,她婆家又不是没有,她为啥……   陆大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想回娘家借粮食的,她婆家又不是没有,她为啥要回娘家借?她婆家的粮食还是她男人辛辛苦苦去山上挖的,是她辛辛苦苦洗的呢!   上次她三嫂和她阿妈借给她的钱,她建了房子后,本想尽快赚了钱还给嫂子和阿妈的,结果遇上干旱,到现在都还没还,她欠了钱,她也急,一日不还就压在她心头一日,急的嘴角都长燎泡,她怎么还好意思回娘家借粮?   她就让范长顺去要。   范长顺也不是傻子,他去挖的葛根,全锁在老子娘房间的柜子里,他不去要就都是哥哥弟弟们的。   可不管他哭也好,求也好,他老子娘大概是觉得他断种绝后了,连带着他也不想要了,骂的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真恨不能他去死了才好,死了才能解了他们的心头之气。   他没有儿子,向来在父母兄弟们面前矮了一头,便跪在那里任他们骂,窝窝囊囊的回去。   回去陆大芬看他空着手,气得又来捶打他:“你自己挖的葛根,现在都落到你哥哥弟弟的肚子里,反而是你这个辛辛苦苦去挖的,我这个辛辛苦苦洗粉的,一口分不到,是什么道理?你难道不是他们儿子吗?他们就这么对你?红梅红菊她们就当是女孩子,他们重男轻女了,你难道不是带把的,不是他们亲生的儿子?也这么对你?我们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任劳任怨,干的少了一分吗?他们就这么肯定以后就用不到我们养的时候了?”   陆大芬少女时期再厚道的脾气,被婆家这么逼迫,现在也爆发了,况且她作为家中长女,可不是完全没脾气的人,不过是接连的生女儿,觉得没有儿子做底气,前些年才忍气吞声罢了,现在都分了家了,她还怕什么?哭着一抹眼泪鼻涕,也是说狠话:“行啊,他们现在这么狠是吧?那以后也别指望我,反正他们儿子媳妇多,大概也是不稀罕我养!”   范长顺只会窝窝囊囊的抱着头在那里难受,陆大芬看到他就烦。   她想骂范长顺,但也知道现在是灾年,天灾人祸的,没办法,骂了也没用,反而把他往公公婆婆那边推。   她只能哭了一场后,又厚着脸皮往娘家去,想去娘家借点粮。   她是真没脸,就像陆二嫂不好和婆婆说想给自己娘家借粮一样,她也一样,她回去借粮了,那她几个嫂子们借不借?这样的道理,她又怎么会不懂?   可真的山穷水尽了,再不借粮,一家子真都要饿死了。   她也不放心把几个孩子交给范长顺,只对她二姑娘范红菊说:“我去你阿公阿婆家看能不能借到粮,你在家看好两个妹妹。”   大概每个家中排行老二的那个,都是注定要被忽视的多的那个,范红菊也不例外。   她姐妹四个,排行老二,上面有头胎的姐姐,下面有年幼的妹妹,她自然就成了忽视的那个。   陆大芬比这个时代别的阿妈好些的地方就在于,她从不打骂孩子,也不重男轻女,或者说,现在还没有男孩让她重,范红菊除了被父母忽视了一点外,有陆大芬护着她们,她比这个时代生活的大部分的女孩子都幸福安稳的长大。   就是日子过的苦了点。   听到阿妈的话,她也是很懂事的点头:“阿妈你放心,我肯定会照顾好小娟小兰的。”   陆大芬也没心思想太多,带上圆形的篓篓就往娘家走。   从范家村走到陆家庄,真的好远啊,要走两个半到三个小时才能走到,路上走的快,快到陆家庄的时候,她却又踟蹰,不敢进村子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和阿妈开口。   她阿妈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孩子,还有哥哥弟弟妹妹侄子侄女一大家子呢,那么多张嘴巴吃饭,陆家庄又不是个田地很多的村子,一直以来粮食就不够吃。   可她咋办啊?她能咋办啊?   她就这么蹲坐在堤坝边上,头埋在胳膊和双腿里面,嚎啕大哭,要不是大河干了,现在跳下去没有水,她真恨不能一头栽进河里,死了算了。   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还是建设大队隔壁村子一个挑着担子的人路过这里,看到这里坐着个在哭的人,问她:“哎,你怎么在这哭啊?”   陆大芬赶忙把脸在裤子上胡乱地一擦,这才不好意思地抬起脸来,脸上下一瞬就绽出笑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她三十一岁,又瘦的厉害,一笑唇角两边就叠起两道深深的褶皱,三十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岁。   看到她的人立刻说:“这不是四姐家的大姑娘吗?叫大芬是吧?咋一个人坐在这里哭?你阿妈看到还不急死了?”   陆奶奶从小就在十里八乡是个风云人物,无他,浪里白条!   如果这个时候有电视剧的话,陆奶奶年轻时候是一定能当得起这个称呼的。   会游泳、会憋气、会打鱼,在年轻一辈的河上生活的渔民眼中,那可是不得了的技能,所以陆奶奶年轻时格外的厉害,在打鱼上是真有天分,每次出船,她的渔获都比别人的多,每次划船都比别人的快,每次游泳都比别人要利索,编织渔网、编织鱼篓、虾篓、黄鳝篓、泥鳅篓,制作虾食、黄鳝食,没有她不会的,且都做得比别人好。   也就是现在河里的鱼不给肆意捕捞,现在又遇上了旱年,不然陆家一家人光是靠着竹子河,日子都比别人家好过许多,这时代几乎人人都有夜盲症,陆家人一个个眼睛都利索得不行,大晚上一家人还能在河上划船。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几乎人人都认识陆奶奶,尤其是老一辈人,谁看到她,都要尊称一声‘四姐’!   陆大芬脸上泪痕还没擦干,哪怕她条件反射的露出笑脸来,来人还是看出来,再看她带着的空的篓篓,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说:“走吧,别在这坐着了,你阿妈看到了担心,你阿妈这个点恐怕不在家,到山上摘蕨菜头去了。”   今年没下几次雨,往年山上长得密密麻麻的蕨菜头今年很少,但认真找,还是能找出一点的,加上这个时候正是春笋长的最好,也是最后还能吃春笋的时候,大家都往山上跑,找粮食吃。   “不过你四哥现在肯定还在堤坝上,他现在是三队的队长,在堤坝上带着大家伙儿挑堤坝呢!”挑担子的人走路也是慢慢的,他们村的大食堂也快断顿了,现在也是顿顿藕渣粥煮河蚌肉,肚子里没有油水,便没有力气。   也幸亏河蚌还算肉,多少比别的强些,他们这些靠着大河生活的村子,也就这点好了。   他目光不由得看向陆大芬,心底油然地生出几分优越感来。   看看,看看!外面不靠河边的人,都灾成什么样了,还不是要回娘家讨吃的?外面人还看不起他们大河以南的人,现在逃荒来的难民,都往他们大河以南送,光是一个蒲河口,就送去了上千的难民了,现在蒲河口堤坝上,每天挑着担子来来去去的,全都是外地来的难民,附近几个村子里,找不到媳妇儿的老光棍,都盯上了那些外地来的难民,平常年景,娶个媳妇不说要花多少钱,一担粮食是跑不掉的,现在只要给几口吃的,就能娶上一个带孩子的寡妇。   带孩子怕啥?养大了照样给他们养老,寡妇好啊,生过孩子证明她能生!   这些逃荒来的寡妇,对山边上娶不到媳妇的光棍而言,那都是宝,抢着要的,别提有多殷勤了!   陆大芬听着这人絮絮叨叨的和她说着现在建设大队的现状,也就是依靠着竹子河,本地还不算缺水,他才能说这么多话,像五公山乡,挑水都要走好远,山上的溪流都断了,露出铺满鹅卵石的溪流和山涧,剩下的一点水,也只够维持她们渴不死,洗澡洗脸是没有的。   陆大芬没有去河边去找陆大湖,她没有脸去找陆大湖,只是坐在娘家院子的门槛上,将脸埋在膝盖里。   现在整个建设大队一日都是吃两顿,早上一顿,下午一顿。   她在陆家院子门口坐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有人回来,她没有吃早饭,直接在陆家院子门口饿晕了过去。   下午陆爷爷陆奶奶他们先从山上下来,一人挑着一小担松针,一人拖着一颗干、死的小树,见自家门口倒着一个人,吓了一大跳。   陆奶奶一眼就看出来是陆大芬,吓得把小树一扔,就连忙冲过去按陆大芬的人中:“是饿的,快,快冲碗藕粉过来!”   陆大嫂和陆二嫂她们稍慢一步在后面,回来看到晕厥在竹床上的大姑子,也是吓了一大跳。   家里热水是早上烧的,陆家有两个暖水壶,里面水还是热乎的,陆爷爷连忙冲了一碗稀的藕粉,给陆大芬喂下去,稀的藕粉就跟粥似的,顺着陆大芬的喉咙到胃里,陆大芬都不是被藕粉香醒的,而是被烫的呛醒的,喉咙一阵咳嗽,可身体对食物的渴望,却让她根本顾不得许多,条件反射的吞咽。   直到她把一碗藕粉喝完了,陆奶奶才被吓得惊魂未定地说:“我的娘哎,你这丫头回来咋不叫人通知我们一声,这要不是我们回来的早,你出事了可咋办?把我和你阿爸三魂吓掉了六魄!”   陆大芬看着围在她周围的哥哥嫂子们,羞愧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扑在陆奶奶怀里哭:“老娘哎~~~!”   陆奶奶抚着她的背,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好了好了好了,到家了就好了,别哭了,不就一点粮食嘛!”   她回房间,端出一个大稻篓出来,稻篓里面装的满满当当,全是晒得干燥脆的掉渣的藕渣饼。   陆奶奶看着周围的儿媳妇们说:“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惦记着娘家,我也是有娘家的人,我心里都知道,别的我们家也没有多的,就这些藕饼渣,你们一人拿一点,是放在你们小家里饿了自己吃,还是拿回去一些给娘家,我随便你们,就这么多,多了我也没有!”   她自然不可能拿珍贵的藕粉来给儿媳妇们送娘家,那别人只会当她是冤大头,但是藕渣饼的话,这些全都是磨碎后把淀粉洗出来的藕渣,既可以饱腹,让人暂时饿不死,又不至于太珍贵,拿出去让人觉得眼红。   因为只要是大河以南的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存有藕粉、藕渣饼,只是现在藕渣饼也都是好东西,留着关键时刻救命用罢了,有些白天干重体力活,大食堂还吃不饱,晚上回去饿得没办法,就在家里再煮一顿藕渣饼,晚上睡觉都能睡得踏实些。   陆奶奶这么一说,几个儿媳妇哪里会有意见?一个个喜笑颜开!   现在什么年景她们还能不知道吗?要不是大姑姐回来借粮,她们婆婆才舍不得拿藕渣饼出来给她们呢!   一稻篓的藕渣饼被分为了四份,几个儿媳妇一人分得一份,陆大芬一份,圆形篓篓装了差不多浅浅一篓篓。   陆大海媳妇家在隔壁大队的汪家村,离陆家庄不远,与临河大队的许家村是邻居,而且和陆家庄一样,也是坐落在河边的村子,家里最少不了的就是藕粉和藕渣饼,根本不缺藕渣饼,她拿了一篓篓的藕渣饼,用孝布盖上,吊在自己房间的房梁上,高兴地对陆大海说:“以后你和卫忠卫华每天早上拿一个藕渣饼带上,中午饿了就啃几口。”   陆大海和陆卫忠是成年男人,地里缺水了,就要挑水,水挑够了,就去挑堤坝,干的全是重体力活,哪怕每天晚上回来,陆奶奶都会给家里人煮一锅藕渣饼,或者土豆粉给他们加餐,可身子还是有些熬不住,现在有了这些藕渣饼,他们早上出门就能揣一块在怀里,中午饿的时候,掐一块放嘴里嚼着,多少能抵御一下饥饿。   二房的陆大江夫妻俩也很高兴。   陆大江还以为媳妇会把一篓篓的藕渣饼送到娘家去呢,没想到陆大江媳妇也是到处找能盖住藕渣饼的东西,让陆大江拿着往房梁上吊,陆大江颇为意外,问她:“你不送一点给你娘家?”   陆大江媳妇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他们没来找我讨粮食,肯定是还没断顿呢,他们缺粮了自然会来找我,不来找我我还眼巴巴的往回送,不是明眼人都知道我家有多余的粮食吗?”说着给他翻了个大白眼:“到时候都来我家借粮怎么办?我上头还有哥哥姐姐,下头可还有弟弟妹妹呢,我可没那么多粮食借!”   她嫁给了陆大江了,就是陆家人,干什么眼巴巴的往娘家送粮?搞不好他们还嫌少!   他们真要走投无路了,来找她,她没办法,不能不给,他们不来讨粮,反正她不会主动送的。   她看着房梁上吊着的一竹篓粮食,喜滋滋地说:“以后每天你和陆家一人半块饼,我们卫家都饿瘦了。”   她摸着陆卫家的小脸很是心疼地说。   她眼里完全没有陆红菱和陆红花,也没有她自己,完全没有想过,那一篓的藕渣饼,还有她和两个女儿的份。   只有陆大湖的媳妇,小心地收了一半的藕渣饼起来,余下一半,准备找个机会送到娘家去。   今年她和许多外嫁的媳妇一样,年初二都没有回娘家,她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也不知道娘家爹妈他们怎么样了。   陆大湖现在当了大队部的小队长,虽然没工资,但一个月有比别人多出六斤的供应粮,去年年底大队部去山里打猎,他还分了两只兔子,陆家还没分家,这两只瘦不拉几的野兔是陆家一家人吃的,可也让陆大湖的地位在陆家水涨船高,一跃成为最能说得上话的。   陆大江作为陆家老二,原本地位就垫底,现在更是垫底的快说不上话了,每天都很不痛快。   陆大芬拿到粮食没有在娘家多待,她四个女儿在家,她不在家看着不放心,生怕什么时候她公婆就把小女儿抱走了,急急忙忙的拎着盖满了稻草的篓篓往回走。   陆奶奶不放心她,一路送到了村口,往她手里塞了两块钱,低声说:“要是粮食不够吃,就回来跟我说,家里别的没有,总不至于饿死你们娘几个,不行就回来。”   陆大芬眼泪唰一下就下来,噗通往地上一跪!   陆奶奶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手劲也大,将她拉起来:“走吧,走吧。”一直看着陆大芬骨瘦嶙峋的身影走远。   她也慢吞吞的往回走,抬头望着快要干枯的看不到多少绿色的大山,还有干裂在地面上的河床。   要不是前年靠着自己老三家在镇上的小孙女,卖小龙虾和菱角、芡实、藕粉挣了些钱,又靠着老三媳妇种出来的土豆,上面奖励了五百块钱,手里有了余钱和余粮,她哪里有余力帮扶这个大女儿哦,怕是自家一家子饿不死,那也是要活不长了。 第79章 第 79 章【9000营养液加更】:她都想不起来最开始是怎么带着小龙虾去的水埠公社了,好像是听说有人在……   她都想不起来最开始是怎么带着小龙虾去的水埠公社了,好像是听说有人在岛上养鸡养鸭……   一说到在岛上养鸡养鸭,陆奶奶顿时就一个激灵,懊恼地一拍手,小步地往家跑。   家里鸡鸭都由私转公了,家里都一年多没吃过鸡鸭鹅蛋了,真是作孽,她咋就没想到去岛上养鸡养鸭呢?   虽然现在两个偏僻的小岛已经被人知道了位置,但竹子河那么大,又不是只有那两座岛?无人的小岛也不知道有多少!   冬天抓小鸡小鸭不好养活,这个季节正是可以养小鸡小鸭的时候。   就是现在鸡鸭都充了公,不知道哪里能买到小鸡小鸭苗,山里不知道有没有,山里没有,去邻市的养鸡场不知道能不能买一些回来。   河里别的不多,河滩上的螺蛳、河蚌多如牛毛,好多都被晒死在了河滩上,都没有鸡鸭鹅去吃了,想到这么多晒死的螺蛳和河蚌,陆奶奶又懊恼上,这些螺蛳和河蚌要是切碎煮熟了给小鸡小鸭吃,它们长大了能生多少的蛋啊!   她回去立刻就把这事和陆爷爷一提,陆爷爷胆子小,踌躇道:“这……这家里现在也不缺吃的,偷偷养鸡养鸭会不会不好?”   陆奶奶比陆爷爷灵活的多,瞪了他一眼:“有什么不好的?人家不也在小岛上养鸡养鸭吗?我又不吃公家的粮食,就在干掉的芦苇荡里捡些螺蛳给小鸡小鸭吃还不行?”   陆奶奶是个行动派,想到就去做,先是借着给娘家送藕渣饼,去娘家打听有没有小鸡苗小鸭苗,她娘家也在河边上,爹娘早就不在了,几个哥哥兄弟也都分了家,她是带着藕渣饼送到大哥家去的,她嫂子看到她还送了藕渣饼回来,笑着接过来说:“难为你还想着送藕渣饼来了,我们和你们一样,年年也挖莲藕嘛,不用给我们送,你们自己吃吧。”   这些河边生活的人家,谁家不是挖了上千斤野生莲藕回去?多的几千斤的都有。   陆奶奶就向娘家嫂子打听,把她嫂子吓了一跳:“我的娘哎,这时候了你还敢养小鸡小鸭?上面的人就跟鬼一样,把你都收上去了!”   陆奶奶拉着老嫂子长满了老人斑的手,压低声音说:“悄悄去岛上养,你要想养,也叫文秀几个去养,顺便在岛上种点红薯黄豆什么的,那上面的专家下来不是说了吗?红薯和黄豆套种庄稼长得好,到时候小鸡苗、小鸭苗往地里一放,谁能看得到?岛上浇水也方便。”   老嫂子对自己这个四姑奶奶的胆大心惊不已。   她老实了一辈子,哪里敢做这样的事?更别说让自己儿子去做了。   是的,‘文秀’这么秀气的名字,是一个身高快一米八的大汉的名字。   见娘家这边买不到小鸡小鸭,她干脆不回去了,划着船往邻市方向。   现在也就只有河中心地段还能划船了,别的地方都是大片的裸、露的河床,往年船可以直达邻市的码头,现在干得,她停好船后,要再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邻市。   去了邻市的养鸡场,和养鸡场的人表达了她想要买几只鸡苗回去养,人家根本不卖:“哪里还有鸡苗?现在私人的不给养,鸡没得吃,都要死完了!快走快走!”   陆奶奶连忙掏出来几块桃酥塞到门卫的手中,门卫吓了一跳,连忙看看周围有没有人,然后动作极快地把桃酥放入口袋里,说:“你在这等着,我去帮你问问,有没有我可不保证啊!”   养鸡场的领导现在也是焦头烂额,国家一再要求他们要加大鸡鸭饲养,以保证给城市的肉蛋供应,可没有粮食啊,他们都已经拿米糠拌螺蛳喂鸡了,可螺蛳才有多少?哪怕他们天天叫人去河滩上收螺蛳,也不够养鸡场这么多鸡吃啊。   她们每天睁开眼睛,张开嘴巴就要吃!   没有粮食,没有鸡草,没有饲料,今年养鸡场的鸡又比去年少了一半。   本来去年就剩下十分之一了,现在更少了。   小鸡自然是有的,但小鸡在灾年,也是养不大的。   很快门卫就跑回来,问陆奶奶:“你要几只鸡,先说好,鸡苗都是要钱的嗷!”别以为给了他几块桃酥,买鸡苗鸭苗就不要钱了。   “有有有,我带了钱!”陆奶奶悄悄从手里露出一张纸币的一角:“要十只鸡苗。”,顿了顿又补充说:“要一只公的,其余全部要母的。”   养太多了,她怕没得吃,都饿死了。   公鸡打鸣太吵,虽然是在岛上,可谁知道会不会有人经过,听到岛上的公鸡打鸣,被一锅端了?   门卫看了这才放心了,对陆奶奶用眼神指了下后山的位置:“去后山,那里有人在等你。”   陆奶奶身上背着背篓,背篓里垫着稻草,连忙往后山跑。   养鸡场就建在邻市郊外的山边,周围全是黄泥巴路。   那里已经有了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在等着她,见她过来,打开装着小鸡苗的浅竹筐,里面叽叽喳喳的都是黄色的小鸡苗。   陆奶奶看得一喜,忙拎起它们的脚来辨别公母。   青年左右张望了一番,着急地说:“都给你挑好了,直接拿走就行,还要不要?要是多要一点,我送你两只。”   陆奶奶摇头:“就要十只,要多了没粮食喂,养不活。”   青年叹气:“好吧,五毛一只。”   这个价格把陆奶奶吓了一大跳:“往年我们自家哺苗,也就卖二三毛一只,怎么你这里还要五毛一只?”   青年用盖子把小鸡苗全都盖上,“你也说了是往年,现在是往年吗?现在是灾年,私人都不给养鸡苗的时候,你到外面哪里弄鸡苗去?还说自家哺苗,自家哺苗当然便宜,你现在自己去哺苗去?”   陆奶奶气不过:“那你把那两只也送我!”   青年收了陆奶奶五块钱,把两只小鸡仔一起送给了陆奶奶:“行行行!”又问:“鸭苗你还要吗?要的话跟我走。”   陆奶奶割肉一样掏出了五块钱,万般不舍地给了青年,想到还要买鸭苗,心里算着小鸡小鸭生蛋能挣多少钱,长大吃肉能挣多少钱,心如刀割一般地跟着青年走。   青年让她跟他分开走,先是坐公交车到江边,就沿着江走,走到一大片河滩区域,那边也建了很多红砖房,便是养鸭场了。   青年让陆奶奶在河边等着他,他自己过去,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又回来,将竹筐里的鸭苗打开给她看,都是灰绒绒的小鸭子,看着精神得很。   “鸭苗七毛一只。”   陆奶奶做出大吃一惊的模样:“你这简直是抢,供销社的鸭子也才五毛一斤,你一个鸭苗要七毛?”   青年也生气地说:“现在鸭子的收购价都到一块二一公斤了,养鸭场就在旁边,我天天和他们打交道,不比你知道的多?还五毛一斤,五毛一斤是哪年的价格了?就现在这价格,都要抢,没点关系都拿不到这个价!”   陆奶奶心疼得肉都在哆嗦,好说歹说,又让青年送了两只鸭子,这才一边付钱一边说:“明年不干了,明年说什么也要自己哺苗,鸡苗鸭苗这么贵!”   青年也没好气地说:“老大姐哎,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要真能自己哺苗更好,问题是现在鸡鸭鹅都归公中,我卖给你也是担了风险的,要是不挣钱,我卖个屁?我从鸭厂把鸭子买出来不要钱啊?我才赚你几毛钱?”   他当然不可能只赚几毛钱。   陆奶奶也知道他肯定从中间赚了钱,可人家带她从养鸡场跑到养鸭场,跑这么老远,中间还坐公交车花钱,这钱就是人家该赚的。   她带着十二只小鸡苗和十二只小鸭苗,原本是想赶紧回去的,想到她一会儿肯定直接带着小鸡苗小鸭苗去岛上,可到了岛上,它们没鸡笼没鸭笼,也没喝水吃饭的盆,它们晚上睡哪儿,吃饭喝水咋办呢?   陆奶奶脚步一转,又往陶瓷厂去捡了两个破碎的陶盆,拎不动,就现场编织了一根草绳挑着,不在邻市耽搁,就赶紧往回走,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自己停船的地方,走的时候还用陶片隔了不少的芦苇放船上,划着船往岛上去了。   这次找的岛比较小,总共加起来也就不到一亩地的样子,原本是两座极小的岛,中间被水淹没了,现在河水水位降得,让两个小岛合成了一座岛,中间还有个平的凹的区域,这个区域里居然还有一些水,可以在中间‘凹’下去的地方,插上一圈竹丝篱笆,把小鸭子放在这里养。   至于小鸡,光是这么放养还不行,太小了,不会自己在岛边上找螺蛳和河蚌吃,得人摸上来切碎了给它们吃。   陆奶奶从小就是编织各种鱼笼、黄鳝笼、虾笼的好手,编织一个暂时的鸡笼,对她来说自然不是难事。   她坐在小岛的泥地上,手上动作很快,不多时,就编织出来了一个临时的鸡笼,找了个矮脖子树下放好,鸡笼里面铺了一些有韧性的蒲草,还将一个破陶盆盛满了水,放在鸡笼边的凹洞里固定住。   水有了,笼子有了,还缺吃的。 第80章 第 80 章:给小鸡小鸭弄吃的是最麻烦的,往年雨水好,稻田里长了很多的稗子,可以……   给小鸡小鸭弄吃的是最麻烦的,往年雨水好,稻田里长了很多的稗子,可以把稗子拔了,用稗子粒喂鸡,没有稗子粒,小鸡草也行,小鸭子随便放在门口的池塘里,河圩里,它们自己就会找小鱼小虾小螺蛳吃,根本不需要他们操心,可现在是在岛上,可没有这些东西。   好在岛上四周都是水,岛上的草木并没有干死,反而活的好好的,上面长了不少蒿草、芦苇,居然还有野菜。   这些野菜种子估计是各种鸟类吃了它们的草籽,飞到这座岛休憩的时候,将野草的草籽拉在了岛上,居然比山脚下的野菜长的大多了,也嫩多了。   还是得有水啊!   这里是河中心的位置,周围都是深水区,深水区是不长芦苇和莲藕的,今年大概是水位降了很多,周围零星的居然长出来几根菱角藤出来,等到了夏天,菱角藤不知道会不会铺满在小岛周围。   不过这里长了菱角藤,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就是河中心的水位居然已经下降到能长菱角藤的程度了,那就是真不能再旱了,再旱竹子河就真要干了。   她用割来的芦苇快速地编织了一个篱笆,扎在小岛中间‘凹’陷处的水洼周围。   她制作篱笆倒不是为了在这么小的岛上限制小鸡跑丢,她是限制小鸭子跳入河里后,太小了,没有鸭妈妈带领,不知道回来,得让它们在岛上栖息一段时间,熟悉了岛上的环境,才能放它们去河里自己抓鱼吃。   她又去岛的周围去摸了一些小螺蛳和河蚌扔在岛中间‘凹’陷处的水洼里,给小鸭们当口粮,用石头砸碎了一些小螺蛳,喂了小鸡后,天色已晚,她又划着船回来。   她是老年人,现在只干些浇水除草的活,不用挑水挑堤坝,加上她种出来高产土豆,现在村里人对她都是极为的尊敬,对她给娘家送藕渣饼,在娘家待了一天,也没人会说她什么。   要不是她是乘着空船出去的,不少人要怀疑,她是不是又去岛上种高产土豆去了。   现在和陆奶奶一样想法的人还真不少,已经有一些人家和陆奶奶一样,在河中的岛上偷偷地种红薯和黄豆。   他们也都只敢在偏僻的无人岛上去种,一些被大家熟知的岛,他们也不敢去,怕种了被人偷了。   晚上回来,她就把几个儿子媳妇、大些的孙子孙女召集到堂屋开会,说了她去邻市买了鸡苗鸭苗,养在了岛上的事。   之所以告诉他们,是因为这事靠她一个人去喂养有些难,必须让家里人都参与进来,谁有空谁去喂一把,顺便看看鸡苗鸭苗有没有被山上的老鹰偷走什么的。   陆奶奶说:“我用芦苇简单的编了个鸡笼在岛上,岛上有个露出来的水洼,水洼里放了些螺蛳给小鸭们吃,边上扎了些篱笆,但这些篱笆都不结实,还得用竹子。”她喊陆爷爷:“老头子,你这几天多削些竹条和篾条,到时候用竹条去扎篱笆,再做个鸡笼。”   农村正式的鸡笼都是用篾条编织的,鸡笼够大,透气,还能防鹰和黄鼠狼。   现在的农村没粮食危机,小鸡都是和小鸭一样,装在鸡笼里,跳到河滩上,让它们自己去河滩上找吃的,傍晚的时候再呼唤回来,关进鸡笼里,挑回大队。   陆奶奶现在编织的芦苇鸡笼,因缺少竹子的支撑,只能暂时作为岛上小鸡们遮风挡雨的地方。   陆家向来都是陆奶奶说了算,她吩咐什么,陆爷爷做什么,点头说:“行,我明天就去山上砍竹子回来做。”   今年从开春到现在,也就淅淅沥沥的下了两场毛毛雨,都说‘雨后春笋’,竹子的生长离不开水,这两年不下雨,山上的很多竹子都出现要干死的迹象,一旦完全干死了,大家就会把干死的竹子扛回来当柴火烧。   陆奶奶又对陆卫忠、陆红霞几个人说:“你们几个有空的时候也去岛上看看,喂喂鸡,喂喂鸭,鸡鸭还小,得把河蚌煮熟剁碎了喂。”   陆奶奶倒不担心孙子孙女们自己划船去岛上被淹死什么的,河边长大的孩子,四五岁就会泅水,调皮些的孩子,六七岁、七八岁就会和几个小伙伴,几个人自己抬着菱角盆下河去摘菱角、莲蓬,自己去捕鱼抓黄鳝了。   她只是有些懊恼地说:“昨儿个我去邻市的陶瓷厂看了,一地的碎片,我好不容易找到两个破陶盆放在岛上给它们装水喝,本想找个砂锅吧,屁!一个好点的砂锅都找不到!”   陆大嫂点头,很是理解的模样:“找不到也正常,但凡能用的,周围人还不都捡回家自己用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   这话不假,这年头资源匮乏,什么破烂玩意儿,到了老百姓家里,都是好东西,更别提完整还能用的砂锅了。   陆奶奶遗憾没占到便宜:“煮给鸡吃,又不是人吃,我想着哪怕破几个口子都没关系,谁知道全是两半的,根本不能用,还得带个砂锅去。”她一拍大腿:“对了,还带些稻草去,稻草就塞鸡窝里带过去,鸭子那边要用石头垒个鸭窝。”   要不是不放心家里几个小的孙子孙女在岛上没人看着,会去玩水,她都想把他们送到小岛上去放鸭,那几只小鸡小鸭自己在岛上待着,到底还是不放心啊。   陆小芳听陆奶奶说完,忽然问道:“阿妈,那我们今年要不要抓小龙虾喂鸡吃啊?”   陆奶奶没好气地说:“真能抓到小龙虾我们就自己水煮了吃了,多少也是肉,哪有喂鸡的?小龙虾都死完了!”   也就是她们这里还有河,竹子河里还有一些小龙虾没死绝,别的地方,全都干的找不到小龙虾的影子了。   “那东西能打洞,也不知道有多精,干旱它们就往地底下打洞,能让你抓到?”陆大江也给自家妹子翻个白眼。   陆小芳不服气:“我这不是想到前年我们拿小龙虾换鸡蛋吃嘛!”   想到五八年那一年,他们家几乎每天都要吃鸡蛋羹,在场的众人全都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自从鸡鸭家禽上交,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鸡蛋鸭蛋是什么滋味了,不禁深深地怀念起了五八年。   陆小芳提到了陆红阳,陆红霞就有些犹豫地问陆奶奶:“阿奶,那我们要不要送两只小鸡给红莲阿妹她们养的?”   说到这个问题,陆奶奶迟疑了一下,说:“回头去公社问问她们要不要养。”她叹了口气:“唉,公社又不像我们农村,她们家家户户挨得那么近,现在鸡小还好,再大一点,稍微一点叫声都能吵得左右邻居都能听到,别给人举报了。”   现在外面难民多,陆奶奶不敢叫家里几个姑娘去公社,毕竟两个多小时的路程,走小路,途中大片的无人地段,危险的很。   她对陆大海家的二儿子陆卫华说:“卫华,你明儿去一趟你三婶家……”话说一半,停了下来,对陆卫华说:“算了,叫小三去吧。”她对孙辈中,排行老三的陆卫孝说:“明儿还是你去吧,腿脚快一点,快去快回。”   陆卫华十五岁,半大的小子,在家里也是半个劳力了,跑腿这样的事还是给更小的几个小子干吧。   陆卫孝一听能去公社三婶家,高兴地直点头。   陆卫华有些失望,可还是对陆卫孝说:“红莲在中小上学,卫国在高小,你到了公社上打听一下中小、高小的位置就行了,卫民在初小,和中小在一块儿。”   陆卫孝听到中小、高小、初小,头已经晕了,还没去,就对公社害怕起来,“二……二哥,要不还是你去吧,我……我不认识什么中小、高小,你说的地方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陆奶奶见三孙子这副胆小没用的模样,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明天你们两个都去!卫华,你带着卫孝看看什么是初小,什么是高小,别下回叫你跑个腿,都不知道往哪里跑!”   陆卫华心里一喜,用力点头:“阿奶你放心,我肯定把话带到!”   安排好了鸡鸭的事情,陆奶奶累了一天,回去睡了。剩下陆家人都激动地掰着手指,等着小鸡小鸭们快快长大,快快下蛋,陆家人对喂养鸡鸭的事情,爆发出无比的热情。   陆卫华第二天一大早在大食堂吃了早饭,就带着弟弟陆卫孝一起去了公社。   两个小子也不嫌累,走那么长的路,对两个半大小子来说,就跟踏青旅游一样,一路看着陌生的风景,走着陌生的路。   一直走到了九、十点钟,两人肚子饿得咕咕叫了,才终于从河边的堤坝,走到丁水英的家。   陆卫孝才十岁,很少被陆大海他们带着来公社,到了水埠公社码头,他就知道三叔家在哪儿了,兴奋地往陆家跑,这一路没有喝水的地方,他渴坏了。   到了陆家,陆家门依然关的严严实实的,陆卫华走在前头:“走吧,我先带你去中心小学,红莲和卫民就在这里上学。”   他语气是平淡的,极力克制着语气里的羡慕。   陆卫孝有些不解地问:“那高小在哪儿?我们不去找卫国阿哥吗?”   他和陆红莲不太熟,陆卫国年龄大一点,回老家的时候,陆大河也是带陆卫国回去的比较多。   而且,陆卫国是大哥,这事怎么都该去高小问卫国阿哥,而不是红莲阿妹吧?   陆卫华语气平静地说:“不用。”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三叔家是红莲阿妹做主。” 第81章 第 81 章:来过三婶家几次,他已经看明白三婶家的情况了,卫国阿弟确实是老大,还……   来过三婶家几次,他已经看明白三婶家的情况了,卫国阿弟确实是老大,还是家里长子,但也并不是长子就一定能做主家里的事情的。   陆卫孝还是个只会憨玩的小孩儿,对于不去找陆卫国也不在意,又高兴的蹦跳起来:“那我可以找卫民出来玩吗?”   他只比陆为民大了一岁,陆为民每次回老家,都是和他玩的比较多。   陆卫华看着已经到达的中心小学,侧脸看了自己傻弟弟一眼:“卫民要上学呢!”   不知道是不是干旱要抬水灌溉的缘故,学校里面乱哄哄的,操场上很多人。   学校是由三条砖瓦房,包围着一个大操场而建的,站在校门口,就直接能看到在操场上玩的小孩子们。   两个人在学校大门口站了一会儿,陆卫孝才羡慕地说:“这就是学校啊!”   陆卫华看着墙上的大字,上面的大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也很想来上学,考初中,这样他就能进厂上班,当工人,当城里人,吃供应粮了,可是他不识字,他想,以后他一定要送自己的孩子来中心小学读书,这样一想,他就更加坚定了想要和三婶一家打好关系的想法,因为以后,他的孩子说不定要借住在三婶家,借住卫国阿弟家。   