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团队整理,文件仅供内部预览,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 特级男友乙骨君 作者:Miakoda 简介:   我叫千代绘真,一名普通的女高中生。   目前正在被跟踪狂骚扰中。   但好在初中认识的乙骨忧太同学,不计前嫌地同意扮演我的假男友,直到找出跟踪狂的踪迹。这都是因为乙骨同学是个单纯温柔善良的好男孩。   面对跟踪狂发来的恶心短信,乙骨同学发来的消息比他更多十倍有余,完全淹没了我的信箱。   面对我被尾随的情况,乙骨同学上下学准时接我,搬家住在对面直到彻底住进我的家里。   面对跟踪狂对我交男友的怒火,乙骨同学一天发送至少三十条短信,通话半个小时起步,二十四小时需要我告知踪迹,询问我的社交圈,以便确认我的安危。   乙骨同学真是个好人。   即便是扮演假男友,也能做到这种地步。   以后分手了怎么办?我怅然地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听见我这么说,我周围的人都露出了欲言又止、难以言喻的表情,战战兢兢地说——   “别的不说,算是忠告,千万不要提分手啊……”   -   乙骨忧太,一款比跟踪狂还要阴湿的特级重力系男友。   *正文第一人称,注意避雷   *cp是乙骨   内容标签:   甜文 咒回 轻松 乙女向 第1章 第1章   [我喜欢你,乙骨同学。]   答案会是拒绝吗?   我心想,对于一个初中同学发来的短信,怎么看都觉得太突然了。   说不定会直接被当成垃圾短信删掉。   对于乙骨忧太这个人,我既熟悉又陌生。   他初中时期坐在我的前座,是一个怯懦的、被霸凌的,让人觉得很好欺负的男同学。两人已经升上不同的高中,这么突然的短信,大概会被误以为是恶作剧。   应该会怯生生地,回复说[啊、啊……抱歉,那个,对不起,是不是认错谁了?]   又或者是[不好意思,你、你是不是发错人了?我们认识吗?]   然而。   手机很快传来了回复的“滴滴”声。   [我也喜欢你。]   [所以,是要交往吗?]   ……什么?我不由呆住了。   乙骨忧太,竟然同意了我的告白。   -   我是一个半阴角。   所谓的阴角,就是在班上毫不起眼,如果被人发现,就会发出“啊这真是个阴沉的人”这样评论的角色。   但“半”阴角就不一样了。   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我讨厌被人特别注意,但也讨厌完全透明,所以会稍微附和班上同学的话、听别人说最近的潮流是什么,然后私下里去了解相关内容,这样在其他人热烈讨论的时候,也能大概插一句话,不至于被人排挤在圈子外。   这样,就变成了一个“中间偏上”的学生。   因为众所周知,阴角也意味着麻烦,所以我只能这么做,维护我理想中平淡的上学生活。   我对未来毫无想法,唯一的目标只有一件事——   毕业后进入一家企业,赚够钱之后就立刻辞职,在家里和谁都不接触,偶尔旅游一下,然后就这么死掉。   但前提是秉承着我一贯的做法,“在学校里随波逐流”。   所以,在修学旅行的夜晚,六人间里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恋爱”话题的时候,我犯了一个错误。   “……我也有喜欢的人。”我跟着说。   话音落下,已经熄灯的宿舍骤然安静了下来。   我心底感到不妙。   “真的吗?绘真也有?”   为首的女生玲奈转过脸看着我。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我不喜欢有人直接将话题转移到我的身上。   但因为她是年级里最有人气的女生,她说了想和我成为朋友,所以我才会在修学旅行被分到这一组。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想和我有交际,但从这几天隐隐约约阴阳的话,我知道她对我有敌意。   但其实也不难理解,大家已经升上了高二,换了班,她需要立刻稳定自己接下来一年在学校里的地位。   她大概是把我当成一个威胁了。   休学旅行途中,我一直在附和她的话。   我只是想借此表明,我愿意站在她的那边,能把我纳入交际圈最好了,我不想被排挤和霸凌。   但这是敏感的“恋爱话题”,我早应该想到的。   果然还是修学旅行让我放松了警惕,才会说出这种变成话题中心的内容。   “是谁呢?”   “不如说说吧,快点!我好好奇啊!”   “该不会是班上的近藤君吧?”   一窝蜂的声音,朝着我涌了过来。   “……”   说到近藤的时候,为首的女生玲奈再次看向了我,那双眼睛带着若有若无的打量。   啊。我忽然明白了。   近藤是年级里颇为有名的男生,剑道部的明星学生,又身为学生会的成员,配上一张和煦微笑的脸,在入学演讲那天就俘获了大部分女生的心。我和他唯一的交际就是,我和他参加了同一个社团,偶尔会在放学后一起走。   玲奈喜欢他吧。然后将我视作了情敌。   这就是莫名其妙被敌对的原因。   “不是近藤君。”我立刻否认道,“是……初中的一个男同学。”   嗯。这个答案最安全。   虽然我并没有喜欢的人,但比起高中这样含糊的表达,让人误以为我可能对近藤有无法表述的爱慕之心,直接说没有被其他人接触过的初中的某个人更好。   “真的吗?”   玲奈眯起眼睛,看着我。   她有一双漂亮的上挑眼,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压迫感。   “是,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我垂下眼轻声说,“只是我还没有来得及表白,不清楚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初恋,就是这样吧。迄今为止,我都一直喜欢他。”   好了,话题该结束了吧。   我的主要目的就是说出口,我对佐藤君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正要假装心情低落,滑入被窝里结束这个话题,但一只手却忽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玲奈。   她说:“既然这样,那你就告白吧。”   “……什么?”   “你长得很不错啊,就连近藤君都到处说你是年级里最漂亮的女生呢,如果你提出交往他就会接受什么的,再加上脾气也很好,成绩也不错,不可能有男生对你不感兴趣吧。说不定一告白,暗恋就成真了呢?”   佐藤君,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难怪我会被玲奈视作敌人,我真的对你那张笑脸毫无兴趣。   “必须告白吗?”我问,“他现在可能都不记得我了,我也不想打搅他。”   “怎么会?”玲奈坚持说,“该不会,你连向不再交际的人告白的勇气都没有?还是说,你刚才是骗我的?”   那双眼睛始终执拗地盯着我,做好的美甲深深陷入了我的肉里。   “……”好烦。   看来今晚,是绝对不能敷衍过去的了。   我也不想我接下来的高中生活,变得“丰富多彩”。我可是亲眼见过,玲奈带着其他女生将人堵在杂物间,然后从头顶浇下一盆冷水的。我不想成为这些人之后娱乐的目标。   在其他人的注视下,我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里的联系电话,和line加的人都不多。   我很讨厌交际,也不喜欢回消息,所以能尽量避免交际的就尽量减少,不会随便交付联系方式。   最后初中毕业的时候,我强忍着厌烦,虚伪笑着加了许多人,回去之后又全都删掉了。   但正是因为这样,我现在可以通话的对象太少了。   高中只有两个联系人。   初中的话,除了班主任、班长,几个放学回家的好友,就只有……   我的视线在上面停住了。   [乙骨忧太]   往下滑的手指一顿。   ……怎么说呢。   这是一个饱受轻视、被同级和高年级生集体霸凌的可怜虫。   他就坐在我的前座。   我至今记得,其他人把他的书包粗暴地提起,将拉链打开,所有书本、纸张都被倒了出来,撕扯、踩踏,变成雪花的纸张被从窗户丢了出去,所有人都在笑嘻嘻地、无所事事地聊天。   而他只是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发丝垂落在苍白的脸颊边,没有对这场闹剧发表任何看法。   也太好欺负了吧。   那些人离去了,我悄悄地将掉在一旁的笔捡起来,放在了他的抽屉里。   他没有对我道谢。   甚至连一眼都没有看我。   这可能也好,因为我也不想被其他人发现,我和他有任何联系,影响到我在班里的地位。   我毕竟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   只是在走廊上,我偶然听见他对着空气低声说“没关系”、“只是在做游戏”而已,声音虽然暗淡、发抖却异常地温柔,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存在。那一刻,我理解了为什么那些人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乙骨……恐怕是因为下水道老鼠一般的恐惧。   那些人又对他做了过分的事。   然而,我听说了,欺负他的人,后面都不同程度地遇到了麻烦。   从楼梯上摔下去,摔得头破血流。   胸口被未知物击穿,住院调养好几个月。   莫名精神失常,喊着什么“有怪物袭击我”之类的……   这个自卑、单薄,偶尔抬起的脸带着胆怯,莫名让人产生庞大而丑陋的欲望的男生,简直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引诱一样。   要说传说中引诱水手溺死的塞壬,可能就是这样的类型吧。   令人毛骨悚然的、乙骨同学。   但奇怪的是,周围的人好像没谁觉得这很反常。   只有坐在他后座的我,看着那些人好像不记得前车之鉴一样,拼命地涌上来想要欺负、霸凌他,让他做丢脸的事。结果自己又被弄得浑身骨折……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啊?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虽然、虽然乙骨同学确实长相很清爽,睫毛纤长,身上总是有晾晒衣服的肥皂香。尽管总是被其他年级的人叫出去,回来的时候添上了衣服下的伤口和污迹,但他看上去竟然还是那么干净整洁。   我坐在他的后座,夏天的时候,从他的衣领位置会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微风从窗户吹入将气味带到了我的身边,有时候甚至让我也有些恍惚,很想凑过去像个变-态那样嗅闻。   直到他紧张地、小声地、轻声地说“千代同学,怎么了,我、我有什么做错了吗?”,我才想起来自己长期以来的目标,连忙拖着椅子退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很坚定。   我不会像那些蠢货同学一样,被乙骨忧太的魅力“俘获”。   然后欺负他,失去理智,退学,再然后失去前程似锦的未来……不可能的,我的目标是早点赚够钱退休。   但是、但是。   这些对他的恶意也说不通吧?   ……不能仔细探究。   总而言之,我的初中生活,因为前座的乙骨失去了平静,拼尽全力才能维持一种理想的生活。   至于自己,什么时候加了他都已经不记得了。   可能正是因为不记得,所以才没有去删掉,因为没有必要……   那么,要给他发消息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莫名的寒意涌了上来。   任何想要欺负、霸凌乙骨的人都是蠢货。   虽然不知道他升上了哪个高中,但一定还会有不知死活的人围上去。   我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我的余光瞥向了玲奈的方向。   虽然说要告白,但我绝对不能选择一个会拒绝我的人。   倒不是说我真的想谈恋爱,而是因为这群人想看的不是我被拒绝。我已经可以想象出来,如果被拒绝,就会再次扯到近藤,而且,“证明”我“魅力”失败后,玲奈这群人也会对我产生轻视。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玲奈却不耐烦了,一把抢过了我的手机。   “就是他吧?”她笑着说,“看你这么不好意思,看来还真的是喜欢了?我来帮你发送吧。”   “等一下——”   我拼命想要制止她。   然而,她侧身躲过了我,已经飞快地在短信上编辑了信息。   [我喜欢你,乙骨同学。]   乙骨是我给他的联系人备注。   短信已发送。   情况无力回天,只留下他可能的反应。   糟糕、糟糕、糟糕。   我不知道他会给出什么回应。   心脏砰砰直跳,而且头部有一种眩晕感,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乙骨同学肯定不知道,这条短信决定了我接下来的高中生活是否会平静度过。   所有女生都睁大眼睛,金鱼一样看着我。   乙骨是一个忧郁、脆弱,处于社会底层的、情绪不稳定的人,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应,我几乎是可以想象出来,那张怯懦的脸会打出什么样的回复——   然而。   手机响了两声。   来不及阻止,其他人已经看到了亮起的手机屏幕。   [我也喜欢你。]   [所以,是要交往吗?]   乙骨同学像一个受欢迎的人会做的那样,非常干脆地答应了我的告白。 第2章 第2章   真的假的?假的吧。   那个乙骨同学,乙骨忧太。   在我的想象中,对方会立刻战战兢兢地、像其他人把他的文具摔在地上那样,反复地道歉。他就是那种对着电话那头的训斥,无人看到,也会身体微微颤抖、不断鞠躬的好人类型。   他的一句话,就能暴露他“让人想欺负”的性格。   但是——   这个自信的人是谁啊?   “快点答应他啊,绘真。”玲奈眯起眼笑,“看来,我也算是帮你做了一件好事。该不该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呢?