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第一女皇 作者:黑糖茉莉奶茶 简介:   人生大起大落不过如此。   好消息是赵端穿成了公主。   坏消息是她哥叫赵构。   面对军队接连大胜,朝廷却一意求和,赵端愤怒了,一脚把便宜九哥踹下去。   滚开,让我来。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朝堂 成长 群像 宋穿[305]第三百零五章:王大女的放风筝   普通人的借,有借有还。   不一般人地借,有借不还。   坏人的借,连借带拿。   王大女地借,先掀桌子。   以至于王大女盯上金军的粮草后,不仅不抢,反而把粮草一把火烧光时,不仅是对面的金人,就连宋军也很惊讶。   此地一直处于宋金两军的僵持地界,只是金军强势,占据了大部分重要城市,凤翔和长安那边形成掎角之势,相互支援,所以在很早之前,运粮队的护卫都很少,一个车就三个士兵,又以签兵为主,采取多路送达的方式。   后来公主来了之后,这边的运粮队也很快加大了守备的模式,用来放置宋军劫粮,但金军在西北的态度也只是看似强势,这一路需要压制的地方可真的太多了,以至于人手其实非常捉襟见肘。   但多路少人,以量取胜的运送方式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在有几个重要路线,加量加人,以保证至少几支重要的队伍粮食能平安运到凤翔府。   这是王大女在凤翔府两个月多已经察觉到金军的运粮政策。   其实事实远比金军高层设想地要好,敢于拦路劫粮的宋军并不多,也就一个王大女跟个满山乱窜的野狗一样,到处拉仇恨,打了不少小规模的运粮队,用来补充自己这支孤军。   但王大女手中才多少人,金军的运粮队伍就像这片土地的水域一样,四通八达,四面八方,宛若蚂蚁一样紧紧攀附在这片土地上,他们选择以小保大,故而送到金军手中的粮食也是远远超过所有人设想的。   故而这群金军在碰到大名鼎鼎的‘王’字大旗时,也没有太大的抵抗,扔了东西就跑。   ——宋军就是来抢粮食的。   “我们为何不抢过来。”袁发看着满天大火,不解问道,“我们的粮食也不多了,抢过来正好吃。”   “我们不可能把押送粮食的人全都杀了,所以也就意味着我们势必会暴露行踪,金军若是追击我们,我们带着粮食跑不快的。”王大女已经翻身上马,目光在这片茂密的树林中徘徊片刻,最后选定一个方向,“这边应该还有一支队伍,走。”   袁发等人见主将离开下意识跟了过去,但还是不明白:“可我们的粮食怎么办?”   “只剩下三天了,大家都有些人心浮动。”任安也紧跟着说道。   “不碍事,最后一天再去劫粮也来得及。”王大女已经越走越远,依旧能听到猛烈的大火还在烈烈燃烧着,这二十几车的粮草就这么被一把火烧光了。   第二支队伍很快就被王大女抓到了,她依旧是横冲直撞的风格,冲上去就先把领头的人一刀斩落在地,押送的其余人一看是这个煞星就头也不回就跑了。   等王大女再一把火把这个也烧了,袁发实在是忍不住心痛:“这可都是粮食啊,再加上吴家兄弟那边烧的,也太多了吧,都是金军从我们这边抢的啊。”   “别藏!”王大女一眼就看到有人偷摸摸的小动作,立刻厉声呵止道,“带粮食怎么跑,不要命了吗。”   “也太浪费。”有人抱怨道。   “而且我们粮食也不多了,不拿就算了,怎么还烧了。”   这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都是寻常良家子出身,对王大女如此浪费的行为很是不满。   “我说有饭吃就有饭吃,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没饭吃了。”王大女板着脸骂道,“现在做的是军令,军令也不懂嘛,两军交战,敌人掉块银子,你还跟着趴下去捡嘛,要不要命了。”   王大女很少发火,作为一个领军人物,她的性格和一般将军有些许差别,既不会看不起人,也不会随意打骂人,但也不会纵容士兵胡来。   她纪律很严,但同样也很松,只要你在她规定的范围内行事,她少有生气的时候,但你若是越过界限,她也是毫不留情地,直接把人杀了也是惯用的手段,根本没有中间的余地,谁来求情也不行。   这样的性格反而让听话的很听话,不听话的总是有几分试探。   治军,自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袁发一看立刻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盯着偷拿东西的士兵:“还不把东西全都扔了,糊涂蠢货。”   那人梗着脖子不说话。   袁发眼珠子一看就看到王大女面无表情的神色,心中一紧,马上就上前一步,直接上手把他怀里藏着的一袋子粮食扔在火中,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要命了,将军说有吃的,那肯定不会饿着你,做什么糊涂事情。”   任安也跟着缓和气氛:“回去都自领二十军棍,今日我们的任务就是烧掉金军粮草,其余事情也不是我们能考虑的。”   士兵们神色讪讪,却又不肯低头认错。   春日的风带着一丝凉丝丝的潮气,拂过脸颊时候就像有还未拧干的绸缎在脸颊上一闪而归,寒意便也紧跟着若即若离。   王大女很清楚自己的弱势,她确实很厉害,但同样也因为女子的身份,让她在这条路上注定要比其他人更用心。   在很多时候,她沉默地跟在公主身边,下意识看着那些将军们如何管理士兵,甚至模仿着她唯一见过的将帅,宗泽的样子,手段笨拙地学习着恩威并施的办法。   直到公主的扶持让她终于磕磕绊绊的走上这条路,也让她真切的明白,领兵打仗当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那些她在书中看到的人,寥寥一笔的功绩下是数不清的人,是看不明的战局,是无法决定的未来。   它对己,向内,也对人,向外。   王大女坐在马上,平静注视着那些不服气的人,并不过多纠结,只是反问道:“你们,不服我?”   袁发脸色大变。   那几个出言不逊的人也都是露出惊恐不安之色。   “若是不服我,那就现在离开,若是还想跟着我,就上马。”出人意料的是,王大女并未对此发难,只是认真说道,“你们跟着我,我会带你们走出这片大山。”   她的目光实在太过冷峻,神色平静,不苟言笑,以至于让人完全和平日那个总是懒洋洋的女将军对不上。   那三人怔怔地抬头看着她,这样高大勇敢的将军,虽是个女人,但她实在太厉害了,每每都是冲锋陷阵的第一人,以至于很多人都下意识会忽略她的性别。   半晌之后,其中一人动了。   他伸手摸上缰绳,翻身上马,小声说道:“没有不服将军。”   剩下两人也都是紧跟着灰溜溜上马,嘴里哼次哼次道歉着。   王大女并未多言,只是一甩缰绳,宛若一把箭一般离开,把数不尽的火光甩在身后。   ——军队的人心啊?!   年轻的将军脑海中冒出一个混沌的想法。   她不知道那些书中的将军会不会有这样的烦恼,那些书中统兵十万的将军,也有这样被人质疑的时候嘛?   ——统军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先把这事弄了。”但很快王大女又小声嘟囔着,声音小到只能让自己听到,随后就凝神不再想其他,朝着下一次放火点飞奔而去。   —— ——   王大女发癫的事情很快就传到凤翔府。   目前凤翔的守将是海里,和娄室的第三子斡鲁。   “这个疯女人,一天之内烧了我们十条路上的粮食,也不抢,就是烧,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就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斡鲁骂道。   “走水路的粮食可有受到影响?”海里只是问着传信的士兵。   士兵有条不紊回道:“目前走雍水和渭水的五支船队没有受影响……”   他顿了顿,多嘴说了句:“但这个三日只要走岐山附近山路的队伍全部被袭,无一支幸免。”   斡鲁一听,紧张的心情很快就放松下来,不甚在意说道:“那索性不要走那几条路了,都走水路。”   海里的神色没有这么轻松。   他是老将,他总是下意识猜测对面将领的举动是什么意思,王大女作为一个新兴的年轻将军,大都骄傲冒进,最是冲动的时候,抢粮食,甚至攻打岐山县又或者凤翔府,他都能从容应对,但是火烧粮食的事情他是非常不理解的。   “我们也没有这么多船只可以运送,不然大将也不会用这个办法。”海里慎重说道,“而且王大女莫名采取这个办法,总该有些意图才是。”   “谁知道呢,这人不是一直莫名其妙的,前几日还不是带着一千多人莫名其妙在山中绕了好几圈,跟散步一样,对了,沿途还抢了我们好几拨粮食,说不定就是虚晃一枪,抢我们粮食的。”斡鲁也是气笑了。   “宋朝真是没人了,找这样的人带兵。”   海里皱眉:“带着一千多人抢粮食?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斡鲁见他如此慎重,犹豫说道:“也不是什么重要事情,后来这些人就不见了,我也没在意。”   海里大惊,骂道:“千人的调动为何不知会于我。”   斡鲁有点不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宋人的千人有什么用,都是寻常百姓,抢抢粮食还行,正面对面碰上,还不是一靴子就踢倒了,所以我才没和您说道。”   海里有些生气,但又思及这是大将的孩子,人也还年轻,便只能耐着性子说道:“目前王大女身边的人是吴家兄弟,曲端,这几人都是西北名将,不是泛泛之辈,这群人后来去哪里了,快让人找一下?”   斡鲁臭着脸起身:“什么名不名将,还不是无用的宋人,但海里叔叔总是考虑得对的,我亲自去找找。”   海里见他脚步愤愤离开,欲言又止,随后摇了摇头。   “将军,王大女的事情不知怎么闹得城里也都知道了,大家都议论纷纷。”有人悄无声息走来,“只担心会有异心。”   海里神色凝重点头:“今日起,城门紧闭,没有我的手令不准出门,宋人更是不能随意走动。”   众人走后,海里盯着墙上的舆图,神色凝重。   他实在想不明白王大女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她们应该也很缺粮食才对,那烧粮食的意图就不可能是粮食?那是什么?   ————   深夜的营地   王大女正在擦拭自己的长刀时,就听到外面传来任安的通报声:“将军,萧寿女来了。”   “请进来。”   没多久,一身契丹打扮的女任快步走了进来,见了人也不客套,直接说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过几日大概整个西北路都能知道你王大女烧了人十个粮道了,小事情闹出大动静,你们宋人真奸诈啊。”   王大女憨憨一笑:“你这动作真快。”   “城内本就有契丹人。”萧寿女自顾自坐了下来,盯着面前的年轻小娘子看,“毁坏这些粮道对他们并无影响,他们的水路才是大头……但你们没船,而且他们水路是重兵,你也抢不下来。”   “别人有粮我有刀,没了自会去借。”王大女并没有被她激怒,“你的任务完成了,带萧泰走吧。”   萧寿女挑眉,身形微微前倾,任由自己的影子落在王大女身上,口气中带着几分诱惑,好似不经意间突然绕出来的藤蔓,正伺机把人紧紧缠绕。   “我在岐山县里也有自己人,真的不需要我里应外合。”   王大女摇头,完全不为所动:“手里没人,打游击可以,守城,攻城都很难。”   “守着县城,总比风吹日晒的游击要好。”萧寿女继续说道。   王大女抬眸扫了一眼这位不怀好意的契丹女人,皮笑肉不笑:“那你怎么不打一个下来,被金人到处撵着跑肯定比我不好过。”   王大女耸肩,甚至还有几分无赖地呛道:“我输了,我可以立马打道回府去找公主,你呢?你也有公主可以依靠嘛?”   被狠狠攻击到的萧寿女不笑了,随后往身后一靠,阴阳怪气挖苦道:“整日公主公主的,当真是一点也不懂政治风云啊。”   王大女低下头继续擦刀:“你一个灭国的契丹人就别操心我们大宋的政治问题了。”   “王大女啊,王大女,没想到你一个文盲还有几分大智若愚的智慧在。”萧寿女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一动,随后食指和中指轻轻弹了弹雪色的刀面,深邃的眉眼在澄亮的锋利中一闪而归,“有缘再见了。”   “去吧,希望下次能听到你的好消息。”王大女抬眸,微微一笑,“乙室己。”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凤翔府,甚至在王大女连着三日断了金军在山路的粮道,逼得金军不得不放弃这几条山路的时候,秦凤路都开始对此略有耳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看过来。   吴璘有些心痛:“烧了这么多粮食,也太心痛了,这些粮食按道理都是我们的。”   “现在金军还是没有消息。”吴玠有些紧张,“他们水路占大头,说不定不当一回事呢。”   王大女盯着舆图看了看,随后说道:“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较量还没开始呢。”   吴家兄弟对视一眼,一个个脸色难看。   “你要做什么?”吴玠忍不住问道,“总要和我们知会一声。”   “我想要金军先动,但是现在还缺一个机会。”王大女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岐山县这个位置。   吴璘的脑袋凑了过来,一眼就看中她手指指的位置,颇为吃惊:“你还不放弃岐山县啊,守不住的啊。”   “不守。”王大女简单解释道,“人一多,我们就跑,放风筝,你们放过风筝嘛。”   吴璘挠头:“你还会放风筝,不对……那你花费人力打下来做什么?”   吴玠却隐约明白了王大女的意思,但很快就变了脸色:“你不会是打算让在凤翔闹大战况,让长安那边的金军过来支援,给张三攻打长安创造机会吧。”   王大女眼睛一亮:“你也觉得我的计划很好是不是。”   吴玠一看她脸上的喜悦之色,面无表情说道:“兵战之场,必死则生,幸生则死。”   王大女哦了一声,挠头:“听不懂。”   吴璘立马拆台:“你偷偷看资治通鉴,你不懂?”   王大女更老实了:“资治通鉴没说啊,而且我只看韩信和项羽的事情。”   吴璘对此很是震撼。   ——就算是武人对于没文化的事情,也是有些遮遮掩掩的。   “你都没和张三通过信,你怎么知道张三能明白你的意思?”吴玠不解问道。   “我师父又不是笨蛋,这点时机也把握不了,和周岚一起绣花去吧。”王大女一脸信任。   “那你在等什么时机?”吴璘脑袋凑过来,神秘兮兮问道,“又有什么计划了?”   谁知王大女却是摇头。   “你不知道!”吴璘更震惊了,“那你还闹这么一出。”   王大女靠在椅子上,神色平静:“凤翔本就是金军强势,进攻的主动权不在我这里,但一旦开始动,未来的进度就在我们所有人手中。”   吴玠在仔细思索这个方案后竟觉得有几分可行,本来打凤翔就是一个冒险的决定,现在能走到这一步对当初制定计划的人来说已经是很好的胜利了,可若是能跟进一步,也未必不可,便是输了,对金军的影响远远比宋军要打。   不论如何,宋军在这块地方站稳脚跟,就已经是赢了。   ——他们在长安和凤翔之间插入了一把刀!   “那我们再逼一逼。”他说,“我带兵去水路那边吓唬吓唬他们。”   吴璘对他哥突然改变的态度立马警觉起来:“你怎么也开始胡闹了。”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袁发古古怪怪的声音:“王将军,大吴将军,小吴将军,外面,外面突然多了很多粮食。” [306]第三百零六章:我的借是这样的(咧嘴笑   王大女直板板地站在夜风中,春日的风在山中依旧寒冷,吹得脸颊发热。   身后是猛烈的篝火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烧得空气中有浓郁的桐油味,时间久了,那股味道会黏在这一片的花草树木中,会让站上这片土地的人都能后知后觉察觉出这片土地曾经驻扎过一个军事营地。   “那些人把东西扔了就跑了。”任安小声说道,“怎么办?送不回去了。”   吴家兄弟万万没想到事情的走向竟然变成了凤翔府的百姓给他们送粮食的这一步。   “他们,他们不会以我们没粮食了吧。”吴璘想笑,但看着被送来的一袋袋形状不一,重量不同的粮食编织袋,很快又笑不出来,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怎么想到给我们送东西了。”   其实,官军和百姓的关系一直不好。   目前整个西北军中,在百姓中风评最好的是,反而是最招文官集团憎恶的曲端。   他对自己手下的士兵约束格外严格。   在很多人眼里安抚好士兵,和照顾好百姓是不能共存的事情。   西北的土地就这么多,人口却这么多,这么一大片生活在这里的人,总是有说不清的争端。   “多少粮食?”王大女的视线收了回来,看向漫山遍野漆黑的夜色,神色是出人意料的冷静。   “也不多,就三石多点。”袁发想了想又说道,“应该都是各自掏出来的,有些袋子就是寻常家里打米的口袋子,也都没装满,应该是……是分了点出来的。”   “哎这是做什么。”吴璘瞪大眼睛,有些震惊,但很快那点震惊被漫天的夜风一吹,只觉得浑身酸涩,不安,到最后只能揉了揉袖口,为难地看向自己的哥哥,“这,这,怎么收啊。”   现在各地的情况都差不多,粮食很是紧缺,百姓大都处于吃不饱的时候。   吴玠也没想到会有百姓自发给这支宋朝孤军送粮食,但他很快就明白,很大的原因是王大女一直严格约束所有士兵,不准他们霍乱百姓,甚至见了百姓要先避开,不准和他们碰面。   时间久了,士兵们习惯了,百姓也许不习惯了。   国家在动乱时开始抗金之路,各路大军云集,粮草几乎全靠地方搜刮,百姓本来就遭战乱、灾荒,还要被预征几年赋税、抢粮、抢牲口、抢农具。   便是并未经受大战乱的西北也是‘民食草根树皮,而军有余粮’的情况。   官军不如盗。   是很多百姓心中所想的。   吴玠手中的粮食也是这么来的,但在进入凤翔府的第一日,王大女就曾义正言辞告诫他——你若是还在想公主面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就不能如此,公主最是痛恨欺压百姓的人。   吴玠听这话是为了立功,是为了能摆脱曲端,是在这个乱世有所作为,便也跟着收敛手下的人,不准他们骚扰百姓,再者这里的粮食确实不少,抢一波能维持十天半个月,他们也并没有被缺粮食所困扰,所以手下的士兵也都还算听话。   但他从未思考过这样做的意义在哪里。   不过是公主不喜欢,那就不做就是。   公主是当今世道最大,最显眼的旗帜,他吴玠也不过是想要在公主手中讨到几分好处而已,毕竟这是最快的捷径。   以至于今日这些百姓三三两两把这些谁也看不上眼的粮食送上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成年士兵一天口粮就需要两升,三石的粮食也才三十斗,这里好几千士兵,这么写东西吃一顿都不够塞牙缝的,但这些人还是眼巴巴送过来的。   吴玠有一瞬间觉得岐山上的风过于寒冷了,以至于刮在脸上有些火辣辣的疼。   王大女叹了一口气,浅薄的白气模糊了这位年轻小娘子的面容:“宗泽以前和公主说过,当初皇帝继位时,垂髫鲐背,山农野叟,都以手加额,仰面谢天,希望天下可以太平,现在,这些百姓也是。”   “徯我后,后来其苏。”吴璘喃喃自语,“没想到他们还有这样的胆子。”   金军残暴,若是被他们发现,只怕这些送粮食的人都要遭殃。   “收下吧。”王大女背着手,转身回了军营,神色已经恢复正常,懒洋洋吩咐道,“回头再有人扔就不要了,我又不是打不到粮食,要什么他们的东西,公主说了,不要百姓一针一线的。”   吴家兄弟对视一眼也紧跟着离开了。   吴璘神色中还有些不可置信:“怎么想到给我们送东西……这,这太奇怪了。”   “天下苦秦久,今诚以吾众诈自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天下唱,宜多应者。”吴玠顿了顿,看向面前王大女的背影,冷不丁嘟囔着,“还真打算做项羽不成。”   “那谁做刘邦啊,哈哈哈,不会是对面金军吧……呸呸……太不吉利了……那还不如公主做呢,公主还挺礼贤下士的,你别说,我觉得公主还挺王霸之气的,真的,你说公主要是殿下就好了……”吴璘已经被震得胡言乱语,突然一脑袋站在他哥的后背上,疼得龇牙咧嘴。   “干嘛啊,突然停下来……看我做什么,哎,别打我,别打我……”   吴玠怔怔的看着弟弟防护自己的脸,突然喃喃说道:“公主……”   “就是撒,公主嘛,又咋咧么,我的哥。”吴璘捂着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很是不解。   吴玠回过神来,看着他弟没出息的样子,突然把他的脸拉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突然叹气说道:“你也长得太难看了。”   饱受攻击的吴璘大惊,随后大怒,踩着他的脚后跟疯狂大骂:“你以为你能长多俊撒!你才丑得很,你们一家子最丑!”   宋人深夜来送粮食的事情对王大女等人来说一件小事,但对守着凤翔和岐山县的金军来说却是一件大事。   “看来还是给他们留太多粮食了。”斡鲁不耐说道,“我就这带人把所有宋人的粮食都抢了,索性饿死他们算了。”   海里连忙把人拦住,强忍着愤怒骂道:“你这是要把这些宋人全都送给王大女嘛。”   “可他们还敢送粮食给宋军,过几日是不是还要偷我们的粮食给王大女。”斡鲁大怒,“宋人奸诈,在我们面前一声不吭,背地里却捅我们一刀,城内肯定有人帮忙,不然他们怎么送的出去。”   海里终于按耐不住脾气,大声呵斥道:“我早早就说过不要没事欺压宋人玩乐,你倒好让宋人当猎物,射着玩,别的不说,他们至少是能种地的,关键时刻也能为我们所用,你倒好,这半年杀了多少宋人,闹到我这里多少次。”   斡鲁更是不悦,脸色阴沉:“海里叔叔现在要因为这些低贱的宋人来骂我了,还不是他们不听话,若是他们都听话一些,我何来如此。”   “我们不指望这些宋人做什么,他们沉默就是在站队,你到底知不知道,有些人平日里再是无用,关键时候捅我们一刀,足够要我们的命。”海里咬牙切齿说道,“现在王大女闹这么大一出,说不定就是给他们看的,让他们心思浮动,不然哪来这么多事情。”   “那我就把这些宋人都杀了。”斡鲁大声嚷嚷着。   海里气笑了,再也按耐不住脾气,面无表情呵斥道:“那你杀啊,那你屠城啊,你有本事把整个凤翔府的人都杀了,你有这本事吗,今日便是你阿马站在这里,也不敢说这么狂妄的事情,斡鲁,你阿马让你跟着我,你若是再惹祸,我会代替你阿马先惩戒于你。”   斡鲁脸色微变,站在边上不吭声了。   “让岐山县的人做好防御,我怕王大女有什么动静。”海里坐下来后,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今日起,所有人没有我的手令,都不准进出城门,城外巡逻拓展到三十里,若是有百姓随意走动,全都杀了。”   斡鲁坐在一侧闷闷说道:“那就看着那王大女这么嚣张。”   “王大女最后的目的不外乎掣肘我们,我们现在是保全实力,等待长安的命令。”海里冷静说道,“打仗靠得不是一时的快意。”   很快王大女那边就察觉到金军那边更安静了,但送粮食来的人却络绎不绝,这些人好像从山里冒出来一样,送个东西就遁地走了,金军一个也没拦住,宋军更是。   “粮食送来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了。”邵青本就是农户出身,很是清楚百姓家里的存粮到底有多少,“今天还有人送了两车来,他们哪来的粮食?而且这些人熟悉地势,我们实在拦不住。”   王大女把手里的书连忙放下,只看到任安手里拎着两件衣服走来。   任安脸色古怪,晃了晃手中的东西:“外面有村民送了一点麻衣过来,说马上就要降温了,叫我们注意保暖。”   王大女眉心微动:“那人还在吗?”   “跑了。”任安小声说道,“是个小娘子,送的是小娘子的衣服,说是给您的。”   “给我的。”王大女吃惊,目光终于落在那两件麻衣上。   衣服确实比寻常小娘子穿得要大一些,袖口和领口还有放量,但对目前王大女宛若竹子抽长一样的生长速度来说,哪怕是这件衣服全部展开,也都是小很多了。   “穿不了吧。”邵青随口说道,“太小了,将军现在都要长得和吴家兄弟差不多高了。”   王大女现在的个头真是迎风张的速度,任谁也看不出当初那个被人带来挑选买卖的,面黄肌瘦的农村大丫头,现在能有如此高大强壮。   王大女接了过来,仔仔细细摸了摸,随后放在案桌上:“回头我拆了让人重新做。”   “对了,你去找个能看得懂山里天气的老手。”她很快又说道,“多请几个来,会种地的更好。”   ————   金军万万没想到,整个凤翔府竟会在一夜间降温,山路被封,水路被断,最重要的是神出鬼没的王大女突然出现在渭河附近,把水道上运输的粮食全部都给烧了,一把突如其来的火烧得那一大片水域的渭河都成了红色。   护送粮食的金军根本还没反应过来,王大女放完一把火,跑了!!   凤翔府中的海里听闻这个消息后,神色大变,他终于回过神来了。   “这疯狗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只烧了这一批的,让下一批提早送来就是。”斡鲁不甚在意,“粮仓里本来就有不少粮食,还能撑几个月呢。”   海里脸色凝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件:“哪来这么多粮食可以给,前几日大将来信,说看到曲端的不对,想来长安马上就要交战了,到时候粮食供给的次数会减少,要我们自给自足,随时增援。”   斡鲁一见是阿马的信,立马正襟危坐,只是脸色错愕:“曲端不是和王大女一起吗?怎么会在长安。”   海里没好气说道:“定是当日你看到的那一支千人部队就是曲端的队伍。”   斡鲁这才发觉闯祸了,立马尴尬说道:“这,这,可领队的说是一个高大的女人,我,我以为是……”   “算了。”海里摆手,说回正事,“王大女那边一定会派人骚扰我们,我已经派人去探查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在岐山上了。”   斡鲁握拳:“还是带人早早把王大女等人清缴才是。”   “报——”负责探风的哨兵快步走来,“已查明,王大女营地中只剩下她和吴家兄弟的两千八百人,马匹六百匹。”   “这么少人?”斡鲁大喜,“我自请带兵去剿灭王大女。”   海里沉吟片刻,没有回答。   “将军,这个王大女已经闹得整个凤翔府人心惶惶,这几日多少人偷偷给他们去送粮食,杀了这么多人也拦不住啊。”斡鲁见他犹豫,神色凶恶,“不把她杀了,这人迟早是个祸害。”   “可我……”海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王大女这么点人还闹这么大的动静,她难道真的不怕死不成。”   “不管怕不怕死,总归是要死的。”斡鲁笃定说道。   ————   深夜   岐山上的风有几分躁动,随着五日的倒春寒,大降温后,天气又很快就回暖了,连带着山中的鸟兽也被这个变化莫测的天气弄得颇为焦躁不安。   “有人来了。”天色刚微微亮,任安的声音出现在帐门口。   早早就穿了一身盔甲的王大女睁开眼,握紧手中的长刀:“多少人?”   “岐山县中出动的,大概三千。”任安掀了帘子进来,带来一阵躁意,但那双眼神在微亮的烛火中好似在发光,“应该是岐山县的全部兵力。”   王大女笑,终于松了一口气,站起来说道:“传令,即可轻装出行。”   那边吴璘早早就摸到他哥的营帐中,好奇问道:“王大女真有几分本事不成,怎么知道他们今天就会出动。”   “那个契丹女人……”吴玠沉吟片刻,随后露出几分惊疑不定之色,“公主怎么会认识契丹人,还是萧家人。”   萧家和耶律家可是辽国国姓。   ——公主手中拥有的资源,远远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还真是,瞧着关系还不错。”吴璘摸了摸下巴,“但是朝廷这那边不是还联系不到耶律大石吗?说是被西夏挡住了。”   “算了,快出发吧,我听到王大女的声音了。”吴玠打断他的话,吴璘便也不多想,立刻起身,握着长刀出门和王大女回合。   “怪不得你不要粮食。”一出门,吴璘就见了站在队伍最前面的王大女,笑说着,“不然这一下扔了这么多粮食,怪心疼的。”   王大女自年后就一直没有准备过多的粮食,都是打几天吃几天的,大家对此都非常不解,军中也多有抱怨,直到她此刻下了这么命令,众人才开始恍然大悟。   不准备过多的粮食是因为这支驻扎在岐山里的队伍迟早会走。   “借粮食去人家粮仓里借才能选到自己喜欢的。”身穿盔甲的王大女咧嘴一笑,随后目光悠悠地看向南面岐山县的位置,自信一笑。   “出发,去借粮!” [307]第三百零七章:我不懂经济啊(抓头   岐山县位于凤翔府正东,渭水北岸。   王大女所在的位置位于岐山县的北面,也就是岐山的千山余脉中,此处山高谷深,其中还有箭括岭、横水河谷两大天险。   这两道地方早早就有金军把持。   “岐山北高南低,自北攻南,避免平原冲锋,是唯一的办法。”吴璘等人连夜奔袭,衔枚疾走,穿过隐蔽小道,终于赶在天色微微亮时来到这一处凹地,注视着面前的高峰。   箭括岭是岐山北麓主峰的最高点,一旦占据此地就可以居高临下俯瞰岐山县城和通往凤翔的大道。   “这里的守军就几百人。”王大女笃定说道,“而且因为倚仗山险,他们没有夜防,也没有暗哨,我们完全可以拿下。”   众人原本还在思考到底如何攻下,眼下一听王大女如此信誓旦旦的话,很快就把心中的怀疑打散,也跟着纷纷点头。   “确实,人少,而且他们还不知道现在的情况,我们完全可以出其不意,攻其无备。”邵青紧跟着说道。   “可这里是天险,也太难打了。”袁发紧盯着这次高耸的山寨,“我们的人也不多。”   吴玠思索片刻:“可以分两队一队攀崖登岭,从后面绕过去,一队正面佯攻,金军没有这么多人,不可能两边防守,攀崖队登顶后就纵火为号,之后就可以上下夹击,一鼓作气拿下箭括岭。”   王大女满意点头,看向吴玠:“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有意带人登峰,你是否愿意正面攻击?”   吴玠自然是乐意的,毕竟正面攻击是做做样子的,但背后攀崖是有几分危险的,现在还是初春,山中有些地方不仅冷还带霜,一个不谨慎摔下去非死即伤。   “那就这样吧。”王大女是个痛快人,得了准话就立马点人准备离开了。   吴玠站在原处目送她离开,只是还未说话,自家弟弟的脑袋已经先一步靠过来:“我之前一直以为王大女这么厉害是公主造势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她一个小娘子,还真的能带兵打仗不成。”   吴玠收回视线,淡淡说道:“你最好和她打好关系。”   吴璘挠了挠脑袋,老实巴交:“为撒?”   “你太丑了。”吴玠睨了一眼一犯傻就显得更丑了的弟弟,冷静说道,“但公主特别喜欢王将军。”   被无情暴击的吴璘立刻大怒。   “俺家一大家子连你也算上,你就是俺家最磕碜的!”吴玠先发制人,一本正经骂了回去。   吴璘气得直跳脚,但话被堵在嘴边,只能绕着他哥,跟个鸽子扑棱叫一样无能大叫,咕咕个不停。   ————   赵端被一阵鸟叫吵醒,睁开眼看着还未大亮的天气,但还是迷迷瞪瞪爬起来,一个人在夜色中摸索着穿衣服,困得手脚并用爬出床,一出门打了个哆嗦。   隔壁守夜的小女使这才被惊醒,连忙跑出去:“公主怎么起来了?外面还有些冷,快穿好衣服。”   赵端打了个哈欠,胡乱把衣服裹紧,含糊说道:“你继续睡,今天苏迟送粮食来,我要先看看四川等地送来的奏疏。”   赵开的政策推行的不太顺利,各地官员都有很多意见,哪怕是一开始赞同的官员,也因为实际落实的问题而又很多分歧,赵端已经压下很多情况,也处理很多纠纷,非常想要各地可以达成一个勉强的平衡,但改革的情况却还是不太好。   她有点急这个结果。   但她知道这事急不得。   小女使连忙拿出薄披风给人披上,又把人带去梳头:“再忙也要注意身体,现在药材实在很紧张。”   “是了,药材要盘一盘。”赵端打了个哈欠,“等会帮我找一下尚宫。”   因为李策等人全部被拉去干活了,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不能兼任女使的工作,慕容尚宫索性重新给公主找了批年轻小娘子,还特意找了几个不怎么识字的,年纪特小的。   这是生怕公主缺人时,把自己的人都填进去,忙起来连口饭也没得吃的防范之举。   这个小女使就叫苗翠翠,是本地一个农户家的女孩,家里只剩下一个老父,老父身边没钱治病死了,所以卖身葬父,被当时路过的尚宫发现,见她品貌性格都还可以,就直接买下来了。   苗翠翠手脚很麻利,飞快给人盘了个发髻,笑说着:“等会公主吃饭的时候,尚宫肯定会来盯着公主吃饭的。”   介于赵端好几次忙得忘记吃饭了,身边也没个能管制的人,所以现在由尚宫亲自督促,非要公主按时按点吃饭才是。   赵端挠脸:“也是,等会要是尚宫来了,你就给我吹个鸟叫,把东西藏一藏。”   “行。”   苗翠翠有个独门才艺,可以学好多好多的动物叫,尤其是鸟叫,更是惟妙惟俏。   赵端一出门就感觉到一股寒意:“这么冷的天,会不会种不好地啊。”   “这个叫倒春寒,不过幸好我们这里本来就开春慢,现在这一波倒春寒走了,正好省得耽误月底种苗,不然等小麦刚从土里醒过来,叶子嫩、根弱的时候这么一冷、一霜、一冻,麦苗会直接冻伤、蔫死,情况好点不够时减产,要是严重的,今年会直接绝收的。”苗翠翠说话脆生生的,跟个小鸟雀一样,偏说起土地时,有几分大人模样的忧愁。   “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她一本正经说道。   赵端笑:“你小小年纪,对田地还挺了解。”   “那是,我七.八岁就跟着我阿耶一起下地拔草了呢。”苗翠翠得意说道。   赵端一听便也跟着笑:“以前有人跟我说,她年纪小的时候是去做饭送饭的,你也是吗?”   苗翠翠小脸皱着:“那这个人的家里人肯定很喜欢她呢,做饭是最轻松的了,还能偷吃呢,我以前是要跟着拔草的,这么一大片土地的草都是我拔的,很累很累的。”   赵端没想过还有这个角度的考虑,可思索片刻后还是忍不住说道:“可小孩做饭很危险啊,要是烫着就不好了。”   苗翠翠不解:“可在地里更辛苦啊,真的很累的,而且这么累还吃不饱。”   小孩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气说道:“我还是跟着公主才知道吃饱饭是什么感觉的。”   赵端盯着苗翠翠瘦巴巴的小脸,最后只能收回视线,无奈叹气:“我一定努力让大家都吃上饭。”   只是吃饭这一个事情,怎么也如此困难。   赵端心里更是急了。   苗翠翠完全不懂公主的急切,只是连连点头,用力夸道:“那真是太好了,那大家今后一定会念着公主的,公主果然是最厉害的。”   赵端揣着手,忧心忡忡走了。   衙门里的人还不多,晨雾蒙蒙,只有零星几个打扫的人正在清理卫生,他们低着头做着自己的事情,连着脚步声都没有发出来。   兴元府的春节过得实在热闹,从腊八开始正月十五,如此漫长的日子里都是快乐的年节,大大小小的商户,无数百姓都因为公主坐镇西北而欢呼,对朝廷的信心也大为增加,这几日来投奔衙门的人也越来越多,整个兴元府周边的治安也突飞猛进。   打扫的仆人们对于这么早见到公主也不奇怪,反而笑说着:“地面有点霜,公主可要小心了。”   “知道啦。”公主笑着点头,利索的衣裙扫过出还未开花的花枝,只留下摇曳生姿的枝条在风中摇摆。   屋内堆满了东西,正中的那张地图是一张灿烂的月下黄河奔流图,桌子上摊开着一张皱巴巴的,样子奇怪,但是写满了各种地点的手绘舆图。   黄河图是她一来到兴元府就挂上去的,但只要宗颖来了就会收起来,免得让人触景生情。   这是赵端自己自汴京开始一路绘制的地图,上面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写都写不明白,好几个被涂改的地方,但现在最新的地貌描绘上已经线条流利,标记清晰,可见绘画之人从生理到心理的巨大变化。   “也不知道陕州什么情况?”赵端一坐下来,就看到自己最关心的那个地方。   岳飞那边她是鞭长莫及,想关心也没办法,而且两边的联系已经断了这么久,她一腔担忧也无处挥发。   张三那边她是有几分自信的,打长安是为了声名鹊起,告诉金人,告诉全部北人,朝廷北伐的决心。   大女和吴家兄弟没有大面积的战斗,只需要做好阻断的作用,小规模的冲突对于这三人来说并不难。   要说最担心的就是陕州。   因为陕州到现在也一点消息也没有,年前张浚就建议派人从小路过去看看,就说是犒赏的队伍,一是给陕州士兵鼓气,二也是打听打听消息。   赵端犹豫着同意了,毕竟陕州的地理位置确实非常重要。   但现在马上就要正月初十了,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传回来,不得不让人格外忧心陕州的事情。   但事情也实在太多了,以至于赵端在经过短暂的担忧后,很快又开始处理起手头最重要的财政问题。   缺钱!好缺钱!   这边苗翠翠已经飞快地准备好茶水和炭火,见公主已经捧起东西看了起来,就悄悄退了出去。   苏迟是苏辙长子,苏轼之侄,深受家族影响,所以本人也算是个保守派,对王安石的改革不太喜欢,但为人清廉正直,对百姓格外爱护。   等赵端调来回来时,想要他一起帮忙主持赵开变法时说的最直白的一个理由是要为民减负,不加民税,他沉默许久后接下此事。   这次他回兴元府是要汇报季度工作总结的,顺便把钱财和粮食也都送过来一些。   赵端在见他之前把之前各地送来的好的,坏的奏疏都要过一遍,免得到时候沟通不畅。   赵开的改革主要集中在盐、酒、茶、茶马四大商贸,把他们纳入专卖体系,也就是国营,顺带把各种摊派、杂征、临时科敛全部都废了,也就是统一梳理所有收钱项目,做到规范统一。   这样做法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短短三个月,交上来的银子就翻倍了。   这也是赵端同意此番三线开战的底气。   没有钱,真的办不好任何事情。   但他的这个做法弊端也被当地具体实施的基层官员所诟病,以至于原本赞同的基层官吏在实施几个月后很快就上奏疏弹劾此事。   有人骂他此事为‘四川万民之怨’,因此盐、酒、茶、绢税负都非常重,四川百姓负担远超其他地区,而且物价上涨严重,百姓的收入却没有多大的增加。   也有人说他专卖制度过严,税率过高,大商人的获利空间被压缩,小商贩更是难以生存,都扬言长期富庶的四川一地,经此一事会元气大伤,彻底贫困。   更有甚至扬言他是开了这个头,如此会被后世财政官照葫芦画瓢,百姓长期疲惫,迟早会出大事,乃是‘虐民’之举。   “银子,铜钱不够了。”苏迟最后说道,目光大胆地盯着面前的公主,“现在最需要的是缓解价格日益上涨的需求。”   赵端脑海中电光石火一闪而过:“交子?”   历史书上关于北宋交子的内容在此刻无比清晰,却也无限模糊地在脑海中回荡,以至于她脱口而出后,只觉得时代交汇的震荡晃得她在沉默中有几分恍惚。   苏迟没想到公主能自己想到这一步,连忙点头应下:“正是,当初四川之地率先出现交子就是因为地理位置不变运送铁钱,所以民间商人自发使用楮纸书写的存款凭证,用于替代铁钱。”   “不是铜钱吗?”赵端敏锐问道。   苏迟摇头,仔细解释道:“四川铜很少,而且道路也不方便,所以铸铜钱成本高,所以朝廷很早就确定实行货币分区制,中原、东南用铜钱,四川被划为铁钱区。”   他看公主似懂非懂的样子,继续说道:“一贯铜钱需要十贯铁钱兑换,以至于当时买一匹绢,需要携带上百斤铁钱,若是本地交易并无太大问题,但四川一直都是茶叶、布匹、药材、粮食的重要贸易地方,而且农业粮食丰茂,商业市镇也非常密集,又因为和西北、吐蕃、云南的边贸十分活跃,所以长途贸易才是他们的主要活动,但大额支付因为铁钱的重量是完全无法进行的,也是这个原因,才会出现最开始的交子。”   “这个交子是百姓自发的?”赵端又问,“这不是有很多问题吗?”   苏迟连连点头:“一开始确实是商户自发的,四川做生意的商人很多,集结在一切势力强大,而且信用良好,行会、商铺遍布,再加上当时已经票据、契约、赊卖已普遍使用,所以才会出现交子。”   赵端了然。   原来交子一开始是私人借条,只是后来因为过于好用变成了行业的规范。   “一开始是小规模的自发行为,所以后来面积扩大了,也引发了诸多问题,譬如富商资金不足;滥发、贬值、挤兑,以至于后续纠纷频发,所以官府才会在天圣元年将交子收归官办,先是设立益州交子务,随后每年规定发行限额,又建立准备金制度,最后需要定期分界回收、换新,这才稳定下来,之后开始在各地通用。”   赵端欲言又止地盯着苏迟看。   苏迟不解。   “那我在汴京的时候,怎么用的是铜钱,甚至是银子?”赵端犹豫反问道,“要是真是好东西,怎么没推行出去?”   若是好东西,也该好好发扬光大。   若是不好的东西,那更是不能胡乱被推行。   可交子却又是历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赵端已经不是一味迷信书上写的内容的人了。   虽然她下意识把交子和纸币化为等号,但很快又清晰明白交子不可能是她熟知的纸币。   这个东西既然不能被成功运作出去,那肯定是因为有一个巨大的问题横亘在时代之中。   一旦如此思考后,赵端不得不开始慎重考虑这件事情。   读书时,可以从后往前看,以发展的目光来评价这个东西,但她此刻身处这个时代中,却无法以如此自然,冷静的态度来一味推行此事。   苏迟思考片刻后,犹豫说道:“只有铁钱需要交子。”   赵端怔怔地看着他,很快就明白他这句话的潜台词,交子是四川铁钱困境下引申出来的急救政策,但不是一个稳定朝廷财政的升级办法。   赵端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静,刚才看的那些内容,不论是好还是坏,就像一根根绳索一样紧紧把她缠住。   越是坐在高处,真正处理这些事情,越开始明白很多上位者不经思考的拍板,太容易引发无法挽回的灾难。   现在,赵端站在这里。   她已经开始面对风雨飘渺的宋朝,处理着无法被反复折腾的经济,施行不能回头的北伐,现在又要开始对这个不知未来,不辩好坏事情做出最后的拍板。   “那,还有其他办法吗?”许久之后,赵端小声问道,“这个交子,瞧着,不好。”   苏迟对此早有预料,毕竟这个办法不过是刚刚起个念头,反对的人就络绎不绝,想来公主这边也是早早就收到有人的弹劾。   “现在缺铁。”苏迟解释道,“若是想要增发铁钱,无疑是和士兵争抢武器。”   “可以一起混用铜钱吗?”赵端反问。   苏迟一顿,缓缓说道:“全国缺钱,且混在一起问题更大,弊远远大于利。”   赵端沉默,半晌之后叹了口气:“若是发纸币,需要抵押金,我们可以准备这么多的铁钱?”   这会轮到苏迟沉默了。   就是因为没有铁钱所以才打算引发交子。   可若是没有这么多铁钱,又如何印发交子?   “不顾实际情况,一味引发纸币,到最后这些就是废纸。”赵端严肃说道。   纸币乱发的后果是显而易见的,它透支的不仅是钱财还是百姓对朝廷的公信力。   若赵端只是想要博一个成就,自然也可以无视后面的一切后果。   她自然知道印发交子可以短暂的,快速的度过这次难关。   可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未来呢?   赵端也不想考虑这么多,但她又不得不考虑这么多。   “以大易小,以安易危,权一时之埶,不患本之不固。”苏迟沉默许久,随后叹气,“救焚拯溺,不顾后艰,若非……无路可走,我们……”   他顿了顿到底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了许多。   大宋原本的铜矿,铁矿如今都在金人手中,前几年被金军大量掠夺做的钱财也在此刻成了一把落在众人头顶,成了他们此刻束手束脚的一根绳索。   赵端也知道这事的困难,流通的钱财不够注定无法扩大经济的运行面积,不扩大范围,经济改革就注定会失败。   “等会,这事让我仔细想想。”赵端实在是对经济改革毫无想法,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参考,所以如是说道,“我回头问问其他人。”   “我和赵转运使是想着官府出面设置钱引,限制在四川等地,钱引与铁钱等价兑换,同时严禁铜钱入川,防止外部冲击。”苏迟还想着继续劝公主,“而且我们只增发这一次,就一次。”   赵端沉默。   “盐酒茶已经进入最重要的时候,已经不能回头了。”苏迟艰涩开口,“公主当日说要为民办事,我和赵转运使牢记于心,可事情……总有牺牲。”   “可不能一直牺牲百姓。”赵端下意识说道。   “难道前线的士兵就该一直牺牲嘛。”苏迟反问。   话应刚落,两人都瞬间陷入沉默。   整个大宋的船只已经摇摇欲坠,谁都在挣扎求生,他们能掌握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赵开能让苏迟亲自来说此事,一定是深思熟虑的。   可赵端,也一定要深思熟虑才能做下这个决定。   清晨的太阳照得衙门一片亮堂,院前的小花在即将到来的灿烂春日开始准备花开的力量。   安静的衙门终于热闹起来,寻常官员开始一日的工作,此时,窗边传来一阵清脆的鸟叫声,赵端刚一抬头,还未说话,就突然再一次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传来。   两人下意识扭头看了过去,却齐齐变了脸色。   ——红色腰带。   ——是战报。   “报,河阳失守,守将郑建雄战死。”   “洛阳失守,翟兴率军南下前往邓州。”   “汴京城破,赵世兴战死,郭留守败退陈留。”   传信的士兵抬头,眼睛通红,看着面前神色大变的公主,哽咽说道:“东京,丢了。” [308]第三百零八章:二选一   年前赵端收到线报说汴京被叛金的刘豫包围时,所有人有些紧张,却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汴京现在也不是光杆一个,前后州县都还在,好好挡一挡,完全可以挡一挡,等西北或者南面的情况好转一些。   赵端临走前还特意嘱咐过郭仲荀要做好开德府、安利军和滑州的军队驻守工作,只要能守住,等陕州那边守住,便是东出支援也没有任何问题。   郭仲荀之前也信誓旦旦保证过没有太大的问题,毕竟开德府让赵世兴带人守着,安利军的卫县和黎阳也都是重兵把守,只有滑州因为之前黄河改道已经荒废,所以滑州并没重兵,但也是有人守着的。   但两京还是丢了。   赵端猝不及防听到这个消息后,被怔地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坐在屋内沉默。   苏迟见状,便轻手轻脚离开了。   正午的日光落在屋檐上,青色的瓦片却依旧沉默。   汴京的消息传得很快,没多久张浚叶梦得等人便也跟着来了,一看到公主难看的面容也只是安静站着。   “之前本打算让你去荆湖路去调取粮食,后来被娄室的奇袭打乱了脚步,事情有了新的转机,但我现在有意让你……”但出人意料时,赵端并没有生气,她甚至没有对失守的汴京发表看法,只是冷静地看向匆匆赶来的胡世将,“立刻前往陈留,支援郭仲荀。”   叶梦得犹豫:“现在我们周边没有多余的士兵了。”   “从折彦质那边抽调一些襄阳的兵力来。”赵端说。   张俊闻言,神色悲恸,但还是上前一步说道:“太后在吉州和金军遇上,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杨惟忠所率领的一万卫兵尽数溃散,权知三省枢密院滕康、刘珏已不知所踪。”   赵端下意识想去看自己手边的舆图,却发现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或者说,这已经是大宋非常内陆的深处了。   金军,已经打到这里了?!   “那太后身边可有人保护?”叶梦得惊骇问道,“小太子可是在太后身边!”   如今朝廷为了保全国祚,官家单独在南面,太后带着小太子前往更深处,更腹地的江南西路,公主则千里迢迢,远赴西北,整合西军力量。   南面的消息已经传不过来了,没想到按理本该是最安全的太后和小太子反而传来被金军追上的噩耗。   叶梦得当真是眼前一黑,差点一脑门栽倒,被一侧的周岚眼疾手快扶住。   “据说卫兵不足百人,随从仅有宦官何渐、使臣王公济、快行张明。”张浚解释道。   “都坐下吧。”赵端顺势说道,“然后呢?太后现在哪?”   “听说金人在追击到太和县后,太后从万安弃船登陆,准备前往虔州。”张浚脸色凝重,“现在不知具体情况。”   “沿途官员难道一个也没拦下金军?”胡世将忍不住说道,“抚州,袁州,不是都有守臣吗?金军能派多少人如此千里奔袭,怎么能让太后带着小太子如此,如此……狼狈啊。”   张浚不语,只是突然抬眸看了眼公主,低声说道:“从事郎、三省枢密院干办官刘德老为保护小太子被金军杀害,知永丰县、承议郎赵训之和县尉修职郎陈自仁城破后被杀。”   赵端并不认识这些人,只是听着这些冷冰冰的话语还是忍不住觉得寒颤。   这条金军追击太后的路线上,一定是发生了格外惨烈的战事,只是即便如此也没法拦下金军。   “抚州守臣王仲山,金兵未至就以城降拜,献城投降,袁州守臣显谟阁待制王仲嶷弃城逃走后亦投降金。”张浚想了想说道,“他们乃是王相公之子,却如此无能胆小,怪不得公主看不上秦桧。”   赵端没想到这里还牵扯到秦桧,揉了揉额头:“和秦桧什么关系?”   “王仲山乃是王圭相公之子,王仲嶷是王仲山之兄,秦桧是王仲山的女婿。”张浚不高兴地解释道,“翁婿都是失节之臣,真该以死谢罪。”   赵端面无表情骂道:“果然一家子不是好东西。”   “那,和襄阳有什么关系?”胡世将问道。   “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向子諲请求襄阳出兵支援。”张浚沉默片刻,很快又解释道。   “整个荆湖南路深处内地,所以只有少量禁军、厢军,作为地方守备力量,潭州驻有安抚使司直属部队,但也只有五千人,岳州由守将吴锡率领三千精兵驻守,年前因为流寇进犯,弃城,从益阳入邵州,其他的譬如鼎州、澧州、衡州等都是百人规模的厢军。”   “所以让襄阳从这么远派兵过去?”叶梦得气笑了,“向子諲手里不是有五千人吗?直接把太后和小太子接过来不行吗?要什么襄阳的兵力,襄阳什么情况,他到底知不知道。”   张浚闻言,并未反驳,但显然心中所虑更多,故而含糊解释道:“流寇,实在太多了,整个被招安的士兵人数也不足两万,正规军更是一万都没到,根本无法打破这个平衡,可太后那边真的太需要人了。”   赵端掐了掐手指,勉强让自己从这个混乱的消息中理出意思头绪来。   张浚的言下之意就是荆湖南路很乱,太后不能来,本地士兵不能动,所以只能从外面调任过来,襄阳被公主整治过,也有正儿八经的军队,所以才想着从襄阳调兵解太后之围。   “那现在就是二选一了?”赵端平静地环视面前的诸位大臣,轻声说道。   众人齐齐不敢说话,只能束手站着。   这艘大宋的船已经到了四面起火,无法保全自身,就连选择也都是难以决策,如此看来,这片西北地区竟然是目前情况最好的地方。   “汴京之后基本上没有任何防备力量,刘豫只要想南下,那打到襄阳是迟早的事情。”赵端看着手中的地图,对于京畿路的情况她已经了然于胸,“若是襄阳丢了,我们就彻底和南面断了联系了。”   没有人附和,或者说没人敢附和。   赵端很明白他们的顾虑,太后作为这个当初重塑这个朝廷的重要政治力量,凝聚着政局交替间的动荡朝野,一旦真的被金军抓走,不亚于再一次的北狩,这里面甚至还有非常重要的皇位继承人——年幼的太子。   他们在等公主的决定。   此刻,也只有公主可以决定,但也意味着公主要为这一切负责。   “郭仲荀那边也许还可以挡一挡,襄阳城高……”赵端思索许久,随后缓缓开口,“太后那边,不容推迟。”   她想起那位在杭州紧紧拉着她手的妇人,手指粗糙,可手心却充满温度。   生性清瘦柔弱,秉性坚强刚毅。   一个历经五朝的女人,从盛世的繁华中被攻讦,却在最破败时担起一个国家重塑民心的重任,明明朝廷负她许多,她却毫无怨言。   当初她站在赵端面前,面对凶神恶煞的叛军,今日赵端也愿意为了她穿越千里迢迢的山水路。   “折将军手中只有五千人。”胡世将忍不住提醒道。   赵端嗯了一声,很快说道:“我知道,我们这边有多少人?”   “两千……”慕容尚宫的声音缓缓传来,“全部都是老弱病残,剩余精兵不足五百,拱卫城池需要士兵。”   赵端缓缓抬头,看着快步走来的慕容尚宫,半晌之后捏着手,低下头来:“两千人正好可以急行。”   “那就从张三那边抽调将士回来。”慕容尚宫站在门口,注视着面前憔悴了许多的小公主,声音也跟着温柔了下来,“公主不可冒险。”   张浚等人先是一怔,随后大惊。   “公主打算亲征?”叶梦得第一个失声,“万万不可啊。”   “微臣愿意代公主出面。”胡世将立刻上前一步,认真说道,“给微臣一千士兵,微臣定当誓死保卫太后和小太子。”   张浚也紧跟着说道:“公主为西北中心,岂可轻易离开。”   赵端叹气,反问道:“那你们现在有何办法,陕州没有消息,也许陕州已经丢了,也许陕州的金军退了,可我们也来不及等他们回来。”   “凤翔那边本就是孤军,一旦离开,张三攻打长安的机会就会失败。”赵端看向屋内心思各异的大臣,西北璀璨的日光落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的面容也紧跟着模糊不清。   “娄室是老将,但凡现在我们的这里的布局出现一点变化,他马上就会察觉我们内部的虚弱,到时候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边,兴元府也无兵力阻挡金军。”赵端收回视线,目光最后落在慕容尚宫身上,“若是去了秦州,长安何时才能拿回来,我们如何才能站稳脚跟。”   慕容尚宫正不赞同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不曾说话,但却又无声地写满了拒绝。   众人沉默,全都不知如何开口。   ——缺钱,缺粮,缺人。   整个大宋如今也不过是一件破败的衣服,顾头不顾腚,捉襟就见肘。   川陕本可以什么都不管,但公主不可以什么都不管。   “能用的人,能用的兵都在这里。”赵端思索片刻,最后还有几分笃定,“金军不可能深入这么久的,也许等我找到太后,金军早就退了。”   “不行啊!”叶梦得见公主态度坚决,便真的急了,“这一路上多危险啊,荆湖那边都是盗匪啊,如何能去啊。”   “从前线调一个小将回来,也能暂解燃眉之急。”张浚也跟着劝道,“实在不行,先把王彦调回来吧,他就在金州。”   “王彦不行,若是长安打起来,金州是兴元府的第一道防线。”赵端摆手拒绝,“我还担心娄室到时候绕道来打兴元府呢。”   “房州也不行,周彤手里的兵可能会先和刘豫遇上,不然襄阳准备的时间也没有。”她很快又说道,“就先这样吧,也许路上我还能招安到什么盗匪呢。”   “哎哎,不行啊,张浚,你说话啊,胡世将,你说话啊。”叶梦得无能狂怒,只能迁怒同僚。   “行了,就这样吧,我先把赵开的事情处理好,你们去点兵吧?”赵端摆手,随后看了眼慕容尚宫,“肚子饿了,要吃饭了。”   慕容尚宫叹气。   “公主……”苗翠翠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屋内气氛凝重,故而低眉顺眼站着,一板一眼说道,“门房那边传来消息,说门口站着三个破破烂烂的流民,说是来找您的。”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个流民特俊。” [309]第三百零九章:漂亮的人也不能说谎哦   来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李禄?”叶梦得有些警觉,“你怎么在这里?”   翠翠嘴里长得非常很俊的人就是哪怕穿着跟个乞丐一样,依旧非常好看的李禄。   对于他的出现,屋内几人神色各异。   叶梦得自然是非常警惕的,张浚也有几分惊疑不定,胡世将则好奇地看着来人,至于周岚的视线已经盯着后面两个人,眉心微动。   李禄对这些隐晦的打量视若无睹,还是神色自若地叉手行礼,身后两个带着面具的人也紧跟着避开周岚审视的视线,一声不吭行礼。   屋内的气氛很是紧张。   李禄的身份过于尴尬,以至于虽然当初朝廷在赐死李邦彦后并未降罪于他,但到底也有几分隔阂,后来苗刘之变后还依稀有人打着他的旗号,朝廷便顺势降了他的职位,如今只有一个中侍郎的挂名,此后朝廷大乱,此人也没了踪迹,也无人在意。   “汴京城破,陈留不保,郭留守已经退守陈州,刘豫率兵八千追击。”李禄一板一眼说出更进一步的消息。   屋内众人的脸色已经木了。   虽然知道传来的情报一定是很久之前,但现在带来的消息却比之前的情报还要坏,所有人的心里在咯噔一下后,只觉得是无穷无尽的悲观。   “微臣手中本有三千队伍想去支援,奈何刘豫手中招揽了万人队伍,他儿子刘麟颇有几分武艺,就是他率军突破滑州进入汴京的。”李禄沉声说道。   赵端不语,只是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人。   叶梦得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的李禄,也顺势把目光看向身后戴着面具的两人,疑神疑鬼:“这两个人是谁?”   “是我的寻常护卫,因为面容丑陋,怕惊扰公主,所以带上面具。”李禄一本正经解释道。   “能有多丑,还能吓到公主?”叶梦得不信,目光炯炯看向那两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神色严厉,“拿下来看看。”   李禄不语只是看向公主,那两人也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赵端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淡淡说道:“带着吧,我见不得丑八怪。”   叶梦得闻言很是震撼,但很快又觉得非常合理。   ——公主身边就没一个长得不好看的!!   ——爱美的名声已经传遍大江南北了!!   周岚见状,便跟着上前一步,对着两个戴面具的人皮笑肉不笑说道:“大家要说事呢,我带你们去歇息歇息。”   那两人看了一眼公主。   赵端笑着点头:“去吧。”   叶梦得还是紧盯着那两人离去的背影,嘟囔着:“好眼熟的感觉的……”   赵端和李禄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移开视线,只当做没听到。   “那你是如何过来的?”胡世将谨慎问道。   “汴京失守后,我带人退守颍昌府,但是刘豫很快就进行两面清缴,说要把所有宋军赶出所有京畿路,我们手中只剩下一千多人,颍昌府根本无法坚守,故而我就带人从进入汝州。”   李禄顿了顿,随后长叹一口气:“但从汝阳进入嵩县时,又和翟兴溃败的队伍碰上,原是刘豫的队伍分两路进攻,其中一路在打河阳时,洛阳就开始自乱,翟兴不得不带人南下。”   赵端面无表情:“当初就是对洛阳手下留情了。”   “那翟兴人呢?”胡世将有些激动,“若是他来了,至少可以让他去虔州救驾。”   李禄摇头:“翟兴准备去邓州重整旗鼓,拿回洛阳。”   叶梦得急了:“现在什么事情急,他不知道吗,先去虔州,营救太后和小皇子才是。”   李禄不知太后的情况,但听闻这话也能猜测南面的情况并不好,但他还是颇为慎重:“翟兴手中的士兵都是以步兵为主,和金军手中的骑兵无法对抗。”   叶梦得神色冰冷无情:“保护太后,乃是职责。”   李禄噤声,不再言语。   赵端摆手:“没必要如此折腾,我亲自过去就行。”   屋内众人七嘴八舌表示不赞同,叶梦得更是激动地直拍扶手。   “你手里还多少人?”赵端并不为所动,只是看向李禄。   李禄被屋内所有人盯着,那些眼神千奇百怪,但想来不是想听好消息的,故而犹豫着没有开口。   “你要想清楚,李禄,你的禄靠的是谁。”赵端也不生气,只是懒洋洋地龇了龇牙,扫了扫面前的年轻人,多了几分调笑的威胁之气。   李禄便老实交代了:“只剩下八百人了,但我手中的都是良家子,这一年都是好好训练过的。”   赵端满意点头:“这不是很好的机会,随我再去一趟虔州,也算真正的锻炼起来了。”   叶梦得还想说话,赵端已经摆了摆手:“下去吧,我要准备吃饭了,李禄你留下来。”   一直沉默的慕容攻玉见公主心意已决,便上前一步说道:“还请诸位都下去的,公主早膳都没用,就忙着去见苏迟了,不能再耽误午饭了。”   翠翠一听,脑袋又伸进来了,大声赶人:“午时都要过了,公主的饭都凉了,你们都快走。”   叶梦得急得干瞪眼,只能迁怒道:“没规矩。”   翠翠也不害怕,咧嘴笑:“我给公主端饭去了。”   等人离开后,赵端说道:“给李禄也准备一份。”   躲在角落里装死的李禄惊讶,连声拒绝:“不敢耽误公主吃饭。”   “坐吧。”赵端摆了摆手,示意翠翠离开,随后站起来活动活动做了一早上的骨架,随口问道,“你没说实话。”   李禄脸上的神色立刻紧绷起来。   “之前我把那两人交给你,你说你要去北地,可你却说自己赶上刘豫攻城,这地界可算不上北地,是你当初骗我你的去向,还是你隐瞒了你此番来中原之处的目的?”赵端抱着手臂,绕着美貌的年轻人走了一群,随后施施然笼着袖子从他身侧绕了出来。   “我不会再给你们两次机会。”   她脸上带着笑,只是眸光中充满审视和打量。   李禄垂眸,深邃的目光在许久不见的公主身上一闪而过,惊讶发现当初眼中总是如水般沉默深思的人,今日竟然多了滔滔不绝的奔腾,带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想来这一年,这位公主经历了不少。   “当日离开扬州后我就带着那两人去了大名府,召集当地的宋人,只是后来听闻刘豫南下的动静,却不料他们的先锋部队比我们相信来得要快。”李禄视线低垂,看向地面,低声说道。   赵端挑眉:“所以你先一步遇到刘豫了?你输了?”   李禄嗯了一声:“我带人进入相州,本想着派人去通知汴京,但黄河改道,沿途的情况实在很差,再加上刘豫等人早有准备,所以我们的人不得不再一次离开相州,去了更远的泽州。”   赵端不语,只是安静听着。   汴京附近的地府已经在她心中了然于心。   “那你应该能在河阳碰到守军郑建雄才是。”赵端反问道。   李禄嘴角微抿:“碰到了。”   “所以攻打洛阳的队伍是你带来的?”赵端面无表情质问道。   李禄咬牙,脸颊涨红,片刻后说道:“不是,是……”   “是你和郑建雄手中的人打不过刘豫手中的人,所以郑建雄死后,你带人重新想要走京畿路回汴京是吗?”赵端突然缓和气氛说道,“那刘豫背宋投金,手中自然有金军的士兵,我们的士兵却缺粮却装备,自然是逊色许多的。”   “是,我本想着占据虎牢关,也能遏住这支金军的攻势。”李禄神色灰败,“谁知道刘豫早早就派人先一步拿下虎牢关,我就只能带着人继续东出,希望能和汴京汇合……”   “那想来一路上并不太平,刘豫一心想要在金人面前争出一个大功,想来应该是倾巢而出,拼尽全力的。”赵端打量着面前之人,似乎伸手拍了拍面前的人的肩膀,“罢了,你也尽力了,去休息吧。”   李禄离开后,慕容尚宫接过翠翠手里的饭菜,示意她带李禄去休息,随后缓缓走进公主屋内。   “公主不相信李禄?”慕容尚宫问道。   赵端解释道:“多问问,他来的太巧了,我也不得不多想。”   慕容尚宫笑:“公主当初把苗刘交给此人,我还以为是相信此人呢。”   赵端无奈苦笑:“苗刘两人私心甚重,但一腔报国热情也是真的,我那时,太年轻了……”   她伸手抓着慕容尚宫的手来来回回捏着,小声说道:“杀不得,留不得,所以只是想着先把烫手山芋扔出去,没想这么多,给李禄也不过是这人当初出现了。”   “若是没出现呢?”慕容尚宫笑问道。   赵端想了想,捏着她手心的肉,小声说道:“不清楚,没想过。”   “那现在公主长大了,难道也不想了吗?”慕容尚宫话锋一转,反问道。   赵端叹气,看着慕容尚宫的瞳仁,皱了皱鼻子,有几分委屈:“也想不到,汴京本来就保不住的,我很早的时候就有这样的设想,但太后若是因此出事,我会难过的。”   慕容攻玉心都软了,伸手摸了摸小孩鬓角的碎发:“只因太后当初保护过你?”   “对。”   “可她是长辈,这是她应该做的。”慕容攻玉冷酷反对着。   赵端低头,抓紧时间捏着她的手指,一声不吭。   “虔州太远了,公主如此千里迢迢对大局不利,若是公主信我,我替公主前去。”慕容尚宫反手握住公主的手,低声说道。   赵端吃惊抬头,很快就表示反对:“这,这一路很辛苦的……”   “不辛苦。”慕容攻玉伸手,笑着摸了摸公主的脸颊,“公主都瘦了,要保重身体才是。”   赵端想要开口。   “是我太老了,公主觉得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慕容攻玉过了年就四十五了,实在是不小的年纪了。   “不不……”赵端摇头表示反对。   “那我就让我还有能力的时候,再为公主做一次。”慕容攻玉揉了揉小娘子下意识紧皱的眉头。   “信我,好不好。”   ————   虽然谁也没想到,最后时慕容攻玉点兴元府一千士兵,再带走李禄的八百人,整队前往援救太后,但众人现在只想着鼓掌,毕竟只要不是公主,他们就都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兴元府现在就一千老弱病残了。”叶梦得有些紧张,“会不会太危险了。”   赵端直到尚宫的身影已经看不到,这才收回视线,随口说道:“说的太大声了,小心内奸听到了,绕道打我们。”   叶梦得一听,立马闭嘴,神色警觉环顾四周,那双眼睛看谁都是坏人。   “报……”就在此刻,腰系红绳的士兵快步走来,疾步快走时扬起了路面的黄沙,声音在灿烂春色中格外响亮,“王将军已拿回凤翔府!!王将军已拿回凤翔府!!” [310]第三百一十章:小小岐山县,拿下!   其实王大女能如此顺利拿下凤翔府,完全是一次意外。   在她的设想中只要拿下箭括岭,占据此地,拦截岐山县城和凤翔的大道就算是完成这次任务,若是再顺利一点,拿下岐山县那就是最好了。   其中,第一步拿下箭括岭的过程是非常顺利的,王大女带去自后侧登山而下时,整个金军营地都在昏睡中,毕竟这些天险,若是没有敌报,护卫都不多,金军占据此地已久,难免有些懈怠。   所以两边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这座只有百人坚守的关隘,顺利截断岐山县和凤翔城的联系。   吴璘入关时还有些吃惊:“这战斗力也太太不中用了,对面来找我们的金军估计还没找到我们,我们现在已经把箭括岭拿下了。”   毕竟在一开始的设想中,他们需要经历苦战然后拿下箭括岭,随后和发现不对,赶回来的金军在这里进行第二波战斗。   但现在第一波的战斗虎头虎脑的结束了。   那边任安带人把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圈后,有几分激动:“这里粮食储备很多,足够我们吃一个月的。”   吴玠并不惊讶:“关隘运送粮食不方便,基本上一次都会多运一些来,我们之前劫粮这么频繁,金军一定会早些做准备,肯定也会备下不少粮食。”   王大女让人清点了一下伤亡,又让人把这里库存的武器拿出来。   “我打算立刻去打岐山县,你和你弟弟守着这里,到时候把折返回来的金军消灭掉。”王大女并没有被这个短暂的喜悦所淹没,反而很快就想好下一步的动作,“现在岐山县内部无人,正好可以去奇袭,若是能拿下来那就是最好的。”   吴玠想了想:“这里让吴璘一个人守着,我和你一起去,岐山县和凤翔的距离不远,若是点燃烽火,凤翔那边很快就会知道的,金军必定会出动。”   “给我留三百人这这里就好。”吴璘顺势说道,“我先去做埋伏,打金军一个措手不及。”   王大女见状也不客气:“若是人多,那就是更方便我们抓紧时间打下来,在我们没法下岐山县之前,只管守住这里就是。”   吴玠板着脸对自家弟弟下了命令:“若是没守住,你就提头来见。”   吴璘痛快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一行人也不多话,换上新武器,揣上两日粮食就准备前往岐山县了。   ——王大女的计划,要是两日时间也没拿下岐山县,就果断回箭括岭守着。   岐山县是金军在凤翔重兵压阵的一个州县,也是包围凤翔的最后一个关口。   王大女想要拿下这个县,是为了和凤翔对峙,把他们堵在凤翔府,免得他们出兵东援长安。   今日这个机会是她在整个凤翔府中晃荡两个多月后难得的一个机会。   岐山县占据地理优势,若是还有人员优势,那必然是非常难打的,但今日,岐山县里的人被金军调走,县城内的防守处在空虚状态,那胜负之事便也是值得说道的事情了。   一行人衔枚夜走,悄无声息沿山径悄然行进,唯有头顶星月和手中微弱的烛火可以辨认脚下的路,没多久这群宋军就来到岐山县周边。   王大女让人把火把全部灭了,整个队伍在夜色中肃然而沉默,让人不经意打眼一看时,以为是山林中腾生出来的树木。   “怎么这么热闹?”邵青吃惊问道。   王大女也有些惊讶,探头张望着,只看到对面的小县城里灯火通明,似乎能看到百姓在走动,城门上还没有巡逻的士兵。   吴玠掐了掐手指:“今日是不是晦日啊。”   “已经是正月最后一天了。”王大女也跟着算了算日子,但因为这一行人一整日都在山中晃荡,也不和百姓接触,以至于日子也算不准了,之前的元宵还是补办的,“不过算算日子,也该是要出正月了。”   宋朝有一个盛大的除晦节,和小年的排场不相上下。   家家户户都要清扫屋内垃圾、扔掉旧破衣物,路上还有卖“送穷果”、“送穷花”等等有寓意的小玩意,讲究点的还要摆酒设宴,放鞭炮,说是要送走正月的穷气,迎来春日顺遂,所以也叫“送穷鬼”,以前在汴京,那可真是完全不输元宵的热闹。   “要来围剿我们的金军是把这里的防守人员都带走了吗?”吴玠摸了摸下巴,看向王大女,眉心微动,“怎么城门口都没有人?”   在来之前他们把岐山县设想的非常严密,但显然他们高估了金军。   “一个也没留下?”邵青嘟囔着,“这么蠢吗?”   “不会是设圈套,骗我们吧?”任安谨慎说道。   吴玠和王大女对视一眼,随后齐齐露出笑来:“来都来了。”   ————   岐山县现在的知县是一位被金军扶持起来的主簿,平日里就负责给金人搜刮搜刮钱财,拍拍马屁,准备吃食酒水给这群金将享受。   今日本来是正月的最后一天,乃是宋朝的大日子,他有意大肆操办一下,让自己在金军面前长长脸,回头也捞个大官当当。   他好不容易拾掇出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珍馐美馔,讲究一个水陆毕陈,酒水更是准备了三十坛玉液琼浆,就是为了开春后能正式做一个知县。   可是万万没想到,午时他正撸起袖子加油干的时候,风翔府的金将,娄室的儿子斡鲁传了进来,和负责此处的金将说了几句,没多久,他们竟就把岐山县的两千金军给全部带走了。   岐山县就两千金军精锐驻扎,剩下的三千都是之前投降的宋军,或者是被招安的土匪,又或者是周边的流民,总而言之是一圈完全上不得台面的人。   主簿很慌张,想要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斡鲁却直接把人踢到,目光凶狠地瞪着他,用女真语骂了几句,就气势汹汹地转身离开了。   城中不少百姓都很奇怪金军为什么要离开,甚至有流言说金军是打算跑了。   ——“没听说吗?岐山来个王将军!”   ——“王将军可是公主派来的人!”   ——“公主在兴元府呢!”   这三则流言以春风化雪的姿态短短一个午间就传满了整个县城,所有人从沉寂到不可置信,最后开始欢欣鼓舞。   所以王大女见到的那些场景时这些人都在准备迎接王师。   等王大女带人警觉靠近时,主簿已经换了一身红衣服,正在街上指挥百姓挂灯笼,听到消息就连忙带人迎接出来。   王大女等人很是警觉盯着面前过分殷勤的人。   “您就是王将军吧。”主簿盯着王大女的那双眼睛几乎要滴出水来,声音也掐尖得厉害,“果然是英武不凡的娘子啊,怪不得能杀得那金贼落荒而逃。”   王大女和吴玠对视一眼,隐约察觉出一丝不对。   “你们倒是反应快。”王大女含糊诈道,“那金贼哪个方向去了?”   主簿更是高兴:“定是听闻王大将军来了,金贼可不是落荒而逃,大中午就带人跑了,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吴玠环视周围,见大都是寻常百姓,且一个个兴高采烈,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就上前一步问道:“金军还这个城里的人都抓出来吗?出城的金贼已经都被我们杀了,这些剩下的也不能留下。”   主簿越发恭敬,腰也跟着弯更甚了:“城里的金贼全都走了,就两千人中午都带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果然是被两位将军消灭了。”   此话一出,人群沸腾,百姓们都激动坏了,把手里的花瓣都抛向空中,大声欢笑着。   王大女和吴玠对视一眼,随后齐齐露出笑来。   “此刻起,宋军重新接管岐山县!”最后,王大女把宋军大旗插在城头,任由旗面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闪烁张扬,她转身,对着下面欢呼的百姓大声说道。   至于他们是如何攻打下凤翔府,这事还要从吴璘那边说起。   许是金军那边怎么也没找到王大女等人的踪迹时,这才发现不对,准备回岐山县,谁知道再途经箭括岭时,突然背后传来喊杀声,还有无数灰尘在空中回荡,好似有千军万马把他们都包围了一般。   箭括岭本就是一条小道,此刻不过是天色微亮,如此动静只觉得天地震动,金军当场人心大变,开始胡乱奔跑,早已准备多时的吴璘就带人冲了过去,以进攻代替防守,直接把金军冲散。   金军也没想到下午经过的箭括岭还是自己人把守的,此刻竟然会出现这么多宋军。   “中计了。”斡鲁回过神来,大喊着,“整队!整队!”   奈何夜色本就蒙蔽了这个狭长的战场,漫天的喊杀声更是让整个箭括岭的气氛越发紧绷,宋军的突然来到让金军措手不及。   这支两千人的队伍开始溃败,在山野中埋头逃窜,顾不得任何命令。   只是可惜吴璘手中只有五百兄弟,杀了六十来人,又俘虏了近百人,随后只能看着斡鲁带着剩下的溃败士兵离开这里。   “走!”战乱至今,吴璘何时和金军打过这么痛快的战,立刻高兴坏了,大手一挥,“喝酒去!”   那边斡鲁带人狼狈逃回岐山县时,这才发现城头已经挂满了宋军的旗帜。   他盯着一面‘王’字大旗,气得咬牙切齿:“王大女,又是你王大女!”   “打不回来的。”副将见状,沉思片刻后劝他,“先回凤翔府和海里将军商量一二。”   “怎么会这么快丢了!”斡鲁震怒,“宋人果然背信弃义,把我们的城池拱手让人。”   “好像发现我们了,快走吧。”一晚上不是在爬山就是在狼狈逃窜的金军很是疲惫,身后的抱怨声议论纷纷。   “走吧!”副将见状,握紧斡鲁的手臂,“先回去找海里将军。”   “岐山县丢了……”斡鲁脸色难看,有些胆怯,“如何交代……”   “还有凤翔府,不会出事的。”副将笃定说道。   斡鲁一听便也只能跟着离开了。   那边金军出现在城外的消息,很快就传回王大女和吴玠耳中。   宋人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已经精神饱满,听闻这个消息都嚷嚷着要打过去。   “肯定是被小吴将军袭击过,所以才如此狼狈。”邵青笃定说道,“现在我们追上去正好能打一打。”   “这里是平原,和金军冲锋不合适。”任安谨慎说道。   “难道就看这么多金军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跑了!”邵青不悦看向王大女。   王大女却在仔细打听金军的形容动向后,摸了摸下巴,看了眼吴玠,眼睛发亮:“我怎么有种感觉,凤翔府也能拿下?!”   吴玠眉心微动,但并未表示反对。   “反正不管怎么做,我们都算赢。”王大女以拳击掌,“我倒有一个办法!” [311]第三百十一章:一千,人数很多了啊(得意   月黑雁飞高,寒月白骨照,这支夜遁溃逃的金军也没想到,不过一日的时间,他们午时未到从岐山县风风光光地离开,到现在子时能如此狼狈地逃离这片地方。   一行人飞快避开岐山县附近的小道,直接顺着雍水,朝着凤翔府的位置飞奔而去,急切想要告诉城内人岐山县已经沦陷的消息。   岐山县这么简单的,没有经历任何战斗就沦陷,简直是匪夷所思。   “王大女手里的人不多,不可能再分兵来追我们。”走到半路,夜色正浓时,又饥又渴又累的金军实在是跑不动了,这才缓缓慢下来喘口气。   “王大女跟个疯狗一样,万一就非要来咬我们一口呢……”斡鲁没好气骂着,但还是勒紧了缰绳,神色焦躁不安。   “所以也要抓紧时间回凤翔,和海里将军禀明此事,岐山县一丢可是大事。”副将语重心长说道,“王大女虚晃一招,骗了我们,夺走我们的岐山县,只担心宋人还有别的奸计。”   话还未说话,就听到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就有消息若隐若现传来——“王大女追来了!”   斡鲁脸色大变,直接勒紧绳索,头也不回就跑了。   原本已经松了一口气的金军见主将都跑了,更是不辨真假,在混乱夜色中争前恐后地往前跑,深怕被王大女抓了个正着。   好一会儿后面没有传来追逐的声音,斡鲁这才歇了一口气,众人的脚步再一次慢了下来。   斡鲁破口大骂:“王大女真是疯子,疯狗,疯狗!这样还追出来,真不怕我回马枪杀了她嘛。”   “王大女追我们做什么?”副将忍不住惊疑,“宋军难道有人来支援了?我听闻长安那边,那个张三占据了鄠县就一直按兵不动,宋军是不是一直打算打的是凤翔府,虚晃一枪,骗我们。”   斡鲁一听更是疑神疑鬼:“说不定还真是,难道曲端还没走?之前那个也是虚晃一枪来骗我们的,要我说还是王大女最可恶,最应该的就是一开始就把她杀了……”   “我真是,太受欢迎了……”   一个幽幽的声音自夜色中冷不丁响起,好似一阵风齐齐吹过所有人的后脖颈,生生激出一声冷汗。   寂静的水面中,几艘小舟宛若离线的箭飞快划过水面,好似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支全然没有章法的金军队伍身边。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漆黑的水面上就有他们乍然出现的身形,随后就以前后队列的方式把这支金军的头尾全都包围起来。   斡鲁惊骇,看着宛若鬼魅一般出现的宋军,瞬间没了主意。   又见正中的那艘船的前头站着一个搭箭拉弓的人,正是刚刚被金军无数人唾骂的王大女。   这位年轻娘子手中的弓箭正在被用力拉开,弓弦宛若满月一般,尖锐银白的箭头正紧紧盯着为首的金将斡鲁身上。   头顶的夜色再无任何光亮,月亮消失在层层云朵中。   眨眼的功夫,那根弓箭便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注视下飞射而出,朝着目标发出尖锐的鹤鸣。   “就是想杀我旳人,太多了。”慢条斯理说话间,船只还在飞快行进,一脚踩在船头的王大女手中的弓箭已经接连射出剩下两只弓箭。   接连三支弓箭好似被无形的绳索勾连这,目标一致,路径相同,以至于众人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无关紧要的声音,只剩下接二连三的尖锐呼啸声。   斡鲁被刺得微微眯上眼,但下意识挥剑抵抗,手中的武器被攻击后发出刺耳急促的声音,震得所有人心头一动,身边的副将很快就回过神来,上前阻拦。   三支弓箭被一一打落,可金军的士气就像被弓箭射穿的布袋子,瞬间一泻千里,人喊马嘶,战意荡然。   “太远了。”王大女遗憾收了弓箭,随后拔出腰间的长刀,大喝一声,“杀!!”   话音还未消失,就看到所有船只瞬间调转船头,朝着这支金军方向撞了过去,一个个杀气腾腾,瞧着跟一群疯狗一样围攻上来。   金军自然无意和他们做过多纠缠,见他们如此气势便接连往前奔命,又想要跑回凤翔府,也有不知往那边跑的,一时间岸边格外混乱。   “只要回了凤翔府就好。”副将快马疾驰时,安慰着身边的斡鲁。   斡鲁气得脸色铁青,但他此刻是真的对这位久闻大名王大女有几分畏惧。   此人不仅带这样少的士兵悍然出现在凤翔府,在金军的地盘上肆意两个多月,截杀了多少武器和粮草,也逼得他们不得不据城自守,甚至还敢接二连三,不要命一样的追杀,今日更是悍勇,就跟不见兔子不撒鹰一样。   凶狠,野蛮,大胆,勇敢。   斡鲁万般心思都在今夜凌冽的风中被反复拉扯纠缠,到最后只剩下无法言说的复杂心情,在鼻息中重重吐出一口气,握紧手中的缰绳,朝着凤翔府城而去。   ——不是他死,就是她死。   这位跟着父辈出生入死战场多次的小将,第一次升出如此强烈的思绪。   那边王大女上了岸,装模作样追了追,随后就停了下来,微微眯着眼睛,目送这支已经四分五裂的队伍在夜色中再一次消失。   “吴玠呢?”她收回视线后,把手中的长刀插回腰间,漫不经心问道。   这一晚上跟撵狗一样,追得金军落荒而逃的邵青得意极了:“快了吧,追兔子逼太急了可不好抓,刚才就吓唬了一波,应该缓一缓了。”   说话间,马蹄声就紧跟着传来,随后吴玠的身形也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刚才看到靠岸的船只就知道你们应该是上岸了。”一向沉稳的吴玠脸上是说不出的兴奋,“跑了吗?”   邵青难耐不住兴奋,抢先说道:“本以为这会儿碰上能打上一打的,谁知道看了我们就跑,我们还装模作样追了追。”   “金军中午到现在都在赶路,想来晚饭都没吃,现在被我们追了一路,肯定是毫无战意的。”吴玠看向王大女,“不过我们就带了一千人,还追吗?”   王大女接过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摸着腰间长刀上的花络,懒洋洋说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正好让我会会这个凤翔府的金军主帅。”   初春的夜色还残留着寒意,略过荒野长草时,草芽上还凝着不曾融化的薄霜,只是很快这点微霜就在马蹄震动中滑落,成了不起眼的小水珠,与此同时,凌乱的马蹄声此起彼伏。   金军早已人马疲敝,慌不择路地在夜色里奔逃,刀枪旗帜丢得一路皆是,兵卒相互推搡,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唯恐自己落在最后一个,被后面不要命的宋军抓到。   土路上尘土飞扬,石子滚落,半人高的长草在风中摇曳,偶尔划过士兵们的脸颊手臂,都能引起一阵喘息声和慌乱的呼喝。   后面隐隐能听到第二批的马蹄声,无数道人影井然有序地集结在一起,如黑云压境般席卷而来。   为首那人手持长刀,寒刃映着微弱月色泛出冷光,好像这支队伍最强势的刀锋,刀锋所向,追势急促,就连风里也卷着杀伐之气,此刻正死死咬住溃逃的金军不放。   夜色中两重蹄声交错,只是前者正魂飞魄散,步履踉跄往前跑,后追却气势如虹,步步紧逼跟着追,小道上尘土飞扬,裹挟着无数喘息和兵戈的声音,连带着周边的动物虫鸣也悄无声息。   头顶高悬的月亮正安静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深夜追逐,紧张与肃杀让所有人都被绷得密不透风。   幸好岐山县距离凤翔府本就不远,快马疾驰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斡鲁紧盯着前头点燃火把的城池,迸发出无数力量,随后夹紧马腿,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个人就先冲了过去。   “开门!我是斡鲁!!放我进去。”他还未靠近,就开始嘶声力竭大喊着。   守城门的士兵早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张望了片刻,随后听到这个声音,心中惊骇,正准备下令开门,却被边上的同僚一把拉住。   “做什么……”   “请示大将!”   那人刚想骂人,就听到同僚冷静说道,声音紧绷,神色严肃,下意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是了,斡鲁不是去打王大女那伙人了吗?怎么这个时候回来的,而且旗帜也不知道哪里去了,就只剩下这些亲卫了。   机灵的小兵已经先一步跑下去报信了。   城头上如此一番简单的拉扯时,斡鲁已经带人冲到城门下,此刻所有人都能看清城下之人确实是凤翔府的副将斡鲁。   “开门!还不开门!!”斡鲁见他们站着不动,立刻脸色涨红,大骂道,“蠢东西,看不清我是谁嘛。”   之前拉人的那个小将趴在城门口,大声回复着,态度不卑不亢:“深夜关城门乃是海里将军的命令,故而已经请示海里将军,请斡鲁将军稍等片刻。”   斡鲁脸色大变,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手指紧紧握着手中的缰绳,恶狠狠瞪了一眼城墙上的人,随后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   许是因为马上人的不安,这几匹马也都不安都喷漆着,来来回回地动着。   那边海里听闻斡鲁的消息,先是一喜,可继续听下去后只剩下大惊。   “难道输了……”此刻他还算冷静,毕竟打山地战也不是金军所擅长的,斡鲁这小子实在性格有些狂傲,那王大女和吴家兄弟有几分本事,正好让他吃点教训去,“放进来吧,再准备些好酒好菜安慰下。”   “就是不知道带出来的士兵有几个能回来的,早知道不让他带岐山县的人了,真是浪费。”有人抱怨着。   海里笑着举杯:“罢了,到底是娄室将军的孩子,年纪小,一心想要和他大哥活女一样建功立业,岐山县的也都是新兵,正好带出去练练,免得总是心高气傲,新兵仅此一役也该长大了。”   娄室在这群将军冢的威望很高,故而这也是他们能忍斡鲁这小子脾气的原因。   “正是,想来仅此一役,斡鲁也该长大了,活女就很稳重,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想来已经把陕州打下来了。”   “不说了不说了,宋朝的节日真多啊,这也算一个节日,来来来,喝一杯。”海里笑说着。   屋内很快就继续推杯换盏,但紧跟在大概在三炷香后,只听到外面突然传来喧闹声,众人正准备听听是怎么回事,就看到有士兵连滚带爬跑进来,磕磕绊绊喊着:“斡鲁将军,宋军来了,女的,是女的,王,王……”   “什么!”   原本还醉醺醺的金将们冷不丁清醒过来。   “斡鲁投金了?”   “难道是王大女!”   “怎么会有宋人来,没检查吗?”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间,又突然听到外面的声音更乱了。   “是宋军!是宋军来了!!!”   其中一道声音尖锐近乎失声,却又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   “坏了!”海里心中咯噔一声,整个人都晃了晃,“反,要反!”   ——凤翔府内的宋人要反!!   那边王大女等人早已准备妥当,他们连夜追了金军近百里,却在他们马上就要到凤翔城下时,躲在夜色汇总不动了,目送这群无头苍蝇慌乱中挤压凤翔府的城门。   队伍走到一半时,王大女带头冲了出去,胯下的骏马再也没有一开始的懒懒散散,跑跑停停,在主人的指挥下彻底狂奔,好像一滴水滴入滚烫的锅里,原本还有几分秩序的金军立刻乱了,开始在沉默踩踏,相互推搡。   那边城楼上的士兵察觉不对时,立刻下令关闭城门,奈何城下又惊又累的金军只顾着冲进城内,直接挡住了关门的人。   就在下面乱成一锅粥时,王大女已经第一个赶到,手中的长刀早已换成长枪,一手挺刺往前,直接把离自己最近的两个金军串了起来,随后横扫摔落,朝着金人堆里过去。   随后而来的吴玠同样如此打乱金人的手脚,一时间这两人宛若煞神一般,单枪匹马冲到凤翔城下,眨眼功夫杀害十来人,惊骇众人。   袁发和郭浩背后的‘王’和‘吴’两面大旗在混乱而亮堂的凤翔城下彻底打开,在风中烈烈作响,任谁都能看清是宋军来了!   宋军被两位将军所感染,生出无限勇气,紧跟着而上,宋军不过千人,很快就穿过城门,那边任安和杨政各地带人冲上城墙,要控制这座城池的眼睛,插上宋军的旗帜。   王大女已经朝着斡鲁飞奔而去,手中长枪还带着流之不尽的鲜血,在宛若潮水般涌过来的金军威胁下,依旧目标明确,所到之处,尸横遍野,鲜血横飞。   斡鲁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是跑。   今日本就是宋朝的大节,只是金人不许宋人在街上聚集,故而整条大街格外宽阔,但如此大的动静还是让这些原本胆战心惊躲在屋内的人好奇看了出去。   那边已经跟着人冲到大街上,一路走来血迹蜿蜒,不少人认出了她。   毕竟目前凤翔府有一个女将军的消息还是人尽皆知的。   “是,是,宋军?”   “宋军打过来了!”   “宋军来了!”   “宋军来了!”   这个原本还只敢在心里念着的话,突然借着天边逐渐明亮的天色,在夜风中越演越烈,逐渐成了响彻整个风翔府的动静。   所以等海里等人换好衣服出来时,只看到王大女正一枪挑中斡鲁的胸膛,随后重重摔落在地上,宋人们拿着木棍对着不知死活的人狠狠砸去,许多金军围着这位将军却迟迟不敢冲上去。   王大女浑身是血,坐在马上,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海里。   “城门,城门丢啦!”有人大喊着。   金军占据这座凤翔城已有多月,期间并无任何宋人骚扰,城内的反抗也早早就被他们杀完了,以至于他们突然在这个深夜面对这个血淋淋的宋将骤然出现在这座城池时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   “点兵!备战!”海里最快回过神来,立刻大喊着。   但紧接着他却肝胆俱裂,想要转身离开。   因为王大女已经朝着他冲了过来。   所有情报中都写这位宋人女将跟个疯子一样,但只有此刻,你和她正在对上了,她的眼睛宛若老鹰一般紧紧锁定了你,你才会真的明白这句话。   ——疯子,当真是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海里这般腿比脑子快的一跑,金军的防御也算是彻底跑没了。   金军不知道宋军到底来了多少人,但他们知道面前的宋将实在过于凶猛,几乎没有能在她手中活下来的机会,以至于他们再也无法抵抗,一个个全都跑了!   偌大的风翔府就在第一缕曙光的照耀下,完成了一次易主。   宋将的大旗终于重新插回这座丢失许久的城池上。   ————   赵端听完士兵的转述,惊得瞪大眼睛。   “一千人打三万人!”叶梦得惊叫,随后大喜过望,脸颊涨红,“好好好,要重赏,要大赏啊。”   “那怎么守得住,是不是要派人守着。”张浚紧跟着问道。   士兵摇头:“王将军说不需要。”   “这怎么不需要,夺城只能说是出其不意才拿下的,守城科室需要人的。”张浚连忙说道。   “我们哪来的人。”赵端无奈说道,“大女肯定是考虑到这一点了。”   “那,让周边将军立刻前去支援。”张浚来回踱步,着急说道,“可不能再丢了,再拿回来可就难了。”   “先传令周边将军去支援,加盖公主府的大印。”赵端点头说道,“现在凤翔生变,还杀了娄室一子,长安那边不可能没动静,还是要先注意长安的事情。”   “张三到底什么时候动手啊。”张浚顺势问道,“已经守着鄠县半个多月而来,粮食很紧张啊。”   赵端摇头。   “还是先担心曲端这人会不会不服张三吧。”许是长得好看当真有几分薄面,所有将军中,叶梦得对张三是最推崇的,很是信任,对无理取闹的曲端是最猜忌的,“可别给我闹事。”   ————   “我可没闹事!”曲端站在正中,对着张三吹胡子瞪眼,很是不服气,“你小子会不会打仗,我都没听过你的名气,对面长安那边到处都是动静,不是凤翔就是陕州有动静了,我们总不能这么光看着吧。”   马扩对曲端治军是很钦佩的,但是对他这个驴脾气也是真的烦得很。   “有动静有动静,你倒是说什么动静啊!”他没好气骂道,“凤翔有大女,陕州有花孔雀,怎么会没动静,没动静才有鬼呢,但谁知道什么动静啊。”   “试试不就知道了。”曲端说着,瞧瞧去看哑巴张三。   他已经发现了这个张三比哑巴还烦人。   哑巴是真不会说话,所以一般也就算了,但哑巴张三是不爱说话,能把人急死。   前几日刚来集合的王策好奇摸了摸下巴:“哎,你不是很保守吗,不爱出动吗?怎么现在说要打了?”   曲端讪讪,随后梗着脖子说道:“那公主那边说不定催了你,我是打算占据自己的地方不动,不是跑到敌人的地方不动。”   “原来是怕公主骂啊。”王策嘲笑着。   曲端扫了一眼面前的一群人,不吭声了。   他老曲可都仔细打听过了,这一群人就他一个外来户。   这个哑巴张三可是公主的面首!呸,靠脸吃饭的假货。   这个马扩被公主点名‘明月’呢,呸,也是个不要脸的。   王策是个碎嘴子,但是大腿抱得好,也是烦的人,呸,更不要脸。   那个綦小娘子可是公主最喜欢的小娘子了,哼,身边围着超级多的莺莺燕燕。   老曲摸着老脸,很是苦闷呢,他来这里找到他们汇合,容易吗!   “王将军拿下凤翔府!”就在此刻,一个士兵快步走来,带来凤翔府的战报。   屋内众人瞬间大喜。   曲端震惊:“王大女手里才几千人,这也能打下凤翔府。”   “牵制住凤翔府了。”马扩紧跟着站起来激动说道。   綦神秀看向张三:“粮食只剩下五日了。”   曲端也紧跟着上前一步:“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坐在椅子上一直沉默的张三抬眸,随后平静解释道:“没有犹豫,等时间而已。”   ——若是提前攻打长安,凤翔的兵力出面做西翼略阵,王大女手里的兵是挡不住。   只有保证凤翔府是动弹不得的,才是最佳攻打长安的时候。   “现在就点兵?”王策激动说道,“那娄室我早就想会会了。”   张三低头去看面前的沙盘,随后看向曲端,却又不说话。   曲端没好气骂道:“看我做什么!”   “想要你先去做一件事情。”张三平静说道。 [312]第三百一十二章:拿下长安前夕   很多人都以为张三只是一个个武功很高的是个野路子。   毕竟这人毫无家世,毫无背景,更无功绩,一看就是初出茅庐的小伙子。   其实,张三还真是!   他就是一个穷苦家庭出生的小孩,武艺来自家学,且哥哥说他很有天赋,故而有几分本事,后托公主的福,不仅把他们养起来,还给田给粮,还给和他类似的小孩都集中起来读书,所以他也识一些字,读过论语而已。   但也只是如此简单的文化水平,所以老实张三在汴京时就突然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过于没文化了,但相比较公主的理直气壮,他背地里是偷偷读了很多书。   他读书的进度可比公主和大女快多了,不仅把资治通鉴全部读了一遍,还把各种兵书也仔细研究过,甚至在每一次军事会议上,他都会牢牢记住那张舆图上的任何一个位置,希望能学以致用。   所以在他来长安前,整个永兴军路的舆图自然也在他的脑海中。   也就是说他的脑海里有很多带兵打仗的东西,那是浩瀚书海带给他的内容,但真正独立带兵的还是第一次。   “想要声东击西。”他虽然心中有点没底,但面上非常冷静,说话时看着曲端的眼睛,甚至让人觉得他胜券在握。   至少曲端是完全被唬住了。   ——公主身边的人,哪怕是面首果然也有些本事啊!   曲端说起军事布局自然是信手拈来,直言不讳:“这是个好办法,但我们的人太少了,若是这个‘击’的动作太小,金军碾压我们完全没问题。”   虽然不知道金军在长安到底有多少人,但肯定是比宋军这个勉强万人的队伍要多上许多的。   “而且娄室是老将。”最后曲端多嘴补充了一句。   娄室作为老将不单单时战绩这般简单的,他征辽伐宋,少有败绩,也就意味着此人的本事远超他们见过的其他金将,至少在面对谋略上,他的本事就远超众人一大截。   张三嗯了一声:“自然要打在他们也同样缺少情报的地方。”   曲端沉吟片刻:“你指的是哪方面?”   “你。”张三看向曲端,脑海中那些疯狂涌动的想法,历史上无数将军于千钧中迸发的计策,在此刻,在他所面临的真实的战场困境中完完全全被打散。   时机不同,占据不同,敌人不同。   年轻的,初出茅庐的将军终于走出这层桎梏自己多年的桎梏,拨开眼前的迷糊,开始学着历史上那些将军们根据目前的实际情况而决定计策。   “我?”   别说曲端了,就连其他人也都紧跟着看了过来。   曲端身边的李庠立刻变了脸色,以为张三是要曲端去送死,立马上前质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三没料到这人的反应这么大,便一板一眼解释道:“金人不知道曲将军和我们汇和了,若是让他充当凤翔那边而来的宋军,金军定会担忧凤翔的情况而分兵,那我们攻打长安也就更有利了。”   李庠半信半疑。   办法确实是个好办法,但这里一群公主自己的人,曲端作为外来户不得不多想。   曲端却对此并无异议,便是张三正把他安排到最危险的地方,他也是不怕的。   “确实是个好用的办法。”曲端在仔细思索过这个问题后,随后来到沙盘前,指着面前众人所在的位置的西面,“我可以假装从扶风来,这里也已经被王大女拿下,再在武功县暴露消息,金军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消息。”   曲端想了想:“但也要保证凤翔府的消息能及时送过去。”   张三一听严肃点头。   綦神秀闻言,眉心微动,缓缓开口:“我们前几日抓了好几个金军这边送信的使者,想来金军那边也该会抓到几个。”   曲端一听连连点头:“这是个好办法,而且这样他们还不会起疑。”   “那怎么写?”马扩随手说道,“也不能写的太多,免得被娄室发现什么。”   綦神秀笑:“我来写。”   ————   娄室那边其实对于张三那边的消息很关注,奈何这个张三跟个石头一样,占据鄠县后城门紧闭,对于金军的挑衅和试探更是充耳不闻。   后来娄室还担心宋人偷袭,戒备了好几日,奈何对面一动不动,跟个压秤的王八一样,好像这群人的目标只是拿回鄠县一样。   “这个张三听也没听过,说不定是那个公主虚晃一枪呢。”谋衍忍不住抱怨道,“就是来吓唬吓唬我们的。”   “我可听说那张三和公主关系不简单,说不定是用我们给他造功绩的。”麻吉眉头紧皱,“可现在不动手也太奇怪了,难道他们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据鄠县逃回来的人说,这个张三当日身先士卒,是第一个爬上城墙的人,就武艺而言不能不防。”徒单合喜慎重说道,“之前在河阳时,他也作为先锋冲击过黏没喝大将的队伍,可见此人至少武艺高超。”   长安城内的金将此刻正围在一起对着鄠县的情况来回交流着,显然也把不准宋人那边的想法。   如今金军三线作战,这对如今深入大宋境内的金军来说,不论是粮草还是兵力,压力都非常大。   朝廷也很需要西北这边的捷报。   黏没喝已经催促多日了,娄室不得不早些做准备。   但他心里想着是以不变应万变,等着陕州或凤翔那边的消息,他认为张三也在等这个变化。   “陕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娄室目光西移,看向永兴军最西面的那块地图。   谋衍摇头:“本来都要打下陕州了,结果折智隽绕后打我们,大哥不得不退十里,避免宋军偷袭。”   “折智隽绕了半个永兴军,竟然一点消息也没透露?!”麻吉脸上有些不可思议,“宋军何时有这样的战力?”   “折家人本就有几分本事。”娄室并不意外,“永兴军的各州县也并未完全被我们占据,宋人见那位公主如今驻扎在兴元府,定然是心思活络的。”   “凤翔那边有消息传来吗?”他转移话题问道。   “凤翔府有五千金军,不足一万的签军,那王大女手里有没有五千人都不好说,打打游击还可以,攻城太有难度了。”谋衍想了想又说道,“只要关门不出,按兵不动,到最后肯定是王大女等人会先一步断粮。”   众人跟着点头。   娄室也是这样的设想,所以早早就传信海里,据城不出,不和王大女起正面冲突。   “大将,在兴平附近截获宋军一则消息。”说话间,石古乃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个小竹筒,“是凤翔那边传来的。”   娄室一听立刻伸手接了过来,随后脸色微变。   “怎么了?”众人惊讶。   “曲端一直留在凤翔府,不曾过来,如此再加上义军,王大女手中就有万人之中了。”娄室把信件递出去,神色凝重,“确实没听海里说,曲端过来的消息。”   “可我们的线报说,公主是打算让曲端打长安的。”谋衍犹豫说道,“若是没有曲端,张三手里的人也太儿戏了,都是义军招募的。”   “曲端之前好端端的攻打普润县,也很是奇怪,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后来就再也没有声响了。”麻吉顺着这个信件的思路一思考,也忍不住说道,“宋人,不会是声东击西吧。”   “你是说……”娄室眉心紧皱,开始分析起这个形式。   凤翔和长安相比,自然是凤翔更好拿捏,金军人少,且孤悬宋军正中,若是能下,便算是把战线推到永兴军一线,这对宋军是有力的。   长安并不是一个防守的好地方。   “所以,宋军打算先拿下凤翔府……”娄室目光移动到凤翔府的位置,凤翔府距离京兆府若是能联动,自然可以制衡宋军,而一旦被拿下一个,剩下的那一个就会很被动。   “曲端不来就不来,何必特意写信……”石古乃眼神微动,“难道是打算让长安的那边的人去支援凤翔府。”   ————   二月初九,天气万里无云。   长安春日,白日照春空,绿杨结袅风。   张三正在看兵书时,突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便下意识把兵书收了起来,把一侧的舆图拉了过来,刚摆好就看到曲端一把推开门,快步走来,神色激动说道:“金军动了。”   张三抬眸,神色平静,不动声色。   “多少人?”他问。   “徒单合喜带队,至少五千人。”曲端比划了一下,眉飞色舞,“我看下,队伍中有不少骑兵,应该是有不少金军精锐,三千,肯定有!”   “去哪里了?”张三又问。   “朝着兴平的方向去了,去武功也有可能。”曲端说,“徒单合喜是娄室的心腹,可见他们对此事还是很看重的。”   张三点头,手指摸了摸放在下方的书卷。   “等他们走了大概三日,就可以动手了。”曲端激动搓手,“不过长安应该还有不少人,我们这里加起来也才一万多人可不好打。”   张三嗯了一声,随后又问道:“长安府有这么多粮食吗?”   曲端眉心微动:“你想劫粮?这也太分散兵力了。”   “是想着要先把粮食打了。”张三把手指拿了上来,在长安上面点了点,“金军的粮食肯定不会只安置在长安城中吧。”   曲端下意识说道:“听说都在同州和华州。”   他想了想,伸手给人比划了一下:“金军是通过蒲津关道,也就是从河中府到蒲津关,运输到同州最后送到长安的,一半多会会安置在同州。”   张三抬眸去看曲端。   曲端和他对视一眼,犹豫片刻,自己反问道:“想要我去劫粮?”   “你是西军领袖,人人信服,就连义军都对你推崇备至,再者也只有你对关中一代情况最是熟悉,所以断金军粮草的事只有你能完成。”一本正经的张三如是说道。   众所皆知,哑巴开口总是令人喜欢的,尤其还是如此奉承人的话。   ——张三瞧着一声不吭的,原来这么会说话!   “哪里哪里……”曲端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但很快话锋一转,“可我要带走我自己的全部人,不然肯定无法成功的,但这样你们这边的兵力可就少了,马扩这人不行,夸夸其谈,关键时刻靠不住的。”   张三对他蛐蛐同僚的事情只当没听到,只是附和着前面的话:“你把你的人带走,粮草没了,长安人心必定会散,打长安也就事半功倍。”   曲端眼波微动:“这么信任我?”   “公主信任你,我自然也是信任你的。”张三眉眼不动,那双眼睛深深地看着面前的西北壮汉,口气平和,神色冷静,像是完完全全能把此人看在心中。   曲端一听公主的名气,便也跟着歇了几分试探的心,讪讪站直身子:“俺老曲可不是坏人。”   “自然。”张三收回视线,目光在同州面前一闪而归,“公主不会看错人的。”   曲端一听更是眉飞色舞:“那你老张可要给俺在公主面前说说话啊。”   张三一怔,随后垂眸:“自然。”   曲端一听得了公主身边第一面首的保证,立马神色大喜,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完成任务啊。”   张三目送曲端兴奋离开,随后把兵书重新拖了出来,只是还没开看,曲端的脑袋就又冷不丁伸进来了。   “那你能让公主让俺做大将军吗?”曲端脑袋一伸,身子一侧,眼巴巴问道。   张三来不及把书推出去,只能勉强压了下去,随后冷冰冰说道:“滚。”   曲端一听,握拳:“行。”   ——没给我画大饼,看来不是敷衍我的。   ——好好好,俺就说这张三长得浓眉大眼,不像坏人。   那边曲端离开没多久,马扩就跟着鬼鬼祟祟进来了:“曲端调走了,什么时候打长安啊?”   张三抬眸看他,那双眼睛冷沁沁的。   “不是为了调走曲端?”马扩一看就跟着惊疑不定起来,“难道这厮真的有了新任务,瞧着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曲端这人太容易得罪人了,来这里一个月基本上就没和他能相处好的人,就连脾气最好的綦神秀也被这人气到摔了装本,也就一个哑巴张三也不知道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不说话,不附和,不搭理。   “晚上突袭长安。”张三慢条斯理把兵书合上,随后思索片刻后说道,“分成三队。”   消息来得太快太急,太猝不及防,本来就是打算来蛐蛐曲端的马扩啊了一声,不可置信:“真打啊?”   “嗯。”第一次独立带兵的张三脑海中无穷无尽的想法,无边无际的战略在此刻彻底落地,成了一条条粗略的计策,“拿下长安!”   ——他不能辜负公主的期望。   年轻的张将军还不知道未来的辉煌成就,只是在即将要踏上人生如此重要的第一步前,如是认真想到。 [313]第三百一十三章:粮草的交锋   薄薄春云笼皓月,浅浅月华正三更,星河流转时,山枝惊动曙禽,发出难以辨认的动静,让人分不清是树枝晃动声还是鸟兽振翅声。   金军一如既往地在城头巡逻,因为娄室大将三番五次的申令,让他们打起精神来,而且加强了巡逻的人数和次数,原本的三班倒变成了六班,整个长安城都因此而忙碌紧凑起来。   “好困啊,我们每次轮到,不是天最黑的时候,就是天快亮的时候,真是倒霉。”有人抱怨道,“都是最想睡觉的时候。”   “谁叫我们没个好本事呢。”他身边的搭档自嘲着,“人女真人可都是呼呼睡大觉呢……”   “哎哎,算了算了……”边上的同乡连忙捅了捅那人的胳膊,随后警觉看向周边,压低声音,“少说这些话,别人听到了,要牵连全家的。”   他们这些签军大都是被强制征兵而来的人,以汉人和契丹人为主,都是从被金人占据的各路的各州县中按户摊派的。   被选中的人大都是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青壮年,一旦被选中就需要自己买鞍马,置办器械,还要自备三月口粮,一样不达标就会牵连全家,以至于这几年因此而全家被杀的案例比比皆是。   不过这些人数众多的签军中也是有三六九等标准的。   精锐的签军一般会被分为三部分。   最好的标准是‘身高六尺,能踏三石弩,六箭上垛,二箭中贴’,这样的人会被分配则去最舒服的弩手部。   再差一点则是取身长五尺五寸,善骑射的人,然后走猛安谋克的路,让金朝的兵部审核后,可以被编入金人大将的亲军,这是最体面的去处了。   然后就是有钱的,有马者的优先挑选,要是能自备战马的人可以获得马军津贴,经过训练后编入骑兵部队。   剩下的人就会被打入最普通的签军,也就是步兵,没有任何要求,只要是个壮丁就会被选中,但需要自带三月口粮。   这次被安排到深夜守城的人就是从这些最普通的签军中选得。   “要是能我们能投靠给厉害的降将,每月可以纳贡粮五千石,我们的日子也能舒服一些。”其中一人继续说道说道,“现在的日子太难熬了。”   这说的就是一些宋朝或者契丹人投降的将军,他们是带着整个队伍头衔的,如果可以每个月给五千石的粮食,就可以换取部分签军的豁免权。   “以前这个时候,我都要开始种地了。”有人叹气,一口白气模糊了消瘦的颧骨,成了一张看不清面容的脸,“也不知道家里什么情况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跟着叹气。   他们都是河东人,被金人去驱赶着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长安,一路上多少同伴死在路上,可他们只能孤独地躺在路边,连个埋土的地方都没有,在这里,不论是饮食生活还是战斗节奏,他们都完全不适应。   ——一开始,他们只是种地的普通百姓啊。   ——到底怎么才能回家啊。   深夜茫茫,城楼上的烛火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马上就要子时了,第一轮的换班马上就要开始了。   守夜的人打着哈欠,准备回去休息了。   就在此刻,原本一直升腾的火焰突然在风中晃了晃,很快耳边传来细碎的震动声,紧接着远处似乎有无数烟雾腾飞,成了漆黑夜色中无声无息的一股动静,刚才还满是困顿的守城士兵下意识安静下来,但是很快,就有人反应过来。   “敌袭,敌袭!”   一阵激烈的鼓声很快就在深夜中接连响起,原本寂静漆黑的长安城紧跟着被无穷无尽的烛火所点亮,最后时无数人的脚步声接二连三响起,朝着城门飞奔而去。   “是那个张三?”城中,娄室听闻消息后,多问了一句,随后松了一口气。   张三愿意动,至少能打破双边的僵持,也就意味着这场数月的沉默很快就会被打破。   “走。”娄室亲自戴上头盔准备出门。   春夜倒清寒,薄云漫星河,长安的高大城墙在暗夜中宛若巨兽一般静卧,万籁俱寂的深夜,城外却突然出现一支宋朝的骑兵。   张三自鄠县北门带领三百名轻骑,分成两队,趁夜疾走,避开金军巡哨,在子时时分终于悄无声息抵近长安城的南门。   在他们放弃伪装,快马靠近时,城门的报警声也不过是刚刚响起。   张三已经带人冲到距离城堞一百米左右的位置,随后宋军鼓声大震,这群骑兵骤然勒马,先是弓箭齐发,羽箭呼啸着往城墙上的人射去。   城墙上立刻混乱成一片,有人匆匆忙忙去找掩体,也有人直接躲在城下,就在众人混乱间,这阵箭雨中有一支弓箭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瞬间钉上城头的旗幡。   那是一面纯黑的旗帜,上面写有‘娄室都统’四个大字。   旗杆先是一阵细微的震动,随后猛地停在原处,最后只听到一阵竹竿轻轻裂开的声音,就像是春夜的竹子在风雨之下野蛮生长,但很快众人就发现,这不是生长,是断裂。   这一面显眼,高大的旗帜在两军对峙的前线缓缓折腰,倒下。   城墙上的人惊慌失措,连忙想要去接住这面大旗,下面的宋军却在旗帜最后无助的覆灭下发出齐声大呼。   一时间,两军气势两极分化。   娄室来时只看到守城的签军怯懦窥探的样子,立刻大怒,拔刀杀了准备逃跑的两人,呵斥道:“全军登城!”   主帅来了,原本混乱的北门墙头这才冷静了片刻。   没多久,金军们被深夜吵醒,在仓促间披甲执械,蜂拥而至。   这里到底是金军的主战场,没多久强弓劲弩已经齐齐被推了出来,开始对准城外的黑暗。   “放箭!”娄室严肃说道。   就在金军回击时,身后的刀枪手也跟着严正以待,就连辎重辅兵都被驱赶到城垣两侧充作堵门的作用。   整个长安城内的金人在此刻全军戒备,不敢有半分松懈。   但就在金军准备第二轮反攻时,地下的宋军在鼓噪射弩后,开始转身……跑了!   张三拨转马头从容退去前,还对着娄室连射三箭,随后头也不回就跑了。   威慑的意味远远大过夺命的危险。   那三箭自然伤不了娄室,却让他脸色难看,到最后只能看着张三离开,城墙下留下一片狼藉。   麻吉看着远去的人,立刻说道:“我带兵去追?”   “可能是宋军的陷阱。”谋衍闻言,连忙劝道,“那张三手里才多少人,攻墙都勉强,肯定就是想引诱我们出城。”   麻吉刚才差点被其中一支箭擦过,大怒:“宋人如此狂傲,就该把他们都杀了。”   娄室并没有被这些小小的挑衅所激怒,反而打量着那把距离自己最近的弓箭,伸手抚摸着依然有了开裂痕迹的杆子,带出几分欣赏:“早就听闻这个张三有几分本事了。”   如此远的距离,如此黑的距离,此人还能一连三箭,最后能深深射入这块石头,寻常人难以拔出,非百步穿杨,彻甲七札之勇士不可。   “应该是打算激我们出城,不必上当。”娄室收回视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片重新恢复安静的苍茫大地,“刚才守北门的士兵,全部都带到城中杀了。”   原本守城的签军们神色惊恐,一个个下意识想要跑,奈何被人堵住路口,很快就被人堵住嘴,直接拖了下去。   “敌人到城门口才敲鼓,如此不认真,只杀你们一人已经是优待。”娄室冷漠说道,“传令下去,此后再犯,一伍全部杀头。”   金人们并无任何异色,只是簇拥着金军主帅离开城池。   剩下的签军等人听闻这个消息一个个在沉默惊恐中四目相对,却不敢言语。   此后三日,这支宋军百骑小队开始不分日夜而至,有时候是天色刚黑,有时候则是子时,甚至会在天色正准备明亮的时候,又有时是晨雾浓郁的大清早,更有甚者又一次大中午就跑来了,箭也不放了,在城下逛了一圈就又跑了。   他们一直在南门和西门轮番袭扰,以至于这两处的防御被加紧,加密。   宋军每次大都是鼓角、呼喝和劲弩之声夜夜不绝,章法如一,但只要等金军严正以待后就潇洒离开。   第三日的深夜,白天已经来过一次的张三再一次溜溜达达来城下闹了一波,临走前又射了三支箭震慑了一下城上的金军。   只是这一次,其中一支箭直接射中边上一个倒霉的签军。   那签军很是年轻,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身形瘦弱矮小,只是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胸口剧痛,随后不可思议低下头,嘴巴一张一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音,紧跟着嘴角流出血来,最后直直往后倒去。   他的同乡们手忙脚乱要去接他,却只看到他的瞳孔在火把余温的照耀下逐渐涣散。   “娘~”那人嘴里轻微的声音也跟着在风中飘散而去。   那几个靠的最近的同乡闻言,直接悲从中来,抱着他的尸体小声啜泣起来。   “哭什么!”麻吉本就生气,闻言更是大骂,“拖下去,全都给我拖下去,废物,全都是废物。”   其他的签军本就胆战心惊,闻言也是手忙脚乱把人都分开,有人悄悄安慰着,也有人麻利把尸体带走的,任由他的手重重摔在地上。   “娘的,这个狗日的张三。”麻吉对着逐渐远去的烟尘破口大骂,“孬种,跑什么!”   一连三日的骚扰,动静一次比一次大,却跑得一次比一次快,就连不用守城女真精锐也因为昼夜连番戒备,人马疲惫,更别说这些守城的签军更是人心浮动,肉眼可见的懈怠不安。   “宋军就是没有办法攻城这才一直做夜袭惊扰的小动作,何必和他们生气。”谋衍安慰道,“阿马说守好城,等凤翔那边的消息。”   “徒单合喜什么时候回来。”麻吉不耐说道,“他这人就是东想想西想想,和妇人手里的线一样绕不清,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想了想又有些惊疑不定:“别是自己在凤翔那边偷偷立功吧。”   金朝的晋升制度只看军功。   这也是金军战斗力格外强的原因之一。   徒单合喜本就差一点功劳就能升猛安了!   谋衍笑说着:“我们不会任由张三在我们面前张牙舞爪,到时候自然有麻吉叔叔的功劳。”   麻吉一听也是,随后急匆匆下了城门:“我去问问大将。”   那边女真的精锐随着麻吉的离开也跟着走了,城墙上只剩下攻城器械和被宋军射上来的弓箭。   剩下的签军们要把这些东西全都收拾干净。   “快来收拾吧,不然等会又要骂了。”有人小心翼翼说道。   刚才那几个哭的签军跌坐在地上,看着地上被蜿蜒拖行的血迹,神色悲恸。   “呸,金贼,真不是东西。”有人小声咒骂着。   “把我们不当人是不是。”其中一个哭的人往前爬了爬,抓起掉在血里的一个红绳,紧紧握在手中,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这是刚才那人手中掉落的东西。   晋人远行,家里人都会准备一条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或挂在衣襟上,希望他可以平安归来,不让血脉相连的亲人担心。   “小山子第一次出远门……”同乡靠过来,抽泣说道,“这如何和家里人交代啊。”   那人把红绳死死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用力抹了一把脸,骂道:“哭什么,怪不得骂你们没出息。”   “是啊,别哭了,小心又要挨打了。”有人小声劝道,“赶紧把东西收了,等会要换班了。”   这几人畏惧地低下头,不再说话,开始散入人群中干活。   ————   那边娄室听闻麻吉在城墙上发火,便提醒了一句:“何必和签军动气,还有用呢。”   麻吉撇嘴:“死了个人就哭,没出息。”   娄室摇头:“尸体呢?埋了后把他的粮食都还给他的同乡。”   麻吉也不说话,只是转而问道:“大将打算如此对付张三,见此人如此嚣张,这三次来闹了七回,实在时令人生气,难道还要如此置之不理。”   “宋军主力数千人远在鄠县按兵不动,眼下做这么多事情,也不过是兵少力弱,虚张声势罢了,只管让他闹就是。”娄室不甚在意,“等凤翔府那边的消息传来。”   麻吉咬牙:“可我忍不下去这口气,容大将代我领兵五千,先去回回这个张三。”   娄室不为所动:“不行,下去安置好这几日的伤亡。”   “为何不行……”   “报——石古乃将军成功将渭水河岸的粮仓全部烧毁!”士兵快速传来前方情报。   娄室大喜:“成了!”   原来娄室也不是无动于衷的,他在张三来骚扰的那几日,让石古乃悄悄带小股人马盯着鄠县,借机给他们生事的。   自然没有烧粮草更好的事。   鄠县本是长安的一处粮仓之一,粮食就是放在渭水河岸。   “那宋军不是要没粮了!”麻吉大喜。   娄室坐了下来,沉默不语,目光看向舆图。   金州以下还是宋朝的土地,若是真的僵持,后方自然也可以把源源不断的粮食送来。   “让我现在去围歼他们!”麻吉紧跟着说道,“不到三日,肯定能拿回鄠县。”   娄室眉心微动:“若是他们据鄠县而守,也不好打,只担心被动了。”   “战局瞬息万变啊。”麻吉急了,压低声音。   “现在不将他们一军,等他们有了防备,可就来不及了。” [314]第三百一十四章:粮草争端   粮草被烧,这对这支驻扎在鄠县的宋军来说是一个大事。   綦神秀捏着账本瞪着垂头丧气的马扩:“这么大的粮草也看不好吗!提醒过多少次了,怎么可以放这么大的错误。”   灰头土脸的马扩站在角落里不吭声了。   “现在抢救回来多少啊?”王策讪讪岔开话题,“若是不多了,是不是让公主出面让金州那边送点粮食过来。”   马扩还是不说话。   綦神秀也是被火燎了一身,灰头土脸的,手里只抱着抢回来的几本重要账本,看了一眼张三这才继续说道:“一半多被烧了,剩下的也都被水打湿了,剩下的大概最多只能吃八天了。”   王策大惊,露出肉疼之色,但也不好多说。   外面杨文匆匆走了进来,察觉到屋内紧绷的气氛,故作平静说道:“粮食被烧,外面士兵有些躁动,我已经让人去安抚了,剩下可以用的粮食也都准备搬到城内……”   他顿了顿随后继续一板一眼说道:“大家都对这事很是不满,今日看管不利的士兵的处罚是不是要及时……也能安抚一下众人。”   “扭扭捏捏做什么!”姜岚愤怒入内,瞪了一眼马扩,“从上到下都要好好惩戒一遍,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喝酒,不要喝酒!非要喝,闹到轮班的时候,一个个都醉醺醺的,这要是守了鄠县,可不是烧粮草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王策一贯是个滑头的,一听火烧到自己了,火急火燎表示:“说粮草就说粮草,扯到守城的事情做什么,还是想想怎么准备下面的粮食吧。”   原是一开始在决定夜袭计划后,张三就分配各自负责的地方,王策守鄠县,马扩守粮草,他自己则负责去骚扰金军。   其实最好的设想是金军会出来追击,到时候杨文等人早已埋伏在路边,借此机会正好剿灭一波,涨涨士气,万万没想到最先出差错的是马扩保护的粮草。   马扩手里的兵一半是之前汴京那些因为路允迪的事情被迫要转为暗处的义军,剩下的一般则是他们在西北一代收服的盗贼。   这些人员的组成也就意味着这些人的纪律性并不好,或者说宋军的纪律性本就很一般,这些人则更差一些就是。   能有曲端这样严格管理士兵的将军到底是少数。   马扩本人性格舒朗大气,从不在小事上斤斤计较,是个上下都能打成一片的人,也就意味着,他对士兵的宽容度是非常高的。   马扩手下的士兵爱喝酒,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綦神秀早早就想管教一二,奈何马扩本人也很爱喝酒,上行下效,便也跟着放弃了。   “要罚就先罚我就是。”马扩果断下跪认错。   张三看了一眼綦神秀。   綦神秀无声摇了摇头。   张三了然,沉吟片刻后才说道:“公主的事情是大事,打下长安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情,可现在事已至此,我们说再也于事无补,此事我会马上上报公主,你的处罚静等公主处置,只是今日守粮仓的士兵全部仗责五十,以儆效尤,此事你亲自看着。”   躲在边上的王策撇了撇嘴。   马扩松了一口气,痛快磕头认错:“此事之后我会好好告诫手下士兵的。”   “今日起,军营不准饮酒,不准外出,不准聚集。”綦神秀索性顺势定下规矩,义正言辞说道,“今后在发现有人犯以上三种过错,直接杖毙。”   马扩这会儿闯了大祸,自然是一声也不敢吭,只能呐呐应下。   “那粮食的事情……”王策见状,含糊问道,“粮食可不多了,要早点做准备才是。”   金州是没有存粮的,若是需要大量的行军粮食要不就往利州路调取,要不就让夔州路送来,一来一回需要的时间可不短。   这样的调动非公主调令不可。   张三不语,只是眼神往舆图上看了看。   粮食对宋军来说是和兵力差不多的存在,都非常稀少。   綦神秀了然:“是在等曲端的消息?”   张三点头:“若是他那边成功了,金军的优势就会成为劣势。”   金军现在最大的优势的就是人多,数万的金军盘踞长安城,不论是坚守还是进攻对如今四分五裂的宋军来说都是很大的压力。   或者说,难以战胜。   可这样的情况又很容易颠倒。   金军的每一步走得很稳,他们就像一把刀的刀锋,刀鞘落在完全被占领的河东地区,刀锋则剑指西北,以至于他们看似孤胆深入,但不论是进攻还是回退都足够游刃有余。   反而是宋军,看似占据了自己的地盘,但各地盗匪不断,人心不稳,西北各军更是山头林立,以至于张三这支队伍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军深入,一旦真正和金人交战,就不会有人来营救。   金人娄室是个老将,他对后勤很是看重,粮草主要来自河东、同州和渭北,所以主要粮仓的分布也是就近选在这三个地方。   目前如此距离长安最近的就是同州的粮食。   曲端要的是去烧毁同州的粮草。   “同州是有重兵把守的,曲端就五千人……”王策犹豫质疑,“能行吗?”   这也是张三所担心的,但这也是张三最没法担心的。   因为曲端已经是宋朝非常拿得出手的将军,若是他都不行,那金军当真是要在此处肆无忌惮了。   “先写吧,把粮食调到金州也能以备不时之需。”綦神秀谨慎说道。   “对对,有道理。”王策连连点头,“金军肯定会对这个事情有行动,我们不能被防。”   “那就劳烦綦娘子代为书写了。”张三最好决定道。   綦神秀颔首,随后不解问道:“那晚上的夜袭还去吗?”   ————   赵端收到信件时,正在处理一封来自荆湖的情报。   金军在攻破江西各郡后,竟然开始移兵奔赴湖南,结果正好和带兵南下,准备援救太后的慕容尚宫遇上了。   这事传到兴元府时,众人先是脸色大变,随后又是忍不住的庆幸。   幸好当日死死拦着公主不准南下,这才免了直接和金军面对面的危急,真是太危险了。   ——公主真的是一点事情也不能出了啊。   但赵端本人很急啊,奈何传话的人只知道他来之前的最后一日的消息。   “慕容尚宫和知潭州向子諲已经会面,准备率领军民坚守城池,禁止官吏百姓出城。”那人如是说道。   “消息是一月底的,现在都要二月上旬了。”赵端脸色难看,“向子諲手里有多少人,能守多久,周边有什么军队可以调集?”   张浚等人犹豫着不敢说话。   赵端缓缓扫视他们,随后脸色越发难看了,喃喃自语:“想起来,你说过荆湖一代没有正规军,都是乡军和招安的盗匪。”   这也就意味着整个荆湖根本没有一点抵抗能力。   这也意味着……会有人死。   她坐在椅子上,一阵风吹了进来,她突然觉得有些一阵寒意,所以打了一个寒颤。   这明明是一间被仔细修缮过的屋子,可此刻她依旧被四面八方的风所笼罩,吹得她全身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这位和她记忆中的养母长得格外相似的尚宫陪着她从满目疮痍的汴京到繁华灿烂的扬州,最后狼狈去往杭州,最后又来到这个荒凉混乱的西北。   那么长的路,那么久的时间,那么多无法一一言说的日夜中。   那双手曾被她紧紧握着,也同样会牵着她的手走过无数条漆黑的小路。   赵端失魂落魄地坐着,许久没有说话,任由无数风自数不清的缝隙中传来,吹得她逐渐红了眼睛。   “公主……”翠翠急匆匆跑来的时候,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她敏锐站在门口,像一只翠绿色的小鸟不安地来回张望着,最后看向屋内的两人。   “怎么了?”张浚看到她手里捏着的信件,紧张追问道。   翠翠小手捏着信件,不安说道:“是鄠县来的消息。”   赵端瞬间抬眸看向她手中的信件。   张浚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抢过信件,正打算看,被叶梦得一把抢过来,破口大骂:“疯啦,给公主先看。”   最后这封薄薄的信件,被来回揉巴着最后被送到赵端面前。   赵端早已收拾好情绪,接过信件打开仔细看了看,最好平静把信件递给了张俊。   张浚不过是粗粗扫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叶梦得更是骂道:“马扩真是银样镴枪头,驴粪蛋子表面光,光有模样,没本事。”   “那粮食可要早些调动了。”张浚看向公主,“现在缺少将军,还请公主给马扩将功补罪的机会。”   “若是下次还有这样的失误,直接提头来见。”赵端平静说道,随后抹了一把脸,继续吩咐道。   “去把李策叫来,让粮食都先囤在金州洵阳,若是真需要就顺洵水北上,金州的守将是王彦,让三娘来,用我的口吻给王彦写一份信,要他切记保护好粮食。”   “能调运多少粮食?”赵端反问张浚,态度很是冷静。   张浚一怔,随后连忙说道:“鄜延、泾原、熙河、秦凤、环庆的历年所储,皆因军兴而支耗几净,本地仅能就地就粮、屯田、因粮于敌,无法支撑大军,也就川峡四路是目前可以稳定提供粮食的……”   他顿了顿很快又说道:“公主之前同意赵开的交子请求,若是现在又要征粮,只担心百姓不稳。”   “但赵开昨日的奏疏不是说现在茶盐专卖的收益,一月可以籴粮十万斛,用来供应前线嘛。”叶梦得不悦质疑,“现在张三不就在前线,有什么不能拿出来的。”   “给四川之地缓一缓。”张浚说道。   叶梦得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一直预谋着想要和金军大战一场呢,集中粮草钱帛,这才如此手紧。”   张浚气得脸色紧绷:“我是为了爱惜民力。”   “你自己心里清楚。”叶梦得讥笑,“从四川调取粮食本就是最方便的事情。”   赵端揉了揉额头:“别吵了。”   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冷哼一声离开视线。   “让着赵开调取十万粮草先送到达州。”赵端说道。   张浚欲言又止。   赵端解释道:“娄室赶不出长安,我们就会一直被困在兴元府,就连秦州也去不得,粮食也是早早就要准备的,我打算在四川等地修建粮仓,你且去拟诏吧。”   张浚闻言这才松了松脸色。   叶梦得撇嘴不语。   “我之前让川陕的各路将军来见我,现在有几人有消息?”赵端转移话题问道。   “已有了消息,鄜延路郭浩昨日就到了,熙河路经略安抚使刘熙和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孙渥也已经来信,不日就到……”   “公主,捷报,捷报~~”张浚说话间,突然听到周岚激动的声音在原处传来。   众人下意识看了过去,随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穿过层层无烟日,声音便也逐渐清晰起来。   “陕州大捷!陕州大捷!!” [315]第三百一十五章:陕州之围   从去年十月开始,金军在和陕州守将李彦仙从一直有着断断续续的小规模战斗,直到去年十二月,金军大将娄室的大儿子活女决定联合投金的折可求彻底包围这座孤城。   在此之前,李彦仙就一边和金军进行斗争,一边开始增修城墙、疏浚护城河,修缮器械、积聚粮食。   他本人更是且战且守,奋勇当先,鼓舞士气,所以在折智隽千里迢遥而来前,这座城池的人心是非常坚固可用的,上下一心,都坚信自己可以保卫自己的家园。   折智隽来前打听过陕州的情况,那时金军已经开始重兵包围陕州。   起因是过年前后李彦仙以石壕尉身份收复陕州后,索性乘胜渡河,在蒲州和解州和金人进行过无数交战,当地百姓无不归附,此后娄室便率兵围剿,李彦仙早早就得了消息,就在中条诸山列栅立营,埋伏其中,大破金兵,娄室仅以身免,此后河东、陕东一带的义军更加勇猛,如此也加剧了金军必灭陕州之心。   当年冬季,整个陕州就不能再进出,成了一座彻底的孤城。   作为这次独立领导陕州之战的总指挥,娄室的长子活女下令从正月初一开始轮班攻城,一日攻不下,次日便换另一军;每十天则聚集十军合力强攻一日,计划三十日内必定破城。   折智隽千赶万赶,日夜兼程来的那日是正月初十,大军当日正在合围陕州,整个城池周边灰尘弥漫,喊杀声震天,风中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   这座孤城几乎要被无数人的血肉所淹没。   “敌人早晚要破陕州,金人金占据长安,若再取陕州,便会全据黄河,进而窥伺蜀地。”跟随折智隽而来的资阳人谢升见大军按兵不动,立刻上前着急劝道,“必须要尽快阻挡敌人攻城,呵退金人才能保全黄河,保护陕州。”   “对面至少两万大军。”折智隽新提拔的副将白保说道,“我们现在加起来也不到也才一万人,若是他们回头,我们这支队伍没有寻到城池庇护,很容易被击溃的。”   这支队伍在蜿蜒靠近陕州时,得到几支义军的帮助,这才能避开无数金军,悄无声息来到陕州附近。   他们自称是之前受鄜延经略使王庶檄召起兵,后因为各种缘故他们一直在长安附近零散侵扰金军,如今听闻公主在兴元府,想要投靠公主,奈何听闻公主身边有一个小韩将军正在凶猛剿匪,担心被误伤,故而想要借着折智隽的帮助。   折智隽和这三支队伍的人来回试探了许久,这才把信得过都安排进了自己的队伍中,把一些明显不合适入伍的人全都遣散,让他们去兴元府投奔,还体贴地写了一份信,保证交给公主后可以得到安置。   紧接着又分别把这三支队伍的头领孟迪、张渐和白保升为自己的副将,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名分,保证只要这次陕州能报下,一定会在公主面前为三位美言。   三位一看折智隽的脸都纷纷表示信服。   ——他们打听过了,公主喜欢长得漂亮的人,这个折智隽长的这么好看!肯定在公主面前很说得上话。   折智隽也在犹豫,大军千里跋涉却正好赶上金人攻城,不救说不过去,可救却也有很多隐患。   “甭直戳戳走咧,绕路撒!额们假装去打灵宝,吓唬吓唬兀帮金狗。”张渐大着舌头,费力说着话,“灵宝兀搭现在还堆着金兵的粮草呢,正好瞅机会能弄一下就弄一下。”   白保翻了个白眼:“要是打不下来,你等会躲哪里去,现在潼关就在金人手中呢,河中府也都是金人,往那边跑都跑不了。”   陕州如此孤立无援,很大原因就是潼关和河中府都在金人手中,北面的军队下来,西面的队伍过不去,所以只能先南下绕道,距离实在过于遥远,再加上川陕各州县各自为政,王庶和曲端的关系闹得实在太差了,隔岸观火的人数不胜数,故而若非公主下令,基本不可能有人来救援陕州。   “直接打后面不成吗?敌人回头我们就跑就是,今日肯定是要解围的。”谢升见折智隽不说话,连忙开口说道。   “咋跑呢?说得倒轻巧!往回跑的人连个影都没咧,叫金人挨个给收拾完咧。”张渐没好气说道。   折智隽思考对策时,突然眯了眯眼,伸手一指远方:“这支队伍是哪里的?”   众人顺势看去,只看到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队伍正朝着朝他们飞奔而来。   他们穿着很普通的百姓衣服,灰头土脸的,头发上也都是一层厚厚的灰,正目标明确的朝着一处地方疾驰。   “是谁?宋人吗?还是金人发现了我们?”视力不好的谢升眯眼张望着,奈何只觉得眼前都是重影,看不清楚。   孟迪远远一眼,沉声:“宋人长相。”   “不会是逃出来的陕州百姓吧?”谢升大喜,“正好找来问问陕州城内的情况。”   “说不定是打算投敌的!”最是心急的白保连忙说道,“这些贼人比金人还可恶,要赶紧杀了才是。”   孟迪一听,扭头去看折智隽:“要不抓来问问。”   折智隽点头:“你带几个人跟过去,不急着表明身份,看看他们要做什么?若是投敌,直接杀了就是。”   孟迪带人离开后,折智隽就准备兵分两路,一部分先去找个地方安置,找准机会进入陕州城,他自己则打算亲自打算拦截金军后方,打乱他们的气势,免得陕州真的丢了。   他的目标很明确,计划很利索,因为他在无数的金军旗帜中看到一面熟悉的旗帜。   就在他安排好准备分头行动时,孟迪身边的人匆匆而来,喜气洋洋:“是李守将派出来的偷袭队伍,从地道出城,准备烧毁金军攻城器械。”   谢升大喜:“那正好助他们一臂之力。”   折智隽思索片刻,很快就修改了刚才的战略,让原本打算去找地方安置的宋军跟着孟迪等人去金军攻城器械的安置地方骚扰,自己则按照原计划偷袭这支攻城队伍中自己熟悉的那支队伍。   “那我跟哪只队伍啊。”因为这支队伍千里迢迢赶来还没找好落脚点,几个文人一时间也不知去处。   “跟着我得了,你还打算跟着将军冲锋不成。”白保大声嘲笑着,“马都不会跑,跟得上吗,你们三个,一人一个保护好这些眯觑眼。”   等去烧军械的人走后,折智隽没有立刻跟上去,反而让人休息片刻,猫在原处不动弹。   众人也都顺势吃了点肉干垫垫肚子,吞了一撮糖。   大约三炷香后,金军西北角的位置突然有了骚乱,紧跟着一阵浓烟腾空而起,浓烟滚滚,黑气漫天,没多久那边的黄土也跟着扬尘。   ——这支队伍开始乱了。   折智隽翻身上马,随后大喝一声:“展旗。”   孟迪立刻把腰间的长旗张开,一面硕大的白底黑字的‘折’字旗在风中飘扬。   “跟着我,就不会死。”折智隽只选了一百个精锐,目光缓缓巡视众人,认真说道,“只要看著这面‘折’字旗,就不会死。”   众人一开始还未明白什么意思,但很快随着他们跟着折智隽的冲锋,他们就明白为什么时‘盯着这面‘折’字旗。’,因为金军那边也有一面黑底红字的‘折’字旗。   折智隽的目标是他曾经的同族——折可求   金军先是发现了西北角的位置的变化,正准备派人去一探究竟,但很快有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折’字队伍,一开始大部分人都还未反应过来。   “你的大旗怎么来了?”观战的高台上,有金将好奇问道,“你儿子被吓得跑回来了?”   折可求的儿子折彦文正率领一部攻打西北位置,距离那个出变故的位置不远。   折可求一怔,随后脸色大变,倏地站了起来:“是我堂哥的旗帜。”   坐在首位的金将活女也很快就发现这支队伍的不对劲,立刻要求擂鼓进攻,随后亲自上前盯着那个眨眼间就冲过来的宋人。   那是个很年轻的宋将,盔甲衬托着肩膀威猛,手中的马槊在士兵中穿梭,所到之处,鲜血飞溅,偏他马蹄不停,动作丝毫没有被任何人阻挡。   马奔轮合,刀杀箭集,此人大有‘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的凶猛。   “好厉害的马术。”金将吃惊地看着已经带人杀出一条血路的人,“宋人竟然还有这样的将军。”   折可求盯着那个已经靠的很近的人。   那个人坐在马上,使用的是折家的枪法,如此熟悉而老练,就在此刻那人的目光倏地抬起,随后死死盯着他,冰冷杀气铺天盖地而来。   ——他要杀了自己?   折可求脑海中冒出如此强烈的恐惧。   折智隽冲得太快了,以至于金军那边刚列队要杀过来,他已经来到可以搭弓射箭的距离,身后的宋军如潮水般把他包围起来,奋力厮杀。   一把弓箭在千军万马中被拉开,目标明确,眨眼的功夫,长箭腾空而出,尾羽在风中颤抖,可箭身却笔直强硬,在空中破开层层助力,紧跟着时一连十支弓箭,一支比一支狠厉,直到最后弓箭不堪重力骤然断裂。   折智隽冷冷注视着面前带着折家百年威名坠入泥地的叛徒,马槊横身,朝着这位他名义上的长辈冲了过去。   金军被这支突然出现的宋军打的猝不及防,再加上西北面的金军已经溃败地不成样子,整个攻城的队伍已经接近无序。   正在登城设宴,搞空城计的李彦仙一看这个情况,心中大恸,紧跟着下令开门追击。   活女见今日情况不利,很快就反应过来:“撤军!”   折可求更是头也不回就跑了。   “将军!将军!别追了!”孟迪大概猜出了什么事情,咬牙跟在折智隽身后,硬着头皮劝慰道,“陕州,陕州重要啊。”   幸好折智隽并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慢慢停了下来,只是盯着那面远去的‘折’字旗,冷笑一声:“自有机会。”   “对对,先回陕州。”孟迪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刚才看到白保这个二愣子已经耀武扬威进去了,可别胡说,坏了公主的事情。”   折智隽站在陕州城外时,李彦仙已经听了那个白保的话,快步上前,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怔怔地看到这支援军,他身后站满了男女老弱,一个个都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相互搀扶着,不少人还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们,一时间想不明白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   “原是,还记得我们。”李彦仙狠狠摸了一把泛红的眼睛,遮住自己的脆弱,似哭非哭。   陕州被围近两年,大小战事共计二百次,这是,第一支援军。 [316]第三百一十六章:解围陕州   这支援军的到来让被围困近两年的陕州人心大震。   所有人都站在路边看着这支万人的宋军,他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着,议论着这个领头长得这么好看的将军,议论着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议论着刚才那场战争的表现,议论着他们是不是得救了。   一旦这个激动的信号在无数人的心中响起,那就会借着春日的风在所有人的耳边彻底响起,让他们原本已经麻木死寂的心也跟着在开春的岁月中逐渐苏醒过来。   “是朝廷派兵来了!”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人群中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可随着众人激动的心在漫长队伍的行径中被逐渐拉长,所有人的脸上都被激动所遮掩,一切都成了无法表达于口的喜悦。   如此漫长的围城,如此激烈的战争,整个陕州城三万多的人口,如今就连一半都没了,去年年中开始,男女老少就都要上了战场,整座城市被死亡和血腥所笼罩。   “去年刚入冬,金军就重兵围城了。”李彦仙安顿好士兵后,就请人其他人一起入了衙门,强打起精神为他们说着陕州现在的情况。   “一开始就是对峙,金军偶尔进攻,我们也会夜袭,但是我们的人已经不能出去了,外面的人也进不来,直到今年初一开始,每日都会进攻,而且日夜不停,我们的城内的消耗就很快了。”   折智隽带人进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仆人许是没听到消息,只是端着一碗饭食走了进来。   “郎君,该用膳了。”仆人说道。   白保一看就脱口而出,满是不可置信:“这是什么?大中午就喝汤吗?”   李彦仙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豆汁,城内的粮食被消耗光了,就只剩下仓库里的这几百斤豆了,三日前,粮尽,眼下都是煮豆给士兵吃,我并未战斗,就喝一些豆汁足以充饥。”   白保瞪了一眼那个清澈的和水没什么两样的东西,震惊:“那我们进来吃什么?”   这话倒是问住了李彦仙,他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现在仔细看去,李彦仙比当年河阳之战时见到的样子还要清瘦,颧骨高耸,面容蜡黄,许是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格外明亮的,眉宇间的坚毅越发突出。   “我们自备了一些粮草。”折智隽柔声解释道,“我这里还有一两斤肉干,让人和豆一起煮起来,给士兵们分分吃了吧,也要吃点油水的。”   李彦仙大喜,搓了搓手:“这,这多不好意思。”   折智隽和气笑,从袖中掏出一个帕子抱着的东西:“你我之前的交情何来如何客气,拿去吧,我这里还有个粗粮蒸饼,你要是不嫌弃也拿去垫垫肚子。”   李彦仙摆手:“不能如此拿你东西,不好不好。”   折智隽强硬塞到他手里,不容拒绝:“公主一直想见你,当初在汴京就想找你来,但是事情太多了,大家都不方便,如今公主已经在兴元府了。”   “真的!公主真的来了?”李彦仙激动问道。   “对。”折智隽自信点头,“是公主让我来的,她对你坚守陕州的时候很是赞扬,力排众议让我带兵前来解围,你且能辜负公主的期待,你是主帅,更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李彦仙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紧紧握着折智隽的手,半晌无法说话。   折智隽等他平复心情后,这才继续说道:“但我们也就只有五日的粮食,所以我们需要在五日内打出去,为自己抢一下粮食来。”   “周边早已被金军清壁坚野。”李彦仙无奈说道,“百姓全都逃入崤山了。”   “自然是问金军借粮。”折智隽解释道,“公主最忌讳有人掠夺于民了,我们这一路上也都是问沿途的山大王借的粮食。”   李彦仙闻言讪讪一笑:“自然自然。”   县令张玘早已按耐不住:“如何攻打金军的粮草呢,他们都是重兵把持,而且都在大后方,我们的人绕不过去。”   通守王浒也紧跟着说道:“是啊,我们之前也想着绕后去焚烧粮草,逼退金军,奈何出去的三队共六百人,到后来一个人也没回来。”   两军对峙时,对粮草都是推行“仓寨结合”的办法,也就是每城必配仓,每仓必驻军,且要和与周边堡寨形成掎角,避免孤立无援,而且战时的信息传递是都是使用急脚递来传递情报,也就是需要昼夜行四百里,几个时辰就可以传递消息,所以一旦得知消息,敌人回兵的速度是非常快的。   “一路走来,我已经打听到了距离他们最近的粮仓。”折智隽沉吟片刻。   “倒也不是逼退他们,只要他们退出陕州即可,和我们保持对峙的情况,而且永兴军已经被金军占据了大部分的关口,可以说金军是完全畅通无阻的,只是公主有意在长安也开战,收复长安,故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牵制住这一部分的金军。”   “公主打算收复长安!”李彦仙更是激动。   一旦收复长安,这对整个西北宋军来说都是格外震动的消息。   折智隽颔首:“是,如今应该也在交战中,但具体情况如何并不清楚,但金军大军并未分拨来陕州,可见长安情况并不如金军所愿。”   哪怕只是一个不确定的消息,陕州众人一听脸上的喜色喜不胜收,一个个脸色都有些涨红。   “好啊,我就是长安人!”属官陈思道兴奋说道,“那马上就能回家了!”   这里的人大都是永兴军的人,哪怕并不家住长安,但听闻这个消息还是非常兴奋。   长安对于他们所有的人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方。   “那折将军打算怎么做?”李彦仙强忍着激动问道。   “我打算摧毁他们最近的一个粮草点。”折智隽慎重解释道,“还是要先解除他们围困陕州的困境,不然长此以往,我们迟早会被耗死。”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   “可这样又不能缓解我们缺粮的困境。”将佐卢亨谨慎问道,“我们的粮食也确实是撑不住了,城中能吃的都吃了,百姓也都许久没有粮食了。”   李彦仙慎重点头。   “行军队伍中不可能不携带粮草。”折智隽沉吟片刻,“若是能拿到一二就能缓解,但是我们最需要的还是要打通一条粮食路线。”   “我也是如此想的。”李彦仙一反刚才的沉默,连连点头,“原先我们就是从商州、虢州、内乡和卢氏一带山区征调的粮食,百姓也都自发送粮,但自从大年初一被金军日夜包围后,就在也没有人能进来了,我们这才断粮的。”   金军的战力在平原可以最大的发挥,但一旦到了山区,就会差很多,商州和虢州的卢氏、朱阳山地起伏崎岖,金军骑兵难以大规模袭扰,故而一直没有经历大规模战火,民间存粮也尚多。   折智隽了然。   劫金军的粮食对宋人来说太困难了,但若是可以恢复已有的粮道则是最好的。   “并非我们不同意折将军的计策,是我们手中的精壮年真的不多了,要守城已经占据了我们全部心里。”一直沉默的赵叔凭开口说道。   他一开口,折智隽自然是表示理解。   赵叔凭是宗室子弟,原是陕州兵马都监,后因为在永兴军组织军队抗金有功,年前被朝廷升任为武翼大夫、通判府事。   他开口,便算是多了几分情面。   折智隽的办法自然也就算了。   “那我这边的粮食可以匀出一点给你们,此后我带两千人去河中府烧粮。”折智隽很快又转移话题说道。   河中府、解州和蒲州,是金军的主要粮食储存地,常年积粮,用来供于西进关中、南攻河南。   此外,潼关外、华州、同州等地在去年已经被娄室派偏师掠过一次,关中平原的秋粮被悉数抢光,这才让陕州的处境如此被动。   目前距离金军最近的粮仓是灵宝仓,位于陕州西面的黄河南岸,里面大概储存着供一万人三个月的口,守军大概在两千人。   带人蹲在远处的折智隽等人正盯着那座用黄土夯造的高大仓城。   这座黄土城设南北二门,门外还有一座瓮城,地上建有廒房十八座,每座五间屋子,地下窖藏二十五处,他外围还和灵宝县的城池相连,设有夯土墙,借了县里的护城河和角楼等设施,以至于远远看去,只看到一个巍峨庞然的大物正蹲坐在黄河水边。   “好大啊。”白保咋舌,有些畏惧退缩,“这可怎么烧啊?上面廒房的烧了,那也是短期的粮食,地下窖藏才是真正的长期粮食储备。”   “而且额听说里头有防火道跟通风口呢,不光不返潮,还防火得很哩!”张渐朝着一口很难让人听明白的长安口音,说话还有点大舌头。   “就你最懂,少说两句。”白保悄悄看了眼折智隽,随后翻了个白眼骂道,“闭嘴去吧,官话还说不明白,一听就知道和那些搬粮食的人是老乡,到时候你就这么和公主说话去吧。”   一直学不会官话的张渐露出懊恼之色,嘟囔了一句,奈何没人听得懂。   折智隽眉心微动,看向张渐笑了笑:“公主对各地方言学的很快,还是秦州话呢,你只管说话,公主都听得懂,不必紧张。”   张渐眼睛大亮:“真格的?”   “自然,公主包容每一位愿意投靠她的人。”折智隽和气解释道,“但我觉得你们此番在陕州若是能再做点事情出来,这才能凸显出你们的厉害来了,你们还不知情,公主刚落地兴元府没多久,来投靠的人每日以百计,之前那些从扬州跟过来的衙内们,公主至今都还不曾见过呢。”   自来一副极好的皮囊就是很占便宜的,这三人明明都是人精,自然听得出折智隽是打算要他们去做个炮灰,奈何此人的态度循循善诱,再加之过于出色的眉眼,这让他们都下意识跟着思考起来。   “这里被强征的守仓民夫大都是长安等地的人。”折智隽见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跳起来,这才继续说道,“本地百姓,心向宋军,若是在碰上你们这样的老乡,想来对我们是更信服的,也更能帮助我们打退金军。”   这并不是难事,甚至因为过于简单,以至于张渐斜眼,反复确认:“真格的?”   “只需要做这个吗?”谨慎的孟迪追问道。   “自然。”折智隽目光环视三位新收的副将,“我不会让我手下的人去做无谓的牺牲,再者焚毁粮食,截断后勤,才是现在解围陕州的最好办法,硬碰硬不是我们的长处。”   别看三人总是吵闹,但是关键时刻,眼珠子一碰,六目相对,随后齐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若是寻常的内应策反这对本地人来说还是很简单的。   金军在永兴军的统治不稳,别说本地被强制抓来的农夫了,就是那些汉儿签军也都是怨声载道,他们之前在山中打游击的时候,就和一些签军建立了一些友好的关系。   “那好办,这里说不定还有认识的人呢,就是需要半日时间去看看。”最后孟迪拍板说道,“但保证完成任务。”   “那策反之后做什么啊?”白保好奇问道。   折智隽远目看着这座位于崤函古道与黄河水运的粮仓,意味深长说道:“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   “甚?”真正的大老粗张渐迷茫挠头。   ——一个字也没听懂呢。 [317]第三百一十七章:陕西战术   策反的事情对于这群义军出身的人来说太简单的,别看白保这人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最活络,等到傍晚的时候,就第一个跑过来邀功。   “已经联系上守仓民夫和汉军签军,他们听说是公主来人了,可太高兴了,都说愿意帮我们。”白保强忍着兴奋,故作镇定说道。   折智隽放下手中的兵书,毫不吝啬夸奖:“果然是白花腿啊,好快的腿脚。”   民间有一种花绣在时下宋人之间是非常热门的,不同部位意味着有不同形容,还有不同的花名,比如花腿、花项和通体。   白保就是从自臀至足遍刺花纹,称之为花腿,在东京属于浮浪辈和恶少年的敲门砖,混江湖的不搞这个,节假日节日游行时,都没法脱裤子掀衣服炫耀的。   白保是对自己的花腿很满意的,一听就得意坏了,就打算解腰带给人看看自己的花纹。   折智隽脸色微变,眼疾手快把他的手按住,冷静说道:“先说事。”   白保对此很是遗憾,但也只能继续说道:“他们说愿意夜半以梆子为号,开启仓城侧门,并提前打开所有廒房通风口盖板。”   折智隽笑着点头:“果然有门路。”   “那晚上干不干!”白保激动搓了搓手。   “好你个白花腿,就知道尥蹶子跑,呸!狗怂,狗腿子!”张渐兴冲冲跑来时,一看到白保得意的样子就冲上来破口大骂,激动起来更是让人一个字都听不清。   白保掏了掏耳朵:“骂什么呢,我这个花腿,折将军都说好看呢,我正打算给折将军看看呢。”   张渐一脸不信,强烈表示怀疑:“你喜欢看这个?”   花腿虽然洋气,但那都是市井江湖才纹的,当官的都觉得有伤大雅。   要知道每年东京等繁华之地,少年狎客身后跟着三五名花腿"恶少年控马,在街上耀武扬威,但凡这里面有一个衙内,不论爹的大小都能被其他当官的弹劾呢。   ——浮浪子弟,有辱斯文啊!   张渐的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盯着折智隽的腿看。   折智隽沉默了,随后动了动腿,避开他的视线,镇定转移话题:“晚上进攻,你们注意联络好接应的人。”   “行。”白保痛快应下,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他说完还是非常想要炫耀一下,得意地撩起裤子来回显摆着:“好看吧,要是之后见了公主,真想给公主也看看,多俊啊,公主会喜欢吗?”   折智隽闻言,眼皮子面无表情抬了一下,骂道:“滚。”   “好嘞。”突然小腿冷的白保立马不笑了,利索放下裤子,麻溜跑了。   天上三更下弦月,孤城万里古水津。   仓门、水门和角楼的值守在更声中正准备换防时,几道影子借着夜色悄无声息靠近仓城侧门。   承重的大门借着换防时的混乱动作被悄悄打开一道缝,却丝毫没有人察觉。   那几个在夜色中的人对视一眼,随后宛若水牛入海一般各自散去,悄无声息地混入回去的队伍中。   “这个盖板打开做什么?”换防的小队长看着所有廒房通风口都被打开后,敏锐问道。   站在边上的老汉老实巴交地弯着腰,满脸憨笑:“这疙瘩春起瞎虫多太太,跑进来不老少虫儿咧!将军吩咐俺们,把口粮挪出来晾晾晒晒,俺们正准备早早就干开哩。”   小队长有些不耐烦:“大晚上的做什么呢,窸窸窣窣的,别想着拿点粮食走。”   那老汉一脸畏惧,连连摆手表示不敢。   那小队长自己摸了一把粮草放进兜里,这才施施然离开后,老汉和对面及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畏惧谄媚消失不见,到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子时过后,整个粮仓都被更深的夜色所笼罩,对面的黄河正在奔流聒地响,守城门的士兵们也有些昏昏欲睡,并不害怕有人会来。   九曲黄河,浪淘风簸,夜色中一道道水痕好像鱼儿冒头引起的一圈圈波痕,但很快,那圈波痕被逐渐放大,紧跟着宛若一片叶子的小舟悄无声息地靠近了这片俨然陷入深睡的地方。   一声梆子再一次响起惊醒了原本昏昏欲睡的士兵。   “娘的,敲什么啊。”   “有病吧,大晚上不睡觉……等,有船,哪来的船!!”   迷迷瞪瞪间的士兵们在骂骂咧咧中突然发现了不对。   ——怎么外面有这么多小船!   “敌人,敌袭!”   梆子的悠悠声还未结束,击鼓的声音便骤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和滔滔不绝的黄河水混在一起,彻底扰乱了这座粮仓的安静。   安然睡在床上的金军将军先是被鼓声惊醒,随后时无数短促的尖叫,最后便是听的人一阵又一阵的沉闷相声,他睁开眼时还尤为不耐:“做什么啊,那群汉人就是废物,吵什么……谁,谁在外面!”   外面的窗户上突然密密麻麻出现一个又一个人头,好像鬼魅一般紧紧依附在这件华立屋内的门窗外,在一切混乱的街面上,都了几分阴森的注视。   ————   军营内,活女正在看这次攻城后的战损名单和后勤情况。   金军对这次失败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毕竟一支千人的援军对于以万人为单位的金军来说并不重要,一开始也不过是因为措手不及才会被这支队伍所击退。   “明天一大早就准备继续攻城。”活女在看了伤亡名单后下达指令。   “这次死亡的人没多久,伤也都是跑的时候被自己人弄伤的。”突合速晦气说道,“那些汉儿跑的实在太快了,直接把我们的阵营打乱了。”   “就是,汉人就是如此胆小,关键时间就知道跑。”耶律佛顶说道。   活女不以为意,制止了几位将军的相互抱怨的话:“既然都跑了那就没有谁先谁后的道理,不必如此推卸责任,这才和汉人一般扭扭捏捏。”   几位汉将的脸色这才缓了缓。   “那位冲在最前面的漂亮将军可是你折家人?”活女侧首去看折可求,和颜悦色说道,“瞧着有几分本事,你可把握招降于他。”   折可求摇头,口气沉重:“此人应该就是折智隽,是我侄子折彦质的大郎,如今都在宋朝那位魏国公主麾下效命,怕是难以说服。”   活女闻言有些可惜:“如此英武之人,却放在宋人手中,只担心无法被尽善尽美,平白耽误了自己的前途,好生遗憾,若有机会,还请你尽心竭力为我金朝拿下此人。”   折可求只能叉手应下。   “不知长安的情况,若是我们赶在月底拿下陕州,也许还能见识见识那位公主麾下的其他将军。”突合速期待说道,“听说长安的那位宋将就是当日从斡鲁补营地中救出公主的高手张三。”   “那我们抓紧时间拿下陕州才是。”相比较他阿马是个不苟言笑的人,长子活女显然性格上更为温和,说话和颜悦色,那双眼睛总能和气注视着说话之人。   “急报——”帘子被人猛地掀开,传信兵跑了进来,单膝跪在地上,“灵宝仓被攻,粮草被烧。”   “怎么可能!”耶律佛顶吃惊说道,“表面的粮草被烧就被烧了,地下的粮食没事就行。”   传信兵继续说道:“宋人带五百人走崤山隐秘小径抵近仓城,随后用松脂、硫磺、干薪、火箭来纵..火。”   “地下不是有防火设置吗?”活女问道,“怎么能烧起来。”   “灵宝仓设有防火道和通风口,本意是为了隔火焰和排湿气,但宋军反其道而行,通风口本是为了空气对流,当日我们本打算晒粮,所以所有口都被打开,宋军直接硫磺火包投入通风口,两边风一吹,粮袋和草苫被瞬间引燃。”   “可廒房是有防火道分隔的,一个被烧了不是还有一个吗?”相比较金将对这些具体布局并不清楚,宋人出身的折可求是非常清楚这些本就是宋人建造的东西。   “当夜所有通风口都被打开了,所以那些夜袭的人时逐廒纵火,一处一烧,不留余粮。”那人低声说道。   活女眉头紧皱:“好端端把所有通风口打开做什么?”   传信兵不语。   “那地下窖藏的呢,这可不好烧,便是扔进去一把火也根本烧不起来。”折可求继续问道。   传信兵头更低了:“宋人向窖口填塞湿柴和干薪,闷烟熏粮,那些粮食被熏坏了。”   折可求倒吸一口气:“那可是全坏了的。”   粮仓的窖藏可以让粮食全部保存妥帖,但若是有一点坏了,是很容易蔓延的。   “是,整个灵宝仓的粮食全被都坏了。”传信兵笃定说道。   营帐内的将军都有些吃惊。   “守仓的金将呢?”耶律佛顶不耐说道,“一个也没救回来?如此没用?”   “城内的汉儿兵暴怒,当夜杀了将军,这才没有引起任何有效的反击。”   突合速暴怒:“汉人如活罗,只会害人。”   “便是你这样的人整日如此欺压那些汉儿签军,不然也不会如此简单被人策反。”一直沉默的另外一个汉将王开山冷淡说道,“骂汉人前还是先反省一下你自己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突合速拍案而起,直接朝着他就要拔刀。   女真人从二千五百军士反辽开始,一路扩大至今,队伍中的契丹人,渤海人,奚族人和汉人越来越多,甚至要超过了女真人,但人是越来越多了,队伍的融洽度却一直不太好。   军队的核心的权力永远属于女真人,其后是最先投靠的渤海人,奚族人,之后是契丹人,最后时这一两年投降的汉人,如此明显的区别对待,也就让队伍中的争端很容易爆发。   娄室早些时候就有意缓和这几波人的关系,活女出发前还被特意交代要仔细处理这些人的关系。   ——“这是汉人的土地,汉人对此很熟悉,不得不加以重任,但汉人多狡诈,也要多听听自己人的意见。”   ——“契丹人一直贼心不死,各地反叛者不计其数,但勇猛善战,也要仔细处理。”   ——“渤海人和奚族人少,但是最先跟着我们的,对我们也最忠心,但能力不足,且要慎重。”   “就是这个意思,难道不对吗,你们时不时对这些强征过来的汉人非打即骂,动不动就拔刀杀人。”王开山不仅不害怕,反而挑眉反问道,最后看向活女,“将军认同这样的做法?”   活女义正言辞看向突合速,口气非常严肃:“还不放下刀来,横刀向兄弟,是谁教你的。”   突合速梗着脖子不服气,身边的移剌本见状便上前缓和气氛,把他的刀顺势收了下去:“征发调遣,事同一家,不可如此粗鲁。”   “王将军说的极是,军队中确实有不正之风,兄弟互助、父子同袍,既然有事同战,就该如汉人说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也该携手同心才是。”活女看向屋内的所有将军,和气说道,“金国欢迎每一个加入的子民。”   别看活女面容看似温和,但他性格比他爹还杀伐果断,虽然还是一位年轻的将军,但他十七岁随父攻宁江州,此后一路立下赫赫战功,在军营中的威望非常高。   屋内其他人一看便也跟着叉手应下,算是把此事轻轻掀过。   “传令下去,今后军营中不准发生随意打骂士兵和签军的事情。”最后活女如是说道,“一旦被发现,严惩不贷。”   众人再一次慎重应下。   “今夜子时开始攻城,这是顺序名单,你们都下去安排吧。”活女笑说着,“宋人以为烧了一个灵宝仓就会让我们后退,也太小瞧我们金国的毅力了。”   金人这边攻城如火如荼的展开时,陕州城内李彦仙急匆匆醒来主持大局,手下多了折智隽留下来的八千人,防守的范围也不捉襟见肘起来。   “折将军烧了灵宝仓吗?”县令张玘凑到李彦仙耳边嘟囔问道,一脸担忧。   李彦仙自信解释道:“小折将军名门出身,这些事情对他而言并不难。”   “那怎么还没回来?”张玘追问道,眼睛却盯着底下第一波的金军,中间一面‘折’字旗很是显眼,眼波闪动,犹豫问道,“这两个折是亲戚吗?”   李彦仙严肃呵斥道:“世上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城下那人原本深受皇恩却背信弃义,去国归敌,非忠臣也,不顾恩义,畔主背亲,数典忘祖,为降虏于蛮夷,和董卓那些乱臣贼子有何区别!当真是侮辱折家先辈,以危宗社生灵,以甘寇雠犬形,天地之所不容,神人之所共愤,定要杀之。”   “我们的粮食不多了,再打两日就撑不住了。”被折智隽留在城中的谢升上城小声说道。   他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恐怖的,日夜不停的攻城,心中忍不住有些畏惧:“他们不休息吗,会一直打下去吗?”   “不休息。”将佐卢亨已经一身灰,跟着跑前跑后,但相比较前几日的死气沉沉,今日显然有了不少战斗意志,“没事,我已经六班到了,多亏了将军的八千人,我们完全可以排的开,就比谁耗死谁,哼,一群狗怂玩意,叛徒。”   “但是粮食……”谢升想说话,但李彦仙却打断他的话。   “之前的日子比今日还难熬。”他说,“只要城中还有一个活人,那就绝不可能投降。”   谢升看着他严肃的样子,肃然起敬。   相比较宋人这边的悲壮,金军那边则欢快很多,毕竟这一场包围战的优势一直在金军,要不活女有意招降李彦仙,战争的惨烈程度会比此时此刻更为严重。   “本打算重新运点粮食去灵宝仓,谁知道宋军派人把我们的黄河漕船全都杀了,短时间要从别的地方调回来。”耶律佛顶说道,“现在的粮食可不多了。”   “没把人抓到?”暴脾气的突合速瞪眼。   耶律佛顶无奈解释着:“都是宋人,对这片的地形比我们还熟悉,得手后直接从崤山撤退,我们的人也不敢追啊。”   突合速气得直咬牙:“好卑鄙,好生卑鄙的宋人。”   “不碍事。”活女笑说着,“让人从朱阳那边调来就是,我们的粮食有的是,烧的也是宋人自己种的粮食,他们不心疼,我们心疼什么,就先看看是我们打得快,还是他们烧得快。”   耶律佛顶叉手应下时准备出门,突然被人撞到,正打算生气时,突然看到那人后背的旗杆,一个激灵把骂人的话咽下去:“怎么了?”   “朱阳守军全军覆没,粮仓被烧,胡沙将军正带人往湖城走。”那人跪在地上大声说道。   耶律佛顶吃惊:“是宋军干的?”   “是。”士兵应下。   “快,让人拦下他们,不可往湖城跑!”活女很快就反应过来,厉声说道。   湖城是目前这只行军队伍中粮食汇聚的地方,各地送来的粮食都会先囤在这里,距离大军扎营的地方,快马也不过不超过半时辰。   ————   “靠,真的能试出来他们的粮食放在哪里。”白保盯着面前的小小县城,吃惊说道,“神了啊。”   折智隽看着胡沙进去后这才收回视线,满意点头:“只要烧了这里的粮食,金军不退也要退了。”   粮食是需要一点点运过来的,尤其是前线的粮食。   两军交战不单单是攻城略地这么简单,烧粮断水更是常有的事情,所以一般攻城的会找个地方先选好放粮的地方,然后在一点点运过来,既能避免路上被人劫走,损失很大,而且人少动静少也能更隐秘一些。   但这些位置一般是需要敌军探查的。   宋军一直被压在城中,故而不清楚这个位置,折智隽初来乍到也不清楚,但没关系,他自有他打听的办法。   他先是烧了一个最重要的灵宝仓,威慑一下金军,紧接着选上了朱阳这个小粮仓。   这种小粮仓一看就是中转站,故而对目的地到底在哪里一定是清楚的。   因为灵宝仓的事情,听说大营那边很快就传来消息说,不准搞区别对待,策反的难度一下子就增加了。   “没有内贼,我们自己送进去几个就是。”折智隽并不担心此事,并非挑中了一看就不想好人的花腿白保,“你带三十个人去投降,就说自己是沿途的盗匪,想混口饭吃,还说自己认识邵兴,可以代为引荐。”   邵兴是李彦仙身边的副将,目前正在虢州活动,控制着崤山隘口,和金军一直发生小规模摩擦。   白保摸了摸自己粗狂黝黑的脸,只能遗憾接下此事。   ——长得凶恶,真是容易吃亏啊。   这事能这么顺利对亏了宋军真的太爱投降了,白保只编了一小段,金军就相信了。   ——“宋人不就是膝盖软,没什么好奇怪的。”   白保冷笑一声入内,一顿酒喝下去就表示可以亲自带他们去找邵兴,一定把这个大功拿下来。   一直干后勤没什么战功的朱阳守军胡沙立马同意了。   他们甚至等不到天亮,大晚上就准备点兵出门。   一人走,城内就只剩下百人不到的签军和民夫,内应一开门,折智隽把这些人都放了,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粮食仔仔细细都烧没了,还拆毁窖口封土,纵火灌烟,确定一滴粮食也没留下这才撤离离开。   那边白保悠悠闲闲跟人在屁股后面,等到天快亮了,就掐着手指估摸了下时间,借着尿遁,飞快跑了。   胡沙见人迟迟不回来,终于发现不对,立马要引兵回去,谁知道被埋伏在半路的折智隽抓了个正着,这支队伍被凶悍地彻底打散后,胡沙见状不对,立刻带人朝着他知道的据点跑去。   湖城乃是最靠近金军的粮仓,也是重兵把守的粮仓。   如此就来到了折智隽真正需要的一个地方。   ——湖城。   “这里的人至少五千。”孟迪忧心忡忡回来说道,“而且一千金军精锐,应该还有很多守城设备,我们这点人不好打。”   折智隽正在仔细看湖城附近的地形图。   湖城县中有一池鼎湖,远古时期这里是一片湖泊,因黄帝铸鼎时在此汲水而名曰鼎湖,一部分顺水运来的粮食都是经过这边过的。   这个县城又和黄河接壤,位于黄河中游南岸。   这是一个利于防守的地方,难怪金军把最后的粮食中转站选在这里。   “怎么办?”白保盯着那些圆圆圈圈,弯弯绕绕的笔画,既看不懂,也记不到脑子里去,只能随口问道,“我们没有攻城器械,攻坚的话肯定是不行的。”   “偷袭的话,怕金军也有防备了。”孟迪也紧跟着凑过来。   “硬碰硬,咋能行嘛!”张渐大着舌头说道。   “打仗,只要事情还有人就能打。”折智隽从舆图中抬起头来,平静说道,“能打就不会输。” [318]第三百一十八章:别伤了脸!   湖城位于属崤函廊道上的一座城池,粮仓也是仓城制的建设,北近黄河、南依要崤山。   粮草的建造和灵宝仓非常相似,都有通风口、防火道等等,唯一不同的就是整体规格缩小了一大圈,瞧着大概一次最多只能装五万石,但完全不耽误此处重兵把守的规格。   “五千人混编,一千金军的精锐,两千普通士兵,还有两千汉儿签军,许是听闻了之前的事情,城上设防警觉,分守四门与仓廪的队伍都很精神,找不到破绽。”孟迪打听完消息后,悄悄潜回折智隽身边说道。   折智隽仔细问道:“主将是谁?之前可有听说过此人?”   “主将叫术虎没捻,据说是女真部落中一个部落里的重要任务,也是活女的心腹。”孟迪做事很是仔细,打听得也是面面俱到,“做事很细心,对签军也不错,能维持队伍中不同民族的关系,风评很好。”   这样的人一定是精挑细选才能放在这个重要的后勤位置上的,这也意味着宋军的夜袭和内乱的办法很难实现。   “怎么办?扎手得很,额刚清点咧哈重伤的弟兄,统共七十三号人,剩哈轻伤的也有百十来号,要歇下的最少一半,剩哈能动弹的,拉去打仗也才刚凑活。”张渐也凑过来嘀嘀咕咕。   “那些轻伤能搬东西,能煮饭吗?”折智隽问。   张渐啊了一声:“甚?”   孟迪想了想:“可以的,将军想要做什么?简单的活完全可以的。”   折智隽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后又对着眼巴巴的张渐说道:“你去选一个靠近湖城的地府,要居高临下的,他们不好打过来的,但我们好下去的。”   张渐缓缓点头,跟着孟迪出来时,立马脑袋凑过来:“才刚将军跟你说啥哩嘛?”   孟迪保持神秘,笑说着:“你很快就知道了。”   很快别说张渐了,对面的术虎没捻也得到了消息。   “果然来了!”他早上刚接收了被宋军打得落荒而逃的胡沙人马,也得知了活女大将传来的消息,知道有一股宋军正在扫荡他们的粮食,目前就在周边活动,故而对这个消息并不惊讶。   “那个位置有点高,我们的人只要一动他们就能看到。”裨将阿葛皱眉说道,“而且听说人不少。”   术虎没捻有理有据地反驳:“怎么可能人很多,若是人多,一路上却没有任何发现,不太可能,便是两千也都算多了。”   “可斥候来报,说他们在驻扎的地方埋锅做饭,至少两百个,那一万人大概是有的,灶架起来时,烟要冲天了,而且南面的隘口处多正在砍树,会不会死等待大军集结,筹备攻城。”阿葛解释道。   术虎没捻沉吟,随后多疑问道:“帐篷呢,能和灶对得上。”   “去的时候正在扎营,但看样子不少,粗粗一看应该是对得上的。”阿葛也跟着谨慎说道,“但将军考虑得很对,一万多的宋军在这一带如此活跃,不可能毫无动静。”   一万人在战场上可以算是一个核心队伍了,金军的一个万户标准统辖就是一万人,下辖十个猛安,在宋朝也是一个‘军’级的单位,不论是独立防守,还是执行突击都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宋军现在哪来的一万正规军,大概就是收了路上的盗匪义军,看着人多,估计也不成气候。”阿葛想了想又说道,“便是真的有,也不可能是一万正规军,和我们的配置差不多,一万的士兵中实际作战人员最多也就五千,但我们这里的五千人可是实打实的精锐。”   两军交战谎报人数已经是常态了,若是对外宣称十万大军,那都是把战兵、辅兵、民夫和杂役全部算上去的,若是这支队伍中有实打实有三万精锐,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便是非常强悍了。   术虎没捻并不放松警觉:“让人仔细清点灶和帐篷,再盯着点他们。”   ————   “帐篷可不能少,少了不就穿帮了,我好不容易拆出来这么多东西。”白保连忙说道。   折智隽摆手:“不这样,金军如何知道我们骗他,留着大概有五千人数量的帐篷就好,剩下的都给人拿回去,现在山里也冷,这么薄薄一层别给人弄生病了。”   白保挠头,半信半疑。   “行。”孟迪很快就想明白,爽快应下,“如此他们对我们不再如此警觉,但我们却又实实在在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张渐找的位置很巧,他在一个半山腰,山下就是黄河,又处于山中,一旦有事情就是原地散开就能跑的飞快,属于一个易守难攻的位置,最重要的对面就是金军的湖城。   对面有什么动静都能看的一清二楚的。   “那咱就这么干杵着哩?”张渐嘟囔着,“额瞅着金兵那些小憋三在咱边上晃荡好几趟咧!”   折智隽目光落在底下那条滔滔不绝的黄河上。   春季的黄河刚刚经过枯水期,水流正在逐渐增大,浩浩汤汤一路东去。   “这条黄河是不是有运粮的船只进入?”折智隽问。   “灵宝的粮食就是从这边进的。”孟迪说,“金军运粮都是少量多次,虽然有不少水路的粮食,但陆路也不少,若是只拦截水路,也没什么作用。”   “那就都拦了。”折智隽笃定说道。   “白保,你晚上带人偷偷在水里设木桩障碍,再找些小船来,见了运粮漕船就撞就烧,但是不必和他们纠缠。”   “张渐,你就埋伏到窄隘上,不杀人,只烧粮食。”   “孟迪,你带人去砍树,做攻城的工具。”   前两条大家都很满意,但最后一个则很吃惊。   “真的要攻城?”孟迪疑问。   “不时之需,会用上的。”折智隽并没有解释,只是说道,“你们各自带五百人走,剩下的人随我在这里看家。”   “是不是留在这里的人太少了,到时候金军要是借机打上来太危险了。”白保想了想,“之前跟着我的兄弟都是黄河边长大的,会水,真有问题跳水就是,带个一两百人就够了。”   “你这么少人带去,对面不是一眼就发现我们人数比五千还少。”折智隽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只是神色笃定,“主将谨慎,不会打上来的。”   ————   宋军的小动静很快就被金军发现。   “之前算了算帐篷,大概就五千人,能用的士兵最多也就两千,水路和陆路的拦截就带走了千人,现在山上应该守备空虚,若是我们……”阿葛越说越激动。   术虎没捻直接摆手打断他的话:“他们哪来的补给,派出去的两支队伍就是烧粮食,能抢回来的粮食能不能维持五千人的运行都两说,只要耗死他们就是。”   “可万一他们真的是等大军集合呢?听说后山都有人在做攻城器械了。”阿葛不甘说道。   术虎没捻闻言,更是笃定了闭门不出的打算:“你也说他们在做攻城工具了,我们现在守好湖城才是最重要的,等陕州拿下,这些人自然也就一哄而散。”   现在永兴军在两面作战,一个是陕州,一个是长安,两边的战况都不明显,听闻宋将张三已经拿下了长安的鄠县,陕州这边得了宋军援军,两地两边都在等,等一个可以撬动整个永兴军占据的变故。   术虎没捻有一种隐约的感觉,他可能要成了双方博弈的焦点。   ————   折智隽的办法不能说完全打击了金军的粮草补给路线,但还是对他们造成了不小的困扰,最明显的就是前线需要粮食,但他们运不出去,船只不管走哪条路,肯定会被宋军追着打,粮食损伤的比例太大了。   虽然都是抢的,但这么损耗下去,伤得是自家前线的士气。   就在术虎没捻还在和副将们争论是先把水面上的那波人打退,还是先收拾山路上的人时,突然听到一阵剧烈的击鼓声。   众人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紧跟着往外看去。   晚虹斜日,山川绯红。   即将黑夜的时刻,一直沉稳不动的宋军竟然会在此时发起夜袭。   术虎没捻吃惊过后很快就回过神来,并不畏惧,立刻准备迎战。   宋军出现在东门的位置,这是一个保守的位置,一旦金人快速出城营地,他们可以快速返回山中,让金军的骑兵再无优势。   湖城的守卫很是警觉,在早早发现敌人异动时就立刻击鼓,准备迎战,但宋军却在最开始的擂鼓呐时气势汹汹,等冲到城门口几十米的位置就开始不动了。   阿葛一看就笃定说道:“是打算吓唬我们,让我们疲惫,我们不必动。”   这是两军对战中的惯用手段,要的就是疲敌,让他们彻底放松警惕。   术虎没捻仔细观察了宋军一刻钟后点头说道:“盯着点,不必有所过激行为。”   众人点头。   果然没多久,宋军就收拾收拾东西跑了,如此宋军来了三次。   阿葛嘲笑着:“看来这次领兵的人是个绣花枕头,白长了个好看的脸,只会照着书本上打仗。”   术虎没捻也跟着笑:“看来他们也是没招了。”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南面城门突然发出巨大的擂鼓声,紧跟着猛烈的浓烟在南面滚滚升起,紧接着巨大的城门被撞击的声音响起。   术虎没捻大惊。   “宋军在南门攻城。”南面的士兵灰头土脸地飞快跑来报信。   原来是宋军一直在东门虚张声势时,悄悄把攻城器械都送到毫无准备的南门,小型弩机和抛石筒是这几日中孟迪带人临时建造的,趁着夜色运了过来,带着他们早已偷偷准备好的石头和火弹,开始猛烈发起进攻。   这些石头火箭对着仓顶无差别投射,甚至还有几个不小心进了通风口,至于地上的廒房更是惨遭遇重石砸倒。   之前城中早早就传言宋军是吓唬人,就连东门的士兵都不太在意跟看好戏一样嘲笑着,南面更是懒散,谁知道就这么一个夕阳时,宋军突然给了金人猝不及防的一击。   “我去会会他们。”阿葛见对面宋军人数并不多,便请战道,“如今宋人还没集合,不趁现在把他们提早消灭了,迟早要成大祸啊。”   术虎没捻盯着底下的人,有些犹豫:“大将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慎重,不要中了敌人的圈套。”   “敌人就在这里,为何不把他们全部杀死!”性格急躁的阿葛声音微微提高,瞪大眼睛,“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有别的后招,现在不过五千人,我们女真人以一敌百,给我一千人,我定杀光这群人!”   术虎没捻不语,只是神色挣扎。   “将军!!”阿葛大喊,“前线的兄弟要没粮食了!!若是陕州拿不下来,娄室大将的长安可就危险了!这几年的一切努力难道都不要了嘛。”   宋军显然是早早就准备好这次攻城的,石头被络绎不绝被送了过来,整个城内时不时有火光迸发,巨大的石头被炸在城门上,虽然无法撼动这个小小的县城,却让整个城池在火光中摇晃。   这是一座小城,城墙甚至都不高,一开始的定位虽然是重兵把守,但那都是为了粮食的安全。   时间不过流逝片刻,可术虎没捻心中却好似过了许久,只觉得一切思绪在此刻全都混乱搅在一起,让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也非常难以抉择。   陕州前线只剩下三天的粮食了,这意味着他必须要突破这支宋军的包围。   可一旦先动,就再也没有停下来的道理,若是宋军就是为了逼他先动,那一切都会不受控制。   若是赢了,尚且对得住将军的信任。   若是输了……   术虎没捻盯着远处那面在风中飘扬的‘折’字大旗,恨得咬牙切齿。   这位宋将根本就不是纸上谈兵的无能之人,他这事一开始就明晃晃走了一步明棋。   他就是要你先动!   他就是要夺取这场战争的主动性。   “要小心啊。”最后,他握紧拳头,终于下定决定,低声说道。   ————   对面折智隽看着终于动了的金军,终于露出笑来。   他一直担心金军真的有这么好的耐心。   ——陕州三日前就已经断粮了。   他是在公主面前下过军令状,务必救下陕州,他比所有人都着急,但他又不能有任何躁动。   他也必须要在这个陕州战场上打出属于自己的名声。   这是他好不容易为自己,为折家争取到的机会。   “走。”他把自己手中的马槊紧紧握在手中,看着城外出现的金军旗帜,翻身上马,“跟紧我,就不会死!”   在湖城城外拉锯了六日的战争终于在此刻发生了真正的变化。   两军的第一次正面交锋战斗在无数的呐喊声和石头的炮击声中彻底展开。   地面上早已一片狼藉,灰尘飞扬,嘶喊声震天,偏有人开始在混乱中兵戎相见。   折智隽的马槊率先朝着阿葛刺去,阿葛刚一接招就脸上瞬间爆红。   那是一股巨大的,磅礴的力量,带着这位宋将无法撼动的野心,朝着他狠狠贯穿而去。   阿葛恶狠狠地盯着面前之人,嘴里大喊着女真话,侧身一斜,奋力一压,便把这股力气还了回去,随后不但没有因为后怕往后退去,反而大喊着,俯身贴马,长枪平举,枪尖直朝着他冲了过去。   折智隽猛地拧腰挺臂,马槊上扬,借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拦住了直刺,阿葛却顺势收枪,手腕迅速翻转,向左用枪杆猛击槊刃,只听到一声刺耳的声音在繁杂的沙场上骤然响起,靠近之人无不耳朵刺痛。   偏正中的两人毫无一色,反而借着相持不下的力气各自回退出安全距离。   只是未等阿葛回势,折智隽则在后退时紧跟着侧身避开,借着马槊回抽时,用槊尾重击阿葛的胸口。   阿葛生生受了这一击,一只手死死抓着来不及收回去的马槊,另外一只手紧握长枪,如蛇信一般直接挺刺出去,直接冲着折智隽的脸颊而去。   马槊胜在身长体重,但也在关键时刻会被此拖累。   折智隽只能猝不及防交错,任由枪锋在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受死吧。”阿葛大喝一声,直接横枪把人扫了下去。   折智隽索性右手猛推槊柄,槊刃直逼其肋下,顺势把这位金将也一并带了下去。   两位主将一同落地,瞬间惊起无数黄尘,原本护卫他们的士兵立刻默契的在边上打援。   阿葛显然没想到这位宋人在地面上的功夫也不弱,下意识想要拔出腰间弯刀,谁知折智隽却早早发觉他的动作,立刻膝盖顶住小腹,一连数次肘击他的后背。   阿葛前后遭重创,很快就吐出一口血来。   金军一看立马驱马上前要夺回自己的主帅,孟迪等人也不甘示弱,冲了过去,就在此刻对面的湖城再一次打开,原是城墙上观战的术虎没捻察觉到不对,立刻再派人去把阿葛救回来。   孟迪一看对面加人手,也紧跟着把折智隽拉上马,不再恋战,回头跑了。   “好生厉害的宋将。”术虎没捻盯着那面旗帜喃喃自语,“折家人嘛。”   “娘的,要不是人多,肯定把那个金人拿下了。”白保跑回来后骂骂咧咧着。   “不碍事。”折智隽正在自己包扎着伤口。   “先把脸上拾掇好,万万不敢留疤哩!”张渐紧张盯着脸上的那道伤口看。   拿回金疮药的孟迪把人挤开:“滚开,去看看伤亡情况,别在这里碍眼。”   张渐被骂了,也只撇嘴:“额要是在这儿,那金贼咋都跑不脱嘛……脸,可得赶紧给脸上药咧!”   张渐被留着在东门吓唬人去了。   孟迪给人倒金疮药:“后面还这么办吗?会不会拖得时间太长了。”   折智隽笑说着:“现在,金军比我们拖不起。”   “我这边强了点粮食来,我想要人看看能不能送城里去。”孟迪又说,“陕州没粮,能撑到什么时候,我们也耗不起。”   “可以。”折智隽说道,“晚上继续去东门。”   折智隽一开始的策略就是一直吓唬人,一直吓唬人,然后在某一天给人出其不意的一招,按照这个逻辑不停重复着,直到完全逼疯金军。   显然金军也被这一招弄得疑神疑鬼,一惊一乍的,谁也不知道宋军这一次到底是不是来真的。   术虎没捻甚至不敢派人去迎战,阿葛是女真的勇士,少有敌手,却差点折在这位宋将手中。   十日后,整个湖城的气氛被彻底点燃。   就在此时有一则小道消息在城内流传了。   ——湖城要受不住了,那些金人想要甩锅给我们签军,说是我们勾结内外,不认真守城。   这个消息一开始只是在最深处的角落里流传着,甚至传不出阴暗潮湿的屋子,但很快随着城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这个消息开始在签军内部流传,到最后就连金军也有些耳闻。   但谁也没放在心上,他们忧虑在更眼前的困境。   一直在西北战无不利的金军,一直擅长野战的金军被困在这座小小的湖城中被焦虑和不安所拉扯着。   矛盾和情绪开始被激化。   直到某一日的深夜,一个金军打死了一个签军后开始不受控制……   与此同时的深夜,张渐悄悄摸进折智隽的屋子,声音是忍不住的兴奋:“乱咧,么命儿地乱咧。”   折智隽从地图中抬起头来,在跳动的烛火中终于露出一个笑来。   ————   活女听闻湖城丢了的消息时很是震动。   “怎么丢的?”他大惊失色。   “说是一个金军杀了一个签军,签军顺势混乱,到了深夜,有人悄悄开了城门把宋人放进来了。”斥候说道,“阿葛将军重伤,术虎没捻将军正带人往河中府走了。”   “阿葛可是女真的拔都鲁,谁能伤他。”移剌本震惊。   “一位打着‘折’字旗的少年将军。”   活女看向陕州的位置:“折智隽?!”   “你们折家有这么厉害的人?”突合速瞪眼,“你怎么不招揽过来?”   折可求平静说道:“他本就是这一代小辈中习武最出色的人,再者折家多支,他们与我们并不相熟。”   “说这些有什么意思。”移剌本不耐,“现在怎么办?我们的粮食最多只能三天了,我们派去招降的人都被他杀了,真是一块硬骨头啊。”   原是前几日金军再次派人去劝降,活女甚至放话只要投降,必享富贵,谁知道李彦仙拒不回应,每日只要抓住金兵,就会在城上凌迟处死。   “要不先撤军吧。”耶律佛顶顶着压力,犹豫说道,“这么打下去也不行,实在不行,回长安先把那边的宋军赶走才是。”   活女沉默。   金军从去年十二月开始围城,正月开始攻城,到现在已经打了十四天了,撇开人员伤亡,粮草的消耗巨大,现在粮食供应不上来,这对他们来说太不利了。   “都打到这一步了,还走?”突合速不耐,“丢不丢人?”   “可现在没粮食了,靠近我们的粮草都被宋人烧光了,其他地方送过来至少十日,这么大的时间空挡怎么办?”耶律佛顶也紧跟着说道,“何必图一时意气。”   众人争论不休时,王开山低声说道:“我收到消息,说陕州城内的粮食早就断了,一直有百姓跑出来。”   活女借着跳动的烛火,看向这位投金的宋将。   “若是大将愿意,不计死亡,急攻定能破城。”王开山笼着袖子,对着所有人打量的视线并无任何异色,眸光注视着跳动的烛火,任由那把火灼烧了自己的瞳仁,但面容依旧出奇的平静。 [319]第三百一十九章:陕州城破   陕州的情况非常非常糟糕。   士兵的伤亡与日俱增,因为陕州城的草药早早就用完了,受伤的人只能靠自己硬抗着,以至于伤亡率非常高。   折智隽留下的粮食也早已在这几日内消耗殆尽,如今满城的老鼠都已经被吃得干净,大部分人只能煮点树皮混着观音土充饥。   李彦仙已经两日没有吃饭了,只能吃点树皮熬制的水压一压饥饿感。   “折将军还不回来吗?”县令张玘脸色蜡黄地走了进来,虚弱问道。   李彦仙安静坐在椅子上,既无焦躁,也无绝望,只是那双眼睛盯着台阶上的青苔沉默着。   ——整个陕州城已经断绝外面消息许久了。   张玘见他如此,神色绝望:“怎么会这样。”   就在几日前所有人都满怀欣喜,因为援军来了。   因为朝廷没有放弃自己而高兴。   他们希望可以打退金军,保卫家园,重新回到当初和平的生活,可那些金贼占领他们的土地,杀害他们的手足,侵吞他们的粮食,就像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水蛭,要把他们的血,他们的肉全部都吸食干净。   春日拂晓时,东方未明,暗室虫飞,星河寥寥还未褪去,整个陕州城再一次迎来天亮。   他们又度过了一天,但不知今日是否也能度过。   “赵通判。”李彦仙看着门口匆匆而来的人,笑说着,“您是宗室,能坚守在这里如此之久,天地日月可见,如今危难之际,您若是能可以前往兴元府在公主面前为我们……”   赵叔凭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虚弱憔悴的李彦仙,随后笑了起来:“我为宗室,世受国恩,以身殉国是我的本分,国家危难之际,宗室如何能投敌逃跑的,此番若是死在陕州,是我之命。”   “糊涂啊。”张玘闻言,连忙劝着,“你速速逃走才是,公主就在兴元府,她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是宗室更应该去做更合适你的事情。”   赵叔凭仔细思索了片刻,随后说道:“县令这话说的对。”   张玘松了一口气:“那你快……”   “我有一个儿子在卢氏县为官。”赵叔凭说,“我这就让人走间道告知他,应该速速去找公主,以辅助公主稳定西北。”   张玘脸色大变,随后急得直拍大腿:“糊涂啊,你真是糊涂啊!”   李彦仙也跟着欲言又止地叹了一口气。   赵叔凭只是笑,他也三日没有饭吃了,那张消瘦冗长的脸更是颧骨突出,眼睛凹陷:“吕圆登来了。”   李彦仙大惊。   “他怎么来了?”张玘紧跟着问道。   吕圆登乃是夏县人,早些人早早出家为僧,后因为宋金战乱,就还俗从军,一开始一直在淆、渑地区抵御金兵,后来听闻李彦仙的事迹后投奔于他,去年十二月就一直被李彦仙委以重任,要他去袭击金军粮道,烧毁攻城器械,也顺便在周边募兵筹粮,缓解城中粮食匮乏的困劲。   “说是看到金军营帐白眼冲天,天不亮就开始煮饭了,想来金军不再和之前一样小股作战,轮番骚扰,猜测金军是等不住了,故而杀入重围。”赵叔凭语气沉重。   张玘倒吸一口冷气。   “那想来……”李彦仙却突然说道,“折将军断粮颇为成功。”   “那怎么还不回来?”张玘追问道。   李彦仙沉默片刻,随后摇头:“外面情况多变,岂能事事如意。”   其余两人一听边也跟着叹气。   “圆登受伤了,一直想要见您一面。”赵叔凭最后说道,“不知您是否有空。”   李彦仙猛地站起来,因为长久没有进食,整个人便跟着晃了晃。   张玘连忙伸手把人扶住,忍不住小声劝道:“我们去找折将军吧。”   李彦仙勉强理了理衣服,镇定说道:“我们坚守陕州数年,杀了多少金兵,耗了金军多少时间,一旦我们离开,陕州失守,你此后日夜如何和满城陕州百姓交代。”   张玘瞬间沉默了。   金军若是长久打不下一个城池,那在拿下这座城池后就会彻底屠城。   这也是许多宋朝州县望风而降的原因。   他们不是不愿意抵抗,但一旦开始抵抗,也就意味着满城百姓都要跟着死。   没有人敢第一个做出这样的决定。   李彦仙很快就见到了满身是血的吕圆登。   他还是穿着粗布僧袍,头发已经冒出短短一扎,嘴角一群胡子黑青,见到李彦仙,一见他的模样立刻哭了出来,两人紧跟着相持而泣。   “听闻陕州被围困这么久,一直不知您是否安好,现在见到您,就是死也没有遗憾了。”吕圆登握着他的手臂,哽咽说道。   李彦仙紧紧握着他的手臂,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此刻,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鼓声,断断续续,却又听的人心口发紧。   “定是金军又来了,你快休息,我去城墙上主持大局。”李彦仙把人按下休息,柔声说道,“你且好好休息,公主就在兴元府,我定带你去见公主。”   “阿弥陀佛,都说和尚不登道观,道士不进禅林,不知贫僧是否有缘得见混元道长。”他笑说着。   张玘没好气骂道:“就是贫嘴,回头见了公主可不准如此说话。”   ————   天色还未大亮,陕州城外已经被黑压压的金军裹成铁桶。   这一次完全不是之前的分队攻城,一步步瓦解他们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是金军的全军出动。   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做好了慷慨赴死的准备,那样决然伟大的想法陪伴着他们度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可今日看到这么多数不尽的人,那么凶猛可怕的气势,心中的战栗和恐惧在晨雾的笼罩下下意识压过了所有仁义道德的想法。   ——金军,要强攻了!   活女的帅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鼓声震天响起,数万大军被列成三队,开始强势攻城。   这一次进攻,金军并没有采取寻常办法,让签军作为前面的攻城队伍,填一波伤亡,许是觉得陕州已经没有反抗的器械了,又或者他们不想再拖延时间了。   他们要争斗的与其说是陕州,不如说是时间。   无人救援的陕州是必掉的,可一旦被援军拉入泥潭后,金军的胜败就难以分说了。   两千女真军顶在队伍的最前面,那一身魁梧的铁甲映着天际的鱼肚白,止不住地泛出森冷的光,那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从无数战争中活了下来,模样冰冷而萧杀。   随着第一支攻城队伍的率先前进,百面牛皮战鼓同时开始轰鸣,沉闷的鼓声借着春风狠狠撞在城墙上,震得城砖簌簌发抖。   金军的每支攻城队伍都以战鼓为前导,击鼓一声便前进一步,以至于城上陕州百姓士民震动。   鼓声刺破晨雾,那一声声鼓槌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在场的所有人在目睹如此万人的工程架势后,心中的恐惧已经按压不住。   庞大宛若蚂蚁群的金军左手持盾,右手握武器,不少人腰间还别着短刀,队列如楔子般直逼护城河。   在他们的队伍有条不紊地渡过护城河后,鼓声逐渐急促,金军便开始了争先登城。   李彦仙见状拔出长刀,狠狠捅向想要爬上来的人,愤怒地看向下面的金军:“金军入城必屠城,为了我们的家人,杀啊!!”   宋军们在极致的恐惧中回过神来,很快就开始最后一轮的抵抗。   ——谁都看得出来,若是这次失败了,陕州就真的丢了,没有人能活下来。   四年前的太原,因为太原坚守了两百多天,城破后守将王禀巷战投汾河自尽,城中官吏三十余人殉国,金军主帅黏没喝下令让人践踏王禀遗体,随后下令尽屠其城,金人大肆杀戮,幸存百姓几被屠尽,饿殍之余,民无噍类。   护城河中浑浊的河水泛出刺鼻的腥气,河底还残留着上一次攻城留下的的残肢与断矛,无人收拾,随着今日的猛烈进攻,金军的尸体一具具倒下,呻,吟声,嘶吼声掩盖了一切胆怯,所以没有人能回头去看满地尸体。   鼓声依旧猛烈,每一声都像锤在所有人心口的石头,听的人无法再思考其他。   宋军的箭矢和石头如暴雨般落下,有人杀红了眼,被人拽下时还紧紧抓着敌人的手臂,也有不少金兵中箭倒地后,尸体已经堆满了护城河,可后面的人却目不斜视,踩着同伴的尸身继续往上爬。   女真军法森严,临阵退缩者立斩。   荣誉,只属于向前冲的勇士。   他们来到宋地多年,为的不就是建功立业。   他们要给自己,为父母,为妻儿带去无上荣誉,让他们彻底在这个新生的国家中站位脚跟,得到数不尽的权利。   随着大部队终于全部渡过护城河,鼓声骤然变得急促!   ——咚咚咚!   ——咚咚咚!   鼓点密集如骤雨,掩盖了所有痛苦不甘的声音,鼓手们挥汗如雨,臂膀上的青筋暴起,却不肯慢下一步。   攻城士兵就像是被鼓声控制的猛兽,在无数人的前赴后继的簇拥下扑向城墙。   无数云梯被迅速架起,钩爪死死扣住城墙上的缝隙和破口。   巨大的攻城车投掷的石头重重砸在这座正在摇摇欲坠的城墙上。   宋士兵把所有能扔下的东西都扔了下去,但他们的人数随着越来越多只手攀上城墙而逐渐减少。   将佐卢亨大喝一声,在身上已经被刺中两次,血淋淋的情况下,一把抢过再一次有金人爬上来的武器,谁知道被紧跟着冒出无数只手拉了下去。   属官李岳大惊,想要伸手把人拉住,通守王浒一把把人拉住。   卢亨脸上的怒气在风中被僵硬,最后只能重重摔在地上,不甘心地睁大眼睛。   深深的护城河终于被尸体所齐平,陕州城最后一道关卡也被突破。   浓重的血腥味顺着风飘向天际,数万只鸢鸟、乌鸦已经循着血腥味赶来,黑压压地盘旋在城上空,不肯离开,聒噪的叫声尖利刺耳。   “带李将军走啊!走啊!”将佐阎平和赵成已经身中数箭,胸口鲜血直流,宛若刺猬一般,拉着县令张玘嘶哑说道,“守不住,受不住了。”   张玘下意识去找李彦仙,想要带人离开。   李彦仙却死死不肯离开,眼睛通红,神色狰狞。   “去哪里!我们能去哪里!”他咬牙切齿说道。   “城要破了!”   “城要破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后那声音此起彼伏,响彻所有人的耳膜,紧跟着金军的鼓声越发急促,金军们像是看到希望一样,开始全力强攻。   随着第一个金军站了上来,此后城头宛若鬼魅一般出现了无数金军。   ——陕州城,陷落了。   迟疑许久的鸟儿终于大批次地落了下来,好像一大片乌云笼罩在这篇血肉模糊的城墙上,有的落在尸体上尽情啄食,有的则俯冲而下,争抢碎肉。   那双双鸟眼注视着所有人,冰冷而无情。   天道无情,所有人都是他们的食物。   翅膀扇动的风声混着凄厉的啼鸣,战鼓的轰鸣与士兵的呐喊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声响,为陕州的沦陷吹响最后一曲毛骨悚然的月声。   活女站在高台上,手按腰间长刀,当他看到那些鸢鸟如黑云般聚集在城头,再也不肯散去时,紧绷的面容终于松了片刻。   他拔出长刀,指向陕州城,得意说道:“传我将令!活捉李彦仙者,赏黄金百两,封猛安!”   鼓手们的鼓槌挥得更快,鼓声如奔雷,几乎要撕裂人的耳膜。   整个陕州城的大门终于被彻底打开,金兵如潮水般涌入城中,城内百姓溃散。   陕州城一片混乱,金军入城见人就杀,尸体躺满街道,鲜血四处流淌。   百姓的哭喊声响彻这座已经破败的城池。   属官员陈思道,通守王浒、赵叔凭,职官刘效和冯经,将佐阎平、赵成、贾何和宋炎正带人在城中展开最后的巷战。   “走啊。”县令张玘一把拉住还拿着刀,和敌人巷战的李彦仙,他的左臂被刀刃砍中,血流不止。   “换上衣服,我们走!”张玘牙关紧咬,“你就甘心死在金人刀下,走啊!”   他把破旧衣服强势套在李彦仙身上,不顾反对,和几个人一起架着他从混乱的百姓队伍中逃了出来。   几人慌乱逃亡黄河边,却突然看着这一大片茫然破败的土地,齐齐茫然。   他们能去哪里?   他们要去哪里?   他们敢去哪里?   “金人屠城了。”有狼狈逃出来的百姓在后面跟疯了一样又哭又喊,“爹,娘……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逃出来的百姓一边庆幸,一边痛哭,狼狈得无法言喻。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风中传来不知是谁唱起了诗经里的歌,断断续续,哽咽难听。   李彦仙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挣脱开张玘的桎梏,看着面前滔滔不觉的黄河,黄河无知无觉地往东而去,丝毫不会因为人类的悲苦而停留,神色怔仲而悲悯,带着灰败的绝望。   “我不甘死于敌人刀下,可百姓却因此而丧命。”他喃喃着,突然趴在地上大哭起来,声音呼号而悲恸。   都死了!   都死了!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保护他们啊!   李彦仙悲痛大哭,声音凄厉,其余人全都停了下来,对着这条奔流不惜的黄河齐齐哭了起来,一时间哭声震天,哀号动地,草木为悲。   地维崩兮,天柱折,横奔逆激,日夜流。   他们的家乡,他们的同胞,他们的亲人,彻底没有了。   “金军之所以屠杀如此惨烈,皆因我坚守不降之故……”沉默许久的李彦仙看着水流迅疾且浑浊的黄河,失神地喃喃自语,“我有何面目再见世人……”   他的脑袋触碰着冰冷潮湿的泥土,土地的腥臭味铺满他的鼻尖,闻得他有些清醒。   “城亡与亡,义不独生。”他踉踉跄跄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灰烬,绝望地站在水边,随后竟是直接一跃而下,打算投河自尽。   离得最近的张玘猝不及防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截破旧的衣服,不由吓得肝胆俱裂,目眦尽裂。   所有人在错愕中都趴在黄河边想要把人拉上来。   可黄河波涛汹涌,瞬间淹没了李彦仙消瘦的身体,所有人只能绝望地看着他的身形消失在眼前。   “靠靠靠,救人啊!!”   身后传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凄厉喊声,随后只听到好几声扑通的声音,紧接着原本很快就被激荡黄河水冲走的李彦仙被人捞了回来。   “做什么啊!你死了,我拿什么给公主邀功啊!!”白保骂骂咧咧着,一手抱着李彦仙,一手飞快扑腾着,两条花腿在水面里死命倒腾着,“老子还累死累活给你们送粮食,要死啊……”   张玘的大脑在今日的高强度的事件中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只能怔怔的看着一群人下饺子一样跳下黄河,最后又都湿漉漉的回来了。   “活着最大!这也要人教吗?”白保对于差点没了功劳,气得破口大骂,“我们千辛万苦赶回来,不是来捞你尸体的。”   “公主指明要见你!你死了,我拿什么邀功!”他用力拍着李彦仙的后背,嘴里骂得飞快,气得脸都红了。   那边张玘见李彦仙终于咳出水来,整个人好像突然回过神来,打了一个寒颤,随后惊叫着扑了过来,抱着李彦仙大哭起来:“何苦,何苦啊……”   李彦仙只是靠在他肩上,沉默流泪。   “别哭了!”白保也不见外,索性脱了湿漉漉的衣服,光着身子来回走动着,“折将军去打他们屁股了,你们在撑一会儿我们就赶到。”   张玘大喜,抬头去看白保,可一看到那满身纹身的裸体,吓得又火急火燎移开视线,声音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哭腔:“真的啊?”   “真的啊。”白保毫无羞耻之心,站在风中晾干身体,大声炫耀着,“我们烧了金军最近的全部粮草!全部哦!”   李彦仙侧首,目光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花腿将军。   白保被人这么直勾勾盯着,突然动了动腿,有些扭捏起来:“你看我做什么?”   “陕州……”他喃喃自语,越发悲苦,“陕州父老因我而死……”   ——要是他能再撑住半个时辰就好了。   ——要是他可以和金军周旋片刻就好了。   他脸上的灰败绝望之色越发浓郁,几乎已经没了求生的意志。   那边白保已经接过衣服飞快穿了起来,神色冰冷又随意:“打仗,本就是要死人的。”   “走,我们去救人。”他穿好衣服后,翻身上马,看着彻底升起的太阳,笃定说道。   “金军输了!” [320]第三百二十章:西夏啊!(摸下巴   在这种激烈抵抗之后的破城后,其实百姓是不会立刻投降的,他们会在一些负隅顽抗的人的带领下进行继续抵抗。   陕州城也是如此,不甘心的宋将带人和闯入这片土地的金人发生巷战。   城门轰然倒塌的巨响尚未完全消散,金军就如蚂蚁一般急涌入陕州城。   宋军在火速发现陕州城破后全部都散开,要逃的人开始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待金人放松之际,从大开的城门口狼狈逃离家园,但也有却不甘心昨日还能坚守的县城在此刻沦为断壁残垣,开始带领自己的同胞为这座城池展开最后的战斗。   初春的寒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   街道上,残垣断壁间还冒着硝烟,来不及躲藏的人被金军砍倒在路上,或死亡,或重伤,任由鲜血在自己身下蔓延,自己只能无助地倒在地上,等待死亡的来临。   巷子深处传来凄厉的尖叫声,无数紧闭的大门被破开,露出惊恐不安的百姓,随后是无数人被拖出屋内一刀摸了脖子。   主帅已经下令,所有人都要死。   某个角落里的陈思道手提早已缺口的长剑,衣甲上染满鲜血,让人看不住原本的颜色,脸上伤口渗出一道道蜿蜒的血迹。   “我欲与城共存亡,诸位可要随我一起。”他沙哑说道,神色悲壮而绝望。   他们的不远处是一支正在准备屠杀剩余宋人的金军。   通守王浒挥舞着已经断了的半截长枪,率剩下的士兵扼守十字街口,身后是城中老弱临时避难的寺庙和道馆。   有一支金军小分队仗着骑马直接冲了过来,宋军手中的石头和木头愤然朝着他们扔了过去,但到底是被马蹄所踏伤。   为首的金军一直一枪挑中王浒,枪锋直贯入胸膛,随后狞笑着把人高高举起,随后重重摔入人群中。   “死!!”他说着粗劣的汉话,对着那些举起木棍的宋人大声喊道,“放下,不死……”   一侧的宋炎只当没看到那具被甩到他身边的身体,反而把手中的长枪如蛟龙出海一般刺了出去,直接刺中那匹马的身体,伸手抓着他的脚把人拉了下来,随后长枪拔了出来,伴随着马匹的嘶吼,飞溅的鲜血还未落地,那把长枪已经贯穿了那人的胸膛。   “陕州土地,岂能容你们践踏!”他目眦尽裂地大喊着。   小小的街巷里堆满了双方的尸体,鲜血汇集成溪流,顺着地势流淌。   “你就是宋炎?我们将军说你只要投降,为我们金朝制作强弩,就能保你荣华富贵。”有签军大声说道。   宋炎冷笑一声,睥睨着面前的汉人:“我乃宋人,岂能当狗。”   那签军脸色难看。   原是这个宋炎格外擅长使用强弩,金军围城的几个月,他整治出数百张大型弩箭,射杀、重创大量金军,活女很是喜欢这样的人才,想要把他招降。   “抓!”那金军头领不耐,朝着他冲了过去。   金军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宋炎的手臂已经举不起来,但他不能退,也不敢退,只能紧咬牙关站在这里,直到一支长枪从背后刺穿他的胸膛……   鲜血顺着长枪滴在地上,他却没有害怕,只是用尽最后力气将长枪刺入对面金军的小腹,和他一同倒在巷子口。   整个陕州城被鲜血所掩盖,正午的太阳让所有鲜血都成了格外刺眼的存在。   活女看着宋军不甘的无效反抗,喟叹着:“宋人尚有几分血气,不肯束手就擒,只可惜朝廷却对他们的生死置之不理。”   突合速咧嘴笑,满是不在意:“那不是注定宋朝的土地都是我们的,要是他们都跟那个公主一样难缠才是要命的。”   众人一听也跟着点头。   活女也不过是一时感想,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还真是,传信给阿马,说陕州已经攻陷。”   耶律佛顶最爱干这事,连忙拦下说道:“我去我去。”   突合速撇嘴:“就这些好事,你跑得最快。”   “好事情谁不喜欢。”耶律佛顶丝毫不介意笑说着。   “那个僧人好勇猛。”活女停下脚步,盯着面前的一个赤裸着胳膊,打着绷带的短发和尚。   只见他毫无畏惧地提着长枪冲入这支金军小队中,挥枪横扫,重击在盔甲下,金军立刻应声倒地,直接吐血倒地不起。   耶律佛顶大喜:“好厉害的身手,让我去把他收复,也该跟着我才是。”   突合速已经反手搭弓射箭,弓弦瞬间紧绷,冷笑一声:“愿意投降的早投降了,少废话,让我杀了他给兄弟们报仇。”   话还未说话,手中的弓箭已经破空而出。   吕圆登察觉到动静,一眼就看到那面旗帜下的金人,怒目横眉,大喝一声,不仅没有逃跑,反而朝着他们杀了过来。   “金狗休走!”他大喊着,却被两名女真夹击,冷刀同时劈向他的腰腹。   吕圆登侧身避过,枪尾横扫,直接敲断其中一人小腿,另一人的长刀避之不及,顺势划破他的腰腹,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可他好似不知疼痛,紧紧盯着正中的活女。   厌恶,痛恨,不甘,绝望。   他到现在还有些恍惚,他的师父,他的师兄,他的朋友们,怎么就都死了,怎么就死在这群侵略他们土地的人的手中。   他时常想要一觉醒来,师父掏出他私藏的酒肉,板着脸告诉他,再喝酒就把你逐出师门。   ——都是他们!   ——他恨所有金人!   ——他更恨自己,为什么跑了!   突合速见他如此勇猛,也有些可惜,但手中的弓箭已经再一次三箭齐发。   ——这样的宋人,还是死了好。   就在此刻,另有三支箭从右侧斜射出来,直接打落了这三支要人性命的东西。   活女还未察觉到弓箭的方向,反而先是听到一阵马蹄声,紧跟着是震动的地面,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声影自城门口冲进来,与此同时还有三支弓箭齐齐朝着活女射去。   众人大惊。   “折智隽!”折可求大惊。   与此同时,移剌本的声音远远传来:“宋军援军来了,宋军援军来。”   突合速已经冲了上去和折智隽的马槊重重击打在一起,刺耳的声音瞬间刺破所有人的耳膜。   “哪来的援军?”活女惊惧问道。   “南门灰尘滚滚,已经看到五面旗帜了。”移剌本大声说道,“一定是宋军援军来了。”   现在陕州城已经没有任何防守的意义。   他破败的就像纸糊的,当真是踢一脚就到了。   活女脸色难看,他急攻陕州,就是为了抢先一步,没想到宋军援军来得这么快,只是他还未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思索出宋军到底是哪里来的,只看到突合速已经被人打下马去,立刻脸色大变。   “救人!”   一侧的金军已经扑了过去,把差点被人一枪捅了的将军拖了出来。   折智隽浑身是血,盔甲血迹陈旧暗色,连日的奔波不仅没有让他疲惫,反而本就充满异域之情的眉眼在无数次的血战中被淬炼,成了最耀眼的存在。   “活女。”手中的马槊被抬起,遥遥指着被人团团围住的金军大将,下巴一抬,“今日血债,必定血偿。”   活女看着这位年轻的宋将,只觉得欣赏和喜欢:“不论何时,只要小折将军愿意来我金国,我活女定当扫榻相迎吗,奉为上宾。”   折智隽冷笑不语,只是目光扫过最后的折可求,眉眼冰冷,眸光发亮:“我会砍下你的脑袋,祭拜折家先祖。”   躲在最后面的折可求脸色大变。   “冲啊!”宋军终于冲进了城门,孟迪手里拎着好几个金军脑袋,庞大壮硕的身躯好似修罗一般朝着金人送了过来。   与此同时巨大的鼓声再一次在这个满目疮痍的陕州城响起。   擂鼓的宋军几乎要把面前的鼓敲碎,告诉所有人。   ——援军来了!   一直在努力烧册子和舆图的赵叔凭猛地抬起头来。   “折智隽回来,一定是折智隽回来了!”他突然激动起来,不可思议,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他猛地回过神来,伸手把舆图从火里挑出来,神经质一般喃喃自语着,脸上却瞬间泪流满面,浑身都在发抖:“陕州啊,陕州啊……”   退守城隍庙职官刘效抱着冯经的尸体,正打算一同受死,却不料金军突然停了下来,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援军!!是援军来了!”   金人瞬间对视一眼,也顾不得这些人,火速离开这片远离城门的地方。   只剩下一口气的刘效抱着早已冰冷的同僚突然也跟着又喊又叫起来,随后趴在上尸体紧紧抱着,失神痛哭,几乎要把眼泪随着身上的血一起流干。   “援军……怎么才来啊……冯老三,冯老三啊,你看看啊……”   金军退得很快,他们已经没有存粮,这一场巨大的消耗却丝毫没有得到钱财,又惊闻宋人援军来了,自然是慌乱离开的。   整个城池的动静渐渐平息,街巷中再也任何厮杀声,只剩下无处不在的呻..吟。   折智隽看着满地尸体,无数幸存人的哭声开始逐渐响起,头顶晃眼的日光刺得他缓缓闭上眼。   ——这座城,是用数不清的人命守下来的。   ————   赵端把红旗插在陕州的沙盘上。   原本一片蓝色的地图上,被一块小小的红色所打破,成了一抹刺眼的颜色。   她心中有些高兴,但很快再听闻伤亡后便克制住,低声说道:“战死名单里的人被追赠官职,其家人各录一人为官,你尽快拟诏送过去。”   张浚应下此事:“犒赏的事情也不能忘了,只是陕州的士兵损失严重,不如让万德就地招兵。”   赵端点头:“可以,索性权限大一点,直接升为永兴军路钤辖,主官陕州、解州、河中府和虢州的军事。”   叶梦得闻言,立刻笼着袖子大声嘟囔着:“我怎么听闻这次金军陕州队伍中有一个折家的叛徒。”   “折家人多,自然什么人都有。”赵端笑说着,“我对他自然是信任的。”   “三娘,你写信给李彦仙……”她很快就转移话题,但想了想又说道,“罢了,这份信我亲自写,回头和犒赏一起送出去。”   “公主,这次去西夏出使的人都选好了。”此事刚结束,张洵就从外面回来,说起衙署内最近一直筹办的重要事情。   在兴元府暂时平稳进入正轨时,赵端在和无数人讨论过对金作战后,确定了目前最需要解决的事情。   第一件就是金军西路军娄室部对陕西的持续进攻,陕州李彦仙孤立无援,长安被占据,所以要先解决陕西的问题。   第二件则是南宋西北防线,也就是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遭遇腹背受敌,亟需外部牵制力量。   第一件事情需要的是武将,为了解决这个事情,公主身边所有能有的武将都已经被派上前线,此时依然成了无法再被远在兴元府的人所能决定的事情。   但第二件事情,在一开始入川陕时,朝廷就有所提及,故而赵端就开始优先以外交手段处理这件事情。   譬如先看看西夏的态度。   西夏其实不叫西夏,他们自称自己是大白高国,但因为他是党项人在西北地方建立的国家,宋人一直不承认他们为国家,便称之为西夏,时间久了,便也一直是这个名字。   在汴京时,宗泽就提过联夏制金的战略构想。   ——“西夏与金有婚姻之约,然其心未可测,若能结之,使扰金人之背,则我得以专力东南。”   赵端在接触过更多的事情后对这次使团提出三个要求。   其一:若能争取西夏出兵,牵制金军在西线的兵力,可以大大缓解陕西战场压力,为最优。   其二:若能切断西夏与金朝的军事同盟,使其保持中立,不攻打宋朝土地,为次之。   其三:若是可以构建宋夏之间军事合作,则可以为北伐中原创造战略缓冲,为最低目标。   赵端接过名单仔细看了看。   这次出使西夏的主要负责人是胡世将,副使是主客员外郎谢亮。   “你也要去?”赵端看到最后面的名单时,吃惊看向张洵。   张洵神色凝重:“是,希望可以为西北局面打开一个新的局面。”   张浚反而有些犹豫:“这……不太合适吧。”   其实派遣使者去别国一直是一个比较危险的事情,尤其是宋朝现在的情况并不强大,出使西夏很容易最后和出使金国一样,被扣在那里,不知何时能回来,更不是生死。   张洵是张守的孩子,要是真出事,可不好交代。   “社稷安危,不敢懈怠,哪怕受辱,亦不敢辞。”张洵认真说道,态度坚决。   赵端合上名单,笑着说道:“那就假左谏议大夫使西夏,正好也让人看看宋朝年轻后辈的态度。”   张洵连忙应下。   “只是有一点我需要提醒一下。”赵端很快又说道。   张洵叉手:“还请公主示下。”   “你们此番过去定不会见到夏主,就算不成也无需担心。”赵端开口。   叶梦得欲言又止。   赵端却摆了摆手,继续说道:“如今我们强邻环伺,是困境也是弱境,但你们无须恐惧,也不能自负,再者华夷自有文化,不准攻讦鄙夷。”   叶梦得皱眉:“蛮夷其虽效华风,终非本类,再者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如何能和我们平等,如此行事,只担心大了西夏之心。”   赵端笑:“据理力争乃原则,行事主动为态度,一切都是为了和谈,这个时候没必要激怒西夏。”   “是这个道理。”张浚想了想说道,“西夏贪婪狡诈,没必要和小人争论。”   赵端看着两位儒家教育下的士大夫,无奈摇头,只能看向张洵,提醒道:“记住我的话,你的态度代表了我。”   张洵有些不解,但还是牢牢记住这句话,慎重应下。   “对了,之前要九哥写的两份国书都给人带上。”赵端最后说道,“你们到时候看着态度选择一份吧。”   “若是西夏真的而不见我们如何?”等人离开后,叶梦得忧心忡忡说道。   赵端挑眉:“西夏肯定不见我们。”   叶梦得吃惊:“那公主还……”   公主这次出事西夏的动静可不小,准备了很多钱财和物品,听闻西夏信佛,还不知从哪里淘到了一些经书,给人包装得格外漂亮,要给人送去。   就差一路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   所有人都以为公主对这次出使西夏的事情很看重。   “所以我不是让鄜延、环庆、泾原、秦凤四路的主将来见我了吗?”赵端意味深长说道。   “晾他们也有一会儿了,是时候见面了。” [321]第三百二十一章:给西夏真正的礼物   宋朝的西北地界一共有五路军,分别是鄜延、环庆、泾原、秦凤、熙河,他们一开始设立的目的就是为了抵御突然兴起的西夏,是宋西北边防的支柱力量。   这五路军的历史要从西夏建国开始说起。   宝元元年十月,李元昊一改先辈对宋的态度,强硬在兴庆府正式称帝,国号“大白高国”,改元“天授礼法延祚”,自称“兀卒”,也就是西夏语中的皇帝,随后遣使入宋,要求宋朝正式册封其为皇帝,遭仁宗拒绝,两国关系彻底破裂。   此后西夏发动三次战争,分别是康定元年正月的三川口之战,李元昊率十万大军攻克金明寨,俘宋将李士彬,随后在在三川口设伏,大败宋军,主将刘平、石元孙被俘,延州险些陷落。   第二次则是庆历元年二月的好水川之战,李元昊再一次亲率大军出征,主力在好水川口埋伏,遣一部兵力至怀远城诱宋军,使得宋将任福率十八万宋军追击,最后陷入重围力战而死,此战宋军士兵阵亡一万多人,将校百余人,泾原路精锐尽失。   第三次则是征服河西,西夏军队各个击破宋军,河西回鹘、吐蕃诸部全都在西夏控制下,此后河西走廊也丢了,如此三次得以形成西夏西面再无顾虑,可以全力攻宋的局面。   此外李元昊还和当时的辽国结盟,辽兴宗以兴平公主嫁于元昊,辽国因此在河北边境施压,牵制宋朝兵力。   宋朝的边防因此进入四面楚歌的地步。   这也是庆历元年,朝廷把陕西路被拆分为秦凤、泾原、环庆、鄜延四路,为了应对西夏崛起。   后来在熙宁年间,王安石的变法中有拓边条例,其中就有增设熙河路,如此就形成了现在众人耳熟能详的陕西五路的格局。   这五路第一需要防御西夏入侵,第二则是开拓西北疆土、安抚蕃部,保护丝绸之路。   苗翠翠正在奋力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好奇问道:“那以前我们不和西夏打仗吗?”   “一直有小规模冲突,但是不似李元昊这般无礼强势。”叶梦得随口说道。   苗翠翠直言不讳,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那之前也都是输了吗?”   叶梦得气笑了,骂道:“收拾好东西赶紧走,小小女使话也太多了。”   苗翠翠现在已经完全不害怕这些当官的了,和公主明晃晃嘟囔着:“那看来都是输了的。”   赵端也有些好奇,她对西夏的历史并不了解,也跟着问道:“之前胡世将就跟我讲过西夏建国之后的事情,那他们之前难道不是一个国家吗?”   叶梦得笼着袖子,坐在椅子上巍然不动,之前议事,说完之后大家就都走了,就叶梦得找了个借口留下来,其实心里是打算看看这五路军主将的脾气的。   ——公主到底年轻,可别被这群兵匪子给哄住了。   最主要的是这里面有张浚推荐的两人,叶梦得对张浚推荐的人很不满,一直想找个机会给人弄下去,故而厚着脸皮,找了个成都府路户数的事情,企图留下来抓一抓人小辫子。   “唐末时,党项拓跋首领李思恭因平定黄巢有功,封夏国公,赐姓李,拜夏州节度使,同年又封为定难军节度使,赐封五州之地,也就是现在的夏、绥、银、宥、静这五个州。”叶梦得顺势仔细解释道。   赵端想了想,确定自己没听过这几个州的名字,目光在自己做的土泥的舆图上扫过一眼,也没看到这些地名,便问道:“这五个州一直落在西夏手里吗?”   叶梦得颔首,随后摇了摇头:“绥州在治平四年被种谔以绥州部落酋长嵬名山内部分裂后成功招降其部后收复,元符二年升为绥德军,但西夏趁我们在调西军东援汴京时,出兵攻占天德、云内、武州及河东八馆地,同时收复绥州等原属定难五州的失地,所以若是按照现在来看,五州一直在西夏人手里。”   “那他们就是靠这五个州建国的?”赵端又问。   叶梦得思索片刻,最好比划了出三个手指:“西夏和我朝的关系在西夏建国前分为三部分。”   “这么复杂。”苗翠翠跟听说话人表演一样,劄子也不理了,紧紧盯着叶梦得看。   “在高皇帝立宋后,党项李氏,也就是当时的定难军节度使李彝殷还想着和我们继续保持对我们的的臣属关系,所以特意遣使入宋,祝贺太.祖登基,获封太尉,后来乾德五年,李彝殷卒,子李光睿继位,朝廷当时追封其为夏王,之后就是太平兴国三年,李光睿卒,子李继筠立,五年后卒,弟弟李继捧继位。”   赵端很是一点就懂,便也跟着顺势问道:“是李继捧那边出了问题?”   谁知叶梦得摇头:“是,也不是,这个李继捧继位时格外年轻,党项内部争权激烈,他杀叔父李克远后,却依旧无法平息,当时他的另外一个叔父李克文就建议他入朝朝觐,稳定党项。”   赵端听得眉心微动,突然鬼使神差说道:“那个李克文和当时的宋廷关系很好?”   叶梦得一怔,没吭声了。   “那就是太宗设计的。”赵端已经不再是历史白痴了,她已经听了很多历史秘闻,熟练掌握各种八卦信息的小公主了,立刻神色也跟着诡异起来,“我就说金匮之盟说不得……”   叶梦得连忙开始咳嗽。   赵端浅浅挑衅了一下祖宗,立马机灵转移话题说道:“然后呢?那他入朝了吗?”   怪不得吕好问听闻他要跟着公主西进时,露出的幸灾乐祸的神色。   ——公主的胆子真是各种意义的大。   “太平兴国七年,李继捧率族入朝献夏、绥、银、宥、静五州,朝廷授其彰德军节度使,这就是我们和夏的最开始的关系,藩属,和平。”   “那看来后面就是要不和平了。”从小爱听说话,对故事转折了如指掌的苗翠翠立刻表示剧情应该出现反转了。   “那个李克文把自己的侄子排挤出去,要自己当节度使吗?”赵端也好奇追问道。   叶梦得无奈摇头:“此人性格平庸,也不过是有几分诡计而已,当不上雄才。”   他顿了顿,小声说道:“李继捧献地后,其族弟李继迁率亲信逃往地斤泽,以“复兴祖业”为号召,开启了长达二十二年的归土战。”   他长叹一口气,看向舆图最西北,却没有被标记地名的地方。   那是宋朝已经无法踏足的地方。   “李继迁历时近一年,长期围困,外加主力扫荡后彻底占据灵州,西夏开始掌握控制河西走廊与西域的交通要道,党项的势力范围被大幅扩张,从银夏五州扩展到整个宁夏平原。”   叶梦得口气寂寥,带出几分怅然若失。   一个小小的不谨慎,却给宋朝带来如此大的为难,这是当时的众人不曾想到的。   赵端想了想,突然问道:“那若是太宗不想要那五州,西夏还能立国吗?”   叶梦得脸色阴晴不定,到最后只是看向公主并不言语。   自始皇统一六国,自此朝代更迭中,只要雄主有野心就没有不想着统一华夏的。   宋朝并不例外,但宋朝又似乎总是错过很多机遇。   在五代十国中走出来的太祖赵匡胤意外离世,因此无法统一全国。   太宗赵光义两次举全国之力北伐辽国却惨败,至此无法收复燕云。   神宗赵顼五路大军五十万兵马直捣西夏却全线溃败,西北再无机会统一。   哲宗赵煦支持章楶浅攻筑城,平夏城之战大败西夏三十万大军,西夏精锐尽丧、国力枯竭,几乎亡国,却不料哲宗早逝。   如此种种遗憾之下,任谁都会有几分天道不再眷顾大宋的想法。   “那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啊。”全然不懂政治的苗翠翠随口说道,“喝水都能呛死人呢,没了这个五州,那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啊,他们西夏肯定自己就先有了想法,何来是我们的问题,今日不要那个五城,明日说你多吃一口饭,也是要反的。”   赵端闻言,仔细想了想随后笑了起来:“还是我们翠翠想得开。”   以前的赵端站在现在的视线往后看,总觉得赵光义是个军事庸才,使得‘将从中御,兵疲于外,民困于内’却也清晰明白宋朝的文治由他开始。   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皇权,为了正统,总归是想推动这个皇朝朝着大一统走去。   现在的赵端站在此刻的位置上,对着同样混乱的时代,却完全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时代,面前同样看不清未来的路,便也不知未来的自己看到此刻的自己做出的这些四处漏风的决策时,是否也同样被嘲笑。   “然后呢,不是李元昊开始做皇帝吗?李继先之后是谁?”赵端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随后继续问道。   “李继迁死后,是他的儿子李德明继位,为人深沉有器度,奉行‘依辽和宋’的策略,所以我们和西夏在这个时候并无大规模交战,甚至在景德三年九月签订和约,朝廷封李德明为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赐银万两、绢万匹、钱两万贯、茶两万斤,同时开放边境榷场。”叶梦得对他很是不满,“只可惜我们对他如此之好,此人还是狼子野心,意图登基,幸好天道不眷,明道元年突然暴毙身亡了。”   “那他的儿子应该就是李元昊了吧。”赵端算了算时间也觉得这个西夏真正的第一代国主要来了。   “正是。”叶梦得点头。   众人说话间,外面门房传来消息,说是四路军的主将到了。   苗翠翠一听,立马起身准备去烧水倒茶。   叶梦得也紧跟着坐直身子。   赵端也跟着把面前的奏疏都堆到一边去,笑说着:“请进来吧。”   西北的五路军的主将在短短几年间就发生了多任交接。   比如鄜延路,从最开始的张深,到赵构继位后就成了王庶,随后王庶被排挤后,之后郭浩因为和曲端关系好,成了权鄜延经略使,但很快随着公主入川陕,张浚极力推荐赵哲担任,所以今日来的就是赵哲。   环庆路的主将是王似,本来张浚想要让赵哲兼任,用来强化手里的兵权,避免受到武将制约,但奈何赵端在离开南面时,吕颐浩就让家里的儿媳在推介自己人之后,随后说了句——王似于我阿翁有通乡里亲戚之好,还请公主多多关照。   泾原路的一开始是席贡,在建炎二年被罢后,曲端因战功卓著,取代席贡成为泾原路经略安抚使,如今被公主送去长安了,故而这次就没人来了。   秦凤路的则是赵点换成了孙渥,同样是张浚一力推介的人。   熙河路则从张诏换成了刘锡。   所以说是公主要见五路兵马主帅,但这次只来了四个人。   四人是十日前接到诏命来到兴元府的,奈何公主先是忙着处理赵开的事情,随后是陕州大胜,都没空接见他们,便在驿站中等了些许日子,赵哲还想偷偷去找张浚,奈何也没见到张浚,反而被人警告规矩一些,就只能灰溜溜回来了。   今日听闻公主召见,那可真是不敢有一丝耽误,急忙跑过来拜见了。   这四人中,除了王似是文臣出身,其余人都是武将,刘锡更是世袭的将军。   赵端不动声色地看着疾步小走而来的四人,还未说话就对这四人有了初步印象。   赵哲还未入内,就已经把屋内都扫视了一边,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谁知和公主撞了个正好,又急急忙忙低下头来。   王似因为是文臣出身,穿着青色长裳,留着修剪得当的胡子,眉眼低垂,不见任何神色。   孙渥穿着盔甲,行动摇摆,瞧着有几分无畏。   刘锡穿着低调的灰色衣服,还未说话,就能让人感觉出这是一个软柿子。   虽然四人还未说话,但叶梦得只看一眼,就显然对这四人很是不满,撇了撇嘴。   四人入内齐齐行礼,神色恭敬,姿态谦逊。   “坐吧。”赵端浅浅扫视众人,和气说道,“匆匆把你们叫来,军营里的事情可都安排好了。”   赵哲第一个开口说道:“军营之中早有规范,公主召见便托福给了信得过副将,保证不出太大的纰漏。”   赵端眉心微动。   ——怪不得张浚喜欢这人,就说话的艺术就已经拉满了。   其余三人错失良机,闻言便也跟着附和着,表示一切早有规章,不会因为他们而耽误军国大事。   赵端颔首,随后继续问道:“此番我受朝廷之命入川陕经营,本想着一同召见你们西军的五路军,谁知道金人来袭,便提早把曲端支走了,错失了几位一起见面认识的机会。”   众人一听,悄悄转了转眼珠子。   朝廷对于曲端的态度,大概是要拉拢的,又是给职位,又是给钱,态度暧昧,但听闻这位公主对曲端确实不吝颜色,直把刺头曲吓得够呛,连滚带爬跑了。   现在公主好端端和和气气提起这个名气,让人琢磨出一丝情绪,便也不知是顺着说下去,还是跳一把大义凛然的直臣了。   众人不语,公主竟也跟着不说话。   四人心中焦灼,越发确定面前的小公主只是看着年轻,但瞧着不是好糊弄的人。   “曲端在西军中颇有威望,我们早有所耳闻……”出人意料的是,是王似先开一口,态度温和,说话慢条斯理,“他如今为公主办事,建功立业,正是要紧的时候。”   赵端这才看向王似,笑了笑:“早些日子在江宁的时候就听闻你的名声了,听闻你文章写得极好,人品也很是温和。”   王似眼珠微动,很快便也跟着顺势说道:“都是为国办事,私人事情不足为道。”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也紧跟着回过神来。   “曲端虽然脾气不好,但还是有几分本事的。”赵哲大义凛然表示着,“如今公主不计前嫌愿意重任于他,他也该感恩戴德才是。”   孙渥和刘锡也只是简单表示:“还是以公事为重。”   如此一番简单交谈下来,赵端对这四人的性格各有简单的了解。   赵哲圆滑,审时度势。   王似体面,警惕心重。   孙渥怯懦,并无心机。   刘锡温和,寡言谨慎。   赵端不满意这四路军的人选,但又隐约察觉张浚选上这样的人原因。   若是人人都和曲端一样有能力但也有脾气,西北的情况还是会和王庶在时一样,同样难以处理各军的纠纷,所以选择温和好操控的人几乎是最简单的办法。   说话间,苗翠翠端着茶水送了上来,赵端就顺势请人都坐下说话。   “这次请你们来是为了西夏的事情。”赵端等人坐下后直截了当说道。   四人立刻屏息听着。   “我已经派人和西夏和谈。”赵端笑说着,“想来你们应该也有所耳闻了。”   何止是有所而闻,公主的架势真不小,从一个寺庙里‘借’了不少经文,还准备了不少茶叶和绸缎,满满二十车呢,早有耐不住寂寞的赵哲派人去打听了,就连最是沉稳的刘熙也悄悄听了不少小道消息。   “西夏秉性恶劣,最喜趁火打劫,公主此番和谈,只担心不能成事。”王似思索片刻后说道。   赵端并未反驳,只是简单解释道:“不过也是告诉一下西夏,大宋抵御金国的决心而已。”   四人悄悄对视一眼,大致了然公主的态度。   ——和不和无所谓,我就是警告你一下。   “赵哲,延安、鄜州、绥德一带,正对西夏横山蕃部,是西夏兵源重地,你马上回去让人向银州、夏州方向大张旗鼓移营,修缮旧塞,多树旗帜,虚张声势,让西夏边堡日夜告警。”赵端显然对这个事情早有想法,有条不紊吩咐道。   赵哲吃惊,随后立刻担忧说道:“这也太危险了,若是西夏反击呢?”   赵端挑眉,神色平静却没有说话。   叶梦得一看这四人就一个也看不上,现在又见他如此扭扭捏捏,上不得台面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大骂:“西夏进攻又如何?鄜延路三万兵马,难道挡一挡也不行,这也要公主想办法,回头还要公主给你上前线嘛。”   赵哲被骂得不吭声了,其余人也都下意识有些畏惧。   赵端叹气,只能继续多说一句提醒着:“只需要吓唬吓唬就是,若是实在交战,闭门不出,守一守,等长安那边的消息,若是长安胜了,西夏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赵哲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   “王似。”赵端又说,“环州、庆州直面西夏韦州、静塞军,是离西夏腹地最近的地方。”   王似起身恭敬应下。   “环庆军前出至洪德寨、肃远寨,大造攻城器械,每日都要操练攻城,务必号角震天,让西夏斥候看得清清楚楚。”   王似颔首:“那我顺势做出先取韦州,直入兴州的打算,如此北路压境的威胁会让西夏紧张的。”   赵端满意点头:“如此甚好,但也要把握好度,我只是要威慑西夏,而不是想要在此刻和他们交战,一面两线作战。”   王似神色谨慎的表示会小心的。   “刘锡,你回去后严守兰州、河州关隘,对于西夏商队和使者的通行务必要多加盘问,但不可生出是非,且我听闻河湟吐蕃目前内乱,你让人准备礼物和他们联系,就说宋军有意重新入驻河湟。”   赵端看向叶梦得:“之前让你拟写的国书,写好了吗?”   叶梦得有些犹豫:“还未呈交朝廷,官家那边……”   赵端挥手打断他的话:“事出紧急,此事等通讯恢复,我会和九哥说的。”   叶梦得便也跟着不说话了。   “敢问公主,是何国书?”刘锡紧张问道。   “我有意为寻唃厮啰后裔益麻党征赐名为赵怀恩,封陇右郡王。”赵端解释道,“我听闻很早之前河湟吐蕃的唃厮啰系就一直臣宋,是我们在西北的重要藩篱,只是在靖康年间我们撤出河湟后这才让西夏可以趁机东扩。”   刘锡点头,随后忧心忡忡问道:“但听闻因为金占河湟黄河以南,西夏占乳酪河以北,以河为界瓜分河湟,吐蕃诸部被分割后四分五裂,所以去年年底吐蕃首领结什角附金了。”   赵端没想到这事还有这个后续,迟疑了片刻。   “小国两头下注也太正常了。”叶梦得幽幽说道,“东西给了是我们大宋要继续庇护这些人,吐蕃接不接是吐蕃的事情,只要你们在西北够争气,他们会知道怎么选的。”   被叶梦得无差别攻击了四人一个个都沉默了。   叶梦得哼哼两声,继续阴阳怪气:“西夏趁乱扩张、吐蕃附金自保,一个小小河湟地区哪里能满足这么多人,要我金夏交恶,看到就是河湟,若是这里有人有本事,完全可以顺势而挑,何须担忧国书的事情。”   刘锡被点老实了,也不敢多言,利索应下此事。   “孙渥,你就负责侧翼包抄,向河州、洮州移动,也跟着和吐蕃诸部接触接触。”这里面要说最不放心的人非孙渥默许,故而给他的工作也是最简单的。   孙渥老实巴交应下了。   赵端目光环视四人,缓缓说道:“我只要西夏表明一个态度:绝不助金、绝不侵宋。”   众人神色一冽,缓缓应下。   “去吧,早些回去准备吧。”赵端挥手把他们赶走。   四人离开后,叶梦得立刻发难:“这四人哪有一点主帅的样子!”   赵端笑说道:“那你可有推荐的人?”   叶梦得不吭声了,但还是坚持说道:“看上去实非良将。”   “良将太少了。”赵端叹气。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知兵之将,生民之司命,国家安危之主。   宋军现在的处境正是三军易得,一将难求,之前宋金连年大战已经损耗了太多将军了,以至于赵端不得不妥协这五位的选择。   “我爹说了,只要是好地就会出好苗。”苗翠翠收拾茶盏的时候,大声安慰道,“公主就是好地,肯定会种出好将军的,嗯,要是好树就会有好鸟飞过来的!”   叶梦得无话可说,只能骂道:“怎么又是一个文盲。”   苗翠翠不解,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天真反问道:“文盲是什么啊。”   叶梦得沉默了。   叶梦得气笑了。   叶梦得不得不拱手告饶:“行,好翠翠,快走吧,我真是年纪大了。”   赵端笑得直拍桌子。   苗翠翠只能懵懵懂懂端着茶盏走了,回头遇到周岚好奇问道:“你是文盲吗?”   自觉被侮辱的周岚立刻跳起来大骂:“你才文盲,你全家都文盲,我通读五经的!”   苗翠翠更是老实了,有些为难且不好意思,真诚说道:“好吧,那我全家全是都是文盲。”   周岚沉默了。   周岚落荒而逃。   西夏的事情告一段落后,赵端又开始准备着手‘临时科举’的事情。   之前介于各地的官员逃的逃,死的死,不少州县都是空的,为了政令可以更好的推行,所以她有意设选拔本地士人和流亡官员,同时鼓励官员、乡绅荐举贤才,至少要通经史或善治理。   “无论出身,是不是太广泛了。”胡安国犹豫问道,“而且寒门能出贵子太少了。”   “就这样吧。”赵端强势说道,“寒门贵子更是难能可贵,若是我们能拉拢这么一大批人,对于我们今后在川陕的治理更有利。”   胡安国思索片刻后就应下了。   “长安那边怎么一点消息也没传来。”周岚入内后有些惴惴不安,“张三虽然自己武功好,也不知道带兵的能力如何?”   赵端的脑袋从奏疏中抬起头来,看着最中间的沙盘,掐了掐手指:“也快半个月了,确实没有消息来。”   “要是长安那边拿不下,是不是西夏那边也不好糊弄啊。”周岚嘟囔着。   宋朝太需要一个大胜了,再也没有比拿回长安的消息更能震动西北。   长安作为西北之地的中心,前朝古都的存在,是无数人怀念盛唐的地方。   现在他丢了,西北大震。   若是他能再一次被宋朝拿回来,那西北同样会士气大震。   这也是赵端把张三也派出去的原因。   张三是她见过武功最好的人,那些历史书上威名赫赫的武将她不曾见过,但想来也该是如张三这般勇猛无畏的。   她对张三充满厚望!   就在她站起来盯着长安附近的沙盘思考时,只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狂奔而来,随后下意识抬头去看,却只看到张浚再也顾不得体面和礼节,紧绷着脸颊,快步而来的动静。   “鄠县,鄠县丢了。”张浚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纸,跑得气喘吁吁,站在门口,脸上似哭非哭,连着声音也该带着几分不安,“张三,张三不知下落。” [322]第三百二十二章:大获全胜   鄠县的粮食被烧,确实给宋军带来很多的麻烦,最重要的就是粮草的供应只剩下八天。   八天对于宋军来说时间太紧了,南面的粮食送不过来,北面的长安也打不下。   “晚上还是不要去骚扰了。”杨文谨慎说道,“金军定然早有准备,只担心他们会先行动。”   “不行动金军不就知道我们怂了。”姜岚紧跟着表示反对,“现在金军也不知道我们的情况,要我说,直接再去骚扰一波,让他们摸不清那把火到底烧了多少。”   马扩一听紧跟着点头,只是还未说话,就幽幽看到綦神秀正静静盯着他看,他一怔,很快又闭嘴不说话了。   “娄室不可能那么不谨慎。”王策说,“到时候张将军一走,他们的斥候立马就带前锋来打我们了。”   金军一直在鄠县周边有巡逻的队伍,王策有想过把人抓起来,奈何斥候很谨慎,而且他们的马实在快,到最后王策就是见了人就赶,故而两边暂未发生冲突。   “我们的人守城守不住嘛?”綦神秀问。   王策摇头:“不是守不守得住的问题,是金军一来试探就会发现曲端和他的人马不见了。”   曲端带着他的五千人去劫金军的粮了,到现在也没个消息。   “一开始分兵就太冒险了。”姜岚忍不住抱怨道,“我们的人不多,合兵的数量都比金军要少这么多,现在曲端带了五千的兵力,我们的现在连万人都没有,连金军的零头都不到。”   杨文皱眉:“若是不先去把同州的粮草烧了,金军就有源源不断的补给,我们更打不过。”   “就是没了粮草,金军若是大军压境鄠县,我们又能抵挡多少。”姜岚直言不讳,“我们的人数本就不占优,好不容易靠偷袭拿回鄠县,若是能守住,哪怕是僵持,等公主送来更多的人马和粮草,金军定然比我们还紧张。”   忍了好一会儿的马扩出声表示反对:“公主去哪里给我们找来人马和粮草,要是能找得到,那群文官能舍得给我们吗?要是金军胆子大点去兴元府,就会发现兴元府是个毫无防备的空城。”   他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姜岚就轻轻哼了哼。   马扩也有些不高兴,反呛了回去:“金人来了,我打前锋就是。”   “你自然是要将功折过的。”綦神秀淡淡说道,“前锋还是防守都要听指挥,哪里容得了你自作主张。”   “那我请命就是!”马扩紧跟着说道。   姜岚阴阳怪气:“你请命就让你去,你之前还自请守粮苍呢。”   “我确实驭下不利,你若是不服,让公主把我杀了就是。”马扩立马讥笑着。   “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美色,还打算在公主面前拿乔不是。”姜岚一听他攀扯公主,立马大怒质问道。   马扩冷笑:“那你还不是整天围着公主转。”   作为唯一一个容貌不佳的王策站在角落里看着一群漂亮小伙子吵架完全插不进话里,只能尴尬摸了摸脸。   “闭嘴。”綦神秀神色冰冷,厉声呵斥道,“攀扯公主,都想打军棍嘛。”   两人这才冷笑一声,各自侧首不再说话。   杨文见状,悄悄看了一眼张三,随后咳嗽一声后说道:“那现在怎么办?”   张三的视线终于从舆图中抬了起来,平静说道:“各自打二十军棍。”   王策没想到张三说真的,惊讶瞪大眼睛。   姜岚还有些不服,杨文已经急忙把人拉住,严肃说道:“此番话要是被慕容尚宫听见,可不是二十军棍这么简单的。”   姜岚立刻不说话了。   虽然这些侍卫都是慕容尚宫挑选才放到公主身边的,但同时慕容尚宫也最忌讳侍卫们围着公主打转,为此被撵出去的人可不少。   ——“年轻气盛的郎君们若是带坏公主,可不是撵出去这么简单的。”   “晚上不偷袭。”张三说。   杨文松了一口气。   “晚上直接伏击埋伏我们的敌人。”紧接着张三如此说道。   王策和马扩立刻激动抬起头来。   “但你们要留在这里。”紧接着哑巴张三大喘气说道。   王策:“不行!”   马扩:“不要!”   张三不为所动:“无效。”   王策和马扩对视一眼,随后齐齐喷了一口气,一脸不情愿。   别看两人在西北归拢士兵,训练义军已经一起一年多了,但两个人的脾气是完全不对付的,王策看似大大咧咧,但其实心思格外细腻,马扩长了一张清雅意远的脸,但格外小心眼,两人要不是中间有一个綦神秀压着,基本上是第一眼就不对付,分道扬镳了。   “那我们跟着去?”杨文指了指自己和姜岚。   谁知张三还是摇头:“你们带人继续去骚扰金军。”   “总共就八千人了,还分得这么散!”姜岚反对道:“人少就应该合兵,这么分散,真碰上大部队才是要命的。”   张三摇头:“合兵了,碰上大部队也要命。”   姜岚语塞。   “可合兵了至少也能吓唬吓唬金军。”杨文说道,“现在三个队伍,每个人只有两千人,只担心鄠县都守不住。”   张三看了眼杨文却没有说话,只是沉吟片刻后说道:“我只要五百人。”   “不知金军会带多少人来偷袭,五百人是不是太少了。”綦神秀有些担忧,“守城的人可以少一点。”   “守城不能少。”王策连忙说道,“鄠县的守城器械不多,人少挡不住的。”   “那我们偷袭的人少一点。”杨文紧跟着说道。   “还是带一千。”张三摆手,“就这样,听我的,给我们三天的粮食,金军三日内肯定回来。”   他顿了顿突然想看綦神秀:“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们最后都要跟着女使走,女使要给公主带好这支队伍。”   綦神秀沉默,眉心微动,盯着张三看,却没有开口,只是在瞬息的呼吸后轻轻嗯了一声。   等人走后,綦神秀却没有跟着离开,反而看向张三:“你要做什么?”   “公主需要一场胜利。”张三安静坐在舆图前,烛火映照在这位沉默的郎君的脸上,影影绰绰间,让人恍惚惊觉他其实还年轻,不过是刚到二十的年纪。   綦神秀看着这位跟在公主身边很久的小郎君。   那年他十七岁,从千军万马中带着公主回到汴京,自此两人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外人流传着诸多他的猜测,可他身处那样的旋风中心,却依旧沉默寡言,就像一道无法开口的影子。   “我想为公主,赢下这场胜利。”   被拉长的影子在地上不经意地晃荡,可案桌前的人却巍然不动,面容坚定而认真。   ————   麻吉埋伏在夜色的灌丛中,那双眼睛好似蛇一般,幽幽借着月光注视着一支宋军地远去。   “不追吗?”奴绅遗憾问道,“就一千人,我们三千人,完全可以打下来的。”   麻吉不甚在意:“不急。”   金军在得到情报,宋军的粮草被烧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们动手的时机要到了。   他今日的目标是追击一直偷袭他们的宋军,以分食的手段来蚕食这支一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晃悠的宋军。   “可有看到那个张三?”奴绅问着身边的人。   那人摸了摸脑袋:“我一直看不清看不清这个张三的样子,但为首那人身形高大,应该就是吧。”   “大将要活捉张三。”麻吉继续说道,“回头手下留情。”   众人一听也都跟着点头。   那张三的厉害他们都已经见识过了,若是大将麾下能收拢这样的勇士,这对金军来说是巨大的激励。   “那我们现在就一直等着。”奴绅随口问道,拍了拍身上的小飞虫,“这里水太多了,都是虫子,而且也太热了。”   麻吉只是含糊说道:“快了。”   “让三百左翼移至小道东侧凹地,用树做掩蔽,待宋军过半,断其后路;右翼出三百将士埋伏在西侧灌丛中,一旦有宋军斥候来就直接射死,处理好尸体,让弓箭手藏于坡上,待我号令,先射战马,再杀士卒,剩下人跟着我去山坳处。”   众人点头应下,原本好似依附在山中的影子便跟着动了起来,却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只是更远的一处山头,一道人影正安静站着,宛若一块沐浴着月光的石头,沉默注视着这支突然开始调动的金军队伍。   江流宛转,月照深林,沉沉春夜,漫漫夜色正笼罩着这片安静的土地,唯有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隐隐透出一股不安。   子时不期而至,那支挑衅的宋军队伍正队伍懒散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得了消息早已开始戒备的金军埋伏在两侧,只等着众人一过来就奋起而上。   宋军队伍中。   杨文突然勒马停了下来。   侍卫李巍不急问道:“怎么了?”   “好安静。”杨文低声说道。   众人这才恍惚觉得这条路上的安静,春日正是小虫繁衍的季节,一路走来,因为火把的照耀,无数只飞虫前仆后继地赶了过来,被火把灼烧的焦味和噼里啪啦的声音在众人耳边此起彼伏,再加上两边不停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动静,以至于众人下意识都忽略了这个声音。   而现在这个动静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只不知死活的蚊虫在火把边徘徊。   李巍握紧手中的缰绳:“斥候怎么没回来?”   只是杨文还未来得及回来,只听到一声低沉的哨响,宛若夜枭骤然啼鸣,瞬间划破春夜的寂静。   ——杀!!   一身人声紧跟着响起,埋伏在两侧的金军瞬间冲了出来,喊杀声震彻夜空,瞬间打乱了宋军的队伍。   杨文击退两支弓箭,随后大喝一声:“集合!”   原本混乱中的宋军很快就跟随将军的队伍,想要逃出包围圈。   金军的箭矢自高坡上射出,如雨点般在朦胧的月色的照应下伤了不少宋军将士和马匹,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小道。   杨文心头一沉,下意识朝着一处方向看去   ——敌人比他想象的都要多。   ——不,敌人本来就比他们多了很多很多。   他在一个激灵中瞬间回过神来,厉声喝道:“列阵!随我冲锋!”   长刀出窍,剑刃在月色下泛着凛冽的寒光,他紧紧握在手中,带队开始冲击最前面的金军队伍。   银色的盔甲在片刻间沾满了血迹,每一次出击都决绝无畏,一连斩杀五名金军士兵,由此收集起了宋军的气势,原本混乱的宋军得以恢复理智,开始紧紧汇聚在主将身边。   夜色更浓,月色被流云所遮蔽,天地便也跟着陷入昏暗,只是空气中的血腥味在风中四处飘散。   兵刃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刺耳尖锐,刀锋流转砍劈间一张张狰狞的脸庞在刀背上一闪而过。   金军人数是宋军的数倍,又因为早有准备,整个攻势凶猛残忍。   杨文带人奋力抵抗,一路南走,狼狈逃窜,但倒下的兄弟还是越来越多,他们在慌乱中被乱刀砍死,也有人身负重伤,仍手握兵器,要给靠近的金军致命一击。   一行人在月色的照耀下蜿蜒逃窜数十里,直到所有宋军被围在一处狭隘的入口。   麻吉从金军的包围中高傲地骑马走了出来,打量着面前过分漂亮的年轻将军,轻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用生硬的汉语挑衅道:“你就是张三?”   杨文冷笑一声,挑眉反问:“若今日在张将军在这里,想来你的脑袋已经没了。”   麻吉眉心微动,握紧缰绳安抚着胯.下不安的骏马:“你是谁?”   杨文下巴一抬,把手中的长刀换成长枪,随后骄傲说道:“我乃魏国公主麾下御带侍卫,杨文。”   他说完就提枪冲了过去,面容坚定,眉眼强硬。   金军见状立马为了过去,麻吉也跟着冷笑一声:“无知小儿,看招。”   兵刃相接时杨文只觉手臂发麻,虎口震裂,却死死攥着枪柄,不肯后退。   就在此时,只听到金军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极快,极为震动,很快后面的金军就传来连连惨叫。   杨文原本紧绷的面容立刻露出笑来:“你找的张将军来了。”   话还未说话,麻吉突然觉得后背一凉,下意识后退避开,只看到一个枪尖在他后背一闪而过,甚至能听到那一瞬间枪尖破风的声音。   张三沉默突破金军的包围圈,直接杀了麻吉面前,见他避开一招后也不迟疑,直接调转方向朝着他杀过去。   只刚一交手,麻吉就有些吃惊,手臂直接发麻。   ——这个张三好大的力气。   张三沉默而冷凝地盯着面前的金军,那双浅色的瞳仁在火把的照耀下,宛若黄金一般流转灿烂,只是瞳仁中充满了冷漠的杀意。   腾腾杀气凌穹苍,赫赫兵威冲绝幕。   张三很清楚今日的目标。   ——他要全歼这支队伍。   ——他要杀死面前金将。   厮杀声、惨叫声和马嘶声混着彻夜不熄的夜风在春夜的郊野中回荡。   张三最后一枪把人牢牢刺挂在石壁上,鲜血喷溅,那双浅色的眼睛却丝毫没有因为鲜红的血迹而熄灭,反而好似兽瞳一般金鳞闪烁,凭陵杀气,以相剪屠。   三千金军被人前后维度,宋军死死挡在两边出口,不肯后退一步,张三一夜之间连杀百人,手中长刀换了三把,鲜血浸透了银甲,杀气化作阵云,彻底遮蔽了弯月,掩盖下血腥的一切,任由惊沙入面,山川震眩。   “三千一百二十七人,一个都没跑出去。”杨文把手中已经卷刃的刀扔了,许是因为过于兴奋,他的瞳仁明显放大,扔下刀时甚至能感觉到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甚至能听到心脏撞击胸腔地咚咚声。   张三嗯了一声:“把麻吉的脑袋割下来……”   话还未说话,他突然不说话了,脸色大变,猛地朝一处方向看去。   杨文不解,但很快也跟着回过神来,脸色大变。   地面传来巨大的震动声,无数群鸟在远处骤然惊慌起飞,甚至能感受到群山的颤动。   ——这是大军出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了过去。   这里能出现这么大分量的大军只有长安城中的金军。   “金军?”杨文喃喃自语,满心的激动瞬间如浇上一盆冷水,只剩下刺骨的寒意,“鄠县?”   金军要去打鄠县!?   “中计了。”张三盯着远远扬起一层接着一层扬起来的灰尘,猛地看向死前还带着诡异笑容的麻吉,直觉一阵寒意自后背传来。   金军今日根本就不是打算偷袭夜袭他们的宋军。   他们的目标,至始至终就是鄠县。   “怎么办?”杨文急了,“鄠县只有六千多人,根本守不住。”   “可我们只剩下这么点人了,也救不会来啊。”赵建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绝望说道。   张三只带了五百人出来,杨文带了一千人,这一晚上的交战,虽然全歼金军,但宋军这边也损伤过半,还能继续杀敌的人连三百都没有。   张三站在风中沉默着,严风吹响剑戟,血腥撕裂衣裳,一切大战之后却要迎接一个真正的恶战,年轻的将军有一瞬间的迟疑。   若是回去救鄠县,如何救?   若是不回去救,那他又要如何?   那些书中的兵法策略在脑海中回荡,无数人在他耳边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到最后这位第一次真正独自领兵出征的年轻将军在风中第一次感受到‘战场瞬息万变’的含义。   “去清凉山。”张三在无穷无尽的风中任由面容上的血迹干涸,直到心口的心跳开始微微加快。   ——若是正面打不过,那就迂回前进。   ——彭越挠楚,绝其后粮。   金军既然要率先开战,那一切就是刚刚开始。 [323]第三百二十三章:鄠县丢   在最开始时,娄室受命代理西路军统帅,经略关陕,只带了一万的女真精锐,再加以契丹、渤海、汉儿等附属部,人数大概维持在两万左右,但是一和宋军交手就大破范致虚所部十六万宋兵于朝邑,威震川陕。   此后,同、华二州宋兵闻风而逃,这才让娄室乘胜攻占京兆府,随后又将数万援救京兆的宋兵悉数歼灭,并擒获宋经制使傅亮,继而降服凤翔、陇州等地。   前年,金廷正式受命娄室专征陕西时,因此兵力也得到补充,女真精锐扩充倒两万人的规模,再加上辅以婆卢火、绳果等监战部队和部分降附汉军一下子从原本的两万变成了三万多的数量。   去年绳果等人在蒲城和同州再一次遇上宋人,双方交战后,金军大获全胜,随后娄室和蒲察攻克丹州,占领临真,进军攻下延安府,还降伏了绥德军以及静边、怀远等十六座城寨,最后攻占了青涧城。   所有人都以为川陕已经是金军的探囊取物时,宋朝公主来了,一来就直接在金州附近和金军打了一架,虽宋军没有讨到好处,但这场行动却显示出这位宋廷派来经营川陕的话事人态度强势,动作雷霆,一改宋廷孱弱的风格。   娄室在这次短暂交手后就直接上奏给朝廷后也请求增兵。   但朝廷在考虑东路军南下抓赵构的政治需求,并未派女真精锐来,只是送来河东路的五千签军,如此也就是娄室现在手中所有能用的兵力。   两万女真精锐,婆卢火和绳果的监战队三千人,再加上契丹、渤海、汉儿等附属部的近两万人,朝廷新送来的五千河东路的五千签军,也就是现在不到五万左右的人数。   在公主来之前,他一直带人驻扎在延安府,这是他经略陕西的北部核心据点,可控制鄜、坊二州及绥德军等十六座城寨。   后来公主如此明晃晃的彰显态度后,娄室决定迁居京兆府,和宋军形成对峙之势。   故而在兵力安排下,延安留下两千女真精锐,外加监军的一千人,其余士兵三千人。   凤翔那边安置了五千精锐,不足一万的签军。   陕州那边则给了八千的精锐,一万的契丹、渤海、汉儿等附属部。   其余驻守的地方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两千人。   所以如今的长安城只有一万出头的人数,但其中有五千的女真精锐,剩下的则是年前刚送来的五千河东签军。   “麻吉那边带走三千人,我们又把六千人带出来,长安只剩下不到一千的签军守着,会不会太冒险了。”如今已经是亥时,天色依旧黑沉,无数飞虫前仆后继扑了过来,耳边都是不自量力的蚊虫被烤焦的声音。   耶律佛顶走到娄室身边,犹豫问道:“担心周边的义军会坏事。”   娄室看着头顶的皎皎月色,平静说道:“没有这么多人,这么快的速度,拿不下鄠县。”   他征战沙场多年,很清楚如何发挥最大的兵力优势,也很清楚什么是最好的时机。   宋军没了粮草,可主帅强势,公主气盛,反而能激出宋军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要打的是时机,是先手。   耶律佛顶一听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忍不住说道:“若是碰上那张三,怕是一场恶斗,他们都已经没粮食了,为何不直接等着他们自行溃败呢。”   “他不会在鄠县的。”娄室笑说着,“不要小看年轻将军的立功之心。”   耶律佛顶吃惊,随后更是警觉:“难道准备在路上拦截我们。”   “不。”娄室微微一笑,只是继续意味深长说道,“他太年轻了。”   若是此番对打的是谨慎老成的宋将,娄室未必刚如此兵行险着,但这位张三,实在太年轻了。   一个将军要成为真正的名匠,是需要无数战场锻炼的,光是看书学习,他是无法真正成长的。   但宋军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们的老将已经损失殆尽,可他们的新生将军都还年轻,他们需要的战火和血肉却已经是现在很难达成的条件。   “汉人有句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娄室握紧缰绳,眼睛微微眯起,注视着远方好似带路的月亮,走在光亮微弱的小道上,带出几份喟叹,“汉人当真厉害,如此言简意赅的话却能道尽今日我的计策。”   “那麻吉将军不是危险了?”耶律佛顶寒毛竖起,声音微微扬起。   娄室侧首去看面前的契丹人,那双眼睛好似北面冰冷的霜冻,沉默注视着他时,宛若春日落雪,让人鼻尖生冷。   “危险?!”他用女真话平静说道,“山险出好弓,水深出好鱼,猎人不能怕狼险,勇士不能惧阵危。”   女真的那一场战场不是从危险中打出来的。   没有一个女真人是害怕危险的。   天寒地冻的白山黑水养育了女真人勇敢无畏的性格,以少抗强、临危立誓,勇而善战,是每一个女真人自小就要学会的胆气。   怯懦畏缩,成不了大事。   麻吉,是一个诱饵,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鄠县   王策有点不安地在綦神秀门口晃来晃去,却也不进去,就在门口徘徊。   屋内灯火通明,连带着那道来来回回晃荡的影子也倒映在门上清晰可见。   “要进来就进来。”綦神秀的声音无奈传来,“晃得我头晕。”   王策闻言脑袋立刻伸了进来,好奇问道:“你不紧张?”   綦神秀正在收拾账本和册子,还有那张永兴军的舆图。   舆图,永远是战争中最宝贵的东西。   “紧张。”出人意料的是,綦神秀如此说道。   王策瞪大眼睛:“那你怎么这么坐得住?”   綦神秀抬眸,看着面前的黑脸大汉笑问道:“那我应该如何?”   王策挠头,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磨磨唧唧走到屋内,语重心长:“杨文他们按理也该回来了,可现在迟迟还没回来,你难道不紧张吗?再者派出去的斥候也没有动静,我不得不多想,难道金军已经反过来埋伏我们。”   綦神秀并不言语,反而问道:“你原本是契丹旧将,后辽灭亡后降金,成为金将,本也是能统领千余骑的中级将军了,当日在黄河沿线侦察游击时被宗留守感动这才留在汴京。”   王策脸色微变。   五代以来,武人多叛,视国如传舍,视君如路人,一不如意则叛之如弃屣,故而当下一臣不事二主乃是世人所推崇,人人都说为人臣者,当致死无二,反复者,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共弃。   “世人担心此类人‘狼子野心,反覆变诈,不可付以重兵’,但公主却和所有人说——乱世之中,择主而事、保全自身、伺机报国,不算大恶。”   王策嘴角微微抿起,神色下意识有些警惕。   “国无道则去,非不忠也;势穷则附,非不义也。”綦神秀看向面前的王策笑说着,“死而无益,不如生而有待。能全身者,后或能济国,未可深罪也。”   她把舆图收了起来,面对王策的冰冷沉默并无异色,把手中的舆图递出去:“舆图乃是战场首要之物,我为女流,并无武艺,无法完好保存于它,但宗留守曾言‘契丹与宋俱困于金,今来归我,即是义士,何问其前事?’,所以公主信你,我便也信你。”   王策盯着那张被仔细卷起来安置在竹筒中的东西,神色微动。   自来用兵之道,地利为先。无图不知险,无图不知路,故而据图以守,敌虽众,不能越;按图以击,敌虽狡,不能遁。   开战之前,诸将都会把舆图熟练于心,明白山川道路,才能知道进退之机。这也是张三一直研究舆图的原因,便是此刻孤军深入,也不致溃散。   这东西除了綦神秀和张三,谁也碰不得,就是马扩也只能站在边上看看,他王策一个辽人降金的汉将,自然也就是站在最后面不会过多插手的。   张三说让他干嘛,他就干嘛,老老实实做一个偏将就是。   “这,太贵重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接了过来,只是犹豫说道,“给马扩就是了。”   綦神秀笑着解释道:“公主身边总有越来越多的人,相比较文臣,武将总是吃亏一些,所以你也要主动一些,如此才能在公主面前留下好印象。”   王策眉心微动,悄悄去看綦神秀。   这位綦大娘子实在是一个灵怪见了都破胆,猛虎遇见都投降的人物,那一年她授命整合汴京的义军,带着他们深入从未有人踏足的川陕之地。   遥远的山,缥缈的雨,走不完的路,吃不完的苦,这一路上被留下的人很多,动乱不安,迷茫纠结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就连王策自己也叫苦连天,可只有这位身形瘦弱的小娘子永远沉默,永远勇敢,敢于去解决所有人都觉得为难的问题,面对所有人都觉得无法逾越的困难。   契丹语中,认为一个人最好的品质应该是貌如玉,胆如虎的。   若是雄鹰,众人都会抬头瞧;若是行得正,众人也都会跟着跑,这话落在綦神秀身上实在恰当。   “那你为何?”王策被那人温和注视着的时候,有些扭捏,“为何看重我啊……”   綦神秀笑说着:“辽国有一位皇后名叫萧观音,作诗称之为‘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想来是对契丹儿郎的期许,西北战事复杂,公主急需人才,我为公主伦才,便期许你也能成为名将。”   王策不说话了,盯着那卷舆图出神。   他突然觉得宋朝的女人真有意思。   辽国出了很多名女子,因为帝后共治的传统,女子领兵掌军也有过先例,辽国的小娘子在草原的养育下开阔自信,可听闻汉人女子多约束,以秀美为神,谦逊为形,可这三年来,不论是公主还是綦神秀却像女中尧舜一般耀眼。   “我一定誓死保护这张舆图。”王策小心翼翼接了过来,自信满满说道。   綦神秀笑着点头:“长安事了,公主会为你考虑的。”   王策咧嘴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抱怨道:“都怪我娘没给我一副好皮囊。”   公主身边没一个长得不好看的,五大三粗的王策很是绝望。   就在两人闲聊间,外面突然传来激烈的鼓声,没多久整个鄠县都热闹起来了。   ——敌袭!   王策脸色大变,很快就想明白:“金军竟然攻城,坏了,张将军会不会出事了。”   綦神秀脸色阴沉,带着人火速赶往鄠县城墙上,一眼就看到对面黑压压的军队,正中一面纯黑的旗帜在风中飞舞,火把照耀下旗帜上‘娄室都统’四个大字倒影在所有人的瞳仁中。   马扩大惊失色:“至少五千人,金军突然来打鄠县,难道是张将军那边出问题了?”   “应该是一直想打鄠县才是。”王策冷笑一声,眯眼盯着大旗下的人,“把守城器械全部搬出来,娄室还真是一个老狐狸。”   很早的时候,张三就要人开始准备守城的器械,也算是早早就由此预料。   “要不要把张将军的旗帜挂上去。”綦神秀紧张问道。   马扩摇头:“不知道张将军那边的情况,要是贸然挂出去,反而坏了我们的气势。”   綦神秀一听也有道理,只是众人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金军的攻城就已经悍然开始了。   巨大的云梯自夜色中被推了出来,与此同时,还有好几辆巨大的撞车和数十架抛石机紧跟着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城墙上的人都有些躁动。   金军攻城的器具明显更高大更紧密一些,而且他们的人实在太多了,在昏暗的火把照耀下,密密麻麻的黑影被晕染开,却又一眼看不到头,让人恍惚后面还藏着数不尽的金军。   宋军守城的只有三千人。   城墙开始剧烈的晃动,石头被狠狠砸在这个饱受摧残的城墙上。   “女使先下去。”马扩很快说道,“这里太危险了。”   “那些册子都收起来,要是真不行……”王策压低声音说道。   綦神秀看了他一眼。   王策无声摇头。   綦神秀也不多言,只是最后遥遥看了眼娄室的旗帜,最后在混乱中转身离开。   ——鄠县太难守了。   綦神秀这几年也不是只跟着乱跑的,相比较张三只知道看一些军书,但她作为一个五岁开始启蒙读书,且非常会读书的人,她不仅看了大量的兵书,而且只要是和打仗有关的人和事都在她的阅读范围内,以至于她的理论经验是非常丰富的。   她很清楚这次鄠县的失败点不少: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守军力量薄弱,无法抵御进攻,留下的人大都并未经历精锐的战斗;二是人少不足以守,鄠县不大但也有六个城门,两千多人根本守不住;三则是粮食少但人口多,城内军民一旦因为战争开始消耗粮食,那这些被抢回来的粮食根本无法保障后续的战争。   虽然鄠县因为开春,护城河水源丰富,护城河能抵御一波敌人,再加上张三早早就让人准备的守城器械还算齐全,目前的军民上下同心和睦,但这些条件是可以被消耗的,而且是很容易被一场大战消耗的。   綦神秀忧心忡忡回了院子,开始把最重要的全部打包起来,剩下的全都烧了,不给金军查看他们底细的机会。   城墙上,三千人按照金军每个城门的设计的进攻人数边也跟着分配了人数,其中北门的人是最多的,下面的金军看不清人数,但宋军却留了一千人在这里,这些人大都是当年跟着綦神秀西进的义军,还有这些年吸纳的陕西厢军与乡勇。   马扩目光如炬,飞快就想好进攻迅速,先是让人将滚木礌石堆于城头,又命士兵在城墙外侧泼洒桐油,准备随时点燃防御,与此同时简易版的神臂弓开始先向城下射击,进行第一步防御。   两边开始了第一轮的交手,宋军并未有太大的伤亡,但金军却没有太大的害怕,哪怕是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也毫无畏惧要做第一个登先的人。   金军攻城的器械源源不断被送进来,就跟这些不怕死的士兵一眼,好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几乎要把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给压倒。   眼看水流蓬勃的护城河已经被填出数条通道,娄室站起来观察两军的情况,脸上便露出笑意:“传令总攻,北门要掉了。”   金军的抛石机被全部转移到北门,开始率先发力,石弹如雨点般砸向城头和城楼。墙面被重重击中,碎石飞溅,宋军几乎能感觉到地动山摇的感觉伤。   十余架鹅车与云梯齐头并进,女真兵们开始进行最后的密集攀爬。   王策从东门那边转移过来,让人用撞竿将云梯推倒,随后用钩竿钩住鹅车,试图阻止其靠近城墙,奈何他们准备的东西和一定要攻下鄠县的金军而言实在过于稀少了。   那边娄室已经决定亲临前线督战。   他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只是站着还未说话,女真士兵的士气就由此大振。   那批最精锐的,跟着娄室出生入死的士兵开始以盾牌护住头部,冒死攀登。   “把全部桐油倒下去,点火,快点火!”马扩嘶声力竭大喊着。   话音刚落,火球和火箭就被不断投向城下,鹅车与云梯上不时冒出火焰,灼烧着靠近它的人,金军士兵有因此而被烧得浑身是火,惨叫着坠落城下。   这场攻守战终于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有女真士兵攀上城墙,开始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战。   马扩和王策手持长刀砍杀宛若春笋一般冒出来的敌人,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整个城头血流成河,尸体堆积如山。   綦神秀烧的灰头土脸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的喧闹声越发清晰混乱,猛地抬头看去,紧跟着大门被人打开,浑身是血的王策走了过来。   “娄室假装让人在北门强攻,结果派人绕道东门偷袭,我们人少,东门就一百人,他们借着绳索攀上来,守军根本打不过,现在东城门破了,城中大乱。”王策拉着綦神秀简单说道,随后快步朝着西门而去,“马扩给我们断后,我们从小道回兴元府。”   綦神秀连忙说道:“不能回兴元府。”   “没人啊!”王策有些急躁,“金军人实在太多了。”   “去最近的山中,把剩下的人全都集合起来。”綦神秀翻身上马,认真说道,“鄠县丢了,你拿什么去见公主。”   王策沉默:“我们伤亡过半,没有其他人了。”   綦神秀脸色微微僵硬。   “金军太强了。”王策声色讪讪,带出几分畏惧。   綦神秀见他士气实在低落,便也不说大道理的话,只是直接给出方案,坚定说道:“进山,所有人都进山,金的优势在骑兵,进山再议。”   这场亥时开始的攻城战持续了近两个时辰,金军伤亡近千人,宋军则一半覆没,娄室站在那盆灰烬中,无奈摇头:“倒是一个聪明人。”   “他们都进山了?追吗?”耶律佛顶急切问道。   娄室摇头,反问道:“这两位守军有几分本事却不急于一时,那个张三在哪里?为何迟迟不见他的影子”   ——张三,张三去哪里了?   入山前的綦神秀在混乱中抽出一丝神思,同样担忧想着这个问题。   张三哪里去了。   张三带人火速进入清凉山后,并未赶赴鄠县,反而朝着长安的方向行进,只是在一处峡谷处抓到几个人,此刻正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的几人,陷入一场头脑分辨的沉思。   ——有没有三百人也拿下长安的先例。   ——年轻的小将军正想着一个胆大包天的计划。 [324]第三百二十四章:张三定计   张三确实是一个年轻的小将军,这甚至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兵作战。   带兵的这支队伍也不好带,王策这人是个老滑头,对他一直很敷衍,很少提出自己的意见,马扩年纪大,资历老,则有些不服,更别说曲端,打了一架后服了点,但也不多,只是他们目前按下不说,第一是因为綦神秀一直站在他这边,第二则是因为公主把她的五十个侍卫全都给他了。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彰显公主要为张三保驾护航的态度,和公主对拿下长安的决心。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给张三找不痛快,这意味着你这是在和目前西北最大的话事人对着干,没看到最是刺头的曲端也跟着乖乖夹紧尾巴。   但想来要不是公主实在身边无人,也不会选定他这么一个沉默寡言,并无任何经验的人去攻打长安。   张三无数个日夜坐在舆图前,总是会突然想到公主。   想起她最开始坐在汴京衙门的千秋上,对着尚宫闹着要出门玩,但也不是出门玩,就是漫无目的的走着,看着一切百废待兴的一切。   想起她后来去了扬州,每日在宫内和城墙口来回跑着,畅想着要是能建起城墙,肯定能抵御金军,神色间满是自信。   想着她再后来又被迫去了杭州,那么漫长的雨季,她独自一人坐在被关押的屋内,盯着屋檐下连绵不绝的雨滴,神色落魄。   想着她最后来到了当初宗泽心心念念的川陕,可这里的一切充满荒废和混乱,那个整日笑眯眯的汴京公主模样蓦得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那盏长夜彻亮的烛火。   整个大宋被三支金军打穿,唯一能勉强和金军扳扳手腕的是西北的宋军。   明明西北的宋军也如此孱弱混乱,但这已经是宋朝最能拿得出手的兵力了,所以公主需要一场大胜来激励早已没有信心的金军。   ——张三是公主的赌注。   所有人都被公主牵引着来到这局棋盘上,谁都在等张三这枚棋子的最后成果。   若是赢了,就会彻底稳固公主在西北的地位。   ——公主的地位必须要稳固。   所有西进的人都是如此想的。   “这几人说的是真的吗?”杨文走过来直接问道,“也太巧了,前脚娄室去偷袭鄠县,现在就有人从长安逃出来说要去投靠公主。”   姜岚也紧跟着说道:“我瞧着那几个人说话不老实,就算是真的要跑,肯定也有别的想法。”   正在做饭的赵建也紧跟着说道:“这几个人身形还挺魁梧的,一看就是被金军征过来的签军,可别是打算拿我们去立功的。”   “我也有这个担心。”陈览打了一只山鸡走来,“为首那个人眼珠子一转一转的,瞧着不是好人。”   原是张三一行人在进入清凉山,朝着长安方向快速前进时,一行人在一处不能回头的小道上看到九个做农夫打扮的年轻人。   为首那人大概有三十来岁,最小的那人估计也才十五六岁,一行人见到张三下意识转身就要跑,被打头的赵建抓了回来,直接捆起来送到张三面前。   “俺是奔公主嘞。”为首那人盯着张三看,突然大声问道,“你是宋军了哇?”   张三看了过来,并不言语。   姜岚不耐质问道:“你们这些宋人却投靠金人,还好说是来投靠公主的。”   那人冷笑一声,梗着脖子反驳道:“俺是投靠了金军嘞,俺没良心,俺该死死,俺也想跟将军般厉害。可俺家里人都在金军手里头攥的,俺还能不管俺家人的性命咧?”   “总归是有了异心,谁能信你们。”姜岚淡淡说道,“河东多义士,你们的路有很多。”   为首那人沉默了,随后却只是恶狠狠说道:“河东多义士咧?这就是恁们不来救俺们的缘故哇?现如今倒过头来怨俺们,呸!全是些狗东西!”   姜岚大怒,杨文眼疾手快把人拦下。   “公主正在开荒兴元府附近的州县。”一直沉默的张三开口说道,“你们若是真的只是求一个安稳日子,兴元府可以给你们平安,公主也会庇护她治下的所有人。”   那中年人瞪着眼睛,恶狠狠看着张三,满是怨恨。   “何必送这些人过去,要是包藏祸心,公主可就要牵连我们了。”姜岚不悦说道。   张三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只是你是如何逃出来的,若是逃出来不担心迁怒你的家人吗?你也需一一同我说明白,我才能为你们写信让兴元府那边接纳你们。”   那几人面面相觑,随后看着张三那张脸,原本激动愤怒的心也跟着冷静下来。   要知道张三实在长了一副好相貌,浓眉大眼,眸光平静温和,却无太大的攻击性,就连叶梦得这种到处攻击靠近公主,看谁都觉得会带坏公主的‘刀斧手’,都对张三很是赞赏。   ——“一看就很老实。”叶梦得对人的最高评价。   张三的容貌不具有攻击性,加上性格格外淡然平和,所以很多人对他并无防备,譬如这几人在听他的话后也紧跟着莫名其妙冷静下来,对视一眼,神色纠结。   “俺,俺想回圪了。”那个年纪最小的人小声说道,   此话一出,原本还犹豫的人就争先恐后解释着他们出现在这里原因,只有为首那人一声不吭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原来金军在他们村子征了三十七人,一路上走来死了八人,后来被金军打死了三人,再后来打仗死了十三人,最后重伤死了四人,到后面只剩下他们十个人活下来了,短短三个月,僵尸蔽野,暴骨如莽。   “那你们不是还少了一人嘛。”杨文问道,“还有一人没有跟着你们逃出来吗?”   那些人沉默,随后有人面容紧绷,只是嘴角微微抽动:“死了。”   杨文不解,察觉出一丝异样。   并非他冷血,毕竟前面已经死了很多人了,若是再死一个,也似乎不是难以说出口的事情。   “这个人的死?有问题?”他谨慎问道。   一直沉默的中年人抬头去看张三。   张三眉心微动。   “前几日守城的时候,有一把箭把他射死了。”有人小声说道。   杨文一怔,随后下意识皱眉。   姜岚则立刻警觉起来,却没有言语只是含糊说道:“先把他们带下去吧。”   赵建一看就把这一串人都提溜走了。   “这不是会来报仇的吧?”等人一走,姜岚立刻紧张问道,“这也太巧了。”   这几日金军并未出动。反而是宋军整日不分时间去骚扰金军,每日临走前,张三和杨文都会朝着城上射箭用来挑衅。   “可他们未必知道是我们。”杨文紧跟着说道,“不过就这么点人如何能报仇?”   张三并不言语,只是盯着面前的树枝的影子出神,随后说道:“为首那人应该知道是我们了。”   姜岚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那要抓紧时间杀了。”   杨文欲言又止,但最后也没表示反对。   张三却是抬起头来,看着头顶的明月,随后平静说道:“送他们去后方吧。”   张家兄弟无父无母,三兄弟相互扶持长大,底层出身让他们见识了很多人心险恶,但随着他们被卷入这场乱世,张三才真正的明白,数万人的投入之后,一切政治阴谋,人心叵测都会成了一文不值的伎俩。   这是整个国家机器的运行,战场上的数万人,战场外的数百万人,都被卷入这场屠杀中,直到有一方彻底衰败。   小小的人物实在难以撼动,强大如张三,卑弱如百姓。   “如何能送到公主身边!”杨文第一个表示反对,“不可以,太危险了。”   张三并未看向任何人只是从容说道:“此后投奔兴元府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是人就有欲望,有欲望就会有纷争,难道要一一赶走吗,公主会清楚自己需要怎么安排的。”   杨文一怔,半晌没说话。   “哪怕是汴京时的公主也并不畏惧困难。”张三最后说道。   作为最先来到公主身边的侍卫,杨文此刻却突然想起第一次站在花园外面看到公主时的场景。   那日,阳光明媚,衙门内一片繁忙,他们在不安混乱中被人带入府中,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侧首看去时,只看到小公主正坐在千秋上晃荡着,长长的裙摆好似一朵花般被荡开。   那个时候,这群被尚宫带回来的侍卫都在想——这就是他们以后要保护的人嘛。   ——好稚嫩,好脆弱,就像春日的花一般,一捏就碎了。   那样的时间已经过得太久了,那时公主的样子已经在脑海中模糊,等在在此刻再回想时,公主的面容已经成了坐在兴元府官署衙门中的人。   那样花一样的裙摆成了此刻利落大方的裤子。   她脸上再也没有不安和迷茫,痛苦和不甘。   年轻的公主在千里路途,万里风雨中辗转数地,从人后走到人前,在无数人的期盼中茁壮成长。   “是我失言了。”杨文低头,小声说道。   “不过他说长安一千人都不到?”姜岚顺势说道,有些激动,“你说我们能不能拿下长安。”   “拿下长安也守不住啊,我们就三百人了。”杨文随口说道,“长安城很大的。”   京兆府不仅是永兴军路治所,更是统领关中地区军政要务,实打实的西北重镇。   “那我们现在去长安方向做什么?”陈览不解问道,“难道是去找曲端吗?”   “我才不要去找他。”姜岚撇嘴。   要说曲端这人明明也读过书的,好歹也是将门世家出身,怎么就和谁都相处不好,也就之前张三把他打了一顿,这才老实了不少。   “那我们现在先过去把长安城的人都赶跑,然后再跑回山里躲起来。”陈览异想天开说道,“打一波跑一波也不错,也免得叶梦得要给我们小鞋穿。”   叶梦得对公主身边的这些花花绿绿的侍卫们意见很大,一直嚷嚷着让王大女组建女兵来代替他们的位置。   “三百人打不下长安的。”赵建没好气说道,“长安的城池有多高你见过吗。”   “上次三百打长安还是先天政变的时候。”姜岚笑说着。   张三像是被点了点,突然抬起头来看向姜岚:“先天政变是什么?”   姜岚随口解释道:“就是前朝唐玄皇还是太子的时候,在七月初三深夜从含元殿后门突袭,一夜之间连杀宰相岑羲、萧至忠,羽林大将军常元楷、李慈,从而控制皇宫与禁军,最后逼太平公主自尽,睿宗李旦退位。”   张三眨了眨眼:“造反?”   姜岚哎了一声,摸了摸脑袋:“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张三不语,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随后有突然说道:“你说长安里是不是有娄室的印章?”   众人一惊,看了过去。   “什么意思?”杨文不解问道。   “听闻他们还有主力在延安。”张三看着这轮曾经照亮唐朝,如今依旧为宋人指明道路的弯月,低声说道:“让延安的兵力动起来,从而牵制娄室,最后等大军回延安,我们在中途劫杀。”   众人听呆了。   姜岚反应很快:“可我们不会女真大字。”   金朝太祖阿骨打想要团结女真人,故而舍弃契丹文和汉语,下令让希尹、叶鲁等人依仿汉人楷字,根据契丹字制度,创造适合本国语言的文字,随后在金历的天辅三年八月正式诏令颁行,女真族的第一种官方文字,也就是女真大字。   这个字虽同为契丹文、汉文作为金的官方文字,但因为会的人不多,一般以女真族内部交流、官方文书和政令发布为主要内容,一般也用于军报书写。   张三想了想:“那就直接把印章寄出去。”   “能行吗?”杨文犹豫,“这样太草率了。”   张三却已经想到了办法,站起来说道:“把那几个人带过来。”   赵建把人带来时,张三直接问道:“你们逃出来后还能回去吗?”   那几人下意识抗拒表示不回去了,回去会没命的。   姜岚不耐说道:“若是拿不下长安,如何能打到河东,如何为你们同乡报仇,你们只要带我们入长安城就好,此后我们就自然也不会为难你们。”   九人对视着,一个比一个紧张,不敢说话,只能看向那个年纪最大的领头人。   “京兆府每天清早儿,就有人出城倒脏东西嘞,干这营生的跟俺们是邻村儿嘞。”那人沙哑说道,“现如今守城的全是签军,对这号事儿查得一点儿都不严。恁们要是愿意藏进去,铁定能进去嘞。”   杨文等人一听立刻露出嫌弃之色。   那人冷哼一声:“这点儿苦也吃不下,怨不得人都说宋军是花架子嘞。”   “你不会是故意使坏吧。”赵建表示质疑,“那你们是怎么出去的?”   “俺们就是这么出来的。”那人面无表情说道,“,俺们这号不值钱的人,就配这号不值钱的活法。恁这些贵人,就只能自家想办法咧。”   张三垂眸,却突然说道:“你想报同乡之仇吗?”   那人抬眸去看张三,死死盯着他。   “杀他的人不是我们,是把你们强征过来的金军。”张三继续平静说道,“你若是这点也想不明白,便只能一直错下去。”   见张三如此直白地说起此事,众人一惊,随后那中年人突然大怒,整个人要朝着张三撞过去。   “是你!我看清楚你的脸了……”   他还未说完,杨文就一脚把人踹倒在地。   “发什么疯!”赵建立刻拔刀,威吓道。   中年人重重摔倒在地上,露出手腕上的红绳,满是仇恨地盯着张三看:“是你,是你!”   几个同乡很是紧张地靠在一起,连着大气都不敢喘,连带着中年人的呼吸声在风中格外沉重。   张三面无表情站在侍卫的包围中,那双黑色的瞳仁安静看着痛苦的人,一字一字说道:“是我射的箭,可我并不想杀自己的同胞。”   那人整张脸都在抖动,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他知道自己不能恨面前的宋人。   可他能恨谁。   那些高高在上的金将,那些不把他们当人的金军,那些迟迟不来的宋军,那些所有面目可憎的人。   小山子啊,小山子。   你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那把箭怎么就射中你了啊!   中年人眼睛红的要滴血,却一时间连哭都哭不出来,整个人都陷入崩溃之中。   五年前,他还只是种地的普通人,是村子里远近闻名的种地好手,有一把子力气,还会看农书,他只要想着明日要除草了,后日要施肥了,只想着等着小麦快快长得起来,只等着再攒几年就能娶个媳妇生个孩子,然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过好自己的日子。   几个同乡被他所感染,紧跟着开始大哭了起来。   一时间耳边充满了压抑的哭声,这些被人强制带走的人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想要回家。   他们想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张三安静听着,任由这些人把心中的委屈和不甘都哭出来,只等着春风能安抚他们痛苦的心。   宋金交战,时至今日,宋人狼狈之极,无法言说,所有人都被卷入这场巨大的灾难中。   “明日送我们进城。”张三在他们逐渐平息的哭声中低声说道,“公主说过,会带所有人回家的。”   中年人怔怔地看着他,最后缓缓闭上眼,春风落在脸上,只觉得好像是年迈的老母的手正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百姓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好。”许久之后,他倒在地上,看着头顶闪烁的星光,低声说道。 [325]第三百二十五章:好东西(揽过来   长安作为历经十二个朝代的古都,从西周开始定都丰京,到刘邦纳张良建议迁都关中,正式定都长安,直到唐代,人口达到鼎盛,城中人口就有八万。   作为一个大城市,本就民居密集,现在又突然来了很多金军,整个城市的负担可以加重,最明显的就是这时寻常人家中是没有厕所的,大都是用恭桶先存放粪便,然后等天还没亮,专门收粪的倾脚头就挑着担子、提着瓢,沿街吆喝,挨家挨户收集这些东西,最后倒进大桶挑走。   这些东西是不能白天在大街上运送,以免臭气熏人。   赶在天亮前,倾脚头要把它们都送到城外,原本是卖给百姓作为沤肥的东西,但现在周边的百姓早已逃难离开,便只能随意倾倒在田地上。   但后来长安被打得厉害,一个月之内来来回回被拉扯了三四次,八万人的大城死的死,伤的伤,到最后只剩下三万人,这些工作就被那些不能再上前线的签军顶了。   这也是余老三能找到这样的车出去的缘由,负责这一块的是他隔壁村子的人。   “你咋回来了?不要命咧。”天刚蒙蒙亮,老水瞅见突然冒出来的余老三,下意识慌慌张张四下乱瞅,“不是说要跑嘞?”   余老三攥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说:“俺碰着公主的人咧。”   老水猛一下站直身子,眼也亮了:“咋说的,肯收留俺们不?”   原来是余老三出门前就对他说,要是他能顺利找到去往兴元府的路,能找到公主安定下来,就一定回来接其他兄弟一起走。   这些签军干着有苦又累的活,还吃不饱穿不暖,还会时常挨打,一个个早已怨声载道,对金军很是不满,偏他们都是河东人,对这边的情况一点也不知道,而且听说这里遍地都是金军,这才只能死熬着。   余老三是个大胆的,说要先去找路,大家自然是高兴极了。   ——俺上回扫地的时候,听金人叨叨,有个叫兴府的地界儿来了位公主。   ——就是早先在汴京的那位公主么。   这句话成了所有人记在心里的事情。   原来朝廷派人来了,要是能投奔公主就好了。   “能收留俺们嘞。”余老三点点头,跟着话头一转,“可是这会儿旁边打起来,俺们过不去,公主跟前的将军正打算打回长安,想叫我引上他们进长安城嘞。”   老水更激动了:“哦?多少人?十万咧?”   余老三挠挠脑袋:“三百。”   “么?”老水一下惊住了。   余老三比出三根指头在他面前晃悠:“三百!就是三百!”   “没闹耍哇?”老水连连摆手,“多喊上些人来才对嘞。”   余老三拉着他嘟囔:“我跟你说,你管他有多少人,是死是活的,反正到时候咱把这事儿办了,他们引上俺们去公主那边,俺们就好好过光景,管那些大人物的闲事做甚了。”   老水犹犹豫豫:“可这不是去送死咧?”   “那也是他们的事儿。”余老三冷淡淡地说。   老水还没搭腔,忽然察觉不远处有动静,一抬头,就看见从晨雾里走出来十来号人,一下眼睁得溜圆:“好,好俊咧。”   “就是这帮人。”余老三压低声音,随后又跟张三等人说道:“这是俺隔壁村的兄弟,就是他运的东西不咋干净,你们要不嫌弃的话就进哇。”   最是爱美的姜岚脸色根本遮掩不住的难看起来。   就连最是好脾气的杨文也莫名觉得有点恶心。   老水一看那些俊俏小郎君的脸色,又看自己运东西的脏桶,也跟着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搓了搓衣服,神色讪讪:“得洗洗咧,我等一霎就好好洗干净些。”   他一边说,一边瘸着腿把木桶放倒,打算推到河里洗一洗。   余老三一看也跟着帮忙,嘲笑着:“这稀粪可金贵着嘞,平常好时候一担就得二十文钱,这阵儿开春儿急着上粪肥,涨起来能卖到一百文咧!你们这帮后生们,哪晓得务地种庄稼的营生。”   那边张三见他们吃力,索性自己上手帮忙洗桶。   他一个人力气直接能把桶推到,麻利推着它往水里去,面不改色:“我哥小时候带着我买过,不过汴京一担才十文。”   众人吃惊,侍卫等人吃惊张三竟然还接触过这个,余老三则是震惊他自己动手,也不嫌弃这些脏物。   “那你哥呢?”老水是个爱唠的,瞧他手脚这么麻利,好奇问道,“你瞅着岁数也不大,咋家里大人就叫你一个人出来打仗咧?”   张三手猛地一顿,手里的木桶差点轱辘滚出去,他赶紧回过神拽住,平静地说了句:“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老水立马慌得不行,嘴里讷讷念叨:“这,这,对不住啊。”   余老三抽空看了一眼面前身形高大的小郎君,却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杨文心里建设了很久,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想上去。   姜岚更是抄着手离得远远的。   “听说张教头和他的两个哥哥原先是被公主捡到的小乞丐。”赵建和姜岚嘟囔着。   姜岚没吭声。   “什么乞丐。”杨文没好气骂道,“是山东大难,张家兄弟逃荒过来的,公主心善,不仅开棚送粥,还收留安置了很多人,张三兄弟就是其中一家,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良民。”   赵建憨憨一笑:“我也是听周内侍说的。”   杨文冷笑:“周岚这个破嘴,我回头就要和公主告状。”   “别,别啊。”赵建一听急了,“这,这不是让人记恨上我了吗?”   ——周岚小心眼的毛病,人尽皆知。   杨文不语,看了眼高高挂起的姜岚:“管好你的人。”   姜岚的视线还落在水中。   老水就三个木桶,张三一个人推了两个过去,一点也不嫌弃,还是那张无欲无求的脸。   ——也难怪那些文官都对他好脸色。   “张教头整日不说话,神神秘秘的,底下讨论的人又不止赵建一个人。”姜岚随口嘲弄着,“你以为你手下的兄弟不讨论嘛。”   杨文冷笑:“可他们不会在我面前胡言乱语,你要是管不好手中的人,换个人就是。”   姜岚终于收回视线,看向杨文,挑眉:“那你让公主把我换了吧。”   赵建一看如此争锋相对,只当是自己的嘴巴坏事,连忙苦哈哈劝和:“都是我的错,我该打,两位哥哥别生气了,我回头请你们吃酒,别闹到公主面前,回头公主为难,慕容尚宫可要生气了。”   两人一听便也不吭声了。   那边老水已经把三个桶洗好了,看着那十个俊后生有点犹豫:“这里最多钻六个人,要是九个人太重了,我这驴可拉不动。”   张三颔首,随后掏出一袋子铜钱:“先拉六个进去,这几日麻烦你找几个可靠的人,把我们剩下的人都拉进去。”   老水一看那湿漉漉的钱袋子,眼睛都亮了,正打算接过去却被余老三啪地一下打下手来。   “不要钱,就把你们拉进城。往后不管事儿成没成,你可都得带上俺们寻公主去。”余老三面无表情提醒着,把老水蠢蠢欲动的手压了下去,“中不中?”   张三点头,直接把钱塞到老水手里:“中,公主在兴元府清理土地,回头买卖土地要钱,你们拿着这钱可以买卖田地。”   老水大喜,从一开始的怀疑到现在越看张三越觉得是个好人。   ——真是好后生啊,浓眉大眼,钱袋子也重……   余老三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突然拉着老水在边上嘟囔了几句。   杨文很紧张:“在偷偷说什么呢?”   老水那边也惊得不行:“你跟的回来做甚了?”   余老三没吭声,只是把那钱袋子里的钱掏出一半来:“按道理说,这是俺的,剩下的你跟后头来搭手的人分了。”   老水立马火了:“你拿的也忒多了哇?!”   “那你跟他们一搭进去就中了!”余老三也恼了,“这是俺要给俺老娘留的。”   老水早就没亲人了,一听这话就不言语了,讪讪地说:“这能送回去咧?”   余老三不吭声,只是对着张三说道:“俺跟你一搭进去,俺晓得娄室的衙门在甚地方了。”   张三惊讶。   “怎么好端端这么好心。”姜岚疑神疑鬼表示怀疑。   余老三也不看这些一眼富贵的小郎君,就是盯着浑身湿漉漉的张三看:“俺可不是为了甚国不国、家不家的,俺就是想俺老娘了。”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钱小心翼翼放好,低着头,声音平静说道:“长安拿回来,是不是就回河东去了?俺娘都七十咧,前头两个哥哥都死了,就剩俺这么一个娃了……”   张三安静听着,鼻尖还萦绕着臭烘烘的味道,可却突然想起了自己许久不曾想起的哥哥们。   ——大哥开朗爱笑,平日把他抱在肩膀上,拉着他仔细分辨五谷杂粮,飞鸟虫兽,告诉他这才是天地万物。   ——二哥最会精打细算,不论什么东西都能砍下价来,每次回家都会带一颗糖回来给他,说要哄他笑一笑。   可当日那场大乱,他至今都不敢回头去看他们最后一眼。   “嗯。”最后,他垂眸,安静应下。   —— ——   “咋今儿个慢成这咧?”守门的签军一瞅见老水回来,打趣着说,“亏得现在那帮人都不在了,要不偷懒成这样,可是要挨揍咧。”   老水没好气骂道:“这么多屎尿臭烘烘的,换你一个人能干快了?说甚风凉话了。”   签军也就是随口胡咧,见他恼了连忙打圆场:“哎哎,恼甚了,快进快进。哎,余老三你咋还在外头了?今儿个跟着来搭手咧?”   坐在另外一边余老三面不改色,只是笑眯眯解释着:“老水这腿不济事,我怕他跌进水里,这不跟着过来瞅一眼。”   签军一听也跟着叹气:“城里头连个大夫都没,草药也轮不上俺们这号人。”   老水心里头虚得不行,也不敢多唠,只是粗声粗气地说:“一早起累煞咧,我要去睡觉了,快放俺进去。”   签军也晓得他们辛苦,就例行检查瞅了一眼,跟着笑着说:“你这木桶倒干净咧没?瞅着还沉得很了。”   老水攥着缰绳的手猛地一抖。   余老三借着转身的功夫,轻轻按了按老水的手,随后笑着圆话:“兜了点水回来,那地方脏得不行,干净水也轮不上俺们,这才从外头拉了点回来。”   签军一听也不多想,毕竟金军对他们非常不好,城内那几口甜水井,他们是一口也没喝过的,闻言便只是叹了一口气,挥手放行了。   —— ——   整个长安因为几经易手的战火,整个城内已经格外破败了,不少人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大都一脸麻木地倒在地上,任由那些鸟儿落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老水把人拉倒放置粪桶的地方,还未靠近就已经臭得不行了。   姜岚本就一脸菜色进去,如今一闻这个味道更是脸都青了,要不是现在无论朝那边倒下都有可能要更倒霉,他简直像闭眼直接昏过去了。   “哎哎,是臭了些,可基本没人往那儿去。”老水还有点得意地说。   姜岚已经顾不上体面了,用衣服把整张脸捂住,回过神来发现衣服也是臭的,真是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杨文眼疾手快把人扶住,瓮声骂道:“战场这么多尸体都走过来,还怕这点味道,哪来这么多穷讲究。”   姜岚一肚子火,但是愣是一声不吭,眼睛都直了,偏直哪里都不得劲,只觉得浑身难受。   张三镇定自若说道:“那就劳烦老水他们了,就是我们现在要怎么过去。”   “还有几件衣裳嘞。”老水寻思了一下,偷偷瞅了眼那几个脸色难看得不行的人,尴尬地搓了搓手,“就是味儿不好闻,这都是从金人府里收回来的东西。”   “这事儿得等到明儿早起了,这会儿天都亮了,可不敢再干这些营生了。”余老三赶紧说,也算给这帮小郎君解了围,“这会儿正得给各个衙门送东西嘞。我倒认识个人,可你们这身形,对不上号啊,肯定一眼就被人认出来。”   这几人体格高大,身形健壮,人还高挑,便是繁华时的长安人群中也是格外出挑的人物,更别说现在大部分长安人吃不饱,一个个都瘦骨嶙峋的情况下了。   这些人太打眼了。   “既然如此那就晚上去。”张三思索片刻后说道。   一听说不要换什么脏衣服的姜岚都要感动落泪了:“对对,晚上我们自个去。”   老水一听也连忙点头:“这会儿金人都走咧,夜里头都是签军巡夜,可大伙儿都不上心,净糊弄事儿,确实能先躲一躲,再混过去。”   —— ——   深夜的长安城有一种混乱的安静,各个角落里总有层出不穷的动静,但许是受制于金军还有五百监军留在城内稳定秩序,所以签军们也不敢闹出太大的声响。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暗影幢幢,等空旷朱雀大街上的巡逻队伍离开后,有几道黑色的影子突然在墙面上一闪而过,快到让人以为是大鸟不经意的展翅掠过。   头顶交接的月光也被那一阵阵羽翼扇来的云朵所遮蔽,整个长安城只剩下几盏幽幽的烛火在闪耀。   余老三被杨文和姜岚夹着走,也体会了一把飞檐走壁,这些人从房檐轻轻跳下时脚不沾地,却能如落叶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在衙门内的一间屋子的窗外。   “是这里吗?”杨文低声问道。   那边张三已经顺墙根爬至墙头,身子一缩,如猫伏于瓦垄间,将整个衙门的动静尽收眼底。   余老三连连点头:“对对,在正中的最大一间屋子里,门口有两个红柱子,我之前来搬桌子时,这才记住的,我记得要走好几个走廊的。”   杨文和姜岚对视一眼,随后两人先后一人一脚在墙面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点,身形借着蹬力直冲而上,一手拉着余老三,一手搭上墙头垛口的边缘,整个人便轻轻松松的入了衙门内。   余老三哇了一声:“好功夫啊。”   那边张三带人也行,向长廊中奔去,这衙门的长廊七曲九回,只是每个转弯处,有一盏明暗不定的烛灯被悬挂在头顶。   眼看就要把这七人的身形要被逐渐拉长,偏他们可以脚步一点,足下轻盈地避开这个光照,只留下似而非是的影子晃动,让人以为是院中树荫在窑洞。   很快这活夜行人很快地便转出了长廊,进入了这件衙门最核心的位置。   “哪边走?”杨文继续问道。   余老三观望了一下,随后手指朝着东面一指:“这边。”   一行人就宛若猫般在角落边无声疾走,动作之轻,连脚边沾染夜露的几片枯叶都不曾惊动。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一行人站在一间巡逻突然严密起来的院子前。   “是这里。”余老三这次主动说道。   “好多人。”姜岚仔细打量后说道。   这个小小院子竟然有近三十人在巡逻,可以说前后左右都被团团位置,别说要进七个人,就连一只蚊子飞进去,都能被他们发现。   张三沉吟片刻,随后说道:“我独自进去,你们带余老三躲好。”   —— ——   张三的本事自然是不容多说的,只见他身形如箭如飞燕掠波,耳旁只能听到风动,随后衣袂翻飞,倏然之间就在夜色的遮掩下悄无声息地越过一个个屋头,紧跟着靠近了这件核心屋子的屋顶。   他瞅中了一个空档,借着巡逻队伍的脚步声,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咯吱声,让人恍惚以为是脚踩枯叶的声音,还未想明白,眼睛所到之处,便一如既往的安静。   巡逻的小队长肉揉了揉眼睛,只当是有些累了。   深夜巡逻总是格外让人疲惫的。   那边张三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落入屋内,出人意料的是武将出身的娄室并不喜奢靡,屋内没有太多金银珠宝装饰,对于一个金军西路主帅来说过于简单了。   桌子上堆满了东西,既有汉人的书本,也有金人的文书,密密麻麻地堆在他的案桌前,还有几本明显是加急的东西,正被单独安置在一侧。   ——金人学辽制,辽国早已被汉同化。   张三想着来都来了,就把一些和公主案桌前看上去是加急样子的红色绕带的劄子全都塞到怀里。   ——万一有读书人看得懂呢。   张三面无表情把东西揽走了一堆,偏担心被人发现异常,还假模假样垒了个空壳给人看看。   这边收拾好劄子,那边已经掏能证明娄室身份的印章或者物件。   只是找了许久,他才在一个暗格里找到一个小小的类似于私人物件的印章,这里的字刻得是女真字,张三看了一眼就直接塞到怀里,等待有缘人破解。   就在他要走的时候,突然看到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牛皮纸,那手感很是熟悉,他伸手掏了出来,借着月色悄悄一看,却发现是整个永兴军的详细舆图。   舆图自来就是最珍贵的朝廷资料,可以‘辨兵要形胜之方位、道里’和户籍管理、赋税征收作为国家秩序稳固的的具象化表现,寻常衙门都不一定有这么详细的,大都在本路的治所所在才有一副详细的全路的舆图。   当初金军打来很多守将不攻自破,或者死守后来不及带走或者烧毁,所以这些东西很多都落入金军手中。   张三现在手里的舆图时永兴府里备份的,很是简陋,这也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但娄室手里这张一看就是之前从汴京拿回来的。   汴京皇城内有全国舆图,甚至还有详细的政区图,从制作到收藏都格外精细。   张三大喜,连忙卷吧卷吧塞到袖子里,没多久他站在屋内环视一圈,见东西拿德差不多了,就鼓鼓囊囊跑了。   那边杨文一看到张三挺着个‘大肚子’回来,大为吃惊:“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   “先走。”张三说。   冷不丁余老三赶紧喊:“有人咧有人咧,快圪蹴下!”   众人下意识趴下来,只看到一个这间套院的角落里竟然有一条小小的狭道,有一支金军小分队从这里走了出来。   “没有人,可能时宋朝的春天虫子太多了。”为首那人说道,最后又叮嘱道,“但你们仔细一点没有错,一定要保护好大将的屋子。”   众人下意识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等人走后,姜岚松了一口气:“你这眼神好尖啊。”   余老三得意洋洋地笑开了:“俺早先看庄禾哩,那些跟芝麻粒儿似的小虫子趴到花蕊里头,俺老远就能瞅见咧!要不咋能是十里八庄种庄稼最拔尖的人嘞。”   “你这个眼力?!”作为以射箭作为主技能的杨文也有些吃惊。   弓箭手的眼力一定是最出众的,可刚才杨文都只以为那些是树影在晃动,并为第一时间确认这是一支潜伏在暗处的小分队。   “先回去。”张三看了眼余老三,很快就说道。   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那个臭气熏天的小院子,老水的呼噜声震天响,连人回来了也不知道。   那边张三进了一间小屋子,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掏了出来。   众人惊讶极了:“要用这么多东西?”   “这些劄子看上去像是重要内容所以拿回来的,这个是整个永兴军的舆图,这个应该是娄室的印章。”张三比划了一下,随后期待问道,“你们有会女真文的嘛?”   杨文和姜岚对视一眼,随后齐齐摇头。   赵建的脑袋却凑过来,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连忙说道:“马扩会,马扩这人别看大大咧咧的,但他去过金国五次,听说这个女真字是在宣和元年也就是金的天辅三年颁布的,当年的前一年,马扩就随他爹马政第一次泛海入金,在涞流河见过阿骨打,第二次就是宣和二年的十月末在阿骨打的营地停留一个月,还被人夸‘也立麻力’,女真人说他射箭厉害,这个时候他就觉得女真字有些意思,多学了一下。”   张三一听有些遗憾。   马扩现在也不知在哪里呢。   “先别管马不马扩了,人也不知道还活着没,这东西实在不行送去公主那边,我就不信一个会女真文的都没有。”姜岚对于马扩那也是非常不爽的,呲笑一声,“倒是让他得意了。”   杨文也紧跟着问道:“现在东西到手了,我们要怎么做?”   “之前公主喜听人说三国,尚宫请了一个崎路人给公主表演,在讲到蜀国覆灭时,曾讲过邓艾的案例。”张三思索片刻后说道,“此人当初自阴平道深入蜀汉腹地,在绵竹大败蜀汉卫将军诸葛瞻所率的近三万成都禁军,彻底覆灭蜀国。”   杨文想了想:“是了,那日公主听完这个故事后还为此有些难过,好几日没不曾好好吃饭呢,后来尚宫就让崎路人离开了。”   “后来公主让跟着吕公读书时学资治通鉴时,补全了后面的故事。”张三继续说道。   “是说钟会污蔑邓艾造反?”别看姜岚这人脾气大,看谁都不服,但他是这群侍卫里正儿八经的富家子弟入伍的效用兵,读书习武样样都是拔尖的,要不是碰上这个乱世,说不定早早就过了考核期,进入诸班直里面,完成阶级的跃升。   “对。”张三想了想又补充道,“之前听人说起金国的事情,魏国对邓艾领兵数万,远在蜀地,怀有忌惮,难道金国对娄室还没有吗?”   众人一听,随后齐齐露出惊喜之色。   “有道理!”姜岚握拳击掌,“我还听说娄室是隶属于黏没喝的,但是黏没喝和金国皇帝矛盾甚多,现在黏没喝因为之前扬州之战失败,被金国皇帝暂时压制了,若是我们能添一把火,说不定他们内部要先打起来。”   “是了,听说监军都是皇帝的人,张教头的办法很好啊,正好可以挑起矛盾。”陈览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那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了。”张三开口,神色严肃。   就连躲在角落里装死的余老三也跟着看了过来。   “这份信谁能仿?”他口气沉重问道。   是了!他们不仅不知道娄室写字的习惯,甚至还不会女真字。   屋内一下子陷入沉默,一个个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原是个半塔子的招。”姜岚抱怨着,“这不是白跑了一趟。”   “传递叫消息也不是非要写字,只要能骗到他们就行。”杨文想了想说道,“反正城里的金人也不知道城外的消息。”   张三点头。   “那要耗费好长的时间啊。”赵健嘟囔着。   “内个……俺是不是没提过这茬?”躲在门边上的余老三干咳一声,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女真人好像也不大会说他们自家的女真话嘞。” [326]第三百二十六章:长安反击战   金朝建立前,女真诸部长期处于“无文字,刻木为契”的状态,重要事务只能靠口传刻箭或者以草木瓦石为筹,枚数其事,这些行为对于一个小小部落的运行是完全能满足的,再者女真上层大都学习契丹文和汉文为荣,故而他们的文字需求是很低的。   但所有的一切在随着阿骨打建国后开始有了飞一般的变化,疆域开始迅速扩大,人口也紧跟着激增,与辽、宋、西夏等国家之间的交往日益频繁,传统的口传刻箭的方式不再合适。   所以阿骨打深知‘勇武可灭辽,却不足以立国’,诸部无文则号令难通,制度不立则人心难聚,所以想要“撰本国字,备制度”,把他作为一个王朝真正的开始。   所以说女真文字创立的初心就是纯粹的为政治服务,摆脱对契丹文的依赖,并非文化的一代代传承,虽然对外朝廷诏令,百官奏章,皆得行用,但实际上他的运用环境并不多。   女真这个国家,太新了。   新到这些马上打天下的将军们大都还没学会女真字,又因为汉人的文化在辽国国中兴盛,所以很多女真人对汉语反而是更熟悉的。   “娄室和将军说话交流信件都是汉文的。”余老三摸了摸脑袋,老实巴交说道。   张三和侍卫们面面相觑。   “那这个怎么是用女真语的?”杨文一指。   虽然他们也不会契丹文,但好歹宋人和契丹人相处了这么久,契丹文的形状还是认识的,相比较契丹文,女真文更像汉人楷字,更简化,笔画较契丹文少,结构更规整。   若是他们都不会女真语,那这些劄子上怎么都是女真文啊。   余老三和他面面相觑,茫然不解,欲言又止。   ——知不道哇。   “你问他做什么,你糊涂啊。”姜岚在沉默中骂了一句。   杨文也回过神来:“是了,但你认字?”   余老三骄傲:“农书上的字俺全识得,早先在村小学念过书,一日学费就一文钱,学了三年,那三本蒙书俺都能倒着背下来。”   崇宁元年要求州县学设小学,收八到十岁的学生,每天只需要一文钱,大部分家庭只要能负担都会送小孩去识几个字。   杨文并不意外,虽然他们这些侍卫大都是上的官学,但也知道私学是几乎没有的门槛,尤其是冬学和义塾,贫苦农家子弟也能入学识字。   宋朝百姓对读书的重视程度是非常高的,而且因为学费便宜,大部分人也都是乐意让小孩读书的,富弼曾言“负担之夫,微乎微者也,日求升合之粟,以活妻儿,尚日那一二钱,令厥子入学”。   “那我们就写汉字。”张三说回正事,“不知道长安监军的名字叫什么?”   众人都不吱声的时候,余老三的手又偷偷摸摸举起来了。   “俺,俺知道咧。”   —— ——   延安府的监军婆卢火是金始祖函普后裔,属于宗室疏属但地位极高,和阿骨打同宗同源,在当初统一女真诸部时就已经独立领兵,跟着金太祖完颜阿骨打打天下的“从龙旧人”,属于开国旧勋。   此人勇猛善战、治军严厉、对宋主战强硬,是金皇帝安排在西线的定海神针。   当时金军大举伐宋时,西路军就是负责经略河东和陕西,婆卢火虽隶属西路军,但资质辈分在这里,所以在进入关中延安一带时,朝廷直接让他做了监军,这意味着他可以代表朝廷监督诸军,有监察、节制、临阵决断权,可以说是和娄室平起平坐的金军将领。   “娄室要造反?”身形魁梧的婆卢火刚练完早课,把手里的兵器扔到小兵手里,想也不想就说道,“这不可能。”   “这是长安的右监军让人连夜送来的信件,说他正在联系汉人准备演一场戏,用长安把鄠县换走。”亲卫畏可把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神色紧张,疑神疑鬼说道,“鄠县确实昨日传来消息说被娄室占走了。”   婆卢火眉心紧皱,却不言语。   拿回鄠县是把这支宋军赶出长安的一个计策,若是婆卢火作为主帅也会这么干,实在看不出有哪里不对。   可这次长安的右监军是他的心腹,他若是这么说,肯定是不会有错的。   “说起来,娄室占据长安后迟迟不动,却大量消耗粮草,确实很奇怪,若是是为了囤积粮草倒是说得过去。”畏可声音紧跟着压低,“听说都元帅斜也快不行了,现在黏没喝在朝廷上一直闹着说西北现在有如此功绩是自己的功劳,还说现在东路军没找到康王,就是因为两府没有统一。”   金国的军事运行制度和宋辽不同,他是双军事中心,分别是燕京的东朝廷,被称为燕京枢密院,一开始负责辽南京、平州及河北地区,现在负责对宋东路战事,目前的负责人就是刚刚接替兄长,打马上任的兀术。   还有一个则是云中的西朝廷,被称为云中枢密院,一开始负责辽西京、河东及陕西地区,现在是对宋西路战事,也就是娄室目前也隶属于西路军,目前的主帅是黏没喝。   他们也并非独立于朝廷,而是隶属于都元帅府,由谙班勃极烈总任,也就是斜也兼领都元帅,坐镇京师。   黏没喝在斡鲁补骤死,讹里朵被抓后,一直对东路军虎视眈眈,想要兼并燕京枢密院,之前还接着刘彦宗病逝的事情,强制让燕京枢密院并入西京,后面又假惺惺让西京留守韩企先与时立爱共同主持枢密院大局。   婆卢火是个征战沙场的老将,对这个事情很是关注,也明白现在金朝国内,黏没喝有一家独大之势,但他也很明白娄室此人性格刚正谨慎,从不牵连政事,故而对此不置可否。   ——那位宋人公主他也早有些耳闻,去年让黏没喝等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娄室谨慎一些并不是坏事。   “同州的粮草被烧了?”他仔细看完信件后,对于娄室和宋人合作换长安的事情还抱有警觉,但对于此事却有些吃惊,“我怎么还未听到消息?最新的战报都送来了吗?”   畏可摇头:“近三日的战报没有任何关于同州的消息。”   同州是金军囤积永兴军的粮草大本营,随后是华州,这两个地方目前是金军重兵把守,婆卢火屯驻延安也有这一方面的原因。   “让人仔细去查。”谨慎的婆卢火沉吟片刻,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再让人去长安看看什么情况?”   —— ——   要说张三领兵打仗确实是个新手,有些莽撞大胆,但是要论单打独斗能在他手里讨到好的人,那真是寥寥无几,所以在老水和余老三每天哼次哼次把宋军运进来的时候,张三已经摸准了长安目前的脉搏,悄悄翻墙把目前的长安右监军给埋了。   是了,姜岚的话提醒了他,三百人攻城确实不行,但政变绰绰有余啊。   谁的政变不是政变,来都来了,先把长安城拿到手再说。   所以张三办好事情,大晚上翻墙回来的时候,正对上守夜的赵建。   赵建打量着一身土的人,吃惊:“张教头哪里回来?”   张三心平气解释着:“埋东西回来。”   赵建犹豫再三,见张教头如此镇定的样子,没好意思问埋什么,只是说道:“我们现在住的也太分散了,是不是不太安全啊。”   因为老水后来又找了三个同村的人,他们不敢找太多,怕走漏了消息,所以一次也就十八个人进来,经过三天也就带了六十人进来,这个屋子是塞不进了,就都安置在其他倾脚头的家里。   一般倾脚头的家里附近都少有人靠近,毕竟是在太臭了。   张三想了想:“有六十个人也够了。”   赵建不解:“什么够了?”   “拿下长安城。”张三一本正经说道。   正准备来换班的姜岚震撼发言:“疯了吗?”   张三不解释,只是笃定说道:“真的够了。”   ——六十个人拿下一个小小衙门,绰绰有余。   这事很快就被提上进程,而且事情出人意料的顺利,金军占据长安的时间太短了,而且也不得民心,等张三光明正大打出宋人的旗帜打过来时,签军一个个都装死,只敢站在边上略阵,吓唬吓唬这群突然出现的人。   在张三手起刀落砍了三个人后,签军们立刻吓得一哄而散,只当自己是水中的浮萍,到时候被谁捡走就跟着谁。   剩下的金军监军也不过一百人,他们察觉顶不住了就想要去找右监军,却发现右监军不见了,只当是人早跑了,故而心中也没了战意,也跟着跑了,准备去长安投奔娄室去了。   一个晚上的时候,张三就顺利坐上娄室的屋子,光明正大想要找来人来翻译一下女真文字,奈何被抓的金军也都是寻常人,懂几个汉字和契丹文,对于自己国家新建造的女真文才是真正的大字识一个。   “我们右监军知道一些的。”金兵说。   杨文连忙说道:“那赶紧去找啊。”   上首的张三慢慢合上劄子,目光往右侧的窗户看去,许久没有说话。   “这些签军我瞧着也不安分,万一娄室那边来人,会不会再一次行背叛之事。”姜岚问道。   “这个是做给延安那边看的,隔断延安和长安的消息。”张三思索片刻后说道,“让人把签军们叫来,他们也是为了吃口饭,未必帮我们,也未必会再去找金军。”   杨文点头:“而且我们现在立刻打出旗帜来,说不定神秀他们能赶过来和我们汇合呢。”   “也不知綦女使手里还有多少人?”陈览有些期待,“要是人多,说不定能守一守的。”   “长安至少要三千人才能守得住。”杨文无奈说道,“我们到时候让他们内部乱起来就先进山才是。”   “进山也太软弱了,要我说直接和他们打一场,就算这次长安没拿下来,也能在西北杨威一次。”姜岚说。   张三收回遗憾的视线,思索片刻后说道:“神秀应该不会赶过来的。”   “为何?”赵建不解问道。   —— ——   长安被一伙宋人偷袭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鄠县耳边,娄室大惊,很快就着急部将商量此事。   一直盯着鄠县的綦神秀等人也很快知道消息。   “肯定是张将军。”马扩握拳击掌,高兴说道,“好厉害的本事,这也能拿下长安。”   “那我们现在赶过去和张将军汇合?”王策也紧跟着说道,“如此也不算亏,虽然丢了鄠县,但长安城高大,肯定比鄠县好啊。”   屋内众人高兴间,一直沉默的綦神秀反问道;“那娄室会去救长安吗?”   “那肯定会啊!”马扩想也不想就说道,“鄠县肯定放置不下这么多人,丢了长安,他们和延安隔得也太远了,这对娄室反而不利。”   綦神秀安静地看着马扩。   马扩讪讪着不说话:“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綦神秀微微一笑,神色镇定自若,反问道:“很对,所以那我们为什么不拿回鄠县?”   屋内两人吃惊地对视一眼。   “那不去支援长安了?”王策犹豫,“这会不会,不太好啊。”   綦神秀又问道:“那我们这些人加上张将军手里的,哪怕还有一千人,能守住长安吗?”   王策一怔。   鄠县被夜袭,损失惨重,虽然綦神秀当机立断要求所有人进山,但也损失了一半,现在能用的人手勉强算得上两千人。   长安自来就是重镇,城门就有五个,打不好打,守也不好守的,三千人实在不够看。   “可这不是激怒娄室吗?”马扩很快就说道,“若是他索性不要鄠县,回去拿回长安,张将军那边如何交代。”   “如何交代?”綦神秀挑眉,下巴微抬,意味深长说道,“长安本就在娄室手里,鄠县不过是重新回到我们手里,我看是娄室要如何和他们的皇帝交代才是。”   别看鄠县宋军死了不少人,但金军的损失也不少,至于张三偷袭的金军是抱着全歼去的,如此一来宋金两边的损失谁大谁更不好交代才是真的无头公案呢。   “妙啊!”王策很快就回过神来,“金人内部非常不稳,皇帝空有政令却无法调兵,黏没喝等人虽屈居于都元帅府,但他手中的枢密院不仅可以节制诸将、调发兵马,还可以征收地方赋税,任免官员,朝廷早有意见,那娄室虽然明哲保身,不掺和这些事情,但他毕竟隶属于西路军,可不是朝廷上可以攻讦金朝的一个把柄。”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   “但我们的人马也不多了,能拿下吗?”马扩紧张问道。   綦神秀看向马扩和王策,平静说道:“张将军能兵不刃血拿下长安城,我们还拿不下一个鄠县吗。”   同时得到这个消息的还有远在同州的曲端。   曲端带走了五千自己的精兵本是打算埋伏同州金军,一把火烧了同州的粮草的,奈何同州的守备超乎他的预料,他那种不动声色,想要事事完美的毛病就又冒出来了。   ——“先等等,找个机会再看看。”如此,他就埋在山沟沟里,这一埋就埋了十天,直到这个消息传来,他猛地抬起头来。   “坏了,是不是耽误事情了?”他有些紧张。   张三拿到长安后,不仅没有遮掩,反而大大方方地开门把自己的都放了进来,也不知有什么本事,把那些金人的签军也都收买了,如此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个西北重镇。   这样的消息可不是顺着春风吹遍了整个西北之地。   曲端紧张在于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并无任何表现。   介于公主对他的态度实在不喜,他非常非常想要在公主面前表现表现,这才揽了这个烧粮草的事,一般烧粮草是个机动的事情,损失小,但一旦成了就是大功。   “现在同州衙门那边也知道消息了,瞧着来来往往很热闹,说是延安那边来人了。”郭浩急忙说道,“我们再不动手,真的什么功劳都捞不到了。”   曲端在屋内来回走动着。   同州是金军在西北最大的粮仓,所以守护也很严密,现在他们拒门不出,这个城池就是无坚不摧的城池。   “再等等。”最后,生性谨慎的曲端咬牙说道。   实在不是他不愿意拼一拼,而是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大不了拦一拦到时南下救援的金军。   这消息还接着一阵又一阵的风,传到了某处不知名的山中。   悄摸摸从凤翔府赶回扶风郡,且呆了几日觉得没意思往长安挪动的王大女的眼睛正盯着不远处一座城墙的一脚,突然摸了摸下巴:“哎,你说武功县是不是个好地方?”   —— ——   二月十三清晨。   娄室留了一千人看守鄠县后,就准备重新夺回长安。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没走出二里地,就有宋军嚷嚷着要攻鄠县,闹出很大的动静,娄室不得不带人折返回来,把这群烦人的宋军给赶走,免得前后失守。   谁知这伙宋军一见有人来了,又哗啦啦跑了。   娄室见状也不愿意纠缠,马上带人重新出发,只是队伍还没到河边,又听闻那群宋军又呼啦啦跑过来要攻城了,连着简易的梯子都准备好了,瞧着气势汹汹。   娄室气笑了。   “肯定是为了拖住我们。”边上的谋衍不耐说道,“阿马给我五百人,我立刻把这些人都杀了。”   娄室问着传信的士兵:“有多少宋人?”   “看旗帜怎么也有两三千人。”士兵想了想说道,“看到马扩和王策的旗帜了。”   “宋军哪来的两三千人。”谋衍瞪眼,“鄠县已经死了一半的人,他们现在能有两千都算多了。”   士兵讪讪地不敢说话。   娄室睨了一眼年轻孩子,淡淡说道:“宋人多树旗帜,就是为了误导我们,心里知道就是,何必多言,你带五百人过去吧。”   谋衍领命离开,娄室这才继续前行,但万万没想到没多久谋衍就狼狈逃回来了。   “怎么了?”娄室大惊。   “有一个女躲在后面偷袭我们!!”谋衍大怒,“宋人奸诈,设计埋伏,我们正在和王策等人交手,有一个女的带人冲进来把我们给包围了。”   “王大女!?”娄室吃惊问道。   谁知谋衍摇头:“没有如此魁梧的体格,但是也弓马娴熟。”   “难道是沿途的义军?”徒单合喜惊疑不定。   宋朝这一代的义军是真不少,规模不大,但男女老少都有,虽不会对金军造成危害,但就像蚂蚁趴在人身上一样烦人。   “那宋人都被赶走了吗?”娄室继续问道。   谋衍点头,只是脸色犹豫。   “要说就说,如此扭捏做什么。”娄室呵斥道。   “只担心还要来。”谋衍小声解释道,“那个女人临走前说一定会拿下鄠县的。”   娄室眉头紧皱。   “城内粮草也没了,拿到手也是空城,还是拿回长安要紧。”谋衍见状继续说道。   娄室却完全没有被说服,相比较年轻无知的孩子,他很清楚若是鄠县丢了,那他在永兴军如此来回调兵,消耗粮草和兵力,一定会被上报朝廷,从而被卷入新的政治斗争。   “只要拿回长安,至少也能有个说法。”徒单合喜显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谨慎说道。   娄室难得有几分犹豫,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无数丝线所包围,无处不在,三三两两的宋军从四面八方而来,似乎要在某一个他放松警惕的时候,瞬间把他包围。   他想着,若是回守鄠县,至少还有一个功劳,但丢失长安的罪过更大了。   若是拿回长安,夜袭鄠县就是败绩,损失的金军如何和朝廷交代。   又或者更可怕的是,他短时间内鄠县和长安都拿不回来……   “那张三到底年轻……”徒单合喜的声音自耳边飘忽响起,带出几分笃定,“说不定只是为了拿回鄠县呢……”   —— ——   年轻的张三正打算带自己的三百人冲击。   正如金人所料,守城并非他擅长的,但进攻与他而言,反而更加得心应手。   长安城内有金人遗留的马匹,还有一个偌大的武库,所以在占据长安城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马匹是最好的西北马,武器是取之不尽的。   杨文之前的弓箭早就坏了,此刻拿起一把做功精良的弓箭,放在手中仔细打量着,惊喜说道:“是弓弩造箭院的。”   神宗变法时,为加强军器制造管理,置军器监,总内外军器之政,把南北作坊改为东西作坊,编订兵匠名额五千人;弓弩院、广备攻城作等均归军器监管辖。   弓弩造箭院就是时下建造弓箭最好的地方。   “那多拿点。”陈览也跟着收了一把弓,一笼箭,还顺手拿了一把顺手的长刀,两把小刀,一把钩子,直接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最后看中了角落里的一把刀,眼睛一亮,“这刀有点像前朝的陌刀。”   “这把长枪趁手。”挑挑拣拣的姜岚选了把长枪,一把小刀,最后还挑中了一件盔甲。   “这个双刀好漂亮。”赵建眼睛都亮了。   众人宛若老鼠掉进米缸开始愉快畅游时,总算是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竟凑了一支难得的全甲军队。   “真想把这里的东西都搬走。”杨文很是心痛。   长安城的这个武器库的装备盔甲非常充足,哪怕三百宋人饿狼进村,大肆扫荡,也不过只伤害了个这个武器库的表皮。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张三带上盔甲,随口说道:“只要把娄室打跑,这东西都是我们的。”   众人一听,精神振奋。   “对面大几千的人呢。”赵建有些畏惧说道。   “我们就三百人,现在都走了,长安城不就空了。”杨文也有些担忧。   “打就打了,打输打赢,总归不是我们这群光脚的亏。”姜岚随口说道,“大不了跑去找王大女就是,反正现在凤翔府是我们的。”   杨文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把这些刀剑都发给签军。”张三只是如此对余老三等人说道,“只要守住城,等我把此事上报公主,你们愿意从军的就从军,要是想去兴元府的,就找个机会给你们回去。”   老水有些紧张,腿软的厉害:“真的会打起来。”   “嗯,但我尽量在外围先打散金军。”张三如是保证道。   余老三梗着脖子说道:“横竖你们输了的话,俺们保准跑哩比你们快多咧。。”   “嗯。”张三继续点头。   余老三和他对视一眼,也不继续说话,只是拉着老水去推车准备把刀剑都搬出去。   姜岚皱眉:“这些人一出事就跑,也怪不得金人嫌弃。”   张三侧首看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好像身上这幅还未见血的盔甲一般幽深沉默。   姜岚下意识抿嘴,移开视线。   “将士死光了,保卫家园的责任才会落到普通人身上。”张三平静说道,“畏惧死亡,人之常情。”   出人意料的是,沉默片刻的姜岚叉手认错:“张将军教训的是。”   张三也没有多言,只是按下腰间的长刀:“出发!”   长安城外,远远就能看到无数烟尘正在冲天而去,马蹄声带来的震动连带着城门口的人都能感知到,春风阵阵,识趣的鸟儿察觉到气氛中的紧张,早早就避开了此处。   城门下,三百宋军已经全副武装,脸上完全看不到任何表情。   张三握紧手中的长枪,看着娄室的旗帜缓缓自地平线上升了起来,那颗原本紧张不安的心却开始逐渐安静下来,所有视线内的光晕在此刻被彻底凝固,只剩下对面的旗帜。   ——项羽于垓下闻四面楚歌而泣,突围时率二十八骑三胜汉军。   此刻,没有人知道这一战会为这支还很年轻的队伍带来什么,可这些士兵早已万里赴戎机,从汴京到扬州又逃到杭州,最后跨越万水千山来到兴元府,最后来到身后的长安。   横虏阵于北荒,曜胡星耀精芒。   ——要胜利!要一场真正站稳西北的胜利 [327]第三百二十七章:收复长安   自两国交战到现在,宋军在和金军在平原上进行互冲的战争大都以溃败而结束,金军马匹优良,且更擅长马上功夫,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娄室没想到自己还未到长安城下,那位年轻的张将军就敢于出城门,想要和他打一场正面的路面阻击战。   五千金军的队伍连绵数里,旌旗如林,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正午的日光下翻涌,远远看去只压得人喘不过气,偏在此刻,长安城墙下的宋军却已经悍然分为三队,面朝三个方向朝着他们飞奔而来。   三面大旗在风中迎风飘扬,猎猎作响,正中的那一面‘张’字大旗更是被人高高举起,让人一眼就能锁定这支队伍的核心力量在哪里,宋军马蹄扬起的黄土很快就掩盖住他们的身形,让他们在黄沙中若隐若现,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金人大惊,自四年前金军第一次踏入宋朝边境,从未见过如此气势汹汹的宋军。   娄室虽然吃惊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立刻让人原地等待,列圆阵,将兵力向心收缩,打造环形队列,又把金鼓、旗帜放置在阵型中央,可以全方位遥控各部。   娄室坐在马上,手中握紧长枪,目光直指已经快要冲到队伍最外围的张三。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面这位名声不小的年轻宋将。   他太年轻了,以至于他的任何计策,都有几分不按常理出牌的烙印。   金军战前会议上都以为他会据城而守,从而减少自己兵力不足的缺点,但这位宋将显然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想要先发制人,先一步打散敌人的队伍。   这边还未仔细思索出迎敌的计策,张三那边已经和最外面的金军对上了。   这支队伍大都是女真兵,也就是金人的精锐,可不曾想不过是和张三一交手,就连连被人斩落马下,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就把第一层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身后的一百个士兵宛若猛虎下山,刀枪如林,紧跟主帅的大旗,宛若凝结成的一把刀,狠狠插入金军的皮肉。   在三面宋军骑兵驱马飞奔而下,冲到金军这个龟壳的外围时,张三已经锁定了最靠近自己的金将。   娄室开始让人重点扑向正中的张三,令左右骑兵连绵冲锋,想凭借人数优势将这股宋军碾成齑粉。   金军的铁骑宛若山呼海啸般涌了过来,谁知张三不退反进,毫无畏惧,已经冲到这位金将面前,长枪横扫,硬生生击中迎面而来的重斧,只听到两声微弱的,不经意的破碎的声音,但谁也没空反应过来,因为张三的长枪尖头已经直接反手一转,直逼金将咽喉,哪怕是靠张三最近的金军亲兵都还未反应过来,那名金将连哼都没哼,便从马背上坠落。   飞射的鲜血落在张三冰冷而沉默的面容上,深刻高耸的眉骨被头顶的盔甲所遮,一层阴影蒙上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冰冷,可那双眼睛却又好似被战意完全激活的猛兽,正毫无情绪地扫视着面前的敌人。   两边不过是刚交手,金将在他手中还未过三招就直接倒地气绝,金军不由大骇。   娄室眉头紧皱,但很快又重新布局,让金军中军迅速聚拢,长枪朝外,形成一道密集的枪墙。   阵中鼓声大震,整个金军队伍开始变化,大部分队伍都开始朝着张三涌去。   ——若是今日不杀了这位宋将,今后必成金人大患。   那边金军突然变阵,张三身边的侍卫的马蹄被枪杆绊倒,士兵纷纷落马,随后被早已围困的金军刀剑齐发,变成了战场上无法言说的尸体。   那边右侧的杨文开始带领士兵们射箭破局,瞬间万箭齐发,本就因为中军调动而混乱的左侧军很快也跟着乱成一团。   杨文大喝一声,从高处冲了下去。   左侧的姜岚则因为金人中军和左侧的变化,让右侧的防线开始有了漏洞,却露出了金人右翼的鼓手和旗手,他冷笑一声,冲在最前面,带人要把右翼的眼睛给瞎了。   谋衍见三百宋人把金人搅得溃不成军,怒火中烧,立刻请战要求和张三决战。   娄室仔细打量着三支宋军,随后下令:“谋衍,你去支援左翼,徒单合喜你去右翼。”   随着两位主将带着亲兵离开,娄室又见那张三竟又杀了一名金将,此人已经浑身是血,长枪所到之处,鲜血淋漓,那双眼睛只要开始盯上某位金人,那人必定连人带马都吓坏了,倒退数步。   “好厉害的宋将。”娄室吃惊,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仔细观看着。   如此神勇,如此威力,当真是并世无两。   宋军只有三百人,三面围剿,却生生打乱了金人的阵营,金人开始下意识往后退去。   长安城墙上,老水眯着眼睛看的吃力:“怎么样了?赢了吗?看得清吗?都是人啊,俺看不见!”   余老三的视力连蚂蚁都能看,何况是张三这么大的体格子,一眼就能看到此人看似被金人包围,可金人却无一人敢上前。   “好,厉害啊。”他喃喃自语,原本有些绝望的心却突然冒出微弱却挣扎的火苗。   ——能赢!   ——肯定能赢!   他紧紧握着老水的手,想要开口,却又不知如何为大家传递这个喜悦,只能在最后用力晃了晃。   “娘,娘啊……”   最后他只能浑身战栗地喃喃自语。   ——他能回家。   ——他肯定能回家!   那边张三已经连杀三员金将,数十名金兵,尸体堆满在他的身边,鲜血淹没了马蹄,明明越来越多的金人围着他,却不敢再靠近。   娄室见状心知气势依然衰败,又看着远处的长安城,牙关紧咬。   ——他必须要拿回长安   “擂鼓!上旗!”他在挣扎良久后,提枪大喝一声,“随我冲锋。”   娄室拍马提枪走出那一层又一层的包围圈朝着张三直奔而来。   张三激战许久,早就在等这个时机,他把枪尖上的尸体甩开,随后毫无畏惧的朝着娄室迎战,那双眼睛被头顶的日光微微斜照,只露出漆黑的瞳仁。   那双眼睛势若雷电,利能穿骨,只等着和这位金军的西北统帅一决高下。   ——若论带兵的本事,我确实年轻。   ——但若论单打独孤,你却已经老了。   年轻的宋将胸中激雷滚滚,面上却平静如湖,只是让金铁交鸣之声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张三手臂瞬间发麻,却完全没有任何惧色,反而更有一股不惧生死的狠劲。   ——他的两位兄长已经死于金人之手。   ——那金人只能血债血偿。   他不进反退,手中长枪扎、拦、拿三招连连发力,枪风凌厉,变幻莫测,招招直指娄室要害,宛若一条无声无息的巨蟒正缓缓竖起瞳仁,静静凝视着面前的敌人,只等着在某一时间,死死绞杀对方。   娄室本就对张三的本事有了几分考量,但一交手还是发现自己低估了此人的本事,他征战多年,别说宋军,就连金军中能接他三招的将领都寥寥无几,可面前这位还未成名的宋将,不仅枪法精湛,更有着一股决绝之气。   ——他不怕死,不畏死,不惧死。   娄室心中骇然。   张三的长枪如暴雨般落下,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只要被他枪尖擦过的人无不倒地,一时间娄室身边的防护就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娄室咬牙,猛地出力,枪尖卷着呼啸的风声,直刺张三心口,透着致命的杀气,张三却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手中长枪顺势上挑,与娄室的长枪狠狠撞在一起。   刺耳激烈的声音,甚至有火花在刹那间所有人的眼中忽而一现。   两人的距离也在这一瞬间被拉近!   娄室怒吼着,长枪猛地横扫,想要逼退张三。   张三却宛若巨蟒一般,已经准备死死缠绕着面前的主将。   ——杀!杀了他!!!   年轻将军的肃杀的瞳仁中只剩下这位金人老将的面容。   张三的左臂被枪尖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甲胄,但他握着长枪的手却纹丝不动,只是反手把偷袭成功的人猛地一扫,让他在错愕中被马蹄所踏伤。   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已经重新回到亲兵包围圈的娄室,那双过分漆黑的眼睛已经从眉骨中的阴影下走了出来,好像巨蟒终于在此刻探出脑袋,打算给面前的猎物致命一击。   只见他朝着队伍冲了过去,随后握紧缰绳,马儿纵身一跃,张三前仆,手中长枪瞬间以左右横击之势,把最靠近的自己的金军全部扫走,随后直刺娄室面门,动作之快,行为之准,在所有人的眼里还残留着影子时,娄室只感觉到蛇信已经轻轻舔过他的面颊,多年战斗经验让他慌忙偏头,只那一瞬间,长枪已经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刺穿了他身后一名亲兵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瞬间溅满娄室的后背和侧脸,所有靠近的人都被猝不及防的鲜血所眯了眼睛,连带着张三那双眼睛好似在正午的日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众人大骇,中军随着主帅逐渐推到后方而彻底崩溃。   而此刻,随着左右翼的接连失利,杨文以箭阵压制金军队伍成行,姜岚先发制人杀了击鼓之人,整个金军队形已经彻底散乱,哪怕是谋衍和徒单合喜都已经没办法重整旗鼓。   三百宋军如三把尖刀,越见血越惊颤,在五千人的金军阵中来回冲杀。   他们中有被公主精心培养的五十侍卫,也有这三个月跟着张三从腥风血雨中活下来的老兵,他们被三位将军所激励,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勇气,在金军的畏惧中以一当十,终于在无穷无尽的宋金交战中悄然成长。   春日的正午,云淡风轻,暖风中却不再传来花草香,只有那些惨叫声、兵器碰撞声和战马嘶鸣声在风中被揉捏在一起,响彻这片平原。   那些原本不屑一顾的金兵,终于在血肉中渐渐升起了恐惧,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扔掉兵器逃窜,原本固若金汤的大阵,竟在三百宋军的冲击下开始土崩瓦解。   娄室看着已经溃散的士兵,又看了看眼前浑身是血却依旧目光如炬的张三,他好似一座巨石挡在中军阵前,所有人还未靠近他便觉得胆寒。   他不甘心,企图重整旗鼓,重新包围这三百人的队伍,奈何宋军依旧勇猛,连连斩杀数名金军,张三一路走来已杀百人之多,宋军只是团团聚拢,根本无法被冲破。   娄室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撼动。他征战半生,遇到的强敌不计其数,最是坚固的太原城最后也臣服在他脚下,陈旧的王朝总是保守而顽抗,这并不让娄室畏惧。   他出生在辽远而冰冷的黑水白山之间,贫瘠的开始注定会让女真人热血,一切阻碍都会被女真人踏过去,唯有此番,这三百宋军,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挡在他和长安城之间。   那样伟大宏伟的城池,那样富饶繁华的宋地。   没有女真人不会被这样的场景所着迷。   穷山恶水的女真人需要一块新的土地来孕育生命。   娄室深深看了眼面前的巍峨在日光下长安城,刺眼的阳光让这座城次被光晕所笼罩。   他在混乱中往回走时,突然扭头往后看了一眼,最后看了一眼城阙九重门的长安城。   他有种预感。   ——长安,他再也拿不回来了。   这位久经沙场,征辽伐宋的老将的心思在混乱中随着无数不安声中而震动。   ——宋朝,要变天了。   宋军追着金军穷追不舍,跟条发疯咬人的狗一样,直把人追了数十公里这才缓缓停了下来。   那边娄室想要带人回鄠县,却在秦渡镇的时候意外得知鄠县也丢了。   娄室大惊,随后大怒:“鄠县一千人守城,如何能丢?”   “城内有宋人奸细,趁我们不备,直接开门把他们放了进来。”报信的人也同样狼狈不堪,“主将带人死战却不幸被马扩所杀,鄠县这才丢的。”   娄室听得咬牙切齿,却也强压着脾气,无法显露一二心绪。   主将战死,责任便无法再追究。   “走,求武功县,传信还在凤翔府的金军,全部撤出凤翔府。”娄室咬牙说道。   只是很快他们就会发现武功县也不是什么能容身的地方,因为王大女的旗帜已经不知何时挂在武功县的城墙上了。   只需要远远就能看到一个身形魁梧的女人正站在城头上张望着。   娄室大惊:“她不是在凤翔府吗?”   所有人都不知如何开口。   那边王大女远远张望着,对着身侧的吴璘说道:“给我三百人,我去会会这群人。”   吴璘震惊:“你疯了,就带了三百人。”   王大女笃定说道:“这些人瞧着跟没了家的狗一样。”   吴璘还未同意,王大女已经准备开城门去浪一浪了。   娄室不知对面深浅,却也听闻王大女也是疯狗一只,金军如今需要休整,若是再被王大女压着打了一顿,士气很难再提回来的,这些精心培育的精锐便算废了,所以头也不回就走了。   王大女追了好一会儿,最后站在一处高处目送娄室等人离开,眉心微动。   “不追了?”袁发意犹未尽问道。   王大女眯眼笑了笑,随后送了手中的缰绳,轻松说道:“看来长安拿下来了。”   “为何?”袁发吃惊问道。   王大女哼了两声,越发得意:“因为论单打独斗,没有人能和我师父比,没有人。”   “那我们现在就这么灰溜溜回去?”袁发不解,“现在长安回不去,追一追,不是也能吃块肉。”   王大女看了一眼袁发,笑说着:“打仗是需要留一个缺口的,不然就是激发敌人的怒气。”   “打仗难道不是把人都杀光吗?”任安冷不丁问道。   “相扑无法定生死,但要你死死把人压制住,让人以为人只要狠,一定能赢。”王大女站在马上感受着头顶春日和煦的光落在身上,“可打仗最后的目的是和平。”   任安不解,追问道:“金人都死了,难道不就和平了。”   “可人是杀不完的。”王大女看着漫山遍野的青草,当年才十五岁的小娘子从枯井中爬了出来,把一家人都整整齐齐埋好,从一开始的恐惧害怕到后面的沉默迷茫。   那个时候她每天关心的不过是家里的婆婆好凶,饭也不给她吃饱,阿娘给她梳了一个漂亮的头发,阿爹给她买了一颗糖。   后来,天地飘零,无依无靠,王大女成了这世界没有根的小孩,只能把自己卖了,让自己扎根,希望能有口饭吃。   幸好小草遇到了良土,这株没人要的小草也可以在数个春日的照付下也终于成了一棵小树。   她从满眼的绿色中回过神来,沉吟片刻后说道:“就像我家的牛,一直干活,他会死,死了就没有价值了,还浪费了钱,打仗太贵了,一直打就一直贵,我们家没有这么多牛,国家也没有这么多钱。”   任安和袁发对视一眼,似懂非懂。   “行了,回武功县。”王大女得意一笑,“让吴璘给师父写份信炫耀一下。”   “将军为何不自己写。”任安随口问道。   王大女沉重叹气:“一捏笔就浑身痒,你说我是不是病了。”   宋军的喜报传到兴元府时,已经是三月了。   ——收复长安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西北。   西北震动。   长安,那可是长安啊。   自从金军入西北一来,只要侵占一城,宋人就很难再拿回来,长安被夺后,西北众将军的士气立刻衰落,几乎人人都有了贰心。   五代十国之事,历历在目。   投敌,也不过是良禽择木而栖。   可如今,长安回来了。   公主身边那个神秘莫测的张三连杀金将十几人,斩杀金兵数百人,勇冠三军,力敌万人。   这样的人,出现在宋人,出现在公主身边。   消息传来时深夜,赵端一跃而起,立刻下诏传诏四方,又让人快马加鞭给出使西夏的队伍送信,最后请张浚前来。   她高兴地在屋内来回踱步,心中的激动不言而喻,翠翠拎着个外套,紧张得想要给人披上,却迟迟没有找到机会。   “赢了,你知道长安拿回来意味着什么吗?”赵端开始拉着翠翠说话。   苗翠翠连长安在哪都不知道,只能呐呐摇头,可公主也没打算听到她的答案。   “长安拿回来了,西北就稳了……经营西北,经营西北啊……”公主站在那片月光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长安的大雨的那一日,突然哽咽到无法言喻。   那时,虚弱的宗泽躺在那里,对国家的未来满是担心,却无力回天。   那时,没用的公主坐在床边,只能无助迷茫的落泪,不知如何安慰。   那时,所有人都觉得宋朝要完蛋了。   就连隐约知道一些历史脉络的赵端也觉得历史不容更改,北宋的末端是不是真的要朝着南宋的开始不可抑制地滑了过去。   她回扬州想要再挣扎一下,却被迫发现宋军的无力怯懦早已无法更改,朝廷的软弱退怯更是深入骨髓。   她做了很多事情,修建城墙,安置流民,清理土地,想要稳定南面,想要改变历史,想要彻底走出那天的大雨。   可所有的一切在金军的进攻下不堪一击,她狼狈逃到杭州,经历了苗刘之事,那一个月的漫长禁闭中,她也开始绝望,想着不如就这样沉默下去,反正历史本就是这样的。   赵构对她有愧,她的未来总不会过得太差。   直到,讹里朵被抓,宋廷竟还想退然。   赵端那点倔强的火苗立刻又窜了上来。   无论赵构说出多少个看似有理的理由,赵端却突然从一层又一层的迷雾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面前的人。   他是温柔多情的九哥,他对公主怀有歉意,便一次又一次的纵容着,让赵端以为一切都是历史书上简单无情地描述,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只用了锚点标记起来。   可同样是那个深夜,走在走廊下的公主,感受着身边无数的花草生命,她终于醒了过来,看清了赵构的软弱。   也许他真的想为苍生做点什么,可他又实实在在对不起任何人。   赵端心中的那把火被彻底点燃,若是跟着这个朝廷走,谁也不得善终,所以她开始积极推动西进的事情。   赵构不会拒绝她的。   他对不起真正的二十七妹。   他也真的想求个活路。   经营西北,笔记上寥寥的四个字,却让这一行西进的人人寸步难行,行政缺人,军事缺功。   人可以找,功却难得。   她需要一个大功,可以震慑整个西北,甚至宋金西夏的大功。   她不得不故作平静地布局下去,但她心里完全没有底。   这些人她从未从历史上听过,他们有如此年轻,所以一切都成了未知,她不敢对他们有太大的期待,她甚至无法对任何一个人说起对他们的期待。   ——她想要胜利!   ——她想要一场可以撼动所有人的胜利!   赵端站在此刻的夜色中,耳边长安报捷的消息还在耳边吟饶,她那颗焦躁了数月的心终于在此刻逐渐安定。   苗翠翠见公主站在门口沉默着,苦思冥想,最后凑上来想要学鸟叫安慰她。   公主侧首,那双浅色琉璃一般的眸子被水浸润后漂亮的好像鸟儿一般,她伸手,摸了摸翠翠额前的碎发,笑说着:“我是高兴。”   苗翠翠呆呆地啊了一声,悄悄看了看公主红扑扑的眼睛,迷茫地不知如何安慰。   她还太小,太年轻,当真是还未长出羽翼的小鸟。   “下令征调四路宋军各一万人。”那边赵端察觉到走廊边的动静,看着连夜赶来的张浚微微一笑,“我要把金人赶出永兴军。” [328]第三百二十八章:她的野心   张三只要刚占据长安,公主就敢后方支援打点。   ——但你不能这么支援啊!!   张浚匆匆赶来的脚步一顿,差点被摔了一个大跟头,匆忙扶着柱子,连连摆手表示不行。   赵端披上外衣,准备去往隔壁的书房,随口问道:“为何不行?”   张浚急匆匆跟了上去:“西北一共五路军,曲端支援长安已经带走了五千人,也算先一步投城了,不好再行调动,但其他四路早早在公主的安排下陈兵西夏边境,这如何能再调动呢。”   张浚脚步匆匆跟在公主身后,沉思片刻后急声说道:“太过劳民伤财了。”   赵端走在路上,头顶的烛火映照在她脸上,晃得人看不清神色,故而只能听到不悦的声音:“没有这么多人,如何能守住长安。”   张浚也知这个道理,毕竟长安西北重镇,既然拿回来了,自然是要好好守着,作为两军对峙的前线支点,可西路军再三调动,只担心会激怒西夏和金,引得宋军两边开战:“不若先让后方征调民力,赶赴长安。”   “春耕在即,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粮食还要靠后方安定呢,如何能随意征调。”赵端立刻表示反对。   当然这也是这个道理。   张浚也是非常为难。   “一万太多,各部若是只调取三千还能运作运作,再升任张将军为知京兆府,让他收纳周边义军,征调百姓。”张浚又说。   赵端不语,只是停在书房前,翠翠麻溜地给人推开门。   公主入内,屋内还有几分暗沉,只有门口头顶悬挂的灯笼晃得屋内三人神色各不相同,无数飞虫正在头顶围绕,闹得人的眼前有无数道黑影闪过。   张浚抬眸悄悄看了眼公主的脸色。   长安大胜的消息传来,他心里也是激动地睡不着,故而听闻公主找他,他就飞快赶来商量后续安定事情,谁知道一来就听到这话,立马不激动了,只是想要连忙打消公主穷兵黩武的心态。   赵端那边不等他有什么反应,反而笑问道:“你不是比我还想要北返吗?那我现在抽调四万兵力,有何不可。”   张浚真是有苦难言啊。   他是激进派。   他原本是激进派的!   但后来他遇到公主了。   公主瞧着斯斯文文,温温和和的,激进起来真是日夜颠倒,星辰避退,这一张口就要调动四路军四万兵马,前提还是半个月前已经恫吓威吓了这几路军的主帅,逼得他们要动兵防范西夏,瞧着是打算挑起三方大乱斗的局面,现在却张口就要四万人。   再是激进的人,瞧见了公主也都歇菜了。   屋内,苗翠翠已经飞快地点亮了所有烛火,还贴心的开了纱窗,免得不知趣的小虫飞了进来。   “这,这么多粮食……”张浚脚步缓慢入内,讪讪找了个借口,“是了,去年粮食留存的也不多了,再说了,这么多人士兵犒赏不是也要钱……”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赵开那边交子刚发行了,压力正大呢,如何能再抽调出犒赏来,还是缓一缓。”   赵端突然揣着手,冷不丁说道:“前几日你说跟我说起大食国进献珠玉,已抵达熙州的事情……”   张浚突然不吭声了,眼皮子也跟着跳了跳。   “听说有珍珠、象牙、乳香、龙涎、珊瑚、栀子、玻璃等等。”赵端继续说道。   张浚悄悄看了眼公主:“本打算上报朝廷决定的。”   “那朝廷会收下这个东西吗?”赵端又问。   张浚不语。   “要是收下了,就等于要耗费数十万缗钱财换取无用的珠玉。”赵端直言不讳,“有这些钱不如用这些财物供养战士。”   张浚还是不吭声。   “你说我要是直接把人赶走,然后把东西扣下如何?”赵端又说。   张浚悲戚,忍不住大声反对:“不可啊!!”   宋朝对外国的朝贡是有一套朝贡到回赐的体系的,并非单纯接受贡品,而是要根据估价酬值的原则,即按贡品价值给予高于市场价的回赐。   这个制度有三个层面的考量,第一可以吸引外面的商人来宋贸易,从而获取香料、犀牙、珍珠等稀缺商品,第二则是因为朝贡一直被视为“万邦来朝”的体现,回赐则是天朝上国对藩属的赏赐,是为了维护宋朝在周边的强大地位,第三也是为了朝廷通过市舶司征收关税,对部分真贵商品,譬如香料,实行官方专卖,获取获取巨额利润的同时可以增加财政收入,可以弥补军费与行政开支。   这是一个国家为了位置宗主国的地位的一些政治手段。   ——扣下东西!!真的很小家子气,很不体面啊!   张浚真的是有点绝望了。   ——公主到底想说什么啊。   经过这一年的相处,张俊算是对公主的性格也有了几分了解。   一般一个决策前都会有很多烟雾弹,就是为了逼迫你最后一定要同意她的事情。   “公主,到底要做什么啊?”张浚虚弱问道。   赵端微微一笑,很是和气可亲:“直接让宣抚司给点钱,然后把人赶走。”   “这,需要朝廷……”张浚犹豫。   “那就调兵四万。”赵端面无表情吓唬道,“这笔抚恤的钱我也回头问朝廷要去。”   张浚沉默了。   “官家并非奢靡之人,公主何来如此紧张?”他忍不住试探问道。   这话倒不是臣子的蒙心之语。   国乱至今,赵构并无太大的奢靡需求,对内的裁减也非常严苛,相比较道君皇帝的奢靡之风,这位临时被送上皇位的皇帝当真算是勤俭。   赵端垂眸,平静说道:“以防万一,官家好不容易返回温州,担心有人在他耳边生乱。”   “这事我给你兜着,你只管去办就是,而且护送东西一路奔波,谁来负责,现在各地都乱得很,回头让大食国对我们心生懈怠。”赵端紧跟着说着,“你只管办了就是。”   张浚其实也不想如此颠簸,但宋朝现在对外还需维持宗主国的体面,才能稳住这个政体,所以他到底还是给南面递了消息。   皇帝赵构在经过半年的海上狼狈奔逃,终于在二月二十二,坐船返回温州,朝廷顺势颁下恩诏:赦免天下判处徒刑的罪犯;凡是官吏百姓家属从金军控制区归来的,由所在地酌情供给钱粮,安置在寺院,寻访送还其家中。   如此兴元府那边才终于得到了南面的消息。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公主对此并无任何反应。   “就这样吧。”那边公主并不懂臣子心中的纠结,只是很快又说道,“除泾原路外,各部调去两千人前往长安,升张三为兴元府总管兼京兆府知府,让赵开和刘子羽运送粮食到金州,让王彦做好运送工作。”   张浚点头应下。   “升王大女为秦凤总管兼凤翔府知府,升吴玠为秦凤副总管。”赵端很快又说道,“让他们原地收拢义军,把境内金军驱离。”   “升李彦仙为陕州知府,兼任解州、虢州,所有陕州守城有功都各生一级,你去拟旨吧。”   “让折智隽统领陕州、解州、虢州的兵力,和张三形成对金军的包围之事。”   赵端盯着自己绘制的地图,第一次对此番西北的战局有了清晰的认识,有条不紊发布命令。   长安就像一个支点,你拥有了这个支点就能撬动整个西北局势。   赵端在幽幽的烛火照耀下,目光盯着整张永兴军的地图,高山流水,地势起伏,偌大的城池被缩小放置到自己面前,一切的关隘险道到此刻也就清晰可见。   她沉吟片刻伸手一指某个位置:“潼关,传令张三和折智隽,务必拿下潼关。”   —— ——   娄室被人如丧家之犬接连追逐,最后不得不回头走子午镇,随后北上过蓝天县最后从堠子镇进入华州,但自来祸不单行,这位老将很快他得知放置在同州的粮草被宋军烧毁,损失过半。   连夜奔波不敢在京兆府地界周边休息片刻的娄室听闻这个噩耗,眼前一黑,差点一脑袋砸倒。   谋衍眼疾手快把阿马扶住,一脸担心。   娄室的脸色很是难看,但他现在真的是想晕也晕不过去,毕竟事情真的很多都压在这位老将身上。   “不是说不要理会宋军吗?”他咬牙切齿地追问道。   “一开始宋军百般挑衅都没有理会。”那报信的士兵神色犹豫说道,“后来婆卢火大将来了,想要更换将军,两边发生了一些冲突,不曾想宋军乘虚而入,直接冲入城内劫掠,随后烧了粮草,两位将军也都因此受伤。”   同州主官粮草的将军是娄室的心腹。   他作为这支西路军的主帅,粮草本就是他管理的,故而如此安排并无不妥。   “婆卢火大将好端端来换什么人?”谋衍不悦问道,“粮草重地的将士岂能随意更换。”   士兵低头不语,并不敢说话。   “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娄室到底还有几分冷静。   他和婆卢火也算老搭档了,很是清楚他不是如此不知轻重的,想来是延安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让他有了这个决定。   士兵思索片刻,随后谨慎说道:“听闻长安的监军似乎有送信到延安去?但具体写了什么无人知晓。”   谋衍立刻大怒:“定是有人说了阿马的谗言。”   如今西北各地金人所驻扎地的监军都是婆卢火麾下的人。   娄室摆手,很快就回过神来:“应该是宋人摆了我们一道,也罢,索性回延安去。”   长安的金军一个也没见活着出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边延安的婆卢火也很快得知这个消息,一侧的畏可立刻警觉起来:“昨日消息传来,长安真的丢了,鄠县也没守住,难道娄室真的心怀不轨。”   婆卢火犹豫:“宋朝式微,娄室和宋朝能走什么交易。”   “便是式微才好拿捏。”畏可立刻说道,“东路军那边没有抓到赵构,黏没喝立刻表示如此征战不利于国力,想要以汉治汉,听闻朝廷看中了刘豫和折可求,想要扶植他们来打宋人。”   这事婆卢火也有所耳闻,听闻那个降臣刘豫已经一路推平汴京府,如今在颍昌府和折彦质在交手。   也不知此人是如何打通和挞懒的关系,挞懒对其很是推崇,前几日还被任知东平府,任京东西、淮南等路安抚使,节制大名、开德府、濮、滨、博、棣、德、沧等州,又让他的刘麟知济南府呢。   婆卢火沉吟片刻,随后摇头:“娄室并非这样的人,他和黏没喝也未必亲和,而且汉人人多,地盘大,我们女真人少,无法直接统治汉地,之前立张邦昌,只三十二天就失败了,朝廷怎么会又立汉帝呢?”   “那娄室到底年纪大了,能在这战场几年,朝廷又有多少兵力可以给他消耗,他难道不考虑考虑自己,自己的子孙后代,那活女谋取陕州失败,还丢了这么多人,他不给自己的孩子铺个路。”畏可压低声音说道。   “这次让朝廷觉得汉人难以驯服,不如各退一步,让汉人打汉人,这不是天大的机会。”畏可最后加了一把火。   婆卢火彻底沉默了。   “黏没喝此人狂妄,难道也推介刘豫?”最后他犹豫说道。   —— ——   黏没喝最近很得意。   之前因为他南下扬州失败,朝廷借着这个由头顺势把他困在云中出不去,这本让他很是火大,但前几日听闻兀术那小子也没抓到赵构,只能烧平江泄愤,准备班师回朝了,黏没喝就有开始得意起来了。   “是觉得那小小兀术还能比得过我。”他对着高庆裔得意说道,“那小子毛都没长齐,还敢和我比。”   高庆裔做汉人打扮,闻言并不落井下石,只是反问道:“之前和大将说的事情,大将可有考虑清楚。”   介于兀术这次的失败,朝廷接连四次南下侵略,虽看似占据了主导地位,攻城略地,抢回了很多东西,但宋朝的抵抗却越来越猛烈。   朝廷打算采取以汉治汉的办法,用傀儡政权为缓冲,既减轻统治成本,又可作为攻宋前锋,也能让收拢各军的兵权。   黏没喝对此自然是不服的。   “那刘豫不过是一个文臣,懂什么打战的事情,只担心他拿了我们的东西回头就投敌了。”黏没喝冷笑一声。   高庆裔并不反驳,只是说道:“挞懒入境一力推荐刘豫为帝。”   “那挞懒收了人家多少钱,自然是积极的。”黏没喝不为所动,“说这些事情做什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来来来,喝酒喝酒。”   高庆裔直接把酒杯推开,任由酒水晃出,沾湿了黏没喝的衣袖,脸色严肃问道:“大将可知皇帝心思?”   “自然是知道的。”黏没喝撇嘴,“他早就觉得我居功自傲,想要废我,不然何至于把我困在这里。”   “那我再问大将,若是刘豫称帝,大将愿意贡献出现地盘来?”高庆裔又问。   黏没喝瞪眼:“自然不会,小小汉人还敢觊觎我的土地。”   高庆裔继续问道:“如今挞懒驻山东,若是他肯让出这片土地给刘豫,大将觉得如何?”   黏没喝一听,随口说道:“似乎并不如何,我虽有心要这块土地,但争夺之人太多,能抢到多少本就未知。”   高庆裔冷笑:“大将毫无远志,只知喝酒作乐,不堪大用。”   黏没喝有点生气,但面前的高庆裔和他是多年相交,智谋惊人,自己能圈下这么大块土地有赖于他的运转,故而只能嘟囔着:“好端端骂我做什么。”   “若挞懒有了推介刘豫为帝的先例,皇帝顺势把山东赠给刘豫,且不说伺候山东彻底成了皇帝的地盘,我们势力受损不说,若是其他人一看只要跟着皇帝还能有如此大的好处,今后还会有人想要跟着大将嘛。”   黏没喝一听,缓缓坐直身子,看着高庆裔出神。   “汉人历史上功高盖主者不计其数,强悍如韩信最后也身死政消,又有几人得到好,大将若是不为自己谋划,只担心最后出手的人不是皇帝而在自身。”高庆裔缓缓说道。   黏没喝打了一个寒颤,突然握住高庆裔的手:“按答海,若是没有你,我该如何啊。”   高庆裔不为所动,只是冷静说道:“还请大将趁兀术还未回来,挞懒唱独角戏,尽快下手,争取到刘豫。”   黏没喝闻言立刻大喊唤人过来:“来人啊,替我给那个刘豫传个话去。”   —— ——   这边金朝内部如何商量此后的问题不说。   兴元府那边,随着公主的旨意颁发后,整个西北宋军都跟着动了起来,四路军主帅也不敢胡乱墨迹,生怕公主的大拳头砸自己脑门上,飞快把人选好就给人送去了。   赵开和刘子羽那边听闻此等消息,更是不敢耽误粮草,很快就调集粮草送来。   很快好消息就一个接着一个传来。   凤翔府被吴玠和王大女自东西方向各自扫荡,很快就把剩余的金军都清除干净,还把各地的义军盗匪全部收归名下。   王大女麾下士兵直接扩充到八千人,飞快给公主写信表示要来个识字的,帮忙处理处理后勤。   赵端从胡安国推介的名单中飞快打包一小队送过去,只是万万没想到,名单确定的最后一天一直在衙门队伍中闷声不响的朱莹想要跟随队伍前去。   赵端吃惊。   朱莹在这群衙内中实在是低调,从不出头冒尖,但听闻她读书好,算术佳,只是不太和人说话,瞧着有些高傲。   “公主觉得我没这本事?”朱莹和气问道。   她虽总是笑脸盈盈的,但那笑意很少到眼底,故而在衙门内并不讨喜,大概只有心大的李诣无知无觉,绕着她打转。   “这倒不是,只是行军辛苦。”赵端委婉说道。   王大女这脾气,她选的后勤也都是读书一般,但算数好,脾气好的人,也免得相处不好。   朱莹又问:“公主为何觉得我吃不了苦?”   赵端被她咄咄逼人的架势一问,只能继续委婉说道:“凤翔府位于前线,担心会有风波。”   “那些文弱书生难道不会有风波嘛?公主觉得我是女子,所以自然而然低看我一样。”朱莹直言不讳。   赵端连连摆手:“自然不是,我身边女子众多,但也放置身边学习安排,少有外出的。”   朱莹平静注视着面前的公主,随后笑了笑,平静说道:“公主有心为女子谋得一技之长,却无心为女子谋取屋檐之权。”   赵端惊讶地看着她,不知她为何如此开口。   “爱护一个人,是应该让她适应风雨。”朱莹说道,“树如何长大,草也该如此。”   赵端皱眉:“政务也同样锻炼人。”   “公主可知我为何孤身一人来到西北?”朱莹突然问道。   赵端眼珠子一转,没好意思开口。   听说朱莹本有一个未婚夫是眉州人,按理也该成婚了,谁知现在天下大乱,这门婚事就耽误了。   后来朱莹不肯随意断绝婚姻,自己孤身一人跟着西进队伍来的,谁知那未婚夫早早就另娶妻子了,她只能尴尬留在衙门内。   大嘴巴周岚是这么和赵端私下嘀咕的。   朱莹并不介意,只是继续平静:“听闻公主身世,故而有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赵端嗯了一声,吐口而出:“你家里人对你不好?”   “好是什么样子的,坏又是什么样子的,公主虽身居道观,但吃喝不愁,风雨不侵,难道是坏?”朱莹反问。   赵端没说话。   “我父母从未打骂我。”朱莹平静说道,“也并未正眼看过我,我读书再好,不如我的弟弟,我再是孝顺,也不如我的哥哥,我的一切都是不被期待的,故而,我是离家出走的。”   赵端第一次仔细看向这位面色平静的小娘子。   “那个不知长短未婚夫与我何干。”朱莹淡淡说道,“他是娶妻,还是死了,也不过是我能出门的一个借口罢了。”   这话实在有些惊世骇俗。   饶是赵端也听呆了,怔怔的看着她。   朱莹毫无惧色,也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   父母期待她像水一般柔和,可她却莫名成了一把火,那把火烧得她想要逃离家庭,现在烧得她想要跟那个王大女一般,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名字。   她想要把一切都烧干净,让那些彻底无视她的人全部后悔。   “这和你从军有什么关系?”赵端认真说道,“从军不是儿戏,若是争强好胜,很容易丢了自己的性命。”   她想了想又说道:“我和你祖父朱胜非有几分交情,更不能放任你出事。”   “我想,变成一棵树。”朱莹看着面前的公主,慎重说道,“只关乎我自己。”   赵端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面前的小娘子好像成了一把火,正在不甘地燃烧着。   她的沉默,她的不甘,她的野心,是如此热烈,几乎要冲破消瘦的皮囊。   “好吧,如你所愿。”赵端提笔写下她的名字,但也公事公办说道,“前线不容儿戏,若是你想要后退,我只会军法处置。” [329]第三百二十九章:南面战局   赵端这边忙不迭下达进攻命令,但已经没空管他们是如何执行的,因为昨日突然收到消息说皇帝要来亲征。   这可真是大事了!   所有兴元府的高层都不得不放下手中的工作开始为皇帝亲征做准备。   “真的会来?”赵端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从诏令中移出来,犹豫不决地看着叶梦得。   历史上赵构有来这一出吗?   赵构不是跑到南面就一屁股坐下了吗?!   叶梦得见公主这个古怪的表情,不解问道:“如此一来公主就卸下重任了,还可以和九哥重逢,难道不高兴吗?”   赵端讪讪一笑,没说话。   叶梦得显然知道这个消息后很是复杂,但他显然是心疼更多一点:“官家在海上漂泊了一百多天,除夕那日都是在三门湾浮门江的舟中度过,上个月才回到温州。”   兴元府已经断了南面的消息很久了。   直到三月初才断断续续重新有消息传来,第一个传来的消息就是岳飞在正月二十时就在明州城外大破金军,只是并不曾夺回明州,但显然也耽误了兀术的计划,给了皇帝南逃预留了时间。   金军在击退宋军后,抽调一支队伍从明州起兵攻下定海后随即派水军横渡大洋,侵犯昌国,意图袭击皇帝的御船。   结果老天庇护,行至碕头时,遭遇狂风暴雨,与此同时,和州防御使、枢密院提领海船张公裕率领大船击溃金军,金军不得不撤退,随后在撤退路上再一次遇上岳飞的袭击。   宋高宗听说明州失守后立即南逃,但很快又收到岳飞的战报,立刻褒以嘉奖,但奖励还没发出去,人已经跑的不见影子了。   “也不知道岳飞哪里去了?”赵端嘟囔着。   此后竟然没有岳飞一点消息,赵端很是忧心,奈何现在的岳飞实在位卑言轻,根本没人会在混乱的南方注意到他的消息。   “南面的金军现在到哪了?”赵端好奇问道。   “听说二月二十,金军游骑抵达平江城东。”张浚想了想,“算算日子,金军应该已经走了才是。”   赵端挑眉:“平江守臣,守将呢?一点也没抵抗?”   叶梦得撇嘴,不屑说道:“统制官郭仲威未交战就退兵,同知枢密院事、两浙宣抚使周望逃奔太湖,守臣、徽猷阁直学士汤东野听说周望已出城,便携带家眷暗中逃走。”   东西面消息开始传送后,叶梦得作为南人,自有很多知道消息的途径,这几日收到的信件不计其数。   赵端也真是听得没脾气了。   “对了,韩世忠在哪,这个总有消息吧?”赵端猛地回过神来。   韩世忠可不是现在的无名小子岳飞,他好歹也是统领一方军队的浙西制置使。   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点消息都没有,意味着他至今毫无动作。   这对整个朝廷来说打击太大了。   对赵端来说简直是迎头痛击。   ——毕竟她也很看好韩世忠。   “应该是在江阴附近吧?”叶梦得一提起此人就立刻破口大骂,“这厮在此番金军南下的防御中,毫无功绩,我已经决定马上弹劾于他。”   赵端一听,突然点了点头,却不是说起弹劾韩世忠的事情,反而一脸期待地看着叶梦得:“那你可以顺便问问岳飞去哪里了?”   这么大的黑脸岳飞不见了,赵端不得不开始迷信脑海中的历史名人。   ——没了岳飞,我的北伐会不会打不成啊!   —— ——   二月初的时候,兀术驻守临安时,就听说浙西制置使韩世忠从江阴赶往镇江,担心被韩世忠截击后路,所以早早就开始在吴山、七宝山集结兵力,已做准备。   二月初六离开时,还纵火焚烧临安城,保证一点补给也不留给宋人,此后金人一路纵兵,大肆抢掠,都是为了此后撤军做准备。   二月十二,金军宣布搜山检海抓赵构的计划已经完成,但是宋朝的康王过于狡猾,所以兀术下令正式撤退。   “这一路拿回来的物资辎重太重了,走陆路又慢又不安全,那岳飞和义军激战后不知所踪,实属不安。”讹鲁补建议道,“不如从苏州、秀州沿塘岸道路行进,水路安全一些。”   “正是!”原先是武功大夫、成州团练使宋臣陆渐出城投降后,兀术很是爽快地接受了,且任命他为临安府兵马钤辖。   也就是此人一直力劝兀术搜刮金银,焚毁临安城,此后也打算跟着金军一起北撤。   “我这边还有不少轻舟,正好可以坐船而去。”他说。   术列速表示反对:“我方士兵大都不擅水,坐船太过危险,选一条宋军不设防的路走就是。”   陆渐见金人们脸色不好,又抓紧时间解释道说道:“皇帝都已经跑了,各地早早就没了主事的,而且现在二月,顺风顺水,走路十来天的车程,轻舟两日就能达呢。”   兀术一听,便说道:“术列速,那你先率三百人队伍,先扫荡沿途州县。”   术列速领命离开,随后还真的一路扫荡,也就在海盐县碰到县尉失良率领一百多名弓箭手抵抗,最终还是被金军拿下,全城屠杀。   直到二月二十七,金军拿下秀州后,宋廷才好像反应过来,这才急急忙忙调派一千艘太湖船只赶赴吴江抵御金军,姿势没多久,金军就已经抵达平江城东,平江周边的宋军宋臣不战而逃,溃败四散。   金军这一路北上,根本没有碰到任何有力的阻挡。   故而等韩世忠得到消息说金军金军攻下常州后,马上就要到镇江府的事,他开始积极一边屯住焦山寺准备截击金军,一边收复周边的盗贼铁爪鹰李选。   兀术那边自然很快就得到消息,还派使者去通消息,说要约定作战日期,韩世忠一听,眼珠子一转,也及跟着派使臣石皋回访表示同意。   梁钰不解问道:“我们如今占据地利,为何还要和他们约定时间。”   韩世忠得意一笑:“兵不厌诈,他们未必守信,我们肯定不守。”   梁钰失笑:“我就说你何时这么老实。”   韩世忠嘻嘻一笑:“这一代最好的地形就是龙王庙,我已经在这里等很久了,只要敌人想要窥探我们的虚实,肯定会登上此处,现在我有先机,先一步派人去埋伏,一定能抓一波金人。”   自来先锋都是精锐,若是偷袭能成功,就能先一步剿灭金人的先锋。   梁钰点头:“正是如此,那要快些行动了。”   韩世忠很快就让苏德进来部署任务。   那边兀术收到韩世忠的信也自然没这么老实。   “我们后来,若能先一步安抚宋军,我们才有机会。”兀术看着手中的地图,仔细思考着后一步。   “那韩世忠躲这么远,一直没动静,也不知道手里的兵力如何,也该早些查明。”蒲卢浑紧跟着说道。   初来乍到,必须要掌握敌人的兵力部署,防线强弱和机动能力,这些情报才能为之后的交手做准备。   兀术点头,随后手指一点某处,自信一笑:“这里如何?”   —— ——   韩世忠说的龙王庙指的是镇江的银山龙王庙,位于镇江西北方向长江中银山上,位于长江与运河交汇处,扼守长江下游咽喉。   银山则是镇江江面附近唯一的孤山,其实并不高,也不过五十米上下,但在江面上那是绝对的制高点,站在银山龙王庙上可以完全俯瞰整个镇江江面、运河入江口、南岸的镇江城以及北岸的瓜洲渡。   “这个银山与南岸的北固山、焦山形成“三山锁江”之势,是金军北撤渡江的必经之路。”韩世忠对梁钰说道,“银山是江中孤岛,龙王庙小而深藏,完全可以让少量骑兵秘密抵近侦察,而不惊动所有人,所以金军肯定选在这里。”   梁钰举高远眺,整个江面平静如镜,所有船只都已经被收了起来,若是寻常时候,如此好的天气应该是有很多人来游江的才是。   “来了。”韩世忠突然说道。   梁钰等人立刻全神贯注。   来人不过五骑,但那马匹一看就是北方才有的高头大马,且那体格和身形一看便知是金人。   “真是好马啊。”韩世忠眼馋坏了,盯着其中一人胯下的坐骑,“等会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带回来。“   “那个穿红袍的人一定是这支队伍的头,骑的还是白马。”梁钰笃定说道。   一边的急脾气孙世询整个人往前走了走,紧张追问道:“苏德这二愣子能行不?”   “只要他听我的,肯定行。”韩世忠笃定说道。   梁钰见那五人已经进入划定的范围,立刻开始击鼓。   鼓声骤然响起,瞬间震动湖面,一开始宛若沉雷突响,随后是越来越急促的鼓声,好像天边的惊雷接踵而来,紧跟着水纹开始迸散,声浪排空,浩浩荡荡漫彻四方。   原本直奔龙王庙的的五人瞬间觉得不对,想要扭头,却只听到鼓声就看到庙中的士兵直接冲了出来。   “靠,我就知道苏德这小子不靠谱,不是说岸边士兵先冲出,把他们往庙里赶,然后庙中士兵再出来,把他们从后面保卫嘛?”孙世询见状,气得直拍栏杆。   那边五个金兵开始策马奔逃,但因为岸边的士兵被寺庙里的士兵一冲一撞,后方彻底乱了,以至于那位白马金军开始果断后退。   韩世忠沉声:“这个白马应该是个头,一定要把他抓住。”   那边苏德很快就察觉出要坏事,便也紧跟着去追那个红袍白马的人,没想到那五人武力不凡,能在四百宋军的包围下杀出重围。   苏德立马开始搭箭,只能把杀马。   一阵乱箭中果真射中那匹白马。   白马嘶吼,整个人扬起,随后马上的人重重摔在地面,一侧的两人见状立刻下马,把自己的马递了过去,翻身挡在宋军面前,掩护红袍人离开。   那边韩世忠已经匆匆赶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红袍人消失在眼前,一时间恨得不行。   马也没保住,人也没抓住。   苏德有些心虚提着两个金军俘虏走来。   “你到底会不会打战啊!那个红袍人一看就是个要紧人。”孙世询气得咬牙切齿。   “立功心切,立功心切。”苏德讪讪说道。   梁钰问着那两个俘虏:“那个红袍人是谁。”   那女真士兵冷笑一声,下巴一扬:“乃是我朝东路军主帅兀术,岂能被你们抓获。”   韩世忠猛地扭头看了过来。   梁钰也脸色大变。   别说这两人了,所有人脸上都闪过一丝懊恼。   没想到金军主帅能这么亲力亲为,亲自来勘测地形,还只带了这么点人就赶来,也不知道是过于自满还是毫无警觉。   “娘的,差点就把他们都抓到了!!!”孙世询直接用拳头锤人,“你这小子到底会不会打仗啊。”   苏德也很是懊恼,看了韩世忠一眼,小声问道:“那怎么办啊。”   韩世忠看了他一眼,也是气得没话说了。   梁钰见状便安抚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至少看清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兀术的面容,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呢。”   这倒不是梁钰瞎说,而是金军率主力南下,虽然一路破临安、明州,把皇帝都追到海上了,但他们号称十万,但能打的也就几万士兵,而且多为骑兵,水军薄弱,再加上二月开始北撤时,一路上劫掠,士兵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队伍也就越走也慢。   而宋军这边,朝廷早早就开始训练海军了,之前韩世忠在沭阳溃败后,在公主的帮助下重新收拢残部,收纳了八千水军。   一开始金军开始南下时,宋军还未交战就已经败退,刘光世跑了,王燮也跑了,长江中游门户洞开,好不容易岳飞抢回马家渡,收复广德军,明州阻击金军,却突然被戚方那些盗匪缠得脱不开身,到现在消息也没有了。   去年冬日,镇江被戚方、李选等巨寇攻陷,知府被杀,城防残破,无险可守、无粮可依,孤军无援的韩世忠自然也避其锋芒,果断焚毁镇江城,率部登船,退至江阴、江湾、海口一带。   他是想着在金军回去的路上打一场的,所以提前抢占镇江金山、焦山,封锁长江与运河入江口,切断金军退路,为的就是把这支从镇江渡江的金军拦下。   韩世忠也紧跟着回过神来,并不沉迷懊恼此事:“立刻传令,前军前往青龙镇,中军驻扎在江湾,后军前往海口,我们也该准备在长江水道截击这支骄兵。”   第一场宋军水战,历经七日,十三场水战,双方水师激战金山江面。   韩世忠身先士卒,乘艨艟指挥,梁钰亲擂战鼓,指挥宋军进攻,宋军几战几胜,士气大振。   金军的轻舟根本不敌宋军的巨舰,骑兵在水面上的作战能力也大幅度下降,哪怕斜卯阿里和韩常异常勇猛,但所部的舟师也被歼二百余人,不得不偃旗息鼓,暂时避退一二。   兀术被困在船上脸色难看。   宋将们大都不出声,金将们一个个义愤填膺,骂声连连。   “不若遣使求和。”斜卯阿里在一众愤怒中冷静说道,“朝廷那边急需大将回去。”   兀术冷冷看了他一眼。   斜卯阿里并不害怕,只是继续说道:“朝廷早就觉得一味南下劳民伤财,此番虽抢回很多东西,但赵构还是没有抓到,听闻西面的那位公主也打了不少胜战,多年征战,朝廷压力不小,有意推选一人作为宋金两地的缓冲。”   兀术一下就懂了他的意思。   这人选谁?怎么选?谁出力了?谁卖人家一个好,都是非常重要的,兀术远在宋朝东南,鞭长莫及,很容易错过这个事情。   选了人,选哪块地给他,谁来支持这股势力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兀术作为目前东路军的大将,不可能不插手此事,任由自己的利益被损害。   所以斜卯阿里说的求和是最现实的原因。   兀术思索片刻,沉声说道:“跟他说,愿意归还所有掠取的财物,再献上几匹骏马,请借道,方便我们渡江。”   那边韩世忠坐在高位上,冷冷盯着降臣陆渐,随后懒洋洋挥手:“拖出去杀了。”   陆渐惊慌失措,大喊道:“我是来使,不能杀我。”   韩世忠冷笑连连:“叛国的玩意,还敢和我说是来使,给我大卸八块后给金军送过去,一条狗还敢来我面前叫。”   那边兀术很快就收到这个‘答案’,心烦地让人把尸块扔到水里,忧心忡忡问着身边的人;“韩世忠不肯放,这可如何是好?”   斜卯阿里也很是为难:“这个韩世忠算是宋朝难得的名将,确实为难。”   “不如沿长江南岸西上,再寻渡江之路。”一直沉默的韩常最后说道。   那边韩世忠听闻金军西上,毫不迟疑,立刻下令追击。   “岳飞是不是就在那附近没有消息的。”一侧的梁钰冷不丁说道。   —— ——   岳飞在哪?   岳飞在偷袭完金军安置在广德军的金军后,立刻进攻明州,没打下来后避退一二,开始在城外野战,本来也算是一直拖着金军大部队的队伍。   此后他一直在广德军、常州溧阳,沿途收编散兵、安抚百姓,又因为整顿军纪,军中无粮仍不扰民,声望大震,故而周边州县大为震服。   问题就出在二月初,随着大部分金军前往临安后,他有心追赶却也无力前行,因为他没粮草了!   胡唐老急得不行,只能每天都在担心皇帝安慰,奈何谁也没有办法解决此事,幸好此时宜兴县令钱谌以粮草充足相邀,岳飞和方姑姑等人商量后就决定前往。   “那官家……”胡唐老急得满嘴跑,连忙问道。   “金军不知会从何处北撤。”方姑姑安慰着胡唐老,“若是走东路,韩世忠定会拦着,若是走西路,我们这边才最合适。”   “而且现在也没个消息,说不定官家已经入海跑了呢。”牛皋大大咧咧说道。   胡唐老还未说话,赵垒之已经很是不悦,呵斥道:“如此轻浮孟浪,谁教你说的。”   牛皋本就看不惯文人,立刻瞪眼:“难道我说的不对嘛。”   方姑姑淡淡说道:“鹏举,你也该带人去收拾收拾了。”   岳飞也知道自己这些武将说话都容易得罪人,所以一手一个汉子,都给提溜走了。   方姑姑见屋内只有两个文官才柔和面容,低声说道:“下面这话我只于两位说一说,也请两位若是觉得不中听,便也当是我妇人之言。”   两人一听,自然不敢拿乔。   自来宰相门前六品官,此人是魏国公主的管事姑姑,和公主关系非比寻常,一路上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他们自然不敢随意应下此话。   “如今之局势,能力挽狂澜者为武将,诸位可觉得对?”   便是再不忿的赵垒之也只能讪讪不说话。   “岳飞是个良才,诸位也认可吗?”   两人自然也是跟着点头,他们也是看着岳飞从几百号人拉成了现在五千人的队伍,不可谓不厉害。   “这一路走来,溃败的守臣,守将不计其数,能如此逆流而上之人,少之又少,这也是公主如此看重岳飞的原因之一。”方姑姑循循善诱,“官家事急,天下何人不担忧,若非如此,公主何以让岳飞千里迢迢南下,可如今之情况,消息断绝,情况封闭,管家的情况我们不知,莽撞南下,没有粮食必有溃军,只担心手下这点兵力也照顾不好,更是于大事无益。”   胡唐老脸色微缓:“可若是官家……”   “官家身边有张俊!”方姑姑笃定说道。   御前右军都统制、浙东制置使张俊也是非常有能力的将军,手下有近万的兵力,也是目前唯一距离官家最近的武将。   “若是真的不行,东西各有岳飞和韩世忠,难道救不回来。”方姑姑最后说道。   两位文官一听脸色又跟着缓了缓。   “而且此刻把周边的金军盗匪全部击败赶走,才能稳定地方,为官家回来做好准备。”方姑姑最后下了一剂猛药。   胡唐老这才彻底同意在宜兴安置的事情。   但事情显然并非众人所预料的那么简单,因为在岳飞击败当地盗贼郭吉后,很快就有很多盗贼前赴后继的赶过来拦截这支宋军。   “那个戚方疯了不成。”王贵骂道,“癫人一个,一直拦着我们做什么。”   岳飞也很是不解,最让人奇怪的是周边的盗贼跟狗一样闻着味道就扑上来了,这非常不寻常,本来他已经听闻金军准备沿运河北撤,会经过常州,开始准备率军截击,怎么也没想到会被这伙人缠上了。   “这些人真是妄为宋人。”赵垒之见这些人又又又跑了,破口大骂,“不对外消灭敌人,反而盯着寻常百姓看,一群王八蛋!王八蛋!”   这些盗匪的数量加起来可真不少,零零散散近两万人。   “这样不行,太耽误事情了。”牛皋对着岳飞说道,“怕是要赶不上金军了,太可惜了。”   他们一路上在周边如此努力就是为了等金军北撤的那一刻,给予他们迎头痛击。   岳飞盯着那支骚扰过后就跑了的盗匪,沉了沉脸色。   之前抓过几个盗匪,但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跟着老大走的。   ——“但是之前有一个人带了很多钱给老大。”   这句话一直在岳飞心头萦绕。   谁送的?   此时此刻,除了金军很难有别的想法。   “将军。”一侧的岳云上前一步,正色说道,“我愿领一千士兵夜袭盗匪窝点,为将军打开局面。” [330]第三百三十章:开思想大会   兀术北撤的消息传到西北时,张浚却高兴不起来,手里捏着刚送到的战报,神色凝重,沉吟片刻:“公主在那里?”   “来太多人了,正在院中和他们,开思想调解大会呢。”文书显然也觉得这次有点奇怪,但介于公主一直这么说,便也跟着有样学样。   原今日是赵端早早就定下的事,准备和兴元府周边的大商人开经济改革思想动员大会,宗颖和滕理宗负责记录。   临开会前,宗颖神神秘秘凑过来,眼睛一闪一闪的:“公主心里是如何打算的。”   开会前,赵端正在加班加点看各种劄子,这些都是一些非常想来参加会议,但是没时间或者赶不过来的人送来的。   她闻言,眼睛一转,还没开口,宗颖就了然:“我知道的,赞同。”   滕理宗忙着在边上奋笔疾书,闻言抬起头来:“公主还未说话呢!”   宗颖神秘一笑:“一看你就不了解公主,不喜欢的时候,说话脑袋都不带抬一下的。”   滕理宗悄悄看了眼公主,公主装死不说话。   “你看看,被说中了,装死呢。”宗颖嗤笑,随后叹气,“那看来今天是打算来一个大的。”   赵端哼哼两声。   “不服气呢。”宗颖继续指点着小年轻人,最后笃定说道,“很不服气,等会有的记录了,现在先不忙写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有意写一本西北重建录的滕理宗乖乖听话收了笔,见宗颖被人拉走了,还是忍不住凑过来犹豫问道:“真的?”   赵端哼哼两声,看了一眼面前细皮嫩肉的小郎君,笑眯眯问道:“会吵架吗?”   滕理宗眨了眨眼,没说话。   “那你等会看着就是。”赵端笑说着,“你别看宗颖现在这个表情,等会比我还能骂呢。”   滕理宗一脸不信。   宗颖人称外号宗喋喋,虽然唠叨,但脾气是真不错,那些被安置在他手边要求带一带的,哪怕是李诣这些就知道闯祸的,也就是嘴里喋喋不休后面忙着给人收拾烂摊子,实在想不出他骂人的样子。   宗颖在外面走了一圈回来后,信誓旦旦说道:“外面都布置得差不多了,来的人真不少。”   赵开的变法正处在刚起步的地步,已经怨言四起,现在又打算推行交子,构建钱引,用来缓解钱患,因此舆论彻底沸腾,赵端作为西北之地的主要负责人,为了应付每天收到的这么多意见不得不特意抽调出一个人来处理这些劄子。   开这个大会的原因就是前几日有十个言官集体上述,乞罢赵开,以安远民,并且还牵扯上了张浚认为‘大臣建请,务全事体,必须更制,即乞札与张浚照会’。   也就是说这些人其实心里知道这事幕后之人是公主,但自来就有避讳的说法,所以他们就盯上了目前西北第二的主事官张浚。   如果公主觉得大臣所上奏的请求,是为了务必保全大局体统,必须更改相关规制,那就恳请公主下发公文给张浚,将此事通报告知他。   这事去年冬日到现在最是激烈的一个反对意见,几位言官甚至摘帽表示若是不该就直接辞官。   赵端显然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就把张浚推出去背锅,但也不会同意这个事情,但她肯定不能如此如此忽视这么大的舆情矛盾。   她好不容易借着胡安国的手收纳了很大一批读书人,历练几个月后就直接收拾收拾去当官了,把各地的行政体系勉强运转起来,也不能因为此事而功亏一篑。   同时,她也借助赵开收到的钱,在各州县开设学校,福田院、居养院等等基础设施,一旦停了钱,一切又都回到原处,她自然也是不愿意的。   开一个大会,看能不能把政策说的仔细点,做做这些人的思想工作,也顺便听取一下大家的意见,弥补一下不足,参会人员是对此事有任何想法的官员和商人,提前发了公告,给了他们十日时间赶路过来。   本以为真要真刀真枪见面了,应该来的人不多,但很显然这些人对赵开的改革真的有很多意见,来了近四十人,其中有不服赵开的言官,周边县令,茶盐酒的大商人,也有担心此时会被取消赶过来给赵开说话的人。   赵端面对着密密麻麻的人,不得不临时去院外开露天大会。   赵端一坐下,还未开口,反对者就先站起来骂道。   “赵开,开聚敛耳!”   赵端面不改色,颔首安抚道:“为何如此不忿?”   言官立马说道:“朝廷任用赵开负责聚敛财利,推行茶专卖制度以及隔槽酒法,政令苛刻繁琐,在国内已经招致无数百姓怨恨,西蜀地区没有因此灭亡,不过是侥幸罢了。”   虽然朝廷急需用钱,但赵开并没有直接同时在茶盐酒上一同改革,而是在去年十月在成都先改酒法。   罢公使酒和扑买制度,在坊场设置隔槽,同时设置官员进行监管,官府提供酒曲和酿具,酿户缴纳一定酿税后就可以自己输米酿酒,酿户酿酒的多寡,只看纳税多少,不限制具体的数量。   这个事情在成都运行后还挺成功,毕竟成都侈繁巨丽,甲于天下,完完全全可以消耗掉增长出来的酒水,这次长安的粮食的钱就是自从这里支取的。   所以二月的时候,赵开上奏想要推行到了全蜀。   赵端麻溜同意了。   “每酿一石米的酒,酿户需向政府纳三千钱,以及头子杂用钱二十二文,官府只需要提供酿酒的地方,后续也不需要再花钱,不需要提供原料和人手,如此节约的一大笔开支你是一点也不提。”这是赶过来为赵开说话的人,很快就反驳道。   言官反驳,言辞更是严重,表情也很是愤怒:“我只问你酿酒需要什么?”   赵端也被问住了,思索片刻后谨慎答道:“粮食?”   “如今粮食如此金贵,公主前脚调走两万石的粮食,后脚还开放酿酒,普通百姓吃什么!”言官愤怒质问道,“前线要粮,后方酿酒,若是碰上灾荒,朝廷打算如何取舍?”   那人目光炯炯地盯着赵端看。   赵端一怔,但很快就回过神反问道:“你想的很远,这很好,只是担忧未发生之事,从而对现在畏手畏脚,难道眼下的事情不是事情。”   她顿了顿,认真说道:“政策需要调整,故而不能如此趑趄不前,现在我们遇到的问题是缺钱,前线需要钱和士兵。”   宗颖悄悄推了推滕理宗的胳膊。   滕理宗挪开自己的手,只是飞快记录着。   “如何变,怎么变?何时变?”言官面无表情质问道,“公主此后还能管到西北之地嘛,此后公主还能管好西北之地。”   赵端皱眉。   宗颖一听就不乐意了:“公主能不能管西北之事,也不耽误公主现在管理西北之事,若是公主现在垂手而治,现在长安凤翔还能在宋人手中吗。”   宗颖越说越来劲,上前一步,目光炯炯:“你的长远计划可能在未来确实有些道理,但现在还有什么比收复故土还需要道理嘛?没有赵开改革,哪来的钱?没有钱,怎么去养兵?不养兵如何去打仗?你的考量很有道理,但不能成事!”   滕理宗越听越激动,笔杆子都要冒出火星子了。   不少赞同此事的人纷纷表示同意。   言官脸色涨红,最后只能扔下一句话:“赵开以营财利为目的,以刮膏脂为手段,苛细特甚,黎庶嗷嗷,无所告诉,我确实不成事,只担心他只会惹事。”   宗颖笼着袖子,施施然阴阳怪气道:“驷驖孔阜,六辔在手。”   言官因此败退而去。   有一个茶商见状紧跟着大声嚷嚷着:“张浚自己就是汉州绵竹人,处理过一地事务,难道不知若是茶税、盐税、酒类专卖税,还有那些零碎绢布等各类征敛成为固定赋税。便是此后朝廷忧心下诏减免,也根本无法免除,他赵开,与民争利,始作俑者!张浚,掠夺民脂,罪魁祸首。”   这话是对着匆匆赶来的张浚说道。   张浚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公主却面不改色把这个锅背了过去:“此番政策由我而出,怨不得他人。”   门口跟着张浚一起来的范之澜悄悄推了推张浚的手臂,示意他先行避一避。   这事明眼人都知道是公主最后拍板的,但既碍于公主身份,又不得不看在长安凤翔两大功劳在身,很多人的目标就只能对着川陕宣抚处置使张浚骂了。   那边潼川府宇文粹中紧赶慢赶终于赶到兴元府后,相比较其他人的委婉,宇文家族在四川的影响力让他直接抓着公主直言赵开之法和蔡京茶法的长引每斤六十七文有什么区别。   原是崇宁年间,蔡京也曾改革茶法,推行茶引制,部分取代官买官卖,商人缴纳引钱后可与茶农直接交易。   “赵开的茶引每一斤春为钱七十,夏五十,如今又开钱引,每茶百斤为一大引,令商人输引钱市利,共六引八百文,如此每斤茶引的平均价格为六十八文,除此之外,还要照旧缴纳市例、头子钱,和一斤一钱的过税以及一斤一钱半的住税。”相比较前面之人说的天下大义,宇文粹中显然是切实了解过此时的,故而面容格外严肃。   “其征收的专卖税率之高,苛细程度之甚,与蔡京茶法的长引每斤六十七文相比,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端仔细听着,随后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虽然做生意需要百姓参与,官家管控,但既不能放任百姓交易,也不能衙门参与过多,你之前写的那个劄子我人在看过。”   宇文粹中本是做好了要过来理论的准备,却没想到公主还真的看过他的东西。   “你担心茶法带来了抑配的重负,使百姓饱受摊派之苦,你举例说,商人贩引茶到县,有时持县帖下乡,由大小保长挨门挨户地配卖给民户,百姓不管愿不愿意都需要承担这个份额,而且抑配现象随着茶引的大量发放越来越严重。”   宇文粹中更是吃惊,但很快又连连点头:“正是,赵开的茶引确实一开始能收到大量的钱,但一旦推行之久,就会使后来者无所施其智巧。”   赵端点头。   宇文粹中的意思很明白这个理论很好,但就是太好了,时间久了百姓的负担太重了,后来者若是没有敢于改革的人就无法变动这个事情,只能不停的增加引价,但对百姓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   赵端抬眸看向面前的老人,谨慎问道:“那就约定一个时间。”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五年。”   宇文粹中盯着那只手,眉心微动。   “给这个改革法五年时间,朝廷也需要这个五年打开局面,此后可以酌情修改这个改革办法,但之前榷茶的办法也不好,我记得你也不是不同意那个办法的,但我认为市场中官府需要稳定物价,但同样需要百姓自己的活力,但我也相信五年的时候,会给百姓相处更合适自己的办法。”   宇文粹中沉默了,悄悄看了眼面前年轻的公主。   所有人都说公主是想立个大功,所以才临泽而渔,同意了赵开的办法,任由这样的害民之法施行。   宇文粹中这才如此匆匆赶来,想着要是公主不同意他的话,他就索性辞官回家,如此苛政,他作为地方长官无法施行。   “还有别的问题吗?”公主显然不知道面前老头所想,笑问道。   宇文粹中点头:“还有酒法,王御史说的有道理,若是作物一旦歉收,就会造成“酒价不足以偿米麦之值”的情况,酒户无利可图就会自觉的停止输米酿酒的行为。”   “那就确定保护价,以这个价格作为最低标准买卖,缺少的钱衙门出。”   赵端是真的仔细研究过这些人递上来的折子。   那些明显是基层提出来的意见,她仔细摘抄下来研究后就和苏迟等人开了个小会,确定了大致的解决方案。   “马上就要推行的盐法,商人入钱请引,每斤盐引缴二十五文,井户如额煮盐”,缴纳土产税及其他的增添共九钱四分。”   赵端不解:“这个我在汴京时,就有考虑此时推行盐引来四川买井盐,增加军费,这个应该是商人和井户都得利才是。”   这事还要从梁祖扬给国家开源说起,他当时在真州设置官署后,让商人到官府购买茶引,随即向种茶的人家购买茶叶,到合同场称重发放,又让商人来淮、浙购买盐钞,每三百斤为一袋,缴纳十八斤的钞钱。   但后来随着情况越来越糟糕,盐价水涨船高,赵端就在汴京也推行盐引,让人去四川买井盐,这才缓解了汴京的盐价。   “井盐的产量很不稳定。”宇文粹中低声说道。   赵端没想过这个问题,应该是这一批改革的人没有四川的本地人,对这些情况并不了解,故而对这事毫无认识。   “记下了,回头会定好规矩的。”赵端利索应下。   “天下茶盐出于山海,是天地之利,以养万民也。”宇文粹中低声劝解公主,“欲十分之利皆归于公,至其亏少不得三,不若与商共之,常得其五也。”   赵端颔首,目光环视一个个神色各异的众人,这里面的人员复杂,有因为这个改革受伤的大商人和官府,也有因此而获利的小商人和百姓。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可这天下的利也该是流动的。   年轻的公主平静而坚定说道:“赵开当日请求前往四川进行茶盐酒改时,既我说了‘利出一孔’的道理,也同时跟我说了“无籍于民”的请求,不想要通过强制的增税手段来搜刮民脂民膏,以增加财政收入,重点是取之有道,取之有度,达到“但见予之形,不见夺之理”的效果。”   宇文粹中见公主听见自己的话,便叉手深拜行礼。   “公主仁慈,西北之福。”他恭敬说道。   “酒法一大原则就是,谁酿酒谁受益,谁受益谁纳税,征税的重点放在想赚钱人的身上。”宗颖开口说道,“赵开所行通变救弊之法,只为解朝局之难,公主今日坐在这里接见各位,变也是告知诸位,今日之事,勠力同心之时。”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如何开口。   门口张浚看着年轻的公主坐在首位上,竟想不起来第一次见公主时,公主的样貌。   只依稀记着,那时公主拎着书悠悠闲闲去跟着吕好问读书,结果被骂的狗血淋头,文盲之名响彻扬州,那时两人还因为洛阳富家的事情针锋相对。   那时,张浚不屑公主的稚气天真。   那时,张浚一腔热情想要北伐。   ——‘公主想北伐?’。   其实那时他问的不是公主,是自己。   想来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最后来到这片甘陕之地的会是这位年轻的公主和名不见经传的张浚。   院中宇文粹中作为老资历再一次深拜:“公主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拯民于涂炭之中,解民于倒悬之上,四川百姓无不感念公主恩德,还请公主为百姓计一计。”   已经初具威严的公主端坐上首,含笑应下。   那边一场大会刚结束,赵端仔仔细细看着宗颖记得几个要点,随后吩咐道:“让苏迟等人商量出个对策来,会有以红头告示的形式下发各州县,此后我每一年就会派人去巡视。”   宗颖点头离开,随后看向走来的张浚,突然压低声音说道:“那个宇文粹中有一个弟弟叫宇文时中,宇文时中和张浚是翁婿。”   原本还很疲惫的赵端立马一个激灵醒过来,兴奋起来:“真的啊?那刚才宇文粹中怎么对张浚不苟言笑的。”   张浚耳尖,面无表情说道:“就事论事,要什么笑脸。”   赵端完全没有被抓包的窘迫,嘻嘻一笑:“翠翠,感觉去把宇文粹中拦下,就说我要请他吃顿饭。”   苗翠翠哦了一声,飞快走了,张浚伸手都没把人拦下,看了一眼促狭的公主突然说道:“公主现在心情很好。”   赵端点头:“还不错,这个思想大会开的挺好的,也发现了一些问题,回头能更好配合赵开改革。”   张浚慢条斯理掏出自己新收到的劄子,皮笑肉不笑:“那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赵端好奇问道。   “鼎州人钟相作乱,自称楚王。”张浚盯着公主一字一字说道。   奈何公主对这个消息毫无动静,大眼睛一眨,反而发出一声灵魂质问:“鼎州在哪里?” [331]第三百三十一章:赵开?!牛啊   鼎州在哪里。   赵端确实对这个地方并不知晓,因为它在整个大宋的腹部——荆湖路。   她上次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太后被人追杀到虔州时,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向子謹请求襄阳出兵支援,消息传到兴元府,大家前一刻还因为汴京失守而考量反制手段,思考如何去支援时,骤闻噩耗,一时间全都不知所措。   大宋那时的情况真是老房子着火,四处漏风,赵端都准备自己出门救人了,奈何底下人又哭又闹,就差堵门口了。   赵端紧张起来:“和潭州近吗?”   张浚缓缓点头:“就在隔壁。”   “潭州到现在还没消息吗?”宗颖忍不住问道。   自从金军攻破江西各郡后,移兵奔赴湖南,直接搅得湖南大乱,也导致各地的消息彻底断了,西北再也没有收到过朝廷的消息。   “昨日传来的消息中,说是二月中旬时,金军因为补给问题已经撤离潭州。”张浚思索片刻后,“之前向子諲听闻敌军警报,率领军民坚守城池,这是目前的殉职名单。”   赵端顺势接过来看了一下,为首第一个的名字就是一个宗室的名字。   “赵聿之是魏悼王的后代,安定郡王赵叔东之子。”张浚解释道,“金军围城八天,潭州城城破后,赵聿之拔剑自杀。”   赵端沉默许久,随后轻声叹了一口气。   安定郡王是神宗为尊崇太祖一脉而设立的世袭爵位,规定必须从太祖子孙中遴选辈分最近、年德最尊崇者承袭,世世代代不能断绝,是宗室中最为尊贵的爵位之一。   “将官成忠郎刘玠、敦武郎、新任杭州兵马都监王暕的后事都安排好了吗?”宗颖问道。   范之澜摇头:“朝廷现在哪里有空管这个。”   赵端把名单交给吕恒真,思索片刻后说道:“那就从安抚司这边出。”   “不可!”宗颖想也不想就反对道,“这不合规矩。”   赵端不为所动,面容认真:“我知道你的意思,回头让张浚再写一份劄子给朝廷说明情况,此事是我一力要求的,安抚司为朝廷安抚西北而设,荆湖之地虽然不再起范围内,但荆湖之地为朝廷重地,宗室官员为国而死,不可不抚,一应钱财荣誉,都从安抚司出就是。”   宗颖犹豫,声色不安:“只担心,会有议论。”   朝廷一路狼狈流离,也才刚上岸,西北这边虽然战局不断,每一步都很艰辛,但远离朝廷,又肩负重任,没有人会不担忧此事。   公主越权安抚荆湖,这会让朝廷更加惊弓之鸟。   “那就出公主的小令。”吕恒真给出想法,“只给钱财安抚一二,既能全了公主安抚荆湖之心,也能让南方有些人没有话说。”   “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张浚想了想,“而且可以直接给宗室,公主也是赵姓宗室,于情于理都对此做出反应。”   目前稍微辈分高点的宗室都已经去了金国,剩下的能拿得出手的宗室,公主便算其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那就发三道。”赵端最后说道,“钱财从安抚司处,直接用安抚司的名义,再单独以我的名字给宗室,张浚,你选一个可靠信任的人亲自办,再者让叶梦得写一封诏令来,让朝廷给殉职之人职位分散。”   张浚等下应下后没多久,苏迟就出现在门口,见屋内气氛紧张就站在门口。   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来的,让所有人的情绪都只能在小范围,短时间内压制,继续为这个安抚司的运行而快速疾走。   “这个东西还未给苏判官。”宗颖回过神来,把刚才开会摘抄的要点递过去,“我已经誊抄一份了,这份自己那这就是。”   二月份,苏迟从监官升为转运判官,监督茶盐酒税征收,核查财政收支。   苏迟笑着接了过去:“刚才听闻这里很是热闹。”   “确实热闹,昨日跟着公主去地里巡视春苗,还觉得这么大群鸟落在树上,吵得厉害。”宗颖打趣道,“这四五十个人一起说话的动静可一点也不比鸟小声。”   “先下去吧。”赵端顿了顿,故作不经意问道,“有没有尚宫的消息啊?”   张浚缓缓摇头。   赵端眨了眨眼,哦了一声,随后低着头也不继续说话了。   “正好借此事去问问。”吕恒真安慰道,“张安抚使和向子諲关系不错,让他仔细打听打听,当日尚宫南下,未必能赶上这个时候。”   张浚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一定让向子諲仔细打听。”   赵端板着小脸,一本正经说道:“还是办正事要紧。”   众人面面相觑,四目相对,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这些人一边庆幸当初死活把公主留在这里,不然现在就是公主丢了,当真是要西北大乱了,一边又担心慕容尚宫失去消息近两个月,公主却看不出任何异样,当真是令人担心啊。   宗颖最是担心,当年河阳失去联系,慕容尚宫可是不顾危险连夜前去的,公主平日也都是尚宫长尚宫短的,这几个月却一声不吭的,他怎么能不多想。   “要不要茶水啊。”苗翠翠的出现打破了屋内的沉默。   小翠鸟从外面飞了一圈回来,随后无知无觉,天真浪漫地闯了进来,完全不知道他人的复杂心情,只是欢快说道:“周内侍刚买了清明茶,我刚学会了点茶。”   赵端回过神来,也跟着笑了起来:“那正好给大家展示展示。”   苗翠翠快快乐乐跑走了。   宗颖看着她翠绿色的裙摆好似小鸟的翅膀忽闪忽闪着离开了,勉强笑了笑:“公主可就纵着她吧,昨日刚点的茶,一团糊涂,如何待客。”   “做多了就会了,翠翠以前又不会这些,一开始还以为是泡在水里喝得呢。”赵端笑,“回头让她点好了再请你来喝。”   众人离开后,苏迟这才入内,就事论事说起自己的事情。   “公主之前说的钱引想要铜钱作为基本的要求,我回去和赵转运使仔细商量过,赵转运使明白公主的担心,担心重蹈崇宁钱引的事情。”   他很是上道说道:“赵转运使明白公主的担忧,担心准备金严重不足,若是不蓄本钱,会让百姓对朝廷的信任动摇,而且没有无明确固定额度,发行规模很容易超发,再者这次钱引的引用,还和茶盐酒有关,容易引发钱引本以代盐钞,但诸路行之不通的混乱。”   赵端点头:“这事各地送上来的劄子上就有如此的担忧,蔡京的崇宁绍述的变法也对此进行修改,但造成料次交杂,界率增造这样过于失控。”   “蔡京对此还进行过一次深化,推行钱法改革,试图重建信任,赵转运使认为这是起兑换规则出了问题。”苏迟有条不紊分析到,“蔡京推行“民贸易十千以上,令钱与引半用”,这样强制使用,想要维持钱引流通,但这样只会让百姓更不人心。”   赵端点头,一本正经举了个例子:“买东西若是买一送一,我也会想是不是某一样有了问题。”   苏迟紧跟着笑了起来:“公主说得对,所以赵转运使想出这个办法——在秦州设立钱引务,在兴州鼓铸铜钱。”   “官府出售白银与绢帛时,百姓可以用钱引或者铜钱购买,百姓缴纳给官府的钱款,一律允许使用钱引折抵缴纳;官府支出款项时也照此办理。民间私下用钱引进行交易,在面值一贯和五百文的钱引上,允许随行就市抬高其实际价值,只是不准贬值压低。”   赵端眼睛一亮。   这个用允许民间用钱引购买政府抛售的金银、绢帛等高值商品简直时点睛之笔,只要百姓认为钱引不仅可以兑换金属铸钱,还能够换取更为轻便的白银和绢帛,那百姓的后顾之忧都没有了。   因为宋朝除了铜钱是流通的货币外,白银和绢帛同样也是,等于是他们放置在同一个使用逻辑上。   “但若是多发呢,会不会兑换不出去,又或者价格飞涨,库存现钱不够的话,难道不会重现之前的窘境。”   “盐茶钞引、金银都是收兑钱引的手段,就像公主之前和诸位说的,一切都是需要变化的,我们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节盐茶钞引、金银、度牒等资产手段的兑换价格。”   苏迟见公主一脸迷茫,便举了个例子:“譬如现在茶引,那以一百斤茶叶为例,称作一大引,商人需要缴纳的茶引钱与市利钱两项合计,总共为六贯八百文,可一旦钱引发行过多,我们就涨价,一百斤的茶叶增为一引二百文,那商人需要的钱引是不是就要多买点?”   赵端缓缓点头。   “那是不是多出来的钱引就被回收了!”苏迟继续抛出问题。   赵端一想发现还真是这个道理,茶引越贵,商人买证就要花更多钱引,官府把钱引大批量收回来,市面上的钱引变少了,钱自然就值钱,也就不会跌。   “那商人会不会亏?”赵端追问道。   “很多商人换取钞引的目的不是兑换盐茶,而是想要通过投机获得利润,现在铜钱与白银、盐茶钞引都是朝廷收兑钱引的手段,但钱引并非普通商品,作为一个可以调节的物品,很多商人从官府手中高价购买并囤积,待市场价格走高时再适时抛售。他们亏不亏就要看他们的手段了。”苏迟风轻云淡说道。   赵端低着头不语,用炭笔在纸上比划着,胡乱画了几个圈。   她懵懵懂懂间突然惊觉赵开搞得根本不是她在书中熟知的交子,或者更贴切的说是她熟悉的纸币。   他在搞一种金融货币?!准确的说他在搞一个三位一体的商品。   这个新发的钱引既可以充当国家发行的货币,还可以充当购买东西的粮票,又可以作为可交易的股票债券。   赵端有些吃惊,又是惊讶这个事情的本身,又惊讶赵开的手段和本事,下意识犹豫看了一眼苏迟。   ——她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事能在宋朝推行吗?   这已经不是她能快速屡明白的经济手段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而且读书的时候也没教这个啊。   小公主卷着书页一角,盯着自己胡乱写的东西,半晌没说话。   苏迟见公主没说话,有些紧张问道:“公主可是有哪里不懂。”   公主震惊。   公主痛苦。   公主装死。   公主什么都不懂啊。   原来真正的文盲原来在这里等她呢。   “我有一点不明白。”正在努力点茶的苗翠翠随口问道。   苏迟笑问道:“苗女使请言。”   “你的茶引涨价了,商人要多花钱了,那他们肯定不会亏钱啊,那收茶的时候不是会压着茶户的脑袋让他们多给点吗?”苗翠翠皱了皱鼻子,大声抱怨着,“商人很坏的,我们家的粮食每次都是这么被他们低价收走的。”   苏迟还没说话,公主的脑袋倏地一下抬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人看。   是了,按照赵开的改革,茶盐酒都是官营了,商人是农户唯一的销路,不卖给他们,茶叶和酒水就会直接烂在手里,一分钱没有。   “可有应对这个事情的办法。”赵端追问道。   苏迟沉默,片刻后无奈解释着:“如果商人没有利润,官府就收不回钱引,如此钱引就会崩盘,此后的军费也都没有着落。”   “所以就我们活该呗。”苗翠翠快人快语,呸了一声,“原来当官的也不是好东西。”   苏迟没有反驳,神色落寞。   年轻读书时,看着书中的大道理‘因民之所利而利之’,谁不想着面面俱到,平衡各方,可当真要落到实际上却会发现一切都太难了。   一块饼就这么大,可要吃的人太多了,想吃点的人也太多了,能吃的人却实在不多。   朝廷做着一切是为了军费,为了钱财,所以它肯定要咬一口的。为了让商人给朝廷做事,所以也要给他们咬一口。剩下的那些再给人分,却是远远不够的。   他也想为百姓想一个办法,但却又真的太难了,势弱的人只会越来越弱势。   赵端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明白很多事情想要顺利推行下去只能相互迁就妥协,不然没有一件事情可以办的下去。   这样的国家困境,这样的人事混乱,每一步决定都已经是当下所有人群策群力,深思熟虑后的想法,不论今后他人会如何讨论,总是无法两全其美。   “那我有三个要求。”赵端很快就提出自己的想法来,“你的钱引政策我可以签发,让你们落实,我也很支持赵开的想法,我用他,便也信他,一切全权交给你们处理。”   “定不辜负公主信任。”苏迟连忙起身行礼:“请公主言。”   “第一,茶引、盐引和酒引的价格不能一直猛涨,一年不能多次调整,若是要涨,当年就要给茶农减少点杂税,不能让他们亏了成本。。”   “第二,要确定最低收购价,至少要让他们保住百姓本钱,我知道你的意思,合同场监官除验引、秤茶、封记、发放外,不得干预茶商和茶户的交易,但百姓过于弱势,如果我们不为他们兜底,你指望商人的良心吗。”   “第三,合同场的官员在称重时,要注意分寸,如果有人越级告到我这边,我不会看任何人的情面,格杀勿论。”   苏迟沉吟片刻,随后点头应下:“是。”   赵端紧跟着说道:“你说的那些我不懂,我愿意推行是因为现在军需是大事,是当初赵开与我说‘于财利事固辨析秋毫,然必以恤民为本’,望他能坚持这个想法,民生多艰,世道多变,不可不多思多虑多想。”   苏迟叉手折腰,慎重说道:“谨遵公主教诲。”   等苏迟离开后,苗翠翠才把点茶端了上来,赵端看着依旧一塌糊涂的茶水,哭笑不得:“怎么刚才没给人端上。”   “坏人,不给他喝。”苗翠翠嘟囔着,瘪了瘪嘴,有些伤心说道,“阿爷一年四季都在田里,可每年都没剩下多少钱,今日突然想起来,有点难过,阿爷还没吃过肉呢。”   赵端侧首,看着小孩被养出一点肉的小脸,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回头再给阿爷多烧几个铜钱去。”   苗翠翠蹭了蹭公主的手心:“清明的时候买了好多。”   “怪不得那日烧得小脸灰扑扑的。”赵端打趣着。   “一家人可不是要很多钱。”苗翠翠没心没肺说道,“我买了一大筐呢。”   赵端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半晌没说话。   “哎,怎么还靠公主身上了!!”周岚一来就看到苗翠翠都要贴着公主了,立马大怒,“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苗翠翠火速蹦起来也不生气,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跑了。   周岚气得不行:“公主!你看啊!”   赵端又开始和稀泥:“翠翠还小呢,算了算了,你不是被拉小策拉去算账了,怎么回来了?”   “算好了。”仔细一看周岚也憔悴了不少,眼瞎的乌青都要挂到嘴边了,说话也很是虚弱。   公主之前说要拿下潼关,后方需要送军需过去,粮草,犒赏,甚至衣物和武器都需要统筹,目前凤翔、长安和陕州都需要后方支援。   李策现在是全面负责这块的,根本忙不过来,就把周岚拉走了。   “我这里还有个事情交代给你,安定郡王赵叔东之子赵聿之在潭州殉国,我这边需要出一些东西安抚他们家人,你去帮忙看看给什么东西好,若是赵聿之家里有年幼的子嗣也都接过来照顾。”赵端有条不紊吩咐道,“也不急,你先去休息,回头再去找叶梦得就是。”   周岚得了任务哪里还需要休息,兴冲冲就走了。   之前公主身边的女使都有了自己的事情,可把周岚羡慕坏了,但尚宫一直说他的事情是照顾好公主,他便也只能忍下这点不甘心。   ——有工作!终于有工作了!   周岚腰也不酸了,头也不痛了,脚步麻利地去找叶老头了。   那边赵端把手边的东西整理干净,突然看到张浚没有带回去的鼎州急报,陷入沉默。   “你在哪里啊。”许久之后,她手指卷了卷书页,小声嘟囔着。   ————   “这就是天子冈?”已经断绝消息许久的慕容攻玉站在一处的高处,看着对面修筑堡垒、挖掘壕沟的建筑,随后问道。   “对。”苗傅颔首。   慕容攻玉早于兴元府那边就知道了金军进犯潭州的消息,但他带人紧赶慢赶,还是只赶上城破那日,正好看到向子諲率领官吏冲出南楚门逃走的一幕,便也紧跟着南走,顺势把这群官员接来。   狼狈的向子諲见到慕容攻玉之后,从惊觉到听闻她的来意后当真是又哭又笑,许久都无法平静。   金人掠潭州六日,屠其城而去,这一群人这才回到潭州。   本以为此事会就此聊了,谁知金军撤离潭州后,各地盗贼却开始大规模兴起,东北流亡的百姓相继渡江,到二月十八,鼎州人钟相作乱,自称楚王,慕容攻玉不得不滞留此地。   李禄也跟着说道:“这个钟相在很早的时候,就用旁门左道蛊惑百姓,自称自己时大圣,可以和神灵相通,能治所有病,所以方圆数百里内的百姓都纷纷追随他,拿着粮食拜见钟相,称为“拜父”。大概坑蒙拐骗了二十多年,所以他家产巨万,也在这时跟着起兵了。”   慕容攻玉听得直皱眉。   “他现在对外说朝廷的法律划分贵贱贫富,不是好法律。所以等他成了就施行法令,要贵贱平等,贫富平均,很多百姓都信了,这才可以不到一月占领十九个县,队伍达四十万人。”刘正彦嘟囔着,“听上去和跳大神一样,这也有这么多人信。”   “也是为了一口饭吃。”李禄叹气说道。   “这附近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队伍?”慕容攻玉去问向子諲。   向子諲脸色为难:“有是有,但就是……也不好用。”   “谁?”慕容攻玉问。   “武经大夫、潍州团练使孔彦舟从淮西那边来,一路上收拢溃兵,嘴上说祛除盗匪,但一路上把荆南、鼎州、澧州各郡的主事都或赶或杀,秘阁修撰、荆南府知府唐悫也被他吓得弃城逃走了。”   这些简直是老生常谈的事情了,慕容尚宫只是很快说道:“那看来剿灭钟相只能靠我们了。”   “可我们的人也不多啊。”刘正彦小声嘟囔着,“八百人对四十万人也太不够看了。”   “王善自称人马七十,战车万辆,如今又在何处。”慕容攻玉平静说道。   刘正彦不说话了,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滴溜溜去看李禄。   李禄自然是装死不说话的。   “那四十万人有一万顶用的,我都算他厉害。”苗傅拍着肚子说道,“要我说找个机会,我们假装是流民混到大寨里,随便闹一闹,轻轻松松就破了。”   向子諲一听,眼睛大亮,一把握住苗傅的手:“壮士大才啊!若是能浇灭这支盗匪,朝廷一定有嘉奖的。”   苗傅那双眼睛透过面具和向子諲面面相觑,随后冷静抽回手:“那不行。”   ——那不是把他这块肉放在朝廷嘴边,直接把他生吞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李禄紧跟着说道,“我这就清点五十人让苗大,不不,刘大吧,他瘦,更像灾民一些,我和苗大在外面接应。”   慕容尚宫颔首,笑说着:“有劳,若是此事成了,正好可以传信公主报喜。”   苗傅一听传信给公主,紧跟着点头:“那可以那可以!”   边上的向子諲飞快学习。   ——原来对这些义军来说,公主比朝廷有用,记下了,记下了。   ——也是,公主实打实是在前线的。   那边李禄开始有条不紊吩咐下去,向子諲悄悄去问慕容攻玉:“不知太后那边的情况。”   慕容攻玉明白他的意思。   本来她们这一行人就是为了把太后接到西北去的,现在因为湖南先一步大乱,不得不停下来,于情于理都是要挨骂的。   “如今只能派人先去打听打听。”慕容攻玉直接把此事接了过去,和颜悦色安慰道,“不必担心,公主会体谅我们的。”   向子諲连连点头。   慕容攻玉继续说道:“既然走不得,那便索性竖起大旗,听闻湖南提点刑狱公事王彦成、单世卿都携带家眷顺流东下,贼军在各地焚烧官府、城市、寺观和豪门大族,实在令人心痛。”   向子諲神色悲鸣,更觉乱世飘零,不知何处安定:“如今也都不知去向了。”   “鼎州的武陵、桃源、辰阳、沅江,澧州的澧阳、安乡、石门、慈利,荆南的枝江、松滋、公安、石首,潭州的益阳、宁乡、湘阴、江化,峡州的宜都,岳州的华容,辰州的沅陵全都沦入敌手,不如今日在潭州竖起大旗,就说公主听闻湖南噩耗,派使者前来安抚,让他们也好有个方向落脚。”慕容攻玉镇定说道。   向子諲先是大喜,随后眼神闪烁,面容犹豫:“公主只负责西北一事,若是插手荆湖的事情,会不会让朝廷……多舌。”   慕容攻玉淡淡说道:“我们此番本是为了太后,现在太后不知去向,队伍被困潭州,难道就如此任由荆湖百姓遭难吗?公主自来仁善,定会于心不忍。”   向子諲飞快被说服了。   ——他也真的需要士兵保护啊。   此后大旗竖起,各方势力直奔潭州又是另外一番热闹了。   等消息传到公主那边,赵端还未来得及欣喜,就不得不开始头痛处理曲端和吴玠之前的矛盾了。 [332]第三百三十二章:文武矛盾好难调啊(公主愁   这事还要从三月初,张三收复长安后说起。   赵端敏锐察觉到要想稳住永兴军路南部的州县安全,潼关颇为重要,所以下令让张三和折智隽夺取潼关,为了这个计划,赵端还抽调其余其余四路三千兵马赶赴长安。   所有问题的最开始就出在这一万二的士兵手里。   四路主将能抽调出的三千人肯定不是精英,但也不会把啥也不会的新兵蛋子送过来,但宋朝的养兵模式让士兵是没有中间模式的,也就是说除了精兵下面全是混日子的。   “其实现在能有兵就不错了。”宗颖见公主的脸色实在难看,勉强找出意思理由安慰道,“四路军现在能调出来也是很配合我们工作了。”   “是啊,差点把长安给闹没了。”叶梦得幽幽说道。   赵端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捏着战报的手强忍着没扔出。   原是这一万二的人一过去就想要在长安闹腾,闹得不行,被张三等人直接干净利索杀了一大波,这才勉强压制下去,随后张三在綦神秀的建议下选择压着他们练兵,锻炼锻炼纪律。   张三听劝,直接把人分成六队,让王策马扩轮流带兵,又让綦神秀带剩下的老兵去潼关支援折智隽。   一番操作下来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调兵几日后,他们却听闻永兴军里的两路金军都动了。   一路自然是婆卢火带队直扑潼关,一路则是娄室亲自绕道迂回,经鄜州、坊州,到了邠州周边。   娄室果然是老将,反应速度之快,实在令人措手不及,等宋人知道消息时,他已经到了彭原附近。   要是邠州丢了,金军直接就能进入关中西北,切断陕西五路宋军的退路,把宋军围死在关中。   “要我说也是张三大意,这样的事情为何不自己亲自去办,实在不行马扩王策不是也行。”张浚得了消息抱怨着。   “不管是出兵潼关,还是围堵金军都是个紧要事,马扩王策手里能有多少兵,张三不在长安城守不住怎么办?曲端倒是知道保全实力,烧个粮食五千精兵可没少多少人,这个时候不给他去,谁去。”   叶梦得对于曲端本就非常忌惮,再加上他对张浚也有诸多意见,如今张浚还胆敢维护曲端,可不是让他火上浇油,立马发作起来。   “我早就说曲端此人不堪大用,也就张三实在老实,这才听了这兵贼的话,轻松的话都给他干了,现在还想揽个大功,结果呢,娄室一来就跑,现在潼关潼关没收住,邠州还丢了!!都丢了!!这两个地方都丢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金军现在完全可以长驱直入陕西,威胁到四川。”   叶梦得越说越激动,拍着扶手的手直接指着张浚的鼻子大骂,要是手里有笏板,只怕是要当场挥上去了。   “现在兴元府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赵开的事情也终于安抚下来了,现在潼关丢了!!让公主去哪里!你要让这么庞大的队伍去哪里!!现在汾州的金军可以直去秦凤路,凤翔府有多少兵,潼关的完完全全把长安和陕州的兵力牵制住了,我们能去哪里!”   张浚被骂的脸色难看,偏只能一声不吭站着,不肯反驳。   他确实一开始就力保曲端,但他保曲端的也不单单时自己的私心,曲端在西北一呼百应、军心尽附,确实是一个人才,但他现在也实在是心烦要一直给曲端擦屁股。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赵端对周岚打了个脸色。   周岚立马殷勤上前把叶梦得扶着坐了下来,安抚道:“当务之急时解决金军的事情,别的都先放一放才是,公主得到消息后,早饭都没吃呢。”   叶梦得一听便顺势说道:“如何能耽误公主用膳,还请周内侍端上早膳才是。”   周岚笑说着:“公主一向是以公务为重的,早些处理好才是最好的。”   叶梦得知道这是公主不想再听这些甩锅的话了,便硬邦邦说道:“当务之急是直接让曲端回来,让张三去和折智隽汇合,看能不能先拿回潼关,免得腹背受敌。”   “若是张三去了,担心汾州的那支金军会重新攻打长安。”张浚犹豫说道。   就是因为现在在永兴军是有两支金军的,许是背水一战,攻势极猛,綦神秀带兵去支援陕州了,邠州那支队伍就让曲端去了。   张三自己不去,一方面要制衡各路的金军,作为后勤,一方面也是手中的一万士兵能用的人是真不多,而且张三也可以威慑金军,故而才留守长安。   折智隽那边也为了安全,在陕州那边调度了许久,把周边的义军全部归拢,这才勉强带了两千人走,谁知道人还没赶到潼关,就听到潼关丢了的消息。   ——谁也没想到背靠秦岭、面朝黄河的潼关可以丢的这么快。   “要不让王大女去支援邠州?”陈规思索片刻后说道,“邠州那边既然闹出矛盾,那就把吴家兄弟调回凤翔府。”   叶梦得火力全开,阴阳怪气:“一开始我就说要王大女去,你们非要她守凤翔府,现在出事了,得,又要她给人去擦屁股了,这一来一回多耽误人不说,而且吴玠兄弟带走了多少兵力,王大女现在手里又能抽调出多少人,回头直接让王大女来兴元府带公主去秦州更方便一些。”   陈规脾气温和,被人骂了也是摸了摸鼻子不吭声了。   在整个川陕安抚司他还有点面子,但在这个屋子里那是数不上的,再者叶梦得这个脾气别说骂他了,就连张浚也讨不到好,平日里和公主摆脸色也是常有的事情。   “事已至此,叶左丞若是只喋喋不休,还是及早走才是。”匆匆而来的王庶立马给张浚撑腰。   话音刚落,屋内所有人脸色大变。   赵端立马对宗颖打了个眼色。   宗颖眼疾手快按下一跃而起,撸起袖子打算大战的叶梦得。   周岚更是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把着王庶的手带到一侧去。   张浚直接脸色大变,吓得连连摆手:“我,我可没说。”   陈规索性站在阴暗处装死不说话。   赵端真是很头疼,不得不用力敲了敲桌子,终于把手中的两封战报直接扔在地上:“要吵就给我滚出去吵,我是来叫你们商量事情的,不是听你们唱大戏的。”   众人一听纷纷敛气不再言语。   “曲端人呢?”赵端把手中的东西索性推到一边去。   随着邠州和潼关失守的两封战报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曲端弹劾吴玠,吴玠弹劾曲端的两封弹章,两人都很有文化,满满十页纸,赵端已经先行看了战报,再也无心看这两人相互甩锅的内容,索性这次也直接推倒在地上。   张浚委婉说道:“已经撤回泾州了。”   叶梦得呲笑一声,生怕人听不到,对着张浚打了一个响喷。   王庶立马给人上眼药:“直接回自己老家,果然畏战,公主定斩不饶啊。”   陈规欲言又止,但看着屋内紧张的气氛只能继续装死。   “吴玠呢?”赵端继续面无表情问道。   “和曲端闹了矛盾后回了凤翔府扶风。”张浚想了想又补充道,“听说青溪岭之战时,吴玠的亲兵全都溃散,他目前正在整顿军队,想要把那些溃散的士兵重新招抚回来,免得祸害百姓。”   赵端难看的脸色这才面前缓和了几分。   每次大败,很容易形成溃军,若是不及时招抚,很容易形成盗匪,从而为祸百姓,现在荆湖这一代盗匪如此林立就是因为京畿路和南面一直输一直输,百姓和溃兵只能一路南下,这才祸害到荆湖一代。   “折智隽有没有东西送来?”赵端索性让周岚把自己做的舆图搬出来,一群人站在舆图前指着潼关的位置说道,“陕州没丢的情况下,金军绝对不可能稳稳夺取潼关,马上传信折智隽,务必先拿回潼关。”   潼关南靠千峰万壑的秦岭:北临大转弯的黄河,只有中间一条东西向的大路被挤在黄河与塬之间的小路,现在能被金军这么痛快拿下,第一是潼关内防守的人不足,第二则是陕州太乱了,整个陕州几乎已经没有任何行政机构,金军在去年已经打穿了陕州,只剩下一个州县城池还在奋力抵抗。   短时间内,陕州空虚,这也是娄室反应如此快的原因之一。   “潼关要是拿不回来,威胁到长安不说,永兴、环庆、熙河、秦凤、泾原的五路宋军也会断了联系,后援太容易被卡住了。”宗颖很是担忧。   陈规有些担忧:“陕州的兵力不多了,金军那边活女本就有近万人的士兵,再加上婆卢火亲自带队,折智隽那边未必有这么多的兵力。”   赵端现在一听要钱、要兵、要将就头疼,这些都没有啊,无非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可现在东西墙都有金军虎视眈眈盯着,不敢动也不敢调啊。   “现在谁手里的兵还能抽出来?”赵端叹气问道。   王庶幽幽说道:“曲端既然犯错了,也该有所惩戒,让他来兴元府问罪,再把他的士兵送去陕州就是。”   王庶和曲端的恩怨已经到了理不清剪还乱的地步,赵端为此和了无数次稀泥,奈何完全没有成效!   文人心眼小。   武人没脑子。   凑在一起和天崩地裂的结局。   赵端只当没听到王庶的话,对着陈规继续问道:“问问张三能给潼关支援多少人?”   陈规忙不迭应下,生怕公主反悔了。   “那邠州呢?”王庶完全不掩饰想要给人穿小鞋的打算,抓着曲端的错处就是猛打,“曲端做错了这么多事情,难道一点惩戒也没有?如此才是真的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情要紧。”张浚还是对曲端有些爱惜的,“但他确实这次守邠州不利,确实要好好处罚了。”   “他一个小小的保全实力的小心思,直接让五路军被切段,他是不是又可以稳坐钓鱼台了。”王庶冷笑一声,“泾原路的兵权是怎么得到的,他心里最清楚。”   不得不说,曲端这人虽然在百姓中风评不错,但在官员口中确实非常糟糕,此话一出,屋内竟没有一个求情的人。   擅囚主帅、抗旨不赴、拥兵自重。   这三条要不是张浚一开始死保,基本上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此人只护私军、不听节制。”叶梦得慢慢吞吞说道,“这样的人我上次听说还是五代十国的那些武夫。”   别看刚才王庶差点和叶梦得吵起来,但此刻叶梦得这话一出,王庶立马附和道:“曲端得知金人来后让吴玠及统制官张忠孚、李彦琪率领部下前往彭原店和金人抵御,自己却率大军驻扎在邠州宜禄。可那吴玠也是有勇有谋之人,虽然金军占据高地列阵,娄室亲自出战,但吴玠还是将其击败。要不是后续我们人少,金军在平地上确实有优势,我们又怎么会战败!”   王庶越说越激动,指着彭原的位置,大声说道:“吴玠几次三番派人请求支援,可曲端呢,前军已败,竟然害怕损失自己手里的精兵,直接退守泾州,吴玠不得不败退,邠州这才落到娄室手里,一旦金人有人支援,公主之前让王大女和张三拿下的凤翔府和京兆府又算什么!”   “令不行、禁不止,不顾大局、跋扈难制。”王庶义愤填膺说道,“还请公主斩之。”   赵端抱着手臂,盯着舆图没说话。   要说赵端有多重视曲端没有的,毕竟这人一来就闹一个真假曲端来下人面子,要不是赵端确实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也确实需要考虑西北大局,早就把人推出去杀了,当时也不过是恐吓威胁一番,已经是很体面的做法了。   可要说赵端有多憎恶曲端,那也是没有的,曲端驭下严格,从不放纵士兵欺压百姓,是五路军中风评最好的,百姓对他赞不绝口,很是喜欢,可见他确实也当得起他的名望,至于他和王庶这些文官的矛盾闹出这么大的问题,赵端早已各打五十大板,想要掀过去的。   她的目标就是为了收复失地,渡过黄河,这些人的问题她一向是能冷处理就冷处理,没有闹出人命,她就当小猫互挠,顺手分开就是。   “公主……”王庶态度激昂,还想继续说话,却突然沉默了,下意识挺直腰板,不再说话。   因为公主淡淡地看了过来。   那双过于浅色的琉璃眼珠子被眉骨的阴影一遮,也显出几分阴郁冷淡来。   公主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注意到她的动作,都下意识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站在边上,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我能用他,就不会畏其得众心、畏其难制。”赵端平静扫视心思各异的众人,一字一字强调道,“此番战败我自会惩戒,因此事惩戒。”   “若是他有反心呢?”王庶忍不住问道,“此人如此势大,完全不顾任何利益关系,难道就当真正直。”   赵端的目光终于落在王庶身上,打量着面前的文官。   王庶此人确实很有本事,于危难之际任鄜延经略使兼知延安府,节制陕西六路军马抵抗金军,随后屡立战功,哪怕因为曲端之后流亡到兴元府,还坚持住建队伍,创建了利路义士的乡兵组织,如今保卫兴元府的士兵就是这支队伍里的人。   赵端也很清楚,王庶是个强硬的文人军事家,不赞同任何将军扩兵,独立领兵,无数次上密折,希望公主可以收回诸将兵权等压制武将的事情。   他确实对朝廷尽心竭力,一心为国。   赵端淡定说道:“曲端若反,我自杀之。”   “也该防范于未然。”王庶坚持说道。   “不做任何没有证据的处置。”赵端神色同样坚定,随后目光环视众人,警告道,“望你们都是。”   众人见状这才动了动,叉手应下:“谨遵公主教诲。”   “那就继续说邠州的事情吧。”片刻的沉默后,赵端这才重新看会舆图,“索性让吴玠会凤翔府,王大女替换他。”   “王大女手中没有多少兵力了,吴玠身边的亲兵在青溪岭之战是已经全都溃散了。”陈规谨慎说道,“之前给她的就不多,这一路消耗下来,伤亡都要过半了,虽然后来收纳了不少盗匪义军,但未必能用。”   赵端真是有点没招了,就是再难的赵开经济,她这几日熬夜苦学也觉得能学到入门了,可没有人是实打实的能逼得所有人沉默了。   “公主,外面有一个人自称刘同,拿着一个荷包,说是公主给的。”就在众人苦思冥想哪里可以再抽调出兵力时,苗翠翠得了门房的传话,快乐地飞过来传递消息,站在门口说道。   “刘同是谁?”叶梦得吃惊,“难道也是公主的人,好看吗?”   “不好看的。”苗翠翠伸手比划了一下,“脸黑黑的,这么高,这么大。”   赵端也有些吃惊:“怎么会有我的荷包?”   “估计是公主什么丢了,被他捡去了,想要讨要钱银的,给点钱把荷包拿回来,人赶走就是。”张浚吩咐道。   苗翠翠见公主也一脸懵懂,就哦了一声准备去干活了。   “等会!”宗颖突然看向公主,犹豫说道,“汴京,汴京的统制。”   “什么?”众人吃惊。   赵端和宗颖面面相觑。   “公主忘记了?当时我爹走之后,很多人都要走了,刘同就是其中一人,带走三千多的兄弟,公主在他们临走前说一定会过河的,还给了他一个荷包,那是酴醾的荷包。”   赵端的记忆中终于露出如此片刻,细微的,宛若羽毛一般的微小记忆。   一个模糊的面容也紧跟着浮现起来。   “那个荷包上面的花白白的!”苗翠翠紧跟着说道。   周岚连忙说道:“边缘是用金丝绣的?”   “不知道是不是金丝,但确实金色的,亮亮的。”苗翠翠苦恼说道。   ——我没见过金子呢。   “是我的。”周岚小声嘟囔着。   周岚是个浮夸虚荣的话,那酴醾花确实是雪白漂亮的,但他还是喜欢在边缘绣上金丝,显得更华贵好看。   “不是说在北地汇合吗?”赵端不解,但很快就又果断说道,“请人进来,东西搬下去,随我一同去见见人。”   来人只有两个人,赵端见了他们,记忆中的样子更是清晰起来。   正是当日说要走的刘同和张卓。   “你们怎么在这里?”赵端接过苗翠翠递来的荷包笑问着。   荷包被保存得很好,连着脸色都没有褪色,那朵娇贵洁白的酴醾花依旧栩栩如生。   刘同等人反而是看楞了,有些不确定的看着面前的公主。   眼前的公主和汴京的公主截然不同,那张原本还带有几分稚气的面容早已不见,眉眼中的贵气并没有随着华丽的衣裙换成了简单的裤装而消退,反而多了几分沉静雍容的气魄。   “之前不说要去北地吗?”宗颖出声打断他们的沉默。   几人慌里慌张低头,刘同理了理心里的思绪这才说道:“本是听了公主的话,去了山西,但是黏没喝在山西搜罗宋降官、豪强,让他们把我们出卖了。后来我们在去年年底听说公主在兴元府,我们就带兄弟们都来了。”   金人确实在去年的时候就下诏,让河南、河北宋官降的人,原谅他们的其罪,量才授官了。   “你们当初带走了三千人……”宗颖叹气,“那不是也没剩多少了?”   刘同叹气:“死了一半的兄弟,只剩下一千五了。”   别说他了,屋内所有人都跟着叹气。   ——本以为可以把这支队伍派出去的。   “但是……”刘同摸了摸脑袋,“金军以打草谷的名义,在各地强征赋税,纵兵四掠,掠子女玉帛,所以各地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后来队伍越来越多,而且因为刘豫的军队打了洛阳,我们走到金州和兴元府边境的时候,队伍扩充到五千人了。”   “五千人!”叶梦得吃惊。   “五千人你们怎么带过来的?”张浚疑神疑鬼问道。   刘同摸了摸脑袋:“走金州的时候,本来确实没粮食了,打算就地休息几日,但是守将王彦看到公主的荷包后,又听闻我们打算投靠公主,就给了我们粮食,还把我们护送到饶风岭。”   叶梦得啧了一声,很是嫌弃:“王彦早上确实有一则劄子送来。”   ——是一个寻常的劄子,一般都是处在事情的最后批次。   赵端笑说着:“你们也累了,周岚带两位统制去吃饭,让李策那边抽点粮食出来给人其他兄弟们吃。”   周岚热情上前,把着刘同和张卓的手:“公主体恤,一路辛苦了,吃顿好的,换件干净的衣服。”   等人走后,公主看向众人,慢慢吞吞问道:“可信吗?”   众人不知如何开口,毕竟他们对汴京的事情并不熟悉。   “刘同爽朗,有爱国之心,不然也不会去北地,这些年也不曾听说他落草为寇的消息。”还是宗颖开的口,“只是这五千人看样子都是逃荒来的百姓。”   “兴元府周边也还缺人种地。”叶梦得冷不丁说道。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继续说下去,赵端思索片刻后对陈规和吕恒真说道:“陈规,两个到时候把那五千人选一选,至少要三千人,至于那两人,三娘,你也去聊聊,之前你也是见过的,我必须要保证他们的真心。”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赵端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捡起之前被她扔在地上的东西,仔细看看这两人要放什么屁。   ——最后能给我说出个所以然来!   赵端骂骂咧咧着。   “公主,方姑姑那边传来消息。”没多久,许久不见的杨雯华快步走来,低声说道,“金军被韩世忠困在黄天荡,有风声说吕颐浩要被罢免。”   赵端猛地抬头。 [333]第三百三十三章:换个位置坐坐(提溜   西北这边这么热闹,南方这边自然也是不逞多让。   金军大部队北撤时,被早已准备多时的韩世忠堵在了黄天荡,动弹不得,这事一件格外震动人心的事情,但零散的金军依旧散落南面各地,到处侵扰州县,百姓流离失所,而朝廷到现在都组织不起来有利的反击。   “官家二月底才上的岸,到现在都还没确定在哪里落脚,现在人还在浙西。”   杨雯华穿了一身简单的圆领袍,头发被利索整齐地挽起,却也不是做郎君打扮,只是瞧着很干净简洁,做事很是方便。   之前张浚等人推荐了很多兴元府知府的人选,但公主非常疑神疑鬼,挑挑拣拣了很多问题都没同意,只肯让自己认识的人负责自己身边的事情。   公主身边读书人没几个,武将占了大多数,剩下的不是女使就是宦官。   介于兴元府现在的重要位置,确实非心腹无法胜任,能选的人实在太少,而且公主态度坚决,所以杨雯华就这么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出现在衙门内处理政务,毕竟现在确实缺人,而且公主身边的女使,识字算账一把好手,众人只当是过渡之计。   只是她对内还负责处理方姑姑的事情,可后来金军南下东西断了联系,就连汴京的消息也很难传过来,这是她断联后第一次收到方姑姑的信件。   方姑姑寄来很厚的十来张纸,里面详细介绍了金军南下时,官家逃离建康后的所有事情,包括岳飞的几次大战,期间还夸了夸岳飞的本事。   “胡唐老是谁?”赵端满意点头,随口问道,“说是被岳飞救了。”   “胡世将的哥哥。”杨雯华想了想多嘴说道,“之前胡使者走时还一直念着他哥哥,不知他的情况,伤怀了很久。”   赵端一听便也跟着叹气:“乱世连报个平安都难,你遣人跟胡世将说一声吧,也了解他思念之苦。”   杨雯华笑着点头应下:“这里还有几件胡唐老的事迹,可要一并转述给他。”   “要的要的。”赵端连连点头,“回头你誊抄一下,再送些东西褒奖这两兄弟。”   赵端之前没了慕容尚宫的消息当真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下,偏对外是一点情绪也不能露出来,唯恐让好不容易有几分信心的百姓和将士心慌,就只能整日埋头干活,忙累了就躺下去睡了,这才等来了慕容尚宫的信。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少年时读的书不知其分量,唯有人亲自经历了才真的明白什么是煎熬。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杨雯华叹气说道,“世乱信难通,胡家兄弟倒也幸运。”   赵端也跟着心有戚戚。   得知尚宫消息的那日,赵端也跟着多吃了一碗饭,吃着吃着还掉了两滴泪,要不是曲端和吴玠的互骂弹章来得太快,她真是开心来不及开心,哭更是赶不上趟了,急急忙忙就去灭火了。   “岳飞打算截金军的尾巴。”赵端看着看着带起了滤镜,高兴说道,“我就说岳飞肯定行。”   杨雯华笑得不行:“公主如此盛赞,他便是再不行也要行了。”   赵端非常把看完的信件塞到后面,嘴里嘟囔着:“不是,他本来就很行,岳云单挑贼匪受伤了,准备点补品来,看有没有机会带给他。”   杨雯华点头:“这次岳飞部立下大功,怎么也要好好奖赏一二,不过朝廷那边应该会有动作的,我们送去也太晚了。”   赵端悄悄撇了撇嘴,不发表意见。   杨雯华便也笑而不语。   “不知道韩世忠的黄天荡如何了?都这么久了,抓到兀术了没。”赵端意犹未尽地嘟囔着,“梁钰肯定行……戏里说她擂鼓激励战事是在哪里来着。”   她敲了敲脑袋,暗恨自己听戏睡觉的行为,除了漂亮花旦,其他的啥也没记住。   “吕颐浩要被罢免是什么情况?”杨雯华转移话题,“方姑姑可有说?”   赵端这才继续看去,不悦说道:“吕老头确实很烦,但是还是很有骨气的。”   ——赵构需要有个强势的人给他架起来,不然容易膝盖软。   赵端这看完就无语了,指了指一个人的名字,气笑了:“这个赵鼎人人都说他刚正忠直、稳健持重,所以当时这么反对王安石,我都没弄死他,还给他一个右司谏当当,他倒好,现在给我釜底抽薪,要把吕颐浩给我弄走了。”   “崇宁五年,他刚进士及第,就敢在廷对时怒斥宰相章惇误国,自此以刚正闻名。”杨雯华一边说一边接过来开始看第二封信,沉吟片刻无奈说道:“赵中丞担忧得不无道理。”   ——苗刘之事后,他升任御史中丞。   事情还要从三月说起,韩世忠在黄天荡围困兀术数十日,吕颐浩力主宋高宗御驾亲征,提振士气,同时火速派出精锐部队策应韩世忠,彻底歼灭金军。   其实赞同这个事情的参知政事王綯,也说应该派兵与韩世忠夹击金军。   随后赵构才下诏准备亲征。   结果诏令出了当日,御史中丞赵鼎就态度激烈表示——在温州、台州时,就曾多次说应当等浙西安定以及建康的金军全部渡江后,陛下再回京。如今突然此举,一定是韩世忠上报金军陷入绝境,可以歼灭。万一上报不实,建康的敌军未退,回军冲突,陛下如何应对?   御史台的工作就是很容易引发连锁反应,先是赵鼎对吏部尚书的任命,紧跟着弹劾吕颐浩轻敌冒进,置皇帝于险地,并抨击其军政措施失当,应该被罢相,随后张守、王庭秀等人也开始接力弹劾。   要是吕颐浩老实挨骂就算了,偏他性格也强势,报复性贬黜弹劾他的官员,如此算是彻底点燃台谏官集体愤怒,交章弹劾,指责他专权恣肆、堵塞言路。   也是吕颐浩倒霉,当时还发生有妖人王念经,聚集数万人,在信州贵溪造反的事情。   赵鼎知道这事后更是来劲,直言:“饶州、信州的贼寇未除,王侄的溃军气焰正盛,陛下仓促离开,这是国家存亡最危险的时刻。”   这一下直接把赵构给弄得下不了台,吕颐浩也就成了不走也要走的局面。   “之前吕颐浩建议皇帝航海避敌,让朝廷长期流亡,动摇人心,南面的抵御这才如此不堪一击。”杨雯华思索片刻,委婉说道,“此事本就是大错,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多人抓着他骂。”   赵端说起此事也跟着叹气,但她一向不是任由事态恶化的人,故而拿起笔来说道:“九哥现在在哪里?”   “不出意外还在会稽。”杨雯华说。   赵端许久没和赵构写信,一时间不知从哪里说起,停着笔来来回回比划着。   杨雯华突然提醒道:“之前不是说皇帝想要来兴元府。”   赵端抬眸看她。   杨雯华微微一笑,提醒道:“公主不是很高兴嘛。”   公主高兴不起来。   但公主没法说!   赵端只能捏着鼻子表示——九哥,兴元府建设得特别好,我屯了可以让一万多士兵吃饭的粮食,快来兴元府啊!   但随着这个违心开头,赵端很快就找到感觉,后面写起来也就顺利了很多。   她是不想要吕颐浩被罢官的这老头,只是宋朝以台谏制衡宰相,所以只要台谏集体弹劾某位相公,那这位相公大概率是只能辞职了,皇帝也难以挽留。   这事在和平时期还可以说是制约相权过于强,但放在现在把一个主战的宰相赶走了,后续人是什么妖魔鬼怪都不知道呢。   赵端对于赵构现在身边的几个近臣没一个看好的。   王綯性格保守,讲究守土安民、清内固城,想要先稳定朝廷,再行北伐图谋,太过墨迹,不敢动手。   范宗尹主和避战,暂弃河北、保江南,哪怕他处理内政确实一把好手,她也喜欢不起来。   赵鼎倒是强硬抗金派,人也确实不错,但目前根基不稳,难以稳住大局,可以再养他几日。   至于其他人,朱胜非现在江西,任江西安抚大使兼知江州,也不知江西那边的情况,而且他性格过于和稀泥了。   其余官员,譬如给事中兼直学士的汪藻、綦崇礼等人,文采斐然但难登相位。   但赵端也不能明着劝赵构谨慎处理,毕竟吕颐浩让皇帝出海避敌的想法符合实际,但确实伤了人心,皇帝不能因此谢罪,肯定是要推出一个人背锅的。   所以赵端想着先把人换个地方晾晾。   “你说,我推吕好问上去如何?”奋笔疾书间,赵端随口说道。   杨雯华眉心微动,抬眸盯着公主无知无觉的面容,那样漫不经心的话被春日的日光笼罩着,随意自然,让人恍惚以为是一阵春风,但谁都知道这话的分量。   ————   四月十三日   赵构在越州州府衙门驻扎,刚一停下脚步就准备宰相奏事会,讨论到底要不要去蜀地。   吕颐浩这几日虽然忙得焦头烂额,但面上格外冷静,第一个开口问道:“听闻张浚来奏疏?”   赵构点头:“张浚言若是有意中兴大宋,必须亲临关陕。希望我先前往鄂渚,他当率领将士迎接圣驾,定下建都的长远大计。”   吕颐浩看了眼皇帝,果断说道:“如今当务之急是且战且避,奉陛下于万全之地,以长江、两淮为前沿,依托江南水乡与水军优势,必要时航海避敌,才能稳定大局。”   赵构站在屋内安静听着,看着刚浇上水,勉强压住灰尘的地面,扬起的细灰不知不觉中覆盖上了衣物,却让人无知无觉。   “我认为会稽只可暂时驻守,如果停留稍久,人心就会贪图安逸,不愿多次迁徙,反而徒增问题。”他谨慎说道,随后掏出手里的信件,非常高兴。   “二十七妹来信给我了,跟我说西北形势大好。”   手里的信封还很崭新,盖着公主的小印,厚厚一叠。   公主来信的架势可不低,皇帝也是一大早就跟不少近臣念叨过。   两边断了联系两三月,终于有了消息,可不是让人激动。   吕颐浩见状便含糊说道:“那不如暂且驻守浙右,慢慢谋划入蜀。”   赵构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紧张说道:“若是依靠雍州的强盛,凭借蜀地的富饶,固然很好。但公主说张浚在关中只筹备一万人的粮草,是真的太少了。两浙如果托付得当的人,钱帛还可以逆流西运。至于粮食,怎么能漕运呢!”   吕颐浩立马又转变态度:“如果只带一万军队入蜀,那么淮、浙、江、湖以及闽、广,将会成为贼寇区域,不再归国家所有,也担心后来难以收回。”   赵构就是担心这个事情,见众人都不太赞同,便也跟着收了心思:“现在进军上游,用淮、浙的盐税供养军费,运送江、浙、荆、湖的粮食作为军粮才是最重要的,还是让公主安心统领西北,不必记挂我才是,只是如今我这形式,只担心……”   赵构神色阴郁,没有说下去。   吕颐浩不再说话,就连吕好问也继续装死。   反而一侧的王綯见状立马安慰道:“议论的人只知道轻率批评晋元帝还都建邺,不能收复中原,而多说入蜀便利。殊不知从秦国任用张仪到本朝派遣王继恩,攻下蜀地已有八次,攻取就能得到,不用再次出兵,那么也不能说入蜀便利。”   范宗尹也紧跟着安抚道:“臣认为如果轻易入蜀,恐怕两边都落空;占据江南慢慢图谋关陕之事,就能两边都得益。抉择取舍,不能不慎重。”   赵构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众人离开后,赵构突然开口说道:“舜徒相公且留步。”   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了下来,吕颐浩脸色瞬间僵硬,但很快又镇定自若离开,其余两人也都面面相觑,脸色不好。   吕好问低眉顺眼站在一侧,赵构盯着这位老相公,沉吟片刻后说道:“赵鼎弹劾吕颐浩,按例,吕颐浩也该引退……”   吕好问心思微动。   赵构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问道:“你可有给公主写过信?”   吕好问心中立刻咯噔一声,但神色巍然不动,无奈说道:“听闻公主在兴元府少有机会读书,老臣身为公主老师,深知公主聪慧,只是被耽误了,便写信让老臣的族孙去督促公主读书,是我僭越了,还请官家降罪。”   皇家对公主和皇子的教育是不一样的,皇帝一般是当世大儒、宰执级官员,且于常参官中举年五十以上通经者备宫僚。   但公主一般不配备大儒教育,但公主一出生即配备三母。   仁宗之女福康公主幼育于宫中,三母备至,教以《孝经》《女诫》,等再大一些会选学识渊博、品德端正的女官为公主授课。   当初真宗的升国大长公主选宫中女官知书者,教以读书写字,若是备受宠爱的公主,皇帝还会亲自督导,真宗就常抱升国公主于膝头,亲自教她辨认书画,讲解经义,等公主及笄后,增设礼仪傅母,专授婚嫁礼仪与妇道规范,再习女工、书法。   但赵端的情况不一样,她自小被养在宫外,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对外也名声不显,当初赵构要接回来时议论很大,赵构为了让公主迅速融入朝野,也为了让公主读书明理,这才把吕好问打发过去教公主读书,算是宋朝公主的唯一特例。   故而听闻吕好问的私下举动并不觉得不妥,反而非常满意。   吕好问家世极好,吕公著之孙、吕希哲之子,自己本身在读书人中也格外有声望,足够给公主增添脸面。这也是公主当初能顺在扬州如此如鱼得水的原因之一。   赵构笑了起来,掏出第二份信件,无奈说道:“二十七妹真是在外面心都野了,谁好谁坏也不清楚,你这边刚写了信,那边就写信回来跟我抱怨了,且看看吧,在西北真是闹得厉害。”   吕好问只能讪讪一笑,接过来看了看,只是刚看了几行就冒出一脑门的冷汗,但很厚那些冷汗贴在衰老的皮肉上,迅速冷冰的触感让他自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地方开始战栗。   公主的信很简单,乍一看不过是小娘子的抱怨之语。   ——“吕老头真烦,整日就知道催我读书练字,虽然他是我老师,但我实在不爱读书,之前还整日跟我说什么兄妹之情的话,跟我说九哥辛苦,要我多多体谅,还说自己名节有碍无法多言,希望我能让九哥多照顾自己,这我能不知道吗,现在我真是苦恼,请九哥让他不要再来烦我了,如果九哥劝不了他,请给他多点事情做,让他忙起来,无心顾及我,谢谢九哥。”   “你从未说过之前教育公主的事情,也是我的疏忽,不知你的良苦用心,要不是公主这人不识好歹抱怨着,我竟还不知道此事。”赵构心有戚戚说道,“如今我和妹妹东西分离,也只有你还记着公主……”   吕好问捏着手里的纸张微微有些发抖。   ——他教书自认谨慎,直教授书本内容,少有涉及皇家子嗣内部之事,自然从不曾和公主说过这些事情。   ——可公主突然来信这么说……   “臣不敢居此殊勋。”片刻后,吕好问把心中激动的心平复下去,垂眸恭敬说道,“公主本就仁善,自然是惦记官家的。”   赵构跟着笑,随后把信件接了过来,想了想促狭地怂恿道:“你让公主交两篇作业来,免得她在兴元府没人管辖,玩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这信写的全是白话不说,读起来好像还带了点口音。”   吕好问便也跟着憨憨一笑。   四月十七   韩世忠上奏捷报送到赵构案桌前,朝野大喜。   “金军南下以来,各路军队大都望风奔溃,今年像韩世忠等人虽然没有立下大功,都多次获胜。如果加紧训练士兵、修整兵器,今年冬天金军再来,似乎有取胜的可能。”   “金军有十万多人,而韩世忠的战士只有八千,却能连连取胜,看来水军训练卓有成效。”王綯满意说道。   范宗尹顺势说道:“此前兵将望风奔溃,而今年都能奋力作战,这是天意似乎有所回转;更希望陛下修养德行,那么天意必定回转,官家何不让尚书省用黄榜宣告朝廷内外。”   赵构一听笑着点头,随后沉吟片刻后说道:“舜徒相公乃是宝臣相公之孙,文采斐然,让他去写榜吧。”   屋内众人脸色微变,唯有以此一向寡言的吕好问上前一步,躬身领旨。   站在最前面的吕颐浩微微侧首去看吕好问。   吕好问依旧面不改色,站在后面的位置一言不语。   “下去吧。”赵构说道,但是很快又说道,“两位吕相公留一下。”   门外   范宗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步,没走,便忍不住对着王綯阴阳怪气说着:“名门出身,元祐子孙,登进士第,还曾任通判颍昌府,提点河东刑狱,徙河北西路转运副使,擢为御史中丞,改任兵部尚书,还刚直不阿,靖康初冒死弹劾蔡京党羽,直言敢谏,谁不夸一声忠直……出来了,舜徒相公恭喜啊。”   吕好问和吕颐浩一起出来时,闻言只是笑了笑:“韩世忠大胜,确实大喜。”   范宗尹一怔。   王綯已经不想掺和这些事情,便也跟着说道:“这事还是要抓紧拟黄榜才是。”   “刚才官家留两位说什么?”范宗尹紧跟着问道。   “有近臣进言想要陛下对元祐党籍人士,加以追封叙用。”吕颐浩还特意看向吕好问,“还特意提了宝臣相公呢,说如此贤相也没有得到洗冤的恩泽,希望可以由宫中直接下达诰命,统一颁布特殊恩典,让天下改观。”   在场的早已对这些当真心有戚戚,下意识都皱了眉。   “官家怎么说?”王綯紧跟着追问道。   “还是舜徒相公先一步劝道说是‘凡官之复叙,皆由三省条具取旨’,官员追复属核心事务,需经三省审核、拟旨、执行,皇帝若是直接下诰,反而会让这些人备受争议,再者朝廷初定,官家更需维护‘祖宗家法’,令其家自陈符合‘官员叙复需自陈’的制度惯例。”   吕颐浩淡淡说道:“官家很满意,说下诏按照恩旨允许本人自行申请。”   众人神色几近变化,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吕好问虽然现在是尚书右丞,但他鲜少开口很是寡言,之前也只是沉默跟着官家入海,最多也就是推荐了一个周虎臣进了御史台,现在看来,此人奸诈,早有准备啊。   “当真是恭喜啊。”吕颐浩看向吕好问,故作和气说道。   吕好问终于抬眸看向众人。   他年纪最大,平日里也不爱说话,几个相公议事也少有发表意见的,再加上吕颐浩性格霸道强势,故而大家很少注意到这位老吕相公,只是此刻他少有地抬眸扫视众人,神色自若平静,这才让人突然察觉他出身顶级名门东莱吕氏。   “曾翁于天下事,屈伸舒卷,动有操术,只愿此后谨遵阿郎之言,以治心养性为本,不事空谈,躬行实践。”吕好问从容淡定应对。   四月二十五   通议大夫、代理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御营使吕颐浩被罢,任镇南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充醴泉观使。   同日,给事中兼直学士院汪藻草再一次拟稿。   通议大夫、尚书右丞兼门下侍郎事吕好问升任监修国史、礼部侍郎、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知枢密院事。   只是这个消息还没热乎,同日,就再一次传来韩世忠的战报,只是这一次是败绩。   浙西制置使韩世忠与完颜宗弼在长江中再次交战,宋军战败。   吕颐浩离开前淡淡说道:“当真枢密院的战功是如此好拿的。”   吕好问捏着战报仔细看着,随后抬眸,依旧云淡风轻,颔首点头:“我自会多加考虑,雨天路滑,还请吕开府好走。” [334]第三百三十四章:公务员考试!   金军在江南大肆劫掠后,因长驱直入,粮草不好补给,再者不适应南方气候,且各地义军到处袭击,所以才决定沿运河北撤,返回北方。   韩世忠则敏锐抓住着这个时机,率水师八千人,战船百余艘,趁金军不备,急趋镇江,抢占金山、焦山等长江咽喉要地,严密封锁沿江渡口,切断金军退路,逼得金军不得不停留在自己完全不熟悉的水路上。   之前焦山寺伏击,差点就抓到兀术,却被他遗憾脱逃,随后两军舟师在银山脚下展开数十次激战,期间梁钰亲自执桴擂鼓,只要鼓点一响,宋军船只同时放火浇油射向金军,以至于江面瞬间变成火海,被波及的金军船只更是不计其数。   韩世忠的战船高大坚固,每次都可以迅速包围金军前后数里,金军多为骑兵,不习水战,战船矮小,在宋军高大战船的冲击下损失惨重,金将斜卯阿里、韩常被一一击败,到最后全军被迫退入黄天荡。   黄天荡在栖霞山附近,是一处天然江湾,港汊交错、淤泥深厚,但仅为一个狭窄出口,形如口袋,金军也没想过会误入这里,韩世忠察觉到时机,立即率水师封锁出口,将金军死死困在荡内。   如今已经被围困近四十天了。   “粮草已经全部没了,战马也都杀得近一半了。”术列速入内,嘴皮子起皮,神色格外焦灼,“现在只能喝那些脏水,大家都闹得厉害。”   兀术也再也保持不了体面,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   “要不再试一下?”讹鲁犹豫问道。   “还试?死了多少兄弟了?我们不认路,根本突围不出去。”术列速声音大了起来,怒气腾腾。   “要不再试试贿赂贿赂韩世忠?”一向沉默的韩常低声说道。   “一开始说把所有财物和白马都给他,他都拒绝了,还能怎么贿赂。”术列速抱怨着,“这人瞧着大大咧咧的,瞧着还挺硬气。”   “要不听了韩世忠的,给朝廷写封信,把那两个宋朝皇帝送回来?”讹鲁看了眼兀术,犹豫说道。   兀术没开口,脸色更难看了。   原是兀术一开始写过血书求援,但是被韩世忠用箭射回,不仅如此,还送来一行大字。   ——还我两宫,复我疆土,则可以相全。   “胡说什么!”斜卯阿里瞪眼,“这不是让宋人笑话,再说了,我们就算写,大同那边可要给我们好看了,丢人!”   “那怎么办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下面的人已经乱得厉害了,那些签军都跑了很多人了。”讹鲁抱怨着,“宋军战船太高大了,而且最近江面风的也太大了,我们之前造的火箭,根本烧不了宋军的船。”   就在金将们一个个陷入绝境时,外面的亲兵上前说道:“大将,门口有一个签军说有办法出去,前来献计。”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术列速质疑,“不会是打算把害我们吧。”   “前几日签军们都闹得厉害,我本打算杀几个人压一压的。”讹鲁嘟囔着。   “先听听跟他说什么。”兀术勉强压住心里的烦躁急切,不耐说道。   来人是一个身形瘦弱矮小,但目光沉稳,眼神坚毅,不是鬼鬼祟祟的样子。   “你有何计?”这个面容让屋内众人多了几分耐心,上首的兀术勉强露出一丝笑意来问道。   那人叉手,一开口就是南方的口音:“我是扬州人,我知道怎么出去,但我给出计策之前,想要问大将答应我两个要求。”   兀术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讹鲁大怒,直接拔刀:“你不说,我就直接杀了你。”   “杀了我,你们肯定就会全部死在这里。”那人冷静说道,“我说的是真的,黄天荡路口很多,是个口袋地形,没有熟悉地势的人,你们这辈子都出不去,甚至外面的人就算来也未必捞的出来你们的尸体。”   讹鲁听得心烦意乱,拔刀就要看过去。   “住手!”兀术气得脸都白了。   韩常眼疾手快把人拦住,把人直接拽了回来:“大将还在,何来如此放肆,还不放下刀剑。”   讹鲁只能站着直瞪眼。   “你什么要求?”兀术冷笑,“你最好真的有办法。”   “我有。”那人盯着面前的金将,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屋内的人都不耐烦了,这才说道,“我要一大笔钱,等出去后,你们放我走,我是扬州人,我老娘还在扬州,我想回家。”   兀术眉心微动:“就这些?”   “对。”   “你叫什么名字。”兀术打量着面前之人,随后说道,“你瞧着是个沉稳的人,跟着我们金军才有往上走的机会。”   “父母在,不远游,我老娘病得厉害,我要回去找我老娘。”那人继续说道。   兀术喟叹:“你们宋人比宋兵有几分骨气,真是奇怪。”   “你被宋军围在这里还这么说,我记得你,当初你被我们公主挡在扬州城外,怎么好意思说这些话。”那人一脸嫌弃。   讹鲁真是受不了了这个不知是阴阳怪气还是耿直的脾气,暴脾气上前就要把人砍了。   韩常只能死死抓着他的手。   “可以。”兀术对着亲兵点了点头,“抬一箱珠宝过来。”   那人盯着那血迹斑斑的箱子,呆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布,躺在地上,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打开箱子。   他并没有挑选那些华贵好看的瓷器字画,只选了可以方便兑换的金银制品,装了满满一兜也不多拿,系起来背在背上。   兀术仔细打量着那人,笑说着:“若是你愿意留在金国,自然可以得到数不尽的钱财。”   那人低头不语,只是盯着那箱子好一会儿才说道:“今日江水已经开始上涨,大概可以持续好几日,你们在建康城西南角的芦场地原本是老鹳河故道,只要在开凿疏通水渠,大概需要二十多里的长度,就可以把上游和江口连接起来,你们的船只从江背驶出,就可以到上游了,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真的假的?”讹鲁疑神疑鬼问道。   那年轻人依旧低着头没说话。   “爱信不信,你们只有在涨潮的这几日可以,别的时候都是淤泥,你们是挖不开的。”那人硬邦邦说道。   金将们面面相觑。   “那你给我们点个位置。”最后兀术说道。   金军已经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破罐子破摔,听取这个意见。   ————   天色刚蒙蒙亮,韩世忠正准备再一次进攻时候,突然听到前军传来惊呼声,心中咯噔一声,立马往前看去,竟然看到金军从上游的位置出现,随后数不尽的金军玩命地往建康方向跑去。   建康目前还有守城的金军,可以暂时让这支被困近四十日的金军有喘息机会。   韩世忠大惊,随后立马开始下令要求全军追击金军。   宋军的大船顺风便更快了,更不是金军的小船可以比拟的,两军开始再一次交锋,或者说宋军正疯狂吃金军屁股。   兀术头也不回往前跑,还把自己主船上的金银珠宝全扔水里了,减轻船只重量。   不少金军都如此干,以至宋军见满江的箱子,眼睛大亮,都想要把这些箱子全都捞上来,一时间队伍大乱,谁也无心去追赶进军,韩世忠大骂呵斥都阻挡不了这些事情,但幸好金军的船只确实不方便,宋人还是把金军堵在湖面上无法渡江。   四月二十五   长江江面薄雾初散,新一轮太阳即将高悬天际,预示着新的一天马上又要来了。   兀术被困在镇江出不去,韩世忠的海船如巨型堡垒般静静停泊在不远处,船身高大巍峨。   这支队伍在江中阻截金军队伍数日,数百船只借助风力扬帆,往来如飞,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谁也出不去他们的包围。   兀术每天登墙观望,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不如张榜招募,重金送上,说不定会有人献上攻破海船之计。”韩常说道。   兀术直接把三箱珠宝打开放在榜单下面,第二天晚上就有一个自称是福州王海的人解榜了。   “你们可以在船中装土,用平板铺好,然后在船板上打孔划桨,等风停时出江,有风时不出,海船没有风就无法移动,用火箭射船上的竹篷,就会不攻自破。”那人得意说道,“我家世代航海,如今岁侨居建康,但昨夜夜观星象,这几日估计长江要停风了。”   兀术眸光微动。   “这也能看?”讹鲁质疑。   “自然。”王海得意一笑,“再也没有比我们福州人更懂出海了,小小气象不再话下。”   兀术看了一眼面前小眼珠胡乱转的人,笑了笑:“是个有本事的,把钱拿走吧,可有意效力金军?”   王海大喜随后大惊,最后摆了摆手:“我不过是一介商人,只做赚钱的买卖。”   兀术嗤笑:“罢了,滚吧。”   那王海也不生气,麻溜叫人抬起东西跑了。   “还不如那个救母的小郎君。”讹鲁嫌弃。   兀术神色淡淡:“有什么区别,只要宋人有欲望,总有源源不断帮助我们的人,他只要帮了我们,再多的理由也不过是借口。”   韩常仔细思考后说道:“那要抓紧时间造火箭了。”   兀术点头,冷笑一声:“若是真的风停了,看我不狠狠撕碎宋人。”   那边韩世忠也兴致勃勃做好了水陆作战的准备,想要大干一场,拦下一个大功。   “这船上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士兵马匹、家属辎重,还有那些抢来的货物,要不要先让他们都卸了。”梁钰提醒道。   韩世忠大笑着摆手:“就金军那小船,风一吹就再晃,我们在水面上打他,绰绰有余。”   “就是,金人懂什么水啊,他们见过长江吗?”苏德大笑着。   梁钰犹豫,但见众人都一脸大胜在握的表情,便也跟着不说话。   就在宋军正准备出门时,孙世询突然心事重重走进来:“停风了。”   韩世忠大惊。   “我问了好几个老手,都说要停几日的。”孙世询去看韩世忠,沉吟片刻,谨慎说道,“怎么办?要不要先停一停……”   只是这事如今也由不得宋军决定了,因为对面的金军竟然开始击鼓,开始了主动进攻。   兀术竟亲自擂鼓聚兵,数百艘轻舟载着持火箭的金兵,如离弦之箭般驶到水面上,直扑韩世忠的队伍。   金军轻舟小巧灵活,划桨如飞,装满土后更是又快又稳,完全没有晕船的感觉,金军的状态再无之前的虚弱,很快,这支队伍转瞬便逼近宋军船队。   大船有大船的好处,笨重而稳当,体大而势重,一旦有风,船行如飞,但他的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四月的天晴朗无风,一旦海面平静,船只就无法移动,更难以掉头,所有优势会在瞬间变成劣势。   火箭触篷即成大火,干燥的竹篾与油浸的帆布瞬间腾起熊熊烈焰。烈日暴晒之下,火势借着船内辎重的滋养,迅速蔓延至船舱各处。   一时间,江面之上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呼喊震天,水面被染成红色,荡出一阵阵的水波。   宋军士兵被猝不及防的攻击后,只能狼狈奔走,有士兵奋力扑火,却引火上身;也有试图跳水逃生,因船身高大,坠入江中后被漩涡卷走,绝望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瞬间惨不忍闻。   船上的战马也因为受惊发狂,挣脱缰绳四处冲撞,将本就混乱的甲板搅得天翻地覆。   许多士兵被马匹撞倒,或坠入火海,或跌落长江。短短一炷香的时间烧死、溺死者不计其数,船板被烧得噼啪作响,焦糊的气味四处飘散到江面上。   被猛烈的火势烧毁的船只残骸只能江水顺流而下,密密麻麻遮蔽了江面,宛如一条只剩下枯骨的巨龙,顺江漂向远方。   兀术见宋军阵脚大乱,当即下令全军追击。   金军的轻舟穿梭于燃烧的宋军船只之间,鼓声震天,喊杀不绝,他们不再晕船后很快就爬到大船上,开始屠杀。   孙世询手持长枪,身先士卒斩杀数名金兵,但被火箭射中肩膀,烈火瞬间点燃衣服,他犹豫间被一杆长枪戳中胸膛……   严永吉率领亲兵试图组织反击,却被金军火箭密集射杀,与整个船尾一起变成一团大火。   韩世忠目眦尽裂,立刻下令所有船只,顺江遮蔽江面而下,弃船登陆,率领剩余残兵向瓜步方向撤退。   ————   韩世忠的情况如何赵端暂时无法得知,也没空打听了,因为兴元府昨日收到朝廷的诏令,让各路曾经遭受战乱残破的州县举荐举人,以靖康元年参加考试终场的人数为标准,按比例录取。   赵端敏锐察觉到这事吸纳人才的好时机,立马把胡安国叫来,说准备搞一个科举捞点人才来。   胡安国震惊表示:“官家不在,如何能开设科举。”   赵端充耳不闻,继续说道:“你之前说的那个三舍办的挺好的,我看也招了不少人,也该考教考教,所以索性举办个科举,让附近的读书人都来考试。”   “国家大乱至今,只有建炎元年举行过恩科,此后一直不曾举行,而且只在西北举行是不是……”   “对对,要不荆湖那边也下诏,反正尚宫也在那边。”赵端有些得意,“尚宫说已经把钟相给解决了,我回头还要给她犒赏呢。”   “我是说!!”胡安国见和公主鸡同鸭讲讲了半天,忍不住提高声音,“没有公主主持科举的先例!”   赵端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和他四目相对,不吭声了。   胡安国一看自己话说重了,只担心伤了公主的心,犹豫找补道:“要不还是让各州县推介一二过来就是,也都是能用之人。”   赵端坐直身子,咳嗽一声,随后大声骂道:“让我来西北的时候,可没说我是公主!”   这会轮到胡安国不吭声。   “拒绝!就要办!”赵端拍桌,态度强硬,“而且你不办一下,谁知道这次我们赢了,消息都传不出去,不仅要办,还要大办特办,这次考试包住宿和吃饭,路上的运费根据户籍补贴。”   “没有钱!”一直装死的宗颖大声抗议。   “抗议无效!”赵端大声反驳着。   宗颖和小公主四目相对,随后宗颖骂骂咧咧:“我要去找李策,我要让李策跟你哭。”   “哭也无效。”赵端嘟囔着,“就这样了,之前科举录取的规格时什么样子来的,给我来一份我看看。”   胡安国其实是隐约知道公主的性格比较强势的,但平时都是强势到别人身上的,他也就睁一只眼一只眼,现在真是刀挂自己脑门上,这才觉得头疼。   “不行啊,没有先例。”他垂死挣扎。   赵端漫不经心说道:“没有先例的事情多了,两个皇帝一起去北方……嘶……”   赵端怒视宗颖。   宗颖心累收回脚,皮笑肉不笑地虚伪岔开话题,装模作样翻开册子:“还是说说考试的事情吧,我觉得是有一定可行性的,就是这个全包住宿和吃饭,这个价格要仔细商量了。”   赵端抱着手臂,哼哼两声。   “读书人话最多了,让他们来考试,考不中的回家之后肯定要到处吹牛的。”苗翠翠正在哼次哼次继续点茶,茶面依旧一团糊涂。   “我们村子的几个读书人,每次考试都考不中,但是次次都跟我们炫耀汴京可好看了,我还见过呢,汴京真的很多好吃的嘛?真的很大,很多人吗?”   胡安国眼神闪烁片刻。   “这倒是一个好想法,现在各地信息太慢了,我们这次考试要是包吃包住的话,赶过来的人肯定不少。”宗颖沉吟片刻,也琢磨出点意味来,“而且他们这一来肯定能拉动周边的消费,最近赵开那个改革,也正是需要人流动把消息带去更远的地方,那也钱引要是能花出去更好,不过之前是不是只能在四川,荆湖那边可要注意一点了。”   “但是叫科举……”胡安国犹犹豫豫说道,“是不是不太好啊。”   “若是改个名字确实更好。”宗颖刚一看向公主,公主就把圆滚滚的后脑勺给他看了。   宗颖也只是笑了笑:“还是要公主赐名才能提振人心!”   赵端想了想,随后以拳击掌:“这不是公务员考试吗?不如就叫公务员考试吧?”   “公务员是什么意思?”胡安国也不需要公主回答,开始自己说文解字,“公务一般说是国家或集体的事务,譬如从吉勤于公务而疏于训子,员,物数也。从贝,囗声。凡员之属皆从员,难道是指员僚,处理国家事务的员僚,诸官署应置员数,皆以编敕、令格式为定,不得擅自增置,啊,公主读书大有长进啊。”   赵端看着他如此慢条斯理地解释了一遍,随后缓缓喝了一口茶冷静一下。   ——没听懂。   “那这个名字很符合实际啊。”宗颖也紧跟着说道。   赵端只能嗯了一声。   那边苗翠翠端着三碗点茶送上来打破了公主的尴尬。   胡安国一看那茶,就忍不住说道:“也浪费不少茶了,怎么还是如此一塌糊涂,这一坨是什么?”   苗翠翠一听,原本刚放下的茶盏就被端走了,然后虎视眈眈盯着宗颖看。   “还挺好的啊,这是……猫?”宗颖沉吟片刻,谨慎给出自己的答案。   苗翠翠毫不停留地就给人端走了。   宗颖挽留不得,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走到公主面前。   “是竹枝啊。”赵端一看就给出答案,嘲笑着,“这四仰八叉的,除了树枝还有什么。”   “我还以为是猫胡须呢!”宗颖喊冤,“竹子清瘦,这圆鼓鼓的,自然以为是一只端着的肥猫啊。”   “好多竹子!”苗翠翠强调着。   “对对对,你这么一说,我也是察觉出点样貌了。”宗颖立马哄小孩,“瞧瞧这条条杠杠的。”   翠翠板着脸不吭声。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那就叫公务员考试?”宗颖喝了一口茶,随口说道。   “可一般授官都是要进士出生,或者三舍出身,这次是普通读书人考试,如何叫公务员。”胡安国一板一眼说道。   “我这个是以结果为导向,这批人考出来,我肯定是要立刻拉出去干活的,再说了,公务员考试落榜不是很正常。”赵端越想越来劲,“我要是直接把岗位放出来,让他们自己考如何……”   “不可啊!”胡安国大惊失色,“如此市侩,岂不是要激怒读书人。”   赵端和他四目相对,随后又口出狂言:“考试就是想当官,这么清高考……嘶……”   “喝茶喝茶。”宗颖露出虚伪的笑来。   胡安国脑袋已经木了,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反驳。   从自己第一次松口开始这事的走向就已经不受控制了,现在仔细一想,只要不叫科举考试,公主后面说的,竟然也不过是公主的革改而已。   “你们商量一下何时考试,那几个地方的人来,具体事项,写一个计划表给我。”赵端见小老头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非常体贴地吩咐道,“第一届考试,难免有些不足,不必担心,回头我给你们兜着。”   胡安国一听这话,还是忍不住有些满意。   公主别看性格强势,但是做事很靠谱的,之前大家这么骂赵开和张浚,公主也没把人推出去,都是自己出面,亲自解决这些问题的。   ——要是是一个皇子就……   胡安国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但他紧跟着就是脸色大变,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胡安国,你不要命啦!   幸好宗颖眼疾手快把人扶住,笑说着:“怎么了,公主做事虽然有些强势,但还是很好相处的,你习惯了就好。”   胡安国没说话,只是突然古古怪怪地看了眼宗颖。   宗颖被他看得奇怪:“怎么了?”   “你,觉得公主……”他快步走在游廊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没事,第一次接触公主办事,有些惊讶,公主以前在汴京也这样?”   “对啊,我爹这么强势的人,见了公主都得低头。”宗颖笑说着,“公主以前刚来汴京的时候,要做的事情,能憋好几个月,然后回头突然给我们来一下,我们阻止都来不及。”   胡安国安静听着,随后笑容更勉强了:“世以贵干将、镆耶,以其立断,公主果断而行,鬼神避之。”   宗颖连连跟着点头,也跟着夸道:“公主确实果断,少有犹豫,不然也拿不下长安凤翔。”   胡安国胡乱嗯了几声,胡乱离开了,宗颖莫名奇怪跟了上去,反而是不远处经过的杨雯华听到动静后,脚步一顿,扭头去看了一眼胡安国,眉心微动。   胡安国说的那句话,后面还有一句。   ——矧夫诞膺天命,司牧黎献,裁万枢而制百揆,别九流而任众职,独运陶甄之上,下令流水之源,岂可以惑乱于众多,牵制于文义,犹豫而不决,雍容而无断也。   “大娘!”周岚远远看到杨雯华高兴说道,“怎么站在这里啊?就等你了。”   杨雯华缓缓收回视线,随后笑问道:“刚才看到胡公和宗通判了,是有什么不愉快吗?”   周岚撇嘴:“胡安国一个老古板。”   他飞快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随后抱怨道:“科举怎么不能办?我要看不仅要办,还要大办特办。”   杨雯华看了眼周岚,低声说道:“科举乃是国家伦才之事,这天下只有一人可以伦才,周内侍慎言。”   周岚一顿,随后撇嘴:“可公主也很辛苦啊。”   “公务员考试……”杨雯华低声念了一句,随后笑了一声,眉眼弯弯,“天下公务之人出自公主之手,也很好。”   周岚也跟着哈哈笑着。   杨雯华来的时候,屋内又已经换了一批人,张浚等人正在品鉴苗翠翠的茶,对这只‘猫’赞不绝口。   苗翠翠低头不语,瞧着很不高兴。   “金人要立那个刘豫做皇帝。”赵端见人都来齐了就直接说道,“汴京那边需要一个答复。” [335]第三百三十五章:感觉要挨大打了   汴京的情况非常糟糕,在刘豫攻破东京后,黄河以北全部被金军占据,睢州和洛阳也都驻扎着金军,至此宋朝四京全部沦陷。   目前只有汴京附近的零星县城还在坚守,但粮草储备匮乏,四面交通断绝,城中已经很多人饿死了。   之前还发现过河北签军首领聂渊,假装用食物与士兵进行交易,却在守城士兵不再防备时,聂渊和数百名部下趁夜登上城墙,放火焚烧城楼。   郭仲荀带人退守陈留时,上官悟想去唐州集结兵力,却被董平杀死,整个京畿路已经一团乱麻,但朝廷根本没有余力去救。   折彦质在颍昌府和刘豫军队陷入僵持,算是勉强平衡,但后继无粮,也无兵源支持,南撤回襄阳是迟早的事情。   “不是听说金国左副元帅黏没喝和各将帅分别前往山后避暑嘛?”叶梦得拿着新出的情报谨慎说道。   山后,指的是太行山北段偏西一侧的地区,也就是燕云十六州中的山北,包括云州、寰州、应州、朔州、蔚州、妫州、儒州、新州、武州九州。   也就是说金军的所有主帅都回了金国的地界。   “黏没喝与右监军希尹、右都监萧庆同往白水泊,右副元帅兀术还在南面,东路军的其他主将则前往望国崖,不过挞懒还留守潍州。”   宋人在南面也有自己的间谍,再加上这事情并没有太大遮掩,所以他们很快就知道消息了。   中原的五月过于潮湿炎热,而且金代夏捺钵是女真贵族的传统习俗,这也向宋朝表明“短期无大规模南侵计划’的信号,算是两边默契的停战。   “你们说……”赵端沉默片刻,随后突然说道,“金军是不是打不起了。”   她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这者,且有理有据分析着:“金军灭辽后就来攻到我们,靖康之难后连续南征,可曾休息过一日,他们确实得到了黄河以南的地方,可难道这些地方就很好吞下吗?不仅宋朝的义军,契丹人难道不反抗吗。”   她看向屋内众人,缓缓说道:“金人去年六月还以元帅府为灵,禁民汉服,又下令髡发,不符合样式的人将被处死。听说命令下达当天,各级官吏全力执行,士兵闯入集市店铺,看到居民发式稍有不符合规定的,立即拉出斩首,闹出很大的动静,死了数百人。”   女真骑兵确实强大,但强大的骑兵是很难治理国家的,马上可以打天下,但治理天下是需要下马的。   “公主是觉得他们打算和我们求和?”张浚谨慎说道。   赵端想也不想就摇头:“那肯定不是。”   她说完又不说话了,只是在屋内晃晃悠悠走着,随后又说道:“他们想要‘以汉治汉’,用刘豫来应对汴京一代,他们则专注力量打江淮和陕西。”   陈规反应很快:“公主觉得他们会加大对陕西和江淮的进攻。”   赵端盯着面前的舆图,沉吟片刻,笃定说道:“是陕西。”   ————   白水泊原名白水泺,水草丰美,湖水清澈,芦苇丛生,是水鸟栖息与畜牧的优良场所,还盛产“官村鲫鱼”,因为夏季凉爽的特点是辽帝及贵族的避暑、围猎之地,也会经常在此召开军事会议、接见部族首领。   当初天祚帝闻金军将出岭西,就前往白水泺避难,此后金辽交战,辽国赵王习泥烈、萧道宁被擒,辽军溃散,此役加速了辽国的覆灭。   金国建立后,黏没喝进驻云中,改名白水泊,便占据这块避暑圣地。   西路军的高级将领这几日都相继来到白水泊避暑,等大同尹高庆裔过来的时候,黏没喝正带人举办狩猎,整个白水泊都被喜气所弥漫。   如今东路军萎靡不振,讹里朵被宋军抓走后生死未卜,兀术被人困在南边水域,也不知能不能逃出来,能拿得出手的将军如今都被困在南面,剩下的人完全不足为患,这次去望国崖的动静也灰溜溜的,西路军可不是要拍手交好。   黏没喝更高兴,因为他虽掌握整个西路军,但到底还是被都元帅斜也用道义压着,但是最近从京城传来的消息,说他的病情是越来越严重了,怕不是撑不住今年了。   想当初他想先打西北,但兀术却坚持南下,朝廷却说他上一次攻略失败,假意要他休息,却让兀术单独领兵,期望他可以立大功,虽说娄室那边并没有讨到太大的好处,但至少两边还算僵持,可兀术南下却是完全失败,被人困在黄天荡,生死不知。   “东路军的主帅实在短命啊。”萧庆嘲笑着,“这一个个都活不长啊。”   黏没喝听得更是开怀大笑,一眼就看到匆匆回来的高庆裔,高声招呼道:“高府尹匆匆来迟,可要自罚三杯啊。”   高庆裔笑说着,接过侍从递来的酒杯,爽快说道:“是我来迟了,自罚三杯。”   众人便也跟着起哄道。   “事情可是办妥了?”黏没喝随口问道,在场的都是心腹,故而也不遮掩。   高庆裔这才正色说道:“都办妥了,属下先到刘豫所属的景州,在州府召集官吏军民,宣告寻求贤人建国的意图,众人都答应说愿意听从推举的人,属意刘豫,许是刘豫本就是景州人,所以进士张浃等人便共同推举他。随后我又前往德州、博州、大名府,都和景州一样,等到了东平府,见时间不够,只是分发文书到各郡,让他们自己把拥戴的人写上来。”   他有条不紊说着还让人把那一叠纸张拿过来,有条不紊说道:“全都推选刘豫,可见刘豫确有几分人心本事。”   黏没喝看也懒得看,只是随口说道:“那我这就上表皇帝。”   “为何要选刘豫。”萧庆有些不悦,“此人只担心是个吃里扒外的人。”   黏没喝随口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之前济南有人捕鱼得到鳣鱼,刘豫说是神物降临的祥瑞,还莫名其妙搞出一个祭祀;后来大名府顺豫门下长出禾苗,一茎三穗,外人都说这事受命称帝的符瑞。大将可知那个挞懒怎么突然念起那个刘豫了,就是因为刘豫让他的儿子、代理济南府知府刘麟携带重金贿赂挞懒,可见此人和我们不是一条心。”   黏没喝讪笑,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不以为然:“那是刘豫不知道怎么找我,这才盯上了没用的挞懒,挞懒能给他什么,兵,地还是权,这些东西,可以给的,只有我!”   正是煊赫辉煌的西路军主帅漫不经心把手中的琉璃盏举了起来仔细把玩着,琉璃在日光下五彩缤纷,落在手上的光泽,好似有一层羽衣霞光落在手背上,温柔而漂亮。   宋朝的东西可真是好东西啊,如此精美的东西当真罕见。   “我推介了他,他会明白谁是他的靠山。”黏没喝紧紧握住手中的琉璃盏,心平气和说道。   “其实刘豫听闻此事后,还特意找到我,推介了张孝纯为帝。”高庆裔冷不丁说道。   宣和七年,金军撕毁盟约南下,重兵围困太原。张孝纯与副都总管王禀坚守逾年,拒金招降。靖康元年,坚守一年的太原城破,王禀战死,张孝纯被俘拒降,囚归云中,至今都在监牢里。   黏没喝一听这人的名字就有些腻歪。   “要不是高府尹不准我杀他,此人在当年太原城破,早就被我杀了。”他厌恶说道。   高庆裔点了点头,随后仔细分析道:“张孝纯确实不合适,他本人是宋朝的宰执,知太原府兼河东路安抚使,若是我们立他为帝,在中原人眼中就是宋臣叛宋,反而会引发更大反抗,可那刘豫不过是普通文官,名声不显,之前他杀部将关胜献城投降,主动投靠,更为顺应天命。”   他想了想继续意味深长说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有人如此积极想要,何必非要选拿模棱两可之人。”   