只是现在,他还想不出什么可以用来拉进和三婶一家的东西,只是本能的,陆奶奶说要来水埠公社时,他想来。   他想着,多来一次,他和三婶一家的关系就能更亲近一分。   门卫见他们两个年龄不大,也没驱赶他们,只是见他们一直不走,就出来问他们:“你们是不是找人啊?”   陆卫华笑着说:“阿伯,我上次来过的,你还记得吗?我找陆红莲,我堂妹。”   门卫还真认识陆红莲,全校唯一一个跳级的小姑娘嘛,不过她在学校的名字叫陆红阳,上次来他来几句让他叫陆红莲。   他笑着说:“你等着,我帮你去叫她。”说着把门关了起来。   此时正值课间,门卫快速的走到四年级一班,喊陆红阳:“陆红莲!陆红莲!有人找!”   门卫阿伯这么一叫,全班同学都知道陆红阳的小名叫红莲了。   陆红阳不知道是谁叫她,赶忙跑到校门口,就看到了陆卫华和陆卫孝。   她对陆卫孝不熟悉,她只回过大河以南的陆家庄两次,只认识了大些的几个陆家同辈,小些的一个都没记住。   陆卫孝看着穿着棉布衬衫和灰色长裤,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的堂妹,眼里都是好奇。   实在是堂妹看着和他们太不一样了,一看就是城镇上的娃,和他们乡下娃不一样。   乡下的女孩子们也是要干活的,从小就干活,一年干到头,除了冬闲时期能歇个几日,其余时间都是在外面干活,他们这种水上生活的渔民,姑娘们还会出河打鱼,夏天一个个的,晒的黑的流油。   陆红阳其实也不白,去年夏天一直在抬水呢,哪怕戴了草帽,皮肤和白也扯不上关系,而是健康的小麦色,但那股精气神,就是让陆卫孝觉得很不同,一时间,居然没好意思找自己堂妹说话,而是静静的又好奇的看着。   在陆卫华的想象中,以后自己孩子的模样,就应该是红莲堂妹这样的,光是这样看着,他就喜欢的不得了。   这就是读书人的气质,文化人的气质。   “红莲,阿奶让我们过来问,你们要不要养小鸡小鸭。”   陆红阳一听,连连点头:“要啊要啊!”   她‘拼夕夕商城’里面东西想要拿出来太难了,拿个鸡蛋、鸭蛋都不容易,如果有小鸡小鸭就方便了,不方便给人吃的东西,还能不方便给鸡鸭吃吗?鸡鸭吃了下蛋,她再拿出来给全家人补身体总行了吧?   “阿奶能买到小鸡小鸭?多少钱一只?”陆红阳从口袋,实际上是从仓库里拿钱给陆卫华。   陆卫华连连摆手后退不要,低声说:“阿奶已经买好了,十二只小鸡,十二只小鸭,养在了河中央的小岛上。”   “小鸡小鸭在哪儿呢?”陆红阳一听,眼睛都亮了:“你们等我一下,我请个假就出来!”   她连忙跑进去跟林老师请假,林老师听说她家亲戚来了,也没为难她,很容易的就批了假,不过还是叮嘱了一声:“事情结束就回到了学校,别乱跑,尤其别往河滩上跑知道不?”   河滩靠堤坝的地方早就干的开裂,不会再有事了,可随着水位的下降,越靠近水边,越危险。   很多小孩看着年龄挺大,好像挺让人放心的样子,但一眨眼,就不知道能闯出什么祸来,反倒是陆红阳一直让人放心的很,像个小大人似的。   陆红阳连连点头,然后去把陆卫民和陆红月,及双胞胎一起喊了出来。   陆卫民一看陆红阳给他使眼色,立刻就知道了什么事,兴冲冲的就跟着跑出来去托儿班接双胞胎和陆红月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小的时候失去了父亲,紧接着又遇到了灾年的缘故,陆红月真的是陆红阳见过最乖的小朋友,让她在托儿班看好弟弟妹妹,小小年纪的她,就特别认真负责,真的是不错眼的看着弟弟妹妹。   此时看到陆红阳过来,帮她和托儿班的老师请假,说家里亲戚来了,他们要回去一趟,并且和林老师请过假了,托儿班的老师就放他们走了。   陆红月强压着心底兴奋的神色,故作镇定的跟着阿姐走,眼底的神采都要掩饰不住了。   每次阿姐这样的神情过来,就表示,阿姐要回去带她们去开小灶了!   陆卫民也是强压着心头的激动不敢表露出来,现在吃大食堂,家家户户的小灶都是偷偷藏着吃,可不敢大声说出来。   一到校门口,看到陆卫华和陆卫孝,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了,大声喊:“卫华阿哥,卫孝阿哥!”   陆红月年龄小,她已经不记得陆卫华和陆卫孝了,但还是跟着陆卫民,嗓音清脆,十分激动的大喊:“卫华阿哥,卫孝阿哥!”   陆卫华和陆卫孝不知道,还以为她们是见到他们两个,才如此激动,如此热情呢,对公社和堂妹一家的陌生感也顿时消退了不少,也热情的喊:“卫民,红月!”   陆卫孝是第一次见到龙凤胎,眼底都是好奇:“这就是龙凤胎吧?”他逗弄着陆卫党和陆红星:“我是你们三哥,快叫三哥。”   龙凤胎现在已经会说话了,只是说的不清楚而已。   他们见到陌生人有些害羞,头埋在陆红阳的怀里,陆卫党则是被陆卫民牵着手,紧紧的抱着陆卫民的大腿。   陆卫民不懂他们的害羞,拉扯着陆卫党:“快喊二哥、三哥!”   陆卫党看看陆卫华,又看看陆卫孝,然后把目光投到自己大姐和小妹身上。   陆红阳对陆卫华二人介绍说:“这是我小阿弟陆卫党,小阿妹陆红星。”   陆卫华忍不住接过陆红星抱了起来,在手里颠了颠:“嚯,可不轻呢!”   陆卫党一看陆红阳的怀抱空出来了,也连忙要抱,被陆卫孝抱过去了。   双胞胎光是喝奶粉,就喝到一岁半,后面就吃米糊,偶尔还被陆红阳开小灶,不说养的白白胖胖,也确实是比同龄的孩子结实一些,加上自出生后没多久,就进了托儿班,皮肤也都白白净净,衣服也穿的干干净净,是整个托儿班最受老师们喜欢的小朋友。   陆卫华抱着陆红星简直爱不释手,他此时心中还只是一个刚刚萌生的一个很模糊的念头,尚不成形,只觉得抱着陆红星,怎么都抱不够,决心以后自己的孩子,就要照着红星这么养,陆红星和陆卫党的模样,简直就是他理想中的样子。   就像是……梦想中的他自己。   陆红阳一行人从学校出来带着两个堂兄堂弟回到家,看了下时间,十一点了,要吃午饭了,问两人:“你们还没吃饭吧?你们坐会儿,我给你们煮点土豆粉,一会儿就好。”又吩咐陆卫民和陆红月:“你们两个在堂屋照顾好红星和卫党,不许他们往井边上去。”   她装作不放心陆卫民和陆红月两人,对陆卫华和陆卫孝说:“卫华阿哥,你们帮我在堂屋照看着点他们,我去厨房给你们煮土豆粉去。”   她一说土豆粉,陆红月口水就差点从嘴角流了下来,发出了一声‘吸溜’。   陆卫党和陆红星直接流口水了。   他们在学校吃的是野菜糊糊,又苦又涩,还不吃不行,对从小喝奶吃米糊长大的他们来说,学校的大食堂就是在上刑。   偏偏陆红阳怕他们渐渐长大,对好东西有了记忆,先是给他们戒奶,后给他们戒米糊,只偶尔在家里给他们单独开个小灶,比如煮个蛋羹什么的,维持小孩子们需求的营养,让他们小小年纪,也尝遍了大食堂内,各种野菜糊糊的苦和涩,现在听说阿姐要去给他们煮土豆粉,也是兴奋的双眼冒光,口水直接就控制不住了。   陆卫华好笑的抱着陆红星,帮她擦口水,还客气地对陆红阳说:“我们吃了早饭来的,不用客气了,少煮一点藕渣饼糊糊就可以。”   陆红阳义正词严的拒绝:“那怎么行?你们大老远辛辛苦苦来了,咋能不让你们吃饱就走?说不定你们回去大食堂都没饭了,回去岂不是要饿肚子?”   陆红月生怕自己阿姐不煮土豆粉了,也双手插着小腰,用力点头,支持陆红阳:“就是就是!”   陆卫民也赶紧拉着陆卫华去他房间去看他收藏的宝贝:“来来来,我给你们看看我收藏的火柴盒画片!”   这可是公社小孩们的宝贝,将每一个火柴盒上面的画片剪下来,看谁收集的画片多,画片上不同的图案多,谁就是这条巷子,乃至整个初小中小最靓的崽!   陆卫孝被陆卫民拉走,陆卫华却不好意思让陆红阳一个人去做饭,抱着陆红星跟着去帮忙,哪怕陆红阳一再说不让他帮忙也不行。   陆红阳没办法,只能让他跟着。   她把煤球炉下面的塞子给拔了,将砂锅装上水,放在煤球炉子上面烧。   早上吃的东西早就消化了,她也饿肚子咕咕叫,实在是不想去大食堂吃水煮河蚌了。   她现在真的是闻到河蚌的味道就想吐,她觉得自己未来十年都不会再想吃河蚌。   她从院子里砍了根莴笋,一边扒叶子削皮,叶子和皮也没扔,把莴笋皮洗干净后,放上盐和白糖放陶钵里腌制,杀出其中的水分,继续洗莴笋叶和莴笋,莴笋切丝,直接凉拌,莴笋叶一会儿放砂锅里烫着吃。   陆卫华在一旁都看傻了。   他从小就看陆爷爷做啥菜,都是一锅煮,鱼也一锅煮,菜也一锅煮,啥时候见过这么细致的做菜方式,甚至有些吃惊的问陆红阳:“红莲,莴笋还能凉拌啊?”   陆红阳做凉拌莴笋的手一顿,表情略微有些沉重地说:“没有油,无法炒着吃,只能凉拌了。”   陆卫话同样表情沉重的点头,他终于明白了红莲堂妹为啥都是凉拌了。   原来堂妹家里也没有油了啊!   五九年之前,三婶她们家还每个月送回去半斤油,后来开办大食堂,就再没往陆家庄送油了,他们家也好久没吃过油水了。   去年一整年,他们一家挑水挑堤坝干了整整一年,所有人想起公社的三叔一家,他们都无比想念三叔还在时,每个月送回家的半斤油。   半斤油虽然不多,可总能让陆家人沾点油腥,现在一年多没沾过油腥了,要不是大食堂天天都是粥,喝的都是水饱,他们拉屎都快要拉不出来了。   陆红阳见砂锅里的水开了,往里面下土豆粉,对陆卫华说:“卫华阿哥,你去菜园子里给我摘两根青椒来。”   陆卫华抱着陆红星站到了院子里,看着菜园子,才想起来,现在才四月份,哪里有青椒嘛?   不由回头看向陆红阳:“红莲阿妹,院子里没有青椒撒~”   陆红阳已经眼疾手快的往砂锅里扔了几块油豆腐和一块火锅底料,然后装模作样的从一个小陶罐里,用筷子占了一筷子黑色的酱料在锅里。   陆卫华刚走近厨房,就闻到了砂锅里传出来的霸道的香味,不禁使劲的深呼吸,闻的兼职停不下来,问陆红阳:“红莲,你放了什么在锅里,怎么这么香啊?”   陆红阳面不改色的撒谎道:“是我阿婆做的虾酱。”   丁外婆确实会做各种酱,肉酱、虾酱、黄豆酱、大麦酱……各种酱都做的很好吃,丁水英就总说陆红阳的厨艺是遗传了丁外婆。   其实陆红阳的厨艺全靠‘拼夕夕商城’里的科技与狠活。   可这样的话,已经足够糊弄陆卫华了,因为陆卫华也听他三叔回陆家庄的时候,吹嘘过他丈母娘的好手艺,说他丈母娘做的各种酱好吃的能把舌头吞下去。   陆家一家人做饭都不咋地,甚至连酱都不会做,他也不知道好吃到能把舌头都吞下去的酱是什么味道。   但此时闻着砂锅里翻滚的霸道的香味,他觉得他知道了。   别说红星的口水流出来了,他也是不住的吞咽着口水,他也要控住不住口水分泌的速度了。 第82章 第 82 章:陆红阳在土豆粉里放了几颗油豆腐。油豆腐是用油炸出来的,即使……   陆红阳在土豆粉里放了几颗油豆腐。   油豆腐是用油炸出来的,即使不放油,清汤上面也会飘着几点油花,等土豆粉煮熟,最后再放上莴笋叶。   一碗香喷喷的土豆粉端上来的时候,陆卫华他们只觉得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城里人吃的东西吗?   这一刻陆卫华和陆卫孝对城里的生活产生了深深的向往。   水埠区实际上都算不上是城,最多就是个城镇,一个大一些,繁华一些的镇子而已,可对他们来说,就已经是他们够之不及的地方了。   一顿香喷喷的土豆粉吃完,几个人身上热乎乎的,陆红阳陆卫民他们都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陆卫华和陆卫孝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头盖骨都好吃的像是要飞起来了。   陆卫孝不禁用‘我知道了你大秘密’的眼神看着陆卫华:二哥,原来这就是你这么热衷来公社跑腿的原因吗?   回去之后,陆卫孝拼命地向陆家人吹嘘,陆红阳的手艺有多好,陆红阳煮的土豆粉有多好吃,听得陆二嫂十分不屑:“说的好像我们都没吃过土豆粉似的,土豆粉味道不就是那样吗?比野菜粥是好吃一点,那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吧?知道的是老三家的红莲给你煮了一碗土豆粉,不知道的还以为领你们去国营饭店搓了一顿!”   “真的!不信你问二哥!”陆卫孝对家里人不信他的话感到很委屈,大声地强调,然后指着陆卫华:“二哥,你快说,红莲做的土豆粉是不是超级好吃!里面放了虾酱!”   倒是陆大湖的媳妇很好奇,兴致勃勃地问他:“什么虾酱?你快跟我讲讲。”   “就是晒的酱里面放了很多小虾米,滋味那叫一个鲜~”陆卫孝说着,还忍不住舔唇角,回味那美妙的味道,眼神都飘了。   陆大湖媳妇急道:“哎呀,你光说这个有啥用?你快和我说说那什么虾酱是咋做的,咱家别的没有,虾还能没有吗?也就是今年没下雨,不然虾都吃不完,回头我也试着做那什么虾酱!”   陆卫孝顿时蔫了:“我也不知道咋做的,是红莲阿婆给他们的。”   陆大江在一旁听着羡慕地啧了啧嘴,“以前我就听大河说过他丈母娘做菜好吃,也不知道究竟是个怎样的好吃法。”   陆家几个兄弟,从小就有点女主外,男主内的意思。   陆奶奶年轻时能干,打鱼、织网、编虾笼,无一不会,这就导致,她在家务活,尤其是针线和做饭上的手艺,必然会差一点,加上她年轻时总是在船上跑,家里煮饭的活就交给了陆爷爷,陆爷爷做饭的手艺,那也是毫无手艺可言,主打就是一个能熟,也就是一锅炖。   偶尔陆奶奶也下回厨房,厨艺和陆爷爷是一模一样。   陆家人从小吃惯了陆爷爷和陆奶奶做的饭菜,便觉得饭菜就是这样做的,都是这个味。   别家还晒晒酱啊什么的,陆家也不会晒酱,实际上晒酱还真是个技术活,真不是人人都会的,反正陆家是从来没有晒过酱。   至于陆家的几个儿媳妇,陆大海的媳妇手艺要好些,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好的手艺,没有调料,没有油酱醋也没用,何况现在日子过的苦,一锅纯粮食摊的小麦饼,就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陆大江的媳妇儿山里出来的,做东西的手法更是简陋,也就陆大湖的媳妇儿对做饭感兴趣,十分好奇这虾酱的做法,也想做些虾酱放土豆粉里,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可惜他们都没有吃过虾酱,也想象不出来是什么味道。   但陆卫华和陆卫孝的话,还是让整个陆家的小辈们,都对水埠公社,对城里生活产生了深深的向往。   尤其是陆卫华,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他和陆卫忠、陆卫孝一张床,陆卫忠白天挑水、挑堤坝,干的都是重体力活,累的睡的特别沉,只有陆卫孝,小小声的问陆卫华:“二哥,你是不是还在想红莲阿妹做的土豆粉?”他舔了舔嘴巴说:“我刚刚做梦梦到红莲阿妹给我做了一大缸,还没吃到,就被你弄醒了。”   陆卫华翻了个身,“不是。”   “不是你为啥翻来翻去的不睡觉?把我梦里的土豆粉都赶走了。”陆卫孝颇为遗憾地说:“那可是一大水缸啊!”   他简直难以想象,他吃下一大水缸的红莲阿妹做的土豆粉,该有多幸福。   陆卫华躺在床上,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房顶,语气里带着迷茫,像是和陆卫孝在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为啥咱河南这边没学校呢?你说会不会以后咱的儿孙也读不了书,也被困在这大河以南出不去?”   陆卫孝被他二哥这句话问的,眼睛都瞪大了,人都清醒了,不可置信的问:“二哥,你想媳妇啦?”   陆卫华:……   陆卫华翻了个身,背对着陆卫孝,不想搭理他。   陆卫孝却还没停下来,继续对他说:“二哥,你别急,等大哥、大姐、还有小姑姑都娶媳妇儿嫁人了,就轮到你唻!”   陆卫华懒得和陆卫孝说话,陆卫孝从床的另一头跑到这头来,继续在他耳边嘀嘀咕咕:“咱大哥都十九唻,再不娶媳妇儿,就成老光棍唻!”   “二哥,你说大哥以后给我们娶个啥样的嫂子回来?”   “大姐也十七了,也要嫁人了,我舍不得大姐嫁人。”   “还有小姑姑……”陆卫孝说着说着,声音就不自觉的低了下去,进入了梦乡。   唯独留下陆卫华,睁着眼睛,想着自己的心事,胸膛里仿佛燃起了一簇火苗,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燃烧。   他想读书,他想学认字,他想和三叔一样去城里,当工人,却如困在这大河之南的野兽,找不到出路。   他做梦,都是和堂弟堂妹一样,跨上了小书包,即将要走进学堂,可梦里永远被关在了‘中心小学’巨大的牌匾外,那一步始终跨不进去,被隔挡在了木门外。   *   知道丁水英想要养鸡养鸭,陆奶奶腾出了两只小鸡和两只小鸭,叫陆卫孝给陆红莲送去。   陆卫孝跟着陆卫华走过一次水埠公社了,已经认识路了,听到这个任务,非常高兴地背着背篓就想跑。   今天再去水埠公社,红莲阿姐是不是还会给他做好吃的能吞掉舌头的土豆粉?   他虚岁十岁,陆红阳虚岁已经十一岁了。   陆卫华看着弟弟远去的身影,想了想,还是去跟陆奶奶说:“阿奶,我也想去公社。”   陆奶奶皱眉,有些不解的看着他问:“你是不是在往公社方向有喜欢的小姑娘了?”   陆卫华被陆奶奶的话给问懵了,黝黑瘦削的脸顿时由黑转红,连连摆手:“没没没有,我不是……”   “你不是有喜欢的小姑娘,老是想往公社跑干啥?”陆奶奶不解地问:“要是过去有水划船去也就算了,现在靠双腿走,就算红莲做土豆粉再好吃,她也不可能天天给你们做,有你弟弟去还不行,你也想着去干啥?”   陆奶奶神情严肃起来:“你说,是不是看上公社哪个小姑娘了?我跟你说,趁早断了这个念想,人家父母是不可能把小姑娘嫁到我们河南(大河以南的简称)来的!”   她们大河以南的人,祖祖辈辈都是想着靠嫁人,把姑娘们嫁出去,就没见过大河对岸的姑娘嫁到大河以南来的,就算有,姑娘们的父母也不会同意,还会打断她们的腿!   唯一一个丁水英,也不是嫁在了大河以南,而是让陆大河在水埠公社建了房子,哪怕是被岳父提携,在炭山的煤矿山有了工作,成了城镇户口,丁家的姑娘也是定居在了公社上,而不是来大河以南,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   所以陆奶奶很严肃地告诫陆卫华,不要去做这个梦。   有几个人家是像丁家那样疼女儿的,给女婿弄工作?又有几个老丈人像丁家的亲家公一样,是炭山上的生产大队长,有能力给女婿搞个工作?   陆卫华简直要说不清了,急得连连摆手说:“阿奶,真不是,我真没有……哎呀,真没什么小姑娘!”   他看着弟弟轻快地,越走越远的身影,神情无比的沮丧。   陆奶奶听他说没有喜欢的姑娘,也是松了一口气,说:“我也不是不让你有喜欢的姑娘,自古以来,都是大的先嫁娶,然后才轮到小的,你大哥大姐还在上面,还有你小姑姑也还没嫁人,等她们三个的婚事敲定了,再轮到你不迟,知道没?”   陆卫华眼睛看着外面干裂河床,和一望无际的大河,河面宽阔到看不见对岸的水埠公社。   他说不清自己心底升腾的是一种什么感受,有无力,有渴望,眼里还有些哽咽的水汽,说:“阿奶,我想去公社里问问卫国和红莲阿妹,我想学认字,能不能……能不能教我认几个字。” 第83章 第 83 章:“哎哟我滴娘哎,你咋还惦记上读书识字了哎?”陆奶奶一拍手。……   “哎哟我滴娘哎,你咋还惦记上读书识字了哎?”陆奶奶一拍手。   她难道不知道读书识字的好处吗?读书识字不好,那地主家怎么还有学堂,还有私塾,给他们家孩子读书认字?可,可他们就是升斗小民,别说过去江地主在的时候,他们离临河大队那么远,都没办法去江地主家的私塾里认字,现在江地主全家死的没什么人了,私塾也早就没了,他们大河以南的人就更没有地方去读书认字了。   陆卫华说着说着,虚岁已经十五岁的大小伙子,眼里就这么起了水雾,眼睛看着茫茫大河,抹了把眼泪。   陆奶奶看着心里也很不是个滋味。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心肠冷硬的老太太,见二孙子这样,心里也不忍道:“你……你想去要不就去,去问问卫国和红莲,怎么能认字,实在不行?你也去红莲的学校学两年?认了几个字回来了,再教你弟弟妹妹们。”   陆奶奶的话里也有几分不确定,城里哪里是那么好去的?不说别的,二孙子户口就不在公社里,他到时候吃啥?喝啥?老三一家是城镇户口,住公社里,吃的是国家的供应粮,他去吃啥呢?每个月带粮食过去吗?他带粮食去了,家里其他人能同意吗?   老太太也十分为难。   她为难地说:“你想去就去,问清楚学费,一个月粮食是多少,实在不行我和你阿爸阿妈,还有你阿爷到时候就辛苦点,再去河中央打些鱼,给你三婶家送去,你就算是自己带粮食去吃,我滴娘哎,你做饭还要柴火,还要煤炭,现在私转公,公社吃大食堂,烟囱里都不能冒烟,谁家烟囱冒烟了就来扒谁家灶台,你就算自己带柴火到公社里去,也烧不了火,做不了饭……”   陆奶奶每说一句,陆卫华心就沉一分。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鼓了多大的勇气,才将心底这番话说出来的,本来已经做好了被阿奶责怪批评反对的想法,没想到阿奶第一反应,居然是让他想去就去,并且将他未来可能产生的各种困难都给他列出来了。   他也难受,半大小伙子了,眼泪不自觉地就掉出来,越掉越多。   陆奶奶年龄越大,越看不得儿孙如此,抱着陆卫华哭着说:“好孩子,别哭了,想认字又不是什么坏事,你想去就去吧,现在就去,还能追上卫孝。”   总要让他去,让他去撞南墙,他自己努力过了,才能心甘,不然怎么办呢?   也是五八年挣了一百多块钱,往年还有三儿子每个月给的五块钱也存在她这,还有省里领导奖励的五百块钱,给了三儿媳一百块,她这里还有四百,这么多钱,即使未来想给家里建个砖瓦房,再给几个孙子孙女他们安排娶亲嫁人,钱也还有余的,供一两个孩子读书总还是行的。   只是她自己的儿子她自己知道,要是老大家的孩子送去上学了,老二、老四家肯定也要把卫家、卫红送去上学。   送去上学容易,送去后他们住哪儿呢?   他们三叔虽在公社里安了家,可他们的三叔已经不在了啊!现在家里是三媳妇当家,三媳妇不改嫁,就已经是难得,怎么还能要求她接受婆家的小子们去住宿?住宿可不只是住宿那么简单,吃、住各种事情,她做三婶的怎么可能一点都不管?她自己都有六个孩子,日子过的难死了,这边再安排几个孩子去,她三儿媳能同意?就算她能同意,去了也没地方住啊!   陆奶奶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重重地叹息。   陆卫华还是跟了上去,一路快跑着去追陆卫孝,像是生怕自己跑慢了一步,就再也追不上了似的。   陆卫孝见到二哥追上来也十分惊讶,还惊喜道:“二哥,你咋来了?阿奶让你来?”   陆卫华和他可不同,他现在干活就三个工分,他二哥干活已经能拿六七个工分了,在家里都是个干活主力了。   陆卫华一路都沉默着,不说话,脚步走得飞快,脚上穿着他自己编织的草鞋,脚指头脏兮兮的,露在外面。   他们不是没有鞋子,只是除了冬天他们穿鞋外,其它时候都舍不得穿布鞋,稍微一穿,大脚趾头就会顶破鞋子前面的鞋面,将鞋子穿破。   谁舍得把自己的鞋子穿破呢?   陆红阳再度见到陆卫华他们也没有惊讶,又去跟林老师请了假。   林老师见陆红阳老家的人这两天这么密集的来,以为是家里有人生病,就给她放了假。   主要是陆红阳成绩实在太好了,四年级她能教的全部教完了,五年级的她都自学学完了,平时在学校也像个小大人一样懂事听话,让她放心的很,就让她回去了。   陆红阳以为他们是来送小鸡小鸭的,他们也确实是来送小鸡小鸭的。   陆家的鸡笼都是现成的,陆红阳看着那两只毛茸茸的小鸡和小鸭也很是惊喜,但她没有养过鸡和鸭,不知道怎么养。   不错,她是农村出身。   不错,她家养过鸡鸭。   但那都是她外婆养的,她外婆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好好读书,考大学,所以她虽是农村长大的姑娘,实际上农活也好,家务也好,都干的少。   养鸡养鸭这事,她只辅助过外婆,在外婆的吩咐下,给鸡撒上一些稻子,给鸭饭里面拌一些米糠,倒在陶盆里给鸭子吃,至于其它的,她还真不会。   不过她不会没关系,家里还有陆卫国、陆卫民、丁水英呢,他们肯定会,毕竟原来家里是有三只下蛋的老母鸡的。   她将堆放在院子角落里的鸡笼找出来放在院子里,没稻草了,一时间找不到给小鸡们睡的温暖的窝。   陆卫华看到立刻说:“回头我挑一担稻草给你送来!”   原来丁水英坐月子时睡的稻草,都是陆家人划船送来的,现在都用完了。   陆红阳没想到陆卫华居然这么贴心,高兴地点了点头:“谢谢卫华阿哥。”   陆卫华也不好意思地笑了,抓抓后脑勺:“和阿哥还客气。”   他因为有心事,一路上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现在给小鸡小鸭搭窝,他无比的主动和热情,小鸡有鸡笼倒不用管,但要给小鸭子搭一个晚上能睡觉的窝。   他拿了铁锹和粪箕,去外面挑黄土去,将黄土加水搅拌成粘稠的泥浆,又挑回来一担捡的石头,在陆家院子里垒鸭窝。   原本陆红阳没想留他们继续吃饭的,但看陆卫华这样,又是挑黄土,又是挑石头的,全都是体力活,还给她垒鸭窝,心想不能让人家就这么饿着肚子回去啊。   正好她也不想回大食堂吃午饭,就又在家里给两人做了一顿土豆粉。   这次没有做火锅一样水煮的了,而是凉拌。   她将蒜末、姜末切碎、放上小葱花和辣椒粉,浇上了热油激发香气,碾碎了一些花生碎,放上了花生酱,倒上生抽、香醋、精盐,再切上黄瓜丝、莴笋丝,简简单单,捞出煮熟的土豆粉,拌在大陶碗里,拿到院子里,放在桌子上,陆卫华和陆卫孝都不敢相信,这是土豆粉。   陆卫孝吃着陆红阳拌的土豆粉,也想当三叔家的儿子,也想有红莲这个妹妹。   明明都是土豆粉,为什么他阿妈做出来就寡淡无味,土豆粉就是原汁原味的土豆粉的味道?   太好吃了,好吃得他都想哭!   陆卫华却在垒完鸭窝后,和陆红阳说了,他想学习认字的想法。   陆红阳也是好久没吃凉拌的土豆粉了,也是吃的分外满足,问陆卫华:“你是只单单想学认字,还是想读书?”   陆卫华此时还没有太深的想法,还只是处于想学认字的阶段,说:“我想学认字,认识字以后,如果还能读书的话,再读一些书。”   陆红阳点点头,她还以为他是想来公社读书,然后住在自己家呢。   虽然也行,但总归是不方便,而且他的粮食关系在建设大队,这可不是他想转到公社来就能转来的,这个时候农村与城镇户口之别,宛如天堑。   陆红阳想了想说:“你想识字其实很简单,有两种方法。”   她伸出两根手指。   陆卫华满心期待的看着陆红阳。   陆红阳屈起其中一根手指头说:“第一,你跟我学习汉语拼音,学习了汉语拼音后,我给你把书上的字都注上拼音,你跟着拼音读书、写字,你有不懂的,就来公社,我教你。”   汉语拼音从五八年制定并开始应用,现在已经普及到各个城镇小学了。   陆卫华虽不懂什么是汉语拼音,但听到红莲阿妹说愿意教他认字,眼睛都亮了,急忙问:“还有一种呢?”   陆红阳屈起另外一根手指说:“去扫盲班。”   扫盲班从五零年提出,一直到五三年,在全国各大城市已经累积为职工扫盲百万人,为农民扫盲三百万人,但这个人数,对于全国无数的不识字的农民来说,依然不够。   一直到五六年,中央发布了《关于扫除文盲的决定》后,全国性的扫盲运动才正式开始,只是全国识字的人实在稀少,这项运动,已经在水埠公社这边展开了两三年了,但至今还没辐射到贫瘠且落后的大河以南。   尤其是这几年旱灾,上面人的心力全部集中在抗旱救灾上,扫盲行动这两年几乎停止。   “你既然不知道扫盲班,那就说扫盲行动至今还没辐射到大河对岸去,那你就先跟我学,学会了之后,你就回去教红霞阿姐和小姑姑她们,等你把阿霞阿姐她们教会了,等旱灾过去,扫盲班肯定会开到大河以南去,到时候你就向大队部自荐当扫盲班的老师,等你字越学越多,后面不论是大队部想招记工员,还是招会计,你识字的肯定比不识字的机会多,考上的几率大,到时候你就可以参加大队部的考试了。”   陆红阳唇角含笑,缓缓地对陆卫华说着。   陆卫华原本像走入了死胡同,困在里面四顾无门,此时随着陆红阳的话,像是突然被推开了一扇广阔明亮的窗,他的前路突然清晰明了了起来。 第84章 第 84 章:整个下午的时间,陆卫华都没回去,陆红阳找出一年级上学期的语文书出来……   整个下午的时间,陆卫华都没回去,陆红阳找出一年级上学期的语文书出来,开始教他汉语拼音。   遗憾的是,陆家的一年级书是陆卫国当初读书的时候用的,后来她用,她用完了陆卫民用,以后还会有陆红月用。   陆卫国年龄虽只比她们大几岁,上学也不过是早了两三年而已,可就这么两三年,陆卫国的书和现在有汉语拼音的书就完全不一样。   陆卫国的书是没有汉语拼音的,陆红阳只能给陆卫华从头教,先从认识字母教起。   陆卫华和陆卫孝两人坐在四房桌上,陆红阳找不到板子,【拼夕夕商城】里目前也只开了食品、药品、床品三个类别,买不到粉笔与板子,只能在家里找纸,手把手的教陆卫华和陆卫孝。   陆卫孝有些坐不住,他想去找陆卫民玩,但今天陆红阳原本是没打算给他们两个做土豆粉的,也就没叫陆卫民和陆红月她们,陆卫民在学校里,他进不去,陆卫民这个曾经在河滩上差点淹死的家伙现在是老师们的重点看住对象,没有陆红阳去找他,他自己又出不来,只能屁股底下跟长了针似的,坐在那里听陆红阳给他二哥讲课。   陆卫华虚岁十五了,理解能力比七八岁大的小孩子也不知道要好多少,所以教起来也轻松很多,最主要的是,陆卫华他自己肯学,一个被动吸收,一个主动去学,去记,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是很大的,他又处于人生中记忆最好的时候,陆红阳一下子教了十四个字母,连起来就是‘啊拨呲得鹅佛鸽,喝衣鸡棵了摸讷’,为了方便他记忆,陆红阳还按照她前世小时候学拼音时,书上画的发音的图画,给他在白纸上,画了对应的画,方便他记忆。   陆卫华学完,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啊拨呲得鹅佛鸽,喝衣鸡棵了摸讷’,然后看上面的画,加深记忆。   陆红阳教完了十四个字母后,就在白纸的每一行写了拼音字母,让他在后面照着样子写:“每个字母写十遍,照着抄写就行了,怎么写刚刚已经教你了,不会的问我。”   她还给陆卫孝也发了作业,让他写。   陆卫孝学的并不如陆卫华好,也没他学的快,但那两句口诀他算是勉强记住了,跟唐僧念经似的,在那里念着。   两人都是第一次抓笔。   陆卫华是带着朝拜的心情,抓着笔,很虔诚,认真地像是在对待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写字的时候一笔一划,每一笔都写的很深,然后‘咔嚓’一声,铅笔鼻尖被他摁断了。   那一瞬间他惊恐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无措的看向陆红阳。   陆红阳淡定得很,从厨房拿出了菜刀,给他削笔尖。   陆卫华看她是怎么削笔尖的,见她动作那么笨拙,忙接过去:“我来我来,我会我会!”   他从小看着陆爷爷削竹片和篾丝,陆奶奶编黄鳝笼、虾笼,他和陆卫忠在一旁早看会了,家里竹篾他和陆卫忠只要有空,手就不会闲着,一直在那里削削削,削个铅笔对他来说再容易不过的事。   笨拙的菜刀在他手里就像灵活轻盈的小篾刀,很快铅笔就削好了,这次他写的时候,用力轻多了,生怕笔尖再被他摁断了,笔尖轻轻地在纸上划过。   等陆卫华他们走后,陆红阳也没急着回学校去,而是将一年级上册的语文书上的内容,一点一点的,仔仔细细工工整整的在每个字的上面,添加上拼音。   她打开自己的‘拼夕夕商城’,‘拼夕夕商城’内也有‘图书’品类、‘文具’品类,只是不知道下一个开通品类需要里面的余额达到多少钱,她又不可能将钱一直存在系统内不花钱。   虽然这两年确实花的不算多。   翻看着‘拼夕夕商城’内的食品类别时,她想给小鸡找一些鸡饲料,鸡饲料不属于‘食品’的品类,只搜到碎米、小米、玉米碎,小米和玉米碎的价格比碎米还高,居然要四五块钱一斤,那还不如买碎米呢!   想到小鸡,她去给小鸡洒了一些碎米在笼子里,给两只小鸡啄食,不敢洒多,怕陆卫国他们晚上回来,看到地上的碎米。   现在粮食太精贵了。   她又在‘拼夕夕商城’内搜‘虫子’,原本是想搜小鸡吃的食物,没想到搜出来给陆红阳一个大惊喜,居然搜出来很多人吃的虫子,品种还挺多,什么‘非油炸即食大麦虫’、‘非油炸面包虫’、‘烧烤味豆虫’、‘蚕蛹’、‘蚂蚱’、‘新鲜即食豆丹虫’等等。   最让陆红阳惊喜的,是一款来自彩云之南产的‘竹笋虫’,一个个雪白肥大,上面写着‘油炸竹笋虫,开袋即食’。   虽然这些虫子陆红阳通通没吃过,但这上面说能吃,应该都能吃吧?