你是我们当中第一个在新学期交到男朋友的人。”   我只是忙着盯着手机屏幕,呆呆地看。   [我也喜欢你。]   ……这是什么意思?   和恋爱情绪无关,这一刻,我内心感觉到了浓浓的困惑、迷茫和恐惧。   虽然是前后桌,但我和乙骨忧太没有任何交际。   如果是他在后座,那他至少看过我的背影,但事实上我才是那个坐在他后面默默看着他的人,我甚至怀疑他没有抬起眼看过我,毕竟转头、直视某个人的眼,这个流程对乙骨这样腼腆的人也太困难了。   但其他人没有我这种顾忌。   所以,在连声催促下,我为了拿回手机,不得不打出了这一行字。   [……要交往。]   我回复。   [好的。]   乙骨很快回复我。   我有些恍惚。   就这样吗?我好像交到了人生里的第一个男朋友。   只不过没有任何心动的元素。   其他人在为我摆脱单身而欢呼,就连玲奈对我的态度都变得异常温和,只有我心底传来一阵凉意。   她们所有人都不懂,只有我自己才明白。   那个乙骨忧太,很有可能是在对我进行钓鱼操作。   因为我撞见过他的秘密。   -   夜晚。   其他人都睡着了,只有我还在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推演着乙骨的事。   其实在升上高中,分道扬镳的那个暑假,我在校外见过一次乙骨。他还是留着遮住眼的长发,微微低着头,身上布满了细小的渗血伤口。他在马路的对面静静的站着。是行人等待红灯。   因为我很少看到他穿校服以外的常服,虽然只是简单的白T和休闲裤,配上基础款的板鞋,这样的路人穿搭却更加衬托出了他清秀阴郁的眉眼,漂亮的锁骨在T恤下若隐若现。   夏日闷热,树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里的路人很少、很少,除了车流以外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没有注意到我。   我看得有些出神。   所以,也就反应慢了一点。   在车即将冲过来的那一刻,他迈开了脚步,我才意识到了,他站在这里是原因竟然是打算自杀——   那可是大货车啊。   不说被当成减速带碾过去,就是被擦上那么一下,也绝对会受重伤的。   怎么办?怎么办?!   但太突然,我不由愣住了。   声音也卡在了嗓子眼——乙骨同学,就要在我面前被撞成肉泥了!   我只是出门去便利店买东西,真的没想过会看到这样可怕的一幕。   但是——   就在货车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将车掀开,在一阵紧张的鸣笛声中,体型庞大的车辆却像是一张被小孩子吹口气就飞走的薄纸那样,“砰”地一声撞在了路边的保险栓上。   被撞断的保险栓猛地喷出了水,“滋滋”,像是雨一样降临在了站在马路中央的乙骨身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切。   车飞开了,是异能力吗?不……不对,我刚才好像依稀间看到了有几人高的、苍白的手臂骤然出现护在乙骨身前,直接在那时拨开了货车,它诡异地就像是黑暗里的怪物……   在我大脑空白的时候,货车司机方向传来了饱含着恐惧的谩骂声。   “不长眼睛吗?!”   “你这个不看路的狗杂种,如果出了事,你要怎么负责?!”   而刚才差点被撞死的乙骨,却只是阴沉沉地抬起眼,精准无误地看向了我的方向。明明是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但是他在我眼里,看起来却……像一只无家可归、被雨水淋湿的小狗。   那么可怜、可爱,清瘦而漂亮。简直让人心生怜爱。   我一直都知道,乙骨忧太长得非常好看,这是其他人或嫉妒、或充满欲望,而在私下里窃窃私语的小话。我没办法唾弃他们,因为我自己也承认,我真的很喜欢他的长相。现在就是尝到苦果的时候了。   我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他看着我,脸上的郁色像微风散去。   眼底升起了期待,嘴唇动了一下。   尽管隔着距离,但我还是认出了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千代同学,对不起,我其实……]   乙骨同学在叫我。而且还在尝试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因为自己没有被撞死?   现在该怎么办?我应该过去吗?他到底想说什么?心脏猛地加速跳动起来,手心渗出了一点冷汗。   不行!不行!   反应过来后,我转头迈开腿狂奔起来。   拼命地跑啊,跑。   肺部甚至因为过于用力,吸入了像是血一样的气息,这是我透支身体的表现。   但这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唯一的想法就是要离“异常”越远越好。   如果我过去了,会不会就像其他欺负过乙骨同学的人那样?变得失去理智,也想要欺负他,占有他,结果被推下楼梯、被打成脑震荡,像刚才的货车那样被糊在墙上?   我的目标是过着正常人的生活,赚够钱就退休,虽然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但还挺想活下去的。   然而,我做出了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乙骨忧太。   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马路中央。   周围没有任何人,只有他一个人,除了货车司机以外,这里空得吓人。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流浪狗。   为什么要这么好看、这么可怜呢……感觉我好像做错了什么,好像背叛了谁一样。   也是因此,我想起来了。   自己为什么没有删除乙骨同学联系方式了。   我回去之后,始终无法将T恤湿透的乙骨从我的脑海里抹去。所以,我心跳如雷,战战兢兢地翻出了他的联系方式。   [对不起。]   这是我的道歉。   但这也是在说,请不要和我有交集。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不管是被掀翻到一边的货车,还是空气中浮现的、保护住他,明显占有欲旺盛的怪物一样的存在,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而已。   我怀疑自己生活在一部恐怖片里,只有我觉醒了意识,而其他人都注意不到异常。   所以请不要再引诱我靠近了,乙骨同学!   我没有直接说“什么都不知道”,是因为这实在是太像电影里知情者被干掉的台词了。而且,如果要保持无视的态度,不留下书面证据是不是更好呢?或许,这样他会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应该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话虽如此,我依旧心神不宁,一连几天都不敢出门,担心看到那流浪狗一样的身影。   然而,这却是我最后一次和乙骨忧太见面了。   他就这么和夏天一同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的确如此。像我这样追求平淡的人,乙骨同学已经是我能够遇到的最大的变数了。   但是,现在……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乙骨忧太站在马路中央,受伤地看着我的模样。   在新的夏天,他刚才答应了我突兀的告白。   而且是用那种语气。   那种轻松的、仿佛在说“我早就知道”的语气……   忽然间。   我内心颤抖了一瞬。   那些目睹了“怪物”存在的家伙,全都不同程度上受到了更猛烈的报复。   只有那时逃走的我。   难道,我是恐怖片里、暂时幸存却难逃一死的路人吗?   乙骨忧太在钓鱼。   他既然现在过着正常的高中生活,没有被研究院抓走,很有可能,他是在测试我是否知道这件事。   我脑子里充满了各种胡思乱想。   不、也不一定,说不定,说不定他经过自-杀失败这件事后,忽然觉醒了第二人格呢?不是说遭受过重大事件的人,很有可能性情大变吗?乙骨同学为什么不可以呢?   正在这时。   手机忽然猛地震动了一下。   我眼疾手快,立刻捂住它,避免让声响传出去吵醒房间里的其他人。   当然尤其是玲奈。   确认大家呼吸平稳后,我才小心翼翼地翻开手机。   上面只有一条新信息。   我动作一僵。   [抱、抱歉,我看到你的照片墙更新了,是修学旅行在京都吗?我也在这附近……那个,明天可以见面吗?真不好意思,在这种时间给你发了消息。只是好久没有联系过,我有个任务在附近,我真的、很想见你。]   信息来自乙骨忧太。   不但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和之前的自信满满存在强烈的反差。   而且,这条约见的信息发送时间,是在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阴气最重的时候,他却说自己有个任务在附近。什么任务会在这种诡异的时间展开?   呜。简直是破绽百出。   他果然是在钓鱼吧! 第3章 第3章   乙骨同学说,我的照片墙更新了,可以判断出我一直有在发实时的照片。   但我真的不喜欢拍照。   对我来说,把照片放在社交网络上就类似于被窥视,让人感觉很不自在。   我只希望能保留我的隐私。   但很可惜的是,周围的同龄人不是这种类型。   “来——绘真,坐过来,光线最好,我们可以在这里拍一张!可以戴上我们之前在特产街买的那个头戴。你看,还可以摆出猫爪的手势。哎呀,这样我们也太可爱了!”   玲奈在呼唤我,在我耳边说话,发出可爱的笑声。   为什么修学旅行还有两天?   我已经想死了。真想快点回到家里去。   我不是那种精力旺盛的类型,但玲奈和她的跟班明显不是。   整个修学旅行,我所有发布在网上的照片,都是和这组成员一起拍的。   经过昨晚的“畅谈”,她不再将我视作威胁,大概是因为我现在有男朋友了吧。   唉……   说起男朋友。   对于乙骨同学发来的恐怖约见,我昨晚还是给出了回复。   [嗯,可以。]   为什么会答应,是因为我不知道如果不答应,会发生什么。   如果抗拒才是太明显了吧!   [在哪里见面?我的朋友也都在这里,刚好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我故作轻松,反客为主地发出消息。   虽然说我并认为那些同学是“朋友”,但我希望乙骨知道,我不是单独一人。   请不要把我视作撞上来的货车,当街将我丢到墙上去。   然而……   我深思熟虑才发出去的短信,那边只显示有一个[正在输入中]。   我盯着那个“正在输入”,等待着他的回复。   “正在输入……”   图标消失了。   要发过来了吗?我严阵以待。   但聊天框还是空荡荡的。   我屏住呼吸,却没有看到任何消息。什么意思?   紧接着,又显示“正在输入……”   图标再次消失了。   在我的注视下,却没有消息发来。   整整过去了半个小时,只有反复闪烁的“正在输入”,表明那边确实有人正在打字。   该不会有小作文吧?   的确,按照乙骨忧太的性格,也不是不可能。我见过他反复向其他人道歉的模样,明明是那些家伙欺负了他,他却为了子虚乌有的事,一整天都在教学楼后面躲着所有人。   即便我为了班级值日去倒垃圾,路过的时候趁着其他人都不在,悄悄问他要不要喝水,他也只是畏缩着,低垂着头阴沉沉地说“都是我的错,不要靠近我……”   讲真的,现在的乙骨同学要做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   希望小作文能够被破译吧。   这也算是我了解现在对方的,一个契机。   所以我等待了很久。   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回复,以便做出计划上的修改。   眼皮都要上下打架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景区,但我还是不能容忍自己睡着。   终于,在我即将强撑不住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一闪。   聊天框里出现了新的消息。   [嗯。好的。]   等了这么久,竟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   那反复的正在输入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只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算掉了吗?是在装酷吗?总不可能是因为反复纠结,不知道如何回复,删删改改最后只能发这样的句子吧?   或许,这也是他伪装的一种形式。   我满腹心事地入睡。   结果,等一觉起来,我打开手机,却一瞬间卡住了。   自己的手机,竟然涌入了大量的系统提醒,整个屏幕都被同一个名字占据了。   全都是乙骨忧太。   乙骨同学,将我发布的所有照片都点了赞。   时间从四点开始,到早上六点,每一条照片、每一个短发布全都被点赞了。   从初中第一次注册社交账号开始,到如今高二的最近一条修学旅行合照,全都被挨个点了赞,转发到了他的主页。并且,我发现他的账号社交状态已经从“单身”改成了“交往中”。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监视我有没有将秘密发出去?   太可怕了!   就算是再不想引人注意,我也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这违背了我想的低调初衷,果然吵醒了房间里还在睡觉的其他人。   面对玲奈的眼神,我也只能微笑着、害羞地违心说:“那个,抱歉,我在回消息。第一次恋爱忍不住就……”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叫做‘乙骨’的男生啊。”   