黏没喝点头应下:“狗只要听话能护家就好,何必要什么名狗呢。”   众人一听便也跟着哄笑。   “那可要抓紧了,我看挞懒整日围着皇帝转呢,可别被人截胡了。”萧庆连忙说道。   黏没喝看向高庆裔:“不知高府尹是否愿意再辛苦一下。”   高庆裔果断起身,笑说着:“自然愿意为大将效劳。”   “马上到汴京,让刘豫别墨迹了,宋人真是腻歪虚伪,就说‘戴尔者河南万姓,推孝纯者独尔一人,难以一人之情而阻万姓之愿’,让他收拾收拾准备当皇帝吧。”黏没喝大笑着说道,态度倨傲得意。   一个皇帝的册立都在他的掌握中,这样的大权在握,可不是让他在酒精的作用下瞬间飘飘然。   “希尹,你也辛苦,马上去找我们的皇帝,告诉他我们西路军的计划,可要赶在挞懒之前。”他靠在椅子上,眯眼看着头顶的天空,得意地哼了哼一些小曲。   很快就有舞女前来献舞,整个大营陷入纸醉金迷的欢乐之中。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专心打川陕了。”萧庆在沉醉中突然说道。   ————   “不只是川陕的百姓,河东河北的人都可以。”赵端站在城门口对着外面的流民说道,“哪怕你们是签军的家属,只要去了四川,那就是四川的人,我会让官府给你们户籍和田地,让你们恢复本业。”   底下的流民一下子议论纷纷,又是担忧,又是高兴。   前几日赵端突然收到线报说,金朝那边下诏说:“河北、河东签军的家属流亡河南、被掳为奴婢的,由官府赎回,让他们恢复本业。”   赵端一听坐不住了,连夜爬起来准备诏书,说要让各地投奔过来的百姓也都安置起来。   “人力就是资源。”赵端大晚上督促吕恒真写公告,困得直打哈欠还一个人在屋内踱步嘟囔着,“人口才是一切运行的基础,你别觉得人多,种地做生意要不要人,光是四川钱财流动就需要人去消费,而且军队扩招不要人嘛……”   吕恒真很快就写好:“那索性再写一篇复业文,发布给各州县。”   “对对,写的简单通俗易懂一点。”赵端很快又说道,“国步艰难,民力凋敝,武事未息,不可扰民,现在不可以让衙门把土地都清理出来。”   “没有土地百姓怎么活啊?”苗翠翠迷迷糊糊间还坚持问道。   赵端在屋内来来回回坐着,烛火落在地面上,照得三人的衣摆都格外柔和。   “分流吧。”赵端想了想说道,“先把强壮流民编入队伍中,再把剩下的人划给荒田、无主田、近边官田让他们军屯。”   “没有这么多田。”吕恒真直白说道,“而且四川本就人流众多,也安置不下这么多人。”   赵端叹气:“这倒是,听赵开说四川大户田地众多,根本无法动手。”   ——蜀为根本,军食所系,根本不能乱起来。   “长安凤翔需要人,可以把多余的人编入乡社、隘丁、堡寨,负责守小路、关卡、运输、修寨,给予免役、免税、免科配,官府借给种子、农具,让他们开垦荒田、河滩地、山坡地。”吕恒真给出建议。   “可这个算前线了。”赵端有些犹豫。   如今凤翔和长安的战况还不明了,大部分百姓不是南逃就是沦为盗匪了。   “只要宋军能往前推,就不会一直是前线。”年轻的三娘端坐着,面无异色说道,“而且这两地也该派官员接手衙门了,百姓肯定要填补进去的,不然如何治理。”   苗翠翠悄悄看了眼吕恒真,嘴角微动,不敢说话。   “当地也没有粮食,一开始的粮食如何解决。”赵端站在吕恒真面前又问道。   “长安凤翔的我们可以暂时提供,如果还有流民就送去利州、阆州、果州、蓬州、阶、成、凤、岷等蜀口州军,与本地人杂居而处,要求州县、寺庙、社仓共同赈济。”吕恒真想了想解释道,“之前公主卖了度牒凑集粮草,可见大后方的寺庙道观还是香火鼎盛的,不行再改名字,给人改姓,公主自小修道,道法绝妙,他们岂能不受。”   赵端一听便也跟着同意了:“那索性把管理办法写一写。”   ————   “能不去长安凤翔嘛?”有人小声嘟囔着,“你打算去哪?”   “长安凤翔好啊,虽然危险,但是给粮食给器具,还不用交税!”   “我还是去四川那边吧,那边肯定不会打起来的。”   “我听说成都那边有酿酒很好,正好我有酿酒的手艺。”   “我不选,刚才有人找我说我这身高体型还可以,说要把我编入军队,我的家人跟着我去军屯了。”   众人议论纷纷间,城墙上的宗颍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样子,凑过去嘟囔着:“这也太随意了。”   一大早赵端就把告示贴在门口,又在城门口开了六个案口,分别登记,一时间围在城门口的流民瞬间热闹起来。   赵端一听,很不小心地把手里的诏令随手扔了,打了个哈气说道:“分流安置,各取所需,就是一些人口很多的地方不能安排更多人过去了。”   宗颍已经没空听了,大惊失色要把诏令捡回来,奈何一阵忙碌,诏令还是掉入护城河中,随水飘走了。   “公主这是朝廷传来的诏令。”宗颍崩溃说道。   ——某日夜,赤云横贯天空,白气贯穿其中,侵犯北斗、紫微星宿,从东南散去。   殿中侍御史沈与求说了一大堆请求,最后说:天子所在方为朝廷,如今各地将帅擅自发号施令,形同圣旨,甚至虔州、秦州各成一朝廷。望规范便宜行事之权,分缓急废止不当指令,告诫公主、张浚等人只发指挥、不拟诏令。   朝廷特意下诏,这东西先给了张浚,张浚又给了公主,公主最后决定给了河神。   赵端哦了一声:“路上颠簸,丢东西很正常,你去下面盯着点,别有人闹事,粥棚也被太稀,喝个水饱没意思。”   宗颍看着公主施施然离去的背影,盯着已经不见踪影的诏令,绝望闭上眼,但他很快又睁开眼……   ——哦,这东西没经过我手啊!还好还好,年纪大了,看不清字很正常。   “等会啊,刚才那个壮士,瞧着是个从军的好料子。”宗颍索性甩开手,看中底下的一个人,飞快把人拦住。   那边赵端刚和金军抢完人,就收到韩世忠和岳飞战报。   韩世忠黄天荡围剿失败,退居镇江,但朝廷对他以八千士兵围困十万金军还是非常赞赏的,由检校少保晋为检校少师,改授武成军、感德军节度使,并任神武左军都统制,皇帝还亲赐手札六次,梁钰也以“桴鼓助战”之功,封杨国夫人。   赵端对于韩世忠没有生擒兀术还是很遗憾的。   “此人必定是心腹大患。”赵端对着叶梦得说道,“怕是还有交手的机会。”   叶梦得对于朝廷的重赏还有些不高兴:“到底是轻敌了,不然定能大获全胜,只是现在朝廷依靠的将军不多,这才勉强安抚于他。”   赵端笑:“如此重赏,此后江东门户,这对夫妻必定死守。”   眼下,朝廷东线镇江、建康一带防务吃紧,朝廷此举就是想要让韩世忠为长江防线的军事支柱。   “不过岳飞就很厉害嘛。”赵端看着第二份战报满意点头,“打了四场胜仗,不错不错。”   叶梦得有些吃惊:“之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还能扩充到一千的骑兵,这个岳飞还真的有几分本事啊。”   岳飞的部队已经扩充到一万人,在韩世忠战败的同日,就开始向建康附近的金军发起进攻。   首战就在建康城南三十里清水亭,首战告捷,金军横尸十五里,斩女真精锐首级一百七十五级,活捉女真、渤海、汉军四十五人;缴获马甲、弓矢、刀旗等三千七百余件。   紧跟着牛头山设伏夜袭,他在首战胜利后并未停留,反而移师牛头山,占据制高点,修筑工事,控扼建康城南要道,选了一百名名精锐,身着金军黑衣,趁夜混入雨花台金营,在营中鼓噪、纵火、砍杀,金军不辨敌我,自相攻击,大乱一夜,而岳飞则在外围设伏,截杀出逃金兵,持续袭扰,疲惫金军,很快金军就被迫在营外增设岗哨、加固营垒,金军军心惶惶、士气大跌,不敢轻易出战。   但岳飞现在也不打算围困金军,他很快又跑了,先一步跑去龙湾了。   那边兀术见建康难守,也想要从龙湾渡江北撤,正巧两人又遇上了。   “龙湾这边竟然用的是步军对冲。”叶梦得紧跟着有些吃惊说道,“只用了三百精兵打乱阵型,剩下的竟然时步兵对冲,直接把金军指挥中枢与渡江船只都摧毁了,兀术率残部逃往淮西,我们已经收复建康城了。”   “不错不错,岳飞都打到长江北岸静安,大败金军后卫。”赵端高兴坏了,“这样南面的金军时彻底被逐出长江以南了。”   叶梦得也紧跟着露出庆幸之色:“太好了,老天保护,官家得以安康。”   赵端把这片情报仔细看了看,随后回过神来:“这些的一点也不枯燥,真有意思,谁写的?”   寻常这些南面传来的折子都是过分简单,或者文采斐然的,但奈何赵端水平一般,看一会儿就不耐烦了,这片折子倒是简单详实,连一个生僻字都没有,赵端看下来就跟看小说一样,非常痛快流畅。   叶梦得神神秘秘地看了公主一眼。   公主大眼睛一闪一闪的:“我认识的人啊?”   “周虎臣被任命为知建康了,钱需言权通判建康府。”叶梦得慢条斯理解释道,突然暗搓搓来了一句,“那个周虎臣本来就是一个低阶小官,谁知吕好问一力推介,他后来一路跟随岳飞去上任的,这份奏疏他写了两份,想来这封通俗易懂的是特意给公主的。”   赵端满意点头:“原来是他,他以前那个画就不错,看来写小说也不错,是个赚钱的出路,不过建康是要害之地,就应该选一个有本事有胆魄的。”   “这个岳飞从直接从统制晋升为通、泰州镇抚使兼知泰州。”叶梦得随口说道,“果然是被公主看中的人,如今也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将了。”   赵端握拳击掌,完全听不出阴阳怪气,只觉得见证历史的兴奋:“果然是岳飞啊。”   叶梦得是专门来负责朝廷和川陕之间的消息的,今日也就是用岳飞和韩世忠的事情打个头,随后就说起了自己的正事。   “金国皇帝下令,将道君皇帝的六个女儿嫁给金国宗室为妻。”叶梦得眉头紧皱。   赵端抬眸看他。   “金国的这位皇帝似乎要有大动作。”叶梦得低声说道。   其实这里还有个不可说的事情,那就是这些宋朝女子早就被金人侵占,现在却突然明晃晃说把这事提出来,那必然是金国在接连战败后,准备有了新动作。   赵端收回视线:“都要立刘豫为帝了,可不是要有大动作,这事九哥知道了吗?”   “嗯。”   这事实在不好说之于口,叶梦得也有些面容古怪,只是片刻后还是忍不住悲愤说道:“奇耻大辱,听说……听说还谢恩了。”   这个没说出口的人自然是在北地的赵佶。   赵端叹气,却没有说话。   ——这事不能谢恩还能如此,赵佶要是还有刚烈的脾气,人也不至于在北方。   “不碍事,我们这边情况也挺好,就是今年秋季子再来也不怕,对了,我听说有人骂我了,把骂我的折子给我看看。”赵端只能转移话题说道,“让我来会会骂我的人。”   “徽猷阁待制、临安府知府季陵重新担任中书舍人入朝奏对时说公主赐人姓氏、更改寺院匾额,不等朝廷批复,过于专断。”   这是赵端第一次如此指名道姓被骂的,之前都是借着张浚的名字指桑骂槐的。   赵端有些激动地接过来看了看,装模作样评价道:“写的还挺有文化的。”   “说的还挺对的。”最后赵端仔细看完后,老实巴交说道,“爵当贤,禄当功,刑当罪,我记得当时金军南下时,这人什么都丢了,被这个祖宗神位不丢呢,要不是被王大女捡到,连人带神位都丢了呢,算了。我写个私信给九哥解释一下。”   叶梦得点头,企图修饰片刻:“此人确实有些本事,而且力主抗金,当然最大的问题就是骂了一小段公主,实在太过分了!”   ——并非一小段。   赵端其实是不计较被骂,但她一看长篇大论就头疼,索性推到一侧去。   叶梦得眼疾手快踹回怀里了。   “对了,潼关的情报还没传回来吗?”赵端随口问道,“金军怎么能守这么久?” [336]第三百三十六章:给西夏准备一个大礼物   潼关现在被两军拉扯着,北面的河中府、同州、华州都在金军手中,但最重要的陕州和南面的商州还在宋人手中。   折智隽在收到公主命令后,在几次试探性的战斗后就果断选择了停战。   “这会不会让公主不高兴啊。”白保谨慎问道。   折智隽摇头。   “真的假的?公主不是说赶紧把潼关夺回来么?”张渐疑神疑鬼。   折智隽正在看舆图,对此充耳不闻,只是对最是稳重的孟迪说道:“清点一下我们的粮草,要注意别让金军把粮草烧了。”   “那咱现在要不把金狗的粮草劫了?原先不就这么干过嘛,灵得很!”张渐围着折智隽绕来绕去,捋着舌头想要说清楚官话。   “今天应该会有李彦仙的信件,白保你注意一下。”折智隽继续说道,“送信的应该是邵兴,你问问䦐乡那边有人驻守吗?”   “要去阌乡呢?这地方离河中府也忒近了吧!。”张渐脑袋挤进来,又提出质疑。   白保却不多话,转身离开去等陕州来人。   张渐见人都走光了,急得围着折智隽直打转,黑脸大汉愣是急得满脸通红,影子跟个虫子一样在舆图上飞来飞去。   折智隽沉默了,抬头去看张渐。   张渐正紧紧盯着他,一注意到他的眼神就立马追逐过来:“咋老不搭理人嘛!”   ——他还有些委屈的抱怨着。   折智隽叹气:“坐下,晃得我头晕。”   张渐一屁股和折智隽挤在一起,紧紧盯着折智隽的侧脸看,见他又不理自己,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将军你这是弄啥呢!”   “之前邵兴从商州出兵,沿秦岭北麓偷袭潼关南侧禁沟,曾经拿回潼关,收复虢州,打通陕州到潼关都关中的通道,只是后来没有支援,也没有粮草这才被金军拿了回去。”折智隽在被燎了边缘的舆图上比划了一下,“从这里进有一条小路,当时是金军薄弱处,不知这次活女有没有重新守起来。”   “那咱再试一火?”张渐犹豫说道。   折智隽气笑了:“你去?”   谁知张渐憨憨应下此事:“能行么!”   折智隽看了一眼这个黑脸壮汉没话说了。   “会重蹈覆辙。”最后他还是解释道。   张渐没听懂这个成语,只是拍腿:“那你说咋弄嘛!这几天光盯着这歪歪扭扭的破图瞅。”   “在等人。”折智隽说道。   “等谁呢?”张渐无聊拍着虫子,蒲扇大的手拍的啪啪贼响,百无聊赖地揪着蚊子腿玩。   话音刚落就听到亲兵快步走来,有些高兴说道:“綦女使来了!綦女使带了好多人来了。”   折智隽大喜,连忙站了起来,袖子一卷舆图,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张渐猝不及防被吓得往后倒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见漂亮将军急匆匆飞走了,也火急火燎爬起来更过去。   折智隽一看綦神秀带来的人就惊喜问道:“带了多少人。”   “两千。”綦神秀也不墨迹,直接说道,“之前打长安留下的人不多,张将军把这些趁手的人都给我带过来,这是领命的王策。”   王策拱手行了行礼,悄悄看了看依旧容光焕发的折孔雀,心里不由咋舌。   ——你就说天生丽质这块,真的让人红眼睛啊。   ——这折孔雀漂亮得不像话啊!!   “公主不是给那个张将军拨了一万多人么嘛。”张渐醋劲儿大得很,斜着瞅了自家将军一眼,就开始抱不平,“俺们将军在陕州遭的罪还少咧?也辛苦得很么!”   王策也很紧张:“那我们张将军身先士卒杀了很多金军的。”   “屁话!俺将军难道就没出力?”张渐骂骂咧咧。   “我们将军杀了十个金将!十个!”王策不甘示弱列出人数。   “俺将军也杀了!”张渐大喊。   折智隽和綦神秀对视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对着两人齐齐说道:“下去。”   张渐和王策对视着,随后手中互相点了点,各自气愤转身离开了。   “张三可有什么话带来?”   没了两个愤怒小鸟在边上攀比,两人很快就回到那块石头前,折智隽重新把舆图掏出来:“潼关内有五千金军,都是活女的精锐,我们手里这点人硬碰硬是打不过的。”   “张将军说会在必要时刻陈兵同州和商州边境。”綦神秀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那一万西军非常没有规矩,且纪律性很差,在长安闹出很多事情,张三杀了很多人这才压制住,所以不敢把这些人带过来,只担心一旦交战反而胆怯畏战,这才坏事。”   折智隽面不改色点头:“西军确实有这个毛病。”   綦神秀笑着打趣着:“忘记小折将军的出身了。”   折智隽这才抿嘴笑了笑:“女使越来越会促狭了。”   两人经过简单聊了聊很快就重新熟悉起来,张渐和王策在不远处已经开始约架了,一群人围在一起准备起哄。   “这些都是之前收复的义军?”綦神秀随口问道。   折智隽点头,替人解释道:“一共三个,各有各的脾气,还请女使不要计较。”   “岳飞已经单独建制,公主前几日传信过来,有意给你、张三和王大女也如此行事,这样才能更好的扩充兵力。”綦神秀收回视线解释道。   “上个月三省进言说长江航道遥远,恐错失战机。建议将江东、江西分为三个帅司:鄂州路、江州路、池州路,各设安抚使,皇帝采纳了,公主有意如此分布西北一代。”   折智隽先是大喜,但很快又谨慎提醒道:“已有五路军,朝廷担心势大,未必能同意。”   綦神秀沉吟片刻,随后简单解释道:“公主不喜五路军,罢了,此事公主还在草拟,我也只是给你带话,只管扩充兵力就是,这三人若是得用早些培养才是。”   折智隽慎重点头,但是没一会儿故作随意说道:“公主是担心张三招不到人?”   綦神秀眉心微动,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折智隽又气定神闲解释道:“张三第一次领兵,公主担心自然是正常的。”   “公主担心的事情真不少。”綦神秀安抚道,“长安位置重要,公主自然是放在心上的。”   她想了想又说道:“你并非寻常,公主对你自然是放心的。”   折智隽笑了笑,并未说话。   那边王策和张渐不动兵器的肉搏,正打得不相上下,起哄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人围了过去,喧闹声络绎不绝,连着树枝上的鸟儿也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定为公主拿下潼关。”片刻后,折智隽如是说道。   潼关内   金军那边也很快就得到宋军带人来支援的消息。   “只要我们占据潼关,陕州迟早会是我们的。”活女并不在意,“之前薄弱的防线可要加强收服,不能再被人攻破了。”   婆卢火并没有直接来,而是让自己的心腹畏可带人过来支援。   “您是主帅,您说的算,反正潼关您也是打下来的。”畏可随意说道,瞧着很不上心。   突合速冷笑:“婆卢火监军知道你每次换岗都格外不上心吗?”   “少拿我们大将压我!”畏可大怒。   突合速哪里会惯着这样的人:“你大将知道你打战躲在后面吗?”   畏可气的拍案而起,正准备拔刀相向,就听到活女淡淡说道:“大局当前,还是以国事为重,守不下潼关,我们这两年的经营全部白费了。”   畏可见他们一群人虎视眈眈盯着自己,气得直接甩袖离开了。   “呸,什么东西。”突合速啐了一口,“自己来得迟了,现在怪功劳没落到自己头上了。”   原是活女的反应太快了,在娄室的消息传来的一个时辰后就点兵,趁着宋军还未反应过来时,就亲自带人强攻潼关。   宋军在潼关的守军人数并不多,或者说他们断粮断援太久了,以至于金军一开始垫了不少人命冲过去时,守城的士兵很快就跑了,所以他抢了一个先机,夺去了这个险隘之地。   虽然打得快,但宋军那边的反应也不慢,折智隽很快就带人打过来,想要在他们根基未稳定时把他们赶出去,这也导致畏可带人来时,意外碰上真是气头上的宋军。   这个年轻的折家小辈实在凶猛,打得金军损失过半,要不是活女出兵把人带回来,怕是要让畏可交代在潼关附近的山林了,但也因此,畏可算是记恨上活女了。   “这人是皇帝的人,现在和他们闹出矛盾,怕是会让皇帝那边对我们有意见。”耶律佛顶但又解释道。   突合速大骂,还冒出一句长安方言:“怯火他弄啥哩。”   “让人盯着点那边的动静。”活女很是稳定,他并非冲动,相反在新一代的年轻将领中,他读过辽人书籍,学习过汉人文化,对于那些兵法谋略更是熟练于心,是少有的文武全才的人。   “只要我们不乱,十万大军都未必能攻下潼关。”   ————   折智隽的潼关为何迟迟没有动机的情况递过来时,赵端看了眼表示理解后,就忙着处理刚刚传回来的西夏的事情。   ——夏主李乾顺把宋朝使者晾那边了,不肯见面。   “太不是东西了!”赵端先发表重要讲话。   叶梦得愤慨表示:“夏人野心甚大,确实过分。”   “可是要使者先回来?”张浚务实说道。   “他们已经接受了金国的册封,想来对我们本来就不会很积极。”宗颖解释道。   原是使团一个月前就到了,到现在还没讲过西夏的一个主事人,而且夏主传言不再以藩属礼见宋使,改用对等敌国礼,宋朝使者更不敢随意去见西夏人。   “当初靖康元年三月,夏人就和金人联盟,把天德、云内、武州及河东八馆之地全都拿走了。”叶梦得冷笑一声,“贼人,死夏贼,后来还曾着朝廷调西北西军东援汴京时,把西安州、怀德军都拿走了。”   赵端盯着那新舆图看了好一会儿,犹豫问道:“那天德和云内怎么插着金国的红旗。”   “对,金国抢回去了,所以金夏之间也有矛盾。”张浚沉吟片刻,想着公主也许不知道夏主的性格,便有多说了几句。   “李乾顺处事谨慎,善断大局,但也凉薄寡恩,唯利是图他的发妻耶律南仙,乃是辽天祚皇帝耶律延禧的族女成安公主,后来辽被金所灭后,太子李仁爱因西夏向金国称臣后忧愤而死,最后耶律南仙也绝食自尽。”   他嗯了一声,有些迟疑提出自己的想法:“西夏国内一直有辽国势力,是不是可以借助这股力量。”   赵端没吭声,最后看向杨雯华:“兴元府是不是也有很多辽人?”   杨雯华一接手衙门内务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户籍都查明白了。   “三千零六十七人。”杨雯华直接说道,“大都是当初本就在周边做生意的,辽国灭亡后,索性就留下来了,但之前也有不少人回辽地了。”   赵端若有所思,随后又看向张浚:“我听说辽国有一个名叫耶律大石西迁所在哪里重新建国了?”   “对,是有这个回事。”张浚想了想又说道,“我之前听人说他去年夺走了金朝二方二营,不知是否是打算打回去。”   赵端不知道这事,还有些惊讶:“那他是打算打过来吗?”   屋内一群文官没说话,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   “那你说我们找得到大石头,联合大石头吗?”赵端又问。   宋朝现在的问题是强敌环伺,若是能有外部力量进来,更能解决此刻的困境。   众人还是沉默。   “可敦城很是遥远。”杨雯华解释道。   赵端没听过这个城市的名字,只能伸手在西夏那个位置的上胡乱比划了一下:“距离西夏近吗?那西夏和耶律大师那边会有联系吗?”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都冒出一种诡异的想法。   西夏境内一直有契丹遗民聚落,耶律大石也不太可能放弃这个联系。   “不太可能。”谁知是叶梦得先一步开口表示否定。   “为什么?”赵端不解问道。   “宣和四年,我们以“收复燕云”为名联金攻辽,当时耶律大石就任辽国的南京留守,大骂宋人背盟弃好,放弃百年兄弟之谊。”叶梦得咳嗽一声,委婉说道“怕是心中已经有了些许不信任。”   赵端也跟着无助挠头:“那能补救吗?”   大家又不说话了。   “那有没有先例啊,难道就我们是第一次见不到人?”赵端退而求其次地问道,“之前见不到人都是如何解决的。”   “其实次数不少,我们一般都是一个结果,四个步骤。”叶梦得比划着手指,继续说道,“结果就是,使团第一时间归朝复命,立即向枢密院、中书省提交提交《使夏录》,其中要写明夏主态度、谈判要点、失败原因、夏国虚实,包括兵力、粮秣、内部矛盾等。”   赵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几张纸。   ——这里面可没这么多东西。   “这些东西送出来时都会被西夏人检查的,没办法写太详细。”张浚解释道。   “此后根据这个内容,朝廷会进行重新决策,最简单的就是要不降低条件,比如李乾顺要求的改为国礼,要不提高筹码,加强岁币让他们答应,然后再遣级别更高的使者过去。”   赵端摆手:“国礼这事说不定写给朝廷,朝廷还有个说别的说法,但我这边给钱肯定办不了。”   就现在兴元府缺钱的情况,赵端看到点亮晶晶的东西,眼睛都发了,要她给人去送钱,她这拳头攥得可紧了,谁也掰不动。   “那就让边将开始筑城寨,训练精兵,只要打赢了,按照惯例,西夏就会谈。”叶梦得强调道,“之前拓边时都是这样的!”。   赵端听得连连点头,十分心动但很快拒绝道:“没兵,没钱,没时间。”   “若是以前会关闭榷场,断绝边民私市……”叶梦得说到一半,讪讪说道,“保安军、镇戎军两地,现在在金手里。”   既不在宋人手里,也不再西夏人手里,金人如一把刀直接隔绝了两国的关系。   赵端气笑了。   “实在不行就遣间谍入夏,收买夏臣、离间夏主与权臣之间的关系,当初种世衡就离间过李元昊与野利旺荣的关系,效果很好,再者公主不就是打算让刘锡寻唃厮啰后裔益麻党征赐名为赵怀恩,封陇右郡,正好吓唬吓唬西夏。”叶梦得想来想去还是最后一个办法好,“要是突厥那边能起来,说不定西夏就没空管我们了。”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赵端也觉得只剩下这个办法。   “公主,敢问公主想要使者做到哪一步。”一直在奋笔疾书的吕恒真突然问道。   “只要让西夏没空插手即将要来的宋金交战就好。”赵端说。   吕恒真抬眸,扫视屋内众人,认真说道:“只要宋金一旦开战,西夏绝对会吞噬我们周边领土,这是毋庸置疑的。”   众人都露出忧愁之色,西夏就是这样一直吞噬宋朝的边境的。   “那为何不让西夏内乱。”吕恒真又反问。   赵端吃惊,似乎没想过这个选项,但很快又觉得不对:“西夏现在还是做我们和金的地理缓冲,要是西夏乱了,金人要是吞并西夏,那我们的西部防线就没了,直接到巴蜀的粮食和长江上游的安全。”   “西夏内乱若是导致党项部族四散,流寇残兵会袭扰西北边境,环庆路和鄜延路就会有很大大压力。”陈规紧跟着说道。   “西夏与河湟吐蕃、甘州回鹘一直发生边境贸易矛盾,若是我们可以联合这些势力围魏救赵,牵制西夏兵力、加剧其内部紧张,想来他们就会无心顾忌我们。”   吕恒真看向公主,解释道:“再者西夏的国情和宋人不同,夏人太后皇后大都有很大的权力,听闻这位夏主皇后太子已死,新皇后还未立,也许是个机会。”   “我们如何能干涉西夏立后的事情。”叶梦得摇头。   吕恒真循循善诱:“若是被西夏攻占的地方有人送上自己的女儿呢,英雄美人总是令人折腰的。”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齐齐看向公主。   赵端犹豫:“这要不成……”   “汉高祖刘邦围困于白登山,陈平用重金贿赂冒顿单于的阏氏,这才让阏氏出面说和,汉军得以平安逃脱,可见耳旁风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中同样重要。”   赵端坐在上首,让人一时间琢磨不出她的心思。   幼时懵懂看三国,看着貂蝉左右逢源,挑拨吕布和董卓的关系,看的是刺激和紧张。   时至今日才明白,貂蝉临危受命的胆魄,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从容,才觉得难得。   “去哪里找这样的人。”许久之后,公主低声嘟囔着,“去哪里再去找一个貂蝉。”   “自顾不暇的西夏才是有用的西夏。”吕恒真目光温和而坚定,声音在逐渐炎热的风中逐渐飘忽。   “远交近攻、借力打力,总会智勇兼备,节义凛然的女子愿意来试上一试。”   ————   西夏东京   李元昊正式建立西夏,以兴庆府为国都,他们也称之为东京。   胡世将在驿站被晾了两个月也不生气,反而是谢亮有些不高兴。   “公主的信。”张洵镇定入内,只是一进门声音也跟着小了很多。   屋内两人齐齐看了过来,胡世将刚站起来,谢亮就大步跨了过来,伸手接了过去,看着封面上的公主小印敏锐问道:“走密道送来的?”   “是。”张洵颔首,“正儿八经的信正在走安抚司的路子,他们肯定会看=。”   胡世将率先打开看了看,随后眉心微动,没有言语。   谢亮迫不及待接过来一看,也跟着面容古怪:“貂蝉是谁?”   “那我们现在还留在西夏吗?”张洵悄悄扫了一眼,故作随意地问道。   胡世将站在窗口,看着外面行走的西夏百姓,他们的衣服已经和汉人并无太大区别,只是袖子是更为利索的窄袖子,还有一部分男子还保留秃发,耳戴重环的习惯。   “听闻夏主非常推崇儒家文化,崇拜佛家。”胡世将眸光微动。   “李乾顺一直说西北之遗风不可以立教化,唯有汉学才能立教化、正人心。”谢亮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但很是苦恼,“就是,不好找啊。”   ——又要年轻貌美,还要文化水平高,还要精通佛教。   “听说他在贞观三年建甘州卧佛寺,供奉巨大卧佛,为母祈福。”胡世将这两月在这里把整个西夏都城逛了逛,又因为花钱很大手大脚,结交了不少贵族人士,对这事也有了一些了解。   “算算日子,他也该去祭拜小梁太后了。”张洵突然说道。   “有信,有你们的信!叫你们回去的!”门口,西夏人粗着嗓子大喊着,毫不遮掩拆了宋人来信的事情。   谢亮大怒。   送信人撇嘴:“不小心拆了的,手粗,爱要不要。”   张洵接过来笑说着:“真是辛苦,忘记你们党项人风吹日晒,放羊牧马的,少有文字往来,自来是不太懂汉人的书信拿捏。”   送信人觉得自己被骂了,奈何面前这个年轻人态度极好,笑脸盈盈的,一时间也分不出所以然了,所以只能不耐挥手,转身走了。   只是他一走,屋内三人脸上的表情都齐齐冷静下来。   “西夏不见已经表明了态度,再留在这里没什么意思,只是这些礼物既然带出来了,也就该送出去。”胡世将沉吟片刻,想着为这个计划开始铺第一个路。   “公主准备的那些佛经……”他一顿,思索片刻,最后慎重说道,“公主自小受天命点化,虽沐浴道教,但也深知佛家典籍,宋朝的僧人和西夏的僧人若是可以好好交流交流,也算不辜负这些佛经。” [337]第三百三十七章:原来督查是这个作用啊!   入了七月,折智隽的潼关和王大女的邠州都还在僵持,各地战报络绎不绝传来,很快就堆满了赵端的案桌前。   她仔细看完后并没有让人归档,只是整齐地放置在另外一张桌子上,这上面已经堆满了类似的战报。   五月十三,金军攻破定远县后节制淮南军马闾勍被擒,金军想要他投降,授他京东安抚使,被拒后残忍打死了。   五月十四,金军北归再次围和州,禁军郑立与代理州事宋昌祚,城内官员唐景、謇誉、徐兟、邵元通都战死谯楼,金军撕裂其尸体示众。城中士卒拒不投降,突围守卫麻湖水寨被赵霖救下。   六月初九,和州进士龚楫率领二千人袭击金军,俘获数百敌兵,将金军掳掠的百姓全部释放,返回时,遭遇援军金军阻击,部众大多投水而死,龚楫被俘,后被金军凌迟处死。   “这些地方都在那里啊。”苗翠翠整理着东西,很是难过地问道,“外面也一直在打仗吗?”   周岚听得直叹气:“现在也就兴元府周边安全点吧,马上就要乞巧节了,瞧瞧着热闹的,我瞧着都要赶上汴京了。”   苗翠翠立马紧张去看窗台上的小盆栽,看着那绿油油的小豆苗,咽了咽口水:“过几天就可以吃了。”   周岚嫌弃:“你这前几天种下的,也不换水,我给你换几次了,你看看这豆苗都软踏踏的,你还指望乞巧那天能长到一尺多,给你摘下来吃呢?”   乞巧节有“生花盆儿”的风俗,这些都是京都那边传来的小玩意,每到七夕前十日,就以水渍绿豆成豌豆,每一二四日换水,等芽长到五六寸许,苗能自立了,就放到小盆中,至乞巧那日就有一尺长了,谓之“生花盆儿”。   苗翠翠嘴甜,立马甜甜说道:“谢谢周内侍,我就知道周内侍是最体贴的人了。”   周岚压着嘴角,淡淡说道:“看不得你浪费粮食。”   “我刚看到路上有人拿着待开的荷花花苞,连在一起做成双头莲的样子,等会我也扎一支给公主看。”苗翠翠继续说道。   赵端一听,抬起头来笑说着:“那你记得等会手里要拿着新鲜荷叶举起来走路。”   苗翠翠不解:“为什么啊?”   “磨喝乐没见过!”周岚咋舌,“你最好再换个新衣服,这样才喜庆。”   苗翠翠叹气,捏着自己的衣服一角揉了揉:“没有见过,衣服还好的,不换的。”   周岚嫌弃:“哪来的穷酸样,等会我带你去买件新衣服。”   苗翠翠是个老实孩子,摆了摆手:“不要了,太花钱了。”   “花他的,现在多少人拿着钱给他送去。”赵端笑眯眯说道,“现在大女和张三不在,这钱都花不出去,他嫌太重,难受得很。”   周岚立刻不笑了,悄悄去看公主。   奈何公主已经低着头继续看公务了。   “有钱还难受啊。”苗翠翠举着手里的劄子,比划着重要程度,“我要是有很多钱就……啊,你踩我干嘛!”   “厨房今天做乞巧果,有炉烤和油炸的,还准备做面巧和粉巧,你不去选几个你爱吃的口味。”周岚含含糊糊说道。   苗翠翠一听说有吃的就开始咽口水:“要做这么多啊。”   “嗯,公主爱吃黑芝麻流心炉烤的面巧,还有糖心油炸的粉巧,你让厨房多做点。”周岚飞快把人打发走。   苗翠翠果然开开心心跑了。   等人一走,周岚犹犹豫豫走来,站在边上不知如何开口。   若是当年还在汴京时,面前的是稚嫩的小公主,做什么事情都格外的好脾气的,他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找出八百个理由来,便是被慕容尚宫抓到了,在公主面前哭几声,公主就会心软。   可现在面前的公主明明还是这样的样貌,寻常时候也很爱笑,只是不经意时,那眸光冷冷看人时,好像又千把万把的刀剑立在你头顶上,吓得人不敢胡言乱语。   赵端见那样子跟个小柳条一样晃来晃去倒映在桌子上,抬头笑说道:“如今院子你最大,你且做好榜样,别坏了事情就行。”   周岚利索认错:“打听公主的事情一个也没说,问公务的事情也不回。只是挑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的,还有就是来打听继位女使婚事的,我更不敢开口的,”   赵端好奇:“那你怎么拿到这么多钱的。”   “我也不说话,他们主动就给了。”周岚老实交代着。   赵端仔仔细细打量着周岚突然笑了起来。   周岚长得很有距离感,长眉细眼白皮,斜眼看人时候,只觉得此人傲气,难以沟通,再加上此人现在是公主身边唯一的内侍,这一不说话,又带了几分位高权重的冷淡和不屑。   周岚被公主一打量,立刻耷眉拉眼起来。   ——果然还是傲气的一点顺眼一点。   赵端用劄子打了打他的手背:“抬起头来。”   周岚不解看了过来。   “你是我的人,你这么丧气,外面怎么看我。”赵端下巴一抬,“就这么出门,七夕就这么出门给我买几个磨喝乐来。”   七夕那日   整个兴元府彻夜狂欢,车马盈市,罗绮满街,灯烛辉煌让人恍惚以为身处繁华的汴京中,瓦舍勾栏上演傀儡戏、皮影戏等热门节目,专门有人站在门口招揽过路的行人。   不少人在家中还搭了乞巧棚,用竹或木或麻口,编成一个大棚了,剪五色彩为层楼,也叫仙楼,刻牛女像及仙从等于上以乞巧,或只以一木剪纸为仙桥,于其中为牛女,仙从列两旁。   衙门里也搭了一个,今日各级官吏都放假,李策和杨雯华难得歇下来,布置这个乞巧棚。   “这个水上浮谁做的,也太逼真了。”李策惊讶地拿起一个的黄蜡制做的凫雁,在火光下晶莹剔透,好像琉璃一样。   “那些商人官员送的吧,这几日多少人送过来,公主都不要,周岚都送人了,就留了几个比较精致的,市面上这东西可不好找。”吕恒真正在摆弄花果,笑着打趣着,“我瞧着我这个也是,雕刻的好精美,里面还可以放一个小灯,能发光。”   众人围过来看得赞不绝口。   “巧果、针线、彩帛、玩具都拿过啦,要摆起来了,马上就要出月亮了。”杨雯华指挥着,“还有翠翠的种生也拿出来吧。”   “这种生也太小了,蔫巴巴的。”李策把那小花盆拿起来嫌弃地看了看,但还是放在案桌上,“早知道让周岚去重新买一个了。”   “对了,周岚带翠翠去买磨喝乐了,怎么还没回来。”杨雯华有些担忧,“外面人太多了,翠翠第一次出门,可别走丢了。”   说话间,就听到周岚骂人的声音:“跟你说了这多次,要跟着我走,外面有什么好看的,等会丢了,我去哪里找你啊。”   说话间就看到周岚抱着一大篮子的磨喝乐走了进来,身后的苗翠翠虽然被骂了,但是一只手拿着磨喝乐,一只手拎着满满当当的吃食,眼睛发亮,脸颊泛红,瞧着一点也没不好意思。   “就知道笑笑!!”周岚一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刚才都要被人拐走了,一颗糖就把你拐走了,我们是饿着你了!”   “可那个糖人很漂亮啊。”苗翠翠也不服气,也跟着大声嚷嚷着,“跟公主一样漂亮,我是打算买来送给公主的。”   “总算来了,这买的也太多了?”杨雯华上前缓和气氛,接过周岚手里的一筐磨喝乐,“是一套的吗?都是武将的样子,怪有趣的。”   “以前七夕,尚宫都是给公主买一套的,所以我这次也买一套,你说这南北方还真不一样,以前东京的都是以泥胎素塑加彩为主,造型端庄规整,都是执荷童子的样子,但可以自己搭配雕木栏座、红纱碧笼,可以打扮的东西可多了,公主就有一整套饰金珠牙翠的。”   周岚说起这些滔滔不绝:“之前扬州就更不得了了,那小孩齿唇眉发、衣襦襞积都跟真的一样,最重要的头顶做得像真婴儿一样,按上去软软的,有弹性,而且造型更精细灵动,表情也很丰富,而且还可以穿衣服,公主去年那个就是干红背心,青纱裙儿,着背儿,戴帽儿的小人,跟个真娃娃一样。”   李策打量着面前的兴元府的款式笑说着:“这个看上去简单,但这一套十二个小孩,风格质朴雄浑,线条简练,设色沉稳,摸上去也很坚实,倒是真正符合泥塑的童子,瞧着很有野趣。”   周岚立刻得意炫耀起来:“这可是我重金买的,雕琢笔画没有一处不精美,看似简单,却刀刀有神,神态憨壮,气势厚重,怎么样像不像一群气势汹汹的士兵。每一件衣服,每一个动作都是不一样的。”   众人围着这一套磨喝乐欣赏了好一会儿,都非常满意。   身后的苗翠翠见大家夸赞连连,悄悄掏出自己手里紧紧捏着的花里胡哨的磨喝乐,装模作样的对比起来。   ——那我这个要怎么夸呢!   “这个太花了,跟她说不好看,她非要。”周岚立刻嫌弃骂道,“一点眼光也没有。”   苗翠翠立马收了回去,不高兴的嘟囔着:“花花绿绿的,好看的。”   ——这么多样式,她一眼就看中角落里的这个小人了呢。   ——哪里不好看,花裙子就很好看的,小时候隔壁令居都有,她羡慕了好久。   吕恒真见状安慰着翠翠:“好看啊,翠鸟出生春日,见到的就是姹紫嫣红的眼色,很配啊,公主给每人都买了新衣服,快换上吧。”   苗翠翠开心坏了,蹦蹦跳跳去换衣服了。   “哎,策妹,公主在见客呢,别让翠翠冲进去。”杨雯华连忙说道。   李策一拍脑袋,紧跟着喊道:“翠翠,我和你一起去换衣服,等等我。”   “公主还没结束吗?”周岚张望着,咋舌,“乞巧节呢,这些大老爷们这么热情做什么。”   吕恒真把磨喝乐一个个摆在正中的位置,这一套舞枪弄棒的玩具,乍一看和这个温柔快乐的气息格格不入,但却又因为童子形体,冲散了这样的萧杀,多了几分趣味。   “虽说他们是不过的,但虽然现在兴元府的主事人过呢。”她抱着手,看着屋内影影绰绰的身形笑脸盈盈说道。   屋内   赵端也没想到一个七夕节也办的这么热闹,各级官员都来送礼不说,就连张浚也和杨雯华说打算连开三日灯节,从李策那边支取了加班补贴给衙役和乡兵们,让他们维护好城内安全,不要出了岔子,瞧着很慎重。   ——“公主驻跸兴元府,长安凤翔大胜,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可不是要借着这个大节好好庆祝一下。”   这边天刚黑,张浚家的女眷就送了巧果、花瓜和蜜食的三件套来,整整齐齐码在案桌前。   叶梦得那边也让人送了一个做工精美的小漆盒来,说是用来装蜘蛛的,第二天看蛛网圆不圆,圆就是得巧。   陈规只是让人送来一瓶子鲜花,形容素美,瓶中插着茉莉、素馨和栀子,远远看去,分外赏心悦目,而且她还给几个女使也都送了一瓶子各有不同的鲜花。   远在四川赵开那边也早早让人送了三根珠花琉璃簪,各女使各得了一根小银簪。   如此,公主身边这才围满了各家的官眷,就连之前的宇文粹中的夫人王秦乐也带着家中亲戚来了。   “这事我弟媳,成都华阳房氏四娘,他父亲如今正任嘉州通判。”   “房永的女儿啊。”赵端已经对这些交际得心应手,知道此刻推此人出来大概是有所求的,便也顺势拉着她的手过来,笑着点了点头,“你爹在嘉州推行的新政不错,之前写来的奏疏我也仔细看了,很有自己的想法。”   房娴玉很是年轻,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话和风细雨,慢条斯理:“家父自来重文教、守礼法,对于赵转运使的要求也都是深思熟虑过才得以推行的。”   赵端顺势点头,对着边上的官夫人说道:“朝廷就是需要这样的官员,如此甚好。”   这话到了这里,也就点到为止,房娴玉看了王秦乐一眼,王秦乐摇了摇头,随后她也就真的退在一侧不在说话,赵端只当没看到这个小动作,就开始和其他人说话了。   这边大家简单聊了聊,这群夫人们就不再打扰,起身离开了。   等人走好,赵端随口问道:“房娴玉的夫君出什么事情了?”   这一伙人就她不是跟着自家夫君来的,是被嫂子带来的,赵端对她也并无印象,自然是一下子就发现不对了。   吕恒真说道:“宇文时中,之前在宣和五年为避兄嫌改任朝奉郎、尚书虞部员外郎,次年迁直秘阁、管勾万寿观。但在靖康元年任平阳知府期间因溃兵被罢官,现在还在家中不曾被调任。”   赵端抿了一口茶水,没说话。   “宇文粹中和宇文时中有个哥哥,想来公主也见过。”吕恒真提醒着。   赵端抬眸。   “之前在汴京见过的出使金国的宇文虚中。”吕恒真解释道,“去年宋使回国时带回来的消息,说宇文虚中认为自己这次奉命北来祈请二帝,二帝未还,虚中不可归,便被黏没喝扣留在云中的左副元帅府。”   赵端沉默片刻,想起当日在汴京驿站见到的那个慷慨北去的中年人,第一次明白士人求和的目的,也第一次清晰地做出自己的选择。   ——汴京的日子,竟有些模糊了。   年轻的公主不小心晃了晃茶盏,任由一滴水落在手背上,随后回过神来,把茶盏放在桌上,只听到叮地一声,外面的翠翠的笑声便顺着风快乐得传了过来。   “那选个位置给他吧。”   ————   西夏使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了,一路上众人紧赶慢赶,风尘仆仆回来,还贴心地给赵端带来两个噩耗。   “金国皇帝下令,将两位皇帝迁徙到五国城,还裁减了随行的宗室和官吏,只有晋康郡王赵孝骞、和义郡王赵有奕等六人。”胡世将走的是边境,故而听到的消息也多。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凝重。   很多人连五国城在哪里都不知道,只隐约猜测是一个很远的地方,金国如此行事,他们更担心两位皇帝的身体,能否等到他们北伐过去。   赵端坐在上首看着众人悲愤不甘的神色,片刻后才问道:“还有个消息是什么?”   “上个月月底,金朝皇帝派遣高庆裔、韩昉册立刘豫为皇帝,国号大齐,定都大名府。”胡世将说道。   叶梦得大怒,拍案而起:“刘豫身为宋人,深受国恩,竟敢真的行如此不轨之事,岂不是被天下人唾弃。”   “给朝廷送这个消息了没?”   胡世将摇头。   “送去吧。”赵端对着叶梦得说道。   叶梦得点头:“难道就任由刘豫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这些小丑事情。”   赵端却很冷静:“从经略长安凤翔失败,兀术那边也败退江淮,金国那边的动静就越来越大,从去年的剃发易服令,再今年六月故意给公主们赐婚,后面七月黏没喝又突然发难让两河地区所有州县在同一天把所有客户都刺耳,没为官奴,可见金国已经力竭,所以才需要扶持刘豫做这个傀儡皇帝,我们应该高兴金国之力已经开始衰竭。”   吕恒真冷笑一声:“刘豫自然会比这群金人还想要表现表现,只等着他自己跳出来才是。”   “看来今年秋日有一场大战。”张浚低声说道。   赵端转移话题问道:“让利州推行的保甲法情况如何?”   保甲法是以户为单位,五户一保、二十五户一大保、二百五十户一都保。其中每户两丁以上,出一丁为保丁,若是单丁和女户则为附保。   保甲法其实是王安石变法中一种,被公主采用用来弥补现在西北兵员不足的情况,而且公主还进行了一些改良。   这次的保甲只有闲时才会训练,平日里就防盗、防火、抓逃犯、维持市集秩序的作用,而且改为自愿,且会有少量俸禄补贴,若是来参加保甲的人,第二年家里可减免一部分科率、杂泛差役,最是遭人怨恨的保正和大保长则一年一换,不得连任,保正要求上中下等户轮流担任,互相监督。   杨雯华说道:“各地都有些情况,文州、兴州等富裕点的,招不上来人,远点的州县则报名人数太多,报名多的筛选就是,人少的,可是要强制招?”   “不用,富裕点的地方,大家的选择多,多少人都行,只要都训练好就行。”   “为何要重启保甲法。”叶梦得质疑,“这样会挤占百姓的种地时间,而且公主虽然做了调整,但这个改革在王安石在时就闹出很多矛盾,有违国体,在这那些富户就是喜欢欺负人,一旦闹大了,很容易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赵端一听,点了点头:“是我没考虑清楚。”   叶梦得眼睛一亮。   “我们确实要做好检查监督的工作,进行一次情况大考,抓个典型出来。”赵端说着说着,猛地回过神来,“我就说以前哪来这么多检查来的,雯华,你这几日选几个信得过人,五支队伍吧,分别潜入各州县进行检查,要是真有欺压百姓的事情,直接砍了就好。”   叶梦得倒吸一口气:“怎么能如此不审就杀。”   赵端和杨雯华对视一眼,果断说道:“行,你审一审,看看到底有什么问题,列出个罪状张贴出来后再杀。”   杨雯华忍笑嗯了一声。   “不是!如此小事如何能直接杀头!”叶梦得连忙摆手,“如此对公主名声不利。”   “怎么算大事,金国马上就要来了,刘豫也虎视眈眈在黄河对岸,他们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闹着一出幺蛾子,我不杀他,这才对我名声不利。”赵端冷笑一声,“给他们好脸色了,还以为能爬到我头上不成,我非要先把他们游街示众再砍头才解气。”   众人一看公主是打算动真格了,便也跟着默契不说话了。   “罪证要完整一点的,可不能胡乱写。”宗颖委婉提醒着。   杨雯华痛快答应了。   “行了,今日开会结束,对了,也快要收粮了,你们都注意一些,不要让坏事了,路上的治安也都要维护好。”赵端最后交代着。   “公主。”就在众人要走的时候,苗翠翠的脑袋伸进来,小声说道,“慕容尚宫送了个礼物过来。”   周岚瞪眼:“礼物送去后院就是,这是议事的地方。”   苗翠翠没有被吓唬道,反而更是为难了:“不是说不能让人进后院吗?”   周岚真的气得眼前一黑,上前要把人拉走,骂道:“不会让后院的人传来抬吗?是不是笨啊……”   “有人!”苗翠翠不高兴说道,“不是说不能让陌生人进内院嘛。”   “什么人不人啊。”周岚骂骂咧咧把人拉走,“等会我在骂你。”   等人走后,张浚故作随意地开口问道:“公主身边的侍卫都走了,是不是要重新招揽一批来,最近看周内侍来来回回的跑。”   “有意寻几个身形高大的女子来,最近让周岚去找了,样貌品性都要考核一二,所以周内侍才来来回回地走。”杨雯华解释道。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品性肯定是最重要的,不能让品行不端的之人混了进来。”   “还是要找几个郎君来,小娘子万一不顶用呢。”叶梦得提醒道,“之前那批侍卫就挺好的,若是需要,可以直接从现在这批乡兵中找几个身强体壮就是。”   赵端笑说着:“不用,直接找几个健妇来就是,不然来来回回也不方便。”   之前公主出门但身边却没什么人保护,就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和竹竿子一样的内侍,围在公主身边实在不顶用,关键时刻还不如公主力气大。   “公主!”没多久,周岚也神色古怪地回来了,“这个礼物……”   赵端好奇问道:“尚宫送了什么东西来?”   “一个小娘子!”苗翠翠的脑袋伸出来大声说道,“那个人说自己叫赵多富,一直闹着去找九哥!”   “找九哥?”赵端不解。   “对,九哥是谁?”苗翠翠好奇问道。   周岚回过神来,吓得不行,直接把苗翠翠挤走:“闭嘴吧!少说两句。”   “公主,公主要不要见一见啊。”周岚看着公主为难问道。   一侧的叶梦得却突然脸色大变,猛地看向公主。 [338]第三百三十八章:真假公主   赵佶这人一改前面皇帝生不出孩子的毛病,像是要把前面皇帝的份额都生光了,一共有三十一个皇子,三十四个女儿,总计六十五个小孩,这还不包括夭折的。   赵多富是第二十一个女儿,号柔福帝姬,生母是四妃之首的懿肃王贵妃,小字环环。   “政和元年生,被封为柔福帝姬,比公主大三岁,自小受宠。”周岚小声说着一些显而易见的消息,“懿肃王贵妃在政和七年九月薨了,别的倒是没什么消息了。”   男性官员们都已经转到屋后避讳,屋内只剩下公主身边的女使和周岚。   来人被仆人搀扶着走出来,瞧着很是憔悴,衣裳褴褛,远远瞧着赵端,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却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开。   “哎。”赵端吃惊。   那边吕恒真已经呵斥道:“还不扶好公主。”   屋后的帘子动了动,却没有人出来。   原本扶着公主的两个女仆这才回过神来,猛地把人拉住,强硬拉着她往屋内走去。   赵端有些犯难,看着那人低着头不说话的样子,想了想先问着送人来的人。   “尚宫是从哪里找到的人?”   来人也是熟人,带着面具的刘正彦。   刘正彦的声音闷闷传来:“说起来还挺复杂的,尚宫剿灭钟相后,因为还有数十万盗匪在杨幺、夏诚的率领下转入洞庭湖区,所以尚宫一边招揽人才,一边浇灭剩余的盗匪,某一日突然碰到花面兽刘忠的白毡笠队伍,他们被蕲州为蕲黄都巡检使韩世清击败后,窜入湖南,本来占据岳州平江县的白面山,阻湖水以自固,在平江、浏阳、分宁等县往来焚掠,后来金兵撤退后,他就乘虚进入平江,大肆烧杀抢掠,后来我们把他打跑后,抓到他的一个心腹。”   他挠了挠头:“后来常规突然审问时,他突然供出刘忠之前抓到一个女冠,自称是柔福帝姬,这才惊动了尚宫。”   “公主怎么会跑得这么远?”吕恒真表示质疑。   “据交代,刘忠是在泗州抓到的人。”刘正彦解释道,“然后是蕲黄都巡检使韩世清剿匪,刘忠被打的丢盔弃甲,跑得太快,这才到了韩世清手里,后来尚宫听闻不对,让李禄连夜带人去蕲州把人带回来的。”   赵端悄悄看了眼赵多富。   奈何赵多富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几分艳丽。   ——听闻小王娘子是格外漂亮的。   “一路奔波向来没吃饭休息吧,先去吃饭休息吧。”许是看气氛有些尴尬,杨雯华缓和气氛说道,随后对着两个女仆打了个颜色。   两个女仆也精神紧绷,一看不对,就打算把人先架走。   那刘正彦一听要吃饭了,也跟着说道:“那正好,我也饿了。”   说完他竟然也想跟着走了,赵端真是气笑了。   周岚三步并作两步把人拉住,骂道:“真是饿不死你,就知道吃吃吃。”   “这么蠢的人怎么能安排过来做这个事情。”听了全过程的叶梦得忍不住掀开帘子骂道。   刘正彦心中一慌,一看到这人就像躲起来,奈何被周岚死死拉着,只能悄悄一扫屋内众人的脸色,只见众人没一个好脸色,只能讪讪解释道:“一路走得急,尚宫吩咐要尽快送到兴元府的,早上吃了饭到现在都还没吃呢。”   “再忍忍。”最是沉稳的陈规都忍不住说道,“仔细说说这事,尚宫可有验过?尚宫认识这位公主吗?尚宫可有什么交代的。”   刘正彦点头:“李将军日夜兼程把公主带回来后,尚宫就亲自询问过了,只看了一眼就说‘好像’,随后又和几个官员仔细问了这女子逃回来的路线,那人交代说自己是去年趁乱逃出来的。”   “没有说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叶梦得追问。   刘正彦点头:“不肯说,对了,尚宫当时觉得有点可信时因为,她说自己遇到检校少保仲的,装流民南下时,被仲的发现,只是去年仲的接到朝廷命令移司但在途经宿州时和刘忠相遇,仲的被杀,她就被刘忠的党羽掳掠,编入匪眷的队伍中,然后就是上个月,蕲州兵马钤辖韩世清在蕲州击败刘忠时,从俘虏的匪眷中发现了她。”   “是有这事。”叶梦得一听这名字就说道,“仲的是濮安懿王赵允让的后裔,去年七月,朝廷要求东京宗室并移到虔州大宗正司,用知大宗正丞洪子阳请,应该是要他从汴京调往虔州大宗正司。”   叶梦得叹气:“他确实也是在前往虔州途中被贼寇刘忠所杀,这点竟对得上。”   “还有别的要点吗?”周岚追问道,“比如乳母名字等等,寻常人也不会知道宫里人的名字。”   “都问了,都答上来了,尚宫也没什么意见应该是答对了。”刘正彦想了想又补充道,“还说了点当初还在汴京时一些官员的名字和逸事,也都说对了。”   “那宫中旧事问了吗?也能答得上来?对了,我听说柔福帝姬有一个很喜欢的女使,吃穿用度可比普通小娘子还要好呢,她能叫的出名字吗?”周岚吃惊问着。   刘正彦斩钉截铁说道:“对!还特意提了叫春儿。”   众人面面相觑。   赵端听着听着,有点心虚,卷着手边的书籍一角。   ——比她还像真公主呢。   “我刚才看此人的脚似乎有些大?”胡世将沉吟片刻,神色委婉,“虽有些冒昧,但公主金枝玉叶,听闻宫内流行纤直,此人似乎是天足?”   一直沉默的赵端终于抬头,神色吃惊:“怎么还裹脚啊?”   “熙宁、元丰以前犹为者少;近年则人人相效,以不为者为耻。”叶梦得冷笑一声,“没出息,苏轼还颇为喜欢,说什么‘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呸,浪荡子弟。”   赵端认真点头:“裹脚不行,耽误事情,苏轼也不行!”   “回头写个诏令,不准这样。”她对吕恒真说道。   “对啊,好像还真是,尚宫问过没?”周岚想了想说道,“宫内的小娘子从四五岁就要开始缠足,直到骨骼定型才可以将布解开,这应该是不会变的。”   赵端气得直拍桌:“不行,这个风俗立刻马上给我废止了。”   “这事尚宫还真问过。”刘正彦没明白公主为什么这么义愤填膺,苦思冥想后才说,“对了,她说的是‘当时北上时,金人为了能够尽快赶路,就像驱赶牛羊一样驱赶我们,我走了上万里的路,双脚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样’。”   这个理由很现实,但也不能深入的问,所以屋内几人,一听这个理由又不说话了。   赵端实在感觉棘手。   她就见过一个皇室宗亲,那就是正在南方猫着的赵构,而且她是假的啊。   众人也感觉棘手。   按道理,两位公主相认肯定最好辨别,奈何其中一位从小不再宫内长大。   “不过尚宫把人送到公主这里做什么?难道不是应该送去朝廷吗?”张浚突然回过神来问道。   刘正彦说起这事就来气,骂道:“这韩世清可不厚道了,捏着公主不知想做什么,一开始斩州官员知道此事后,想要和韩世清一起护送赵多富,他还诸多刁难,不过后来我们李将军一来和他说了什么,他就让李将军把人带走了,但还是让朝散郎、蕲州知州甄采,写折子先一步上报朝廷了,估计朝廷那边很快就会派人过来。”   “然后呢?”杨雯华不解问道,“可是打算让公主这边把人送到朝廷去。”   “说是让公主见见公主的面。”刘正彦挠头说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处理。   “要不要公主和她单独说说话?”张浚问道。   两位娘子总是好说话的。   赵端一脸为难,还未说话,但周岚显然很是不满,跳出来,虎视眈眈盯着张浚:“公主自小祈福,又没见过其他公主,叫公主和她说什么?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就是。”   一开始赵构要认回公主,也闹出很大的风波,因为赵端并不在玉牒上,在此之前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她的存在,但又因为被送去道观的原因,不少人认为不能接回来,免得生出更大的风波。   要不是公主被宗颖带走了,还不知道现在人在哪里呢。   介于太上皇的态度,赵端就没过除了九哥外的其余皇室宗亲!   张浚一开口也觉得冒昧了,这会只能叉手认错。   叶梦得见状便也顺势说道:“那就先养养,若是真的,自然会有所察觉,若是假的,也能露出破绽。”   ——宗亲大事,不能乱了,可不是要好好观察。   众人一听也只能如此。   “马上要午时了,公主今天下午不是要去田地大家收割的情况吗?”吕恒真笑说着,“张三还送了一个很会种地的人,公主一直说想见见呢。”   张浚一听就知道时开始赶人了,便顺势退下了。   刘正彦也打算去吃饭,奈何周岚的手跟个铁钳一样死死掐着他的手腕。   叶梦得眼尾一瞟,眉心微动,看了眼戴面具的壮汉,奈何视线刚和壮汉碰上,壮汉花容失色地移开视线,悄悄把周岚往前推了推,企图把自己庞大的身形蜷缩起来。   叶梦得震惊:什么鬼动静?   等人都走了,屋内就剩下刘正彦了。   “尚宫还说什么了?你仔细想想,一字一字重复出来。”吕恒真沉声问道,“现在这个时候送公主过来,也太奇怪了。”   刘正彦被一群人虎视眈眈盯着,绞尽脑汁想着:“就说,就说公主可能有用啊。”   “我有用?”赵端吃惊。   “尚宫有没有说此人是不是真公主?”心急的李策着急追问道。   刘正彦摇头。   “那尚宫和公主说过什么话没有?”杨雯华紧跟着问道。   “就那些话问完,尚宫就叫人把公主带去休息了,再也没有说话了。”刘正彦补充道,“尚宫很忙的,荆湖路那边的盗贼太多了,李将军剿匪也收纳了不少人,这些人要安置,再加上每天投奔过来的人更多,尚宫和向子諲一天要处理很多事情的。”   荆湖之地确实混乱,赵端和尚宫恢复通信后也知晓一二。   “算了,先养着吧,对了,三娘,你回头也写一份信给九哥,跟他说一下这事。”赵端说道,“交代一下,要是不方便过来,我这边先养着,等下次送东西过去再把人送过来,行了,都忙一早上了,吃饭去吧。”   等女使们都走了,周岚这才凑过来,小心翼翼问道:“万一是真公主怎么办?”   赵端不解:“那不是最好的事情。”   要是真有一个公主能逃回来,这对整个宋朝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榜样。   周岚却哎了一声,拍了拍大腿:“那怎么行!公主小时候过什么日子,她们以前过什么日子,再说了这些帝姬以前可都会嘲笑姐姐的,”   赵端吃惊:“真的?!”   “可不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凭什么和公主平起平坐,她算什么公主,九哥就您一个亲妹妹!”周岚碎碎念着,“尚宫肯定是发现她是假的,送过来让公主给处理了的。”   赵端陷入深思。   ——其实按照赵端对尚宫的了解,要是这人真的对公主不利,按道理,尚宫应该是背地里直接给处理的,估计一点风声也传到公主耳朵里。   ——现在这么大张旗鼓把人送过来,到底要做什么?   “公主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意思。”周岚期待问道。   赵端点头。   “那我这就把她关起来!”周岚兴匆匆说道。   赵端眼疾手快把人拉住,没好气翻了个白眼:“你疯啦,事情闹这么大,你作为我的内侍把她关起来,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那我们偷偷的。”周岚异想天开。   “尚宫肯定是有什么发现,但不好说,让我自己做决定呢。”赵端笃定说道,“你少管人家,好吃好喝把人供起来,知道没。”   周岚大失所望:“这大宋只能有一个公主才是。”   赵端吃惊,斜眼看他:“你什么毛病。”   周岚眼珠子一转,随后压低声音,小声嘟囔着:“要我说太上皇就是皇子公主太多了,自己也都认不全,什么尊贵体面都没有,要我说现在这个情况就很好,九哥就您一个妹妹,还是亲妹妹,肯定是多家爱护的。”   赵端奇奇怪怪地看了眼周岚。   周岚紧张地看着公主。   “你倒是……”赵端失笑,随后委婉说道,“察觉到了竞争。”   现在的赵端确实能攒出这么高的威望,除了她一直身处前线外,是所有北伐人心中的一面旗帜,最重要的一点确实就是当今皇帝赵构唯一的亲妹妹,北上太上皇唯一留在宋境的公主,这具新生缥缈的政权唯三延伸出来的触角。   这样至高无上的身份确实给赵端带来了无数的便利。   赵端本人身处其中并无发觉,反而是一直被权力异化,强烈渴望权力的周岚敏锐察觉出若是多处于一个公主的弊端。   此时多一个公主,不会让最高点的皇帝,长辈身份太后有什么困扰,但会让和她同辈的魏国公主赵端多了被人攻讦的借口。   周岚还是很焦虑:“我觉得不像真的,怎么逃得出来啊,那可是金国的京城,多远啊,太奇怪了……”   “不论是不是公主,想来这一路颠沛很是辛苦。”赵端打断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让人苛待她了。”   周岚见状便也不说话了。   ——公主心软,看我不试试他。   气势汹汹的周岚快步离开。   一直躲在角落里的苗翠翠嘟囔着:“他这么比公主还激动。”   赵端目送周岚离开,随口说道:“因为他是我的内侍。”   苗翠翠似懂非懂,随后突然挺胸,大声说道:“那我是公主的女使!”   赵端笑得不行,掐了掐翠翠肉嘟嘟的小脸。   ————   八月二十   赵端站在田埂边,余老三和老水正在脸色通红地介绍着自己的手艺,企图给公主展示一下自己种地的功夫。   “虽说误了种水稻咧,可这会儿种荞麦可好咧,七十来天就能收,九月底就收得了,也不耽搁种冬小麦!”   余老三滔滔不绝,对着公主用力比划着:“这地刚开下的,寡得没甚养分,荞麦就耐寒耐瘠薄哩,往年大荒一完,俺们都种这营生。”   在拿下长安后,张三还真的履行之前说的,把这些想要种地,过平安日子的签军都送到大后方了,还写了一份信给公主,希望公主可以安置他们,信中还提了这个余老三视力极好,种地很有办法,不知公主是否需要。   赵端看着眼前一片绿油油的东西,满意点头,指了一株说道:“那一株长得还挺快的。”   余老三沉默片刻,随后讪讪说道:“那是些草草嘞。”   赵端呆了呆,随后尴尬收回手:“这样啊,那怎么不除草啊。”   “快薅了快薅了,种荞麦最要紧的就是深耕除草嘞。”余老三本来想好好显显本事的,谁知道老水这么不顶用,气得只能咬得牙使劲拍他后背,“快些儿快些儿!老水腿脚不利索,动作慢得不行。”   老水疼得龇牙咧嘴,偏不敢躲,只能连忙求饶:“对对,我现在去就拔。”   “要是你们来的早一点,可以种豆的,还可以沤肥。”一群女使中也就苗翠翠和余老三相谈甚欢,“我阿娘说绿豆很快的,六十天就能收了,不仅可以吃,还可以绿肥。”   “对对对!”余老三赶紧点头,“来哩稍迟了些,不打紧,回头我买上些粪回来,俺沤肥的手艺也不赖哩!”   “在灶火底下挖过一个又深又宽的池子,还得用砖砌严实了,不敢漏水,那可不省钱了,之后每回舂米,砻磨簸出来的谷壳,还有烂草叶子,全扔进去,平常的脏水也倒进去,就这么沤着,一年能用上三四回。”苗翠翠激动说道。   “俺使的是堆肥,还得跟粪搅在一块儿,这劲儿大。”余老三很是老道,“再说天凉了,烧上一烧就更顶事了。”   “这粪可贵哩。”苗翠翠蔫头耷脑说道,“家里没有钱。”   赵端安静听着,看着这一片的田地上的农户田地大都是绿油油的,这批签军大都是太原人,所以被安置在了一圈,其余地方都已经忙着割水稻收货了,这里还等着九月冬小麦,但他们脸上都颇为喜欢。   午后的日头刺眼地悬在天际,将这片平畴沃野晒得暖融融的,肉眼可见的连片的荞麦如绿绸一般铺展开去,擎着细碎的小花,一簇簇、一蓬蓬,在风里轻轻晃悠着,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安静下来。   那边老水一瘸一拐拎着几根长势很好的杂草走了过来,大喊着:“拔了拔了,很深的草啊。”   余老三嘲笑着:“恁再长上几天,等长哩跟人一般高了再去薅才对嘞。”   老水拎着杂草憨憨一笑,所有人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好种,城内的粮价都很规矩的,有问题只管来衙门找我就是。”赵端离开前对着余老三说道。   余老三激动点头,目送公主一行人离开。   老水见人走远了,咋舌,和人嘟囔着:“乖乖嘞,不是说公主可大的官儿嘞?咋瞅着比俺们村长还好说话嘞,真个稀罕!”   余老三见他还宝贝稀罕地拿着杂草,气消了,给他扔在地上笑说着:“快种地去哇,村长拿捏俺,公主还拿捏村长哩,官大一品压死人咧,上头一句话,下头难活咧!”   那边赵端刚带人回到衙门,就突然听到一阵激动的脚步声,随后只看到两个报信的使者要缠红带,背挂小旗,还不等马停就齐齐飞身下马。   “潼关大捷!折将军收复潼关,追击金军三十里,斩杀一百三十六个金军头颅。”   “邠州大胜!王将军追击敌人至白骥镇,杀敌数百,曲将军收复彭原,敌军往东北方向逃窜!”   清脆响亮的声音在衙门口骤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的喜报成了这个炎热午后最明亮的消息。   “收复永兴军!”在巨大的消息冲击下,吕恒真第一个回过神来,“恭喜公主,永兴军大捷!西北经略守势已成。”   那些围观过来的百姓闻言立刻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大胜!   是所有人都期盼已久的大胜。   张浚等人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看到这样的场景都红了眼睛,叶梦得更是老泪纵横。   ——终于,终于是站稳脚跟了。   那样四面透风的西北局势,那样岌岌可危的西北前线,从去年十月来到兴元府,直至今年八月,历时十个月,三百个日日夜夜,终于,终于啊……   赵端被所有人热情簇拥着,听着百姓们自发开始欢呼,甚至有人开始用手拍着墙面,用脚跺着地面,嘴里哼出模糊不清的曲调。   ——整我六师,以修我戎。既敬既戒,惠此南国。   越来越多人哼着那样古朴随意的调子,在绚烂的日光中,所有人的面容都开始熠熠生辉。   赵端在良久的眩晕后也跟着大笑起来:“犒赏全军!传令,犒赏全军!” [339]第三百三十九章:封官风波   潼关能这么快被拿下实属意外。   因为金军自己在内讧!   折智隽一直让人盯着金军的动静,所以在得到消息后立刻察觉出不对,思索片刻后就打算深夜点兵,埋伏一波,等待时机。   因为宋军的人数本就不占优势,所以他这次大胆的决定全军出击,前军他自己亲自领兵,后军则让綦神秀和王策压阵。   “大晚上的,这支金军打算干嘛。”王策盯着不远处的动静,疑神疑鬼着,“不会是假传消息,实际上是打算埋伏我们吧。”   綦神秀盯着那远远的火光,隐约看清帅旗上写的是‘婆卢火’的名字,这消息来得莫名其妙,所以她一时也不知金军的打算。   虽然后军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前军的折智隽靠得近,看得清,且显然已经有了计划,等队伍真的出了潼关的小道,只听到山道里传来激烈的战斗声,后军立刻紧张起来,等待着前面的消息。   大概两炷香后,就看到白保带着两个还很稚嫩的金军走来,浑身血淋淋说道:“特意找的,年纪小的人听话,你们带这两人去扣门,别担心,张渐肯定能支援你们。”   王策和綦神秀对视一眼,随后王策抓人,綦神秀点兵,当真朝着潼关小道走去。   “会说汉语嘛?”綦神秀盯着那两个女真人,问道。   那两个女真人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点头。   “不要耍花招,不然我直接把你们杀了。”王策恶狠狠的威胁道。   綦神秀神色冷静,眸光温和:“宋朝夏日炎热,那些大官能去善后避暑,你们却只能留在炎热的宋地,可见你们杀了再多的宋人,能得到的东西也是在实在太少了,你们的将军踩着你们族人的性命往上走,却不顾你们的性命。”   那两女真士兵神色迷茫,不知道为何说这些。   “你们瞧着还年轻,十五了嘛?”綦神秀冷不丁问道。   那两人齐齐摇头。   “家里人呢?”綦神秀又问道。   “阿者在老家,哥哥脚断了送回去了,阿马死了。”其中一人先回答,随后又呐呐说道,“所以我才补上来的。”   另外一人也小声说道:“我家的都死了。”   綦神秀看着这两个年纪还小的人,叹气说道:“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上战场的。”   ——十三四岁的孩子不论何种原因都不该出现在军队中。   “之前被我们张将军俘虏的金军,我们并没有杀死,如今都送去了大后方,我们公主想要赶走的是不知道满足的人,和你们这些普通士兵并没有深仇大恨,只要你们今日听我们的话,我们也会送你们去大后方,公主不会苛待你们的。”綦神秀坐在马上看着面前的普通模样的人,循循善诱。   “你们还想过这样打打杀杀的日子嘛?”   那两人沉默着,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听不懂。   女真人自一出生就需要耐寒忍饥,勇悍不畏死,他们不明白除了打打杀杀的日子之外还有什么日子。   “和他们说这些做什么。”王策立马板着脸唱黑脸,“就算我们放他们离开,金人肯定也饶不了他们,他们要是敢胡说八道,等会就是一刀,只是他们听话一点,回头送他们离开,天高任鸟飞,后续是死是活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两个年轻士兵被吓得不知所措,只能维持着站着。   綦神秀只是和气看着他们:“你们还年轻,应该去看看不是战争以外的生活。”   那两个女真士兵被一群宋军包围着着,紧紧站在一起,心中恐惧不安,但面前这个女郎的神色又非常慈悲温和。   ——他们在惊恐中只能下意识去听女郎的话。   ——他们就是想活命而已。   后续的敲门行动出人意料得顺利。   这两人喊话城墙上的女真人说是畏可将军遇上宋军突袭,队伍溃散了,他们想要回潼关去。   城墙上的人不疑有他,嘲笑了两句,还真的开了门,王策等人一直歪歪扭扭站着,等大门一开,则气势一变,立刻带人杀了进去,等活女集结军队打算反击时,张渐又早早带人从西北角的小道吊绳而下,自内部开始进攻。   一时间潼关内火光冲天,喊声震地,两面夹击之下活女不得不带人败退,谁知一下山就被折智隽的队伍突袭,只能朝着更远的延安府溃逃而去。   至于王大女那边更是简单。   一个月前,王大女收到命令后一开始先去了扶风,就听说吴玠正在整顿自己溃败的金军。   先是把那些溃散的士兵找回来接受招抚。再反复盘问,查出五六名不合格的人,直接驱逐遣散,然后其余的人竟然全都在边境地方斩首。   王大女来的时候,这些溃败的人都抓回来杀了,全军正处于惊恐战栗中。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别把人逼急了。”王大女见了面直接说道,“你先带你弟回凤翔去守着,免得金人偷袭,其余事情等这事了了再说。”   裸着上半身,胸口裹着白布的吴璘立刻大怒,扯着嗓子大骂道:“为什么不把曲端调走!明明是他救援不利这才输的,现在是想要我哥背锅嘛。”   王大女连连摆手:“曲端现在按道理走的是长安的战场,不归凤翔路这边管,而且长安那边暂时没有可以替换的人,自然是我们这边调动,而且你这次损失也不少,去后方正好征兵,公主的粮草也送来了,再说了他是泾原路的主帅,再占据凤翔府也不合适。”   “借口。”吴璘骂道,“就是舍不得曲端手里的军,你们一个个就如此纵容这人。”   “你这是哪里的话。”王大女瞪眼,“你大哥马上也要自己独立带兵了,人只有盯着自己手里的饭,才能吃饱,曲端的事情等结束了公主自然会惩戒于他,你只管招兵买马,后面还有的是表现的机会。”   “这是公主说的?”一直沉默的吴玠问道。   “对啊。”王大女理直气壮掏出胸口的信件,“三娘写给我的,还叫我安慰安慰你,你要不要看,独立带兵的事情也是公主亲口说的。”   矜持的吴玠不动手,吴璘的手指已经灵活夹了过来,嘴里嚷嚷着:“你叫我看的,可不是我自己抢的。”   “看看看。”王大女随意说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没什么不好说的,公主永远在考虑大局,慕容尚宫之前没了消息也没找人去找呢,我们的事情肯定是要放在最后的。”   吴璘看完之后,露出一双小眼睛,神色诡异:“公主要给你建制。”   “对啊。”王大女随口说道。   吴璘眼神飘忽,但没说话。   “现在西北有五路军,如何能再建制?”吴玠皱眉。   “不知道,公主说可以就可以,反正公主做什么都会成的。”王大女站起来拍了拍腿上揪出来的杂草,“你先回凤翔府,我给你带个好消息来,你再在凤翔府把周边的盗匪都整理干净,召集安抚流民,和我的捷报一起递过去,公主一看,呦,有如此大的胸怀,可不是彻底记住你了,肯定给你升官,你放心!”   吴玠见拍着胸脯保证的人失笑:“王大将军现在也会这招了。”   “小时候没抢过吃的吧。”王大女神神秘秘说道,“我可会抢东西吃了,但是大人们却都夸我听话呢,所以啊,听我的准没错。”   吴玠本就沉稳,经此一事更是明白若是自己不独立出去,这辈子都会如此受制于人,这段时间留在扶风,第一是为了和王大女做交接,第二则是试探试探公主那边的态度。   “那我的人都给你,你且自己注意安全。”吴玠站起来后开口说道。   王大女也不客气:“行,回头我给你带个好消息来。”   吴玠笑着点头。   王大女走后,吴璘咋舌:“这个王大女怎么怎么狂?真不怕曲端给她使绊子啊。”   吴玠收回视线,看着空了一大半的营地,淡淡说道:“要是公主如此扶持于你,你更狂。”   吴璘转念一想,连连点头:“还真是。”   “不过哥,公主真的要给王大女建制,那也太奇怪了,王大女真的要成第一个女将军了,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啊,哥,哥……”吴璘跟在他哥身后跟个布谷鸟一样喊个不停。   奈何吴玠已经走得飞快,完全不搭理身后扑棱着翅膀的布谷鸟。   那边王大女去了邠州甚至机都没有和曲端见面,在打听出娄室还是驻扎在邠州后就开始安扎驻营,还大胆包天的选在麻亭寨的位置,然后就开始训练士兵,收纳流民,没有新的动作。   “就这么干耗着?”任安不解问道。   王大女正在研究邠州周边的舆图,随口说道:“公主的粮食也都送到了,不急于一时进攻,而且现在金军更想要做出表现,我们只等着娄室先动就行。”   “这会不会太被动了。”任安又问。   “我们只是现在的被动,可娄室在失去长安后一直很被动。”王大女索性推开舆图,自顾自的说着。   “娄室这支兵最大的作用就是金人想要用他来前置西北五路军,本来一切的进展都很顺利,但他自从他失去了长安后,也就意味着之前的经略全部失败,他现在做再多也不过是试探,我后面估计金人会有一场大战。”   任安似懂非懂:“是今年秋天吗?”   秋冬正是牲畜膘肥体壮的时候,也是金人最喜欢进攻的时间。   “应该吧,金人比我们还耗不起。”王大女摸摸下巴,“我瞧着就会在永兴军路的某一个地方,就看金军那边如何安排了。”   “对了,曲端已经派人来问什么时候进攻?”任安也听不懂这些,想起一件事情,提醒道,“已经拒绝三次了,这次又来了,张中孚亲自来的。”   王大女嗯了一声:“让人好吃好喝招待着,我就不见了。”   “会不会把人逼太急了。”任安有些谨慎,“这一个月来了三次,也太频繁了,而且张中孚态度不错,可比曲端会做人了。”   王大女冷笑一声:“曲端这人确实有点本事,但这个脾气太差了,眼睛里面看不见人,对所有人都很不服,闹出这么多事情,公主已经对他很是忍耐了。”   “将军之前也说,曲端这叫保全实力了嘛。”任安有些不明白,不耻下问,“吴玠的前军溃败,而且人数也相差不少,曲端保全实力好像也没错。”   王大女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地图:“曲端的布置其实时没有错的,所以这也是公主一直忍耐他的原因,你看,他让吴玠率前军在彭原店正面迎敌,自己则率主力屯驻宜禄,这就是前后呼应的防御体系,一个很好的进攻后退都能支援的阵型。”   任安跟着王大女也学习了很多,跟着点了点头:“吴将军连着三次交战接连告捷,只是后来娄室整军复战后,这才渐处劣势,很大原因就是人手不够。   “你是曲端的话,你会去支援吗?”王大女反问。   任安盯着那地形仔细看了看,随后谨慎说道:“吴将军当时失败地点其实就在我们现在驻扎的麻亭寨不远的地府,金军当时就是从耀州这边经过的,可见耀州那边没有抵抗力量,要是曲端出兵的话,很容易被金军分割,所以他直接退屯泾州,第一是据险防守保存主力,第二是防止金军长驱直入关中,其实倒也说得过去。”   “所以这也是公主没有直接把他罢免的重要原因。”王大女手指在泾州点了点,“凤翔这边没有兵力,我们自己很清楚,曲端之前和我们有过短暂交际,所以他也很敏锐察觉到这个问题,所以才直接守住泾州,免得金军西进,凤翔府也要丢。”   任安听糊涂,甚至觉得曲端还颇为果断:“那不是,没问题吗?”   “没问题,只是曲端此人作战风格保守,非万全不出兵,我想,娄室比我们更清楚。”王大女沉吟片刻,随后又问道,“可我们有事事万全的机会嘛?”   宋军现在也就占据了一个地理的优势,宋士兵的战力、各地的抵抗能力都和金军完全不能比。   曲端想要用时间来整顿,但现实是三年过去了,宋军也来越烂了。   “这,这也不是什么问题吧。”任安据理力争,“自来打仗风格保守的将军不计其数。”   “其一,他是这次战争的主将,所以的战果他都需要承担,这一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王大女比划出两个手指。   “其二,战场态势变化极快,曲端一味想着保全实力,这才做出错误判断,娄室是个老将,他交手的时间比我们要久,娄室采用败而复振的战术,先示弱后集中优势兵力反击,让曲端误以为吴玠已经全线崩溃,这才立刻避退。”   “这个,这个要求好高啊。”任安小声说道。   “主帅要求不高,可以换一个高要求的主帅。”王大女随意说道,“而且之前陕州救援,要不是曲端不肯去,也轮不到花孔雀去,这也间接导致现在潼关失守,这种过于谨慎的事情,放在西北战场上本质上是一种不自信。”   她站起来在营帐内来回走了几步,低声说道:“而且吴玠因为凤翔府的胜利,被封为泾原路马步军副总管,泾原路也容不得而两个主帅。”   任安吃惊。   “现在吴玠在公主面前得了喜欢,曲端自然是紧张的,本来他和王庶的事情就没法调节了,长安也没捞到多少战功,要是这才让吴玠捞了大功,这对曲端来说就是夫人和兵都丢了。”王大女叹气,“这人顺风一起打,肯定卓有功绩,一旦逆风,只想着保全势力,无法共存。”   “如此看来确实无法共存,但这样,会不会……把曲端逼反啊。”任安最后说道。   ————   “不见就不见,哼,拿什么乔。”曲端气得直咬牙,梗着脖子骂道。   “那我们索性就驻扎在泾州,看她王大女那什么打。”李庠也跟着骂道,“狂什么,不就是因为公主喜欢吗?看我们一个比一个不顺眼。”   曲端更是气的不行:“公主本就对我有偏见,现在看我肯定更不舒服了,公主,公主会不会问罪我们……”   一侧的康随眼神闪烁了片刻。   “凤翔府那几战看似胜利了,可里面有多少守军,我们不抓紧时间回泾州,要是金人从泾州进入关中,又要骂我们了。”李庠愤愤不平,“公主根本不懂战局。”   “行了,说什么公主的事情。”李彦琪听得胆战心惊,连忙呵斥道,“少说这些话,让人听去了不好,再说了公主只是把吴玠调走,可见也是想要掀过此事的。”   “那吴玠如今投靠了公主,我之前叫他谨慎再谨慎,他却一直主动出击,根本不把我的话放在眼里。”曲端沉闷说道,“我想把他降职有什么问题。”   战败后,曲端马上就弹劾吴玠违反节制,将其降为武显大夫,罢免副总管职务,改任怀德军知军,但折子被公主按下后,并无任何表示,只是进行了常规调令。   “如今我们王庶也得罪了,公主也得罪了,怕是待不下去了。”没说话的康随突然说道,“我们是不是要另外换个门路比较好。”   “什么门路?”曲端苦闷说道,“现在西北哪有公主大的。”   康随没说话。   李彦琪突然冷笑一声:“你最近花钱大手大脚,哪里发的财,可别想不开了,我们和王庶吴玠有矛盾,自然是我们内部的问题,要是有人吃里扒外,可别怪我下手无情。”   康随憨憨一笑:“哪里哪里,我是说要不要去找官家求求情啊。”   曲端本来还真以为康随打算投金,听到这个答案后就歇火了,不耐说道:“我们在朝廷更没有人,谁会给我们说话,中孚呢,还没回来嘛。”   说话间,就听到外面传来动静,没多久张中孚就出现在门口,直接说道:“没见到王将军。”   曲端蹭得一下站了起来。   张中孚性格温和和王大女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但是她也让身边的任副将传话出来,西北之士不可一味退缩,保守,只要这次能立功,之前的事情公主会既往不咎的。”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齐齐没了东西。   ————   “难得看大女这么有耐心,被挑衅了这么多次也都忍了。”赵端看着王大女的战报很是满意。   宗颖也很是欣慰:“大女真是成长了不少,之前在河阳还年轻气盛,追着人一夜不松口的,现在还知道声东击西了,不错不错。”   “这曲端还如此配合,还真的从泾州出来攻打敌人的后方了,也是没想到。”张浚也有些满意,“瞧着也是知道轻重的。”   “轻重是轻重,之前的事情可不能一笔勾销。”叶梦得冷笑一声,“如此畏战,不如直接给吴玠算了,吴玠在凤翔府还知道安抚流民呢。”   赵端合上战报笑说着:“曲端在泾原路的百姓心中的风评也很好不是吗。”   “难保不是虚情假意,故意哄骗我们的。”叶梦得疑神疑鬼质疑道。   “君子论迹不论心,他能一直善待百姓,至少能保证保证百姓安居乐业,这就很好了。”赵端很是高兴。   “凤翔、长安的犒赏都送去。”她对张浚说道,“王大女升统制、武功大夫、知兴州军事,张三升统制、拱卫大夫,知京兆府事,折智隽升统制,武德大夫,陕州兵马钤辖,吴玠升秦凤副总管兼凤翔府知府,曲端不升不降,其余人都升一级。”   “别的都好说,可王大女这个并无先例?”张浚犹豫说道。   赵端笑问道:“那你不给人功劳?”   张浚下意识摇头。   ——这次王大女在凤翔牵制金军的几场战事实在成功。   “万事以北伐为重,我们今日不封王大女,那她手下的几千士兵你打算如何交代,没名没分谁愿意卖力。”赵端紧跟着说道,“而且在她跟我来西北前,朝廷就已经给了她兵马监押、武翼大夫的名分了,如今她又立大功,不升不足以平人心。”   张浚还是有些犹豫。   ——这可是本朝第一个女将军啊。   “我听说各地义军中有不少娘子起义军,公主在汴京的时候,就见识过‘一丈青’的女匪卞春,耍的一手双刀,和夫君马皋时北地有名的义军,如今正在岳飞麾下效命,可见若是有王大女作为一面旗帜被竖起来,想来各地的那些起义军中也会明白只有跟着朝廷才能被招安。”吕恒真给出台阶,“靠真功夫给的,总是让人高看一眼的。”   张浚看了眼公主,和她身边的这一群穿圆领袍的女使,突然生出一丝古怪的想法。   ——公主身边好多小娘子。   那些小娘子在汴京时只是她的女使,在扬州时,是公主对外的话事人,如今在兴元府,已经是独当一面的主事人,没有任何官职,但她们已经接管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这些人当真就如此甘心做这些幕后之事?   张浚有些失神,还是宗颖见情况沉默上前缓和气氛:“王大女到底不一样,之前在扬州,官家就对她很是看重,而且这都是地方要职,也是为了度过现在的难关,少了一个王大女,可真不好办了。”   王大女的本事就在这里,她已经是能统领一方的将军,是朝廷最需要的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新生将军,不论时武功还是战略都已经占据头筹。   赵端睨了屋内这些心思不同的官员,似笑非笑:“我还没说,我打算让雯华接任兴元府知府呢。”   一直沉默的叶梦得也猛地抬头,一脸不可思议。   “雯华跟了我最久,不论是读书还是做事,如今的后勤调配也都不曾出过一丝错误,这次潼关和邠州的粮草能及时运到前线手中,她功不可没,可我如今只是给了她银钱,这是为何?”   赵端轻巧的给人带了一顶高帽,声色温和地环视众人,只是那双眼睛被倒影着正午的日光,很是明亮:“但我也知你们的顾虑,知道你们不是见不得人好,只是人情世故,祖宗家法在这里,这才没有开口,故而我不强求于你们。”   “此事,我比你们为难。”赵端最后叹了一口气,“我不想让此事离间了我们之间的情分,也不想因为此事让我的女使们一直没名没分。”   张浚欲言又止,心中情绪澎湃。   ——不不不,这事如何能这么算呢?   ——自来哪有女子为官的道理!   但他又很清楚,这话说不得,因为现在统领西北大事,在北地享有超高声望的正是一位女子。   正是因为这个女子一直站在前线,不肯放弃北伐,这才让朝廷上主和和主战的人能有来有回争论不停,让情况没有一路恶化下去。   也正是这位公主足够勇敢,孤身来到北地,这才让西北的处境在十个月后焕然一新。   无人不欢呼,谁人不爱护。   今年七夕游行中还出现了公主的雕像,被无数人簇拥着抬着走,无数百姓围在她身边,恍惚雀跃,祈求和平。   张浚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之人,心中大胜的喜悦被逐渐熄灭,到最后生出一种古怪荒诞的感觉。   ——前朝有一位执掌半壁朝廷的太平公主。   ——难道,我朝也要出一个?   上首的公主神色平静,一字一字说道:“我已经,很后退了。” [340]第三百四十章:刷新新金军   在赵端西行赴任时,赵构就仔细叮嘱过要养精蓄锐,不可冲动,要积蓄三年力量再一举成事,所以赵端一来就积极开展工作。   升赵开做川陕巡抚司随军转运使去挣钱,一力推行他的所有政策,极力为他保驾护航,让他可以在大后方尽情施展。   紧跟着让兴元府作为临时驻跸之地,竭力把它发展成西线战事中心,吸纳全部尽可能多的人才,稳定周边流民,清除所有盗匪。   最后再把身边能用的文臣武将都派出去援救陕州,拿回凤翔府和京兆府,为拱卫兴元府做准备,为站稳西北造势。   这十个月以来,赵端这一行人做了很多事情,全都一力推动一切事物进入正轨,用来迎接金军可能出现的第一次大规模的反击。   眼下马上就要入秋了,又到了金军随时回来的时候,整个西北莫名其妙被笼上一层焦躁不安之色,市面上买卖粮食的价格竟然也跟着提高了。   杨雯华重拳出击哄抬粮价的人后,忧心忡忡来找公主:“外面总是议论今年金军会不会打过来?人心惶惶。”   正在处理金军战俘问题的赵端猛的抬起头来,一想时间,还真是马上又到了要刷新新一批金军的节点了。   “就先把他们安置在城外,这几亩荒地让他们开荒,让再人去教他们种地,就别去找老水他们了,不要让人苛待他们,回头那几个十三四岁年纪的,全都收拾收拾送去读书,当个普通人对待就行。”赵端放下手中的面单,先是对着周岚仔细叮嘱道,“回头要进行思想教育。”   周岚撇嘴:“对他们这么好做什么,就应该把最脏最累的活给他们干,金人对宋人可不好。”   赵端失笑,纸张圈起来敲了敲他的小臂:“普通士兵和将军是不一样的,那几个将军我不是关起来了吗?可这些普通士兵大都是浑浑噩噩的,不杀不辱,教育感化,才是最合理的。”   “可普通士兵也杀过我们宋人的!”周岚嘟囔着,“干嘛对他们这么好!”   “人是杀不完的,你还打算把整个女真人都杀了不成。”赵端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不愿多说,“快走吧,别耽误我做事。”   周岚只能卷起那份名单,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杨雯华安静听了后半段,也有些不解:“周内侍说的也没错,公主对他们这么好,他们未必会感动,就担心最后连宋人百姓也不明白,平白遭遇非议。”   赵端思索片刻,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只能含糊说道:“化敌为友、以德报怨,我以前看书的时候,有人是这么干的。”   杨雯华不亏是饱读诗书,一下就给赵端找好了台阶:“公主爱看三国志,可是诸葛亮七擒孟获给公主灵感了。”   赵端眨了眨眼没吭声。   “不对啊,也是孟获的情况和这个不太一样,难道是乐毅伐齐的事情,燕将乐毅攻打齐国时,连下七十余城,但不杀降卒、安抚民心,化敌为顺,对齐国投降的士兵、百姓秋毫无犯,优待俘虏。”   赵端嗯了一声。   ——乐毅是谁?   “是了公主但是只喜欢秦国的事情,尤为感兴趣秦始皇,那战国的事情未必清楚,我知道了,那是秦穆公的赦食马野人的事情,还不对,难道公主学到唐朝的历史了……”   赵端听得直龇牙,只能绝望摆手:“不说这个了,反正就这么办就是了,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杨雯华见状便只当公主是真心仁慈,不再多言,只是说道:“外面都对金军到底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很紧张,担心市场上有人闹事,已经让衙役和管理去维护秩序了,再想着是如此冷处理,还是出份公告安抚一下。”   赵端一听也觉得棘手,如今西北打开局面了,赵端反而有点不知如何处理下一步的事情。   “那索性开个会吧。”赵端最后拍板说道,“找几个人悄悄回来。”   “肯定要先出击的,免得才被动。”九月初的一个深夜,张浚听公主说明来意后第一个笃定说道,“兀术肯定还会侵犯东南,我们应该分兵牵制金军,让他们无暇南下。”   这是一次秘密会议,长安的马扩、凤翔的吴玠和陕州的綦神秀全都悄无声息地来了,赵端甚至还把曲端也请来了。   “娄室等人现在在延安府,若是我们大军压阵,也正好把战线推到延安附近。”马扩紧跟着说道。   “现在整个西北兵合财足,娄室孤军深入并无支援,正是合各路兵马攻打他的时候,现在错失战机,等黏没喝合兵前来,这才是真正的恶战。”吴玠也紧跟着说道。   “若是我们这边顺利,正好可以进攻牵制金军南下的脚步。”叶梦得也紧跟着说道。   “那需要的人手可不少。”陈规紧跟着说道。   “平原旷野,利于金军冲突,我们的士兵大都是这一年招募进来的,并不熟悉作战,而且金军这几次失败正是憋着一口气的时候,我们应该更坐稳一些,先训练兵马、固守疆土,至少要三年再商议出战。”曲端见大家越说越激动,连忙开口说道。   张中孚眼疾手快都没把人拉住,立刻变了脸色。   刚才附和进攻的几人立刻脸色难看起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马扩直接呛道,“一旦等金人回过神来,先行攻击西北,才是我们的不利之事。”   “兵法先较彼己,必先计吾不可胜与敌之可胜。如今可战胜敌军的,只有娄室孤军这一点,可金军训练有素、士兵精锐、进退熟练,与从前没有不同。我方目前只有会合五路兵马这一点,可今年将帅更换、士兵未训练、兵将互不相识,与从前没有太大差别。”曲端直言不讳,“你们如此轻率出兵,若不如意,即使有张三王大女等人,也无法善后。”   吴玠冷笑,淡淡说道:“畏手畏脚,敌人已经入侵了一个三年,难道还没准备好吗?”   曲端一看到他就眼睛冒火,声音跟着大了起来:“别人不明白,你也不明白吧,自敌来侵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就地取粮,来去自如,可我们却要固守城池,自顾不暇,而且四面八方的州县哪来的防御能力,敌人都可以进攻,我们哪来有这么大的人力去反击,这样我们反而成了客人,敌人成了主人。”   “关中号称陆海粮仓,他们劫粮,可我们也不缺啊。”张浚说道,“激励各州县,难道就没有不奋勇抵抗的人。”   “粮多了,敌人就会自己去抢,奋勇抵抗需要的不是口号,是实力,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精练士兵、按兵据险,才能处于不败之地。”   他顿了顿,随后又补充道:“若是可以派小股队伍出面骚扰,迫使敌军出动,小范围战争才是最好的选择,只要困住了金军,让他们动弹不得,他们就会从河东运粮,这样我方为主,敌军为客,只需要一两年后,敌军必定自行困敝,这时我们再趁机出兵,可一举消灭。”曲端坚持说道,“不能像你们说的这么打仗。”   张浚被他连连驳斥,脸色也瞬间不好看了,屋内其他人也都脸色难看。   胡世将欲言又止,他也是不赞同在现在大会战的,奈何所有人的情绪都很激动,他不得不多慎重考虑说话的事迹和分寸。   “将军说的也是一个考量。”张中孚缓和气氛地开口说道,“还请公主多多考虑。”   曲端见状只能去看公主。   众人便也跟着去看公主的态度。   其实赵端心里很清楚,曲端这人脾气确实不好,心里也有很多计算,就战略来说还是有几分真知灼见的,但同样这样的战略也带有几分保守。   自来战场上很容易磨练出有进攻和防御性的名将,很显然曲端是后者。   他说的其中一点,一下子就让赵端原本蠢蠢欲动的心给熄灭了。   ——金军精于平原对冲。   赵端是见识过金军平原对冲的实力的,对这一点心有余悸,他们取得的几次胜利大都是围绕着城池而展开,借助城池可以防御,再配以小规模的偷袭和冲锋才取得的胜利。   这些都是因为他们现在在大宋的土地上,故而宋军有几分优势。   ——关中多平原。   赵端脑海中的地图一下就浮现出来,不得不承认曲端这点是正确的。   ——平原对宋军更为不利。   “若是一直僵持着,只担心他们会索性大军南下,南面对我们会有意见。”赵端谨慎说道,“若是选一个合适的地方,也不能打一打吗?”   “娄室是老将,他在西北之地已有三年,对地形的熟悉程度并不比我们差。”张中孚敢在直肠子曲端开口前和气解释道,“我们选的地方他们未必来,但我们也不能一直困守某一处,一旦形势被打破,后续也就不由人了。”   赵端缓缓点头。   “难道毫无动静?”张浚见公主神色松动,立刻上前,神色激动,“挞懒今年三月自山东南下,扬州、承州二镇被攻破后,眼下楚州到现在都在持续猛攻,形势危急,至今没有消息,若是被金人攻破这条淮河防线,不仅可以打通淮扬运河退路,金军这次南下必定畅通无阻,难道……难道要再一次出海避祸嘛。”   “南面现在有刘光世、岳飞、赵立、王林,何来如此被动,只要他们一起出动,形成掎角之势,逼迫驱逐金军渡过淮河,楚州之难就能解。”胡世将忍不住说道。   “楚州形势危急,赵立派人告急时,签书枢密院事赵鼎想派神武右军都统制张俊前往救援,谁知张统制极力推辞,朝廷只能让岳飞与赵立腹背夹击金军,同时命令刘光世派兵救援。”叶梦得冷笑一声,“南面畏战之人可不比我们西北这块地方少啊。”   “我说的是战局,若是西北失败了,南面不是更危险。”曲端挣脱开张中孚的控制,大声嚷嚷着。   “吵什么。”赵端面无表情呵斥着即将失控的局面,“让我想想,还有什么问题一并说了。”   “金军主力眼下都在东南,只要陕西大打一场,金军必须西调,江淮压力自然缓解。”张浚笃定说道。   从去年开始,金军兀术和挞懒大军横扫江浙,皇帝也被逼的一度漂泊海上,乃至今年兀术开始北撤,但挞懒的部队并未受到多少影响,猛攻淮安等地,以至于两淮防线岌岌可危。   “朝廷如今在江南立足未稳,兵力、粮饷、民心都濒临极限。”张浚见公主不说话,声音也跟着低沉起来,“公主难道要任由江南百姓饱受兵火战乱嘛。”   “虽然我们现在集结五路大军,号称四十万,但实际最多十八万,而且都是步骑为主,还有大量民夫充数,娄室虽兵力远少于我们,但骑兵为主,且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若是黏没喝或者兀术前来支援,都是巨大的威胁,所以持重固守才是最重要的。”曲端紧盯着公主大声坚持自己的立场。   赵端被所有人盯着,只觉得心口压力极大,她知道曲端说的保守却是最实际,最有用的办法,用时间来争取胜利,西军那些战斗力确实过于孱弱,他们需要小规模战斗的淬炼胆气,也需要持续的练兵来锻炼默契和本事。   但她同时敏锐捕捉到张浚的焦躁不安,他的要求是出于整个大局的考量。   朝廷处在极度焦虑中,内部叛乱不停,盗匪不修,官家在明州时还遇上诸班直作乱,朝中主和派正不停攻击西北的事情,就连主战派也担心他们会不会拥兵自重。   这些都是很现实的政治考量,这支西进队伍在西北地区的胜利已经无法满足朝廷的猜忌,而且会随着她们在西北越来越收拢人心,朝廷那边的态度就会越来越警觉。   所以张浚要的不是一场战争,是一个政治表态。   赵端盯着面前的烛火在悠悠晃着,让屋内人的面容都开始飘忽不安起来。   宋朝这艘百年大船已经到了一个激流汹涌的峡口,船身已经破破烂烂,船头还着火了,所有人都想要靠船尾来稳定这艘大船。   船头管不了船尾是不是也自顾不暇。   猛烈的北风,汹涌的海水,铺天盖地而来,都期望给这艘惊涛骇浪的船只重重一击。   ——打仗不仅要看战术,更要看政治。   赵端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明白这句话,她现在必须要站在政治的基础上,去决定这个战术。   “朝廷需要一个胜利。”赵端从烛台中收回视线,低声说道。   一直沉默的叶梦得看着她,突然松了一口气。   曲端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让我想想后续怎么办,你们先下去。”   赵端本打算仔细思索出个方案来,但很快就发现金军给他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一直没有任何消息的洛阳突然有一个之称叫种洌的人传来一个惊天大消息。   “兀术和黏没喝在洛阳!”赵端猛地站了起来,大为吃惊,“兀术不是在江南嘛?”   “根据抓到的俘虏说,七月的时候就借到金廷的调令说要从江淮六合西调到洛阳。”种洌正色说道。   赵端听闻此噩耗,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金军的反应好快。   “怎么一点消息也没传过来。”吕恒真追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身着布衣的种洌垂首,沉默片刻后才低声说道:“洛阳沦陷,种氏祖居、墓地遭兵燹,族人四散,有部分人留在洛阳,这次遭遇大难南下回到的种氏祖茔。”   “你是老种经略相公的后代。”吕恒真很快就回过神来,吃惊问道。   那人沉默着,轻轻嗯了一声。   赵端茫然抬起头来。   “种师道,西北种家第三代最有威望的老将,他的弟弟种师中公主听闻过,就是之前率军救援太原,因其余部队失约不至、粮草不继,在榆次杀熊岭力战而死的小种将军。”吕恒真解释着。   “这个是老种将军的……儿子?”赵端打量着面前憔悴消瘦的中年人。   “老种将军的二子种浩、种溪均早逝,孙辈种彦崇、种彦崧都死于兵乱,当年四月种师中于榆次力战而死,八月种师闵井陉战死,十月种师道病逝于东京,因其无直系后人,故由侄子种洌、种浤承祀。”吕恒真盯着面前的饱受战火的憔悴中年人,声音萧瑟。   “我记得你,当初你留居洛阳为老种将军守孝时,恰逢汴京沦陷,金人指名索要老种将军,因老将军已死,就抓你去了金营,在洛阳城内闹出好大的动静。”   当时洛阳城内有很多官员家族在此落地生根,不少人看着种家的下场一个个都兔死狐悲,神色落寞。   赵端很快明白这人的身份,且脑子在飞快运作时已经起身上前,握着他的手:“早早就听闻西北种家的名气,却恨无法一见,种家自种世衡起,五代从军、数十人战死,为朝廷抵御西夏,当真是满门忠烈。”   种洌神色复杂,盯着脚下的石砖,半晌没说话。   “老种经略相公,国之长城,当年靖康勤王,天下仰其风骨。我一直因不曾见过种家相公而扼腕叹息。不曾想国难当前,种氏尚有忠勇之后,冒危险逆流而来,真是不辜负种家风骨。”   赵端话锋一转,紧跟着认真说道:“你这个消息带回来很好,我要即刻召开会议,请你参加,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种家后代不负家风。”   种洌怔怔地看着公主真诚的样子,片刻后缓缓红了眼睛。   其实在得知族人带回来的消息时,他也曾犹豫很久要不要前来兴元府告知。   种家的成年将军基本都已经损失殆尽,年轻一代也早已凋落,剩下的人也不过是在这个乱世垂死挣扎。   其实他心里是有点气愤憎恶的,在当年汴京给攻占后,金人索要种师道,朝廷竟也同意了,在后面明知道他叔父已经死了,竟然还要坏他们祖宅,逼他入金营,让他心中悲恸惶恐。   ——“若用其言,断无今日之事。燕山收复碑犹在,诋訾为甚,今始知悉,中心愧矣。”   金人韩昉当日见了他如是说道,这句话就像一根针一样,日日夜夜刺着他的心。   后来金军离开,他和兄长扶灵柩归万年县神禾原老家时,途中遇到盗贼,可这些群盗知是“老种经略”灵柩,皆下拜致奠,最后还送了他们很多金钱衣物才离开。   种洌很难不恍惚到底谁才是人人口中憎恶的人,谁是所有人都仰慕的人。   所以他一直在长安沉默,哪怕当初娄室占据长安,他也是带家人回到山中躲着,不再组织军队抵抗。   他不知道,他到底在为谁卖命。   可直到后来长安被宋人收回,那个收复长安的张三将军开始组织流民,那綦神秀则带人清理土地,那些宋军开始做起了收拾城池,整理房屋的工作。   破败沉寂的长安城在无数人的扶持上逐渐立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这群从南面来的朝廷的人很是规矩。   规矩,明明这些人只要规矩一些,所有人都能得到喘息的机会,短短几个月,整个长安,整个永兴军路都好像活过来了一样。   百姓就在这阵久等不至的春风中缓缓绿了起来,活了起来,挣扎地扎根在土地上,庆幸自己终于活过来。   种洌不想再扯人这场混乱的朝廷中,但是所有人都在他耳边高兴说道。   ——兴元府来咧位公主!   ——兴元府七夕忒闹热了,恰如俺旧日在东京见的一般!   ——兴元府今番可好哩,众人都道公主要北伐哩!   那股生的力量几乎要裹挟着所有人在朝着他们期望中的和平艰难前进,种洌不得不承认,他也被此所感染。   所以他鬼使神差来了。   他也想要去看看这股生的力量。   张浚等人再一次赶到衙门正堂时,听闻面前的人是种师道的祭祀人,也跟着收敛神色,叉手深拜。   “兀术带了精骑两万,黏没喝是这次行动的主帅,只来了一万,再加上娄室的兵力,至少六万可用兵力。”赵端坐在上手沉声说道,“这一战,不得不打了。”   众人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黏没喝的队伍是从蒲坂渡黄河入陕,那兀术去洛阳如何进来,现在潼关在我们手里。”曲端问道。   “应该是消息传得不够快,他们本打算从潼关进,现在估计进不来了,应该会北上也从山西渡河进入陕。”马扩沉思片刻后说道,“只可惜现在河中府不在我们手中,不然能早早狙击他们,免得他们汇合。”   “先让五路军做好准备才能以备不时之需。”张浚说,“我们可以大军队汇合,如今五路军加起来也有1十八万的士兵,骑兵六万、步卒十二万,我们完全可以和他们正面对冲。”   曲端又想说话,却被张中孚死死拉着,只能咬着牙忍着满出来的脾气。   “不行。”赵端叹气,第一个反对,“你对金军精锐并不了解,他们的骑兵确实很厉害,我们没必要用自己的短处去碰他们的长处。”   张浚皱眉,下意识追问着,口气极差:“公主打算退缩?”   叶梦得的眉头高高扬起,正打算骂回去,却听到赵端平静说道:“当然不。”   公主挑眉,目光缓缓环视众人:“我们不仅要打,还要早点打,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341]第三百四十一章:后勤啊(头疼   青天如水,月如空。   兴元府的衙门正堂却通火通明,无数人在这件院子里进进出出,粮食册子,兵器册子,就连人口本,土地册都被源源不断的送进来。   吕恒真写诏令的笔杆子都要抡出火星子了,偏这样还来不及写层出不穷的诏令,只能把宗颖和范之澜临时抽调过来跟着写文书。   整个兴元府的衙门在今夜开始高效运转。   屋外,苗翠翠烧水烧的脸都黑了,见张浚来了,匆匆忙忙抓了点茶叶泡了进去。   ——实在没空点茶了。   小翠鸟黑着小脸,麻溜把茶水端上,就准备下一轮的烧水了,幸好张浚也不是来喝茶的。   “你怎么来了?”赵端随口问道。   张浚脸色难看:“刚传来的消息,九月初九,刘豫在北京僭越称帝,国号大齐,大赦天下。”   赵端猛地抬头。   虽然早早就听闻金国打算扶持一个傀儡来牵制中原地区,但速度这么快也是让人想不到的,可见金国为了这次的西北,做了很大的准备。   “这么顺利吗?没有人有意见?”宗颖紧跟着追问道。   “当地百姓听说刘豫到来,杀死金人,关闭城门,拒不接受,但刘豫攻城后杀了很多反对的人,迫使军民投降。”张浚的脸色格外冰冷。   宗颖气得笔杆子都在发抖,咬牙切齿:“乱臣贼子,祸乱百姓,当真可恨可杀。”   “当初他经过汴京时,怎么没发现他如此狼子野心,就应该直接把他杀了!”范之澜也紧跟着骂道。   赵端已经对这个惊鸿一瞥见过的人并无太大影响,只是很快就回过神来:“刘豫肯定会帮着金军牵制我们中原的兵力,我本来打算让折彦质把人带回来,再让王彦带兵从金州去支援长安,这么看来,要改一下策略了。”   她想了想非常谨慎:“让折彦质留在颍昌府再看看吧,让王彦回来……”   “王彦现在哪里都不能动了。”杨雯华捏着一封信件走了过来,神色匆匆,身后还跟着许久不见的桑仲。   桑仲自从被公主强制带走后,就一直蹲在城外的某一处荒地上种地,装死不说话,赵端便也随着他去了,只除了偶尔李诣蹦蹦跳跳送来桑大哥送来的蔬菜瓜果才有所耳闻。   赵端一见他都来了,眼皮子一跳:“又怎么了?”   “李横反了。”桑仲见大家迷茫,便紧跟着解释道,“李横是我之前的兄弟,不愿意跟我一起入川陕,后面带兄弟走了。”   杨雯华见屋内气氛沉默,便继续说道:“今日收到的消息,王彦说三日前看到李衡一直在劫掠均、房周边的村落和小县,他已经让统领官门立为先锋先行试探。”   赵端只能在自己的将军名单上把王彦的名字划去,笔尖在王彦的黑线上点了两点,沉默着没有说话。   “金州那边只有官军两千人。”张浚很是紧张,手边的茶水愣是没有喝一口,嘴皮子起泡,瞧着很是紧张,“粮草之前都支援长安了,可要送一些过去。”   “送不了。”李策先一步说道,解释道,“粮草实在不够,之前攻打长安,安抚陕州就送去很多粮食了,后来凤翔府那边要吴家兄弟招兵,也给了不少粮食,现在前线要准备开战,已经强行提前征调了百姓明年的粮食,实在是抽不出更多的粮食。”   张浚急得在屋内直踱步,随后站定看向公主咬牙说道:“那就再征一年。”   赵端头也不抬说道:“不行,现在能多征一年的粮食是因为金军要来了,百姓正好赶上秋收,如此才能勉强收上来。”   “可打仗就是要粮食的!”张浚强调着。   赵端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但她作为这个决定的直接人不仅要考虑当下。   “这场仗若是能短时间内结束还可以,若是拖久了,粮食势必还要再征,你现在再征一年,后续又拿一年,那百姓吃什么?给他们一点喘息的空间,至少拖到下一波春收才是,不然我们安置的百姓又要跑了,那时候是真的找不到粮食了。”   张浚只能长叹一口气,苦闷地坐在椅子上:“没人没钱,这可怎么好?”   整个西北随着秋日的到来,当真是前后着火,四面遭殃,北面时即将又来的金军,南面是借机起事的盗匪,东面需要西面的胜利,西面的战火也不在明面上。   但赵端并没有太大的焦躁,反而很是镇定,在仔细翻看李策递来的粮食册子后,安静合上。   这十个月,她每天每天都要被这样的事情所包围,东边着火,西面军乱,赵开的推行又有助力,田间半个月不下雨了,市场上日需用品的价格又开始波动了,很多流民逃过来要安置,前线需要的钱财器械络绎不绝,州县需要数不尽的官吏,甚至就连衙门内部的矛盾也要协调。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西北,可事情实在太多了,多到她遇到这些事情第一个反应不是逃避,反而是想着抓紧时间解决了,免得堆起来第二日一睁开眼能把自己压死。   “传信给王彦,让他不要让盗匪事态扩大,粮食暂时没办法送过来,让他自己处理这事吧。”赵端索性放权,“这些人是招安还是剿灭,他自己处理吧。”   吕恒真很快就写好诏令给杨雯华。   一直沉默的桑仲见状,上前一步说道:“我愿前往金州协助王彦一起平息这场风波。”   屋内几人有些紧张。   “这,你也没多少兵力,过去有什么用。”宗颖讪讪开口。   桑仲面无表情说道:“若是能平安说服李横,不费吹灰之力不是更好吗。”   “你怎么知道他听你的,说不定人家心大了,你过去也无济于事。”张浚紧跟着说道。   桑仲知道他们的顾虑,并不为所动,只是对着公主继续说道:“他们在此刻骑兵就已经完全背离了当初的初心,若是他不为所动,我必定亲自斩他。”   张浚有些紧张的看着公主。   桑仲和李橫关系这么好,若是借机回去生事,这对现在的安抚司来说可是巨大的打击,好不容易把桑仲挟持过来,和这些盗匪彻底分开的,是万万没有送他回去的道理。   赵端也有些为难,看了一眼面前的山东大汉。   相比较这群大人对这人的防备,几个衙内倒是很喜欢他,尤其是李诣,之前报着个大瓜整日桑哥长桑哥短的,跟着他练拳脚,整个人也跟着长高了不少。   ——“不是坏人啊,不过脾气确实不好,之前有人和他顶嘴了几句,抡起拳头就是要打人的,但是隔壁的张婆婆一喊他,他就不生气了,我之前问他,他说张婆婆像他娘,说他每次生气,他娘就是这么拦他的,所以她不能对张婆婆生气。”   “去吧。”片刻后,赵端在无数心思闪过后说道,“无名无分过去也不行,升邓州、随州、郢州镇抚使,辖邓、随、郢三州,带着跟你来的几十个兄弟走吧。”   张浚脸色大变,赵端却先一步摇了摇手,笑说着:“李诣喜欢他喜欢地不得了,都说他这么好的本事留着种地可惜了,难道还要把这样的人物一直留在兴元府不成,他能请命,我就能信他。”   桑仲也没想到公主这么快就同意了,呆怔了许久。   杨雯华悄悄推了推他的胳膊:“还不谢恩。”   桑仲回过神来,看着无数烛火笼罩下的公主,以至于身后那副夜色黄河图也在猎猎风中多了几分水波飘荡的失真,他竟有一丝恍惚,突然觉得面前的人和自己记忆中那个初见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时的公主,当真就像话说人口中的华贵公主,锦衣华服,满头珠翠,一群人前呼后拥地簇着,扭头看人时,下巴微微扬起,有几分骄傲,说话的口气带着几分打量和审视,偏又很好掩藏在笑容中,只有格外敏锐的人才能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桑仲,欢迎加入西进队伍。   现在的公主,一点也不像当日游行的华丽雕塑,简单的衣服,被随意绾起的头发,独自一人坐在上首的位置,垂眸看人时,只剩下毫无波澜的平静,神色时不偏不倚的温和,她的一切都在这无数的烛火中被逐渐掩盖,让人分不清她的深意。   ——桑仲,我是信你的。   在黄河边长大的桑仲似乎听到了那条母亲河在夜色流淌中轻声的呼唤,故而缓缓下跪,深拜磕头:“老娘曾说过‘桑仲本王官,终当以死报国’,今后定当如此行事。”   赵端笑着点头:“爱子,教之以义方,都说贤母使子贤也,令堂当真是令人敬佩的妇人,就该有旌表门闾的表彰。”   杨雯华很是机灵,顺势说道:“这就让衙门定制匾额,到时候挂在你家门口。”   桑仲只能再一次深拜,为母谢恩。   等桑仲离开后,张浚忍不住跳起来:“太危险了,万一桑仲骗我们呢?”   赵端平静说道:“我以诚对待桑仲,桑仲若是质疑欺骗,又能做什么,天下道义会压在他头上的,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取舍。”   张浚没想到公主来这么一招明晃晃的阳谋,真是心中又惊且喜。   “那金州那边调动不得,长安那边如何处理?”宗颖转移话题问道,“手中的人手实在紧张。”   宋朝缺的不仅是时间,还有大量的粮草器械和士兵,从去年开始的长安凤翔就一直小规模战斗,需要填补粮草器械和士兵不少,这样的数量是短短几个月的时候补不出来的。   赵端盯着那张西北舆图,沉吟片刻:“我们没有做好准备,难道金军就做好了吗?”   那张巨大的地图在满堂的烛火中阴暗不定。   那些以前总是不明白的地形和州县在此刻从未有过如此清晰,以至于赵端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同州的位置。   “黏没喝和兀术的军队大概会从河东路的绛州顺河过来,过河中府,最后在蒲津渡到同州,最后进入华州渭南,如此就兵临长安东面。”赵端低声说道,“我之前和余老三和老水他们聊过,他们之前就是如此过来的,这段水路节省了很多时间。”   赵端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手指在蒲津渡的位置上点了点。   不知何时,外面的虫鸣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声音,彻底打破屋内的沉默。   “你说在这里拦截如何?”   ————   陕州的情况一直不太好,之前围攻近一年,整个陕州各州县的官员都是临时找人顶替的,后来公主开了个公务员考试,第一批选了五十个人,陕州分到了十个,如今都安排到几个比较重要的大县中。   其中芮城就分到了一个老秀才叫封义。   老秀才原是华州蒲城县,蒲城被占后狼狈南下,一直躲在兴元府里靠写几个字过日子,虽然学问一般,经书的水平并不出色,但公主在设置的考题中有一道民生题,老秀才答得非常好,后面面试的时候,三道治理题也回答很有内容,公主也很满意,就把人留下了。   整个芮城一开始盗贼混乱,后来折将军手下的大舌头统制把芮城周边清理干净后,封义才能进城,一上任就开始整理政务,清点百姓,整理名册,奈何整个芮城只剩下千人了,正在棘手的时候,公主那边又把一些流民送了过来。   这边老知县正哼哧哼哧清点完今年的税赋,有些愁眉苦脸,地都是荒的,也没工具,收成很不好。   他摸着胡子想着要不要让公主免除今年的赋税,让百姓可以缓一缓,正在润笔的时候,就突然听到外面热闹的动静,下意识抬头去看,只看到衙役闯了进来,带来的风让微弱的烛火也跟着摇了摇。   “怎么了?”他急忙伸手,护住油灯,紧张问道。   衙门跑得气喘吁吁的:“漂亮,不不不,好看,不不不,是折将军来了。”   “怎么现在来了!”封义一看这夜色心中一惊。   ——已经子时呢。   但他也顾不得多想,只能收拾好手里的东西就准备登城墙。   城墙外密密麻麻的举着火把的宋军。   “敢问将军为何深夜来此。”封义强忍着惊惧问道。   折智隽抬头,拿出袖口的文书折子,和气说道:“公主有令。”   封义眉心微动,一时间不知如何开门。   ——实在是兵荒之事不能不多想。   “开嘎门,是额!”张渐上前大着舌头说着,见了人就咧嘴笑。   “城内百姓早已入睡,不能这么多人进来。”封义谨慎说道。   折智隽颔首:“可以。”   封义这一听这才勉强定下心神,示意开个小门请人进来。   “弄啥呢么,恁谨细的,防贼哩?”张渐嘟囔着。   折智隽倒是颇为满意,如此谨慎的县令在这个世道是个好事。   选了个十个人入内,折智隽也不墨迹,直接说道:“金军正在蒲津渡渡江,我授命带一千人先行潜入河中府伏击,你这边需要供应粮草,可以提前预支一年的粮草。”   他把手中的安抚司盖章的文书递了过去。   封义脸色微变。   “怎么了?”折智隽不解。   “原先县里的百姓都跑了,公主送来开荒的人也不多,今年的收成不好,大家,大家的粮食都很少呢。”封义捏着文书,很是犹豫。   折智隽皱眉:“一点粮食也没收过来。”   封义那张老脸在昏暗的烛火下更加沉默了。   “根本就没开始收呢,我们县令还打算让公主给我们今年减免税赋呢。”衙役小声说道,“那些流民送来都过了播种的日子,就种了一些豆,前几日刚,刚收了。”   “这吃食都能下肚哩。”张渐瞧出他们不想给粮食了,板着脸说道,“这是打仗的急事!就借一个月的粮。俺们是前头先锋,等大队人马来了,粮饷俺们自己就解决了。”   衙门内的众人也跟着不说话,封义只能低声说道:“一个月,一个月真不行,就是把他们的粮食都收了,也供不了一千人的粮食啊。”   “哪能多久?”折智隽反问道。   封义的手都要把折子捏得皱巴巴的,想了好一会儿才艰难说道:“最多半个月,至少要留下给他们熬到下个收成的粮食,不然,不然不是要把人逼死嘛。”   折智隽也跟着眉头紧皱:“半个月真的太少了。”   “半个月俺们连蒲津渡都赶不到!一个月就是一个月!少一天都不中!”张渐瞪眼大骂道。   封义只能叹气,神色为难,声音恳求:“真不是不给将军,实在,我们之前县里的人口千人都没有了,不少都是老弱,公主送来了一千人,后来陆陆续续回来了八百七十六人,加起来三千人都没有,错过了七月的播种,加之土又都是荒的,大家都是整日蹲在田口才种了点豆回来,都等着换点小麦种子呢,实在不是不愿意……实在不是不愿意啊……”   “甭说这些俺听不明白的!要是误了事,金军可就渡开河了!你那麦子地,明年压根就别想种!”张渐立刻大声嚷嚷着。   “二十日,真的不能再少了。”折智隽也知道百姓不易,但他是将军,军情大事就在前面等着了,容不得他懈怠,“小麦种子的问题——我可以找人写信给公主,让她找人给你们送来,这样行不行。”   “甭不识抬举!事儿火急火燎的!金军真渡了河,你们芮城能安生?忍一哈,就再忍一哈!”张渐硬邦邦解释道。   封义见已经话赶话到这个不了,也只能苦笑着说道:“军务之速,动关机会,自然不敢耽误西北的战局。”   “有劳。”折智隽低声说道,“今夜也不打扰了,我带人去城外驻扎。”   封义只能跟在他身后送他出城,等人走了,城门重新关闭,他站在黑沉沉的城墙前,看着头顶微弱的月光落在灰败的地面上,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衙役扶着老知县不安问道。   封义踉踉跄跄走了两步,看着那些在夜色中影影绰绰的影子,历经多年战事的百姓总是很警觉的,听闻一丝动静就都睡不着了。   “老弱冻馁,夭瘠壮狡,汔尽穷屈,加以死虏。”封义只能把手中写了一半的折子捏在手中来来回回看着,甚至舍不得扔了这个已经用不上的东西,只能喃喃自语,“民不聊生,族類離散……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啊,明府,明府,你走错了,这不是回衙门的路。”衙役回过神来,再一抬头,连忙上前想要把人拉回来。   封义沉默地摆了摆手,朝着一户人家走去。   —— ——   赵端收到折智隽的信后,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了?”宗颖随口问道。   “借了芮城二十日的粮食,万德想问能不能送三千人的冬麦种子过去。”赵端把信件收了起来,自言自语,“等会问问李策能不能抽调出来,对了,今年陕州的秋稅不收了,你抓紧时间写个诏令下发给凤翔,长安和陕州。”   “疯啦,花孔雀这个好心人都要办,真是添乱。”周岚一听立马骂道,“哪来这么多人的粮食啊。”   “封义一家家敲门问过去的……”赵端说了几个字就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的,把信中的细节全都咽了下去,只是顿了顿,“让李策先盘盘吧,本来粮食也不应该问这些小县借的。”   “本来朝廷决定开战,就是需要路级转运使司统一调度本路州县仓储粮,按军资需求牒向前线输送,而且现在也才九月,诸州军应该逐年夏秋例各置场和籴,入中诸般粮草,准备军需,这个小老头接了命令不好好干,反而百般推脱,还让花孔雀写信给公主。”周岚嘟囔着,“现在冬小麦的普通种子一石就要一万文,要三千人需要的种子可真不少啊。”   “寻常荒年官府可都是免费给种子,免当年税的。”李诣也被拉过来记账,摇头晃脑说道,“芮城之前都在战乱,可以按照荒年来处理的,本来也没错。”   周岚冷笑:“按这个逻辑,士兵都饿死算了。”   李诣一听也跟着皱了皱脸:“百姓真难啊。”   种地收粮食被征收,可不给粮食也会被金人拿去,总归是自己辛辛苦苦种下的东西到不了自己嘴里。   “喝水喝水。”苗翠翠端着自己的泡茶叶出来,热情说道,“我新研究的,我觉得特别好。”   周岚一看这个就没空管花孔雀了,一看那水里跑着的一大把茶叶尖叫:“苗翠翠,你要死啊!这么贵的茶叶就这么泡水了!”   苗翠翠挨了好几下打,手里的茶盏还稳稳的,一滴水也没晃出来,眼睛一眨一眨的:“不要死的,这个好喝,你喝一口嘛,吃完饭喝可舒服了。”   周岚接过来抿了一口,随后颇为嫌弃:“苦苦的,哪里好喝,别浪费茶叶了,这茶叶可不便宜。”   不被欣赏的苗翠翠只能遗憾立场。   “给我来一杯。”赵端头也不抬说道,“茶叶多点,浓一点,昨天太晚睡了,困死了。”   沮丧的苗翠翠立马大声哎了一声,快乐地飞走了。   ——果然还是公主懂她!   “公主,大名府那边传来的线报,说大名府局势不稳,刘豫已经从大名府返回东平府居住,开始招降纳叛,建立招抚司,想要拉拢京东西路的宋将和盗匪。”杨雯华大步入内,“是不是不会进攻中原,要不要把老折将军召回来。”   折彦质之前被派去抵抗刘豫的军队,后来刘豫忙着登基带儿子跑了,但是兵团都屯在汴京,宋人也拿不回来,他就索性带着东京司的人在颍昌府留下了。   “不好动。”赵端慎重摇头,“下面这些州县都没有守军,让折彦质留着吧,借机夺回汴京。”   杨雯华本以为这个消息可以缓解西面缺人的情况的,听了公主的话有些沮丧:“原是如此,粮食已经让人送去陕州了。”   赵端索性就把冬小麦种子的事情说了说,最后说道:“若是三千的分量准备不起来,两千也是要的,随着军粮一起送过去吧,对了,把韩彦纯这小子带去,一直在我耳边念,听的我头都疼了。”   “押送官是吕搢,再选韩彦纯,这对文武组合也太年轻了吧。”杨雯华笑说着。   赵端无奈,思索片刻说道:“去哪里找个老道的将军给人,嗯,让种洌跟着吧,他是长安人,对这个周边情况也熟悉,给个副使的头衔,若是得用也要尽快用起来了。”   杨雯华应下后离开。   这边刚处理完这个事情,那边张浚就拿着最新的情报走来:“曲端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已经在坊州看到娄室的兵马前锋了。”   娄室的士兵本就在延安府,南下对他们来说是非常方便的。   赵端刚喝一口浓郁的浓茶,整张脸都哭得皱在一起,一听这个消息整个人也紧跟着清醒过来,飞快下令:“立刻传令王大女和曲端,务必要在金锁关前把娄室的人拦住,非紧急战报,自行决断。”   “传令长安,让张三守好长安,防止有金军小规模偷袭。”   “传令凤翔,让吴家兄弟守好西大门,不准金军入内。”   “传令陕西,所有州县今日起进入战时状态,不准随意进出。”   赵端把那口苦茶咽了下去,这才品鉴出一口回甘来,整个人便也跟着坐直身子,清醒过来。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宋金西北线大战,终于真正要开始了! [342]第三百四十二章:等会,我要去长安   随着种洌带回洛阳金军的消息后,赵端当日就立刻下令之前陈兵西夏的四路大军全部拔营准备出动。   其中熙河路有五万兵马,是西军中最厉害的边防主力,刘锡带兵直接去配合大女围剿娄室。   环庆路四万兵马,由王似带兵,直接去往长安,听从张三的调令。   秦凤路三万兵马,直接以好畤为界,沿边形一字排开,防止西军突袭队进入关中。   鄜延路由赵哲领兵,作为机动部队,和各部协调作战,目前让他直接来兴元府。   至于曲端的泾原军则需要泾州和原州的入口全部牢牢把持住,拦截金军队伍。   此后赵端下令,各路兵马共十八万人,战马七万匹,听川陕宣抚处置司的调令,以长安为此次大战的指挥中心。   随后,赵端很快又下令免除百姓五年的赋税。   赵端的计划被如此铺设开后,整个关中都被紧急的调令所震动,运输的钱粮布帛,在路上络绎不绝,堆积如山,粮草兵械倾尽全力被送上前线,兴元府衙门的烛火彻夜长明。   “长安,我就知道好好得让长安做核心区域就是有问题的,我怎么就会没想到呢。”屋内,叶梦得绝望得再一次念叨着,完全无法纾解。   屋内张浚坐在下首的第一个位置,对此充耳不闻,只是处理着源源不断送来的消息。   对面叶梦得更是来气,一边看战报,一边骂道:“平时不是很会拦吗?昨天晚上凭什么不拦,张浚啊,张浚,我看你就是私心太重,呸,我凭什么要在这里和你一起干活,我真该和公主一起去。”   张浚不为所动,只是对着一侧的杨雯华说道:“给长安都送点粮食过去,长安的现在要着重注意,不能有一点闪失,让赵哲派兵把沿途清理干净。”   杨雯华有些担忧:“动静这么大会不会引起金军的警觉。”   “对对,不能如此大动作。”宗颍也紧跟着附和道,“就四十人队伍,要是碰上小规模突袭队也就不好了。”   “呸呸,乌鸦嘴。”叶梦得骂道,随后很快也跟着说道,“就让赵哲借着运粮的名义去把沿途走一遍。”   张浚一听便也跟着同意了:“对外不能说起公主的事情,就说走这条路的百姓来报,沿途不安全,官兵帮忙处理。”   杨雯华抱着一大堆公务离去。   “你说公主怎么好端端非要去长安呢?”叶梦得捧着折子,忍不住嘟囔着。   这事还要从昨天晚上传来娄室部队的消息说起。   公主很快就有条不紊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最后对着毫无准备的众人说道:“我打算去长安。”   这一下下直接把原本忙的脚不沾地的人全都吓蒙了,沉默好几天的叶梦得自然是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反对。   “要是公主不放心,微臣愿意亲自前往长安督战。”张浚紧跟着说道。   “太危险了,现在路上都是运粮,运兵械的队伍,兴元府也没有看得过去的士兵,如何能保护公主。”胡世将也紧跟着说道。   “我带人小骑快走,连夜赶赴长安。”赵端只是摆手拒绝所有人的劝诫,“在兴元府消息太慢了,对于战事不利,再者我去了前线,大家肯定士气大增。”   叶梦得真是要跪了,虚弱说道:“不可啊,公主,真的太危险了,金军明显是打算左右包围长安啊。”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公主如何能立于危墙之下。”陈规低声劝道,“一旦倾危,西北何寄。”   赵端知道他们的担忧,但她更清楚这场战争的重要性,要是没有输了,哪怕只是平了,都无法彻底震慑金国。   “不用多说,就这样了,张宣抚负责后勤全部事情,雯华和叶左丞为副。”赵端起身,那双浅色的眼睛没有因为熬了好几天大夜而萎靡,反而在无数烛火的照耀下熠熠生光,“我定为西北赢下这场大胜!”   公主虽然是轻装离开,但李策、吕恒真、胡世将和陈规都要死要活要跟着走的,另外张浚还挑了三十个士兵护卫,这才连夜驰离兴元府。   “你若是抱着公主大腿大哭大闹,想来也能拖一拖。”挨了一晚上骂的张浚突然开口,冷不丁刺了一句。   叶梦得一听立刻瞪眼。   边上的宗颖眼皮子一跳,连忙岔开话题:“算算时间,公主是不是马上就要出洋州了。”   —— ——   赵端这一路专门走小路,近四十人的队伍一路飞骑,日夜兼程,眼看要出洋州境内了,赵端坐在马上,远远往下看了一眼,一下就就看到大路上睡满了休息的人,无数微弱的火把在幽深的夜色中成了此起彼伏的龙鳞正在大地微弱的呼吸中微弱晃动。   胡世将上前问道:“可是要休息休息?”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奔驰,大家的体力也都到了极限,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公主的体力竟然也跟得上。   “等天亮吧。”赵端收回视线,平静说道,“辛苦大家了。”   众人一听自然也是连连表示应该做的。   “公主在看什么?”李策拿着热好了的蒸饼送过去,随口问道。   赵端鬼使神差的再一次深入理解当日汴京城中宇文虚中于她说的关于求和的话。   ——我们必须拖延时间,重新换取宋军队伍的重新建立。   “只是看着这样集中所有民生力量的队伍,透支的都是当地数年的生活,若是失败了又该如何?便是成了?后续还是漫长的战争,山西山东还有这样的百姓吗。”   “公主想要求和?”胡世将敏锐问道。   若是这次可以把金军打出西北,确实可以和金廷谈一谈划黄河而治的方略。   私底下,不少士人也都是如此想的。   赵端思索片刻随后摇了摇头,手指一指,指着那条看不到尾巴的运输队伍:“只是想着,国家的一线生机在这里。”   不在宇文虚中的谈和队伍。   不在朝廷官员的分而治之。   不在将士士兵的前线冲锋。   世这个国家的百姓如果对这个朝廷还有些许留恋和爱意,他们自然会前赴后继的走入这些队伍中,成为他们的中坚力量,进行最不屈服的争斗。   赵端叹气,接过凉了蒸饼,低声告诉自己:“不能输啊。”   —— ——   长途跋涉的突击并不好打,他们唯一的优点就是可以出其不意的埋伏。   折智隽带人从芮城离开后,直接翻越五老山,随后进入永济城附近,彻底进入金军说控制的范围。   “径直往渡口去,路也忒远咧,可要是不趁他渡河时埋伏,再没旁的机会了。”   这一次折智隽只带了张渐出来,让白保和孟迪镇守潼关,甚至只带了一千人的队伍。   “一十八万人马,咋就一星半点也不分给咱些儿。”张渐小声嘟囔着,“你说公主莫不是瞧不上咱这路人马。”   折智隽只是看着手中的舆图,眉头紧皱,分析着金军的动向。   金军过河的津渡在最北面,他们从陕州来的是最低面,宋军一路赶过去又累又疲,非常不利于作战。   “金军大概率会在荣河下船,秋日的水流不大,澽水的水流不大了,坐船不合适,到时候直接顺河到夏阳镇或者河东,反而速度快。”   “这阵儿赶过去,怕赶不上在荣河渡船咧。”张渐挠了挠头,“要是误了船,咱可就腹背受敌,当真没处退了。”   “要是往河东这边来就好了,咱离得近,便当得多。”张渐说。   折智隽脑海中有一个胆大包天的想法:“若是可以把他们赶过来呢。”   “啥?”张渐没听明白。   “你马上写信给白保,让他立刻带人永济,我亲自带人去夏阳镇,只要让金人知道夏阳镇危险,他们肯定不会走那条路。”折智隽卷起舆图果断说道。   “那潼关就不要咧?这也忒冒失,太险了。”张渐想也不想就说道。   “写信给长安,务必要让人来接手此事,陕州人太少了,实在无法分兵行动。”折智隽果断说道。   —— ——   等赵端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人已经在长安了。   城门口的人看到门口风尘仆仆的四十人惊得下巴都掉了,介于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公主,还是请了张三来确认,这才惊觉原来公主真的来长安了。   一时间公主亲临前线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原本还在胆颤惊心中的军民立刻奔走相告,爆发出惊人呼喊。   赵端入城后就直接开始开会,第一个时间就是和张三等人商量这个事情,最后决定立刻让王似亲自带一万人前往潼关驻守。   “不可后退。”赵端对匆匆赶来,屁股还未坐热的王似严肃叮嘱道,“切记这个重任。”   王似还在震惊中,任谁一觉醒来,发现远在千里之外的公主竟然会在自己面前刷新的惊悚感,只是他还没回过神来就接到命令,也顾不得多想了,点兵带人离开。   “守长安的人是不是太少了。”杨文见人离开后,谨慎问道。   “人越少,就像在金军前面吊着一块肉,他们付出这么多时间和人力,就一定会想着一定要来。”赵端解释道,“兴元府还留着赵哲的两万人马,随时可以支援。”   “赵哲水平不行。”姜岚挑剔说道,“之前让他收复鄜延路周边的州县,大都失败了,只有远离金军控制的那几个收回来了,不然眼下金军岂能稳稳占据延安府。”   鄜延路的治所就是延安府,统辖下面五个州军,分别是鄜州、丹州、坊州、保安军、绥德军。   在张三收复后,赵端下令要赵哲收复鄜延路周边的州县,想着尽可能蚕食金军的地界,奈何只拿回一个距离金军最远的保安军,还是在当地军民的帮助下反水才拿回来大半靠背北的地方,其余几个州军则被从长安、凤翔和陕州退回来的金军牢牢守住。   这也是赵端不敢让赵哲去前线的原因之一。   ——这个战绩实在太难看了。   “只有万德那边的消息,不知大女那边的情况如何?不过时间也短,未必就交手了。”张三解释着,只是随后委婉问道,“刘锡的熙河路五万兵马不知能否实战。”   “听闻刘锡的弟弟刘锜相貌俊美,善于射箭,这次也随军,应该有几分本事。”   赵端也是听张浚说起此人的名字,大力夸赞他的才能,甚至暗搓搓表示若是可以,就是担任泾原路经略使兼知渭州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这一次他有大力建议让熙河路去支援王大女,第一是因为近,第二也有意给刘家兄弟刷功。   —— ——   当然这话要是让王大女听到了,估计是要把张浚的胡子全部拔掉的。   她真是气笑了。   她以前老觉得曲端只是脾气差,过于保守,但本事还是有的,战略眼光也不缺,以为其余四路的经略使可能水平差了点,但也不至于太过无能。   所以在听闻公主给他调了一支五万兵马,还是五路军中最厉害的熙河路的兵马,她还是很高兴的,一见面,刘家兄弟长得都很好看,更是有几分印象分。   两兄弟一个说话慢条斯理,和和气气,一个声如洪钟,大大方方,看着和吴家兄弟的类型差不多,席面上也就曲端板着一张脸,瞧着很不高兴。   但介于曲端总是在不高兴,王大女也就没放在心上。   事情到了第二日,王大女探查到娄室已经坊州附近的动静,就准备让曲端守着邠州,自己和刘锡兵分两路,打算在桥山附近把金军拦下。   坊州地势中间平坦,四面高耸,也就是说要是一开始在桥山没把人拦下,后面只能依靠南面的宜君县附近的金锁关,若是这里也拦不住,剩下的就只剩下耀州北部的乔山,此后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就能达到长安附近。   只有三次机会,不敢多浪费,所以王大女很是谨慎,把自己手下的三千兵全带走了,还问刘锡借了两千,凑了个五千打算做前锋,又让刘家兄弟各领两万,在洛河和沮水附近阻击。   这个办法其实很好,危险也都在王大女这边,后方只要不拖垮,怎么也能在桥山就把金人赶回去。   王大女对此兴致勃勃,以至于在一开始冲锋前,那两千人就有些怯懦不安,总跑在后面不敢往前走,王大女还能安慰自己——借给我的能是什么精兵,不跑就很好了,冲冲人数吓唬一下金人就很好。   但后面的结局让她万万没想到,金军确实被吓了一跳,开始顺着小道狂奔,王大女把人往南北两个方向驱赶,尽量不让刘家兄弟的某一支压力大一点,偏偏也是这一点出现问题了。   刘锡那边的人数虽多,但营垒,队形实在漏洞百出,一看金军呼啦啦跑过来了,还没开打呢,竟然后面的部队直接先跑了,前军本来还冲的起劲,一看后面跑了,也跟着以为有埋伏,紧跟着也开始跑。   金军一看这个情况,直接从这个方向攻破,全跑了!   王大女站在高处看得人都傻了,站在原处只能气得转了三圈,愣是不知道骂什么。   ——属实是气糊涂了。   这刘锡虽是名将刘仲武之子,但性格温和懦弱,回营后王大女指着他鼻子骂也不生气,只是一味认错,底下几个副将不服,还想骂人,被王大女无差别攻击,骂得狗血淋头,也不敢说话。   “好好好,刘菩萨,真是菩萨啊,真是我菩萨啊。”王大女更气了,摔了袖子就走人。   “他有病!”王大女一入自己的营帐,她就开始破口大骂,“士兵跑了抓回来还给人银子,我说怎么远远看到金军就跑得飞快,原来跑得快有钱拿啊。”   邵青很想板着脸,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王大女看着他也气不打一处来,“我叫你做督军,人跑了,你也跑,你也有钱拿?!”   邵青一听不笑了,束手站好:“这么多人跑了,我以为输了……”   “输了就知道跑,往前冲!!冲,知不知道。”王大女气得在屋内无能踱步。   要不是刘锡官职比她高,她真的要杀人了。   “那刘锜还是挺好的,能亲自带人将其包围,驱赶金军去泥泞的地方,不能驰骋,斩杀了不少人,好像还射伤了一名金将。”任安安抚道。   王大女气没招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犹豫问道:“把刘锡赶走,把刘锜留下行不行?”   “将军,小刘将军来请罪了。”门口亲卫说道。   王大女没好气说道:“给我来唱红白脸是不是。”   “还是见一见吧。”任安劝道,“总是需要熙河军兵力的。”   王大女板着脸把人请进来。   刘锜回来得晚,一回来就听说了王大女大骂他哥的事情,也听说了他哥不战而退的事情,只能硬着头皮来给王大女道歉。   谁不知道王大女是公主的人,可不能随意得罪。   “此事没什么好辩解的,金锁关,我愿为将军先锋。”刘锜是个痛快人,直接说道。   王大女见状便也不吭声了。   ——到底不能太得罪了刘家兄弟。   九月二十七   赵端正在从练兵场上下来,就收到金锁关兵败的消息。   “之前桥山失败还能说千里迢迢赶过去,人困马疲,怎么金锁关也失败了?”杨文很是吃惊,盯着最后一道防线,耀州的乔山,不安说道,“这一代的山路虽然险峻但没有关隘,这可怎么守?”   “怎么输的?”赵端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随口问道。   “刘锜在金锁关布防,本想凭险固守,奈何金军囊土填泽、轻骑绕后,不知怎么了,没走王大女等候多时的那条路,掉个方向,正巧和大后方运粮食的刘锡大部队遇上了,队伍中的辎重、钱帛、粮草全丢了,最后更是直接导致关内断粮三日,不得不离开。”   张三顿了顿,无奈说道:“但没想到黏没喝是从云中府出发的,自绥德军方向进来,和娄室是一前一后,宋军并未察觉,王大女和刘锜在后退的路上,被他的一万精锐伏击,损失不少。”   赵端猛地抬头:“那万德拦的是谁的军队?”   前几日折智隽确实传来消息,说是把一支金军拦下了。   “应该是兀术,而且很有可能,兀术那边前锋已经走了……怕是万德要危险了。”张三沉声说道。   “快写信给万德。”赵端连忙说道。   张三想了想替人解释道:“金锁关只是戍堡级关口,城小墙薄,兵力有限,现在被金军多路并进,关隘难守,而且金军突然调转方向,也是始料未及,本也就难以守住。”   两军军队一开战,宋军这边却如此不顺利,这不是好兆头。   “若是在耀州的乔山也拦截失败了,后面就是一马平川,娄室和黏没喝的大军也能先一步到达长安北侧,万德那边若真是和兀术的军队碰上,如今也是在朝邑那边僵持,短时间内稍有胜负,不论是想赢还是要输,都要抽调数万兵力给他……”   杨文很是忧心:“我们手中的士兵也太分散了,开辟了好几个战场。”   “可要是打大会战,对我们反而不利。”李策也跟着在后勤干了这么久,不了解如何打仗,但对物资器械可是格外了然于胸的,“我们骑兵七万都没有,金军来的可都是骑兵,这个水平就差很多呢,兵器也一样,金人的兵器明显比我们的好。”   这场会战虽然人人心里都有数,但还是在事赶事中,被仓促推到了最前面,而宋军确实是准备不足的。   赵端听着众人争论也不言语,只是忧心忡忡在屋内踱步,好一会儿才问道:“那金军现在到哪了?”   “算算日子应该要进入耀州了。”姜岚答。   赵端思索片刻:“那熙河军呢?”   “必然比他们慢,守整兵力有需要时间。”姜岚直接说道,“失败得太过突然了,我军士气必然受阻。”   赵端又开始转圈,非常焦虑。   “若是可以拖一下金军的脚步,也好让金军顾忌一下前后兵力,不至于一下就到长安城下。”少言寡语的胡世将冷不丁说道。   “怎么说?”赵端来了兴致。   “公主可以先给娄室和黏没喝送一套女装,试探试探他的反应。”胡世将一开口就让一群年轻人跟瞠目结舌。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然后写信给黏没喝说,打算约定打战的日期和地点,堂堂正正打一场。”   “如何能约定……”赵端一顿,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想先把人哄住,虽然我们肯定是骗人的,但他肯定是不听了。”   “现在折将军牵制兀术,金军主力无法汇合,想来金军也是打算和我们虚与委蛇的。”别看胡世将整日不声不响,但对两国局势看得很是清楚。   “金人本打算主攻东南,直接破江淮,奈何兀术大败,所以转向西北,想要取陕西,再入四川,最后顺江东下迂回江淮,实现控川陕以制东南。这一点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众人跟着点头。   “所以这次攻打长安,两路主帅都出兵了,可见他们的决心。”胡世将笃定说道,“所以他们不打没把握的战,浪费没用的人力,也要确保这次的胜利。”   “这个也拖不了多久的时间。”姜岚沉声说道,“而且娄室和黏没喝手里近五万的兵力,都是精锐,可比我们的厉害。”   “现在折智隽五千兵力拖延兀术的兵力,只能一时之围,一旦兀术手中前锋的兵力调转方向,折智隽天时地利都不占,必败。”胡世将分析着,最后笃定说道,“所以,金人会等的。”   —— ——   金军大获全胜后得了数不清的辎重和物资,斗志十足地来到耀州的同官,正准备安寨扎营休息,突然看到自己的大儿子活女疑神疑鬼走来。   “怎么了?”娄室把手中的药一口饮进,随后问道。   “宋朝那位公主派遣使者来了。”活女说。   娄室眉心微动:“来做什么?”   “说是给大将和阿马送个礼物,然后又说想要和大将商定决战的日期和地方。”活女露出古怪的神色,“那位公主怎么突然如此行事。”   这位公主之前听江淮那边传来的消息,就隐约知道是一个大胆果断的人,来了川陕,和他们面对面交手了才知道这人是真不好惹,一点便宜也不能沾,不然就给人狠狠一拳头,手下的那些人更是跟疯狗一样。   娄室捧着药碗沉思片刻,随后站起来说道:“大将呢?”   “正打算把人杀了。”活女说。   “杀不得!”娄室大惊,脚步加快,神色匆忙,深怕晚了一步。   活女连忙把人扶着,不解问道:“为何要见,定是打算拖延我们。”   “可我们也需要时间。”娄室咳嗽一声,随口说道,“宋使何人?”   “自称胡世将,是宣抚司的副使。”活女说道。   娄室并未听过这人的名字,但能选在这个时候来,可见此人也是有些胆气的。   那边黏没喝正在大怒,因为赵端非常公平,送了两件女装来,瞧着那体型,便是大汉也能穿。   胡世将一点也不畏惧,笑脸盈盈说道:“我们汉人三国时代有一蜀地丞相,名叫诸葛亮,给自己的对手司马懿送了一件衣裙,如今你们远道而来,我们公主自然也要效仿一下古人的待客之道。”   黏没喝冷笑:“那我也给你们公主送件衣裙如何?”   胡世将笑意加深:“那正好,我们公主最是爱美,衣裙华贵,非金丝银线不穿,大将可要好好选了。”   黏没喝真是气笑了。   “大将。”娄室匆匆走来,打断大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淡淡说道,“先请胡使者出去吧。”   胡世将打量了一下娄室,突然动了动鼻子,却没有多话,只是施施然转身离开了。   “兀术被折智隽拦住,他手中有两万多的兵马,不得不等他来。”娄室直接说道。   黏没喝不耐:“兀术真是无用,两万人也能被拦。”   “那折智隽有几分本事,又是突袭,但兀术将军肯定赶得过来,就是需要时间。”活女出声说道。   黏没喝眉头紧皱。   “确实要等一等。”高庆裔沉思片刻后说道,“金军人多,不得不防。”   “可那公主欺人太甚。”黏没喝拍了拍桌子,很是生气。   高庆裔笑说着:“那宋使不老实,没说后来是这个司马懿得到了天下。”   黏没喝一听,脸色大喜。   “那就选十日后,选在,富平!”娄室见大将神色冷静下来,看着那张舆图,沉吟笑说道,“宋军不是人多吗?这个地方正好可以容纳他们说的四十万人。” [343]第三百四十三章:屋漏偏逢连夜雨   富平是耀州下辖的一个县,京兆府北大门,算关中腹心,北靠荆山、频山,退可凭险扼守;南临渭水平原,近便于大军集结,就整个地形来说是平原开阔、水土丰饶的要冲。   赵端一看这位置就撇嘴:“我是傻子嘛,这个位置全都给金军便宜了。”   这样的地理位置对骑兵最有利,再加上宋军以步兵为主,基本上在地理上就已经很不占优势了。   “其实我们以步兵为主,若没有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的位置很难让步兵全面铺开,协同作战,发挥我们的兵力优势。”姜岚却有几分不同意见。   赵端一想,看向众人,有几分犹豫:“但金军挑这个肯定对我们不利,不过我们就是想拖延时间,他选什么也不重要。”   她想了想又说道:“而且我们未必需要大平原会战,这对我们并不利,各个击破才是最好的办法。”   “那就说不满意,再选一次。”胡世将对这个地点并不在意,反而对这个时间有些不安,“选在三日后,难道是金军那边的消息比我们快?”   “朝邑到耀州,若是骑兵确实可以三日。”杨文谨慎比划了一下,“走华州蒲城,这里虽不是金人占据的,但也没宋人驻守,金军骑兵如此凶猛,沿途盗贼更是不敢出面。”   打仗最需要的是就是情报,偏偏现在整个兴元府的交通断绝,哪怕是军报也并非能及时送达。   “若是到耀州要三天,到长安只会更快。”赵端背着手来回走着,“大女呢,大女的情况可有送来?”   众人缓缓摇头。   整个长安好像一叶孤舟,在黄河水中波涛汹涌,所有的消息都被无边无际的水流所阻隔,让船上的人无法得知周边的水域。   “娄室好像病了,身上有一股很淡的药味。”胡世将突然指了指鼻子,“钓鱼药饵,能闻到至少桂皮、陈皮、白芷和丁香的味道。”   ————   “金军有个大将好像病了?”王大女没想到邵青在满山乱窜时,抓着一把药渣神神秘秘走进来,小声说道,“偷摸摸去后山埋起来的,我给挖出来了。”   王大女惊喜:“谁要死了?”   邵青掏出那把药,殷勤放到桌子上,咧嘴笑:“让大夫看看这是啥药,我瞧着这药好,给士兵的不一样,而且给士兵吃的药为什么埋起来,肯定是有一个大将军病了,就是不知道是谁?”   王大女连连点头:“去请军医来。”   这边请人的动静不小,很快就惊动了不远处的刘家兄弟。   “可别是气病了。”刘锡满是担忧,还有点为难,“可别是这两次输了就气坏了,这可不好给公主交代。”   王大女称得上少年成名,自河阳一战起来,至今没有败绩,但这次却是十日输了两次,这对年轻人来说打击太大了。   年轻人心气大,难免会想不开。   “金锁关之事也怪不得哥哥。”刘锜安慰道。   这倒不是弟弟安慰哥哥,而是刘锡这次能碰到金军真的是有点倒霉。   桥山失败后,刘锜就有意给哥哥挣个脸面回来,所以和王大女仔细商量好如何在下一关口拦截金军,自己拦下正面冲突的事情,也让刘锡带人做后方应援。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刘琦早早就来到金锁关布防,王大女也在金军可能会绕道突袭的路上做好准备。   金军确实如她们设想,一方面在前头佯装进攻,背后则开始绕道从后方进攻,只是所有的问题都出现在一个山中引路人身上。   永兴军并没有被金军大面积占领,一直处在宋金拉扯期,百姓对这只从远方来到自己家园搞破坏的金军的深恶痛绝。   金军在这次绕后时,突然间遇到一个砍柴老人,那老人以他们走错路为由给金军指了一个狭小的泥泞的路,本意是打算把金军带入死胡同,谁知道也是不巧,那日正好碰到刘锡过来给金锁关运送粮食和器械。   后勤和先锋的战力本就比不了,再加上金军派出来的是精锐,两边猝不及防一碰面,可不是宋军被金军压着脑袋打。   运粮失败,金锁关大败,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就在王大女和刘锜缺粮不得不离开时,正好碰上从绥德军方向赶过来和娄室汇合的黏没喝的队伍,两军一碰面,宋军被前后夹击,大败而归,王大女只能带人散入山中。   金锁关阻击金军失败,王大女确实很生气,但她一时间不知道朝谁生气。   刘锡这人没用,是真没用,倒霉,也是真倒霉。   这么偏的一条路,这么远的距离,都能被金军误打误撞抓到痛打一顿,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   所以王大女只能硬憋在心里不吭声。   ——但真的很生气啊。   “这里有人参、黄芪、当归、熟地黄、白芍药、麦冬、地骨皮、陈皮、桂皮、白芷、白术、茯苓、知母、炙甘草、酸枣仁,瞧着药方应该是治疗血两亏、阴虚内热和虚劳内伤的,只是里面还加了丁香,瞧着不好,容易加重阴虚内热,耗阴动火。”军医摸着药材,慢条斯理分析着,“都是好药材,许久没见到这么好的药材了,要是并不加入丁香就好了,还真是好药。”   “这人是要死了吗?”王大女追问道。   军医思索片刻,谨慎说道:“倒不是重症药,只是此人应该常年操劳,所以气血大亏,最近有点阴虚发低热。”   屋内几人四目相对。   等军医立刻后,王大女笃定说道:“不是娄室就是黏没喝。”   若是寻常士兵乃至中级将军生病了,并不需要如此遮遮掩掩,只有主导战局的大将,才会有诸多谨慎,避免因身体问题而导致军营人心不稳。   “可这个消息好像对我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刘锡慢条斯理说道。   刘琦谨慎说道:“若是黏没喝有问题,反而作用不大,他是主帅,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下场,若是娄室有病,反而是最好的,可以集中力量攻打他所带领的队伍作为突破口。”   王大女坐在屋内,神色凝重。   金锁关之后只剩下耀州桥山作为最后拦截金军的地方,一旦过了桥山,此后耀州就是平原地形,宋军和金军的战力就会再一次失衡。   王大女问着邵青:“金军现在驻扎在何地?”   “黄堡镇。”邵青想了想继续说道,“并没有驻扎的意思,应该是打算直接进入京兆府周边。”   “若是主动出击能否拦上一拦?”刘锡问道。   王大女摇头:“现在金军近五万,全是精锐,我们手里虽也有五万,但以步兵为主,正面对冲没有任何优势。”   “可也不能任由金军直接进入关中啊。”刘锡满脸愁容。   熙河路这支队伍的主要目的就是要在半路拦截娄室的队伍,第一是需要给长安那边争取布控的时间,第二则是尽可能消减金军的人数。   公主对这支队伍寄予厚望,让西北五路军中的主力熙河军担下这么大的任务,但很显然,这支队伍在前面两军的拦截都很不利,以至于金军能如此顺利来到耀州。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王大女在屋内来回转圈,突然转头看向刘家兄弟,眸光微动。   刘锡来了精神:“王将军可有什么妙计?”   王大女伸手在面前的舆图上比划了一下,手指点在金锁关的位置,随后一路南下:“其实按照现在的情况,金军顺着漆水河南下,而我们也只能跟在屁股后面小规模的迟滞,侧面追击,可我们的士兵对上金军太容易出差错了,换算下来我们的人数伤亡肯定会比金军要大。”   刘锡皱眉,在王大女手边的位置上一指:“这个神水峡就在金锁关正南,漆水河峡谷,有十里的长度,两岸绝壁,路窄仅容一骑。”   “在这里设下滚石、拒马,确实可以迟滞金军一两天,但是然后呢?”王大女反问道。   刘锡被这话弄懵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此后一路拦下来?”邵青小声说道。   “那能拦到什么时候?”王大女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扫视屋内众人,笃定说道,“我们太被动了!”一直没说话的刘琦像是察觉到什么,敏锐问道:“王将军打算如何化被动为主动。”   王大女的手指顺势往下一走:“耀州城北,沮河与漆水河交汇处,河谷收窄、台地突起,也是通往长安的大道,但是这个位置……”   刘琦和王大女对视一眼,随后了然:“王将军不想他们靠近富平?”   “对!”王大女点头,“金军直扑富平,这对长安很不利。”   “可这意味着我们要和金军正面冲突。”刘锡紧张说道。   宋人和金军的正面冲突就没有赢过。   王大女冷笑一声,点了点富平的位置:“我还怕了金军不成。”   ————   因为两路军都没消息,赵端抓紧时间开始依托浐河、灞河、沣河、皂河水系做环城水防,又让杨文和姜岚等人先把城外十里坚壁清野,村落粮草全部迁入城内和堡寨,紧跟着开始深挖壕、筑短墙、布铁蒺藜、拒马,杜绝金军快速合围扎营,各城门重兵把守,只留西门作为机动、补给出入通道。   长安城有条不紊进行内部防御的时候,一直没有消息的折智隽突然传来消息。   “小折将军在朝邑大败,朝潼关而去,兀术已经到达同州。”   虽然赵端已经隐约猜测折智隽会失败,金军兵分两路的消息摆了她们一道,这才让她们一开始的出兵有误,但消息传来还是有些失望。   “不碍事。”但她很快回过神来,“让王似守好潼关,万德立刻赶赴灞桥。”   “让赵哲领兵,立刻赶赴长安。”她最后点了点长安的位置,冷静说道,“最坏的结果就是守长安!” [344]第三百四十四章:富平?   折智隽在接到公主信件后就知道中计了。   宋朝这边得到最开始的消息就是金军的援军出现在洛阳,因为兀术是从东南战场赶过来的,当时北面的京畿路已经被刘豫完全占领,且金军并不知道潼关已经被宋人重新拿回去,所以金人这个西进的路线并没有让人有太大的怀疑,以至于后来听说另外一只金军在隰州附近出现时,大家都下意识以为是两支援军要汇合并入。   援军最怕的就是中途被人截道,这会让援救不利,所以黏没喝在设局时就是打定了敌人也是这么想的。   配合这次行军兀术的队伍过河的速度也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快,哪怕折智隽紧赶慢赶还是没在第一时间赶上先锋,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兀术就在先锋队伍中,直接错过了把人挡在渡口的事件。   随后两军一路朝着西南方向边打边走,最后在朝邑开始僵持。   因为大军中打着兀术的旗帜,所以大家也都下意识以为兀术就知这支队伍中。   “那兀术势必会把我们包围。”白保直接说道,“我们加起来也不过一万,对上两万金军也太吃亏了,早早撤退才能保全实力。”   “那咱岂不是亏到家咧。”张渐嘟囔着,“咱忙活咧这许久,啥事儿都没弄成,还白吃咧人家二十天的口粮。”   “糊涂。”白保瞪眼,“战场上的事情怎么能这么计较。”   “这事儿哪能就这么算咧,而今最金贵、最缺的就是粮食,平白糟践咧老汉熬夜辛苦弄下的吃食。”张渐扯着嗓子嚷嚷,“说啥都得砍两颗人头,才能消这口气!”   孟迪看了一眼折智隽,缓和气氛说道:“不知兀术那边到底带走了多少人。”   折智隽打量着面前的舆图,神色凝重。   一开始选在这里,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朝邑位于关中最东端,控扼蒲津桥到大庆关的渡口,东侧为黄河滩地,地势西高东低,是渡河后最后一道不利于金军冲锋的地形,也得益于白保等人最后急忙赶来,这才能把金军拖到十来日不能动弹。   金军的队伍擅长平原冲锋,所以会千方百计把宋军拖到平缓的地形上,所以宋军那边一开始的计划就是不能让金军回合在长安郊外。   公主亲自坐镇长安,王大女东出,阻击南下的金军,他们则需要东出拦下西进的兀术。   黏没喝确实是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利用宋军想要快速出击的心理,反将宋人一局,让自己的兵马暗度陈仓和娄室地汇合。   “如果撤军,往哪里走?”折智隽反问。   三人一惊,盯着那个地图思索片刻。   “潼关?”孟迪谨慎说道,“若是潼关再丢了,可就真的腹背受敌了。”   “潼关那边都攒下五千人马咧,咱赶过去凑啥热闹?咱只管跟在金军后头,扯着他们尾巴啃就行咧。”张渐低声嘟囔道。   “回长安才是。”白保摇头,“金军肯定直接从冯翊直接进入,穿过常乐镇,最后在蒲城等待和大部队集合的消息,最坏的情况就是来到耀州的富平三原一代集合。”   白保的手指来回在这两处比划着:“距离长安,骑兵一日可达,而且地势开阔平坦,可进可退。”   “那公主呢?会选在富平和他们对打吗?”折智隽反问。   三人沉默了片刻,随后齐齐摇头。   “这,也不知公主那边的情况。”孟迪谨慎说道。   “我们现在各地的粮食都是通过这里,进行后勤补给的,公主让李女使和綦女使进驻此地,负责粮草、军械的转运与兵力调度。”   折智隽的手轻轻一点,点在某个位置上。   “渭南?”白保盯着那个位置沉吟许久,“将军打算怎么做?”   折智隽冷笑一声:“暗度陈仓可是发生在汉人的这片土地上。”   ————   深夜长安   赵端突然睁开眼,从床上咕噜爬了起来。   翠翠不会骑马没跟过来,李策被她送去渭南了,三娘忙了好几日没休息,被强制送去休息了,所以她身边并无一人,她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揉了揉眼睛准备起床。   ——睡不着。   那种一直被紧绷的感觉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些平日里纹丝不动的舆图在这半个月几乎跟活了一般,一直在她脑海中来回闪烁。   士兵的分配需不需要更改,若是要更改怎么调换人手。   粮草的布置还充不充足,要是不充足,能不能再征调民力。   这些地形已经对我们很不利了,到底还有什么办法拦一拦。   若是两支前遣部队出了问题怎么办?能不能挽救?   就连对面的也要考虑,黏没喝多疑善变,是打算速战还是持重。   他们的主攻方向在哪里?是否会分兵?会不会用计?要是分兵,谁能带兵,要是用计,用的又是什么?   赵端今天傍晚站在城墙上,看着不远处山上的山上草木,恍惚以为是人形,下意识在想是不是金军已经埋伏在这里了。   可偏偏她脸上不能有任何着急不安的神色,因为士兵百姓们都看着她的脸色,所以她只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只当一切都胜券在握,才能压制城内的紧张气氛。   她刚一出门走了两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影子。   “张三。”她眨了眨眼,盯着一处树影婆娑的位置,“你怎么还没休息。”   “公主睡不着。”张三从阴影处走了出来,见公主头发随便挽了就走了出来,移开视线,垂眸,“我去叫三娘来梳头。”   “算了。”赵端胡乱摆手,“好几天没睡了,让她休息休息。”   张三跟在她身后朝着大堂的方向走去;“公主为何不睡?”   “睡不着。”赵端嘟囔着,脚步匆匆,飞虫在头顶的灯笼上回旋,连带着人的影子也被无数残影在晃荡,“很担心一觉醒来金人在城下了,你呢?”   张三沉默好一会儿才说道:“睡不着。”   赵端笑,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张三。   张三不解。   “你现在都是大将军了,也这么寡言少语吗?”赵端笑问道,“底下的人听你的吗?”   张三低头,不吭声了。   赵端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后一看到对面的舆图就陷入沉默。   “你说要是真的会大决战嘛?”赵端盯着面前的地图,犹豫问道。   张三嗯了一声,并不犹豫。   两线阻击竟然全部失败,大会战是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太被动了。   赵端想要先发制人,可金军作为第一个击鼓,打破局面的人,已经掌握了她们没有的先机。   她的目光借着幽幽的光,落在不甚明亮的屋内,面前高低起伏的舆图地形在漫无目的的黑暗中被逐渐抹平,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一切都在这么一片幽暗的光照下暗自游走,悄无声息地变化着。   月光忽西落,烛火渐东上。   有仆人惊醒发现屋内有人,急匆匆跑过来一看,发现是公主和张将军,一时间又惊又吓,无数的烛火便也跟着亮了起来。   赵端看着突然明亮的屋子,回过神来:“那你觉得能选在哪里?”   张三沉默片刻,随后伸手一指:“富平。”   赵端没想到他会选这里,盯着这个距离长安东北方向大概七十里的地方。   “富平北面有卤泊滩,大片苇泽和沼泽可以让金军骑兵难以驰骋,若是我们依托沼泽布防,可以反制金军铁骑优势。”张三说,“而且富平南连长安,补给线短,对我们来说是个很好的优点。”   “可这块很平坦,若是金军把我们引到这里,难以招架。”赵端指了指中间的位置,“北面的高地若是可以占据,是不是可以打游击?”   “金军不会和我们打游击。”张三直接说道,“也没有必要拖成游击,粮草军需不够。”   随着屋内的烛火被彻底点亮,整个地图的高低起伏就彻底显露出来,露出西北地貌的丰富多变,也意味着战局随时都在变化。   “那我是不是要让他们变化策略。”赵端沉吟片刻,“先把富平占了。”   张三点头,不置可否:“也可以。”   赵端敏锐抬头:“你有别的想法?”   “金军比我们急。”张三沉吟片刻,低声说道,“我们还不是在外围嘛?”   ————   “自然是急的。”娄室对黏没喝认真说道,“我们千里跋涉,本就在宋军的地盘上已经不占优,如今宋军的人数还比我们多,我们自然在抓紧时间。”   “宋军对外吹牛说四十万,要我看最多也就十来万,再者那西北五路军的脾气,你应该比我们清楚才是,他们见了我们就跑,我们慌什么。”萧庆不耐说道,“我们先动,敌人就会发现我们的战略,他们距离富平可比我们要近,而且兀术的两万人还没来,我们人本来就不多,王大女还一直在挑衅我们,怎么能再分兵呢。”   黏没喝也不解:“兀术已经从朝邑那边赶过来,何必要先占据富平,等汇合才是最好。”   “若是我们占据北地的高地和卤泊滩,宋军就只能和我们在平原决战。”娄室手指在舆图上比划着,咳嗽几声后,坚持说道,“王大女最近一直攻击右翼,就是想要把我们驱离富平。”   “那又如何?”黏没喝并不在意,“我们并不会如她所愿。”   娄室见屋内几位将领对这位新生的宋将王大女并不放在心上,心中一沉。   “你最近是不是病了。”黏没喝见他脸色难看,安慰道,“不必如此紧张,我们现在只要朝着富平,等着兀术来汇合再直接兵临长安城才是最速战速决的办法。”   娄室沉默片刻后笃定说道:“宋军不会让我们陈兵长安的。”   “这些事情岂容他们说的算。”黏没喝冷笑,“就看他们拦不拦得住我们。”   “就是,宋人一向是动静闹得很大,事情却办的很差。”萧庆嘲笑着,“我们现在这么多人难道还拿不下一个长安,真是笑话。”   “要我说你就是之前长安丢了,对宋人有些畏惧了。”也有人借机落井下石。   活女立刻大怒。   娄室摆了摆手,眉心的褶皱几乎要刻在眉眼中,但最后只是咳嗽了两声,不再开口。   “去休息休息,你这几年也不容易。”黏没喝见状安抚道。   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一个背旗的士兵出现在门口。   众人下意识看了过去,齐齐变了脸色。   因为传信兵的脸色很难看,身上还带着血迹。   “兀术将军在渭南遇宋将折智隽埋伏。”   “渭南?”娄室震惊,“他为何要去渭南?”   按道理,兀术在反击围困他们的宋军后应该快速前往常乐镇,然后去蒲城,最后在富平和大部队汇合。 [345]第三百四十五章:我有一计(竖手指   兀术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一路顺风,竟然还能被宋人摆了一道。   本来他和黏没喝商量的就是分兵入川陕,但为了牵制宋军一部分兵力,所以故意做出援军都是从绛州过河津的假象,果然骗出了一万的宋军兵力。   在从绛州渡河时,他已经抓紧时间免得被宋人半路拦截,幸好宋军赶过来的速度并不快,等到了荣河才传来消息说临晋有宋军出没。   兀术对这次西进的川陕之战做了很大的准备,不仅带了全部精锐,甚至作为先锋第一批渡河鼓舞士气。   前几个月的东南失利对整个东路军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尤其是后面的黄天荡被围堵,让整个计划都被蒙上一层阴影,朝廷对于南下攻宋的事情有了新的考量。   第一就是金军船小,技术不好,作战水平也不佳,再加上江淮水网密布,这让骑兵被大幅度限制,还有就是金人的弓矢射不远,但宋朝的士卒,善用长兵,最后则是补给问题,江南各地军民到处集结于山寨、水寨,打击他们,使粮道处处受到威胁。   兀术在东南大败而归,心里很是不甘,毕竟他刚刚继任东路军的主帅,很需要一个大功勋才能对抗西路军,平衡内部的矛盾。   也就是因为这次的失败耽误了他回军的时间,刘豫称帝的事情他一点功劳也没捞到,又让黏没喝被拿到一个头筹,和那宋人取得了联系,至于后来黏没喝在皇帝面前想要‘先取陕西,后入川蜀,顺江东下’的大迂回战略,朝廷很快就同意了。   兀术好不容易为自己争取到一个辅将的位置,便想在这个地方打破自己腹背受敌的局面,至少要在东路军站稳脚跟。   只是他也没想到宋军的反应这么快,他昨天下午得知宋军的踪迹后就做好宋军偷袭的准备,谁知道这位宋将一直没有动静,任由金军安全渡河。   其实这个操作,金军经历过很多次,因为宋军总是目送金军过河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兀术一下就放松了警惕,只当这支宋军时被迫来的,同样畏惧金军。   “宋军就是胆小,这次还放话出来已经集结五路军四十万人,就看看到时候能打的四万有没有吧。”耶律佛顶嘲笑着。   兀术突然想起这次主持西北大局的宋人是那位公主。   “赵端如今在哪里?”他随口问道。   耶律佛顶摇头,不屑说道:“不清楚,说不定躲在最后面的兴元府怕得要死呢。”   兀术笑着提醒道:“到了战场上,看到这位公主的大旗你可要警觉一些,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耶律佛顶眼珠子一转,悄悄看了眼自家主帅。   兀术挑眉:“猥猥琐琐,看我做什么?”   “皇帝把仪福帝姬赐给大将了。”耶律佛顶嘟嘟囔囔说着,“再要一位宋朝公主可是会让人指指点点的。”   兀术嗤笑,眸光微动:“那赵端性格粗鲁,毫无情趣,听说还大字不识一个,完全不似宋人帝姬柔顺温和,这世上会有人喜欢她嘛。”   耶律佛顶笑得更放肆了:“原来不识字,那也太蠢了吧。”   兀术不语,睨了他一眼:“你很识字?”   耶律佛顶呆了呆,不笑了,捏着缰绳,又悄悄看了看兀术。   ——我一个辽人武将,要有多识汉字?!   “还是很期待和她见面的。”兀术眯了眯眼,微微笑了起来,“这几个月,总是突然想起,若是当初第一次在黄河边见面,能把她带回会宁府就好了,真是可惜。”   耶律佛顶瞧着兀术诡异的表情,装死不说话了。   变故也是在他们赶赴河中府再一次渡河的时候发生的。   兀术再一次身先士卒走在第一批,但也因此避开了宋军的突然袭击。   那面‘折’字大旗在湖面上猎猎作响时,兀术站在远处眉心微动。   “是他!”兀术讥笑,“小白脸。”   宋军出现得太过猝不及防,两边第一次交战便也显得格外匆匆,只是宋军没料到的时,这一批两万人的军队都是跟着他从东南回来的,对于水战不再陌生害怕,带队的韩常对于水战已经有了刻骨的阴影,立马红了眼睛带人杀了过去,一边掩护队伍撤退,一边想要一雪前耻。   两边队伍就这样且战且退,最后在朝邑僵持,想要寻找对面的突破口。   兀术则一直没有和自己的大部队汇合,反而在新市镇西北方向的一个河道处一直暗暗观察着这支宋军。   “他们才多少人?直接冲上去把他们杀得精光,也好震慑一下宋人。”突合速迫不及待说道。   兀术摆手:“这个折智隽有几分本事,现在正是他们激动的时候,没必要和他们硬碰硬,晾他们几日。”   “这,黏没喝那边还在等我们汇合呢。”突合速想了想,“别耽误了后面的大事。”   兀术不甚在意:“黏没喝自己在那还不知道呢,何来催促我们。”   朝邑那边断断续续发生了好几次小规模战斗,但各有胜负也没有太大的冲突,如此僵持了七日,一直猫在角落里的兀术突然准备夜袭宋营。   一场大战突然爆发,兀术在夜色的掩护下冲向那位折将军。   那边折智隽早已准备金军的夜袭,沉稳看着面前的金人将军,提着马槊冲了过去。   寒夜如墨,无数烛火被敲得粉碎,好似满天星斗落人间,却照亮了残酷混乱的战场。   金军铁骑宛若无人之际很快就踏碎宋营的静谧,无数火把在乱舞中重叠交错。   喊杀声震彻旷野。   兀术手中长枪寒芒闪烁,直冲折智隽门面,折智隽抄起马槊,长柄横扫带起呼啸劲风,瞬间挡住他的攻势。   兀术臂力惊人,长枪顺势下压,枪尖直指折智隽咽喉。   折智隽拧身,马槊借力上挑,硬生生将长枪挑开,槊刃猛地擦过兀术肩甲,刮出刺耳的声响。两马交错,尘土飞扬,眨眼功夫就交手数十次,火把光影中,二人身影交错如电。   那边宋军确实不敌金军,很快就节节败退,没多久就有溃败的迹象。   折智隽见状,马槊借机横扫兀术坐骑后腿,兀术勒马急避,长枪趁隙直捣,马槊回抽反撩,逼得兀术回枪自保。   那边折智隽挑了几个金军朝着兀术扔去,很快就带人离开朝着潼关退去。   兀术也不强求,见人离开后冷笑一声:“不过如此,绣花枕头。”   那边折智隽带人连夜朝着潼关的方向而却,等跑到新市镇的东南方向这才停了下来。   “怎么办?”白保呸了一口,“就这么跑了,真是晦气。”   “咋引着人往渭南去?”张渐犹豫问道。   折智隽笑说着:“我叫你留在营帐里的人东西可留下了?”   “谁的衣服啊,我怎么瞧着是金人的东西?”白保不解问道。   “讹里朵。”折智隽眯了眯眼,意味深长说道,“就是不知道金国有没有兄友弟恭这东西了。”   ————   赵端收到消息时,一整个激灵清醒过来,从案牍中露出一双黑眼圈环绕的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讹里朵?”   “对啊,那兀术以为小折将军带着讹里朵,这才改变路线追着他去了渭南,结果被折将军在半山路伏击,斩获三十位金军,俘虏一百人,缴获军械三百余件。”   赵端摸了摸下巴:“讹里朵啊……”   ——讹里朵现在人还在兴元府关着呢。   “真是提醒我了,你说我现在把讹里朵架在城墙上,你说金军会不敢打吗?”赵端异想天开。   张三平静戳破公主的妄想:“金军怕是会疯了一样冲上来。”   赵端很是遗憾:“这么好的人质,怎么就用不上呢。”   讹里朵自然被意外抓了,赵端生怕朝廷议和把人送回去了,只能找了个借口千里迢迢带到西北了,心里也是期盼着,若是到时候有用就好了。   可是到现在也没派上大用场。   边上胡世将的眼神又开始闪烁了。   “那个讹里朵……”他吞吐了一下。   赵端眼睛大亮:“只管说。”   “东路军的那个兀术年轻,威压不足,若是放出公主有意放讹里朵北归的风声,东路军怕是要先一步有了别的想法了。”胡世将和颜悦色说道。   赵端仔细品味这句话后,不由叹为观止,对着小胡钓鱼佬这张淡泊名利,斯文秀气的小脸肃然起敬。   ——每次出的主意虽然馊,但是真的很吸引人啊。   赵端想也不想就同意了,飞快写信,打算让人从讹里朵身上搞出点东西来吓唬吓唬。   “你说给谁呢?”赵端随口问道。   胡世将又开始准备吞吞吐吐了……   赵端看向他的眼睛柔得都能滴出水来:“承公直说就是。”   “按道理挞懒是最合适的,可现在他人在江淮,给了他做不出太大的准备。”胡世将神色微动,意味深长说道,“我听说,蒲鲁虎也在这次西进的队伍中。”   “蒲鲁虎是谁啊?”赵端好奇问道。   “当今金国皇帝的长子。”胡世将笑说着。   赵端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索性搞两份。”最后公主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拍案决定道。   ——都要搞了,搞个大的。   ————   蒲鲁虎坐在大营里很是苦闷,他是坚决的议和之人,想要和宋朝议和,从而调理金国内部的矛盾,所以在得知宋军营地有讹里朵的消息后,一力阻止兀术追击的。   “讹里朵死了才是最好的结果。”他直言不讳。   兀术大义凛然:“既然有兄长消息,如何能置之不理。”   蒲鲁虎真是气笑了。   兄长被抓之后都没见他这么积极的,高高兴兴把挞懒赶走,自己当了统帅,现在做什么兄友弟恭的样子。   “呸,真不是个东西。”他暗地里骂了一句,“现在好了,真是蠢货,小小年纪能做什么事情。”   “慎言啊,听说兀术这两日脾气很大。”副将谨慎安慰道。   蒲鲁虎冷笑连连:“怕了他不成,要不是讹里朵出事了,能有他这个毛头小子什么事情,呸,捡了身份上的漏,还敢在我面前拿乔。”   “可要谨记皇帝的话啊。”副将也是肩负重任,压低声音提醒着,“只要先一步拿到功绩,这个东路军到底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蒲鲁虎叹气:“我瞧着这个宋军是有些不一样了,不好打啊,哪里的功劳。”   “将军。”就在此时,外面传来快速的脚步声,随后有人掀开帘子走了进来,面容神秘,“属下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蒲鲁虎随口问道。   “根据抓到的一个给宋人前线暗探的消息,说那位宋朝公主有意议和,想要和我们划定黄河而治,所以打算把讹里朵送回来,只是苦于没有可以和金军这边有链接的人,所以想让那个折智隽看看有没有可以办这事的人。”   蒲鲁虎一怔,脑袋缓缓抬了起来。 [346]第三百四十六章:打一场先锋战   女真的皇位继承制是兄终弟及,所以金太祖阿骨打死后,是同胞弟弟吴乞买继位,若是以后吴乞买宾天后,就是同胞小弟弟斜也继位,也就是现在的谙班勃极烈。   但不幸的是金国安班贝勒、都元帅斜也,在几日前刚去世。   这也就意味着谙班勃极烈,现在的储君,未来的皇帝的位置,空缺了。   根据阿骨打约定的“兄终弟及,复归其子”的约定,将兄终弟及限制在太祖兄弟辈,所以这个位置应该传回太祖一系。   现在斜也死后,按此元约与勃极烈制度,应该在太祖子孙中选择储君。   但太祖嫡长子绳果早已去世,按理便应该传给他的嫡子合剌,再不然就是太祖的庶长子斡本。   可皇帝却在斜也死后对这些请封的奏疏按下不发,甚至避而不谈,朝中对此很有议论。   “听闻宋朝的太祖也是接过自己哥哥的位置。”吴乞买坐在御座上,对着心腹讹鲁观感慨着。   讹鲁观虽然长的五大三粗,黑脸髭须,但心思很是细腻。   “但是第三任皇帝真宗又听说是太宗的亲子。”他故作随意,四两拨千斤地说道,“宋朝和我们的可不一样。”   “如今我们要想统治如此庞大的中原,宋朝的东西也不得不学一下。”吴乞买却不打算如此委婉,紧跟着说道。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随后心照不宣移开视线。   讹鲁观便顺势说道:“如今东路军主帅连连换帅,兀术的实力微弱,撑不起这么大的队伍,再者黏没喝的脾气是越来越差了,许久不来拜见皇帝,看来要给东路军撑一撑脸面了。”   “如何撑?”吴乞买谨慎说道,“那兀术也不好相处,东南路大败却死撑着要继续攻宋,完全没有和解的意味。”   如今金国的东西两路军全都是强势的进攻派,但吴乞买却在兀术进攻东南失败后,察觉到宋朝在四年混乱的时间内开始重新组织起了有效抵抗,金军已经无力一举灭宋,而且随着连年征战,金军的战线过长,兵力分散,以至于北方蒙古、契丹残余势力又开始作乱,金朝国力难以支撑。   “不过是年轻,还不知道皇帝‘以和制宋、巩固中原’的好处,但他一直想在这次西北之战中树立威望,且需要一定的助力。”讹鲁观笑说着。   吴乞买眉心微动。   “斜也走了,但他在军中一直很有威望,之前斜也进攻辽朝中京,蒲鲁虎作为副帅之一随同出征,在斜也那些手下眼中也是很有脸面的。”讹鲁观最后打趣道,“皇帝若是愿意割舍出自己的嫡长子,想来一切都能水到渠成。”   吴乞买顺势露出笑来:“为国家而战,有什么舍不得的,若是蒲鲁虎能立下功来可就太好了,缓缓东路军如今的弱势。”   这就是蒲鲁虎能跟着这次来川陕的原因之一。   “那赵端最是诡计多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子,怎么可能把人放回来。”兀术很快也听到这个消息,但他想也不想就否定了这个消息。   耶律佛顶倒是有几分犹豫:“宋朝那边一直想要议和,现在借助讹里朵的关系求和,似乎也说得过去,而且西北战事,宋朝瞧着人多,难道就占优吗?两手准备肯定是需要的。”   宋朝想要议和的心都掩盖不住了,光是使团就派了好几次,哪怕这些使团一直被扣押在金国。   兀术摇头:“朝廷想议和,我看这个公主是一点也不想的。”   “她一个小小公主还敢不听皇帝的话嘛?”耶律佛顶嘲笑着。   兀术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但很快就转移话题说道:“罢了,不提这事,准备和大部队汇合吧。”   这边兀术准备北上和黏没喝的大部队回合,蒲鲁虎也开始悄悄在军中勤快走动,但那边赵端再送出两份信后就已经无心顾忌此事了,因为王大女和娄室大军开始了第一次正面冲突。   娄室手里现在已经有五万的骑兵,全都是金国的精锐。   王大女的人近六万,看着比金军多,但只有两万骑兵,四万步兵,而且之前在金锁关被黏没喝伏击后,战损了近万人,整个士气非常低迷。   “不该如此冲动的。”赵端有些谨慎地说道,“若是直接守住三原或者高陵,可以稍微缓一缓的。”   “等不起。”张三手指一点,在舆图上划过无数平缓的水道,最后停留在富平的位置上,“若是金军占据了富平,就占据了主导,我们现在直接放弃富平,那金军就会直接到渭桥镇甚至临潼,就到了长安近郊了,太近了。”   之前王大女在两次阻击战失败后,一直在侧边骚扰,想要把金军驱赶远离富平周边,避免宋军的平原大作战,但很显然这个意图很是明显,娄室并不听从,从耀州之后就一路顺河,并不迟疑。   这也是两军在现在,曹村镇的大渠附近终于发生最剧烈的冲突。   天还未亮的时候,王大女就率领五千人打算去偷袭金军,因为过了曹村镇,金军就彻底进入富平地界了,已经很是靠近长安了。   别说一心想要立功的刘家兄弟了,就连王大女也有些上火。   占领富平之后,轻骑前往长安一日可达。   金军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沉稳,或者说黏没喝本人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将,对于这些新生的宋将并不放在眼里,毕竟这一群人都还太年轻了。   所以一大清晨,金军正在朦胧的天际中昏昏沉沉时,地面震动的声音好似水波一般在整个地面蔓延开来,紧跟着,城楼上的鼓声就骤然响起,彻底惊醒这片还未清醒的营寨。   寅时末,王大女率领前锋已经悄悄朝着金军所在的营地而去,刘锜带人控制苇泽要道,以作埋伏,刘锡则列阵于后,以为接应。   晨雾中,金军营帐隐约可见,大部分士兵都尚在酣睡中,只有高高的巡哨人正在瞭望,只是瞧着已经准备始换班了。   王大女带人抵达寨外时,对面的金军刚发现此人,惊慌间骤然擂鼓,如此同时,王大女一声令下,第一排的弓弩手万箭齐发,瞬间把寨中零散走动的金兵惊慌地乱作一团。   随后王大女在第一波攻势后立刻带人跃进营寨内。   只是金军虽然惊讶但不慌乱,黏没喝前几日就和娄室等人商量时就料到宋军在他们最后进入富平时有此一招,所以待人冲入寨中时,立刻伏兵四起,短兵相接,显然金军也是早有准备。   宋军气势其实一般,但架不住主帅实在强势,王大女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面,一开始就杀得金军难以支撑,但随着金军骑兵逐渐加入其中,往来驰突间,这五千人很快就落入下风,被一层又一层金军包围。   辰时,雾散日出。   王大女开始带人且战且退,一行人往南面撤退,最后来到在早已布置妥当的苇泽要道,可偏在此刻,活女却止步在河道边,不再带人追击前行。   “你有几分本事,我们应该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见。”活女故意激怒道。   王大女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女真人,随后施施然点头说道:“是比你有点本事,但我还比你有点脑子,你读过书嘛?”   活女气笑了。   王大女又继续大声挑衅道:“只要我在你们背后一天,你们就算到了长安也会腹背受敌,要不要像个男人,大大方方打一场。”   活女眉心微动。   “你们的人杀不死我,可我们的人缠住你们还是可以的。”王大女把手中血粼粼的长枪往水里一插,水面立刻荡漾开无数波纹,枪杆上的血迹便也跟着散开,连带着这位西北第一位女将军的面容也在水波之下,多了几分飘忽,“你们在等兀术吗?那怕是等不到了。”   “你们宋军总是闹这么大的声势,却没什么杀伤力吗?”活女不为所动地嘲笑着,“每一次都是失败,难为你一个小娘子也如此奔波。”   王大女并没有被激怒或者羞愤,他只是平静地打量着面前的女真将军,笑问道:“那你爹在西北忙活了这么多年,可现在长安,是谁的。”   活女脸色瞬间阴沉,牙关紧咬。   “我们的朝廷在欢呼胜利,你们的朝廷想来也很热闹。”王大女继续杀人诛心说道,“只可惜,大概是你们家的热闹。”   活女握紧手中的长枪,发出咯吱难听的声音。   娄室在西北一连丢了大半的兴元府,数位金将被杀或者被俘,金廷看似下诏安抚,但还是让黏没喝直接入陕,接过了他主帅的位置,就连副帅也让兀术顶走了。   “胡言乱语……”活女忍不住上前一步,“当真以为你们能……”   只是他还未说话,刘锜早早就带人潜伏够来,瞬间周边喊杀声四起,铺天盖地而来,宋军开始把人往芦苇地里冲。   活女到底也是跟着阿马南征北战的将军,虽然乱了一阵,但很快就让人结成圆阵保护相互支援。   王大女带人冲了进去,鲜血瞬间澎涌而出,一人一马的身上再添血痕。   宋军能带出来的人其实很少,整个西军的水平稀烂。   除了王大女手中跟着她在凤翔府来回冲杀数月的五千人,剩下的就只剩下刘锜手里的亲兵,加起来连万人都不到。   可金军手里的四万多人可是实打实的精锐,是他们打算完完全全把川陕这块地方收拾的明明白白的可用之人。   ——必须要胜利而返。   年轻的,刚刚被淬炼出来的小将军目光炯炯而深刻。   她身后的亲兵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跟在她在这个坚固的龟背中撕开一道裂缝,虽然悍然挤了进去,在金军阵中往来冲杀。   王大女一马当先,枪锋所到之处,士兵纷纷落马,可金军却好像芦苇一般源源不断地冲了过来,将这支不怕死的先锋团团围住,想要靠着车轮战的优势,把这个还未完全长大的将军彻底扼杀在这片水域中。   活女目眦尽裂,冲过去和王大女用力厮杀在一起,两人交手瞬间,耳边响起刺耳的,猛烈的响声,所有人都好像在此刻被完全脱离,他们的视线中只剩下自己的对手。   ——杀了他/她!   两支队伍从清晨杀到晌午,反复冲阵数十次,每次都好像在血海中穿行,地上的尸体已经成了血泥,正中的两位主帅都已经下马开始肉搏。   王大女身上的铠甲被砍得稀烂,战袍上的鲜血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壳,最严重的就是她肩膀上的一个血洞,让她握枪的手几乎成了一只血水,至于对面的活女更是多了无数个窟窿,可他们谁都没有后退。   两匹战马同样血染全身,马蹄踏过之处,扬起的尘土都被染成红色,塔门紧紧围绕着自己的主人,并未受惊离开。   外围的战况过于惨烈,不少中层将军已经心生退意,刘锜厉声呵斥道:“此乃生死存亡之际,后退者斩!”   邵青等人羞愧难当,只能咬牙继续杀了过去,不再回头。   内圈,激战中王大女已经直接把活女压在身下,手中的长刀朝着他的脖子抹过去……   就在此时,只听到外面传来马蹄声,无数黄烟自天际远远飘来,地面的震动让整个湖面的水波都在晃动。   刘锜抬头一看,只看到那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心中大骇。   ——竟然是娄室来支援!   活女一个打滚狼狈躲开,脖子上鲜血飞溅,却没有伤到要处,只是恶狠狠地盯着面色阴沉的王大女,放肆大笑着:“长安,注定是我们的!”   王大女握紧手中的长枪,牙齿被咬的嘎吱直响。   “挡不住的,走啊!”刘锜扑了过来,直接把王大女拉上马,下令率军离开。   王大女却在走了几步后,猛地把手中的长枪往活女方向丢掷过去,鹰瞵鹗视,眉目森然,盯着仓皇避开长枪的人:“放屁!” [347]第三百四十七章:对哦,按道理都归我管   曹村镇宋军战败的战报传来时,整个长安都为之震动。   这次失败意味着长安东北面的防守只剩下京兆府附郭或近畿属县,金军骑兵一日时间就能到达长安城下。   “王大女杀了一个万户,还杀了九位金军小将,差点还把娄室的大儿子活女杀了,杀了一百三十六个金军士兵。”胡世将看完战报,沉吟片刻无奈说道,“但我们士兵总体水平就是不如金军,这才是这次失败的主要原因。”   交战的队伍跑掉的宋军太多了,就连后面压阵的刘锡的兵马也不敢压上去,对面金军只有五千人,却能压着两万宋军打,虽说是常态,但大家还是忍不住叹气。   在眼下的战争情况,将军个人的能力是需要极致突出的,王大女无疑是非常出色的,不然也不敢屡屡带人冲锋金军队伍,但手下的士兵并非正规出身的军队,难免在总体上拖垮了将军的后腿。   军队的成长是需要时间和精力的,可现在留给宋廷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大女还受伤了,不知道严不严重。”吕恒真担忧说道。   “让人送去草药和大夫,再把犒赏的东西一并送过去。”虽然这次拦击失败,赵端很失望,但也知道战况本就难以预测,这次大战已经是王大女在这个一路下坡的战况中,做出的最好的反击,“你亲自送去吧,帮我看看大女的情况如何,要她好好养伤,不要多想。”   吕恒真点头应下。   “要不要让她们退居灞桥。”陈规从舆图中抬起头来,看向公主,“这里是长安东出的第一要津,距离长安城就十余里,神宗时曾重修石拱桥,再者灞水与浐水交汇让这里的河网屏障非常密集,若是屯兵扼守,也可以控扼潼关到长安驿道的入口。”   “这里不是让杨文守着了吗?”赵端思索片刻,“你觉得王大女更好守?”   “王大女手里的军队跟着她从凤翔走到这里,能活下来的可以称之为精锐,杨文手里的士兵虽然也上过战场,但相比较起来,可能还是差点意思。”陈规直言不讳,手指顺着河道一划,到东南方向。   “可以把杨侍卫安置到东南门户的蓝田,这里控武关道北口,秦岭北麓峡谷险峻,本来就按理应该设巡检司戍守,防止东南方向来敌迂回。”   “你是打算让他和姜岚一起防守嘛?会不会这里安置太多人了?”赵端犹豫,“这里本来一开始就是防备兀术的,现在兀术准备北上和大不会汇合了,留这么多人在这里会不会太浪费了。”   折智隽虽然在渭南埋伏了一波兀术的两万精锐,但受限于宋军的人数不多,照成的损失也不大,勉强只能说是小胜。   陈规却有不同的意见:“别的不说,金州的盗匪还未收拾干净,不论如何都要仔细防备,再者,金军一定会分兵,我们不得不防备。”   “也该让杨文和姜岚各自回来休息几日了。”张三思索片刻后说道,“这一个月都在精神紧绷,对士兵的压力也很大,这次把杨文调回来休息几日,再去把姜岚调回去,然后再一同防守。”   “那索性收归一处,再派人在临潼县布防,这里位于渭水南岸,骊山北麓,管控着渭水渡口与东西驿道,县城还有现成的城墙,可以作为长安东线前哨。”陈规点了点潼关的位置,“这里近可以支援灞桥和蓝田,也可以回防长安,也需要防守。”   因为整个战线已经在逐渐收缩,金军的强势出人意料,所以长安城近郊的防线就需要被严密看管起来,免得金军趁虚而入。   “那泾阳县、栎阳县和咸阳是不是也需要人,渭北三角防御防止他们从耀州入内。”胡世将手指画了一个三角形,“但这样需要的人实在太多了。”   宋军对外宣称四十万,实际十八万,其中骑兵六万,步卒十二万,马七万匹。   其中为了防止他们从西面进入关中,抽调了五万的人手镇守泾原路的,随后各个关口安置的人马,零零散散加起来带走三万多士兵,剩下拢共不超过十万人马,王大女那边带走五万,折智隽那边给了五千去守潼关,整个长安现在五万不到的人,若是再这样左右安置下去,人手实在太分散了。   “曲端和吴家兄弟要不要抽调回来?”胡世将问道,“现在金军大部队都在长安附近,再重兵留守原州、泾州和凤翔府的意义不大。”   赵端不语,看向其他人。   陈规有几分谨慎:“但肯定也需要人留着看守,不然若是金军派小部队绕道从西面攻击,我们西面太空虚了。”   张三却有不同的意见:“金军的人数本就比我们少,分兵的风险比我们大,他们最多在长安周边分兵,不可能再去这么远的地方。”   “不得不防。”陈规坚持说道。   “那就让曲端直接去邠州做左翼,吴家兄弟和孙渥直接来长安汇合。”赵端思索片刻,“各处留兵也是需要的,只是我们不能再这么被动了。”   宋军现在实在是打不开局面,以至于长安的战力不得不龟缩在城中。   “会不会到最后还是要打大会战?”最后赵端神色凝重地问着屋内几人。   众人不语,但神色并不乐观。   若是大会战,宋军的胜率就又要低几分了。   宋军的战斗力和金军难以比拟。   随着长安战局情况的越演越烈,火药味都要弥漫到兴元府了,张浚一听说王大女那只队伍战败了,立刻吓得脸色都变了。   其实关于这五路军的分配,大家都进行过秘密的讨论,想要物尽其用,发挥出最大的作用,譬如大家对王大女的战绩很是满意,所以才把最精锐的熙河路五万兵马给他,折智隽距离他们太远了,而且陕州不可能作为主战场,故而只给了就近的人马,并不指望他能顺利拦截援军。   金军一路南下为了防止他们做幺蛾子,所以曲端的兵马并未调动,安置在沿途泾原路,避免金军釜底抽薪,突然掉头。   吴玠自己收拢的一万人也没有惊动,一是为了震慑凤翔周边的州县的盗贼,二则是作为拱卫兴元府的安全。   至于环庆路则前往长安,鄜延路前往兴元府,至于秦凤路三万兵马,直接以好畤为界,沿边形一字排开。   “一开始就说直接大会战才是。”张浚忧心忡忡说道,“如此分兵,王大女那边平白损失了近万人,折智隽看似打赢了,但给金军照成的损失并不影响他们会兵,不仅浪费时间还浪费了兵力。”   叶梦得不懂兵法,只是一心担心公主的安危:“那怎么办?要不要让公主先回来啊,这不是直接把长安包围了嘛,也太不安全了,这么多人包围金军还能打成这样,真是奇怪了,这些西军干什么吃的。”   “公主把泾原路和秦凤路的人都调动了,还把吴家兄弟也调去长安了,那粮食供应时不时要增加?”杨雯华冷静说道,“秦凤路三万兵马,调动需要的粮草器械可不少,再者金州那边的情况也不好,走金州那条路不好走,后续押送粮草要抓紧时间了。”   叶梦得又开始喋喋不休骂道:“王彦传回来的消息都说是大胜,现在都九月了,怎么盗匪还没被赶走。”   原是上个月,桑仲招安失败自己的老部下失败后,两人在平丽县长沙平和李横交战,虽然击败李横,但盗匪却还一直停留在金州的房陵。   “王彦那边就两千人,粮草也不多,能不避锋芒和李横打一场,至于剿灭需要的人可不少。”杨雯华替人解释道,“不是还招降了王辟,说要把人押解到兴元府让公主处置。”   王辟也是一支实力强大的盗匪首领,一直在占据房州,现在人被送来关在牢中,等着公主处置。   “朝廷又发来催告了。”周岚匆匆而来,神色难看,“要求西北军尽快交战,务必要拖住金军,不能再侵扰南方了。”   这已经是朝廷自九月发来的第五封信件,要求西北尽快进行决战,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   西北十八万兵马却一直按兵不动,这让朝廷很是忧心。   朝廷需要一场胜利。   屋内几人不语,目光交错间,一个个脸色难看。   “怎么办?”叶梦得作为负责和朝廷沟通的人,捏着诏令,沉吟半晌后说道。   谁不想早点打,谁想这么吊着,可……可不好打啊。   可这又如何说呢。   “要不还是让那个公主回来吧。”最后,叶梦得索性小声说道,“真打起来,太危险了。”   ————   长安城内人心惶惶。   人人都说公主要走了。   今日一大早突然有金军的骑兵突然出现长安城门下,一时间城中大乱。   本来之前只能西门走动已经让城内人有些紧张了,现在更是让人惊呼原来金军真的来了。   宋人畏惧金军如虎,实在是一出恶心人的计策。   “兴元府那边送来三封信,想要公主回去。”胡世将捏着信件匆匆而来,神色也有些犹豫,“朝廷又来信催促我们尽快交战。”   赵端只是叹气,半晌不语。   “让叶梦得把最近的战报都送过去。”她沉吟片刻后无奈说道,“再和朝廷拖一拖。”   胡世将嗯了一声,随后小声说道:“还是公主亲自回信比较好,要不要先回去?”   赵端正在研究舆图,企图能找出一个破局的办法,随意摆手:“我能写什么,不骂人就不错了,既然来都来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这些东西先别给我看了,对了,粮食和人马都到哪里了,高陵那边已经看到金军的踪迹了,若是大军赶不过来,还需要王大女再拖一拖他们,要不然,让杨文带兵过去。”   高陵就意味着金军已经彻底进入京兆府周边了。   “杨文手里的人要准备换去蓝田防守,再者熙河路的兵力已经是最好了,再抽调给她们,长安可就没人了。”胡世将立刻表示反对。   赵端不说话了,盯着那几个地方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那种千钧只悬于一线的感觉真是让人坐立不安。她甚至会在深夜的某一刻,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还不如直接打一战呢。   可很快那念头就被她压了回去。   越是紧张的时候,越要冷静。   金军现在给他们照成这么大的压力就是想要逼宋军出城一战。   双方都知道,大会战对宋军来说没有太大的优势,金军更喜欢平原冲锋。   ——步兵有步兵的打法。   “小折将军回来了。”门口守卫禀告着。   赵端连忙说道:“请人进来。”   折智隽面容匆匆,入内后行礼问安,随后低声说道:“不能完成公主期望。”   “你们人也不多,能支援的人太少,瞧着都瘦了。”赵端安慰道,“先带人好好休息,晚上给你们准备了一百只羊和十车的酒,你好好犒赏手下的人,犒赏我也准备好了,回头给你送去,那三个副将你自己看着办吧。”   折智隽点头,只是出门前抬头看了眼公主,冷不丁说道:“公主也要好好休息。”   赵端摸了摸脸,笑说着:“行,你也是。”   折智隽出门前和张三撞了个照面。   “辛苦了。”张三说。   “路上遇到一支金军小部队,金军现在在哪里了?”折智隽问道。   张三把情况简单讲了讲:“需要打出去,但各地兵马都没有到,公主很是着急。”   “大女那边五万熙河路的兵马也没拦住?”折智隽挑眉,“那刘锡如此无用,还能统领大军,公主为何不直接把人换了。”   张三并不接话,只是说道:“晚上少喝点酒,吴家兄弟马上就要来了,应该晚上回直接商讨作战的事情。”   折智隽嗯了一声,转身就急着去安顿自己手里的人。   张三一入内,就听到公主正在吩咐胡世将:“那就先把我的大旗竖在城头,免得城内太混乱。”   城中今日发生了不少冲城事情,大家都想要离开长安城。   “对了,王似手里的兵现在都归你了。”赵端显然早有准备,露出一双黑眼圈浓重的大眼睛,看着门口的人,“秦凤路的兵马我准备给折智隽,还有鄜延路的,我打算亲自带着。”   张三吃惊。   胡世将劝道:“这可是张安抚使确定的人,一开始公主也没反对,都是盖了宣抚司大印的事,公主现在随意更换,怕是内部,会有议论。”   “我怕他们跑了。”赵端也是没招了。   王大女战报中刘锡的事情让他很是警觉,她一开始是想要缓和宣抚司内的问题,所以这才不驳了张浚的提名,可现在这些人明显不中用,刘锡这情况竟然还算好的,那赵哲等人瞧着也不是靠得住的人。   马上就要正面决战,让这样的人和平时候和和稀泥,她也能眼不见心不烦,可现在却不能再这样糊弄了,真战场上跑了,她丢脸是小事,丢命那真是完蛋了。   “而且这些都是武将,按理不能直接统兵。”胡世将继续劝道。   这是宋朝的传统惯例,兵权一分为三,统兵权、调兵权、指挥权,到了战时,一般是文官为统帅,持兵符领兵作战,武将任副职执行战场指挥。   赵端顿了顿,点头:“这倒是。”   胡世将松了一口气。   “上次说起兵权的事情,叶梦得说军权说要我自己握在手里的。”赵端语出惊人,眼睛亮到惊人,“正好免了调动风波,有道理啊,还是承公考虑的有道理。”   胡世将神色震动,欲言又止。   “三娘来得正好。”赵端觉得自己抓到漏洞了,激动说道,“快写个诏令,重申五路军十八万兵马全归我管的事情,目前要进行人事调动,那正好,熙河路那边的队伍现在转交给大女,太好了,不用想理由。”   “行。”吕恒真痛快应下。   胡世将忍不住说道:“没这个先例。”   “没先例的事情多了,皇帝被抓的先例有吗?”赵端恶语伤人心地质问道。   胡世将听得头皮发麻,不敢说话,但见吕恒真动作飞快的写好诏令,忍不住又说道:“那还是要给朝廷那边说一说的吧。”   “公主来之前,不是还有个总理兵权的头衔。”吕恒真抬眸,和颜悦色地解释道,“统领兵权不也是其中一个可以做的事项嘛。”   胡世将沉默了,随后看着公主兴奋的面容,露出一个诡异的神色。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不是荣誉头衔嘛。   “正好可以统一兵力,避免分兵,胜算也多了几分。”张三慢条斯理说道。   ——但话又说回来,荣誉头衔也是头衔,这事能干! [348]第三百四十八章:宋军的防守   宋军五路军的调动不仅引起内部的大量舆论,就连金军那边也得到了消息。   “大战在即,她却开始病急乱投医阵前换主帅,真是年轻啊。”黏没喝得知消息后,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来,“果然还是年轻啊。”   “但她换的几个主帅可比之前任命的要厉害。”银术可谨慎说道,“那王大女得了熙河路的兵马,岂不是如臂使指。”   前几日王大女率三千人就刚杀入敌人大本营,杀得人马俱血,死伤在她手中的人马不计其数,更是手斩数将,人莫敢当,现在金军士兵提起这个人的名字都觉得胆寒,都称她为‘王阎王’。   “活女的伤势如何?”黏没喝和气问着娄室,“不曾想这王大女如此悍勇,伤了这么多人,不然当时定然是多派些人围剿她的,定叫她有去无回。”   黏没喝早早就断定宋将年轻气盛,不肯服输,是个按耐不住的人,肯定会在他们进入富平时,再进行一场交战,所以一直让人暗中准备,人选便定给了活女。   活女是新一代年轻将军中很是出色的将军,黏没喝把这个事情交给他,也是希望他可以在这次西北战斗中站稳脚跟。   娄室坐在左手第一个位置,消瘦容长的面容有几分苍白,但瞳仁依旧明亮,闻言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不碍事,昨日还跟我请战,说要打前锋,年轻人正是需要锻炼的时候,也正好见识见识宋人的本事。”   黏没喝笑着点头:“年轻就是这点好,充满斗志,但也不着急,有的是机会,还是要先休养好身体才是,这次宋军已经不堪一击,等西北结束,带他去江淮看看。”   娄室并不接话,下意识眉眼有些凝重:“五路军主帅除了曲端没有换,其他人都换了,换的还都是这几年在西北有战功的人,可见赵端确实很清楚西路军的情况,再者这几人本就是临时担任的,未必在军中有威望。”   言下之意,这次阵前换帅的事情未必有引起太大的风波。   黏没喝不屑摆手,很是傲气:“那张三,折智隽,王大女,哪个不是她的心腹,那个吴家兄弟更是为了她背叛曲端,闹得如此不愉快,可见这位公主权欲心甚重,不过是打算把军政大权都握在手里才是。”   和他并排而坐的兀术淡淡说道:“如今西北尽数听命于她,自然会生出无数野心,这位公主不过是一个普通人,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你倒是喜欢。”黏没喝睨了他一眼,随后意味深长的讥笑来,“这位宋朝公主确实有几分意思,讨人喜欢也太正常了。”   兀术瞬间冷下脸来,但很快又笑脸盈盈说道:“从当初汴京开始,就开始和我们打过无数次交道,当初河阳就差一点就抓到了,可惜大将走太快了。”   当初河阳一战,初出茅庐的赵端竟大胆换城,出其不意打了黏没喝一记耳光,把人撵得到处跑,导致整支金军被驱散打乱,不得不狼狈撤离汴京,匆匆结束这次南下进攻。   那边金军主帐正在剑拔弩张,企图压制其余人一头,彻底夺取这场还未来到的胜利的果实,但同时宋军这边也因为主帅调动而逐渐热闹起来,只是公主这边大门一关开始商量马上就要来的大战,也让这个风波被暂时熄灭。   “现在金军已经来到长安城下,恶战已经不可避免。”赵端环视众人,平静说道。   夜色深沉,十月的长安府已经寒风凛冽,哪怕门窗紧闭,依旧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风挤了进来,吹得屋内众人面容僵冷。   十月严阴盛,霜气下玉台。   “各抒己见吧。”最后赵端在忽闪忽闪的烛火中,如是说道。   “军队要凭借有利地势而行动,若是我们可以凭借长安城城池固守,想来就能拖垮金军。”赵哲第一个谨慎开口。   在拿回长安后,张三就已经让人把长安城的城池全部都修整了一遍,可称坚固。   “一直蜷缩在长安城,我们没有援军,迟早要失败,不如趁机出去,占据高地,让敌军骑兵冲击,我军足以抵御。”吴玠第一个表示反对说道。   “不不不。”这次升任秦凤路提点刑狱公事的郭浩连连表示反对,“不能与敌军争锋,应当分地防守,等待敌军疲弊。”   “其实我军人数是敌军的数倍,又有芦苇河道阻隔,敌军骑兵无法施展,贸然出去就是送死。”刘锡表达自己的想法,“还是要谨慎一点。”   “守中心,则四面受敌。”胡世将作为文官简单说道,“金军未必没有援军,但我们肯定是没有援军的,难道如今长安的城墙能比得上当年太原。”   说起当年太原一战,不少人都沉默了。   西军的精锐大都是折在这一场艰难的救援战,守城的主帅官员,救援的各路将军,死之有数十人,更别说因此而殉国之人,数不胜数。   “可我们一旦出动,金军就会合力抵抗,若是人少了,必输,若是人多,那不就是直接在平原会战,更是不利于我们。”孙渥看了一眼屋内的众人,小声说道,“金军孤军深入关中,补给线从河东远道转运,粮运极难,而且金军一向不善攻坚,哪里能耗这么久的时间拿下长安,只要耗上一耗,他们肯定就自己耐不住走了。”   不少人跟着点头,这是不少主守的人想法,算是保守稳健的一种打法,也是结合了目前的利弊之策。   “不,我不想金军败退。”除了最开始说过话,后面一直沉默的公主低声说道。   众人诧异地看了过来。   赵端抬眸,目光环视众人,那双浅色的瞳仁在烛火的映照下似乎有一簇小火苗在最深处热烈的燃烧着,以至于所有被她扫过的人都下意识站直身子。   “我想要,大败金军。”赵端缓缓说道,“他们必须全部,全部离开永兴军。”   屋内不少人的呼吸下意识顿了顿,有一丝不可思议。   ——这样的口气实在太过狂傲了。   宋金交战至今,从未有过这样的胜利。   “陈规,长安城的城防,今日起归你防御,你需要多少人,如何修整城墙,和张三商量。”赵端沉吟片刻后很快就安排下去。   “胡世将,明日一大早颁布四条军纪,要求全军牢记于心,没有任何求情的余地——不服军事调动者立斩,私下蛊惑人心者不服军事调动者立斩,敢言出城浪战立斩,临阵退缩者立斩。”   陈规和胡世将对视一眼,随后上前领命。   公主说完这些话,许久之后都没有开口。   众人在等待中暗自对视着,随后气氛有些不安。   “公主,在看什么?”吴璘好奇问道。   “是不是只要把金军拆分了,他们的优势就会荡然无存。”赵端注视着这片高低起伏的舆图,所有的山川河流都从静止的线条成了深夜流动的水波,搭在一侧的手指微动似乎想要抓住近在咫尺的烟雾,连带着声音也跟着飘忽了片刻,可随后很快就便只剩下坚定。   “对,不能去平原决战。”   ————   宋军修建城墙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金军大营。   黏没喝呲笑一声:“倒也符合宋军的软弱,以为只要把脑袋缩起来,一切就都会好的。”   “若是他们固守不出,我们不能用当初围困太原的办法,拖得太久,粮草运输会很困难。”娄室忧心忡忡。   “宋军的粮草在哪里,不如我带人先去截断他们的粮草?”蒲鲁虎突然说道。   “宋军本土作战,关中粮草充足,而且背靠川蜀,可源源不断补兵补粮,截断一时的粮草无益,而且关中多沟壑、河泽、芦苇滩,限制我们的骑兵机动,还是要把人拖到平原上决战才是。”银术可伸手指了指,“富平是最好的地府,若是实在不行,南下占据临潼,索性彻底围困宋军,如此直接从他们的粮仓上抢粮。”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   “听说宋军守城的不是那个张三,换了个文官模样的人,要不要派个人去试探试探。”萧庆说道,“现在也不知道宋军换帅是不是有了风波,正好也能看看。”   ————   金军到城下骂阵和邀战时,赵端正检查完滚木和擂石的数量,站在建造弓弩的弓箭坊前,安静听了会外面的动静,很快就收回视线。   “神臂弓做不出来吗?”她问着面前的工匠。   拘谨站起来的工匠一开口就是一口汴京口音:“造不成的,手头没好物材。”   他说着手里拿着一根有些弓身模样的木头:“做弓身的山桑木,得天然风干足足五年,便是檀木,也得阴干三年才能用,过后还要拿刨子、凿子削坯修形,余下的配件拼装,样样都得匠人亲手细细打磨。眼下哪有这闲时辰从头新造。”   他是个老匠人,从北地逃回来的,之前在兴元府流民登记时写了手艺人,就被编入长安城的守卫中。   他一说起自己擅长的就侃侃而谈,可见公主不说话,只能讪讪得比划了一下,干巴巴解释道:“不过旧家伙能修补翻新,这五十几把旧弓旧弩,好生拾掇整治一番,好歹也能修好凑出三十张能用的。”   赵端察觉到他的不安,笑着安福道:“那就先仔细修修,其余弓弩要多多准备一些,缺什么就只管和陈规说。”   “好好。”老匠人哎哎两声。   目前为了弓箭的建造,已经把城内的木材,头发兽皮,甚至是鸡鸭羽毛都征走了,拆屋取木,融铁为镞,定要造出足够的东西。   “一日能造多少?”赵端又问。   “如今咱们手头匠人足足七十号人,每日能造出弓五十张、箭矢三千支。只要木料、铁料、筋弦这些物料供得上,便能日夜不停,一直打造下去。”老匠人连连说道。   赵端颔首:“辛苦了,把金人赶走后,自有奖赏。”   老匠人咧嘴笑,也不客气:“中。”   赵端离开后没多久,城外的叫喊声就消失了,金军挑衅了两炷香的时间,什么话都骂出口了,奈何城楼上的那个斯文读书人不为所动,连个弓箭都懒得射出来威慑一下他们。   “这些骂人的话,瞧着可不像女真人。”杨文看着远去的人骂了一句,“数典忘祖。”   陈规平静说道:“卖主求荣的人,多骂一句都脏了嘴,罢了,不说这些人,杨侍卫今日轮值结束,也该收拾收拾去蓝田了。”   杨文点头下了城墙,远远就看到站在一处买炭的小贩前面,便脚步一转走了过去。   “公主。”他笑说着,“这几日就要开炉了,这煤炭卖的可不便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也就是说九月之后也到了天寒添衣的时节,宋朝的十月初一被称为授衣节,只是之前碰到主帅轮换,城中太乱了,如今城门紧闭,反而开始热闹起来。   赵端扭头,看着杨文的面容,眼睛就亮了起来:“之前都太忙了,都还未仔细和你说过话,今日一瞧,更好看了。”   杨文摸了摸脸,抱怨道:“公主老看我的脸,我的骑射也很有进步了。”   赵端一听,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煞有其事点头,随后大力夸道:“确实结实了不少。”   杨文悄悄鼓起胳膊,闻言立刻点头炫耀了一下:“三箭齐发,能箭箭红心呢。”   赵端还未说话,吕恒真就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赵端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更放肆一些,还一边用力拍了拍杨文的胳膊。   杨文被人笑得红了脸,便也跟着泄了气,讪讪动了动胳膊:“真的呢,怎么好好笑了。”   吕恒真只能连连摆手,忍笑说道:“不不,不是说你假的,只是瞧着,瞧着,杨侍卫这般炫耀,很是有趣。”   “没事,别理她,三娘这人整日就舞笔杆子,手无缚鸡之力,见不得如此大的胳膊,羡慕得很。”赵端一本正经解释道,最后忍不住说道,“别人都憔悴了许多,你怎么还依旧如此容光焕发。”   杨文眨了眨眼,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别人瘦了黑了自然会有几分憔悴,偏杨文黑了瘦了,但眉眼间的骨骼越发明显,反而让他褪去了几分文弱温和之色,多了几分骨重神寒的清举。   ——好看,实在是太好看了!   “杨文这是天生丽质,公主也是羡慕得很。”吕恒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   赵端认真点头,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很是丧气:“确实羡慕得很,瞧瞧我这黑眼圈,舌头一舔都能舔到了。”   杨文悄悄看了眼公主,担忧说道:“公主总是不睡,过于消耗身体了。”   赵端揣着手悠悠走着:“睡不着啊,对了,你是不是要去蓝田了。”   “嗯,先把姜岚换回来休息休息。”杨文跟在她身后温温和和说着,“明日就出发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年前解决这事。”赵端看着难得的好天气,笑眯眯说道,“去年的傩戏都没办,今年要是胜了,我可要大办特办。”   杨文笑眯眯说道:“肯定行,回头我可要选个好位置看热闹,傩戏可热闹了,以前汴京那一个游行队伍都有好几千人可好看了。”   “行,我到时候也办这么大。”赵端拍了拍他的胳膊,随后摆了摆手,“我去清点粮食了,你路上注意安全,不要冲动。”   杨文站在衙门口,目送公主快步离开,衣袂在风中翻飞,那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层层遮掩下,让他恍惚以为回到了当日汴京的拱门前,看着飞舞的裙摆而恍神。   那样快乐无忧的时间,阳光明媚的下午,当真是许久不见了。   公主,不一样了。   年轻的侍卫下意思摸了摸腰间,却发现哪里空荡荡的,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玉佩被放起来了。   “杨文。”张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这次离开带三百把弓箭走,早点去准备吧,别耽误了事情。”   杨文扭头,笑了起来:“知道了,张教头。”   张三被促狭了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也不多言,目送他离开。   这边杨文离开没多久,金军每日都来骚扰,但宋军巍然不动,没多久金军那边就有几分躁动了。   如此干耗着,这对金军是很不利的。   “既然他们躲着不出来。”兀术冷不丁说道,“我们可以主动攻打宋军所驻扎的地方,逼他们去救援。”   “渭桥是王大女,不好打。”黏没喝点了点面前的两个位置,“临潼是吴家兄弟,也不好打,剩下的地方占领太多,消耗我们的兵力。”   “不,这里。”兀术手指南下,点到一个位置,笃定说道,“宋军在这里布防,以为我们不会分兵来这么远的地方,所以为的是粮道的安全,但我们要的,不就是出其不意。” [349]第三百四十九章:忍一忍?不忍了!   赵端把张三从长安城防守中换下来,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安排给他。   “你选五千精锐步骑,走秦岭的子午谷和南山小道,绕道金军后面,截断他们的粮草。”赵端思索片刻,又特意叮嘱道,“不需要和金军发生大冲突。”   “曲端就在邠州,可要他来配合张将军?”胡世将看向邠州的位置,“公主没有撤销曲端泾原路主帅的身份,他手里至少有四万兵马可用,一直不动也太浪费了。”   赵端摇头:“不,他我另有用处,就先这样按兵不动,若是五千人不够,那就八千人。”   “五千够了。”张三说,“只是需要一些弓箭。”   “可以,你去找陈规支取,签好单子就可以。”赵端并不多问,“你需要什么只管去要。”   “还想要弩火药箭七千支,弓火药箭一万支,蒺藜炮三千支,皮火炮两千支。”张三又提出自己的要求。   “火药储备不太多。”胡世将犹豫说道,“而且守城需要的火药一向很大,我们这边去年才成立的火药局,物资也很紧缺,这,要的太多了。”   赵端去年就在兴州沿袭之前的军器监制,重建军器所,下辖火药作等专业作坊,随着大规模排查流民的工作,不少原本隶属于军器监的人都被吸纳回来,目前里面已有三千余人,今年年初盘点了一下,去年一年造了军器一百多万件,火药武器在公主的大力推动上,占了一半的数量。   赵端沉吟片刻后点头说道:“可以给,别的都好说,只是这个皮火炮可不好带。”   皮火炮是一种球形抛掷式的火器,用皮革或多层纸布为外壳,内填火药,再通过抛石机或人力投掷,以纵火为主,烟很大,但杀伤力不强,但赵端已经之前在扬州时,得到过一个新的火药配方,让火药的威力大大增加,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太稳定。   “可以带。”张三保证着,“会仔细带走的。”   赵端很少干预将军们的行动,所以并不多问,只是说道:“那去调取吧,晚上找个无人的时间走。”   最近金军骚扰长安城的时间越来越多,只是赵端早早就让人坚壁清野,又拒门不出,所以金军总是无功而返,态度也越来越不耐敷衍。   张三离开后,胡世将很是担忧说道:“现在我们的火药也要从兴州调过来,这一下可直接拿走一半了,这劫粮本就是一个耗时长,未必能成的事情。”   “不碍事,现在火药都有标准的,量产也很快,让雯华那边抓紧时间送过来。”赵端随意说道。   “现在原料现在补充不易,耗尽后难以补充,所以精打细算还是很需要的。再者这么大规模运送,很容易易引发火灾或爆炸,前几个月就听说建康府因改筑炮药库,发生火药局爆炸的事,死伤数十人,可见不得不要小心仔细。”胡世将见公主如此轻慢此事,严肃提醒着。   赵端从善如流纳谏:“我这就让雯华加强管理工作,严格管控生存和储存的流程,避免在发生类似的事情。”   “金军也骚扰七.八日了,王将军那边询问是否需要出兵?”胡世将转移话题问道。   赵端颔首:“让她和吴家兄弟自己看着办吧,但不要和金军正面冲突,金军肯定就等着和我们大决战呢。”   胡世将心里也很着急,这不是耗费粮草的问题,而是日复一日的等待时机。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某一方彻底露出破绽后的大会战。   “对了,万德呢?”赵端回过神后问道,“我要他做个事情。”   “公主把秦凤路一半的兵力给他了,他日夜在校场训练,不少士兵都来抱怨了。”胡世将笑说着,“杀了至少七.八十个不听话的老油条,还赶走了不合适当兵的人,现在整个军队的风容风貌都好起来了。”   赵端吃惊:“我怎么没听到动静。”   “小折将军的手段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哪里会闹到公主面前。”胡世将似笑非笑。   “行吧,那让他抽空来一次,正好给他个事情,让他看看自己训练的士兵如何。”赵端笑眯眯说道,“我正打算吓唬吓唬金军。”   ————   那边,金军还没被赵端吓唬,就已经被王大女和吴家兄弟骚扰得不行。   王大女和吴家兄弟好像商量好了一般,每天晚上都会有多股小队,绕金军营寨鸣鼓纵火,虚张声势,只要金军出来就立刻跑路,要是碰上王大女亲自领队,你更不小心当天气得不行打算追上去教训教训他们时,王大女这人就跟疯狗一样掉头开始追着你咬。   这两支队伍就这么每日轮流交替,跟商量好一样,日日夜夜来骚扰金军。金军不得不开始夜夜戒备,不得安寝,五日时间就闹得金军人马疲困,士气格外低落。   黏没喝很快就回过神来:“宋军如此行事越发证明他们不敢和我们堂堂正正的决战,只能如此消耗我们。”   娄室颔首:“如今应安抚众人,加强训练的人,免得营中生乱。”   黏没喝顺势说道:“传令诸营:入夜之后,闻鼓不哗,见火不乱,听喊不起。”   “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王大女突然带人杀过来呢。”萧庆昨晚一晚上没睡,脸色憔悴,闻言,“昨日追击出去的人碰到了那个吴璘,好一顿厮杀,只担心他们某一次是真的。”   活女笑了起来:“宋军能来多少人,他们只敢要多来人,我们立刻掉头回击渭桥或者临潼,只要我们确定班次,扩充守营甲士,这些人登墙巡寨,做好防守,其余将士解甲卧息,和衣假寐,哪怕外面四面鼓噪,整个大营之内依旧安稳不乱,如此就能破宋军的算计。”   黏没喝点头,得意说道:“正是如此,宋军的兵力本就不堪,如今又分兵各自,能调动的人又有多少,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   “索性把营外的明岗和火把巡哨都尽数撤去,免得成了宋军的引路人。”娄室紧跟着说道。   “那我们不是看不见宋军的动向了。”萧庆激动说道。   娄室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们需要转明为暗,这样才能避开宋军的桎梏,改为在营外三里之内的林间、沟壑等暗处,布设暗哨,只需要悄无声息瞭望,宋军大都是多股小队而来,我们专守退路,等他们返回后半路截杀,一股一股吃掉其游兵小队,这样即便不大胜,但可以杀其锐气,时间久了,宋军必定不敢再来。”   黏没喝大喜,抚掌夸道:“真是好主意啊,就这么办了。”   “也不必日日如此,只管挑他们软的来。”娄室思索片刻后,继续说道,“碰上王大女,吴玠吴璘兄弟不必硬碰硬。”   ————   王大女很快就得知小分队被金军在返回的路上反杀偷袭的事情。   “我看他们东北角那个位置防备稀疏、灯火零落,但是从外面看去,这里是插满旗帜,还有很多帐篷和灶台,里面都是空的。”逃回来的邵青很是狼狈,正在胡乱给自己的手臂上倒金疮药,一说起此事就激动得手舞足蹈。   “我让人钻进去看了,真是空的,空的!!是不是金军就没来多少人,对外说十万,其实才三四万,这才如此骗我们。”   王大女一听这个消息也有些激动:“空的地方大吗?”   “不小呢?瞧着至少能容纳万人的地方。”邵青神神秘秘比划着。   王大女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   “打一打,我们一直耗在这里像什么样子,真是憋屈啊。”邵青在边上连连劝道。   “怎么会这么巧。”任安但又不同的意见,“真要骗我们,只管把这些人放在正中的位置就是,怎么还放在边边角角,还正好被人发现了,难道不奇怪嘛。”   “嗨,你懂什么!中间那地方都是给厉害的人,给空营也太亏了。”邵青摆手,“肯定是真的,西北那位置很偏的,要不是我带人多饶了两圈,谁都发现不了。”   任安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但又担心是个陷阱。   王大女站定脚步,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站着,屋内只剩下安静的风吹过窗户的声音。   “试一试就知道了。”王大女握拳击掌,“我亲自带队。”   ————   娄室坐在夜色中很是安静。   每一次大战,他都处在一个紧绷的状态,太多事情需要考虑了,哪怕他现在并不是这支队伍的主帅,但他依旧肩负了主战的任务。   “阿马。”活女掀开帘子入内,一阵冷风吹了进来,门口微弱的光漏在地面上,隐约照亮屋内的一切。   娄室穿着盔甲,手边的长枪就被放在一侧,烛火的光亮在铁器上闪烁片刻,让这把跟着主人南征北战,久经风沙的武器在此刻好似在夜色中睁开了眼睛,正在冷静注视着一侧的人。   “我亲自看着呢,阿马病许久了,可要好好休息的。”活女低声宽慰着。   娄室睁眼,看着面前已经独当一面的大儿子,笑说着:“你十七从军,如今也十七年了,当日太祖还夸你他日必为名将,如今想来,你也能当得起了。”   活女也跟着笑,并无任何骄纵得意之色:“和阿马比太远了,还需要更勇敢一些。”   “还疼吗?”娄室看着他脖子处狰狞的伤口。   活女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王大女的这一下是真狠啊,差一点就直接割断了他的脖子,要不是他阿马来的及时,他就真的交代在这里了。   “汉人有句话说‘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娄室的视线从伤口移到儿子的眼睛上,平静说道,“将妄动,则军不重,优秀的猎人永远都是好谋的。”   活女慎重应下,只是还为开口,就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剧烈的嘶吼声。   娄室的眼睛瞬间凌冽,一手抓起手中的长枪:“走。”   但出人意料的是,外面并非是宋军,而是十来匹尾巴着火正在营地里横穿直撞的马。   所到之处,发疯的马撞飞所有架子和火盆,闹得四处火光,所有人都不敢随意上前。   “怎么回事?”活女吃惊问道。   “不知道啊,有消息传来宋军又来了,又说这次是王大女带队,王大女也真的来到我们这一边,我们明明是看着她钻进来的,四周埋伏的兵马等人一进来就立刻合围冲上来,谁知道王大女竟然直接点了马尾巴,然后消失不见了。”   “消失不见了?”娄室吃惊追问道,随后大惊,“不好!”   话音刚落,东南面突然爆出极大的动静,紧跟着一阵火光冲天而起,紧跟是无数炮声响起,很快整个大营彻底惊动了。   王大女竟然,袭营了! [350]第三百五十章:决战前夕   之前宋军都是来门口转转,放把火,射几只箭,小打小闹七.八日,金军这边很快就除了反制的措施,所以金军大都悄悄无视命令,背地里松懈下来。   其实很多金军这几夜都是偷偷脱了衣服或者盔甲睡觉的。   盔甲太厚太硬了,套在身上都不舒服,更别说睡觉了。   衣服虽然穿着,但也都是松松垮垮的,这样才更舒服一些。   但谁也没想到王大女竟然会袭营,还声东击西,先把人的视线都拉去东北设置的空营,随后却在东南方向的营地悍然发起进攻,以一马当先的姿态连杀五人,直接撕开了金军的第一道夜守的防线。   原本的零星微弱星火,转瞬间就以化作燎原之势瞬间席卷金军。   金军瞬间大乱。   王大女在敌人急促的鼓噪呐喊中,如惊雷般撞破寂静的夜色,目标明确,带领自己的亲兵直冲黏没喝的大营。   “宋军劫营!”   不少金军自慌乱中根本来不及披甲,就只能提刀冲了出去,外面被撞翻的烛火只剩下微弱的光亮,金军在黑暗中难分敌我,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整个大营在骤变中化作一片混乱的杀场。   厉声嘶吼让黏没喝在睡梦中惊醒过来,但他迅速清醒过来,切很快理清思路,不见丝毫慌乱,抓起一侧的长枪,站在门口厉声呵斥道:“传令——左营稳住阵脚,右营分兵绕后,伏骑即刻出击,断其归路!”   “慌乱者,立斩!”最后,他厉声说道。   那边王大女已经逼近中军帐前,和黏没喝手下的一支亲兵小分队交战在一起,为首那人怒吼一声挥刀迎上,两人刀枪交锋,火星四溅。   那边娄室的援军也很快从东北方向赶回来支援,开始自后方包围王大女。   “擒杀王大女,赏金万两,直封万户侯。”黏没喝目标明确,盯着这位宋将,大喝一声。   无数金军宛若潮水一般朝着这支小分队涌了过去,企图拦下这个破天的功劳。   王大女带来的分队虽然勇敢,但随着金军开始渐次合拢,无数支队伍开始前仆后继而来,一开始宋军占据的优势很快就被消耗,攻势渐渐放缓。   “还不速速投降。”活女冲到最前面,咬牙质问道。   王大女被无数人团团围着,先是以力卸力,直接甩开他的长枪,顺手把准备偷袭的人用枪尾直接捅开,随后眯了眯眼,笑了起来:“你听……”   话还未说话,只听到西南面突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黏没喝等人脸色巨变。   ——这个位置是粮仓!   王大女的长枪顶着四五把武器,手臂青筋暴起,随后很快就接着前冲的姿势,反而把人逼退,这才往后退了几步,和自己的亲兵站在一起。   无数火把把这支宋军士兵的面容给点亮,以至于每张脸脸上的血迹和坚毅都清晰可见。   所有人只看一眼就心知肚明,这支队伍就是跟着王大女出生入死,以一敌百的队伍,也就是队伍中的精锐。   “小鸟总是在后面的。”王大女长枪滴着血,以至于垂落的地方很快就晕开一小块血迹,满心都是对自己这个计划的得意,“读过书没。”   黏没喝气得眼睛都红了,恶狠狠地等着面前的王大女,长枪被握得咯吱作响。   耳边是络绎不绝的声音,爆炸声刺耳得能让心跳都跟着失衡,只剩下无序的声音。   “那就把你的命留下。”银术可见士气有些低迷,大喝一声,发起了冲锋。   王大女信誓旦旦,毫无畏惧得冲了过去。   那边粮仓   吴璘在他哥把金军引走一半后开始带人放火炸火药。   金军的野战临时仓,大都是选一个高燥的位置掘浅窖,然后用火烤窖壁板结,再铺草木灰、木板、草席最后是谷糠的防潮层,分层装粮,窖口再盖谷糠、席子,最后封土,虽然复杂,但能防大部分的粮草。   娄室是个谨慎的人,富平作为他们此刻的大本营,自然是精心养护粮草,将粮草分存多个小仓,只是西南面最大的一个粮仓。   吴璘那边也顾不得一个挖开地窖放火,先找到窖口,撬开盖板,往窖里塞枯草泼油熏烧,然后再撒石灰等东西,混入粮中,实在来不及的就直接把数不清的火药扔进去,能毁多少是多少。   他们在五日前得到王大女的来信,说要合作突袭一下金军,他们的人物就是毁粮,做完就立刻抽身,不走来时路,沿预设的小路撤退,避免被金军所截杀。   那边吴璘瞧着这一片的粮食都破坏得差不多了,又听到他哥特有的鸟叫声,就带人头也不回的嗷嗷跑了。   王大女那边也估算了点时间,并打算和金军纠缠,虚晃一枪避开银术可和活女的攻击后,就开始带人撤退,奈何金军红着眼,疯了一样穷追不舍,再加上后方支援的金军早已堵住大门,眼看王大女就要被包围了,吴玠去而复返,带人自大后方偷袭,为她解围。   夜色深沉如墨,十月的平原无月无星,只有猛烈的北风贴着地皮无穷无尽地刮过,把树叶枯草压得簌簌作响。   宋军加起来不过三千人,士兵的铁甲偶尔碰在一起,骤然响起的声音也会被心跳一口吞没。   杀意只差一线,就能彻底爆发。   两军在营门处终于展开第二场的惨烈厮杀。   宋军带来的都是精锐,一个个死战,手中的刀剑断了就抢过别人的刀剑,任安身边的人倒下时,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却只抓到一个空气却很快猛的抽回手,一把带血的刀擦着她的手臂猛烈落下,飞溅的鲜血瞬间滚烫的落在她的脸上。   夜色中的火团一团借着一团,像是无数只手从地底翻涌出来正在撕咬低落下来的鲜血。   无数杆大旗被杀气鼓荡,猩红的血气如凶兽在火焰明灭间死死盯住对面的敌人。   这是一场真正的恶战。   ————   如今小雪时,寒风吹破耳。   赵端收到这个消息时,长安刚结束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雪,整个空气都弥漫着冷冽的味道,闻久了只觉得鼻子干得厉害,赵端昨日大晚上突然止不住地流鼻血,吓得衙门大晚上连夜请了大夫。   “定在最近都没好好休息,每日子时,灯都亮着的。”从城池巡逻回来的陈规吓得脸都白了,连连表示要送公主回去休息。   “西北实在太干了,最近瓜果蔬菜吃得太少。”吕恒真用帕子擦干公主衣领上的血迹,急匆匆就把人带去休息了。   胡世将也紧张坏了,差点跟着进去公主屋内,最后盯着门口一滴血半晌没说话。   ——公主太紧张了。   ——这一场战争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第二日,吕恒真送来一碗梨汤,赵端只能在她的监督下小口小口吃着梨汤。   “直接吃梨方便一些,这些汤汤水水喝下去,太不方便了。”她抱怨着,“这个肉不脆,不好吃了。”   吕恒真不为所动:“公主昨日就是秋燥,所以才喉咙干,鼻子干,煮过的梨更润肺生津,润燥温和,不伤脾胃。”   “那也给士兵煮点。”赵端随口说道,“现在是不是收梨的季节,昨日我看厨房那边送来好多梨。”   吕恒真思索片刻:“可以,正好也安抚安抚士兵,最近大家都有些躁动,还是公主想的周到。”   周到的公主捏着鼻子把汤喝完,不打算吃软趴趴的梨肉了。   吕恒真犹豫片刻,只是还未说话,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下意识看了过去,只看到胡世将正急匆匆走来。   “怎么走的如此急?”赵端看着他衣摆上被半融化雪渍染上的泥泞所污,顺势放下手里的梨汤,“地上这盆水是干净的,洗一洗。”   胡世将不说话,偏神色带着一眼可看的喜色,那双眼睛亮到惊人。   赵端顿了顿,敏锐问道:“我们这边有什么动静?”   “王大女和吴家兄弟夜袭黏没喝大营。”胡世将声音是抑制不住的激动,“金军粮储折损大半,斩杀士卒一百三十人,金军锐气大挫,根据沿途线报,金军已经全线收拢兵力。”   赵端吃惊,随后突然回过神来,站起来快步走到舆图前,声音也跟着紧张起来:“金军已有的粮草没了,若是张三再截断他的后方粮草,折智隽的消息再顺利传过去,那岂不是……”   金军远道而来,最紧要的就是粮草。   本来金军可以以战养战,但整个西北自建炎年间开始就被卷入战争,百姓的粮食早已无法正常耕种,所以他们的粮食需要从后方汲取。   但宋朝不同,在宋军开始把战线推到长安城前,后方的百姓就开始进入正常的生活,兴元府去年的岁收租九千六百七十三硕,这也就意味着宋军的粮食在短时间内能源源不断被送过来。   “要决战了。”赵端的声音倏地低了几分。   金军若是没有粮食,他们要是不进行最后的决战,就只能撤退。   赵端敏锐的意识到这一点。   ————   其实在去年收到娄室求救信时,朝廷对此都报以质疑,想着娄室是不是想要居功自傲,拦走整个西北线的功劳,故意夸大宋人的厉害,也好显得自己更厉害。   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宋军软弱,尤其是主力军早已被打得全军覆没的时候,剩下的人看到金军只会跑,要不是他们在宋人的城池上作战,让他们能占据城墙,有了几分地利,不然按照这些人的无能,整个宋朝早就在他们的手中。   西北的宋军能有多厉害,一个曲端有几分本事,奈何此人性格有问题,和朝廷的问题很大,迟早会出事,剩下的人不过是用脚一踢就会摔在地上的软货,根本不需要力气。   哪怕是之前王大女在凤翔如此出风头,但不少金将都觉得这些不过是小打小闹,毕竟几百几千人的小规模摩擦,有输有赢实在正常,便是夺取长安的那位张三,也不过是小将出世,让人轻视后才不小心造成的后果。   所以金廷在兀术进入东南失败后,采取了黏没喝的策略,先定西北,迂回前进的办法,三路大军从江南水乡转向他们更熟悉的西北,近七万的精兵悍将,区区西北应该手到擒来才是。   黏没喝就是这么觉得的。   宋军的西北军早已牺牲在他们前几次的南下的铁蹄下,整个西北动荡混乱,娄室从一开始的一万人就能搅得他们天下大乱,节节败退,顺利到一日三捷报,如今就算来了公主又如何,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在战场上又能如何变动战局。   他们太自信了。   只要在西北彻底落雪前拿下这片广袤的土地,他们就能顺利和占领中原的刘豫汇合,随后一路东进,顺利前往江南,从而完全拥有这片富饶美丽的土地。   可昨夜的那一场恶战彻底打破了金军的幻想。   那样强悍无畏,刚正面迎击金军的宋人士兵。   那样勇猛大胆,能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的将军。   他们确实杀了很多夜袭的人,让这支三千人的宋军到最后只剩下一半人狼狈离开,但让他们胆寒的人,哪怕在他们过半的战损情况下,这支队伍依旧可以有序的进攻和撤退。   这场打到天亮的战役的最后面,银术可重伤退场,拔离速被王大女一枪挑下被亲卫救回时,整个金军面对已经血粼粼的宋人队伍,已经不敢再贸然冲上去。   “宋人何时有这样的队伍?”萧庆自当年汴京带两位皇帝回京后就再也没有南下过,以至于他印象中的宋军应该是可怜的,无能的,毫无抵抗能力的。   娄室是其中最平静的,在当年长安失守后,他就隐约有一种预感。   宋军,不一样了。   那样年轻的公主,那样勇敢的将军,那样无畏的士兵。   ——这是一支在战火中以惊人速度成长起来的队伍。   他们的公主足够魄力,所以将军便也勇敢。   他们的将军足够勇敢,所以士兵也很奋勇。   “西北的情况早已不同。”他沉吟片刻后认真解释道,“自从那位公主来兴元府后,整个西北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很是厉害。”   黏没喝有点想不起来这位公主的模样,只记得那面硕大华丽的旗帜曾在城池上猎猎作响,城池如此在战火中摇摇欲坠,依旧巍然不动。   ——当日,他就觉得这位公主倒有几分血性。   “怪不得兀术一心想要杀了她。”他喃喃自语。   竟然放任这样的祸害真正走到他们的对面,彻底成长。   大意了。   若是早早杀了……一切都会不同的……   “如今粮草被毁,各军虽都自备十日肉干和粮食,但还是要催一下后面的粮草快些运过来,免得士兵有异动,伤亡名单也要好好抚恤。”高庆裔开口缓和气氛,“我们现在先收拢各自手下的人,免得金军再一次乘虚而入。”   其实这场战争金军算不得输,毕竟他们的伤亡相比宋人而言少一些,粮草被烧也不过是暂时的困难,可所有人就是觉得一口气憋着。   那种他们鄙夷嫌弃的人,突然狠狠打了他们一巴掌,让他们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金军商量着后续反击措施时,外面突然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帘子被掀起,一阵猛烈的北风猝不及防灌了进来,吹得屋内发出嗡嗡的响声。   “禀大将——我军运送至大荔、同州、冯翊的粮草被宋人烧毁,押送粮草的队伍全军覆没。”那人的声音混着风吹得每一个人的耳中。   屋内众人脸色大变。   “是曲端?”娄室猛地站起来追问道。   目前宋人所有已知的将军的动向他们都知道,唯有那个曲端已知在邠州纹丝不动。   那人犹豫片刻,随后摇头:“并未打旗帜,不知是谁。”   娄室神色来回闪烁,想着宋人中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   就在此时,外面再一次传来脚步声。   “禀大将——曲端大部队从邠州出动,前往淳化。”另一个斥候匆匆而来,急促说道。   淳化就已经处在耀州北面,此地虽然和富平虽不算近,但若是曲端大军一路东来,想来能直接截住金军的右翼。   “我以为那位公主,不喜欢曲端。”娄室万万没想到,赵端竟然会让这位在宋人文武官员口中声名狼藉的人做了最重要的,独当一面的左翼军。   “消息怎么会这么晚传来!不是一直说要盯着曲端吗!”黏没喝大怒。   斥候也很委屈:“曲端大军顺泾河绕到仲山,这才屯驻在淳化的。”   “为何不直接去云阳,或者孟店镇?”活女皱眉问道。   若是绕道仲山附近,去云阳和淳化的距离差不多,但云阳距离富平更近一些。   斥候摇头表示不知。   曲端长于兵略,是金军进攻西北时,唯一忌惮的将军,和金军的几次交手,金军都并未占到优势。   只是他和宋人文官实在不和,和各路将军也有矛盾,不然也不会被娄室抓住机会,急攻拿下延安,在西北算真正站稳脚跟。   “让人先盯着曲端的动静。”黏没喝思索片刻后说道。   斥候正准备离开时,外面突然传来第三次的脚步声,那声音更是急促,在屋内无穷无尽,不知疲倦的北风声中听的人心口一跳一跳的。   “两个人?”活女听着那交替的脚步声,低声说道。   “禀大将,宋人将军折智隽从川蜀、荆襄调大军北上,已经到达邠州。”   “禀大将,兀术将军已占据蓝田,斩杀一名宋将,三百宋军。” [351]第三百五十一章:真正的决战   从京兆府先去灞桥,若是春夏则可以顺河顺风一日不到就能抵达蓝田,但秋冬水少,北风力大,所以大部队大都是步行前往,全程也就七十里,大部队最多两天就能到达。   杨文带人从长安万年县的通化门出发经长乐驿、灞桥驿,随后折向东南,沿灞河右岸行进,经故京铺、泄湖铺等铺舍,就能顺利抵达蓝田城。   宋朝试行铺递分离,驿归驿、递归递,因此道路上每隔二十里就设一铺舍,负责急递沿途的军事情报,但整个永兴军路的铺舍早已在战乱中难以存活,不复存在,所以只剩下一个空壳。   “听闻南边都重新建立斥堠铺,专门传递军情文书了,我们这边怎么还没开始。”一行人走到半路时,陈览站在熟悉却又陌生的院子前,笑说着,“这里也住不了人,索性直接去水边扎帐篷,也方便大家打水做饭。”   杨文环顾这间已经落败破旧的屋子,递铺房舍皆厢军按图营建,所以他们看着只觉得眼熟,但此刻它已经被拆得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只能依稀还能看出来这座作为西北长安极为重要的要道总铺的庞大繁杂。   “利州和秦凤路的急脚递铺去年都建好了,京兆府去往兴元府的也都在去年年底铺设成了,现在只是完全是无暇顾及长安附近。”杨文收回视线,笑说着,“等把金军赶出永兴军,肯定会好好建设的。”   陈览抱怨着:“现在蓝田防的是金州的盗贼,王彦难道这也拦不住吗,这不是直接把我们调离前线了吗?这天也真奇怪,前几日真冷,今天真热啊,我们这赶路也太热了,去水边正好洗个澡。”   杨文笑着解释道:“也是为了防止金军从华州南下,从东面偷袭后方,毕竟现在华州没有人,谁都可以随意进出。”   “金军哪来这么多人,前面被吴家兄弟和王大女拦着,我看他们迟早要被我们耗走。”陈览乐观说道,“要是我们在长安,说不定还能去支援支援,抢到一个大功呢。”   杨文不再言语,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铺舍,随后转身说道:“去水边驻扎,你等会沿途探查,要仔细看看有没有金军或者盗贼的痕迹。”   陈览耸肩:“你就是太谨慎了。”   可是知道天色已经完全黑沉,陈览却迟迟没有回来,杨文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了。   陈览虽是个逞强好胜的人,但功夫在一群侍卫中一直名列前茅,若是路上遇到寻常盗匪,不可能耽误这么久……   “所有人把火全部熄灭,把地上的马蹄印和炊火痕迹全都抹干净。”杨文很快就做出切断处置,“韩舟,点三百人去找陈览,若是情况紧急,不必……发生冲突,其余人即刻前往王顺山。”   韩舟也不耽误,立刻行动起来,刚才还充满生活气的营地很快就陷入安静之中。   杨文站在水边,看着头顶的月亮倒影在水中,半晌没说话   ——一定是出事了。   大军即将离开前,韩舟靠近杨文紧张问道:“若是碰上金军……”   杨文缓缓收回视线,半晌后才沙哑说道:“能救就救,不能,就尽快带人去蓝田汇合。”   韩舟眨了眨眼,半晌没说话,随后低声应下后就离开了。   杨文目送韩舟离开,很快就收敛波动的情绪,果断带人直接从小道走入山中,避开可能暴露的情况。   他突然有种预感,金军好像真的南下绕道了。   是了,既然北面一直被宋人堵着,金军选择绕道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一路都没有被发现,可见这群人的谨慎。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杨文这支队伍竟然在山中先一步发现了金军的痕迹。   “在山中?”杨文听到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心神震动,下意识后背发凉,“陈览……”   他吐出这个名字后却半晌没有说下去。   一定是陈览发现了金军的痕迹,被全数歼灭后,金军为了不暴露这才绕道转战山中……   也就是这个变故,让准备避上一避的杨文直接和这支突然出现的金军正面遇上。   “不好了。”一阵慌乱后,陆林和王蕾抬着一个血淋淋的斥候走来,声色紧张,“小队伍只下这一个人逃出来。”   “小鱼!”第一个回来的斥候大惊失色,猛地扑了过去,下意识捂着他的胸口。   “金……大部队……”小鱼躺在地上,胸口中了一刀,血止不住的往下流,瞬间染红了队长的那双手,整张脸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眸光涣散,“东北,十,十里……”   杨文甚至来不及为陈览伤心,就不得不面对下一个更为严峻的问题。   “怎么办?”王蕾紧紧盯着杨文,低声说道,“打不打?”   “先避开吧。”陆林紧跟着说道,“我们才三千人,和金军硬碰硬太不合适了,先回到蓝田汇合,然后传信给公主,让长安派人前后夹击。”   秋风中的渭水,远远看去似乎能看到月光下的粼粼水光,让人恍惚以为是汴京门口的黄河,落叶满群山,野旷清天际。   当真是一个非常普通安静的初冬深夜。   “若金军是大部队,姜岚手中两千人,便是我赶上回合,也不过五千人。”杨文低声说道。   “据城而守,等援军也未必不可。”陆林紧跟着说道。   杨文沉默,只觉得风刮在脸上却吹得心口一阵一阵的失控跳动。   “出门前,公主调动曲端,支走折智隽,只恐大部队有别的打算。”杨文一直跟在公主身边,对此作战计划有几分了解,很清楚一切有条不紊的表面下,是两军隐晦的试探。   他们都在等对面的人动,但谁也不想干等着,金军耗不起,可同样倾注四川百姓之民力的宋军难道耗得起吗?   一支军队的耗资是巨大的,哪怕是非战时,一人一日食一升半,十八万的军队需要两千七百石,马匹消耗每匹日给豆粮二升,马草日给四十斤,七万的战马,一日至少需要马料一千四百石,马草近三百万斤,这还不算是食盐、酱菜和柴薪等物的消耗。   川峡四路之首成都府路能亩产四石,耕地密集,人人称之为天府之国,一年粮食总额也不过是八十万石。   但若是要供养这样一支庞大的队伍,只要在这片土地和金军对峙一天,需要消耗的是整个成都府百姓三日的粮食。   “都虞候是觉得援军不会来?”王蕾脸色微变。   杨文摇头:“自然不是,只是要给大军反应回援的时间。”   众人怔怔得看着他,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需要给大军和蓝田同时传递消息,要求蓝田做好准备,告诉大军金军这只分队的踪迹。   “王蕾,你连夜带一千五百人前往蓝田,告诉姜岚此事,务必做好防守工作,五里外的要害之路都要增设外铺,派兵候侦察,不能懈怠。”   “陆林,你即可带小部队前往长安,告诉公主,金军已南下绕道,在蓝田周围。”   杨文有条不紊吩咐道:“留下五百人,再把弓箭留下,大家务必都注意安全。”   陆林脸色大变:“不可,我代都虞候留在这里。”   杨文摇头:“不必多言,关键时刻自然是我要顶在最前面的,这些人的安全,就靠你们这些人了,公主培养我们多费心血,不可轻易放弃,早些离开,注意安全。”   介于人手实在紧张,这次换防杨文就带着四个侍卫出发,一个陈览可能牺牲了,韩舟不知去向,只剩下陆林和王蕾。   “去吧。”杨文把火把放在火中熄灭,几人的面容也跟着明暗了一些,所有人面面相觑着,却不知如何开口。   支离东北风,漂泊西南天,这本就是一个谁在谁亡两不知的时代。   随着整个营地只剩下最后主动请命留下来的三百人,杨文站在萧瑟的风中,看着逐渐黑下来的周边,上马时突然自怀中掏出一块玉佩。   那是一块酴醾花的和田玉,花瓣半开未开,含羞待放,灵动漂亮。   他思索片刻,想要把它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免受战乱之苦,却在反反复复握在手心时,犹豫着不肯再放下。   ——他想,还好当时跟着慕容尚宫走了。   他如是想着,便重新把它小心翼翼放回怀中。   —— ——   长安突然打起了一阵冬雷。   赵端猛地从浅浅的睡梦中被进行,惊讶得看向窗户,外面当即飘起冷雨,细雨淅沥,但很快她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娘?”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便出声喊道。   门口的吕恒真和胡世将对视一眼,全都露出为难惊惧之色,但很快吕恒真就摇了摇头,示意胡世将回避,自己这站在门口,平静说道:“姜岚回来了。”   赵端心中莫名咯噔一声,咕噜着爬下床,门口的吕恒真听到动静推门而入,一阵北风夹着细雨猛烈的飘了进来,吹得屋内帷帐翻飞。   “冬雷变天,小心着凉了。”吕恒真连忙上前和人一起穿衣服。   “姜岚怎么现在回来?”赵端不解问道,“赵建呢?”   按道理,杨文五日前才离开,两人要等赵端派第三支队伍赵建去接替姜岚,才能完成五千人的轮换,赵建今天白天才启程呢。   “赵建也回来了?”吕恒真给人修扣子的手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   赵端抬头,安静地去看吕恒真。   吕恒真捏着腰带的手一顿,只是继续低头给人穿好衣服,神色艰涩:“蓝田……蓝田丢了。”   赵端一怔:“谁?谁拿走的?”   “兀术带领两万骑兵从华州南下,避开渭南,从灵台山绕过来,先是在堠子镇的西北面和杨文的队伍遇上,随后赶赴蓝田,趁城中人少,防守低,强攻县城,姜岚不得不带人从焦戴镇方向离开,从骊山侧峰绕道回长安。”吕恒真给人穿好衣服,随后给人披上鹤氅,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赵端敏锐问道:“那杨文那支队伍呢?”   吕恒真沉默着,只是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微弱的烛火映照下似有泪光闪动。   “杨文呢?”赵端不死心追问道。   “杨文和陈览为了托住金军,全都,没了……”   “陆林的队伍是准备给长安报信的,后来被金军赶上,也都……”   吕恒真声音猝不及防,迅速哽咽起来,抓着赵端的鹤氅,无法再开口说下去,只能沉默着忍住那些无法扼制的眼泪。   军队的全军覆没固然让人心痛,但此刻出现在名单上的人却是她们熟悉的人,他们从汴京走到这里,一路上多少风风雨雨,杨文是最早跟在公主身边的那一批人,当日的十个侍卫到现在竟只剩下周彤一人。   前几日还笑脸盈盈的站在自己面前说着话,这样的消息就变成了无法言喻的痛苦。   外面的风雨没多久就已经雨势渐收,只听到北风骤起响起,吹得门窗哗哗作响,寒气无孔不入得吹进屋内,吹的人面容僵硬,骨头发寒。   赵端蓦地打了一个寒颤。   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还,寒风萧瑟。   小时候那些早已模糊,背起来嫌烦的的诗句,竟在此刻突然清晰地涌了上来,孩子们童言无忌的声音却成了此刻最深刻的刀,划得人无法呼吸的疼。   “公主,天降大雨,是个进攻的好时机啊。”偏在此时,陈规的声音顺着风急切地传了过来,瞧着是激动坏了,完全不顾及现在的时辰,恨不得立刻调兵遣将。   屋内赵端连伤心都来不及表露,只能胡乱摸了一把吕恒真湿漉漉的脸,把一切情绪都咽了回去,抬脚朝着外面走去。   是了,冬雷大雨,地面会变得泥泞,金军的铁骑被完完全全限制住了。   金军最大的优势已经没法发挥了。   赵端麻木想着,随后对上陈规兴奋的视线,平静说道:“说得对,让所有人都起来,我们要反击了。”   宋军两国第一次真正的正面战斗,终于要开始了。   身后的胡世将欲言又止,到最后也不知如何开口。   吕恒真用力压了压眼睛,跟在公主身后快步离开。   ——事情实在太多了,留给她们伤心的时间实在太少了。   —— ——   这是一场有人欢喜有人忧的冬雷雨。   黏没喝还未从兀术占领了蓝田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原本打算正面攻击宋军,拖住王大女和吴家兄弟的计划就被这场雨所击溃了。   “只剩下五天的粮食了,那个在我们后方的人已经毁了我们大半的粮草,那个皮炮上的火药实在厉害,伤了不少人,还毁了粮食,现在能送过来的粮食实在太少了,再拖下去,自己人就要先乱了。”萧庆焦躁说道,“我们要先发起攻击!”   黏没喝不语,他很清楚,金军的优势就在于骑兵,所有人都以为只要他们可以集中兵力,这会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战役。   可他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和宋军僵持一个月了。   宋军的顽强令人侧目。   这些新兴的将军已经完全成长起来了。   倨傲如黏没喝也不得不承认,这些人确实有几分难缠的本事。   “昨夜的雨又快又急,这个地面还未寒气凝固,如今都成了泥泞状态,人走路都觉得软,我们的骑兵更是无法奔驰,眼下只能等天干。”娄室自从上次差点被王大女所伤,就一直气色不好,坐在椅子上,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么等,得等到什么时候。”萧庆瞪眼,突然看着娄室,口气微微有些急促,“你怎么对宋人如此不积极?这可不像你,如果我们不速战速决,拖到最后一定是我们吃亏的。”   活女一听就愤怒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马早早就说过这位公主强势,不可正面交锋,可你们一直说不能分兵,不能分兵,如今几次交手,光是那个王大女你们就吃的亏不够多嘛。”   萧庆一听也紧跟着梗着脖子说道:“说起此事那我可就要问问你了,我可早就听说了,公主那边打算放回讹里朵,之前东路军那边一直去占据蓝田,你们也不阻止,你也知道宋军现在厉害了,还让他们带走两万大军,若非如此,前几日的王大女岂有活路。”   谋衍本就对只会拍马屁的萧庆很是不耐,一听此话立马就跳起来大骂道:“谁不知道你整日和蒲鲁虎走得近,讹里朵回不回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一个契丹人还好意思说我们女真人的事情。”   坐在一侧的蒲鲁虎立刻变了脸色。   萧庆脸色清白交加,立马扭头去看黏没喝:“别听这小子胡说,不过是之前和他一起轮班值守,寻常喝喝酒而已。”   黏没喝的脸色完全没有被说服,反而是一侧的高庆裔悄悄用手拍了拍黏没喝的肩膀,随后上前一步,出声缓和气氛:“当务之急是眼前的宋军,只担心宋人会借助这个事情先一步进攻。”   娄室也低声呵斥着谋衍:“如何说话,还不道歉。”   年轻气盛的谋衍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活女只能上前一步替弟弟说道:“谋衍是个见风就说雨的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才冒犯诸位,还请做诸位不要和他计较。”   萧庆阴阳怪气说道:“可不敢,这么大的脾气真怕背后给人一刀。”   谋衍冷冷瞪着他,一声不吭。   活女也不指望这些人真的就此放下,东西两路军的矛盾远比想象中的多,只可怜他阿马一心为国,却不得不被夹在其中饱受非议。   就在众人还在商量要不要先避开这个地方时,斥候突然传来消息。   “西面的曲端动了,朝着富平而来。”   “先绕开富平!”黏没喝果断说道。   富平若是寻常时候,地宽平坦,正合适骑兵,现在却因为阴雨天,反而成了金军最大的劣势。   但很显然一直沉默的宋军并不打算错过这个机会。   “王大女和吴家兄弟带领步兵,朝着富平而来。”斥候很快说道。   “禀大将,蒲城突然出现‘张’字大旗,应该是宋将张三。”   营帐内众人大惊。   “张三如何来了……”娄室很快就反应过来,“是了,有这个水平劫粮的,我早就该想到是那个张三才是。”   “那我们不是被宋军包围了。”蒲鲁虎惊慌失措。   “那我们要连夜北走,避开包围。”   “折智隽的队伍……”活女出声,环顾众人,“曲端动了,他要去哪里?”   众人一惊。   是了,邠州北上阻击可是最近的路。   折智隽手里也有五万大军!   金人万万没想到,那些他们原本并未放在眼里的宋人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包围了他们,且同时在此刻要给他们雷霆一击。   “这是不是意味着……”娄室突然伸手一指京兆府的位置,“长安没有防守。”   屋内众人猛地看了过来。   能拿得出手的将军如今都在富平一带了。   “即可传信兀术!”黏没喝很快回过神来,“攻打长安!”   —— ——   十月二十,天色阴沉,乌云蔽日。   宋军的三路大军已经出现在金军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旌蔽若云,鼓震四野,整个气氛一触即发。   王大女作为这次战争的先锋,看着远处的金营势在必得。   “要是这次没拿下,等过几日地干了,金军必定会狠狠反击,不死不休。”吴玠担忧说道。   王大女完全没有感觉到压力,她甚至有几分兴奋,盯着面前的大旗,咧嘴笑说道:“他们没有机会了。”   宋军十一万步兵,四万骑兵全都汇集在这批新生的年轻将军手中了。   战争从巳时开始,王大女作为先锋第一个发起进攻。   金军那边娄室在这几日也不是毫无准备早已准备,前几日就派三千精骑携柴草和泥土,在芦苇荡中垫出通路,越淖而进,先一步突袭宋军外围的乡民小寨,那些运送货物的民夫惊慌四处乱跑,引发诸军惊乱。   吴家兄弟开始发起第二轮进攻,为王大女扫清后方的战役,活女则带兵突围而出,集中兵力猛攻吴璘的队伍。   那边黏没喝则盯上了曲端。   曲端早就憋着一口气,早早之前公主就来信说要演一场戏,故作宋军内部动乱,让他在泾原按兵不动,随后有让他绕道移兵倒邠州,故作懈怠。   在听闻王大女、张三等人的战绩后,他心里那个憋火啊,就想着好好立一个大功,给其他就喜欢说他坏话的人看看。   现在总算是来机会了。   那边蒲鲁虎则盯着人数最少的张三。   张三只有一千人,所以金军安排给蒲鲁虎的人也就是他自己的本部人,三千人。   但很显然,他们并不清楚赵端只给张三一千人的用意。   等蒲鲁虎冲上去时就突然明白了。   张三目标明确直冲领军,长枪所到之处,金军系数落地,飞溅的鲜血落在他身上,便在极尽的北风下剩下一道道划痕,没有人能在他的手下过三招。   此人当真以一敌百的英雄人物。   金军的第一个败局就是从蒲鲁虎被张三追着杀的情况说起的。   右翼一乱,整个金军的队伍立刻松垮下来。   这支宋人的勇气,他们从未见过。   “滚出去,滚出的我的家!”宋人悲愤的喊声从微弱到清晰到震耳。   ——杀我同胞,害我姊妹,坏我家园。   ——这些该死的,千刀万剐的敌人!   ——滚啊!!!   这片被突如其来冬雨浸湿的土地上爆发了赵构登基以来,投入人数最多,交战最激烈的战场,鲜血宛若一场小雨,顺着湿润的泥土彻底染红了这片平原,遍地尸骸,层层堆积,这些尸体被刀剑砍得皮肉翻裂,被马蹄踏得血肉模糊,难辨容貌。   一眼看去,骑兵已经无法再奔驰,只能和宋人的步军开始在满是尸体的战争上肉搏厮杀。   午时过后,晦暗的日光躲在云层中再也不会出现,而数不尽的鲜血也无法被这片土地所容纳,开始顺着顺着地势漫流,朝着沟壑沼泽缓缓而去,让一个个细小的洼处背积成一片片血海,倒映着头顶阴沉的天际。   积尸草木腥,血流川原丹,一大片乌鸦自次数飞来,已经开始在头顶盘旋。   城墙上的赵端被胡世将和陈规强硬拉走时,突然感受到一只乌鸦正站在高高的屋檐上,无声得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倒映着面前轰动的城池,等待着即将的饱餐一顿。   长安,正在摇摇欲坠。   “走!走啊!”陈规在巨大的鼓声,铺天盖地的撞击声中嘶声力竭大喊着,“只要前线赢了,长安会拿回来的。”   插满旗帜的长安,原来只有,五千人。 [352]第三百五十二章:长安城破   十月十八,天还未大亮,整个长安就被刺耳的大鼓铜锣声惊醒,所有安置在这座城池里的人都在片刻仲怔后骤然回过神来。   ——长安正在被金军攻击!   整个城池都在炮火声中震动。   陈规来找公主时,出人意料的发现公主正坐在舆图前,衣裳褶皱,容貌憔悴,偏那双眼睛亮到惊人,他心中咯噔一声,站在门口,试探喊道:“公主。”   赵端那双眼睛缓缓看了过来。   “兀术……来了……”陈规的话还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巨大的石头轰炸城墙的晃动。   整个长安城被沉闷的震颤所笼罩,外面慌乱的尖叫声划破寂静的清晨。   赵端脸上不仅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从未有过的轻松之色:“金军……要输了。”   如果不是金军大军的情况已经很紧张,兀术不会仓促发起进攻。   只要金军冒险分兵,他们的处境就会陷入被动。   “以前读书学到田忌赛马,孙膑让田忌调整马匹的出场顺序,用下等马对上等马,上等马对中等马,中等马对下等马,然后这场比赛就赢了。”赵端冷不丁说起这个故事,那双浅色的琥珀色瞳仁在晨雾浓霜的映衬下云淡光寒,被她注视着的人便下意识屏息听着。   “老师说这是在扬长避短,舍小保大,知己知彼……”赵端顿了顿,“这实在是一个简单的故事。”   陈规眉心微动,他虽是明法科的进士,但熟读各类兵家著作,对于这个故事并不陌生。   这是典型的谋略制胜,以弱胜强的战略,虽在当代被不少读书人认为是‘小智而大愚’,但陈规却对这个运筹策略很是欣赏。   “可现在我放在整个西北战场上,我才发现这个策略的精妙。”赵端低声说道,“金军擅长的,和我们擅长的本就是完全不同的,我们需要采取任何办法去破坏他的长处,从而等来自己的长处。”   外面的城门正在被猛烈的攻击,一切都在激烈的战斗中不安和嚎叫。   “当初在汴京,宇文虚中跟我说,朝廷所做的一切都是‘用时间换空间’,空间,要换什么空间?我一开始以为是给宋军重新成长的空间,后来又以为是消磨金军的意志,可昨夜,我看着这张舆图,我突然发现,这些坚城流水,山地隘口,我们的步兵为何不能是我们的空间。”   陈规的视线下意识去看那张舆图。   只要有战事,这张偌大的舆图就不会被随意收起,高山河水,城池关隘,在这张图中被如此清晰的标注出来,成了每一场战事都需要考虑的地方。   “如果这还是我们宋人的土地,那就是我们的长处。”赵端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会在无人的深夜暗自怀疑来川陕到底是不是一个好办法。   人人都有说自己的办法是好办法。   人人都以为自己能解决当务之急。   在汴京时,她以为只要帮着宗泽处理好后方政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后来宗泽死了,汴京乱了。   在扬州时,她以为只要赵构意志坚定不投降,宋军一定能反败为胜,可后来金军长驱直入,毫无阻力。   在杭州时,她以为只要手里有可用的兵,朝廷就会有新的力量,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后来刘苗反了。   赵端在被刘正彦软禁的那一个月里,无数个日日夜夜坐在窗户边,夜不能寐,话不能言,心里真是有些绝望了。   ——实在是没招了啊。   怎么会做什么都不对。   怎么会做什么都有问题。   怎么会……做什么都不成呢。   赵端从未受过如此大的挫折,所有人都跟她说‘算了吧,就这样吧’……   可她就是想要做些什么,她想要去解决这个问题,她想要让生活回到和平安定的时候,她想要做一个混吃混喝的公主,过过书里说的奢华日子,可所有的一切都失败了,失败得又快又急,让人猝不及防,连抽空骂天骂地骂人的时间都没有。   可今日,她听着外面猛烈而凶猛的撞击声,她看着面前被无数山岭所环绕的西北,心里那些不可言说的担忧和不安,全都消失不见了。   金军只要输这一次……   只要宋人可以彻彻底底赢这一场……   那些文官武将在她耳边说个不停的的话——‘不是投降,是我们需要以时间换空间’;‘不是畏战,是囤积力量等待时间’,就会有了一个真正的答案。   赵端抹了一把脸,勉强压制心潮澎湃的心情,站起来果断说道:“走,去外面看看。”   胡世将急匆匆得跑了进来把人拦住:“不不不,去不得,攻势太猛了,先避一避。”   陈规也紧跟着说道:“城中人太少了,前线应该还在战斗,无法支援,公主不若先回兴元府。”   “刚开始打,我就走,外面的士民怎么想,不必多言,我去看看。”   只是等赵端往城墙上一站,就有些吃惊:“金军哪来这么多砲石机。”   只见对面金军有近百辆的重型砲石机正陈列在地面上,大部分都是单梢砲,一百人用力拽开,一人定石头,石弹重二十五斤,可放八十步之外。   最显眼的还是稍微靠近城门的十来门七梢砲,这是一座需要二百五十人拽开弓弦,二人抬着重九十斤的石头放置,别看只能放五十步左右的距离,但这一下的攻击性是无法比拟的。   金军中军中,只有要有人击鼓,士兵们就开始施放石弹,鼓声一停,数百石头同时齐发,飞进城里的石弹个个有斗般大小,城头的防御楼橹、哨楼工事,只要被石弹砸中,没有不损坏得,更不要说守城的士兵和百姓,不过是被碎石头波及,就回血肉模糊,为此殒命者不计其数。   赵端只觉得整个城池都在晃动,没多久就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砸到自己的脚边,留下一个硕大的坑,飞溅起无数飞石,赵端用手挡住脸,手背却被一小块石头划伤,立刻鲜血淋漓。   陈规等人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把赵端架了下去。   “太危险了。”   “兀术是千里奔袭的,这些东西是如何得到的?”赵端用帕子随意裹起手背,勉强压住手背上的血迹,不解问道。   “陕州那边送来一些守城的器械,本来是打算经渭南周转给长安的,谁知道金军在拿下蓝田后,回头渭南运往长安的武器全都抢了。”胡世将补充道,“今天早上才传来的消息,送信的人现在还出不去。”   赵端没想到还有这个事情:“抢了多少东西?”   “投石炮、洞子车、鹅车、跨河偏桥、普通云梯、纵火火梯,各类器械加起来有好几千件。”胡世将把单子递过去。   “之前宣抚司发诏令要求各地支持粮食兵械,大部分都是送了粮食来,只有李彦仙那边担心金军偷袭,想着不论是攻守,最需要的就是砲,所以准备了一百副,带着百姓连夜赶工,这才做出这么多东西,谁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赵端一看这么多东西心里就咯噔一声。   事情的发展确实非常凶险。   果然这一轮进攻金兵的箭矢、石弹密密麻麻,像大雨一样倾泻而来,这些攻击中甚至还有农家的石磨盘、碾田的大石碌碡,他们被绑在旋风抛石机上,当作巨型石弹往城里打,如此猛攻倒天色将黑,这才鸣金收兵。   “要不,让小折将军先回来支援。”陈规提出办法。   “可这样北面的金军谁拦,若是让金人发现折智隽手里根本没有五万援军,他们就会从北上逃离富平。”吕恒真灰头土脸从外面回来,闻言直接表示反对。   “可我们哪来这么多人守?”陈规不悦说道,“今日金军一直攻打顺义门和景风门,打过来的石头垒起来都有一人高!都堆在城墙下呢。”   吕恒真一瘸一拐走了过来,沉吟片刻后说道:“拖。”   “不可意气用事,如何拖?”刚清点完人数的胡世将紧张过来,“今日一天就死伤一百三十人,城内现在人心惶惶,我们只有五千人啊,其中都还是老弱,能挡住今日已经是公主亲自坐镇督战的原因了。”   “不如找几个勇士,去金营烧器械,今日北风,天干,只有有点火星子,一定能烧得厉害。”陈规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感受着屋外无孔不入进来的风,犹豫片刻后继续说道,“就是担心此计不成后,金军会反扑得厉害。”   “若是能一口气烧得多,反扑也没有太大的作用。”吕恒真紧跟着附和道,随后看向公主,“是个好办法。”   “那务必做好这些人的后续安置抚恤工作。”赵端紧跟着说道。   只是这是这个办法兀术那边早有准备,他早早就把器械按照各部安置,以至于宋人的五人,只烧了七座抛石炮架,一辆鹅车,十部云梯。   第二日天不亮,金军就开始第二天的攻城。   今日金军还是攻打顺义门,除了一边有人抛石头,一边运土填埋护城河,赶造攻城敌楼和云梯,甚至开始强征周边百姓,就地取材,打造土制抛石炮,修筑固定炮座,搜集石板、石块、石磨,甚至连古墓前的石羊、石虎都拆下来,当成抛石机的弹丸。   宋军这边也不似毫无作为,他们昨夜连夜修补破旧的城墙和敌楼,又开始在城墙上悬挂一面面厚实的毡布帷幕。   紧跟着把坏了的器械搬下来让工匠修补,又开始架设安置投石机的固定炮座,还在后方布设弓弩阵台,海开始往城墙上搬运囤积大量砖石和火把。   最后陈规还担心今日金军会攻城,开始把滚木都悬挂起来,火油等物资也都全部搬上。   如此僵持三日后,赵端已经上不得城墙了,没有人敢让她上去,金军的箭矢攻击已经让士兵都不敢上前,眼下只能把公主的大旗竖起来,表明公主的态度。   “顺义门要破了。”屋后,陈规急匆匆走进来,神色格外凝重,“城上防御工事全都被打坏了,顺义门,守不住了。”   赵端看着他,没有言语。   “金军建造列抛石机太快了,现在石弹开始不停抛掷,日夜不停,密集到人根本没法立足躲避。守城士兵伤亡率太大了,我刚才下令重金上城门,都没有人愿意来。”陈规低声说道。   “若是出城呢?”赵端沙哑问道。   “不会有人愿意出城的。”陈规认真说道,“金军气势之盛,便是我们有两万人,也没有敢于一战的将军。”   赵端轻轻吐出一口气。   ——是了,能用的将军早早就被她派出去了,剩下的赵哲等人早已不敢出门。   “金军之前攻打太原和怀州时也是如此,数百辆抛石机直接加起来,这样的武器攻势极其猛烈,破坏力极强,便是当年汴京,也没有守住。我们甚至没有当年汴京这么多的石料。”陈规苦笑着说道。   赵端只是沉沉叹了一口气。   金军如此猛烈的攻打长安就是为了拿下宋人的后方。   宋军如此顽强的拼死坚守也是为了等待前方的胜利。   “守不住了!”胡世将的胳膊不自然得垂落下来,却不耽误他快步疾走,“走玄武门,快,把舆图收起来,快宋公主离开。”   金兵连着三日攻击东西两侧城门,每日石弹如雨,如草席般的大石头在城墙上狂轰滥炸,宋人的防御器械被接连销毁,士兵们冒着炮火,苦苦支撑,如今也都守不住了。   陈规已经飞快把舆图卷起来,此后就要拽着公主立刻离开这个危险的地府   五千人能抵挡两万金军手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但五千人,真是太少了。   吕恒真也从外面走来,一间屋内的乱象也不多问,只是直接说道:“城内大乱,公主走小巷。”   赵端经过朱雀门时,突然听到头顶传来沙哑粗沉、苍凉聒噪的声音。   她抬头看去,只看到一大群乌鸦正在盘旋低空,边飞边叫,声音在嘈杂的混乱声中依旧能清晰传到所有人的耳朵。   赵端后知后觉闻到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被无数尘土和火药味的杂糅下,依旧能刺破所有气味的遮掩,朝着人的脑门猛烈冲击过去。   她站在原地,听着耳边数之不尽的哭声。   这座城池本来不该有这么多百姓的,后来为了安置各地涌过来流民,给了长安耕种不少优惠条件,所有不少百姓都选择来长安了。   ——“长安好啊,要是不打仗了,我这以后可就是长安人了。”   赵端扭头去看一只落在墙上的乌鸦,随后突然调转反向,朝着城墙跑去。   “公主!”陈规脸色大变,却只抓到赵端的袖子。   南门今日被没有被大面积攻击,只是底下已经放着不少抛石器,金军小分队警觉得盯着城墙上的人,只要有人下来就会立刻攻击。   昨夜南门被攻击过片刻,城墙上都是还未清理的血肉和尸体。   赵端却从一具躺在楼梯口的尸体上找到一个正趴在那里睡觉的瘦骨嶙峋的小孩。   “哪来的孩子?”陈规气喘吁吁跑上来,惊讶问道。   “爹,阿爹。”小孩被公主抱起来后,懵懵懂懂喊着,低头去看那句早已冰冷青白的尸体。   胡世将不忍直视得移开视线:“带小孩不方便……等,等援军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风中突然传来嘶声力竭地大喊。   ——“顺义门要破了,顺义门破了。”   金军许是知道要赢了,战鼓不断,喊声震天。   “走!走啊!”陈规在巨大的鼓声,铺天盖地的撞击声中嘶声力竭大喊着,紧紧抓着招待赵端的袖子,把那个孩子抢下,哽咽说道,“只要前线赢了,长安……长安会拿回来的。”   小孩被如此紧张的气氛所惊吓,惊惧大哭。   赵端却挣脱陈规的手,转身紧紧抱起这个小孩,神色坚毅而果断:“走。”   —— ——   长安城破的消息瞬间就冲淡了富平大胜的喜悦。   张三猛地抬起头来。   王大女更是急得准备直接连夜离开。   “公主出城了吗?”吴玠紧张问道。   “出了,原是从北门玄武门走的。”报信的人神色不安,“后来金军追击出城的人,我们就和公主走散了,公主身边现在就一个小孩和吕娘子。”   营帐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如此混乱的时候,竟然把公主弄丢了!   “陈规,胡世将呢!”曲端骂道,“我就知道这些文官不行,公主都保护不了。”   “正在找公主,遣我等来给诸位报信,请求立刻回兵救援长安,寻找公主。”报信的人沉稳说道,“路上一直有金军的人在找寻公主的下落,还请诸位立刻出发。”   “一定是回兴元府了,沿途可能会经过金州,那边有王彦,立刻让王彦沿途去找公主。”吴玠很快反应过来说道,“这边留一半的人接应小折将军,剩下的人立刻回长安。”   曲端紧跟着说道:“我,我去找公主。”   “要你出面。”吴璘看了一眼已经准备出门的张三和王大女,小声说道,“我们接应好小折将军才是。”   吴玠也不会拦下这个功劳,只是说道:“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公主孤身一人一定不会走大路,若是不走金州,一定是从山中走。”   就在整个营地开始热闹起来,准备回长安时,门口的哨兵疾步出现,神色古怪:“报——门口有两个小娘子带一个小孩,说要找张将军。”   原本忙碌的众人立刻停了下来,不可置信的对视一眼,随后一群人火急火燎的往门口冲去。   门口,赵端一身黑衣坐在马上,正用小草逗弄着坐在自己前面的小孩,听闻动静抬起头来,只看到这么一大群人走了过来,手中的小草挥了挥:“呦,好大的阵仗啊。”   —— ——   赵端在和陈规他们走丢后很快就回过神来,金军肯定会在回兴元府的路上一直堵她,她带着一个小孩和三娘根本逃不出这个金军的包围。   所有人都以为她回到更安全的大后方。   “走,去找张三他们。”最后赵端调转方向果断说道。   但前线,同样安全。   “张三和大女肯定不会把我弄丢了。”走到一半的时,赵端把血粼粼的刀洗干净重新挂回腰间,对吕恒真小声嘟囔着。   三人刚刚躲过一群金军的搜查,转道来到山上,路上遇到不少虎视眈眈的人,但因为赵端抱着小孩,那小孩见了谁都直勾勾看着,那张脸瘦得都能看到骨头了,有几个壮汉只当是妇人抱着小孩逃难,还怜悯地给了一小块饼给小孩。   两人腰间都带着长刀,沿途还见了两次血,但总算平安穿过盗匪最多的山头,日夜兼程来到渭桥镇。   此后随着富平的胜利,渭桥北面的金军大部分已经逃离,剩下的小队被赵端假装是诱饵设计甩开后,三人就这样顺利找到了大部队。   这一路的狼狈辛苦自是不必多,以至于张三把人扶下来时,忍不住看了一眼公主。   “受伤了,严不严重。”吴玠紧张问道。   赵端手臂上有一道伤口,虽然被布裹住了,但血还是渗了出来,格外狰狞。   “不碍事,被打算抢劫的人砍了一刀。”赵端不甚在意,“沿途听人说,你们赢了,金军已经北逃了,接应万德的人出发了吗?”   “正准备出发呢。”曲端上前说道。   赵端和颜悦色说道:“有劳而来,尽快合并,把金军彻底赶出永兴军。”   曲端瞧瞧看了眼公主,眼珠子一转,却没有说话,只是哎了一声就带人走了。   曲端带人一走,吴璘就立马凑过来,疑神疑鬼:“公主哪来的小孩,瞧着好小啊。”   赵端哭笑不得,看了眼抱着吴玠不松手的小孩:“捡来的。”   吴璘不信:“那怎么喊我哥阿爹啊。”   ——这可真不好说了。   赵端看了一眼吴玠的脸。   吴玠恼怒,看不得自己弟弟的蠢样子,抽空踢了他一脚:“还不给公主和吕女使准备吃食。”   吴璘摸着屁股,敢怒不敢言,只能骂骂咧咧走了。   王大女这才凑过来,伸手想去拨撩小孩,又是捏脸又是捏手的。   小孩只是紧紧抱着吴玠的脖子,翻脸不去理她,偏也不哭,只是在吴玠身上爬了爬,就是很是紧张的样子。   “别闹她了。”张三随口说道,“让任安过来给公主换纱布,换衣服。”   王大女身边是有两支一百来号人的女兵的,任安是这支女兵的小队长。   “行。”王大女溜溜达达走了,顺便把三娘拉走了,“三娘,好久不见啊,走走,聊聊。”   吕恒真被王大女整个拽走了,无奈扭头看了一眼公主。   赵端摆了摆手,接过张三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才说道:“收拾收拾,准备把长安打回来。”   吴玠吃惊:“这么快。”   “嗯,我等不及要把兀术这个王八蛋大卸八块了。”赵端脸上有几分诡异的急切,“明日就出发。”   “出事了?”张三敏锐问道   赵端抬头看他,那双眼睛似有千言万语,眼波闪烁,嘴角微动,可最后只是轻声说道:“杨文死了。”   张三错愕,随后脸上的不可置信被迅速僵化,到最后只剩下无法言喻的怔动,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赵端低着头,故作平静说道:“我都不敢哭,我怕,事情……越来越坏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落在赵端的膝盖上,瞬间渗入纹理间,成了一块湿漉漉的水渍。   ——她想为这个陪着自己最久的侍卫大哭一场,可连这点时间都没有。   唯有此刻,她注视着这个同样陪着自己许久的张三,才抑制不住心里的悲痛。   “那就明日出发。”张三蹲下.来.身来,为赵端拂去膝盖上的水渍,低声说道。 [353]第三百五十三章:册封秦王   兀术打下长安后没多久就收到前线的战报。   宋军集十五万大军在富平以四面埋伏的姿态包围了金军大军,随后黏没喝带人自北面突围离开,如今已经断了消息。   “昨日的消息了。”耶律佛顶担忧说道,“黏没喝大将那边兵力不到五万,宋军竟然直接大军出动,怪不得长安几日就打下来了。”   兀术面无表情烧了手中的情报,随后站在偌大的衙门正堂前,环顾着周围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一面带血的手巾上,弯腰见了前来,放在手中摩挲片刻后,微微眯了眯眼:“公主找到了吗?”   “没呢。”耶律佛顶抱怨着,“这小娘子也太能跑了,但是不论是她走鄠县的山路,走秦凤路走,还是南下走金州,从饶风关走,我们沿途都已经部下天罗地网,不过这都找一晚上,愣是没把人抓到,难道还会飞不成,我正打算在各个关口堵人。”   兀术施施然坐在这间屋子的主位上,身形往后靠去,冷眼看着屋内的一切,因为衙门的人跑的太快,里面的东西大都还保持着最后离开时的场景。   “真是可惜。”他喟叹着,“这么近的距离。”   他前几日就远远看到公主的那顶华盖大旗立在城墙上,竿顶的孔雀翎在风中飞舞,张牙舞爪,毫不遮掩她的存在。   她一向是如此高调强势,丝毫没有那些宋人的软弱文气,就像一只凶猛强悍老虎,总是在山地中伏击,在不经意地瞬间给人致命一击。   “肯定不会逃到哪里去的,我已经让人在城里找了,万一没跑呢?”耶律佛顶笑说着。   兀术对此并不抱希望,毕竟前几次公主一看不对劲跑得也很快,可见其能屈能伸的性格:“怕是找不到了。”   “若是躲在山里,那确实不好找,这里的山太多了,可惜了,一开始就应该不准任何人跑出来的,把全部人都围起来才对。”耶律佛顶遗憾叹气。   一般大军围城,只堵正门、大路和要道,而且长安城太大,城墙太长,如此大的范围,兀术手里的两万人根本根本不可能把城墙全部围起来。   再者城破后士兵都会忙着抢钱抢人,场面混乱失控,哪怕兀术一开始就下令要先把衙门围起来,但衙门里的人在他们进来前就已经跑得差不多了,所以他们只能扑了一个空。   兀术沉默地靠坐在这张圈椅上,小臂搭在扶手上,手指摩挲着光滑细腻的圆形扶手,宋人的东西总是精致舒服的,哪怕放在这样凌乱的屋子,依旧一眼能注意倒它的雅致。   “传令下去,大军不再长安久留,即可追赶大部队。”许久之后,兀术收回手,淡定说道。   耶律佛顶吃惊:“这么辛苦打下来的长安不要了?”   “守不住的,宋人一旦回军,到时候我们能得到的东西更少。”兀术务实说道,“每人自备十日的粮草,武器全都换新,金银珠宝自己能带多少是多少,不能耽误返程,让韩常把衙门里的东西全都带走,我们午时就出发离开。”   “也不休息休息吗。”连打三日,没有好好休息的耶律佛顶抱怨道:“那黏没喝平日里多厉害啊,自诩勇武,怎么这么快就输了。”   “谁能想到,宋人这么没用的军队,这位公主还敢玩声东击西的手段,一边说不打算在平原决战,但一边悄无声息把十五万的宋军分批全部调往前线,整个长安城全是老弱病残。”移剌本咋舌,“这真是好大的胆子,整个城一支能调动的兵马都没有,还能安然待在这里。”   “这个赵端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一年时间把西北经营得这么密不通风,还能顺利调动五路大军,直接把自己人都替换上去,确实有几分厉害。”突合速客观评价着。   本来兀术南下是为了牵制宋军的一部分兵力,谁知道宋军的大后方竟然早就没有人。   后来发起进攻是为了让宋军带一部分回来支援,谁知道宋军今日毫无动静。   不论是哪一种结果,这对金军来说都是败局。   兀术如今也不过是及时止损。   “宋人不是流行点茶吗?喝一碗茶可真浪费时间,这碗茶直接把茶叶泡下去,倒有几分趣味。”兀术没有继续这个话,只是手指抓着茶盖,轻轻刮了刮茶壁,笑说着,“绿油油的。”   耶律佛顶脑袋一伸,看清了那清汤寡水一样的东西,肆意嘲笑着:“野路子,糟蹋茶叶。”   兀术垂眸不语,只是手指在茶壁上点了点。   耶律佛顶眼珠子咕噜一转,话锋一转:“但我瞧着很是清淡,喝起来方便。”   “回去把自己手里人都整好。”兀术把手中的茶盖随意一扔,站起来说道,“走蓝田过华州,直接去同州,想来他们应该会去延安。”   “那城里的人?”突合速跟在他身后,随口问道。   兀术背着手站在门口,看着院中的花花草草,微微一笑:“既然这位公主都不庇护她的子民,何来要我们心软。”   他顿了顿随后微微一笑,眸光闪动:“也该给公主一个盛大的见面礼才是。”   —— ——   赵端这边正抓紧时间带援军回长安,大部队由刘家兄弟带着,张三和王大女则各自带领两千轻骑先一步赶赴长安。   只是一行人从富平日夜兼程回走到临潼时,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人挡在路口。   “神秀!”赵端眼尖,看到最前面的人神色大喜,“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綦神秀。   綦神秀早已看不出当年初见时纤细瘦弱的文弱小娘子模样,她穿着一身轻铠甲骑在马上,腰间挂着长箭,面容依旧消瘦,但肤色不再细腻白皙,那双眼睛依旧温柔,只是多了沉稳厚重,如远山静水,锋芒内敛。   “公主。”綦神秀翻身下马行礼,说明来意,“六日前收到渭南李策的来信,说支援长安的攻城器械被金军掠走,担心金军在此刻横行,许是要攻城,所以我就带走潼关的三千兵力,并之前运送种子给入芮城的吕漕属手里的一千人赶赴长安支援……”   “公主!!!”綦神秀的话还未说话,就听到一个激动的大喊声,没多久就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小炮弹冲了过来,堪堪在马前停了下来,伸出手来比划着,“我杀了五个金军!五个!”   十一岁的韩彦纯已经长得非常高大魁梧,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小孩才有的青涩稚嫩,往马边一站,比马都要高出一个头了。   “长这么大了。”赵端吃惊。   韩彦纯咧嘴笑,露出一口雪白的大白牙。   “你们和金军交战了?”王大女已经骑马溜溜达达走到綦神秀身边,好奇问道。   綦神秀笑着点头:“金军并没有在长安久留,兀术带人从蓝田走堠子镇进入华州,我们在灵台山阻击到金军,但金军人多,我们只在队伍后方吞噬后续队伍,最后金军从华州进入同州,同州现在还有金军,我们就没有继续追过去。”   “那你们怎么走的这么快?”赵端随口问道。   綦神秀顿了顿,随后故作平静地说道:“请公主暂缓前往长安,先行到临潼驻扎。”   赵端敏锐追问道:“长安怎么了?”   綦神秀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兀术把长安屠城了!!”韩彦纯全然不懂綦神秀的支支吾吾,只是大声说道,“还在城门口筑起了三座京观……啊啊啊啊……”   ————   “公主许久没好好休息了。”吕恒真站在床边,叹气说道,“自开战到现在,三四天不睡也是常有的,这次又日夜不休赶到富平找援军……太累了……”   “我,我不知道啊。”韩彦纯鹌鹑一样缩在角落里,小声嘟囔着。   “滚滚滚。”王大女板着脸把人赶走,随后走到綦神秀面前,看着正在昏睡的公主,小声说道,“韩彦纯这小子比我还笨,会不会说话。”   綦神秀叹气,把额头的方巾取下,换了个新的:“烧成这样了,你们都没发现吗?”   王大女心虚:“自从见到公主,公主就很兴奋的样子……”   现在想来,公主一天一夜没睡来到富平,这个精神状态确实不太对,但当时大家都太兴奋了。   这可是宋金交战一来,宋军第一次正面对冲金军取得的大胜!   此战斩杀大小金军将军十六人,金兵三千六百多人,俘虏金将二十一人,金军一千七百多人,整个富平称得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所有人都处在无法抑制的兴奋中。   宋军虽然牺牲的人数同样惊人,但最后换来个胜利,这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这一战,彻底打破了金军在平原不可战胜的神话。   “三娘,你写个战报给兴元府报喜吧,让他们尽快给朝廷报捷,再让人把陈规等人找回来。”綦神秀无奈说道,“索性在这里休息几日,种洌正在长安城收拾残局,免得公主看得难受。”   吕恒真点头应下离开,出门前看到一直站在门口的张三,温和说道:“已经吃药了,张将军不必紧张,三娘想在这里休息几日再走。”   张三嗯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开。   王大女在屋内无聊转了好几圈,随后一屁股坐在床边,接过用过的帕子,放在盆里水边洗了洗,随口问道:“哎,你不是在陕州吗?怎么调到三千人的?”   綦神秀笑了笑没说话。   但是很快王大女就知道綦神秀到底是从哪里调的兵了。   因为告状的人来了。   赵端刚清醒没多久就要爬起来给人收拾烂摊子,整个人都虚弱极了。   王似正站在正中的位置告状,大骂特骂。   赵端额头带着抹额,裹得严严实实的,闻言就是敷衍点头表示:“对对对,我马上就骂她,太过分了,怎么能直接把兵符抢走了!太过分了!”   早上匆匆刚过来的陈规一听这个沙哑疲惫的声音就心惊胆战的,忍不住骂着对面不懂事的人:“那你为何不自己亲自带兵!还让綦女使一个读书人亲自领兵去解长安的围。”   王似气得更是直跳脚:“我走了潼关怎么办?”   “那给綦女使兵不就好。”陈规没好气质问道。   “她张口就要三千!!”王似觉得自己完全不被理解,气得脸都红了,“我就带了五千人!她开口要带走我三千人!”   “那不是还有两千吗?”王大女端着药碗走进来,随口说道,“两千人还守不住一个潼关吗?”   王似不语,只是幽幽去看公主。   “情况紧急,回头我骂她。”赵端熟练和稀泥。   王似气得直接甩袖离开了。   赵端正端着药碗,咕噜噜喝着,碗边露出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目送气急败坏的人离开。   “你说,我们神秀……”她一擦嘴,认真感慨道,“真厉害啊。”   陈规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对此不可置否。   好歹和公主相处近两年了,就公主这胆大妄为的性格,能养出什么好脾气的女使,没看到一个个都狂得不行,没读过的书明目张胆的狂,读过书的低调大胆的狂,就没一个省心的。   那个不会打仗不会读书的苗翠翠都能被公主纵得当众跳起来骂人。   这个綦神秀在听闻渭南的器械被截后,很快就察觉出是金军绕道了,而且可能对长安不利,就从陕州赶往潼关要求调取三千人支援长安,王似不给,綦神秀表面退让,半夜直接带着韩彦纯闯入王似的住宅,把人捆了,找到兵符,连夜调走三千人,火速赶往长安。   只是很可惜,支援部队还未赶到长安,长安就已经掉了。   綦神秀还真有几分本事,断定兀术不会在长安久留,直接在金军回程的路上进行二次拦截,四千人就敢带人冲上去,打得人落荒而逃,还给人抢到了二十几个人头。   “虽说吕颐浩被罢相了,但现在又被任命为建康府路安抚大使兼知池州,和金军盗匪打得有来有回呢。”陈规慢条斯理说道,“不可怠慢啊。”   说起这事,赵端就开始挠头:“王似的位置我可没有动,就是担心有人看不见。”   这事还要从韩世忠与兀术相持黄天荡说起,吕颐浩一力强势请求皇帝赴浙西亲征,但遭到当时刚升任宰相的赵鼎反对,随后被罢官,改任镇南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醴泉观使,出居台州。但同时吕好问升任宰执。   因为吕好问和公主的关系,不少人都认为他能得进是因为公主。   虽然,还真的有点关系。   吕好问能重新进中书省的位置确实是赵端的推介,也是为了能第一时间掌握朝廷的消息,但后面这些事情赵端远在西北,哪里能控制啊。   可以说是一群老头在江南打架,误伤了西北勤奋工作的公主。   陈规笑了笑,解释道:“王似态度如何不重要,想当初李清成说吕元直眉目有宰相气象,想来他日还能贵为一品。”   赵端明白,这是要她安抚好吕颐浩,这老头还能斗,还能当大官,不能轻易得罪了。   “正好夔州知府韩迪清缴了周边盗匪有功,还挡住李横的进攻,正好借此机会动一动,激励一下蜀地官员,那就让王似去知夔州。”赵端沉吟片刻后说道。   陈规满意笑了笑:“王似带兵不行,但内政却有几分爱民之心,这个调任想来各方都满意的。”   “对了,捷报给朝廷送去了吗?”赵端随口问道。   ————   西北的捷报赶在十一月十三的冬至日送到赵构的案头前。   当时赵构刚率领百官,遥拜徽、钦二帝,整个朝廷的气氛很是凝重,偏这个时候富平大胜的情报在百官即将离开衙署前传了过来。   众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小打小闹的胜利,毕竟朝廷多次要求西北出兵牵制金人,但此后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整个朝廷都为之不安。   直到听闻是十五万大军剿灭金军六万大军,金军已经被全部赶出永兴军的时,原本安静的三省立刻露出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赢了!”右仆射范宗尹再也维持不住高深的态度,拿着奏疏来回挥舞着,“大胜,是大胜啊。”   八月拜参知政事的谢克家也激动坏了:“快,这就去告知官家。”   整个三省都因为这份战报热闹起来,不论是谁脸上都满是笑容。   吕好问更是在屋内来来回回走着,他昨天晚上就得到了三娘的信,心中写的很是详细,就连公主差点遇险的事情都说了。   “不急不急。”他站在屋内,看着头顶的夕阳,灿烂的日光几乎要淹没他眼底的情绪,刺得他瞳仁微微刺痛,“不能着急,冷静冷静!”   胜了啊!   这一年,中原尽失,江淮残破,朝廷流亡,人心惶惶,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下一个南唐。   现在全部不一样了!!   富平一战,真正的立国定鼎之战,从此川陕关中在手,天下士人、百姓、各路溃兵不会再人心离散,割据自立。   宋金攻守之势终于逆转。   吕好问缓缓闭上眼,忍下心中无尽的感慨悲痛。   谁能想到,多年前那位在汴京稚气未脱的小公主,如今能立下这般彪炳青史的不世之功。   “吕公,隔壁忙着去揽功了呢。”堂吏凑过来,小声说道。   吕好问睁开眼,看着外面匆匆的脚步淡淡一笑:“让他白忙活去吧。”   那时赵构正在和太后说话。   孟太后自被接回来后就一直多病,赵构每日都来看望,还要亲自给太后喂药,安慰她好好休息,态度很是恭敬爱护。   听闻消息后,赵构失态得晃了晃手中的药碗,药水散落在被褥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孟蝉第一次僭越拿过那份战报,仔仔细细看完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随后眼睛大亮:“西北……西北大局已定。”   赵构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战报仔细看完,随后大喜:“如此金军主力不是大损。”   “光复中原有望!”生病多日得孟蝉紧紧握着赵构的手,涕泪横流,无言哽咽,“列祖列宗,列祖列宗啊……上天保佑。”   赵构把手里的药碗递给身边的女使,在屋内激动来回打转,随后难得失态说道:“立刻召集群臣。”   “公主有再造西北之功,万万不可怠慢。”临走前,孟蝉突然提醒道。   ————   “之前范宗尹提出想要设镇抚使,管控各路军队和溃兵,本打算在西北先推行的,现在都撤了。”十一月二十深夜,赵端终于回到长安城。   胡世将手里捏着兴元府传来的消息,但还是多嘴了一句:“任命各地镇守长官,大多委任的是招安的巨寇和流兵盗匪,也没有守臣统一管辖调度,除了为祸百姓,不能抵挡金军。”   赵端嗯了一声,闷闷问道:“那现在是让各地收编招安吗?”   “对,而且听说不需要太过妥协。”陈规解释道。   赵端点头:“眼下利州路,秦凤路和永兴军都已经处理干净了,其他地方回头让人清理干净,当地不需要这么多兵力的全都遣送原籍,不必聚众。”   吕恒真记下:“各地如今都有组织乡军,这些盗匪溃兵没有滞留当地的必要。”   “朝廷下诏抚谕中原义军、号召北方汉人归宋。”胡世将继续说道。   赵端吸了吸鼻子,特意吩咐道:“若是有人来我们这边,要做好分配工作,不能激化矛盾。”   众人跟着点头。   “怕是人数不少。”吕恒真担忧说道,“现在只能安置在永兴军内了,大后方实在是无力安置了。”   赵端点头:“正好可以让永兴军恢复正常,到时候跟张三商量吧。”   张三因为这次的战功被封为知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知京兆府事、充永兴军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   “听说吕相公之前一力推介吕颐浩回朝。”胡世将故作不经意得问道,“听说官家本来是不同意的,后来又同意了,算算日子,前几日已经回朝了。”   赵端笑眯眯:“两老头和好啦。”   胡世将悄悄看了眼毫无异色的公主,随后也跟着哈哈笑两声:“吕相公当真是心胸宽大,为国为民。”   “我们都升官了,也都得奖励了,怎么公主一点奖赏也没有。”听了一耳朵听不懂的话的王大女打着哈欠说道,“是不是忘记了啊,公主你快写信去催催,这么大的功劳都没有嘛,朝廷老头太多,是不是忘记了啊。”   屋内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经此一役,赵端本人的威望彻底响彻宋金两国,在西北更是有举重若轻的地位,人人都称之为救国柱石,声望登顶,再也不会有人质疑她的权威。   但这事,不好说。   本朝没有公主授封的先例,所以这事肯定在朝廷引起巨大的轰动,没有消息就是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来。   赵端也很明白现在自己的尴尬处境,只能摸了摸脑袋,打着哈哈:“那等我写信去问问。”   陈规欲言又止。   胡世将悄悄摇了摇头。   “哎,公主能封什么啊?可以当官吗?”王大女开始异想天开,拍了拍肚皮,“还是当王啊?当王爷好啊,说话人说当王爷很威风啊。”   吕恒真岔开话题:“怎么没看到大娘,让大娘休息休息,过几日就要回兴元府了。”   王大女站起来准备去找人,只是还未出门,突然惊讶说道:“中老头。”   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随后两个身形出现在游廊处,很快就走到众人面前。   “张浚。”赵端吃惊看向来人,“你怎么来了?”   张浚手里握着一个白色的绢帛,神色复杂得看着面前病弱的公主,似乎有一些不可思议。   “怎么了?”吕恒真警觉问道。   张浚身后的綦神秀平静说道:“朝廷来旨。”   她的目光同样看向公主,那双眼睛在满室烛火的照耀下,亮到惊人:“单给公主的。”   赵端一听,便紧跟着站了起来。   张浚看着屋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拜了两拜,这才展开手中的白色绢帛:“有敕,朕承昊穹之命,绍祖宗之基,胡尘未靖、西北沦陷……”   “魏国公主赵端,英武天成,忠勇冠世,躬率王师,北出长安,鏖战数次,复我故地,拓土千里……朕惟先王之制,有功者必赏,有德者必尊。兹特颁制:封尔为秦王,加守太尉、兼中书令,赐食邑万户,实封三千户,赐黄金百镒、锦缎千匹、甲第一匹……”   赵端缓缓站直身子,怔怔得看着面前的张浚。   偏此刻没有人指责公主的不妥。   陈规和胡世将也都在低头时,四目相对,面容惊惧。   “……又以西北甫定,北伐在即,川陕为根本之地,京畿乃王畿之卫,非重臣不足以镇之……命尔总制川陕、京畿两路军政事务,便宜行事……掌两路兵甲、赋税、民政,得自择僚属,黜陟郡县官吏;节制诸路北伐军马,凡江淮、两淮、京西、河北诸路征北之师,皆听调度……”   张浚眸光微抬,下意识握紧手中的绢帛,声音微微扬起,让人一时分不出他的情绪:“公主赵端封秦王,兼川陕、京畿两路军政全权,节制天下北征军马。”   屋内安静的能听到风声在头顶呼啸而过的声音,却不见有任何人先一步出声。   好隆重的奖励。   好丰厚的赏赐。   一屋子的人一时间不知道是先恭喜宋朝开国以来第一位由公主晋封的秦王,还是高兴朝廷终于决心北伐,所以还兼任川陕、京畿两路军政全权,节制天下北征军马。   赵端站在屋内,感受着日月照之正笼罩着这片土地,西北凌冽的寒风却宛若天上来。   如此寒冷的西北,她却从未有过如此的轻松。   她突然笑了起来。   “公主。”张浚看向面前释然的公主,突然又觉得如果公主这般功绩都没有任何赏赐的话,西北诸位将军想来是没有一个服气的,露出笑来,“接旨吧。”   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则为善者日进,为恶者日止。   天道如此,理应如此。   赵端镇定自若,拱手再拜,气度尊崇,不卑不亢。   屋内众人连连上前道喜。   王大女的手已经自来熟摸了上去:“秦王是什么王啊,这个有什么寓意吗?”   “节使横行西出师,鸣笳叠鼓拥回军。”綦神秀注视着面前的公主,缓缓说道,“秦守西陲,公主当仁不让。”   “下官,拜见秦王。”张浚率先俯伏,其余人紧跟着行礼,算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候,完成了如此简单的册封仪式。   赵端捏着这份光滑微凉的圣旨,注视着屋内众人,微微一笑:“无需多礼。” [354]第三百五十四章:又是他?!   要说赵端现在在西北的威望,那简直是如日中天,便是刚刚能听懂人话的小孩也喜欢蹲在路口听歧路人讲公主智取富平的光辉故事。   这次富平之战中的各路将军除了一个西北老将曲端,剩下的都是公主提拔上来的人。   最主要的是公主在这次分功劳的时候,并没有厚此薄彼,偏厚自己人,之前刘锡之前捅了这么大的篓子,但后续在平原围剿上也没有临阵脱逃,勉强压住自己部的阵脚,所以他之前的事情就被高举轻放,也只是降为熙河路河州知州兼钤辖。   但他弟弟刘锜这次英勇作战,冲在最前面砍杀敌军无数,还射伤了金国将军韩常的一只眼睛,弟弟的功劳并没有因此被埋没,直接升为熙河路副总管,直接一跃进入经略安抚司的核心。   至于公主身边的自己人,张三直接一跃成为主管永兴军安抚司公事,兼永兴军马步军都总管与知京兆府,成了永兴军路最高的军政长官。   一开始赵端想要直接让张三担任永兴军安抚使,一步到位的官职,叶梦得立刻跳起来表示强烈反对。   “安抚使一般都由从四品上太中大夫及其以上的官员,或者曾任侍从官的人担任,张将军之前只是正七品的武德大夫,如何能称安抚使,只能做主管某路安抚司公事的职位。”   赵端很是不服气:“长安都是张三拿回来的,怎么就不能给他安抚使!”   叶梦得见状,缓和态度安抚道:“不是不能做,只是现在还不行,张将军自然是厉害的,这次富平之战听说差一点就能生擒金国皇帝的嫡长子,这么厉害的人多亏了殿下才能出现,但他还年轻得很,给这么大的头衔,之后可要怎么封赏。”   赵端摸了摸下巴,还是有些犹豫。   “此后北伐,还有的是机会呢,张将军这样的本事,便是今后进枢密院都是可以的。”叶梦得继续给人带高帽,最后又笃定说道,“我想张将军一向淡泊名利,肯定是能自己想明白的。”   “张将军到底还年轻,我们自然是都知道他的功劳和本事,可这事要是传出去,前面西北五路军多少将军士兵看着,这次虽功劳不显,但之前也是勉力抵御金军的,不可伤了诸位将军的心。”胡世将柔声劝道,“再者,名过其实者损,不可不慎。”   “那王大女的职位不是也要变。”赵端嘟囔着。   “凤翔府如此重要的西北重镇,王大女怕是连文书政务都看不懂,去处理如此庞大的事务,实在太过荒谬。”叶梦得对于王大女的文盲程度很是痛心疾首,“殿下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抬举王大女,而是给她找个先生读书识字,自来就没有大字不识一个,而身处高位的。”   赵端本来打算给王大女知凤翔府兼凤翔府马步军都总管。   “那索性只让王将军任凤翔府兼凤翔府马步军都总管,再给她配一个文官就是。”陈规给出一个折中的办法,“之前殿下不是借着公务员考试选了一大批人,选一个人品贵重,品性温和的人前去处理百废待兴的凤翔府才是最妥协的。”   “其实,我有个想法。”赵端突然放下手里的劄子,目光环视屋内众人,一本正经说道。   作为和赵端相处近两年的官员们一个个都跟个人精似得,不说能次次把准这位新任秦王殿下的脉,但基本上她的只要眼珠子一转,大概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比如,现在殿下这个小表情,肯定下一句就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神秀这次很厉害呢,之前去支援陕州也很勇敢。”果然赵端笑眯眯抛下重弹,“而且王大女就听她的,别人话说多了,大女直接甩脸走人都是不计较了,凤翔府的职位是不是可以让神秀坐啊。”   屋内几人对视一眼,齐齐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这位殿下是真的太信任这批最早跟在自己身边的人了,不论是那一批侍卫还是这一批女使。   杨文牺牲后,本来按照惯例,他之前原本是州府都监,最高只能追赠为承宣使,但殿下一力坚持他的行为拖住金军,所以才能扭转长安战局,所以要赠太尉、大同军节度使。   但活人是不能和死人对标的。   杨文的追赠之所以能顺利落实,第一是杨文年轻,没有家眷,给个虚名,并不会耽误朝廷官职的运行,再者就是西北现在需要这样的名声,以鼓励更多的将士奋勇杀敌,最后则是杨文确实拖住了金军攻打长安的计划,这是大功,所以大家争论片刻后,见殿下坚持,便也顺水推舟的同意了。   “如今西北半揽尽天下大才,他们或有家世,或有学识,如今他们欲为国家效命,前赴后继赶往兴元府,如此,殿下打算如何安置?”一直沉默的张浚问道。   赵端早有考虑,振振有词:“光是永兴军就有二府,十五州,五军,九十个县,难道还不能安置吗?尚宫那边还来信说,荆湖一带官位多为空缺,怎么会人多呢?”   “本朝入仕有科举,恩荫,军功,辟举和吏人流外,不知綦女使能占哪项?”张浚继续问道。   赵端眼珠子一转,厚着脸皮说道:“怎么也能算辟举吧。”   辟举也称之为军前辟举,公府辟召,地方长官可以直接自行选拔下属文武官员、将官和幕僚。   赵端把五路大军的主帅几近更换就是用了这个制度,不用吏部考核、不用科举,选好人上报朝廷备案即可正式任职,目前西北不少参议官、机宜文字、各路都统制、钤辖、知州、知府或者更普遍的随军僚属都是如此任命的。   这个制度在现在战事尤为宽泛,毕竟吏部铨选流程慢,但战乱缺官缺将,辟举制可以保证当日选人,即刻上任,再者就是长官身处其中,更能知人善用,尤其是公主不拘门第,且很很看重官员才能品行,故而选出来的人大都不差。   张浚不语,沉吟片刻后冷不丁问道:“綦神秀和官家身边有一中书舍人,名叫綦崇礼,此二人可有关系?”   赵端含糊说道:“是有些关系的。”   “殿下可知綦舍人的家世?”张浚又问。   赵端傻眼了:“很厉害嘛?”   “綦氏为北方大族,最早可追溯至倒南北朝,世居高密吕村,称得上隋唐旧门第,在本朝四世登科,他的母亲乃是北宋宰相赵挺之之女,他母亲的一姊妹御史中丞邢恕,封广国夫人。”   赵端老实巴交得搓了搓手。   ——一个都不认识啊。   张浚显然也不是来给公主科普本朝的名门望族的,只见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听闻綦中书在重和元年登上舍第,此后调任淄县主簿,后历任秘书省正字、太学正、博士等职,直到官家继位,他直接拜中书舍人,赐三品服,世人皆道进用之速为近世所未有。”   赵端敏锐:“这和神秀有什么关系,两家可并不亲厚。”   “世人哪管这么多,綦家一人跟着官家南渡,一人跟着殿下西进,他人只看结果,不论因果。”张浚平静说道,“此后綦家幸进之名,不仅污了綦家的家风。”   赵端皱眉,不悦质问道:“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要给神秀知凤翔府。”   张浚继续说道:“随军僚属的职位难道不够吗?”   现在公主身边的女使都是挂着随军僚属干办官的位置。   赵端直接说道:“不行。”   “殿下如此,只担心朝廷震动。”张浚叹气,“殿下也需考虑官家的想法。”   赵端冷笑:“若是神秀是男子,你们还有这样的顾虑吗?”   众人沉默不语。   张浚身边有一个幕僚,一开始以资政殿大学士刘韐长子刘子羽入仕,此后一直在低阶官员徘徊,但随着跟着张浚入西北后,已经一路擢升为从四品的徽猷阁待制,连跳数级。   “我和诸位也算相处多年,今日在这里我也不说虚情假意的话,我既然以女子之身得以统筹西北政务,得封秦王,那我身边就不可能只围着你们这些文官。”赵端目光环视面前正儿八经的科举出身的文官,冷静说道,“我还是那句话,谁能打,我给谁兵权,谁能官,我给谁职位,不论男女老少。不论家世门第。”   张浚看了眼这位新任秦王沉吟片刻后说道:“那公主可有想好如何和官家交代?”   “那我回头写份信过去。”赵端很快顺势说道。   这件事情如何在朝廷引起巨大风波不说,西北这边也因此公主对曲端的安排而议论纷纷。   曲端本就是泾原路经略安抚使、知渭州,是五路军中唯一没有被公主拿走兵权的西北老将,所以对他的安排是武阶由观察使进升正任防御使,加了个荣誉衔,授检校少保,实权上则把加了个节制环庆军马。   别说其他人了,正在北面追着把金军的残余势力全部赶出永兴军的曲端本人都很震惊:“这样我就节制泾原、环庆两路屯驻军马了?”   綦神秀笑说着:“正是,这几日西夏蠢蠢欲动,公主如今得了朝廷诏令,意欲北伐,可西夏国主狡诈,不得不防,故而两路和在一起,今后对西夏可就要曲公奋力杀敌了。”   曲端捧着诏令,万万没想到自己这次能捞到这么大的官位。   毕竟一开始公主对他的态度真的很差,后来在富平之战时,也并未让他做主力,只做侧翼迷惑之法,当时还引起了很大的议论。   所有人都在议论公主是不是打算在战后清算曲端,就连曲端本人也惴惴不安,等待消息的那一个月真的是坐立不安,如坐针毡。   “一定是将军一直说要等待十年,激怒了公主。”那时康随抱怨道。   曲端梗着脖子骂道:“你看那王大女都没讨到好,一路输到这里,那些士兵不好好训练,能顶什么用。”   “要是公主要给我们难看,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康随突然冷不丁说道。   曲端突然暴怒:“好大的胆子,来人啊,打三十。”   但幸好最后等到了公主的秘密调令,这才把躁动的军营给安抚了。   要知当时还未晋封秦王的公主的威望已经为西北第一人。   ——真正的皇室宗亲,亲临前线,正和西北,爱护百姓,整个西北都以公主马首是瞻。   “虽说不少人对此有异议,极力阻止,但公主一力坚持,你可知为何?”面前的綦神秀温温和和说道。   曲端叉手,还算有几分恭敬:“还请綦知府指教。”   三日前,綦神秀任凤翔府知府的诏令下发,随后传遍大街小巷,闹出无数风波,但曲端却无太大的心情波动。   第一是前线打战实在没空想这些,第二则是因为綦神秀负责他这支队伍的后方粮草军需,每次送得很到位很及时,就算有问题,也都是仔细沟通,从不敷衍,可比之前他碰到的其他人都让人信服。   ——“哎呀,能做好事情就行,这么多年总算碰到一个会办事的,俺老曲管她是男是女,是不是蛊惑公主啊。”   “只因你治军冠绝西北,治民规矩不扰,公主自来很是看重民力的发展。”綦神秀笑说解释道,“自然还有你此番的功劳,公主善罚分明,都看在眼中,这才不愿辜负你的本事,望你今后依旧如此爱民爱兵,只是要稍微改改你的性子了,不可再莽撞。”   曲端错愕,没想到公主竟然还知道这些事情。   綦神秀并不打算多言,只是温和提醒道:“等把永兴军范围内的金军都赶走了,可要记得来兴元府给公主谢恩。”   曲端捏着诏令,呐呐应下。   等綦神秀离开后,张中孚这才凑过来,激动说道:“我就说这个公主不一样吧。”   “诶,你说撒,就这个事儿,哎,真个没想到嗷……”曲端捏着诏令来来回回看着,突然收不住笑来,龇出全排牙,非常笃定说道,“公主,稀罕我嗷!”   刚掀开帘子入内的折智隽闻言,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曲端粗犷黝黑的大脸,眉心微动。   张中孚敏锐回过神来,拉了拉曲端的袖子,找补道:“将军有能力,公主这事看重将军的能力了。”   曲端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看着折智隽好奇问道:“你谋下啥官职了嗷?”   折智隽笑说着:“京畿路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   曲端眼睛一闪一闪的:“公主打算去打汴京了?”   折智隽只是微微一笑。   “真是好位置啊。”曲端激动坐在折智隽身边,“公主对你真好。”   折智隽捧起茶盏微微一笑,眼波流转:“许是……公主喜欢吧。”   曲端哈哈大笑,拍着折智隽的肩膀:“那肯定啊。”   张中孚看了眼自家主帅龇了龇牙,随后不忍直视移开视线。   ————   富平大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金国的首都。   吴乞买怒不可遏,直接在朝廷上大骂几位主将轻敌,让金军精锐损失过半。   “既然已经失败,说再多也无用,只后续的事情要如何处理?”吾都补严肃说道,“我们经略西北这么多年全部失败,奇耻大辱。”   “要说,只担心汴京那边也要丢了。”斡本面无表情说道。   吴乞买再也坐不住了,在屋内来来回回走着,随后看向面前的大臣,迁怒道:“平时不是很能吵架吗?这个时候怎么一点主意也没有了。”   现在江淮地区,挞懒占据楚州后,很快就攻打宋人张荣的鼍潭湖水寨,占据茭城,随后拿下泰州、通州,目前因为粮食补给的问题,就想要屯田驻守,目前和宋军僵持。   “早知道一开始就一力攻打江淮了。”吴乞买抱怨道,“现在还把西北丢了,得不偿失。”   当初是黏没喝一力主张先打西北,迂回跨过长江,当时朝廷也并无任何反对,或者说黏没喝势大,根本不会有人对他提出意见。   “但中原的刘豫不是已经拿下整个京畿之地。”有文臣开口,“不如让刘豫改年号,不再使用我们的年号,如此让宋人朝廷调转矛盾去对付刘豫,我们也能缓一缓。”   吴乞买停下脚步,声色阴沉,却没有反驳。   那人一看便继续说道:“再放之前扣押的宋使回去,告知宋人,我们打算议和。”   “会不会出主意,为何要议和。”最是不喜欢宋人的吾都补瞪眼,“谁要和宋人议和,皇帝都子啊我们手里呢。”   那文臣被骂了,也只能讪讪不说话了。   吴乞买却陷入沉思。   “这次我们金军损失惨重,跟要拖一拖宋军。”斡本沉吟片刻后说道,“那宋朝的皇帝不是最喜欢议和嘛,我们就派人去问问。”   “如今那宋军哪里听那个皇帝的,我看都听那个公主,不对,是秦王的。”吾都补讥笑着,“要我说还是派人去找那位秦王议才是。”   吴乞买眉心微动,眼睛微微眯起,意味深长说道:“这位公主倒还真有几分意思。”   “我们手里有这么多宋人官员,不管听不听我们的,总归是有些用的。”那文官继续说道,“实在不行,不是还有两位宋人皇帝吗。”   “我本打算实在不行,用一位宋人皇帝把讹里朵换回来的。”吴乞买直接拒绝道,“罢了,去选一个宋人来,就说是我们打算议和。”   “可不能直接送过去。”斡本冷不丁说道,“也该给那位公主和皇帝难受难受。”   赵端那边大肆封赏后,把兴元府交给杨雯华和张浚,自己则打算亲自整军准备去把汴京打回来了。   “听说,金人打算议和!”十二月十五的时候,叶梦得捏着一份信匆匆而来,“朝廷有意……”   赵端面无表情质问道:“朝廷这也信!”   叶梦得叹气:“和有人来信,说皇帝行宫所属的大军,每月耗费现钱五千多万缗,这还不包括银帛和粮草,其他各路军队的养兵费用也未计入。现在南面不宁,百姓不安,若是能快速促成和平,也是极好的。”   “金人现在知道求和了,不过是打算拖延时间。”赵端没好气骂道,“赵立守楚州而死,各路援军不救,就南方这个兵力,根本不是讲求和的时候,应该是先整合兵力,免得金军又来,还信这个呢,记吃不记打是不是。”   叶梦得自然不会接这个杀头的话,只是继续说道:“金军打算放一批宋使回来。”   赵端开始耍无赖:“那你现在快走,就当我没听到这个消息,过几日我打算去打刘豫去的。”   叶梦得沉默了。   赵端假模假样拿起书。   “太假了!”叶梦得指责道,“朝廷下令,不准先行动兵。”   赵端不语。   赵端装死。   赵端冷哼。   “说起楚州,听说楚州那边有一个人从金国那边逃回来了。”吕恒真突然说道,“不知殿下是否还记得。”   “谁啊?”赵端随口问道。   “秦桧。”吕恒真平静说道。 [355]第三百五十五章:你说这人,也忒难杀了!(震怒   “真难杀啊。”赵端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事要从十二月初的时候说起,说是秦桧和他的夫人,以及奴仆砚童、兴儿、御史台街司翁顺、亲信高益恭等人,乘小船进入从楚州进入涟水军地界,结果被招安的义军丁禩的巡逻兵抓到。   本来在这里也能杀的这一群人。   因为丁禩是个打渔的,在当盗贼之前见到最大的官是县令,压根就没听过什么秦桧,秦不会的,直接当成奸细,打算就地杀了的,只是万万没想到中间出了个差错。   有一个人说这人确实是一个大官,御史中丞,秦桧!   “那个王安道到底认不认识秦桧啊?这秦桧这样都没死?”赵端强烈表示怀疑,“实在不行送到我这里吧。”   吕恒真摇头表示不知:“这个王安道当时任酒监,是当地最大的官了,所以才叫他来辨认的。”   赵端只能去看叶梦得:“这人又是谁?”   叶梦得眼子皮也不抬一下,很是刻薄说道:“军营一卖酒的读书人,无名无分。”   赵端震惊:“不会是因为整个军营就这一个读书人,所以才找他来辨认的吧。”   叶梦得不置可否。   “总而言之,王安道不仅说自己认识秦桧,还深揖说“中丞辛苦了”,所以水寨的人信以为真没有杀他。第二天早上,秦桧就到军中拜见丁禩,还和部下诸将一起饮酒。”吕恒真继续说道。   赵端仔细一想,秦桧这个风度翩翩的样貌,文质彬彬的形容,确实很能哄住一群大老粗。   位高权重的气度是很难装出来的,也是最让人心生向往的。   吕恒真看到公主很绝望的样子,就仔细想了想,又想起一个插曲:“本来丁禩的副将刘靖想杀秦桧夺财的,本来都已经到秦桧营帐里了。”   赵端立刻激动起来:“哦,杀了没?”   吕恒真欲言又止。   “没呢,秦桧察觉后严厉斥责他,直把人骂得面红耳赤,不敢动手,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秦桧就渡海前往行宫了。”叶梦得揣着手,施施然说道。   赵端很是绝望:“太难杀了。”   其实叶梦得到现在也不明白为什么公主这么不喜欢秦桧。   “据说秦桧的父亲秦敏学,进士出身,历任湖州吉安县丞、信州玉山县令、静江府古县令,为官以清白闻名。”他委婉说道。   赵端沉默不语,最后笃定说道:“原是好竹出歹笋,可惜了。”   叶梦得哭笑不得:“可不兴如此说,秦桧妻子乃是神宗朝宰相王珪的孙女。”   “那王珪现在也是地下难安才是,王仲山、王仲嶷不战不守,望风弃城、举州降金,直接把抚州、袁州拱手让人。”吕恒真淡淡说道。   叶梦得一听也讪讪说道:“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一代不如一代啊。”   赵端也懒得管这群人的没用之处了,只是紧张地追问道:“然后呢,秦桧去了朝廷,皇帝见了?”   她开始疑神疑鬼:“两人一见如故?”   “秦桧从涟水军寨出发时,代理军事丁禩命参议王安道、冯由义也陪同,一行人两天时间就抵达行宫。”吕恒真解释道,“无诏,无荐是不能见皇帝的。”   赵端依旧很是焦躁:“若是直接杀了是不是一了百了。”   “不可。”叶梦得立刻反驳,“那秦桧自称杀死监视自己的人,夺船逃回。皇帝有意鼓励北地百姓官员回来,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个,没立为表率就不错了,如何能杀死。”   赵端语塞,随后又表示怀疑:“朝中没有人怀疑?”   “其实朝中官员大多怀疑,认为秦桧明明和何㮚、孙傅等人一同被金军俘获,现在唯独他逃回,再者从燕地到楚地二千八百里,渡过黄河、淮河,一路上无人盘问不成?再者又是如何杀死监视者南归的?”   赵端听得连连点头:“对对,有道理啊,这还不把人杀了?”   叶梦得顿了顿,没好气说道:“可有人说就算金人放了他,可为什么没有扣留他的妻儿作人质,怎么可能与王氏一同逃回!”   赵端更是笃定:“那金军肯定就是故意的。而且我之前就是在挞懒的营地抓到的他,哼,分明就是投金的人。”   叶梦得对此并不多言,只是笑着转移话题:“听说范宗尹和李回和秦桧交好,一力担保秦桧的忠诚,所以后来皇帝让他先到政事堂拜见宰执。”   赵端气得不行,越发觉得要开始狼狈为奸了:“皇帝见了?”   “没。”出人意料的是叶梦得如是说道,“舜徒相公表示应该先调查一番才能面圣,免得徒生风波。”   赵端大喜:“果然没看错小老头啊,不过大家没意见?”   “这话其他人不好说,但大吕公却是可以的。”叶梦得看了一眼公主身边的女使,意味深长解释道,“她王氏确实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难道吕家没有嘛。”   赵端以拳击掌,终于发现了吕老头的好用之处:“还真是。”   吕好问的门第和谁比都能算得上顶尖,人家曾祖父吕夷简在仁宗朝就当宰相了,一门三相,四世公卿。   “不过听闻金人也有意议和,打算放回不少人。”吕恒真又说道,“想来朝廷不论出于何种目的,还是要见一见秦桧的。”   赵端不悦,气得直喷气:“金人说议和就议和,我们说议和的时候,金人怎么当我们在放屁啊。”   叶梦得柔声解释道:“如今南边的物价飞涨,将士百姓历经战乱,寒苦可怜,城中一只兔子值五六千钱,鹌鹑也要几百钱,听闻官家和太后节俭,已经很久不进鹌鹑兔子等肉类了,太后病重,眼下这情况又要如何养病。”   赵端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抿了抿唇没说话。   南边的情况确实很不好,挞懒作为几支金军队伍中唯一取得胜利的队伍,以元帅左监军身份主持淮东战场,打通大运河到淮河的北归通道,如今更是已经顺利控制淮南东路。   南面的盗匪更是屡禁不止,各路将军剿不完的匪,就连慕容尚宫一直滞留在荆湖,就是盗匪实在太多了,各地都希望能帮忙剿匪。   南面百姓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无法解脱。   “想当初楚州被围,赵立求援,谁知浙西安抚大使刘光世并不前去,只遣部件王德到承州,但其部下却又不听命令,不愿前行,虽然东海李彦先率兵到淮滨,扼守要道阻止金军前进,但高邮薛庆到扬州后,却被擒战死,扬州郭仲威在天长按兵不动,心怀观望,只有海陵岳飞屯驻三墪,勉强能支援,但也寡不敌众。”   叶梦得看着公主松动片刻的面容,继续说道:“西北确实获得大胜,但已经竭尽西北全部百姓一年民力,若是还要继续连年征战,殿下打算继续强征三年百姓赋税嘛。”   赵端不语,只是最后还是忍不住强调道:“可是金军议和,一定是假的,他们只是在西北损失惨重,所以才想着缓和一段时间,他日必定卷土重来,再者我们现在士气正浓,若是随意放弃,后续再想度过黄河可就难了。”   叶梦得看向赵端,冷不丁问道:“公主想要度过黄河,是自己想到,还是一直记得宗留守说的话?”   赵端不解:“有何区别?”   “殿下为赵氏子孙,如今又进秦王,宗泽不过是一介文官,如何能相提并论。”叶梦得又说。   赵端敏锐问道:“可我们的心是一样的。”   “立场不同,就没有一样的心。”叶梦得认真说道,“害身而利国,臣弗为也;害国而利臣,君不为也。”   赵端陷入沉默。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不能全信这些大臣的话,不论是谁。   “人主之所欲,未必天下之所安;人臣之所言,未必社稷之利。”叶梦得不得不慎重说道,“殿下如今不再是汴京时的地位,统领北伐大事,应该多听多信,多多思虑,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先。”   赵端勉强想明白叶梦得的话,便只能说道:“那就先看看朝廷怎么办的吧?”   ————   当初徽猷阁待制洪皓与右武大夫龚璹奉命出使到太原,金国派阳曲县主簿张维负责陪同接待,今年又把洪皓和龚璹押往云中,在此之前,通问使王伦、閤门宣赞舍人朱弁等人都已经被拘禁多年。   “金廷有意放王伦归朝报信,要求我们继续遣使议和。”范宗尹上前说道,“目前蓝公佐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听说潘致尧也准备要回来了。”   朝中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有人脸色大喜,有人神色不悦,也有人面无异色。   宋朝派去议和的使者不计其数,但能回来的却是屈指可数。   “如今连年战乱,兵连祸结,已经是民力凋敝,不堪再征,若是能借此机会,和金人达成和解,如此才能安生养息,安抚百姓。”   “正是,正好借此机会迎回二圣。”也有人借机说道。   上首的赵构眉心微动。   “此番秦王殿下在西北大获全胜,正是可以和他们谈判的时候。”李回紧跟着说道,“若是可以约定划黄河而治,我们则可以顺利回到汴京,如此也算是安民休息。”   