尤其是那雪白肥大的‘竹笋虫’,一只看着比人类的大拇指头还要饱满肥厚,她都能想象到,一口咬下去,全是雪白的瘦肉!   更重要的是,不管是‘竹笋虫’,还是‘面包虫’、‘大麦虫’,‘拼夕夕商城’内都有新鲜的活体虫卖。   她当下就买了四百五十条面包虫,四块五毛钱。   一袋子虫子拿出来那一刹那,虫子与虫子扭动在一起,陆红阳别说吃它们了,一瞬间头皮发麻!   但她还是很有主人精神的,从厨房里拿出了一双竹筷,夹了一筷子新鲜扭动的面包虫,扔在了两只小鸡生活的笼子外面,将两只小鸡放了出来。   两只小鸡都在专心地吃碎米呢,见到面包虫头都不抬一下,一直到两分钟过去后,两只小鸡才看着鸡笼外的世界,开始试探地往外面探索,慢慢地从鸡笼里走出来,看到了面包虫,然后天然且本能的,去啄食面包虫。   陆红阳又去看两只小鸭子,有些犯了难。   她家小时候喂鸭子吃什么来着?小时候她外婆让她去捞浮萍给小鸭子吃,再大一点,农民日子好过一些了,直接喂稻子给鸭子吃,或是米糠拌白米饭,平时放鸭,就是往池塘里或者河圩里一赶,鸭子们自己就会在河里捉鱼虾、贝类、浮萍吃。   可那是成年鸭子,眼前的两只鸭子最多也就一个月大,应该吃不了贝类……吧?   陆红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个大河边长大,从小家里就有养鸭的人,居然不知道如何养小鸭!   果然还是外婆承担了所有!   稻子和白米饭现在肯定没办法给两只鸭子吃啊,米糠也没有,米糠现在都是大食堂里人吃的食物呢。   她在‘拼夕夕商城’里搜了一下,只搜到燕麦片,买了一公斤,往破陶碗里放了些,小鸭子还真吃。   陆红阳看到小鸭子们吃的高兴,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生的燕麦片七块钱一斤,她吃的碎米一块钱一斤,鸭子都比她吃的好!   陆红阳一怒之下,买了两斤蚕蛹和两斤油炸竹笋虫。   前者小的五十块钱一斤,大的六十八一斤,后者四十八块钱一斤!   刺激~!   买的都是开袋即食的类型,她想到买蚕蛹,是因为抓蚕蛹的最佳时机,正是四到五月份,此时正值四月,清明刚过。   好久没正经吃过肉了,蚕蛹和竹笋虫也是肉不是?   她将买的蚕蛹和竹笋虫都倒入了陶钵中,用竹盖盖起来,上面倒扣着一个陶碗压在上面,放到厨房的竹柜里,还抓了几个在手里,回到学校。   路上她吃了一个蚕蛹,这是她第一次吃蚕蛹,却丝毫不需要做心理工作,很容易就接受了蚕蛹的味道。   没办法,太好吃了,好吃的抓的一把蚕蛹被她吃光了,又从‘拼夕夕商城’买了两斤,重新抓在手里,来到学校,找到陆卫民。   陆卫民那鼻子就跟狗鼻子一样,稍稍一闻,眼睛就亮了,小声又兴奋地问:“阿姐,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跟着他一起出来的姚援朝也睁大了眼睛兴奋地看着陆红阳。   陆红阳让两人闭上眼睛,嘴巴张开。   两人都特别听话且期待地闭上了眼睛,张开了嘴巴。   陆红阳往两人嘴巴里,一人塞了一只蚕蛹。   两人条件反射的嚼了起来,越嚼越香,吃的眼睛都亮的跟灯泡似的,发着光:“肉!”   “阿姐,你哪来的肉?”   姚援朝没说话,但他看向陆红阳的眼睛,已经泄露了他的想法,但他还是很懂事的对陆卫民说:“卫民,我先回班上了。”   那可是肉,红莲阿姐给他吃肉,肯定是因为他也一起跟来了,红莲不好意思不给他吃,才也给他塞了一颗,可他也不能厚着脸皮一直在那里。   陆红阳笑眯眯的问他:“好吃吗?”   陆卫民像只幸福的小狗一般用力地点头:“嗯!”   “还想吃吗?”   陆卫民眼睛更亮了,点头点的更欢:“嗯嗯!”   “两只手伸出来!”   两只手,那就意味着有很多!   陆卫民两只脏兮兮的小手小心地伸出来,捧在一起,待看到自己脏了吧唧的小手,又用力在身上擦了擦。   学校里干的没有水,学校的井水现在除了吃饭和正常喝水,已经不允许去打水了,也没法洗,陆红阳只能将就着,往他捧在一起的小手里面,放了一把蚕蛹。   陆卫民看着手心里黑乎乎的宛如虫子一样的东西,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第85章 第 85 章:“这这这……这是啥?”水埠区因为靠着竹子河,本地人靠水吃水,都是吃……   “这这这……这是啥?”水埠区因为靠着竹子河,本地人靠水吃水,都是吃大河里的东西比较多,山里的,除了野物之外,也就是蕨菜苔、野柿子、毛栗子、桑葚这些吃的较多,像炸蚕蛹这样的东西,本地人是真的极少吃,陆卫民更是没有吃过。   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的一颗颗肥大的黑乎乎的虫子,要不是刚刚阿姐给他嘴里塞了一颗,吃起来跟吃肉一样,香的不得了,此时怕是要扔掉了。   可他舍不得扔,真的好香啊!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陆红阳:“阿……阿姐,你……我……我刚刚吃的就是这个吗?”   陆红阳依旧笑眯眯的,背着手:“是呀,好吃吗?”   陆为民不自觉地用力点头:“好吃!”眼睛还是看着手中的炸蚕蛹。   陆红阳又捻起一只,塞到他嘴巴里。   他眼睛想拒绝,可嘴巴很诚实地张开了,嚼啊嚼,啊!真的好香啊!   好吃!   他对眼前的食物瞬间喜爱上了,眼睛发亮地问陆红阳:“阿姐,这是什么呀,好好吃!”   “这是蝉蛹,你没吃过吗?”   陆卫民很干脆的摇摇头:“阿姐,啥是蝉蛹啊?”   “就是知了,知了你知道吗?”   陆卫民用力点头:“知道知道,我和援朝还抓过呢,夏天树上好多,‘知了知了’的叫着,吵死人!”他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着手中黑乎乎的虫子:“原来知了还能吃啊!”他又疑惑的看向陆红阳:“阿姐,它和知了咋长的有些不一样啊?”   他和姚援朝抓的知了都是成虫,知了的蝉蜕是一种药材,本地有很多人会去捡蝉蜕,但不会去抓蝉蛹。   陆红阳向他解释道:“知了就是这个蝉蛹长大后的模样,那时候已经不能吃了,只能捡些蝉蜕去卖……”   陆红阳话音刚落,陆卫民就惊叹的叫出声:“原来知了还能卖钱啊!”   他又见大世面了。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蝉蛹,忍不住又往嘴巴里塞了一个,示意陆红阳继续说。   陆红阳:“……”   看着他塞得嘴巴里嗷呜嗷呜嚼的正香的模样,陆红阳笑了一下,说:“现在四月份,知了还是宝宝,这就是知了宝宝啊!”   陆卫民嗷呜又吃了一口,语气十分真诚的赞美道:“知了宝宝真好吃!阿姐,这些是你抓的吗?”   陆红阳只给了他两个字:“保密!”   陆卫民一点都不在意阿姐和他还保密,他只知道这个蝉蛹很好吃,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和自己的小伙伴分享,然后约着小伙伴去抓蝉蛹了。   陆红阳又去托儿班去找了陆红月,给陆红月也喂了一颗,等她尝出来味道后,再给她塞一把。   陆红月完全没有陆卫民见到虫子的惊讶,她只欣喜于虫子的美味,高兴地说:“阿姐,虫虫真好吃!”   陆红阳生怕她年纪小不懂事,饿极了什么虫子都吃,告诫陆红月:“这个是蝉蛹,可不是什么虫子都能吃啊,只有阿姐给你的虫子能吃,知道吗?”   陆红月很听话的点头:“阿姐,我知道哒,我肯定不会乱吃虫子哒~”   小姑娘将自己两只手都装不下的蝉蛹装到自己的口袋里,一边走一边往自己嘴里塞。   她不光自己吃,还特别好心的将一只蝉蛹用牙齿一分为二,塞到双胞胎嘴巴里。   双胞胎还有一个月就满两周岁了,已经可以吃肉肉了,肉肉真香!   陆卫民回到教室,十分神秘的朝自己的小伙伴张开了掌心,露出了里面一只只蝉蛹,吓了姚援朝一大跳,他还以为陆卫民是恶作剧,从哪里抓来这么多虫子玩,但闻一闻,味道有些不对劲。   太香了!   然后他就看到陆卫民捡起一颗,啊呜一下塞到嘴里嚼了起来,见他瞪大了双眼,也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他都还没来得及吐出来,就感觉到味道不对劲,好像他之前吃的肉啊!   原来,他之前吃的就是这个虫子吗?   还怪好吃的!   陆卫民凑过来,和他神神秘秘的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虫子!”   姚援朝十分赞同地点点头,这么好吃的虫子,吃起来和吃肉没区别,比肉还好吃,肯定不是一般的虫子啊!   陆卫民继续说:“这叫蝉蛹,蝉蛹你知道吧?”   同样在水埠区长大的城镇小孩,也不知道蝉蛹,摇摇头。   “就是知了!我们抓过的知了,这是没长大的知了宝宝。”陆卫民低声说着,又嗷呜吃了一口。   他和姚援朝两人差不多一起长大,也没有吃独食的想法,两人你一颗,我一颗,两把蝉蛹很快就吃光,然后就商量着逃课出去抓蝉蛹。   这种事,通常都是陆卫民先发起,姚援朝一拍即合!   陆红月年龄毕竟小,吃什么东西,哪怕偷吃,也瞒不过身边小朋友们的眼睛。   刚开始大家都不知道她在吃什么,只知道她在偷吃东西,立刻就有眼尖的小朋友去告诉老师:“老师老师,陆红月她偷吃东西,我看见了!”   老师生怕班里孩子年龄小,又是灾年,饿极了木头、树枝什么的也往嘴里塞,连忙去看看陆红月吃什么。   陆红月吓得捂住自己两个口袋,不给老师看,可小孩子哪里能拗得过老师?老师很快就发现了陆红月口袋里的蚕蛹。   老师也没见过蝉蛹,不知道这东西能吃。   陆红月见口袋里的蝉蛹被老师发现了,飞快地抓住然后往嘴巴里一塞,任老师怎么抠都抠不出来,急得连忙去叫另外一个中年女老师:“郑老师,郑老师,你快去看看,陆红月她吃虫子,哎,我怎么让她吐她都不吐出来,已经被她吃到肚子里去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被叫的‘郑老师’也吓了一跳。   灾年小孩子吃什么的都有,前段时间她们还遇到过带着木屑和米糠在口袋里吃的小姑娘。   这种事一发生,大家伙儿就很容易传‘小姑娘就是嘴巴馋,什么都吃,木头屑都吃’,‘从来没见过小男孩吃这些东西’,实际上就是家里一点吃的,都紧着家里男孩子吃了,女孩子饿的没办法,就在外面自己找吃的,才托儿班的小姑娘懂个什么?什么‘草啊花的’,尤其是现在春天,蔷薇花顶端的花苔正是鲜嫩的时候,饿极了的小姑娘根本顾不得路边的野生蔷薇花最是招蛇,摘了就吃。   此时听到又有小姑娘饿的吃虫子了,郑老师也急了,生怕陆红月吃坏了肚子,让人去四年级找陆红阳来。   陆红阳来了,听老师们一说,才知晓这个乌龙,和老师们解释了,是自己大河对岸的老家来人了,抓了一些山里的蝉蛹烤了些给她们带过来填肚子。   老师们一听是陆红阳老家送来的能吃的东西,这才放下了心,可还是叮嘱她:“要是饿了,一定要跟老师们说,老师给你们去食堂打粥去,可千万不能自己乱吃东西啊!”   上次吃木屑的小姑娘幸亏发现得早,不然卡在喉咙里卡死了,她们都不知道。   这事导致的结果就是,托儿班里人人都知道了陆红月吃虫子,小孩子们天真又直接,知道了这事后,就在班里指着陆红月笑话:“陆红月吃虫子!陆红月吃虫子!”   “陆红月是饿死鬼头胎,吃虫子,略略略!”说着还和另外几个小男孩一起笑着去扯陆红月的小辫子,去推搡陆红星和陆卫党。   把陆红月气得,像头小蛮牛冲过去就一头把人家撞倒,骑在人家身上和嘲笑她的小男孩打了起来。   她虽然没有爸爸,别人认为她过的很惨,实际上她被她阿姐养的很好,陆红阳看她年纪小,就属给她投喂的东西最多,什么咸肉饭啊,小饭团啊,糖果桃酥啊,黄桃罐头啊,导致陆红月虽然瘦,却一点都不营养不良,小胳膊腿的可有劲,和人家同龄的小男孩打的有来有回,还因为陆红阳的放养和时不时的鼓励,性子一点都不懦弱内向,把人家小男孩打的嗷嗷哭。   这时代的老师可不是几十年后的老师,动不动就被投诉,很多老师都不敢管学生,这时候的老师可都厉害的很,把两人拉开后,先一人手心打了三大板,然后再问他们为什么打架。   老师们的逻辑很奇怪,男女生打架,她们不先批评小男孩,而是先批评小女孩,理由也非常简单:“你一个小女孩子打架,像什么样子?”   陆红月成长环境宽松,指着被她打的小男孩说:“他骂我是饿死鬼投胎,说我吃虫子!”   老师闻言不禁皱眉说:“那人家也没说错啊,你本来就吃虫子了。”   小男孩得了老师这话,立刻像是得胜的大公鸡一样,高昂着胸膛趾高气昂地说:“看!老师也说你吃虫子!略略略,饿死鬼投胎,略略略!”   小男孩的态度让老师也很不爽,厉喝一声:“朱小强!”   可朱小强见老师是站在他这边的,也不怕老师,继续得意地对陆红月做鬼脸。   陆红月看看老师,又看看得意洋洋的小男孩,看着明显站在小男孩那一方的老师,委屈地张开嘴巴,嗷地一声就哭了出来,哭的根本停不下来!   老师被她哭的头都大了,厉喝一声:“不许哭!”   陆红月有姐姐宠着,虽然害怕,却还是敢发表自己看法,一边张着嘴巴嗷嗷哭,一边往外面走:“我要阿姐……我要我阿姐……”   她本能地要找陆红阳来给她撑腰,哪怕陆红阳现在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陆红阳才刚被老师叫来,才走,就又被喊过来了。   陆红阳来了后,得知是自己妹妹跟人打架,还是把人家小男孩打哭了,第一反应就是:“不错,不错,至少不是被别人打哭了。”   她也没有急于去为妹妹出头,而是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老师就让两个小孩子说。   老师越听还越生气,对陆红阳说:“你自己听听,一个小女孩子,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比人家男孩子都厉害,都调皮,人家不过说她两句,她就跟人打架,哪有这样的小姑娘?”   她的本意是让陆红阳过来,让陆红阳批评陆红月几句,给被打的小男孩道个歉,事情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陆红阳听完前因后果后,心里生气老师偏颇的态度,居然鼓起了掌,对陆红月竖起了大拇指说:“打得好,谁敢欺负你,就该这样打回去!”然后对那得意洋洋的小男孩挥舞拳头威胁:“下次再敢欺负我妹妹,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第86章 第 86 章:老师对于陆红阳的态度也是惊呆了,然后大发雷霆,用力地拍了下桌子:“……   老师对于陆红阳的态度也是惊呆了,然后大发雷霆,用力地拍了下桌子:“你什么态度?让你过来是来拱火的吗?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还见他一次打他一次?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去把你妈妈叫来!”   最先叫来的不是丁水英,而是林老师。   林老师听说自己班的陆红阳被叫到办公室,还要喊家长,自己也惊讶了,心想陆红阳在学校一向很乖,怎么还要叫家长?就算叫家长也是自己叫,怎么别的老师还叫上了?难道是和别的班学生打架了?   于是赶紧去托儿班找托儿班的老师问明情况。   托儿班的老师被陆红阳气得不轻,林老师一来,就和林老师说了情况,嘴里还气哼哼的说着:“林老师你来评评理,她妹妹跟人打架,把人家男孩子摁在地上揍,我叫她过来,是让她批评她妹妹,给人家道个歉,她怎么做的?她当着我的面给她妹妹鼓掌,说打的好,下次见到人家一次打人家一次!”   林老师连忙安抚这个中年老师说:“你先消消气,先别气,打架肯定是不对的。”林老师先为这事定了调子,然后问:“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打架啊?”   老师气愤地说:“还不是陆红月,不知道从哪里抓了虫子在吃,人家小男孩说了她两句,她就把人家推倒在地上给打了!”老师右手背用力地拍着左手心,“啊?她是小女孩子啊,性子这么野,人家男孩子打架,她也打架,把人家小男孩子给打了,你听听有没有过这种事?”   林老师听完,说:“她们现在人在哪儿,叫过来我先问清楚情况,红阳这孩子我知道,性格特别好,学习也非常努力,没有原因我相信她是不会说出见人一次打人一次这种话的,而且男孩子嘛,我也知道,调皮的不少。”   “人家调皮也不能打人家啊,她是女孩子,小女孩子性子就该文文静静斯斯文文的,我就没见过女孩子性子像她这么野的,现在不好好管,以后还得了?”老师气愤地说。   林老师心里不赞同,嘴上却安抚她:“你先别生气。”   然后叫人把陆红阳、陆红月,还有朱小强一起叫过来了问明情况。   陆红月和这个年龄段同龄孩子连话都说不清完全不一样,她口齿清晰伶俐,一下子就将当时的情况都说清楚了:“他骂我饿死鬼投胎,还欺负红星和卫党我才打他的!”   陆红月此时也委屈地红了眼睛,站在陆红阳的身边。   陆红阳摸摸她的背,给了她很大的勇气。   陆红阳表明态度说:“林老师,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女孩子被男孩子欺负了,不能还手,我还是那句话,我阿妹打的好,下次如果遇到这种事,我们还打!”她目光凌厉地盯着那小男孩:“下次再敢欺负我妹妹,你别出学校,你只要敢出了学校,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等着瞧!”   原本得意洋洋的小男孩,在陆红阳来了之后就怂了,此时见陆红阳继续威胁他,也是吓得不轻,大声说:“我回家告诉我爸妈!”   陆红阳寒着脸说:“你回去告诉你爸妈,你尽管告,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欺负我们没有爸爸,但是我告诉你,我没有爸爸,但我还有四个舅舅,八个叔叔伯伯,六个堂兄弟,我爸爸是矿场子弟,我还有一大群矿场子弟在背后给我们撑腰,就连矿山的党委书记都说了,我们是烈士家属,是烈士遗孤,有什么事可以去矿党委去求助,我就不信烈士家属被人欺负了,矿党委会不管,矿党委不管,我就去公社里找周书记,找周书记还不行,我就去县委找贺书记!”   林老师在一旁听得头皮都炸开了。   怎么一个小小的孩子打架,还上升到欺负烈士遗孤了?还要去找县委书记?   她忙拍了一下陆红阳的后背,像苍蝇拍打苍蝇一样轻,“净瞎说,谁欺负烈士遗孤了?就是两个小孩子打架,哪里就要找什么党委书记了?”   托儿班的老师也听傻了。   她原本就是觉得,小女孩子,就该文文静静的,不该像男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打架,怎么被她姐姐这么一说,就成了欺负烈士遗孤了?   这时候她气也瞬间泄了,忙附和着林老师说:“对对对,就是两个小孩子打架,一点点小事,哪里就要找家长了?没事没事没事,一点小事。”   陆红阳却没简单放过,而是看着那小男孩说:“他刚刚还说要叫他父母呢,让他去叫,我们虽然没了爸爸,但还有党!党不会不管我们的!”   老师立刻说:“对对对。”她猛地一把拉住那小男孩扯了过来,厉声斥道:“还不过来向人家道歉!你好好的欺负人家做什么?你说你该不该打?下次再欺负人家,被打了也活该!”   小男孩虚岁也就五六岁的样子,大人的很多话他其实也不太懂,不明白为什么陆红月的姐姐说,去找什么党委,老师就突然变脸,让他道歉了。   小孩子是很会看大人脸色的,看到陆红阳寒着脸严肃的看着他,林老师脸上倒是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容,但这个温和的笑容是对着陆红阳的,然后一直对他和颜悦色的老师,突然就严厉起来。   他也害怕,眼里迅速的涌起了两泡泪,对陆红月说:“对不起!”   陆红月小下巴一扬,小脸一撇:“哼!”她才不要原谅他呢!   老师不耐烦地对小男孩挥手说:“行了,下次可不许再欺负同学了!”   小男孩含着眼泪点头。   “走吧走吧。”   小男孩见状拔腿就跑,跑出了这个让他觉得害怕恐怖的地方,以后再也不敢欺负陆红月了。   老师还是对陆红月说:“你也是,打人是不对的,下次有什么事,可以来跟老师说,不要打人知道不?你要知道,你是小女孩子呀~!”   老师也头疼,尤其说到‘小女孩子’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无奈都要溢出来。   陆红阳和陆红月都没有在老师办公室里多留,一出老师的办公室,陆红阳就将陆红月拉到走廊的木头柱子那里,对陆红月肯定的鼓励说:“这次做的很棒,别人欺负你,就要这样打回去,M主席都说了,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意思就是别人欺负你,讲道理是没用的,先把别人打服了,再讲道理,明白吗?”   陆红月特别高兴,像只斗胜的小母鸡,抬头挺胸,高高的昂着脖子,用力点头:“阿姐,我知道哒~”   陆红阳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三颗大白兔奶糖来,递给陆红月:“这是你保护弟弟妹妹,勇敢无畏的奖励。”   陆红月脸上像绽开了太阳花,发出‘哇~!’地一声惊叹,小嘴巴张开都要合不拢了,不敢置信地说:“真的都给我吗?”   之前陆红阳怕她糖吃多了坏了牙,每次都给她一颗的,她还舍不得一下子吃完了,放在嘴里舔一舔,就又放回去,什么时候想吃糖了,就再塞回嘴里舔一舔。   现在阿姐一下子给她三颗哎!   她拿到阿姐给她的三颗糖,甜蜜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很多年后,她都快忘记她是因为什么事和人家朱小强打架的了,却依然记得,那三颗糖,在她心里种下的名为‘勇敢’的种子,让她在今后的人生中,面对很多问题,首先想到的不是逃避,而是战胜它!   *   这件事老师原本想要喊家长的,陆红阳就这么暂代了家长的位置,无声地消弭了它,丁水英都不知道。   不过事后林老师却把陆红阳叫过去批评了她:“什么叫见他一次打他一次?当着老师的面都敢这样说,可见你平时胆子有多大!”   林老师故作生气的板着脸。   但人真的生气和假的生气,是能看出来的,尤其是在孩子面前,陆红阳一眼就看出来,林老师不是真的生气。   她故作委屈地拉着林老师撒娇道:“林老师,您也知道,我阿爸没了,我阿妈又忙,我下面四个弟弟妹妹又小,我如果不这样说,下次人家再欺负我弟弟妹妹怎么办呢?”   一句话,说软了林老师的心肠,林老师眼泪都差点掉下来,摸着陆红阳的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唉,你呀,下次有事别这样和老师硬顶着来,有事就赶紧来叫我,知道不?”   她是真担心这个小姑娘上了高小、初中后,脾气这么硬,年龄还这么小,被人欺负了要怎么办哦~   心里越发要关注陆红阳,等她下半年上了高小,要时常去高小看看她。   她人虽在中小,可高小的老师哪个不是她的后辈,她的学生?她时常过去找那些老师们聊聊天也是可以的嘛!   陆红阳也不怕得罪了托儿班的老师,托儿班的老师们会给陆红月和陆红星、陆卫党小鞋穿,且不说陆红月并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她自己也在学校里,可以随时照看到她们,公社的纺织厂现在也有自己的托儿所,公社职工都可以把小孩子免费送到纺织厂托儿所里。   她有后路,她怕什么呢?   陆卫民和陆红月他们也没有怀疑陆红阳的这些蚕蛹是哪里来的,因为他们放学回家后,看到了院子里的小鸡和小鸭。   看到小鸡小鸭,他们比陆红阳还高兴,并且兴致勃勃的要承包下饲养两只小鸡小鸭的工作,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它们什么时候能下蛋了。   现在它们小,叫声也小,等它们稍微大一点,那鸭子的叫声是很大的,到时候就不能放院子里养了,得放到厨房里关着养。   丁水英丝毫不知道她差点被叫了家长,看到家里多了两只小鸡和两只小鸭,知道是公公婆婆买的送来的,也很是感激。   她从姚婶儿那里知道了姚婶儿也养了两只鸡鸭在地窖里,知道现在鸡苗鸭苗都贵,公婆在大河以南挣点钱不容易,还花钱给他们也买鸡苗鸭苗,哪怕知道是给他们自己的孙子孙女买的,丁水英也呈公公婆婆的这份情。   至于陆卫国,也吃到了两颗蚕蛹。   是的,只有两颗。   丁水英吃到了一颗。   丁水英也没有什么这是虫子,她不吃的想法,晚上黑漆漆的,被大女儿塞了一口在嘴巴里,嚼巴嚼巴还挺香,问她哪里来的肉,知道是蚕蛹后,也没说什么,只说一句:“这东西我不爱吃,你们自己吃。”就没再过问。   她见公婆给他们送来了小鸡小鸭,就以为也是公婆他们送来的。   现在灾年,大食堂里树皮都在磨碎了吃,吃虫子有什么奇怪的?   *   过了两天,陆卫华又来了一趟水埠公社,给陆家挑来了两担稻草。   这一次陆卫孝没有跟着过来了。   他不想学认字,太痛苦了。   陆卫华想学认字,回去的路上,就一直拿着他的那个本子,照着上面念‘a o e iu ü’,就跟着了魔一样,念着念着,见到地上有个树枝,就捡起来蹲下来,在沙滩上写着,还问陆卫孝:“卫孝,是这样写的吧?我写的对吗?”   陆卫孝痛苦脸:“二哥,你都不知道,我哪里知道?”但他也是跟着一起学了的,又说:“对的吧?我看红莲阿妹就是这么写的。”说着,笨拙地用树枝也在沙滩上写了起来。   写了一遍,两人又继续走,走了一段路,又继续写。   一直到陆家庄,陆卫孝才像是解脱了一样,飞快地离开了陆卫华的身边,去找四弟陆卫义和陆卫家去玩了,一边找他们玩,还一边吐槽:“二哥找红莲阿妹学认字,二哥一路上都在念叨,快烦死我了!”   陆二嫂一听陆卫华居然在学认字,眼睛唰一下就亮了:“啥?卫华在跟红莲学认字啊?认的怎么样了啊?学会了没有?学会了也来教教卫家,他是你阿弟,你教教他。”   陆大江也兴致勃勃地说:“对对对,教教你卫家阿弟。”   陆卫华也不拒绝,原本沉寂的仿佛这片大河一样的眼睛,此时像是闪烁着波光,含着笑说:“红莲阿妹也让我学会了教阿弟阿妹们呢,还要教红霞和小姑姑。”   陆红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算了吧,我都多大了,还学认字?”   陆小芳可羡慕公社里的陆红莲了,闻言连忙说:“咋就不能学了?咱们一起学,一天学一个字,一年就能学三百六十个字呢!”   她年龄虽比陆红霞大一岁,却是父母的老来女,性子里还带着几分天真。   陆家几个小的也很好奇陆卫华学了啥,都围过来,陆卫华就把今天陆红阳教的,一笔一划地写在院子的地上,一边写,一边读:“这是‘a’。”   陆红阳教的都是普通话,陆家几个小的就跟着陆卫华念:“啊……”   还有人觉得奇怪,问陆卫华:“二哥,这是啥字啊?咋看着和大队部墙上的字有些不太一样,看着像鬼画符!”   陆卫华将写字的小木棍竖起来要揍他:“啥鬼画符,净瞎说,这叫拼音,拼音懂吗?城里孩子都学这个,红莲阿妹说了,学会了拼音,就可以自己认字了。”   陆卫义不信地叫道:“真的假的啊?还能不上学,自己学认字?”   陆卫华也不懂,但他相信陆红阳,认认真真地在地上写下了‘a o e iu ü……’等十六个字母。   两天的时间,他已经记得很熟,写的也很熟了,这才跟本小队的小队长请到假,又去了一趟水埠公社,给陆红阳送稻草去。   公社里,并不是他想去随时都能去的,也就是现在还没到双抢时期,不然他连假都请不到。   等他到了公社,陆红阳这次依然没叫陆卫民他们出来,而是自己请了假出来,回家开小灶吃,并且教陆卫华剩下的字母和写法,让他先回去学会。   走的时候,她突然问他:“卫华阿哥,你是在什么上面写的字?”   陆卫华愣了一下说:“在院子的地上写的,河滩上也能写。”   河滩上的地,河水退了后,特别平整,最是好写了。   陆红阳想起前世他们那个大河河湾,全是河沙,最后被人承包,赚了很多钱,不由说:“你回去可以用木板做一个筛子一样的框,在框里装些河沙,在沙框里写,写完了还能擦掉重写,以后写字也可以在砂框里写。”   陆卫华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陆卫华走的时候,陆红阳还往他嘴巴里先塞了一颗蚕蛹,在他因为饥饿导致嘴巴里只要有东西,就本能的去嚼,然后越嚼越香后,又往他嘴巴里塞了一颗竹笋虫。   他吃完后,陆红阳问他:“好吃吗?”   他恋恋不舍的吞下了嘴里的肉,用力点头,然后陆红阳就塞给了他一把蚕蛹和一把竹笋虫。   陆卫华看她突然给他两把虫子,差点吓得手一抖,把虫子都扔掉了,但他还是鼓起勇气接着,问陆红阳:“阿妹,你给我虫子干嘛?”   陆红阳无辜脸:“你不是说好吃吗,给你吃呀。”   陆卫华先是身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然后就是想丢又舍不得丢,纠结地问她:“这……这这这这虫子还能吃啊?”   陆红阳又往他嘴巴里塞了一颗,说:“这是蚕蛹和竹笋虫,蚕蛹就是蚕宝宝结茧后的虫子,竹笋虫是长在竹子里的,可以吃。”   陆卫华同样是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手里又肥又大的竹笋虫:“啥?竹子里的虫子还能吃?”   他们家平时要看竹子编虾笼,可见过太多这玩意儿了,这东西还能吃呢?   还这么好吃!   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竹笋虫主要产自彩云之南,却不表示竹笋虫只产于彩云之南,实际上河南、陕西、浙江、安徽、江苏、江西、湖南等地,均分布有竹笋虫。   竹笋虫是一种以竹子为食的竹林害虫,只是有些地方吃竹笋虫,有些地方并没有吃竹笋虫的习惯而已。   陆家因为经常要砍伐竹子编织虾笼和黄鳝笼,还真见过不少竹笋虫,只是过去见到都只会觉得它很恶心,用脚踩死,根本不会想到去吃,谁知道陆红阳塞给他嘴里的竹笋虫吃起来,完完全全就是肉的味道,和毛毛虫一脚踩死爆出一脚浆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吃起来真的跟吃肉没啥区别。   不得不说,陆红阳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   而且别人不了解竹子,可能还不知道怎么找竹笋虫,他们陆家人却是很了解竹子,对于竹笋虫长在竹子什么地方一清二楚的,要是能抓一些竹笋虫回来烤干,那他们家是不是就有肉吃了?   而且,蚕茧,他家也有啊,他家不养蚕,但是门口却有一棵桑树,每年桑树上都有很多蚕吃桑叶,就跟蜘蛛似的,吃完就吐丝挂在桑树上,从桑树上垂钓下来,陆卫义陆卫家这些不懂事的小孩子,就喜欢拿树枝去弄这些蚕,把它们挑在树枝上玩。   他也没问陆红阳哪里来的竹笋虫,无非就是谁家弄到了竹笋虫,给了红莲阿妹一些,红莲阿妹吃了觉得好吃,就也给他尝尝呗。   陆卫华被感动坏了。   也难怪阿爷阿奶有什么好东西总想着给三叔三婶家送一份来,红莲阿妹她们也一样,收到一点好东西,都想着给他也塞一点,他每次来,红莲阿妹都给他做超好吃的土豆粉,里面还放了油!   她自己家油都不多,还每次都给他吃有油水的土豆粉!   陆卫华本就心思细腻感性,一番脑补之下,更是感动得不行,陆红阳给他的蚕蛹和竹笋虫他也没吃了,而是放在口袋里,大快步的走回去,回到家,拿出来先往陆奶奶嘴巴里塞了一颗。   陆奶奶吃东西可不像他,不看东西就吃。   陆奶奶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他塞过来的黑乎乎的东西,头直往后撇,嘴巴叫着:“啥玩意儿啊就往我嘴巴里塞,我不吃!”   陆卫华怕陆奶奶没尝过,不知道蚕蛹和竹笋虫的美味,一定要塞给她吃。   陆奶奶尝了两口,就知道是啥了,瞪着陆卫华:“这不是蚕蛹吗?你哪里来的?往我嘴里塞,给你阿弟阿妹她们吃去,我不吃!”   陆卫华吃惊的睁大眼睛:“阿奶,你知道蚕蛹啊?”   陆奶奶把嘴里的蚕蛹嚼巴嚼巴吃了,语气平淡地说:“那咋不知道?你们小时候不是还烤着给你们吃过吗?怕你们不吃,我还剁碎了喂你们。”   陆卫华:…… 第87章 第 87 章:陆奶奶这个年纪的人,小时候啥玩意儿没吃过?什么山上跑的,水里游的,……   陆奶奶这个年纪的人,小时候啥玩意儿没吃过?什么山上跑的,水里游的,只要是能吃的,都被她们这一代人给吃了个遍。   