见我拍照的时候走神,玲奈再一次揶揄。   我给她看了最近的一则信息,她知道我今天要和乙骨忧太见面。   “他在哪里读高中?”   “这个不太清楚。”   “家里怎么样?”   “……也不太清楚。不过他很温柔。”   乙骨真是一个神秘的人。   我听说,他是离开家人独自来上学的。其他人就是看在他无人求助,才开始霸凌他的。   想到这里,我瞥了一眼玲奈。   只见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乐趣,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恶意。   ……   不愧是乙骨同学。   即便还没见面,仅凭这点由我转述的信息,就吸引了“想要欺负”的人。   “那你知道他什么?”玲奈问。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但我觉得,至少不应该让他在我面前被踢一脚。   “他……身高很高。”   嗯,初中的乙骨同学也就只比我高一个头吧。   “学习了剑道,身材不错。”   初中的乙骨同学,什么社团活动都没参加,手腕像女孩子一样细瘦。我之所以给他捏造一个剑道,是因为我自己就是这个社团的,没人会去求证,这样也就不会被要求“当众表演”。   “笑起来很温柔,说话很体贴,很会照顾人。”   这是什么完美学长吗?当然不存在的。不过,乙骨同学笑起来确实很好看。等下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警惕,不让他有机会反复道歉暴露学校底层人的事实,只要微笑就好了。   我有自信,只要乙骨同学微笑起来,大部分人都会被吸引注意力。   他只是和玲奈以及其他跟班一个照面而已。   我很快就会把他带走,避免任何“魔女嘉莉”那样的展开。   玲奈:“难怪你会喜欢,这听起来确实不错,甚至要比近藤同学还好了。你说是吧,近藤同学?”   什么……?突然提及了别人。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近藤同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他正站在我们这组人身后,一脸如沐春风的微笑。我忽然意识到,今天的修学旅行是可以分开行动的。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自己的小组,竟然来到了我们的这里。   “玲奈喜欢什么?”他笑着说。   “不是啦,不是我。是绘真。”在我身前,玲奈故意笑道,“你不知道吧,她昨天晚上刚交了男友。”   “……啊?”   近藤的声音变了一瞬。   我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向了他的方向。   平心而论,近藤能够成为年级里最受欢迎的男生是有原因的。他长着一张俊秀的脸,总是在对着人微笑,明明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会成员,却违背了学生规定在耳边打着耳钉,形成了一种反差的气场。   而且耳钉是某个名牌的限量款。   嗯。可能这不只是个性的象征,也是家里有钱的隐形炫耀。   近藤的目光越过玲奈,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皱眉,不太喜欢他的眼神。   “这不是在修学旅行吗?怎么交到男友的?”他脸上又很快恢复了那副笑着的样子,“玲奈该不会是在拿我开玩笑吧?千代同学也是,你们关系变好了吗?竟然也会跟着玩闹了。”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看向了我。   “你们留在这里,是因为没有谁带着吧?千代同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逛这边?我听说这里有个神社,不管是祈求学业、平安,还是姻缘,都非常灵验哦。”   “……”我不由。   不要擅自从“你们”,变成“你”。   我是不可能和他单独去逛的。   “不是玩笑。”   但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绝,就看到玲奈脸变了神色,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也不是没事做,她现在就是在这里,等她的男友呢!你说是不是,千、代、同、学?”   “……”   为什么要模仿近藤,重读我的名字?我开始感觉头疼了。   尤其是周围的同学,已经因为两人的争执若有若无地看着我。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在这边的树荫下站着,是因为昨晚我和刚交往的男友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我说:“是的,我在等乙骨……忧太。所以近藤同学,还是和玲奈一起去神社吧。”   我临时改口。   既然已经成为了男友,按照我的印象,应该表现出和对方的亲近……这样。   “忧太”这个词语,在我的口中很拗口。   细想起来,虽然我和对方是三年的同学,但我好像一次也没有这么称呼过他。   ……所以连直呼名字的关系都不是,到底是怎么成为交往对象的呢?乙骨同学,为什么要答应我的告白呢?糟糕,我开始紧张起来了。我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无数可能。   “……那我也很好奇。”   近藤忽然说,“我们都是剑道部的,我还从来没有听千代同学提起过有乙骨这个人呢。既然这样,也介绍我们认识吧。”   他的话里有一种轻视,但说的话却恰好相反:“既然藏得这么严实,大概是比我好得多的家伙吧?千代同学这么喜欢剑道,对方肯定也很擅长吧!”   “讨厌,怎么可能比你还好啦,你前段时间远征不是还拿了剑道的比赛奖嘛。”   玲奈更是笑嘻嘻地和他聊了起来,说起了自己新做的美甲。   因为两人,我的耳边声音变得嘈杂。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走啊。我的内心充满了焦虑。   正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件事。这里有多少人在看我?不算玲奈、近藤两个人,街边的那一组有四五个女同学,以及和近藤关系好的那些男生,这里有十几个人。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多管闲事的同学。   如果乙骨还是初中那副总是垂着头的模样,那他刚来该不会就直接被吓到连连道歉吧?如果他转头就走了,那对于我这个心怀忐忑的人来说还不错……但最糟糕的就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甩掉我。   想到这里,我的脸有点苍白。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看向了手机,想要确认两人约好的时间。   ……还有十分钟。   嗯,十分钟我还来得及想办法甩开这些人。要不就说约会取消了,实则换一个地方见面吧……?   就在我装模作样地看时间,实则打开聊天框,准备输入信息的时候,周围的交谈声忽然变低了。   什么?   怎么了?   我稍微抬起头,正疑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的时候——   “千代同学。”   身后响起了一道试探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转过身,却被阴影笼罩,不得不抬眼看向了声源处。   这一眼,我就对上了一张……相当熟悉又陌生的脸。之所以是熟悉,因为我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乙骨忧太,我的那个怯懦、寡言,总是避开人群的前座。至于陌生……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其他同学噤声的原因。   这是一个长相优越、身材瘦削,细碎的刘海垂落在额前却遮掩不了那双灰色的眼,他明显锻炼地很好,白色中袖的制服外套,正好露出了薄肌手臂线条。全身的色调虽然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却并不单调,反而给人一种清爽、温柔和某种矛盾的,说不出的、隐隐阴沉的毛骨悚然感。   这种悚然并非初中时那样,让人产生想要霸凌、欺负,刺激人想吞噬他的那份善良天真的冲动,而是阴沉地恰到好处,和普通的高中生立刻区分开来,带着说不出神秘的强烈吸引力。   他已经比我高了一个头,甚至正背着剑袋,我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符合我刚才胡编乱造的形象。   近藤已经是有名的帅哥了,但在这个登场的乙骨同学的面前,就像是猴子和人的差距。   我一时间失语。   乙骨忧太,竟然成为了一个一看就很受欢迎的人。   他朝着我微笑,得体而腼腆,虽然隐隐有一些过去的影子,但还是让人觉得茫然。   “远远就看到了你,还以为是看错了。”他仿佛怯生生地,不太确定地笑着说,“千代同学,还是这么……引人注目。我都不敢相信,你竟然能够答应我的告白,我好高兴。”   这的确是以前的乙骨忧太会说的话。   但我并没有放松警惕,甚至脑子更是嗡得一下炸开了。   所以,这种受欢迎的人为什么要答应我的告白啊?甚至还说是他先告白的?   乙骨同学,到底要做什么? 第4章 第4章   我僵在原地不动。   玲奈试探的声音响起:“这……就是乙骨忧太吗?”   “是我。”   乙骨灰色的眼眸看向了她,“你是千代同学现在的朋友吗?”   “嗯嗯。”玲奈明显兴奋起来,“那个,我早就听绘真提及过你许多次,没想到这次终于见到了真人。你明显比她说的要好太多了,真是的,绘真也有自己的私心呢。”   “……”我终于回过神来。   这是贬低我的说辞,是在暗示我嫉妒心强、是束缚系女友。   而且我什么时候经常提起过乙骨了,这样会让他误会我泄露了秘密……   果然,乙骨睁大了眼,看向了我。   他腼腆地笑:“千代同学,原来你也和同学提起过我。我昨天还以为是恶作剧呢,虽然回复是朋友帮忙做的,但我自己想着无论如何至少要来确认一下。还好不是恶作剧。”   “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他低下头去,看不清表情。   声音虽然脆弱,但气息却变得阴冷了下去。   周围的人却毫无察觉,只有我。   我:“……”   身上冒出了冷汗,想要辩解的话咽了下去。   如果我说是恶作剧,他是不是要像之前制裁那些欺负他的男同学那样?不,不行,绝对不可以。   “怎、怎么可能。”我立马辩解说,“我和你一样,虽然短信是玲奈帮我做的,但这都是我的真心话。我只是想将自己的感情说出口而已。”   乙骨立刻抬起头,双眼看向我。   “真的吗?”他问。   “嗯嗯,是真的。”我急忙点头说,“我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只是来不及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啊。”   玲奈发出了噪音。她捂住了嘴。   我后知后觉,才意识到现在自己的告白有多么热烈,多么不符合我的一直以来的形象。   在学校里,我秉承的宗旨除了“随波逐流”以外,就是“淡淡的、就顺顺的”,这两句话。所以我很少表现出特别的情绪,总是趁着所有人没注意的时候稍微点个头就算了。   这是我第一次,拼尽全力地当众发出了“爱”的告白。想到这里,我有些晕眩。   然而,在我眼前,接受了“爱”的乙骨,耳根竟然微微泛红。   “这样吗?”他微笑着说。   一点也没看出刚才伤心的模样。   那个,情绪温差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看着他温柔的笑容,我感到不知所措,甚至一阵悚然。   然而不幸的是,周围的人都没有我这种感到诡异的自觉,我更是听见玲奈低声不甘心地说“难得的清爽系温柔帅哥”。温柔在哪里?别说风凉话,我这边如果不小心是可能会被杀掉的啊。   “我们……我们去神社吧,边走边说。”   我提议,是因为不想再待在这里。   我能感觉到,乙骨只是站着,就又像以前那样轻易地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虽然是好的方面,但作为他交往对象的我,就很不适了。   在修学旅行结束后,年级里一定会传出我的谣言的……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近藤。   从乙骨出现开始,他就表现得一言不发,脸色阴沉沉的。   这可能让我想起了之前那些欺负乙骨的男同学,所以下意识地想要带他离开这里。   “好。”乙骨顺从地说。   他表现得这么听话,如果不是要低头看我就好了。对我来说,那种身上散发出的、区分他和其他人的压迫感,破坏了他的迄今为止的所有表演。   男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瞥了周围一眼,最后还是伸出手抓住了乙骨的手。   一入手,我就惊讶了一瞬。虽然是夏天,但他的手指太冰冷,摸上去就像是将手伸进了冰柜里一样,但不得不承认,碰起来真的很舒服。我忍不住像个变-态那样摩挲了一下。   但就在我多碰了几下的时候,乙骨忽然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拇指若无其事地抚摸着我的手背,我下意识想要甩开,但却毫无作用。他的确是锻炼过的,我自认为自己练习剑道有些技巧,但力道却仿佛石沉大海。   然而,乙骨却毫无自觉,就这么摸着我的手,带着一点询问的语气说:“千代同学,我……可以叫你绘真吗?”   “……可以。”我说。   毕竟我之前都未经他本人同意叫他忧太了,那么,没有立场去拒绝他的亲昵称呼。   而且称呼其实对我来说无所谓的。   “绘真。”乙骨说。   “嗯?”   “绘真。”   “嗯。”   “绘真。”   “……嗯。”   让我不知所措的是,乙骨同学似乎叫上了瘾,一连叫了我好几次名字。每次我都尽量做出了回应,直到他满意地低头微笑才作罢。   这是毫无意义的称呼,简直就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   我唯一庆幸的是,他只是在叫我,没有叫我做出相同的事。   否则我不敢想象两个高中生,在路上互叫名字是多么诡异的画面。   而且手还牵着。   因为乙骨同学根本不出汗,甚至碰起来像是冰凉贴,所以被夏日酷热折磨的我也不想松开了。   去神社的路上,可以见到很多同学的面孔。   无论是谁,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下意识去看被我牵着的乙骨,露出了或艳羡、或惊讶的表情。   这让我心底升起了一丝虚荣心。   虽然但是,我毕竟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看到恐怖片里有覆面系帅哥出现也会暂时忘记害怕。   这就是我的男朋友!第一次恋爱就能谈到这种级别的帅哥!   虽然但是,我内心很清楚,并且由衷希望我的第一次恋爱不是“最后一次”。   并非长长久久,而是死亡意义上的。   神社有不少游客。   我借口想要御守,所以就带着乙骨去排队了,只是为了稍微让自己有点事做。   其实我和乙骨相处的时候,还是有些尴尬的。   毕竟我单方面熟悉的是初中时的乙骨,在我单薄的想象中,他恐怕从来没有去过人多的地方,如果有人碰到他的肩膀,很有可能会像兔子一样跳起来,总之不是现在这样,还能若无其事地帮我挡开人流。   这个人真的是乙骨忧太吗?   虽然气质还是那么阴沉,带着熟悉的气息,但在我眼里,好像忽然成为了另一个压迫感强的陌生人。   “那么……你也开始练剑道了吗?”我问。   我注意到了他背着的剑袋。   他明明从来不参加任何社团的。现在这样,是不是因为社团的某个人改变了他?   我试图找一点让他内心柔软的东西,唤醒他作为单纯善良高中生的心理,这是为了后面的坦白做铺垫。   短信是意外。   我希望今天过后,两个人就不要见面了。   至于校外男朋友这种事,校内没撞见很正常吧,我会假装自己有男友一段时间,再和平分手的。   “……算是吧。”   乙骨说,“我有个同学,很擅长刀棍。所以我跟着她学习了许多。至于刀,是五条老师帮我选的。”   说起这两个人,他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我:“……”   等、等一下。   没想到听到这样信息的我,一时间心底大为愕然。   乙骨同学,你到底上的是什么样的高中?!是正经高中吗?   为什么会有同学擅长刀棍,老师还能帮你选刀?真的不会被家长投诉吗?   “你在哪个高中读书?”我假装若无其事,实则冒出了一点冷汗。   “咒术高专。”乙骨说,“一个宗教学校。”   哦,原来是宗教学校啊,那就对了……不对不对,我想到了之前在马路上看过的环绕在乙骨周围的苍白巨大的生物。我立刻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起这样危险的事情了。   顾不上太多,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家里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换个温和的话题吧。   提及父母一般是最安全的。   “我和父母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了,他们应该也不想见我这个异类。”乙骨垂下了眼。   见我僵住,他对着我不在意地笑了笑,刚才还浮现的忧郁情绪消散了。   我:“……”   忽然感觉心里不是滋味了。   明明自己知道他初中开始就一个人住了,怎么还会没想起来,他根本就是无依无靠的状态啊。乙骨同学真可怜,就连父母都不愿意接纳他……我忍不住面露心疼。   “这样啊。你怎么会在京都?”   “这个的话,高中开始就会分配工作。我因为老师的推荐,前不久才从国外回来,所以要更努力弥补才行。”   越听越觉得,这个高中很诡异了……   哪有让还没毕业的学生去做社畜的道理,乙骨同学,真的没有被欺负吗?   “对了。”   为了证明自己说话的真实性,乙骨同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上面有一条银行汇款短信。   “这是我这次工作的定金。”   他展示给我看。   我下意识看向短信。   [本次汇入金额,1000000。]   一百万?一百万??一百万???   这只是一次工作的定金?   到底是什么工作啊!?   这是我迄今为止,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我从来没有和其他人说过,我的目标是考入东大法律系,因为我听说律师的工资很高、社会地位也不错,很快就能赚到足以退休的钱。但这个……乙骨同学,虽然是高专但这不是已经在毕业前就财富自由了吗?   “你们学校现在接受转学生吗?”我期待地问。   就算是从东京高升学率私校,转入名不经传的宗教高专,但只要听见收入,我相信爸爸妈妈一定会理解我的。   “……不行呢,很危险的。”乙骨说。   “唉…………”   我悲伤地叹气。   见我这幅表现,乙骨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半晌后才伸出手,将我垂落在脸侧的发丝别在耳后,轻声地说:“那个,没关系,你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这怎么能一样。   乙骨同学的钱,我敢花吗。   不过,现在的气氛是不是还不错啊……我后知后觉,这里人很多,要不就顺势说分手好了。   告白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   见过玲奈和近藤两人的乙骨同学,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但正在我要开口的时候,乙骨却忽然说:“其实,那个回复并提起交往的短信,不是我发的。”   “什么?”我一怔。   “是我的一个同学,它是只熊猫,总是喜欢开这方面的玩笑。”他略微歉疚地说。   熊猫?是外号吧。   否则怎么会有熊猫做同学呢。   “还有最后一次短信,也是拜托狗卷同学帮我回复的,因为我犹豫了太久。”   狗卷?好奇怪的姓氏。   乙骨同学的人缘竟然这么好,回个短信都好像在群聊。   可恶。我这边只有玲奈。   为什么乙骨的社交圈变得这么宽阔?我们原本不都是边缘人物吗?莫名感觉自己输掉了。   虽然不知道乙骨同学为什么忽然开始坦白了,但既然都是玩笑的话,那么分手也没关系吧?我是这样想的,于是带着一点希冀大胆地开口了。   “那个,其实……”   但是,乙骨却突然侧脸看向了我。   那双灰色的眼眸,果然在背光的时候泛着一点阴沉的蓝。   他温柔地笑起来,俯下身去,手指擦过我的脸说:“因为很不容易,所以绘真想和我分手,绝对不行哦。” 第5章 第5章   根据乙骨同学的说法,我们现在是双赢的状态,所以不能分手。   他不想辜负同学对此的期待,要和我继续交往下去。   虽然我觉得,因为这种原因就答应告白很诡异,但莫名很符合乙骨同学给人的感觉……   在内心深处,我到底对他有什么扭曲的印象,我自己都不敢细想。   至于我的话……   “而且,你被跟踪狂盯上了吧,绘真。”他说。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在平地炸开。   “……你怎么知道的?”   我脱口而出。   乙骨看着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因为你在和我走到时候,时不时注意周围,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但并不像是在找谁,更像是在防备着什么。此外,我昨晚查看你的社交账号的时候,发现始终有一个匿名小号在给你点赞。每一条都是。”   “那个,乙骨同学,你也给我的每条点赞了。”我不由自主地说。   话音落下,乙骨僵硬了一下。   我立刻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说这种话。   “不一样。”但在我开口之前,乙骨就笃定地说,“我是绘真的男友,做这种事很正常,但他是匿名小号。所以我们之间一点都不一样。”   啊……是吗?   “而且他早期给你留言过,但是你一条都没回。你很讨厌他,他一定侵-犯了你的隐私。”   嗯。这确实是真的。   这种事,恐怕只有乙骨同学这样,每条信息都浏览过的人才能发现。   他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会给我的每条发布点赞的吧?并没有其他的企图……   “是啊。”我叹了口气,承认了,“你没说错,这是从我升上高中开始的。”   从高中入学的第一天起,我的账号就受到了视-奸。   迄今为止已经一年了。   而在我的冷处理下,对方的操作也从最开始的留言、点赞,变为了每天发私信。我设置了禁止接收陌生人的消息,但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我的手机号码,仿佛受到了刺激,开始疯狂地轰炸我的短信箱。   因为我的手机绑定了许多社交软件,更换的话会很麻烦,所以就忍受了下来。   现在主要是在不断拉黑陌生号码。   但最近,这个陌生人的举动越来越无法忍受了,已经发展到了感觉有人跟踪我的地步。   听完我的叙述,乙骨握紧了剑袋,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阴沉。   然而一抬眼,他只是神色温和地问:“可以给我看看内容吗,绘真?”   “那个,有点不太好意思。”我说。   短信的内容自己看了都觉得过分,拿给别人看就感觉更糟糕了。   ……毕竟,里面有些色-情幻想。   “没什么的,给我看看吧,作为男友的我也想帮帮你。可以吗?绘真,好不好?”   乙骨虽然变了很多,但他那双下垂的、像是小狗一样的眼型却丝毫没有变化。   当他弯着瘦削的身躯,刻意低着眼看人,带着一丝恳求、期望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有多狠心的人才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那……那好吧。”我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看了,不要做出评价。”   我拿出手机翻开了短信垃圾箱,将它递给了乙骨,脸上火辣辣的刺痛。   他温顺地接过。   在他手指滑动翻阅的时候,我无事可做,只好呆呆地看着他的脸。   ……乙骨同学,还是那么好看。   即便因为没有休息好的疲惫,眼下有青紫色阴影,却更加突出了他肤色的白皙。   这又是一个燥热的、蝉鸣的夏天,但从他的身上还是传来那,熟悉的淡淡香皂气息。不过,他似乎已经成为了某种大人,从衣领间随意地散发出某种香水的味道。他是真的很适合白色的上衣,在日光下显得相当清爽干净,对眼睛很好。   好像对他做什么都能被原谅。   试问,谁能抵抗住这个包容感的,诱惑力。   我一时间没忍住,和初中的自己共情了。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很有可能会在课间的时候,借着拿前排传下来的试卷这个契机,偷偷闻一下他。不知道,现在乙骨同学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因为我的靠近而惊慌失措呢。   我胡思乱想,试图减轻这份被乙骨以“男友身份”查阅短信的尴尬。   忽然间,这股气息变得更近了。   视线和白色衣料遮住。   我一怔,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毫无征兆,乙骨竟然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我,手放在腰间。   他的衣领刚好就在我的脸颊边。   肩膀宽阔,发丝垂落下来,软软地瘙痒,让我忍不住地眯起了眼。   “绘真……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乙骨收紧力道,头埋在我的脖颈位置,说出的每句话都将气息落在了锁骨上,“我一定会找出跟踪狂是谁,好好保护你的。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任何事。”   “啊?啊,嗯、嗯,谢谢……”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是这副反应。   但一错眼,我的视线刚好对上了手机上最新的一条短信。   [白色校服衬衫有点透呢,内衣的颜色全都看到了。真漂亮,修学旅行真棒啊。]   啊。原来是这样。   乙骨大概理解了我为什么会时不时用余光看向周围,所以他才会突然做出这番发言。除此之外,我总觉得这个给我发短信的人,是我认识的某个人,只是无法确定范围。   我自己其实也在试图找出罪魁祸首,只是暂时还没有明确的人选目标而已。   “看到这些短信,一定觉得很恶心。”   乙骨侧脸蹭了一下我的下颌,有点痒,因为他太高了,这样的拥抱更像是他完全俯下身。   “我会想办法,冲刷掉绘真脑海里那些不好的记忆的。”他说。   “……好的。”我说。   虽然完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我内心也没有他想的那样有心理阴影,毕竟我好歹也是剑道部的核心成员,但他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应该附和就好了吧?   而且,现在我对他是没有反驳的想法的。   我由衷的希望,自己能在他的眼里保持一种“无害”的形象,这样他迟早就会把我“目睹诡异画面”这件事甩到一边,觉得无趣,让我重新变回恐怖片里的路人,早日过上理想中的退休生活。   