底下一群附和的官员,连连表示同意。   赵构眉心微动,看向一言不发的宰执们:“诸位相公是何异议?”   “那马进原先被王大女抓获后,却又因各种安抚之语而被释放,现在更是趁金军入侵后的混乱,直接叛变,占据江淮地区六七个州,拥兵数万,有席卷东南的野心,还让手下大量伪造文书、谶语,迷惑百姓,百姓为此生事者不计其数。”半个月前刚回到朝廷的吕颐浩慢条斯理说道。   赵构不解:“为何说起这事。”   “马进能有如此大的声势,全赖金军南下,所以才为虎作伥,如今金军不再渡江,朝廷需安内,求和还不见影子,但马进确实该讨伐了。”   ——好一出和稀泥的本事。   众人震撼吕颐浩外放这几个月后越发圆滑了。   “说议和的事情,说什么马进!”李回也不惯着,直接说道,“避重就轻,之前就一心想要增兵讨伐马进,完全不衡量敌我实力,轻易轻率进军,导致失败,现在又想着打仗,如此劳民伤财,只图自己功业不成。”   吕颐浩睨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所以这就是你在担任大河守御使时,闻金军至,仓皇逃归的理由吗?”   李回被掀了老底,脸色大变。   “说的是议和之事。”范宗尹指责道,“你顾左右而言他,心里惦记着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吕颐浩被外放的这几个月不仅没有收敛自己的脾气,反而脾气越发大了,怼起人来毫不客气:“我心里清楚什么你如何知道,但你心里想什么,外面的人可都知道呢,整日和那秦桧厮混在一起,那秦桧之前被王大女从挞懒营中抓获,后来又被金军奋力救走,现在碰巧又从挞懒所占领的楚州入境,这么好运的事情,怎么都让他秦桧遇上了。”   “我就知道你假公济私,好端端说什么马进的事情,原就是对着秦桧不满,秦桧当年就是因为反对向金割地求和,乞存赵氏,这才被金军俘虏北去,如今好不容易逃回来,难道不应该好好对待,以安北去旧臣之心呢。”   吕颐浩冷笑一声:“只怕不是逃。”   李回坐不住了,大声反驳道:“你这是党同伐异,早就听闻公主对秦桧不满,你能得归相位,都依赖公主这才……”   “攀扯公主像什么话。”赵构出声打断他的话,暗暗警告道,“今日只说议和之事。”   “其实,议和也无不可。”一直沉默的吕好问施施然说道。   赵构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好奇看了过去:“哦,舜徒相公也同意议和?”   吕好问平静说道:“金军议和之心不诚,可我们西有秦王重挫金军,北有岳飞韩世忠之将,拒金军于长江之外,何惧金军之心,只管议就是,朝廷若是能顺利拿回汴京,斩杀刘豫,才能告慰二圣,安抚北民。”   赵构的眼睛微微亮起。   ————   “皇帝同意了?”大晚上,赵端兴致勃勃拉着近臣开小会。   叶梦得困得直打哈欠:“自然,不是还单独给公主写信了吗?”   其实公主和官家一直保持频繁的信件往来,两边近臣都对此心照不宣。   赵端也不知哪来的精力,夜过子时,依旧精力充沛,精神奕奕:“是写了,叫我偷偷打汴京,把刘豫拿下……哎,我就是不懂……”   她不仅读了,还仔仔细细,一字一字的读了,且认真分析了一下字迹,最后笃定这是赵构亲自写的书信。   众人不解公主在说什么,对视一眼后,齐齐问道:“公主不懂什么?”   朝廷能让他们兴兵汴京,这可是好事啊。   赵端站在屋子中央,眉头紧皱,却没说话。   ——她有点捋不清赵构的态度。   赵构实在是个软弱胆小的人,他总想着先解决眼前的困境,所以这才一心想着议和,先把战乱的问题解决了,在图其他的事情。   但是解决问题是不能靠好脾气的,打仗都解决打不下来的事情,言语肯定是不行的。   她不明白赵构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但他想要息事宁人的心确实太强烈了,也许之前的檀渊之盟给了朝野很多的信心。   “你说,九哥,见到秦桧了吗?”赵端最后犹犹豫豫问道,“两人,谈上了吗?”   秦桧现在能回到宋朝,那肯定是没带一个好心眼的。   赵构这样耳根子软的人,要是真被秦桧那花花嘴皮子一蛊惑了,应该态度不至于坚决。   “听说两位吕公都很不喜秦桧。”张浚沉吟片刻后又说道,“之前周虎臣突然猛烈谈何王家兄弟,说名门兄弟,连袂降敌,置百姓生死于不顾,悬国家安危于危崖,应该直接剥夺剥夺追回王珪所赠谥号。”   “那真是热闹了。”叶梦得打趣道,“这谥号来来回回被剥夺了四五次了吧。”   赵端来回踱步,还是沉默不语。   “公主到底在担忧什么?”胡世将追问道。   赵端站在原处,沉吟片刻,随后老实巴交提了提腰带:“我怕我打到汴京了,有人背后扯我裤子。”   众人沉默了,一时间不知道是为了这个担忧,还是公主言语实在太过粗鲁了。   “我就说不能和王大女那厮待在一起吧。”叶梦得骂骂咧咧着。   “汴京的位置实在重要,民心所向,朝中官员应该不至于如此糊涂。”张浚谨慎说道。   赵端一听嘴皮子微动。   一直沉默的綦神秀一眼就看穿了公主的狂妄之余,柔声把话拦下:“还未发生的事情如何能惊惧,当务之急应该是拿回汴京才是。”   赵端只能把‘罪魁祸首说不定是皇帝’的话给咽了下去。   “三日后就要发兵了。”胡世将最后说道,“拿回汴京越早越好,如今金人腾不出手来帮助刘豫,就是最佳时间。”   赵端叉腰,站在屋内,听着十二月的风声在耳边呼啸,听得人心口七上八下的,但她又明白现在想这些确实没用,便只能松了一口气,随口说道:“行,那我也收拾收拾行行李。”   “什么!!!”屋内众人大惊失色。   “去哪里啊?”叶梦得不可置信地追问着。   “又去前线?”张浚头痛欲裂。   赵端挠头,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随后咧嘴露出一口雪白牙齿:“哎呀,我忘记说了吗,我打算亲自去前线的。” [356]第三百五十六章:汉话普及的重要性   其实在朝廷还未决定要不要拿下汴京时,赵端已经开始调动人马,准备收复中原了。   一众西进官员大都目不斜视,专心只干自己手中的事情,无心关注他人。   “西北的将军和官员要留一部分在西北,防着点西夏,也要防止金军卷土重来。”赵端如此说道。   所以曲端作为手中兵力最多的将军,镇抚泾原和环庆,吴璘则负责秦凤路的安全,刘家兄弟全部留在熙河路。   “鄜延路目前还在清理金军……”赵端犹豫片刻,“你说之后让谁治理比较好呢?”   胡世将打哈哈:“殿下身边能人辈出,想来自有人选。”   赵端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下次我就撅了你的鱼竿,看你还笑得出来吗。”   笑不出来的胡世将敛眉正色:“微臣有一句话不值当讲不当讲。”   “讲。”赵端点头。   “西北五路一开始的设立就是仁宗朝时为了应对西夏威胁,朝廷推行“以文驭武”的办法,各路知州或安抚使大都兼任本路马步军都部署、经略安抚使等军事职务,也就是当地最高的官职,譬如范公就曾知庆州,兼环庆路都部署,韩公知秦州,兼秦凤路都部署,如此等等都为文官。虽有人担心文官回耽误用兵,但在实际统兵时,一直是大量文官从在最前面,推行的“浅攻进筑”等战略,对宋夏格局有过深刻的变革。”胡世将镇定说道。   赵端了然:“你是觉得我现在太过重视武将了。”   胡世将颔首:“是,可如今各路军的统帅都是武将,自来本朝制度就是‘枢密掌兵籍虎符,三衙管诸军,率臣主兵柄,各有分守’,这对朝廷来说并非好事,一旦武人生乱,这对我们来说是腹背受敌,对掌文武大柄,才是制衡之道。”   “但眼下情况特殊。”赵端解释道,“统兵者需要有实战经验的武将,或者这位官员文武兼备也未必不可,不是我只选择了武将做统帅,而是并未选到合适的文武兼备的文官。”   “真宗朝的张公寿以广安军判官为起点,历任应天府推官、镇戎军通判,后在元昊反叛时,出任泾原路、鄜延路兵马钤辖,在其他战场连战连败的悲观局面下,以柏子砦、兔毛川两战两胜告终,可见前线纷杂,足以历练出殿下需要的文官。”   赵端思索片刻,最后缓缓点头:“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武将生乱的本事,赵端也是早早见识过了,只是因为目前任命的人都是她自己人,故而多添了几分信任,忽略了这个时代背景的特殊性。   “那如何历练?”赵端不耻下问。   胡世将悄悄看了眼公主,见公主神色认真,便想了想说道:“各路宣抚司都能辟举机宜文字官,若是可以每路安置一位,也算文武共治。”   赵端思索片刻后便顺水推舟说道:“那你和张处置使商量一二,布置下去。”   胡世将颔首点头应下。   “可是鄜延路的武将不是还未选出嘛?”一直沉默的吕恒真说道。   赵端哦了一声,又去看胡世将。   胡世将沉吟片刻:“郭浩能力出众,原先一直跟在曲端身边奋勇杀敌,这次在驱赶金军的事情中张弛有度,并不扰民乱军,名声大涨,如今也该单独历练历练。”   赵端也不墨迹,直接说道:“行,就他了。”   胡世将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殿下纳谏如流,只是为何不等年过了再行出兵。”   “打仗还要选个黄道吉日不成,”赵端笑说着,“对了,那些金军俘虏可有商量出个对策来。”   胡世将严肃说道:“金将杀我百姓,坏我城池,应该以死告慰天下才是,金军若是有愿意归顺的,这编入部队,老弱、不愿从军的人就给路费放归乡里,”   赵端点头:“首恶必办,胁从全赦,若是有两者都不愿意的就把他们迁到内地,划给土地屯田放牧,再编入户籍,慢慢教化。”   胡世将连连点头,但话锋一转:“只担心当地百姓会有议论。”   赵端惊讶:“是第一批被抓的俘虏有什么异样吗?”   胡世将没想到公主这么敏锐,犹豫片刻后说道:“他们,不会种地?”   ————   早期的女真人大部分以渔猎畜牧为生计,种地只是偶尔的生存补充,而且他们作物以糜、稗、豆为主,只会简单的种植技术,后来灭辽伐宋时,两人金人皇帝先后鼓励屯种,把大量女真人南迁,开始大规模屯田,在猛安谋克制下,要求计口授田,平时耕作、战时出征,兵农合一,种植的粮草也开始转向种植粟、麦、稻,甚至还有西瓜和回鹘豆等作物。   但话说回来,那都是奴隶干的,因为女真人其实是个奴隶制的国家。   赵端盯着面前淅淅沥沥的冬小麦,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草盛豆苗稀原来是这样的。”   “多浪费啊,就不该把这么好的土地给他们。”老水抱怨着,“就应该让他们去搬石头,砍大树。”   “哼,对金人这么好做什么,金人都该死。”余老三咒骂道。   “我不是让你找个人教他们种地吗?”赵端去看周岚。   周岚只觉得冤枉极了,急得直跳脚,气得小脸发红,手舞足蹈:“找了啊,还特特意意找了个脾气好好的老农,教得也很仔细的。”   被他指着的老农看面相确实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见公主看了过来只能诺诺点头:“教得细细致致的,完全是他们各人不肯干活路,懒得抠搜!”   赵端又去看被这片土地的主人。   那女真人也是个小队长,但张浚等人在确定的名单时,并没有株连这一级别的金人,这一年多的数次战斗中,宋军一共俘虏了共一万三千多的金人,要是从十人为制的小队长算起,那杀的人可就太多了。   杀太多人,容易引起后续金人的大量反抗,也不符合仁政的道义。   “不会。”他用生硬的汉语梗着脖子说道。   “殿下看看,殿下看看啊!!”周岚总算是找到机会了,手指都要怼道那金人眼前,“就是这态度,坏得很,就应该全杀了。”   那几个金人脸色大变。   吕恒真见状,借着说话的时候把周岚的手拿下,顺势把人推到身后,平静问道:“哪里不会,可有询问过老农。”   那金人的汉话显然说的一般,跟个吐籽一样蹦出来:“坏,不懂,骗人……”   赵端又去看老农。   老农吓得连连摆手,生气嚷嚷道:“早就教安逸了,我又没骂哪个、也没教坏哪个,完全是这帮人又瓜又懒,没法说!。”   “坏人。”那几个金人还是如此坚持说道,越说越激动,瞧着就要打起来了。   赵端摸了摸下巴,突然用女真话对着那几个金人说了一句。   别说女真人了,就连周边的吕恒真都大为吃惊。   那几个女真人很是激动,一下子就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说着。   赵端其实听得有点费力,但还是大致连蒙带猜出这几人说的话。   很快,她又开始用老农的方言和他聊了几句,这群负责教导金人的农民也不很高兴,围上来手舞足蹈比划着,说的话也越来越奇怪。   赵端两边一交流,紧跟着却是陷入沉默。   “怎么了?”吕恒真小心翼翼问道。   “他们听不懂各自说的话。”最后赵端一脸沉重地看向愤愤不平的金人和同样不高兴的老农,“忘记开展汉话普及了。”   宋朝有一个官方的标准官话,也就是以开封话为代表的中原雅音,这些都是属于官员、读书人的或者做生意的商人,也就是说这个时代是没有普及‘普通话’的,所以中原人说中原话,杭州人说杭州话,四川人说四川话,很多人交流都是连说带比划的,再加上大部分人都不会出远门,所以周边的方言也都略有相似,这才是看上去所有人都能交流的本质原因。   在大面积流通的范围以商人为主,外加大部分读书人都会学习官话,以至于赵端本人杰出的语言天赋,所以她从未想过有这个问题。   但这次的情况有点不同,金人是被抓来的,百姓是逃难过来的,有些金人反而会对外交流的中原官话,但这些种地的百姓反而不会,所以这群金人听不懂这群人在说什么,加上他们本身就有很大的隔阂,导致种地这事就成了,宋人老农觉得是金人又笨又懒,金人觉得是宋人老农坏得很。   “啊?”周岚震惊,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气笑了,“还真有可能,我就说这几个人是我特意选的,都是从四川这些地方来的,按道理不应该对金人有这么大的仇怨啊。”   赵端很快就把这问题解开了,也跟金人说了到底要什么时候种地,怎么除草等等问题,这才心事重重离开,只是离开时,突然看到一个小娘子站在路口,瞧着鼻尖红红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柔福公主。”周岚惊讶,随后有些不高兴对着她身边照顾的侍女骂道,“天寒地冻,让公主来这些地方做什么,会不会照顾人。”   那些侍女被骂得诚惶诚恐。   “是我想着出门走走的。”柔福公主尴尬地拢了拢披风,小声说道。   赵端笑着缓和气氛:“城外的空气确实好点,现在要一起回去吗?”   “嗯。”柔福公主低着头嗯了一声。   赵端快步走到她身边,自来熟问道:“这边东西吃的习惯吗?”   柔福公主还是嗯了一声。   “怎么就带这些人出门?”赵端也不觉得尴尬,继续问道,“虽然现在兴元府治安不错,但临近过年,而且现在很多人跑过来,鱼龙混杂的。”   柔福公主解释道:“这边都是普通种地的百姓。”   赵端嗯了一声,低头去看面前的公主。   虽说赵端年纪比她小,但随着这几年拉弓骑马一样不拉,整个人跟竹子一样窜了起来,比这位姐姐高了一个头。   “你会说女真语是吗?”赵端冷不丁问道。   周岚震惊,随后又有些警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边照顾柔福公主的两位女使。   柔福公主更惊讶,随后下意识有些慌张,想要快步离开。   赵端眼疾手快把人的袖子拉住,笑说着:“刚才有个金人说之前种地那个老农说选种子没听懂,有个小娘子帮了他,是你吗?”   柔福公主神色低着头,没说话。   “公主怎么会女真话?”周岚很警觉问道。   柔福公主不说话,神色警觉,脚步加快。   赵端笑说着岔开话题:“女真话可不好学,刚才那些金人说的那些话,我都有些听不懂。”   柔福公主闻言,悄悄看了眼赵端,不曾想赵端正笑脸盈盈地看着她,她立马惊慌失措地移开视线。   “你怎么会?”柔福公主好奇问道。   赵端笑说着:“和金军交流过几次,便也学了一点,后面就听听就会了点皮毛。”   柔福公主一听又不说话了。   “公主是哪里学的?”周岚又开始追问。   柔福公主抿唇,随后低声说道:“如果周内侍处在我这个环境,大概也是会学会一二的。”   一行人瞬间陷入沉默,周岚半信半疑,有些尴尬,又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只能喷了一口粗气,跟在公主身后不说话。   “以时势而趋之,是一种本事。”赵端岔过这个话题。   柔福公主神色平静,只蓦地又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北方呼啸的野外时,朔风厉严寒,阴气下微霜。   百姓们正蹲在田埂边大声嚷嚷着聊天,妇人们三两成群手里拎着礼物边走边笑,小孩们尖叫着到处奔跑着,见了赵端等人也都站在一侧好奇看着,整个兴元府都被过节的喜悦所笼罩。   “今年衙门准备搞游街呢,打算连着庆祝到元宵。”周岚笑说着,“杨知府现在可有想法了。”   “确实也该借此机会热闹热闹了。”吕恒真笑说着,“提振提振民心。”   “可惜了,我是看不到。”最爱凑热闹的赵端感慨道。   “岁岁有今朝,以后等回了汴京肯定能办得比现在还大。”周岚嘴甜安慰着。   “只要好事越来越多年,就会越过越好。”吕恒真也跟着说道。   等一行人说说笑笑,快到城门口时,路上一言不发的柔福公主正打算离开,赵端看着她的背影,冷不丁问道:“公主,你愿不愿意帮我们一个忙?” [357]第三百五十七章:如何对待战俘(学习+1   其实赵多富到底是不是公主,整个川陕宣抚司的上上下下都有各自的想法,只是大家见身为妹妹的赵端并不多言,便也都当略过这事。   “我觉得她不是公主。”作为一个深度和宫廷绑定的内侍,周岚在赵端耳边嘀嘀咕咕着。   城门口的相约,赵多富并没有应下,反而婉拒了,赵端也不强求,最后目送她离开。   出人意料的是,赵端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笑着岔开话题:“你去请胡安国来一趟,马上就要来,我要在出发前把这事情安置好。”   周岚眼珠子一转,但见公主神色淡淡的,确实不太感兴趣的样子,就只能讪讪走了。   吕恒真跟在公主身后,忍不住问道:“毕竟是皇家宗室,公主难道不准备弄清楚。”   赵端笼着袖子,随后笑问道:“皇家难道养不起一个小娘子?”   吕恒真一怔。   “我不清楚她到底是不是赵多富,但我很清楚她应该确实和金人接触过。”赵端话锋一转,“不想深究她的过去,乱世之下,女人的生活更不容易,追究到底没有意义,再者……”   她顿了顿,看着城内热闹的场景,一切都比当初她在汴京看到的还要繁华,可人人都说不及当初汴京的十分之一,这让她很难想象,人人口中的‘汴京繁华’到底是如何的。   “有人坏了这样的安定的生活,那此刻追究再这些细枝末节的,也没有任何意义。”赵端收回视线,笑了笑,不甚在意,“她说她是,她就是。”   吕恒真悄悄看了眼公主的背影,眉心微动。   相比较其他人,她自认比寻常人更了解公主几分,因为她的伯祖是公主的老师,两人曾在风雨飘渺的汴京城中相互依靠,那间读书的院子,是当时两人少有得以空闲的地方。   那个时候的吕好问不过是被贬黜弃用的家族弃子,公主也不是茫然不知所措的摆件,他们就是单纯的师生关系,读着资治通鉴里的内容,一个认真教,一个努力学。   人人都说公主读书不好,但吕好问私下却对她说过——‘公主天资卓绝,颖悟绝伦,只是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所以行事立意皆出人意表,迥异常人’。   世人读书勤学大都是‘货与帝王家’,但这套标准去看待公主显然是不合适的。   她不需要这样的功利,所以便也做不到市面上的标准。   所以等到了扬州后,吕好问反而对公主读书之事不太热衷,不再跟汴京一样追着公主读书,在漫长的汴京的岁月,他已经很清楚公主需要的东西,他教不了。   哪怕是被世人尊称为‘南有杨中立,北有吕舜徒,盖天下倚以任此道者惟二公云’的吕好问在面对这位涛涛如黄河,缓缓如淡月的小公主也不得不重新拿出‘纳污含垢’的处事理念,以不变来应对万变。   现在看来,这个务实的处理态度是正确的,公主的成就确实石破天惊,注定要成为这段波浪壮阔的历史长河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如此若即若离的态度能保证吕家世被国恩的中立态度。   朝廷对这位公主的议论之多,如今已经远超此刻悬于头顶的金人。   她太耀眼了。   黄河吹沙走浪几千里,她却能从战乱汴京赶赴温柔的扬州,最后毅然走向荒芜的西北群山,漫漫万里,当真是极其苦难的一条路。   “那,血缘呢……”踏进衙门的那一瞬间,吕恒真忍不住问道。   赵端不语,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后对着匆匆走来的胡安国笑眯眯打了个招呼:“青山先生。”   胡安国于绍圣四年中进士第三名,先后任荆南府教授、太学博士、提举湖南学事等官职,靖康元年,累擢为中书舍人,只是后来和宰相何桌有矛盾,故而除右文殿修撰、知通州,所以能这么快响应朝廷西进的事情,自请随队。   赵端笑说着:“昨日和雯华聊天时,她说起春秋典籍,对你很是推崇,还强烈要求我听听你的课,说你的‘一字褒贬’理论,乃是假鲁史以寓王法,拨乱世反之正。”   胡安国诚惶诚恐,连忙说道:“哪里能得杨知府这么夸。”   在赵端力排众议让綦神秀当上正儿八经的官后,杨雯华的兴元府知府也很快就被抬上来了。   “如今人欲横流,天理既灭,每每想起此事,都很是忧心,坐吧。”赵端带人回了自己的衙署,请人坐下后,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冬裘夏葛,饥食渴饮,是为天理,如今天下纷乱,却更不能丢了读书,我年少时,总觉得天下大乱,还是保命要紧,可如今天南地北都走了一遭,却觉得天下仁义,发自于心,若是不能体用一源,战乱总是会起的,人心总是会乱的。”   胡安国万万没想到公主能说出这么一番话,脸色变化交加,最后只剩下被肯定的激动:“元即仁,仁即心,心理一体,四端五典若都是皆心之用,又何来如今的社稷有累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急,若要图泰山之安,尊王攘夷,天下一统,乃是避不可避的趋势。”   赵端一开始也没想到一个斯斯文文的小老头竟然是强烈的抗金复国的主战派,而且一开口就是要收复燕云,统一华夏的大志向。   其实对于胡安国的具体安置,杨雯华一力推介了好几次,更是对他的学问人品大力保障,只是赵端当时一心都被收复兴元府占据,想不起更进一步的思想治理,故而对杨雯华的推荐便都是轻轻拂过。   如今西北大定,武将的功能开始被大幅度缩减,赵端下意识跟随前人的脚步,在西北初定后开始考量起了文化教育的事情。   胡安国的作用就一下子跳了出来。   她太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天下知名的儒生为她在西北镇场。   “不知青山先生对于目前安置在周边州县的金军俘虏有何处置想法?”赵端笑问道。   胡安国眉心微动,看了眼公主靴子边的淤泥,猜测她大概是从城外回来,沉吟片刻后谨慎说道:“这些游牧士兵,自来就是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故而不事生产,若是说宋朝百姓习惯耕种,用土地的春秋来丈量时间,那这些金军就是用牛羊的孳息来丈量他们的生存的空间。”   赵端从未听过有这样的说话,忍不住站起来朝着他走了几步:“好有意思的说法,具体说说?”   “前朝汉刘宣帝时,呼韩邪单于臣服汉庭,南匈奴成为汉朝藩属,又到东汉,北匈奴西迁,南匈奴内附,似乎完成了消灭匈奴的壮举。”胡安国仔细说道,“殿下觉得匈奴可有被消灭?”   其实赵端在汴京时就已经学过汉朝的历史了,那时候她还能一心一意躲在城中读书,故而这一段的历史学得格外认真。   “没有,只是他们西去了。”赵端犹豫片刻,谨慎说道,“其实,若是算起来,只要是北方以北的地方总是会有这样的游牧民族,他们在不断的消亡也在不断的新生,汉朝是匈奴,唐朝是突厥,如今我们的北面先是契丹后是女真,也许未来这片地方还是会换个人南下,为什么,他们消灭不完?”   胡安国很是欣喜公主的敏锐,紧跟着又问道:“那公主觉得这些人可是一脉相连?”   赵端在屋内来回走了两步,随后讪讪一笑:“我不太了解这些,但我瞧着他们民族的名字不一样,应该不是同一族的人吧。”   胡安国摸着胡子点头:“他们都生在那一片草原,却是完完全全的不同人的,我们汉人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不论是南北交流,还是朝代更替,但始终是汉人。”   赵端缓缓点头,随后又听到胡安国话锋一转:“可那片草原不是,汉朝匈奴西去后,鲜卑人则在这片草原上迅速崛起,等鲜卑南迁入主中原后,突厥人开始称霸这片土地,等突厥被唐人打垮后,回纥和回鹘则补到这个强势的地步,又等回鹘衰落后,契丹人接手了这片土地,如今辽国灭亡,女真人从东北方向而来,重新成了这片土地的主人,想来若是今后女真衰落了,又会有别的人起来,可见我们就根底上,本就是两种人。”   赵端下意识响起南宋之后的那个朝代——元朝。   “蒙古。”赵端喃喃自语。   书中那些寥寥一笔的话在此刻彻底被串联起来。   书上说蒙古统一了草原,后来被朱元璋打败后,明人的北面敌人却又是新的民族,直到新的满族最后一次崛起,驱赶走了皇位上的朱明皇帝,随后整个中国进入了全新的时代。   “所以北地就一直有人?”赵端追问道,“难道就毫无办法,就只能一直重复?那,可就是有人可以和平的啊。”   胡安国眉心微动,捋着胡子的手加快一二,随后谨慎说道:“我们定居农耕,敌人游牧渔猎,若是和平时期,若是我们国力强盛,自然能和汉唐一般,驱赶走他们的。”   “不是。”赵端想也不想就否定道,她顿了顿,似乎在想着要如何措辞心中的内容,说了两个字就又不说话了。   胡安国便同样温和安静地注视着面前年轻的秦王殿下。   赵端站在屋中想了很久,最后恳切问道:“我的意思是统一,是汉人,辽人,女真人的统一,是国家内部的上下一心,不是仇人的驱赶……就是,就是百姓都是无辜的……”   她想了好一会儿又不知如何说下去,只能认真地看着胡安国,希望他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胡安国神色震动,他第一次如此认真打量着面前还很是年轻的公主。   谁能想到面前的公主如今也不过十七岁,却主导了战乱以来,宋金第一次正面战场的大获全胜,成了北伐派最主要的人心旗帜。   人人都说她粗鲁野蛮,胸无点墨,但此刻那双炙热的眼睛又是如此真挚。   历朝历代的帝王无不想着收复燕云,驱赶契丹,消灭西夏,成为真正的大一统的皇帝,唯有面前的人,用快速而激动的口气说着人人都想要的统一,却又在最后说了一句‘百姓何其无辜’……   ——她的统一,是想要统一百姓。   胡安国被这个猝不及防冒出来的想法宛若雷击一般怔动,以至于怔怔望着公主,许久不曾开口为她解惑。   赵端被他错愕看着,回过神来,心中讪讪,便有些丧气地坐会椅子上,尴尬地缓和气氛:“算了,也想不到这么远的地方去,中原还没收复呢,只是,有感而发而发。”   她只是今日看着那些最基层的女真人,渤海人,甚至是契丹人,她生不出太大的仇恨来,首恶是那些作恶的人,是克制不住欲望的人,不是这些生存之下的人。   “公主去看那些城外的战俘了?”胡安国冷不丁问道。   赵端点头:“想着出发汴京前,要先安置好这批人,那些将军都杀了,士兵却又不能贸然磋磨,就去看看他们的情况,结果发现他们不会种地,又调节了一下矛盾,又意外得知他们从军也是因为吃不上饭,心里觉得有些难受。”   胡安国真真是听得心都软了。   “可他们也做过杀了我们宋人的事情。”他嘴里却又是如是说道。   赵端想了想,最后无奈摇了摇头:“人是受环境影响的,他们被安置在女真高层的欲望之下,便也爆发出血腥和残忍,吕先生曾和我说过‘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我们现在处在高位,自然也可以血债血偿,可只担心这会是无法遏制的杀戮。”   胡安国看向公主的神色越发柔和:“公主想要改变他们?”   “对。”赵端笃定点头。   胡安国便跟着笑了起来:“所以公主请我来,是希望我们可以用汉人文化来教化他们。”   赵端也跟着笑,只是纠正道:“不是教化,是让他们认识到这个的错误,从而真心融入我们。”   胡安国自诩自己是文化大家,门下徒弟数百,却觉得今日受益匪浅,这位人人都觉得粗鲁的公主却有着少有的松柏独秀的温和。   ——怪不得吕好问如此喜欢这位名义上的学生。   “可我不懂女真语。”最后胡安国不得不提醒道。   赵端挠头:“我本来给你找了一个打配合的,但是她拒绝我了。”   “谁?”胡安国好奇问道。   “柔福公主。”赵端老实交代道,“她会女真语,还不错,若是能辅助先生教学,想来是事半功倍的事情。”   胡安国眉心微动,随后说道:“公主身边的苗女使和柔福公主关系不错,公主不如请苗女使做做说客。”   赵端吃惊,随后去看努力点茶的苗翠翠:“你认识柔福?”   苗翠翠低着头,还在努力画竹子,随口说道:“认识的,她人可好了,之前碰到有人吃不起饭,还给人送了很多吃的,不是坏人的。”   胡安国摸着胡子笑说着:“苗女使性格赤诚,想来柔福公主也是知道的。”   赵端抚掌:“行,那就麻烦青山先生先去做准备,我再去做做工作。”   胡安国临走前突然追问道:“公主想要教到哪一步?”   “德业相劝、过失相规、礼俗相交、患难相恤。”赵端笑说着。   胡安国闻言,随河对着公主行了个深拜大礼,赵端很快边也跟着浅浅回了一礼。   “别画了,丑死了,公主叫你去做说客呢。”周岚凶巴巴说道。   苗翠翠大怒了一下。   “我们翠翠的本事岂是一个点茶可以难住的,为公主分忧才是最好的。”吕恒真笑着给人戴上高帽。   苗翠翠这才笑嘻嘻起来:“那正好,厨房做了好吃的糕点,我给柔福公主送去。”   “苗翠翠这人好赖不分。”周岚等人走后,对着赵端抱怨着,“那柔福一看就是故意接近她的,就她心大,还真当她是好人了。”   “翠翠以城待人才是最厉害的。”赵端笑眯眯地伸了个懒腰,“太好了,总算办成这事了,不耽误后日出发,对了,我忘记说了,这次我不打算带张浚这些人了,一把年纪了好好过年。”   吕恒真吃惊,随后哭笑不得:“叶公收拾包裹好久了,这要是不带去,殿下的耳朵怕是要遭罪了。”   赵端理直气壮:“太吵了,不要了。”   周岚满意点头:“那正好都不要带,叶梦得吵死了,张浚做事一板一眼,但又激进,胡世将和稀泥……”   “殿下!慕容尚宫回来了!慕容尚宫回来了!”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激动的声音,打断周岚的穿小鞋行为。   周岚脸色的喜色还没摆出来,就看到公主宛若一阵旋风冲了出去,只能笑容僵硬:“哎哎,等等,等等我。”   赵端已经飞快向外奔跑着,急切地穿过游廊,准备去见许久不见的人。   门口,许久不见的慕容攻玉正站在门口和杨雯华手这话,许是察觉到脚步声,侧目看过来,还未说话就被人一把紧紧抱住。   ——十七岁的小孩当真是手掌滚烫。   慕容攻玉一怔,下意识伸手贴着她的腰,把人扶住。   赵端已经黏黏糊糊贴在她脖子上,大声抱怨着:“你怎么才回来啊。”   ——我好担心啊。   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随着吐出的一口气,被触手可及的手感所完完全全的吞没,这几个月的担心这才彻底消失,到最后只成了无穷无尽的思念。 [358]第三百五十八章:出征   荆湖地区虽未遭金军主力进攻,却还是陷入千里之间,人迹断绝的全面混乱,盗匪丛生,民变四起,以至于在公主打算进攻长安时,差点直接让宋军腹背受敌,提早完蛋。   “孔彦舟一直在鼎州为非作地这才激发了钟相起义,眼下孔彦舟和钟相父子全都斩首示众了,只是钟相手下有数十万义军在杨幺、夏诚等人的率领下转入洞庭湖区,据湖泊港汊为险,濒湖设寨,兵农相兼,不肯被招安。”慕容攻玉为公主解释着荆湖路的情况,“我们并没有这么多人,故而也只能先任由他们。”   赵端坐在她身边,哦了一声:“回头写个劄子给朝廷,让他们找个擅长打水仗的人来。”   “公主可有人选?”慕容尚宫问道。   赵端想了想:“韩世忠吧?他不是锻炼出了很多水军,正好可以调到这里。”   “如今韩世忠驻扎在镇江府,兼领江阴军,负责浙西至长江下游的江防体系,除了防止金军从海道迂回江浙,还和刘光世一起监视金军与刘豫的动向,防范其渡江南下。”慕容攻玉解释道。   赵端一听这话就明白尚宫是在提醒她,韩世忠和刘光世目前都是朝廷最倚重的军事力量,不可能轻易调动,更不能从她嘴里说出这话。   “那张俊?”赵端犹豫说道。   “如今江淮盗匪四起,他四月时任浙西、江东制置使,招收江浙地区的群盗,除刘光世、韩世忠两军外,其他诸将皆受张俊节度,乃是官家最信任的将军之一。六月,皇帝又改御前军为神武军,张俊改任神武右军都统制,领定江、昭庆二镇节度使,怕是下一步就要征讨群贼了。”慕容尚宫面不改色反对这个意见。   赵端犹豫着没说话了。   “荆湖既是朝廷的大后方,也是我们的大方后,不是吗。”慕容尚宫继续说道。   赵端了然:“你想让我推荐一个,至少能听我话的人。”   慕容尚宫笑说着:“荆湖一乱,就会有人想西进,到时候四川必受侵扰,那一定会影响陕西,所以此人需要既有本事平乱,也至少是公主熟悉的人。”   “岳飞。”赵端很快就跟上她的思路说道,“你想要我推介岳飞?”   “岳飞也该快些长大了。”慕容攻玉平静说道,“他的才能并不比其他将军差,不是吗,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天,公主也该再送送他一程。”   这要是说起岳飞,赵端的小脑袋瓜子就立马飞快走到历史线上来,开始畅想后续的北伐事情了,更是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慕容尚宫失笑,注视着面前骤然拔高一大截的小娘子,目光微动,盯着她脸颊还未结疤的伤口。   “不疼的。”赵端下巴一抬得意坏了,“我可勇敢了。”   慕容尚宫伸手,小心翼翼触摸着小娘子的伤口:“不勇敢也没事。”   赵端嘻嘻一笑:“怎么留了这么久啊,我写信催了好几回都没回来。”   “一些宋军将领拥兵自重,一直在荆湖与江西之间流窜,以至于官兵盗贼,劫掠一同,百姓深受折磨,荆南知府解潜说——“本镇东邻鄂渚,南接潭、鼎,北连襄、汉,未有帅臣,千里之间,人迹断绝”,希望我们可以留下来为百姓赶走这些人。”慕容尚宫低声说道,“公主不要见怪。”   “那不会的!”赵端认真说道,“保护百姓的事情是一定要做的,这次……啊,李禄你还在啊。”   一直跟在慕容尚宫身后走进来的李禄见状,只是微微一笑。   苗傅立马大声嚷嚷着:“俺们三这么大个人公主竟然没看到。”   刘正彦也跟着嘟囔着:“我们李将军如此美貌现在也看不清了吗?”   赵端哈哈一笑:“你们这次剿匪有功,我回头给你们请赏,庆功宴晚上开,你们先去休息休息吧。”   苗傅的眼珠子一转,还未说话,就被李禄看了一眼,随后跟着离开了。   “公主这次去汴京,可有打算带谁去?”慕容尚宫笑问道。   “张三,万德,大女,还有宗颖,其余人我都想着先留在后方,我担心西夏或者金军会乘虚而入,而且各地也都需要安抚平定,不然我们赶走金军也毫无意义。”赵端显然对这些安排都是深思熟虑的,“而且到时候运送粮草物资也需要人后方调集,抽调走太多人不安全。”   慕容攻玉眉眼弯弯:“公主真是考虑得很周全。”   赵端一看就挠头:“思考的不对吗?”   “自然不是,只是公主忽略了一个很细微但很重要的事情。”慕容攻玉说道。   “哪件事情?”赵端眉头紧皱,不耻下问。   “中原腹地,朝廷重心,汴京乃诸夏之根本。”慕容攻玉柔声解释道,“我们不仅要拿回汴京,还要声势浩大的拿回汴京,如此才能洗雪国耻,恢复正统。”   赵端思索了片刻,没有果断同意:“刘豫有几分本事,若是情况大好,我在请人过来可以吗?”   刘豫的本事出人意料得不错,他的儿子更是有几分领军打仗的功夫。   “士气。”慕容攻玉缓缓说道。   赵端一怔。   是了,若是文武官员随行,确实会有一种志在必得,信心满满的感觉,士气自然会大涨。   “可现在各地也缺人?”赵端又小声嘟囔着。   “公主如今一直倚重从南面带来的官员,毕竟知根知底,可西北的事情若是交给当地的官员,边也算是拉拢了西北官员的人心。”慕容尚宫冷不丁又说起这事。   赵端一怔,随后恍然大悟:“你想要我把西北当地的官员,换一换。”   慕容攻玉笑说着:“公主想得比我周到。”   赵端一听,眼珠子一转很快就想明白了,随后嘻嘻一笑靠过去:“哄我,你就哄我,看来一路上很多人找尚宫给他们穿小鞋了。”   “嗯。”慕容攻玉也不遮掩,笑说着,“公主不重用西北的官员,西北的官员如何能站到公主身后,他们私心过重,也该敲打敲打了。”   赵端连连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吃饭了没,我们吃饭去?”   “公主还未吃饭?”慕容攻玉皱眉问道。   赵端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早上去了趟城外,回来晚了,后来又见了胡安国,就没赶上。”   慕容攻玉没说话,就是看了眼周岚。   周岚慌里慌张低下头,磕磕绊绊说道:“已经……备,备好了。”   “走走走,吃饭去。”赵端开心极了,把慕容尚宫拉走,蹦蹦跳跳走了,“我守长安的时候,可厉害了,我一定要讲给你听……那个石头有这么大块……”   小公主连比划带炫耀的夸大其词:“我都不带怕的!”   “公主真是太勇敢了。”慕容攻玉上道,眼皮子也不眨一下地夸道。   屋内,周岚松了一口气,和同样没说一句话的吕恒真对视一眼,随后齐齐跟在公主身边离开。   那边叶梦得刚意外得知自己去不了了,正打算去公主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呢,很快又听说自己能去了,立马喜笑颜开起来:“我就知道,殿下根本离不开我。”   同样赶过来的张浚说道:“听说慕容尚宫回来了。”   “正是。”门童笑说着,“慕容尚宫说公主长高了,正带着人,准备给她做套新盔甲呢。”   “还是尚宫细心。”叶梦得连连点头。   但是他们刚走没多几句,就看到吕恒真紧追他们而来:“两位相公稍等。”   张浚和叶梦得对视一眼,随后齐齐停下脚步:“吕娘子。”   公主身边的女使杨雯华知兴元府,李策任宣抚司干办公事,綦神秀去了凤翔府知府,王大女更不必说,军功总是更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位吕恒真据说拒绝了任何任命,表示只愿意跟着公主,也不知说了什么,后来还真的没有任命。   要知道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位还是公主身边的贴身人,直接能影响公主决策的人,自然更是身份紧要,故而大家都默契的不称之为女使。   “公主有意调任宇文粹中来兴元府,让宇文时中跟着队伍前往汴京。”吕恒真只是笑着,对面前两人微动的神色只当做没看见,继续说道,“西北官员也该动一动,大乱初定,更是要保证百姓能顺利进入生活,西北官员了解西北情况,能更好治理,我们带来的人也要更好的融入西北情况,还请两位相公多多费心。”   张浚和叶梦得对视一眼,眉心微动。   “大军马上就要出发了,此时调动只担心生乱。”叶梦得委婉说道。   吕恒真依旧笑脸盈盈的:“公主本打算让尚宫一同随行,但荆湖之事未了,金州那边也需要人看着,故而尚宫自请留在兴元府。”   两人了然,这事情是尚宫提的。   “若是能拿回汴京,才是最大的事情。”吕恒真提醒着,“当务之急,朝廷都看着呢,西北之地也该恢复生产了。”   两人见状,便也不再多言,叉手应下此事。   吕恒真目送两人离开,这才敛下笑来。   听闻尚宫回来的綦神秀不知何时躲在一处阴影处,不小心听了半个过程,见人走远了才笑着走出来说道:“西北这么大的功劳,却舍不得分出一点汤水来,若非不是压得过分了,想来那些人也不会去找慕容尚宫去。”   吕恒真面无表情说道:“也就是公主实在太多事情了,没时间抽出来来管理内政,而且尚宫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再闹得不好看,闹得后方出了矛盾,公主第一个饶不了他们。”   綦神秀笑而不语,只是转移话题说道:“这次李禄可要跟着去?”   “应该会让他们先休养一下,而且金州的情况还没解决。”吕恒真想了想又说道,“而且肯定会有很多百姓南下,兴元府也需要人防守。”   半个月前,黏没喝让各路州县在同一天大肆搜捕南方来的百姓,在道路上就地拘禁,紧跟着就停止登记民户,将拘禁者全部没收入官,据说后续要把他们都贩卖为奴。   金国册立刘豫后以旧黄河为界,以南的地方据说都给了刘豫,黏没喝现在如此疯狂,就是担心黄河两岸的非本地的官民,会逃回刘豫辖区,这让金军所控制的地方人员大幅度减少,从而壮大的刘豫。   这也是赵端想要抓紧时间快速打过去的原因。   现在北地的百姓还都念着宋朝,这几日逃过来的是不多,但嘴里说的都是知道‘公主在这里,所以才来的’的话。   但流民一多,容易出奸细,现在兴元府是西北地的中心,自然是不能有一点闪失的,这也是慕容尚宫要留下来的原因之一。   “雯华说不去,策没也不去,这次你回去吗?”吕恒真问道。   綦神秀摇头:“凤翔府那边离不开人,正打算请辞。”   吕恒真有些吃惊,犹豫片刻还是劝道:“你现在手下也有不少能独当一面的人了,何必自己留下来,汴京这么大的事,不好不跟着。”   谁都知道,这次但凡收回汴京,只要跟着去了的人都是大功,有大赏。   綦神秀眉心微动,侧首去看面前的三娘。   外人看来两人家世背景相似,都出自书香门第,都是跟着公主从汴京出来的人,都深得公主信任,只是性格上天差地别。   吕恒真哪怕是笑着,脸上都能带出几分倨傲冷淡,毕竟吕家的家世足以让她傲视所有人,她做事强势大胆,面对谁都不辞颜色,睚眦必报,以至于叶梦得这样的脾气在她面前都要谨慎几分。   但綦神秀就明显很是好脾气,做事温和仔细,圆滑周全,想要面面俱到,便是曲端这样性格古怪的人,和她相处几日后也都很是佩服,大娘长,大娘短的喊着,便是有人无礼冲撞也从不计较。   “凤翔若能安定,兴元府安全不愁。”綦神秀笑脸盈盈地注视着面前的同伴,温和说道,“三娘,我们得以如此位置,若是不作出点成绩,受到非议的只能是公主。”   “那些男人紧跟着公主要拦下所有功劳,可不会这么想。”吕恒真停下脚步,不屑说道,“你就是太过心软,凤翔府往前还有曲端,真有事,那也是他的事,我们何必放弃近在眼前的功劳。”   人人都说吕恒真不好相处,拿她和綦神秀相比,言语苛责,为此还闹出很多风波来。   但风暴中心的綦神秀却很是明白,那样的大家族,那样多的子嗣若是不争不抢,那就会什么都得不到,所以当年洛阳,吕恒真就是如此走到公主身边的。   今日,她也想在这么多的男人官员中出头,想要走到所有人的前头,她就是这样的大胆热烈,这才招了这么多非议。   綦神秀自己就是女子,很明白这样的压力有多大,就越发敬佩吕恒真如此刚强的性子。   “公主身边必须要有做实绩的人。”綦神秀依旧温和,笑着安抚着面前野心勃勃的人,“你只管在前面大胆走,我自会跟上。”   吕恒真一怔,脸上的骄傲几乎要保持不住,看着面前依旧淡然温和的人,那个心底压抑许久的秘密忍不住再一次冒了出来。   其实在很早的时候,她总是在嫉妒綦神秀。   公主对女使们都很好,但对綦神秀是不一样的好。   两人相似一笑就能明白对方所想,在周边的人都还摸不到头脑的时候,她们已经默契十足。   綦神秀就像水一样温柔,她既能汇入黄河,也能滋养周边,所有人都喜欢她,喜欢到不得了,就连待人严苛的慕容尚宫对她也格外不同。   她吕三娘在吕家样样争先,是是要做第一,却在这里碰了个灰头土脸,她不甘,她愤怒,她嫉妒到差点乱了心。   直到某一日深夜,伯祖温和劝道:天地本宽,而鄙者自隘。   她可以去做个陈平,因为公主足够容人,但不能因此走错了路。   此后,她才能勉强平复下那样的悸动,只专心自己的事情,想要在公主身边谋取一席之地,如今她终于做到了。   她少有和綦神秀面对面说着话的时候,偶有几次,大都身边有人,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无人之时,面对面的,平和地说起未来,只这一瞬间,她突然察觉到綦神秀内心深处的胸怀包容。   原来,她都懂。   懂她的抱负和野心。   懂她的嫉妒和不甘。   怪不得,人人都喜欢她。   吕恒真在这一刻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一开始就输的一塌糊涂。   “你是在可怜……”她突然有些生气的质问道。   “三娘。”綦神秀的眼睛温温柔柔注视他人的时候,那双瞳仁依旧明亮,好想水一般无条件地包容着所有人,“我很敬佩你。”   吕恒真脸上的风怒和骄傲被瞬间风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我不敢往前走的路,你敢走,哪怕当初吕公并不支持你。”綦神秀伸手,轻轻握住吕恒真的手。   吕恒真的手依旧白皙柔嫩,纤细修长,綦神秀的手却布满伤痕,如今她们握在一起,却又不显得突兀。   “若非父母凋零,我不曾想过我会走上这一条路,可你不一样,你自有受宠,父母疼爱,如今吕公愿意为你保驾护航,所以人人都说你不过是有一个好家世,可我相信,便是你吕恒真一无所有,你也是一个要强的性子,你也敢去争,这一点,公主身边的人,只有你有,所以,我很喜欢你。”   吕恒真的嘴角微微抿起,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被綦神秀紧紧抓住。   “志不求易,事不避难,先行者的勇气总是不惧微芒的。”綦神秀认真说道。   “三娘!大娘!!”苗翠翠的声音宛若小翠鸟一般突然亮了起来,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端着一盒糕点跑进来。   綦神秀和吕恒真顺势收拾好心情,笑脸盈盈看向翠翠。   “去哪里回来?”綦神秀笑问道。   “办好事情了?”吕恒真却是知道的,直接问道。   “那是。”苗翠翠得意坏了,小脑袋晃来晃去,手里的东西高高一举,“还拿回了好吃的。”   “真厉害啊。”綦神秀哄小孩一般夸道,“跑的满头大汗的,走吧,一起去见公主。”   苗翠翠大声嗯了一声,把盒子抱在怀里,挤在两人中间,翠绿色的裙摆一闪一闪的,就跟小翠鸟的羽毛一样,欢快地扑腾着:“两位姐姐,我这次可以跟着公主一起走吗,一个人在这里好无聊,周内侍总是骂我。”   “周岚骂你?”吕恒真眉心微动,不悦问道,“你不骂回去?”   苗翠翠嬉皮笑脸,也看不出伤心的样子:“可我听不懂他骂什么,只是觉得他在骂我。”   綦神秀笑得不行,但还是替人说话:“周内侍做事认真,嘴巴厉害,你避开点就是。”   “避什么。”吕恒真很不高兴,“显得你怕他一样,下次他骂你,你只管骂回去就是,你管他骂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情就是不行。”   苗翠翠得人点拨,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好好,记下了。”   綦神秀欲言又止。   吕恒真得意地睨了她一眼。   ——她就是这么不服输,一点亏也不想吃的性子。   綦神秀只能无奈摇头,不再说话。   这边西北的调令接二连三下发,一时间整个四川,陕西之地都热闹起来,那边赵端已经准备出发了。   她直接穿着软甲站在高台上,对着蓄势待发的大军喊出此次军事口号:“挥戈北向,共复神州。”   “挥戈北向,共复神州。”   “挥戈北向,共复神州。”   底下的士兵们群情激奋,声音宛若雷鸣,天地震动。   建炎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秦王赵端率军二十万,披甲北上,三军并行,欲要收复故都,重整山河。 [359]第三百五十九章:去南阳!   刘豫是元符年间的进士,任河北西路提刑官时金兵南下,竟直接弃职逃走,等到建炎二年在中书侍郎张悫的推荐下拜济南知府,心不甘情不愿上任后,等金军围城时,直接杀守将关胜带着一众官员降金。   这是赵端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事情,若是想要再打听多一点,却是没什么消息了。   因为这个刘豫出生很低。   “这人家中世代务农,若是憨厚便也罢了,不曾想自幼缺乏教养和德行,据说以前还偷过同学的白金盂、纱衣,只是同学好心不忍揭穿,他竟然也当无事发生,当时便可见其品性之恶劣。”叶梦得一脸厌恶,“政和二年,他被任命为殿中侍御史时,被谏官翻出此事攻击,太上皇仁善,不想暴露他的丑行,还下诏不许追究,他就是这般报答太上皇的。”   赵端好奇:“太上皇难道很欣赏刘豫?”   叶梦得自然是全力维护太上皇的威名,连连表示不可能。   “想当初刘豫多次上书讲礼制局的事,太上皇最后忍无可忍骂刘豫是河北的种田人,怎懂礼制?紧跟着就把人贬去两浙察访了。”叶梦得解释道,“太上皇对臣子很是仁厚,刘豫宿丑乃少年求学时,年少清苦,难免走错路,再者也觉得有朝臣攻讦嫌疑,这才放过他的,谁知竟养出一个祸害来。”   赵端笑了笑:“德行不佳确实容易出事。”   叶梦得借机说道:“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有才无德者,足以祸国乱天下,那蔡京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侧的吕恒真却持有不同意见:“人之才德难两全,若拘以细行苛小节,则天下无可用之人,治国当考实效,不必苛求平生小过。”   “小过不改成大错,有德而后有才,才干总能培养,人品却依然固色。”叶梦得反对道。   “大才可不是几任历练能培养出来的,治世之人为天生之能,小才人人可得,大才少而不可得,难道就不用了吗?”吕恒真很快就反驳道。   宗颖不语,终于悄悄咳了一声。   赵端就只能连连摆手,打断两人的针尖对麦芒,文化人吵起来真是漫长又听不懂啊:“先不讨论这个了,说回刘豫的事情。”   “我听说他有模有样的封了很多官,都是哪些人?”宗颖借故岔开话题问道。   “我上次听过路的商人说刘豫改年号了?这又是为什么?”赵端也好奇问道。   原是之前刘豫即位为帝时遵用的是金朝的年号,称天会。   “说是年后启用,叫阜昌。”胡世将那边瞧着气氛正常了,就和陈规两人走上来顺势解释道,“一开始金皇帝册封刘豫为“大齐皇帝”时,国号定为大齐,定都大名府,用的是“天会”年号,明确“世修子礼”,但上个月刘豫突然宣布改元“阜昌”,以次年为阜昌元年,停用天会年号,改元诏书中明确提到:“使命远临,促立别号,以昭受命之元,用新我齐民之耳目”,应该是金国的指令。”   赵端不解:“好端端改什么?这不算承认他是单独的皇帝了吗?”   “西北大胜,金军损失惨重,再加上国内不稳,扶持刘豫本就是为了控制北地的汉人,公主大胜消息传回北地,据说北地义军起义更甚,数不胜数的百姓南逃,金廷杀了这么多百姓都拦不住,可见北地的抗争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激烈,若是刘豫还以金人傀儡的形象出现,根本安抚不了这么多的汉人。”陈规解释道。   赵端沉吟,随后还是有些不解:“他怎么能安抚?”   “伪齐的官员大都是汉人,以张孝纯为丞相,李孝扬为左丞,张柬为右丞,李俦为监察御史,郑亿年为工部侍郎,王琼为汴京留守,他的儿子刘麟为太中大夫、提领诸路兵马兼知济南府。”叶梦得撇嘴,义愤填膺骂道。   “朝廷百年养士,科举恩荫厚待诸臣,禄养其身、荣及其家,待之不可谓不厚,这些人却在国难临头时,毫无守土殉国之心,反倒贪生怕死,慕爵趋荣,屈膝俯首,有才无德逢乱改节,当真是屈辱。”   赵端听到一个有点耳熟的名字:“张孝纯?这人不是之前守太原城的人吗?”   在她还在汴京时,就听说过惨烈的太原之战,宣和七年金军败盟南下,重兵围困太原逾年,朝廷先后派遣种师中、姚古及李纲组织援军,均告以失败,最后还让种师中战死,太原在被围困长达二百五十余日后,城内粮尽,出现人相食的惨状,直到靖康元年九月初三,太原城破。   “当年太原城破后,王禀投汾水自尽,张孝纯被俘,随后被送去了云中。”胡世将解释道,随后想了想解释道,“听说是黏没喝诱骗他去刘豫处,使其陷入两难境地,后来刘豫直接公开任他为丞相,而且他的家人都在金人手里。”   “投金就是投金,哪来这么多的借口。”暴躁老头立马骂道,“变节之事以家人为借口,最为可耻。”   胡世将有心为他说两句,但碍于此事确实已经如此,便也不说话了。   “算起来也被关了四年。”赵端安抚道,“他坚守太原两百多日,忠义可信不可置疑。”   叶梦得冷笑一声:“若是他有骨气,就该已死报国才是。”   赵端摇头:“再也没有比活着还重要的事情了,叶相气烈,却不能如此苛责他人。”   被夸了夸的叶梦得只能喷了一口气,牵了牵缰绳,让自己往边上走了走,压了压嘴角。   “若是可以招抚他,岂不是可以打击刘豫和金国的士气。”赵端眼睛微亮,“若是可以的,正好可以鼓励官员们回来,也能探听到金国的真实情况。”   现在宋金两国的情报消息大都是靠商人,逃回来的百姓,和各地的义军带回来的,消息鱼龙混杂,难以分辨,但若是士大夫这类本就有一定政治敏感度,且更为靠近金国权利中心的人,带回来的消息显然会更为翔实可靠。   “张孝纯可有什么关系很好的朋友?”赵端好奇问道。   “大理卿王衣和张孝纯乃是至交好友。”胡世将说道。   “他啊……”赵端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确实人品端正。”   说起此人赵端还和他打过几次交代,之前苗傅、刘正彦事情中,所有人都想要震慑一下蠢蠢欲动的人,只有他坚持区分被胁从的妇女,不能牵连无辜。   后来又在范琼谋反案时,他并没有根据宰执们尽快处死的想法,反而极力反对威迫取供,有理有据列出范琼的几大罪状,才确定死刑。   “此人在审讯从不采取眼下惯用的三问取伏状,认为伏与辨乃是两个必须要做的工作,对于三问未承者,就应该听他辩解申诉。”胡世将顺势附和公主说道,“王衣质直和易,持法不阿,确实是一个极好的人选。”   “叶相,麻烦你写一份劄子,让朝廷送人过来。”赵端也对这个人选很满意。   小老头拉着缰绳晃晃悠悠走进来,脑袋一撇,拖长语调,意味深长:“招抚,难格哉~~”   赵端也不生气,笑眯眯说道:“成勿成,侪勿要紧个。”   “殿下这学方言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胡世将飞快送上一顶帽子带上,且非要拉上一侧的陈规非要他表示表示。   陈规便也顺势说道:“之前胡公开社学收那些金军俘虏一起读书,殿下开学第一天还说了几句女真话,真是厉害。”   赵端得意一笑。   叶梦得看了公主一眼,眼皮子低垂,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刘豫之前为了不让京畿路的义军支援西北,就配合金军一起南下,一路畅通无阻,竟比金军的主力军还要顺利。   京畿路的各县在随着断粮危机后早就不堪一击,汴京更是一踢就倒,京东西路早已被金军占领,淮南路的北部大部分也都落入金人之手。   “京西北路现在洛阳失守,汝州也在年前丢了,本来我们在颍昌府的临颍对峙,但随着金军的加入,如今我们推到唐州了。”在听闻公主准备亲征时,折彦质就亲自来光化军迎接,也顺势给公主说一说现在中原之地的情况。   赵端一见折彦质脸上的笑就止不住,一看就很喜欢极了。   叶梦得面无表情问道:“颍昌丢了,那京西南路不就危险了,四通八达,哪来这么多人。”   折彦质也有些懊恼,毕竟颍昌真的很重要。   “折将军用三千人挡刘豫如此之久,已经很厉害了。”赵端笑说着,“如今刘豫驻扎在哪里?”   “目前洛阳驻扎着他的主力,由他的儿子刘麟带兵驻守,颍昌府是金军的主力守着,陈州和汴京的兵力则是刘豫自己亲自调遣的。”折彦质在舆图上有条不紊的说着,“目前我们的主力可以屯驻在邓州和唐州,如此背靠襄阳,依托伏牛山、白河这两道天险,进可袭汝州,拿回洛阳,若是不行也可以固守襄阳。”   “蔡州不留人吗?”赵端问道,“是觉得这里太危险了。”   毕竟蔡州头顶颍昌府,东接陈州,确实很容易被包围。   “陈州项城是目前唯一还坚持的城池,知县李固本已调任,但在听闻汴京的军情却毅然留下,修堡垒,挖壕沟,带领军民已经坚守项城近百日,故而为了减少分兵,蔡州并未留人驻守,但卑职已经传信襄阳,希望西进营派人前往。”折彦质有条不紊地说道。   “李固?”赵端听着这个名字还觉得有几分耳熟,“项城的知府。”   她突然想起当年顺汴河东去扬州时,经过项城时确实有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轻知县,只是那人的面容,名字早已模糊。   “正是,此人英勇,除夕那日,刘豫突然袭城,他坚守城墙,身中数箭都不肯走,最后等刘豫离开后才被人抬下去的。”折彦质叹气说道,“当年公主说的话,想来他是记住了。”   赵端看着舆图上的小小字迹,竟觉得当年南下时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以至于当初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明明也不过四年,可汴京的一切都已经模糊了。   “也该告诉项城援军来的消息,不知你们谁愿意前往项城为城中军民带去犒赏。”最后,她如此说道。   “微臣愿往。”终于逮到机会表现表现的宇文时中上前请命。   赵端笑着点头,和颜悦色:“一路注意安全,定要让项城军民再守上一守,朝廷已经派人了。”   宇文时中正色:“定和城中百姓共进退。”   “大军是不是选在邓州好一些。”张浚指了指其中一个位置,“邓县的位置就很好,靠山依水,顺流而下,半日不到就可抵达襄阳。”   “唐州的泌阳也很好,也可直达襄阳。”叶梦得也紧跟着说道。   胡世将谨慎说道:“这是不是太远了。”   “大军粮草的归置之处,自然是要谨慎起见。”张浚不悦说道。   胡世将自来谨慎,便也不再说话。   赵端看了眼张浚。   其实张浚这人处理内政是真不错,整个利州路,四川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对百姓并不苛刻,对上对下都能谨慎应对,但这人有个毛病,特别爱指挥战局。   在当初富平之战时就极力想要约定时间大会战,想着用人数压制金军,来一个正面大决战。   这简直是用自己的下等马打人家上等马啊!   别说一众武将反对,赵端本人也觉得不妥   ——太爱纸上谈兵!   但赵端不会特别驳了这位宣抚使的面子,只是笑说着:“这个考虑是有道理的,只是邓州,唐州虽水路纵横,但现在是冬日,整个湖面水少,且逆风,行船定然是快不了的,而且一旦回到襄阳,只担心金军又要趁机西进了。”   叶梦得一个老狐狸,一听公主的话,立马话锋一转:“还是殿下考虑周全,可若是靠得太近,确有几分危险。”   “那干脆大家都躲回襄阳好了。”王大女早就按耐不住开口说道,“从来没有还没开打就想好逃跑路线的胜仗啊。”   几个武将都齐齐点头,只是他们没有王大女这个暴脾气,只能在边上干听着。   “那你觉得大军安置在哪里好?”赵端笑问道。   王大女点了点舆图上的两个位置:“邓州南阳是最好的,距离唐州近,距离洛阳也不远,再不行就选在唐州的方城,但这里有点太近了,而且方城不是大城,城池并不高大,不好守。”   武将又开始连连点头。   “也太近了。”叶梦得忍不住比划了一下位置,“刘豫的军队到这两个地方一日快马就可以到了。”   “整个中原并无可据守的关隘险境,也就一个鲁阳关可以防备一二,但金军只要日夜兼程,三日不到就能到襄阳,若是人多一些,五日也都足够了。”张三沉稳开口,“主力驻军地方以远近作为依据已经意义不大,往前走,反而可以激励士气,也让刘豫谨慎一二。”   折智隽也紧跟着说道:“若是驻扎在南阳,北靠伏牛山,南邻汉水,城郊又有牛首山和独山等地,在西北方向设三十余营寨,不仅控制南下通道,也可以形成纵深防御。”   “现在襄阳情况已经稳定。”折彦质紧跟着说道,“李知府一直源源不断送粮食过来,这也是我们能坚持这么久的原因,粮道大都是在邓州作周转的,若是选在南阳确实更为方便一些。”   “诸葛孔明躬耕南阳,望丞相之心能庇护我们继承起北伐之志,庇护这片土地的百姓。”赵端思索片刻,最后拍板果断决定道;“进军,南阳!” [360]第三百六十章:阴魂不散的人还是太多了   刘豫听闻赵端来到邓州后,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畏惧。   他是见过这位公主的。   当日还是在汴京城,听闻汴京来了个新官家的亲妹妹,正在广招天下贤才,他就带着找个好职位的想法去碰碰运气。   那天也真是运气好,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就他知道一些金国的事情,公主问起来时,他下意识侃侃而泰,眼睛却忍不住去看被无数人簇拥着的,身着华服的年轻小娘子。   她的面容还很稚嫩,那些华丽的衣服好像藤蔓一般把这位瘦弱的小公主托举起来,瞧着不过是一朵娇弱名贵的花。   他心中蓦然得生出一丝轻视来。   ——此人一定是被宗泽那老匹夫竖起来的靶子。   只是他这样的想法刚刚在脑海中闪过,那双眼睛就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看了过来,敏锐地看向他,那满头朱钗闪烁,珠光宝气,越发显得那双眼睛的迷人。   眸光清澈而平静,就像一汪清泉,只这一下就能倒映出所有人的面容。   高傲平静,天潢贵胄。   刘豫一向以擅言闻名的嘴皮子顿了顿,脚步不受控制地想要朝着那件华丽的衣裙走去。   ——太漂亮了。   他因出身贫寒而被人说厌弃,富贵钱财权利简直成了他心中蓬勃而生的那根野草,几乎在每个日夜都吞没着他的心。   想要出人头地。   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   想要让所以人都被他踩在脚下。   他自诩一路勇敢,哪怕背负骂名也再所不惜,可等到的偏偏是公主在富平大胜的消息。   在他心中已经灭辽立国,肯定也会拿下大宋的金国竟然在两路军并进合力时被宋军打得打败。   这个惊悚的消息传来的当夜,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回到那个破旧的汴京衙门,依旧是那一群看不清面容的人,他们在说着那些无聊浅薄的话,他百无聊赖,却又头脑混乱地站着那个角落中。   他想走,但所有人都把他拦着,以至于他的神色越来越急躁。   就在此刻,原本一切的喧闹声中骤然安静下来,他鬼使神差一般抬起头来,却见在无数沉默中,那位公主已经出现在门口。   依旧是无数人簇拥着的天潢贵胄,依旧是那样华丽到无法言喻的裙摆和头饰,依旧是那样年轻稚嫩的面容。   只有那双眼睛彻底不一样了。   那样倨傲无情的眸光不过是平静看过来,可却化成一把锐利而冰冷的长箭,朝着他的门面扑面而来,只一瞬间,就让刘豫满头大汗惊醒过来。   “要不要绕道去南阳,直接攻打他们大本营。”王世冲对着上首的刘豫大声开口。   刘豫这才终于回过神来,把手中的情报递给下方的刘猊等人,手中捏着袖口繁琐的花纹,沉吟片刻后说道:“金国派来的李将军可有什么话传来吗?”   金国派来的将军正是之前和赵端有过几分渊源的叛将李成。   “不曾。”刘豫的侄子刘猊把情报递给下一个人,摇头说道,“但他应该是知道赵端来邓州的消息。”   “可要通知他,让他和我们一起围剿赵端?”王世忠谨慎问道,“早就听闻他手中的汉军格外勇猛,不输金人的女真部。”   “此人性格桀骜不驯,就连黏没喝大将的话都不听,也就对兀术大将有几分信服。”刘豫苦笑,“我们的话,他怕是不会听。”   屋内几位将军对视一眼,随后齐齐叹了一口气。   齐国的尴尬之处就是在这里,金人看不起他,深受金人看重的文臣武将也看不起他们,偏他们也说不得什么,只能期望做出更大的功绩,扭转朝廷对他们的看法。   “可也不能坐以待毙。”刘猊很是不安,“大名府那边的消息传来,说那边的义军很是躁动,连杀数十人也压不住,不就是因为这个赵端来了。”   赵端在北地的名气实在太大了!   从当年的汴京开始,整个汴京府都围绕着这位公主树立大旗,吸引各方义军,尤其是当年河阳的鏖战,更是让这位一开始名不经传的公主一战成名,成了北地人人归附的人心。   这次的西北大胜更是宛若春风一般吹到天南海北,北地宋人闻之无不痛哭流涕,北望南师,这也是促使金国改变对刘豫态度的重要原因。   “让刘益不要如此粗暴对待义军,以免激起更大的民怨,下诏免除今年的赋税,衙门低价出借耕牛给百姓,不可随意苛待百姓,现已安抚百姓为主,主要他们冷静下来,就不会跟着义军造反。”刘豫在地方当过地方官,对于治理民生很有自己的手段,也很清楚他并不是治不好这么大块地方,只是现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   金国逼他太急了。   宋军也根本不给他时间。   刘益乃是刘豫之弟,目前任北京大名府留守,负责目前的大后方。   “就担心义军蛊惑。”刘猊愤愤不平说道,“那八字军、红巾军实在太烦人了,再者那翟兴一直在洛阳骚扰,只担心他们会和宋军联合。”   刘豫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将应天府降为归德府,在归德府为陈东、欧阳澈建立祠庙,封陈东为安义侯,欧阳澈为全节侯,仿照祭祀张巡、许远的“双庙”形制,建立双庙,祭祀二人。”   等赵端听到这个消息时,她也正在武侯祠祭祀诸葛孔明。   南阳卧龙岗有一个诸葛庙,乃是诸葛亮卒后,蜀故将黄权率族人在卧龙岗立庵祭祀,晋永兴年间镇南将军刘弘在观亮故宅后立碣表闾,在唐代这里已经是著名打卡地点,李白、刘禹锡等人都在这里有题咏。   带来消息的叶梦得骂了一句其心可诛,活像打开众人的话匣子,一时间群情激奋。   建炎元年,陈东欧阳澈在应天府上书,要求新帝亲征,罢黜黄潜善和汪伯彦,因舆论过大,被皇帝下令处死,这件事情算得上赵构一个很大的政治失误,以至于前年在经过镇江府时,心生感慨,重新祭祀陈东之墓,企图挽回民心,但效果甚微。   赵端听着一群人义愤填膺的话,只是安静站在诸葛亮的茅庐前,把手中的长香插入其中,众人的声音便也因此低了几分。   赵端笑着安慰道:“他们能做的也不过这些,何必如何激动,刚才配祀庙了的关羽和张飞的雕塑有些掉色了,回头找个工匠上色一番,不可如此简陋。”   南阳知府李道连忙应下此事。   “之前读资治通鉴时,司马君实盛赞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称其为“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赵端出门前,经过诸葛亮的庙宇时,再一次驻足,仔细看着面前神气鲜艳的神像。   刚刚观中的老道介绍说,每年正月初一南阳都会“游喜神方”,将诸葛亮、刘备、关羽、张飞视为“喜神”,家家户户都会前往武侯祠烧香祈福,祈求新年平安吉祥,今年更甚,所以才将其仔细拾掇得这般鲜艳漂亮。   “除了过年,平日里会有祭拜吗?”赵端问着新任的南阳知府李道。   李道是赵端确定驻军南阳后从随军队伍中新提拔上来的一个文官。   提拔这人第一则是他原是相州人,之前在汴京时就有过接触,二则为了招安之前从汴京离开的各路义军,三也是为了安抚正在金州杀敌的桑仲等人。   这个李道最开始和兄长李旺聚集部众投奔宗泽,后来宗泽因事斩杀了李旺,就让李道接管他兄长的军队,宗泽去世后,他离开汴京,依附桑仲,后又因为桑仲被公主招安就也去了兴元府,后被宣抚司授官武义郎、阁门宣赞舍人。   李道这人很聪明,能看清军中情势、审时度势,叶梦得很喜欢他,所以在赵端要求举荐一人做邓州知府时,他力推李道。   李道也不推诿,奋力表示定当做好此事,所以抓紧时间,打马上任。   “宋代延续前代的“春秋致祭”传统,二月仲春和八月仲秋乃是为官方与民间共同祭祀日。”别看李道上任才几日,到大小事务早就已经摸了摸底,故而赵端随口问出来的问题,也能顺利答出来。   赵端有些吃惊,随后笑说着:“原是如此,那我是没赶上好时候了。”   李道眉心微动,突然上前一步,小声说道:“时事境迁,虽说传统的祭日就这几个,但这几年每逢诸葛丞相北伐出师日,中原百姓大都自发哀悼,寄托“克复中原”之志,可见民间对朝廷北伐之态度。”   赵端眉心微动。   “听闻诸葛丞相北伐正是春日。”叶梦得顺势说道。   “也该告诉中原人,朝廷王师已至,官民共祭,共讨金贼。”李道很是敏锐地察觉到赵端刚才那句未尽之语,直言不讳,“刘豫这是打算借着此事,假意“平反忠义”,攻讦朝廷,收买人心,企图塑造伪正统性,我们自然不能随意轻视。”   就在南阳军民正在热闹举办祭祀时,赵端已经和许久不见的翟兴碰上面了。   “翟知府。”赵端听闻消息后,亲自出门迎接翟兴。   翟兴受宠若惊地行礼:“如何能劳烦公主亲自出名迎接。”   “去年我刚听闻你被任为河南、孟、汝、唐州镇抚使,兼知河南府,紧跟着就传来洛阳丢失的消失,还未来不及替你高兴,就只顾着担心你的安危了。”赵端很是感慨说道,“如今见你安在,实在是欢喜。”   翟兴闻言先是激动,随后羞愧说道:“当年公主看重我们兄弟,把洛阳的重任交给我们,弟弟走后,我却没有保护好洛阳,当真是难辞其咎啊。”   赵端亲自把人带着往屋里走,和气安慰道:“洛阳之难,非固守城池一难,你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   屋内,一群人重新落座。   赵端对着屋内的文武官员说道:“原正在商量如何打破僵局,王将军认为不急于强攻颍昌,想先取侧翼洛阳,你来得正好,你意下如何?”   这话是直接问翟兴的。   “若是要拿下洛阳,那就必然要先拿下汝州,切断洛阳和颍昌的联系,随后合兵洛阳。”翟兴直言不讳,手指点了点汝州的位置,“只是若是要先拿下汝州,势必会惊动驻守颍昌的金军,那李成实在厉害,我几次三番想要拿下汝州都不得。”   “这次金人派遣而来的将军是宋人李成?”折智隽问道   “正是。”翟兴谨慎说道,“此人手中的军队很是厉害,不可小觑。”   赵端挑眉,但很快又说道:“金人舍不得让自己人来,可见对刘豫也并不看好。”   “金人此番损失惨重,内部的事情都处理不好,两路将军谁敢再轻易拿出自己手里的人。”胡世将解释道,“若是金军不参与,那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如今民心还在宋,只要拿下洛阳,各州县一定纷纷倒戈。”张浚说道,“平定西线格外重要。”   赵端点头,随后看向几位将军:“你们谁愿意出面拿下洛阳?”   折智隽上前一步请战:“我之前就在洛阳作战过,比几位将军都有经验。”   赵端笑着点头:“还真是,你和翟知府也共事过,确实更有几分胜机,那就你点一万士兵前往。”   “吴玠,你带人先行牵制汝州的兵马,掩护折智隽顺利过汝州。”赵端很快又吩咐道。   吴玠起身领命。   “张三,你即可前往蔡州,牵制李成兵马。”赵端继续说道。   张三也紧跟着离开。   王大女连忙说道:“那我呢?”   赵端笑说着:“你可要负责保护我们的粮草,免得金军火烧粮食,耽误其余两路的金军。”   “就你王大女最厉害了,可不是要做机动。”叶梦得说道。   王大女愁眉苦脸:“好吧。”   南阳出兵的动作实在不小,一日不到的时间,刘豫和李成就都得到消息。   “这可如何是好?”李成的副将商元紧张问道,“宋军在西北大胜后,士气十足,这次带来的宋军肯定不少。”   “若是可以让金军顺势重新攻打西北,是不是可以让宋军回撤。”马进紧跟着说道。   “刘豫手里的都是废物,不然可以让他先行诱敌,试探试探张三的兵力。”   李成安静听着一声不吭。   “大哥,怎么不说话啊。”商元紧张问道。   李成沉吟片刻,神色平稳冷静:“金人不可能再派人过来的,这次西北大败,娄室病逝,朝廷忙着夺权,哪里管得了这边,能把我们派过来,已经是兀术大将几经运筹的结果了。”   屋内沉默。   “其实我们手里也有三万多人,哪怕比宋人少,但能力是不差的。”马进很快又说道,“那张三确实厉害,可我们若是据门不出,难道他还能打过来不成。”   “正是正是。”屋内将军们连连点头。   李成却摇摇头:“兀术大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汴京重新回到宋人手中,我们固然可以保身,只担心刘豫那边会出事。”   “他手里的人大都是签军,看似人多,实则水平不堪一击,要不是刘豫这人舍得给士兵钱和粮食,不然哪里能征调到这么多人。”商元不耐说道,“我们这边也分身乏术,如何能帮他。”   李成依旧沉默,目光盯着面前简陋的舆图,沉吟片刻后,指了指某个位置,笃定说道:“我们要拿下项城,牵制张三的兵力,打赢第一场战,灭一灭宋军的士气。”   项城失守,李固战死的消息传来时,赵端正接过面前农夫递来的一把五谷。   她面前被推选出来的农夫很是激动,脸颊通红,眼睛也亮得惊人,又有些激动,又有些畏惧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公主,磕磕绊绊,一句话反反复复地念着。   赵端温柔地安抚着他的情绪,以至于张浚匆匆来说这个消息时,她神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又和颜悦色地和围过来的百姓说道:“瞧着长得极好,你们经验如此丰富,想来今年一定丰收,要好好照顾这地里的庄稼。”   “哎哎哎,中中中,咱都是老把式咧……”   张浚在边上急得不行,却被一侧叶梦得没好气挤开,扭头时用气音骂了句:“有没有脑子,边上呆着去。”   吕恒真便也借着递彩胜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顺势把张浚带离一侧。   赵端在田埂间神色如常的完成中和节的祭祀活动,好似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而去,直到百姓全部散去,只剩下身边的一众文武官员,她依旧面色如常地回到岸边。   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又看公主脸色很是平静,只当是寻常事情,故而很快就开始说起今年的田地丰收之事,又说起赶走刘豫后又要如何庆祝等等。   “自然是要庆祝的。”赵端笑脸盈盈地说道,一切欢声笑语直到她回了轿子的那一刻,脸色才彻底阴沉下来。   “怎么回事?”她面无表情地问道。   “那李成暗自派兵和刘豫回合,急攻项城,一日时间就拿下了。”快步走在轿子边的张浚急切解释道。   “张三为何没有去救援?”赵端又质问道。   张浚不语。   赵端抿唇:“去问。”   张浚领命,匆匆离开。   轿子在田埂小路上晃晃悠悠走着,千山碧绿,万木葱茏,小童举着风筝大喊着要放到最高,小娘子正在路边的小野花编织花环。   天初暖,日初长,好春光,当真是极好的春日开头。   赵端坐在轿子上盯着落在膝盖上晃晃悠悠的日光,半晌没说话。   今日是二月初一的中和节,本是需要朝廷祭祀的,所以这事是轮不到赵端的,只是半个月前的诸葛孔明的祭祀实在太过轰动,百姓们争先恐后想要过这个节,期待即将到来的光复。   他们不懂这件事情为什么公主不能做,只是争先恐后在春日的户外悬挂着青色旗帜,还高兴地在头顶佩戴者燕形的装饰,整个南阳热闹得好似过节。   官员们见状一碰头商量,就开始热情劝公主不如也举办祭祀太阳和土地的工作,借此提升军民信心,所以赵端才出现在城外。   衙门内   赵端刚入座没多久,衙门内的官员就络绎而来,想来已经是知道消息了,一个个的脸色都格外凝重。   赵端平静说道:“陈州已丢,顺昌府现在什么情况?”   张浚犹豫说道:“当初陈州被攻,顺昌府主官十之八九不见了。”   “要不要早些派人去防守?”叶梦得紧张问道。   “这样我们东线就彻底失守了,蔡州太危险了。”胡世将眉头紧皱,“首战失利,太伤士气。”   “担心蔡州,不如担心我们自己吧。”王大女慢慢吞吞说道,“师父驻扎在上蔡,本意是为了防止陈州的刘豫和颍昌府的李成,现在整个蔡州可没多少防守力。”   建炎元年,自金军攻陷蔡州后,守臣阎孝忠被俘,汝阳县丞郭赞殉国后,蔡州各地的主官就层次不齐。   建炎二年,程昌禹知蔡州,后来他又被抽调去汴京支援,再者汴京失守,南撤后朝廷改任荆南知府,现在正在和杨幺的军队对峙中,至于其他州县,基本没有正儿八经的官僚愿意过去,都是当地推选的人,也对防范盗贼,对于军队而言,完全不堪一击。   众人一听这才慌乱起来,毕竟唐州现在只有刚被招抚的盗贼董平。   这个董平也是一个惯犯了,之前以兵势胁制州郡,驱赶走知府滕牧,滕牧就跑到襄阳招集兵马反攻董平,虽然董平败走,但滕牧也病逝,没多久董平卷土重来,直到一个月前公主来,王大女亲自去招抚的。   “陈规。”赵端很快就反应过来,看向只能在最后面的陈规,“你带五千人,去守泌阳。”   陈规有些吃惊,但很快就领命,只是欲言又止:“不知董平……”   “之前长安守城,你很有规章。”赵端笑着点头,想是明白他的意思,“你看着办吧。”   陈规心中微动,很快就领命离开。   “要不要让张三先进攻颍昌府,缓解一下压力?”张浚又问。   赵端沉默看着院外热烈的日光落在石砖上,带着逐渐炎热的空气吹遍屋内每个人的脸颊上,吹得她躁动的心反而平静下来:“等。”   “这,太被动了。”张浚提出反对意见。   “就是要等。”王大女也不客气,直接说道,“刘豫的人比我们等不起,他们的兵马大都是降兵和盗匪,要不就是强征过来的人,根本不耐持久,再者他现在的粮食都是靠搜刮百姓粮草,一旦拖久了,后方一定民怨沸腾,内部离心。”   “若是等倒金军回过神来南下呢?”张浚表示质疑,“我们这次只带了四万兵力,也同样耗不起。”   赵端收回视线,挑眉说道:“他们要是愿意来,一开始来的就不可能是李成。”   “对!”王大女大声说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叶梦得小声问道,“项城丢的消息根本瞒不住。”   “等洛阳的消息。”赵端的目光落在一处,低声说道,“洛阳到手,汴京就唾手可得。” [361]第三百六十一章:俺辣么大的张三呢?   洛阳的争斗并不容易,在吴玠带三千兵在汝州的鲁山周边徘徊时,就被金军的哨兵发现。   金军驻守在这里的人是李成的心腹高仲,正领五千人驻扎在平顶山。   此人颇有几分胆识,在吴玠的先锋队伍一出现就立刻给他们打了一场埋伏战,两边都很谨慎的且战且退,很快就各自找了个位置相互提防着。   “这个李成的手下好生厉害。”宋军大营中,王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渍,“这样怕是不好掩护小折将军去洛阳。”   “他们走的是熊耳山,只要翻过去自然会到河南府。”吴玠并不担心这事,“一路绕山,陕州现在是我们的,也不必担心伏击。”   “那将军为何脸色不好?”杨政不解问道。   “李成的部下比我们想象中要厉害。”吴玠眉心紧皱。   众人一听也都跟着面面相觑。   要知道宋军的降将溃军大都不行,这已经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这支五千部队是吴玠的心腹,都是跟着他从西北抗金过来的兄弟,战斗力早已不同,谁也不曾想,竟然在这里和一个降金人的士兵打得有来有回。   “可也不能不打啊。”王喜小声说着,“这次就领了这么个掩护的事情,本是打算全歼这支队伍表现表现的,可不能拖了后腿。”   大家齐齐点头。   公主身边围着的人真不少,但公主的喜欢也是非常明显的,文官上,她更依赖自己身边的女使,武将上,更是对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人更为看重。   文官的出路自来就多,就算在公主面前不得青睐,但只要揽了功劳回朝廷那也是一条出路,可武将的路可就窄了,朝廷上没有人就意味着毫无长进,现在可不是要紧跟秦王殿下北伐,争取点大功来。   别看他们这些人虽然跟着公主在西北战场上出生入死,可到底还是低了一层,自然都卯足了劲打算在中原战场上表现表现。   “去信给秦王说一下今日的事情,让南阳那边做好防御工作,不能轻忽。”吴玠神色深沉,片刻后继续说道,“我们要拖住这支队伍,免得他们去支援洛阳……若能全歼,自然是最好的。”   “是。”副将们齐齐点头应下。   那边赵端收到吴玠的信时,张三的回信也刚送来。   “看来这个李成还真有几分本事,能和张将军比划上几招。”张浚很是担忧,“如此厉害的人物竟然投金,这对中线战事很是不利。”   在目前所有武将中,张三的本事那是单独排一列的,之前公主出事,若是去找其他人,大家都很忧心,可若是去说去找张三,大家可就安心多了。   张三这人平日里闷不吭声,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人品武艺都让这群文官难得的放心。   赵端也没想到张三没去支援项城是因为李成在某个深夜主动出击,拖住了他的脚步。   “宇文时中回来了吗?”赵端想要仔细打听一下当日的事情。   “说要跟着张将军,给李固报仇。”张浚解释道。   宇文时中在深夜敌军围城时就被李固放下城去报信了,谁知路上遇到李成差点交代了,幸好又被张三给捞回来了,便一直跟在张三营中。   叶梦得在看完两封战报后,很是担忧:“如此强敌,颍昌府不好拿。”   “洛阳那边会不会也有问题?”赵端在屋内来回踱步着,忧心忡忡,“若是洛阳拿不回来,那我们后续要如何布局。”   她本意是想先占据西线,从而自西向东驱逐刘豫军队,最后把让你赶到东京西路,最后修书朝廷,联合韩世忠和刘光世的部队往北进攻,最后把敌人全部赶到黄河以北的地方,完成第一步北伐的地基。   王大女站在边上沉默着,脑海里把折智隽可能会经过的路线全部模拟一遍,最后手指点了点:“折智隽肯定走的是山路,绕道靠近洛阳,从这边开始这走。”   众人听着听着就都开始围着舆图站,盯着王大女规划的路线,顺势思考起来。   “从熊耳山翻过去,第一站在伊阳,若是顺伊水北上,汝阳那边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我要是折智隽我就反其道而行,走长水,永宁那条路,但唯一的问题是,刘麟为了防备陕州的援军在渑池这一代会布局,所以在走到福昌的时候,就会提前和敌军相遇。”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已经到福昌了,再躲也难了。”折彦质也跟着说道,“顺着洛水一路前进,距离洛阳本就不远了,而且敌军肯定会在寿安防备。”   众人又开始连连点头。   “所以,若是在渑池那边有人先行一步,吸引敌军的主意,让折智隽先行拿到寿安,那拿下洛阳不过是探囊取物。”   赵端很快就跟上思路,了然:“那我这就去信给李彦仙,让他从崤山过,到渑池,只是李彦仙手里的人怕是不多了。”   “潼关那边不是还有王似留在那里的五千人,现在永兴军的金军已经驱赶得差不多了,可以先行借调。”叶梦得紧跟着说道,“这是目前距离洛阳最近的宋军了。”   “不能先一步惊动敌军,一定要给刘麟猝不及防的一击,才能打乱她的计划。”赵端紧跟着说道,“三娘,你立刻找个信得过的人,立刻给人写信。”   吕恒真颔首。   “那就是第二步,洛阳能不能得手,就要看吴玠了。”王大女的目光落到汝州,眉头紧皱,“要是吴玠手里的兵能拖住汝州的兵力,那洛阳拿下就是时间的问题。”   “这么说的话,拿下洛阳倒也不难。”张浚犹豫说道,“那我们先直接派兵支援吴玠就是。”   王大女却摇了摇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王将军是担心虎牢关的问题?”折彦质紧跟着问道。   王大女嗯了一声:“主力肯定不能硬攻虎牢关,但若是敌人先行占据虎牢关,那就扼住了东西之路,不知会如何处理?”   “还是汝州和颍昌府比较重要,尤其是颍昌府,扼汴洛之吭。”张浚又提出自己的想法。“若是拿不下颍昌,后续就被动了。”   王大女抱臂,点了点头:“这倒是,等洛阳拿下,颍昌那边也不能拖太久。”   “那不如两线并进,让张三先去攻打颍昌府。”张浚急切说道,“若是能赶在三月前收回汴京,正好断了金军再一次发兵南下的念头。”   “不可以。”折彦质脱口而出。   “为何?”张浚质问道。   赵端还未说话,王大女直接说道:“双线并进,一旦金军还有后手,邓州可就危险了,洛阳必须先拿到手,在折智隽控制虎牢关和汝州时,师父进攻颍昌府,如此才能顺利会师汴京,且保证邓州不受危险。”   张浚有些不服:“若是颍昌难打,张三一时拿不下呢。”   “两线并进,我们的粮草和兵力都是问题。”赵端温和缓和气氛,“而且我们现在不清楚敌人的底线,不能妄动。”   “朝廷不肯让岳飞去荆湖剿匪,就是想要我们尽快解决汴京的事情,派西北的人去稳定后方,最后两线并进,一同北伐。”张浚声音微微压低,“我们这边拖太久,朝廷那边,会有意见的。”   赵端眉头紧锁,沉默半晌。   叶梦得想了想也跟着提醒道:“东南那边剿匪最近很是积极,张俊和刘光世都派出去了,想来也是为了此后的北伐做准备。”   屋内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决定。   一个手握重兵,名声响彻南北,威望极高的秦王,在哪个朝代都会引起朝廷的警觉,赵端自然也不例外,哪怕她此刻只是一心北伐的公主。   她现在所有的决策都必须要考量上政治上的意图。   张浚的考虑确实是为她着想,她拖延越久,朝廷那边就会警觉。   赵端掐了掐手,片刻后还是抗住所有压力,低声说道:“再等等,这事我会亲自写信给官家说清楚的,先等洛阳的消息。”   那边洛阳的消息还没等来,赵端刚让人把信给杭州那边送去,不曾想蔡州那边先打起来了。   ————   张三那边也没想到,李成那边会率先发起进攻。   二月初三清晨   李成亲自带兵进攻上蔡,与此同时刘豫也带兵从陈州那边进攻,打算围攻上蔡。   先锋韩舟带回来消息的同时,且很快在城外和刘豫的部队进行了第一场交锋,争取给主城的宋军拖延出时间。   那边张三是一下子得到两个消息的,一个是韩舟在城外遭遇刘豫部队,一个是半个时辰后李成的大部队即将来到上蔡。   这次公主东出兴元府,只带了五万兵马,因为连年大小不断的战役,再加上西北还要防守西夏和金军,故而只能抽调出这么多人,这次张三去蔡州就带走了两万兵马。   “赵建,你火速带兵五千人,支援韩舟。”张三站在跳动的烛火前,长长的影子倒影在墙面上,好像一把锐利的长枪直冲夜色,“务必击退刘豫。”   赵建领命离开。   “姜岚,你立刻再点三千人绕道汝阳到陈州,拿下刘豫所在的商水大本营,自后面截断刘豫的退路,逼他北上。”张三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拿下商水后,立刻赶赴郾城。”   姜岚被这个惊人的计划惊呆了。   “那上蔡可就只有三千人了。”姜岚下意识反对说道,“而且现在赶赴郾城,就意味着要在颍昌府开战,如今洛阳情况未明,两线开展,我们并不占优。”   张三平静说道:“三千守城足够了,敌人主动就是在试探,我们一直被动,很容易让他发现我们的虚弱,这才是最要命的。”   姜岚脸色难看。   “这要是出了问题?”他犹豫问道。   张三笃定说道:“自然有我担着。”   等上蔡城开始调兵遣将,最后只剩下三千兵马时,张三站在城墙上看着还被安静笼罩着的郊外。   “可要调动城中百姓?”宇文时中紧张问道,“守城的器械都剩下一些坏的,可要抓紧时间赶造了。”   张三收回视线,却出人意料的没有直接下令守城,反而开始清点兵马,竟是准备直接出城迎战。   “三千人,也太冒险了?”宇文时中失声,“这对面人数多少都不知道。”   张三亲自背上旗帜,环顾众人镇定说道:“跟着我,就不冒险。”   李成的人肯定不少,但他不可能全部带出来,他既然选择联合刘豫,那就说明他对这场战争也有几分不确定。   ——不确定就是张三要的确定。   他得确定确定,李成到底有多少人马和本事。   李成也被这个决定打的措手不及,但他并不慌,他带了一万三千人,本意就是想要把张三驱赶出上蔡,让宋军空出蔡州这片地界。   只是大军千里跋涉,还未休息就遇上敢于正面对冲的宋军,这让他军队在第一时间的交手中很快就落入下风。   为首那人单人单骑,长枪所到之处鲜血直流,胯下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溅,眨眼的时间就撕开了李成部队的前锋。   金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冲击撞得阵脚大乱,只能胡乱逃窜,却还是被紧随而来的二十骑宋人骑兵打得丢盔弃甲,惨叫坠马。   “杀!”张三身边的人乃是侍卫中新提拔上来的李巍,暂领杨文手下的侍卫。   他是个黑脸大汉,背上背着红色旗帜,在挑落一个士兵后怒吼一声,跟着张三一起朝着阵中大旗,策马猛冲。   整一支三千队伍在出发前被张三分成十支队伍,分别选出十人为正,十人为副的小队长,各备二十支颜色鲜艳的旗帜,只要那三百人跟紧自己的正副队长,那正副小队长也紧跟张三,整个队伍就不会被随意冲垮。   早有准备的宋兵果然紧随其后,十支队伍结成锥形阵,如一把锋利的尖刀,硬生生扎进金军阵中。   张三行动之悍然令人肝胆俱裂,以至于银枪每一次起落间都伴随着金军的哀嚎后,整个队伍都不敢和他对面对冲,他带领宋兵趁机掩杀,每撕破一层防护都能斩杀数十名敌军,没多久,阵地上就开始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起初这一万三千人的队伍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三千宋兵搅得七零八落,士兵们惊慌失措,四处逃窜,但很快李成就回过神来,开始让马进领先锋先去阻挡,再让商元和张仲宝整合混乱的左右翼,最后自己亲自擂鼓,号令士兵结阵。   没多久,这支金军就开始冷静下来,各部开始列阵,企图绞杀长蛇一般深入阵营的宋军。   散落的队伍开始重新集结,弓箭手迅速列阵躲在盾牌后弯弓搭箭,朝着宋兵射去,企图压制他们的脚步。   马进在第一轮射箭,敌人冲锋的势头渐渐放缓后果断冲了出来,和张三厮杀在一起。   这是他们第二次交手了,第一次是在山中的伏击,他拦下了张三前去支援项城的脚步,那个时候,他且战且退,只要拖一个晚上,项城就会属于他们。   他手中的双刀朝着张三的肩颈脖颈砍去,刀锋耍得密不透风,张三不慌不忙,只是用长枪横挡先一步打乱他的节奏。   巨大的,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偏正中的两人脸色毫无变化,反而顺势贴近,开展第二轮的交锋。   短短几个呼吸间,两人交手数十下,而周围的金军,也已经摆脱最初的慌乱,凭借着人多的优势,层层逼近这支大胆冒险的宋军。   “你有几分本事,若是束手就擒,饶你性命。”马进在收势后开始劝降。   张三面无表情嘲讽着:“你却没几分本事。”   马进脸色大变,还未回神,张三已经再一次冲了过来,手中的长枪被他握成马槊的姿势,紧跟着左右旋盘枪杆,划圈格挡。   双刀刚一接触,马进就脸色微变,咬紧牙关。   只这一下,他差点双刀脱手。   ——好大的力气。   张三显然不准备再和他拖延,直接打破了长枪的桎梏,近身厮杀,长枪宛若灵蛇卷过刀锋,直接一抽一拉,最后被握在自己手中,最后横刀一划,鲜血飞溅……   马进还未从武器被夺的惊惧中回过神来,只觉得脖子剧痛,随后不可控制地摔落马下。   宋军的欢呼声,喊阵声宛若雷鸣,彻底撕碎今日的晨雾,彻底暴露出天际下,被遮蔽的数不尽的盘旋飞鸟的身影。   张三胯下骏马的马鬃已经沾满鲜血,他的铠甲更是早已被染成暗红,他把手中的长刀扔在地上,目光明确的直指擂鼓的李成,随后朝着他冲去。   ————   很快张三这个大胆的决策和最后的战报就被送到了赵端的案桌前。   张浚很是吃惊:“张三怎么也如此莽撞,现在上蔡丢了,这可怎么办。”   赵端仔仔细细看完手中的战报后就开始看着面前的舆图沉默。   这事的情况确实出乎了一开始的预料,但打仗的战况总是瞬息万变的。   西线洛阳的情况还未传来,但吴玠和高仲倒是有来有回传来好几次消息,吴玠也顺利进入鲁山,开始和敌人打游击,战果不菲。   “至少商水不是拿回来了,刘豫的兵马已经退到淮阳了。”叶梦得看完战报,沉吟片刻最后决定为张三说话,“有得有失,李成拿到一个上蔡有什么用,孤悬在外,现在陈州在我们手里,南进开封也有希望了,陈规已经把董平杀了,唐州在我们手里,战略上没有太大的问题,就是有点冒进了。”   “不是冒进。”王大女是最后一个看完战报,把所有变故在心中过了一遍,最后冷静说道,“这个李成手里的兵如此看来至少三万,能在师父的冲击下稳住阵型,说明都是训练过的精兵,我们一开始听闻是投降的汉军就都忽略了他的本事,现在师父是及时调整,打算隔开他和刘豫,各个击破。”   折彦质也紧跟着说道:“确实,刘豫手里的兵虽然不精,但耐不住人多,要是真的和李成汇合了,反而是麻烦,现在一个往东走,一个被分兵留在上蔡,反而是个好办法。”   原本是过来汇报粮食的宗颖听了一耳朵,见公主还是不说话,便也跟着说道:“上蔡的城池早就坏得厉害,守城可不好守,两边加起来人数这么多,张将军那边就是两万都在城中也难以支撑,便是后续等陈知府去支援,也前途未卜,只担心会两头都被敌人袭击。”   “那现在怎么办?”张浚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有些急躁,“这两边战事都没个结果,要不要催一催洛阳的情况。”   叶梦得被绕得头晕,没好气拉住他的袖子:“慌什么,你又不上场,还不如担心宇文时中一个读书人怎么办吧,也不知道有没有跟紧张将军。”   赵端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战报,惊讶问道:“张三现在退到哪里去了?” [362]第三百六十二章:哇,白马   张三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不仅赵端想知道,李成也很想知道,但三日后,所有人都知道突然消失得张三去哪了。   他竟直接带着自己的残余人马,走遂平方向,沿唐州边境,最后出现在舞阳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占据了郾城。   消息传到李成耳边时,李成正盯着空荡荡的衙门陷入沉思。   郾城是有他们的后勤粮草的,这里被宋人夺走,不仅意味着他们即将断绝粮草,更有甚者意味着他们和颍昌府的部队彻底分离。   但他们根本来不及思考到底要不要回撤,夺回郾城,就传来刘豫战败的消息。   刘豫部队是最早和宋军大部队碰上的队伍,虽说他手里号称有两万人,但得用的不过是他核心亲卫的两千人,那宋军气势汹汹直接在大部队过洪河时就直接杀了出来。   大部队正在渡河,猝不及防间大溃,竟直接原地溃逃重新逃回东岸镇。   刘豫在后方却敏锐发现来人不多,猜测是巡逻的斥候,很快就集结兵力压过去,企图把他们消灭在洪河边,就在两边打得躲躲藏藏,等到天黑不得不鸣金收兵时,第二日天还未亮竟突然又冒出一支人数众多的宋军,两边宋军一合围在寅时发起总攻,刘豫根本无法抵御万人的宋军,只能边打边退回了商水,谁知道这伙人竟里外集合,直接夺取商水。   刘豫不得不带人狼狈逃往更远的淮阳,想着固守住北上汴京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刘豫说得好听,说自己招揽了五万人,关键时刻如何不堪一击。”商元听到消息后破口大骂。   李成盯着舆图,眉头紧皱。   “上当了。”心腹谋士张琮沉吟片刻,随后有些惊叹,“这个张三的计策并不算出众,但实在大胆,听闻当年在河阳,那位秦王殿下就和黏没喝大将设了一个换城的无赖计策,逼得黏没喝大将不得不北归,和今日的办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似宋人丢了蔡州,但他们直接轻兵千里奔袭郾城,把李成的部队完全拦截,又给手下重兵让他把刘豫赶走,完全掌握东线的主动权,也断了李成和刘豫的联系。   一个大胆而惊险的计划,打得是对面一个防不胜防,如此便推送所有人进入他的局。   “看来是想要把我们各个击破。”李成沉声说道。   “那怎么办?”商元很是紧张,“那张三实在厉害,马进如此厉害的人,在他手里也打不过二十招,就被斩落马下,我们现在北上岂不是要和他直接碰上了。”   李成不语,只是安静坐在椅子上。   他其实并不想如此仓促的行动,但朝廷实在催得急,兀术大将更是直接送来一封私信,希望他能带来一场胜利。   陕西的失败对金国整个朝廷带来很大的震动,东西两路军的主帅全部回了京师汇报,皇帝大怒,厉声呵斥了两位主帅,瞧着还打算分散众人手中的兵权。   本还打算责罚娄室杀鸡儆猴,奈何娄室已经病重,回京城没多久,就已经起不来了。   这场富平失败就像一个惊涛骇浪,狠狠拍在一直没把宋朝放在眼里的朝廷上,让他们的脸上大为无光不说,更是让以战养国的国策彻底进入风雨飘渺的风暴中。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朝中文官提出‘以汉制汉’的策略,顺势推介刘豫作为宋金之间的缓冲,兀术则强力推荐李成南下,援助刘豫,帮助他在中原站稳脚跟。   李成其实很清楚自己只是兀术的一个棋子。   女真人在这次富平之战中损失惨重,他们不愿意再浪费一点精力给刘豫,所以投金的汉人李成是可以被当成一把刀挥出去的。   可李成不在乎。   他只想要功名利禄,兀术可以给他,他也愿意自己去争。   他李成注定是要名留史册的。   “应该等宋军先动的,太过莽撞了。”张琮叹气说道,“现在的情况已经是被动了,只看将军是打算找刘豫汇合还是突围回颍昌府了。”   李成回过神来,淡淡说道:“兀术大将的命令,不主动一些,朝廷那边就被动了,据说宋人那边说是愿意谈和和,却放任这位公主攻打中原,分明就是故意拖延。”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也跟着沉默。   “那现在怎么办?”商元打起精神问道,“也不能束手就擒啊。”   李成仔细研究着面前的舆图:“和刘豫汇合也逃不过全军覆没的下场,刘豫手中没有厉害的士兵,他在中原的名声也太差了。”   “那我们索性连夜去找张三。”商元紧跟着说道。   李成却下意识摇了摇头。   “那个张三有项羽之勇,多少金将都折在他手里,我们过去未必能讨到好。”张琮谨慎说道,“再者,郾城整个地方过于四通八达,他们若是直接进入汴京,我们难道也追过去不成。”   商元听得眉头紧皱:“那怎么办?也不可能去唐州,听说唐州来了个厉害的文官,直接把董平杀了,真是可惜,那董平本打算投靠我们的,不然我们还能去唐州,直接去邓州南阳,把那个公主一锅端了。”   李成看了眼商元,突然笑了笑。   “怎么了?”商元不解问道。   “是个好主意。”李成说。   商元吃惊,随后连连摆手:“我瞎说的,我可听说那个王大女在邓州呢,那个人跟个疯子一样,比那张三还可恶,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逃也逃不开。”   李成笑了笑,手指在洪河上游的位置点了点:“难道只有宋军敢于截断我们吗?我们沿洪河去往汝州,截断他们洛阳的队伍。”   “小张,你去给刘豫写信,缩紧兵力,派兵守住虎牢关。”他冷笑一声,“若是可以,看我抓不抓这位公主。”   ————   赵端还不知道自己又被盯上了,正在兴致勃勃绕着一匹骏马打转,脸上的喜欢根本藏不住。   “曲端怎么想到给我送马?”赵端伸手摸了摸这匹白马。   白马也很通人性,立马蹭了蹭她的手,大眼睛还一眨一眨的,漂亮极了。   赵端立刻笑得见眉不见眼。   站在她边上牵着马绳的人正是曲端身边的副将张中孚。   他笑脸盈盈解释道:“正月中的时候,将军亲自巡边时抓到一伙金贼,这是缴获的战利品,还有好几箱财物呢,将军也都送来了。”   众人一听就了然。   ——得,来表功劳的。   赵端摸着油光水滑的马匹,随口问道:“金人去找西夏了?”   张中孚立刻大声表示,精神抖擞,眉飞色舞:“公主真是料事如神,那金人在西北失利后转头就想去找西夏联合,瞧着就是贼心不死想要再一次出兵西北,我们将军对此早有准备,日日都在边境蹲守,这才把这伙金使一网打尽。”   叶梦得凑上来问道:“那金使人呢?”   张中孚哎了一声,一脸为难:“反抗太激烈,不小心杀了。”   叶梦得面无表情和他对视一眼。   张中孚憨笑着移开视线,开始热情邀请殿下上马试一试:“都是训好的,乖巧得很。”   一行人就这么散开了些许,等殿下上马。   赵端爱不释手,可听了他的话却没有立刻上马,反而有些犹豫说道:“这马真是匹好马。”   “那肯定啊,说是西域大宛国所产,唐玄宗御马照夜白即属此类,瞧瞧这毛色,霜雪照夜。”张中孚热情介绍着,“金军可是下了血本,如此纯白的马很是罕见。”   赵端叹气,随后忍痛放下手:“那等会给张三送去吧。”   众人大惊。   “为何要给张将军送去?”张浚不解。   “之前富平的时候,他的马战死了,他现在骑的马都是随便买的,太耽误事情了。”赵端收回手,心痛在滴血,“眼下这个情况找一匹好马不容易,给他,他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叶梦得不高兴说道:“那是他的事情,何来要殿下送东西,可是他说了什么?”   赵端摇头:“没有的,他从来不说这些。”   “实在不行,让周岚掏钱。”王大女算是清楚一些内幕,和赵端嘟囔着,“周岚有钱,很多人给周岚送钱的,让他去马市挑个好马给张三。”   她说着说着,戳了戳周岚的手臂。   被人戳穿的周岚撇开王大女的手,勉强笑着,憨憨一笑:“买买买,定买一匹好的,哪里还需要您再花钱,这白马怎么也轮不到张三啊。”   赵端身边扶持的一批人,王大女张三,甚至是杨文姜岚这些侍卫们,一应装备都是公主自己倒贴的,就像玩游戏一样,要给自己捡到的卡牌刷数值,穿装备,争取他们个人战力的最大化。   ——可养人实在太贵了。   “你这匹马是之前在汴京买的,西夏马,花了几百贯呢,确实也很好,跟着你打了这么多战,万德的马也是他从西北带回来的,侍卫们也都是大理马,就张三那马之前就是随便买来的,好马太贵了,他养不起。”赵端掰着手指头说道,“现在正好给一匹好马,奖励一下。”   张三等人的盔甲的价值可比赵端本人的都要贵,也远远超过其余将军。   王大女那匹马也确实不错,但饲养起来格外费钱,更别说器械这些损耗率高的,基本上打一场就要维修一次,一人备好几把趁手的更是常有的。   这些都是钱啊,都是赵端单独贴小金库给人刷上去的,可不是让她心疼得直滴血。   叶梦得幽幽说道:“他一个将军养不起,还要点殿下花钱,说出去也不寒碜,公主就是心软,小小张三也忒能蛊惑殿下的。”   张中孚也不想自家将军的大殷勤给送了,连忙给出自己的想法:“张将军缺马,回头让我家将军多看着点,定能选匹好马送来,这马可是我家将军的一番心意啊,还请殿下千万不要辜负。”   “白马素来吉兆,给张将军也不合适。”张浚紧跟着说道,“公主不是也缺匹好马,曲端这匹马送来的正是时候呢。”   “公主就是给这群人惯得。”叶梦得早就看不爽赵端对这几个武将的贴钱。   “公主先上去骑一下,这母马很是温顺。”张中孚又热情邀请着,“您瞧,这模样多漂亮啊。”   赵端还未说话,白马就拱了拱她的腰,她就这么半推半就,麻溜爬上去了,溜溜达达跑了起来。   众人一看就跟着退到外面去了,叶梦得拉着王大女嘟囔着:“殿下怎么就这么喜欢张三啊,这么好的马都要给。”   王大女盯着公主骑马的身形,随口说道:“我师父又厉害又漂亮谁不喜欢,这公主身边的男男女女,我师父排得上前面的好不好。”   叶梦得很是不悦:“好将军志在四方,还攀比容貌不成?”   王大女睨了小老头一眼:“公主就喜欢好看的人和物啊,不过我觉得长得最好看的,其实是花孔雀的爹,那下巴,那眉眼,漂亮得比台子上表演的人……”   话还未说话,吕恒真突然咳嗽了两声。   王大女下意识看了过去,只看到折彦质正捏着东西匆匆走来,身形挺拔,姿态舒朗,行走间衣袂翻飞,轮廓间露出精瘦的身形,当真是好看极了。   “哇,你看看,真是好看啊。”王大女忍不住也跟着评价道,“公主每次一看到他就挪不开眼睛。”   叶梦得自然是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看得眼睛都冒火了,因为公主一看到折彦质眼睛就亮了,笑眯眯得拉着缰绳朝他靠近,一看就是喜欢得不得了了。   叶梦得作为一个标准文人,最是看不惯这些事情,骂骂咧咧着:“祸水,男人也是祸水,殿下这是玩人丧德,玩物丧志,有辱斯文!”   王大女回过神来,摇了摇手指:“怎么能这么说呢,戏文里皇帝后宫佳丽八千人,我家公主身边八个人都没有呢,怎么只骂公主啊。”   她比划着手指,最后异想天开,眼睛亮晶晶的:“其实八个太少了,十八个吧,排成两排,平时还能蹴蹴鞠,划划船,人多站开了也气派,哎,话本里都有强抢民女,有没有强抢民男的……”   潜心坟典,质直守正,持身端谨的叶梦得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的。   王大女越来越开始畅想:“你说公主娶八个犯法吗?咱有这个法令吗?没有不就代表能做……”   吕恒真一看叶梦得气到说不出话来的通红老脸,只能找了借口把叶梦得拉走了,免得小老头被吓晕在校场上。   王大女说得意犹未尽,见叶梦得走了,又想拉着张浚畅聊,面无表情听了全程的张浚头也不回就走了,胡世将见状直接避开王大女的视线,都不带犹豫的,紧跟着也离开了,徒留王大女一人站在校场前,一脸可惜:“哎,谁做大呢……我师父可不能做小。”   角落里的周岚躲在阴影处避开太阳,看一群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神色倨傲的老头吃瘪,别提有多开心了,笑得直揉肚子。   苗翠翠正高高兴兴吃糕点,被周岚撞了好几下,不高兴往边上挪了挪。   “兔子不吃窝边草呢,傻大女。”周岚哼了几声,有几分得意,还有些遗憾,“谁给你做大做小。”   苗翠翠眼珠子一转:“啥意思啊?”   周岚睨了她一眼,故作高深:“你懂什么,公主就算娶八百个,也没身边这八个人什么事。”   苗翠翠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吃惊嘟囔着:“原来公主可以娶八百个!!”   ——当公主真好哇。   这边赵端完全不知道王大女一人击退三老头的光荣战绩,只是听闻洛阳被拿下的消息,高兴地接过战报仔细看了看,随后露出笑来:“万德果然厉害。”   折彦质谦虚说道:“都是公主安排得益,李彦仙在渑池把主力牵制住,再加上公主在洛阳之威望,城内外百姓无不欢呼雀跃,这才让万德发挥出自己的本事。”   赵端压不住嘴角的笑意,也不惦记马了,准备召集人开会。   折彦质连忙一只手扶住缰绳,一只手给人搭手,让人安稳落地。   一侧的张中孚遗憾没抢到机会,暗恨公主的身边的人实在太多了,献个殷勤都要抓紧!   赵端走了两步,扭头笑说道:“你也来听一听,正好给曲将军说说我们这边的情况,让他也有个心理准备。”   张中孚把缰绳一扔,哎得格外大声,连忙赶了过来。   ——你看献殷勤还是要积极点的。   衙门正堂   众人听闻光复洛阳的消息一个个的脸上实在是压抑不住的笑来。   洛阳,实在是太重要了。   那回洛阳可以说这次收复中原已经赢了一半了。   所以一开始的想法就是先把洛阳拿下,控制北线,再直接中东路线一起反推,只是战场瞬息万变,谁也没想到,最先出现问题的是他们一开始最放心的中路。   “大败金人于洛阳城下,擒杀三名金将,就是可惜让刘麟跑了。”张浚很是欢喜,“要马上给朝廷报喜啊。”   吕恒真笑着点头:“公主还打算把那三人的头颅拿回来,一路送去。”   “好好好,传首四方,如此大大激励士气啊。”张浚更是连连点头。   “张三占据郾城后就没有任何动静。”叶梦得看完战报后谨慎问道,“可要他出兵先把颍昌拿回来?”   赵端不语,只是问着折彦质:“万德可有出兵先去把虎牢关拿下?”   “让翟将军守洛阳,自己亲自带人进军。”折彦质也不敢保证,但也不得不提前说道,“刘麟的军队就是朝着虎牢关去的,只担心会抢先一步。”   “其实现在的情况,若是拿下汝州,在联合颍昌府,也能拿下汴京,最后夹击郑州,他们自然会逃过黄河。”张浚自信满满,“如此也算彻底光复中原。”   赵端不语,沉吟片刻,又问道:“李成呢?”   “也没动静。”王大女皱了皱眉,“我觉得有点奇怪,他的处境比我们威胁,难道就这么把手系起来。”   “说不定是没办法了。”叶梦得摸着胡子,很是高兴,“他现在算得上被三面包围,有没有粮草救济,实在想不出破局的办法。”   “不如让陈规带兵去试探试探?”胡世将提出自己的想法,“若是李成已经跑了,也要让张将军防备一二。”   赵端点头应下。   “那就让小折将军先联合吴玠拿回汝州,张三先拿下颍昌外围据点。”赵端慎重开口。   “到时直接进军汴京?”张浚眼睛大亮地追问道。   赵端缓缓摇头,点了点郑州的位置:“拿回郑州。”   “汴京拿回来,他们自然是不战而退。”张浚有些不满,“何必还要浪费兵力。”   “想当初我们拿下虎牢关才能救援洛阳。”王大女解释道,“若是虎牢关不在手里,敌人手里还有管州和荥阳,那洛阳和汴京永远都不会安全的。”   “想当初窦建德就是兵败虎牢关前,不得不慎重。”胡世将紧跟着说道,“虎牢关北临黄河,南依嵩山,汜水穿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确实是很重要的关口,只有握在自己手中才放心。”   张浚也知道是自己心急了,最后说道:“谨慎一些才是最重要的。”   随着赵端的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就在某一处深夜,赵端突然被一阵喧闹声惊醒,她刚一睁开眼,门口就出现了王大女穿上盔甲的身形。   “怎么了?”赵端连忙爬起来去开门。   “娄室大旗出现在唐州方城西南面三十里。”王大女全副武装,平静说道。 [363]第三百六十三章:虎牢关之战   娄室的出现彻底打乱了赵端等人之前的布局。   “确定是他吗?”张浚很是紧张,“怎么沿途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就说李成怎么猫在这里一动不动的,原来是给娄室打掩护。”叶梦得也紧跟着骂道,“这可这么办?现在大女手里就一万四的兵马,也不知道娄室带了多少来?”   赵端这次就带了五万兵马,张三给了两万,折智隽给了八千,吴玠带了三千,陈规也带走了五千,剩下的人暂且都安置在南阳,但守城,守粮也需要人,所以最后能真的给王大女调动的人未必有多少。   “金军是从汝州那边南下的吗?”赵端手指点了点,问着一侧的武将,“从郑州来经过颍昌府的郏县最后传过汝州,从叶县到方城的?”   王大女不语,只是眉头紧皱。   折彦质沉吟片刻后,谨慎回答着:“如果是这样确实可以避开我们的视线。”   赵端沉默不语,紧跟着又问:“可有对策?”   几位将军面面相觑,反而是还没离开的张中孚突然问道:“小折将军拿下虎牢关没有?”   “还未有消息传来。”赵端平静说道,“再者虎牢关在荥阳市汜水附近,金军的目标若是南阳,不太可能会接近那边。”   “若是拿下虎牢关后,可以阻击金军后方。”张中孚说,“直接联手吴将军拿下汝州,困兽娄室。”   赵端没说话,看了眼折彦质和王大女。   折彦质沉吟片刻:“刘麟手里的兵马是个未知数。”   “对啊,小折将军贸然前往汝州,只担心洛阳和虎牢关的安危。”张浚也紧跟着说道。   “可要在博望镇先行拦下金军?”叶梦得犹豫问道,“这里伏牛山、桐柏山和武当山交错,汉江、白河和湍河也都在此处汇集,想来金军的骑兵无法纵横,正好可以伏击金军。”   赵端有点摸不清金军现在的战术。   打仗除了除了要知己还要知彼,他们的消息传来并不及时已经很是困扰,现在敌人的动向就是变化莫测,不得不多加思索。   “李成的兵马现在还在上蔡。”赵端的手指在郾城和商水附近点了点,“张三上下防备李成的两支队伍,很容易被人前后夹击,姜岚的队伍也是一边是李成,一边是刘豫,也很容易左右夹击。”   如今整个陈州,蔡州和颍昌府是一个相互僵持,相互防备的状态。   “翟兴的人驻守洛阳,万德的人准备拿下虎牢关。”赵端的手指背上,最后落在郑州附近,“若是不出意外,万德和刘麟的兵马会在郑州有战斗。”   “眼下,娄室的人来了,现在能调动的其实就只剩下大女和折将军的人马。”赵端最后回到自己的南阳的位置,眉头紧皱,“金军现在的出兵路线和我们几近重叠,让我们处处限制。”   金军未必人马会比宋人多,但与此同时,这个地界又因为宋军早已失去控制,以至于在地理上反而不占据优势,剩下的比拼也只剩下双方主力的对战。   张浚也很是神色严肃:“之前金军虚晃一枪,应该就是一直想要等娄室来,说起来金军岂能如此短视,任由我们如此简单拿回汴京。”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   一旦汴京失守,金国这几年的战果基本损失殆尽,也意味着宋廷终于在六年的无数败绩中喘过气来,重新站了起来,便是叶梦得这样如此不通军事的,也感觉金廷不该如此草率对待此事。   赵端沉吟片刻,最后下令:“折将军,你先带五千人去博望镇防守,防备娄室队伍的同时,等待洛阳的消息。”   折智隽离开后,赵端很快又说道:“让人去信给陈规,让他做好防御工作。”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王大女却慢悠悠走在最后面,然后站在门口顿了顿,最后扭头突然说道:“怎么会是娄室呢?”   赵端不解:“什么意思?”   王大女一肚子的话想说,但思索片刻却只是说道:“我想和娄室对阵,把我换上去吧。”   赵端只当她是在这里呆得不耐烦了,笑说道:“陈规守城经验不错,出城未必合适,我原本是打算留你去支援他的。”   王大女背着手慢慢悠悠走回来,随后绕着赵端走了两圈,最后笃定说道:“这事给老孔雀就行,我就是想去看看娄室。”   “为何?”赵端不解。   王大女思索片刻后说道:“之前我的人曾在山中找到一贴名贵的中药渣。”   吕恒真随口问道:“是谁生病了?”   “不清楚。”王大女摇头,但很快又强调着,“可一定是一个不能生病的人生病了,所以才要把药渣埋起来,要是现在公主不舒服,肯定不会对外宣张,我也不行,但几个老头却没问题,所以我猜当时生病的人不是主帅就是主将。”   赵端思绪很快:“当时兀术在我这边,所以能左右占据的就大营中的两三人,比如兀术,黏没喝又或者是那个金皇帝的儿子。”   “你是觉得是娄室病了?”吕恒真紧跟着问道,“可当初包围富平,他不是也出现了吗?反而是黏没喝一直在后面。”   王大女背着手,沉吟片刻,低声说道:“可他一直被两个儿子保护在中间。”   “这有什么问题?娄室在金国的声望和你王大女此刻在西北的名望差不多,如此重要的战局总不能主将出事,身边自然是层层防卫。”吕恒真继续解释道。   这也是一开始很多人都不觉得有问题的事情。   张三身边的近卫是公主身边的那五十人队伍,王大女身边也培养出一支女兵,折智隽身边更是吸纳了一批西北将军,打仗其实靠得就是这一支骁勇善战的亲卫军起带头作用。   所以王大女回答不了三娘的问题。   “可我就是觉得奇怪。”最后,她还是如此坚持说道,“只是我和娄室也打过不少交道,他不是躲在他人后面的将军。”   “老折将军已经点兵了,现在突然说要换……”吕恒真犹豫说道,“要不算了,你不放心让邵青跟着全看就是。”   王大女摇头,坚持看向公主:“不行,我要亲自去看看。”   赵端沉默着。   临阵换帅不是好事情,但她很清楚王大女并不是非要揽功的人,她当时作为进攻队伍的主将之一,也确实可以对娄室的情况有所怀疑。   战场瞬息万变,容不得来来回回的奔跑。   “三娘,你亲自和大女去。”最后赵端果断说道。   等吕恒真和王大女再一次离开后,屋内只剩下周岚和苗翠翠。   两人安静站在一侧,感受着春夜微风落在屋内,吹得蜡烛微微晃动,连带着三人的面容也跟着欢呼起来。   “之前张三带回来的劄子在哪里?”赵端的声音轻声传来,“再给我找两个懂女真语的人来。”   ————   南阳府衙正灯火通明,千里之外的虎牢关同样腥风血雨。   拿下洛阳出人意料得顺利。   李彦仙的速度很快,先行部队只有两千人,却生生作出一万人的架势,一出了崤山进入土壕镇时,就做出大张旗鼓之势,固还未靠近渑池县,就被刘麟的人发现,且发生了小规模的战斗。   其实对于现在的齐国说,眼下拿下洛阳的代价并不划算,毕竟陕州目前还在宋人手中,但他们的使命就是牵制宋朝,所以不可能放弃这个交界地,再者想要守住汴京,洛阳又是必须要拿在自己手中的。   刘麟身负重任,带兵两万人赶走翟兴,开始在洛阳周边驻扎自己的兵力,尤其防备西面和南面。   等渑池的消息传来时,刘麟和手下的人一商量都想着不能忽略李彦仙的本事,要把人扼杀在渑池之外,所以点了八千人去围堵李彦仙。   “不得不做防守的准备。”刘麟敏锐地察觉到宋军此番的活动并不会简单,沉吟片刻,“先派人把虎牢关守住才是。”   “如今颍昌和汝州都是我们的,虎牢关暂时丢不了,可敌人就要从西面来了,应该集中精力对抗宋军,不能再分兵了。”谋士许清臣谨慎表示反对。   刘麟一听,又开始犹豫起来:“可我总觉得敌人不会如此简单,不管如此虎牢关都是要塞,早些做准备才是。”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   “是个好想法,但也不必太赶,寻个千人占领虎牢关,前后也都是一个退路。”站在最后面的李邺上前一步低声附和道。   这李邺原本在建炎三年被起复为知越州,充两浙东路安抚使的,却在第二年的金人南侵后举越州降金,又在年后又被金人送到齐国来当官,目前正跟在刘麟身边。   刘麟一听有人同意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我正有此意。”   许清臣眉心微动,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见他们一个个都是束起手来没说话,便也跟着不说话。   ——还未开打就先选后路,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只是刘麟性格霸道,听不得反对意见。   一个晚上,洛阳城城中很是热闹,随着两支队伍的相继离开,整个洛阳城内便剩下一万人。   “洛阳城是当年宋国公主主持修建的,很是雄伟壮大,宋军就是来万人也不能轻易拿下。”城墙上,刘麟对着诸人得意说道,“且放宽心。”   ————   “洛阳城确实是公主修建的。”折智隽笑说着,“当年衙门没有钱,公主和孙留守还闹了不少矛盾,后来压着富户乡绅的脑袋才凑出钱来的。”   张渐惊讶:“那帮人肯掏钱哩?”   翟兴凑过来,煞有其事点头:“你真当公主好脾气不成。”   张渐摸了摸脑袋,别说,公主说话慢条斯理的,看人的眼睛也很和气,一看就是大好人咧,不过他也知道,这些贵人本来就不会对他们生气,只是怎么也想不出公主是怎么发货的。   “那我们一万人,攻城有些勉强了。”白保转移话题说道。   “斥候沿途打听,说刘麟那边也有好几万人呢。”孟迪也说道,“若是能引诱他们出城就好了。”   折智隽眉心微动,却只是笑而不语。   翟兴却再也按耐不住,意味深长说道:“这座城池是我们修的啊!”   很快大家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因为折智隽包围洛阳城后,直接带人直接猛攻一处城墙时。   “当初为了抵御金军,所有北面和东面修建的格外结实,但光是这两面需要的砖石就已经数不胜数,所以就是从这座前朝皇宫里拆出来的。”折智隽看着这座高大辉煌的城墙,明明不过三四年,却只觉得当年在洛阳的时光依然许久。   “之前洛阳几经易手,百姓们都是从这座虚空的宫殿里逃出来的。”翟兴很是感慨说道,“想当初孙留守一直坚持不把这个地方也修补起来,就是担心若是四面坚固,百姓难以逃离,如今却是被我们利用上了。”   折智隽收回视线,眯了眯眼:“白保也该到了吧?”   洛阳只经过两日的时间就被拿下,那一面城墙承载了多年的使命终于在这个屋后轰然倒塌,再者刘麟实在不是一个会强撑的人,一发现不对,早早就心生退意,准备离开。   “幸好我们早早拿下虎牢关。”临走前,他对左右谋士如是说道。   而此刻,折智隽也是如此对翟兴说着:“我带三千人去速速追赶刘麟,你守好洛阳,和李知府保持联系,等我拿下虎牢关的消息。”   翟兴脸色凝重:“好,定要小心。”   这支深入洛阳的宋军很清楚,真正的战场若不是在洛阳,那就会是在那个兵家必争之地的虎牢关。   这个注定会在所有光复中原的战役中无法被抹去痕迹的地方。 [364]第三百六十四章:战争前夕   春寒驱传马,东进虎牢关。   这座百战成皋地,中原第一关的隘口被九曲大河,重山少室中淹埋,不见半分险恶之像。   明月黄河夜,千里烽火声,折智隽带人千里长驱,紧跟刘麟等人身后,被驱赶的刘麟等人再也顾不得阻止军队抵抗,只能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不能追得太紧,马上就要到偃师了,兄弟们打了一天一夜了,也都累了。”孟迪勒马,甚至穷寇莫追的道理,提醒道,“白保消息也没传回来。”   折智隽骑马站在洛水边,看着一路狼藉,感受着泥土的腥味交织着战场上还不曾褪去的血腥味,滔滔不绝的河水是水面上奔腾向前,带来奔流的水声,让他终于感受到那颗快速跳动的心。   “就地驻扎。”折智隽回过神来,握紧马槊翻身下马。   张渐紧跟在他身后,有些得意:“兀个刘麟着实不中用,仗还没开哩,就只晓得逃;城还没叫人攻破哩,早早就领着人从北门溜咧。就这号人,咋能一路往南跑得恁顺当。”   孟迪连忙打断他的话:“少说这些话,口舌之争,都是麻烦。”   张渐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折智隽走到一处水边,把手中血迹斑斑的马槊送水里洗了洗,笑说道;“还未开打,就先庆功,可不是好事。”   张渐假模假样蹲下来先是洗了一把脸,没一会又觉得麻烦,索性跳下水来,把盔甲上的血迹全都胡乱擦了擦:“这刘家父子手头攥的兵,尽是流民、散溃的败卒,头一回上疆场,还不晓得好生体恤爱惜。偏生急着要往南奔逃,这般看去,本事也就平平无奇。”   孟迪学着主将的样子颇为斯文的洗武器和脸,笑说着:“这是好事,把他们都赶走了,黄河以南的地方也就彻底安定了。”   张浚在水里扑腾了好几下,就湿漉漉走上岸了,也不嫌自己湿哒哒的,就像往折智隽身边走,被折智隽无情地用马槊尾给捅走了,立马老大不高兴地抱怨着:“看你那嫌弃人的模样做啥?俺本是打算给你把甲胄好生洗洗,免得放坏了。”   孟迪笑得不行:“你且少惦记那盔甲,这东西可名贵了,将军都是自己亲自处理的。”   折智隽拿着帕子仔细把胸口,肩上的血迹擦干净,笑骂道:“少打趣我,滚一边去,该干嘛干嘛去,晚上的训练不能忽视了。”   张渐谄媚凑上来,蒲扇大手殷勤得想要给他擦擦后面的血迹,奈何扑了一个空,也不尴尬,围着折智隽身边打转:“这副甲当真稀罕,油光锃亮的,摸上去还冰沁沁发凉。你且说说,公主能不能也赏俺一套?”   现在好的,合身的盔甲很不好找,大部分的盔甲都是战利品然后修修补补起来的,像折智隽这些人身上的这一套完整且用料极好,锻纹细密,完全贴身的盔甲可是真不多见。   战场上一副优秀的盔甲完全是可以救一条命的。   折智隽笑说着:“你若是立下大功,公主定然是会有赏赐的。”   张渐嘻嘻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次将军可要给我报功。”   “自然。”折智隽嫌他挡住月光了,岔开话题,“是不是今夜轮到你巡逻了,晚上仔细一些,不要大意了,小心金人反扑。”   孟迪顺势把不识趣的人拉走了。   折智隽盯着水面波光粼粼的影子,半晌没有说话。   只是今日注定不太平静。   折智隽在夜色中猛地睁开眼,紧跟着就听到外面传来含糊的喧闹声,亲兵的身形倒映在营帐内,没多久就出现孟迪急促的声音:“白保……白保重伤,被张渐遇到后抬回来了。”   折智隽猛地站了起来,随后快步掀开营帐,脸色凝重:“怎么回事?”   一行人急匆匆来到军医的帐中,只看到白保胸口插着一把长箭,入了半支箭身,脸色已经开始泛金,瞧着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了,张渐正紧紧握着他的手,神色焦灼。   “咋样咧?先生,没啥大碍吧!”张渐一脸期待地问着一身是血的老大夫。   孟迪看不下去,直接把人拉起来大骂道:“这不是耽误人嘛,快起来。”   张渐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坐在地上,一双手还血淋淋的,按在黄土地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折智隽把人直接拉起来:“慌什么,怎么回事,我们去外面说。”   张渐整个人被折智隽提溜起来,脏兮兮的手落在那件被擦得铮亮的盔甲下留下一道道难看的痕迹,可偏偏此刻谁也没空计较了。   “你怎么会和白保遇上。”折智隽把人带出门外,和气宽慰着他的心情,“你仔细说清楚,我们才能给白保报仇。”   “擦擦,一脸血的。”孟迪接过亲兵递来的帕子给人胡乱抹了一把,“白保不是去虎牢关了,怎么会在这里?”   张渐在风中打了个哆嗦这才稍微冷静下来,好一会儿才把眸光聚拢:“我就是和寻常一样去巡逻,想着将军交代的,担心刘麟给我打回马枪,我还特意多往前走了走,直到走到邙山的一处山脚,我突然觉得这里地面很乱,就想着往前看一看……”   张渐伸手紧紧抓着折智隽的小臂,浑身都在发抖,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我只瞅见好多……好多人都躺在地上,起先我还没觉着面熟,直到瞅见白保他弟白佛的尸首……”   子时的荒郊一片漆黑,地面全都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在漆黑的夜色中让人恍惚以为是一块块嶙峋的石头,张渐骤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这才大惊失色冲了过去,把还有几分温热的人抱起来,使劲打他的脸:“幺娃!幺娃咋咧?你哥哩?幺娃……幺娃快醒醒,赶紧睁眼睛咧!”   那个已经闭上眼的人在几番呼唤下竟真的睁开眼,看着面前着急的张渐,眼睛微微发亮,声音沙哑,朝着某一处看去:“……哥……走……救……刘,刘……”   白佛搭在张渐手上的手猛地落下,张渐立刻慌得不行,把他的手也紧跟着抱在怀里,大喊着:“幺娃!幺娃!”   张渐确定他没了呼吸后,就急急忙忙在人群中翻造白保,可直到把这里的人都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他突然想起白佛的头一直努力往一个方向看去,他就急急忙忙顺着那个方向去找。   果然在入山口的位置看到了倒在草丛中的白保。   “定然是幺娃为了护住他哥,才倒在外头。准是白保撞上贼兵了,想着往山上跑,好把人给甩开哩。”张渐乱七八糟说道,红着眼睛,喘着粗气,“保不齐是撞上刘麟那一伙歹人了,指定就是他!俺非要杀了这厮不可!”   “你说你找到白佛的时候,人还是热的?”折智隽突然回过神来。   张渐哭丧着脸,很是痛苦:“是咧,幺娃还有气哩,指头蛋蛋都还是热乎的,咋会……咋会这样……”   孟迪也猛地抬起头来:“刘麟没走远?”   折智隽眉头紧皱,随后又看着张渐,眸光深沉:“按道理,白保不说已经到虎牢关,至少也该到郑州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   张渐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后才想起更多细节:“这帮人全是朝着咱这边栽倒的,再说这邙山口,可不就是往洛阳去的路子么?”   折智隽和孟迪对视一样,随后惊讶说道:“有援军?”   “可还有活口的人?”孟迪连忙问道。   “没,不,不是,只顾着把白保捎回来……”张渐讪讪说道。   “让人再去找找。”折智隽也不恼,只是沉声提醒道,“一定要注意安全,若是刘麟真有援军,这会应该和他们遇上了,我们不得不防这支队伍。”   ————   南阳衙门   赵端正在看之前张三从长安顺回来的一些娄室的物件,因为里面很多内容都是女真字,所以没有人看得懂,赵端学习语言,也不过是听他们说多了,自然而然就记住了,可到底这个字要怎么写,她却是不知道的。   但是这次富平大胜后,宋军俘虏了很多女真人,在一开始安置这些人的时候,就把他们的文化水平都排查了一遍,竟还真的找出几个会一些女真字的人。   女真字的出现太短了,女真人和契丹人一样,其实大都只会契丹字,一些人也精通汉字,反而对自己民族刚创设的女真字不熟悉。   这几个跟在队伍中的女真人是被几经排查过没什么危险性的,在军营中从事文书的事情,对汉文化也很是喜欢,但要是说有多臣服宋朝,却也是没有的,故而赵端很是谨慎,把这三个人放置三个房间,然后把内容交叉给他们看,让他们写成汉字。   天色刚刚亮起没多久,他们写好的东西就都按照四份的样式写在纸上了被递了上来。   赵端也算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了解金国内部的事情。   娄室身为老将,自阿骨打就跟着南征北战,但依旧不被朝廷信任,屡屡催促他出兵攻打,消灭西北的剩余宋军。   这里面竟然有八份是催促他出兵的内容,剩下五份里,一份是黏没喝的私人信件,确实要他先拖住宋军的,不想叫他速战速决,显然和朝廷的要求相违背,充满了自己的私心。   一份是他和一个名叫高庆裔的人商量攻宋的结果,最后这个高庆裔还安慰他,若是实在不行,不用强求,保全实力,朝廷手中还有宋朝的两位皇帝,自然还有别的办法教宋朝先乱。   “这个高庆裔是汉人吗?”赵端问着那三个女真人。   “是渤海人,乃是黏没喝大将的心腹。”其中一人解释道。   赵端把这人的名字记了下来,随后继续看剩下三份。   其中一份是一个名叫乌野的人写信宽慰他,叫他不必担心朝野之事,让他尽力而为,注意身体。   “这个乌野是谁?”赵端又问。   “太祖的堂弟,学问极好,大家都叫他秀才。”这几人显然也不太了解此人,只是说道,“听说皇帝也很信任他。”   赵端便又把这个名字和字形记了下来。   出人意料的是,其余两份都是求药的。   “娄室病了?”赵端捏着这两份内容,“这些药都是吃什么的?”   周岚连忙从袖中掏出三张纸递过去:“之前觉得奇怪,摘抄了药去问大夫,一张是治战伤旧疾,一张要治疗关节肿痛,一张是久咳不愈的。”   赵端接过来仔细看了看,不解问道:“都是很严重的病吗?”   周岚摇头:“看药方,都是常规药,但这么多毛病,说不定他真的病得很重了。”   赵端眉心微动,最后又摇了摇头:“打仗都有这样的毛病,不好多说,但是他能上两份劄子求药,真的是应该是真的病了。”   “若是生病,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吕恒真紧跟着说道,随后眼睛微微发亮,“定是有问题的,现在火速派人去告知大女,让她不必有顾忌。”   赵端有些犹豫。   她不想随意干涉在外将领的想法,但若是对面的不是娄室,这对宋军来说确实是一个很大的鼓舞。   娄室在西北的战绩实在太过辉煌了,从一开始的两万金军横扫西北,一日之内,清晨败宋军三万于武功,正午复败三万宋兵于近地,连夜破十五万援军于渭南,可谓是一日威名远照西北。   “等会,我再想想。”赵端并不急于作出决定,她想着若是娄室,也该有所别的表现才是,不该毫无动静才是。   “虎牢关那边还没消息传来吗?”最后她又问道。   ————   “那人打着刘豫的旗帜?”折智隽大惊,“刘豫不是应该在陈州吗?”   白保这支千人小分队几乎是全军覆没,剩下侥幸活下来的人不过十来人,也一个个缺胳膊断腿的惨烈模样。   “是,那人却是打着这个其实,我们赶出神尾山时,就和对面的先锋撞了个正着,大家一开始都很谨慎,交手片刻后就各自分开了,白统制担忧这些人是汴京来的援军,又打算他们已经占据了虎牢关,就想着连夜出发,谁知道我们在赶路中途,赶到汜水时,就被敌人四面包围,白统制发现不对,带我们撤退……”   那人大哭起来:“兄弟们死伤惨重,只有我们几个滚落山崖的才活了下来。”   营帐内一时间气氛凝重。   “把几个兄弟带下去好好疗伤,给最好的药。”折智隽让人把人送走后,在屋内来回走动着,随后谨慎问道,“若真是刘豫,他是什么时候赶回来的,为何赶回来,难道陈州蔡州那边情况有变。”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殿下那边并无消息传来……”孟迪犹豫,“应该不是吧?”   “那为何刘豫会在这里?”折智隽反问道。   孟迪又不说话了。   “一定是张三那边出了问题。”折智隽最后笃定说道,“立刻写信提醒殿下。”   ————   赵端这边还未收到折智隽的信,却先一步收到陈规的信。   “陈知府说他带人到遂平后却不见李成的先锋,心中疑惑,但不少百姓都说上蔡是有人的,故而他故意竖起大旗,想要吸引李成兵马注意却丝毫没人来试探……”张浚不解,“难道李成跑了?”   “说不定就是想要守城战。”叶梦得解释道。   “不可能,再守城也不会不派人在周边看着的。”折彦质断然否定道,“是不是城内出什么事情了。”   赵端盯着面前的舆图,鬼使神差一般,突然想起有一个一直在她耳边出现,但始终没有让她记在心里的地方。   ——舞阳!   这是个几方势力,几个州界交接的地方,但介于各方人马手中的兵力都不太充裕,且距离这个地方都不近,且各方势力呈现十字架的分布,这让所有人都忽略了这个靠河的小小县城。   “李成……”她心中所有的谜团都在此刻消解,随后立刻吩咐下去,“通知王大女,娄室的旗帜肯定不是娄室,极大可能是李成,让姜岚派人去探查刘豫是不是还在淮阳,让张三做好拿下颍昌府,支援虎牢关的准备。”   她大步走到舆图前,盯着方城的位置,眯了眯眼:“让陈规立刻回守唐州,支援王大女,剿灭这支打着娄室旗帜的李成队伍。”   当日深夜   罗渠镇东北方向的郊外。   王大女在第二次袭营后果断说道:“这不是娄室。”   她和娄室只打过几次交代,但她师父却和他正面对打过多次,故而师徒两人对这位金国名将的打发和排兵很有心得。   “娄室肯定不在这里。”王大女对任安说道,“那日富平,我就感觉不对。”   娄室作为名震天下的大将,不是胆小怯懦之人,当日虽也冲在前线,但和之前那种奋勇杀敌有一些区别,他的两个儿子太保护这位亲爹了。   这样的区别对于其他人来说并不明显,但同样喜欢冲在最前面的王大女却敏锐察觉到不对。   任安惊讶,随后大喜:“那他们还敢打出这个旗帜,看来真的是没有后手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那我们有何畏惧,只管打出去就是。”邵青高兴坏了,“就是不知是谁假冒,当真拙劣。”   任安一听却跟着谨慎起来:“只担心有诈。”   “说起来也奇怪,要是真的是娄室,按照他的脾气早就打我们了才是。”邵青却不觉得有问题,“肯定是有人想要拿他的旗号来吓唬我们。”   王大女站在屋内沉吟了好一会儿,最后笃定说道:“我有一计,正好一试。” [365]第三百六十五章:都是秦王,我怎么不行?(不服   王大女虽然笃定这不是娄室的队伍,但还有一点不确定,那就是娄室的旗帜在这个时候有没有后手,所以她分了两招来试探。   “这么突然诅咒人家死了,会不会让他们生气啊。”邵青接到命令时还在担心会不会激怒人家。   王大女点头,不甚在意:“就是要激怒人家,要是生气了就知道娄室没死,娄室要是没死,就要留个后手,免得这人又阴我。”   邵青一向是很信服王大女的,听她这么说也不多想,头也不回就去准备去散布谣言。   ——根本没有娄室!娄室早死了!   整个京畿路虽然被金军反复占领后来又被刘豫的人打了一波,但州县的百姓还都是一颗心向着宋军的,故而这个消息在他们激动心情中很快就传到对面的军营中。   出人意料的是,对面整个军营都很冷静。   王大女收到消息后,有些吃惊,但很快又开始顺着思路想着:“看来他们早就知道统领自己的人不是娄室,而且也都不是女真军,对娄室没任何感情。”   娄室在女真人心中威望很高,这一点在西北和他打过交代的人都心知肚明。   “你再去传第二个消息。”王大女很快就当下混乱的时局中抽丝剥茧出一根线头,且很快就跟着那个线头的走向思考起来,“就说……”   若不是娄室,那自然是最好的,只是这支胆大包天的队伍怎么会打着的娄室的队伍。   邵青很是兴奋,只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王大女说话,不由好奇看了过去:“说什么?”   王大女沉默地坐在椅子上,因为她刚才脑海里鬼使神差闪过一个念头——娄室,是不是死了?   这位常年为金国南征北战的将军,喝着昂贵的药材,却不敢被人发现,那一定是因为身上有不可言说的疾病,战争前夕,他病得不轻,却无法对人言,战败之后,想来他的压力定然不小。   王大女沉默地坐着,感受着面前跳动的烛火,有这么一瞬间她的思绪突然从军事斗争中挪到老头们最爱讲的政治问题上。   ——战争的背后是政治。   ——要是有人已经不是名震天下的大将军了,或者说,他死了,乌合之众们才敢如此大胆呢。   身死政消,就像当年的汴京的宗泽一样。   ——娄室,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将军?”任安见王大女神色震动,半晌也没说话,小心翼翼问道,“还传第二个消息吗?”   王大女猛地回过神来,打了一个寒颤,随后看向屋内的两位副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说……就说……不会有任何人来支援他们了,因为娄室,死了。”   邵青不解:“这不是和之前的话差不多吗?”   王大女缓缓摇头,笃定说道:“不,完全不一样。”   三日后,对面军营躁动。   王大女听着任安急匆匆传回来的消息,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片刻突然笑了笑,抬眸对着任安自信说道:“点兵,进攻!”   金国的大将军,你该谢幕了。   ————   赵端很快就收到王大女大胜金军的消息。   “果然是李成。”张浚吃惊说道,“真是可惜,没把人抓到,真是干什么都跑得快,如今到了汝州,不知能否彻底消灭。”   赵端不语,只是看着王大女最后的一句话,吃惊过后只觉得不可思议——娄室,很大可能已经死了。   “之前那个娄室身上确实有药味。”唯一和娄室有过近距离接触的胡世将有些激动说道,“说不定真死了,这次西北战败,金廷肯定会有人被问责,黏没喝和兀术乃是金国两路军的实权人物,想来金国皇帝不好动手,那娄室肯定是最好的人选。”   “难道就是这样就死了?”叶梦得唏嘘道,“若真是如此,当真是有些英雄末路了,好歹也是跟着阿骨打出生入死的大将。”   这位在宋朝西北地界以两万兵力挑动三十万西军,因而彻底震动天下,手里染着无数宋辽两国将军性命的人,竟这么平静,毫无波澜地死了?   “没有消息传来吗?”赵端去问张浚等人,“不要闹出了乌龙。”   “若是真死了,现在这个时候想来也会死死瞒着才是。”张浚思索片刻后说道,“但我马上派人去北地询问清楚。”   赵端把王大女的信件收起来,随后又拿出折智隽的信:“万德他们遇到了刘豫,看到刘豫已经从汴京境内赶赴郑州,先我们一步拿下虎牢关,现在的情况就是战力收紧,我有意让张三先行拿下汴京,再和万德左右包抄虎牢关,让王大女赶赴汝州,和吴玠等人一起消灭李成部?”   张浚一听说要收复汴京自然是连连表示同意的。   叶梦得很有自知之明,只是去看胡世将:“我听来觉得可行,承公觉得如此?”   胡世将顿了顿后,试探问道:“殿下很看好张三和小折将军的兵力?”   赵端不解,但还是点头:“自然是看好的。”   “殿下觉得最后会在虎牢关决战?”胡世将又问道。   赵端有跟着点头:“我是这么想的,三面包围,最后应该只能在虎牢关决战才是。”   胡世将一听,又开始权衡利弊了。   赵端一看就忍不住骂道:“你这钓鱼佬平日里钓鱼糊弄我就算了,这么关键的时候,你怎么还这么墨迹,怪不得一条鱼也钓不上来,心思这么重。”   叶梦得也跟着没好气说道:“有话直说就是,殿下何时因言骂人。”   胡世将勉强笑了笑,想了想措辞才继续说道:“我自然是相信几位将军的本事,只是虎牢关乃是中原第一雄关,自来就是攥住关口,就控制整个豫西的主动权,如今刘豫贼人既可向西压制洛阳,向东随时出兵增援郑州、汴京,向南驰援汝州,这一点殿下可有异议。”   赵端顺着他的思路看去:“是这个道理,所以若是两边开战,刘豫也无法支援。”   “几位将军确实本事好,但别的不说,那李成难道也没有几分本事嘛,除非可以短时间内快速拿下汝州和汴京,不然我们机会彻底陷入被动。”胡世将看向赵端认真说道,“所有想打速战速决的战,几乎都被会拖入泥潭。”   赵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太想拿回汴京了!   ——她心急了。   “颍昌和陈州和汴京交接,此刻打汴京确实便捷,再加上汴京的守军并非主力,可汴京地势平坦,无山河险阻,更适合骑兵,那李成手中的骑兵确有几分功夫,一旦我们强攻汴京,顿兵汴京之下,粮草损耗极大不说,侧翼也会完全暴露李策的袭击中,也很容易被虎牢关的刘豫部给骚扰。”   胡世将紧跟着分析道。   众人一听也跟着连连点头。   “再说西南的王大女部,从邓州北上打汝州,可拿下汝州后,这是一支悬在嵩山以南的孤军,北接金军郑州主力,和洛阳配合相隔很远,东面的颍昌主力也都去了汴京,可以说这支队伍的战斗力会被搁置在这里。”   “几支队伍都相距数百里,传递消息慢不说,万一被敌人截获也很容易出事,但金军那边却因我的围剿反而合兵合势。”赵端发现自己错误后果断认错,“还好承公提醒。”   “都是张绵竹的问题,整日在殿下前念叨收复汴京,这才让殿下误判了”叶梦得果断给赵端找出一个背锅的。   赵端失笑,看了眼一言不发,很麻利接过锅的张浚,但还是摇头说道:“是我自己心急,怪不得其他人,我就是从汴京出来的,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回到汴京。”   叶梦得和张浚对视一眼,心中都感慨良多。   “请折将军来吧。”赵端对周岚吩咐道。   周岚哎了一声就快步出门了。   没多久正在练兵的折彦质还穿着盔甲就匆匆赶来了。   “可是有虎牢关的消息了。”他直接问道。   赵端把情况说了一遍,随后还笑着说了自己原本的方案。   “万万不可啊!”折彦质是跟着赵端从汴京出来的老人,直接表示反对,“自来没有舍险隘而取平原,弃咽喉而攻腹心的道理。”   赵端点头:“只是担心若是强攻虎牢关,反而会拖累我们的兵力。”   “王大女不能去打汝州,要让他作为侧翼去配合万德他们夺取虎牢关。”折彦质沉吟片刻后说道,“若是可以增兵给吴将军,让他先彻底稳住汝州,再让王大女向北靠拢嵩山,从南侧威逼虎牢关,再让配合万德从正西,正面强攻虎牢。”   胡世将也跟着点头,甚至跟着解释道:“汝州拿不拿下不重要,只要虎牢关能拿下,汝州必定拿下。”   赵端紧跟着说道:“那就让翟兴从洛阳出兵支援。”   “正是。”折彦质点头说道,“洛阳东出中原,唯一锁喉要道就是虎牢关,只要翟将军不后退,洛阳就不会丢。”   赵端紧跟着说道:“那让张三从颍昌府出兵北上,驻扎在郑州以南,拖住可能支援的郑州的援军,不让其西进支援虎牢战场,姜岚所在的陈州,索性先行前往汴京京郊,免得他们孤注一掷死守虎牢关。”   折彦质点头应下:“如此正好减轻虎牢关的压力。”   胡世将也顺势说道:“那不如让陈知府先回来,以备做机动的需要。”   赵端颔首,随着命令一道道下发,整个南阳也跟着热闹起来。   “也不知道虎牢关好不好拿。”叶梦得嘟囔着,“前朝太宗就是凭借虎牢关一战,彻底平定中原与河北,奠定大唐一统天下的局面的。”   赵端突然憨憨一笑,瞧着很无辜:“真是巧啊,他是秦王,我也是秦王呢。”   “不行!”张浚已经敏感到这位秦王殿下一开口就感觉天要塌了,大事不妙了,又有幺蛾子了。   赵端撇嘴冷笑:“我还没说话呢。”   “总之,不行。”张浚眸光微动,开始抹稀泥,“坐镇大后方就是最大的鼓舞士气了。”   “可我看书里说当初虎牢关大战时,李世民带五百骑出关东探,留李世勣、程知节、秦叔宝分兵设伏,自己则和尉迟敬德只带四骑前出,大呼“我秦王也”,还射杀夏军将领,诱五六千追兵入伏,最后斩首三百余、俘殷秋、石瓒呢。”赵端眼睛亮晶晶说道。   张俊真是没话说了,甚至气笑了。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见识到了,第一次发现书读多了的坏处。   “不行啊!!”叶梦得回过神来,立刻炸毛开始大喊,“那唐太宗能左右开弓射杀敌兵,殿下,殿下……前线危险啊!!”   “唐太宗箭术精湛,有一把特制的巨阙天弓,长达两米,配合四羽大箭,威力巨大,能射穿门板,有六钧之力,公主可曾试过。”胡世将慢条斯理打破她的幻想。   赵端捏了捏拳头,欲言又止,没吭声了。   “主帅自有主帅的作用,殿下知人善用,提拔了张三王大女吴玠岳飞等一众将军,用来对付金国已经够用了,哪里需要殿下亲自上阵,也太给那些蛮人面子了。”叶梦得话锋一转,和气说道,“等以后到了黄龙府,自有殿下亲自出面的时候。”   “离开汴京这么多年,也不知汴京的样子,此番收复后还要多倚仗殿下多多整顿呢。”折彦质也紧跟着说道。   “行了,少哄我了,干活去吧。”赵端没好气挥手,梗着脖子找补道,“我其实就是随便说一说,没有别的意思。”   “都是张绵竹!”叶梦得立马给赵端找背锅的人,“一整日紧张什么,太敏感了!”   张浚面不改色接过锅:“都是微臣太紧张了。”   赵端看了一眼唱双簧的人,冷哼一声,坐在椅子上不吭声了。   一群人见状便都转身离开了,只是出门后不经意对视一眼,齐齐松出一口气。   不同秦王有不同秦王的用法!   ——他唐朝秦王最喜冲在最前,多危险啊,可别把我们宋朝秦王教坏了!   等人走远了,吕恒真笑问道:“公主为何想到前朝的事情?”   “想着若是能鼓舞士气,早点拿下虎牢关。”赵端举起说手来握了握拳头,“我就能早点回汴京了。”   吕恒真侧首去看公主。   很多时候,公主总是很冷静的,当年富平之战能布这么长这么久的局,面上都是不动声色的,哪怕无数个深夜独自一人坐在舆图前也少有波动。   “公主为何想要早点回去?”吕恒真不解,“若是金军不支援中原,拿下虎牢关是迟早的事情。”   赵端抬头,看着屋内亮堂的日光,想了想说道:“拿回汴京,我就给宗泽烧一筐黄纸。”   吕恒真错愕。   “这么些年,走了这么多路,去了这么多地方,最后还是回到最开始的汴京。”赵端笑了起来,只是眼睛有些酸涩,“可不是要和宗老头抱怨抱怨。”   一直正在奋笔疾书做记录的滕理宗写着写着突然哽咽起来,打破屋内的沉默。   “哭什么。”赵端扭头,看着悄悄抹泪眼的人,哭笑不得,“这话你可回头别跟宗颖说,不然我大晚上还要去安慰宗颖呢。”   “不,不说的。”滕理宗摸了摸眼泪,磕磕绊绊说道,“那殿下烧黄纸的时候,可别被他看到了。”   赵端一怔,随后笑了起来,滕理宗也觉得好笑,很快屋内也都重新变得欢乐起来。   “对了六钧多少啊?”赵端随口问道。   “一百八十斤。”吕恒真一看公主瞪大眼睛的样子,忍笑解释道,“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拉开这么重的弓,少数中的少数精锐才能拉开,主流军用弓多为一石五斗至二石,也就是九十斤到一百二十斤。”   “好大的力气!”赵端喃喃自语,随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懊恼,“我怎么一半都拉不开啊。”   “只要虎牢关能拿下,两位秦王便是站在一起的人物。”吕恒真挑眉,意气风发说道,“虎牢关上会记住唐朝的秦王,自然也会记住我们宋朝的秦王。” [366]第三百六十六章:啃硬骨头中(嚼嚼嚼   随着宋朝大军的再一次调动,整个京畿路的气氛便也跟着紧张起来。   “爹,那我们不是被包围了吗?”刘麟从城墙上下来后就一直很不安,紧张说道,“洛阳那边传来消息说翟兴已经动了。”   一眼能看到不远处的折智隽的大旗在风中烈烈作响,一眼看不到头的队伍,看得人心惊胆战。   刘豫也很是不安,他之前收到李成的命令,要他立刻前往虎牢关,先宋人一步占据虎牢关,他一开始还很是不高兴,觉得被一个小小的盗匪给指挥了,奈何李成傍上东路军的主帅兀术,有几分体面,他也不得不听从一二。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他刚赶到虎牢关周边时,竟真的遇上了一支宋人小分队,显然这支小队行路匆匆并未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刘豫立刻就决定中途伏击这支队伍。   虽然这支小队的头领反应虽然很快,但耐不住他带了一万多的人马来,直接分出三千队伍追杀他们到邙山附近这才全部剿灭。   “折智隽的队伍是什么时候来的?”刘豫问着自己的侄子刘猊,“一开始在邙山下没查探清楚吗?”   刘猊一听自然是大声喊冤的:“查了啊,把那一千宋人全部剿灭后,斥候还往前走了好几十里路呢,根本没有人,”   刘豫在屋内来回踱步:“可有探清折智隽手里的人有多少?”   “只看灶坑和大旗,怕是有万人了。”王世冲撇嘴,“定然是假的,宋军哪来这么多人,有一半就好了。”   “有一半你还不紧张吗。”刘豫闻言冷笑一声,“这可是折家的五千人,这人可是秦王赵端最依赖的将军之一,跟着她去了多少地方,打了多少战,八百人都够我们喝一壶了。”   王世冲冷笑一声:“小白脸一个,折家要是真厉害,还不是被娄室打得投降了,这个折可求都要来我们这里做官了,能有多厉害。”   刘豫咬了咬牙,气得没吭声,对这个没脑子的武将自然也无法多言。   ——实在是手里能用的人太少,要干的事太多了。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折智隽已经在我们正面驻扎了。”刘猊见气氛凝重就先一步开口说回正题,“若是翟兴来了,那就是从后面包抄我们了,这也太危险了。”   屋内几人紧跟着愁眉苦脸起来。   “虎牢关这样的地形,只要我们忍住不出,便是来十万大军也打不下。”刘豫见状鼓舞士气说道,“当初窦建德三十万大军用一个月的时间都没打下虎牢关,宋军还能比窦建德还厉害不成。”   “可我们的粮草最多支撑一个月,去哪里找个李世民来破局啊。”刘麟丧气说道。   刘豫见自家儿子拆台,真是气笑了:“那你要如何?直接跑回大名府。”   谁知刘麟竟开始抱怨般骂道:“为何不可,金人也不肯来帮我们,就来个趾高气昂的李成,他以为他谁啊,竟还给我写信叫我一定要坚守洛阳,现在倒好,自己被那个王大女打得跑回汝州了。”   刘豫虽然也很不满李成,但李成毕竟是兀术派来的将军,手下的士兵也是在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精锐,闻言只能呵斥道:“胡说什么!丢了洛阳还有脸说话,还不退下。”   刘麟不服,但他爹一双眼睛瞪得跟个铜铃一样,也只能愁苦地退到后面。   “不知诸位可有计?”刘豫问道。   “不如坚守不出,等李成那边的消息。”   “还是先试探试探折智隽手里有多人才是。”   “要我说还是抓紧时间给皇帝送信去,请求他派兵支援才是最要紧的。”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着,却也都是畏战怯懦的表现,刘豫心中听得不耐,但脸上却无任何表现,只是一眼看到站在角落里不说话的人,眸光微动,冷不丁开口:“董先,你原先就是翟兴手里的,若是让你去劝降翟兴可有把握。”   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中年人名叫董先,原是洛阳人,国逢大难时,从翟兴军。   在去年兀术率军打算途径汴京进入西北时,被翟兴发现不对,想要先一步拦截,先后和兀术部打了三场小规模的战斗,但很快被随后赶来的刘豫断绝粮道。   这支队伍被困在王屋许久,兀术见状就先行离开,没多久后,董先率部投降,请求善待其部属。   刘豫很是心动,他手里能用的人太少了,这个董先是个能人,本打算扣押他的家属,奈何当时宋军中的另一主帅张玘严令拒绝使者的无理要求,还把人赶走了。   人人都说董先不诚,偏刘豫力排众议,做出礼贤下士的样子,把人带回汴京,还封为大总管府先锋将。   董先无奈摇头,一脸痛恨:“翟兴这个脾气实在太暴了,我前几日还想把我妻女接过来,谁知我家人正被罚做苦力,我真心痛难忍。”   刘豫盯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心中微动:“宋人自来狡诈,只要拿着大义就不把其余人当人,你且放心,这次只要打败翟兴,定要你亲自接回妻女,此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竭。”   董先大喜,叉手说道:“卑职定当为陛下射杀翟兴。”   刘豫摸着胡子满意点头:“你素来有本事,自然有需要你的地方。”   “先固守虎牢关,看折智隽如何先行,再派人火速给朝廷写求救信。”刘豫说完后沉吟片刻,“这信我亲自写。”   ————   吴乞买收到这份信后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召集两路军的人商议援救刘豫之事,反而把自己的心腹幕僚都召集起来。   “刘豫写劄子请求支援,说是宋国秦王已把他逼到虎牢关,各地多已经丢失。”他直接说道,“诸位意下如何?”   蒲鲁虎想也不想就反驳道:“扶持刘豫就是想要他来压制宋人的,现在连一个赵端都打不过还敢来哭天喊地的,我当初就说不应该扶一个读书人来,那个折可求会打战,不是比他更好。”   吴乞买淡淡说道:“那折可求背靠折家,如今那他的同族都如此光辉,难免不心生杂念,我没把他杀了,已经是看在娄室死前的请求上,如何能让他再做齐国的皇帝。”   蒲鲁虎叹气,阴郁说道:“只听说娄室临死前一直喊着要杀赵端,他和阿马说了什么?”   娄室临死前,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有见,只见了吴乞买一人,君臣两人说了许久,吴乞买离开没多久,娄室就走了。   当日两人说了什么,除天地之外,只有当今皇帝一人知道了。   吴乞买不语,只是看向斡本:“你有何想法?救还是不救?”   “这次西北之战,我们损失不少。”斡本眉心微动,“宋朝已经喘过气来了,若是光靠蛮力,怕是已经无法降服。”   吴乞买叹气,很是遗憾:“南朝富饶,子女玉帛不可胜数,只可惜,今后怕是难了。”   几位心腹对视一眼,随后也跟着齐齐叹了一口气。   当初定下南侵计策后,每个人都是自信满满的,南朝兵弱如此,何以立国,辽国无能,我们金国自然是要尽取之,可打到现在,宋朝却在一次次失败中挣扎着站了起来,且在富平给他们迎头痛击,这让一直必欲灭宋的金廷不得不开始思考这个计策是否还需要继续推行。   “若是不救?”吴乞买手指微动,“就如此拱手让出汴京?”   朝廷想要以藩辅治之的政策是吴乞买一力推行的,但最后选定刘豫,他并不在意,只要是个忠心的人就可以,若是因这个能搅地东西两路军各有心思,到也是个好事情。   “敢问官家,可是想要和南朝划黄河以治。”一直没说话的谷神突然问道。   吴乞买眉心微动,虽脸色不悦,却没有第一时间反对。   “那不是便宜宋朝了,又如何对得起这多年将士的付出?”蒲鲁虎第一个表示不满,“便是划长江而治,我都觉得可惜,南方如此富庶,给了宋人真是难以接受。”   谷神并没有被这样的气势所吓倒,反而继续问道:“可若是不支援刘豫,汴京必丢。”   这话就重新绕到了到底要不要支援刘豫的事情上。   “你是想要援助?”吴乞买沉吟片刻后又说道,“现在两军士气低落,娄室刚走我们不能发丧,就是担心会坏了军心,一旦这次支援也不尽如人意……军心动摇啊。”   谷神看向面前的皇帝,神色温和而平静。   他虽长着典型女真人的样貌,穿着女真人的衣服,但他本人精通汉辽文化,行为举止完全不似粗鲁的女真人,脾气也是格外温和:“那就放弃汴京,索性直接宋朝皇帝议和,划江而治,恢复和辽国一般的情况。”   吴乞买不悦:“如何能和软弱的宋朝称兄道弟,辽国无能,我们金国却是不肯的。”   谷神被人三番四次打断却依旧没有生气,只是继续说道:“宋廷软弱,可秦王强势,如今四海天下,谁不知赵端之威名,若给予‘儿皇帝’,怕是她第一个不同意,后续,无法推进。”   “一个小娘子不过是打了一场胜仗,有什么了不起。”蒲鲁虎一脸不悦地嫌弃道,“怕是一石的弓都拉不开吧。”   “拉不开又如何。”谷神笑了笑,看着面前的年轻人眉眼平和,“王大女,张三,折智隽,岳飞,她手下的四大悍将,别说一石了,便是三石也不在话下,她一个运筹帷幄的秦王,又何须用蛮力使我们认同,又何须我们认同。”   “谷神说得对。”同样一直没有发表建议的韩昉也紧跟着说道,“若是不支援汴京,那就议和,若是不议和,那就支援汴京,索性再和那赵端再打一场。”   屋内众人看向吴乞买。   吴乞买出于一个帝王的考量是不愿意再打的,一直打下去,扩大的是两路军主帅的失礼,可不打,损失的确实自己的威名。   他开始后悔最开始的选定刘豫做齐国皇帝了。   ——刘豫,太弱了。   “若是要打?”好一会儿,吴乞买闭上眼脑海中翻滚过无数思绪,最后只剩下他哥哥托孤时的那双无言的眼睛,国家的安危到底越过他的一切私利。   “选谁?”他睁开眼,看向身边的群僚,低声问道。   ————   赵端坐在案桌前,手里拿着刚送来的汝州战报。   吴玠和李成交手三次,两胜一败,只是这个败却牵连到王大女北上虎牢关的几乎,前路被遏制,让王大女的军队被迫滞留在嵩山。   “派兵支援吧!”叶梦得急得嘴角都冒泡了,再也顾不得礼制端坐,在屋内来回打转着,“正好陈规不是要回来了,直接北上去吧。”   “那南阳就没兵了。”负责后勤的宗颖看了眼公主,整个人憔悴地眼睛都无神了,“现在唐州、蔡州和陈州都没有人,淮南那边剿匪的情况如此紧张,张伯英正在全力剿匪,若是有不长眼的冲过来,这可如何是好。”   朝廷在整个江淮地方大力剿匪,赵端三次上书请求把岳飞调到荆湖却不成,就是朝廷想要先把江淮的地方的匪患处理干净。   “张俊现在到哪了?”赵端随口问道。   “说是到达豫章了,有一伙盗匪正在江州和筠州,这货盗匪正是李成的手下。”张浚说道,“这货贼人加起来人数是我们的十倍,用武力很难战胜,故而一直在对峙,并未交战。”   “统制官杨沂中有几分本事,想来问题不大。”叶梦得说道,“剿灭他们只是时间的问题。”   西北大胜,朝廷信心大增,对于江南的那些匪患再也不容忍,几路军出动,看架势是准备把这些人全部招安或者剿灭。   胡世将的视线从舆图中收回来,忧心忡忡:“若是王将军无法支援,光靠小折将军和翟兴手里的两万人,很难拿下虎牢关。”   刘豫先人一步占据了虎牢关,这让宋军原本的优势淡然无存,且很快就陷入被动。   “只能围困断粮,诱敌野战,歼敌主力后再取关。”折彦质神色倒有几分轻松,“现在粮食只能靠北面和南面送,只要让人断粮道,现在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自来拿下虎牢关就没有正面进攻的道理,现在四面围困,只要切断虎牢关的粮道、水道和山路,彻底隔绝内外,就能拿下。”   他的手指在虎牢关的四个方向点了点,仔细解释道:“东线在汜水以东开阔平原守正门,西线则有洛阳的兵力封死,先一步占领偃师和巩县,把控虎牢关西隘口,北路靠近黄河,驻守在渡口就是,南面的嵩山,只要王大女一旦突破防线,则立刻控制山间小路,这样南面的粮食小队也无法靠近虎牢关,不出一月,虎牢关定然是内部先乱”   “所以现在的问题还是李成的队伍过于强悍,使我们过于被动了。”赵端也没想到当年一时不慎没有杀死的盗匪,竟在今日给自己造成这么大的麻烦,“一万人的队伍竟然能拖住我们两路军,当真好有本事。”   “不如让张三先从郑州敢去汝州,先让王大女脱困才是。”张浚比划了一下,“拿下虎牢关要紧。”   众人连连点头。   “不不不,不好了。”就在此刻,外面突然传来陈规急促的呼声。   众人看了过去,没想到按理明日才回来的陈规竟然匆匆回来了。   “怎么了?”赵端心中咯噔一声。   陈规跑得气喘吁吁,发丝凌乱,只能扶着门框,看着屋内众人,喘着气,断断续续说道:“兀术……兀术南下了。” [367]第三百六十七章:我王大女就吃老鼠胆子   “我就说金廷不会如此坐等汴京丢失。”叶梦得终于松了一口气。   毕竟现在整个京畿路都没有找到金军的痕迹。这让赵端一直很忧心这伙人是不是又在那个角落猫着,等着时机踢自己的屁股。   现在,他们都终于出现了。   “是朝着汴京来的?”赵端松了一口气,紧跟着问道。   陈规点头:“东路军从平州出发的,之前张相公找人去打听娄室的消息,我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说是已经到真定了,一路平原,行军的速度极快,最多五日就能到黄河对岸。”   “来了多少人?带队的都有谁?”折彦质紧张问道。   陈规摇头:“带回消息的是商人,并不清楚这些门道,只说人不少,做饭的时候,白烟冲天。”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很快张浚就第一个回过神来:“让张三去守黄河,不能让金军渡过黄河占领汴京。”   “糊涂啊,守住郑州啊。”叶梦得直接骂道,“不然虎牢关的折小将军的队伍会被前后夹击的。”   “从郑州到虎牢关还要时间,可去汴京只要从滑州就能过来了。”张浚反对道,“再也没有比守住汴京还紧要的事情了。”   “守汴京有什么用,虎牢关拿不下来,汴京洛阳,整个京畿路都要丢!”叶梦得的声音微微提高,“我们要的胜利,不是短暂的光复。”   “一旦金军占据汴京不走,我们需要的人力物力如何支持!”张浚骂道,“叶相公是三朝元老,难道不知道汴京的重要性,只要不拿回汴京,整个宋朝的士气就无法凝固。”   两位相公吵得厉害,其余人只能沉默听着,眼观鼻子鼻观心,连着呼吸也不敢放大,正中的赵端却很清楚这是吵给她听得。   朝廷给她们的时间不多。   可天下又需要她们做出成绩。   赵端年轻时很不理解种师中的死,哪怕很多人都掰开了揉碎了和她讲将军们的无奈,可年少轻狂的公主还是觉得他应该避让锋芒,等待时间。   她太年轻了,尚且没有深入参加这场政治变革中,所以她单纯地以单人的意志来衡量整个事情,以为个人可以改变整个战局。   ——政治是战争的延续。   政治当年不给这位老将的时间,同样也不给现在的赵端时间。   “别吵了。”赵端回过神来,在宗颖担忧的目光中平静说道,“汴京要,虎牢关也要。”   “我们没办法全要。”胡世将委婉提醒道。   “若是做选择,不论如何决定,他日你我势必会受到朝野非议。”赵端笑着环顾周围的臣僚,温和打消他们的犹豫,“你们既然跟了我,我自然是要为你们负责的。”   屋内众人震动,脸色变幻莫测,但都齐齐起身行礼,连道‘不敢’。   “传令王大女和吴玠,务必突围李成包围,吴玠断刘豫粮草,王大女北上支援虎牢关。”   “传令张三陈兵郑州黄河边,避免金军从此支援虎牢关。”   “传令翟兴加快脚步赶赴虎牢关,折智隽立刻做好正面骚扰,后背被突袭的准备。”   随着政令一道道被发了出去,屋内几人早已熟悉殿下的脾气,心中或多或少闪过一丝不安的念头。   “传令,即刻拔营,全军前往汴京。”赵端最后说道。   只要她能做到深入前线,那这场战争最后的决战就会变成经历过无数战争的汴京城。   此后,不论结果如何,朝野都不能再苛责这支决心光复中原的队伍。   长大的赵端到底是站在曾经无法理解的政治风口上。   ————   张三得到诏令后,下意识追问道:“殿下还留在南阳嘛?”   传信的士兵神色又是紧张又是骄傲。   “公主准备前往汴京,老折将军已经先一步驱赶在汴京的刘豫队伍,为殿下坐镇汴京做准备,到时候会有敌人到处流窜,还请张将军仔细留意。”   张三怔怔站了好一会儿,片刻后才回过神来:“知道了,辛苦了。”   “这也太危险了。”随着传信兵的离开,姜岚紧跟着站起来急促说道,“现在汴京这个情况如何能守,黄河对岸还有即将到来的金军。”   “要不要分兵去保护殿下啊。”李巍也很是担忧的说道。   “现在虎牢关也没个动静,我们不如先去找殿下。”赵建提出自己的想法。   张三握着手中的诏令,片刻后抬眸,扫视众人:“你们想违背殿下的指令。”   众人一惊,下意识摇头。   “诏令既然能传到我们这里,可见两位相公都没有阻止。”张三垂眸,淡淡说道,“殿下帅令,不可违背,我们都是殿下身边的人,更是不能让殿下为难。”   姜岚很是不悦,尖锐质问道:“那几个文官就知道收复汴京,如何能顾忌殿下安危,就是因为我们都是殿下身边出来的,才更应该警觉,不能让殿下置于险境。”   张三不为所动,他总是少有情绪波动,以至于这般冷静看人时,总像是半含未露的刀锋,钉得人不能动弹:“令之不行,政之不立;行而不顺,民将弃上。”   他顿了顿,突然又说道:“天威不可违,王命不可抗。”   姜岚咬牙,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张三考虑的很有道理,现在的公主已经是秦王殿下,是朝廷北伐的话事人,她的话就是命令,就是不能违背的,他们作为公主身边出去的人,更应如此。   ——公主的体面。   许多年前,方姑姑说的那句话赫然浮上这些侍卫的心头。   ————   汝州的王大女接到诏令后,也下意识追问:“那汴京不是没人守了?”   “殿下已经下令启程,打算亲自守汴京,扼住北面金军。”吴玠沙哑说道。   “什么。”王大女惊呼,可很快又回过神来,觉得是公主会干的事情。   这么大胆的事情,公主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她在屋内着急来回踱步:“太危险了,现在的汴京城如何能守。”   几经战乱的汴京,根本没有修复的时间和机会,不过是一座破败陈旧的屋子,谁来了踹一脚都要倒。   “几位相公怎么不劝劝。”吴玠也很是忧心,“对面兀术来了多少人都不知道,这么贸然前去,也太危险了。”   “李成,我要把他杀了。”在屋内打转的王大女突然站定脚步,咬牙切齿说道,“当初就该杀了他。”   一个小小李成,只用一万人马竟然有本事牵制南北两处宋军,逼得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僵持,拖到了金军救援,当真是可恨。   “现在李成并不打算和我们正面对冲。”吴玠也很是忧心,“我们如何能打破僵局。”   王大女盯着面前的舆图仔细看着。   嵩山漫长,居中控四隅,她们所处的位置并不在嵩山正峰,而是在边缘的峰头。   “放出风声。”王大女说道,“激一激李成。”   ————   李成截取了一则消息,说是兀术大将要来,赵端前往汴京御敌。   “来了,终于来了。”李成这边熬得脸颊都凸起来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手里拿着那份信,从未有过如此失态地来回踱步着,手臂挥舞,神色大喜,“成了,果然成了。”   别看宋军这边压力这么大,李成这边压力更大。   他很清楚若是单靠自己是受不住汴京,刘豫那个废物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但他不甘心,他一日写了三封信言辞恳切的信,请求兀术大将率兵来就,以免汴京丢失,彻底陷入被动。   只是那三份信都石沉大海,毫无消息。   李成在度日如年的等待中却还是不想放弃,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一旦这次行动失败,他回金国后将毫无地位。   他只是一个叛将。   所以李成竖起了娄室的大旗,企图恫吓拖延对方,后续被识破后,他也就不放弃,从而进入嵩山小道,阻击王大女的队伍,把他们拦截在嵩山之外,只要虎牢关不丢,这个局面就能一直延续,只要一直延续这个局面,黄河对岸的金军会想明白的。   若是真的划黄河而治,他们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幸好,终于等到了。   李成冷静下来独自一人坐回手边的石头上,看着满山郁郁葱葱的山林,三月暮春,整个中原大地都在一片生机勃勃中万物竞发。   很多年前,全家举力供他在一个儒生家里读书,那个老头年纪很大,说话总是摸着胡子,慢慢吞吞和水里的乌龟一样要先扒拉出一点口水,才能出声。   十七岁临出师时,这位儒生少有的直视面前的学生,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你自小矜名练事,望今后以守之以愚,以让,以怯,以谦。”   小老头年纪太大了,整个人佝偻着,更像一个小乌龟了。   一心要闯出大名堂的李成嗤笑一声:“我有这个本事,要什么愚让怯谦,我生来就该出一番大业的。”   老师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最后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背对着他:“去吧。”   少年李成见状下跪利索地磕了一个头,随后就背着包裹兴奋转身离开,这一转身就便走到了这里。   他把手中的信撕碎了,狠狠踩在脚下:“我妻儿被乱兵所杀,我现在能活着,靠得是我的骁勇,而不是什么愚让怯谦。”   “将军,小三子要不行了。”有个士兵急匆匆赶来。   李成站了起来,跟着他快步去收治伤患的地方,里面躺了不少人,李成朝着一个位置快步走去,赶在小三子伸手之前握住他的手。   “兀术大将已经来了,撑住,我们马上就能胜利了。”李成低声安慰道。   小三子握着他的手,脸色已经泛出铁青之色,嘴里说不出话来,胸口的起伏已经几经微弱,只能哼哧哼哧地盯着面前的将军,嘴巴微动,影影绰绰能听到:“……回……回家……”   李成神色动容,紧紧握着他的手,认真说道:“我会照顾好你阿爹的,会把你葬在你阿娘身边的。”   小三子只是看着他,片刻后那双眼睛便也失去了光泽,屋内很快就想起压抑的哭声。   李成把他的手仔仔细细放好,看向屋内悲戚痛苦的士兵,大声说道:“兀术大将已经来了,我们再坚持一会儿会赢的。”   “我们都没有粮食了……”有人小声说道,“到底什么时候能赢。”   李成抿唇。   “营中粮食紧张,你们没吃,将军也没吃。”商元呵斥道,“等兀术大将过了黄河,杀了赵端,我们就能吃饱了。”   李成离开伤病营时,脸色阴沉。   “粮食还能供几日?”李成问。   “三日,周边的村落已经全部抢干净了,要想想办法了。”商元紧跟着说道,“要不我去伏击宋军的粮道,抢一点粮食来。”   李成摇头:“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游击散兵,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一旦我们主动了,我们这些优势就不复存在了。”   商元有些暴躁:“可粮要没了,会乱啊。”   “将军,斥候探到消息说王大女只带了十人,准备闯关。”张琮快步走来,眼睛微亮,“若能擒获王大女,必定会让宋军士气大减。”   李成在屋内来回走动:“王大女闯关能做什么?”   张琮急切说道:“那公主身边无人,她自然是要赶过去的。”   “走颍昌府不就行,非要走嵩山?”李成继续质疑。   张琮却急得不行,紧跟着说道:“哪来的兵啊,走我们这边过,去找折智隽或者张三,才能借兵啊,不然这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了。”   商元一听也跟着上来说道:“是啊,他们怎么可能不救公主啊,那汴京城能守多久,那赵端难道不怕死,想来也是被架着上去的,可不是要人来救驾。”   李成在原地绕了几圈,商元和张琮紧随其后,七嘴八舌劝了起来,听的人耳朵嗡嗡的。   “别吵了。”李成不耐打断他们的话,随后站在原处,看着营中低落的士气,沉吟许久后,咬牙说道,“带兵一千人,去抓王大女。”   王大女嚣张得很,只带了十个人还敢竖起大旗大张旗鼓得走。   商元盯了一路,一看她走入小道立刻按耐不住:“冲啊,大哥。”   李成盯着王大女的大旗,眉心微动,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很快那丝不安就被周边人的请战声所淹没,他只能用力闭了闭眼睛,最后说道:“进攻。”   王大女被前后包围的时候,一点也不害怕,反而盯着最前面的人,下巴一抬,得意说道:“李成,小小鼠胆,总算敢出来了。”   李成盯着面前的王大女,完全不见她的慌乱,下意识心中一个激灵。   “你知道我为何能做将军吗?”王大女把长枪握在手里,驱马上前。   李成冷笑一声:“那位公主连着小娘子都用,可见确实缺人。”   “因为,我能杀了你。”王大女并未被激怒,只是平静扔下一句话,话音还未消退,整个人却如利剑一般冲了上去。   ——因为我王大女,注定是要做大老鹰的。   李成被她激出几分血气来,也跟着迎了过去,整个小路立刻杀成一团,所有人都抱着视死如归,绝不回头的想法厮杀在一起。   眼前的宋人想着杀了对面霍乱他们土地的宋人。   对面的宋人想着杀了阻碍他们回家的宋人。   王大女和李成几个眨眼的功夫已经来回交战数十下,瞬间就杀出了一片空地出来。   王大女真是恨极了这个阻碍她北上拿下虎牢关,害得公主要前往汴京的叛贼。   李成更是嫉妒地盯着面前的小娘子,小小娘子,也能混出如此成就,不过是抱了个好大腿。   两把亮银长枪骤然相撞,刺耳声音后更是直接震得两人手臂发麻,枪杆剧烈震颤。   李成勇力绝伦,能挽弓三百斤,枪势刚猛沉雄,每一招都带着千钧之力,直逼王大女要害。   王大女却不借助自己的力气,反而身形灵活,手中的长枪灵动刁钻,避开攻势的同时,枪尖频频反击,招招直取李成破绽。   两人胯下的战马也跟着主人来回战斗,相互撞击,扬起一阵阵灰尘。   主帅间的争斗打到这一步,稍逊武功的人都无法靠近这个寒光闪烁的周边。   激战片刻后,李成的战马先被一枪刺穿肩胛,鲜血喷涌而出,紧接着王大女的战马也被长枪划破肚子,瞬间两人落地,在地上打了个滚,沾染了地面滚烫的鲜血。   战马躺在地上痛苦地嘶鸣着,而王大女和李成则无法再分出心神,只能不错眼地盯着对面的敌人。   两人几乎是同时翻滚起身,手中长枪紧跟着转入下马厮杀。   两人的打斗愈发激烈,枪尖的直刺和挑划几乎都能听到破空的声音,格挡和横扫时兵器碰撞的声响几乎能瞬间刺破人的耳膜,两人身边黄土弥漫,弥漫所有人的视线。   激战中,一直听到咯噔一声,随后是两截枪杆应声落地,竟是连长枪都打断了。   小道上已经血流成河,王大女带来的九人只剩下六人,三人结对,相互依靠,对面更是死了数不胜数的人,尸体密密麻麻躺着,一行人因为主帅们的动作而暂且停下脚步,相互观望着。   这一场骤然发起的战斗能达到这个地步,双方都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王大女先一步丢弃断枪,猛地扑向对方,李成紧跟着而上。   两人死死抱在一起缠斗,都想要在此刻解决眼前的心腹大患。   王大女死死锁住李成的脖颈,膝盖不断撞击他的小腹;李成则拼尽全力重击王大女的后背,想要挣脱束缚。   两人在泥泞中翻滚,盔甲上沾满了血污与尘土,来回争斗间,打得手臂青筋暴起,都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较量。   王大女死死盯着面前眼睛通红的悍匪,后背后脑剧痛,视线也跟着通红起来,脑海中却蓦地响起陈淬憨笑的脸,又想起公主笑眯眯站在城门口目送她离开,很快那张脸变成了婆婆的脸。   婆婆手上的血落在她的眼睛里,疼得她几乎要睁不开眼。   “为什么,要投靠金军……”王大女后脑勺的血流到脸上,流到眼睛里,最后顺着脖子往下流,落在李成通红的脸上。   为什么要给杀死自己亲人的敌人效命。   ——叛徒!   ——比金军还可恶的背叛者!   李成嘶吼着,死死盯着面前的想要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枪尖。   远处已经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宋军的援军来了。   任安大喊:“吴玠来了,吴玠来了,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李成有些后悔。   他不应该出来的,只要继续躲起来打游击,肯定是宋军先崩溃的。   不过是这一瞬间的犹豫,王大女抓紧时间怒吼一声,腾出一只手,够到地上的断枪尖,狠狠刺入李成的脖颈……   鲜血瞬间飞溅,两张脸都瞬间鲜血淋漓,宛若狰狞的厉鬼。   李成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瞪着面前恶狠狠的人,伸手想要去抓她的肩膀,却在挣扎了几下骤然没了力气,摔落在地上,只能看着头顶热烈的日光,郁郁葱葱的树叶……   ——死了?他竟然死了!   他脑海中只闪过如此不可思议的念头。   ——大业,他的大业啊!   王大女缓缓松开手,随后猛地拔出手中的断枪,看着倒在地上的怒目圆睁的人,明明浑身脱力,却恶狠狠摸了一把脸上的血,只觉得恶心。   “叛徒!” [368]第三百六十八章:汴京啊   赵端站在汴京城外,明明心中早有预想,可真切的再一次站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下还是满脸忍不住的错愕。   面前这个陈旧衰败,充满泥沙的城池怎么会是自己多年前离开的那座依稀有了‘清明上河图’的热闹城池。   “汴京几近陷落,难免荒废,城中百姓十之八九不存。”叶梦得打破沉默,宽慰道,“此番赶走金军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赵端回过神来,即将准备入城前,却突然鬼使神差扭头去看人群中的人。   漫长的队伍中,那人被无数人所包围着,瞧着并不出色,身形已然苍老,坐在马上已经有了微微的驼背,鬓间的白发在日光下是如此刺眼。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宗颖就这样安静地抬着脸,看着面前的破败的城墙,脸上的的不甘,痛苦和迷茫,在日光的照耀下被逐渐模糊到最近只剩下些许的怀念。   他察觉到那道视线,便下意识看了过来,这一瞬间,两人似乎都回到了当年的汴京城。   那样偌大的汴京城,殿下还是穿着漂亮的衣服,揣着小手,慢慢悠悠晃过来的小公主,而他只是跟在他爹身后抱着账本碎碎念的小儿子,两人见了面总是在斗嘴,很是不服气对方的样子。   那时若是被宗泽听到了,就会把宗颖臭骂一顿,又恭恭敬敬送公主离开。   那个时候两个人都还很天真,所有人都在宗泽的羽翼下慢慢长大。   他看着赵端那双浅色的眼睛,暮春三月,那双眼睛便也蓄满了春意,很难相信当年那个在冬日抱着一碗羊肉汤飞快奔跑的小娘子如今竟成了主持一番大局的秦王殿下。   他察觉到周边人的躁动,那些人都在不解,却也只能安静地等着,这些隐晦的目光悄悄去看赵端,又去看那个并不出色,毫无特色的宗颖。   相比较他爹宗泽,这个小儿子实在太过平庸了,似乎只会抱着账本算账,平日里一个人拿着笔念念叨叨,喋喋不休,论事内政军事却并无太大的计策。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殿下惦记着。   ——不外乎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   宗颖被那么多人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有些不安地低下头,不想为公主惹麻烦,只是那一瞬间,耳边只听到人群哗然,他下意识抬起头来,却看到赵端正驱马朝着他走来。   人群如海水一般分开,马上的赵端早已褪去少年青涩模样,眉眼沉稳,神色坚毅。   她不再穿着那样华丽到近乎繁琐的衣物来宣告自己的身份,现在她只是穿着最普通的布衣,可所有人都会敬重这位不动声色的秦王殿下。   赵端慢条斯理走到他面前,平静又自信地注视着面前之人的眼睛,大声说道:“我们又回来了。”   宗颖怔怔地看着她,片刻后缓缓红了眼睛,只能强压着哽咽地嗯了一声。   昔我往矣,雨雪霏霏。今我来思,杨柳依依。   当年那么多的人从这座汴京城离开,可最后物换星移回到这里的,却只剩下这些寥寥几人。   旧时太阳,几番照我,物是人非,黄河涛涛。   “走。”赵端伸手抓了一把日光,随后摊开手心看了看,最后对宗颖说道,“跟我一起进城。”   宗颖摇了摇头:“微臣位卑,不敢趋于秦王之后。”   赵端哼了一声,有点不高兴的记仇道:“你当年抢我羊肉吃可不是这样说的。”   宗颖哭笑不得:“当日殿下不肯说事,就惦记着吃了。”   “我当时饿了好几日,见了肉眼睛都绿了,你还跟我说事,我话都听不进去了。”赵端直接伸手牵着他的缰绳,把他拉了过来,“这回,算我抢你的。”   “哎,殿下……”宗颖想要抢回缰绳,却见赵端抓得紧,只能呐呐地小声说道,“这不合适。”   赵端乐了,下巴一抬,得意地扫了一眼众人:“我说合适就合适,你知道我现在是谁了吗?”   “当年宗忠简独守汴京,数次杀退金人,天下谁人不知,今日宗郎中也该替自己的父亲早一眼看一看这汴京城才是。”胡世将笑着缓和气氛。   其实宗颖在这一群西北官员中的地位并不高。   第一是他其实还在守孝,是赵端强制以西北宣抚司的诏令让他过来的,但他的职位却一直没有调动,避免有人有意见。   第二则是为了避嫌,公主已经重用了身边自己培养起来的一批武将,那这些跟着她从汴京来的文官自然也要避开一二,不然他们和西进司的关系难以调和。   第三是宗颖的私心,他爱念叨,爱哭,总是控制不住,怕有人见了,伤了公主的颜面,让她难以服众,且他见了公主,难免有些伤心,故而也很少出现在公主面前。   这些事情赵端也心知肚明。   宗颖爱哭,她也爱哭,总不能两人时不时抱头痛哭一下,看上去也太可怜了,所以赵端也就默许了他的疏离。   可这里是汴京!   现在,赵端要给老头宗泽看看,她可把宗颖照顾得特别好!   一行人进了汴京城,城内早已破烂不堪,刘豫拿下这座城池后并未好好安置这里的人,以至于尸体堆满了街道,折彦质拿下这座城池后,不得不先把主干道先清理一下。   赵端站在汴京的衙门前,突然感慨说道:“我以前每日都要来衙门,没事情做就坐在大堂看人审案子,那个时候汴京城天南地北的人都有,我就学了很多方言,当时还有很多人让我帮忙翻译呢,也不必现在清闲。”   宗颍笑说着:“公主当时第一次就审了一个老夫妻的田地案子,是了,还是秦州人,殿下后面还亲自督办土地清理的事情。”   “殿下为何学方言学得这么快?”叶梦得好奇问道。   赵端故作矜持地思考了片刻,最后飞快说道:“太聪明了,听一下就会了,没办法。”   大家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有苗翠翠一个人捂着嘴巴噗嗤噗嗤地笑了起来。   叶梦得哭笑不得,但还是顺势说道:“殿下体恤民心,自然是融会贯通,一点就会。”   赵端眼睛一亮,没想到还能这么夸的,更是连连点头。   一行人入了内,整个衙门已经被洗劫一空,就连屋顶也都破破烂烂的,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瞧着小猫进去都得打滑。   “城内还有多少人?”赵端问着折彦质。   折彦质摇头,神色艰涩:“所有账册户籍都没有了,但之前搬运城中东西时,城中的人已经肉眼可见得少了。”   赵端坐在周岚搬过来的椅子上,思索片刻,随后对着站在一侧的文武官员说道:“叶相,带人去把城内的人口清点起来。”   叶梦得上前领命。   “周内侍,你带人在衙门口支起两个大锅准备赈灾,赈灾的标准就和当年集禧观的标准一样。”   周岚严肃点头。   “仲古你带人去维护秩序,分成老弱病残一支队伍,年轻人一支队伍,粥要当面喝,不能带走,城中的秩序就暂且让你暂代维护了。”   折彦质叉手,只是多问了句:“可要把年轻人口编入守城队伍中?”   赵端思索片刻,随后摇头:“都先登记起来,让他们吃饱饭先,这事回头再做打算。”   “伯达,衙门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安波和治玉,你们也跟着去搭把手。”   宗颖、范之澜和滕理宗也跟着相继出列。   “张相公这几日和三娘一起把军备和粮草都清点一下,能修补的都修补起来,守城器械动员工匠做起来,”   张浚点头应下。   “元则,守城的布置就交给你了,有什么事只管调动就是,让承公搭把手,赶在金军来之前做好防御工作。”   陈规也紧跟着出列。   赵端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随后垂眸看着地面已经开裂的地砖,半晌没说话。   屋内众人便也都安静等着。   片刻后赵端抬起头来,目光环视众人,平静说着:“把我的大旗竖在城墙上,昭告对岸之人。”   ————   正停留在磁州磁县的兀术正在继续出发时,听到线报消息说汴京城出现公主赵端的帅旗时,有一瞬间的吃惊。   “宋朝不知道我们南下了?”兀术反问道。   “我们的动静并不小,宋人不可能得不到一点风声。”耶律佛顶断然说道,“我们这一路可是一点遮掩也没有。”   “难道是虎牢关被夺了?”一只眼睛蒙着黑布的韩常紧张说道。   “可有李成的消息传来?”兀术又问。   韩常摇头。   兀术警觉,朝廷对于南下支援的争论拖了好几日,黏没喝不为所动,反而认为这块地现在是刘豫的,何必亲自派兵,让他自己在当地招揽乡勇散兵就是,最差也不过是划黄河而治,他日再行图谋即可,但兀术是强烈的主战派,深知现在不把汴京的宋军打下去,未来的宋军将会变得格外难以攻打。   他强烈主战,故而皇帝在几日磋商后就让他带兵南下。   因为时间有些赶,他们一路行军速度也很快,所以最后一份李成的信是五日前收到的,信中李成说自己已经堵住王大女的去路,带人进去嵩山打游击,以保证虎牢关的安全,最后请援军尽快赶来。   “李成是个有本事的人。”兀术思索片刻后说道,“若是他能拦住王大女,那虎牢关短时间内就不会被宋军拿下。”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心绪变化万千,思考着后续的政策。   相比较朝廷对赵端的轻视,兀术一直很是忌惮这位公主,当年在汴京的黄河边,这个还很是弱小,危险时分只能趴在张三马背上的小娘子却在最后也敢握紧手中的长刀,神色凶狠,这样无与伦比的胆气便已初见端倪。   “转道,汴京。”最后,兀术站定,声色笃定。   ——一定一定,要在一切机会中杀死这位公主。   ————   四月初的深夜   “殿下。”吕恒真跨过深夜依旧热闹的衙门口,快步走到赵端办公的正堂,带回来一则消息,“磁州的金军没有走隆德府,反而走了相州,已经到安阳了,若真的是打算来汴京,最多十日就能到滑州。”   赵端从叶梦得整理的人口册子中抬起头来:“可有探清多少人?”   “至少五万。”吕恒真脸色难看。   赵端也变了脸色:“这么多?”   “一般都会胡乱谎报,壮大士气,未必是真的。”吕恒真沉吟片刻后安慰道,“等到了卫州就有一个大概的真实数据了。”   赵端捏着手中的账本心中很是不安。   叶梦得带了五十来号人花了五日时间就理清了城内的人口,目前汴京只剩下一万出头的人,一半的老和小,剩下的人中妇人的人数比青壮年多一些,但大都瘦小消瘦,无法直接上战场。   这个情况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查,白日里张浚建议从周边征调百姓入城。   先不说真心愿意的又有多少,若是闹起来基本要坏事,再者就是其余州县的情况未必比汴京城的情况好,又有多少可用的人。   赵端卷着手中崭新的账本,隐隐能听到外面热闹的说话声。   这些百姓为了领到第一口粥,也为了安抚自己百般创伤不安的心,不少百姓都围在衙门口不肯走,胡世将赶也赶不走,最后只能选了十来个汴京出来的小兵,正在门口给他们说说之前西北的战局呢。   也算是另一种激励人心的情况。   “这几日抓紧时间把城墙修一修,不论男女老少,能干一天的,就给多给一个馒头。”赵端收回视线,吩咐下去,“让陈规也抓紧时间带人做做些守城器械,让折老将军来。”   吕恒真走了没多久,苗翠翠就把折彦质带过来了。   折彦质也刚从外面维持回来,身上还穿着简单的盔甲,在门口解了佩刀,这才入内。   因为是听闻公主传讯,快马加鞭回来的,额头还冒着热汗,整个人都还冒着热气。   “翠翠,给折将军上杯冷茶。”赵端笑说着,“坐吧,瞧着衣袖上有血,可是外面有人闹事。”   折彦质坐下后,无奈说道:“有几个地痞流氓,要抢一个小孩的吃的,我索性以儆效尤杀了。”   赵端点头,很快又问道:“不是说直接在棚边喝完的,怎么还带回去了?”   折彦质眉心微动,无奈解释道:“小孩家里有一个婆婆,已经病得起不来了,小孩自己摘了荷叶,趁我们不注意倒进怀里了,谁知道被便的流氓看到了。”   他一说话,果然看到殿下露出悲悯之色。   “回头家里有这样情况的,你让人核实一下,找人亲自送去,别让小孩带去,免得又被抢了”赵端说道,“和宗颖也说一下,要是有人来告状这些事情,就直接推到粥棚边上杀了,不要姑息。”   折彦质犹豫:“叶相公说当年刘邦占据咸阳后,约法三章,说如此才能稳定民心,不可胡乱杀人。”   赵端笑说着:“伤人及盗窃者抵罪,虽说不一定死,但也是根据罪行轻重,判处相应的刑罚,现在这人抢走了小孩给家里大人剩下的救命饭,和杀人有何区别,既然杀人者要死,那这种杀人也要死。”   折彦质当时也是气急了,这才直接动手杀了人,后来被叶梦得知道后,从衙门里整理人口案卷也要跑过来逮着他耳提面命的一番,大概就是现在汴京情况不明,胡乱伤人,容易激化矛盾,不利于公主安危。   眼下公主的话显然是和叶相公违背的。   “遵公主令。”折彦质果断倒戈。   他看这些欺压弱小的人也很是不顺眼。   “兀术瞧着不日就要到滑州了,现在虎牢关那边也没消息,长安城还未开始修复,我有意拖他一二,不知你能否胜任。”赵端说回正事,“白马津是金军必须要经过的地方,当年宗留守就在这里数次击败金军。”   折彦质自然是立马站起来激动领命的。   赵端笑着点头:“目前汴京就一万三千兵马,我可以给你一万。”   折彦质大惊,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汴京三千人也太少了,微臣带五千人也足够。”   赵端笑着摇头:“你一万人都拦不住金军,我一万人更是守不住城,你阻拦金军越久,就给虎牢关争取更多的机会。”   折彦质神色为难纠结,打仗自然是人越多越好,但眼下这个情况等于把殿下置于险地,他敢应下,今天晚上他就别想休息了。   “不碍事的,我回头会和他们说的。”赵端明白他的担忧,笑着摆了摆手,“早点出发吧,需要的东西让三娘打个条子,从陈规那边领,就说我都同意了。”   折彦质站在原处,犹豫片刻后谨慎问道:“虽不知道金军的兵力,但一万兵力未必能抵挡多久,不知公主可有时间要求?”   赵端的目光紧跟着看向虎牢关的位置。   虎牢关至今没有动静,刘豫还在负隅抵抗。   所有人都在等。   宋人在等刘豫部的崩溃。   刘豫在等金军的救援。   谁先按耐不住谁就率先输了。   “十日。”赵端的目光落在郑州的位置上,低声说道,“十日之后,不论战况如何?你只管往郑州去。”   ————   张三的兵驻扎在荥泽,近可支援虎牢关,退可而至对岸的黄河,防止金军过界。   “将军,公主的信。”李巍快步走来,手里还捏着一张薄薄的信封,“单独给您的信。”   张三正在研究舆图,闻言紧跟着站了起来,接过信件小心翼翼打开,随后打开仔细看了看,等一封信看完,他脸上的神色有几分微妙。   “怎么了?”李巍紧张问道,“可是金军要来了?”   张三把信件放在一侧的烛台上烧了,眼看这张纸被火焰所吞没,随后才缓缓开口:“嗯。”   “何时来?多少人?从郑州这边走,还是绕道从孟州过去?”李巍接连问道。   张三摇头,随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朝着殿下那边去了。”   李巍一怔,随后大惊:“这可如何是好?可是要我们支援?”   张三还是摇头,只是把目光看向虎牢关,在良久的沉默后,低声说道:“不能坐以待毙。”   “可我们也强攻不得啊。”李巍不安说道,“最多再围困半个月,里面的人肯定都先行崩溃了。”   张三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做到自己的椅子上,眉眼微微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李巍有些急,“真的拖不得了,可别坏了大事。”   “大事?!”张三眉心微动,“我们的殿下,对面的将军,都是大事。”   李巍不解:“什么?”   张三很快就提笔,随后飞快写下几行字,最后用蜜蜡封上递给李巍,认真叮嘱道:“你亲自送给折将军,你跟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369]第三百六十九章:打吐金兀术!!   刘豫已经瘦的脸颊凹陷,面容灰败,只剩下一双精亮的眼睛。   关中的粮食已经不多,一日两顿,定点定量的配给,关中的士兵很是骚动,已经发生两次哗变,但是被刘豫杀了数百人制止了。   今日营地中又一次发生了震动,刘豫杀了几个闹事的领头后,站在高处看着这些心生不满之色的士兵,厉声说道:“援军已经来了!王大女都已经被李成拦在嵩山外了,不过是暂时被困了,就要如此闹事,今后如此成大事。”   “五日前就说援军要来了,可援军呢?”有人躲在人群中不甘心地骂道。   刘豫面无表情说道:“对岸这么多宋军守着,哪个地方不需要厮杀进来,如何能这么快。”   士兵们一听也很有道理。   “我也是刚知道粥这么稀的。”刘豫缓和气氛,随后恶狠狠看向粮食官,“大胆贼人竟敢克扣军饷,来人啊,杀了。”   粮食官大惊,高声想要解释道:“明明是您……”   话还未说话,只看到胸口出现的带血的长剑,嘴里的话便也跟着被血倒灌着咽下去,只剩下哼次哼次的声音。   身后的刘猊拔出长剑,随后一脚把人踹到,冷冷说道:“无耻之徒,还敢推卸责任。”   士兵们面面相觑,见早上还如此刻薄小气的粮食官就这么死了,也都心中暂且缓了缓不安的心情。   “援军马上就要来了!”最后,刘豫笃定说道。   角落里的董先冷眼看着,随后不屑地撇了撇嘴。   一行人处理好这个变动,三三两两回了刘豫的屋子,一个个神色凝重,相比较这些底层没有任何消息来源的士兵来说,他们能知道多一些的消息。   那就是援军的消息是假的。   李成半个月前确实来信,说他拦下了王大女,也说了自己写信让兀术大将来支援,但此后,再无音讯。   刘豫本想着派人从南面群山中离开,但派出去的人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整个虎牢关被宋军团团围住,就像黄河上的孤舟,大山上的枯木,毫无任何消息来源。   “这样瞒也瞒不了几日,三日闹了两回,哪来这么多精力对付这些人。”刘麟率先发难,急躁地在屋内来回打转,“实在不行我们从南面杀出去吧,至少能和李成汇合。”   “那就这么把虎牢关丢了,那我们回金国,焉有性命?”刘豫坐在椅子上脸色平静地反问道。   刘麟一听这话更是暴躁:“那金国自己就在富平被那赵端打得大败,也不来帮我们,就指望我们手里的这些兵卒吗?不过是想要我们的性命来拖一拖宋军。”   “说这些做什么。”刘猊警觉地轻轻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人,打断他的话,“实在不行丢了汴京,北去就是,皇帝许了我们土地人口,还能有假?现在金国抽不出手来,难道宋人就可以,要是宋军真的完全平定了西北,怎么只带了这么些人来。”   他顿了顿,许是自己都安慰到自己了,声音也跟着微微高昂起来:“听说皇帝有意遣使去西夏,想来定能联合西夏,重新拿回西北,那宋人自己南面还乱得厉害呢,江淮那边民不聊生,匪患丛生,到时候肯定没有空手来支援西北,介时我们再拿回汴京就是。”   屋内几人神色各异,表面上却都是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金军肯定会来的。”刘豫最后说道,“朝廷岂能如此短视,任由那赵端做大,点兵出发,路途遥远,难免耽误点时间。”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让人继续去找李成,他没有被围困,肯定比我们知道的消息多一些。”   众人又是跟着连连点头。   就在这群人即将离开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就有一个小兵跑了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援军,援军来了!”他大喊着。   屋内几人瞬间看了过来。   刘豫和刘猊对视一眼,神色震动。   刘麟等年轻人更是脸色大喜,不曾想金人来的这么快。   董先这些年纪稍大点的则神色各有不同,但都齐齐看向小兵。   刘豫大步上前,亲自上前把着他的手臂:“怎么回事,快说?”   “半个时辰前,折智隽的东北角突然烟雾缭绕,声音珍动,还能看到很多旗子交错在一起,没多久宋人的军队就落荒而逃,朝着郑州方向逃去。”那士兵大声说道,“这不是就是被人攻击了吗?东北方向那定然是我们的援军啊。”   刘豫是个谨慎的人,立刻带人上城墙观看,城墙上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只看到原本整齐对垒在他们地面的折家军队此刻早已混乱不堪,大旗也都被收了起来,瞧着是群龙无首的样子。   “这正是追击的好时候啊!”刘猊紧跟着说道,“马上点人把他们都赶走,短时间内宋军都无法集结,我们正好派人去探听周柏的消息。”   刘豫看得很仔细,犹豫片刻后问道:“这么不见东北角的金人打过来?”   那东北面确实烟土迷茫,隐隐能看到双边正在交战的影子,但却迟迟没有推进过来。   “看旗帜,应该是打的人措手不及,说不定是渡河的人不多。”刘麟兴奋说道,“我请命带兵去攻打折智隽部,为爹献上折家的人头。”   刘豫还是有些谨慎。   他其实心里一直很迟疑不定,因为金军未必回来,李成的话也未必可信。   金军怎么可能来救他呢。   之前说的一切都是他骗人的事情。   但现在金军真的来了?   “爹,你在犹豫什么啊!”刘麟真的急了,暗恨他爹的墨迹,连声说道,“东北角瞧着是我们不利,我们要是不去支援一二,金军恼怒不说,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刘豫突然一个激灵醒来。   是了,人少,金军要不不派人来救,要不就是类似于李成之流来救人,人肯定不多。   人少,人少就对了!   “刘麟,你点兵五千,出关进攻折智隽正面,刘猊,你带三千,去援助东北角。”刘豫飞快吩咐下去,原本已经做两手准备的心很快就跟着活络起来,眸光微微发亮,“快,速速开门出关。”   ————   折彦质正独自一人坐在营帐内,别看外面一片混乱,这个东南角的大营内部却沉稳有序,完全看不出被人攻击的迹象。   “将军,动了动了!”帘子被猛地掀开,孟迪大步走了进来,神色是说不出的激动,“两队人马,一直朝着东北走的,一直朝着我们走来了。”   折智隽抬眸,并未露出失态之色,反而先是安静的听着外面的马蹄声,这样的声音未必是刘豫部队的声音,却是宋军强悍应战的准备。   张三的信件五日前送来,带来了三则消息。   公主已到达汴京城。   折彦质已出兵白马津。   金军十日内达到黄河外。   他并未明说这封信的意图,却只是在最后说道——久则钝兵挫锐,攻城则力屈,久暴师则国用不足。   折智隽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不能再拖了。   兵情主速,乘人之不及,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   折彦质沉吟许久后,打算借着金军南下却直奔汴京的消息打一个时间差,由此化被动为主动,逼得敌人先动。   “击鼓。”   折智隽拿起边上的马槊出了营帐,感受着初夏的日光露在盔甲上,没一会儿就照得盔甲有些烫手。   僵持一个月多的战局终于要打破了。   “收线。”   ————   听闻援军来了,整个虎牢关都沉浸在喜悦中,刘豫更是高兴地在屋内来回走动,心中不断思考着后续的路。   如此看来,他在金人眼中的存在还是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高一点。   金军还是需要他抵抗宋人的。   “想当年金人攻打辽人如此无往不利,今日却需要借助我们来抵抗宋人。”一直没说话的董先笑着开口,“可见官家的出现真是命也。”   众人一听也跟着连连点头。   刘豫也是跟着笑了起来,只是没多久突然脸上笑容微微敛下,抬眸看了眼董先。   董先低眉顺眼站在角落里,看不出说着话的本意是什么。   刘豫满心的欢喜却只剩下一丝不可言说的恐惧。   ——金人变弱了。   这一个微弱的念头如雷击一般冲入他的脑海中,他却被惊得不敢出声,只能无助地在屋内走了两步。   “不好啦!!”就在此事,一个慌乱的脚步声紧跟着报信声传来。   刘豫心口猛地一跳,还是刚才那个报信人,却再也不见任何喜色,反而满头大汗,一脸苍白。   “刘知府被折智隽一枪挑落马下,不知生死。”   “刘将军支援东北角后没多久,东北角突然安静,再也动静。”   刘豫震惊,整个人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神色扭曲,一把抓着人的衣襟把人提起来,狰狞问道:“你不是说金军来了吗?”   那士兵也很委屈不解:“确实来了啊,之前都打起来了,您不是也说金军马上就要来了吗。”   那士兵话音刚落,又有人大喊着跑进来,外面再也没有任何欢笑声,只剩下窸窸窣窣的,让人听不清的躁动。   “折智隽遣人送来两位将军人头,悬挂在竹竿上。”   刘豫一怔,浑身一软,被人搀扶住,震动悲悯的神色之后突然大笑起来,整个又疯又癫,到最后只剩下咬牙切齿的厌恶。   根本没有援军。   金军根本就是舍弃了他们。   ——宋人……金人啊……   刘豫恨得眼睛都要滴血了,浑身都止不住的颤抖,这群天煞的王八蛋,这群该死的天潢贵胄,当真不是东西啊。   “怎么办?”有人在一片死寂中沉默问道。   刘豫沉默着,不用看就知道这一群人私下打量交互的眼神,只觉得一阵发寒。   这群人因利而来,注定因利而走。   “金人只是短暂的失败。”片刻后,刘豫竟然恢复了神智,继续把这个谎言盖了过去,只是红着眼睛悲痛说道,“成大事自然会有所牺牲,但是只要等金军恢复了气力,再打一场,对面的宋军骄傲自满,岂是对手。”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后,随后皆垂眸连连表示‘理当如此’。   刘豫已经面如常色,镇定说道:“不必紧张,晚上伙食,每个人多一个馒头,金军既然已经来了,救我们出去是迟早的事情。”   大家也都缓和了难看的面容,随后依次离开。   刘豫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目送这些人逐渐离开,随后只剩下冰冷的狠厉。   夜色寂静,更漏沉沉。   一道影子在一阵隐晦的骚乱中突然出现在南门的一个完全被稻草遮掩住的小矮门前,头顶的惊雷滚滚而来,闪电偶尔闪动,这让他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晃晃。   “官家,你要去哪里?”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刘豫猛地回头。   不远处,一个影子躲在阴暗处,随着他的身形微动,却好似毒蛇一般探了出来。   “董先!”刘豫瞪大眼睛,咬牙切齿地地喊了一声,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其他人都跑了,你是打算跟着我?”   董先抱着手臂晃晃悠悠走了出来,他是武将,身形本就高大,这一出来直接把刘豫笼罩住。   刘豫瞳仁微微一缩,下意识站直身子。   “刘豫,你怎么敢的……”董先看着面前的瘦弱的读书人,平静说道,“旧蒙任使,累忝台臣,本应图报国家,执节效死,如今背弃君父,无天而行……”   一道雪白的光亮在数不尽的雷声中亮到近乎有些刺眼。   “你,你不是也投靠于我……”刘豫大惊失色,色厉内荏地质问道,“你以为宋朝还会容得下你嘛?”   董先笑了起来,神色轻松地把手中的刀握在手心,对着面前一脸惊恐的前宋降臣,和颜悦色:“张玘会为我说话的,你的人头,也是。”   ————   赵端有些睡不安稳,初夏的天气只有浅淡的云丝在快速飘动,远处却已经天雷滚滚,吵的人翻来覆去。   白日里,折彦质厚厚一叠战报送来。   兀术这次带来三万人马南下,大都是骑兵,据守后面还有运送攻城的器械民兵队伍,前锋部队只花了六日时间就和折彦质的人马遇上,折彦质遏白马津渡口,三日时间已经和进行了数十次的争斗,有赢有输,双方陷入了僵持。   “对方人数众多,且为女真精锐,手中兵力,心有余而力不足。”最后,折彦质如此落笔说道。   介于虎牢关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她也只能把这个战报压下。   叶梦得建议派人去催促折智隽一二,一味围困完全不顾大局,实非不该。   胡世将却觉得虎牢关正面突围从未有过,催促多了,激得将军强攻,反而会适得其反。   两边争论了好一会儿,最后被无计可施的赵端打发去看看守城器械的准备情况。   赵端虽然表面上不动神色,对折家父子很是期望,但嘴角已经急得起泡了,不得不大晚上让翠翠悄悄泡了一杯浓参灌了进去,才能勉强压住心里的躁动。   窗外惊雷滚滚,赵端被惊醒后看着头顶的帷帐上的荼蘼花出神了好一会儿,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心跳突然加快,随后一个激灵就爬了起来。   “怎么了?”她一下就认出了门口吕恒真的身影。   外面白雷滔天,屋外一阵接一阵的闷雷,整个窗户也跟着雪白了片刻,连带着门上的影子也跟着明暗不变起来。   “……大胜……”吕恒真的声音混在雷声中被稀释得只能听清话中激动的情绪。   赵端却又在剧烈震耳的声响中猛地捕捉到最需要的字眼。   大胜?   谁赢了?   哪里赢了?   赵端倏地一下打开门,紧盯着面前神色激动的吕恒真:“哪里赢了?”   “折智隽大破虎牢关,斩杀刘麟和刘猊,原翟兴副将董先假意投敌后,后杀刘豫举关投降。”吕恒真的脸上的神情在电闪雷鸣中看得不太真切,唯有那激动的眼睛在微弱的光亮中熠熠生光,“昨夜的消息。”   赵端一开始只是仔细听着,不敢错过一点消息,好一会儿大脑才分析出这个消息,紧跟着是心中抑制不住的喜气。   “大喜,大喜!”她高兴得握着吕恒真的胳膊,“走,去议事厅。”   厅内,众人们也得到了消息,早早在此等候。   叶梦得更是喜气洋洋,拉着胡世将大夸折智隽聪慧,能抓住时机,一举破敌。   张浚则和宗颖谈起这个董先的人,想着此人是否忠心,还是要把翟兴调来询问才是。   陈规大晚上本是睡在城墙上,听到消息后也跟着胡乱收拾了一把,踩着阵阵惊雷匆匆而来,拉着前几日被张三送回来的宇文时中谈论若是全面收复后,今后的汴京要如何管理。   随着赵端的出现,原本还热闹嘈杂的大厅很快就安静下来,恭敬等着秦王殿下入内。   此番消息一旦随着天色被传了出去,此后秦王的威望将彻底如日中天,无法比拟。   “万德已经拿下虎牢关,京畿路如今也不过是探囊取物,王大女也抓到了从南门逃窜的刘豫等人的同属,正准备押解回来。”赵端脸色欣喜地入内,“此番犒赏定要丰厚,大赏,要大赏!!”   众人主动分成两排站好,连连点头。   赵端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喜色很快就被收敛下来,环视堂下诸位,沉声说道:“眼下的敌人,就只剩下白马津渡口对面的金军了。”   “不如让张三、折智隽立刻赶赴滑州,驱赶敌人。”张浚激动说道,“王大女也要回来,三兵合力正好在滑州进行再一次大决战。”   “不可,滑州地势宽阔,本就有利于金军,再者三军匆忙赶来,人疲马惫,怎么能决战。”胡世将立刻表示反对。   “那就放出风声,说虎牢关已掉,让金军知难而退。”叶梦得也紧跟着提出自己的意见。   陈规犹豫看了赵端一眼:“眼下殿下就在汴京,只担心兀术破釜沉舟,强闯汴京。”   “是了,殿下要先离开汴京才是。”宇文时中很是担忧地说道,“正好可以让王将军的队伍接应,回退至南阳才是最安全的。”   大家都下意识点头表示同意。   现在汴京就三千人,三路大军也远在千里之外,对面金军又气势汹汹,整个汴京城实在摇摇欲坠。   赵端安静听着他们的议论,屋外的那阵雷好像走远了,只剩下轰隆隆的闷响,前日起,整个汴京就一直光打雷不下雨,只大晚上吵的人不得安心,只此刻众人听来,只觉像庆祝的鼓声。   赵端被人注视着,收回心思,随后起身站在舆图前,指了指滑州的位置,自信一笑:“也该让金军知道,内外跳梁者,虽强,必戮!” [370]第三百七十章:我可太厉害了(叉腰   兀术对在白马津渡口拦截的折彦质虽有些恼怒,但也不至于有太大的不安。   刚一交手,兀术就察觉出这支队伍的人并非当初在西北的精锐,想来宋军在富平之战后也损失众多,再加上赵端本人又急功近利,急切想要收复汴京,这才显得手中的兵力参差不齐,拖累了整体的水平。   “他们拖不得两日。”韩常刚和折彦质进行小规模的战斗回来后,笃定说道,“这支队伍虽比之前的宋军强上许多,但和去年的富平相比,还是不够看的,看来赵端手里的人也不多。”   “那我们抓紧时间,日夜不停的进攻。”斜卯阿里提议,“连攻两日,宋人内部就会先一步溃败。”   此话一出,营帐中不少人点头表示附和。   兀术问着一侧的突合速:“你的人可有送来消息。”   原是兀术虽转道去了汴京,打算围堵赵端,但还是派遣一支小分队前往郑州打听虎牢关的消息。   毕竟他们的任务就是帮助刘豫平定京畿路,虎牢关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战略位置。   “没有消息传回来。”突合速解释着,“虎牢关现在被宋人团团围住,怕是不好进,需要点时间打听。”   “大将为何不先抢回虎牢关,再顺郑州直达汴京,快马两日可达,定能抓获那位宋朝公主。”彀英提出自己的想法,“若是虎牢关丢了,再拿回来可就难了。”   “那赵端跟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一有事情就钻泥,跑得极快,若是不用虎牢关把人拖住,只怕她一看情况不对就先跑了。”兀术解释道。   “难道现在她不会跑吗?”彀英不解,“她手里的人现在如此分散,能守汴京的人又有多少,派折彦质来不就是想要拖住我们,方便自己逃跑的嘛?”   兀术笃定摇头:“你不了解她,她虽爱跑,但绝不是一有事情就跑,现在她能让折彦质来阻挡我们,就可见她现在并未离开汴京,且还想观望一下三边的情况。”   年轻的彀英和这位公主只打过一次粗浅的交道,那就是当年在张三和王大女手中救下自己阿马的那一次,随后他一直在后方来回平叛,并无参与富平之战。   “那我们即刻出兵,分成五支队伍,日夜不停地进攻,应该能很快拿下折彦质。”彀英请命道,“末将愿领兵前往。”   兀术也不想在这个地方拖延太久,若是能最快赶走这支队伍打破宋军拖延队伍的打算才是最安全的,故而很快就把全军分成六部三班的序列,开始连夜对折彦质部进行攻击。   ————   折彦质在和金军交手的第一场战争就发现自己手里这支队伍和真正的精锐相比还是太过悬殊了,当初富平一战虽然宋军胜利,但伤亡的人数却并不比金军少,各部将手里的士兵最厉害的伤亡都过了半。   现在宋军的每个将军手中都有自己培养出来的一支部队,介于此刻的战争情况,秦王也并未把他们都分散,反而鼓励他们自行培养士兵,组织队伍。   折彦质这支队伍就是当年李成被公主抓获后截留下的人,经过这几年的各地平叛,跟着殿下西进,随后襄阳定乱,最后去年被派遣到汴京抵御刘豫,从最开始的五千人,到现在被扩充到的两万人,这些士兵的实力却是没有很好的提升起来。   ——士兵是需要锻炼的。   “公主十日的要求有点高了。”周幕僚有些焦虑地捏着手中的伤亡名单,“这才三日,营中的伤亡已经不少,大家都有些畏惧。”   折彦质只是叹气:“黄河改道,如今白马渡口的地理位置已经不行了,本扼渡口可当千军,如今整个水面早已泛滥,只能拉长战线,这对我们很不利。”   “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利于我们。”周幕僚看了眼自家将军,小声说道,“若是实在完不成任务总归是要早些和殿下汇报,也好让殿下早做打算。”   “只三天就上疏,会不会不太好。”折彦质有些不安,“本就情况紧急,若是早早就说挡不住,怕是……会有流言。”   周幕僚上前一步,声音越发低沉:“就是因为情况紧急才需要做两手准备,难道将军上了疏就不抵抗了,自然还是会奋力抗金,可情况就是如此特殊,朝夕难测,才需要消息畅通,让公主那边提早做好准备。”   折彦质还是有些犹豫。   他可不是那些半路出家的武将,对于朝堂,乃至只是公主身边的文武官员的风向也都是格外警觉的。   “将军,将军!”周幕僚的声音微微提高,“将军也该为小郎君考虑考虑,虎牢关还未有消息,本就各有意见,争论不休,两位相公催促多次,幸好殿下沉稳,按下此事不发,可若是这里也出了问题,那殿下纵有心维护,也难挡群情啊。”   周幕僚急切地挡在折彦质面前:“如今伤的是将军一时颜面,可保的是殿下对折家的爱护之心啊,一旦小郎君拿下虎牢关,这一切就都会过去的。”   折彦质沉默良久,最后也只能妥协。   周幕僚连忙把这事接过来:“我来写,到时请将军过目。”   最后的结果确实如周幕僚所料,在金军发疯一般日夜进攻时,收到了赵端的回信,信中表示尽力即可,且很贴心的表示,战场瞬时万变,成败只求用心,也算是先一步安抚折家父子的不安。   “这位殿下确有几分不动如山的胸怀。”周幕僚拿到信后,忍不住小声说道,“我打听了一下,殿下并未打算先一步离开汴京,我说给那些士兵听时,士兵们精神大振。”   殿下能稳在前线,这对在前方冲锋陷阵的将士来说,是极大的激励。   折彦质看完信,神色几经变化,最后小心翼翼把信件收了起来放在怀中,仔细解释道:“殿下自来如此,少有退居后方的。”   “我们现在最多能撑两日。”周幕僚听着外面准备换班的声音,“只是损失会很惨重,可要顺势往郑州和张将军汇合,请张将军直接赶赴汴京黄河对岸,中途拦截金军。”   折彦质想也不想就摇头:“城内就三千人,根本守不住,我们现在就走,也容易被人诟病。”   周幕僚看了眼将军,犹豫了片额,到底咽下嘴边的话,只是换了个话题说道:“不知殿下可有通知张将军,让他尽快回援,如今一直停留在郑州是为何?”   折彦质摇头,有些不解:“本来张将军驻扎郑州,一是为了支援虎牢关,现在虎牢关并无动静,第二则是为了对岸的金军,同样没有动静,可能有别的想法。”   “将军,实在是撑不住了,对面投入越来越多的兵力。”副将王朝快步走来,脸上还有一道还未完全干涸的伤口,“对面日夜不停,已经打了一天一日,我们这边损伤已有一千五百人,人心都乱了。”   折彦质摇头:“至少再撑两日。”   王朝眉头一耸,只是还未说话,就被周先生顺手一拉一扯,自己先一步开口:“只担心金军会在今夜或者明日发起总攻,一旦态势过猛,我们反而来不及给公主报信,还是要找个机会有序撤退,也好给殿下和张将军报信。”   折彦质紧绷的面容微微缓和下来。   王朝顺势说道:“是啊,汴京那边也需要我们的消息。”   就在折彦质犹豫的时候,亲兵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汴京来信。”   帐内三人看了过来,亲兵正拿着一份薄薄的信走了进来:“八百里加急,公主身边一个名叫滕理宗的人,亲自送来的。”   折彦质大惊。   滕理宗性格内敛,不爱说话,大部分人都以为他是和宗颍一般都是做内勤工作的,时不时跟在公主身边记录内容,那里需要那里出现的不起眼的人,但折彦质是跟着公主从汴京出来的,很清楚滕理宗和范之澜都是最早跟在公主身边的人,深受公主信任。   能让他来,那定然是大事。   “快请进来。”折彦质起身相迎。   滕理宗风尘仆仆,一入内,就直截了当说道:“恭喜折将军,小折将军大破虎牢关,刘豫等人以全部枭首,人头和捷报正准备送往杭州,因是昨夜得知的捷报,殿下让我连夜出城前来报信,需要调整对金策略,彻底击退这支金军。”   折彦质脸上喜不胜收。   虎牢关一旦拿下,胜利就已经占据一半。   “有何计策?”折彦质紧追着问道。   ————   兀术在正午时就得到折彦质开始逐步收拢力量,往郑州退去的的消息。   “可要追击?”突合速刚从战场上回来,一脸泥土和血腥,兴奋说道,“昨夜开始宋军就开始力不从心,若是乘胜追击,可以把这支宋军尽数剿灭。”   韩常看了一眼大将,缓缓开口:“折彦质不往汴京走,反而去了郑州,就是为了拖住我们的兵力,线报说汴京防线稀疏,若是我们选择折彦质,只担心赵端会先行逃回南阳。”   “我们若是拖得太久,反而会被郑州的张三截断后路。”彀英也跟着表示反对,“宋军的气势如今全系赵端一人之身,若是能阵前抓获赵端,宋军气势则全灭。”   别看金军现在接连失败,但他们的两路金军建设早已在伐辽的过程中逐渐形成制度,就算当初东路军主帅讹里朵被抓,东路军也并未溃散,反而很快就通过流程,推选兀术上位。   但宋军不同,他们目前看似气势汹汹,兵将雄壮,但目前所有的主心骨只放在这位突然出现的公主赵端一人身上,一旦赵端出事,这支因她组建起来的队伍,很容易溃散。   兀术也跟着点头:“是这个道理,突合速你带兵追击折彦质,确保他去往郑州,其余人立刻拔营,准备渡黄河,捉赵端。”   前几年,黄河被迫改道后,白马津因此受到很大的影响,津口水里含有大量的泥沙,但渡口的位置被扩大数倍,这也是折彦质到达实地后发现此地已经很难坚守的原因之一。   但由此也给金军带来一些不便,他们的船只很难和之前一般轻易通过这条大河。   就在金军这边快速挖开淤泥,准备渡河时,在南面的宋军也接连收到殿下的诏令,火速动了起来。   汴京城内,赵端得知折彦质前往郑州,金军开始挖开淤泥,准备渡河的事情,笑了起来:“那可真是辛苦金军了。”   黄河改道南移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之前东京留守路允迪在滑县李固渡决河,黄河主流改经滑县、濮阳以南,夺泗入淮,离开原流经浚、滑的故道,因此整个黄河两岸的生态被全部影响。   对于汴京目前看似并无太大的影响,但这一两年黄河年河道频繁南摆决溢,已经开始逐步向汴京逼近,这也导致汴京唯一的天险也不复存在。   赵端一开始给折彦质十天的时间,就是依赖于之前宗泽在黄河没改道前的表现,后来折彦质来信说明这个情况,她很快就察觉出不对,且很快调整了做法,要不是折智隽先一步拿下虎牢关,赵端已经做好先绕道去洛阳的准备了。   “不回南阳,那这样金军不是可以长驱直入了吗?”叶梦得没想到公主在不动声色的时候已经想到这么远了,吃惊问道。   赵端笑眯眯说道:“那不是正好,长驱直入,正是让张三从郑州出发,截断他们粮道的好时候。”   叶梦得更是吃惊:“殿下一直不动张三就是做这个打算?”   在虎牢关没有被拿下前,又或者是折彦质受挫时,不少人都提出想法,想要让张三前去支援,但殿下一直不为所动,只是坚持让张三驻扎在郑州,先不要有所动作。   赵端想了想:“机动的作用,现在的结果不外乎就是在虎牢关双方僵持,金军派人支援,要不就是白马津拦不住人,左右都绕不开郑州,那就等,迟早不是我们先跑,就是金军主动暴露弱点,没必要让张三做来回奔波。”   胡世将和陈规对视一眼,神色都颇为震动。   虽说之前坐镇长安,指挥富平时,就知道殿下是个大胆沉稳的人,但眼下刀都悬在鼻梁了,殿下还能这么坐得住,忍着不动张三,只为了布局如此远的后招,不得不说,实在令人敬佩。   “当年宗留守云‘眼中形势胸中策,缓步徐行静不哗’,今日金军正锐,世人皆急,只有殿下点将点兵,临大事而不乱,临利害之际不失故常,真是静以制动之典范,就是孙武复生,也不过如此!”叶梦得闭眼就是一个大夸特夸,完全不害臊。   胡世将和陈规忍不住又对视一眼,震惊更甚,嘴角微动,愣是没跟着上去吹捧一下。   赵端瞳仁微微睁大,摸了摸红彤彤的耳朵:“这么厉害吗?”   “自然!”叶梦得一脸笃定地说道,“殿下如今谈笑风生间妥当部署,此等定力,直追谢安淝水之捷,古今几人能及。”   赵端眼珠子一转,随后忍不住嘻嘻一笑,眉眼间遮掩不住的眉飞色舞,倒有几分这个年纪的少年得意。   “金军最早明日早上就能大军全部到达汴京城下。”旁听了全过程酸掉牙的张浚面不改色扯回正题,“可要先避一避,免得张三无法及时支援。”   赵端挑眉:“我避金兀术?笑话,想当年我在汴京城外的黄河边,可是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身后的宗颖诡异地嗯了一声,眉心微动,愣是没开口拆台。   “殿下当年就如此英勇?”老实陈规忍不住问道。   赵端目移,但随后大声嗯了一声,面不改色,继续说道:“总而言之,打吐金兀术!”   “那现在只是在城内等着金军过来。”张浚又勉强拉回正题,“三千人虽不多,但是守上一个白日,肯定是可以的。”   “谁说我们要在城内的。”赵端语出惊人说道。   屋内所有人都瞬间看了过来。   “不行!”张浚和叶梦得已经到了不需要殿下开口,就知道先一步拒绝的地步了。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一直没说话的宗颖慢慢吞吞说道。   赵端嘻嘻一笑:“我一女子,而且汴京城都是危墙,去哪里站不是站。”   “匈奴出奇兵围汉高帝于白登,七日得解。”胡世将也忍不住劝道,“也不是说擐甲临军,敌人就会畏惧,如今社稷安危,一在殿下,不能随意冒险。”   赵端一本正经说道:“听说当年劝真宗说‘将臣协和,若大驾亲征,贼自当遁去’,后面此战还促成澶渊之盟,可见亲征,还是很有用的,他能去,我怎么不能去。”   众人一时间都沉默了,神色都有些古怪。   宗颖看了一眼完全没察觉出问题的赵端,出声缓和气氛:“殿下素来大胆,想当初在汴京也是孤身引诱王善,决战金军,只是眼下殿下身边并无良将,无人保护,实在有些危险。”   赵端瞥了他一眼。   宗颖微微一笑。   赵端叹气:“大女等会就来了,和她一起也不行。”   “和王大女,最不行。”叶梦得面无表情说道。   要说公主身边的一群武将有等级,上等如张三、折智隽,武功一等一不说,人也沉稳,脾气也好,中等如那群侍卫,武功并未有多出挑,但也都听话忠心,下等就是这个王大女了!!   武功太好了,但脾气太差了,大写的一个刺头,想当初不过是一个剿匪活动,沿途文武官员能安然脱身的十之一二都没有,抓的官员比匪头还多,带她过去根本就是挑衅来着,偏殿下还信任,把这人纵得不知天高地,闯出多大的祸都给人收拾干净。   赵端还没说话,门口传来王大女嬉皮笑脸的声音:“叶老头,你对我有偏见啊。”   众人没想到王大女回来的这么快,都有些吃惊。   “殿下是不是想跑去前线,给那兀术好好报个仇。”王大女虽然没听到刚才屋内的激烈讨论,但一看那阵仗就和赵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赵端连连点头:“对对。”   “当初汴京城外,公主在兀术手中吃了瘪……”   赵端打断王大女的话,一本正经说道:“没有吃瘪,我赢了的。”   王大女从善如流,毫无停顿:“我是说这次正好再给他一个难忘的教训。”   赵端眼睛大亮,上前握着王大女的手,一脸深情:“我就知道,你懂我!”   叶梦得面无表情看着这两人又开始一见如故,一拍即合,臭味相投的死样子就气笑了。   “那是!”王大女也是人来疯,毫无尊卑的握着公主的手,眨了眨眼,“我有一计,可让兀术终身难忘。”   宗颖对此报以质疑:“你也有计?” [371]第三百七十一章:真正的胜利   就在整个汴京城因为王大女的计而紧急忙起来时,兀术正在带人飞快渡过白马津,随后大军长驱直入到长垣,先行部队已经到达陈桥镇,与此同时,线报先一步传来消息,说整个汴京城内一片忙乱的消息。   “定是现在知道害怕,准备跑了。”耶律佛顶高兴说道。   韩常则详细问道:“可由先行队伍先走?”   斥候摇头:“还未有所出动,只是整个城内很热闹,但是城头的秦王大旗已经被收起来了。”   大旗都被收起来了,那肯定不是要打仗的意思。   屋内众人一听也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要加快速度前去追击吗?”耶律佛顶紧跟着问道,“若是跑远了,可就不好办了。”   “先行占据汴京,再联合刘豫,找回李成,拿回这片黄河以南的地方,不过是指日可待。”韩常思索片刻后说道,“而且王大女就在汝州,很容易前来支援赵端,基本会在开封周边或者颍昌府发生。”   “所以要抓紧时间,赶在王大女之前先把赵端抓了。”耶律佛顶急切说道。   韩常面无表情说道:“赵端又不是二愣子,再折彦质溃败后就应该去信让王大女前来支援了,我们速度再快还要再过一次黄河,也赶不过王大女。”   耶律佛顶眼看嘴边的肥肉要飞走了,急得不行:“可也不能坐以待毙,任由这个赵端再一次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跑走吧。”   “先别管赵端了!”突合速突然掀开帘子入内,怒气冲冲说道,“虎牢关丢了。”   屋内众人震惊,齐齐看了过去。   “今天早上斥候传回来的消息,那折智隽至少两日前就已经杀了刘家父子,叛将董先率军投降。”突合速咬牙切齿说道。   “刘豫可真是一个废物啊,手里养着一匹狼都不知道,这个董先一开始就是假意投敌的,关键时刻背刺我们,假装没有丢关,城墙上还竖着刘豫的棋,要不是斥候觉得两日没见刘家人的影子实在不对劲,从后山走小道潜伏进去,我们还不知要被瞒到什么呢。”   兀术眼皮子一跳,突然说道:“已经近一个月没有收到李成消息了。”   在他们还未靠近汴京时,反而能顺利收到李成的信件,如今已经如此靠近汴京,却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又因为他自言是躲到嵩山中,敌人都不好找,故而金军的斥候也并未多费力气去找人。   “怕是有问题了。”韩常口气凝重下了结论。   虽是这么说,但众人心里已经对此事定性了。   ——李成,怕是也出事了。   “说起来,刘豫和李成手里的兵马确实太过粗糙无能。”彀英实事求是说道,“那王大女和折彦质也都算的上身经百战的名将了,这些年连斩我方多名大将,可见其本事,被拿下是迟早的事情。”   “哼,不过是有几分运气。”突合速冷笑一声说道,“现在宋军也不过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作战,这才占据了几分优势。”   彀英虽十七从军,但在这一众人面前实在太过年轻,不够看,此刻见屋内气氛不好,便也退到一侧不好意思插话。   “若是做最坏的打算……”兀术把这两个消息消化了一下,随后心有不甘地看向舆图,“我们到底还要不要进入开封府?”   “本就是来支援刘豫的,如今这情况,虎牢关被夺,回天无力了。”韩常冷漠说道,“此刻回兵,至少能减少损失,上报朝廷,若是打仗杀不死赵端,我们也该换个办法了。”   兀术看了一眼自己信任的大将,半晌没有接话。   再一次距离这位赵端如此近的距离,一日时间,大军就能到达开封城下,就和去年的长安城一般。   上次长安城因后路被断,金军不得不提早回撤,这才让她侥幸逃脱。   如今,他终于又有这次机会,却还是再一次无图而返,这让他如何安心。   韩常见状,只能轻声叹了一口气:“战场瞬息万变,大将惦记那位秦王,秦王未必不惦记着大将,将来还有的是机会,何必争这一口气。”   兀术冷笑,年轻阴鸷的面容带出几分不甘心,恶狠狠盯着开封府的位置:“惦记?只怕她现在已经高兴地忘乎所以了。”   ————   赵端现在确实高兴地忘乎所以了,饭也不吃了,水也不喝了,拉着几人就开始讨论着手里配方的问题。   因为王大女在嵩山忘乎所以追剿李成余党时,在某一日突然找到了几个被捆起来的工匠,这几个工匠不是别人正是赵端梦寐以求的军器监的火药将人。   汴京城破,二帝被虏后,大量的匠人全都被抓了,军器监和火药作的人更是被一网打尽。   眼下的军械和火药制作是保密行业,配方都是被严格控制,非一线人员或者器监不得而知,所以赵端之前几次组织研发火药和火器,大都无疾而终,或者只能一时应急,无法成气候。   反观金军的火药成品就稳定很多了,虽然不是她脑海中的爆炸火药,但整个燃烧的过程都很顺利,少有差错,和宋军的一比就显得厉害多了。   赵端每次一看就馋得不行。   “想要能把人炸死的?!”匠人年纪虽不大,但这一两年历经波折,面容已经格外苍老,一听到殿下的要求就很是吃惊。   “对!”赵端笃定说道:“我之前把硝石提高到一半多了,就能爆炸的效果,但就是还炸不死人。”   几个匠人交头接耳。   赵端也不催促,只是安静期待地看着他们。   为首那人尴尬搓了搓手:“不知殿下能否把新配方给我们看看。”   赵端没有先一步给他们,反而很是失望说道:“你们之前都没研究出这么厉害的火药吗?”   匠人更是尴尬,憨憨一笑:“朝廷和平多年,我们也都是讨口饭吃。”   边上旁听的叶梦得紧跟着说道:“但各作坊工艺差异大,殿下的要求也不是一个火药作的人能自顾自商量出来的。”   赵端叹气:“给他们看看。”   周岚早已准备好东西,闻言还出声恫吓道:“这可是之前在扬州好不容易研究出来的,给你们看看自然可以,要是让我发现谁泄露出去,看我不拧掉他的脑袋。”   几个匠人诚惶诚恐接了过去,相互看着,嘴里来来回回念着。   “为何不要麻茹、干漆、砒黄、定粉这些东西?”有人随口问道。   赵端老实巴交解释道:“当时扬州城没这些东西,而且那个道士说这东西烧起来是为了毒死对方的,守城的话,容易误伤自己。”   “这个硝石拉倒这么高,难道不会烧的很快吗?”又有人问。   “确实烧得很快,不过当时放在竹管里,有个缓冲的过程,就是竹管坏的很快,而且不稳定,很容易炸膛,伤了人。”赵端苦着脸补充道,“不太稳定。”   几个匠人脑海中一合计。   “还真是,可以找个东西缓冲一下,竹管不行,铁管肯定行啊。”   “而且烧的快有个好处,温度生得也快。”   “这些有毒的确实只合适偷袭。”   众人议论不停,越说越来劲。   “其实我以前就想着这个硝石就是拉倒七十也未必不可。”   “七十太多了,六十五差不多,到时候木炭二十,硫黄十五,烧得又快,劲又大,外面的铁片薄一点,威力肯定很大。”   赵端听的仔细,插嘴问道:“你说烧东西都是需要空隙的,这些粉可以搓一下变成一粒粒的,威力会不会更大一些。”   “那一粒粒的可就不好燃烧了。”有人想也不想就反驳道。   “应该是好烧的,就是需要点工艺。”赵端强调着。   “殿下怎么这么清楚?”胡世将好奇问道。   叶梦得神色平静地看着殿下的侧影,随后垂眸说道:“当年扬州是公主亲自守下的。”   “研究这些杀人的东西会不会太置人于死地了。”一侧的张浚敏锐察觉到秦王的意图,犹豫说道,“火药只需要可以纵火扰敌即可,如此改造,杀人太多,太过激进了。”   匠人一听,也跟着怯怯地不说话了。   赵端回过神来,眼珠子在一群文官上打了一圈,随后正大光明胡说八道:“没有的事情,随便聊聊,你们也该去干活了,快走吧。”   ——说不过,就把人赶走。   赵端深谙无赖小妙招。   张浚稳如泰山,不肯走。   赵端只能对王大女打了个眼色。   王大女一个纯混不吝,一手一个老头,直接把老头们送走:“哎呀,殿下做事情,要你们管,殿下你懂不懂,老大!”   叶梦得气笑了,偏拗不过王大女,只能愤愤不平骂道:“规劝殿下是我们的责任,你这个无耻的奸佞之徒,望风希旨、承颜顺旨、苟合取容,非忠臣之行。”   王大女把人推到门口,挠头,老实巴交:“骂我什么呢,听不懂的,快走吧,殿下叫你们快走呢。”   叶梦得真是对王大女没招了,秀才遇上兵,真是一肚子道理都说不通啊。   “蠢货!大蠢货!”叶梦得最后只能粗俗的骂了一句,甩袖离开了。   “是大老鹰,不是大蠢货。”王大女对张浚一本正经解释道。   张浚也跟着落荒而逃,其余几人更是一接触王大女的视线就兵荒马乱地准备离开。   “治文官还得看王大女。”悄悄围观的周岚很是满意地对苗翠翠嘟囔着,“也就是我们太听懂人话了,我和公主多说两句话,他们就要骂我,每次都嫌弃你,哼,真不是个东西。”   苗翠翠吃惊迷茫:“是嘛,他们嫌弃过我?哪一句啊?”   周岚沉默了,随后对着苗翠翠竖起大拇指,先跑了。   ——公主身边是不是风水有问题,怎么一个比一个文盲!   赵端和工匠聊了好几次,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研究方向,然后又画了一个大饼给人吃,最后非常的心机地让周岚来管他们,没舍得交给张浚这些文官,怕好好的工匠给他们带坏了。   这日一出门前就看到胡世将站在门口,解释道:“斥候来报,金军的大部队来陈桥镇了。”   赵端吃惊,随后笑了起来:“兀术还真是一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疯子啊。”   胡世将点头:“王将军昨天晚上就已经抬着公主的大旗出发了,只要能拖出一日,张将军就来了。”   之前王大女的计策就是自己扛着公主的大旗先去骗人,然后让这些工匠连夜造火药和器械,最后在黄河边用火药把他们避退,等待张三到来。   目的就是在这个陈桥镇的对面。   赵端笑眯眯说道:“那多没意思,我也去看看。”   胡世将跟在公主身后,哭笑不得:“怪不得两位相公让我来说这个事情。”   “既然想这么多,抽空一个人盯着做火药,一个做竹筒,大晚上也别闲着了。”赵端拍拍屁股临走前,扔下这句话,“关键时刻,跑得也快一点。”   胡世将真的吓得直摆手。   “那些武器可要都搬过去?”他勉强岔开话题问道。   赵端利索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人笑,随后眼睛一瞟屋内,大笑着:“自然要,就是我要先走一步啦,黄河边见!”   胡世将大惊,嘴里的话还没失态喊出来,赵端已经如一支利箭窜一下就冲出去了。   “哎呦啊!快快快,跟上去啊!”躲在角落里的叶梦得立马蹦了出来,大喊着。   安静的府衙立刻手忙脚乱起来。   开封府周边水道纵横,除了那条贯穿汴京的汴河,还有一条黄河的支流也流经此地,对面就是宋朝著名打卡圣地——陈桥镇。   王大女来的时候,对面竟旌旗飘飘,她立刻竖起大旗,随后把所有人的大旗都竖起了起来,让人乍一看以为对岸已经集结百万大军。   兀术也很快就察觉到对面黄烟滚滚的动静。   他不死心来到这里就是想看一下汴京的情况,谁知道一来就看到对面原来早已做好准备,原本还有些隐晦的期待,此刻也彻底消停了。   ——宋军确实完完全全占据了这片土地。   “是王大女。”韩常一眼就认出对面河边的站着的女人。   这处地方是这片支流最狭窄的地方,平淡缓和的水流正在初夏的日光中缓缓流动,是最方便渡河的地方,但此刻对面已经站满了人,显然并不准备让他们过河。   王大女体型早已没有初见时的面黄肌瘦,几年时间宛若春日竹子一般开始高挑壮硕,盔甲一套更是气势惊人,最重要的是她那种市井之气哪怕隔了一片江湖又能隐约察觉到。   “似乎不见赵端。”兀术站在河边,极目远眺后,低声说道。   “如此前线,赵端如何会出现呢。”韩常一听赵端这个名字就头疼,忍不住再一次规劝道,“大将!走吧,到时候宋军就要三路回合,与我们不利,何必在这些事情上损兵折将。”   兀术看着这条滚滚黄河,当真是恨得牙痒痒:“怎么就抓不到这个泥鳅。”   他来汴京数次,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挫败。   眼前的南朝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就连远处的那座汴京城也没有之前的惶恐不安。   ——宋朝,不一样了。   说话间,对面突然热闹起来,没多久一个身影出现对河对岸,和王大女站在一起,几乎一眼就能断定此人就是金人心心念念想要杀之而后快的秦王赵端。   彀英也没想到这位秦王还真的敢来前线,也跟着下意识张望起来,想要看清这个活在很多金将宗室嘴里的可恶宋人。   黄河涛涛,晨雾薄薄,对面的一切明明都看得见,可要是想要看清面容却也实在太远了。   兀术鬼使神差往前走了两步,任由黄河水不经意蔓延过来,随后又强势地浸润他的鞋子,明明是那么近的距离,骑马不过一瞬间,可此刻隔着这条天堑却成了无法跨越的距离。   多年前的黄河边深夜,那人还和一般的宋人一样,只能被一层层的人保护着,连着骑马都不顺畅,唯有在最后才露出几分胆气,可那时,她还瘦弱得跟跟一只猫一般,只要轻轻一伸手,就能置之死地。   时至今日的黄河边,那样宽大深邃的黄河依旧波涛涌动,可她竟有了孤身一人来到黄河边的勇气,那样狼狈不堪一击的小猫如今成了一只虎虎生威的老虎,再也无法让人轻易撼动。   “大将,东面探测到张三先锋的踪迹。”突合速跑来急切说道,“走啊,汴京已经拿不回来,何必浪费兵力。”   韩常也急了,对面显然在布置什么,一行人在黄河边搬来了很多器械,正在依次排列开来:“走啊,大将。”   兀术被拉得一个踉跄。   年轻的彀英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大将,西南面有折智隽的旗帜。”斥候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   “大将,张三领兵一万。”   “大将,折智隽领兵一万。”   兀术不得不转身离开,只是翻身上马时,忍不住扭头再看一眼,只是隔着如此漫长的河面,对面的一切便也跟着模糊起来。   “走!”最后兀术收回视线,冷冷说道。   ——他很清楚,今日后若是想要在战场上杀死这位公主,已经难如登天。   她手中已经握有宋朝最精锐的兵马,南朝大半土地的官员都出自她手,不过几年时间,当真给这个当年只能在沙地上狼狈打滚的人喘过气来,堂堂正正站在他的面前。   ——但要杀了她!彻底把她摧毁!   渴望建功立业的兀术只觉得胸中杀气腾腾,几乎要被这样的杀意充盈全身。   先行部队很快就跟着兀术离开,彀英断后。   临走前,彀英也下意识扭头去看他至今没见过的赵端,却只看到那面巨大旗帜头顶的鲜艳的孔雀羽翎在风中摇曳,还有那匹一看就不凡的白马。   ——秦王,赵端。   彀英把那羽毛和这名字记在心里,随后立刻拔刀,厉声下令:“左翼出列,拦截张三,右翼拦截折智隽,其余人随后断后,出发!”   ————   赵端看到对面动了,很是惊讶:“这么快就走了。”   王大女看了眼对面扬起的阵阵灰尘,突然拍脑袋:“不好,根本不是大军,这里估计就几百人,是个前锋,快让师傅和花孔雀做好准备,免得被突围。”   任安一听就找人传信,避免宋军遭遇金军的埋伏。   虎牢关一被拿下后,赵端就很清楚不能让金军的铁骑再一次踏过这条黄河,他们的战场只能在京畿路外,不能再祸害这片土地的百姓。   “本来以为张三能在这里先和他们打一场呢。”赵端用手做棚搭在额头,有些遗憾说道,“本还想着张三把兀术打吐呢。”   王大女紧盯着面对,直到对面确实已经空无一人,这才收回视线:“不在这里,就会在别处,我的计策没派上用场好可惜,这个兀术比我们知道的还要狡猾啊。”   赵端也没想到这次兀术离开的这么果断,一点也不带犹豫的。   “不如让王将军现在周边盯着点,免得金军使诈打了个回马枪。”胡世将说道。   王大女点头:“行,保证一个人都溜不过来。”   就在赵端等人准备离开时,突然看到周岚神神秘秘走过来,小声说道:“方姑姑传信,说官家起复了秦桧了,那秦桧在朝中一力推行划黄河而治,闹出不少动静。”   “殿下!”就在此时,张浚的身形也很快出现在众人眼前,急切喊道,“官家来旨,官家来旨,请殿下速速前往接旨。” [372]第三百七十二章:朝廷的疑心   赵端初来宋朝时,那时还抱着穿越者的骄傲,觉得自己肯定能干成一番大事业,狠狠的青史留名。   再后来在江南被打的抱头鼠窜时,又隐隐觉得天命真凶啊,逮着她赵端一个人揍,差点没让她直接交代了。   后面好不容易来西北准备哼次哼次经营大后方,也顺顺利利打了些胜战,她觉得自己又行了。   现在她面无表情看着对面笑脸盈盈的蓝珪,又开始觉得贼老天真是有毛病啊。   ——秦桧这王八蛋怎么就杀不死呢?!   哪怕一开始她对秦桧到底会不会走上这条路还有些疑惑,但后来秦桧一系列的行为反而让她更加警觉此人的心机之深沉。   当代读书人的性格各有迥异,如吕好问这样的刚强的读书人一开始给文盲气着了,是真的会生气打手板,还会自我惩罚表示对学生的惩戒,对于公主的品行要求非常高。   圆滑如叶梦得关键时刻也是苦口婆心劝着的,动不动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敢让公主朝着纨绔飞奔。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所以各有各的脾气,真闹起来赵端还真受不了,只能两边都这么半推半就地妥协着相处过日子。   但秦桧这人不一样,实在过于好脾气了,被赵端这么折辱愣是从未发过火。   ——他假的,不像人!   秦桧越是这样,赵端越忌惮。   ——人怎么会没有脾气。   ——一个人这么虚伪,又如何能让人放心。   一开始王大女把人抓住了,这个人说不能杀,那个人也说不能动,逼的赵端看谁都疑神疑鬼的,就连西去也要把人提溜走,深怕和某些人干柴烈火,天勾雷地勾火给勾搭上了,谁知这一路颠簸也没把人弄死,最后把他当靶子立在船头,中了一箭也还没死!!   ——命真硬啊。   最后一次听到此人消息还是秦桧自称杀了监视自己的金兵,抢了小船逃回后,宰相范宗尹和枢密院李回竭力保荐,幸好两位吕公对他颇有微词,连着皇帝面也没见到。   这事,赵端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见不到赵构,两人没狼狈为奸,说不定历史就改变了。   只是赵端这自信还没过年了,谁知道这两人竟在暗中勾搭上了!   “秦尚书早年多摹山谷帖呢,当真是一手好字,端正温润,平和细腻。”蓝珪热情拿出卷轴展示道。   赵端一听这话,脸都黑了,她自己学的就是赵构的字,赵构发自内心的推崇和酷爱黄庭坚,如今天下出现“天下翕然学黄字”的风潮就是赵构带起来了。   这是给这些小人找到空子就往里钻了。   “很一般。”赵端瞄了一眼,没好气地表达出自己的不满,“瞧着很谄媚!”   蓝珪笑容一怔,悄悄看了眼满面不高兴的赵端。   叶梦得缓和气氛给公主找补道:“殿下是说这个字体笔划更为舒张,少了黄山谷奇崛跌宕的强烈个人特色。”   “就是就是。”文盲赵端立马表示附和,“不好看!”   蓝珪憨憨一笑:“哪有一模一样的字,这字已经深得山谷先生真传了。”   赵端听不懂但是也听不得一点夸奖,立马去看张浚。   张浚也很看不上去秦桧,但到底是天使,不看僧面看佛面,便缓和气氛和稀泥:“如今公主行书笔画也有明显的战掣抖动,线条老辣跌宕,充满力量,自然看不上秦桧的用笔流畅精熟平滑。”   蓝珪吃惊:“殿下如今已有如此出神入化之水平?”   赵端沉吟片刻后果断大声嗯了一声,手指一指:“不好看,扔了!”   蓝珪也没想到公主对秦桧的意见还是这么大,顺势试探着,故作无奈:“九哥有意来让我缓和您和秦尚书的关系呢,我这出师不利啊,这么如何是好。”   赵端脸臭得不行。   她现在一听到赵构和秦桧的名字一起出现就莫名烦躁。   这个历史按常理已经是改过了才是,怎么现在就这个秦桧跟个阴魂不散一样跟着赵构啊。   ——这两人的历史线如此缠缠绵绵吗!   一侧的周岚见公主有些失态,出声缓和气氛:“殿下刚从战场赶回来也累了,蓝都知一路赶来也很辛苦,其余事情不如明日再说。”   张浚等人一听也跟着说道:“正是,河对岸的金将刚走,公主守汴京好几日没好好休息啊。”   “对面的金军今日差点就打过来了,多亏了殿下英勇,亲临前线,这才喝退他们呢。”叶梦得也跟着唏嘘说道,“不然蓝都知可不好过来了。”   “还是张相公从前线才找到殿下的。”胡世将多嘴说了一句。   众人给了这么多台阶,蓝珪又见公主确实脸色不好,这才顺势说道:“都怪我眼拙,耽误了殿下休息,真是该死啊。”   周岚笑着上前,亲自把人带走:“我送您去休息,寻常人照顾你啊,殿下肯定不放心呢。”   “哪敢啊。”蓝珪上道,也跟着把着周岚的手,也不多问,直接转身离开了。   等人走后,赵端脸色阴沉地坐着不说话。   “秦桧明显不是正常回来的,怎么就留着不杀。”气氛实在沉默,赵端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骂骂咧咧着,“两位吕相公到底在想什么啊,留这么大的祸害在官家身边。”   一群文官跟着低眉顺眼不说话。   赵端一看他们这死样也跟着来气,无差别攻击:“关键时刻又不说话!”   叶梦得不语,捅了捅一侧的张浚,想要他去背锅。   张浚反手把叶梦得推出去表示自己不要。   两老头小动作不断,但愣是没人开口说话,赵端只能轻轻冷哼一声表达不满。   不是中枢出来的宇文时中眼珠子一转,出人意料的第一个上前说话:“秦桧以文伺君,并非正途,只是殿下若以此为厌,也是正义使然,可到底也难说服天下之人,殿下为何不给出一个正大光明之由头。”   不在朝廷活动,说话就是硬气,叶梦得松了一口气,但也算给诸位大臣一个台阶下。   “那秦桧两入金营却得以全身而退,实在可疑。”他很快就接过来说了下去,“可朝廷有意让那些原本投金之人归顺,秦桧学问深,家世好,确实是个好人选。”   赵端不吭声,只是看了众人一眼,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胡世将见殿下态度缓和了一下,也跟着说道:“那个董先原先跟在刘豫身边,是被包围后不得已而投敌,翟兴早已为他写了折子上来,这次又立下大功,朝廷想要吸纳这样的人也是为了减少损失,若是殿下如今给不出理由……远的不说,董先心里就要有想法了。”   这是最切实的理由,也是赵端能接受的理由,故而不由缓了缓神色。   “如今我们形势大好,秦桧却开始在朝野鼓吹什么‘划黄河而治’,这不是给我们前线将士捅刀,可朝廷不仅听了还升官了,我只是生气这个事情。”赵端冷静下来后如是说道。   众人一听连连点头。   “原是如此,我就说殿下并非一意孤行,不分青红皂白之人。”叶梦得立马夸道,随后话锋一转,义愤填膺,“这秦桧当真被金人收买不成,如此大好前途,却在官家面前想要议和。”   “这话朝廷中没人反对吗?”没有内臣经历的陈规谨慎开口问道。   “自然是有的人,只是双边各有意见,秦桧自言可以恢复和宋辽时的和平,让百姓修生养息,这才有了很多拥趸。”张浚缓缓开口解释道。   赵端气笑了,直言不讳骂道:“我只听说没拿回燕云十六州,可没说山东山西,整个太行山都是辽国的,他在放什么屁,谁同意?名单给我,看我不骂死他。”   话糙理不糙,但殿下实在一开口就能吓得这群人明面上噤若寒蝉,不敢说话。   “殿下。”沉默间,周岚笑脸盈盈回来了,“大家也都跟着忙活一早上了,也该休息休息了,午饭也都给备好了,翠翠,快给殿下端来,免得饿坏了身子。”   这位内侍四两拨千斤地把这群文官赶走,又把苗翠翠也支走,见屋内只剩下殿下一人这才蹑手蹑脚上前。   “方姑姑其实还有一封信送来。”周岚小声解释道,“刚才事出紧急,来不及给殿下过目。”   赵端来了兴致,接过信来仔细看完,这才眉心微动的收起信来。   “原来南方战况这么不好。”赵端有些了然朝廷的举动缘由。   去年金军退去后,南面就一直在四处剿匪,几路大军派出去了,却打到现在还没剿完匪,却拖的各地百姓怨声载道,官员们纷纷上奏弹劾,偏武将也不争气,和贼匪们胜率五五开,这才动摇了不少人主战的心。   议和派拿着百姓民生说事,故而收获这么很多人的赞同,但也因此一下子就把前线的赵端给架起来了。   “方姑姑一直跟在岳飞营中,说之前殿下有意调他入荆湖剿匪时,朝廷不允,因此闹出不少风波,眼下跟在张俊手中也颇为不得志,也算是熬哭了那只大鹏鸟。”周岚泡了杯清茶端来,“再者就是,朝中对殿下也有很多意见啊。”   赵端抬眸冷不丁地看了他一眼。   周岚连忙下跪解释道:“就在刚刚慕容尚宫递了句话来。”   “尚宫说了什么?”赵端平静问道。   “九哥和殿下虽是亲兄妹,但也要多思多审,不可骄傲。”周岚一字一字说道。   赵端被这话点了点,总算收了脾气,坐在椅子上仔细思考眼下的事情。   现在赵端能手握西北中原两大兵权,得益于她是皇帝亲妹。   血缘亲族的关系总是比大臣更稳定一些,尤其是赵端还是一位公主,于皇位更无危险。   一开始朝野上下都很安心,而且别看公主因为不识字风评不好,但偏偏就是这个风评,让不少人对公主也很安心,只是这样的关系到底会随着赵端声望的接连攀升而逐渐危险起来。   “之前不该这么高调的。”赵端回过神来,有些懊恼。   之前虎牢关被破,刘家父子被枭首,她高兴直接传首中原,传之喜报。   这是无可厚非,她是此番北伐主帅,为了后续战事的顺利,本就可以以此激励各方。   只是现在毕竟重兵在外,朝廷本就开始有些担心,如今得知汴京的消息竟然比赵端的信件来得早,他人口中的人云亦云,就很容易引起上下非议。   ——太不尊重朝廷了!   要知公主到底不单单是公主了,她现在可以本朝第一位女亲王,四王之中的秦王。   自古西北的秦王,自来就不好相处。   朝廷对这位公主也有了戒心。   赵端坐在椅子上独自一个人回过味来,惊疑不定:“尚宫,是打算让我回朝嘛?!” [373]第三百七十三章:我先走,你们抓紧了   出人意料的是,当赵端私下和几个老头透露自己打算先回一趟越州时,一群老头们跟终于回魂一样,纷纷表示——收复西北和中原如此大的喜事,可不是要殿下亲自去和官家说。   赵端现在可不是听不懂好赖话的人了,伸手点了点面前的一群人,笑骂道:“不问不知道,一问全同意,等着看我笑话是不是?”   一群人深谙糊弄学本事只是憨憨笑了起来,一时间屋内气氛融洽。   张浚很快又主动把能言善道的叶梦得推出来,示意他说点什么表明表明这群人的态度。   叶梦得先是偷偷观察了一下殿下,见她确实没什么生气的样子,想来就是说说糙话,骂骂人,便也跟着笑说着:“说来也是我们年纪大了,反应不如殿下,本打算等兀术退兵后和张相公一起进谏的,谁知道后来蓝都知来了,再后来因为秦桧的事情,这事还没开口呢,殿下已经深谋远虑,未雨绸缪,先知先觉之本事不得不令人佩服。”   此话一出众人开始纷纷赞叹殿下的高瞻远瞩,远见卓识,就连最不爱说话的陈规也跟着拍了会马屁。   赵端也不打算逮着几个老头薅,所以很快就说回正事:“此番我并不打算带全部人都回去,汴京需要有人主持大局,武将我打算留万德镇守边境,宗颖又因为熟知汴京事务可以留在汴京,兴元府那边,张相公和叶相公是需要和我回越州的,所以我有意让承公暂且接管此事。”   胡世将趋步上前,诚惶诚恐上前表示能力低微,不敢担次重任。   赵端安抚道:“无需紧张,眼下夏税即将就要开始了,百姓好不容易修生养息,正需要有主持大局之人稳定各方,你性格仔细稳重,最是合适,另外还要堤防西夏和金军有无联手,雯华她们我并不打算带走,你们多多配合,也给朝廷看看我们这几年的成果,免得总有人指指点点,武将那边我会让吴玠协助于你,曲端等诸位将军也会一一去信,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赵端话都说这么明白了,胡世将也只能强忍着激动点头应下。   叶梦得便也跟着说道:“承公做事素来滴水不漏,殿下离开西北正事需要你这样的人在后方稳定时局,切不可辜负殿下的一片好意啊。”   胡世将自然又是谦卑表示——都是殿下看重,有赖同僚信任,还需要多多进步。   赵端又看向最后面站着的陈规和宇文时中,笑说着:“你们都还未见过九哥吧,此番正好随我一同南下,也该有个正经的差事了。”   这两人自然也是一脸欣喜。   “剩下的事情自己都自己看着办吧,人员都要交代好,不能误了差事,我们十日后就出发。”最后,赵端拍板说道。   ————   越州那边很快就收到秦王收复汴京的消息。   捷报自汴梁驰至越州时,举国欢腾,昔日故都重归大宋版图,朝野上下无不振奋。   朝堂之内,文武百官相视皆为动容,旧都山河,失地终得收复,宗庙陵寝复归庇佑,朝野士气大振,谁也没想到当年这支不被很多人看好的西进队伍竟然真的做到了光复中原。   市井之间百姓奔走相告,街巷间都在谈论此事,百姓无不感念王师光复故土,皆想着是不是从此就可以山河一统,四海安定。   百官对此都有各自不同的态度,有给管家上贺表,表示都是管家英明神武这才大获全胜,击退金军于河岸,也有人说百姓连年受苦,天灾人祸,请求减免赋税,更有人表示秦王此番大功,不亚于前朝秦王的东出中原,一战擒获双王之战机,要大表特表,甚至可以开府建制,以表陛下仁心。   赵构收到这份郎官江跻奏疏时,先是安安静静看完,随后对一侧的内官张去为喟叹道:“前朝太宗之功绩啊,当真是好大的功绩啊。”   张去为低眉顺眼说道:“这些不过是溜须拍马之人,想要借殿下的势罢了。”   赵构一听,并非有所松懈,反而有几分隐晦难辨:“想要借公主什么势?难道也想这个去前线打战不成。”   “前几日民间百姓编了秦王歌,打算在端午节举行游街呢,如今街头巷尾都在传唱呢。”张去为憨憨一笑,“总有蠢的想要去攀龙附凤,九哥何必和这些蠢人计较。”   赵构把那劄子随意一放,好奇问道:“都唱了什么?”   张去为挠头,带着几分调子的哼了哼:“汴都重归旧帝疆,金枝威势压朝堂。昔年太平惊朝野,今朝玉主动四方。”   赵构一听,脸色微变。   “都是无知百姓胡说的。”张去为连忙安抚道,“都说我们这位公主要做前朝的那位太平公主,可那两位什么关系,您和公主那是什么关系。”   赵构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任由脚边的日光自脚面缓缓移走。   若是赵端见了他一定会大吃一惊。   ——他太瘦了!有一种病态羸弱的憔悴。   屋内安静的只剩下屋内时不时响起的蝉鸣声,燥热的越州实在过于闷热了,这种热气是屋内摆了两座冰鉴都难以缓解的。   赵构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远处的冷气在摇扇的作用下送来阵阵凉气,却无法驱散他心中的燥热,许久之后,年轻的帝王低声问道:“公主到哪了?”   ————   赵端这一路南下可是非常快乐的,谁的话也不听,嚷嚷着要一路骑马回越州,尤其是在王大女的唆使下,更是时不时就要跑去打个猎,经常中途跑得不见踪影。   叶梦得如今是见了王大女就没好脸色。   王大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偏喜欢溜溜达达围着叶梦得说话,还时不时给人摘果子吃,逼得叶梦得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如今也是见了王大女就扭头跑。   只是好日子在他们出了京畿路,马上就要进入淮南道时,就到头了。   因为慕容尚宫从兴元府日夜兼程赶来了。   那时赵端穿着华丽骑装,头戴红色抹额,手里还拎着一只扑腾的小兔子,脸上喜色完全收不下来,一群衣着鲜亮的漂亮侍卫簇拥着,身后彩旗飘飘,左右又是拿箭盒,又是挂刀剑,行人纵马驰逐,尘烟轻扬,旌旗翻飞,气度煊赫,当真是十足十的纨绔之状。   结果这边一出林子就看到叶梦得这个死老头正围着慕容尚宫手舞足蹈比划着,神色愤愤不平,一看到殿下出来了,就立马怒气冲冲指着王大女,一看就知道没憋好屁再告状。   王大女算是少有的赵端身边不怕尚宫的人,瞧见了尚宫的视线还咧嘴一笑。   赵端一眼看到尚宫还有点心虚地抱紧兔子,小声嘟囔:“尚宫来的好快啊。”   王大女不甚在意地笑说着:“是我们到处玩乐,走太慢了。”   “殿下年少,真是贪玩的年纪,害得叶公如此担心,真是不该。”慕容尚宫对着叶梦得和气说道,“想是之前战事太紧张了,眼下也是难得放松放松,但我也会劝谏殿下的。”   赵端磨磨唧唧凑过来时正好听到她如是说道,立马高兴起来,蹦蹦跳跳走过来:“对对对,中午正好加餐,大女打了一只野猪。”   “真是辛苦公主了。”尚宫笑脸盈盈地拿出帕子擦了擦赵端额头的热汗,“瞧着都瘦了许多,也该好好补补身子了。”   叶梦得多机灵的一个滑头老头,一听这话,一看这事,自己心里琢磨出八百个意思来,但最后都总而言之——就让公主玩去!   ——溺爱!太溺爱了!   叶梦得只能含恨离开。   等叶梦得离开后,赵端立马把小兔子交给姜岚,笑眯眯凑过去抱着尚宫的胳膊:“尚宫怎么来这么快?”   慕容尚宫笑说着:“公主骑射大有进步。”   赵端得意极了,大拇指往后一翘,要是有尾巴这会只怕是早就晃起来了:“这兔子是我抓的,中午给尚宫加餐,尚宫一路赶来真是辛苦了。”   “那真是荣幸了。”尚宫听的心都软了,摸着小孩跑得红扑扑的小脸,“都是汗,小心着凉了,身边也没个可心的人跟着。”   周岚和苗翠翠一个比一个会装死,愣是不说话,就连张三也默默的移开视线。   众人本以为慕容尚宫一回来殿下就会老实一点,安安心心坐马车,免得出了岔子,谁知道殿下玩得更疯了,经常一大早出门,大晚上才溜溜达达回来。   “溺爱,太溺爱了!”叶梦得忍了三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和张浚嚼耳朵。   张浚看着殿下鲜衣怒马,带着一群装备精良的侍卫呼朋引伴的离开,瞧着又是去周边玩一圈再回来的纨绔架势。   “这位尚宫匆匆赶来本就不是来约束殿下的。”张浚平静说道,“殿下愿意玩,她自然不会拦着,她是公主的尚宫。”   “和一群不知礼数的武将一起玩,也太危险了。”叶梦得是看不得殿下和这些侍卫厮混在一起的。   一群浪荡子,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整日如此殷勤,端茶送水,打猎玩乐,毫无顾忌出入殿下内帷,可别把好好的殿下带坏了!   “公主还小呢。”张浚意味深长说道。   一直碎碎念的叶梦得眼皮子一抬,那双眼睛少有的露出几分精明。   “吃喝玩乐的小殿下总是让人放心一点的。”张浚见他不装傻了,便索性直接说道,“真正的硬仗在后面,现在就算是真爱玩,你就让她去玩吧。”   叶梦得一听跟着叹气:“这都是什么事情啊,南面的叛乱怎么就剿不完,这些人降而复叛不说,张将军和俊与马进在洪州西山交战,数次失败不说,让刘光世兼淮南宣抚使,扬州置司,他也不肯。这些武将真是肆意妄为。”   “金军已经渡过淮河,可现在真州、扬州都未尽有人镇守,盗贼盘踞,眼下春耕正当,百姓却未能复业,田亩荒闲,本应该是朝廷措置屯田以足兵食,现在只能让臣子措置。”张浚神色凝重,“殿下现在回临安只担心事情会很棘手。”   叶梦得也很是严肃:“将士多劫掠,已成祸害,听闻淮河巡检寇宏总是集结部众抢掠财物,祸害百姓,还和叛军暗中往来。   刘光世委派徐宗诚驻守泗州,寇宏却肆意收割百姓麦田粮草供养军队,当下能如此严厉约束军士不扰民的,也就殿下麾下那几人。”   两位相公对于朝廷局面忧心忡忡,只想着等到了越州又该如此行事,但很快到了晚上他们就无心想这事了。   “太皇太后病危,殿下下午得知此事后,带着张将军等五十人快马南下,不做停留。”一个小兵前来传告消息,“慕容尚宫请问诸位相公能不能加急速度,速速南下。” [374]第三百七十四章:回扬州啦   去年孟太后经历了人生中最凶险的一次逃难,从扬州前往洪州,谁知抵达洪州没多久,金兵就从蕲州、黄州渡过长江,当时距离洪州只有二百多里,偏驻守江州的刘光世疏于防备,金兵竟从大冶县径直奔袭洪州。   也就是这个时候,赵端收到了荆湖南路安抚使兼知潭州向子諲的求救,因为滕康、刘珏在护送太后出逃暂住吉州时,谁知金兵追兵步步紧逼,太后连夜乘船赶路,天亮行至太和县还未喘口气,船夫景信叛变,杨惟忠麾下军队溃散,一百六十名宫女失散,滕康、刘珏直接纷纷逃走,随行护卫仅剩不到百人,众人只得继续逃往虔州。   赵端就是在这个时候面临到底是出兵支援太后,还是出兵击败刘豫,那个时候本就已经在长安和凤翔和金军进行多次小规模作战,手中能用的兵将少到可怜,还想分兵两处简直是异想天开。   那个时候没有人敢做出这个决定,赵端也都想好自己带兵先把太后和小皇子接回兴元府,幸好慕容尚宫先一步出面,解决了这个难题。   只是后面慕容尚宫还未来得及接到太后和小皇子,就被突然出现的金军所堵追,被困在潭州,开始了突发的收复潭州的支线任务。   此后皇帝那边也收到了太后的噩耗,担心其逃往闽地、两广一带,到时候还会面对数不清的盗匪,就开始派人四处打探太后行踪,得知落脚虔州后被公主身边的慕容尚宫先行接到潭州就立刻派中书舍人李正民前去拜见问候。   等时局稳定一些,皇帝自己也有余力了这才派遣御营都统辛企宗、带御器械潘永思前去迎接太后,等太后抵达越州,皇帝还亲自到行宫门外迎接。   “滕康和刘珏官职,眼下是卢益和李回接替。”路上,周岚说道,“听说当日在虔州时,因官府粮仓钱财全都耗尽,护卫军只能领到劣质沙钱,这些钱根本无法流通交易,以至于士兵与百姓频频争斗,士兵还肆意纵火抢掠。当地豪强陈新不服,聚众围困,滕康、刘珏和杨惟忠都不能把他们劝离,还是杨惟忠部下将领胡友带兵从城外赶来,击败陈新部众,围城危机方才解除。”   “那为何杨惟忠没有被免职?”王大女好奇问道,“他不是也很没用。”   周岚解释道:“那能一样吗?杨惟忠就是一个倒霉蛋,虽然兵溃,但也没叛逃,而且后来他的部下还解围了,可那滕康和刘珏当时可是临时的宰相,总揽太后南下的一切事物,权知三省枢密院事,但是听说皇帝还有密令说——缓急取太后旨,便宜以行,这么高的职位,结果他们在金军逼近洪州时,不组织抵抗防御,直接带太后跑路,等到了吉州竟直接丢下太后跑了,那小皇子要不是被潘妃死死抱着,怕是当时动乱时都要掉到水里去了。”   王大女皱眉:“这么没用的人,怎么做宰相的。”   周岚撇嘴:“这样的人多得很,还不如你王大女有用。”   “那杨惟忠有几分本事,现在武将难得,死了可惜。”赵端解释道,“只是这人治不好自己手下的人,西军的毛病是一个也没落下。”   众人连连点头。   “对了,他现在在哪里?”赵端好奇问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很快赵端就见到人了,因为杨惟忠目前正是江州和黄州一带守将,防止金军和刘豫的部队南下,很快就得知前方有五十人骑兵,一开始以为是敌人先锋派人试探之后,才发现是目前炙手可热的秦王殿下,这才急匆匆前来接驾。   “好久不见。”赵端笑眯眯看着面前的老成的中年人,他是番将,有几分深邃面容,只是时常低眉顺眼,性格相比较那些将军温和很多,故而总是不显眼,“当年扬州一别,算算日子也快三年没见了。”   杨惟忠和气笑着:“卑职却时时听到殿下在西北的战绩。”   “西北是个好地方,总不能也跟着稀里糊涂得丢了。”赵端看着面前的老将笑了笑,“如今中原大定,想来将军也要换个地方了。”   杨惟忠眉心微动。   赵端却没有多说,只是另起话头:“听闻太后病重,我先行回越州,还请将军放行。”   杨惟忠也不敢多问,自然是亲自送殿下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内。   “你说,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杨惟忠身边的副将神色闪烁问道。   如今的秦王赵端,当真可以称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杨惟忠又知道些内幕。   在如今的西北,秦王的话是最管用的,就连最刺头的曲端见了秦王都要低头。   “李禄现在还在兴元府嘛?”一直沉默骑马的杨惟忠在马上要回到营地时,冷不丁问道。   ————   赵构听闻赵端脱离队伍直奔越州时,很是惊讶问道:“怎么如此匆忙?”   “听杨惟忠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殿下听闻太后病了,日夜兼程赶回来的,眼下算算日子要到扬州了才是。”吕好问解释道。   说起太后,赵构神色暗淡:“太后已经吃不下饭了。”   从潭州回来的太后只要受风就会眩晕不适,今年开春后更是染上风疾,无法痊愈,赵构一直   朝夕守在身旁,连日衣不解带悉心照料,可到如今,却已经没了多少时日,皇帝更是伤心多日,饭也无法入口,多位宰执连番劝说都无果。   “当初殿下和太后一起出宫面对叛军,关系早已非比寻常。”吕好问神色带出几分伤感,“如今太后病重,殿下日夜兼程前来相见,数千里外,兵马不断,殿下到底重情。”   赵构安静听着,并未答话,直到吕好问离开后也只是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一炷香后,小黄门牵着小太子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赵旉本就瘦弱,这次跟着潘妃一路逃难回来更是体弱多病,一直在吃药。   “听闻姑姑要回来?”赵旉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来。   赵构看着小孩过分羸弱的身体,心都软了,把小孩抱了起来,笑说道:“谁和你说的?”   “去看老祖宗的时候,有个女使是说的。”赵旉抱着赵构的脖子,笑眯眯说道,“好久没见姑姑了。”   “你还记得姑姑的样子?”赵构有些吃惊。   赵旉大人样的点了点头:“自然是知道的,姑姑长得可漂亮了,眼睛和爹爹一样颜色浅浅的。”   赵构听着他孩子气的话,下意识去看小孩的眼睛。   小孩的眼睛又黑又沉,在这张孱弱的面容中实在过于显眼。   他蓦得想起,娘也有一双很漂亮的琥珀一般的眼睛。   “对,像你的婆婆。”赵构笑着解释道。   赵旉很给情绪价值,哇了一声:“那婆婆肯定也很漂亮。”   赵构实笑,点了点小孩的额头:“油嘴滑舌,和谁学的,吃饭了没,怎么一点体重也不涨。”   他点了点小孩,问着身边的内侍。   内侍诚惶诚恐说道:“小太子说想和官家一起用膳,闹着要来找官家的。”   赵构听得大喜,便也顺势要求摆饭,又让厨房做一些细软的东西来。   赵旉笑眯眯地靠在他爹身上,微凉的小手贴着他爹的脖子,小声嘟囔着:“姐姐说爹不好好吃饭,我很担心呢。”   “说来也很久没见贤妃了。”赵构略一沉思,“若是贤妃还未用膳,就让贤妃过来一同用膳吧。”   皇帝为了照顾太后,已经许久不曾入后宫了,这还是第一次请后妃来前殿用膳,消息一传回去,各宫都颇为吃惊。   “真是找到好靠山了。”有人酸溜溜说道。   那边潘念栗总算是见到皇帝了,却并未精心打扮,只是穿了一件颇为朴素的衣服,不着粉面的就来见驾了。   “你这几日在太后身边伺疾也辛苦了。”赵构体贴地加了一块肉过去,“多吃点。”   潘念栗一听也跟着红了眼睛:“九哥和太后情同母子,我和太后又有一路逃难的机遇,如今许多事情都不敢细想。”   “定是之前逃难伤了身子。”赵构有些迁怒,“滕康和刘珏真是该死啊。”   “如今说这些已然无用,太后今日吃药前还神志不清地念叨着已经走了的隋国公主,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要好好照顾公主,后来又说公主大胆,要我多包容,我猜太后,后面是迷糊了,在念亲王殿下呢。”   隋国公主乃是太上皇最小的女儿赵小金,当年在靖康之乱时还不到一周岁,故而并不在名单中,后来这个孩子就在太后膝下抚养,只是在建炎三年因病去世。   她性格温和腼腆,和大胆的完全不相同,目前朝中就只有这两位公主,另外一位公主正是大胆之人。   赵构听后片刻时间就露出心碎之色。   赵旉已经可以一个人拿着筷子吃饭了,见阿娘和阿爹都不说话了,眼珠子一转,就不熟练地用筷子给两人各自夹了一口肉,热情劝道:“吃吃,好久没吃肉了,好吃。”   赵构失笑,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如今哪学的哄人的法子。”   “之前在潭州,慕容尚宫怕他无聊,就找了些小孩和他一起玩,都是差不多的年级,男男女女五个呢,都是外放的性子,大郎跟着他们整日跑来跑去的,心都野了。”潘念栗嗔怒,顺势说起一件小事,“要我说,慕容尚宫当真会哄孩子,当时大郎不肯好好吃药,尚宫一哄一个准,听话得不行,就连叫他少吃点糕饼也都同意了。”   小孩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小口小口吃着饭,只当不是在说自己。   赵构听的直笑,很快就解释道“二十七妹以前就老是生病,身子不好,定是从她身上得到的本事,从小就会哄人。”   三人说笑间,只看到一个小内侍真在快步走来,神色欣喜地说道:“殿下回来,秦王殿下回来了!” [375]第三百七十五章: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   从建炎三年的二月,金兵奔袭扬州,导致赵构和朝廷不得不仓皇南渡后,朝廷众人就心照不宣地从未提及回到扬州驻跸,去年四月,赵构从海上返回,就一直停留在驻跸越州,直到今年在越州改元绍兴,以此地为朝廷驻地,处理军国大事。   “听闻皇帝有意升越州为绍兴府。”周岚在赵端耳边嘟囔着。   赵端骑在马上有些吃惊,不远处的府城已经近在眼前,一路上却丝毫没有南方的热闹,金军两番南下,已经给南方照成了很大的灾难。   一路上的流民遍布道野,田地荒芜过半,哀嚎声此起彼伏,盗匪更是肆虐,若非赵端身边一群武将,只怕一路上的粮食和钱财不是被流民抢了就是被盗匪夺了。   “扬州如今城内破碎不说,距离长江和淮河太太近了,去年兀术率军渡江追击皇帝不成后,虽然主力已撤回江北,但不少金军还是交由挞懒节制,驻楚州为大本营,控制淮东,扬州在去年被焚就一直没有起色,百姓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今年我们过来时候不是还看到不少金军前哨戍兵。”叶梦得解释道,“朝廷这才选在先停留在绍兴。”   赵端看着城门口密密麻麻的流民,叹气说道:“把剩下的粮食全都给他们吧。”   姜岚勒紧缰绳准备下马,却被吕恒真连忙阻止。   “殿下且慢。”   姜岚动作一顿,往两人身上扫了一眼,随后飞快地重新抓起缰绳。   赵端不解看向她。   吕恒真无奈苦笑:“我们眼下的粮食能救多少人?朝廷又有多少粮食能救全天下的人。”   “从去年开始,平江、常、润、湖、杭、明、越,号为士大夫渊薮,天下贤俊多避地于此,再后来官家驻跸此地后,百官、六曹、三省、枢密院及禁军驻此,据说月支官吏钱二十六万九千一百三十贯,米七千八百六十五石;军兵钱二十五万八百二十三贯,米四万一千五百三十八石。”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眼下斗米一千钱,朝廷自顾不暇,根本无法救济灾民。”   “我们之前过来的时候,只能行路路,因为会稽漕运不继。”张浚也紧跟着解释道,“现在殿下本就招人非议,要是在城外弄这一出,百姓心野了不说了,朝廷只当殿下要收买人心,更是不安。”   赵端只能沉默得看着这些人躺在地上等死,半晌没有开口。   “先进城,朝廷的指令永远都是不容置疑的。”吕恒真狠心说道,“救民以实,才是真正得给予他们活路,若是殿下因此遭受非议,他们以此为攻讦,才是真正的以小坏大,拖累了百姓恢复生机。”   赵端心知吕恒真说得在理,她就是因为远离朝廷被百官猜忌这才从长安转道越州的,前来述职报喜的,“朝廷早已下诏减免赋税,安抚流民,只是各地衙门缺人,官员无法落实,哪怕是扬州的周虎臣想要完成百姓救济,奈何手中无力,没有凭靠,多少官员如今也指望殿下能在朝廷为他们言说一二啊。”叶梦得小声说道,“殿下三思啊。”   赵端想起扬州空落的城池,周虎臣消瘦的面容,便一夹马腹朝城门而去。   叶梦得眼珠子一转,连忙把姜岚抓住,在他耳边嘟囔了一句。   姜岚垂眸看了眼小老头。   叶梦得挥手:“这不是你们最擅长的,找几个人高马大,嗓门大的,快去快去。”   姜岚摸了摸下巴,又悄悄看了眼吕恒真。   吕恒真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所以等赵构直到赵端回越州的消息时,还未见到人就听到又言官大骂秦王纵容家奴凌然士兵,强闯城门,一行人在城中纵马,险伤百姓。   赵构眉心微动,随后笑说着:“二十七妹是想要见太后了,难免心急,若有伤人的,让衙门的人去赔偿就是。”   言官一听更是气愤,骂得更大声了:“秦王这是有功,恃功而骄,如何能纵容。”   赵构不想听他说了,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没多久,又听到内侍快步小走,衣摆都要翻出花来,脸色满是喜色:“来了来了,殿下来了。”   原是一开始听闻赵端出现在城外,赵构饭也不吃了,就准备去见殿下,只是走了几步,突然让张去为去把在值的百官都叫来,说要在宫门口亲自迎接凯旋的秦王。   潘念栗牵着小太子的手有些吃惊,但也不敢多言,只能目送张去为离开。   赵旉哪里知道这么多,只是嚷着想要去见姑姑。   赵构一听,转身抱起小孩,笑说着:“走,去见姑姑。”   赵旉抱紧他的脖子,大声地嗯了一声,兴奋极了。   所以赵端远远看到宫门口密密麻麻的人站着,就放慢脚步,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做什么?”她嘟囔了一句。   叶梦得眯着眼睛看着宫门口交头接耳的百官们,又看着那顶紫色车盖,脸色微变,但听到殿下的话,还是紧跟着安慰道:“许是听闻殿下回来了,想要传递大喜之事呢。”   赵端睨了小老头一眼,想了想索性翻身下马,直接把缰绳甩给周岚,又从苗翠翠的包裹里掏来掏去,最后抽出一条有些年岁的珍珠发带,思索片刻后顺势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最后朝着大门口大步走去。   那边文官官员对于秦王如此骄纵的事情心中也都跟着七上八下的,范宗尹脸色难看,对着富直柔大骂秦王骄纵,自矜功伐,其心可诛,一边的富直柔一脸尴尬,不敢作声,反而是另一侧的秦桧一直好心安抚着,再边上的张守冷眼看着,冷笑连连。   反而是最前头的两位吕相公反而不动神色,眉眼低垂,一声不吭。   “殿下来了。”   随着不知是谁的一声惊呼,众人都下意识张望起来,却没发现那支据说肆无忌惮策马的队伍,张望疑惑间,就看到人群中有一个高挑清瘦,穿着深蓝色大袖袍衫,腰系牛皮革带,脚蹬黑色长靴的人正快步走来,哪怕人群熙熙攘攘,这样的人被人簇拥着快速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依旧能瞬间吸引这些人的注意力。   众人一怔,惊疑不定得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小娘子,似乎有些不确信面前之人就是两年前离开扬州的那位小公主。   那时候的公主还带着稚气未脱的面容,身形也还未展开,哪怕是故作大人模样的说者话,但细细看去还是小孩年幼的模样。   可如今这个大步走来,风尘仆仆,衣袂带风的小娘子却早已焕然一新,沉稳震动,从容不迫,多了几分赵家人特有的清瘦。   ——别说之前就只远远见过几次面的人,就连相处许久的吕好问也有一瞬间的吃惊。   “九哥。”赵端远远就见到正中的赵构,人还未到,就先大喊起来。   赵构也有些惊讶面前的妹妹怎么好像突然换了个模样,让人觉得有些陌生,只是那声音混着挥舞的珍珠发带在风中飘扬时,那种令人熟悉的感觉便迎面而来。   赵端背着手笑眯眯地走到赵构面前,直言不讳道:“怎么给我弄出这么大的阵势。”   赵构也跟着笑了起来:“秦王殿下凯旋而来,我自然是要给足面子的。”   赵端挑眉:“九哥好端端的促狭我,不会是有人说我坏话吧。”   众人都被新任秦王殿下的话吓得不敢说话,只能屏息站着,低眉顺眼,恨不得自己完全不存在。   “那秦王殿下觉得他们说的对吗?”赵构还是笑着,注视着面前截然不同的妹妹。   赵端摸了摸下巴,眼珠子在一群文武官员中扫了一圈,一眼就看到那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人的身上,却出人意料的没有发怒,只是很快收回视线,认真说道:“当年在杭州,我就问过九哥,我只要九哥的想法。”   赵构眉心微微耸动。   当年扬州事多,赵构手中能用能信的人屈指可数,年轻的公主是唯一他可以接触到外面世界的一个触手,公主胆大妄为,连着手下的人也一个比一个不省心,当时多少弹劾奏疏被他压下,可他似乎不觉得有问题。   ——这是他妹妹,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后来的扬州保卫战,苗刘造反事中,公主的存在都已经很是耀眼,那个时候就有人开始和他担忧起公主的心来。   ——“只担心公主身边的人心大了,去了川陕,一旦裹挟公主,后患无穷。”   赵端见他不说话,冷哼一声,突然把手腕上的珍珠发带解下来朝着他扔过去,生气骂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去找别人当你妹妹去吧。”   众人被秦王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呆了,一个个都面露惊恐之色,可出人意料的是,帝王并未发怒,反而是仓皇接住这条发带,上前一步抓住就要转身离开的人,低声说道:“对不起。”   赵端停下脚步,扭头看他,瞧着还是有些不高兴,只是强忍着脾气不说话。   “姑姑。”太子赵旉被吕好问悄悄推了一把,突然回过神来,哒哒哒得跑过去,最后一把抱住她的腰,奶声奶气说道,“吃饭了嘛?我和阿爹阿娘都还没吃饭呢。”   赵端低头看着小孩眼巴巴的目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随后弯腰把人抱起来:“怎么小脸一点肉也没有了,还轻飘飘的。”   赵旉抱紧赵端的脖子,催促道:“吃饭去吗?一起吃饭啊,肚子饿饿。”   赵构顺势问道:“用膳了嘛?”   赵端抱怨道:“没呢,一路上很担心太后的身体,带着他们连夜先程赶回来的,本想着中午到了越州再吃的。”   “那一起吃吧。”赵构笑说着,“越州的日铸茶和豆酒很有名,可要喝一下。”   “喝,我也带了点长安酥酒,只是本打算给太后品鉴一下的。”赵端笑眯眯说道,“赵开的酒发改革可好了,等会吃饭时我说给九哥听。”   众人间兄妹和好如初,相携离开,好像全然忘了这一群文武官员,大家面面相觑后不知是否也要离开。   吕好问和自己的小辈对视一眼后,很快就笼着袖子站出来主持大局:“散了吧,殿下归来是为了太后,不必如此铺张。”   众人哪怕心里骂娘,大中午饭也没吃就被拉来站着晒太阳,现在只能这么无趣的散了,但面上却还都是笑脸盈盈表示——自然不能耽误兄妹之间叙叙旧。   这些人三三两两散去后,秦桧盯着已经远去的队伍,那双眼睛在极具的惶恐下,只剩下切齿的恨意。   ——赵端,这个无冤无仇害他数次的人。   ——此人不除,他日必是大患。   “说起来,殿下这一回来,议和怕是难了,啧啧,正好和大家说说西北的情况,也免得我们没了分寸,对吧,秦相公。”张守故作不经意得走到秦桧身边,慢慢悠悠问道。   秦桧收敛好全部心神,也跟着笑说着:“两手准备总是要的,不可失了为人分寸,左右摇摆。”   张守被暗搓搓怼了怼,又被人拉了拉袖子,这才冷哼一声,当众甩了脸色就离开了。   秦桧也不生气,依旧笑脸盈盈目送他离开。   “少理他。”范宗尹安慰道,“之前秦王没回来,整日弹劾秦王拥兵自重,要陛下解除秦王节制川陕京畿兵马的权利,如今回来了,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   秦桧微微一笑:“谁不知张相公乃是‘中兴人物之冠冕’,自来是清正之人。”   范宗尹闻言冷笑一声:“沽名钓誉。”   吕颐浩冷眼旁观一切,面无表情目送这些人离开。   那边赵端回了后宫也没顾得上吃饭,因为太后要不行了! [376]第三百七十六章:孟婵的心结   孟蝉十六岁被选中入宫,与哲宗成婚,二十岁被册立为皇后,四年后高太皇太后去世,哲宗亲政,从不曾平静的后宫再一次被党政所裹挟。   旧党被清算,内廷中的孟蝉被牵连,刘婕妤借符水一事,诬告她行巫蛊之术,最后在宰相章惇等人的策划下,哲宗以其‘旁惑邪言,阴挟媚道’下诏废后,迁居瑶华宫,开始了第一次被迫出家。   那时的孟蝉还年轻,无数个日日夜夜跪在三清道祖前,对皇帝的无情而悲伤,对百官的功利而愤恨,对女儿的离世痛苦。   那样的无助和背叛让她度日如年到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怨恨。   ——三清道祖在上啊,世人能否慈悲对我啊……   谁也不曾想到,四年后正值壮年的哲宗去世,向太后垂帘时,孟蝉因其特殊的背景,被迎回尊为“元祐皇后”,这样极速反转的日子,让她心里有一丝诡异的快乐。   对那些曾恶语相向的人,对那些曾无情放弃她的人。   可随着这位新皇帝偶尔露出的姿态,她又隐隐觉得不安。   这位哲宗皇帝的弟弟眸光中似有反骨之像,这样的眼神她曾无数次见过,在那位已经逝世的无情官家身上。   果不其然,向太后病逝,这位新君亲政后立刻着手重用新党,为打击旧党,孟蝉这个被视为“元祐旧党”的象征的人,再一次被废黜,重回瑶华宫。   此后,她开始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幽居岁月。   那样漫长的不见天地,不见生人的日子啊,她的心便也跟着三清道祖边的青灯一般逐渐熄灭,不再起波澜。   哪怕是她的居所经历两次火灾,她先后移居延宁宫,最后延宁宫也毁于火,只得寄住到弟弟孟忠厚家中。   可她却在一次次的死里逃生中逐渐放下了一切执念,冷眼看着朝野一次又一次的风波,只等着未来,能和自己的女儿重新见面。   ——她很想那个早逝的女儿。   那个小孩性格很是活泼,是这个波涛汹涌却又一片死寂的皇宫中少有的亮色,尤其是那双眼睛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阿桐……”她突然看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是爆发了无尽的力气,紧紧抓着那只靠近她的手,就像当年抱着那个逐渐冰冷的小孩,“不怕……娘在这里……”   “殿下不要介意,阿桐是……是太后当年早逝孩子福庆公主的乳名。”一侧的女使哽咽着解释道。   绍圣三年冬日,福庆公主突发急症,因病夭折,时年三岁。   赵端看着已经神志不清太后却还是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松开,便顺势坐在她床边,安静地听着她的喃喃自语。   “别怕……不吵……娘带你去抓蝉……”   夏日的蝉足够嘹亮,吵得人耳鼓一阵一阵的,偏屋内安静地只剩下稀碎的哭声和说不清的呢喃,一切的嘈杂的声音都会被屋内诡异的气氛所压抑。   “好。”赵端突然握紧她的手,笑说着,“阿娘,外面的蝉太吵了。”   一直在喃喃自语的孟蝉猛地动了动手指,好似抽搐一般,竟也跟着安静下来,似乎在听蝉鸣,也似乎只是在微弱的喘气。   “皇帝。”许久许久之后,这位年迈的老人终于清醒过来,那双眼睛艰难地看向赵端,随后看向赵构。   赵构红着眼睛靠了过来。   “圣人为政,必先安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她摸着赵构年轻的面容,低声说道,“别怕,好孩子,你会是一个好皇帝的。”   赵构看着这个对自己格外温柔的人,不由哭得跪倒在床边,崩溃大哭起来。   ——如此艰难的日子,都是他们相互扶持才走过来的。   孟蝉只是平和地抚摸着这个年轻,被推上皇位的帝王的脑袋。   赵构紧紧握着她的手,哭得根本无法言语,浑身颤抖。   孟蝉只是安静听着,看着头顶陈旧的帷帐,曾经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就是这样注视着头顶的一切,漫无目的的度过明日。   那个时候的汴京是热闹的,但没有一个人同她说话。   这个时候的越州是沉默的,可所有人都在惦记着她的生死。   人生啊,当真是奇怪。   “公主。”孟蝉缓缓眨了眨眼,勉强打起精神来,温柔地看着这个和她同样进行漫长修道岁月的年轻小娘子,只觉得怜惜又充满爱意。   若是她的孩子还在,是不是也这般可爱可怜。   赵端坐在她身边:“在呢。”   “好孩子啊。”孟蝉看着那双眼睛,想说很多话,可话到嘴边只觉得不好,最后只剩下这样的夸耀,“真是好孩子啊。”   这么勇敢大胆的孩子。   真是好孩子啊。   她轻轻握着两个孩子的手,让他们相互搭在一起,气息越来越微弱:“要好好……要相互照顾……”   ——她不恨了。   那些无情的皇帝,残忍的官员,波澜的党政,痛苦的一生,颠沛的人生,终于,要结束了。   汴京的盛极,宋朝的衰落,她孟蝉也算是见识到了。   远远的,耳边的蝉鸣越来越轻了,但小孩快乐的喊声却在门口骤然响起……   ——“阿娘,快啊,太吵了,我们捉蝉去!”   ——阿桐,别跑啊,阿娘来了,等等阿娘。   ————   次日,赵构亲笔下诏,让礼部、太常寺商议拟定隆祐皇太后的册命礼仪,以及祭祀天地、宗庙的相关事宜。   整个宋朝自今日起进入国丧期,街道开始悬挂白布,百姓也开始腰带白绳,整个朝廷被悲伤所笼罩,后宫众人也开始为太后服丧。   出人意料的是,秦王殿下好像真的是回来处理太后丧礼的,此后闭门不出,就连今日西进大队伍回来后也并未出宫,只是让自己身边的吕恒真去城门口接人。   慕容攻玉一回来就看到公主穿着孝服从攢宫哭灵回来,眼睛还红扑扑的。瞧着有几分疲惫。   “周岚,拿条冰毛巾来。”慕容攻玉匆匆而来,随后对着赵端心疼说到,“敷一下,别伤眼睛了。”   周岚麻溜去准备了。   赵端坐了下来,沉吟片刻后低声说道:“朝廷有意让我做太后的山陵使。”   慕容攻玉有些吃惊:“是打算送回汴京?”   赵端摇头:“太后遗言说兵乱未休,不可蛮目浪费人力,只要‘择近地权殯,俟息兵归葬园陵’,等将来彻底收复中原后再归葬皇陵。昨日朝廷百官商议,在绍兴会稽山上皇村修建临时殡宫,规制从简,下宫深一丈五尺,明器止用鉛錫。”   “山陵使自来都是宰执担任,从未有过亲王任命的。”慕容攻玉接过周岚递来的帕子,仔细叠好放在赵端红肿的眼睛上,“皇帝同意了?”   赵端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说起太后的葬礼:“虽对外说安葬从简,但礼仪规格不减,九哥昨日还跟礼部的人说丧礼当从厚,要参照前朝高规格故事办理。”   慕容攻玉安静听着:“毕竟当年南渡,多亏了太后主持大局,这才能安稳度过难关。”   想当初汴京沦陷后,孟蝉因后位被废,名字不在皇室名册上,反而幸免于难,未被金人掳走,成为少数留在中原的皇室正统成员。   伪帝张邦昌迎孟氏入宫,恢复其“元祐皇后”称号,请其垂帘听政,当时之情形,若是她不愿,也无人会苛责这位命运多舛的人。   可偏孟蝉性格坚韧,为人大胆,不仅为了国家考虑重新出山,更是在得知康王赵构乃是仅存的合法继承人后,果断下手书诏告天下,迎立其称帝。   若非她的背书,赵构的皇帝之路只会比现在还艰难。   “之前礼部谥号定为“昭慈献烈”,皇帝不同意,改为“昭慈圣献”。”赵端又说。   昭慈献烈的谥号是肯定了她两度出山扶持新帝,为政权延续和稳定做出的巨大贡献和功绩。   强调她明德有功,视民如子,聪明睿智,安民有功。   新的谥号则突出一个圣字,有别于其他太后的谥号。   ——圣,备物成器曰圣。   这是一个最高规格的赞美,因时而动、成就大业的至圣。   这是多了平乱复国,顺应天命,再造社稷的功绩。   “听闻官家连日衣不解带,并坚持“当从重服”,报其恩德。”慕容攻玉低声说道,“若是如此,殿下担任山陵使也似乎有了理由,只是山陵使自来就是宰相担任,安葬事情完成后,需主动辞去宰相之位,不知亲王的规制如何。”   赵端的眼睛被白布盖着,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若是不去,情理难容,若是去了,后果难测。”慕容攻玉低声说道,“只是,殿下没得选。”   赵端沉默着,最后伸手轻轻按住帕子,露出半双眼睛,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   赵端担任山陵使的消息一传出去,虽有点奇怪,因为宋朝从未有过这个前科,但一想起来她是本朝第一个公主晋升亲王的风云人物,那再多的奇怪也就不奇怪了。   当夜的吕家侧面被悄悄打开一道缝。   吕恒真少有的回到了吕好问身边,跪坐在这位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伯祖面前:“殿下担任山陵使可是有谁在官家面前说的?”   吕好问已经六十八岁了,白发苍苍,面容憔悴,政务繁忙,敌军逼近,种种事情压的他比当初在汴京要衰老很多。   “殿下对人逼迫甚急,难免会有人狗急跳墙。”吕好问并未点名是谁,只是继续说道,“想来五日后,朝廷会更热闹。”   目前安置陵寝的地方就在越州城外,五日时间足够了。   吕恒真冷哼一声:“怎么算逼迫更甚,秦桧如此奸诈之人,要说是公主就是太心软,总想着再看看,若是直接杀了,就没有今日的事情了。”   吕好问眉眼微动,打量着面前有几分陌生的晚辈,当初那个在洛阳已然算胆大包天的人如今在西北战场上历练,更是杀伐果断,听的人心头一颤,似乎人命已经成了不值一提的事情。   “这话出了这扇门不可再说。”吕好问收回视线后,和气提点道,“你已经不在是当年的小娘子,如今你的话,外面会当成是殿下的意思。”   吕恒真沉默不语,任由两侧昏暗的烛火在两人身上留下一道道影子。   夏日的深夜只有蝉鸣还在扯着嗓子喊叫,越州的夜市也不复热闹,故而黑夜之中只剩下各自的沉默。   “无事不登三宝殿。”片刻后,吕好问的声音被夜色所裹挟,“你今夜,是为何而来?”   吕恒真抬眸,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直视面前的祖宗,带着小辈的锋芒,还有一丝争锋的对立。   两位同出同源的人,似乎因为各自立场的问题,有了一丝分歧:“敢问吕公,当初官家为何会同意给公主册封秦王?” [377]第三百七十七章:秦王的难处   当初赵端集结西北十八万兵力,利用金军三路军队汇合的时间差,不动神色的逐渐包围还未站稳脚跟的金军,随后在富平展开了一场保卫战,斩杀大小金军将军十六人,金兵三千六百多人,俘虏金将二十一人,金军一千七百多人。   这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两国正面展开的大规模平原血战,宋军的人数伤亡固然比金军还要大,但此战却完全意味着宋军在西北占据主导地位,金军也因此而逐渐退出西北,再也无法自东面进攻南面的朝廷。   这个消息传回越州时,可以说是大振人心。   要知道皇帝刚刚结束自建炎三年的十二月在明州定海县皇入海,到第二年的三月才抵明州上岸的,长达三个多月的航海避难。   朝廷的颜面在金军铁骑下荡然无存,这一次入海跟随者寥寥无几,整个宋朝都好似被海浪所裹挟,随时会被淹没。   ——皇帝只会落荒而逃,那为何我们要跟着这样的朝廷。   朝廷中枢的命令难以被传达执行,官员的消极怠工无法被惩治,就连皇帝本人也开始意志消沉,强烈渴望求和。   就在这样的流言蜚语的惊涛骇浪中,几位宰制只能苦苦支撑,勉励维持朝野稳定,而此时,富平大胜的消息就这样借着冬日的北风猛烈而强势的撞开了南面的破碎而消极的壁垒。   众人在大惊之后是巨大的狂喜,朝廷顺势下诏减免全国一年赋税,且大赦天下,争取民心,紧跟着就开始积极鼓励百姓落户生产,还大力鼓励商户开业,一日之内十道诏令依次颁发,自上而下的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激励。   随着对外的鼓励政策的逐渐送达各州县后,内部关于西北胜利的论功行赏的讨论也接踵而来。   ——赏,自然是要大赏的。   可如何赏呢?谁轻谁重,谁前谁后,都是非常值得注意的问题,免得引起更大的政治风波。   要说最重要的,自然是这一批跟着去西北的官员。   想当初公主前往西北时,不少官员都暗中派了自家的子嗣门生乃至姻亲跟随,为的就是能在关键时刻捞到一个大功,从而助力家族平步青云。   三省对这样的要求并无太大异议,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们其中就有这样的人。   西北当地的文武官员如此配合朝廷的政策也是要大赏的,名单就按照川陕宣抚司送来的人选逐一拟定。   剩下的譬如剿匪有功,运输粮食的官员都会在一一核对后,按照功劳大小依次分发下去。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谁知道民间突然冒出一则流言——听说了吗?公主乃是真正的道祖转世,所以才能打胜仗!   消息传到朝廷上,朝廷一时间议论不断。   要知道太上皇就是自称是上天玉清元始天尊。长生大帝君下凡,是道教天界的“道君”临世,此后更是大肆抬高道教地位,广建道观,封赏道士,且长期服食丹药,研习道经,举办斋醮,生活上完全效仿道家仙人。   对于这件事情,当时朝廷上争先奉承,但随着汴京城破,二帝被俘,关于这件事情的争论很快就被翻个出来。   ——溺信虚无,崇饰游观,困竭民力,乃是亡国之兆。   这是目前的主流思想。   故而这种流言一旦传出来,众人心里是很紧张的。   以神道驭政,乱人间纲常,实在令人胆战心惊。   但大家又很清楚,有这样的消息是因为所有人的功劳都可以分配,唯有一人的功劳实在巨大,实在难以落实。   也就是这个时候,同样因为皇帝海漂而极致消沉的主战派就开始猛然苏醒过来。   ——他们需要一面鲜艳的,耀眼的,足够震慑所有非同类的旗帜。   ——公主,赵端!   如今再也没有比她更合适做主战派的主心骨了。   那时的赵端正在处理善后的事情,还不知道南面的朝廷上已经有人把她架起来了。   ——请封公主,以正军心。   这样一句简单的话,瞬间点燃整个东南地区的主战官员。   ——推动公主走向更高位,才能彻底收复北地,回归旧都。   “张守竟然愿意替我请命?”赵端有些吃惊,“他之前不是一直主张‘防淮守江、经营淮北、规复中原’,之前还一直不愿意我去西北,闹得厉害嘛。”   “这人之前喊打喊杀的,有人提议皇帝去蜀地避难,这人当场表演一个要原地撞死,说‘东南是根本,远走则人心瓦解、奸雄窥伺’,闹出的动静可不少,把大家都吓住了。”周岚也忍不住说道。   “张守主张‘选将治兵,积极防御,徐图北伐’,对于弃淮渡江、退保江南是极力反对的,想要以建康为行在,扼守长江,经营两淮为屏障。”吕恒真顿了顿,神色有几分诡异的淡定,“只是现在淮北一直无法经营,金军虎视眈眈占据楚州,但西北却在殿下的指挥下成功站稳脚跟,想来只要可以积蓄力量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哪个北都不重要了。”   赵端紧跟着哭笑不得,她对张守的印象还停留在此人弹劾朱胜非,又紧跟着和吕颐浩等人就官家驻跸问题舌战群雄,战绩惊人的事情中,性格强硬,嘴皮子利索,骂起人来一套又一套的,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这样官家就同意了?”慕容攻玉和气问道。   吕恒真摇头:“不仅官家并未开口,但是宰执们却难得整齐反对,表示并无礼法说辞,中书舍人们也表示无法草拟诏书。”   “吕好问吃了公主这么久的饭,也不同意?”周岚暗戳戳给人穿小鞋。   吕恒真不动神色,镇定说道:“伯祖自来谨慎,以稳定朝局为重任。”   周岚冷哼一声,表示嫌弃。   “那后面又为何有这样的旨意?”赵端好奇问道,“张守独自一人,难道又吵赢了不成?”   吕恒真摇头,沉吟片刻后含糊说道:“只听说在官家单独询问十三位大臣后,最后亲写诏书,自内廷送去中书省的。”   赵端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是赵构先一步点头的,脸上露出错愕惊讶之色。   慕容攻玉也没想到这件事情的走向是这样的,忍不住问道:“是何人说服了皇帝?”   吕恒真摇头:“不知,但想来,谁也不想揽这个功。”   自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中从未有过公主晋升亲王的先例,唯一一位有等同亲王之职乃是前朝的太平公主,自礼仪、实权和待遇都完全对标自己的同母弟李旦。   当时这位权倾天下,仪比亲王,实权远超其余亲王的公主,封号为镇国太平公主,开府置官属,先后参与神龙政变、先天政变,权倾朝野,而当时他的弟弟李旦也不过是封为安国相王。   但这也只是公主的封号,从未上升为亲王,自名誉上从未有过这样的僭越。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变化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赵端沉默坐着,随后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看了眼吕恒真:“看来你的伯祖没有说实话。”   “伯祖自然也是寻常人。”吕恒真笑说着。   明日赵端就要作为山陵使,带着太后的灵柩前往绍兴会稽山上皇村修建的临时殡宫中,来回大概需要十日时间。   “早些休息吧。”赵端站起来说道,“明日就让周岚和翠翠和我一起去,张三跟着我走,其余人都留在这里吧。”   慕容攻玉颔首:“让大女也跟着去吧。”   “不用,真有事多一个大女也干不了什么事情,侍卫们我也只带走一半,这边还需要尚宫多多主持大局。”赵端紧跟着说道,“此后大门紧闭,不要见人,有事情让人悄悄送来就是。”   慕容尚宫点头。   赵端便也不再多言,事已至此,多说无用,只有做了再说。   ——十日时间,并不短了。   第二日,赵端穿着亲王礼袍走在最前面,两侧的很多百姓先是有些好奇看着这位女亲王,随后越来越多的人走了过来。   “俺孩儿吃过集禧观的符水,忒灵验,转眼就睁开眼咯。”   “我早先就讲,公主本是道君下凡转世。公主走到哪,哪处便平安无事。”   人群中的喧闹原本只是窃窃私语,随后却演变成巨大的声浪,所有人都渴望地看向这位久闻其名的公主,想要牵住她的缰绳,拦下她的坐骑。   赵端身边的侍卫已经麻利出动把人护在中间,厉声呵斥靠近的人。   随行的官员神色振动,一侧的吕好问察觉不对,立马让人去把禁军叫来。   这边百姓随着人潮的涌动,越来越多的人涌了过来,不知是谁再喊‘殿下不要走’,很快那声音如声浪一般在城门口回荡。   送葬的队伍不得不停在原处,不得动弹。   等禁军匆匆赶来时,只能狼狈把人驱散走,强行让送葬队伍先一步离开,人群越发汹涌,到最后差点挤破禁军的防线。   “要是顺势留下来就不用走了。”周岚小声嘟囔着。   张三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岚靠近他,小声说道:“不然回来事情就难办了。”   “现在回去事情更难办。”张三少有的为这些事情开口,“自来功高盖主,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周岚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实在是给人的选择不多了,也有点病例乱投医的想法:“可真去了十日……谁知道会有什么幺蛾子。”   张三不语,只是远远看了眼赵端的背影。   新作的亲王礼服其实不太贴身,因为赵端长得太快了,就像她的威望,随着收复长安,拿回汴京,安定西北的消息一日比一日传的远,她的名声早已盖过当世的所有人。   越多人越对秦王寄予厚望,与此同时就会有更多的人开始忌惮这位秦王。   当年那个跟在宗泽后面亦步亦趋的小鸭子公主,终于成了今日独当一面,拦下北面金军的滔滔黄河。   张三深深地看了眼不远处的人,最后又平静的垂眸不再言语。   “张教头,你怎么越跟越远啊。”姜岚匆匆从后来过来时候,看着张三落在这么后面的位置,笑问道,“可别是跟丢了,我先走啦。”   要说这五十个侍卫里,周岚最烦谁,那姜岚肯定是要排在第一个的。   ——小妖精!!整天勾引谁呢。   “走走,挨不着你的位置。”他直接替张三骂道。   姜岚皮笑肉不笑,那道疤痕就跟蜈蚣一样耸动片刻,但也没有说话,只是很快夹了夹马腹跑了,且麻溜挤到殿下身边去了。   “都怪你不争气,走这么后面做什么。”最后周岚恨铁不成钢地骂着张三。   张三只是拉着缰绳依旧慢慢吞吞走在队伍中间的位置。   早上城门口的事情很快就传到赵构的案桌前,赵构只是安静地听完全部过程,最后问道:“秦王可有什么反应?”   蓝珪低眉顺眼说道:“并无任何反应。”   赵构眨了眨眼,垂眸看着御桌上堆起来的奏疏,半晌之后才说道:“说服张孝纯的人选可有选定?” [378]第三百七十八章:王衣的选择   自赵端拿回汴京,击杀刘豫父子后,金国设立的齐国就成了一个尴尬的情况,齐国的官员将士目前已经全部退居到大名府,由刘豫的弟弟刘益担任监国一职,刘豫妻子钱氏做太后,共同主持大局。   宋廷这边有意策反目前担任齐国要职的宋人,当初伪齐立国后,以张孝纯为丞相,李孝扬为左丞,张柬为右丞,李俦为监察御史,郑亿年为工部侍郎,王琼为汴京留守,他的儿子刘麟为太中大夫、提领诸路兵马兼知济南府,大部分都是之前被抓走的宋朝官吏。   几个人选的选择中,大家都不约而同选择了宰相张孝纯,想当初他和王禀坚守太原,忠义之心,人尽皆知。   “大家一致退选了权刑部侍郎王衣。”蓝珪解释道,“两人早年即有旧交、私交很好。”   赵构大喜:“那快快让他写信给张孝纯,让他回归朝廷。”   蓝珪面露难色。   “怎么了?”赵构有些不解。   “当初张永锡奋力保卫太原,最后不幸被抓,如今被迫出仕伪齐,自然是忠义可信,不会忘宋,只是他家人一旦南归,只担心金人会借此机会对北地宋人施以暴行,他的一念之间关乎很多人的性命。”王衣义正言辞说道,“一旦寄出信件,若是不被发现还能勉励维持,可一旦丢失,后果不堪设想,我不可让好友陷入两难境界。”   “大丈夫如何能顾左右而不决,大事在前,岂可因私人而退却。”吕颐浩厉声呵斥道,随后话锋一转,柔声说道,“朝廷一直念他旧功,若有机会归来,必不追究。”   王衣不改其色,不为所动。   之前苗刘案和范琼案时,他本人持法不阿,议法详明,完全不被任何人左右,可见其性格之刚毅。   “虽说如今已经拿回汴京,但黄河和淮河以北的地方大都在伪齐手中,朝廷需要防御的兵力实在太大,哪怕不是归国,也想要他在对面有所牵制。”吕好问也紧跟着劝道,“他的顾虑也是我们的顾虑,只是朝廷的压力你也是知道的,江南的匪患一直剿不灭,现在西北那边还要提防西夏,能抽调给汴京的人实在不多,难道汴京百姓的性命不是性命嘛。”   王衣脸色微微松动:“若是写信,可要写明南归,既往不咎和官复原职?”   诸位宰制眉心微动,没有贸然开口。   上首的赵构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不敢贸然开口陷他不义,先徐徐观其态度。”   王衣眉心微动,目光下意识扫了诸位大臣一眼,抿了抿唇。   “当务之急,是为了保全中原,待他们重收故土,在做商量也不迟。”吕好问缓缓开口,安抚他的情绪,“朝廷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的人。”   王衣垂眸。   众人只能屏息等待他的答案。   “黄河周边正是混乱,我固然可以送信过去,只是担心后续难以沟通。”片刻后,王衣平静开口,“张永锡定然不敢贸然回复,那在汴京也需要有一可靠且行的人作为接引。”   “朝廷有意让郭仲荀继续接管汴京留守一职。”张守松了一口气,顺势解释道,“到时候借着两地的事情,自有沟通的机会,朝廷也有意让他的大儿子张汲添差汴京通判。”   却不曾想王衣摇头:“不说张汲的职位极有可能引起金人的警觉,单单是郭仲荀与北地毫无名气,更无本事,当初汴京如此好的情形都能再一次丢失,可见其能力之不足,据说其性格严苛,御下极严,这才导致将士士气低落,稍有失利就先行溃败。”   张守被他反驳后下意识皱眉,但还是强忍着脾气,不悦问道:“你可是有推荐的人选?”   王衣依旧镇定,继续说道:“汴京之重任,若是官家能回汴京,全国人心瞬间聚拢,到时候别说一个张孝纯,北地官员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回齐心归附。”   “胡言乱语。”吕颐浩早就不耐,瞪眼骂道,“朝廷重事弃容你如此大放厥词。”   赵构也有些不高兴。   ——这么多人来劝王衣,谁知道这人就跟个犟骨头一样难以沟通,瞻前顾后。   王衣是个遇硬则硬的性子,一听到吕颐浩的质问,立马也不甘示弱质问道:“难道不是各位宰执毫无想法,以至于让朝野民心晃动,迟迟不安,闹得太后的队伍差点无法顺利出城。”   说起此事,屋内几人脸色都开始不好看。   原是三日前,越州的百姓不知怎么以为是秦王殿下要离开,这才闹得群情激奋,堵住城门口不准人走。   “百姓无知,你也跟着起哄不成。”张守等了他一眼,“说的是张孝纯的事情,你愿意做就做,朝廷大事,你说的轻巧。”   王衣声音也跟着微微提高:“我就是为了朝廷大事,朝廷现在就让一个毫无本事的郭仲荀去汴京,你让天下人怎么看,这样的人去汴京又能如何?能守还是能打?”   一直沉默的秦桧眉心微动,悄悄自最后面去看面前舌战群儒的王衣。   “若是朝廷可以归还旧都,天下人心自此无一不齐,若是朝廷有难处,自然要派一个能撼动北地宋人民心,足以藉慰天下人的人。”王衣慷慨陈词,义正言辞。   “那你觉得谁可以?”上首的赵构冷眼看着,最后冷不丁问道。   “秦王殿下。”王衣的声音掷地有声。   ————   这个内廷不对外的小插曲传到赵端耳中时,她还有些吃惊:“王衣好端端把我拉上做什么?”   “朝廷若是一直驻跸南方,汴京的失地迟早要丢。”吕恒真冷笑,“王衣不蠢,张孝纯也不蠢,若是面对一个注定只能龟缩在越州的朝廷,回来的风险也太大了。”   “没了殿下,汴京拿的回来嘛。”周岚骂骂咧咧,“这些王八蛋这时候卸磨杀驴,这是不要脸,呸。”   赵端现在还在山头喂蚊子,手掌拍着胳膊啪啪响,脸上还有一个巨大的蚊子包,抓得红彤彤的,闻言也只能仔细想了想,随后问道:“皇帝怎么说?”   “皇帝不曾开口,大吕相公就把人赶走了。”周岚小声说道,“后面大家就开始商量要不要换个人去劝降张孝纯。”   “后面吕颐浩提议不如让给刘光世或者张俊带人去汴京镇守。”他骂骂咧咧道,“这两个人一个就会跑,一个连匪都剿不干净,派过去送死吗。”   “这是打算把我们的人都挤走?”姜岚生气质问道,“早就听闻刘光世很会送礼,那吕颐浩不会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吧。”   “那张俊也不是个好东西,一个将军打仗一般,和这些文官的关系倒是不错。”周岚也跟着骂道。   赵端抓了一下空气中的小飞虫,莫名其妙又开始觉得痒,伸手就像继续挠脸。   吕恒真眼疾手快把她的手抓住,用帕子沾了沾凉水给她擦了擦,随后才说道:“本来殿下就招风,这事处理不好,更遭非议。”   赵端挠不到地方,心里开始痒得厉害,只能抓着吕恒真的手来来回回摆弄着,最后勉强压下心思,这才说道:“周虎臣之前不是一直抱怨扬州没什么支援吗?让他去问宰执们要,顺便请皇帝回扬州去主持大局。”   吕恒真沉吟片刻:“殿下是打算试探一下朝廷是不是打算留在越州。”   赵端盯着跳动的烛火,片刻后叹气说道:“愿意留在越州已经是很好的中策了。”   “那下策是什么?”周岚不解问道。   留在越州就已经是万般无奈下的选择了,难道不该是下下策了吗。   但是很快大家就都知道,就在赵端安置好太后灵柩,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周岚神神秘秘,鬼鬼祟祟地带着新收到的消息走来。   “不会是打算跑吧?”赵端敏锐问道。   周岚立刻露出吃惊之色,紧跟着是一言难尽之色:“殿下当真是料事如神,朝中有人说回扬州,有人说留在越州,还有人说不如直接去杭州,以长臂而管天下。”   “没有一个人说回汴京?”姜岚震惊问道,“那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汴京算什么?”   “汴京城经过几次大战已经过于破旧,而且现在禁军的本事参差不齐,不回汴京才是正常的考量。”赵端反而很淡定说道。   姜岚随口说道:“禁军本来就扶不起来,等他们的本事成了也太晚了,再说了汴京现在不是有折智隽的守军嘛?有必要这么谨慎嘛?”   赵端笑了笑不说话。   吕恒真淡淡说道:“还是等禁军的本事长起来吧,不然他们会一直这么谨慎。”   姜岚有几分敏锐,回过神来,不可置信的质问道:“对我们不放心?朝廷的人怎么想的,现在西北诸军哪个不是殿下培养起来的,不用现成的人还浪费时间培养新人?!”   周岚翻白眼:“少说两句,显摆着你了。”   赵端只是淡定岔开话题,继续问道:“是谁提议去杭州的?”   “秦桧。”周岚撇嘴,“这人也太贪生怕死,现在这个情形,还往南面跑,在想什么呢!”   赵端追问道:“那官家的态度呢?”   周岚挠了挠头:“官家什么反应都没有?”   “没有骂秦桧?”赵端紧盯着周岚,目光炯炯,“折子打回中书省了嘛?”   周岚怔了怔,苦思冥想片刻:“没,没说啊,但肯定是没骂秦桧……也应该没拿回中书省,因为几个宰执都还没借题发挥呢。”   赵端听完后紧跟着陷入沉默。   吕恒真也很快回过神来:“官家为何要这么做?”   ——按下不发的举动就很值得让人深思了。   赵端垂眸不语。   越州的夏日实在闷热躁动,山中虽有几分凉意,夜晚会凉快很多,但虫蛇又特别多,耳边时不时有草木沙沙的声音,让人心中警觉。   虽然自汴京出发前,大家都早有想法,这次回越州想来处境会有些困难,但朝廷中对大胜归来的秦王的隐隐排斥却比想象中的要重。   他们想用赵端,又不得不防着赵端。   他们不想用赵端,可却又找不到合适接替的人选。   朝廷对她很为难,但同样赵端被他们裹挟着,同样束手束脚。   “这个内廷的消息慕容尚宫是如何得知的?”许久之后,赵端问道。   周岚摇头:“不知。”   慕容攻玉被赵端留在越州城内,就是因为她有自己的手段可以拿到内廷的消息,但寻常时候,尚宫从不动用这些关系,现在却是赵端能在内忧外患中能理出一丝头绪的重要消息。   “传信尚宫……”赵端在屋内踱步片刻后低声说道,“让她在宫内,帮我做一件事情。” [379]第三百七十九章:求子的?来一张?   赵端回越州城的最后一日突然传来消息,说昨天晚上夜里皇帝寝殿后方房屋坍塌,有数名宫女被压伤,吴才人受惊染病。   “九哥没事吧!”赵端担忧问着赶来报信的蓝珪。   蓝珪笑说着:“官家无事,就是殿下的寝宫被被牵连,坏了一半,住不了人了。”   “九哥没事就是最好的。”赵端松了一口气,随后不悦说道,“就是这房子也太破败了,九哥节俭,你们也都应该跟着劝劝,这次索性都大修一下,免得再出事故。”   蓝珪笑着点头:“今日一大早,九哥就把此事告知百官了,下令简单修缮州府官舍,就是内廷现在实在抽不出空余的院子安置殿下了……”   他尴尬地搓了搓手:“需要殿下自行找个位置安置这一院子的人。”   赵端不甚在意:“这有什么关系,不必管我,对了,我让姜岚打了一些野味给九哥,九哥怎么瘦了这么多,脸颊都挂不住肉了,你这次来正好带回去。”   姜岚顺势接过话茬,也紧跟着把蓝珪带走:“里面还有几只殿下打的野兔,有一只是活捉的小兔子,说要给小太子玩的呢,很是可爱。”   蓝珪也跟着奉承一笑:“竟是殿下打的,那我肯定要好好带回去给九哥今和大郎了。”   那边天使离开后,屋内其他人这才好似活了一般,眼珠子相互转了转,最后周岚上前,嫌弃中强压着一丝兴奋:“殿下回来那一日,老远就看到小结巴跟个小猴子一样在人群中窜来窜去,还在宫门口急得直打转,要不要问问他家有没有空余的大院子。”   赵端笑着点头:“那你去问问吧,多租几间,住的宽敞点,正常价格租赁,不许砍他价。”   周岚眼睛大亮,兴冲冲走了。   苗翠翠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后,小声告状:“周内侍要使坏了。”   “那你跟着去学着点,学学人家是怎么摆排场的。”赵端笑说着。   苗翠翠很心动但还是拒绝了。   “那殿下身边不就没人照顾了。”苗翠翠牢记自己的工作,忍痛拒绝,“不去了。”   赵端笑得直摆手:“去去去,我马上就回程了,不需要你照顾,你正好看着点周岚,免得他摆谱摆得没边了,给我闯祸了。”   苗翠翠很是犹豫。   吕恒真笑说着:“殿下这次回来都没空在越州城好好看看,你借着这次机会正好逛逛越州有什么特色东西,最后花周内侍的钱买点回来给殿下品鉴品鉴。”   苗翠翠一听是个任务,就脸色大喜,接了任务就兴冲冲去追周岚,没多久营地外就热闹起来,又没多久,这一番热闹逐渐安静下来,随后姜岚掀开帘子快步入内。   “我安排十个民夫,三个侍卫和蓝都知一起送东西回去了。”   “周内侍和苗女使也带五个侍卫连夜离开了。”   姜岚笑说着:“那我们这次在宫外要住多久?”   “不久。”出人意料的是,赵端这么说道。   因为赵端这边明日一大早才完成治丧事情,所以第二天中午出现在城门口就看到臭脸周岚,兴奋苗翠翠和许久不见的小结巴。   “殿……殿下……”谷始痴痴地看着赵端,果不其然又开始结巴了。   周岚的白眼都要放翻上天了,把没出息的狐狸精挤走,这才笑脸盈盈解释道:“谷家在城南正好有五间相连的四进大院子,昨日已经连夜让人打扫好了,仆人也都清走了,今日一大早慕容尚宫就带人接手了,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谷始挤过来,腼腆一笑:“对对……都,都弄好了……”   赵端翻身下马,笑着打趣道:“小郎君的结巴怎么还没好。”   谷始殷勤赶在周岚之前接过殿下的缰绳,紧紧握在手心,苦恼解释道:“没,没结巴……”   “昨日和我砍价时嘴皮子可利索了。”周岚没想到牵缰绳的工作都有人抢,气得不行,“还有一个没用的翠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真是吵死了。”   苗翠翠憨憨一笑,解释道:“没有吵,现在租赁一间四进院子一个月十五贯,是公道价的,而且谷小郎君也没押一付三,很是客气了。”   “大家都这么熟了,十贯怎么了。”周岚不悦地瞪了眼胳膊肘往外拐的人。   谷始攥着缰绳,小心翼翼去看殿下。   “在商言商,没有押金已经很好了,少了一大笔支出。”赵端和稀泥,“城南那位置很不错,靠近集市,采买很方便,而且距离行在也近,出入方便,是个好位置。”   谷始又开始笑得见眉不见眼,瞧着是快乐得不行了。   “我家,我家……也在这附近……”谷始扭扭捏捏说道。   周岚听得只翻白眼。   ——装什么小白兔啊,死狐狸精。   等赵端回到这间暂居的小院子,里里面面已经被洗刷了一遍,地面还湿漉漉的,但整个院子正在着手悬挂珠帘和纱帘。   “方姑姑。”赵端一眼就认出正在屋檐下指挥擦柱子的人,快步入了院中,“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没有人告知我一下。”   方姑姑惊喜转身,随后惊讶说道:“殿下瞧着可有五尺了!长得真快啊!”   赵端得意一笑,比划了一下手指:“五尺四寸了。”   方姑姑大喜,随后心疼地摸了摸赵端的脸颊:“殿下还小呢,还能长,就是长太快了,脸上都没肉了,瞧瞧都能摸到骨头了。”   赵端嘻嘻一笑:“在努力吃饭了。”   方姑姑真是心疼坏了:“厨房做了越州特色的节令小吃,殿下正好尝尝口味。”   赵端笑眯眯点头:“听说这边的梅子蜜饯很有名,叫什么雕花梅球儿,夏天了,想吃点酸甜口的。”   苗翠翠高高兴兴拎起手里的东西,炫耀道:“我买了两个口味的,还买了一个名叫姜豉的东西,说是用生姜和豆豉做的咸味零嘴,可以配清粥,殿下之前总是吃不下去饭,正好可以试一试新口味。”   方姑姑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川陕收来的小女使,笑着打量一下,点了点头:“一看就是尚宫选的人,质朴可用,但也有几分细心。”   苗翠翠难得露出腼腆的笑来。   “官家刚才让蓝珪送了一箱铜钱来说是这几个月的租赁钱,殿下等会入宫请辞时,记得谢恩此事。”慕容尚宫从后院转了出来,手里拿着新作的衣服,“刚做好的素色的道袍,比划一下,看不合适,看着不过是寻常灰色,但纹路用的都是银丝,很是漂亮。”   赵端随便比划了一下:“好看的,就这样吧,回头显出几分高调就是。”   慕容尚宫颔首:“道观也都找好了,就这条街的街尾有一间三清观,之前是一个老道士的,后来战乱不知去向,前几日我给收过来了,也安排了几个女冠暂时去打扫,若是真的要住进去,也方便。”   赵端也不多问:“尚宫办事我总是放心的,人参给周岚带上,再准备给几个小孩玩具。”   慕容攻玉点头,让人把准备好的东西都送了过来:“其实当日太子也受惊了,这几日一直请大夫来看。”   赵端抬眸去看慕容尚宫。   慕容攻玉镇定解释道:“说是那日外面的蝉吵得厉害,小太子睡不着就一个人抱着兔子溜出去玩了,潘妃发现得及时就立马带人去找,闹出不少动静,当时小太子就躲在这个院子外面抓兔子,被房屋倒塌的动静波及到,兔子死了,他也被惊吓到了,这也是后面吴才人的屋子塌下来时,第一时间没这么多人去救援,也是不巧。”   赵端不解:“太子去吴才人的院子外面做什么?”   “如今后宫就一个小孩,嫔妃们都喜欢逗孩子,吴才人还做了很多漂亮的衣服给小太子。”慕容尚宫解释道,“而且那吴才人的院子外面种了不少花花草草,很是好看。”   赵端摸了摸下巴,小声问道:“皇帝嫔妃也有七八个了,怎么一个动静也没有啊,不会是哪里有问题吧。”   慕容尚宫面不改色:“许是之前都隔得太远,时局动荡也顾不到,等今后安定下来会好一些。”   赵端就这么带着一肚子诡异心思入了宫,她汇报完陵寝的事情,又顺势说自己打算在观中清修,为太后祈福,还热情的表示自己挂职的地方都找好了,就在隔壁的道观,平日里还能回家吃饭,很是方便。   赵构听得哭笑不得,但却没有立刻同意此事,反而问道:“你这一走,西北的大局反而无人支撑了。”   赵端哈哈一笑,直言不讳:“九哥这话说的,和书上打算骗人的话一样,我都走这么久了,西北不是都好好的嘛。”   赵构一时分不清她是故意怼人还是心直口快,一下子尴尬地不说话了。   赵端却是背着小手溜溜达达走到他边上,上下打量着,随后弯腰,神神秘秘地从怀中掏出一道黄符,猥猥琐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求子的,来一张?”   赵构大惊失色,盯着赵端诡异的小眼神,恼羞成怒,大骂道:“谁教坏公主的,还求子,我看你是来找骂的,让外人知道了说你用巫蛊之术,看不骂死你。”   赵端迷茫:“我一个学道的,用点黄符很正常吧。”   赵构真的被吓得没脾气了,没好气的把黄符揉成一团丢进火里,骂道:“现在这些道观也不是什么正经地方,你如今是秦王了,少靠近这些地方,也不怕被骂。”   赵端不高兴指责道:“我以前可就住那里的,你怎么嫌弃我,你也和那些人一样无聊,”   “不是这个意思。”赵构一听这话心都软了,缓了缓口气,“今日不同往日,那个时候是九哥没本事,现在不能再让你这么受人非议了。”   赵端低着头没说话。   “早上给的钱够你租院子了嘛。”赵构拉着赵端的袖子笑问道。   赵端大人模样叹气:“找了个熟人,但也没便宜多少,算了,周岚出面也不好砍价,怕让人非议,本想着去道观借住几月的,但没有这么大的道观,只能含泪租下来的,就在行在不远处,骑马半炷香都不需要。”   “钱不够再问我要就是。”赵构安慰道,“不要想着去道观了,这对你名声不好,为太后清修的事情回头找个年纪和你差不多的宗室就是。”   赵端不语,只是叹气。   赵构显然有几分心思,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说道:“我这里还有个别的事情让你去做。”   赵端侧首抬眸,好奇问道:“什么事情?”   