尤其是陆奶奶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人,心思比男孩子还活络,还调皮,吃不饱,饿肚子,她从来不怕,很会自己找东西填饱肚子。   只是她们这地界是真的没有吃虫子的习惯,但老人传下来的智慧中,说这玩意儿小孩子吃了好,尤其是先天不足的小孩子,吃这玩意儿可以补虚损,所以陆家几个小孩子小时候生病,都被陆奶奶喂过蚕蛹。   她当然不是直接喂虫子,都说了本地没有吃虫子的习惯了,她是将蚕蛹剁得碎碎的,将鸡蛋壳的一头敲个洞,里面的鸡蛋搅碎,分装在两个鸡蛋壳里,再将剁碎的蚕蛹放入打碎的鸡蛋液中,放在炭火上烤,烤熟了,就拿鸡蛋喂给生病的小孩子们吃。   蚕蛹在中药材中,本就是用于病后体虚、营养不良的调养,陆奶奶听从老人们的智慧,误打误撞地对症了,每次这样给生病和病后的小孩子们这样喂食蚕蛹,都很有效,只是她从小不擅厨事,同样是鸡蛋蚕蛹,别的妈妈做出来的又是肉又是蛋,很美味,陆奶奶做出来的看着就跟中药似的,以至于陆卫华他们从小都以为奶奶烤的鸡蛋里面放的是土房子药,都不知道那是蚕蛹。   陆奶奶怕小孩子们不敢吃蚕蛹,也从来不说,只是家里大人都知道那什么,小孩子们不知道而已。   陆奶奶嚼巴嚼巴完,问他:“你们想吃蚕蛹了是吧?现在外面就有结茧的蚕蛹,你要吃我给你们弄。”   本地有养蚕的人家,只是陆家不养蚕而已。   陆卫华闻言,则是掏出了另一个口袋里,肥肥胖胖的虫子。   这个虫子把陆奶奶吓了一跳:“哎哟喂,这不是笋蛆吗?你咋还把这玩意儿放口袋里……”话没说完,就被陆卫华塞了一颗竹笋虫在嘴巴里。   陆奶奶也丝毫没嫌弃,嚼巴嚼巴,全是肉味,惊奇道:“这玩意儿吃起来竟全是肉!”   陆奶奶小时候再调皮,吃过蚕蛹,但竹笋虫还真没吃过,毕竟这玩意儿长在竹子里,破开竹子后蠕动的样子,就像蛆一样,怎么看怎么恶心,也没人会想去吃竹笋虫,她是真没想到,竹笋虫会这么好吃,一口下去全都是肉啊!   “你这玩意儿哪来的?怎么还想到吃笋蛆了?”她稀奇地扒开陆卫华的口袋,掏出里面的竹笋虫来,发现上面居然还有油,竟然还是油炸的。   也不知道谁家这么财大气粗,居然用油来炸笋蛆吃,造孽哦~!   是的,在本地,竹笋虫的名字并不叫竹笋虫,因为它形状似肥大的蛆,本地人称呼它们为笋蛆。   “你给你的几个兄弟姐妹们分一分去吧。”陆奶奶拿了两颗竹笋虫,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还有一颗准备留着给陆爷爷尝一尝。   陆卫华也是这样想的,给自己几个兄弟姐妹们也尝一尝,他们觉得好吃,回头就会自己想着去弄蚕蛹和竹笋虫。   蚕茧不好弄,毕竟他们家不养蚕,只是有棵桑树而已,但竹笋虫好弄啊!   竹笋虫特别好找,对着坏掉的竹笋破开,里面准有一两只肥嘟嘟的竹笋虫,尤其是竹笋里面,竹笋虫最多,扒掉竹笋外面的外壳,那些坏掉的笋里面准有竹笋虫。   傍晚陆家人陆续回来后,都吃到了蚕蛹和竹笋虫,一个个都惊为天人,第二天上山,就齐奔山上的竹林,寻找笋蛆。   这一天晚上,陆家再次吃到了蚕蛹和竹笋虫,满满半碟子蚕蛹和竹笋虫。   丁水英看到蚕蛹和竹笋虫,眼睛有些不太能接受,但是鼻子和嘴巴很诚实,毕竟油炸过的竹笋虫,那香味,直往他们鼻子里冲,根本阻挡不了,闻的人眼睛受的住,胃和嘴巴也受不住,馋的直吞口水。   陆卫国前两天已经被喂过两颗蚕蛹,但还没喂过竹笋虫,看到黑色的陶盘里放着的被油炸的白褐色的肥嘟嘟的虫子,怎么都下不了口。   倒是已经吃过这两种虫子陆红月和陆卫民两人,很是激动的抓住一颗虫子就往嘴巴里塞,吃的喷香。   他们实在太缺肉了!   两个小双胞胎的个子不高,够不着桌子上的虫子,急得拍着长凳,伸着手向陆红阳求助:“阿姐阿姐……吃,吃……”   陆红星被陆红阳宠得胆子更大些,张开双臂让陆红阳把她抱上去:“阿姐阿姐,我要吃,抱抱抱抱~~”   陆红阳拿过陶碟,“都不许抢,都有份!”   蚕蛹和竹笋虫加起来大概有三十多颗,家里七个人,差不多一人能分到五颗。   陆红阳给每个人均分,没人有意见,全都眼巴巴地看着陆红阳分虫子。   丁水英不要:“你分给你弟弟妹妹们吃去,我不吃这玩意儿。”   丁水英是不馋肉吗?当然不是。   她只是觉得自己在纺织厂的食堂里吃的伙食够好了,孩子们在学校大食堂内吃的不好,不能再和孩子们抢吃的,孩子们多吃点,身体好些,在灾年更容易活下去。   陆红阳却硬塞给她:“人人都有份,家里还有呢!”   她去厨房的橱柜里,直接端出来了圆形小篓篓,里面装了半篓的蚕蛹和竹笋虫。   陆卫国和陆卫民他们看到这么多的竹笋虫都惊呆了。   就连丁水英都诧异地问:“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虫子?你阿奶她们送的?”   今天陆卫华又来了,丁水英知道,毕竟院子里两捆稻草那么显眼呢,即使是天黑,她也不可能忽视掉。   她想了想,也只有河对岸的陆家能弄来了。   公公婆婆家门口有棵大桑树她是知道的,陆大河以前和她说话的时候,总是避免不了这棵大桑树,毕竟是陆家小孩子们小时候的玩耍的地方,每个陆家孩子,都拿过树枝去玩弄过桑树上蚕宝宝吐丝时垂掉下来的蚕宝宝。   还有公公婆婆家永远都有竹子,永远都在削篾丝,编织各种竹笼。   因为竹笼总有坏的时候,坏了的竹笼就需要篾丝修补,实在坏的修补不了的,就踩扁了扔到灶台里烧掉,而且她公公也是个手闲不下来的人,没事就坐在竹椅上编织竹篮子、编织竹篓、簸箕、竹筛、竹椅等物,陆家常年和竹子打交道,会抓到竹笋虫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至于往年为什么没有弄这么多虫子,还能为什么,遇到灾年了呗。   这要不是灾年,谁会想到吃虫子?竹子里的鱼虾都吃不完呢!   丁水英很会脑补。   陆红阳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把圆形竹篓又送回到厨房竹柜里:“都有呢,赶紧吃吧。”   说着带头拿起一颗竹笋虫在嘴里吃了起来。   不得不说,只要度过开头的心理难关,后面吃起来可香了!   陆卫民和陆红月他们更是毫无心理阴影,吃起来香的不得了。   陆卫民见陆卫国不吃,特别好心地说:“大哥,你不想吃的话,我来帮你吃吧!”他手特别快,说完就伸手抓陆卫国的。   陆卫国条件反射地护住了自己面前的蚕蛹和虫子:“我吃,谁说我不吃了?”   陆卫国虚岁十三岁了,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加上高小还要干重活,陆卫国更是缺肉缺到别说虫子了,看到什么都想吃的年纪。   他看到几个弟弟妹妹吃的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也拿了一颗放到嘴里。   香!   真香!   丁水英还想留给孩子们的,见公婆家送了这么多来,也吃了,吃的简直停不下来!   尤其是,竹笋虫是油炸过的,上面有油。   丁水英以为是这虫子这样肥,是烤出来的油脂。   她这样想还真没错,竹笋虫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和脂肪,烤出来确实会滋滋冒油。   丁水英想到那么多竹笋虫,现在已经四月份了,天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怕那么多虫子放不住,对陆红阳说:“你装一盘子,给你姚婶儿送去。”   倒不是丁水英瞎大方,灾年了,获得了点吃的还分给别人,而是姚家不一样,首先便是两家离的近,她一个人带六个孩子,家里稍微出点什么事,唯一能帮她搭把手的,就只有姚婶儿。   而且她和姚婶儿关系也是真的好,姚婶儿是个热心人,往年她种了什么菜,总是会给陆家送些,两家的孩子也玩的好,关系总要这样有来有往。   陆红阳掐不准要送多少,问丁水英。   丁水英看着刚才桌上的陶盘说:“你刚刚那么些就够了。”   给多了也不好。   况且她还不知道姚婶儿他们吃不吃这玩意儿呢,不过是她自己一点心意罢了。   陆红阳心里有数了,计算了一下姚家的人数,算准了每人六颗的量,装了三十颗在盘子里,装的全部是非油炸的蚕蛹,去敲了姚家的门。   姚婶儿开门见是陆红阳,还有些诧异,见她手上还端个盘子,堂屋的灯光落在盘子上,虽昏暗还是让她看清了盘子上的东西。   陆红阳笑着低声对姚婶儿说:“婶儿,我阿爷阿奶家送来了点烤蚕蛹,我阿妈叫我给你们送些来,也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这个。”   姚婶儿闻言吃了一惊,忙把人先拉进来:“你阿妈咋这么客气?得了吃的还老想着给我送来,好孩子,你快拿回去吃……”   姚叔看到陆红阳手上的蚕蛹,很是惊喜地说:“哟!这可是好东西!”   姚婶儿见姚叔看到,明显是想要的样子,就没再推辞,而是接过了盘子,去厨房将盘子里的蚕蛹折了下来,又从自己晒的豆瓣酱罐子里,舀了大半盘子的黑乎乎的豆瓣酱给陆红阳端过来,笑着递给陆红阳,低声说:“这是我自己晒的一点豆瓣酱,你回去拿去烧菜的时候,随便烧什么,放点酱,味道鲜些。”   她每年晒酱,都会给陆家一些,唯独今年是灾年,蚕豆减产,她自己家酱也不多。   陆红阳谢过了姚婶儿后就回来了,姚家的姚援朝前两天已经在陆卫民那里吃过了蚕蛹了,第一个忍不住,抓住一个蚕蛹就塞嘴巴里,逗得姚叔哈哈大笑。   今年家里没酿酒,没有酒,他就拿了一只放在嘴巴里嚼巴嚼巴,剩下全给姚解放和姚援朝几人分了。   蚕蛹和竹笋虫在陆家算是过了明路,这几天陆家的零食就成了竹笋虫,陆家几个小的每天口袋里都会放几颗蚕蛹或者竹笋虫,时不时地塞一颗到嘴巴里。   这下全托儿班的人都知道陆红月吃虫子了。   陆红月挺胸,陆红月骄傲!   “就不给你吃!”她对朱小强几个之前欺负过她的小男孩做鬼脸。   小孩子们打架,前一秒还打的凶,下一秒可能又玩到一起去了。   朱小强就是这样,前两天还因为嘲笑和欺负陆红星、陆卫党被陆红月打了,这两天就又舔着脸跟在陆红月屁股后面,又想吃陆红月的蚕蛹,又嘴硬:“哼,我才不想吃!”可眼睛从陆红月抓着蚕蛹的手上粘着,拔都拔不下来。   陆红月在学校里也是有好朋友的,她一颗蚕蛹,分成好几份,每个好朋友只能吃到指甲盖那么点大的一口,可是叫几个跟陆红月玩的好的几个小姑娘满足的不得了,那么一点肉,嚼在嘴里可筋道了,吃一口能香好久。   她们证明了蚕蛹真的能吃,真的好吃!并且迅速的聚集到了陆红月周围,对之前欺负过陆红月的小男孩们‘略略略’回去。   这下把托儿班里的小孩子们馋得,尤其是那几个小男孩子,气得脸都红了,叉着腰大喊一声:“有什么了不起!”   然后一个个跑回家,全都哭着喊着要吃虫子。   朱小强哭得最凶! 第88章 第 88 章【10000营养液的加更】:朱小强年纪小,不懂事,被陆红月馋得回家要虫子吃,被他妈一顿好打:“……   朱小强年纪小,不懂事,被陆红月馋得回家要虫子吃,被他妈一顿好打:“你饿死鬼投胎啊,虫子能吃吗?”   朱小强也不懂什么蚕蛹,什么竹笋虫,他只知道那些都是虫子,陆红月吃起来好香,那些女生们吃起来好香,满地打滚的嚎:“我要吃虫子!我要吃虫子!”   现在公社上不分男女,都要去挑水挑堤坝,朱小强妈妈白天在挑水铲土,累得回来话都不想说,还要面对朱小强的满地打滚,根本没有那么好的耐心,捡起一根树枝,就对着在地上打滚的朱小强屁股上面抽,抽的朱小强拔腿就跑,去找他阿奶。   他阿奶就护着,不让朱小强妈妈打。   朱小强妈妈也不是真打,她就是累了一天回来,又累又饿,还要面对孩子的哭闹,已经没有精力和耐心再和孩子好好说话了,见他阿奶护着,也就顺坡下驴,指着朱小强骂:“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要吃虫子?虫子能吃吗?那都是有毒的!”   “没有毒!没有毒!陆红月都吃了,我也要吃!我就要吃虫子!”朱小强趴在自己阿奶怀里嗷嗷哭:“阿奶,我要吃虫子!”   朱奶奶就哄着大孙子:“虫子可不能吃哦,我给我大孙子买糖吃。”   听说有糖吃,朱小强很快就被哄好了。   可陆红阳拿出来的蚕蛹和竹笋虫太多了,陆红月每天都会带几颗蚕蛹和竹笋虫在口袋里当零嘴吃。   这东西又不显眼,人家看到也不会说你怎么在家里开小灶,只会觉得灾年实在逼得人活不下去了,人家孩子没得吃,都饿得吃虫子了。   油炸竹笋虫那叫一个香啊,朱小强那群小男孩没吃到,都能闻到那油炸的香味,被馋得口水直流,偏偏又打不过陆红月,又害怕陆红阳真的见到他们一次打他们一次,一群小男孩不敢伸手抢,就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实在被馋得没办法,几个小男孩就在学校里到处找毛毛虫吃。   不光是他们,初小那边,陆卫民和姚援朝又逃课了!   他们也跑出去找蚕蛹了。   现在虽干旱,但谁让水埠区坐落在大河边上呢?地下水丰沛,哪怕是干旱之年,那些扎根于水埠区多年的大树也没有被干死,而是顽强努力地向下深深的扎根,很多树虽然干得好像快死了,实际上还在顽强的活着。   比如桑树,比如槐树。   陆卫民和姚援朝都知道哪里有桑树,结果跑去了才发现,桑树上光秃秃的,连桑叶都被人摘下来吃光了,桑树皮都快被还在源源不断的往水埠公社这边来的难民们给扒光了,难民们一个个饿得都不像人。   听说他们那地方,已经饿/死/了超过十万人!   更惨的是,他们那边发生重、大、自、然、灾、害、后,不仅不、救、灾,反而、封、锁、消、息,设、卡、阻、止、百、姓、逃、荒,这些难、民全都是他们想尽办法逃出的申城,好不容易往南方走,才走到这里。①   不管是桑树的叶子还是槐树的花,也都被越来越多的难民们给薅秃了,桑叶都不够人吃,更别说养蚕了,现在国家的大政策就是要加大农业生产,用粮食去换外汇,本来蚕就养的少,现在灾年,蚕没有桑叶吃,就更没有人家养蚕了。   陆卫民和姚援朝毕竟还是孩子,看到这么多的难民也害怕,不敢再往外面跑,就又回到学校里不敢再出去。   出不去,他们也能想别的办法。   中心小学的的小孩子们,很多都处于不懂事的年纪,他们也不懂蚕蛹和普通虫子是啥区别,反正都是虫子,什么虫子抓住了就往嘴里塞。   本地有一种树,名叫洋辣子树,洋辣子树上长满了洋辣子,洋辣子有嫩绿色的,还有花花绿绿的彩色,这种虫子一般六七月才出现,但它们也是有幼虫的,因幼虫体上具瘤和刺,毒刺毛具有致病性,刺入皮肤后,会导致皮肤红肿痛痒,钻心刺骨。   大人都吃不住这种痛,小孩子那柔嫩的皮肤就更加不行了。   偏偏有些小男孩格外调皮些,胆子又大,尤其是托儿班的几个小男孩,被陆红月每天带到学校的蚕蛹馋得不行,见到‘洋辣子’,以为也能吃,居然伸手去抓,被刺痛的嗷嗷哭。   还好这样的小孩子不多,大多数人看到‘洋辣子’还是不敢抓的,少数的几个调皮又嘴馋的小男孩,嘴巴都被毒刺刺肿了,气得他们父母将他们狠狠一顿胖揍。   朱小强妈妈本就累得半死,见他这样淘气,气就不打一处来。   揍!   他也不怕他妈,春天有裤子遮挡,打的也不是很疼,他一边被揍,一边哭着喊着:“我要吃虫子!陆红月都有虫子吃,我也要吃虫子!”   这已经是他妈第二次听见儿子说什么‘陆红月吃虫子’了,朱小强的妈妈也不知道陆红月是谁,就去学校问老师是什么情况,怎么她儿子回来哭着喊着要吃虫子。   老师也不瞒她,怕她找陆红月麻烦,赶紧说了陆红月的身份,朱小强的妈妈这才知道她是两年前炭山塌方事故中烈士家属的女儿,心里觉得可怜,叹气道:“唉,这孩子没有父亲还是不行的啊,你看看,都饿的吃虫子了。”   顺便让托儿班老师看紧点儿她家的孩子,别让他偷偷跑出去再抓虫子吃。   她自己知道了这事,去堤坝上铲土的时候,就难免和同一起铲土的妇女们聊八卦聊起这事。   很快,纺织厂的人也听说了这事,均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丁水英,觉得她一个人养六个孩子太不容易了,纺织厂的食堂只对她们员工开放,饭菜还不准带回去,瞧她几个孩子,都饿得吃虫子了。   纺织厂的环境关系,丁水英永远都是最后一个听到消息的,还是她师父听到了这事,过来问丁水英知不知道她家孩子饿得吃虫子。   丁水英愣了一下,点头说:“是有这么一回事,她们阿爷阿奶怕他们饿肚子,没东西,去山里抓了一些虫子送过来……”   她话也没说错,竹笋虫确实是从山里的竹林抓的啊。   她话还没说完,她师父就重重地叹了口气。   不久后,就连厂长都听说了这事,还特意去跟大食堂打菜的阿姨说了一下。   晚上大食堂打菜的时候,打菜的婶子居然给她打了两块大咸鱼,还给她使眼色,让她赶紧将铝制饭盒的盖子盖起来,别让人看到了,还劝她:“你也别太实诚了,厂里说不让带就不让带啊?你悄悄藏一点回去!”她对丁水英眨眨眼:“你别担心,这事厂长知道,她特意来跟我打的招呼。”   纺织厂毕竟是效益很好的大厂,别的食堂粥里都是菜多米少,纺织厂食堂都是米少菜多,偶尔还会有鱼。   现在鱼也贵了,别的地方都采购不起,纺织厂有钱,那些渔获大多都送到纺织厂、煤矿、水泥厂这些效益好的厂子了。   丁水英没想到自家吃虫子这事,居然还传到了厂长的耳朵里。   她也不是傻子,竹笋虫能吃这事,她也不会到处说,便也没解释,只好好感谢了厂长和大食堂的阿姨,带了两块大咸鱼回来给孩子们加餐。   纺织厂的厨师也不知道是不是专门学过,做的咸鱼咸香咸香的,特别好吃!   丁水英见大女儿喜欢,后面只要有鱼,就专门给她留一块带回来。   *   陆卫民和姚援朝这段时间不能逃课出去找蚕蛹了,在学校里更是毫无收获,急得抓耳挠腮,十分沮丧。   他们也想过是不是逃课去更远一些的地方找哪里还有桑树,没有蚕蛹,竹笋虫也行啊!   可水埠公社除了河,周围方圆十里内,连个像样的小土包都没有,连绵的山脉全部集中在大河以南和五公山公社,更别说竹林了。   没有竹子,哪来的竹笋虫?   好在陆卫民和姚援朝关系是真的好,每次吃蚕蛹,都会分给姚援朝一到两个,两个人关系好到,一颗蚕蛹,你一半,我一半,分着吃,姚援朝也半点不嫌弃陆卫民的口水,两人吃的津津有味。   姚解放和谢磐石也有幸吃到了陆卫国分给两人的蚕蛹和竹笋虫,本来谢磐石还不敢吃竹笋虫,勉强吃了一颗,吃完之后,初中跟着谢磐石一起混的小子们,就不上课了,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自行车,跑去五公山公社的山里找竹笋虫了。   可他们哪里会找竹笋虫?竹子霍霍了不少,一只竹笋虫没找到,还没山上的守林员举着猎、木仓给追了三四里,差点吓得尿裤子,屁滚尿流的回到学校里,狼狈不已。   倒是陆家那边收获颇丰。   本来大河以南山就大,那边人又没有吃竹笋虫的习惯,也就是说,那完全就是一个空白的市场,大有可为,陆家姑娘小子们齐上阵,几天时间,就抓了好几斤的竹笋虫。   他们还不破坏竹子的整体结构,通常都是小姑娘们去找哪棵竹子坏死了,或者有被虫子吃过的迹象,然后赶紧做上记号,喊陆卫华和陆卫孝他们。   陆卫孝他们就拿着柴刀,将被竹笋虫吃过的那一节竹子,砍一个方形的洞,用在山上临时削的细长的树枝将里面的竹笋虫掏出来。   一般一个坏掉的竹节里面有一到两只竹笋虫,但有些竹节里面的竹笋虫,不知道是不是在生小竹笋虫,打开一个坏掉的竹节,里面掏出来能有小半碗。   掏到后面,陆卫孝和陆卫家几个嫌弃树枝一只一只的往外夹比较麻烦,直接把竹节的空洞开大一点,伸手进去掏,一掏就是一小把,特别过瘾!   抓到竹笋虫后,就兴致勃勃的带回来,给陆奶奶,让陆奶奶给他们做。   现在粮食珍贵,肉也珍贵,陆奶奶怕烤着吃,掌握不好火候,烧焦了浪费,就用水煮着给陆家小辈们吃。   这煮出来的,和油炸出来的,完全就是两个样子,两种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阿奶做出来的竹笋虫,他们看着就不是太想吃的样子呢。   可还是硬着头皮吃。   闭着眼睛往嘴里送。   总归是肉呢!   陆奶奶还让陆卫华给三儿媳家送了三斤。   三斤竹笋虫可不少。   全是还在扭动着身体的生竹笋虫。   陆红阳看到浑身都不对劲,哪哪儿都不舒服,可还是不得不得换洗的接过陆卫华送来的竹笋虫,然后继续教他拼音和语文书上的字。   陆卫华终于开始正式的学认字了,也终于明白了陆红阳和他说的,学会了拼音,就能认识上面的字,因为看起来确实简单多了。   陆红阳教他学了简单的拼音后,将一年级语文书第一课的课文教他熟背了后,让他指着上面的字读,又让他把语文书带了回去,回去的时候,还给他装了一袋蚕蛹和竹笋虫带了回去。   前者是无油炸的,后者是油炸的。   本地的竹笋虫和彩云之南产的竹笋虫还稍稍有些区别,本地产的竹笋虫不知道是不是干旱的缘故,竹笋虫有些瘦,长条形,看着有些像面包虫和大麦虫,彩云之南产的竹笋虫,一个个又肥又圆,椭圆形的,看着和雀卵差不多。   这两斤蚕蛹和竹笋虫带回去,在陆家大受欢迎,陆家人甚至提出了,他们抓了竹笋虫后,全部给陆红阳送去,让陆红阳做好了,带一半回来的提议。   实在是陆奶奶做的竹笋虫看起来太恶心了,一点让人想吃的想法都没有,半点没有陆卫华从水埠公社带回来的好吃。   “三婶家的笋蛆是哪里找的?一个个都好肥啊,不像我们找的笋蛆都瘦不拉几的!”陆家的小子们都很不解。   不过他们自己就能把话给圆了。   陆卫忠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一次分到了足足五颗竹笋虫,他也是当做肉一样,吃的很小口很仔细,说:“肯定是去五公山那边抓的吧,也只有五公山那边的深山里能长出这么肥的笋蛆了,个个都这么肥!”   水埠公社那边是没有竹林的,就算有,也是那种很细的观赏性小竹林,不成林的那种,不像他们这边的大山,竹林一长就是一大片。   陆大江吃着竹笋虫,肯定地说:“肯定是三弟妹的阿爸是炭山大队长,有人给她阿爸送,上次卫华不是给她送了几只小鸡小鸭吗,这次卫华又去送笋蛆,她这才给我们也分了些。”   可不少呢,陆卫华带回来足足两斤多!   陆家人都赞同陆大江的猜测:“那差不多了,水英那人就是这样,从来不占人便宜,谁对她好,她保准也对你好!”   都是多年的妯娌,过去她们觉得丁水英这脾气是看不起她们乡下人,现在觉得这性格好啊!妯娌之间礼尚往来,你给我一点,我给你一点,没的架吵。   陆红阳这边,陆卫华送过来的竹笋虫,终于让陆红阳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竹笋虫正式的过了明路。   为了装的更像一些,她还特意从‘拼夕夕商城’里买了五斤新鲜的竹笋虫混在了陆卫华送来的竹笋虫里。   陆卫国、陆卫民、丁水英他们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陆家送来了满满一圆篓的竹笋虫后,都惊呆了:“他们哪里抓的这么多竹笋虫?”   陆卫国他们因为从前没见过这玩意儿,都跟着陆红阳喊‘竹笋虫’。   陆红阳故作淡定地说:“这我哪儿知道?河对岸山那么大,竹林那么多,大概是山里捉的吧!”   陆卫民看着竹篓里大大小小肥瘦不一的竹笋虫不解道:“阿姐,为啥有些竹笋虫这么大,这么肥,有些竹笋虫这么瘦?”   他指着里面瘦条形的竹笋虫很嫌弃它们没能吃得更肥胖些。   这一点丁水英就帮他解释了,说:“大概就是大虫子和小虫子吧,就像有些人生的高胖,有些人生的瘦小,不是一样的吗?”   陆家围着竹篓看的小孩子们都齐齐点头,觉得阿妈说的很有道理。   陆红阳看着竹篓里面,和彩云之南产的竹笋虫相比,要瘦一大圈的竹笋虫说:“阿妈,虫子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要不要喂一些给小鸡吃?”   陆红阳话音刚落,陆红月就一把扑在了装竹笋虫的竹篓上,用自己小小的身体紧紧护着竹笋虫大叫:“不要!阿姐,不要给鸡吃!给我吃!我爱吃虫子!”   陆卫民也大惊失色的过来拦在了竹笋虫和陆红阳之间,生怕陆红阳真的把里面瘦些的竹笋虫拿去喂了鸡,也大声的表示:“阿姐!我也爱吃虫子!”   双胞胎也迈着两只小短腿哒哒哒的跑过来,学着哥哥姐姐的样子,护着竹篓里的虫子:“我我我,我也爱吃虫子!”   陆红阳被她们搞的哭笑不得,笑着说:“行行行,我全都烤了给你们吃,行了吧?”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丁水英:“阿妈,这么多竹笋虫我们吃不完,烤熟了后要不要给阿婆家送一些?” 第89章 第 89 章:丁水英听到女儿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一圆篓的竹笋虫犯了难。   丁水英听到女儿的话愣了一下,然后看着一圆篓的竹笋虫犯了难。   要是鱼啊肉的,这么多,她肯定就往娘家送个两斤了,可这是笋蛆啊,在此之前,本地从来没有人吃过这玩意儿,这么多笋蛆扭动在一起,她十分怀疑,她把这玩意儿送回去,她阿妈会不会拿去喂鸡。   最终丁水英挥了挥手,逃避了这个问题:“随你吧。”她不管了,她上班,反正她做饭也不好吃。   陆红阳看丁水英这个态度,也看看圆篓扭动的竹笋虫,再次觉得头皮发麻。   如果不是为了合理的拿出竹笋虫,她也是不愿碰这玩意的,只是看着,她都觉得浑身不对劲。   最终她说:“阿妈,要不我捡一些大的竹笋虫给阿婆送去,阿婆她们愿不愿意吃随他们。”   丁水英无可无不可:“随你,都行。”   等丁水英和陆卫国他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陆红阳也在‘拼夕夕商城’里搜索非油炸竹笋虫。   没想到搜出的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   明明蚕蛹、大麦虫、大麦虫都有非油炸的,偏偏只有竹笋虫,除了鲜活、冰鲜外,居然只有油炸这一种做法。   那就没办法了啊。   陆红阳想了想,买了两斤非油炸的大麦虫,弄了个小竹篓装好,准备回头让陆卫国给外公外婆家送去。   大麦虫看着和本地产的竹笋虫有些像,只是比本地产的大麦虫要瘦很多,稍长一些。   非油炸的大麦虫别看是无油烘干的,蛋白质却很丰富,吃起来跟小肉条没啥区别,而且因为是烘干的,没有油,就不用跟外面解释油的问题。   倒是给自家人吃的油炸竹笋虫,陆红阳只能解释说是家里之前剩的油炒出来的,所以有一点在竹笋虫表面。   其实也不需要她怎么解释,因为除了丁水英和陆卫国对她说一句:“家里油不多了吧?省着点用。”外,陆卫国和陆红月他们只在乎竹笋虫好不好吃,还有没有,根本不在乎陆红阳有没有用油。   谁不想吃油啊!   陆红阳用油的理由也很充分,家里的一点油,还是大食堂开办之前存的,这都两年多了,再不吃就要坏掉了。   她这话反倒是引起了陆卫国的惊奇:“油还能坏?”   对于陆红阳说家里油是之前没吃完的,丁水英和陆卫国也是一点没有怀疑,毕竟这年头,谁都不舍得吃油,开办大食堂之前陆家每个月都有一斤二两油,双胞胎出生后,陆大河去世,家里新添了一个人口,每个月的油从一斤二两,涨到一斤四两,大食堂的开办,也是在陆红星和陆卫党出生四个月后了,也就是说,除去当时每个月给陆家庄送去的五两油,陆家当时起码还存下了三四斤油。   这两年陆家基本都在大食堂吃,陆家很少开火,就算开火了,用了油,在丁水英和陆卫国心里,家里应该还剩下三斤油左右,因为这两年家里吃油的次数真的很少,即使吃油,一次使用的油量也应该不多。   他们就是觉得烧这个竹笋虫太费油了。   可这是肉啊!   肉不用油烧,好像更浪费。   丁水英现在除了上班、洗衣服、偶尔做一些家务外,家里的大部分事情她是压根不管的,她也没时间管,家里都交给了陆红阳,干脆就不操心了。   随陆红阳折腾去。   陆卫国将陆红阳从‘拼夕夕商城’买的三斤非油炸大麦虫送到丁家给因为小脚,既做不了工,也不能和其他家属一样,去煤矿山捡煤矸石的丁外婆。   丁外婆看到他送来的一小篓大麦虫吓了一跳:“哪里来的虫子?给鸡吃吗?”   她心里也嘀咕呢,给鸡吃,也不用特意大老远的送一篓虫子啊。   陆卫国连忙拿了一根咬在嘴里,将大麦虫里面的肉的断面给丁外婆看:“阿婆,这不是给鸡吃的,是人吃的呢,我阿爷阿奶他们去山上竹林子掏了很多竹笋虫,给我们家送了几斤来,我们吃着不错,阿妈叫我们给你们送几斤来,看能不能吃的惯。”   丁外婆的反应和陆奶奶差不多,并没有嫌弃竹篓里面的虫子,反而学着陆卫国的样子,拿了一颗吃在嘴里嚼了几下:“这玩意儿吃起来就跟小鱼干差不多,还没有刺。”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家里孩子可以吃,然后就是几个在煤矿山工作的儿子们。   煤矿上的工作还是很累的,虽然矿山的福利好,伙食也是所有工厂中排的上前列的,可灾年,再怎么排前列,依然缺油少肉。   她用手指翻了几下竹篓里的大麦虫,有些好奇地说:“竹笋里面还长这个?”   丁外婆是炭山下面村子的姑娘,这边除了炭山,下面一马平川,全是良田,丁外婆又是个小脚,除了认识炭山上生长的一种极细、叶子大到可以作为粽叶的细竹子,根本就没见过竹林,她的小脚根本不能支撑她爬山,所以擅长厨艺的她,还真不知道竹笋虫长啥样。   陆卫国则是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没说话。   在家里的时候,阿妹还说要把大的竹笋虫挑出来给阿婆家送来,结果让他送来的全是小竹笋虫。   丁外婆看他这样,也进到屋里,拿了两块咸肉和一摊子她自己腌制的萝卜干出来给陆卫国:“难为你们得了点好东西还想着我们,这两块咸肉你拿回去你们兄妹几个补补,这萝卜干是我自己腌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平时在家煮粥的时候就着粥吃。”   国家发了文件,要全面保障城市里的肉蛋供应,但真正能到老百姓手里的极少,尤其现在还是吃大食堂的时代。   但煤矿上却不一样,为了保障煤矿上的工人有足够的体力下井干活,煤矿山不仅食堂内供应比其它的工种要多,就连肉和蛋的供应也比别的厂子要多。   比如丁外公作为煤矿上的生产大队长,每个月都有半斤的猪肉供应,她的几个儿子加起来差不多也有半斤肉的供应。   丁外婆舍不得这些肉一下子全吃掉,就每个月都腌制半斤,家里也存了一些咸肉。   也就是丁水英是她女儿,不然这年景,谁家舍得拿肉给别人?   陆卫国也是个不会推辞的,丁外婆给了,他就接。   他正要走,丁外婆却立刻叫住他,低声对他说:“你回去跟你阿妈讲,之前她托我的事,有眉目了,是炭山下面村子的,小伙子二十岁,在你阿公手下当临时工,工资二十四块钱一个月,小伙子人踏实的很,本来两年前就该娶亲了,遇到灾年才拖到现在。”   “不过这事也不用急,就算相互看上了,现在肯定也无法结亲,起码要等灾年过去再说。”   丁外婆不知道这个灾年会持续三年,去年旱灾,今年旱灾,她以为今年过去了,年景肯定就会好了,这才跟陆卫国说这件事,要是下半年能下雨,亲事如果说定了,差不多下半年年底,最多明年年初就能结亲了。   陆卫国原本还没听明白,愣了一下。   丁外婆发现他这么呆,用力拍了下他的手臂:“跟你讲话你听到没有啊?”   陆卫国连忙点头:“听到了听到了。”   “听到了就回去跟你阿妈说,别的也不用多说,你阿妈听到就懂了,要是有意,到时候安排两家人见个面!”   说的却是两年前,陆大河生前托丁外婆帮他幼妹陆小芳找婆家的事。   后来陆大河出事,她就把这事忘了,见到丁水英后又想起来,这段时间一直在帮陆小芳寻摸。   这个寻摸也不是随意一家就行的,首先得要看这家人的人品,还有男方的人品,要是一家子都是鬼的,那不是推自己姑娘的小姑子入火坑吗?到时候就不是帮人找对象,而是给自己姑娘找麻烦了。   其次就是,找的人家还得愿意去大河对岸的姑娘才行,不然你这边剃头挑子一头热,那也是白忙活。   这个小伙子还是丁外婆寻摸了好久,才觉得合适的。   原本按道理来说,灾年想娶媳妇的话,是最好娶的,几十斤粮食就能换来一个媳妇,但这小伙子都二十岁了,成了这年代的大龄剩男了,都没娶媳妇,很明显,这小伙子家里也不富裕,这才不敢在灾年娶儿媳妇回来,就怕家里又多了一张嘴巴,家里粮食不够吃,渡不过灾年。   不然太好的家庭,也不会想着娶河对岸的姑娘。   陆卫国听完丁外婆的话,懵懵的点头,带着丁外婆给他的东西,转头下了炭山就走河边小路快速地回去了。   晚上丁外公他们回来,看到盘子里倒着的一碟烘干的大麦虫,也是吓了一跳,丁外公捻起一根放在嘴里嚼了嚼,还怪香的,吃起来就像肉干一样,问丁外婆:“这哪里来的怪东西?怎么吃起来还有股肉味?”   丁大舅和丁二舅两人闻言,也都捻了一根放在嘴里,肯定地用力‘嗯’了一声:“嗯!是好吃!”说着迫不及待的又往嘴巴里塞了两根。   几个儿媳妇和小辈们,原本看着碟子里的虫子不敢吃,听到丁外公和大哥、二哥的话,还怕他们是故意逗他们,不敢上前呢,老大丁水根就直接捻了一根大麦虫塞进了丁家大儿媳嘴巴里。   