正在这时,我感觉到买御守的队伍终于前进了起来。   我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抬起手,碰了碰撒娇一般的乙骨同学的后背。   “队伍排到了,可以松开了。”   乙骨乖乖地松开了手。   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发丝间的耳根微微发红,忽然间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对、对不起!”他道歉。   好像一只眼珠湿润的亲人小狗。   我一时间眼花缭乱,忍不住继续盯着他的脸。   这样很不礼貌。   但我就是有些忍不住。   “不要再取笑我了绘真。”   见我看他,乙骨松开怀抱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我的手指,仿佛责怪般的又捏又按,把我拉得更近了一些,让我没有空余再去看他的表情。   “我没有说话。”   “……可是眼睛在看呢。”他低低地说。   我只好说:“嗯,对不起。”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道了歉。   因为是高中生,所以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绘真想要什么御守?”他转向了前方。   神社巫女打扮的人在房间里面,只有窗户开了一个口子,在台上、窗棱上悬挂着各色御守。在这种地方,一般除了事业、金钱、学业,剩下的就是求姻缘最畅销了。   我刚才就是看到有游客手里,拿着水蓝色的御守,才突发起意地带着乙骨在这里排队的。   “这个,是吗?”   正在我搜寻的时候,乙骨已经伸手从台上拿起了水蓝色的御守。   我不由有些惊讶。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绘真多看了其他人几眼,我想应该是想要这个。”   但乙骨好像对周围的人的动作非常敏锐。   其实我注意到了,他从人群中穿过的时候,基本上不会和其他人碰到,连带着我也体验了一把真空地带,而且他的视线也有意无意地打量着附近,手时不时在剑袋上滑过,这是时刻保持警戒状态的人会有的反应。   但他的态度却很轻松,并没有刻意这样。   说明,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已经是常态了,他非常习惯这种生活……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乙骨毫不犹豫地结账了。   等出了人群,乙骨打开包装,将御守递给我了一个,自己留了一个,仔细且珍惜地收进了制服口袋的内衬里。   我懵懵地拿到手里,想着为什么是一对卖?直到翻过来,才意识到这个御守是什么。   [恋情]   救命……怎么是求姻缘的啊。   一般不是粉色的、桃红色的吗?为什么蓝色是姻缘呢。   我尽量若无其事,但更让我尴尬的是,从身旁走过了一对购买了同样御守的情侣。   “这个据说是,恋人一起来买的话,一辈子都会在一起呢!”   “而且,如果牵手出了神社,这份心愿就会实现。”   “……”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那么兴奋地说出来这件事。   乙骨同学突然被我拉到了神社,然后买了这对御守,他会怎么想呢?感情太沉重了。   明明我们作为同学才第一次重逢。   就算是真的恋人,第一次约会就做出这种事,也会给人不好的印象吧。   我一时间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吞吞吐吐的。   直到我从头顶听见他询问的声音。   “绘真要回队伍了吗?”   “……嗯。嗯。”我第一次如此感谢,修学旅行有集合的时间限制。   我庆幸地抬起眼,却突然撞进了身前人那双灰色的眼,不由一怔。   从送御守开始,他竟然一直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对了,”他顿了一下,微笑着说,“人流多起来了,出神社的时候,可以再和我牵一次手吗?” 第6章 第6章   “和男友约会怎么样?”等我一归队,玲奈就迫不及待地问。   男友……   对。男友。   只能是[乙骨忧太]了。   我双眼无神,开始反思自己做了什么。   我没能成功和乙骨同学分手。   虽然昨晚见面之前想了许多计划,诸多话术,但这一切都在见到高中的乙骨同学之后荡然无存。   我依稀记得,自己在中途是想起来过,要坚定地装傻然后提出分手的。   毕竟乙骨同学代表的,可是一个我不敢细想的世界啊!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最后不但交换了恋情御守,互关了所有社交媒体,我也和乙骨同学一样,将自己的社交状态改成了“交往中”。不但如此,乙骨同学在我的口中,以后都是“忧太”了。   对此,我只能不断地说服自己。   乙骨同学在一个山里的宗教高专读书,这只是异地恋而已,不会频繁见面的。况且,他好像没有在意我之前撞见了他秘密这件事,反倒主动提出了“要帮我排除跟踪狂”。   这么看,他人其实很不错吧……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管如何,总之能尽量减少见面,就不要见面了。我有太多顾虑重重。   “还可以吧。”我回过神来说。   见我这副模样,玲奈眯起了眼睛,状若无意地说道:“不过,我作为朋友还是要提醒你一件事,那个乙骨看起来就像是很受欢迎的帅哥,帅哥最容易撒谎了,你第一次恋爱,恐怕被这种人吃干抹净了都不知道。”   乙骨同学会撒谎吗?如果他是这种人,初中时就不会被欺负了。   但……   我想起了初中发生的那些事。   关于跟在乙骨身后的、庞大的苍白身躯,那些对着他发泄恶意、却最后转为惊恐的扭曲面孔,以及我无数次看到他站在教学楼后的隐蔽角落里,颤抖着蜷缩起来,抱着头低声说“对不起”的那些灰败记忆。   我并不了解“乙骨忧太”。   我只是一个恐怖片里的路人角色,在那副皮囊之下的心跳声,我一次也没有倾听过。   如果不是为了杀掉我,为什么会找上我呢?把我像垃圾袋一样丢在一边,不就好了吗?因为朋友的努力,就非要和我交往这件事,会不会太委屈自己了啊……?   但正是因为这次见面,我才坚定了这个想法:乙骨忧太,绝对是某种恐怖电影的主角。   毕竟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太离奇、太回忆,也太可怖了。   不过对于玲奈,我个人认为没必要说这么多。   所以我只是点点头。   玲奈面露不满,正要说什么,但好在她的注意力被走过来的近藤吸引了注意力。   他目标明确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他说。   “当然可以。”   没有询问我的意见,玲奈直接答应了下来。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这是三人座,我一上车就立刻眼疾手快地选了靠窗的位置,就算近藤要坐过来,也是在玲奈的旁边。有人能够分散她的注意力,我只能说是非常感谢,不由松了一口气。   果然,玲奈也不再缠着我了。   我拿出手机。   之前手机屏幕亮起,我还以为是乙骨发来的消息。   但结果等我打开,却发现竟然是那个匿名号码。   [那个家伙真的是你的男朋友?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我看到你们去神社了,手还牵着]   [你明明是我的女朋友才对吧?你难道没有自觉吗?!!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三条短信。   语气逐渐变得过激。   ……早知道不看了。   我很好奇,对方到底有多少个新号码?我已经拉黑了至少十个了。   下一刻,新的短信从屏幕上冒了出来。   我本打算看也不看,直接连同刚才的骚-扰短信一起删掉,但手指却忽然停住。   发件人:乙骨忧太。   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   因为我不小心说漏嘴了,我其实不是很喜欢用line,那只是为了和学校同学交流才下载的。   [回车上了吗?和朋友集合了吗?]   [那个跟踪狂有没有给你发新的消息?]   [对不起,牵完手我才意识到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不只是你的同学知道我们的恋人关系,就连那个暗处的跟踪狂也全都看到了……会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呢?]   [如果有任何意外情况请务必告知我。]   [无论我在做什么,一定会拼尽全力赶来。]   [对了,绘真这是我在任务路上看到的花,蓝色的是什么?感觉很适合你呢,和御守一样漂亮。]   [如果能再见面我会带这种花过来。]   [如果能再见面,就最好了……]   [这里的景色也很好看,如果修学旅行独处时间能长一些就好了。]   [沮丧小狗.jpg]   [这是狗卷同学分享给我的表情包,他说很像我,像吗?我之前并不觉得。]   [总之他说,我是用这张表情在和绘真你发消息。]   [我想发给你看看。]   [那个……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冒犯了你,我、真的很抱歉,我听说交往对象会将对方设置成手机壁纸。对不起,我可以擅自保存你在社交网络上的自拍照片吗?]   [如果你介意的话,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   [还有,我在想,绘真是不是……对我的刀很感兴趣呢?后天我有时间,要不要约会呢?]   [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刀。]   ……好多消息。   我有那么一秒,感觉很震惊,只能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么多短信通讯费一定会很贵吧,早知道让他用line给我发消息了。   第二个反应是,乙骨同学还真是会撒娇呢。   虽然其他人可能有不同的意见,但……怎么说,在我眼里这些短信就是。   他这么小心翼翼地说话,怎么可能不同意他保存照片的请求。   话说回来,现在社交网络这么发达,只要没有设置“保存禁止”,大部分人都会问也不问地直接做。更何况,就算是设置了禁止,还是会有人想办法直接截屏保存的。   乙骨同学竟然还专门问我,可不可以。   除此之外,他的观察还真是仔细。   我……确实在两人牵手回去的路上,若有若无地看着他的剑袋。   因为实在是无力抵抗这种诱惑。   我本身也是剑道部的,从初中就开始练习,各类不同的比赛也参加过,当然也获得了不少奖项,看到有人直接背出门“做任务”,因此感到好奇是很正常的。   它就那么被包裹在白色的剑袋里。   只有没拉好的边缘,露出了隐约的、保养过的刀柄。   因此,和乙骨同学保守地、却露出了半袖手肘的白色上衣制服相得益彰。   我以前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觉得,在社团活动结束后背着吉他、弓箭,又或者提着棒球袋会很帅气。而现在,在乙骨同学身上,我明白了那种制造出能够让人心跳加速的第一眼感觉。   ……的确,我挺想再看看他的刀的。   对。只是刀而已。   虽然我告诉自己,不想再见面,但是剑道是不一样的。   乙骨同学,一看就知道很会用刀。   答应吗?还是不要答应呢?可是……   我的手再次背叛了我坚强的意志,只是一抖,消息就发了出去。   [好。]   乙骨同学似乎一直在等待我的回答。   [太好了。我好高兴。]   [我等下就把地址发给你,有三个地方,你可以选一个喜欢的。]   几乎是在发出去的瞬间,我就收到了新的消息,仿佛生怕我反悔一般。   [如果都不喜欢的话,我也愿意去绘真喜欢的地方。]   [小狗沮丧.jpg]   我:“……”呼。   那个狗卷同学说的没错。   其实仔细一看,的确挺像乙骨同学的。可爱的小狗。   “诶,绘真在对着手机看什么呢?竟然还在笑?”   玲奈的声音忽然传来。   我立刻回过神过来,不经意将手机一侧,借着车窗的反光模糊了屏幕的内容。   我不会立刻收起手机,这样只会让玲奈大发雷霆。果然,她现在并不在意我的隐藏,而是暧昧地笑了笑:“我很少看到绘真笑呢。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笑,总是面无表情,一幅冷淡的模样,是年级里有名的冷美人。”   “……”为什么又要阴阳我。   我又不是面部肌肉坏死,也不是机器人,怎么可能不会笑。   隔着几个座位,近藤也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吗?收到了什么短信?”他问。   “嗯。”我说。   近藤不知怎么的有些高兴,只是说:“你真该多笑笑,很可爱。”   后半句话带上了隐隐的指责。   我没有在意。   只是忽然间,我想到了一件事。   跟踪狂发给我的短信……就三条。   但乙骨同学,好像一次性就给我发了二十几条短信。   困扰我的、所谓的骚-扰短信,轻而易举就被来自乙骨的海量男友短信淹没了。   这、正常吗?   我有点烦恼,但很快就释然了。   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   乙骨同学,大概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履行承诺而已吧…… 第7章 第7章   我发现了。   乙骨同学,肯定是讨好型人格。   后续在校车上,他将三处见面地点发给了我,每一个都完美的不像话。   简直就像是对着我的喜好寻找的。   就算这样,他也是小心翼翼地说“你会喜欢吗?抱歉,我先做出了预设……”   他又在无意识地让我产生好感了。   事情迫在眉睫。   