赵构轻咳一声,从桌子上掏出一本红色金边的奏疏,目光紧盯着赵端,神色却又强装镇定说道:“刚刚收到的东西,金国想要议和。” [380]第三百八十章:让我去议和??!!   宋金战争至今,虽然宋朝提出的议和次数数不胜数,被关的宋朝议和使团官员更是数量不菲,且大都是主动遣使赴金营求和,态度极其悲切诚恳,但且几乎是毫无进展,毕竟金军在战争上占据主导优势。   只是金国也不是没有提出议和请求,只是条件都很是苛刻,显然也并不是真的想要议和,只是想要拖住宋军的脚步,以保证自己在前线战场上的主动权。   譬如金国在把两个皇帝抓走后,因为北方义军不断反抗,内部统治也极其不稳定,再加上征战数年,士卒厌战,攻打南方的补给线过长,北面又被赵端牵制,以至于国内舆论很大。   当初赵端正在经略西北时,金廷就多次假模假样派遣使者赴宋,主动提出停战,恢复两国和平,只是要求很是苛刻。   ——承认金国占领黄河以北的全部地方。   ——宋金为君臣关系,宋朝每年缴纳缴纳巨额岁银、绢匹。   ——两边就目前的占领区域划定临时边界,双方休兵。   那时候朝廷内部的主战和主和两派就开始激烈对立,争论不休,再加上西北地区仍有反击力量,当时的西北宣抚司一直奋力给朝廷画大饼,张浚更是在西北还一片混乱时就敢保证,这次能打一场大胜利,请求朝廷三思而后行,所以在无数次内部争论中,最后宋朝拒绝了金国苛刻的称臣条件。   此后金国也不是没有其余措施,比如大肆屠杀北地的宋民,掳掠百姓去更偏远的北方,最后又想到扶持伪齐刘豫作为傀儡政权统治中原,以汉制汉,代替金军直面宋朝,这一切的设想一开始确实给朝廷造成很大的影响,但很快就随着西北富平大胜而烟消云散。   伪齐的政权随着刘豫父子被抓而彻底失败,北地遗民更是因此而开始更为剧烈的反抗。   这才是金国这次议和的先决条件之一。   “宰执们都是如何看法的?”赵端接过汴京那边递来的奏疏,随口问道,“这事问我可不行,回头我说什么都要挨骂。”   赵构见她面色如常有几分吃惊:“我还以为你看了会生气。”   赵端百无聊赖得坐在蓝珪递过来的椅子上,小脚一翘,往后一靠,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说道:“打不打都是朝廷说的算,再说了打仗多累人啊,之前那兀术还把我追的到处跑,多狼狈啊,现在回了越州,我还想好好休息呢。”   赵构有几分惊疑不定,悄悄去看赵端。   ——奏疏是今天早上才收到的,秦桧递上来时还颇为为难,因为听说目前镇守汴京的折家父子对此很不满意,要不是郭仲荀一力送上内容,这事说不定就被压下了。   众所皆知,折家父子可是赵端还是公主,还在汴京时就慧眼识印象提拔出来的将军,很能代表如今秦王殿下的态度。   赵端完全不顾及面前之人的打量,开始自来熟得吃起手边的糕饼,手里管不住闲,开始翻桌子上的奏疏,也不看里面的内容,纯捣乱来着。   “这可是枢密院递上来的折子。”蓝珪连忙劝道,“说是关于浙西安抚大使刘光世的紧要东西。”   赵端哦了一声,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刘光世剿匪水平太差了,是不是说要换个人去,不行把大女派出去,她做事利索,从盗匪到官员都给朝廷杀干净了。”   赵构真是听笑了,虚空点了点赵端的额头:“惯得,这王大女是不是说话听多了,回越州这才几日,你不在的这几日还整日蹲在路口抓官员,闹得大家现在出门都很紧张,多少人来我这边告状了。”   赵端不高兴:“我们大女老百姓出身,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一向是见不得人做坏事,看到了行侠仗义,除恶扬善,那些人告状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九哥不去查,反而骂我们大女好没道理。”   赵构也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朝廷可不是给人叫道理的地方:“你就宠着,迟早给你闯下滔天大祸来。”   赵端哼了一声,下巴一抬,睨了一眼身边的人:“那你不帮我?”   赵构也是没招了,无奈说道:“行了,剿匪的事情也轮不到王大女,相公们有意让你带她去议和。”   赵端吃惊得坐直身子:“让我去?”   “你不愿?”赵构看他。   赵端摇头,非常有自知之明:“我不行,那边但凡有一点不合我心意,你还让我带着王大女,那我可不是要大闹起来,到时候可就闹大了。”   “自然不会让你一个亲王亲自去谈判,倒是宰执那边会组成一个使团陪你一起去。”赵构笑说着,“你只管带着王大女去边上看看逛逛就是。”   赵端低着头不说话,只是继续捣乱,把整整齐齐垒起来的奏疏又按照高低错落排了起来,跟垒房子一样。   蓝珪大惊,想要阻止,却见边上的九哥依旧笑脸盈盈得继续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回头找个理由给你回了?”   “谁说让我去的?”赵端反问道。   赵构很老实说道:“几个宰执都是如此认为的,你在西北打了胜仗,对金军有威慑力,秦桧还说你如今的名字可让小孩止啼。”   赵端对于秦桧的捧杀不置可否,紧跟着又问道:“那我们哪里谈?”   “金军不想太过深入我们的地方,我们也担心过了黄河会有别的变化,就想着,现在汴京也收复了,若是能在汴京就很好,又或者请西夏出面,在三国周边选个合适的地方。”赵构解释道,“你到时候把王大女和张三都带走,以免金军狡诈。”   赵端摇头:“西夏也不行,李乾顺不是个好中间人。”   西夏国主李乾顺的野心可一点也不小,能在宋辽,宋金左右逢源的皇帝自然会抓住一切时机,只担心会两头通吃。   赵构也紧跟着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既然是金国主动想要议和,也该选一个我们的地方才是,汴京是最好的。”   赵端侧首去看赵构。   赵构被看得一个怔神:“看我做什么?”   “那我们还要黄河以北的地方嘛?”赵端问。   赵构不语,下意识移开视线:“我已经无法思考这些,只是想着若是能借此机会把阿娘接回来就好了,我们也该一家团聚了了。”   赵端安静收回视线,盯着那一桌子的奏疏不语,随后说道:“这事我能办。”   赵构没想到她如此痛快,也有些吃惊。   赵端哼了一声,抱臂,冷笑:“我可不信金国想和谈,那两路军的主帅现在默不作声躲在皇帝后面也不过是需要缓冲的时间,等他们喘过气来,定还要打过来,那兀术就不是个好东西。”   “可我们也需要安定的时间,不是吗。”赵构柔声说道,“若是能恢复宋辽之前的和平,便是最好的事情,若是因此让渡一二事情,也未必不可。”   赵端不语,只是靠在椅背上沉默,许久之后小声说道:“我也说不清。”   她觉得赵构太过软弱了,朝廷太过理所应当了,金国这种靠战争起家的人是会成瘾的,他们不会治国,只会打仗,他们和已让被汉化的辽国并不相同。   可她同样是一路南下见识过百姓颠沛流离,饿殍遍野,那样的死亡几乎遍布了大半个宋朝,百姓已然想不起来北伐,只想要活着。   西北那场胜利后,这样的僵持反而好像成了无法开解的绳结。   若是输了,索性直接投降,不再挣扎。   若是大胜,那更是直接一鼓作气推到对面去。   赵端很想大声说——打过去啊!过了黄河就好了。   可赵端也无法忽视城门口苦苦挣扎的流民。   宋廷同样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让所有人都先缓过神来,再打下去固然可以胜利,可代价却也是很大的。   ——一击必中。   多年前宗泽的这四个字再一次冒了出来。   当年处理王善就是太过犹豫,这才导致混乱的加剧,自己也差点被金军抓到。   宋朝现在需要一个,一击必中的时机。   赵端捏着袖口,小声说道:“我可以去看看。”   赵构松了一口气:“这事也不急,也就是先互相通个气。”   “回头我自己去三省那边盯。”赵端哼了一声,“那几个老头可别想骗我。”   赵构笑:“自然可以,你本来就出入宫廷很是自由。”   两人说完这事,赵端随口说到:“我刚才进宫的时候,听外面的人说范宗尹打算售卖承直郎、修武郎及以下品级的官职,虽然大家都很激动,但我觉得不好。”   赵构也顺势转移话题:“如今国库空虚,你之前一直念着安置外面的流民,哪里不需要钱,承直郎标价二万五千贯,修武郎标价四万五千贯,其余官职按品级依次定价。任职流程、恩荫规则,全都比照举荐补官的旧例执行,这样的操作办法自来就是最快的来钱方式。”   赵端听得不耐,只是把范宗尹的折子掏出来,准备塞到自己袖子里。   这会蓝珪是真的急了,手指无助扑腾了一下:“这,这宰执的东西如何能私自拿走啊……”   赵端捏着折子的手一顿,只是抬眸去看赵构。   赵构无奈一笑:“你拿走一份,范宗尹回头还能再送过来,总归是要解决钱的问题的。”   赵端嘟囔着:“卖官鬻爵可不是好事,书上说东汉汉灵帝时期,明码标价买卖职位,还特意设立专门账户管理卖官所得财物。地方官价高于朝官,年俸二千石的官位标价二千万钱,四百石的官价四百万钱。官吏升迁也需按价纳钱,就连三公都能买卖,当时的名士崔烈花费五百万钱购得司徒之位,至今都被人骂铜臭呢,我们怎么也学这些。”   赵构有些惊讶:“汉书学得竟然都记住了?!”   “良田不在战士,三年而兵弱。赏罚不信,五年而破。上卖官爵,十年而亡。”赵端板着脸,一本正经念道,“哪怕是小官也不行。”   “纳粟拜爵,是自来就有的事情,之前秦始皇为应对蝗灾,就以爵位换取物资,后面汉武帝也因为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卖出有实权的“武功爵”,很快就暂缓了矛盾。”赵构解释道,“这些也都是为缓解目前的燃眉之急。”   “饮鸩止渴,乃是下下策。”赵端坚持把范宗尹的折子拿走。   赵构不语,只是看着她把劄子撕了,不为所动。   赵端盯着那些碎纸,觉得治理一个国家当真是一个很繁琐的事情,很多事情后人看来只觉得愚蠢,可在当事人眼中却已经是此刻最好最快的办法。   ——可她不是当事人。   赵端收回视线,好一会儿又抬头对着赵构重复说道:“饮鸩止渴,乃是下下策。”   ——卖官是。   ——议和也是!   “但借此机会,若是能深入金国境内,了解金国内部情况,能以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最好的办法。”晚饭之后,赵端从吕好问那边晃悠了一圈回来,还顺回一些粗现的议和内容,大晚上在自己的屋中开小会,脸色严肃说道。   王大女随口说道:“去就去呗,那次不是嘴里说着谈,手上打不停的,金人能撕毁,我们不能撕毁嘛。”   周岚犹豫:“我们礼仪之邦,如何要沦为和这些蛮夷相比较。”   王大女眼睛一提溜,最后大声给自己贴标签:“我文盲!”   赵端一听满意点头:“我也是。”   两人四目相对,心心相吸,臭味相投,相见甚欢,一见如故,一下子就各自点头深感理解,觉得自己很是机智。   “说起啦,两位皇帝的回归怎么不在这次谈判范围中。”看完一个大致谈判内容的吕恒真抬起头来,眉眼在烛火跳动下露出一丝诡异的神色。 [381]第三百八十一章:大名府好啊!说不动,还打不动吗!   这个月的初一,朝廷就曾下诏——今后每月初一、十五,皇帝在大殿上遥拜徽钦二帝,文武百官在大殿下行礼。   其实在此之前,皇帝和百官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在庭院中一同跪拜,只是上月,中书舍人林遹认为这些事情不合礼制,请求改用皇室家礼,所以月初才下达这道诏令。   这些事情赵端早有所耳闻,但介于她一开始没身份参加,后来晋升秦王后又远在西北,但不妨碍耳边一直萦绕这些事情,时间久了耳朵都生茧了,甚至在某一天周岚还异想天开说要不要在西北这边也设立一个,被叶梦得听到后,大骂奸佞之臣,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迎还二圣、收复中原’的口号从赵构一登基就被确立的政治口号,‘不忘二圣’是个想成大事的人都要扯出来的大旗来喊一下,用来凝聚人心。   但按照赵端这么多年来对时局朝政的耳融目染,深入其中的处境,哪怕无意也能感知到每一个势力的深入意图,敏锐发现对于二圣到底要不要回来的问题,百官截然不同的心思,越是靠近中枢越是态度不明,但至少皇帝本人肯定是不愿意的。   “这个林遹倒有几分意思。”吕恒真合上册子,意味深长说道,“之前皇帝和大臣是同立于殿庭一同跪拜的,现在却提出用‘家人礼’来重塑礼制,倒是有一个好大旗。”   被抓走的两个皇帝是宋朝正统的皇帝,也是赵构的父兄,名分上的君父,之前君臣一同跪拜,就是因为赵构长期不居正殿、以“权宜”之言来执政,明确‘同徯两宫之复,终图万世之安’的对外口径。   但这都是早些年的事情了,随着西北富平战场的胜利,整个西北的稳固意味着东南朝廷终于在风雨飘渺中喘过气来,重新站了起来,这样的权宜之策也就被有心之人顺势戳破,这些拥有从龙之功的人自然想要让赵构的皇帝位也坐得更稳一点,所以林遹这个借着朝廷初建,礼制残缺,想要重塑朝廷仪轨的建议就如此顺利的被通过了。   “这个林遹可是新提拔上来的人,可不是要表现表现。”周岚撇嘴,“只做这些表面的功夫,也不去劝劝皇帝去北伐。”   “因为北伐,会真接回来。”吕恒真似笑非笑。   “殿下如何看?”随着前线战事结束,作为后勤物资转运的机要文字的李策便也跟着卸任,并没有如同杨雯华和綦神秀一般留在西北,反而在结束手边所有工作后,快马追了上来。   屋内众人都看了过来。   赵端并没有思考太久,果断摇了摇头。   “因为太上皇对殿下……并不仁厚?”李策追问道。   赵端还是摇头,想了想直言不讳说道:“因为我现在的权力是九哥给的。”   ——虽说赵端现在对这位历史上赵构的感情无法仔细分辨,但她也很清楚,她现在能如此顺利地站在这里的位置,赵构的一力扶持是不容忽视的。   李策点头,随后说道:“我出发前,神秀姐和我说过这么一段话。”   赵端来了精神:“神秀找你了?她怎么不亲自和我说?”   李策笑:“也不过是交接工作时的随口交谈,而且当时情况不明,自然不好随意开口。”   “说了什么?”吕恒真好奇问道,“难道神秀算到了今日的事情。”   李策摇头:“倒也不是算到了,只是说起今后的变化,说朝廷很大可能会议和,用来缓解民生困境,但两边情况如今也算平等,金国要是想要拿捏我们,只剩下两位皇帝。”   众人跟着点头。   ——“最坏的情况就是把太上皇放回来,重新扶持他主持大局,以此来搅乱朝廷的内政。”   綦神秀的面容在昏暗的烛火中飘忽不定,让人看不清她真实的面容,能依稀能感觉出口气中的凝重。   “金人若是真要这么做?那我们要如何应对,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李策紧张问道,“若是太上皇答应了金国的任何条件,这对我们太不利了。”   “朝廷如何做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殿下……”年轻的小娘子历经战火,身上的温和早已蜕变成了更为吸引人的沉稳,那双眼睛安静看向李策时,似乎再透过她看向真正想要对话的人,“殿下要一直……站在九哥身边。”   赵端的瞳仁被猝不及防,猛然跳动地烛火烫了烫,随后猛地缩了缩,心中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到最后只喃喃低语:“九哥……”   “九哥?是说要问清楚九哥的想法?”周岚紧张追问道,“后来呢?后来还有说什么吗?”   李策摇头:“没有说了,本就不是说这事的,只是随口提了一嘴。”   周岚急得直拍大腿:“那你怎么不问仔细啊。”   李策翻了翻白眼,呛了回去:“那你怎么不脑袋瓜子转得快一点啊。”   吕恒真看向沉默的赵端,要说这里对皇帝想法最了解的,大概也只剩下最靠近皇帝的亲妹赵端了。   “皇帝的想法不重要,皇帝的做法才最明确。”许久之后,赵端委婉又谨慎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可眼下,皇帝能做什么呢?”   赵构为人臣,为人子,是不能说不接受金国开出来的亲爹回来的条件。   可赵构如今也身为皇帝,又如何能接受赵佶的这种曾经的强权皇帝。   赵构为难,被他提拔起来的官员也为难,哪怕只是想要国家稳定的官员也心中难以抉择这也就是如今他们默契的避而不谈的原因。   也许,这才是赵构急切想要赵端作为这次议和使团的主要负责人出使的原因。   “那殿下,愿意帮官家吗?”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大女侧首去看正中的人,低声问道。   ————   “若是殿下不明白官家的心思这可如何是好?”深夜,蓝珪忧心忡忡说道,“都是兄妹,早些年公主还能深夜来敲门呢,如今,怎么还生分了。”   赵构坐在院中的躺椅上要闭着眼睛,呼吸平静,让人恍惚以为是睡着了。   蓝珪手里的扇子轻轻摇个不停,见官家毫无情绪,便又絮絮叨叨说起其他琐事:“殿下听闻吴才人受惊了,送了一根人参来就算了,还送了一捧荷花来,说是一户富户家里池塘的,瞧着颜色红艳艳的。”   这事肯定也瞒不过赵构去,毕竟她妹妹送人礼物的动作那一直都是浩浩荡荡的,那么一大捧荷花,怕不是要把人富户家里的池塘给摘光了。   “回头打听一下是谁家的,给人送点钱去,免得坏了殿下的名声。”一直没说话的赵构终于开口说道。   蓝珪一听也跟着来劲了,手里的动作加快几分:“殿下最是体恤,肯定是花钱了的,哪里还需要九哥操心啊,只是瞧着殿下还孩子秉性呢,那么大捧的花,这么兴冲冲给人送去,还给潘贤妃也送去一盒小玩具呢。”   赵构只是笑:“难为她有心了。”   “殿下之前送了太子一只小兔子,太子喜欢得不行,去哪里都抱着呢,之前就是追小兔子这才受惊了,今天一大早好了点就又想要和兔子一起玩呢。”蓝珪继续说着,“还提了好几嘴的姑姑,想要找姑姑玩呢。”   赵构思索片刻,随后冷不丁说道:“算算年纪,太子也该读书。”   蓝珪一顿,悄悄倪了眼官家。   “可不敢放任他和他他姑姑一起玩,不然说话也太过粗鲁了……”   赵构话还未说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阴森森的质问:“今日一直打喷嚏,原是有人在背后一直骂我。”   赵构猛地抬眸看了过去。   赵端撸着袖子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盒吃的:“听闻东街的有一家鱼羹有汴京风味,我晚上和人聊了聊,还真是汴京的厨娘,手艺真不错,只是顺应周边人,加了点越州的甜味,但我瞧着味道也不错,所以买了一份给九哥尝尝。”   赵构坐了起来,看了眼身后密密麻麻跟着的,一个个面露难色的禁军。   “别怪他们,我本来是想给九哥一个惊喜的,谁知道听到九哥在背后骂我,但这个鱼羹我还是给九哥吃的。”赵端嬉皮笑脸坐了下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炫耀道,“还买了一张酪面,一张可要五百文!不过我怕九哥吃不惯这些,又加了一张寻常的芝麻胡饼。”   赵构笑脸盈盈说道:“那还真是让你破费了。”   “好说好说。”赵端掏出一把新奇的蒸竹折扇,上面绘有青山绿水,瞧着很是雅致,“好看吗?路上看有人在卖,边上还有一个书生十文钱就能现画,说是汴京之前流行画团扇,他另辟蹊径画折扇上,只好不坏,童叟无欺嗯。”   赵构随意扫了一眼,随后有几分吃惊,定睛仔细看了看:“气象萧疏,烟林清旷,倒有几分笔墨浑然天成的不露斧凿。”   赵端惊讶,来来回回翻看着:“能得九哥一声夸,看来那书生不是吹牛啊,有几分本事的。”   “确实不错。”赵构点到为止很快就收回视线,笑说着,“但要是比起团扇却还是逊色几分的。想当初太上皇每御画扇,六宫诸邸,竞皆临仿,市价极高,此等手艺非一个书生可以大放厥词的。”   赵端笑眯眯地用力晃了晃手里的折扇,带来阵阵裹着热气的风:“可我瞧着新事物也是极好的,团扇到底是汴京的事了,我瞧着我们越州天热,折扇刚刚好。”   赵构先是一笑,但很快又错愕看向赵端。   赵端浑然不觉,只是用力给赵构送来夜风:“凉不凉快,越州夏天真热啊,风都是热的,和汴京完全不一样,我那个道观冬天太冷,还不透光,阴森森的,但是夏天还是很凉快通风的,穿着道袍到处跑也不热。”   赵构安静听着,随后接过她手里的扇子,慢条斯理调转方向给她扇着,顿了顿说道:“道观不好,再也不住了。”   赵端只是笑,随后嗯了一声。   “这个书生叫什名字?”赵构随口问道。   “马和之。”   ————   八月,整个越州进入最是炎热的盛夏,朝廷和金国磋商的使团名单和地点也都确定了。   出人意料的时,赵端一力要求议和的地点放在越过黄河,去目前伪齐所占领的大名府。   “西北路的边军已经抓到五批金国或西夏的使者,西夏自来就蛇鼠两端,未必中立,选他的地方还要防着一手。”   “汴京城现在的城防也拦不住金军,后面要调动大军,太过劳民伤财,再者一旦汴京出了问题,后面州县毫无阻力,难免冒险。”   “但是出了黄河就不一样了!”赵端站在几位宰执中间,义正言辞地说道,“自来就是天天做贼,没有日日防贼的道……”   “咳咳。”上面的赵构咳嗽一声,最后委婉说道,“殿下说得是致人而不致于人,这样才能主客相反。”   赵端被众人盯着,含糊点头:“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几位宰执对视一眼,随后也都默契跳过这个文盲比喻,吕颐浩担忧说道:“可大名府如今是刘益控制的,他就是金国扶持的人,是不是太过深入敌境。”   “那不是正好!”赵端眼睛大亮,握紧拳头,“拿下大名府!”   若是大范围的作战,还需要调兵遣将,可要是近距离肉搏,那我们的胜率可太大了。   “到时候王大女,张三,折家父子我都要带走……”赵端越想越激动,“对了,最好先让人陈兵黄河边……”   一直装死的吕好问忍不住抬眸扫了一眼说起打仗就发狠忘情的秦王殿下,慢条斯理问道;“此番前去是为了暂缓兵锋,殿下,这个知道吧。”   赵端哼了哼:“对面知道,我就知道。”   “殿下最好先知道一点。”吕好问皮笑肉不笑地提醒着。   赵端理直气壮,大声嚷嚷:“我,文盲也。”   ————   且不说朝廷这边这几日是如何激烈讨论,两国国书被相互传递着,只等着九月初五后,宋廷出使大名府的使团名单便也跟着确定下来了,最后一份国书被送出去,这才确定了这次议和。   主使是刚刚大败金军的秦王殿下赵端,副使则是刚刚被送回来的王伦等三人。   与此同时,朝廷终于下诏派岳飞前去荆湖剿匪,同时让川陕宣抚司抽调五万人马前往汴京。   最让人出人意料的是,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吕好问作为汴京慰问使,同天和使团一起出发前往东京,代天慰问百姓。 [382]第三百八十二章:出发!   赵端从越州出发那一日,刚入宫就看到小太子赵旉正抱着小兔子,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玩具眼巴巴躲在门口看人,察觉到自己被人抓包了,还不好意思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只是东西太多,一时间只顾着把脑袋塞起来,露出大半个屁股,瞧着非常可爱。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赵端笑眯眯把小孩抱出来,小孩还没说话,小兔子已经不高兴地瞪了瞪腿,有点不耐烦想要跑了。   赵旉却牢牢抱住小兔子,瘦弱苍白的小脸上只有那双眼珠子又黑又亮,小声念叨着:“他们说姑姑要走好久了,想来看看姑姑。”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赵端听得心都软了,捏了捏小孩软乎乎的小脸,随后察觉到小孩滴溜溜转的眼珠子,吃惊,“偷跑出来的?”   赵旉的小脑袋只是趴在她的脖子上,哼哼唧唧了两下。   “什么?”赵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赵旉却不再说话,只是抱紧赵端,连着小兔子也不要了,任由他蹦蹦跳跳跑了。   说话间,外面传来热闹的吵闹声,赵端还未说话,就看到赵旉整个人一缩,想要藏到赵端怀里。   “殿下啊!!!”蓝珪的声音着急响起,一眼就看到企图一叶遮目的小太子,着急中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找到你了,潘妃找不到您,急得都哭了。”   赵端借着说话的动作,避开蓝珪的手,笑着转移话题:“殿下的兔子丢了,你们去帮忙找一下吧,地上的小羊灯也收起来,免得丢了。”   蓝珪哎了一声,飞快指了几个内侍,示意他们去办,随后又扭头恳切去看小太子:“殿下早上还未吃饭呢,就突然不见了,闹得后宫人仰马翻的。”   赵端颠了颠小孩:“为了见我?”   “嗯!”赵旉大声应下,“想姑姑的。”   内廷如今只有一个小孩,偏他还体弱,常年生病,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捧着,生怕小孩坏在自己手里,潘妃更是看得紧,一会儿不见了就要闹得人尽皆知,不论是谁见了他都很是惶恐,体弱必敏感,小孩对这样近乎监视的照顾很是难受。   只有赵端入宫,带着他随便玩耍,还时不时给他带玩具,带好吃的,既没有大人的谨慎小心,也没有内侍宫娥的唯唯诺诺,和她在一起就像和水,和风一样舒服,这让孤单的小孩很是快乐,宛若回到了去年在慕容尚宫身边的日子。   “等姑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在家要好好吃饭,实在不行让人给我写信。”赵端察觉到外面的新的脚步声,“回头不能让阿娘担心了知道吗。”   说话间,潘念栗已经形容匆匆,快步疾走,视线一出现就紧紧盯紧赵端怀里的小孩。   小孩有些畏惧往后瑟缩了一下。   赵端见状,笑说着:“九哥某年夏日来找我时,说起他小时候嫌天热也喜欢躲起来,前院通透,确实凉快,我那道观夏日也很凉快。”   潘念栗闻言,僵硬收回手,勉强笑说着:“他体弱不好放冰的。”   “自然,天下父母无不爱子。”赵端顺势把小孩递给蓝珪,笑说着,“这一大早让嫂嫂如此奔波,真是不该,快带去和九哥一起吃饭吧。”   蓝珪哎了一声,连忙说道:“九哥也一直等着消息呢,先回禀九哥才是。”   赵端笑着颔首:“快去吧。”   一群人如来时一般迅速,很快就又浩浩荡荡走了,唯有年幼的赵旉被人摆在怀里,还不甘心地扭头去看身后站着的姑姑,那双眼睛还太年轻,以至于一眼就能看穿他的渴望。   小太子身边有很多人,却都算不上陪伴。   ——年幼的太子出人意料的早慧。   “潘妃把人看得也太紧了,听说只要一会儿不见人就要把人找回来的。”周岚小声嘟囔着。   “公主小时候,尚宫还找了十来个小女冠陪公主玩着,初一十五就带公主出门玩一天的,太子现在却见不到几个同龄人。”   吕恒真淡淡说道:“现在情况特殊,不好筛选小孩,等一切稳定下来就好了。”   赵端收回视线,随后说道:“官家要给太子选老师启蒙,读书就忙起来了。”   “选谁?”吕恒真好奇问道。   赵端摇头不知,但随着队伍出发后的第二天,赵端就听到消息了。   “范冲是谁?”赵端骑在马上好奇问着马车里的吕好问。   这次出行,吕好问虽然是打着慰问汴京的头衔,但人却很实诚的跟着赵端的使团走的。   吕好问咳嗽一声故作镇定说道:“范淳甫之子。”   “范淳甫又是谁?”赵端挠头,“很有名吗?”   吕好问忍不住问:“敢问殿下,资治通鉴学到哪里了?”   赵端得意挺胸:“已经自学到唐朝了,唐朝刚看到李世民被封为秦王呢,大家都是秦王,读起来很有代入感呢。”   吕好问也不知道如此慢的学习进度有什么好吹嘘的,只是眼皮子也不太抬地继续解释道:“司马文正修撰《资治通鉴》时,范祖禹负责唐代部分的撰写工作,在洛阳十五年,一心撰写,不事进取,得文正公的一生赞,称其“智识明敏,而性行温良,如不能言;好学能文,而谦晦不伐,如无所有;操守坚正,而圭角不露,如不胜衣,君子人也。”   赵端嬉皮笑脸:“能得鳖厮踢的一声夸,那看来是有几分本事的。”   吕好问震惊:“殿下哪里听来的混号。”   “之前在西北因和人争论赵开变法时,苏迟用这个骂人,我问他何意,他说之前苏轼因于司马光政见不合,就笑言其论点“如鳖厮踢”,就像土鳖乱踢乱咬,无理纠缠。”赵端老实巴交解释道,“是苏轼这张嘴太毒了,司马牛也是他给人取得外号,我就是重复一下而已,没有骂人的意思。”   吕好问扼腕,骂道:“苏子瞻文章妙天下,其短为好骂,过于恃才傲物,此人的文章殿下读一读就是,不可学他的好讦轻率。”   赵端看了眼小老头,看他确实有点生气,便果断低头:“好吧,我不该胡乱说学人外号的,老师别生气了。”   吕好问一听便也勉强压住火气,冷静说道:“殿下如今之身份,岂能任由身边奸佞小人胡作非为,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同利为朋。”   “受教了。”赵端不气人的时候,还是非常能唬人的,小脸一板,瞧着很规矩。   吕好问这才算消了火气,暗自想着这次出行定要把公主身边的的小人全部拔除。   ——没一个好东西,竟教坏了殿下。   吕好问现在看谁都疑神疑鬼。   “说起来也眉山有三苏,如今华阳也有三范修史的佳话,可见蜀地还是有几分天时人杰的。”一侧的吕恒真笑着转移话题。   “那就是这个老师很厉害了。”赵端便也跟着接下来说道,“那定能好好教导太子。”   吕好问突然诡异地看了一眼赵端。   赵端不解:“这话说的也不对?”   吕好问摸着胡子,意味深长说道:“范门三子深受洛阳风气影响,对于王安石新法持猛烈批判态度。”   赵端却没有他想象中的跳脚,反而很是淡定地说道:“改革者的锋芒总是让人避之不及。”   吕好问忍不住侧首透过飘扬的帘子打量马车边骑着马,晃晃悠悠的人。   很多时候,年迈的吕好问只能坐在马车中,透过卷起的纱帘去看窗外的人。   那年河阳开春,整个黄河水面上都有冰块飘动,路边两侧已有绿意盎然,年轻的小公主捧着一个花环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她还不曾感知过风雨,故而多了几分烂漫快乐。   从汴京返回行在那一日,她还是骑着马走在马车外,同样的春日她依旧笑眯眯的,却再无少年时的快乐,屋檐骤失,独自面对风雨的少年人,多了几分少有的阴郁。   如今她依旧骑着马围绕着这辆马车,她面容依旧和气,可眉宇间再无年轻稚气,西北的风雨猛烈而冰冷,把少年人身上的跳脱和不安全部洗刷干净,却也给了她足够广阔的空间生长。   “公主,长高了啊。”许久之后,年迈的老师缓缓收回视线,声音被帘子的影子所搅碎,故而川外的人便也听得不太真切。   ——长大了啊。   那个曾经穿着华丽衣服,却依旧茫然无措的站在汴京城的人,到底还是在混乱的时局中宛若雨后春笋一般,以惊人的速度生长起来,为这个朝廷撑起了半壁江山。   记忆中那个总是睁大眼睛好奇观望着这个陌生世界的小孩,在层叠往复的岁月痕迹中突然只剩下一种怀念的感觉。   ——太快了,资治通鉴都不曾教完呢。   “那是。”马车外的赵端无知无觉老头的心思,反而有些得意地比划起来,“五尺四寸了,我还年轻,我还能再长高呢。”   吕好问安静听着,嘴角带笑,难得有几分温柔。   “说起来,这个范祖禹是不是还是你祖父的女婿啊。”赵端的脑袋凑了过来,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范冲算不算和你同辈啊,不会是你推荐的吧。”   ——这样太子身边也都是自己人了,很想小老头会干的事情!   回答他的是帘子放下来的动静。   赵端差点被甩到脸了,只能讪讪摸了摸脸:“小老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坏脾气啊。”   围绕周边的人都在装死不说话,只有王大女在哈哈大笑,毫无顾忌。   吕恒真没有骑马,陪着伯祖坐在马车内,闻言笑着缓和气氛:“殿下很是喜欢太子,若太子能得一良师教导,是举国之幸事。”   吕好问端坐其中,哂笑一声:“范冲可不喜殿下,当初封王,他可是言辞最为激烈。”   吕恒真不为所动,微微一笑:“天下不喜王安石之人何其多,可王相公之名必定流传千古,天下不喜殿下之人数不胜数,可宋朝的百姓永远都会记得我们殿下的威名。”   王安石如今的名声实在不好,变法误国乃是重罪,可殿下却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次次为他正名。   赵端封王的事情,只能说安抚了一部分人之心,可众口交詈者依旧众多,可她本人并不在意这些事情。   吕好问眉心微动,随后看向敢于顶撞自己自己晚辈,似笑非笑:“你也是长大了。”   吕恒真还是笑,只是这一次目光大胆地看向眼前的长辈,一字一字说道:“谁都会长大的,伯祖。”   ————   一行人途径建康府时,建康府并无正式任命的主官,因为上一任主官赵明诚在建炎三年被朝廷召回途中,八月病逝于建康,此后朝廷还没商定好人选,金军再次来犯,后面就一直没有人上任,直到今年稳定下来后,前几日,吕颐浩推荐朱胜非知建康府兼任侍读,又督江、淮、荆、浙诸州军事。   “之前江州沦陷,侍御史沈与求指责九江被流寇首领马进攻陷,是因为朱胜非赴任太慢所致,贬其为中大夫,分司南京,一直住在江州,目前正在从江州赶赴建康府。”   一般知建康府都需兼江东安抚使例兼,职能涵盖宫宇维护、参决中枢军政及协调防务,常常需要重臣兼任。   “吕颐浩推荐的?”赵端眼睛一眯,“上次朱胜非联合御史中丞赵鼎等人,以‘专权跋扈’、‘用人不公’为由,一日三封弹劾吕颐浩,这才让他被罢相,现在吕颐浩突然这么好心了?”   吕好问摸着胡子笑说着:“政治分分合合有何不可,寻常人家嫁娶还能一两道呢。”   赵端摸了摸下巴,打量着吕好问故作高深的样子,敏锐问道:“吕颐浩这人无利不起早,谁让他感到危险了?”   吕好问眉心微动。   “若是你还在越州,我就怀疑你,现在你都跟我这去汴京干苦力了,按道理没什么危险……范宗尹小聪明倒是一大堆,但应该够不上他的眼睛,张守脾气是大了点……”赵端眯了眯眼,脑子里把中枢的人一个个排过去,最后猛地说道,“不会是秦桧吧。”   秦桧这几个月可真是夹紧尾巴做人,上朝装死不说话,下朝关门当木头,生怕被秦王殿下给盯上了,再者也是赵端这几个月实在太忙了,见不到人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处理这事。   “秦桧这小子闷声不响的,我在这的这几个月屁也不敢放一下,不会其实暗地里已经皇帝干柴烈火烧一起了吧。”她咬牙切齿质问道。   吕好问一时间点头也不是,摇头更不行,只是无语说道:“殿下读书的水平怎么一点进步也没有,胡说什么。”   “吕颐浩这老头性格多强硬啊,一向主战,这次议和的使团事情一直兴致缺缺,能躲就躲,反而范宗尹最积极,谁不知道秦桧能复位,这人出了很大的力气。”赵端急得来回打转,有些懊恼,“只顾着收拾金国,忘记先收拾秦桧了。”   吕好问抬眸,看向面前的秦王殿下:“今年二月,秦桧从礼部尚书升任参知政事,瞧着还有拜相的前途,秦王殿下打算如何收拾如此朝廷重臣。”   赵端不说话了,蔫蔫看了吕好问一眼。   吕好问叹气,低声说道:“若是当初殿下直接把人杀了,后续就没有这么多问题,可眼下不是当初,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该冒进,以免被人抓住把柄,坏了您和九哥的关系。”   “看不得他在皇帝身边蹦跶。”赵端面无表情说道。   “那是皇帝的事情。”吕好问意味深长地提醒道。   没有人知道秦王殿下为何不喜秦桧,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秦桧已经借着一手好字,回到了官家的身边。   秦王殿下再厉害也越不过官家。   只要官家不点头,秦桧就能一直扎在那里恶心秦王殿下。   赵端不语,直到目前建康府通判侯延庆一头冷汗地匆匆赶来时。   ——因为殿下是脱离队伍而来的。   真是吓人啊,一大早刚一睁开眼就看到殿下的小令了!   “是我太心软了。”进入城门时,赵端突然想明白了,神色冰冷,“杀了才是最好的。”   吕好问无奈摇头。   ——现在想明白与本人已经晚了,但与大事却也为时不晚。   小步快步跟在殿下后面的侯延庆却吓得差点跪了。   ——接驾迟了,现在就要杀头了!   “殿下和吕公讨论国家大事呢。”吕恒真眼疾手快把人扶住,笑着安抚道,“公主想在这里见一个人,还请侯通判清理出一间干净的屋子里。”   “有的有的。”侯延庆大夏天愣是出了一声冷汗,急急忙忙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口问道,“见谁啊?”   吕恒真只是笑脸盈盈地看着他。   侯延庆回过神来,又是一身冷汗直接打湿了后背,连连拍了拍自己的嘴:“多嘴多嘴,等殿下用完膳就能清理出来的,保证没有一个人知道。”   “有劳了。”吕恒真依旧温和笑着,“后面大队的粮草还需要侯通判多多操劳。”   “好好好,是是是。”侯延庆头也不回地麻溜滚了。   “殿下把我好好的小辈教出好大的威风来。”冷眼旁观的吕好问笑着打趣道。   赵端揣着手,笑眯眯站在屋檐下看着快步走来的吕恒真,连夏风都偏爱热烈的人,落在她的衣摆上,卷出水波的形状,越发显出小娘子自信蓬勃的生命力。   “三娘本来就很厉害。”她有些得意且满意,意气风发炫耀道,“我选的,我养的,和你们可没有关系。” [383]第三百八十三章:拾取掉落物   自从汴京一别,岳飞已经近三年没和公主见过面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汴京丢了,整个京畿路沦为战场。   陈淬死了,和他一起从汴京出来的人死了一大半。   去年开始他在刘光世张俊麾下来回奔波,开始在长江一代开始剿匪。   今年七月,朝廷将岳飞统领的军队命名为“神武右副军”,任命岳飞为统制,随后紧跟着在八月又升任神武副军都统制,驻守洪州,最后在前几日任吉州知州、兼荆湖东路安抚使、都总管。   三个月的时间,从一个受人节制的小将一月成了统领一方的大将,能自行招兵,依然是跨越了寻常人终其一生都求而不得的一步。   一道道圣旨让岳飞感受到周边很多人试探的目光,就连张俊也故作随意地试探着面前突然和他平起平坐的人。   ——“都说当初在汴京时,殿下就格外喜欢鹏举。”   岳飞面色波澜不惊,只是说道:“秦王殿下如何记得我这样的人,如今马进被杀,盗贼投降,江淮地区得以平定,朝廷这才有此番奖励,想来招讨使的赏赐只比某高。”   张俊不敢小觑面前的大小眼将军,闻言只是笑着点头,谦虚表示不敢:“这次都亏了岳将军英勇,身先士卒,叛贼才得以如此快的剿灭,你儿子来了,瞧着是有话要说的。”   岳飞一回头就看到已经长得格外高挑的岳云正出现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一个东西,眉心微动,便拱手告辞,随后转身离开了。   “来这里做什么?”岳飞不悦质问道。   岳云小心翼翼带来消息:“这回是殿下亲自来信,希望能在建康见一面,人还在外面,不敢胡乱让人等着。”   故而这也是岳飞深夜出现在建康府的衙署后门。   开门的是熟悉也陌生的内侍周岚,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随后露出几分虚伪的笑来:“岳将军公务繁忙,非殿下亲笔不至啊。”   岳飞并没有被激怒,只是笑说着:“之前见了汴京故人,这才耽误了时间。”   周岚哼了哼,扫了一眼孤身一人来的岳飞,也不关门,只是扭头就走,凉凉说道:“只要岳将军能惦记着汴京故人才是最好的。”   岳飞松了一口气,入内后仔细关上门,这才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仲秋深夜,月光落在中庭好似霜雪白结拜,冷露无声地打湿一侧的桂花,两道影子依次穿过长长的院子,虫鸣在脚边响起,耳边却又是空无一人的寂静。   整个衙门都被清场了,能有这样魄力的人却是当年那个站在高大的三清道祖前显得格外瘦弱的小公主。   岳飞脑海中模模糊糊闪过这样的画面,却在远远透过宫门看到院中站着的人时,猝不及防停了下来。   那些华丽的衣服,懵懂的眼睛,在此刻三更淡月,白露汉明之下全都烟消云散,面前的小娘子早已褪去年轻时的稚气,修长匀称,哪怕她只是是穿着最简单的衣服,不经意间意见露出久居高位的淡然,温和带有刀锋,以至于让人不敢直视。   岳飞有些迷茫却蓦地生出一丝无法言喻的惶恐。   ——殿下好像官家……   ——那样相似的面容,却又是截然不同的气度……   “岳飞!”院中,赵端正在和张三说这话,却见一直沉默的张三突然抬眸朝着外面看去,便也跟着看去,只看到站在台阶下茫然不知所措的岳飞,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招了招手,“站门口做什么,快进来。”   岳飞一个激灵冒了出来,只是一瞬间突然发觉自己的后背一身冷汗,但院中的一切却又显得如此正常。   张三依旧像个木头一样站在公主身边,能和夜色融为一体,王大女背着手溜溜达达走出来,冒出一个脑袋打量着人,吕恒真那双眼睛跟个刀片一样,把人隔着衣服都仔仔细细地割了一遍,才冷淡地收回视线,唯一不熟悉的小娘子正睁着一双好奇的圆眼镜,滴溜溜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正中的公主,不,殿下,依旧笑脸盈盈,眉眼弯弯,很是温柔,富有亲和力。   岳飞不得不按下自己心中莫名其妙的思想,随后快步小趋快走入内,恭敬行礼:“卑职岳飞拜见秦王殿下。”   赵端惊讶说道:“你要是今日突然站在我面前,我定然是认不住来的。”   面前的岳飞沉稳而有礼,再无当年在汴京刺头的急躁和大胆,不过短短三年,却在他身上留下了巨大的划痕,让这个曾经一心想着光复失地,驱逐金人的少年将军猛地被人拉长拉高,被风雨所猛烈侵袭,故而身上熟悉的味道便也跟着消息不见了。   “这一年……”赵端叹气,拍了拍岳飞的胳膊,“真是辛苦你了。”   岳飞一顿,心跳骤然抽动,突然下意识侧首去看张三。   张三依旧是那样的沉默地站在公主身后,察觉到岳飞的视线也只是对视一眼,随后飞快移开视线,不再言语,反而把自己藏得更深了。   人人都说是他是在保护公主,可反过来又何尝不是公主一直在庇护这样平淡木讷,无欲无求,毫无背景的孤儿张三。   没有人敢对他不敬,也不会有人欺辱于他,外面的一切风风雨雨都会在落到他面前,就被面前的公主挥开,不让言语和诋毁落在他身上,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张三依旧是这样的沉默寡言,哪怕历经战火,依旧带有几分少见的少年单纯。   “不辛苦。”最后岳飞收回视线,镇定说道,“为国剿匪理所应当,殿下在西北殚精竭虑,更为辛苦。”   赵端失笑,拉着他入座:“你现在这些场面话都会说了,还说不辛苦,刘光世没担当,遇事就跑,张俊好大喜功,却左右顾虑,你在他们麾下想来不好受。”   岳飞苦笑一声坐下后,却无言语,也不诋毁之前的长官。   “之前远在西北就听说了你在东南这边剿匪的战绩了。”赵端亲自为他点茶,“广德六战皆捷的消息还未听完,就又听到你拿回常州,四战四捷的好消息,只是之前楚州没守住,赵立殉国,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难以接受。”   岳飞握紧拳头,声色悲悯。   楚州没守住,这才让现在东南的战局陷入僵持。   “我自然不是怪你,张俊不肯听命,刘光世几番催促也不肯前行,赵鼎如此恳切都不能打动他们,哪怕你已经足够努力,哪怕把泰州的敢死士、使臣和效用都全部用上,依旧缺少后勤和人马,故而只能任由楚州掉落。”赵端手指很稳,把茶瓶里烧好的水注入茶盏中,水滴能顺利入盏,完全没有飞溅起来。   岳飞只是低头,好像对点茶这个宋朝皆知的流行艺术很是感兴趣一样。   殿下击拂时,一边抬手注水,一边用茶筅击拂,手腕协调优美,力度看似轻巧,但节奏飞快而平静,说话间,茶汤已经完全乳化融合,面色鲜白,乳雾汹涌,周回凝而不动,著盏无水痕,漂亮的好似一块浓郁脂美的白玉。   “想来朝廷也是如此想的,不然也不会下诏说——泰州能战则战,能守则守;如果不能,且于附近便利的江岸沙洲保护百姓,等待时机再去掩击。”赵端笑着把点好的茶递了过去。   岳飞面对递过来的点茶,一时间诚惶诚恐。   “我知道你不想背负依靠秦王的名声,故而两次相邀,不得不来。”赵端笑脸盈盈看向岳飞。   岳飞吓得茶也不敢碰了,想要站起来请罪。   王大女眼疾手快把人按住,哼了一声:“公主亲手点的茶扼,官家都没喝过呢,你还不品鉴品鉴。”   岳飞坐也不是,喝也不是,一时间苦笑连连:“殿下是打算降罪微臣嘛。”   “自然不是。”赵端歪头,脸上依旧带笑,只是说出话的却让人笑不起来,“只是有些不高兴而已。”   岳飞垂眸不语。   “岳飞,那一年我说我肯定会保护好你,是说真的。”赵端注视着面前依然蜕变的年轻人,想来这三年他真的很辛苦,没人庇护的大鹏鸟除了汴京城终究被风雨所侵蚀,再厉害的羽翼都禁不起这样的磋磨,当年多意气奋发的小将军如今也开始低头收敛脾气。   “我不是不高兴你不见我。”赵端伸手,拨开王大女压制岳飞的手,笑说着,“我只是不高兴你学这些愚蒙的东西,走寻常人的路。”   岳飞错愕抬头。   “大鹏鸟……”赵端促狭眨了眨眼,一本正经说道,“你的脾气很好,不需要迁就任何人。”   岳飞怔怔地看着她,有一瞬间,汴京的小公主好像回来了,依旧笑脸盈盈地站在他面前,刚才的陌生和疏离便也瞬间消失不见。   只可惜他不再是当年的一个军中小卒,因为太过年轻,不懂朝廷纷争。   “我,我也是身不由己。”许久之后,岳飞沙哑开口。   ——就像当年离开汴京的公主一般,身不由己。   赵端颔首,话锋一转,温和说道:“所以我让你去荆湖剿匪了,主要你足够努力,我们会在北地再一次见面的。”   岳飞瞬间抬眸,满怀期待地看着面前的秦王殿下。   “别管现在在做什么,只管朝着未来看去。”赵端平静说道,“我们和金国迟早要打一场大战。”   岳飞很是激动,再也不压抑心中的情绪:“可朝廷不是准备……”   赵端不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金辽情况不同,这事成不成都不好说,你只管先把我们的大后方安定下来,三娘。”   吕恒真掏出一份信交到殿下手中。   “荆湖地区各地官员的名单都在这里,还有一些重要的盗匪分布情况也都详细介绍了。”赵端递到岳飞手中,又说道,“李纲如今任荆湖广南路宣抚使,你们应该好好沟通,我就不给你写信了,李纲对我意见可不少。”   岳飞接过信件,有些不可思议:“殿下怎么对荆湖的情况这么了解。”   赵端笑眯眯解释:“说来话长,但都是慕容尚宫的本事,她认人的本事不会错的,里面的人你能用就用,不必多想,我只看结果。”   岳飞小心翼翼地慎重接过这本正需要的人事册子。   赵端又重新把茶推过去:“现在喝不喝。”   岳飞不好意思笑了笑,尴尬接过茶来,解释道:“我一个粗人也喝不来这些,太浪费了。”   “你岳飞喝的,怎么会浪费呢。”赵端不甚在意,“我能给的东西,你就能喝,喝吧。”   岳飞端起茶盏来,如牛饮水一饮而尽,一侧的周岚震撼:“喝酒呢?”   “味道如何?”苗翠翠按耐不住凑过来问道,大眼睛圆滚滚的,看人时跟一只小翠鸟一样不错眼。   岳飞企图品鉴,最后绞尽脑汁说道:“好喝的,就,就是觉得,还挺滑的。”   “庸俗!没用!浪费!”周岚三连骂人。   苗翠翠叹气:“我那个就不滑,合起来涩涩的,说不定就是最后一步做的不好。”   吕恒真意味深长说道:“自来好物不坚牢,良玉需细琢,佳茗宜慢斟。”   王大女和张三两人少有的点头表示赞同。   岳飞只能一脸无辜地看着殿下。   赵端耸肩,有些得意,但又完全压抑不住:“虽然我也觉得味道差不多,但是学起来还挺简单的。”   “殿下果然厉害。”岳飞飞快给人带上高帽。   赵端心花怒放,忍不住嘻嘻一笑。   张三和岳飞第三次对视一眼后,随后再一次心照不宣地移开视线。   ——殿下的羽翼会庇护每一个被她纳入翼下的人。   ————   岳飞离开后的第三日,那边使团团队中王伦终于带人紧赶慢赶回来了,结果一抬眼就看到殿下麾下多了五百个士兵,一看就是经过战场磨砺的铁血士兵,而非临时招募的,最显眼的领军的竟然是一个没见过的精干女子,背后打着一面大旗,上写‘一丈青’三字。   小娘子见了人也只矜持地点了点头。   “这是有人托我给万德的礼物。”赵端骑在马上一本正经解释道道,“这个年轻人你大概不认识,陈君锐的儿子,听闻我要去金国,连夜投奔,瞧瞧,年轻人就是有魄力。”   身后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个读书人,闻言也跟着笑脸盈盈上前,随后叉手行礼,礼数周全。   王伦眯了眯眼,很是不信。   ——这人长得有几分漂亮啊!   ——不是!哪里冒出来的这么多人!?   “行了,走吧,议和之事可不能耽误。”赵端打算众人欲言又止的话,一脸唏嘘说道,“我真是迫不及待要见一下,兀术了!” [384]第三百八十四章:太上皇嘛?(摸下巴   宋朝这边朝着汴京飞快前进时,金国那边显然没有宋朝这边的步调一致,朝廷上一边还在争论和宋朝的议和到底要握有哪些筹码,一边却开始抨击皇帝不该对这些戍边移民过于宽容,汉儿不知感恩,只会纵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还有人浑水摸鱼说月初有日有食之,乃是不祥之兆,官家应该检讨一下。   吴乞买对于每天一上朝,这些人就扯着嗓子大喊以至于脑袋嗡嗡地响的事情很是厌恶。   ——蛮夷,怪不得被人骂没脑子的蛮夷呢!   “大规模迁徙猛安谋克户入河北和山东占据良田,再迁汉人和契丹人往金源内地去屯田,看似人员来回奔波麻烦,但实则可以防范中原士民怀二意。”韩昉宽慰道,“再则屯田军户每户授田四百亩,形成与汉人错居,每四五十户结为保聚的管控。”   吴乞买看着面前文质彬彬的官员,不得不感慨道:“人人都道宋朝读书读坏了,但治理国家还是需要读书人啊。”   这事的起因还是二月,朝廷下令戍守边疆的贫困家庭,由官府出资赎回被典押的子女,并分发耕牛农具使其安心务农,随后在六月又签发了迁徙文件,想要打乱各组的交流,既避免汉人和契丹人的一直作乱,又能让他们把中原的手艺带去金人的大后方。   如此一本万利的事情,偏在这些武将眼里就是刮风和下雨,生怕手里的奴隶少了,没有人养牛羊了,闹了大半年了,眼下马上就要议和的关键时刻,还要拖出来浑水摸鱼吵两声,闹得朝廷乌烟瘴气的。   ——真是蠢笨啊。   吴乞买面无表情在心中朝廷上带头闹事的一群女真贵族骂了一遍。   韩昉并没有被这样的高帽冲昏头脑,只是继续说起朝政要点:“和宋廷议和的事情我们需要很慎重,兀术一心要战,却主动请缨说要去议和,只担心会彻底破坏和宋朝的关系。”   选定兀术作为这次谈判的主使实在是吴乞买的下下之策:“黏没喝一气之下直接回到了云中,我们也不可能把挞懒从江淮叫回来,可这次议和宋廷派了秦王,我们这边不可能只让寻常官员前去谈判,兀术,实在是最合适的人选。”   “黏没喝那边不可能不派人来,如此可就要让宋朝察觉到不对劲了。”韩昉继续说道。   吴乞买说起这事也跟着恼火:“我已经派出三个使者,黏没喝却一直不见人,那你还要我如何是好,亲自去请吗。”   韩昉眸光微动,并没有因为皇帝的生气而惶恐,反而继续有条不紊分析道:“黏没喝说到底也是臣子,他本人仗着家世,居功自傲,独掌山西,遥控伪齐,故而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可难道底下的人都是如此狂妄。”   吴乞买眉心微动。   “东路军乃是太祖子孙,按理,可比西路军更亲近一些,只是如今讹里朵不知生死,兀术暂且势弱,官家为何不借此机会,既然西路军不愿意抓住这个机会,就索性一力扶持东路军。”韩昉直言不讳,同时朝着东面比了个手势,“若是能顺势收拢,于朝廷乃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那兀术……”吴乞买很是心动,但很快又想到实际,面容难看,咬牙切齿,“也不是什么善茬。”   韩昉摇头:“兀术再混,他如今独木难支,比任何人都需要官家的帮助,若是官家这个时候伸出援手,兀术再蠢笨,他身边的人,譬如那个时立爱难道也糊涂吗。”   吴乞买抬眸看向自己的心腹。   “如今黏没喝一个人在枢密院耀武扬威,若是此刻提拔时立爱拜侍中、知枢密院事,加中书令,不仅可以用文压武,也可以让东西两路重新进入一个平衡的状态。”   韩昉笼着袖子,上前一步,声音更低了:“本来燕京、云中两大枢密院分治,人人称之为东西朝廷,中央已经被架空,讹里朵出事后,那黏没喝还假惺惺两院合并,让韩企先与时立爱共同主持枢密院大局,企图拉拢两人,如是可以借此机会直接把时立爱调入中央,至少东路军边也算有一半的力量在官家手中了。”   吴乞买沉吟片刻:“若是时立爱不同意呢?”   韩昉淡淡一笑,神色倨傲冷淡:“他是辽国汉人,如今投了金,本来只是一个东路军的家臣,如今直接成了皇帝的重臣,如此变化,他一个辽国进士难道还分辨不出好坏。”   吴乞买沉吟片刻:“那就下令吧,把他编入此番议和队伍中,你单独下诏给韩企先,让他也进入队伍,准备前往大名府,不得有误。”   “此次议和有一个核心的问题。”韩昉领命后并未离开,反而继续说道,“官家想要和宋廷达成一个如何的协议。”   吴乞买沉默,坐在辽国的宽大华丽的龙椅上,感受到严寒北地的九月,已经能感受到无数的寒风正在击碎屋内的暖气,企图无情入侵。   有一瞬间,他觉得这个问题实在荒谬。   宋朝到现在已经有七批十五人的使者赴金通问,可如今都还被关在金国的各大偏僻角落,金国总是用议和吊着宋朝,然后再一鼓作气攻下宋人土地,如此做法百试不爽,毕竟一直都是宋人想要求和。   韩昉想是明白官家的想法,沉声提醒道:“官家,风向变了。”   吴乞买被那丝若有若无的冷风所惊醒,瞳仁微动,看向面前的官员。   是了,宋朝出了一个秦王赵端。   ——当真是好有本事的女人。   “陕西拿不下,这对我们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打击,我们这几年的经营已经全部被赵端连根拔除,最要紧的是西夏又开始两头摇摆,听说拍了好几次使者和通过曲端和赵端碰上头,只是那曲端脾气大,一直不肯见,这才僵持在这里。”   韩昉低声说道:“一旦西夏和宋朝联盟,再加上一个虎视眈眈的耶律大石,国内的情况只会更糟,若是借此机会真的能短暂和平几年,稳住国内,再拉拢西夏,才算彻底缓过神来。”   吴乞买听到这样软弱的话有些生气,但随后是理智回神后的不可思议。   曾几何时,那个羸弱的宋朝不堪一击,如今竟然能把他们逼到也要坐在谈判桌的地步。   再极致的愤怒后,很快便又剩下出奇的冷静:“若是宋朝秦王不肯呢?”   根据各种线报传回来,他也算明白宋朝如今的朝政唯一比金国看上去稳定的愿意之一就是在于权倾天下的秦王殿下和高高在上的宋朝皇帝是相互扶持的亲兄妹,故而两人还能如此融洽。   韩昉沉吟片刻,随后说道:“自然不能让宋朝如此安稳度过这几年。”   吴乞买看向面前的心腹,低声说道:“什么意思?”   “宋朝以仁义孝道贯行天下,可这些都是嘴上说说的。”韩昉微微一笑,“若是真的碰到孝道了呢。”   ————   赵端在马上就要离开寿州的时候,意外得知一则秘密消息。   “消息可靠吗?”她问着王伦。   王伦没想到公主神色这么平静,有些错愕,但还是很快回过神来说道:“可靠,乃是朱弁的随从传回来的。”   赵端依稀听说过此人的名字,看着王伦不解问道:“这次怎么是你回来,他没有跟着回来。”   王伦知道自己一直受宋人猜忌,闻言便想着顺势解释道:“说起此事,不知殿下可还记得宇文虚中。”   赵端点头:“他的弟弟宇文时中不就是在这次的使团队伍中。”   “去年年底,殿下在富平大胜金军,把金军的势力驱逐出川陕一带,金人那边就乱得厉害,金国的国内情形非常混乱,黏没喝和兀术作为主帅,却不停金主之命,金主一直有心收拢权力。”   众人听得声色凝重。   这事非常直观的金国的情报,和之前他们听到的那些人云亦云的情况更为真实。   “所以朝廷上,那个韩昉提出先行议和,划黄河而治,很快就得到了皇帝的认同。”王伦继续说道。   赵端眉心微动,冷笑一声。   王伦只当没看到,继续说道:“如此商定一月后,在今年的正月,金人就让宇文虚中来见我们,说希望两国和谈若是能够达成,需要选派一名使者前往金国元帅府接收国书、带回南朝。宇文虚中自己并不准备去,就由副使朱弁和我王伦商量筹划,决定谁返回宋朝。”   一直沉默的吕好问也看了过来,那双眼睛透过层层衰老的眼皮显出几分惊心动魄的锐利,似乎能一眼就看穿面前这位中年人话语中的漏洞。   王伦沉稳而得体,丝毫没有被他所惊吓住:“谁知朱弁却说——‘我当初奉命出使金国,本就料定必死异乡,怎么能侥幸抢先归国?’,所以此事就落到我头上,我便去黏没喝的元帅府中拿回国书,这才紧赶慢赶回来回去禀报皇上,希望能促成两国和好。”   赵端扫了一眼面前义正言辞的人。   王伦这人他早早就打听过了,出身名相王旦家族,系王旦之弟王旭玄孙,少年时自称游侠,一直与恶少为伍,四十余岁仍混迹市井,后新帝登基,朝廷想要派人出使金国,问候徽、钦二帝起居,王伦就在这个时候自请出使,随后升任朝奉郎,暂代刑部侍郎,充任大金通问使,閤门舍人朱弁为副使。   “临走前,朱弁私下与我说,希望这次能尽早把二帝迎回,奉养于中原,还说若是能实现这件事,我就算尸骨弃于金国荒土,也如同活着一般无憾。”王伦低声说道。   赵端沉默:“太上皇现在在何处?”   王伦神色苦涩:“太上皇和渊圣皇帝早就被金人迁往韩州去了,去年入冬之后又转去了五国城,我们走了大半路程,也只远远得了二帝还安好的消息,根本没能见上一面。这一路北上只看到中原千里焦土,百姓流离失所,连个安稳落脚的地方都寻不到,我这一趟出使,当真是愧对官家重托。”   “衣食如何?”吕好问着急问道。   王伦落泪:“低矮土坯小屋,日常也不过是粗劣粮米,时常短缺衣食,圈禁城中,极度压抑。”   吕好问也紧跟着面如不忍之色,红了眼睛说道:“皇帝受辱,当真是臣子失责啊。”   赵端不为所动,只是安静坐在上首的位置,看着两老头抱头痛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相比较屋内几个老臣的恨不得以身代之,几个年轻人确实格外冷静的。   赵端对赵构当真有几分微末混乱时局下的兄妹之情,但对一切的始作俑者的赵佶却是一点好脸色也没有的。   “那现在是把人从五国城带来大名府吗?”赵端的声音打破屋内的期期艾艾,沉吟片刻后又问道。   “只带他一人吗?是送还给我们吗?还是给我们看看?另外一个皇帝呢?其余人呢?说起来也该商量一下这些人回来的问题了。” [385]第三百八十五章:吓唬人!   ——太上皇在这次谈判条件中。   这个消息被金国放出去后很快就传遍朝野,以至于十月初,初冬的寒风已经如愿而至时,赵端紧赶慢赶来到汴京时,整个文武官员都很振动。   只是使团们对此都忌讳莫深,没有言语,大家识趣,也都不说此事了。   “大名府那边已经重兵把守了,听说确实有很多支队伍过来。”折彦质接驾时低声说道,“东路军是兀术亲自来的,我们的人已经看到他了,西路军那边年黏没喝没有来,但是楚国公韩企先来了,朝廷那边,中枢上个月突然把东路军的一位文官时立爱拜侍中、知枢密院事,加中书令。”   赵端挑眉:“这些人都是汉人吗?”   “韩企先出生于燕京,家族世仕辽,辽乾统年中进士,辽朝灭亡后,天辅六年自中京降金,任枢密副都承旨,目前虽然代己故刘彦宗为同中书门下平章政事、知枢密院事,在黏没喝手下治理后勤军事,但听说也并非如高庆裔这边,是黏没喝的心腹,三年前迁尚书左仆射兼侍中,封楚国公。”   “时立爱乃是辽太康九年的进士,天辅七年归顺阿骨打,虽说一开始在黏没喝军中效力,但当时黏没喝军中汉人文官以刘彦宗为首,故而他一直不受重视,直到后来拜谒斡鲁补时,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泰宁军节度使,此后跟着斡鲁补征战多年,多次出谋划策,立下大功,封为陈国公。”   别看金国心里一直在防备汉人和契丹人,但奈何治理国家单单靠这支单薄的还未成长的女真贵族是不太可能的,读过书的汉人和契丹人也因此走入这个新生国家的政权,故而金国朝廷中的高级文官天然就被之前投降的辽国汉人所霸占,中低阶官员更是直接一大批宋人官员。   “听上去他们是这次谈判的主力。”赵端笼着袖子,笑说道,“具体还有什么消息吗?”   折彦质摇头:“韩企先一直都名声不显,在辽国腹地历任各地主官,可能找几个精通辽国事的人会更清楚一些,时立爱却有几分本事,之前宣和五年金宋交割燕京后,新城纳入宋朝版图后,朝廷多次下诏征召时立爱入朝为官,许以高官,但他坚辞不就。”   赵端很是敏锐,反问道:“那为何后面就如此积极去见斡鲁补了?”   折彦质神色讪讪,打着马虎:“谁知道呢,许是被人胁迫呢。”   赵端扫了诸位神色诡异的文武官员一眼,也没追问,只是转移话题:“最近伪齐有什么消息吗?”   “刘豫死后,伪齐也就都跟着散了,他们虽然还有这个名头,但听说金国已经派人全面接管了,具体是谁倒也不清楚,只是听说现在整个大名府气氛非常凝重,昨日传来消息说是,上个月有个人在集市上捡到别人丢失的钱,却被主官当场斩杀,又说有行人在菜园拔葱,也被斩杀,以至于整个大名府人心惶惶。”   吕好问吃惊:“如此严苛的处罚手段如何能治理政务!”   “听说大名府内虽然小偷小摸少了,但抢劫的盗贼日益猖獗,殿下若是带人进去谈判,一定要带足保护的人,私下也不能随意出门,他们对出行的要求也很高。”   “怎么说?”王大女好奇问道,“不准百姓出门吗?”   “传来的消息说寻常人想要出行,必须将人数、行李报告给五保和邻居,再报告给百人长和巷长,然后由管理百姓的金人作为担保再行申报州府,此后才发放番汉通行凭证出行,等到达目的地后将凭证交给官府,返回时再换取凭证。超过期限不报告就出行的,打二百沙袋。”折彦质叹气,“我们的消息能传来都是非常不容易的,此时大名府是不允许全家出行,一旦出事就会牵连全家。”   “金国果然蛮夷,完全不懂如何治国,如此惊恐的环境,百姓只会跟沸水一般,越来越沸腾。”吕好问随后有几分痛惜,“北地百姓如此艰苦,当真是令人心痛。”   “如此也可以看出北地的百姓完全不服金国的统治。”赵端安慰道,“能得到这样的消息,也不枉费我们这一趟。”   朝廷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北地早已没了民心,就譬如燕云十六州的汉儿早已不认自己是汉人,这样的结果是比北伐还要难以调和的问题。   打仗只能解决最表面的问题,深层次的治理还是需要当地百姓的配合。   “不碍事,我听说翟兴手里有不少契丹降人。”赵端又问。   折彦质点头:“翟将军觉得公主需要更深入的了解金国的情况,契丹人和金国更为接近,而且这次金国那边势必有很多契丹人,所以派遣干办公事文林郎任直清带着十三个契丹降人来汴京了。”   说话间,折智隽已经带着那十三人来拜见殿下了。   赵端笑着打量着这几人,用契丹话说了一句话。   那些契丹人很是吃惊,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开口为首那人垂首,越发恭敬说道:“我们并非皇族也非后族,只是普通的军人。”   赵端笑着点头,也跟着用宋朝官话问道:“萧寿女如今应该在黄河以北,你们为何而不去找她。”   那人沉默,身后几人也跟着惴惴不安,随后抬眸,那双眼睛带有几分惊人的光亮,冒犯地上前一步,被折智隽拦下后,紧跟着声音低沉而急促:“辽国命数已尽。”   赵端脚步一顿。   所有人心思大动,但面上全都不为所动,只是视线便也紧跟着悄悄注视着殿下的一举一动。   赵端仔细打量着面前的投机者,确认他应该是纯真的契丹人。   自从富平大胜后,原本在漫长边界线摇晃的墙头几乎都有了各自的选择,西北收纳了一大批契丹人,就连江淮地区,在金军失败后撤时,留守江淮的契丹、渤海、燕云汉儿也在刘光世“招纳信宝”的铜钱策反下渡江归宋,宋廷将其整编为“奇兵军”或“赤心军”,为首之人赐姓赵,士兵配发田产并助其安家。   九月初就在赵端离开没多久,就发生了一件颇令人兴奋的事情,女真人古裕带部从楚州投奔刘光世军中,朝廷特别补授为修武郎、阁门祗候,赐姓赵。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这些墙头大都倒向了金或者宋,少有人重新选择旧主——辽国。   不过短短的几个呼吸间,明明是一众密密麻麻的人,但气氛却格外僵硬,凌冽的风吹到所有人的脸上,脖颈间的绒毛胡乱飘着,却没有一个人贸然开口。   赵端笑,再开口时就是契丹话,且拍了拍为首那人的胳膊,神色颇为鼓励。   “什么意思啊?”王大女好奇问着一侧的周岚。   周岚也很迷茫:“不知道啊,殿下虽然平日里很爱和那些契丹人聊天,但契丹话已经说的这么好了吗?”   吕好问眼皮子一抬,去看一侧交头接耳的通事们。   是的,他们随行带了不少大小通事,以防万一,精通契丹话的人自然也在其中。   王伦本人精通契丹话和女真话,错愕的看向殿下。   “白翎箭指处,千帐共驰逐。”王伦低声说道,“殿下竟知道这个规矩。”   契丹部族会盟时,首领射出白翎箭定征战方向,各部就需无条件跟随,这是他们认主的一个原则。   通事们连连点头:“王使翻译得很到位。”   赵端很满意自己这几句契丹语造成的影响,她必须要在度过这条黄河时,让这群人牢牢记住——不能敷衍她。   也不枉费她这几个月一直拉着契丹人说话,学了一点皮毛回来。   她心里如此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对着王伦说道:“把这些人都安排到队伍中吧,回头安置好吕相公,我们也该出发了。”   吕好问一开始还有些吃惊殿下如此惊人的学习能力,但此刻一见殿下的小表情也算是多年相处,一下子就摸清楚了她的用意,便顺势转移话题说道:“契丹人确实要多带点,毕竟真正的女真人也不见得有几个来谈判的。”   赵端笑眯眯点头:“上个月九哥在明堂合祭天地,太祖、太宗一同配享,还宣布大赦天下,那些盗匪只要回头是岸,一切如故,一大波的人被放出,正好让吕公整顿整顿汴京的事情,再选一个正儿八经的文官来治理,免得大家辛辛苦苦打下来的,”   吕好问皮笑肉不笑,提醒道:“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巡视皇陵,并慰问驻守的将士。”   主战派的亲壮一致认为朝廷已经派了一个秦王来,显得尤为重视了,毕竟对面也没让辈分如此高的人来议和,若是再让一个宰相太够隆重,谈判上也太被动了,但皇帝又担心秦王太年轻,这才选了这么个这种的办法来。   让沉稳的吕好问以代天巡视的名头来汴京,看似是整理皇陵,犒赏三军,实则是为了给殿下压阵的,关键时刻还是老头经验多啊。   赵端是看不得老头太闲,浪费人才的:“反正你要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的,治理好了,说不定朝廷想通就搬回来了。”   她见吕好问眉心微动,有了几分心动。   “之前扬州城修缮没赶上,汴京现在破得很呢。”赵端暗搓搓说着,“可不能输给小吕头。”   吕好问板着脸骂道:“胡言乱语。”   ——但是很有道理。   吕好问撸着袖子准备去大展宏图了。   ——吕颐浩一直虎视眈眈自己的位置,可不能在这段时间被这人乘虚而入。   这边赵端短暂停留在汴京把人员整合了一下,挑选最后谈判的人选,文臣武将都要带,但怎么带,比例如何,都是需要根据刚得到的情报进行调整的。   “大名府这么危险,武将就连一个折彦质在这里。”赵端跃跃欲试。   吕好问眉心微动,不为所动:“你这一下带着三个猛将,对面可不会当我们有真正议和的心。”   “怎么会!”赵端装傻,“大家都是文明的。”   王大女飞快开始傻笑,折智隽彬彬有礼,张三一如既往装死。   “对面兀术带了不少金将来。”折彦质忧心忡忡说道,“王大女贴身保护殿下,张三在外院保护,万德正好保护整个使团,这是必要的。”   “确实确实。”赵端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吕好问陷入沉默,开始深刻反思是不是最近自己脾气太好了,让他们觉得自己大概是个傻子,所以这群人就这么耍他,什么鬼话都敢说出来。   “使团人太多,带三个将军也是需要的。”吕恒真最后说道,“真有事情,三个将军肯定能把殿下平安带回来。”   其实朝廷一直对秦王谈判之事感觉不靠谱,但除了秦王一时间也选不出合适的人选,就连吕好问也担心赵端会借机生事。   若是真生事了,还是需要有人把秦王带回来的。   这里诡异的理由很快就说服了吕好问,只是他不得不提醒道:“若是涉及太上皇的事,一定要慎之又慎。”   赵端漫不经心点头。   吕好问见状也不打算磨殿下了,索性去找王伦等人先商量出大致方案。   “岳飞让我给你带回来的人,只剩下五百了,说是不负所托。”赵端见吕好问忧心忡忡走了,也不在意,索性拉着折智隽说道,“我看了看也都是训练出来了,岳飞这人确实靠谱。”   当年公主离开汴京,折智隽身无一职,无法把自己精心训练的八百乡兵带走,便交托给了岳飞,当时的汴京因为宗泽去世,赵端离开,气氛之严肃不安,以至于两人都没好好说过此事,却不曾想岳飞竟牢牢记在心中,选在这个时候把人送了回来。   “若有机会,定要好好请岳飞喝酒。”折智隽笑说着。   “怕是不行了。”一丈青卞春顺势解释道:“岳飞确实好酒,但之前面见官家后,官家劝诫他喝酒伤身,之后又说‘待收复河朔之地时,方可饮酒。’,故而岳将军那日起彻底戒绝,不再饮酒。”   众人吃惊,赵端更吃劲。   “岳飞和皇帝见面了?”她有些紧张,“见得顺利吗?”   卞春不解:“顺利啊,还赏赐了很多东西呢。”   赵端疑神疑鬼,半信半疑。   她现在最提防两个人和赵构见面,一个是最该死的秦桧,一个是最不该死的岳飞,现在秦桧和赵构瞧着明显是苗头不对了,瞧那黏黏糊糊的劲,赵端一看就来气,所以那岳飞可更不能出事了。   “真的,官家见了岳将军可高兴了。”卞春想了想又解释道,“官家赏赐了铁铠甲五十副、金带、鞍马、镀金铊、百花袍等等,还褒奖赞扬岳将军节义忠勇,无愧古人,所至不扰,民不知有兵也,所向必克,寇始畏其威也,还说永远都会记着岳将军呢。”   赵端更是警觉,但她已经是个沉稳的人了,不能多说这样的君臣之谊,所以只是忧心忡忡说道:“我也一直记着岳飞啊……等会我就给岳飞写信。”   ——好好的大鹏鸟,可不能和赵构走得太近,太危险了!   这边衙门内如何热闹不说,傍晚时候,折彦质已经带着西北送来的五万大军直接陈兵黄河边,把之前宗泽设立的连寨形式用了起来,各自安排,相互接应。   谁也不曾想到,兀术穿着一身女真贵族服饰,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黄河边,任由凌冽的风吹乱他的头发,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对逐渐扬起的大旗。   ——你终于,来了啊! [386]第三百八十六章:中原的惨状   自前年东京留守路允迪为阻挡金军南下在滑州李固渡掘开黄河大堤,人为决口,这条汉唐开始逐渐的故道的黄河因此大改道,不再绕开封城北和城东奔流而过。   “现在黄河水向南漫流,一股自滑县南下,经新乡、延津、原阳以南,直趋豫东的商丘和兰考,最后入安徽、江苏汇入淮河,一股偏东走鲁西南入淮,最后都由淮河下游入海。”折智隽骑在马上解释道,“旧道现在水量锐减,只有零星支流和积水洼淀,与你格外多,根本无法坐船,所以索性直接骑马是最快的。”   赵端紧张问道:“那还可以把黄河拉回来吗?”   她不知道眼下这条黄河和她读书时看到的黄河流域图有何区别,但书上说黄河从山东入黄海的,不是走淮河这条路。   这种改变巨大地利会引发的后果是赵端无法想象的。   她有些焦虑这样的变化。   若是因为改变历史而因此牵动整个中原地利板块的变化,无异于改变天道,这会让所有生命都遭遇巨大的威胁。   “之前郭留守组织人力多次堵口,重新修建堤坝,试图让黄河重回北流,走回旧道,但屡堵屡决,始终无法恢复之前的走向。”折智隽摇头,“有些老农说本来黄河就带来很多泥沙,现在一改道泥沙淤积,地势也南高北低,南流已成大势,无法更改。”   “那岂不是迟早会在某一段因为泥沙过高而决堤?”王大女敏锐问道。   赵端也紧张看了过来。   折智隽沉吟片刻后含糊说道:“不过是时间问题。”   赵端有些发怔,想要提问却发现自己对这条黄河一无所知,一时不知到底要从哪里下手,到最后只能喃喃说道:“那怎么办啊。”   “若是殿下担心不如上书朝廷,让朝廷找精通水利农事的人来看看。”吕恒真安慰道,“只是眼下治水素来是大事,朝廷应该是无心顾忌这里的。”   “先把金人赶走才是要事。”周岚也紧跟着宽慰道,“不然一切水利改造工程都太危险了。”   赵端见状也只能说道:“三娘你等会写信給吕公,让他出面写一份劄子。”   吕恒真笑着点头:“想来伯祖很愿意为此事奔波。”   使团一行人走的是开德府的那条北上路,沿途因为黄河决口后地面泥泞,而且人丁凋零,只隐约有人烟的痕迹,但因为队伍人数众多,不少人都是避开和这支队伍。   “开德府目前被金军接管了吗?”在晚上休息在一处明显已经落败,空无一人的村庄时,赵端和大家一起拿着大饼啃时,随口问道。   折智隽摇头:“目前和我们交界的州都没有主官,不过我们两边的军队都会日常巡视这里,斥候相互碰见是常有的事情。”   “那这里原本的百姓呢?”第一次出远门的苗翠翠好奇问道,“这一路走来很多村庄都是空的,不是都说中原人最多吗?”   折智隽无奈苦笑:“中原一带打了这么多年,青年壮力不是充军就是死了,后来又碰上黄河改道,朝廷无力赈灾,能跑的早就跑了,剩下的不能跑的老弱,这一代的粮食已经天价,能活着就不错了,听说之前金军还大肆搜刮这里的百姓,想要把他们都送去北地,可不就是眼下的人烟稀少。”   屋内的气氛有些沉默,虽说大家也都是从战火中走过来的,但要是论受到战火侵扰最多的,无疑是这片四战之地,自来就是反复沦为战场,如今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情况自然也是生民百遗一。   苗翠翠悄悄哎了一声,拍了拍嘴巴,蔫哒哒地坐会周岚边上了。   周岚没好气塞了条肉干给她,小声骂道:“真是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了。”   “那大名府有人吗?”吕恒真转移话题问道。   “有的,一开始负责刘豫后勤的刘益就在这里征调粮食,刘豫死后,金国开始派兵驻守大名府,虽然名义上说是保护齐国,后来决定谈判后,金军更是大部队进军大名府。”折智隽这近一年的时间在汴京也不是光顾着整顿军队的。   随着南下的军民越来越多,得到的消息也鱼龙混杂,但也越来越详细,折智隽敏锐抓住这个机会,不但接受了这些人,还开始派源源不断的线人前往周边打探消息,这也是他们早郭仲荀一步就得知金人打算议和的消息,且把手中已知的情报提早送给远在越州的殿下。   这也是当初赵构询问赵端此事时,赵端能如此心平气和的原因。   “我记得金国对外说‘凡汉地选授调发租税,皆承制行’?这是真的吗?”吕恒真好奇问道。   折智隽有条不紊的解释道:“他们在自己已经控制的两河等地推行仿我们的两税法,这是针对宋人和契丹人的,对于女真民户,则依旧行旧制的牛头税,而且他们五月的时候就遣朝廷专员分路核查新附州县的户籍,统计人口,应该是打算作为作为征兵和收税的依据。”   “内在诸路州郡,置长吏,汉官治民,军帅节制。”吕恒真沉吟片刻,“金国的统治倒有几分之前辽国的影子,若是放任他们成长,想来也会变成下一个辽国。”   孟冬寒气悄然而至,寒光万里,众星敛欲,北风凄厉,屋内的火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这间屋子四处漏风,以至于正中的篝火也在风中闪烁,照得众人面容也跟着闪烁不定。   “他可以为全盛时的辽国,我们却非刚立国的宋朝。”赵端叹气,“听着不妙啊。”   “吕公之前拉着王伦偷偷说了什么呢?”周岚小心翼翼转移话题,“也不知道太上皇来了没。”   ————   赵佶被人踉踉跄跄拉下马车时,眼睛被刺眼的阳光所笼罩,忍不住眯了眯。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能回到这片土地的时候,他有些迷茫地看着这片土地,却认不出这片破败的地方是曾经极其繁华,仅次于东京开封的北方第一大都会,人口达到百余万的大名府。   不仅他不认识大名府,此刻若是有认识他的人看到面前的人,也定然要恍惚犹豫面前站着的人是否真的是宋朝曾经的强权皇帝。   世事浮沉,两相颠倒,如今的他憔悴瘦弱,形销骨立,曾经养尊处优的面容只剩下深刻的凄苦悲凉,整个人就像风中蒲柳般飘摇,任谁也难以将这个落魄无助、神色畏缩的男子,与当年那位风光无限的大宋帝王等同起来。   一直站在人群中宇文虚中面容惊惧,随后也顾不得许多,挣脱开他人的桎梏,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陛,陛下……”   金人还未说话,赵佶已经下意识紧张说道:“我不是宋朝皇帝了。”   宇文虚中尴尬而震惊地站在原处,随后红了眼睛,缓缓落下泪来,还是固执地行了一个跪地大礼,趴在地上许久没有起身。   赵佶同样不安惊惧,悲鸣痛苦地注视着面前的宋朝大臣们。   “哭什么,要是宋朝诚心,你们也该回去了才是。”时立爱被人搀扶着下了马车,一眼扫去那群不敢哭的宋朝大臣,随后笑脸盈盈看向赵佶,“是吧,太上皇。”   此话一出,气氛更是僵硬。   赵佶不敢言语,只能怯怯低下头来。   宇文虚中踉踉跄跄站了起来,痛恨注视着面前汉人模样的辽国降臣:“二三其德,朝事一君,暮奉一主,见势而迁,全无风骨,还敢妄言两国议和之大事,真是可笑。”   时立爱闻言并不生气,只是笑着看向面前的被扣留的宋朝使臣,和气说道:“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你为志士,应择明时。”   宇文虚中冷笑一声,强势骂了回去:“小人之语,朽木不通。”   “不知死活。”一路连夜赶路把赵佶带回来的突合速暴脾气地拔出刀来,“把你砍成大木头。”   宇文虚中不为所动,反而讥笑连连。   突合速最烦这些宋人文官,他是坚定的主战派,本就对这次议和心怀不满,又见这些宋人跟死了爹妈一样的样子,气得就要上前一步把人砍死。   众人大惊,却都不敢阻止。   “住手。”被骂的时立爱反而把人拦下,笑着暗下他的手腕,“坚守气节之人乃为人中龙凤,他只是一时间没想明白而已,不可乱来,免得伤了我们金国未来的栋梁。”   突合速眉头紧皱,一脸不屑地打量着面前的宋人,又看了眼时立爱,最后勉强说道:“看到时相公的面上。”   对面的宇文虚中神色青白难辨,只觉得异常屈辱。   “对了,那位秦王到哪了?”时立爱问着一侧的随从,态度和气,完全看不出这位老者已经身居高位,“不可怠慢了她,要早些做准备才是。”   突合速开始喷牛气,表情很是不情愿。   兀术手下的人是完全没有议和的打算,什么准备都不做,反而把整个城池牢牢看管起来,瞧那架势不像是议和,是准备瓮中捉鳖把赵端一锅端了的。   匆匆赶来救场的时立爱对此早有预料,故而依旧和气地继续吩咐道:“衙门至少要收拾收拾,城墙上插着这么多旗做什么,留兀术大将的大旗留着,其他的都拿下吧,昏德公要好好安置,不要和宋人再见面了,这些人也都找个地方安排吧。”   他有条不紊安排着在场人的去向,完全不顾他们的脸色,镇定而冷漠。   “那不是不能吓唬她了。”突合速气得不行,“我还打算先去城外,给她一个下马威呢。”   时立爱看着面前粗鲁的不知悔改的武将,意味深长提醒着:“那你可要小心了。” [387]第三百八十七章:自己拿一个大礼物(比划   赵端从南乐过河后急行一日,就到了距离大名府城不远的故城镇。   “过了这条流河就到大名府了。”折智隽指了指面前已经带着半冻半流的大湖面,岸边和浅水区已经隐隐可见一大片薄冰,唯有正中的位置还有波光粼粼的水面。   十月的大名府还不太寒冷,故而相比较开德府明显多了几分人烟,只是遇到的百姓大都很是惊恐,远远瞧着大队伍就惊慌逃离,没有避开的人也都一脸惊恐的看着这群士兵模样的人。   人乱兵荒比天灾还要让人惊恐。   大名府全境地势平坦,无山川天险,全靠城池、河防和驻军构建人工防线,是都城开封在黄河以南的最后一道屏障,因此有‘河朔根本、汴梁藩篱’之称。   “金人的队伍都驻扎在大名府的哪里?”赵端从湖面中收回视线,随口问道。   “不清楚,但城中至少有五千。”折智隽解释道,“但兀术身边的大将目前已知的来了四位。”   宋军这次也就带了折智隽麾下的五千士兵,外加一行文官谈判团队,殿下身边的侍卫全体出动,但是为了拱卫殿下的存在。   “我就说五千人太少了吧,就应该把五万都带来。”周岚紧张得碎碎念着。   “那我们一定,肯定,马上会在大名府再一次开战。”王大女卷着缰绳漫不经心开口,“我们带五万,对面一看就要带七万,十二万人马聚集在这个小小的城池,便是吐一口痰都能吵起来。”   “但对面现在搞不好就带了七万,我们才五千,那也太危险了。”周岚疑神疑鬼,“对面都让那个兀术来谈判了,怎么看都不想来好好谈的。”   兀术作为年轻的东路军主帅,本就好战,想要借此建功立业,而且他在东路军的主帅位置一直不太安稳,所以他是金国最为强雷的主战派。   让这样的人来谈判能有什么好心思!   赵端眯了眯眼,突然笑了笑:“说起来,既然我们人少,也要给金军一个下马威才是,免得他们对我们颐指气使的。”   一直沉默听了全程的王伦眼皮子一动,欲言又止。   但很显然这里并没有他说话的份,几个年轻将军已经满是好奇地看了过来,侍卫们更是眼睛大亮,那架势大有用五千打七万的气势。   “怎么说?”王大女兴致勃勃提出自己的想法,“不如我先去把他们的城外的一个据点挑了,三百人就够了,很快的!”   王伦牵着马被挤出去,嘴里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侍卫们的附和声淹没了,心里有一瞬间闪过无法言喻的诡异。   ——难道我们朝廷要是真的有谈判的强烈意愿吗?   “我们先不走了,在这里休息几日。”赵端刚一开口,不少人就露出了然的神色来,更有人发出心照不宣的桀桀之笑。   王伦有些不安地把脑袋挤进去,苦口婆心劝道:“听说太上皇已经来了,如何能这么耽误呢。”   他还未等到殿下说话,赵建带这几个兄弟就已经麻溜牵着他的缰绳走了,把人糊弄走:“王使,这几天连夜赶路也累了,我今天带几个兄弟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野味,加加餐,走走,别客气。”   王伦虽年轻时一直在市井闯荡,但那里比得上这些真正的兵痞子,只能无助被人带走,还是忍不住追问道:“殿下为何要留在这里啊。”   赵建挑眉,意味深长说道:“因为金国,欠收拾。”   就在他们在这里休息的第三个晚上,一直安静的营地突然被一阵喧闹声惊醒,赵端听着动静咕噜一下爬起来,黑暗中,王大女的身形从角落中走了出来,侧耳听了听:“有人袭营。”   “肯定是金军。”赵端胡乱穿上软甲,就要往外走。   “在这里等着就是,师父和花孔雀早就准备多日了。”王大女连忙把公主拦下,“你还不相信这两位的本事不成,万军取其主帅都没问题。”   没多久,吕恒真也紧跟着出现在门口,周岚和苗翠翠小鸡一样紧跟在她伸手,疑神疑鬼的。   外面的喊打声实在太大了,虽说早有准备,但大家还是下意识聚在一起。   “动静不小啊。”周岚自来胆小,又开始疑神疑鬼,“不会真的派出七万袭营吧。”   “别说七万了,一万的人马出动的动静都不会小,人刚出门我们这边就应该有消息传来了。”王大女不甚在意,“瞧这动静,能有个两千都算重视了。”   事实证明,王大女的预料很准确。   “对面渡河来了两千人,主将是兀术的心腹突合速。”王伦在惊吓后很快就回过神来,带着一群文官躲起来,也正好目睹了这场速战速决的突袭,也算是真正见识了这支一直在众人口中流传的铁血西北军的战斗力。   “那张将军和折将军简直是有如神助,两个人闯入敌军,那真是千军万马无一人可抵,直接把前头部队给打垮了。”王伦激动地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后面去抓那突合速更是两人前后夹击,五招就把人拿下了!”   赵端盯着那个大大打开的手掌心里得意坏了,但面上很是镇定:“张三和万德就是很厉害的,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我带这两个人没有错的。”   王伦等文官连连点头。   说话间,张三和折智隽就走了过来,后面跟着被五花大绑,一直在挣扎的突合速。   “瞧瞧,这就是金国给我的礼物吗。”赵端拨撩着,嬉皮笑脸,“就是不知道等会你的脑袋能不能让兀术掉一滴眼泪呢。”   突合速大骂:“卑鄙宋人,设计诓骗,根本就没有谈判之心。”   赵端揣着手,笑眯眯说道:“你偷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们迟迟不来,我们自然是要来看看的。”突合速冷笑一声。   赵端看着他笑,很快又漫不经心问道:“你杀过契丹人吗?”   突合速警觉不语。   “我这里有不少契丹士兵。”赵端抱臂,下巴微抬,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面前的金将,那双过分浅淡的瞳仁在屋内烛火的照耀下跳动着一簇火,恍惚让人觉得是一只只挣扎的手要从火中爬出来。   “之前一直少了彻底收服这些投降契丹人的条件,现在看来一个手上沾满契丹人性命的金将正是合适。”吕恒真慢条斯理开口,也跟着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人,似乎在掂量着他的斤数,“可别不够一人一刀。”   “正好,之前翟兴送来的那些契丹人就是不少手足死在手中的。”折智隽顺势说道,“他们一直想着表现表现。”   张渐已经麻溜地准备把人拉下去了。   突合速被人踉跄地扯了几步,一开始还料想他们不过是吓唬人,但是很快见他都要被拉出院子了,后面依旧没有动静,立刻眼皮子一跳,下意识扭头去看,却只看到一双双过分冰冷的瞳仁。   正中笼着手随意站立的人,姿态闲适,面容平和,只是安静地用宛若注视着一具尸体的目光注视着她。   金国不想谈和,难道宋朝就想吗,至少这位秦王想吗?   她靠一场场战争才走到今日这样至高无上的地位,难道真的想议和,一步步交出自己手里的权力嘛。   突合速大喊起来:“你杀了我,你就是要挑起战争,你的国家,会杀了你!”   赵端依旧沉默,脸上反而露出笑来。   突合速心跳加快,死死用脚抓着地面,不肯再走,目眦尽裂,咬牙切齿说道:“你杀了我,你们的皇帝就会死。”   赵端歪头:“我们五千人自然会救回太上皇。”   突合速梗着脖子继续说道:“我们两万人在城内,你入了城门出都出不来。”   赵端看着面前明显已经慌乱的人,她并不在意这个数字的真实性,只是想要确定金军对大名府的掌控。   如此看来大名府确实被他们牢牢掌握着。   “真是误会。”赵端慢条斯理松了手,任由袖子在空中荡了荡,伸手轻轻拍了拍王伦的胳膊,好像一切都是误会一样,“我还以为是抢劫的盗匪呢,快去核对一下迎接我们使者的名字。”   王伦猛地回过神来,但很快又在混乱中回过神来,连忙把这场混乱若无其事地圆过去,顺手把宇文时中拉走了:“误会误会,这一路走来盗匪真不少,走走,哎哎赵侍卫,赵侍卫,别走别走,与我同去,与我同去。”   赵端笑脸盈盈目送人离开,随后说道:“看来大名府里金军布置不少?”   “要不要就放在城外谈判啊,入城太危险了。”周岚忧心忡忡提出方案。   赵端笑说着:“太没有诚意了,金国小气给不出来,我们宋朝可不能太过胆怯。”   一直沉默的张三突然说道:“金国气势越凶,越不敢做什么。”   “现在,金国比我们更需要谈和。”吕恒真也紧跟着说道,但她也很是疑心,“就是担心兀术看不清时局,只想着只蠢事。”   “两位金国皇帝直属命令派下来的文官我倒是真的好奇。”赵端笑说着,“城中也有想见的人。”   ————   大名府   兀术是不知道突合速半夜带人偷袭的事情,等知道的时候人已经走到河中央了,再出动人去拦,势必会先一步惊动宋人,只能目送这群人在夜色中偷摸摸上岸。   一侧的时立爱倒是不慌张:“早就听闻这位殿下的魄力,能安稳在河边驻扎三日确有几分沉稳。”   下午才匆匆赶来的韩企先听闻消息后也是急匆匆上了城墙,闻言无奈说道:“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突合速太过骄纵了,平白让宋人得知城内的情况。”   “城内这么多宋人,多的是人要告密。”兀术冷笑一声,“若是能误打误撞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未必不可。”   时立爱和韩企先对视一眼,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宋朝的那位秦王未必了解他们,但他们在来之前可是把这位秦王的前后经历全都仔仔细细,完完整整,一字一字的分析过,便是那些离弃的流言也都一一思索过。   这位在靖康之前毫无消息的公主能在此后短短几年异军突起,那些只言片语的事迹亦然有几分征兆。   光是当年人人都逃离北地,离开汴京,只有她留了下来,如此魄力,注定不凡。   “若是当年早早把她杀了,想来今日也不该是这个局面。”韩企先喟叹,满是遗憾。   时立爱自夜色中收回视线,年迈的面容在城墙火把的照耀下留下一道道影子,让人看不清面前这位履历丰富的辽国降臣,金国重臣的心思。   “若是此番能杀,未必不可。”片刻后,他的声音被凌冽的风所裹挟,只能听到依稀的声音,却能感受到这位老者的杀意。   ————   赵端天不亮就下令启程渡河。   这边一动,动静真不小,对面的城墙立刻也跟着热闹起来。   “把突合速放在前面去。”赵端打着哈欠随口说道,“你派人保护下王伦他们,昨夜宇文时中吓得不行,大晚上都不肯离开,给我困得。”   折智隽无奈说道:“留人了的,但是他们也跑太快了。”   “可不是,一有问题就跑。”周岚立刻给人上眼药,“都不顾殿下安危的。”   赵端只当没听到,拍了拍手边白马的脖颈,给马喂了两口吃的:“给我选一套最好看的衣服来,显得我对这次议和的慎重。”   “早就准备好了。”苗翠翠快快乐乐捧着一个托盘飞过来,裙摆一闪一闪的,“慕容尚宫说依照本朝亲王的规格,早就备好了衣裙和袍子,殿下想穿那件都行。”   “袍子吧,穿着骑白马也太好看了。”赵端高兴说道,“尚宫选的肯定很好看。”   这确实是一套格外华丽秀美的紫色圆领大袖襕袍公服,上绣暗花云龙纹,金丝若隐若现,成了云丝的边界,各种边缘还带有缠枝牡丹,漂亮尊贵的一件秦王常服,腰间系了一条金球文方团金玉带,悬挂玉鱼。   赵端虽被册封为秦王但一直没穿这些衣服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整整齐齐,按照礼制完完整整穿戴好。   “太配了。”周岚一脸痴迷看着赵端,很是得意,“以前殿下在汴京时,衣服都是如此华丽的,现在穿紫袍更好看了,我就说大红大紫的衣服就是最好看的。”   众人看了过去,随后又很快敬畏地移开视线。   打仗行军少有穿这些金贵衣服的,这些跟着她从汴京走到现在的人突然有些想不起来——殿下什么时候不再穿这些漂亮的衣服的。   赵端也很满意这身装扮,自我欣赏了好一会儿,最后挥手表示出发。   大名府城中   突合速一夜没回来,大家都很紧张,就连时立爱也有些不安。   “应该不会如此不顾大局杀了吧?”韩企先自我安慰道,“如此不是激化矛盾嘛。”   “她敢?!”兀术瞪眼,恶狠狠说道,“如此我即刻发兵灭宋。”   时立爱不语,他是这次谈判的主力,出发前官家身边的心腹韩昉亲自来见他,于他循循善诱,务必要达成协议。   他对东路军自然是有几分感情的,毕竟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斡鲁补大将收留了他,只是东路军的衰落实在太快了,讹里朵不知所踪,兀术年轻冒进,整个东路军内部不稳,外部不强,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未来。   以至于朝廷抛出橄榄枝时,他立刻就同意了。   突合速这人不坏,就是脾气爆,这次贸然出兵,他甚至并不意外,也并未阻止,若是能因此试探出那位宋朝秦王对这次议和的态度倒也有几分作用。   杀了,这次议和必然是不成的。   他就拖住秦王,传信朝廷,立刻发兵南下。   没杀,议和就有几分希望。   宋朝的情况未必比他们好,却也不会比他们坏,自然可以好好谈谈。   “请昏德公来吧。”许久之后,他低声说道。   韩企先眉心微动。   “去吧,父女许久不见,想来很是思念。”时立爱露出和气温柔的笑来。   赵端这边慢条斯理过了河,收拾妥当就翻身上马走在最前面,就连王大女也都仔仔细细拾掇好,和吕恒真分别在公主两侧。又见两排侍卫早已收拾妥当,整整齐齐分开列队,穿着禁军漂亮的衣服,养眼而夺目,当真是好生气派的气势,文官们也都穿上官府,精神抖擞走在正中间,最后折智隽和张三分别带领士兵压阵。   天威赫赫,体度恢弘。   这样兵威凛然的队伍面无异色踏入这座城市时,以至于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人都下意识看了过来,最后看向最前面那位盛气临人的秦王殿下。   兀术原本还在和时立爱说话,目光却在落在赵端身上后,下意识握紧腰间的长剑,目光充满攻击性,却也挪不开地注视着胆敢走在最前面的人。   当年那样稚嫩无能的人竟然也成了这样威赫堂皇的人,漂亮生动,无人可及。   被无数金军包围着的赵佶也看着最前面的那人,声色恍惚陌生。   他并不曾见过这位女儿。   宇文虚中怔怔地看着来人,有几分错愕,想要把记忆中那位还带着稚气的公主和这位秦王殿下联系在一起。   时立爱是最为冷静的,他盯着赵端,那双眼睛锐利而平静,似乎想要把面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人一点点剥开皮肉,看清她内心最深的想法。   “当真是不怕死。”兀术冷笑一声。   时立爱正打算收回视线,却猛地停了下来,因为那位秦王殿下的眼睛已经牢牢盯住了他,就像一只试探而生威的老虎,正在仔仔细细打量着面前是不是一只猎物。   赵端在距离他们十米远的位置停了下来,身后的人竟然能做到齐齐勒马不前,好像一把等待出鞘的利剑,正在剑鞘中蓄势待发。   “时立爱。”赵端看向面前的老者,和颜悦色,“久仰大名。”   时立爱起身,面色如常地行了一礼:“某对秦王殿下,更是。”   赵端懒洋洋一笑,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金国重臣,随后才看向一侧的兀术,依旧笑脸盈盈:“好久不见,兀术大将。”   “突合速呢。”兀术面无表情质问道。   赵端不语,视线越过他,最后落向角落里的人,神色平静而冷漠。   赵佶下意识有些局促,但很快却又觉得愤怒。   ——朝廷选她来,肯定是落井下石的……   不过是一瞬间,可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看了过去,都屏息等待着这对父女的表现,但出人意料的事赵端就先一步移开视线。   她动了动手里的缰绳,目光重新看向时立爱,嘴角带笑,眉宇间却充满讥笑冰冷:“你不怕我抢了人?!”   时立爱只是笑,依旧温和慈爱,只是那一层层眼皮下露出的视线却又充满打量和挑衅。 [388]第三百八十八章:你要是听不懂话,我也懂一些拳脚   大家都以为谈判是一个文雅的嘴皮子工作,但实际上说着说着后上演全武行也是常有的事情。   比如现在赵端还坐在上面呢,几本册子已经开始在空中飞舞,怒火声也越来越大,紧跟着一张纸在空中晃晃悠悠,最后幽幽地飘到她的面前。   她顺势接了过来,看着里面奇怪的文字比划,判若无人地问着一侧的时立爱:“这是金国的文字还是辽国的文字?”   时立爱摸着胡子,扫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脸盈盈地刺了一句:“听闻公主会一些辽语和女真语,如今看来竟还真是不识字的。”   赵端哈哈一笑:“文字是日复一日才能创造出来的优秀文化,语言不过是简单的重复,时相公学习汉文,又学辽文,现在又学女真文,应该比我还清楚才是。”   一侧听着全过程的小通事听得只冒冷汗,也不知道要不要记录这几句话。   时立爱同样微微笑着,并不恼怒:“读书才能明智,各族不同文化,不同形容,只有学了文字才算是真的读懂了这一族的内容,若是只嘴皮上的较量毫无意义。”   “那看来你汉文化学得一般。”赵端把手中的纸随意扔在地上,任由来来回回的人把它踩碎,随后笼着袖子往后一靠,笑眯眯看着眼前慌乱的场景,“竭身命以徇国,经夷险而一节,辽国的文化教育到底还是差了些。”   “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时立爱不动神色,坐在椅子上姿态挺直,神色依旧温和地注视着下面的混乱,“拨乱世,反诸正,莫近于春秋,有人想要逞一时之凶,有人也不过是想要以道名分,结束这样的混乱。”   赵端不语,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气,随后淡淡说道:“臣想讨贼,子想复雠,按理应该是一条路才是。”   “许是君父,臣子,本就不太相同。”时立爱笑着解释道,“各言其志吧。”   赵端不语,只是顺手把一个踉跄的宇文时中拉住,免得摔了不体面,笑说着:“怎么还动起手来了,才第一天商榷,还有的是机会,大家相互了解了解借口。”   宇文时中原本还气得满脸通红,此刻见殿下如此气定神闲,又见边上的时立爱也同样不动神色,便也抓紧时间整理衣冠,随后冷笑一声开始突然发难:“金人好生没有规矩。”   赵端看了他一眼。   “有些人什么身份,不过是小人稍微得志就如此猖狂,还敢和殿下平起平坐。”他立刻开始挑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从建炎元年开始,大宋皇帝致书于大金国相元帅帐前,承认金为宗主,愿为藩属,前年还表示愿意取消‘大宋皇帝’的名号,改用金国历法。”时立爱对赵端有几分客气,那也是看在她的功绩面上,但对于这些大宋文官就显然并不留情面,“算起来,你们这次还未先行叩拜我们皇帝呢。”   宇文时中气得脸都红了,只觉得屈辱。   朝廷一直想要求和,闹出的动静实在不小,这也是他们这次如此被动的原因之一。   赵端笑脸盈盈:“你们若是早早接受这份国书,也少了今日的事情,你们如是不接受,今日也不该提出来,如今扣留我方多少使臣,害了自己多少百姓,现在还想着占据道义,这过于可笑了。”   “你们自然敢做,如今不认,难道不更可笑。”时立爱侧首注视着面前的殿下,挑眉质问道。   “你们金国发家难道很光荣。”赵端笼着袖子,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借辽的名义征伐周边部落,也不是说自己臣服于辽,狗当初噬主,如今站起来了,也不会以为自己真的成了人吧。”   时立爱冷笑一声:“辽国当初对女真横征暴敛,强征海东青,只为自己猎鹰,害死多少百姓,人参、貂皮和马匹更是不计其数,辽人更是时常欺凌女真族人,掠夺财物、侮辱妇女,是他们先不仁的。”   赵端慢慢悠悠转头,笑问道:“你当时可是位高权重的辽官,怎么也不帮着女真人,实在太可怜了。”   时立爱面容一僵,差点没绷住一向对外的笑意。   “可不是,真是看不过去,当初就该直接过去了才是,贰主之人说起故主坏话真是不留余力,做给谁看呢。”宇文时中立马补刀,挤眉弄眼,阴阳怪气。   时立爱冷冷看他一眼。   宇文时中昂首挺胸首,完全不带怕的。   只是这边嘴皮子还未结束,对面还在激烈文武全斗,那边兀术已经带人匆匆赶来,一看到屋内的混乱,又见上方镇定自若的两人,只觉得真荒唐啊。   “战场上没见你们这么拼命,在这里给我耍什么横。”兀术用手中的长剑用力敲打门槛,一看那架势就知道是真的生气了。   原本还混乱的场景很快就安静下来,一个个开始自顾自的收拾仪容仪表,只当刚才无事发生。   兀术冷眼看着,真是气笑了,最后真诚问道:“你们读书人,不会脑子都有病吧。”   一句话不偏不倚,两边都骂,可见确实是气狠了。   “朝读书人发什么脾气,有辱斯文啊。”赵端随口拨撩着,全然没有身在敌营的谨慎,瞧着是飞扬跋扈极了,“怎么一大早来也没找到人,在我这里发邪火。”   兀术这才看向这次来的目的,板着脸,怒目圆睁:“突合速呢?”   赵端似笑非笑看着面前的年轻将军,挑眉,身形微微前倾:“你是在,求我吗?”   兀术被那挑衅的目光一激,心中大怒,立刻就要拔剑。   “做什么啊,当我死人啊。”一直蹲门口发呆的王大女不耐吐了嘴边的小草,“想打架直说。”   “屋内如何能动刀动枪。”时立爱笑着缓和气氛,“大宋乃礼仪之邦,自然不会来斩来使。”   赵端跟着施施然起身,环顾眼下的一地狼藉,想来两国的第一天议和应该是结束不下去了,笑说着:“若是来使,自然不会。”   时立爱眉心微动:“议和前见血可不是吉兆。”   赵端笼着袖子,整个人懒洋洋的,就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大猫,看人时眼皮子也不抬一下,瞧着对议和这事并不积极:“吉兆?想来时相公也该是打听过本王的身世。”   时立爱眉头立刻紧皱。   “最烦有人和本王说这些迷信事情了。”赵端抬眸,扫了面前这位面热心冷,阴恻恻的好似一条毒蛇的时立爱,“少给我打你的那些算盘。”   时立爱自然不会被如此年轻的小娘子唬住,但他也因此很清楚此刻,这位年轻的,不被宋廷重视,自小出生在道观,背负不详命数出生的秦王殿下并非在说假话。   她不在意议和,她更不在意他们捏在手心的生父。   年迈的宋朝正在面临一个和年轻金国一样的命运。   主战派都还过于年轻,他们野心勃勃,志气无双,他们也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时立爱目送宋人离开,坐在一地狼藉中陷入沉默。   兀术只能狠狠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的凳子,凳子被用力撞在柱子上,很快就发出吱呀的声音,紧跟着四分五裂,成了一堆木头。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哪怕被碎片所划伤也不敢大声喘气,只能低眉顺眼站在一侧。   “马上给官家写信。”时立爱对此不为所动,只是对着身边的官员低声嘱咐道,“秦王态度坚决,让朝廷给南方一点压力。”   “要我说直接打过去就是。”兀术站在门口挡住全部光线,面容隐晦不明,声音冰冷,“直接在大名府斩杀赵端。”   时立爱终于抬眸看向面前这位还不成熟的官员,平静又和气问道:“汉人反抗,契丹反金,打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打和平?”   “西北战局朝廷给了这么多人力物力,为何还没有打出胜利。”   “你能在宋朝三位将军的保护下,千人中取秦王性命嘛。”   时立爱看着面前脸色阴沉的东路军的领袖,只觉得有些可惜。   东路军的将军的命运都过于颠沛短暂,以至于这支原本应该是太祖嫡系的队伍,如今以洪水波涛,不可抑止地落败下去。   “大将,若战争真的能解决一切,当年赳赳大秦,也该是千人万世,千秋功业才是。”   ————   第一次议和,一个时辰不到就失败了,宋人心里也有些沮丧。   赵端却满怀兴致地把手中的红绿彩童子瓷塑和一截玉制的东西。   “今日一大早不少宋人前来拜访。”周岚解释道,“这个彩塑实在一般,模样也丑,但这个玉制的东西叫嘎拉哈,有几分特色,只是过于血腥粗俗了。”   自从赵端入住这间院子后,这个屋子的前面就会刷新各种东西。   简单的是鸡鸭等等,华丽的还有不少金玉,别说宋军拦不住了,虎视眈眈的金军也拦不住,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送过来的。   “说是金国人少年时就要猎兽取骨,然后打磨成这个样子,以前都是用羊、鹿或者猪的距骨,这个是玉做的,可以用来抓掷、抛掷和弹击,这四个面里又‘珍、驴、坑、背’,可以用来计分。”周岚仔细解释道。   “宋人怎么送金国的东西?”宇文时中有些不悦的质问道,“谁送的。”   周岚看了他一眼,随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来:“宇文虚中。”   宇文时中立刻神色讪讪,随后悄悄去看殿下。   赵端手指转着这个小巧玲珑的嘎拉哈,闻言抬眸:“人走了吗?”   “说是去看看太上皇。”周岚小心翼翼说道,“不是说太上皇不知道被关在哪里了吗?”   一说起这个太上皇,屋内的气氛就开始诡异。   这位太上皇年轻时也是有过功绩的,河湟开边,压制西夏,全国户数更是超过两千万户,人逾亿口,天下富庶,百业兴旺,都市繁华,文物昌盛。   可当今天子在登基时已经明确——靖康之祸,基自宣和;国破家亡,千古未有之惨,只是太上皇帝仁厚,为群小所蒙蔽。   现在朝廷好不容易恢复承平,从这场大乱中喘过气来,如何能再内部生乱。   但这也只是一部分的人的想法,这一部分人大都是在如今皇帝的提拔才得以有所作为,自然想要维持稳定,也有一部分本就深受太上皇的恩情,想要重新有所作为的,又有一部分人,遵守天地君亲师的礼制,极力要求维护朝廷颜面。   ——只是不知宇文虚中属于哪一种?   赵端突然觉得手里的玩具无趣,随意扔在托盘上,许是力气太大,东西滴溜溜在桌子上滚了滚,最后从桌边沿摔下,发出清脆的,四分五裂的声音。   屋内众人一个激灵,却又当没看到。   “不论是官员的还是百姓,商人的,东西下次都退回去。”赵端笼着袖子,随口说道,“金军恼怒,平白伤人性命,而且现在情况特殊,你们对外也要谨慎一些,免得出了其他岔子。”   屋内之人连连叉手应下。   众人离开后,宇文时中走在最后面却没有离开,反而悄悄站回周岚边上。   周岚暗自撇了撇嘴。   只是宇文时中的话注定说不出口,因为苗翠翠端着茶入内,快乐说道:“殿下!!我点了茶,我觉得我大有进步。”   赵端看着那一道道白色的画痕,还真的面前看出点竹子的影子,笑说着:“瞧着光滑了很多。”   苗翠翠大声嗯了一声,一脸期待:“殿下愿意吃一口吗?我还做了白玉糕,亲手做的!”   “什么时候了,就知道吃吃吃!”周岚这三日都没好好睡好,见苗翠翠这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就忍不住骂道。   苗翠翠被骂了也不生气,只是小声说道:“有吃有喝,心情就会好的啊。”   因为赵端之前总是把自己身边的女使都派出去了,以至于后来身边没人照顾,慕容尚宫就多了个心眼,后面选来苗翠翠,只单纯考察了秉性和心地,完全不考虑是否识字,读过书。   所以苗翠翠是一个本土纯真小文盲,和当初的王大女不相上下,只是后来大家都太忙了,再也没有人提及要教她读书。   “确实好喝了不少,不涩了。”赵端端起来茶来品鉴了几番,笑着安慰道,“这糕点也有模有样,有棱有角了,真是聪明孩子。”   苗翠翠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农村小娘子,因为父母双亡这才被慕容尚宫看中,不识字,但同样也不会这些照顾人的事情,照顾自己也是勉勉强强,是个很普通的年轻小娘子。   当初说想要给殿下做饭吃,结果只会煮锅菜羹,一团糊涂,糕点更是见也没见过,更不要说做,眼下这些精细白案和红案,也都有模有样学会了一二。   “特意加了点红糖,里面有流心的。”苗翠翠开心比划着,殷勤劝道,“我新学的,要趁热才好吃。”   赵端很是配合地拿了一块正准备吃一口。   只是还没吃就听到外面门房快步走来,恭敬说道:“殿下,金国遣人来传话,说晚上在衙门内设宴,请殿下赴宴。”   赵端手中的糕点便顺势放了下来:“都有谁赴宴?”   “不曾说。”门房摇头。   周岚有点急:“人呢?我去问问。”   “传了话就走了,就连请他入内吃盏茶也不肯。”门房也很是委屈,“来人很是着急啊。”   “鸿门宴!”王大女自信说道,“我学过!”   “按道理入大名府的第一晚就该设宴了。”宇文时中顿了顿,“这是辽国时的礼仪了。”   之前宋人出使金国的,别说吃饭了,都是直接把人关起来的,完完全全的蛮夷做法。   “太危险了,让王伦他们去吧。”周岚很是疑神疑鬼,自觉肩负保护殿下的重任,对一切危险的事情都避之不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你去问问王伦他们有没有收到邀请?再去打听打听晚上都有谁会去。”赵端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反而有条不紊的吩咐道,“季蒙,你先去准备一下对等的礼品,以备不时之需,大女,你去衙门边上看看,让姜岚派人盯着城内金军的动向。”   赵端一一吩咐完,见人走走后又沉吟片刻就站起来:“三娘呢,是了,正在整理各种信件,罢了,我亲自去找她,让她写份信给吕公。”   屋内很快就只剩下苗翠翠一人,北风胡乱一吹,却只能听到空荡的回响。   苗翠翠看着原本还不少人的屋子眨眼的时间就空了,脸上有一瞬间的迷茫落寞,她不懂这些朝政事情,完全听不懂这些人的话,也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紧张,最后只是看着被重新放回去的糕点,小声嘟囔着:“殿下好久没吃我做的东西了。”   ——大家,都好忙啊。   小娘子胆大包天地捡起那块被殿下放下的糕点,用力咬了一口,随后满意地闭上眼睛:“很好吃啊,又香又甜的……就是没人吃。”   她哼次哼次吃了一块,满意极了,随后端起来准备等她们回来再让人品鉴一下。   “说是会请太上皇赴宴。”   距离赴宴只剩下两个时辰时,王大女匆匆走过来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赵端眉心微动。   “金国最近的消息。”吕恒真也快步走来,神色凝重,欲言又止,“今晚怕是,不太好。”   赵端接过那张字仔细分辨着这些似而非是的消息,神色却出人意料的平静,只是最后把纸张扔进火盆里时随口问道:“与会名单呢?”   周岚也很快递上一张纸:“邀请了我们这边的主副使,金国那边倒是来的全,不过宇文虚中也来了,还有一些大名府的商人和官员,伪齐的那个刘益也来了。”   赵端看着纸上的三十来号人,认认真真记下名字,最后说道:“晚上三娘和大女跟着我去,其他人都在外面等着。”   “张三不带,好危险!”周岚惊讶说道,“带上吧,外面有折智隽也够了。”   赵端很是冷静:“时立爱想恶心我,人带多了,他只觉得高兴,也显得我们对这些事情很紧张一样,且让他得意几天,等尚宫回来,我看他还笑得出来。”   申时过半,赵端穿戴整齐,这次赴宴她特意换了件飘逸华丽的裙装,却并没有做发饰,只是带了一个莲花发冠,以至于一出现时,王伦等人很是吃惊。   “殿下,这……”他有些犹豫,“若是裙装不方便可以换之前的袍子,若是没有人会梳头,可以在城中请个梳头娘子来。”   “你觉得不合规?”赵端笼着手反问道。   王伦不语,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眼神闪烁。   “我既为秦王,那我穿的,就是合规的。”赵端的面容在夕阳下笑脸盈盈,格外引人注意,以至于眉眼间的那股蓬勃斗志会被下意识忽视。   “走吧,赴宴去。” [389]第三百八十九章:拱火   赵端的打扮一路招摇走了过来,自然引起很大的争论,穿着女子的衣裙,却梳着男子的发冠,自来‘非礼勿衣’就是和修身治国放在一起的,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则有服妖。   赵端是坐在左手第一排第一个的位置,上方的两个位置分别是早早等待,穿着素服的赵佶,另外一个则是后面不知是谁的金国人的位置。   赵佶很早就被金人送过来了,来时屋内只有一些宋人,他目不斜视坐在上面的位置,底下的那些宋人也不敢上前搭话,整个气氛很是尴尬。   没多久秦王赵端就来了,原本还指望靠她缓和气氛,谁知道她竟然穿着如此奇怪的衣服,以至于大家在惊惧不安间只能怔怔地看着自信走来的人。   赵佶自然也是一下就看到了,下意识皱眉,只是刚一抬眸就正巧看到那双过分浅淡的眼睛,如此漂亮的黄金瞳在烛火的照耀下灼灼耀眼,视之若流火。   他心中莫名加快,那样的视线就像被一只老虎安静注视着一般,你虽不知它的心思,却能感受到它带给你的压力,但很快赵端却先一步垂眸,撤回如此大胆冒犯的直视,随后第一个上前请安,躬身作揖:“圣躬万福。”   众人大惊,很快又面面相觑,赵佶下意识紧张地看向门口的金军,面容难看,如此惊惧姿态,更让人心中难过中多了一丝别捏和难堪。   赵端不卑不亢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环顾心思各异的宋人,平静质问道:“为何不给太上皇行礼?”   那些人踌蹴不前,神色犹豫,面面相觑间都不肯走出第一步,赵端只是坐在位子上冷笑一声,身后的周岚见状,悄悄推了推王大女的胳膊。   王大女很给面子,上前一步,一眼就抓住两个小鸡一样的人,一手一个,把人提溜出来,最后粗鲁放在赵佶面前,又按着人脑袋,粗着嗓子说道:“说话。”   那两人大惊失色,偏又完完全全动荡不得,这人的手简直跟铁钳一样紧紧抓着他们的后脖颈,那高大强壮的身形就跟铁塔一样倒影在他们身上,更显得凶神恶煞。   “殿下的话也不听,何必自认宋人呐。”周岚凉凉道,“推出去杀了就是。”   王大女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她是个听话的人,相比较折智隽的好面容,让人下意识有几分好感,张三的沉默冷淡,也会让人放松几分,唯有王大女那种少有的市井混不吝,任谁见了都觉得她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殿下今日宴会选择带王大女,那就显然是不打算好好赴宴的。   周岚这么说,她就这么干,还真的一手一个人拉出去就看砍了的:“行,正好带刀了!”   那两人真的吓得腿都软了,偏死活都挣脱不开,吓得肝胆俱裂,连喊救命,奈何同伴们一个个装死,唯一能开口也只是缄默。   “殿下,殿下……拜,拜拜拜,饶命啊。”眼看就要被拖出门口了,门口的金军更是冷眼旁观,殿下的侍卫更是直接齐齐拔出到来,目光如虎视,冰冷而无情,其中一人已经瘫软在地上,哆哆嗦嗦说道。   王大女脚步一顿,悄悄侧首去看周岚。   周岚点了点头。   王大女又把人拖过来扔在赵佶面前,恶声恶气恫吓道:“快点。”   那两人被吓得不轻,那王大女往他们背后一站,和修罗又有何区别,更是大脑混乱到站也站不起来,只能吓得连磕三个头,形容狼狈,动作混乱。   王大女简单思考了一下,觉得磕头比作揖瞧着有诚意,随即满意点头,把这两人胡乱抓起来推到一边去,随后就跟土匪头子点兵点将一样,扭头去看剩下几个扭扭捏捏的人,不耐瞪眼:“自己来还是我带你们来?”   剩下五人哪里敢让这个煞星亲自动手,宛若鹌鹑一般相互簇拥着,慢慢吞吞,磨磨唧唧走了上前,最后哆哆嗦嗦行礼问安。   王大女有些遗憾他们不磕头了,但一看周岚又开始点头,就面无表情直接绕过他们重新站到赵端身后。   这一全程,秦王只是随意靠坐在椅子上,明明注视着刚才屋内发生的一切,但瞳仁平静,神色带笑,姿态闲适,宽大漂亮的裙摆就像一副流光溢彩的金丝银画,富贵而华丽,让人恍惚面前之人成了一座无悲无喜的道像一般。   屋内安静的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口,赵佶被人叩拜,完全不觉得欢喜,反而越发坐立不安,心中担忧害怕之色越来越多。   “天子蒙难,你们如此懈怠,本王还以为你们对有二心呐。”赵端像是神游回来一般,笑脸盈盈,眸光扫过那些战战兢兢的人,当真是慈眼视物,无可不可,“对于贰心之人,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一群人呐呐应下,头也不敢抬一下。   这边赵端敲打了这群墙头草,那边时立爱就带着一群金人浩浩荡荡来了,队伍中出现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姿态傲然地走在时立爱的边上。   赵端如今也不是没文化的大老粗了,一眼就看出此人装扮上的与众不同。   一件绯色云纹织锦袍用金线盘出团窠瑞鹤,鹤目上缀着圆润润白的米珠,翼羽掺捻着孔雀翠羽线,领缘镶着三指宽青罗,上绣宝相花连环纹,袖口露出内衬银鼠皮里,腰上鞓带嵌着和田青玉銙十二方,铊尾垂赤金蹀躞环,悬鎏金錾花银鱼袋、错金匕首及葡萄忍冬纹青玉佩,头戴卷云纹金丝冠,一看此人就知道来头不小。   那人自然也一眼就看到了屋内最为与众不同的人,她的姿态随意,偏又带着几分矜贵,让人恍惚以为今日她才是主人一般。   小孩见到她眼睛大亮,想要上前快走几步,却被时立爱借着上楼梯的动作给不经意拦了下来:“殿下小心台阶。”   那人一怔,很快又开始端正走路姿态。   赵端挑眉,打量着这个着汉人衣服,行汉家规矩的人,突然笑了笑。   时立爱自然是一眼就看到赵端的衣服,立刻开始发难:“殿下穿奇装异服可是对今日的晚宴不满意?”   “殿下传妖服,可是对我们金国不满。”韩企先也紧跟着不满。   这样的装束实在过于奇怪,女子的华丽衣裙,男子的发冠,瞧着实在不礼重。   那个不知其名的小殿下并没有上首的位置,反而是突出一节的坐在时立爱的前面,闻言好奇打量着面前大名鼎鼎的宋朝秦王。   “只是想着两国习俗不同,这才想着配合配合,表示表示我们宋朝的议和之心。”赵端笑脸盈盈解释着。   “我们何曾有这样古怪的打扮?”时立爱继续质问道,“听闻《宋刑统》有记载:‘妇人僭男冠者徒一年’,秦王殿下以女子之身晋升秦王却倒行逆施,当真是无法无天。”   “我们冠履错乱,你们以正易逆,这不是真真好吗,般配得很,要我说这次议和肯定能行。”赵端一本正经解释胡说八道。   “什么意思?”一直强忍着没说话的不知名小殿下连忙追问道。   时立爱被人抢话心中有些不悦,但也只能盯着赵端看,看这人又要放什么狗屁。   “就是你们太野蛮啦。”赵端吊儿郎当地扔下一句惊雷,“我学你们的。”   屋内众人下意识沉默了。   能来谈判的,大部分都是文化人,说话刻薄归刻薄,但都不会太直接,故而大家对赵端这一句石破天惊之语,一时间都怔在原处,忘了反驳。   “大胆!”时立爱一改之前的慈祥温和,拍案而起。   屋内的宋金两国的侍卫也紧跟着剑拔弩张,整个屋内的气氛都紧张起来。   “封帝尧之后于蓟,帝舜之后于陈,夏后于杞,殷后于宋,二王三恪制,自周代始立,魏晋定制,封前两朝后裔为王及前三朝后裔为侯。”赵端终于慢条斯理坐直身子,捋了捋袖口的花纹,“你们遵守了吗?”   时立爱没有被绕进去,冷笑一声:“我们可不认宋可以与我们金平起平坐。”   “小殿下请听,如此胡搅蛮缠之人也能做你们国家的宰相,这样的人在我们那里,连给我提鞋都不配的。”赵端看向那个睁大眼睛的金国小殿下,眨了眨眼,促狭说道,“若是不和我们平起平坐,何必请我们太上皇来,若是要,如今又逞这些口舌之争,当真是无能,如今嘴上说着议和,心里却又鄙夷,殿下身为金人,却穿宋服,也真是漂亮。”   时立爱心中咯噔一声。   韩企先见状立刻打圆场:“你们一开始可是自己说要臣服于我们大金的,现在又开始倒打一耙。”   赵端挑眉一笑,下巴抬起,有几分无赖:“时代变了啊,韩相公。”   韩企先被怼得有些恼怒:“我瞧殿下就不是议和的态度。”   “到底是谁没有,既然要谈和,双方如今都是主动的,却如此折辱我们太上皇,哪来的诚意,又何来怪我们秦王衣冠不对。”宇文虚中匆匆赶来,立刻开始给赵端敲边鼓。   赵端满意点头,对着小孩故意说道:“你瞧,这才我们宋朝的宰相之才啊,一眼就看清问题了,你们的两位相公哦……差些意思了。”   时立爱挡住赵端的视线,面无表情骂道:“殿下拨弄是非,好有本事。”   “这就有本事了啊。”赵端懒洋洋笑了笑,“那真是没见过我的本事了,周岚,你亲自去给我们太上皇更衣。”   周岚刚一动,门口的金军侍卫立刻拔刀而出,虎视眈眈。   姜岚也不甘示弱,直接带侍卫们冲入屋内,团团把秦王和太上皇围住,厉声呵斥道:“还不放下刀剑!”   屋内气氛僵持,众人的表情大都凝重,除了正中挑起今日战火的赵端。   她不仅不慌不忙,还有几分骄矜任性的小霸王姿态,那双眼睛扫过众人时,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避开那样的视线。   年轻的秦王早已学会如何掌握主动权。   还想给她一个下马威,真是不知道赵端这几年的丰功伟绩。   敢拿赵佶来吓唬她。   敢用那些被抓的宗室来恫吓她。   敢凭一些侮辱人的流言蜚语来震慑她。   赵端只觉得可笑。   只有懦弱无能之人才靠折辱别人获取心里上的胜利。   “是了,我的大礼还没来。”她拢了拢袖子,就像大猫懒洋洋地展示收了攻势。   终于姗姗来迟的兀术察觉到屋内的动静,脚步加快,想要一探究竟。   赵端不为所动,只是看向金人那些文官突然喟叹一声:“说起来,东路军如今这样的衰败,我个人也是很心痛的,想当初,斡鲁补射我的那一箭,我还一直记着呢。”   时立爱心中一个咯噔,突然闪过一丝不妙的神色。   “你哥,我照顾得特别好。”赵端终于看向兀术,一脸唏嘘慈悲,“多年兄弟不见,想来你也很是想念,我自来就是最见不得这些的。” [390]第三百九十章:我带王大女,我就不是诚心来赴宴的,懂?!   别看赵端看着漫不经心的不着调,但对于这次谈判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一方面她是做好了和金军好好交流,若是能换取短暂的和平,也可以为之后的大战做准备,所以对于吕好问和王伦两人对于这次谈判的底线和要求,她也并不阻止,还饶有兴致的表达了一二观点。   另一方面,她也很清楚金军并不好相处,贪得无厌,要求甚多,且金军手中的牌比她们多太多了,所以他们不得不利用好自己手里能利用的一切人。   当初那个被宋军误打误撞抓到的东路军前主帅讹里朵是她们手中最大的一张牌。   慕容攻玉在中途离开队伍后就是拿着赵端的手信,日夜兼程前往西北,要从綦神秀手中拿到这张谈判的关键筹码。   这是赵端在得知这次谈判的负责人是兀术之后,和大家火速敲定的一个谈判方向。   所以等吕好问在中旬收到殿下连夜送来的信件,表示谈判艰难,金军狮子大开口,想要整个黄河以北和川陕北部的要求,已经谈过两轮都无法协调下来,心中忧心忡忡,一边安抚殿下一定要稳住金军,一边火速让折彦质选可靠之人,抓紧时间去把讹里朵带回来。   慕容攻玉收到信后,立刻和王策等人日夜不停,前往汴京,总算在金军打算给宋人下马威时,堪堪送来消息,表示人已经到汴京了。   这也是赵端今日反制金军的一个重要手段。   你有太上皇,想要威胁我们宋国内部安稳。   我有讹里朵,直接乱你们东路军的权利结构。   你想要用被俘虏的宋人来威胁恫吓羞辱宋人。   我直接用你是蛮夷的话术来反讽讥笑。   这样的话寻常官员说还有几分故作无畏地态度,偏偏是最靠近权利核心的,真正的皇室成员,且按理本该是若是的公主说出来,那就多了几分朝廷的态度。   赵端不好相处。   秦王手握十万重兵。   这是不争的事实,这是天下人都为之侧目的理由。   她可以接纳那些被迫委身金人的宋人女人,也能宽宥那些投靠金国的文人官员,她有这样的本事,她有这样的心胸,更有这样的手段,所以她说行,那一定行,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行事准则。   兀术站在门口,神色阴鸷,死死盯着面前镇定自若,势必也想要搅乱金军内部的人,一时间也被这个消息震得没了言语。   他不可能说他不会接受讹里朵的条件。   但他更不能说他可以接受讹里朵回来。   东路军,是他的!   “回头我们太上皇回来,我就送你们兄弟团圆。”赵端笼着袖子,依旧和颜悦色地补刀,好似对金人的一切暗流涌动都浑然不知,自顾自说道,“我还是很照顾讹里朵的,回头请你们来看看。”   满室的刀锋在烛火下时不时有刺眼的光泽闪动,刺得人瞳仁生疼,却又不敢动一动睫毛,只能屏息站着。   一场好好的宴会,还未开席就已经被一人搅得天翻地覆。   金军一直没有放弃寻找讹里朵,但是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能得到讹里朵的情报,不仅在南面的朝廷,就连在西北的宣抚司也完全没有消息,之前发起很多营救行动全都被宋军破解,其实不少人都以为讹里朵其实已经死了。   宋军对金军的恨意可不轻,若是真的不小心弄死了,也说得通。   ——难道真的活着?   “人呢?”那个小殿下打破沉默,上前一步,站在赵端面前,问道,“我们都没有见到人,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赵端抱臂,居高临下打量着面前的小少年,抱臂弯腰,带着几分近乎侵略的无赖,注视着面前金人贵族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道:“不、告、诉、你!”   那人猝不及防,瞪大眼睛,只觉得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但还未想明白,面前的秦王已经慢条斯理坐了下来,往后一靠,怡然自得:“还开宴吗?天色也不早了。”   时立爱和韩企先对视一眼,一时间也没了计策。   那金人小殿下不走,只是古古怪怪地盯着面前的宋人,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一本正经说道:“你就不怕我们杀了你?”   赵端耸肩,双手一摊,很是无畏。   王大女冷笑一声,一脸嫌弃:“你我之距离,我现在一刀就能直接取你性命。”   周岚也故意大声嘲笑着:“瞧着细皮嫩肉,抢回去给我们殿下洗衣服去,也是你的福气。”   姜岚等人立刻不客气的发出哄笑声。   那人不语,也不生气,还是盯着赵端看,似乎想要见识见识这个从未见过,如此与众不同的女人。   她太悠然自得了,那种傲然轻蔑的神色,比他的父兄还要夺目耀眼,不卑不亢,不惊不怒,好像这世间的一切都是因她而存在的。   王大女嫌这人的目光太过炯炯,伸手就要去吓唬人。   “做什么!”韩企先惊吓,连忙把面前的小殿下拉了回来。   小殿下初生牛犊不怕虎,一个踉跄之后,只是紧紧抓着韩企先的手,被人带回自己的位置时眼睛却还是紧盯着面前的赵端。   ——赛堪之人,神姿赫赫,怪不得他们总是提及此人。   那边金人在短暂的窃窃私语后,很快就决定重新办宴。   ——若是今日不办了,传出去那就是一个笑话。   金人的宴会吸收了中原的礼制,座次分东西、尊卑和长幼。   赵端坐在西面第一个人,别的不说,太上皇的名义毕竟是长,所以赵端也只能屈居治下,出人意料的事,那个小殿下竟然和赵佶并排坐,兀术反而坐在他的下面,和赵端面对面起来了。   赵端打量着那个面容稚嫩的小殿下,随后又很快收回视线,只当对此并不在意。   金国内部的情况并不比宋朝简单,那个谙班勃极烈制就注定继承者的风波不会少。   金人殿下举酒,众人便也跟着举酒,三巡后才开始送上茶食。   相比较金人直接用佩刀割肉,手抓饭,宋人这边对于这种肉食杂陈,生熟皆要蘸芥蒜汁的宴会行为就有些为难了。   ——如此宴会也太过粗鄙了!   “宋人瘦弱,想来吃不到如此新鲜的肉类。”有金人官员嘲笑着。   “如此粗鄙,难登大雅之堂。”宋人也不甘示弱地骂了回去。   其实金人的宴会吃食还是挺丰富的,矮台上每人稗子饭一碗,配腌菜、韭、瓜,又有猪、羊、鹿、兔、雁、鱼等肉菜,或燔或生脔,以芥蒜汁蘸食,又或者各取佩刀切肉佐饭。   这些食材的丰富却不能遮掩他们对宴会礼仪的简陋,这对早已富庶百年,早已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发展出一套独特精细的饮食流程的宋人来说,确实入不了眼。   不过赵端吃的还挺开心的,其实宋人的宴会流程的前后顺序也不单单是为了隔开士庶的差别,也是为了让食物的本分能让人品鉴出最大的风味,只是也确实流程麻烦。   赵端之前在洛阳,后来为了和这群西进官员打好关系,紧跟着又要接待那些蜀地官员,也跟着办过几次如此复杂的宴会,确实麻烦,一顿饭下来人也太累了。   “看来殿下很喜欢。”时立爱看对面的赵端也不怕肉里下毒,吃得兴起,那么大块的羊肉和鹿肉很快就被她配着腌菜给吃完了,好像今日来真的只是认真吃饭的。   “简单有简单的乐趣,复杂有复杂的规矩。”赵端已经开始准备切兔肉了,一本正经说道,“如此好肉当有好酒,怎么不上酒,听说你们有一种糜子酒乃是你们常喝的酒类。”   “你听过?”上首的小殿下显然对赵端很有兴趣,紧跟着追问道,“不过你们不是说他不醉人嘛?”   “喝酒求醉是心里有事,我喝酒为了配肉,只是为了突出滋味。”赵端胡说八道发表高见。   小殿下许是没听过这样的论调,只是很有兴致盯着赵端看。   他觉得这人实在太有趣了,她说什么,他都觉得很有趣,只想着一直看着她。   “我们最近有一酒,很是浓烈,一喝就出汗,不知殿下可敢一试?”对面的兀术激道。   赵端完全不接招:“将军晚上没事,喝到迷醉,睡到明日日上三竿都不碍事,我还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的,喝不得烈酒。”   兀术冷笑,用力拍了拍桌子:“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屋内的气氛本就僵硬,这一闹更是尴尬,无人刚抬头。   赵端还没说话,只听到上面的小殿下平静说道:“金人饮酒自来就已醉饱为度,不强行劝酒,兀术大将不能失礼了。”   “就是就是。”赵端促狭回怼着,“太不懂规矩了。”   兀术冷笑一声,小刀被握紧,发出吱呀的声音。   后面大家也都开始安静吃肉了,一顿宴会吃得格外安静,除了刀偶尔碰到磁盘的声音,好像大家都饿极了,光顾着吃饭了,连话也不说两口。   这里面最悠闲的大概就是赵端了,因为她真的在很认真的吃饭。   越州的肉类价格可不便宜,羊肉更是昂贵,赵构又廉洁,寻常时候也见不到多少肉,赵端要表现兄友妹恭,也跟着吃了大半年的素菜,真是脸都吃绿了,眼下吃到肉可不是大吃特吃。   所以等赵端心满意足吃完,放下小刀,所有人都诡异的,齐刷刷的放下小刀,也都不吃了。   赵端笑说着:“请人吃饭还是安静点好。”   对面的时立爱瞧着胃口不好,就连炙烤的羊肉都支持了一小口,别的更是动也没动,闻言也只是跟着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皮子,眼皮子耷拉着,瞧着是一点也不想和赵端说话了。   “你喜欢吃肉?”小殿下一直在注意着赵端,见状又忍不住开口,“你们宋人女子不是都不爱吃肉嘛。”   赵端吃饱喝足,不怼人了,笑起来还是很能唬住人的,大眼睛一闪一闪:“可能是你没给她们吃,你回头把后院里的那群人给我,我带他们回去吃。”   时立爱脸色大变。   小殿下也跟着笑:“你想要她们?”   “对。”赵端点头,“殿下愿意割爱嘛?”   小殿下没有被绕进去,反而说道:“那些都是我们金人的俘虏,你要是想要,需要拿出诚意来。”   赵端骗小孩不成也不恼,只是往后一靠:“诚意这东西是相互的,是你们不太有诚意。”   小殿下并不回答,还是过分直白地盯着赵端看。   “听闻我有一姊妹为兀术大将诞下子嗣。”赵端冷不丁开口。   堂中众人没想到秦王会突然提起此事,宋人下意识有些屈辱,但金人却都有些警觉。   去年,从沿途传来的消息,说是金国皇帝下令,将太上皇的六个女儿嫁给金国宗室为妻。   其中仪福公主赵圆珠就是嫁给了兀术。   兀术闻言,脸上并没有喜意,反而眉头紧皱,反而不错眼地盯着她看。   周岚顺势送上三条精致漂亮的五颜六色丝线。   “这是我们宋朝的五色缕,用的是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系在婴儿手腕、脚腕和脖颈,可镇五毒,避邪祟,护命长寿。”他大大方方展示出来,仔仔细细解释道,“这是我家殿下给仪福帝姬的孩子的礼物。”   别说宋人不解,面面相觑间不知如何应对,就连对面的金人也疑神疑鬼,不知要不要接过来。   其实这事对宋人来说不光彩,毕竟公主嫁给他们不屑的蛮夷女真人是屈辱的,金人自然是得意的,这事他们征服宋人的战利品。   上首的赵佶更是脸色难看,恶狠狠地盯着赵端看。   赵端面不改色,拿起那三条丝线走到兀术面前,盯着面前的金人,意味深长说道:“这是我的心意。”   兀术的视线落在这条十二幅罗裙上,百叠细褶,垂顺如水波,洒着金罗,金丝缠枝绕牡丹,烛火下丝线轻透如纱,莲纹隐现。   他顿了顿,莫名想起那些抢来的宋人衣物,也是如此漂亮鲜艳,就像漂亮的珠玉,若是轻轻抚摸上,只觉得心情舒畅。   他抬起头,去看面前之人的面容,似乎第一次仔细注视着这位和他对打过无数次的对手。   多年前的黄河边,那时她也是穿着如此漂亮的衣物,面容还有几分稚嫩,却像一朵被人精心养育的花,漂亮在黄河的风落在她凌乱的发丝上,依旧不掩盖其妍丽。   那个时候,兀术想的是如此漂亮的公主,如此漂亮的战利品,若是带回首都那就是一笔赫赫之功。   可随着时间的逐渐西去,这位公主的服饰逐渐普通而简单,面容也若逐渐憔悴粗粝,如花般的美貌在岁月中并没有被留存下来,但他却更加移不开视线。   那样傲然站在大旗下的人,那样冷然地睥睨众人,便是西北最凌冽的风落在她身上便也跟着温顺了许多。   如今她重新穿回这条华贵的裙子,面容不再饱满精致,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风采凛然,威棱慑人,衣物成了最不要紧的点缀,岁月在她身上留下刻骨的深邃。   兀术看了她许久,似乎想要看穿她内心的波澜,想要看清她是否在隐藏,是否依旧还有当初黄河边时的恐惧。   只是面前的人太镇定了。   是了,她再也不是汴京的公主。   她是宋朝南征北战的秦王殿下。   兀术目光紧盯着赵端,手却缓缓抽出那三根彩色丝线,柔滑莹润的丝线,色泽鲜亮,纹路整齐,线身细细编缠,点缀细小银珠,随着逐渐被抽离手心时,五色相映间流光隐隐。   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可所有人的视线却全都集中在那三条丝线上,时间也就被拉得格外长。   赵端却在最后,眼看丝线要彻底脱离手心时,猛地抓住尾端绾做的小巧花结。   兀术的手指也瞬间紧绷,原本还松松垮垮的丝线瞬间紧绷。   赵端并未躲闪他的视线,反而挑衅一般微微靠近,目光直视兀术的瞳仁,微微一笑,冷不丁重新强调了一下:“这是,我的心意。”   她反手,竟是亲自把最后一截绕到兀术手腕上,丝线在空中摇摇晃晃了片刻,最后安静的悬挂在这支粗壮的手腕上。   赵端眸光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随后施施然转身,竟是直接离开了。   殿下一走,跟着她来的人自然也是齐齐离开,宋人们见状,面面相觑后也不敢久留,也跟着离开,很快,整个大厅只剩下木讷的赵佶和一众金人。   一场宴会就如此莫名其妙的开始,悄无声息的结束。   深夜的驿站依旧守备森严,内外两支巡逻严密防守,哪怕是一只鸟在震翅,又会引起小队长的注意。   此刻的赵端已经换了身舒服的衣服,却还未入睡,因为深夜的访客实在不少。   “今日那位小殿下是谁?”她问着对面深夜来访的客人,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躲着不见我。” [391]第三百九十一章:我的底线   宇文虚中摘下黑袍,不甚明亮的烛火下露出一张憔悴消瘦的面容。   想当初在汴京见时,赵端虽然喊着他小老头,但他面容白皙斯文,身形挺拔高挑,留着整齐的长须,言行举止间淡然温和,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富贵小老头。   可眼下这人脸颊凹陷,面容沧桑发黄,最重要的是眉宇间潇洒淡然被三道深刻的皱纹所取代,这样的面容,哪怕不说话,也能让人感觉出他的忧虑和不安。   赵端见状,便叹气说道:“宇文相公真是受苦了。”   宇文虚中垂眸,淡淡说道:“臣子受辱又有何干系。”   赵端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人,温和却并不柔弱。   不过四年时间,宇文虚中已经心情大变,模样憔悴,可对面的公主也一跃成了宋朝第一位以公主晋封秦王之人,再无当初在汴京所见到的迷茫不安。   “殿下为何今日如此对待太上皇?”宇文虚中忍不住问道,“是,是因为,当年之事……”   众所皆知,这位公主自小就没有被养在宫内。   对外说是为朝廷祈福,故而养在道观中,可深知内情的人却知道,是因为这位公主出生后汴京出现了一句据说是观妙明真洞微先生王老志留下的谶语——始非始,秋未秋,水为火,大政和。   道君皇帝深谙道法,在几日的推演测算后,最后认为是十一月十九日那日在突然瓢泼大雨中出生的公主为一切祸事的源头,在出生十日后就赐名为端,被送出宫。   此后,内廷就当真好似没有这个孩子一般,不仅连名字,就连排序都被抹去,所有人都不准提起这人这事,直到建炎初年,新登基的官家一力要认回这位遗落在民间的妹妹,这才让这段内廷秘史稍稍浮出水面。   赵端看着面前的忧心忡忡的老臣,笑问道:“尚宫曾告诉过我,天道不滔,不贰其命,变复之家,见诬言天,灾异时至,则生谴告之言,宇文相公觉得对吗?”   宇文虚中有些接急切:“灾异乃是阴阳失和、人事失当,本就该燮理阴阳,修人事以应天,如何能置之不理,太上皇也是为了国家安康,不得不为之啊。”   “君德因以失中,天沴缘而荐至。”赵端低声说道,“若是死了一个小孩,真的可以改变天道人心,那当初西门豹为何要把那些神婆扔下黄河呢,只要死无数个孩子,黄河也就该平平安安才是。”   “殿下!”宇文虚中不可置信地上前一步,神色激动,“灾异谴告,不可不慎,何以如此出言。”   赵端心平气和地注视着面前的儒生:“因为我是那个小孩。”   宇文虚中一怔,随后有几分惊惧不安到最后只剩下愤怒质问:“那殿下今日就是故意的?”   赵端哭笑不得:“我让人尊敬太上皇,怎么还是故意的,我不这么做,金人如何得知我的态度。”   “殿下让那些人敬重有什么用,殿下从不去看太上皇,这才是让他们轻视太上皇的原因。”宇文虚中坚持说道,“殿下今日如此强迫他们下跪作揖,还动刀动枪,只会让人觉得殿下是想要踩着太上皇立威。”   “我今夜若是不立威,杀鸡儆猴,搅乱金人的布局,他们就让那些被抓的宗室女子献舞,若是金国给我们立威,今日会上的那些宋人就是第一个反水的。”赵端反问,“我是来谈判的,要完成议和,且我只需要完成朝廷给我的任务。”   宇文虚中沉默,随后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殿下:“太上皇不是这次的任务嘛。”   “是。”赵端话锋一转,平静说道,“所以我只需要看结果,我想要带回更多的人,宇文虚中,我现在是秦王。”   宇文虚中沉默,身上的黑袍在烛火的照耀下晕开一层层阴影,让他在这间本就不甚明亮的屋内成了一道明暗分离的界限。   赵端是这支谈判队伍真正的主心骨,她所做的一起必须要以大局为重,只是她的办法实在太过粗暴了。   只是宇文虚中无法接受这样的办法,他为太上皇赏识,御笔赐名虚中,历任起居舍人、国史编修、中书舍人,掌诏令、记言行,是太上皇的近臣,他深受皇恩,自然也要以死相报。   可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宇文虚中失魂落魄的站着,有片刻觉得面前这张脸当真是陌生极了。   ——当初在汴京时,她就觉得这位公主可以带来希望。   如今她来了,却不是自己想要的期望。   “坐下吧。”赵端缓和气氛,“你今日来总不能是和我争辩今晚的事情。”   宇文虚中神色恍惚坐了下来。   “今日那个金国小殿下是谁?”赵端旧话重提。   “合剌,绳果长子,金太祖阿骨打的嫡长孙。”宇文虚中顿了顿,多嘴解释了一句,“也是目前金国大热的谙班勃极烈候选人。”   上一任谙班勃极烈斜也去年去世了,此后位置一直空悬,这是储备留作承嗣皇位的一个位置。   赵端有些吃惊:“这人瞧着也就十来岁出头。”   “就是因为他才十三来岁,如今才没有顺利承继这个位置。”宇文虚中仔细解释道,“金国现任皇帝和上一任皇帝是兄终弟及,据说阿骨打和与皇帝约定要先兄弟相传,传完再回太祖之子,所以这也是后面皇帝一登基,就立幼弟斜也为谙班勃极烈。”   赵端听得眼珠子闪了闪:“听上去好耳熟啊。”   宇文虚中沉默,没说话。   “那按照我已知的一个走向,这个皇帝想要让自己的亲儿子继位?”赵端神色诡异提出自己的看法。   宇文虚中嗯了一声。   赵端摸摸下巴,下一句果然语出惊人:“我们皇帝是成了,那金国皇帝能成吗?”   “金国有勃极烈制。”宇文虚中面不改色解释着,“储君必须由勃极烈会议推举,皇帝不能独断。”   “这个我知道。”赵端暗搓搓说道,“弄死就好了,说不定斜也就是皇帝弄死的呢,这个十来岁小孩弄死不是更简单。”   宇文虚中顿了顿,抬眸看了眼有些兴奋的殿下,忍不住说道:“连死两个血脉相连之人,也未免太惹人注意了。”   赵端不解,脱口而出:“我都争皇位了,我还讲究这个嘛,死了就死了呗,等我孩子真当皇帝了,还不是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宇文虚中沉默了,古怪地看了一眼殿下。   ——这话让现在手握重兵的秦王殿下提起来实在诡异。   “金国的情况不太一样。”宇文虚中委婉提醒道,“而且东路军现在再是羸弱,也是掌握半路军权的,再者阿骨打的庶长子斡本因为拥立皇帝有功,被擢为国论勃极烈,在朝中势力可不小,就连黏没喝也一力主张回归太祖系。”   赵端仔细听着,敏锐问道:“那这个皇帝按道理说话没有威慑力才是,为什么这次议和,兀术愿意出面主持。”   “虽然兀术在立储和黏没喝一起极力反对父死子继,但又因为兀术在和黏没喝的斗争中一直处于弱势,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又和金主达成一致,想要压制黏没喝的扩张。”宇文虚中担心殿下不了解金国的情况,便仔细解释道,“黏没喝如今的权利已经不亚于权臣,已到了无人能制衡的地步,尤其是斡鲁补死后,虽名义仍为左副元帅,但节制河北、河东、陕西所有前线兵马,娄室、银术可等这些优秀将军都出自名其麾下。”   “手里有这么多的兵权,那下一步就是称帝,好像也合情合理。”赵端笃定说道,“安重荣所说过‘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么看吴乞买确实要担心的。”   宇文虚中眉心古怪动了动,悄悄去看对面的秦王殿下,最后忍不住问道:“殿下最近学问见长!”   赵端有点得意:“资治通鉴都要学完了。”   “学到哪了?”宇文虚中随口问道。   “已经看到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啦!”赵端以拳击掌,高兴说道,“马上就要当皇帝了!”   “唐太宗确实英武盖世、定天下、致贞观之治,自古明君少有,但因此宗室祸乱,悖逆犯上。”宇文虚中虎视眈眈盯着本朝秦王看,“孝悌君长,无一不占,骨肉相残,兄弟阋墙,以至于最后喋血宫门,殿下在高兴什么。”   赵端立马板着脸,义正言辞:“这人太过分了!回头我经过昭陵时说说他。”   宇文虚中气笑了,那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又开始装死!和当年逃避强民问题时一模一样!   “还是说说金国吧。”赵端飞快转移话题,“这次金国的底线就是黄河以北给他们?”   “想要维持现在的情况不变。”宇文虚中说,“南面也如此。”   赵端直抒胸臆:“想屁吃。”   宇文虚中委婉找补:“确实有些没有诚意,朝廷可有自己的想法?”   “最多山西和山东暂时给他们。”赵端说。   宇文虚中吃惊:“朝廷当真是说的?”   之前谈崩两次就是因为宋朝的要求很是强势,金国完全无法接受。   “我说的。”赵端老实巴交,“朝廷说只要拿回汴京和太上皇就好,其余任由金人选择,我不同意。”   宇文虚中诡异沉默了。   宇文虚中现在越看越觉得本朝的秦王也已经朝着权臣的位置上一发不可收拾,朝廷的命令都敢不同意了。   ——秦王这个封号,真是有几分玄机在身上的。   “这实在谈不下来。”宇文虚中劝道,“为百姓争取喘息之机才是最重要的,不可争一时之气,回头我们自然都可以拿回来。”   “可现在我们现在手里有讹里朵了。”赵端有几分自信,“黏没喝那边肯定会有所动静。”   “那今日殿下为何要给兀术示好?”宇文虚中犹豫片刻,“好端端提及那个孩子做什么?”   赵端笑说着:“东路军不会有两个主帅的,兄弟阋墙的事情也不是只发生在唐朝的,兀术不占优,可不是要帮帮。”   “金国和我们并非联姻,蛮夷之人如何能配我朝公主。”宇文虚中有几分屈辱,“他们如此对待我们宋人,殿下如何能和兀术他们合作。”   赵端不甚在意:“我不过是推波助澜,兀术心气之高,未必要和我们合作,便是真和我们合作,也不过是暂时,这人狼子野心,瞧着要做第二个黏没喝。”   “那他为何要接那五色缕?”宇文虚中不解,“这不是让自己让人非议了。”   “因为……”赵端意味深长说道,“他太想要权力了。”   ————   两国的第三轮谈判在宴会的三日后再一次开始。   这一次金人的态度更为谨慎,宋人则越发咄咄逼人。   赵端已经跟个吉祥物一样坐在宋人的上首,还是笑眯眯的,但她的边上已经不是阴恻恻的时立爱,换成了冷冰冰的兀术。   “秦王殿下如此强势,难道不怕功高盖主吗?”   底下又开始吵架了,兀术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赵端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看着下面即将开张的全武行,随意一笑:“你想要盖主吗?”   兀术很快就看了过来,注视着边上之人的侧脸,似乎想要拨开她吊儿郎当的皮囊看清她真实的内在。   ——难道宋朝没有这样的顾虑?   “因为你是女子?”兀术谨慎问道。   赵端扭头,并没有笑,只是那双漂亮的好像琉璃的眼睛,深深看向只隔了一个桌子的人,平静说道:“我可以帮你。”   兀术被那双眼睛猛地一抓,就像是被森林中的老虎猛地盯上,可他并没有害怕,反而在升起一阵战栗后很快就是无穷无尽的兴奋。   女真人生来就是狩猎的!   “那你呢?需要我吗?”兀术舔了舔后槽牙,这才压住喷涌出来的杀意,低声说道。   “金主和黏没喝都在利用你,但是没关系……”赵端并不接话,只是继续笑说着,“至少现在的主动权在你这里。”   “若是不杀你,我永远都无法拥有权力。”兀术也跟着笑,只是眼神冰冷。   赵端挑眉:“我以为那是未来的事情。”   “我们的未来?”兀术身形微微前倾。   两人的距离有些近了,双方的瞳仁中都已经能完完全全倒映着对面之人的模样,就连那种淡淡的幽香都若有若无,萦绕不去。   这实在是太过近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先一步移开。   两只野兽若是在野外相遇,也都是如此相互打量,相互试探,相互靠近,直到他们在确认彼此信息后,或者,相互离开,又或者,一方死亡。   “我已经在了。”赵端镇定自若,意气风发,当真是节制半个宋朝兵力的大元帅,“你呢?”   兀术心跳极快,几乎要冲破无数血管,喷涌而出。   他生的太晚了,在他的父亲创业途中,他还是孩子,等父亲走后,他的兄长们已经强势而强大,他只能默默熬着资历,等着接受他们的遗产。   ——太难熬了!他,等不住了。   朝廷如此风起云涌,他想要建功立业的心已经迫不及待。   “会来的。”也是只是片刻,也许真的过了许久,兀术先一步移开视线,安静坐回自己的位置,声音很是平静,心里的无数波动都已经被悉数压下。   赵端同样坐回自己位子,伸手又接过一张飘过来的纸张,这次上面写的是汉字,那样漫长的分界线好像水流一般穿越纸张,到最后只剩下那几个依稀的地名。   “可我不会退太多。”她笑说着,挥了挥手里的纸,“这是我的底线。” [392]第三百九十二章:太上皇的处置   赵构那边仔仔细细看完汴京送来的劄子后便合上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太上皇回来,指日可待。”李邴有几分激动说道,“还是要让殿下亲自去啊,金人果然畏惧秦王。”   “若是殿下真的可以让金国退出楚州,以宿迁,涟水军为界,那南面的情形也算是彻底稳住了。”张守高兴极了,“如此,我们完全可以踞湖而守,可以让韩世忠的人准备做好接手的准备了。”   “太上皇回来后,一应起居可都要抓紧时间准备了。”秦桧如是说道,“之前越州知州陈汝锡请升越州为绍兴府,若是想要也该升了才是,以免不匹配如今的行在。”   众人议论纷纷,大都纷纷表示要多提早准备,不能过分仓促,以免失礼。   吕颐浩如今真是得意了,头顶没有吕好问这个阴阳人碍着他,整个三省都是自己的一言堂,但他经之前罢相一事,也稍微收敛了几分,一抬眸就察觉到官家的神色,心中微动,沉吟片刻后试探开口:“可是殿下亲自来信说明太上皇事情的?”   赵构放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看了一眼放在面前的劄子。   “舜徒相公虽在汴京处理城内政务,但到底距离大名府还有点距离,还是等等殿下的信件才是。”吕颐浩提醒道,“一切都还未正式确定,可不敢多言。”   赵构终于开口:“还是要慎重一些才是,这几日都要注意二十七妹有没有信传来。”   蓝珪机灵说道:“让下面的人都注意点了,一有消息肯定第一时间给九哥送来。”   新任参知政事的户部尚书孟庾顺势说道:“不知殿下可以确定要给多少岁币,如今国库也不宽裕,福建和荆湖的动乱也没有被完全平定。”   孟庾在徽宗崇宁二年的进士,累迁至两浙应奉官,宣和末年官至两浙转运使,建炎初年,被擢为应天府尹,但一直因起为王黼门客而的不重用,上个月吕颐浩奏请皇帝,后下达此诏,孟庾就在在这个时候顺势除参知政事。   “若是能维持在澶渊之盟的数量,每年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我们也能支取。”吕颐浩是个对财政数字很敏感的人,故而早早就有个大致的想法。   赵构回过神来,“还是等秦王的劄子送来,之前朱胜非到建康后上奏,说建康荒残,兵不满三千,诸将散居它郡,想要让统制官韩世清军自宣州移屯建康,遣水军统制官崔增屯采石,及统制官阎皋分守要害,枢密院那边如何说?”   新任枢密使张浚颔首:“建康位置重要,正需要前后有将士驻扎保护,拟同意。”   张浚跟秦王殿下回来后,直接从知枢密院事到枢密使。   “那就同意吧。”赵构兴致缺缺,瞧着有些心事,垂眸说话时,也并无任何神色。   底下一群人精敏锐察觉不对,也都纷纷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低眉顺眼站在一侧,心中闪过无数心思。   “宇文虚中出使金国很久,依旧坚守节操不屈服,这次也在大名府,朝廷应该给出些表示才是。”吕颐浩缓和气氛,低声说道。   赵构抬头,眨了眨眼,扫过底下心思各异的人,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元直相公考虑得很有道理,给宇文虚中家中一千缗钱,以资鼓励。”   众人见皇帝兴致实在不高,也就默契地离开了。   “秦相公。”出人意料的时候,赵构出声留人,“你前几日推荐胡安国试任中书舍人兼侍讲,留下来仔细说说吧,之前秦王对他也很是看重,说他学问极好。”   吕颐浩的面容瞬间阴沉,就连一直不动声色,明显已经沉稳许多的张浚也忍不住多看了眼一侧的秦桧,奈何秦桧眉眼不动,瞧着很是谦卑恭敬。   一群人鱼贯而出,屋内很快就只剩下一个秦桧。   赵构把人留下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只是脸色已经是挂不住了,阴沉地坐在椅子上。   “叶相公上个月和朝请郎、南康军知军陈敏识一起去江南东路筹划钱粮,只要能征调到粮草,想来南面的叛乱很快就会被彻底平定。”秦桧冷不丁说道,却不是说起胡安国的事情。   赵构嗯了一声,随口说道:“叶相公之前在西北就是做粮草运输的,经验丰富。”   “殿下手下都是能人。”秦桧毫不吝啬夸道。   赵构缓缓抬头,去看下面站着的文雅斯文的官员。   虽然赵端对秦桧喊打喊杀的,几次三番都不掩杀意,但秦桧谈起秦王时无不赞赏,全无怨恨,赵构因此对他高看了几眼。   “秦王总是厉害的。”赵构顺势说道,“那个胡安国原先对你也颇为不满,你倒是不计前嫌,还能推荐此人。”   秦桧神色更是温和:“康侯性格耿介,一开始也不过是误信流言,我诚心拜访,他自然能明白。”   赵构仔细打量着面前看起来大公无私的人。   对于胡安国,他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到底是跟着秦王从西北回来的人,主持过人才选拔,文化建设等等工作,赵端在他耳边念过好几回的,对于他的学识人品很是肯定,赵构就顺势升任为右文殿修撰,右谏议大夫。   这次,秦桧不计前嫌,极力推荐他担任中书舍人兼侍讲。   “之前元直相公推行“经制钱”,胡安国大力反对,认为这是过度榨取民间百姓之活力,而且后来又和范相公就‘汰除冗官’的事情也有意见摩擦。”赵构有点犹豫,“一下子和两位宰执不和,怕是会平白引起争论。”   中书舍人的位置有些特殊,掌草拟诏令,参与机要,若是和宰执有了很深的矛盾,很容易出现政令僵持的事情。   秦桧依旧温和,有条不紊说道:“想当初神宗熙宁时王安石推行新法,司马相公反对新法,神宗特意提拔司马相公推荐的苏轼任中书舍人,往前推,胡安国本人在南方声望极高,想当初庆历年间,范公与宰相吕公有意见,欧阳相公公开批评吕公,最后在台谏的集体举荐下,欧阳相公成功出任中书舍人,如今人人提起仁宗朝政,谁人不钦羡。”   他慢条斯理说话时,面容平和,神色认真,说话沉静而令人信服:“如今正是时局动荡,官家需要不同意的建议才能更好的处理朝野纷争。”   赵构果然被说服了:“那就依你所言。”   秦桧也不高兴,只是轻巧的送上一顶高帽:“官家膺天明命,光启中兴,如今九域归心,兆民仰德,定能嗣徽前烈,重光本朝。”   赵构笑:“你怎么也会说这些话了,若是真可以扶颠持危,以绍洪业,我也算不负太上皇所托。”   秦桧没有继续拍马屁,只是极轻的叹了一口气。   赵构敏锐:“秦相公叹什么气。”   秦桧垂眸,神色有几分遮掩的为难悲痛:“只是想着官家渡江以来,躬行俭约,宫中布纨素,屏金玉,常服浣濯,宫人裁百余人,常日所御更是粝食简陋,不以口腹累人,之前修缮宫殿,工部请求用彩绘装饰廊庑,官家体恤,言‘军兴之际,民间匮乏’,改为“赭泥刷墙”,微臣一思及如此,只痛恨臣子无能,不能为官家分忧。”   “何来如此,只要国家能好,一切都是值得的。”赵构笑了笑,不甚在意,“只是忧心太上皇回来后,要与我一同吃苦,当真是心急如焚。”   秦桧沉默了,随后开始默默流泪,随后竟直接跪在地上:“百姓只要能安康……可微臣,微臣还是担心官家啊。”   赵构见状,便也跟着失神坐着,手指搭在龙椅上的龙头装饰,没有说话。   “殿下年幼,身边那些老臣又有几个真心呢,汲汲名利,哪里能考虑到殿下和官家。”秦桧继续哽咽道,“只恐,不知官家之难处啊。”   赵构看着桌子上层层叠叠的劄子,只觉得眼睛疼。   事太多,事事都要汇报。   人太少,地地都需上心。   宰执们也各有矛盾,朝臣们左右游走,整个国家内忧外患。   太上皇在这次谈判条件中,这个消息很早就传到越州,随后就跟北风一般,吹到整个江南。   有人欢喜,有人忧,人人都似乎要讨论之下这个天家大事。   天家无小事,天家无家事,以至于时间久了,一则隐晦的消息便也跟着隐隐晦晦在越州的上空飘荡,到最后那声音越来越大,哪怕是赵构捂着耳朵,都能无孔不入钻到他的大脑中。   ——你说,太上皇回来了,官家会退位吗?   ————   “我不同意。”赵端再一次见到宇文虚中时,就听到这个荒谬的选择题,毫不客气地直接骂道,“你老糊涂了,你看太上皇现在这个样子还适合当皇帝吗?传出去被人耻笑就算了,若是他想要直接投降金国又要如何说,再说了,九哥哪里对不起你,还给你奖励,你现在就是这么对九哥的。”   “太上皇毕竟久御宸极,练达庶务,周知民隐,熟练朝章。”宇文虚中坚持说道。   赵端面无表情骂道:“少给我说文绉绉的话,我就问你,是谁差点亡国的?不会是我九哥吧。”   “那是奸臣当道……”   赵端打断他的话:“奸臣是谁提拔的,奸臣是谁任用的,奸臣能决定一切吗?宇文虚中,我看你真是昏头了,金国让他回来就是打这个主意,你也跟着闹事,你把九哥放在何处,你把天下百姓放在何处,民非犬马,不可慢也,这个道理你也不懂吗。”   宇文虚中沉默,看向面前态度坚决的秦王殿下:“那,殿下可以保证太上皇的安全吗?”   赵端皱眉。   “我为旧臣,深受皇恩,不得不虑。”宇文虚中下跪叩首,“还请殿下给予明路。”   赵端垂眸。   万万没想到,议和还在紧张磋商中,太上皇还没回来,这个小小的大名府城中就有这样的风波。   金国这招当真阴险。   宋朝不可能不迎回太上皇,可一旦迎回,他给宋朝造成的动荡,可别赵端把讹里朵放回东路军还要严重。   赵端甚至无法做出回答这个问题。   她有些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任由宇文虚中的抽泣声在屋内宛若北风般徘徊。   要她说,赵佶这个靖康之难的罪魁祸首,还是死了最好。   可她说不得这话,这是她和赵端的生父,这个时代的伦理孝道能压死人。   “宇文虚中……”赵端眼神空洞地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形销骨立的身形蜷缩着,片刻后低声说道,“我的生父不爱我。”   宇文虚中身形僵硬。   面前的赵端蹲了下来,伸手,要亲自把人扶起来。   “我的权力来自我的九哥。”   历史上的赵构有非常的大污点,可现在的赵构却是当初力排众议,册封秦王,稳住赵端后方,让她可以安心在西北绸缪帷幄的人。   宇文虚中哭得站也站不住。   “我只能保证他活着。”最后赵端如是说道。   在此时此刻,她没办法做出选择。   宇文虚中泪眼婆娑地看着面前的殿下,一瞬间当真是觉得世道荒谬,这个国家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   “这个老匹夫疯了,大晚上来给公主发疯。”周岚等人走后,立刻大骂着。   赵端坐在椅子上沉默。   大名府不过这么几个宋人就有人生出这样的心思,那越州,江南,整个宋朝,想来这样的流言蜚语只会越来越多,越演越烈。   ——赵构的皇位,摇摇欲坠。   “殿下可不能糊涂。”周岚也紧跟着跪在赵端身边,咬牙切齿说道,“奴婢说一句大不敬的话,那太上皇自来是如此对待九哥,对待韦太后,对待您的,您这么小就被送出去,他但凡有一丝怜悯之心,都不至于让殿下小时候缠绵病榻,可怜尚宫日日抱着殿下祈求道祖,韦妃在宫内举步维艰,就连九哥也不受待见,就连来见您都要受罚。”   赵端侧首去看周岚。   周岚膝行到赵端身边,整个人充满怨气。   “您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不为九哥,不为韦妃考虑,若是太上皇复位,你和九哥如何,韦妃还要不要接回来。”周岚也跟着大哭起来,“天下争权夺利之人无不心狠手辣,殿下,您身后如今也站满了人啊,张三,大女都会死的。”   深夜的北风吹得整个屋子都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细微的,络绎不绝的声音。   屋内的炭盆正在幽幽亮着,突然发出一声小小的爆裂声。   赵端低头,伸手,瞳仁跳跃着不远处的喉管,神色却格外冰冷,掐着周岚的下巴,冷冷问道:“谁让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