丁大儿媳头摇摆了好几次,都没躲掉丈夫的手,皱着眉无奈地张嘴巴吃,一边吃一边说:“给爱国吃,我不吃。”   她已经吃出来好了,赶紧推了自己大儿子一把:“你阿爸没逗你,好吃的,赶紧去吃!”   丁家孩子也不小,这一碟子虫子看着也不多,再迟点一会儿就要被吃完了。   家里小辈们还在犹豫,被自己阿妈推了一把的丁爱国已经第一个抓了一根大麦虫放嘴里了,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丁家其他几个孩子看他这样,哪里还不知道这虫子好吃?一个个也鼓起勇气上前……他们吃第一口的时候都特别小心翼翼,只咬前面一丢丢,尝了味道不错,才啊呜一口,全塞到嘴里。   丁外公就在一旁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孙子辈们,丁大舅连忙抢了两根扔到自己嘴里,遗憾地说:“这东西喝酒挺好,要是有两杯小酒就好了。”   丁外公笑呵呵地说:“等年景好了,叫你阿妈酿一些。”又问丁外婆:“这东西哪里来的?”   丁外婆的语气平淡地说:“水英送的,还能哪里来的?她婆家从山上竹子里掏的,好像叫竹笋虫,巴巴的给水英送了几斤,水英叫卫国给我们送来了。”她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竹篾很细密的圆篓出来,抖了抖里面烘烤的干燥的大麦虫说:“我称了一下,差不多三斤多。”   丁家的小一辈们此时已经尝出大麦虫的味道了,见家里还有这么多,全都欢呼一声,过来跟丁外婆要大麦虫吃。   丁外婆连忙将竹篓收起来,放回到自己房间去,驱赶着他们说:“没有了!哪有那么多给你们吃?一次吃完了下回就没了!”   丁家几个小辈不依不饶的撒娇:“阿奶,阿奶,再给我几根嘛,这虫子好好吃!”   能不好吃吗?   陆红阳买的虽是原味的大麦虫,但里面也是放了盐和调料的,味道不像孜然、椒盐、麻辣、甜酥、芝麻香等几种口味那么重,但吃到嘴里也是带着丝丝辣味和咸味,咸香四溢。   丁外婆没去过竹林砍过竹子,丁外公却是见过竹笋虫的,竹笋虫有大有小,有胖有瘦,他捻起一根在灯光下疑惑地看了一眼说:“咦?竹子里面的虫子长这样啊?”   他怎么记得竹子里面的虫子没有脚呢?   不过他也没多想,谁还会仔细观察虫子长什么样子啊?虫子不都长一个样吗?   陆卫国回去后,也将丁外婆和他说的事和丁水英说了。   丁水英原本还想叫陆卫国再去陆家庄跑一趟,倒是陆红阳阻止了他,说:“卫华二哥正在和我学认字呢,过几天他肯定还要再来一趟,他来的时候再一起和他说,让他回去带话就是了。”   跑一趟陆家庄实在太远了,陆红阳觉得没必要。   丁外婆都说了那小伙子家境不行,唯一的优势就是对方在炭山有个临时工的工作,以后可能升为正式工,人家灾年肯定不会娶媳妇,那还急啥?   这才六零年,明年还有一年天灾呢!   丁水英一想,觉得有道理,说:“那就等你卫华阿哥过来我再跟他说吧。”   这一次一直等了十天,陆卫华才再次过来。   第一次他们在家门口山上的竹林里抓竹笋虫,陆家的小辈们齐上阵,家门口的竹林里的竹笋虫快被他们掏光了,这回他们又换了个竹林。   山上的守林员原本还怕小孩子在山上乱砍树、乱点火,结果见他们是来山上掏竹笋虫吃的,看了两回,警告他们别在山上点火,就没再阻拦他们,以为是已经饿得活不下去,才想着来山上找虫子吃的一家人,新生恻隐之心,就继续让他们在山上捉虫,他媳妇来送饭的时候,还把这事当稀奇事唏嘘不已的和他媳妇说了。   他媳妇还叹气呢:“这鬼天气,再不下雨竹子都要死光了,虫子都没得吃!”   这次陆卫华过来,带了足足五斤竹笋虫!   上次他带过来三斤,陆红阳让他带回去一斤烤熟的,回去之后让陆家惊为天人,尤其是在有陆奶奶做的水煮竹笋虫的对比下,陆奶奶煮出来的竹笋虫真不负它笋蛆之名,捞出来真的就跟蛆没区别,陆家人真的就是闭着眼睛吃。   待看到陆卫华带回来的陆红阳做的竹笋虫后,第二次送竹笋虫的时候,陆家人纷纷让陆卫华多带点:“你让红莲做熟了再带回来,阿奶做的太难吃啦!”   不仅难吃还难看!   陆奶奶不忿:“我没让你们吃蛆就不错了,还嫌我做的难吃,你们自己做去!”   最后一甩袖子,把厨房的活都交给了三个儿媳。   三个儿媳白天是要挑水的,不挑水的时候还要挑堤坝,累得要死,回来谁还想做饭啊?   于是陆家人纷纷苦着脸,把希望寄托在了陆红阳身上,希望她能发发善心,一次性都做熟了,让陆卫华带过来。   除了给公社陆家送的五斤竹笋虫,陆奶奶怕大女儿家里又断粮了,还让大孙子送了两斤给大女儿家,顺便又给她送了些晒的干干的易保存的藕渣饼过去,让陆卫忠和陆大芬说这竹笋虫的事。   陆大芬嫁在五公山公社,那边全是山,里面的竹林也不知道有多少,竹林也不知道有多大,竹子多到都长到路边全都是,最不缺的就是竹笋虫了。   陆红阳听到陆卫华的话,也苦着脸。   谁要做这玩意儿啊?   她看到活的扭动的虫子,她也不想碰啊!   “你下次别送这么多了,你们自己吃,我也怕这玩意儿,做不了。”她摇摇头,这次陆卫华走的时候,她没再多此一举,给陆家送竹笋虫。   反正看样子,陆家是不缺竹笋虫吃了。   丁水英在纺织厂上班,她是趁着中午休息的时间赶紧回来,和陆卫华说了陆小芳的事的。   陆卫华回去把丁水英的话一说,陆奶奶和陆小芳都喜出望外。   “我都打算给小芳在家门口找了,哪晓得亲家母这么客气,还把小芳的婚事放心上了!”陆奶奶一边笑就一边用袖子去擦眼角的泪,很明显,她是想到陆大河了。   她知道,肯定是陆大河生前和丁外婆说过这事,她亲家母才会想到给陆小芳在大河对岸给陆小芳找婆家,不然谁会多这个事?   陆小芳也很高兴。   炭山虽然不是公社,却已经是她们大河以南的姑娘们,想要走出大山最好也是唯一能够得着的地方了,更别说人家还是炭山煤矿上的工人。   陆奶奶也是拉着陆小芳的手,高兴地说:“不差了,不差了,你三哥当初刚进煤矿上,也是临时工,听亲家说他才二十岁,当正式工是迟早的事,那边日子比我们这边要好过得多,至少家里有个工人,不用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她自己有儿子过去是矿上的工人她知道,矿上工人的家属也能在矿上当临时工捡煤矸石,一个月也有十八块钱的工资呢!   十八钱再不多,那也是实打实的工资,哪像他们大河以南,一辈子挣死了,都见不到几个钱。   陆奶奶连忙把家里的小辈们都招呼起来说:“这些天你们赶紧的,去山上的竹林里再去掏一掏那笋……”她原本想说笋蛆的,听二孙子陆卫华称呼那笋蛆为竹笋虫,也立马改口说:“多掏点竹笋虫,到时候给你三婶他们多送点,给亲家母那边也多送一点去!对了,还有那土豆粉,土豆粉也捡五斤出来,给亲家那边送过去!”   “亲家母真是费心了!”   陆奶奶又拉着陆小芳的手,看着陆小芳因为干活而晒的黢黑的脸,连忙说:“这段时间你就别去地里了,出门戴个草帽,跟你几个侄子侄女他们去山上掏竹笋虫去,把脸捂一捂。”   好歹要捂的白一点。   陆家人生的都不丑,就是这两年干活几乎没有停下来过,一个个都晒的黢黑。   陆家其他人也都高兴陆小芳能找个河对岸的婆家。   陆大河嫁……啊呸,是娶了河对岸的姑娘,带给陆家的好处就不用说了。   他在世时每个月给家里的五块钱和五两油,他没了后,这两年给家里带来的好处更是从来没少过,光是五八年那一年,家里就多了一百多块钱的进账,后来托丁水英的福,老两口又种了几亩高产土豆,虽然全部被收走了,人家也是给了五百斤粮食和五百块钱的,还有各种稀缺的布料、热水壶、搪瓷盆、搪瓷茶缸等,哪样不是有钱都难买到的好东西?   有了这些东西,陆家人说亲嫁娶都要容易很多。   陆小芳如果能嫁到河对岸去,就不说她能给陆家带回来多少好东西了,毕竟嫁姑娘和娶媳妇不一样,可只要她嫁在了河对岸,以后陆家人去水埠公社,路过炭山,至少都有个歇脚的地方,炭山上再有什么工作机会,自己女儿女婿在炭山上,他们打探消息都方便许多。   总之对于这事,陆家人都很高兴,都很积极。   陆大江眼睛一转,目光就落在了他十四岁的大姑娘陆红菱身上,心里已经想着,等小妹嫁到炭山,熟悉了周围环境后,把他大女儿也介绍到炭山那边,嫁到河对岸去了。 第90章 第 90 章:其实陆家的大姑奶奶就嫁在了五公山公社,对大河以南的人来说,也是顶顶   其实陆家的大姑奶奶就嫁在了五公山公社,对大河以南的人来说,也是顶顶好的去处了,现在是公社,过去是乡。   但能嫁在炭山,还是比在五公山要好的,最主要的一点,就是五公山公社和他们大河以南一样,山多,地少,大河以南是靠水吃水,五公山公社则是靠山吃山。   可要是能嫁在炭山就不一样了,且不提炭山本身就是一座巨型矿山,陆小芳作为矿上工人家属,就能在煤矿山得一份临时工的工作,自己有工资,就再也不求人,就说水泥厂就是依靠着这座巨型矿山而建的,加上炭山优越的地理位置,水路两通,以后水泥厂招人,都会优先从他们本地招,光是这一点,就只比有个砖厂和瓦厂的五公山公社强了不知道哪里去。   而且炭山人的富是人尽皆知,不是公社,胜过公社。   那一头,收到陆卫孝送来的藕渣饼和笋蛆的陆大芬也高兴得合不拢嘴。   陆大芬看着比之前更加干瘦了,一双手又粗又大,人瘦的跟螳螂精一样,毕竟藕渣饼只能保证她们一家饿不死,要说多营养,那是没有的。   但在这个灾年,人饿不死就是最大的诉求。   对于娘家送来的说可以吃的笋蛆,陆大芬也毫不嫌弃,反而感激得要命,要留陆卫孝吃饭,陆卫孝哪里肯在大姑姑家吃饭?大姑姑一家瘦的都跟竹竿一样了。   他把东西送到,拔腿就跑,往回走。   范红娟抱着小妹走了过来,看着跑远的表哥陆卫孝,牵着陆大芬的衣角问:“阿妈,那是卫孝阿哥吗?”   陆大芬一把接过小女儿放在手里,提着娘家送来的大竹篮子回家,干裂的嘴唇难得的扬起,笑着说:“是啊,是你卫孝阿哥,你阿公阿婆叫他给我们送了吃的过来。”   她小女儿两周岁了,按虚岁算,已经三岁了,可还是不会走路,不是孩子有什么毛病,纯粹就是她出生后不久就遭遇灾年,营养不良,饿的,两岁的孩子看着和一岁的孩子差不多,瘦的跟大头火柴似的。   她回了家,赶紧拿出一块藕渣饼放陶罐里煮。   五公山乡这边早就开始吃树皮了,山上的树多,他们就扒了树皮磨成粉,大人吃了拉屎困难,小孩子吃了不消化。   原本娘家送的藕渣饼,她都尽量给几个孩子吃了,可依然不够吃,早就吃完了。   她现在赶紧煮一点,给范红娟和范红兰吃,她们太小了,每天的树皮粉不敢给她们吃多,就稀稀的,混着水给她们吃。   山上的泉水早就干了,五公山公社正在挖水库,范长顺都要去挖水库,挑堤坝,回来的时候,每天都要从大老远挑两个半桶水回来。   多了根本挑不动。   看到竹篓里的两斤笋蛆,她也完全顾不得这东西看着恶心,也不洗,直接抓一小把笋蛆放在藕渣饼里一起煮,煮熟了喂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也是一点都不嫌弃笋蛆看着恶心,反而眼睛都亮了,高兴地对陆大芬说:“阿妈,好吃!”   范红娟大一些,懂事一些,捻起一只煮熟的笋蛆喂陆大芬:“阿妈也吃!”   陆大芬也笑着吃了一只,吃到嘴里意外地发现嚼起来像是肉味,就不敢多吃了,只喝了点水。   晚上范长顺挑水回来,将水倒入水缸中,两个大女儿也挑水回来,陆大芬忙端了混合着树皮粉、藕渣饼和笋蛆的粥出来给家里三个人补身体。   五公山公社早就一日两顿稀的树皮粉了,晌午一顿,半下午一顿,三个人早就饿得没力气,见到陆大芬端出来的东西,范长顺有些意外的问:“哪里来的?”   陆大芬笑容里带了些骄傲:“我阿爸阿妈叫人送来的,除了送了一篓藕渣饼,还送了两斤笋蛆。”   笋蛆都被她剁碎了放在了稀粥里。   范长顺和范红梅她们也半点都不嫌弃,那一碗稀粥喝的前所未有的香,喝了还想喝。   范长顺有些不敢置信地说:“这里面真的放了笋蛆?笋蛆还能吃?”   对比岳家都饿的全家去山上找笋蛆吃了,都还想到给他们家送粮食,他自己父母却像是恨不得他们全家都饿死的态度,范长顺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陆大芬笑道:“我之前也不知道笋蛆能吃。”很快,她脸上的那一点笑容又换成了愁容,说:“估计我娘家那边也没多少吃的,才想到去山上找笋蛆吃,不然谁能想到吃笋蛆啊?”   范长顺吃了笋蛆,觉得比树皮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说:“赶明儿不忙的时候,我也去山上找笋蛆去。”   陆大芬说:“你要修水库,走不开,我带红菊去找,红娟在家照顾你小阿妹。”   她最后一句是对范红娟说的。   范红娟也很乖的点头,家里阿爸阿妈姐姐她们都忙,一直是她在照顾小阿妹的。   范长顺点头说:“那也行,你自己注意点安全。”   干旱旱的不仅仅是山下的老百姓,还有山里的野兽。   五公山公社已经发生了好几起狼群下山攻击落单的人的事了,他们范家村距离山边还有十里路,算离的比较远的,目前这事还没发生在他们村子,但如果陆大芬上山,就要注意着些。   陆大芬闻言皱眉,然后说:“还是我自己去,红菊在家跟着你阿姐干活。”   她怕真遇到狼,她一个人照顾不到女儿。   倒是范红菊胆子还算大,说:“阿妈,我不怕,遇到狼我可以爬树!”   她也想跟着阿妈去山上掏笋蛆。   陆大芬眼睛一厉:“还爬树?就你这小胳膊小腿,还不等你爬树狼就把你吃了!给我在家好好待着!”然后对范长顺说:“放心,我不往深山里去,就在近处的竹林里找一找。”   陆大芬自己小时候经常跟着陆爷爷陆奶奶上山砍竹子编黄鳝笼和虾笼,所以她也是对竹林很熟悉的。   陆家这边,陆奶奶她们听了陆卫华带回来的话,根本不敢耽搁,原本想第二天就去公社给丁外婆回话,说感谢丁外婆的话的,但想到给丁外婆送竹笋虫,她们硬是等了两天,又去山上的竹林里掏了五斤多的竹笋虫,连着五斤土豆粉一起,叫陆卫华给陆红阳送去。   陆红阳接到这五斤竹笋虫都惊呆了。   这野生的竹笋虫这么好抓吗?   陆卫华说:“哪里是竹笋虫好抓?家门口的竹林都被我们找遍了,这是去隔壁大队的竹林里找的,阿奶怕直接送生虫子不像话,这才想过来麻烦你给做熟了,给你阿婆送过去的。”   不然丁外婆家就在炭山,去公社路过炭山,根本不需要大老远跑到公社里来。   陆红阳:……   好吧。   反正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一键上传,一键买卖的事。   做她是肯定不会做的。   “上次教你的拼音学的怎么样了?教了红霞阿姐和小姑姑她们了没有?”陆红阳问起陆卫华学习的事。   要是别人,一听老师问学习的事,心里肯定害怕退缩。   陆卫华却不一样,主动又积极,打开自己的本子和书问陆红阳,抓紧时间学习,他现在已经能靠着拼音,认识一些字了。   就是陆红阳教拼音和认字的时候,读的都是普通话发音,让他有些不习惯,还有些不好意思。   一个泥腿子,突然学起了正经的官话,好像是一件骄傲又羞耻的事情。   陆红阳教了陆卫华一上午,中途去厨房做饭,他还想过来帮忙,陆红阳直接让他在堂屋里复习,还给他布置了作业,给了他铅笔和本子,让他在纸上写拼音和练字,自己去厨房将他带来的三斤竹笋虫上传到了‘拼夕夕商城’,又买了烘干的大麦虫,出来也只和陆卫华说,虫子已经放在锅上小火烤着了。   现在陆卫华已经知道自己三婶家的大铁锅在建大食堂和大炼钢的时候都没被收走了,以为陆红阳是把竹笋虫放在大铁锅上烤。   等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陆红阳就赶他回去:“竹笋虫没那么快烤好,回头我叫大哥给阿婆送过去吧,会和阿婆说清楚都是你们送的。”   陆卫华连连摆手:“不不不……不用。”   “什么不用?本来就是你们为了感谢阿婆给小姑姑说亲送的礼,本来就该说清楚,不然阿婆还以为是我们给的呢!”   陆卫华落荒而逃。   有些话不说清楚,大家心知肚明就行了,没想到红莲阿妹什么话都说在面上,倒是让他不好意思了。   陆红莲也不拖着,晚上和丁水英说了陆家送来的东西后,第二天就让陆卫国去跟老师请了假,让他去将陆卫华送来的三斤‘竹笋虫’和五斤土豆粉给丁外婆送去了。   丁外婆收到陆家送来的‘竹笋虫’和土豆粉吓了一跳:“哪里就需要这么客气了?送这么多东西,赶紧拿回去!”   丁外婆推拒不收,她本就是帮忙,这么多东西,哪怕是平常年景都不算少了,更何况是灾年。   不过陆家送来这么多东西,也让丁外婆放了心,现在还能送土豆粉出来,看来女儿的婆家是不缺吃的,不用担心他们家在灾年会饿死了。   陆卫国是个死心眼的,阿妹让他送到阿婆家,他就一点折扣的都不打,东西一放就要回去,丁外婆那个三寸小脚,追了不到二十米就追不上了,喊了陆卫国,陆卫国也不听,气的丁外婆在后面直拍大腿。   晚上丁外公他们回来,看到陆家送来的东西,也是啧了啧嘴说:“人家送了礼来,她小姑的事你还真要放在心上办好了,可不能办黄了。”   要是陆家没送来东西,他们家就是纯帮忙,现在送了这么多东西,就跟是媒人礼似的,那就不能随意了,事情肯定要办成的,这家不成还得换一家,就连丁外公心里都在琢磨着,自己手下的那些矿工当中,还有哪些适合的小伙子。   丁外婆也是叹气:“我哪里晓得亲家这么客气。”   陆家送来的东西也真的都是好东西,土豆粉就不说了,哪怕是竹笋虫,看着不像正经礼,但在这年景,真的是好东西,至少丁家从老到小,没有嫌弃的,各个都爱吃,小孩子们更是抢着吃。   哪怕几个儿媳妇因为怕虫子,刚开始嘴巴上嫌弃虫子不敢吃,吃了一根后,也都都被竹笋虫的纯肉给征服了,不得不承认,这东西吃起来真的就跟肉没啥区别。   她们甚至都舍不得多吃,想更多的留给家里几个孩子和男人吃。   尤其是丁家的男人们,都太缺肉了,丁家除了丁外公和丁水根,其他人干的都是体力活,虫子虽是肉,却又是虫,丁家吃起来不像吃肉那么心疼,丁家人多,每个月半斤肉,分到每人嘴里只有薄薄的几片,还得分好几次吃,不能一次吃光了。   虫子吃起来就不心疼了,丁外婆早上抓一点给他们放口袋里当零嘴吃,晚上回来又有一碟子,全家人每人都能吃到五六根,现在又送了三斤来,那不相当于家里多了六斤肉啊! 第91章 第 91 章:丁外婆这边收了陆家送来的谢礼,自是对这事更加上心。\r\n\r\n小伙子人……   丁外婆这边收了陆家送来的谢礼,自是对这事更加上心。   小伙子人品没问题,在丁外公手下做事,就是家里穷了些。   他是家里老三,上面一哥一姐,均已结婚,哥哥也在煤矿里面当井下工人,是正式工,姐姐嫁的不算远,也就距离炭山不到十里路。   他原本两年前就该说亲,刚好遇上了天灾,这说亲的事就一拖再拖,拖成了别人眼中的大龄剩男。   别看二十二岁好像不算很大,可今年先定亲,明年结亲,转过年就是二十三了啊,二十三岁还不结婚的男人,在这个年龄妥妥大龄光棍了,再拖到二十四、二十五,那就真的不好娶亲了。   其实他和他爹妈也急,因为不光他年龄大了,他弟弟也到了要娶亲的年纪,他不娶亲,他弟弟就不能娶亲,到时候家里两个大龄老光棍,都不光是不好娶亲的问题,都会影响家里名声,这年头老光棍真的不是什么好词,属于绝对的社会最底层,最让人瞧不起的存在,到时候两个儿子的心气也磨没了。   听到煤矿上生产大队长的媳妇来给三儿子说媒,计建伟的母亲连忙迎了出来,十分客气的给丁外婆冲糖水喝。   炭山是一座非常巨大的矿山,从山上走到山腰也有不少的路,加上炭山要走运煤大货车的缘故,路是早早修了,却被运煤车压得凹凸不平,下面的青石子全都露在了马路表面,平常人走自然没事,丁外婆这样的小脚走起来就格外的困难一些,旁人十几分钟就走完的路,丁外婆花了足足半个小时。   丁外婆长着一张非常和善慈爱的巴掌小脸,即使是老了,也能看出来年轻时候绝对是一个非常清秀的女子。   她头发都整齐地盘在脑后,喝了口糖水,说话也是不疾不徐地说:“计家妹子,我这次来,是为你家三儿子来的,他在我家老头子手下做工,我们看出来他是个好孩子,这才想着给他保媒,我也不瞒你,也就是你们夫妻人厚道,人好,不然我是绝对不会保这个媒,因为我要保媒的人,正是我那大姑娘家的小姑子。”   计母正急自己三儿子和四儿子的亲事呢,听到煤矿生产大队长的媳妇来给自己儿子保媒,哪有不愿意的,也是高兴地坐在丁外婆对面,认真的打听那姑娘的情况。   丁外婆说:“姑娘家父母怎么样你不说想必也是明白肯定没问题的,但凡有一丁点问题,我都不可能把我家大姑娘嫁到他家,你说对不对?”   计母一听,有道理啊,高兴地连连点头:“对对对!”   她不是没想过,拿些粮食从难民中换个愿意留在本地的女人回来当媳妇了,可炭山土地贫瘠,只有很少的一点地能种粮食,一些能种的地,都是种菜,她家里是真没粮食了啊,要是等到灾情结束,人家难民也都回自己老家去了,谁还愿意背井离乡的嫁这么远?要是吃了亏,连个能帮扶的娘家都没有,人家难民只是家乡糟了灾,人家又不是傻!   丁外婆继续说:“姑娘人虽是大河以南的,她爹妈可不得了,之前传的沸沸扬扬的高产土豆泥晓得吧?就是她爹妈种出来的。”   丁家现在早就知道高产土豆是陆家出来的了,对于亲家没有给他们家送点高产土豆种子来,丁家人也没觉得有什么。   无他,炭山贫瘠,丁家没地。   丁外婆特意问过丁水英,丁水英也说不清楚高产土豆种子哪来的,只说是陆大河生前的时候买的种子种的,丁外婆多了解自家大姑娘,看自家姑娘拿双眼清澈满脸茫然的样子,就知道了,这高产土豆的事,肯定跟自家大姑娘没多少关系。   自家女儿虽因此得了好处,成了正式工,这个功劳丁外婆却没有往自己女儿头上算。   主要是她家只有两分自留地,还被她种满了菜,给她高产土豆种子,凭借着炭山贫瘠的土地,也种不出什么来,她那亲家公亲家母就不同了,这个时候不给私家种植,他们就偷偷去岛上种,一下子把她姑娘从临时工种成了正式工,工资从二十一块,涨到了三十多块,涨了十五块钱。   她儿媳妇一个月捡煤矸石累的要死,也才十八块钱工资呢。   更重要的是,丁水英是五八年入职纺织厂的,五九年就是灾年,今年是六零年了,还是灾年。   也就是说,当初和丁水英同一批进厂和早她一年进纺织厂的女工,至今为止,只有丁水英一个人成了正式工,其他人有的两年了,有的三年了,还是临时工,到现在都还没转正。   这件倒霉的事就让这一批进厂的女工赶上了。   计母一听是种出高产土豆的英雄的女儿,脸上神色更加郑重和严肃,心底是对陆家老夫妻俩满满的尊重。   要知道这旱了两年,隔壁五公山公社都开始啃树皮吃了,他们水埠公社虽然也吃野菜粥,可至今都还没断顿,没饿死一个人,那高产土豆救活了不知道多少人!   他们这里也有难民,从难民嘴里她们都知晓,他们那边饿死了数十万人了,听得她们都肝胆俱裂,不敢想象那将是怎样一副人间炼狱般的场景,她们每每听到,都要双手合十,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计母也是郑重地说:“我滴娘哎,土地神的姑娘!”   她嘴巴这样说着,双手还合十朝着河对岸的方向拜了拜,想到现在禁止搞封建迷信,又连忙收了手,催促丁外婆继续说。   “我给你家老三说的这个,是他们老两口最小的姑娘,姑娘个子高,人长的也好,今年正好十八岁,要不是这两年赶上了旱情,早定亲了,也留不到现在。”   “是的是的是的。”计母连连点头。   土地神的女儿,谁家不抢着要啊!   计母此时心中已经是万分的满意,只是有些犹豫道:“人家姑娘这么好,能愿意吗?”   丁外婆喝了口水,说:“要说起来,人家除了是大河以南的,想嫁个咱们这边的工人,其它是真没的说,顶顶好的姑娘,不过吧……”   计母被丁外婆这么一吊着,又急了起来,继续给丁外婆倒水:“不过什么,老姐姐,你倒是说啊!”   丁外婆看计母这样,也是笑了,说:“你也别急,先听我说,之前不是和你说了,小姑娘是我那亲家公亲家母的小女儿,老两口也是老来得女,年龄比她那大侄子还要小一岁,在家里难免就娇宠憨厚了些,姑娘能干是很能干的,去年我家大姑娘那边缺人照顾,人小姑娘二话不说,就收拾东西去照顾我那外孙女去了,那段时间我和她相处过,知道小姑娘人好。”   计母双手合十道:“人好就行,人好就行哦!老姐姐,我们都是一个炭山住着的,我和我家老头子什么性格的人你都晓得,就不是那等厉害、结舌的人,要性子太厉害的,我还不敢娶,性子憨厚好啊,憨厚好!”   她家大儿媳就是个厉害性子,把她们一家管的死死的,要是二儿媳也是厉害的,那她日子真的没法过了。   他们老两口以后肯定要和老大一家生活养老的,想到大儿媳的性子,她都怕。   只是她又纠结道:“只是我家这情况,你和人家说过了没有?”   她家儿子多,足足生了五个,一个儿子一张嘴,全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家里根本无法再多一张嘴巴吃饭,就算说亲,起码也要等到灾年过去了才能结亲,现在只能先定亲。   此时她们都以为明年肯定是好年景,心想着老天爷再不开眼,能旱一年,旱两年,难不成还能旱三年?所以对于明年的年景都还算乐观。   所以丁外婆心里也算轻松,笑着说:“你放心,这事我肯定会跟我亲家说,他家小姑娘年龄也不大,才十八岁,就算过了年也才十九,小姑娘本来就是老来女,我亲家公亲家母自己都还想在家里多留两年呢!”她拉着计母的手,低声说:“话说的这份上,我也不瞒你,我那亲家的大孙子十九了,也要娶亲了,可这小姑姑的婚事不先定下来,怎么给大孙子娶亲?不然他急什么?好姑娘还怕没人家娶?”   计母自己是个没有多少主见又有些软弱的人,此时只会点头说:“是的是的是的,是这样的。”   丁外婆又继续笑着说:“你这边要是没问题了,回头我们安排个时间,让他们见一见?”   能和种出高产土豆的土地神家做亲家,还能跟煤矿山的生产大队长家成为亲戚,计母哪里有不愿意的?恨不能立刻就把这件亲事定下来。   但她自己是在家里做不了多少主的人,哪怕心里一千个一万个满意了,也不敢立刻给丁外婆准话,说:“老姐姐,这事我还要等我家老头子回来,跟我家老头子说一声。”   丁外婆和她同在一个炭山住着,对她家情况也了解得很,对她家老两口的性子也十分了解,她家老头子也不是什么性格难缠的人物,她家唯一厉害些的,也就是她家大儿媳了。   这一点也好解决,大不了等以后下面的弟弟妹妹都成家了,分家就是了,陆家小姑子嫁过来就能在煤矿上当个临时工,自己拿工资,还怕啥?   这边私底下和计母说好了后,就等计家的消息了。   计家老头子晚上回来,听计母这么一说,也是十分重视这事,毕竟保媒的人是矿山大队长的媳妇,谢媒礼、彩礼、给姑娘家订婚的新衣服,这些肯定都要准备上的,一件都不能少。   他家唯一的一点要求,就是要等灾年过了再娶儿媳妇过门。 第92章 第 92 章:丁外婆这边说定了后,就立刻叫小儿子丁水安去公社陆家报信。炭……   丁外婆这边说定了后,就立刻叫小儿子丁水安去公社陆家报信。   炭山位于陆家庄和水埠公社中间的位置,去水埠公社和去陆家庄距离差不多,甚至可能去陆家庄还要更近些。   但问题在于,丁水安不认识陆家庄啊,他就只能去水埠公社通知丁水英,再让陆卫国大老远的跑陆家庄去通知陆家人。   好在并不用陆卫国跑。   陆卫华因为在学写字的缘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趟水埠公社,现在又新添了他小姑姑的婚事,陆家全家都很重视这事,陆卫华来水埠公社就更勤了。   陆家也想趁着现在还没到双抢,还没那么忙的时候,赶紧把事情谈好,先定下来,所以陆卫华就来的更勤了。   派陆卫华过来的时候,陆奶奶也骂老天爷:“这贼老天,这都一年多不下雨,大河的水都快干了,不然划船去公社里多快?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现在要走路去,一趟就要两个多小时,不然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啊。”   这还是年轻人走的快的,要是她自己走,要的时间更长,起码三个小时起步,要是大河里有水,她划船就可以直达炭山丁家,只需要四五十分钟。   陆卫华到了水埠公社,丁水英就和他说了丁外婆叫人带来的话,说了计家的要求。   陆卫华学完了字,回去后就和陆奶奶说了。   陆奶奶听完也是松了口气,也明白现在灾年很多人家都停了娶媳妇的情况,但陆家却不同,陆家因为存粮足够,她是希望能在灾年娶个孙媳妇回来的。   陆小芳虽然比陆卫忠小一岁,却是长辈,必须陆小芳先定亲或者成亲了,才好说陆卫忠的亲事,不然别人就会觉得,是不是陆小芳有什么毛病,长辈都还没成亲,就先给小辈成亲了,别人在娶陆小芳的时候,心里就会有很多顾虑,那陆小芳的亲事就难了。   现在陆小芳的亲事如果能顺利地定下来,后面就可以说陆卫忠的亲事了。   两边就谈妥了陆小芳和计建伟相亲见面的时间,就约定了在丁家见面。   但见面也不能大剌剌的就见了,不然假如不成,对陆小芳的名声不好,所以就以陆小芳走亲戚为由,去丁家。   可陆小芳和丁家无亲无故的,她单独去丁家走亲戚肯定是行不通的,中间得有个人带着,这个人丁水英自然是最合适,可纺织厂不放假,丁水英出不来,陆卫国又是个男孩子,只能陆红阳带着陆小芳和陆奶奶来丁家相亲,陆奶奶过来,主要是想看看计家父母是什么性情。   俗话说,卖猪看圈,陆奶奶是嫁女儿不是娶媳妇,娶媳妇娶错了,至少是娶到自家来了,男的总比女的要好,可女儿嫁人如果嫁错了,那问题就大了,其中公公婆婆好不好相处,家风正不正,是陆奶奶的重点考察对象,就算这门婚事不成,陆奶奶还可以在家门口,隔壁村给陆小芳找对象,也不是一定要嫁到炭山去的。   为此陆小芳提前两天来到了水埠公社的陆家,要在丁水英家住两个晚上,让她过来住两天的原因,同样是为了让陆小芳能歇息两天,把脸养一养,然后早上从公社出发去丁家,陆奶奶则第二天早上从陆家庄出发去丁家,直接在炭山汇合,装作去走亲戚就行了。   现在已经是五月初,庄稼越是到后期需要的水就越多,陆小芳作为十八岁的大姑娘,在大队里也是干活的主力之一,从去年干活到今年,几乎没怎么停下过,脸上不光是晒的黢黑,还有些晒伤了,哪怕这几天陆奶奶说让她别去挑水了,跟着家里小辈们去山上掏笋蛆,把脸捂一捂,可脸哪里是捂个几天就能捂回来的?   陆红阳因为要教陆卫华学习拼音和识字,对大人们的计划是听了个一清二楚,而且这事本来就瞒不住她。   得知陆小姑要过来住两天,陆红阳自然也没什么意见,她现在和陆红月、陆红星睡,陆卫党跟陆卫国和陆卫民睡,陆小姑过来晚上就只能跟丁水英睡。   丁水英现在一个人睡一个房间,小姑子过来住两天,她也没什么意见。   只是陆红阳知道她第二天要去相亲,看她脸上干的皮肤纹理都有些干裂,本来想给她买个蛤蜊油把脸上晒伤的部分擦一擦,可想到蛤蜊油擦在脸上油亮亮的,看着更为怪异,就去供销社问了雪花膏的价格,给陆小芳买了一瓶雪花膏。   这年代雪花膏的价格便宜到不可思议,最常见的是散装的雪花膏,雪花膏装在一个大黑陶罐里,里面有个木片片,自己带瓶子去打雪花膏,供销社的人会用木片片盛了雪花膏到瓶子里,一瓶大概是一百克至一百二十克左右,才一毛至两毛钱。   这还不是最便宜的,最便宜的是此时一种名为‘红花牌’的雪花膏,一瓶八分钱,一瓶大约六十克左右,但多一个瓶子,下次过来买,就可以直接带瓶子来买散装的了。   但就是这样便宜的雪花膏,也不是陆小芳想买就能买到的,因为需要工业券和副食本。   陆红阳没有想那么多,纯粹就是看她脸上晒伤了,又要去相亲,才想着给她买了涂一下脸,至少让脸上没那么干。   没想到陆小芳看到陆红阳给她买的雪花膏,吓了一跳,连忙推拒:“你咋还给我买这东西?这东西贵的要命,我不要,你赶紧拿回去退了!”   此时一个蛤蜊油才两分钱,八分钱的雪花膏,都能买四个蛤蜊油了,陆红阳还是个孩子,陆小芳作为长辈,哪里能要侄女给她的东西?   她不仅没要,还把陆红阳给批评了一顿,说:“现在家里就你阿妈一个人挣钱,你花钱可千万别再大手大脚了,你一个小孩子,就敢买八分钱的东西送人?这事你阿妈知道吗?”   她怕丁水英误会是她撺掇陆红阳给她买的,直接拉着陆红阳去公社把雪花膏给退了,把钱又拿了回来,反倒是把供销社的员工搞得全程黑着脸,冷言说道:“买不起就不要来买,买了又退,不是逗我玩嘛?一天天的忙的要死,要是都像你们这样,买了又退,谁有那么多的闲工夫?真是没事找事。”   陆小芳带着陆红阳去把雪花膏退了还不算,还跟丁水英告了陆红阳一状,对丁水英说:“嫂子,我晓得你忙,可你也不能把钱给红莲一个小孩啊,她手多松啊?钱在她手上,什么时候花了你都不知道,我滴天哎,八分钱的雪花膏说买就买!”   陆家庄穷困,陆小芳哪怕是陆奶奶的老来女,也是见惯了陆奶奶精打细算过日子,对她来说,买一个蛤蜊油擦擦冬天脸上手上的冻疮,就是难得的奢侈了,哪里用得上雪花膏?   丁水英却是和陆小芳完全不同,她是从小在炭山的工人家庭长大,她小时候父亲就是炭山煤矿上的小头役了,家里没田没地,吃什么用什么,都得花钱买,丁外婆都五十岁了,还用桂花头油呢,每天用头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在脑后。   