疲惫的休学旅行终于结束,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次分配的小组,所以几乎是逃走一样拉着行李箱,在老师宣布放假三天调整状态后,和立刻其他人挥手后赶紧回了家。   之所以这么紧急,是因为这次回去之后,我有了明确要做的事。   那就是——   看恐怖片。   无论是日本的、欧美的,还是其他亚洲国家的恐怖片,我都要看一遍。   原因是,我现在有些无法判断,乙骨同学到底是属于哪种恐怖电影的主角,所以需要大量地了解相关知识。   在这段时间,我看得脸色发白,大脑受到了污染,但勉强还是做出了一点结果。   乙骨同学有着悲惨的过去。   被欺负、被霸凌的初中生活。这个太多了,不太好确认。   乙骨同学长相优越、清纯无辜(虽然对男生用这个词语太过分了,但这是真的)。   周围的人都被他吸引,无论情感是好是坏。这是富江性转吗?   乙骨同学现在明显已经掌握了能力,能够“出任务”,周围还有一群关系很好的朋友。   有教他刀棍的同学,还有亲自为他挑选刀做武器的老师;有为他恋爱出谋划策的熊猫(大概是某种外号,否则动物园那边有什么说法?),还有因为他回短信时犹豫不决,而替他发出装酷一样邀约短信的狗卷同学。   ……等一下。   这不是恐怖片,而是什么少年漫的配置吧?   我呆住了。   不不不,不可能。哪有热血漫男主是这样的?是冷血漫吗?   如果乙骨真的是少年漫主角,那么最初我所听说的,乙骨同学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弄成脑震荡、摔下楼梯,塞进衣柜里,这种事情,应该会折磨他作为男主角的良心吧?   可是。   我却没能从现在的他身上,找到一丝一毫对此产生的阴霾。   虽然有点疲于任务奔波,但他的心情却挺好的。根本不像是有任何心理阴影。   这、果然很奇怪吧?   明明乙骨同学总是在为自己做的事道歉,蜷缩起来,眼睛因为血丝而显得红彤彤的,仿佛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可是,在暗处观察的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不是为那些欺负他而受到伤害的恶人感到抱歉。   反倒像是,在因为自己无法控制环绕在自己身旁的生物,让它无意识成为了“凶手”而道歉。   虽然很拗口,但这两件事是有区别的。   乙骨同学,其实并没有对恶人有太多的同情心,也没有特别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感到夜不能寐。就像我在走廊上看到那样,他低声、颤抖着对空无一人的空气说“没关系的”、“请不要再为我做那种事了”。   他更关心的是那个我看不见的、苍白的生物。   嗯。这个判断可能有点惊世骇俗。   但这就是我对乙骨同学的印象,那些因为他“善良”而前仆后继欺负他的人,才是真的脑子有问题。   所以——我为什么要做出告白这种事啊。   如果乙骨同学意识到这是某种“恶作剧”,我不确定他对我的温柔会不会变成尖锐、冰冷的刀子。   就算看了这么多恐怖片,但果然,还是根本没有头绪啊。   我甚至去谷歌上搜索了“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全程,虽然它确实有词条,像是某个正经的高中,但是一个荣誉校友也没有,只有零星的几句“交通不好”的评价,怎么看都觉得很古怪。   如果有知情人知道就好了……   我郁闷地将视线移到了手机屏幕上。   之前说的“后天”,已经是“明天”了。   尽管还有三十几个小时后才见面,但我已经如坐针毡,开始后悔自己之前被小狗表情包弄得鬼迷心窍,答应了和对方单独相处的事,乙骨同学的消息也像是打卡一般如约而至……   [任务中途回去,遇到了认真的学弟,陪着训练了一会儿。]   [图片.jpg]   [绘真在做什么?]   嗯……   果然在修学旅行后,就告诉对方自己往后会登录line是正确的。   如果换成短信,自己的收件箱应该很快就要满了吧。   我回复:[看电影。]   乙骨:[难怪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复呢。是什么类型的电影?]   怎么说得出口,虽然是在看恐怖片,但其实是在思考关于你的事。   啊啊啊。真是烦人。   满脑子都是“乙骨忧太”这个存在。   自己明明过着宁静而安详的高中生活,保持着修行一样的平静,为什么情绪会忽然变得这么跌宕起伏?   对面的乙骨同学不知道我的烦恼,反倒很快就发过来一则新的消息。   [不过,绘真一直都挺喜欢看电影呢,尤其是灾难片。]   我一怔。   然后,内心浮现出了一抹茫然。   乙骨同学,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从来不会跟别人说自己的真实爱好,也没兴趣和别人聊天,只要有人问我,我也只会说“剑道”。   其实,我对剑道的感觉也很平常。   这只是因为必须要加入一个社团,而赶鸭子上架罢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了热爱一直不断地奋斗、训练,这对我来说是天方夜谭。大家谈起自己的梦想时,眼神总是闪闪发光。   我不喜欢竞争、不喜欢激烈的矛盾。   非要追踪原因的话,我想我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因为老师要求的抢椅子游戏,自己的速度反应不够快,以至于独自呆呆地站在同龄人中,被所有人注视而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   要说真的喜欢什么,我喜欢不费力的东西,喜欢轻松躺平的人生,只是一直以来不能如愿而已。   看电影是一种轻松解压的行为。   所以我喜欢一些cult片、丧尸片之类的东西。   我一般都是在家里自己看,很少去电影院。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情况,我在初中期间去过几次,当时看的好像是科学怪人之类的,名字叫做什么……   [我听学弟说,蚯蚓人续作上映了,等看完刀要一起去看电影吗?]   没错。蚯蚓人。   像这种恐怖片倾向、简介却吸引人的电影,以前的我会为了壮胆和大家一起看,然而中途就开始坐立难安……越看越难受,越难受越想看,单纯看完不算还要仔细回想,想了却止不住地做噩梦。我就是这种人。   但这次,如果有乙骨同学这个主角在的话,应该不会害怕了吧……   毕竟以毒攻毒。   更可怕的就在我身边了。   [……好。]   我不争气地屈服于这种诱惑力。   乙骨:[说好了哦。]   乙骨:[原地坐下,摇尾小狗.jpg]   好可爱的表情包。   我在想,是不是又是那个狗卷同学让他发送的。   乙骨:[明天我来接你,可以吗?]   这是男友短信的语气。   他倒是进入了状态,但我却反复纠结……可是,我又很好奇,乙骨同学打算怎么来接我?   乙骨:[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当面见到你说。]   我心脏骤停。   还有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才让他考虑了几天,不发短信也要面谈?   既然他都专门说了,我不得不严阵以待,手指焦躁地在机身上敲了又敲。   [好]   这是我下意识的回复。   然而——   乙骨:[……绘真,其实是不想出来吗?没关系的,不要勉强自己。]   乙骨:[如果你有其他事的话,我们可以改天再见的。]   我:[?]   乙骨:[是我发太多消息,惹你不高兴了吗?]   ……怎么回事。   乙骨同学好像有点伤心。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隔着手机,但也能感觉到那股失落的气息。   我甚至可以想象出来,他那双湿润的灰色眼睛,明明身高比我高得多却用上目线可怜地看着我。   我困惑地看着手机。   乙骨同学的情绪宛如过山车。   让他难过不是我的本意。   我也不想欺负他。   尽管确实很为难,但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会失约,究竟是哪里让他觉得我会再拒绝一次?   我的视线落在了最后一条回复上。   回复一直很简短,这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而他也从来没有有过异议,那么到底是……   哦——   等一下。   我好像,刚才说“好”的时候,忘记加上句号了。   大概是这个原因?是吗?我略微有些忐忑。   我:[我没有不高兴。]   我:[我急着回复你,忘记输入标点符号了。]   这样吗?可以吗?   乙骨:[那就好。]   乙骨:[原地坐下,摇尾小狗.jpg]   ……呼。   我不由松了口气,满足且自信一笑。   其实粘人的乙骨同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蛮好懂的嘛。   “诶,原来绘真你真的交男朋友了吗?”   突然,从我的身边传来了一道吃惊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只是避免被陌生人骚-扰,才把社交状态改了的。”   我放下手机,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被我抓来,和我一起看恐怖片的朋友。   小泽优子。   我和她认识的契机,是因为她在地铁上抽泣着回家的时候,刚结束剑道部训练的我给她递了纸巾。没想到我们的目的地相同,她告诉我了自己无疾而终的恋情,我们就这么奇怪地成为了朋友。   小泽告诉我曾经喜欢的人叫“虎杖”,连告白都没说出口就失恋了,因为虎杖不像她,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则和她说起自己被跟踪狂骚-扰的经历。   这效果很突出,她顿时吓了一跳,甚至连哭泣都忘记了。从这之后她就自告奋勇,说有时间的话就会来我这里,因为我是一个人来东京上学独居,这样很不安全。   昨天我偶然提及,我家对面一直空着的房间有人租了,她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替我侦查。   “该不会是跟踪狂想要更靠近?”她很担忧,“因为你对面的房子,几个月都没有新租客啊!”   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不是。   虽然还没见过对面的新邻居,但对方好像昨天才搬来,不该先入为主有糟糕的印象。   不过小泽还是在看电影间隙里反复叮嘱,如果新邻居有任何情报都请立刻告诉她。   但现在她的注意力——   “你真的和其他人交往了?”小泽追问。   “是、是啊。”我说。   我考虑过要不要说实话,但我想……还是不要把善良的小泽卷进来了。   跟踪狂已经够麻烦她了。   “他是怎么样的类型?”小泽好奇地凑近了。   什么类型?   我放在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下意识地,我转过脸去,看到了乙骨同学发来的新消息。   [期待明天见面,我会准时来接绘真。]   [小狗沮丧.jpg]   [如果我那天表现得不好,请绘真不要讨厌我。]   [我会好好努力的。]   这就已经开始不安了吗?乙骨同学,情绪温差真大啊…… 第8章 第8章   早上八点。   我准时在公寓楼下等乙骨同学。   我今天化了妆,穿了许久没有试过的修身连衣裙。   其实我本来想按之前那样出门的,但小泽阻止了我,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说:“这可是约会啊?不是你第一次恋爱吗?初恋想要成真可是很不容易的,不要懈怠哦……”   “……”我。   难以说出真相。   面对小泽拷问的眼神,我只能稍微打开衣柜打扮了一下,希望乙骨同学看到后,不要觉得我擅自把这场严肃的会面当成了我们两人之间的约会。   我拿手机反射了一下光。   自己在屏幕里,看上去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了期待、紧张……这种反常情绪。   胸口位置,心脏在扑通通直跳。   都怪我真的换上了平常很少穿的衣服,这样不就完全在告诉我一件事,我不是在出门,而是在非正常的情况下,和乙骨同学单独见面吗?糟糕。在外人眼里,这不就是约会吗?   想到乙骨同学的脸,胸口竟然更是不争气地紧缩了起来。   我强忍住打开游戏缓解压力的冲动,踌躇着拿起、又放下手机,又等待了几分钟,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貌似和乙骨同学只约好了见面时间。   我一点也没有说过我住在哪里。   那么,他怎么才能找到我呢……我急忙拿出手机,想要给乙骨同学发地址。   然而——   “绘真。”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束蓝色的花,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这是上次短信提到的,修学旅行河边的花。”   我吓了一跳。   连忙看向身旁,没想到正对上了微微倾身,看着我羞涩微笑的灰色眼眸。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擅自漏了一拍。   今天乙骨同学没有穿初次重逢的那身制服。   他穿着休闲的便服,轻松宽大的白T恤,黑色的长裤,和校服的配色一样,却显得更加随意而休闲。没有过分的裁剪、花哨的造型,反倒突出了他略显阴郁的气质。   脸果然是最时髦的单品。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这个时候心跳忽地加速,整个人紧张地不像话,连忙接过花,就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你、那个……”   我想问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明明我没有和他分享过地址。   