她倒是没觉得陆红阳花几分钱买一瓶雪花膏怎么样,她只是不赞同陆红阳买雪花膏不是给她自己用,而是送人。   但她嘴上却还是客气地笑着说:“你侄女给你买你收着就是,还退它做什么?”   陆小芳和丁水英告状的目的,其实就是怕丁水英误会她哄侄女东西,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那我也不能收她东西啊?她才多大?我给她买东西还差不多!”   陆小芳不在的时候,陆红阳尴尬地去跟丁水英解释:“我就是想着明天小姑姑相亲,看她脸上干的开裂了,想给她脸上擦点雪花膏滋润一下,哪晓得小姑姑不要还拉我去退了。”   丁水英倒是没批评她,而是神色严肃地说:“大人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操心?你明天就把你小姑姑带到你阿婆家去,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阿婆她们就行了,你自己回去学校里上课,没事别老出来。”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自己的大女儿,愣住了好一会儿,像是走神,又像是在看着陆红阳。   把陆红阳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陆家人个子都高,加上丁水英个子也高,陆红阳来这里两年,在吃食上就没亏待过自己,经常私下给自己开小灶,这让她虽然瘦,却不同于这个年代人的干瘦,她是身上有肉的,身高也蹭蹭往上涨,虚岁才十一岁的她,身高看着有一米五了,在这个男人身高普遍都还在一米六几的时代,陆红阳乍一看,还真像个大姑娘了。   只是之前丁水英一直没有把陆红阳往大姑娘方面想过,一是此前陆红阳个子还没这么高;二是她一直都留着短头发,头发还是她自己剪的,经常把自己头发剪的参差不齐,宛如狗啃过,毫无女孩子爱美的特性,丁水英就一直没有往别的地方想过。   现在见自己大姑娘因为自己小姑子相亲一事,会想到给她小姑姑买雪花膏,心里就不禁嘀咕,难道是自己姑娘大了,也学会爱美了?   她看着自己女儿的小脸,虽晒的没有陆小芳那么黑,但经过去年夏天抬水,晒了整整一个夏天,也绝对称不上白,心里想着,难不成女儿其实是想给自己买雪花膏?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丁水英第二天中午休息的时候,就去了一趟供销社,给陆红阳买了一大瓶散装的雪花膏回来,放在了她房间的桌子上。   陆红阳放学回来,看到桌子上的雪花膏还好奇呢,去问丁水英,没想到真是丁水英给她买的。   陆红阳还不解:“阿妈,你好好的给我买雪花膏做什么?我不用,你自己拿去用吧。”   丁水英却看着身高已经到她下巴的女儿说道:“我看你给你小姑姑买,给你也买一瓶。”   陆红阳不懂丁水英怎么突然想到给自己买雪花膏,但收到雪花膏,她也高兴的很,“谢谢阿妈,这么一大瓶,我们两个擦!”   当然不止她们两个,还有陆红月、陆红星、陆卫党都可以擦,这么一大大瓶,估计能擦到冬天。   丁水英见自己女儿喜欢,这两年一直忽视了家里儿女成长的她,心也难得的柔软了下来,想起了自己作为阿妈的职责,柔声说:“你也十一岁了,也别整天把自己打扮的跟个小子一样了。”她目光略有些嫌弃的落在女儿的短发上:“你这头发也要留起来了,留个两三年,扎个辫子多好看?”   丁水英自己就是一头又粗又长乌黑浓密的大粗辫子,之前女儿还小,留短发她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突然察觉自己姑娘像是长大了,她就忽然对自己姑娘的外表重视了起来。   陆红阳完全不知道丁水英心中的千回百转,甩甩被自己剪的细碎的短发,无所谓地说:“现在不下雨,头发长了都没水洗,以后再说吧!”   丁水英却是看着陆红阳,几次想开口问她什么,又欲言又止。   *   陆红阳丝毫没察觉丁水英的心思,晚上用自己的小毛巾擦完脸,还往自己、陆红月、陆红星脸上都擦了香香,还让丁水英和陆小芳也擦了一下。   丁水英和陆小芳都抵不过陆红阳的热情,两人都小心地抠了一点点在手心里,往脸上擦了一些。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丁水英忽然对陆小芳说:“小芳。”   陆小芳心里正忐忑呢,怕三嫂怪自己用了她给侄女买的雪花膏,忙应了声:“嗯?”   丁水英犹豫了许久,才小声地对陆小芳说:“明天你跟红莲去炭山,路上帮我问一问红莲,她洗身上了没有。”   陆小芳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丁水英说的是什么意思,脸上爆红,低低的应了一声。   丁水英也很不好意思,可这种事,她也不好跟女儿说,想着小姑子年龄比女儿大不了几岁,又都是小姑娘,应该会比较好聊,这才让小姑子帮她去问。   实在是这两年来,她忽视家里太多,大女儿这两年就跟家里的大家长似的,她一下子就忽略了女儿的这些问题,直到今天,她才突然意识到。   丁水英说的‘洗身上’自然不是指陆红阳没洗澡,而是这个年代的人含蓄委婉的表达生理期的意思。   丁水英自己就是十一岁来的月经,她还有一起长大、出生月份较大的炭山小姐妹九岁就来了月经。   她怀疑自己大姑娘是不是已经洗了身上,但没和她说。   *   丁水英因为陆红阳的时候,纠结了半个晚上,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陆小芳突然接到了自己嫂子给她的任务,也是尴尬的不知道怎么和自己侄女聊。   尤其是看着自己侄女蹦蹦跳跳的,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穿着,十一岁的女孩子,穿着打着补丁的衬衫,宽松的灰色裤子,也半点不见羞窘,大大方方的,留着短发,不注意看的话,真的会把她错认成小子。   一路上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红阳吃饱了,当然有精力蹦蹦跳跳了,她还能时不时的从口袋里掏出两根大麦虫放嘴里嚼呢。   陆小芳接着自己侄女时不时递过来的一根虫子,纠结的都不知道要怎么和自己大侄女开口。   这个年代,大家对于这样的事,好像总是羞于启齿。   一直快到炭山了,陆小芳想着再不问就没机会问了,这才不好意思的问她:“红莲,你洗身上了没?”   陆红阳原本轻快的步伐一顿,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身上有味了,然后举起自己的两只胳膊,左闻一下腋窝,右闻一下腋窝,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陆小芳:“小姑,我身上臭了吗?”   哪怕现在干旱,竹子河的河水水位一退再退,她每天的内衣也都是换的,衣服穿个三四天,也会拿到竹子里洗,不至于身上就臭了吧?   她怕自己是不是臭而不自知,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见陆红阳的反应,陆小芳也是忍俊不禁,晒得黢黑的脸上也看不出红色,过来低声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是那个……”   “哪个?”陆红阳还没听懂,又转身去看向自己的裤子,以为自己的裤子上沾了什么。   毕竟现在都是旱厕。   陆小芳被她的动作逗的,又是羞窘的笑,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就是那个,洗身上……”   她露出个女孩子之间心照不宣的眼神。   要是原装的陆红莲,她可能还真的理解不了陆小芳的意思,但前世十九岁的陆红阳,一下子就理解了陆小姑的意思,震惊脸:“小姑,我才十一岁!不对,我才十周岁!”   她前世是十三岁来的大姨妈,以为这事离自己还有两年呢,就一直没着急,想着等灾年过后,自己再攒钱,不知道【拼夕夕商场】里面要攒到多少钱,才能开辟下一个品类,她都想好了,下一个品类就开‘卫生用品’品类呢。   她摇摇头:“没呢!”   心里却忍不住咯噔一声,求老天奶保佑,这两年千万别来大姨妈,没卫生巾用。   脑中已经止不住的想,要是真来了大姨妈要怎么办,买床品中的棉花被和白棉布制作卫生巾吗?棉花被里的棉花没有经过高温消毒,能不能用啊?   陆小芳松了口气。   “你咋好好的突然想到问我这个问题?”陆红阳突然问。   陆小芳没想到自己侄女还没洗身上,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这个话题,小声地说:“你阿妈让我问的。”   陆红阳就突然想起前天晚上丁水英定定的看着她发呆时,那久久的沉默。   陆红阳:……   *   她们是在炭山的山脚下遇到早早就等在那里的陆奶奶的,陆奶奶远远的看到两人,也没站起来,一直到两人走近了,她才起身拍拍自己屁股上的干灰,拎起了自己的菜篮子。   陆红阳远远的就朝陆奶奶挥手:“阿奶!”   陆奶奶看到陆红阳也不自觉的笑起来,她就喜欢陆红阳身上那股永远朝气蓬勃的劲儿,就好像现在不是困苦的灾年,而是和正常年景一样,脸上的笑容就像初升的朝阳般,让人看着心里也振奋起来,充满了希望。   她看着两个姑娘,原本严肃的脸上不自觉的带起了笑容:“走吧。”   她颇有些艰难的上山,陆红阳立刻过来扶住她的一边胳膊,接过她手中的竹篮子。   陆小芳见状,也要来扶陆奶奶的另一只胳膊,被陆奶奶抽回手:“不用,你们走你们的,我走的动!”   她上山时手脚并用,时不时的借助小路两边的草木,抓着它们的力道拉自己上坡,陆红阳就一直小心的护在她身旁。   爬到炭山上,她才将自己手上的灰在裤腿上拍掉,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服,觉得自己形容体面了,才带着女儿孙女往丁家走。   计母早就带着计建伟等在丁家了。   丁外婆时不时地往屋外看,远远的看到陆奶奶带着陆小芳和陆红阳走过来,连忙迎了出来,笑呵呵地上前来拉住陆奶奶的手:“亲家来了?”   陆奶奶也是立刻脸上堆满了笑容,真的就跟正常走亲戚似的,热情地笑着说:“是哦,准备去公社里看看水英去,路过这里,来你家讨口水喝!”   丁外婆忙拉着她的手:“快来快来!”   她像此时才看到陆小姑一般,笑容满面地说:“小芳也来了?转眼间都长成大姑娘了,今年有十八了吧?”   她邀着几人赶紧进屋,反倒是陆红阳是被忽视的那个。   陆红阳也不介意,笑眯眯地跟在丁外婆身后,跟着进了丁家。   丁家就是现在很常见的屋子格局,中间是堂屋,两边的大房间都被隔成了四个小房间,分别住着丁家的儿子儿媳,堂屋也被隔成了两部分,前面大一些的是待客的堂屋,后面被隔成了小房间,现在是她的两个还没成家的小儿子在住。   此时计家母子俩就坐在堂屋的四方桌边,见到陆家的人来了,都连忙起身,脸上堆着笑,客气地迎了上来。   陆奶奶、陆小姑,包括陆红阳在内,都一下子看清了陆小姑的相亲对象——计建伟的模样。 第93章 第 93 章:竟意外地是有几分清秀的长相。短头发,疏淡的眉,大眼睛,端正……   竟意外地是有几分清秀的长相。   短头发,疏淡的眉,大眼睛,端正的鼻子,小脸小嘴巴,尖下颌,非常瘦,这年代也没人不瘦。眼神透着几分机灵劲,又带着些腼腆。   个子不高,目测只比陆小芳高一两公分。   陆小芳在这年代的女孩子当中算高的,约一六四、一米六五左右,计建伟最多不超过一米六七,不过这也是这时代人的正常身高。   大约是在煤矿山工作的缘故,哪怕他已经格外得洗了脸、手、脖子,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可依然透着些常年被煤灰浸透的黑色。   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陆小芳的身上,手下动作十分殷勤地拉开了四方桌边的长凳,招呼陆奶奶和陆小芳:“坐,坐。”又连忙去给陆小芳和陆奶奶倒水。   陆小芳为了今天的相亲,也是格外得打扮过,早上出门还擦了陆红阳的雪花膏,脸上香香的,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着前年陆红阳给陆奶奶的灰绿色小格纹棉布做的新衬衫。   别看陆红阳嫌这个灰绿色颜色丑,可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最好看的颜色,就是军绿色,人人都想有一身军绿色衣服。   灰绿色虽不是军绿色,却很接近,陆小芳穿着她的灰绿色小格纹新衬衫,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看着格外的精神、自信,坐在那里小身板挺得直直的,本就是亭亭玉立的年纪,五官大气端正,这么一看更是不得了。   连陆红阳看着,都觉得小姑姑的相亲对象配不上她,她的相亲对象更别说了,红着脸低着头,眼睛时不时地偷看陆小芳,想看,又不好意思正大光明的看。   计母没想到陆小芳是这么体面的一个姑娘,看着满意的不得了,拉着陆小芳就跟看不够似的。   她又不太会说话,就一个劲的看着丁外婆和陆奶奶,嘴里一直说着:“好,好姑娘,真好!”   丁外婆一看他们这模样,就知道她们是看中了,心里也是高兴。   这虽是男女来相看的,主要战场却还是在陆奶奶和计母那里,只是陆奶奶的战意毫无发挥的余地,对于陆奶奶的进攻和试探,计母的一点都察觉不到,一个劲的说好话,不光是看着陆小芳满意的不得了,看陆奶奶的眼神,就跟看土地娘娘似的,眼神虔诚又崇拜,每次和陆奶奶说话,都忍不住弯下几分身子,身体都不敢在陆奶奶面前站直,看的陆奶奶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她已经看出来了,计母就是个棉花性子。   棉花性子好,小芳到底是被她养的娇憨了几分。   之后就是丁外婆让陆红阳带计建伟和陆小芳两人下山去河边逛逛,“渡口那边的荷叶都长出来了,你带你小姑姑看看那边荷花开了没。”   丁外婆怕陆红阳不懂,还给她使眼色。   陆红阳秒懂,挽着陆小芳的手臂,大剌剌的跟着当电灯泡,实际上也是对陆小芳的一种保护。   剩下的就是几个大人要说的事了,订亲怎么订,彩礼多少,陪嫁多少,婚期大致在什么时候,怎么安排,这些通通不关小辈们的事了。   陆红阳一路都在悄悄打量这个未来的小姑父,她首先注意到的自然就是他的身高。   他和小姑姑真的走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现没有那么矮,大概是陆小芳个子高,也显得高,两人实际走在一起的时候,就明显看到计建伟比小姑姑高出一个头顶来。   之前在丁家时他表现的还颇为机灵,此时到了外面,却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说话了,一副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怎么说,急的四处张望,想找个店,给陆小芳和陆红阳买糖吃。   结结巴巴半天说出一句:“中午去我们矿上的食堂吃吧,我给你打肉吃!”   他眼睛大,此刻眼睛里像是倒映了竹子河的粼粼波光,水润润的,看着陆小芳眼里满是期待。   矿上的大食堂,每隔几天都会有肉供应,当然不是红烧肉,而是和普通的菜食放一起烧的大肉片,矿山工作的工人每个人都能打到两片肉。   陆小芳也是低着头红着脸,只是她肤色有些黑,脸颊上的红色不明显,却也能看出她此时娇羞的模样,手指紧紧的拉着陆红阳的手,小声的说:“我……我听我阿妈的。”   计建伟也傻笑。   三人就这么往炭山下走,走过了堤坝,又穿过了渡口,两边都是新长出来的碧绿荷叶。   陆红阳不得不提醒他们:“小姑姑,咱们再走就要走到临河大队了。”   两个年轻男女才像是如梦初醒,忙又红着脸往回走。   丁家那边,陆奶奶和计母也谈妥了订婚条件。   主要都是丁外婆当陆奶奶的嘴替,当然,提的要求也不过分,都是此时结婚嫁娶的正常要求,计母上面有一个大儿媳,下面还有三个儿子,如果超出了此次正常嫁娶的条件,别说他大儿媳不同意,后面三个儿子娶媳妇是不是也得按照二儿子的条件走?   大家都是厚道人,提出的条件也很厚道。   计家三个人在煤矿上当煤矿工,计老头还是井下工,每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只是炭山土地贫瘠,计家没有粮食来源,又儿女众多,下面还有三个儿子要成家,还都是能吃的年纪,自然就显得穷了。   她们这地儿也没有什么三转一响的说法,婚后夫妻俩有个单独的房间,有个立式的大衣柜,一张床,一张桌子,4把凳子,凑足36条腿,再给陆小芳做一件新衣服,足矣。   说到给陆小芳做新衣服,计母又为难了起来。   从五九年开始,泰山每个月发的布票,就由原来的市尺变为了市寸,一个月满打满算才三寸布料,就是全家攒一年都攒不到一身衣服。   这一点丁外婆倒是笑道:“这个回头我去问问我家大姑娘,她现在在纺织厂工作,看看纺织厂有没有不要的瑕疵布,看能不能匀一点出来。”   这当然是要钱的:“不过这事我也不能打包票,现在的布有多难得,你们都是知道的,我只能说去问问。”   计母闻言,感激不尽,连连道:“应该的,应该的。”   之后又说起彩礼,彩礼六十,要正式结婚的时候一起带过来,现在只是订婚,需给陆小芳见面礼10块,外加一身衣服,这身新衣便是给陆小芳结婚做的衣服了。   至于陪嫁,是要看娘家良心的。   不重视女儿的家庭,别说陪嫁了,比如陆二嫂,出嫁的时候就差被娘家将身上衣服扒光,就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勉强遮身罢了。   陆奶奶倒是有心想给陆小芳陪嫁一床被子,可好年景的时候,棉花都难得,更别说如今的灾年了。   不能陪嫁棉被,就得陪嫁箱子,她到时候也要给陆小芳打上两个红木箱,她那里还有一匹细棉布,可他不光只有陆小芳一个女儿,紧接着,陆卫忠、陆红霞也都要娶亲嫁人,后面还有陆红菱、陆卫华也大了。   如果有多余的搪瓷盆、枕巾之类的东西就好了,这些东西给女儿陪嫁看起来也体面。   可惜,就算现在她有了些钱,这些东西也不是她想买就能买到的,要票,要购买证。   想到这里,陆奶奶心中不由叹气。   缺布,缺票,缺东西,什么都缺。   *   后面的事情陆红阳就不知道了,她回到水埠公社,陆奶奶带着陆小芳回到陆家庄。   不过没多久,陆家庄那边就派陆卫华过来通知丁水英,说陆小芳的婚事定下来了,邀请丁水英回去参加定亲礼。   说是定亲礼,其实就是丁水英作为陆家一份子,通知她一声,哪里有什么礼?   丁水英知道,也没法请假回去参加,给陆小芳送了一双红手帕,叫陆卫华带回去了。   这一次陆红阳没有做任何小动作,给小姑姑添妆什么的,经过她给陆小芳买八分钱一瓶的雪花膏这事她就明白了,她是小孩子,在此时人的概念里,只有大人给小孩子买东西的,没有小孩子给大人买东西的,之前她能顺利的把灰绿色床单和棉花混进丁水英让陆家帮忙做衣服的布和棉花里,是因为陆家人都以为这些是丁水英给的,她们才能收。   当然,这不是最终给陆小芳婚礼的添妆,这只是她定亲给她送的礼。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定亲礼,计家那边给来了人,给陆家送了两条咸鱼、六两咸肉、六斤藕粉,两尺六的布,二十块钱,勉强凑了个双数,送到陆家,两人的婚事就算是定下了,要等灾年一过,就成亲。   本来新女婿上门,还要给老丈人干三个月活的,挑水担柴这些少不了,可计建伟是煤矿上的临时工,每天是要上班的,这一点就免了。   陆小芳的亲事一定,陆家全家都松了口气,终于不用担心陆小芳年龄大了,将来婚事的问题了。   陆小芳婚事定下来后,马上就轮到陆卫忠。   陆卫忠的婚事倒是好办,陆家的陆大湖是大队部的小队长,爷奶又都是种出高产土豆的人,现在陆家最大的问题,就是房间不够住,陆卫忠娶了媳妇回来没单独的房间住,所以陆卫忠娶媳妇,也是要等陆家的房子建好后,才能娶媳妇过门。   陆卫忠年龄也不小了,陆大海和陆大嫂的想法,就是先看好姑娘,将他婚事先定下来,等年后再过门。   陆卫忠现在十九,年后二十,这个年龄成亲也算不得晚。   只是陆卫忠作为家中长子,媳妇的人选很重要,如果长媳就娶了个掐尖要强尖酸刻薄的性子,那后面家里日子就没法过了,所以对长媳的要求,还是要看女方人品敦厚与否。   这一点就要发动所有亲戚朋友的关系帮陆卫忠寻摸,除了帮陆卫忠寻摸外,陆大海的长女陆红霞的婚事同样要相看起来。   *   时间很快就又到了高产土豆的成熟期,因为去年留的土豆种子足够,加上春土豆是土豆切块种植,六月中,光是吴城县一地的土豆收成,就高达一亿三千多万斤。   省城那边,去年带过去的一车土豆,也收获了六千多万斤,还有送去上面的土豆,经过培育和脱毒处理,虽然因为土豆种较少,产量没有这边的多,但却重新培育出了脱毒后的第一代高产土豆,这就意味着,从今年开始,这批高产土豆就可以在全国范围内,大面积地推广。   吴城县这边收获的九千多万斤高产土豆,其中大部分都被收为国有,却也依然留下了近三千万斤土豆,这大大的缓解了吴城县的灾情。   有了这三千多万斤的土豆,吴城县就有足够的粮食来安排大批的逃难过来的灾民。   与此同时,吴城县还因为在河滩上套种红薯和大豆,圈河滩为良田,光是大河以南的蒲河口与临河大队两地,就多出八千多亩良田,同样收获了六百多万斤粮食。   这使得今年水埠公社交公粮格外的热闹,一艘艘的船从竹子河的中央,驶向大河以南,一辆辆的大货车从吴城那边驶来,将这边丰收的粮食拉出去赈灾和提高国家外汇。   但水埠公社这边的粮食丰收,对于整个大环境的灾情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   水埠公社的粮食丰收了,可本地的老百姓依然吃不饱肚子,双抢之后,老百姓每天的餐食,依然只有荷叶粥,甚至因为去年的荷叶和莲藕被各地涌来的灾民、难民们过度挖掘和今年荷叶过度的采摘,从而影响了今年莲藕的生长,政府那边不得不在竹子河内大量的培育小球藻来作为粮食的替代品,老百姓从吃荷叶粥,到了秋季,已经开始大面积的从竹子河内捞小球藻来作为主食充饥了,之前已经被人吃到吐的水煮河蚌,现在都成了人人都抢的好东西。   不抢没办法,难民们快到竹子河的河滩上,把原本本地食堂煮的河蚌都快挖光了,你不抢,有的是难民愿意吃。   陆家院子里的蔬菜也早就换了,换成了各种可以饱腹且产量高的粮食,红薯、大豆、绿豆、黑豆,院子太小,不够种,就各种见缝插针的种,不光是院子里种满了红薯和各种豆类,就连自留地里同样如此,周围人家的院子、茅厕旁、田埂,只要是能种东西的地方,几乎都被人种满了各种能吃的粮食。   因为公共大食堂内的食物越来越少,大家吃的越来越稀,越来越少,冲在前面打饭的还能混到半碗食物,轮到后面的,就只能混个水饱,大家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填肚子。   各家的存粮也几乎都见了底,要断粮了,尤其是城镇里的人,吃的还是供应粮,除了去大食堂吃饭,根本没有别的粮食来源。   公共大食堂再一次迎来了无粮可吃,开办不下去的困境,越来越多的地方喊出解散公共食堂的口号,甚至有些地方的大食堂已经出现了名存实亡的现象,别说饭,长时间的不下雨,很多地方已经连水都没得喝。   在这种大环境下,解散大食堂的呼声越来越大。   水埠公社依靠着竹子河,情况尚且算好,水埠公社之外的很多地方,已经出现了饿死人的现象,尤其是大山里的老百姓,干旱使得很多草木枯死,水流干涸,他们活不下去,不得不从大山内走出来,到处都是难民,到处都是乞讨的人群,他们没得吃,听说了靠近邻市的竹子河内,有大片的一望无际的野生莲藕,来自四面八方的各个县市的灾民,一窝蜂的涌向竹子河,只为讨一口生机。   大量难民的到来,使得整个水埠公社,乃至吴城县、邻市的治安也越发混乱和紧张起来,本地人和外地来的难民的冲突也越发增多。   丁水英原本每天都是自己上班,不用去学校接送陆卫国和陆红阳几个上下学的,现在学生们在学校也被老师看得紧,过去逃课的现象,现在在学校根本不存在,家长不来接,学生不给走。   陆红阳现在也不敢轻易给自己开小灶了,尤其是油爆葱姜蒜这样香味大的食物,更不可能,连煮碎米饭,她都要顾虑碎米饭的香味会不会传出去被人闻到,煮饭都不敢煮纯粹的碎米饭了,买了许多黑米、紫米、黑豆等杂粮米,混合着碎米放一起煮,一煮就是家里烧水的大砂锅煮满满一锅,把厨房的门窗全部关好,然后将放的温热的满满一大砂锅的杂粮饭存放在仓库里,只有温热的杂粮饭,才容易搓饭团。   她将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紫菜碎和温热的大米饭搅拌在一起,也不敢放有香味的芝麻和花生碎,营养不够,就加入切得稀碎的胡萝卜碎和干贝瑶柱,搅拌在一起,搓成一个个手指头大小的饭团,可供人一口一个,投喂给陆卫民、陆红月、陆卫党、陆红星几人,当然,也包括她自己。   紫米、黑米、紫菜碎、黑豆,全都是黑的,揉在一起也黑乎乎的,大家也看不出是什么,只有吃到嘴里,才知道这是杂粮饭。   偶尔也会给陆卫国一两个这样的小饭团,这样小的饭团对陆卫国来说,都不够他塞牙缝的,他还经常摇头不吃,要留给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吃,还是陆红阳给他看过自家大米缸内的碎米,让他知道家里的存粮还够,硬塞给他,他才会吃两颗。   他们自然也吃到了混在杂粮饭里面的干贝瑶柱,河蚌里面也是有瑶柱的,这块蚌肉结实紧实,是整个河蚌里最难嚼,也是最难弄下来的那部分,陆家几个小孩都以为这是河蚌里弄的那块瑶柱,根本不会往海里的干贝上想,只是觉得阿妹/阿姐煮出来的‘河蚌肉’,比大食堂里的好吃一千倍!   大食堂里现在的饭食,用猪食来说都不足以形容。   不能给陆卫国投喂小饭团,就给他吃蚕蛹和竹笋虫、面包虫。   七八月份正是蚕蛹的成熟期,这个时期的蚕蛹也是最多的,蚕蛹和竹笋虫不能给太多,就每天给他小把面包虫,放他口袋里给他当零食。   陆卫国也半点不嫌弃这是虫子,给他多少他吃多少,什么都能往肚子里塞。   这也让跟他一起玩的姚解放和谢磐石两人都蹭到了不少陆卫国的非油炸烘干面包虫吃。   谢磐石的父亲是煤矿山的矿长,以煤矿上的富有,谢磐石其实并不缺吃的,陆卫国给他面包虫吃,他也三五不时的弄一些吃的出来,红薯、蚕豆、小鱼干、野鸭、野兔,带着陆卫国和姚解放一起吃。   谢磐石和姚解放等一群半大男孩们,还是抓蛇的一把好手,别人看到了蛇,吓得惊慌失措,他们看到了蛇,那是两眼放光,本地多水,又有大河,春夏之际,正是蛇类繁衍的时候,有时候多的,一天能在长满蒿草的河边堤坝上,看到几十条正在交尾的蛇,这些蛇遇到这些半大小子们全都遭了殃,一个个蹿的比兔子还快,一抓就是两条,因为交尾的蛇尾都还连在一起,一条逃,尾巴拽着另一条,两条都逃不掉。   他们也不怕有什么寄生虫,听说生蛇胆吃了对眼睛好,一个个生吞起蛇胆来毫不含糊。   当然,他们也不吞毒蛇的蛇胆,只吃无毒蛇的蛇胆,但毒蛇的肉他们也照吃不误。   姚解放没有吃的,但他家有姚婶儿做的好吃的黄豆酱和豆瓣酱,有时候他们在外面煮蛇羹吃,没有盐没有味,姚解放就偷偷从自家酱坛子里舀一些黑乎乎的酱带出来,拌着蛇羹的汤水都好吃。   这样的加餐,对于陆家这些都处于半大孩子的他们来说,营养是远远不够的,所以陆家人和周围人一样,都瘦,陆家人个子又高,陆卫党和陆红星大概是年纪小,看着脸上还有点肉,至少没有瘦成火柴棍,陆红月、陆卫民、陆红阳身高都蹿得快,比周围的同龄小孩子都要高一个头,周围人只当陆大河和丁水英个头都高,陆家的小孩子们个子也高,都没有往陆家人开小灶,营养都跟上了上面想。   陆卫国是被陆红阳投喂的最少的,他又处于男孩子身高蹿的最快的发育期,看着就更瘦几分,干瘦干瘦的,瘦的皮包骨头一般,脸上都只见骨头和皮,不见什么肉。   但这样的干瘦之下,却一点没有影响到他身高的生长,十三岁的陆卫国明明比姚解放还要小一岁,身高却已经超出了姚解放半个头,看着和一根细瘦的竹竿没啥区别。   古语说,久旱必有蝗。   吴城县虽是水泽之乡,又紧邻竹子河,按道理是不会有蝗灾的。   但将近两年不下雨,干的厉害,吴城县虽没有引起大规模的蝗灾,但蝗虫还是明显增多了,最明显的情况就是,过去一到夏天,漫天飞舞的都是各种颜色的蜻蜓,现在像蜻蜓一样在草间蹦跶飞舞的,全是蝗虫。   这可把陆红阳高兴坏了,原本她还没想起吃蚂蚱,这下好了,家里的食谱上又多了一种肉食。   于是一放学,她就迫不及待的回家,带上黄鳝笼,呼朋引伴的,就连最小的陆红星、陆卫党都带上了,一群小孩子全都跑地里捉蝗虫去了。 第94章 第 94 章:蝗虫变多和蝗灾不同。陆红阳在电视里看到过,蝗灾之时,天上蝗……   蝗虫变多和蝗灾不同。   陆红阳在电视里看到过,蝗灾之时,天上蝗虫数以亿计,所过之处,宛如移动的沙漠风暴,遮天蔽日,且蝗虫是黄色的。   她在书里看到过,蝗虫有独居相和群居相两种模式,独居相时蝗虫不仅无毒,还富有优质蛋白质和其它营养成分,可一旦成为蝗灾那样的群居相,它们为了自保,身体内就会分泌出一种名为苯乙腈的化合物,当它们感到威胁,体内的苯乙腈就会转化为氢氰酸。   当然,这也只是说有可能有毒,并不会一定产生毒素。   陆红阳还记得自己看过的视频里,让她印象较深的就是,单独的绿色蚂蚱是可以食用的,成群是黄色蚂蚱则要避免食用,可能会产生毒素。   他们这里的蝗虫只是因为干旱而变多,还远没有达到她前世在视频里看到过的,宛如乌云蔽日般的场景,而是宛如晚霞中的红蜻蜓一样,只是往年都是蜻蜓成群飞舞,现在变成了绿色蝗虫在草丛间蹦跶。   陆卫民和陆卫国他们都不知道蝗虫能吃,但看陆红阳说蝗虫能吃,并带着他们去捉蝗虫,他们比谁都要积极。   毕竟笋蛆和蚕蛹他们都吃了,还那么好吃,现在阿姐/阿妹说蚂蚱能吃,那就一定能吃。   于是不光是陆卫民和陆卫国去抓蚂蚱吃,对面的姚援朝、姚赶英也都带着自家的细密竹篓来了,姚家没有陆家的大肚细口的长颈竹篓,就用淘洗糯米用的圆竹篓,上面盖着个芦苇盖。   这段时间不光是姚解放和姚援朝跟着陆家兄弟吃了不少大麦虫,姚赶英跟着陆红阳同样没少吃,三兄妹一听陆红阳要捉蝗虫吃了,姚解放连忙叫上了谢磐石,谢磐石把他的那群炭山子弟们一起带了来,于是放学后的菜地里,堤坝上,出现了不少捉蝗虫的小孩子的身影。   然后蝗虫能吃的这个消息,就不知怎么传到了别的小孩子的口中,尤其是朱小强那几个小男孩,他们眼馋陆红月的竹笋虫和蚕蛹好久了,为了吃蚕蛹,他连‘洋辣子’都尝试过了,嘴巴都被洋辣子毒肿了,现在见陆家几个小孩全都去堤坝上捉蚂蚱,他也忍不住了,和几个玩的好的小男孩也往堤坝上冲,带着家里的竹篓去抓蚂蚱。   陆红阳抓了蚂蚱后,她自己做的只有很少一部分,象征性的用家里大铁锅烤一烤,实际上都一键上传到‘拼夕夕商城’里卖了,再买里面炸好的‘香酥蚂蚱’。   ‘拼夕夕商城’里卖蚂蚱的价格也不一,它还分为全公蚂蚱、全母蚂蚱、公母混合装蚂蚱、和全母带籽的蚂蚱。   其中全母带籽的蚂蚱是卖的最贵的。   陆红阳上传的公母混装,且没有去掉腿和翅膀的原生蚂蚱,是卖的最便宜的,才十五块一斤。   但她一点都不嫌弃,现在蚂蚱多啊,只一天时间,她就领着陆卫国、陆卫民他们抓了七八斤蚂蚱回来,然后全都换成了‘拼夕夕商城’里的去翅去腿的全母带籽的香酥蚂蚱。   ‘拼夕夕商城’里买的蚂蚱看着有些不太好看,黑乎乎的,但吃起来是真好吃,味道有些像带籽带黄的皮皮虾。   说到皮皮虾,陆红阳又赶忙在‘拼夕夕商城’里搜了皮皮虾,贵!真贵!   脱壳带籽带黄的皮皮虾一只就要五块钱。   陆红阳还要攒钱开通卫生用品品类,为自己以后来大姨妈买卫生巾做准备,不敢买太多皮皮虾,买了几只吃了过个嘴瘾也就罢了,然后将‘拼夕夕商城’里买的四斤蚂蚱倒入大铁锅中,盖上锅盖,小火烘烤着,等蚂蚱稍微烘的热了一些,再拿木铲翻炒几下,盛出一些到大陶碗中,拿几双筷子到院中来。   六月底的天已经很热了,陆家又开始在院子里吃东西。   她这次没再像以往那般抠抠搜搜,只盛一小碟,或者只盛一小碗给全家分,因为蝗虫着实不少,不像蚕蛹和竹笋虫那样难以寻找,可以让全家人放开了吃。   陆红阳买的香酥蚂蚱都是油炸的,还是椒盐味的,蚂蚱更是全母有籽的那种,吃在嘴里,就和吃罗氏虾的感觉差不多,也难怪蚂蚱又有‘飞虾’之称,果真是味美如虾。   陆家人万万没想到,这蚂蚱居然如此美味,这段时间吃多了大麦虫、蝉蛹、竹笋虫,突然吃到味道美如大虾的蚂蚱,都惊喜不已,眼睛都亮了:“阿姐,这蚂蚱真好吃!”   去了翅膀和腿的蚂蚱,双胞胎也可以吃,大小刚好够双胞胎一口一只,也附合着陆红月的话:“阿姐,蚂蚱,好呲~”   陆红星特别骄傲的挺胸:“我抓的!”   陆红阳就喜欢她这得意的小模样,往她的小竹碗里抓了一大把:“我们星星真棒,奖励你的!”说着,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来给她。   陆卫党见妹妹如此说,也着急的表示:“我也抓了!”   “我抓的多!”陆红星特别骄傲。   陆卫党急了,因为在抓蚂蚱的时候,他觉得好玩,更多的是在玩蚂蚱,而不是在抓蚂蚱,此时着急之下,眼泪就飙到了眼眶里,憋着嘴眼泪汪汪地说:“我……我也抓……”   他的意思是明天他也好好抓。   陆红阳笑着给陆卫党也抓了一把油炸蚂蚱放在他的小竹碗里,笑眯眯地说:“好,明天卫党好好抓蚂蚱,阿姐也给你糖吃。”   陆红星见自己有糖果,哥哥没有糖果,骄傲地拍拍自己的小口袋,然后整个人就张开双臂要往陆红阳怀里扑。   陆红阳一边大声嫌弃地说着:“手!手不许碰我!”一边将扑过来的陆红星一把抱了起来。   陆红星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双小手听话地没有往阿姐的身上抓。   陆卫党没有糖果,也没有阿姐抱,眼泪汪汪,嗷的一声哭出来。   陆红月在一旁生气地说:“有的吃还哭,你不吃给我吃!”说完就作势要去抢陆卫党小竹碗里的蚂蚱。   陆卫党顿时顾不得哭了,一把扑过去护住自己的碗,指着陆红月:“二姐,坏!”   陆红月得意地朝他笑了笑,意思很明白,你再哭,我就抢你的了哦~   陆卫党忙塞了两只蚂蚱到自己嘴里,啊呜啊呜吃的起劲。   光吃蚂蚱肯定是不行的,陆红阳还在砂锅里煨了些碎米粥,里面放了些干贝、切碎的胡萝卜和被虫子啃出很多虫洞的苋菜。   姚家今天也捉了很多蚂蚱,丁水英就没说给姚家也送蚂蚱的话,四斤蚂蚱,七个人吃,加上干贝粥,每个人都吃的很幸福。   后面收拾的事情都是陆卫国和陆卫民的,陆红阳吃的很满足,觉得这才是正常人该过的日子,之前的两年,她吃的都是什么苦啊!   因为尝过蚂蚱的美味,后面都不用陆红阳带了,陆家全家,包括姚家三兄妹,都自发地去抓蚂蚱,还有许许多多的老人孩子,都是吃腻荷叶粥的,蚂蚱味道再怎么样,也比荷叶粥好吃。   陆卫党和陆卫民还放了一些大麦虫虫干和香酥蚂蚱放口袋里当零食吃,姚解放和姚援朝、姚赶英也吃到了陆家的椒盐蚂蚱,顿时惊为天人。   “红莲做菜这么好吃吗?”姚解放都震惊了。   他阿妈都已经是出了名的做菜好吃了,没想到陆红阳做出来的蚂蚱这么好吃,吃的根本停不下来。   可惜陆卫国、陆卫民两兄弟的零食也有限,最多只能分给姚家兄弟几只就没有了,知道陆红阳是用大铁锅,放了油炒出来的,姚援朝特别遗憾地说:“我家也有油,我阿妈也想用锅炒来着,可惜我家的铁锅在建大食堂的时候,被端走了!”   他扼腕地用力挥拳砸了下空气,由此可见他的遗憾程度。   姚赶英吃过陆红阳分给她的蚂蚱后,回去就和姚婶儿形容陆红阳做的蚂蚱有多么好吃。   姚婶儿听说是放了油,也笑着道:“用油炒出来的哪里能不好吃?油烧什么东西不好吃?”   “不是,还放了盐,盐一点也不苦,也没有沙碜碜的感觉。”姚赶英跟姚婶儿形容:“香的来……”   她简直无法形容的美味。   此时的盐大多都是成年男人拳头那么大的盐团子,买回来要自己舂碎研磨,姚婶儿算是细致的人,盐团子买回来都会磨得细碎,吃到嘴里已经很少有颗粒感,但手动研磨的盐粒,很难做到粒粒都大小一致,总有一些盐粒磨得不是那么的细,吃到嘴里,一口咬下去,不光是像咬到砂砾一般嘎吱一下,还会咸味在口中爆炸的感觉。   但陆红阳给她吃的蚂蚱只有咸香的味道,完全没有粗盐的颗粒感。   姚婶儿是个疼孩子的,闻言就笑道:“你喜欢吃咸香的,那我回去就把盐粒再磨得细一点撒上去。”   姚赶英用力点头,满是期待。   除了姚家兄妹,还有幸吃到陆家蚂蚱的人,就是谢磐石了。   谢磐石吃过陆家的蚂蚱,再看看自己妈做的,有种想要把自己抓的蚂蚱全都给陆家的想法,哪怕是能换回来三分之一的熟蚂蚱也行啊。   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   他妈做的其实也不算难吃,就是这个年代正常人的厨艺,但明显和陆红阳‘拼夕夕商城’里出品的味道还是不能比。   抓蝗虫吃这件事,原本只是水埠公社下面几家小孩子的行为,就和小孩子玩闹似的,渐渐的,不知怎么被影响到了,整个水埠公社的老人孩子全都跑到田地里、堤坝上去抓蚂蚱了,最后发展到,过来的难民们也都纷纷下地,去抓蚂蚱,还有人为了抢蚂蚱,差点打起来。   逐渐就延伸到,很多人专门跑去隔壁五公山乡公社这样不临大河,这样水少蝗多的地方去抓蚂蚱,每次去的时候带两个麻袋,一抓就是一麻袋的蚂蚱回来。   隔壁几个公社看水埠公社的人跑他们公社来抓蚂蚱,本来还在看着蚂蚱、虫子增多,好不容易挑水长出来的粮食被虫子吃了不少,正焦虑呢,突然看到隔壁公社的人来抓蚂蚱,好奇的上前问他们抓蚂蚱做什么。   水埠公社的人也不瞒着他们,反正蚂蚱多,就说:“吃!还能干什么?”   五公山公社的人听到也是惊呆了:“这蚂蚱还能吃?”   水埠公社的人对五公山公社的人,向来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优越感,说:“你们树皮都吃了,吃蚂蚱有什么奇怪?”   这句话顿时说服了五公山公社的人,于是一个抓蚂蚱,就逐渐影响到了整个公社的人,来五公山公社这边修水库的人,看到公社上的人在抓蚂蚱吃,于是也回去跟自己老婆孩子说,让他们抓蚂蚱回来吃。   于是本来只是几个孩子的行为,不知怎么,就突然从水埠公社开始辐射,在全吴城都流行起来,接着整个吴城的人都莫名其妙的加入了抓蚂蚱的大军当中,开始了家家户户抓蚂蚱的行动。   原本看到因为干旱而变多的蚂蚱,吴城县的贺书记和刘县长他们是很担心会引起蝗灾的,毕竟‘久旱必有蝗’这事自古以来已经验证多次,且田地中明显蚂蚱和虫子增多,已经对本地的粮食产生了严重的影响,尤其是天空中飞舞的蚂蚱数量,他们很担心再这么下去,恐怕会引起蝗灾。   结果蝗灾还没来,就成了本地人人人争抢的食物,别说蝗灾了,贺书记都担心本地的蚂蚱不够他们抓,他们要去隔壁县市去抢蚂蚱。   贺书记他们也是行动力极强的人,发现本地人都开始吃蚂蚱充饥后,立刻将全县的公社书记们都叫到县城开会,要将全县的公社和生产大队都动员起来,命令下到下面的一个个乡村,全县抓蚂蚱,吃蚂蚱!   他们抓了蚂蚱也不往大食堂送,就自己在家偷偷煮着吃,发现蚂蚱口感和虾类似后,吃不完的,大家就开始想着怎么把蚂蚱储存起来,留着慢慢吃。   刚开始大家晒蚂蚱,还没什么经验,毕竟以前也没弄过,不过河边人嘛,觉得蚂蚱吃起来和虾的口味类似,处理起来大概也是同样的。   于是蚂蚱越抓越多,上午抓回来,就立刻放在家里的院子里,屋顶上暴晒。   然后就发现,蚂蚱虽然吃起来和虾类似,可储存却颇为不易,虾身上没土没草籽,放一起也不会打架啊。   蚂蚱就不一样了,饿起来了,连同类都吃!   抓累死了,抓了一麻袋蚂蚱,带回来后就发现,一袋子蚂蚱相互打架撕咬吞食,倒出来一个个伤痕累累,缺胳膊断腿。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们抓回来蚂蚱后,就赶紧先把它们身上的泥土、草籽先给筛掉,再将它们的腿和翅膀揪掉,没了翅膀和腿,它们就打不起来了,再暴晒脱水。   以夏天的阳光烈度,差不多晒个一到两天,就完全干了。   然后问题又来了,死掉的蚂蚱容易招苍蝇和鸟雀,鸟雀也会来啄食,要是被苍蝇下了蛆,那这一簸箕的蚂蚱基本上都废了。   废了的蚂蚱他们也不会扔,自家吃,现在家家户户人口都多,也没有吃不完的道理,第二天抓了继续晒。   不能招苍蝇下蛆,也不能被鸟雀吃,那就只能在簸箕上罩一层类似蚊帐的麻布,这种麻布和用来当孝布的麻布不同,也结实,也粗,但是网格的密度没有孝布细。   但罩了麻布后,又有了问题,罩上麻布的蚂蚱无法一天之内就晒干,蚂蚱不晒干,也难以储存,于是就从厚晒,转为薄晒,还要勤翻晒,一天至少要翻个两次,确保每个面都晒得干透。   陆红阳原本每次抓了蚂蚱回来,都是直接上传到‘拼夕夕商城’里卖的,结果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人见到别人家,家家户户都在抓蚂蚱暴晒,准备储存蚂蚱,两个很有危机意识的小男孩,也开始学着在家里晒蚂蚱。   可两人都是小孩儿,哪里会晒什么蚂蚱?刚开始的几簸箕都坏了,晒坏掉的品相又差的蚂蚱,‘拼夕夕商城’也不收,就喂给家里的鸡鸭吃。   家里的鸡鸭已经两个多月,整天就被关在家里的厨房内,不放出去,它们的叫声也就传得不太远,只有自家能听到。   主要是,和陆家一样,偷偷在家里养鸡鸭的人不少,养多了没粮食给它们吃,少养两只,大河里的河蚌和螺蛳不是多的是嘛?养大了家里还多能几个鸡蛋,给家里补充些营养,所以和陆家一样偷偷养鸡鸭的人家其实大有人在,只是都藏的好,没叫别人家知道而已,偶尔听到了鸡鸭的叫声,他们还担心是自家的鸡鸭传出来的声音,只想着回去把门窗关得更严实,根本想不到去举报别人家养鸡鸭。   姚婶儿就是最早偷偷在地窖里养鸡鸭的人之一。   她也不完全把鸡鸭放地窖里关着,偶尔也会将它们放出来晒晒太阳,她养的鸡鸭早就开始下蛋了。   陆家的鸡鸭才两个月大,母鸡一般是三个月开始下蛋,鸭子要四到六个月才下蛋。   陆家的两只鸡是从小喂新鲜面包虫长大的,现在又每天吃蚂蚱,长的圆乎乎的,比平常两个多月的母鸡要大一圈,看着跟大鸡似的。   倒是两只鸭子,小时候和母鸡一样是吃新鲜面包虫,偶尔才能混到一顿燕麦吃。   鸭子小时候吃面包虫还行,长大了就要添加别的食物,好在还有河蚌和螺蛳给它们增添些别的营养,不然两只鸭子营养不足,就会容易生出其它问题来,现在好了,又有了蚂蚱给它们增加新的营养。   照这样下去,这几只鸡鸭估计很快就能达成它们下蛋的使命。   姚婶儿原本不知道陆家几个小孩儿不会晒蚂蚱,对于有天赋的人来说,晒蚂蚱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无师自通。   姚婶儿就是个有天赋的。   她是听到陆家鸭子的叫声,原本以为是自家鸭子,后来觉得不对,来到陆家一看,陆家的鸡鸭都在吃蚂蚱。   现在人人都知道蚂蚱是好东西了,哪里舍得喂鸡鸭?   看到陆家抓回来的蚂蚱就这么扔在地上给鸡鸭啄食,心疼坏了,“这蚂蚱吃不完你们晒干了慢慢吃啊,怎么能都给了鸡鸭吃呢?”   陆红阳不知道姚婶儿是属于无师自通的天赋型选手,十分无奈地摊手:“婶儿,我们也不知道咋回事,捉回来的蚂蚱第二天就全臭了。”   姚婶儿蹲身捡了几只陆家捉回来的蚂蚱一看,一拍大腿:“哎呀,你们几个小孩哪里会晒蚂蚱?不会你们来问我啊!”   原来,捉回来的蚂蚱除了要把土和草籽筛干净,腿和翅膀摘掉,还要把它们肚中没有消化完的草叶也给清理掉。   陆家几个小孩儿哪里知道这些?捉回来的蚂蚱,除了陆红阳上传到‘拼夕夕商城’的一些外,其余的都被陆卫国和陆卫民两个小孩强势镇压,他们不去腿,不去翅膀,也不去泥土和草籽,就硬晒!   陆家的蚂蚱都是一边被暴晒,一边在被麻布罩住的簸箕里面厮杀吞食撕咬打架,最后一只只也不知道是被相互咬死的,还是被硬生生晒死的,反正最后一个个全都死了。   看着好像和别人家的蚂蚱没什么不同,摸到手里好像也干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到第二天就全都腥臭无比,根本没法吃。   陆红阳也不敢给他们吃,怕他们吃坏肚子,最后全喂了鸡鸭。   丁水英不在家,姚婶儿就坐在陆家的院子里,一只一只的帮陆家处理这些蚂蚱,先晒,再拣,陆卫国、陆卫民、陆红月以及双胞胎她们就围着大木盆,坐着学。   姚婶儿两指一掐,就把蚂蚱肚子里的草叶挤出来说:“看到没?肚子里的屎也要挤出来,不挤出来肯定会臭啊!”   这对姚婶儿来说宛如常识一般,仿佛天生就会的东西,却让陆家几个小孩儿一个个恍然大悟,笨拙的跟着一点一点的学,姚婶儿帮他们挤了小半盆,她下午还要去大食堂做饭,没法儿一直在陆家帮他们处理蚂蚱,后面怎么做,她都教给了陆红阳,这才匆匆的走了。   托这群小孩儿的福,最近大食堂的食物终于从荷叶粥,转为了煮蚂蚱。   就连公社周书记看到一大袋一大袋的蚂蚱被送到公社的大食堂都松了口气。   马上就是双抢了,有了这些蚂蚱当食物,他们也不怕双抢太过劳累,下面的社员们因为吃不饱肚子而撑不下来了。 第95章 第 95 章:陆大芬家这两个月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五公山的大山里竹林很多……   陆大芬家这两个月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   五公山的大山里竹林很多,本地人根本不知道笋蛆能吃,她家算是独揽了五公山里的笋蛆。   笋蛆的蛋白质含量高,营养丰富,陆大芬家自从开始将笋蛆和藕渣饼一起煮后,家里几个孩子的面色都没那么菜了,最明显的一个变化,就是范长顺每次干活回来,往家里挑水都有力气了,最小的范红兰开始不用扶着家里的墙壁板凳,腿也有力气站起来了。   对陆大芬来说,最明显的变化,就是能拉的出来屎了。   之前树皮粉吃多了,不消化,便秘,好几天都拉不出来,堵着难受,只能用木片帮家里几个孩子往外面抠,小菊花都抠破了,还是出不来,疼的孩子嗷嗷哭都没办法。   孩子哭,陆大芬也哭。   从来没有那一刻如那一刻般,让陆大芬感觉,养活孩子这样难。   时间进入六月后,县里把各个公社书记都叫去开会,让下面的各个公社、生产大队的人组织村民去地里捉蚂蚱吃,陆大芬知道蚂蚱也能吃后,她就叫家里的姑娘们也去捉蚂蚱,自己不懂怎么储存,就跟村里的老人学,她自己则去山里掏笋蛆,捉回来的蚂蚱就晒干存着慢慢吃,先把笋蛆吃掉。   她还特地跑了一趟陆家庄,提醒娘家也去抓蚂蚱吃。   其实哪里需要她特地去跑这一趟?陆家庄那边的大队书记开完会回来,就开始动员全大队的人去抓蚂蚱了,只是陆家庄靠河,蚂蚱是在越干旱的地方越多,像隔壁五公山公社,到处都是飞舞的蚂蚱,反倒是陆家庄那边,蚂蚱也多,却没有像别的地方,飞的到处都是。   最开心的就是孩子们,带着自己的竹篓,捉蚂蚱跟做游戏似的,一捉就半篓回来,家家户户都存了几百斤的蚂蚱。   有了这些蚂蚱,很多已经名存实亡的大食堂再次开办起来,这时候也没有人呼吁说取消大食堂了,因为双抢来临,老百姓为了抢收今年种植的粮食,都拼了命地去干活,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积极,好在整个吴城县都在抓蝗虫,蝗虫没有成灾,对粮食的收成影响不大。   这大概是今年最让人欣慰的一件事了。   粮食一收好,上面的人就下来催交公粮了,可总归还能留下一些落到他们自己的嘴里,等秋种种完,下半年下了雨,日子便算是熬过去了。   *   陆家自从由姚婶儿帮忙教授如何晒蚂蚱干后,陆家陆陆续续也储存了好几百斤蚂蚱干。   但陆红阳前世从来没吃过蚂蚱,自然也没做过蚂蚱,也不会做,她也不管是新鲜蚂蚱还是蚂蚱干,都统一在‘拼夕夕商城’里兑换香酥蚂蚱。   蚂蚱干‘拼夕夕商城’不要,她就暂时存到仓库里去,然后又放回装蚂蚱干的竹篓里。   家里存粮食的大缸里装满了碎米和土豆粉,蚂蚱干没地方放,就吊在厨房的木梁上。   大概是面包虫和蚂蚱吃多了,七月底的时候,陆家的两只鸡就开始下蛋,雷打不动的每天两个蛋,陆红阳有时候还偷偷往她们的鸡笼里撒一些黄色玉米碎,给它们增添营养,玉米碎洒在黄色的稻草中,不注意看的话,很难注意到稻草里的黄色玉米碎,她每次撒完玉米碎,还顺手在它们的鸡窝里再放上两个蛋。   每天去鸡窝摸鸡蛋的活是陆红月的。   从刚开始的每天两个鸡蛋,到后面每天四个鸡蛋,陆家人都惊呆了。   丁水英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见过每天下两颗蛋的鸡,最后只能把这归功为,母鸡天天吃蚂蚱。   姚援朝和姚赶英听到陆家的鸡每天下两个鸡蛋,刚开始还不信,认为陆为民和陆红月吹牛。   因为她家也养了鸡,也喂蚂蚱吃,但她家的鸡一天只下一个鸡蛋。   陆红月被人说吹牛,气得小脸都红了,叉着腰反驳:“肯定是你家不舍得喂蚂蚱,它们吃不饱,我家不光喂蚂蚱,我阿姐还喂它们竹笋虫呢!”   “鸡最爱吃虫子了,鸡吃虫子就会下多多的蛋!”   “我不信我不信,略略略!”姚赶英也幼稚的要死。   陆卫民为了证明自家的母鸡真的会每天下两个鸡蛋,在一天傍晚放学后,就拉着姚援朝和姚赶英来看。   姚援朝和姚赶英虽然看到了一个鸡窝里两颗蛋,可她还是不信,觉得是陆卫民和陆红月自己放的。   差点没把陆卫民和陆红月气哭。   陆红阳之所以往鸡蛋里多放两颗蛋,主要是陆家小孩太多了,六个孩子,一个大人,哪怕丁水英说不吃鸡蛋,两个鸡蛋给六个人吃也太少了。   而且丁水英为了省钱,还要把鸡蛋存起来,要卖钱。   因为陆卫国上了初中后,学费涨了,从小学时候的每个学期一块五,涨到了两块五毛钱。   两块五毛钱听着不多,但陆家三个孩子上学,等到明年,就是四个孩子上学了,到时候陆红阳也上初中,和陆卫国一起,一年就是十块钱学费,加上陆卫民和陆红月的,就是十六块。   她现在工资虽说是每个月三十多块,但初中完了还有高中,高中完了还有大学。   陆红阳的成绩这么好,连跳两次级了,这么好的成绩,她不可能不让她上大学。   眼看着陆卫国也努力起来,很可能到时候也能考上煤炭高中,甚至煤炭工业学院,倒是家里就是两个大学生,全都靠着她一个人供,陆卫国大学毕业,紧接着就要找对象结婚。   丁水英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身后像有一根皮鞭在抽着她往前跑,让她像一头老黄牛般不敢停下来,闷头犁田,闷头赚钱,要加快速度存钱,存更多钱。   陆红阳想的却是家里人的营养,蚂蚱也不可能一直有,经过全公社的人全力抓捕,田间的蚂蚱越来越少了,很多人已经开始往邻市那边抓蚂蚱,竹笋虫也不是一直有的,陆家庄那边刚开始还送竹笋虫过来,自双抢开始后,这几个月都没送过了,陆家庄那边送的竹笋虫少了,陆红阳给家人吃的竹笋虫和大麦虫自然也少了,之所以还继续有,说的也是之前陆家庄那边送得多,烘干了存起来的。   但竹笋虫不可能一直有。   她也不管丁水英要把鸡蛋存起来卖,暑假期间,每天四个鸡蛋做水煮蛋,雷打不动,每天中午都煮一锅碎米饭,蒸一碗水蒸蛋,每人一碗大米饭拌鸡蛋。   八月份后,家里的两个鸭子也开始下蛋了,陆家对于鸡蛋的需求就少了起来,陆红阳就听丁水英的,每天将两只母鸡下的土鸡蛋放商城里卖掉,换成六个洋鸡蛋,存两个,吃四个。   那两个存起来的鸡蛋,就骗丁水英说是鸡蛋只吃两个,实际上每天吃的鸡蛋量不减反增,从原来的每天四个鸡蛋,加到六个鸡蛋做水蒸蛋,陆家人疑惑也很好解释,要么说水放多了一点,要么就说里面还有一个鸭蛋。   鸭蛋比鸡蛋更大,一个顶俩,说里面加了一个鸭蛋,陆家人完全不怀疑。   至于为什么只说放了一个鸭蛋,而不是放了俩,因为实际上陆家两只鸭子生的鸭蛋,都被陆红阳裹上了黄泥,放在了坛子里做成了咸鸭蛋。   *   时间很快进入了九月份,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开学季。   陆红阳下半年开学,也正式升入了高小六年级。   是的,她没有和班里其他孩子一样,直升高小五年级,而是又跳了一级,进入六年级。   这件事她是早就和丁水英说过的,难得的,陆红阳开学,丁水英打算送陆红阳去报名,被陆红阳连忙拒绝了:“阿妈,不用了,林老师说要带我先去高小考试,要升级考试过了才能升六年级呢!”   丁水英听了颇为遗憾,说:“那你考试过了告诉我一声,我回头请假送你上学。”她怕这个大女儿太独立了,不让她送,还特地解释了一句:“你年纪小,高小的孩子都比你高两个头,你别被人欺负了。”   陆卫国一点都不懂丁水英心底暗戳戳的小心思,特别没有眼力见的懂事地说:“阿妈,没关系,你忙你的,到时候我送大妹去报名就行了。”   陆卫国下半年就升入水埠初中了。   丁水英小小的白了陆卫国一眼,并没有因为儿子懂事的话而高兴,板着脸坐下决定:“行了!到时候我送你们两个去报名!”   高小、初中在一块儿,她正好可以一起送过去。   陆红阳的升学考试是林老师带她去的。   林老师也是怕她年纪小,到了高小受人欺负,亲自带她去找了自己曾经的学生现在的同事,全程陪着陆红阳考试。   陆红阳在办公室里考试的时候,她就在门外的走廊上,一边笑眯眯的看着陆红阳考试,一边高小的徐老师说陆红阳的好话,话里话外都是让新老师多关照陆红阳。   新的班主任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男老师,是个浓眉大眼、脸型像伍豪同志,相貌极其端正威严,又有几分亲和力的数学老师。   林老师和他说话时,他眼睛也在看着办公室里认真考试的陆红阳,不住地朝着林老师点头笑道:“老师你就放心啊,放我班上不要紧的,之前校长就跟我说过她。”   林老师笑着说:“嗐,我这不是怕她年纪小不放心吗?我教过那么多学生,我还不知道他们吗?有些调皮的小男生,也不知道有多调皮,就喜欢欺负女孩子。”   尤其是在这个放养的时代。   林老师是真的很担心陆红阳年纪小,可她又不能阻止她继续跳级。   陆红阳的考试自然是顺利通过,林老师把陆红阳交给了徐老师,最后走的时候还不住地回头和徐老师说:“帮我多看着她点儿啊,要有人欺负她,回头我就来找你!”又对陆红阳说:“要是有什么事就来找林老师,别不好意思说,我就在中小那边,没事的时候就多回去看看我!”   陆红阳不知怎么,眼眶一红,笑着朝着林老师挥手。   林老师也是不舍地挥手。   搞得徐老师无语道:“都是在一个水埠公社,又不是离的多远?从中心小学到高小,不就几步路的事情吗?”他朝林老师用力用手背推着挥手:“你赶紧走吧,看好路,一大把年纪别摔了哪里!”   林老师都五十岁出头了,头上头发都花白了小半了。   等送完了林老师,徐老师才收起陆红阳的试卷对陆红阳说:“行了,回头你直接来我这里报名就成,你也回去吧。”   大热天的,徐老师后背上的衣服都汗湿透了。   对自己班里跳级来了一个这么小的学生,徐老师也是高兴的,尤其是陆红阳的升级考试考的很不错,这对于他来说,明年就会多一个成绩不错的好苗子,他自然是高兴的。   陆红阳晚上回去和丁水英说升级考试通过了,第二天丁水英说什么都要请假送孩子们去报名。   嗯……这个‘们’有待商榷。   因为高小和初中部紧挨着,她只送了陆卫国和陆红阳两人去报名了,到了高小门口,她就让陆卫国自己去初中部报名了,她则带着陆红阳去高小报名,还振振有词,对陆卫国说:“你都这么大人了,还要妈妈陪着报名?你妹妹年纪小,我陪你妹妹去报名,一会儿在这集合就是了,你要是出来早,也不用等我们,带月月和卫民他们去初小报名就是了。”   丁水英说完,就带着陆红阳进了高小。   她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自从陆大河去世后,她就很少笑,表情一直比较严肃,此刻也是,如果忽略她总是不自觉上扬,又总是想要控制它不上扬的唇角的话。   陆卫国站在初中部的门口,看着自己阿妈带着阿妹去报名,他的好友姚解放揽着他的肩:“走吧走吧,不知道哪里报名吧?我带你去!”   姚解放下半年初中二年级,陆卫国初一。   现在的初中和高中都是两年制,谢磐石升高中去了,姚解放明年也要上高中了。   水埠公社原来作为一个大区,它是有高中的。   水埠初中的名字就叫水埠初中,但水埠公社的高中却叫水埠区煤炭矿务局中学,五八年创办的,也就是陆红阳穿越过来那一年的春天创办的,由炭山煤矿上的矿务局创办,专门给矿上的职工子弟上学用的,目前只有六个班,对应的是吴城的煤矿工业学院。   这个煤矿工业学院这时候还是个大专,不过六十年代好像又恢复为了中专建制,到陆红阳的年代,吴城县早已经由县升为了市,后与另外一个矿业学校合并成为了省工业大学。   水埠区煤矿矿务局中学由于是煤矿上职工子弟学校,优先录取煤矿上的职工子弟,但因目前开办的班级不多,矿上子弟不少,即使是矿上的职工子弟想要上煤矿高中,也是要考试的,只是相较于外面的人,矿上职工子弟考煤矿高中要相对容易一点,分数也相对低一些。   煤矿中学虽也对外招生,但外面学生想要考进去的分数就不低了,基本都是各个公社初中的尖子生才能进,在陆红阳的时代,煤矿高中虽比不得后来的吴城高级中学和吴城一中,却也是重点高中之一。   录取分数不低,想要考这所高中的学生却不少,不光是煤矿高中相较于吴城的高中距离周边公社的学生来说,距离更近,还因为从煤矿高中顺利毕业的学生,就能直接进炭山的煤矿上工作,且一进去就是正式工,如果能再考进吴城煤矿工业学院,那更了不得了,煤矿工业学院主要就是为了培养煤炭工业的一线技术工业人才,从煤矿工业学院毕业,进了煤矿就可以直接成为煤矿上的一级工或是一些行政岗位。   技术工和行政岗位,和在煤矿上下井干苦力活的工种,那完全就是两个概念,工资也非常高,所以周边几个公社的中学,每年想要考煤炭高中的人还不少,竞争相当激烈。   本来煤矿矿务局中学建立的时候,是准备去水埠区靠近吴城方向的下面,另建一座学校,毕竟煤矿上有钱,但水埠区靠吴城方向的下面是一大片荒地,过去还是个乱葬岗,这才打消了在那边的荒地上另建高中的想法,还是将地址选在了原初中部的隔壁,也就是和牛市只有一条马路之隔的繁华地带,距离公社大院也就不到百米的距离。   现在谢磐石就是进入了煤炭矿务局高中,明年姚解放也是要进煤矿高中的,但陆卫国现在已经不是矿上子弟,等他入学的时候,就得自己考,公社里的很多例如纺织厂职工子弟、水泥厂职工子弟,还有其他的孩子们,都要靠自己考高中。   不多时,在姚解放的大喇叭宣传之下,原矿区的矿上子弟们很快就都知道了陆卫国的妹妹又跳了一级,成为了高小六年级学生的事。   这让很多过去和陆卫国也认识的矿上子弟都不由嘴巴张成了‘O’状惊呼:“那明年你妹妹不得赶上我们,要成为我们的同学啦?”   原本还无所谓,整天在初中混日子,想着初中毕业,如果考不上高中,就直接去煤矿上工作的人,顿时感受到了压力。   本来他们比陆卫国还高一级,要是被陆卫国的妹妹赶上来,甚至还不如陆卫国妹妹的成绩好,那到时候丢人可就丢大了。   姚解放则哈哈大笑。   姚解放的父亲就是煤矿上的技术工,他从小跟着他父亲耳濡目染,人虽然还没考入吴城煤炭工业学院,但早早就在心里预定了煤矿上的技术工,加上他理科学的确实不错,他是一点不担心自己会考不上煤矿高中的。   倒是陆卫国,成绩不太行。   已经在高中部报完名的谢磐石找到他们,听说了陆红阳又跳了一级的事,眼里颇为惊奇。   矿上子弟们还和谢磐石开玩笑说:“磐石,你可小心点,说不定咱妹妹啥时候就又跳级,和你一个班呢!”   他们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小小的陆红阳坐在谢磐石的身边,和谢磐石成为了同学、同桌,小小的身影旁边坐着个高大的谢磐石,那画面太美,他们实在不敢相信,一个个又哈哈大笑起来。   就连谢磐石想到那个画面都忍不住乐了,说:“那也不是不行啊。”他一把揽过陆卫国的肩膀,笑着说:“要是真能和我成为同学,我一定好照顾好咱妹妹,不会让人欺负到咱妹妹的。”   陆卫国认真一想,还真有那个可能。   本来他因为陆大河去世,瘦小的肩膀想要扛起家里的重活,这两年遭逢干旱,学校三天五天的组织学校学生出去挑水干活,这两年都是干活多,学习少,陆卫国本来就不是多聪明的人,现在成绩更是勉强维持在班里中游的水平,现在被过去矿上的小伙伴们一打趣,立刻就紧张了起来。   与其指望别人保护妹妹,哪里有自己保护妹妹来的放心?心里的紧迫感使得陆卫国一进入初中部,顿时就和过去不一样起来,每天放学回到家,他都要看书学习到九十点钟,学习的劲头明显和小学时候不一样了。   陆家人都察觉到了陆卫国的变化,都只以为他是突然开窍了,知道学习的重要性,开始为考煤炭高中发力了。   可过去两年,他都没怎么在学校上课,隔三差五的在外面干活,干的还是体力活,回去根本没有力气和精力学习了,导致他的基础很差。   他本身就不是那种特别聪明的人,最多只能算是这个时代智商正常的普通人,自学能力自然也不咋地,经常晚上熬到九十点钟,不会的依然不会。   陆红阳偶尔晚上起来上厕所,看到堂屋灯光亮着,陆卫国坐在四方桌上抓耳挠腮,就忍不住凑过头去,看看到底是多难的题,把陆卫国难到十点了,作业还没做完。   结果伸头一看,很简单啊。   于是拿过陆卫国的数学书,看看上面的题,接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几笔就把过程和答案给写出来了,一边写,还一边细细地给陆卫国讲解,讲解完了,语气平淡问他一声:“听懂了吗?”   陆卫国:……   陆卫国看着妹妹打着哈欠回房间睡觉的身影,恍恍惚惚,不敢置信,瞳孔地震,怀疑人生! 第96章 第 96 章:陆卫国以为妹妹跳过了五年级,来到了崭新的六年级,对学□□要有个适应   陆卫国以为妹妹跳过了五年级,来到了崭新的六年级,对学习总要有个适应期的,但他没想到,妹妹没有读过初中,为什么连初中的题也会。   可对于才高中毕业不到三年的陆红阳来说,高中的知识都还没忘完呢,就更别说初一的内容了,简单的仿佛在做小学题。   她也没多想,给陆卫国讲解完了,到了床上倒头就睡。   实在是来到这里两年,生物钟重新调整过来了,过去高中三年没有睡完的觉,来到这里后仿佛都补了回来。   这里晚上没有多余的娱乐,连想看书都没书看,灯光还十分昏暗,晚上八点就上床睡觉,早上六点起床,一天能睡满整整十个小时,这对于正在长身体阶段,瞌睡无比巨大的小孩身体来说,无比友好。   陆卫国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不敢置信,初中有早读课,上课时间比高小要早。   他和姚解放一起上学,还是满脸震惊的和姚解放说:“你知道吗?我大妹居然会做初中的题,我昨天晚上有几道家庭作业不会,我大妹起床看了一眼就做完了。”   姚解放已经知道了陆红阳聪明了,但还是被陆卫国的话惊到了:“你吹牛的吧?”   陆卫国最怕别人说他吹牛,他立刻从自己的军绿色帆布包中,掏出他的草稿纸,草稿纸上还有陆红阳隽秀的字迹,和她逻辑分明的讲题过程。   姚解放看着和自己好友完全不同字迹的好看字迹,终于相信陆卫国说的是真的。   姚解放一到大食堂,和他们那群煤矿职工子弟汇合了,就立刻大声嚷嚷开:“卧槽,陆卫国的阿妹,才刚跳级上了六年级,她就连初中的题都会做了!”   这群煤矿职工子弟同样惊讶的大叫:“真的假的啊?”   姚解放比陆卫国还会吹牛,拿着陆卫国的笔记在他的这群玩伴们面前炫耀:“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咱妹妹写的题,你会不会?”他又拿到另外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年龄的男孩子面前挥舞着:“你会不会?”   “你们都不会吧?”   “嘿,咱妹妹这个十一岁的小屁孩会,你敢信?”   姚解放正挥舞着陆卫国的草稿本大声炫耀呢,手里的草稿本就被另一只手给轻松夺了去:“你妹妹不是才上二年级吗?”谢磐石忽然想起来:“哦,你妹妹下半年上三年级了?她写什么了?”   谢磐石没有听到他们前面的谈话,以为姚解放是说自己亲妹妹姚赶英呢。   “啥我妹妹,是卫国妹妹陆红莲!”他又和谢磐石吹起牛来:“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咱妹妹又跳级上高小了吗?估计她很快又要跳级上初中了,你看看她昨晚做的题,卫国都不会,嘿,她会!你说神不神?”   谢磐石就这群煤矿子弟里难得的几个成绩还算不错的,翻开陆卫国的草稿本。   说是草稿本,就是上半年在小学时,还没写完的作业本,后面空着的部分,就当做草稿本了。   他翻到上面明显迥然于陆卫国那一手破字的好看字迹,看了下陆卫国的题目,初一刚开学的题目其实并不难,昨天难倒陆卫国的几个题目,是家庭作业中比较难的几个题目,谢磐石自然是看一眼就会,没想到这些初中的题,陆红阳居然也会。   他把草稿本还给陆卫国,长腿一跨,坐在煤矿子弟们日常聚集的一颗歪脖子树上,问陆卫国:“你阿妹之前好像是四年级吧?就算跳级进了六年级,怎么初一的题还会了?”   陆卫国也是一脸懵地说:“她看我作业写不完,就来翻了一下我的书,就这么翻了一下……”他做了个翻书的动作,“她就会了。”   周围的学渣们:“……”   啥叫就这么翻了下书,她就会了?   