而且为了保证隐私,我有注意,不要在发布的图片上加上定位。   “抱歉。”乙骨同学却紧张一笑,低声说,“这身衣服,是不是不太适合我?”   “啊?”我一怔,立刻反驳,“怎么会?”   “因为我不太清楚,绘真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他声音越来越低,时不时观察我的表情,“那个,我看到你在账号上点赞过这个品牌模特的照片,我不太会搭配,所以就照搬了,只是希望你看到之后会觉得喜欢……”   什么?原来是这样吗。   难怪我会觉得这身有些眼熟。   乙骨同学竟然这么重视这场会面,甚至专门去研究了我的喜好,我心里不由浮现了些许感动。   腼腆笑着的乙骨同学太可爱了(但绝对是讨好型人格)。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忘记了自己原本打算要问关于家里住址的事。   “……还有。”   乙骨同学低声说。   “什么?”   我忙着用余光偷看他。   “绘真今天还是很好看。”他说。   之前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段距离。   但偏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像是腼腆一般不想让其他人听见似的,专门靠了过来,轻轻在我的耳边说出了这样的话,温热的气息尽数落在了我的脖颈上。   “非常的……可爱。”他小声说。   好痒。   我强忍住捂住耳朵的冲动。   脸上也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转过头去,却发现乙骨同学还是那副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随心一做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太犯规了。   我一边模糊地想,难道乙骨同学是那种恋爱能手?不,其实是天然撩?   我好歹也是个青春期的女生啊,怎么能对我这么毫无防备。   还好他听不见我的心跳声,我复杂的心情没有暴露出来。   他牵着我的手,离开了住宅楼下,竟然走向了停车位。   乙骨同学竟然是开车来的。   我很意外,虽然我知道十七岁有些人会有临时驾照了,但我没想过他竟然真的开车了。   我们难道不是高中生吗。   “这不是我的车,是辅助监督的。”乙骨解释,“我几个小时前刚做完任务,就借用了他的车,有的时候我也会自己开车。我想的是,开车去其他地方比较方便……而且,我想绘真可能会喜欢这种不麻烦的约会方式。”   话虽这样没错,但是……   交警方面没问题吗?我面露忐忑。   “没事的。”乙骨说。   虽然他还是那么温和,但我莫名觉得,他的语气仿佛在表明他有什么特权一样。   难道我身边的乙骨同学,不但是某款恐怖电影男主角,而且在现实世界里也是赫赫有名、光是听见名字就有人退避三舍的危险人物吗?比如所有人都听过他之类的?怎么会。那也太过火了。   我有点想象不出来。   毕竟再怎么样,大家都是高中生啊。   我只能认为,这是他不想让我紧张的说辞而已。   毕竟我本来不想上车的,但一听见他说“不麻烦”三个字,我就立刻缴械投降了。   能够不挤地铁,不打车,我肯定是选择更有利的方法。   “那就麻烦你了。”我说。   乙骨同学一边说“没关系”,一边俯过身替我系好了安全带,随后熟练地启动了车。   ……他竟然真的会开车。   好神奇。明明是那个乙骨同学。   车后座正孤零零地放着剑袋。   而我却像被引路鱼吸引的冤魂,只顾着看他的侧脸。   在漂亮的灰色眼珠下,泛着青紫的痕迹,虽然无损他的漂亮,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你几个小时前才结束任务,没关系吗?需不需要休息?”   “没关系。”乙骨同学轻声说,“一想到要见绘真,就觉得工作也没那么累了。”   ……究竟是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   某种程度来说,乙骨同学也挺强的。   可是,在摇下来车窗吹入燥热夏风的档口,我看到了乙骨藏在发丝间通红的耳根。   原来他也在强装镇定。   发现的那一刻,空气莫名变得燥热起来。   我赶紧也移开视线,手里紧紧攥着花柄,假装窗外的风景值得欣赏。   ……   在乙骨发来的三家店里,我选了看起来最平常的。   他已经提前预定好了。   在进去的时候,店员将我们带到了包间。   我想大概是因为,他要把刀拿出来的原因?反正不可能是想和我独处。   果然,我们才刚落座,乙骨同学就将剑袋递给了我。   仿佛这是什么礼物。   不过我还是要客气一下的,不能这么理所当然。   “乙骨同学,我可以……”   “那个,叫我忧太可以吗?”   乙骨同学说,语气有些不安,抿着唇小声道,“总觉得,乙骨这样非常的不熟悉……”   “……”我。   其实我很想说,好像我们就只是这样不熟的关系。   我到底有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呢?“忧太”?   仔细想想,我和乙骨同学身为前后桌的初中时期,好像也很少有正常交流的时候。大部分我都是在看,是一种可恶的旁观者状态,只是偶尔在其他人没注意到的时候,稍微做了点什么。   不过,乙骨同学并没有对我有多注意,也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谢谢”。   我呆呆地握着剑袋,一时间没有回复。   乙骨同学似乎没注意到我的迟疑,只是脸上浮现出一抹称得上甜蜜的笑,他的额发垂落在眼眸附近,看上去十分的羞涩、十分的憧憬,略显怀念地说:“以前,你叫过我‘忧太’呢。”   ……是吗?我们还有对话的时候吗?   乙骨同学抬手,将我散落的发别在耳后,提醒一般说道:“我们一起做过值日。”   啊——   啊。   画面仿佛周遭的热气,一瞬间钻进了脑海里。我想起来了。那是初二的夏天,轮到班里做新的值日安排,老师让我们将自己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投入纸箱里,然后抽签。被抽到的人就要和抽签者搭档做值日。   轮到乙骨同学的时候,我看着他在那些恶意的起哄声里,慢慢地走了过去,垂着眼将手伸进了纸箱里。   用那副怯生生的、带着麻木的神情,打开了纸张,轻声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千代绘真。”   纸张——   抽出来的名字,是我的。   那一刻,所有人都一齐转过身,看向了正在抄上节课笔记的我。   “乙骨抽到绘真了诶,好羡慕……”   “这是什么?宿命的安排吗?哈哈哈。”   “别说这种话,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有资格和千代同学一起,肯定会被拒绝的。”   这都是些幸灾乐祸的声音。   值日是两人独处。   也就是说,我要和班里级别最低的人一起做卫生。   说句自恋的话,在班级这个小社会里,我的级别还算挺高的。   要直接开口拒绝吗?   要跟着那些正盯着我的同学一样,附和嘲笑,装出对乙骨同学的鄙夷吗?   我应该这样做。   然而,最优解摆在眼前,我却犹豫了。   下意识地——   我抬起眼,看向了讲台上站着的乙骨。   夏天的狂风涌入,窗外似乎要下雨了,乌云阴沉沉地包裹着教室,白色的窗帘被托起拂过他的脸,樱花的花瓣被卷入散落在教室的地板上,他罕见的灰色眼睛在樱色里显得像是阴郁的白,泛着一点微微的蓝色。   他正在看着我。   我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我说:“……那就这样吧。”   我……我没有拒绝。   就算这很有可能打破我的“随波逐流”原则。   那天回家之后,果然下了暴雨,我的床在靠近窗的位置,听见雨滴一次次敲击在窗户上,仿佛一轮轮对我理智的拷问。   也是那一天,我意识到了,乙骨同学对我来说充满了“诱惑”。   他的一切在其他人眼里或许软弱可欺,但实际上,他是整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危险的生物。   我呼吸急促起来。   我不想沦为,和那些欺负他、对他霸凌欲旺盛的人一样的人渣,我不想占有乙骨同学,不想被他看见一瞬间就丢进记忆的泥沼里……   请让我维持路人的状态吧。   但正如我想的最糟糕的情况。   仅仅第七天,就在我们一起清理教室吹飞进来的樱花的时候,我没抵抗住叫了一声“忧太”。   那也是唯一一次。   我借口倒垃圾,仓皇地逃离了教室。   乙骨同学提及了称呼,应该就是指这段经历吧。   “我不记得了……”   我下意识撒谎,但回过神来的时候,乙骨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他看着我,用那天在讲台上一模一样的眼神,和过去不同的大手覆盖着我拿着剑袋的手。我能够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冰冷的气息,看到那双灰色眼睛里浮现出的淡淡的蓝色。   砰、砰,砰。   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交织在一起。   就算没有暴雨,内心却也已经和那时一样潮湿。   “千代绘真。”   乙骨忧太像是拿到纸条那样,轻声念出了我的名字,看着我微微一笑。   “绘真的声音很好听。那时被叫到的我真开心啊,可是绘真再也没有这么称呼过我。”   “……”   “那么,”这是耳语,他靠得极近,“现在的我要怎么做,才能再听见你叫我一次‘忧太’呢?” 第9章 第9章   乙骨同学仿佛只是在回忆过去。   不过,他握住我的手却不是在表明这种情绪,隐隐传递出一股强硬。   这是什么情况?   我感觉到危险,赶紧闭上眼,匆匆忙忙地说道:“我的眼睛,好像进了什么东西。请稍等一下……”   可能演技太拙劣了。   但是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可乙骨同学还是一动不动。   “……忧太。”我说。   “嗯。”乙骨同学松开了我的手,气息移开了,语气里带着担忧,“要不要我看看呢,伤到眼睛就不好了?”   “不用了。”   我立刻拒绝。   再靠近一点,我就不确定我能不能保持这幅平淡的模样了。   乙骨同学到底有没有帅哥的自觉呢?不要随便对一个假的交往对象做这种亲密的事啊。而且语气还这么温柔关切,好像根本不知道我在撒谎一样,这让我的良心再次备受折磨。   “我刚才一下就好了。”我说,“那个,我现在可以看刀了……”   我本意是想转移话题。   但一看到刀,我就不由陷入了沉默。   “……”   首先,它是开了刃的。   就算是外行人,也一眼就能看出它削铁如泥的锋利程度,更何况同为学习剑道的我。   其次。   我能感觉到,它在最近使用过。   不是练习后碰撞留下的刀痕,而是,[真的]在[活物]上使用过。   我立刻联想到了乙骨同学之前提到过的“任务”。   不会吧。   我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好几遍。   之前关于糟糕的想法再次涌现了出来。为什么会注意到了我的好奇心,这么爽快地提出要给我看刀……   “怎么了,绘真?”乙骨关心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我身体一抖,手一错。   锋利的刀刃一瞬间就切开了我的手指。   我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乙骨瞬间拉起了我的手,语气紧张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伤口深不深?痛不痛?”   被他提醒,我这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低下头,只有一点被划过了。   我松了口气。这种血痕,可能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自然凝结了,放着不管都可以的。   “没事。”我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我的话音还没落下。   突然,我的指腹被一阵温热包裹起来,我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乙骨……   将我的手指放进了口中。   “消毒。”他含糊地说,过了几秒钟,才拿出了手指,仔细地用桌子上的湿纸巾擦干净了我的手指,查看伤口如何,担忧地说,“现在还疼吗?不流血了呢。”   “……”我。   牙齿、舌头还有嘴唇,都被我碰到了。   空气似乎都染上了别样的气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藏在了背后,心脏扑通通直跳。   而被我无言地凝视了片刻,乙骨同学先是面露茫然疑惑,视线落到我的手上,耳根一瞬间变得通红,脸上浮现出了慌乱无措的情绪,他立刻语无伦次地说:“不,我只是……那个,我在用反转术式,不是……对不起,绘真……”   什么,是反转术式?   虽然听不懂,但乙骨同学紧张的表现说明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应该只是下意识这样做了,毕竟他很容易对其他人感到歉疚。   “……没关系。”我说。   我就这么原谅了他。   但他却变得更紧张了,反而抓住我的手腕,忧心忡忡地叮嘱起来。   “绝对不要让其他人对你做这种事。”   “绘真太容易心软了。”   “我还好,如果其他人擅自误会了你的感情,该怎么办?”   他这副突然的教育态度,让我很茫然,见我没反应,他只能不安地垂下了眼。   “怎么了?”见他神情阴郁,我不得不开口。   “绘真,我其实一直在想关于那个‘跟踪狂’的事。”   “什么?”   我很意外,乙骨忽然提及了别的事。   “我看了之前他发给你的短信,提到了你窗外的树、小区下面的秋千,很容易就辨认出是哪个小区,还有你总是在晚上十一点熄灯这件事。