数学有这么好学吗?   学渣们虽然对陆红阳这个他们心中的小屁孩还都不熟悉,但已经对她有了深刻的印象,那就是——学神!   内心全都对她涌起了不一样的情感,那就是学渣对学神深深的敬畏之情。   就连一直把陆红阳当做和他妹妹姚赶英一样小妹妹的姚解放,心里都不禁对陆红阳产生了别样的情愫,当然不是什么见鬼的感情,而是一种日后见到她,再也无法把她当做和自己妹妹姚赶英一样小孩的感觉,不自觉地就对她的话,对她的事,当做大人一样认真对待。   此时谢磐石也一样。   其他人都看着谢磐石笑道:“说不准以后卫国妹妹还真的可能和你当同学。”   谢磐石现在高一,陆卫国妹妹再跳一级就是初二,再跳一级就是高二,不是刚好和谢磐石一级?   他们想象那样的画面,陆卫国的妹妹,一个小不点儿,先是和他们同学,然后又和谢磐石同学,那画面……他们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时间进入下半年后,水埠公社和陆家的日子就好过了起来,水埠公社是因为高产土豆大丰收,上亿斤的高产土豆被上交拉走,剩下的三千万斤土豆已经足够水埠公社度过今年的灾情,加上其它红薯、大豆等种在河滩上的产量也不低,还有蚂蚱改善伙食,所以对于水埠公社的居民来说,一切都没有太大变化。   有变化的是周遭的几个公社和吴城县以外的地方。   到十月份,竹子河的莲藕成熟,越来越多的难民聚集在了竹子河野生莲藕的生长区,放眼望去,起码有好几万的难民都集中在靠近邻市的那一大片一望无际的野生莲藕生长区内,在河滩中挖着莲藕,已经不只是外省来的难民了,许许多多周边县市,已经断粮的难民们也都聚集在了这里,就为讨一口饭吃。   周边县市的大食堂本就名存实亡,很多都已经解散各自想办法去讨活路,在这种前提下,全国各地解散公共食堂的呼声越来越大,到十一月底的时候,公共大食堂的政策彻底开办不下去,越来越多的声音反映到上面去。   中央派调查组赴到各省调查人民公社问题和农村工作,发现了许多问题。M、主、席在听取调查组的汇报后,在《人报》上面发表了他的讲话,说:“不利于生产的食堂,非散伙不可。现在有些食堂难以为继,非停办不可。没有柴烧把桥都拆了,还抓房子、砍树,这样的食堂是反社会主义的。”①   自此,兴办了三年的公共大食堂,正式全国大范围地撤销。   陆红阳听到公共大食堂停办的消息,也是松了一口气。   陆家囤积了不少食物,但之前因为办公共大食堂,家家户户的烟囱不准有炊烟,陆家想要开个小灶,都只能用煤炉偷偷煮,偷偷烧,很不方便,外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陆红阳都担心有人闯进来,闻到她家厨房内的香味,把她家灶台和砂锅给砸了。   现在大食堂撤销了,家家户户终于可以在自家光明正大地煮吃的了。   但很多城镇吃供应粮的人家,根本就没什么吃的,也幸亏今年抓了不少蝗虫,晒成了蝗虫干,这才没在大食堂解散后断粮。   有些之前坚持大食堂不会倒闭,没有去晒蝗虫干的人家,面对大食堂的撤销,也全都拿着家里的工具,去河滩上挖莲藕去了。   只是今年的莲藕不像去年那么好挖,去年河滩下面的泥土还是湿润的,只要挖开上面一层浮土,下面的土层只需要木锹就能轻松挖开,今年的河滩已经干到挖了一尺多深下去,才能挖到下面的湿土层。   干裂的河滩土层虽只有一尺多深,但木锹难挖啊,此时大多数人家家里铁锹都被炼钢厂搜走了,都融化成了铁水呢!   冬季挖莲藕都不是什么让人崩溃的事情,毕竟有粮食能裹腹,就是莫大的幸运,最让所有人心头都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霾的是,今年这个冬天,居然只下了一场小雪,之后就又没下雨了。   而竹子河,从原本三万六千多亩的面积,已经进一步退水,里面是储水水位,已经不足一万亩。   也就是说,足足有两万多亩的大河河床,都在这个冬天,一点一点地裸/露在了河床表面,这叫人们看得如何不心头生出绝望。   很多人看着快成为良田的河滩,不禁绝望地感叹:“我滴个老天哎,不会今年还不下雨吧?”   这句令人感到绝望的话,居然成了真。   一直到来年二月,整个竹子河的野生莲藕都快被四面八方来的难民们给挖绝种了,过去河滩上密密麻麻像是吃不尽的河蚌和螺蛳,仿佛也要被数万聚集而来的难民们给吃绝种了,老天都还没下雨。   这下不光是难民们了,就算之前因为有储存了蚂蚱干和莲藕的日子还没有到山穷水尽这一步的本地居民们,心头都不由得沉重的快要喘不过气来。   陆奶奶原本就满是皱纹的脸上,越发的愁苦起来。   经过两年的消耗,陆家之前存的土豆粉也见底了,本来以为今年的日子就会好过起来,谁能想到,老天居然能不开眼到这个程度。   “看着光景,今年还要旱啊。”   一个‘旱’字,仿佛在舌头有千斤重。   之前趁着在灾年用少量的粮食就换得了媳妇回来的人家,此时都不由大为后悔,他们不仅是用粮食换来一个媳妇,更是为原本就没了存粮的家里,多带回来一张嘴。   陆大芬夫妻俩这个东西也带着他们的大女儿范红梅一起去了邻市那边挖莲藕。   范长顺在河滩里挖,陆大芬和陆红梅两人就往家里挑。   她们也不怕在路上被人抢了,因为她们是整个大队的人都去了邻市下面的河滩挖莲藕的,不挖就没有活路了。   可挖的人太多了,她们已经全家动员起来,挖回来的莲藕还是不够吃。   附近几个竹林里的竹笋虫已经被陆大芬全都掏回家了,再掏,就要去更远一点的深山里。   时间进入三月份之后,莲藕就进入到出芽期,河滩上的莲藕基本都被挖光了,可还是有很多人日夜泡在河滩上不肯离开。   在河滩上,运气好,还是能挖到一些莲藕和河蚌,可离开竹子河的河滩,已经没有地方能给他们找来一丁点的吃的了。   山上的树木经过三年的干旱,很多都旱死了,树木草叶枯黄。   范长顺和陆大芬两人就带着柴刀和木棍,尽力往深山里找竹林,一是掏竹笋虫;二是想看看春天来临,深山的竹林里有没有长出竹笋来。   *   陆红阳是在下午刚放学的时候,突然门口响起一声惊天的哭嚎声,是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的声音,用力的拍着陆家的门,哭喊着:“三舅妈,三舅妈,我阿爸头被野猪吃了!”   她的哭声里满是尖利和惶恐。   陆红阳不知道她是谁,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赶忙来开门。   她年纪小,不用干挑水的活,徐老师早早就让她回来了,可丁水英还在纺织厂没下班。   陆红阳看着这个瘦得和螳螂精没多少区别,身上手上都是血的女孩,有些懵地问道:“你是……?”   “红莲?你是红莲吧?我是范家村的红梅,我阿妈是你大姑,我阿爸被野猪顶到了腿,头被野猪咬了,呜呜呜……”女孩的声音里全都惊惶和无助,除了听阿妈的话来找丁水英求助,她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陆卫民和陆红月他们全都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周边还在家里的老人孩子听到动静也都跑出来。   陆红阳急忙问:“你阿爸阿妈现在在哪儿呢?”   范红梅满脸都是血和泪,慌乱无章地说:“我阿妈背着阿爸去卫生所了,我阿妈让我来喊三舅妈。”   对陆大芬和范家来说,丁水英是她们在水埠公社上唯一的亲戚,还是顶顶亲的三舅家,她们此时只能找陆家求助。   要是陆大河在还好,可陆大河不在了,只有离她们隔了一层的丁水英在,也是丁水英上次对陆大芬的帮助,才让陆大芬有勇气叫自己的范红梅来找丁水英。   陆红阳不知道情况,她也不敢耽搁,忙对陆卫民和陆红月说:“我去找阿妈,你们在家带好卫党和红星,关好门不许乱跑!”   说着她也是拔腿就往纺织厂跑,去找丁水英。   纺织厂的门卫一听她是丁水英的大姑娘,眼神颇为稀奇地看了她几眼,笑眯眯地问:“哦,你就是那个跳了两级的陆家小姑娘是吧?你等着,我去喊人。”   纺织厂内有很多机器,又有很多易燃物,外面人是不能轻易随意进入的,门卫岗管的很严。   陆红阳在外面急得要命,门卫却不疾不徐地,范红梅此时已经哭的直抽抽。   她阿爸要是没了,在这个灾年,她家的天就要塌了,搞不好她们全家都要死在这个灾年里。   她心头全都是惶恐和绝望。   陆红阳趁着在等丁水英的时候,问她具体情况,可范红梅没跟着去深山里掏笋蛆,只慌乱地颠三倒四地说:“我不知道,听阿妈说是被野猪拱了,不知道是拱了肚子还是哪里,腿也被拱了,头被野猪咬了,骨头都咬碎了,脑浆好像都出来了……”   她越说越绝望,说到后面再也忍不住,瘫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嚎啕大哭!   丁水英出来听到的就是范红梅哭的撕心裂肺的场景,吓了一大跳,少女的哭声乍一听都差不多,她还以为是陆红阳在哭,连忙小跑着出来,才发现陆红阳好好的站着,哭的是一个陌生的比陆红阳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   陆红阳赶忙对丁水英说:“这是大姑姑家的红梅阿姐,大姑爷被野猪拱了,现在也不知道被拱了哪里,好像是拱到了肚子和腿,还被野猪在头上咬了一口,听说脑浆都咬出来了。”   丁水英一听脑浆都咬出来了,也是吓了一大跳,脑浆咬出来了人还有活路?   “现在人在哪儿?”   范红梅已经哭到脑子有些缺氧,话是陆红阳回的:“听红梅阿姐说,人现在被大姑姑送到卫生所去了。”   丁水英急道:“那还在这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陆红阳一把拉起范红梅,搀着她往卫生所跑。   水埠公社是一个以‘十’字街为中心的一个大社,卫生所便坐落在‘十’字横街的对面的街道上,需要穿过中间的那条长街。   丁水英也不管陆红阳和范红梅,赶紧往卫生所跑,陆红阳和范红梅在后面追。   范红梅本就在灾年吃不饱,瘦得跟一把骨头一样,能够从范家村到水埠公社来,还从‘十’字长街那里找到陆家,已经爆发了她全部的潜力,此时脑袋一阵阵的眩晕,被陆红阳扶着跑。   陆红阳见她这样,生怕她晕过去,连忙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她嘴里:“你赶紧先吃颗糖缓缓。”   范红梅只觉一股她从未尝过的奶香味,瞬间弥漫了她整个口腔,甜蜜的滋味冲击的她整个人都怔愣了一下。   见她这样,陆红阳又赶忙抓了一把原味的花生米塞到她嘴里,她不知道范红梅那看着快要晕过去的状态是低血糖引起的,还是纯粹的饥饿造成的,只能先给她喂一颗糖,再给她喂吃的。   只是一颗糖和一把花生,就真的把范红梅从快要晕厥的悬崖上救了回来,让她脑子清醒了不少,跌跌撞撞的跟着陆红阳往卫生所跑。   一跑进去,陆红阳就在卫生所的屋子里,看到了躺在竹床上,昏迷不醒不省人事的范长顺。   范长顺的手上已经被挂了水,腿上、裤子上全是血,尤其是大腿和裆部那一块,深色的裤子都被鲜血给染红了,因竹床原本是靠着墙边放着的,白色的石灰墙壁上,都被鲜血染红了一大块,看着格外的触目惊心。   此时竹床被人从墙边拉开,里面站着个医生,外面站着两个医生,两个在给他做头部清创,一个在给他做腿部清创。   卫生所里只有三个医生,其中刘医生还是妇科医生,但水埠区卫生所里医生稀缺,早已没什么妇科医生了,每个医生都是全科医生,真遇到病人,不管什么科,全都要上。   现在三个医生全都围在范长顺周围,在给他的伤口做清创处理。   旁边还有个不知道是不是医生的人在焦急地看着,给另外三个医生打下手。   地上还扔着一个沾满了血的白色麻布,很明显,在范长顺送到水埠区卫生所来之前,在五公山公社那边,已经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处理。   陆红阳听范红梅说范长顺被野猪拱了肚子和腿的时候,当时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野猪正面用牙齿撞上了范长顺的肚子,又一口咬碎了范长顺的小腿,咬碎了范长顺的头骨。   但现在看几个医生给范长顺清创的地方,陆红阳微微的松了口气,看情况应该是撞在了大腿上,没有撞到大动脉,如果撞到大动脉,此刻人应该早就没了,不可能能撑到来水埠公社卫生院。   她看了下大姑爷的肚子,上好像没有伤口,至少肚子上的血不像腿上那么多。   有人看到了她们两个半大孩子在也里面带着,呵斥了一声:“都不要在这里围着,小孩子都出去!大人没事也都出去,在这里影响医生做事!”   原本屋子里的几个人都不敢再在卫生所的屋子里待着,全都被驱赶到了院子里。   陆大芬瘫坐在卫生所院子的走廊台阶上,头埋在她搭在腿上的两个胳膊上,呜呜地哭,她不敢哭的大声,怕吵到里面的医生救人。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假如丈夫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要怎么在这样的灾年里活下去。 第97章 第 97 章:陆大芬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脑中一阵阵的发白,像是有无数金星在她眼前   陆大芬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脑中一阵阵的发白,像是有无数金星在她眼前和脑海中旋转。   陆红阳看出来陆大芬的身体在摇晃,忙过去扶了她一把,喊丁水英:“阿妈,你快来看看大姑姑!”   丁水英还在焦急地看着卫生所里面的范长顺,听到陆红阳的提醒,忙过去扶住陆大芬。   他们是下午的时候遭遇到野猪的,现在陆红阳都放学回家,陆大芬晚饭也没吃,中午也没吃,只吃了个早饭就去了山上掏竹笋虫,能熬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陆红阳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拇指头大小的饭团塞到陆大芬嘴里。   这是她之前存在仓库里的,还温热着。   丁水英见她从口袋里掏出饭团来,眼神中有些诧异:“你哪里来的饭团?”   陆红阳淡定地回看丁水英:“我放学回家煮的啊!”   大食堂撤了,家家户户都要自己在家做饭了,陆红阳晚上不是煮碎米饭、杂粮饭、杂粮粥,她要是煮杂粮饭、碎米饭,就喜欢在米饭里面拌很多东西,很多东西丁水英都说不出来是什么,什么干贝瑶柱(丁水英眼里的河蚌瑶柱),胡萝卜碎(自家地里就有种)、还有一种黑乎乎的,丁水英都说不出的东西,(紫菜碎),有时候还有野菜、青菜碎,各种在丁水英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搅拌在一起,里面再放上一点猪油和细盐,根本不需要炒别的菜,陆家人就能吃的满足。   丁水英无语道:“你怎么还把饭团放口袋里?”   陆红阳无辜脸:“阿妈,我饿。”   她饿,所以搓一些饭团放口袋里,时不时的掏出一颗吃一口,填一下肚子。   她之所以不拿烘干的大麦虫出来,是因为今年陆家庄那边自己的存粮没了,掏的竹笋虫只够陆家自己吃,已经很少送竹笋虫过来了。   所以她已经不能再随便拿竹笋虫出来。   偶尔拿一些出来,可以说是之前存的,可一直往外拿,就解释不清了。   至于蚂蚱,她在‘拼夕夕商城’里买的蚂蚱都是油炸的,现在还天光大亮着呢,蚂蚱拿出来,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油炸过吗?她连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丁水英无言。   公共大食堂虽然撤了,但丁水英所在的纺织厂大食堂还没撤,丁水英大多数时间是在纺织厂大食堂吃的,只有晚上才会回来和孩子们一起吃,所以她大多数时候是很难照顾到家里几个孩子的,但她也知道女儿这个年纪饿是常态,便也没说什么。   陆红阳就顺手往丁水英嘴里也塞了一颗,丁水英连忙摇头说:“你自己吃,我不饿。”   怎么可能不饿?即使是纺织厂食堂,在灾年,也多是稀粥,最多就是抓一些蚂蚱放里面一起搅拌。   陆红阳又要往陆大芬嘴里塞饭团,陆大芬同样摇头避开了她塞饭团的动作,已经强忍着哽咽对陆红阳说:“好孩子,你自己吃吧,我不想吃。”   陆红阳强硬的塞了两颗到她嘴里,说:“大姑姑,你想想红梅阿姐和红兰阿妹她们,她们现在只能靠你了,要是你倒下了,红兰阿妹她们怎么办?”   她还记得上一次陆大芬来陆家借住了好些天,好像为的就是她婆婆要把她女儿送人的事。   陆大芬闻言,眼角的泪又流了出来,嘴里含着泪,将两颗饭团嚼巴嚼巴吞入腹中。   陆红阳趁机又往她嘴里塞了两颗饭团,实在是她的饭团搓的很小,为了照顾到陆红月和陆为民、陆红星、陆卫党的小嘴巴,是一口一个刚刚好的程度。   她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个,又喂丁水英,丁水英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吃了。   她就又只好给范红梅分了两个。   范红梅饿的厉害,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对于饭团的渴望,陆红阳塞到她嘴里,她几乎是本能地就嚼着吞下去,被陆红阳连喂了四颗之后,她也摇头不要了。   陆红阳只好又抓出一大把原味的放在范红梅的口袋里。   范红梅吓了一大跳,连忙去看丁水英,见丁水英没有看她们这里,还是心虚地不敢要。   现在粮食多珍贵啊,更别说是花生了,红莲阿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花生,就这么给她,她是真不敢要。   可陆红阳强势,直接塞她裤子口袋里就跑丁水英那里去了,她根本不敢和陆红阳拉扯,怕丁水英看到陆红阳给她这么多花生,到时候生陆红阳的气。   她只要想想自己的妹妹们把珍贵的粮食分给别人,她就有多生气。   可她还是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或许是因为现在这样的日子太过绝望了吧,原本就因为干旱导致人活不下去了,她们家好不容易因为掏竹笋虫好过一点,妹妹们不用跟着吃树皮磨成的粉而被饿死,拉不出屎来撑死,就又发生了她阿爸遭遇野猪的事。   想到这,她也是感到前路一片黑暗。   要是她没了阿爸,她不知道她阿妈带着她们姐妹四个,要怎么在这样的年景里活下去。   她们在门外等了四五十分钟,里面的清创才终于做完,几个医生出来。   几个人忙都围了上去,问情况。   其中一个老医生说:“这次还算幸运的哦,撞到的腿,不是肚子,要是撞到肚子那就麻烦了!”   因为腹部的开放性创伤,很可能会导致内脏破裂、肠管等脏器流出,如果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很可能都等不到送到他们区卫生所来,人就没了。   而且脏器破裂的话,就要做紧急的剖腹探查手术,以他们区卫生所的医疗条件和医药状况,根本不足以做剖腹探查手术。   只是腿部受伤的话,只需要做清创和切除失活组织就行了。   老医生说:“我们已经给他做了腿部和头部的清创,伤口问题不大,至于他头上的咬伤,为防止感染,我们就没给他做缝合,先开放换药,后面再看情况缝合,你们要是不放心呢,也可以送到吴城医院去看看情况。”顿了顿,老医生又说:“就是他这腿吧,你们要有个心理准备,这几个月肯定是不能干活了,至于后面恢复的怎么样……”老医生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话:“还是要多给他补充营养。”   补充营养,灾年哪来的营养给他补充?   陆大芬已经听不进后面的话了,她满脑子就只有老医生的那一句:“伤口问题不大。”   她噗通一声,跪在了老医生面前,朝三个医生磕头,“谢谢你们救命,谢谢你们救我孩子爸的命哦~!”   老医生遇到过太多这样的事,十分淡定的过来拉着陆大芬起来:“哎,不用这样,起来起来起来。刘医生,你赶紧拉她起来。”   卫生所里,两个男医生,一个女医生,老医生又不好意思和陆大芬拉的太厉害,连忙叫卫生所里唯一的女医生刘医生来帮忙。   这年头,做医生同样是要挨饿的,本来就做了四五十分钟的清创手术,到现在晚饭还没吃,饿的头晕眼花,还要面对陆大芬的磕头,刘医生也是没多少力气的说:“赶紧起来吧,一个个都饿着肚子呢,有那劲磕头,先把医疗费过来交一交。”   一句话说的陆大芬愣在了那里。   倒不是她不愿意交医疗费,而是她是直接把范长顺从山上背下来的,当时多亏了还有别人在山上找吃的,看到她一个瘦弱的女人背着浑身是血的男人出来,忙过来帮忙,才让她顺利地把范长顺抬下了山,直接送到了山腰的护林员那里,护林员是山里的老猎户了,会一些简单的野兽伤,连忙给范长顺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送到了五公山公社的赤脚医生那里,赤脚医生那里只有一些简单的草药,还是陆大姑奶奶见范长顺伤成这样,怕他流血过多,死在路上,跟五公山公社里的干部借了一辆自行车,骑自行车到炭山下面的磅秤处等到了一辆运煤车,坐了运煤车的顺风车,这才及时地来到水埠公社的卫生所。   不然可能都等不到他们来卫生所,范长顺就因为失血过多人没了。   但也因此,陆大芬根本没时间回家拿钱,就算有时间,她也没几块钱,之前丁水英借给她的两块钱,陆奶奶给她的五块钱,她都盖了土屋,早没了,家里仅剩的两块钱,是后来家里断粮,她去娘家要饭,陆奶奶给她藕渣饼时,私下悄悄塞给她的。   丁水英是在纺织厂上班的时候被喊来的,她也没有带钱。   没有钱,人就没有底气,显得唯唯懦懦,此时陆大芬就是这样,低着头,弓着背,像是压断了她的脊梁。   丁水英叹了口气,问刘医生:“多少钱?我从厂里就直接来了这里,没带钱,你跟我说多少钱,我回去拿。”   陆大芬看着自己的弟妹,眼里是说不出的复杂与感激。   老医生看陆大芬这样,也知道她不容易,叹了口气说:“他身上的伤最麻烦的还不是他腿上的伤,主要是他被野猪咬的这一口啊,就跟人被狗咬了一样,狗牙齿上有一种毒叫牙黄,是最毒不过的了,一旦感染,药石无医,这事你们知道吧?”   在他们这个地界,已经有了狂犬病这个概念,只是不知道它发病的主要原因,就归结为狗牙上发黄的污垢上,称呼狗牙上的污垢叫做‘牙黄’,是一种剧烈的毒素,认为天下间所有毒,最毒的都毒不过狗牙的牙黄。   陆大芬也听过狗牙‘牙黄’之毒,只是她有些不解地问:“这……他是被野猪咬了,可狗牙牙黄有什么关系?”   老医生叹口气说:“其实吧,不光是狗牙牙黄有毒,猫牙、野猪牙上都有牙黄,什么动物能没有牙黄?一旦感染了牙黄的毒,那人就会没命,但这种情况也不是人人都会有,你也不用太担心,跟你说一声呢,就是有感染的可能,并不一定会发,要是发了,就只能自认倒霉,这事你心里要有个数。”   破伤风免疫球蛋白在六二年才被研发出来,还有非常高的致敏性,倒是狂犬病疫苗,这年代其实已经有了,但也只在一些大城市里有这种疫苗,别说他这个小诊所,就是吴城县医院,都不一定有狂犬病疫苗,而且此时的狂犬病疫苗,也不叫狂犬病疫苗,而是叫‘神经组织疫苗’,要打将近二十针,且副作用和反应也比较大。   陆大芬并不知道什么‘神经组织疫苗’,甚至是老医生也受限于这个时代的信息闭塞,也没听过。   她只知道,‘牙黄之毒’有可能发,也有可能不发,不发人就没事,毒发就药石无医,只能听天由命。   她祈祷丈夫别发了‘牙黄毒’,颤抖着唇问医生:“多……多少钱?”   老医生一看她的脸和粗糙的手,还有什么的衣服就知道她肯定没什么钱,内心叹气,说:“他这伤,要是发烧了,不吃安乃近肯定不行,我给他开四颗安乃近,发烧了后吃,头一天一次,一次一片,退烧了就不用吃了,多了你退给我也行。六毛五一片,你就给六毛钱一片吧,至于这挂水的钱,两瓶,要是有粮食的话,就给半斤稻谷。”   这个年代,安乃近是神药,不管什么病,都吃安乃近,吃好了就好,吃不好就是神药也救不了啦!   因为除了‘安乃近’,他们也没有更多的别的药。   可陆红阳刚刚搜被野猪拱后的治疗药剂中,出来的是抗生素类的药剂。   她不信邪,在药品类别中搜‘安乃近’,还真有这药,看上面说明书,真的不治疗抗菌和外伤啊。   而且说明书上也说了,安乃近副作用致命,尤其是手上受伤后,可能导致粒细胞缺乏症、再生障碍性贫血和过敏性休克。   她看完只觉得这年代用药也太草率了,咋啥都给你开‘安乃近’啊!   看着说明书上的字,感觉这安乃近和被野猪拱伤、咬伤,好像完全不对症啊!   她虽然不懂医,但好歹能看懂说明书上的字啊!   为以防万一,她拿出从‘拼夕夕商城’里买的一粒抗生素类的药,故作从药包里拿出来的说:“要不要我先去给大姑父喂一粒药的?”   医生们闻言,提醒了她一句:“这是退烧镇痛的药,发烧了才喂,不发烧不用吃啊!”   但范长顺这种情况,后面发烧是肯定的!   *   陆大芬在后面交钱。   要是平时的年景,一瓶挂水的钱至少也要一斤半的稻谷,可现在是灾年,下面农村的老百姓根本没有挣钱的渠道,你向他们要钱,他们也没有,只能要粮食,灾年两瓶葡萄糖他也只收半斤稻谷,是真的非常良心了。   可这对陆大芬来说,依旧是一笔非常大的开支。   好在之前陆奶奶给了她两块钱,‘安乃近’六毛一粒,四粒就是两块四,她颤颤巍巍的对丁水英说:“水英,之前我还欠你两块钱,本来想早点还你,哪晓得遇到灾年,这三年一直没有什么挣钱的法子,我也就厚着脸皮没跟你提过这事,现在大顺受伤,你那里有没有钱?能不能先帮我垫一笔?等我回去凑钱,先把医药费还给你,那两块钱,我后面慢慢还……”   这话她说的极其的艰难,也无法不艰难,本就欠人家钱三年没还了,还跟人家借钱,哪怕三弟妹有工作,可她也有六个孩子要养呢!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都没脸开这个口。   她也不能说出陆奶奶私下曾两次给过她钱的事,说出来可能就会引起娘家嫂子、弟妹们对陆奶奶的不满,她只能说回去借。   其实她能跟谁借呢?   她丈夫出这么大的事,路边的路人看到都能来帮忙,她婆家那些人就跟死了一样,没有一个人出来帮一把的,都怕到时候要花钱,要向他们借钱。   反正是她丈夫,她想办法也会救范长顺,实在不行,就逼她回娘家借。   她不是有在当小队长的哥哥,有在纺织厂的嫂子吗?都是拿工资的,肯定有钱借给她。   丁水英想到陆大河去世的时候,知道陆大芬现在的难。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对陆大芬说:“你在这照顾大姑爷,我回去拿钱。”   丁水英心里沉甸甸的,她也不想借钱,之前已经借过两块钱给大姑姐了,现在又借……可这种情况下,她不借怎么办呢?眼睁睁看着大姑爷去死吗?大姑爷没了,大姑姐带着四个姑娘,又没有工作,还遇到灾年,怕也是要活不下去了。   至于陆大芬说回去‘借’钱来还给她,她是没当真的,这年头,去哪里借钱?谁会借钱给她?   要不是自己有工作,每个月都能领到三十多块钱的工资,她也没钱借,她也不会借。   她回去拿了三块钱过来,借给陆大芬,陆大芬接过钱,一再的对丁水英保证:“我回去就借钱,只是我怕是借不到三块钱……”   丁水英内心不愿,可还是安慰她说:“先去把医药钱交了吧。”   陆大芬眼泪一颗颗的砸到手上和钱币上,用力的擦了一把眼泪鼻涕,去交了医药费。   至于老医生说的,让她们觉得不放心,再去县医院,她们哪里还有钱去县医院?农村人生病,就靠硬熬,熬的过去就过去了,熬不过去,就也过去了。   陆红阳在一旁看着胸口也像是被堵住了似的难受,她在自己的药品类的类别里,搜索动物咬伤后用药,搜到了一些类似磺胺嘧啶,外用磺胺粉,还有注射类的抗毒素、强效抗生素、破伤风抗毒注射、狂犬疫苗注射、三七粉(内服、外敷)等。   让陆红阳难受的是,注射类的药物,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注射,她也不敢就这样拿出来,让医生帮着注射。   她怎么解释自己的药剂来源呢?甚至很多药剂,是这个时代都还没研发出来的药,甚至是这个年代的医生,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些药,给他们了,他们可能都不敢瞎用药。   陆红阳跟着陆大芬进屋去交钱拿药。   医生从黑色玻璃瓶里倒药到纸包里时,陆红阳接了过来:“我拿着吧。”   陆大芬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对丈夫的担忧,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沉重当中,听侄女说她拿药,她也没说话,任由陆红阳在一旁帮忙。   丁水英也觉得自己女儿读书识字,人也聪明,可以帮着做这些事。   老医生看她们这样,就嘱咐陆红阳说:“他这种情况啊,你们要是有条件,可以去野外去挖一些蒲公英或者金银花回来给他煮水喝,也是能起到一些效果的,要是能挖到一些三七是最好了,就吃三七,三七你认不认识?不认识的话你过来,我教你怎么认三七。”老医生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要是你平时遇到了三七,你挖了送到这里来,我这里也收。”   陆红阳眼睛一亮,连忙喊站在外面傻呆呆看着的范红梅:“红梅阿姐,快进来!”   范红梅不知道她喊自己什么事,连忙小跑着进去。   陆红阳拉着陆大芬也跟着走进院子里,听老医生跟她们说三七长什么样,给她们看三七的图片和怎么挖掘炮制。   三七陆红阳知道,前世她外婆就很迷信一些她们老年人之间口口相传的民间老方子,她们有问题不去看医生,不信医生,问完全不是医生的人土方子,自己治。   其中就有三七。   在她外婆嘴里,三七包治百病。   不管什么病,都吃三七,没事就去山上挖三七回去吃,有病治病,无病强身。   所以她们这里的本地是有三七的,她也认识三七,知道那些地方可能生长着三七。   要是大姑姑她们能认识一些药材,知道怎么采摘药材来卖,对大姑姑一家来说,也是条不错的出路。   陆大芬显然知道这事对她们家的重要性,跟着进去听老医生教她们怎么辨别三七。   三七的外表其实还是比较好辨别的,就如它的名字,它的根会分出三个枝丫,一根枝丫的顶端上会长出七片叶子。   范红梅一听,立马惊呼一声,不敢置信地说:“我见过三七!”   她们这种在山边上,又常上山的人,是真的见过这种草药,只是她们不认识草药,都以为这是杂草罢了。   “你们见过是最好的了,你们再来看看它的果实……”卫生所也缺药,要是她们能上山采药来他们这来,对卫生所也是很好的。   此时天已经逐渐有些晚了,公社里的纺织厂机器还在运转,他们也不能开灯,要等纺织厂机器全部停了后,他们才能开灯,一般先是纺织厂周围的人听到纺织厂吵闹的机器停了,他们会先开灯,紧接着周围的人看到他们开灯,灯光像是一个传染一个,逐渐到他们街这边的人家开灯。   付完了医药费,范长顺还在卫生所的竹床上昏迷不醒的躺着,此时他的一只手上的水挂完了,老医生又给他另一只手上也挂了水。   老医生见天色不早了,说:“他今天晚上可以在这住一个晚上,我晚上就住在卫生所,有事情可以照料一下,你们最好也有个人留下……”他看了眼作为女人的陆大芬,想到晚上他和陆大芬两个人住在卫生所不方便,后面的话又吞了回去,想了想说:“算了算了,你们明天早上来吧,小陈,你晚上留下来跟我住卫生所。”   小陈是老医生收的弟子,去吴城县医院学习过半年的,也是卫生所里最年轻的医生了。   被称作小陈的二十来岁青年闻言亲和地笑道:“我没问题。”   老医生其实也不想留在这,可他又没办法,只好又问陆大芬:“你晚上有地方住吧?”   丁水英连忙说:“有有有,晚上有地方住。”   “有地方住就行,他有我们晚上在这看着,应该出不了大事。”   老医生这样说着,可陆大芬还是很不放心,走的时候都在一步三回头的看着躺在竹床上昏迷不醒的范长顺。   但她也知道,有两个医生在这里照顾,比她留在这里要好得多。   陆红阳装作疏忽,没有将医生给她的药留下来,而是放在口袋里,一起带回去了。   她是想着,如果范长顺临时有什么事需要吃药,卫生所里就有现成的,最多就是回头再给钱。   她回去后,趁着人不注意,躲在自己房间里,将医生给她的药包打开,将里面的安乃近换成了纯度更高、剂型更优、副作用也更小的头孢类强效抗生素。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