我想他很有可能已经跟踪你到了家附近。”   “……嗯。”   这确实,并且也是小泽这么担心的原因。   因为是独居,所以我在家里放了防身的武器。根据小泽的说法,不要暴露自己独居也是一个关键点,所以她带着我去购物买了几双男性用的鞋子放在门口,还有,窗户上也晾晒了一些男款衣物。   这样可以作为障眼法吗?我也不确定,可能会有点用处。   正在我走神的时候,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骤然响起。   “所以,我昨天把你对面的房子租下来了。”   “?”   啊?   仿佛平地一道惊雷,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说出惊人言论的乙骨同学。   “那个,我最近负责的长期任务刚好就在那附近,因为距离学校有点远,回高专也很不方便,有时候也要住在外面……刚好绘真你住在那片范围,我就想着住在那里了。”   他凝视着我,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似的,微笑着说,“而且我真的很担心,一直在想,就忍不住这样做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   小泽可以放心了,乙骨同学不是跟踪狂。   但是情况好像更不妙了。   就算是正式交往,也没有这么快吧?只要打开门,抬手敲门,就能随时看到男友的脸。   这个社交距离是不是有问题。   我脱口而出:“这不是类似于同居吗?”   “因为没有正式住在一起,所以还不算同居。”他说。   “可是住在我对面,有点……”   “我们不是在交往吗?这样很正常。”   “我每天都要上下学,可能也遇不见几次,住在我对面毫无意义。”   “没关系,只是想到绘真在附近就很高兴了。”   “可是……   乙骨同学静了好一会,才说:“能和绘真呼吸同一片空气,我就很开心。这样不可以吗?”   那个,话虽这样。   为什么要垂下眼,显得很失落?周身环绕着阴沉的气息?   我的心突了一下,瞥见他颤抖的睫毛,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我开始怀疑,乙骨同学是不是知道自己这幅样子有多好看,才会故意引诱我?   可人为什么要压力一只小狗。   现在的乙骨同学,就像一只流浪狗那样可怜又难过。   不。   我不能屈服。   “租金很贵吧?”我勉强挣扎。   “还好,比五条老师之前提议我住的地方便宜十倍呢。”   差点忘了,在我眼前的是赚钱许多的有钱人。   开始仇富了怎么办。   我的踌躇和欲言又止,全都落在了乙骨同学的眼里。   他很会察言观色,果然体贴地开口:“对不起,是我过分越距了,我不该这么做。我今天就去把房租退了,我不想让你觉得不开心。就当忘记我说了什么吧,甜点好像送过来了,要试试吗?”   这是以退为进吗。   道理我都懂,可是我还是不争气地吃了这套。   毕竟,乙骨同学是为了帮我排除跟踪狂才会这样做的。   “……没有不高兴。”我说,“只是觉得有点突然。谢谢你,住在我对面让我安心多了。”   话音落下,乙骨同学的情绪立刻由阴转晴。   他低下头浅浅一笑,的确由我之前说的那样,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男高清纯感。   他站起身来,比我高得太多,挺拔的身体完全将我笼罩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危险感,意识到了乙骨同学是和我不同存在的异性——   但他打开包厢的门,从餐车上拿下了甜点,俯下身来,在我的椅子前半蹲着。   “尝尝这个怎么样?五条老师请我吃过一次,我觉得绘真会喜欢的。”   他看起来又毫无威胁了。   我又从这个大变样的乙骨同学身上,感觉到了以前的气息。   那个乙骨同学,怎么会给人压迫感呢?大脑已经开始自顾自地产生这样的想法。   明明是会让欺负霸凌他的人,遭受各种不同程度灾难的可怖存在。   我拿起餐盘旁边的叉子,开始默默地吃了起来。乙骨看着我进食,时不时笑一下。他没有动甜点。   “其实,我搬到绘真对面也是有别的原因。”   确认我吃完后,他抽出纸递给了我。体贴而温柔。仿佛天生就会照顾人一般。   动作自然地让人感到害怕。   “什么?”   “首先,我的朋友会更确定我们在交往。”   嗯。我还记得这个原因。   乙骨同学之所以答应我的表白,是因为他不想让热心帮助他的那些同学失望。   他又将这件事提起了一遍,却让我紧绷的心松了口气,竟然诡异地放心了下来。   乙骨同学约我……可能真的不是在钓鱼,我的命还能得以保留。   那就没关系了,只是假交往而已,我什么都不会损失。   “明白了。”   我说,“需要我配合你吗?”   乙骨同学为我考虑了这么多,作为等价交换,我也想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上他。   单方面被维护只会让我压力很大。   “不用的。”然而,乙骨却说,“我想等我们关系稳定下来,你再和我的朋友见面。”   关系稳定下来……   乙骨同学的意思是指,我们真正成为朋友吧。   仿佛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虽然心里很清楚我们关系一般,但这么明确被点出来我们不是朋友,不知为什么胸口擅自感到沉闷起来。   也是。我们只是认识彼此的陌生人而已。   如果不是那条阴差阳错的“告白”短信,我和现在受欢迎的乙骨同学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可能。   “好的。”我佯装不在意地说。   “还有第二件事。”乙骨轻声道,“因为我成了你的男友,所以那个跟踪狂在短信里才会情绪激动起来。你之前找不到他,是因为他总是躲在暗处,如果我一直履行男友的职责,他大概会被刺激到现身。”   只要跟踪狂出现,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不管是选择交给警察,还是私下里自己处理,都比现在的情况要好的多。   “你的意思是……”   “不是假装,我想成为绘真名正言顺的男友。”乙骨说。 第10章 第10章   名正言顺的……男友?   怎么才算是。   牵手?拥抱?……接吻?还是同居?   我一时间有些迟疑。   见我这幅反应,乙骨急急忙忙地说:“那个,我不会做绘真不同意的事……一切都按照你的意愿来。”   说到这里,他微微低下头,脸上浮现出了害羞的红晕。   乙骨同学的人品,我还是很信得过的。   而且,我并不觉得他对我感兴趣,这可能只是形式上的东西,毕竟乙骨同学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所以我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好的。”我说。   “诶?”乙骨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见他这幅意外的反应,我一下怔住了,浑身僵硬在原地。   等一下。   乙骨同学该不会只是客套一下吧?然后我就擅自同意了?   一阵难堪的情绪涌现了上来。   我说:“如果不愿意的话,那我就收回……”   “没有不愿意!”   乙骨同学说,立刻拉住了我的手,急切且恳求地说,“也请不要收回,那个,我很乐意当绘真的男友!”   ……嗯。   其实就在我面前的话,说话的时候,脸可以不用凑过来的……   下一刻。   我的思绪停滞了。   因为乙骨同学俯身靠近了我,捧起我的脸颊,轻轻地、珍视地在上面落下了一个吻。   这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就像是夏日树荫缝隙里,阳光投下的一些阳光的斑点。不比微风更加重,却带来了一阵午后的燥热,我感觉自己的脸上迅速浮现上了热度。我一定不受控制地脸红了。   怎么、怎么办。   我很想挡住脸,但双手却被乙骨同学单手攥紧在手里,根本无法挣脱出去。   “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正式交往了哦。”   乙骨同学移开身体,脸上微微一笑。动作明明那么强势,但脸上却带着腼腆的红晕。   比起我,他仿佛更像是一个陷入初恋的少女。   “绘真以后也要叫我忧太,可以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   面对这样的他,我也无法做到移开视线。   乙骨同学有着苍白不见光的肤色,眼底有淡淡的青紫色。   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却仿佛世界上一切阳光都洒了上来,给人一种矛盾交织的可怖温柔感。   ……乙骨同学,一定是会让人溺死的水鬼。   只要稍微放松警惕,就会被拉着手一同温柔地坠入窒息的潮流里。   不。   更像是湍流下柔软的水草。   明明并不坚硬、可以轻易扯断,但只要被它缠上四肢,就再也无法从其中挣脱出来。   在被溺死前,拼命挣扎也只是徒劳而已。   随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的。忧太。”   呜。这分明就是一个受害者的陈述。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好像正式交往了起来。   “刺啦。”   这是剑袋拉链被合拢的声响。   我回过神来。   乙骨同学收起了刀。   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去前台结账了。   我能做的,就是趁机看一眼账单。   这样下次我可以以同等价值,回过来。我不太想占乙骨同学的便宜。   然而——   只一眼,我就愣在了原地。   ……?   怎么这么贵。   这吃的到底是黄金还是甜点??   那个推荐这里的五条老师,到底是什么类型的有钱人啊。   但乙骨同学只是若无其事地结了账,转过头问我:“绘真,接下来可以去看电影吗?”   “啊?嗯。”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了。   之前的确说过,要一起去看蚯蚓人的。   “我已经买好票了呢。距离电影开场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开车过去还早。”乙骨同学说,“绘真还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涉谷有很多新奇的店铺,熊猫同学说过很值得一逛呢。”   “……没有。”我说。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真的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我的房间只是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家具,我不太喜欢空间里存在太多东西,而且觉得收拾起来很麻烦。就连小泽曾经在第一次造访的时候,都吃了一惊,以为我才搬到东京还没来得及安置行李。   但实际我住的地方,就是样板房的感觉。   我买的新家具,都因为实际太占据位置,被我放进了卧室以外的另一件房间闲置。   “……那我刚搬过去,有些家具无法决定。绘真可以帮我选一下吗?”   “你要住多久?”我问。   “不太确定。”乙骨眯起眼,随意地说,“这个要看任务的长短了。”   说任务什么的,好像特工啊。我内心漂浮地想。   “如果只是几个月的话,没必要买家具的。”我说,“我家里有多余的东西,我可以借给你使用。会面结束后,到我家来做客吧。我的什么都可以给你。”   “真的可以吗?”   “嗯。”我说。   乙骨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像只可爱的小狗那样,呢喃着“谢谢绘真,我会好好珍惜的……”。   见他这样,我心情也雀跃起来。   虽然是最低限度,但终于在某个地方,能够回报一些乙骨同学的善意了。   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我就这么对着刚交往的男友发起了入室的邀请。   ……   我又坐上了乙骨同学的车。   车在一家并不起眼的电影院门口停住,我有些意外。   不是说我觉得小影院不好。   只是面对不符合乙骨之前消费的行为,我觉得有些困惑而已。   乙骨同学拉着我的手,进了影院。   前窗验票人员本来在玩手机,但一看到他的身影,就立刻放下了手机,微笑着过来说:“乙骨先生。”   然后,我立刻明白了他选择这里的原因——   这里被包场了。   ……嗯。   果然,乙骨同学变成了排场很大的大人。   不过恐怖片,有必要包场吗?   我抱着淡淡的迷茫,被乙骨同学带进了电影院,影片开始播放起来。   所以他之前是骗我的。   也没有什么一个小时开场,这分明就是人到了才开场,也就是说,他专门包下了这个时段的电影。   为什么?   “……其实,我不是很擅长看恐怖片。”乙骨同学歉疚地说,“所以听从了熊猫同学的建议包下了电影院,因为据说,其他观众的尖叫也会加重恐怖片的氛围,我不想在绘真面前丢脸,就这么做了。”   什么意思?   熊猫同学,明显没有狗卷同学靠谱。   明明两个人在偌大的电影院,单独看恐怖片才会更恐怖啊!   而我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这部续作在网上有热议是原因的……续作比之前还要可怕血腥。   有点麻木。我和乙骨同学的约会,就是近距离看着大屏幕上血浆飞溅。   我感觉自己的手心渗出了汗水,因为视觉冲击太强了。我情绪一直波动比较小,就是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耗能,但由于现在的心理作用,加上强烈的剧情让我的眼前一阵阵晕眩。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乙骨同学。   如果他也感觉害怕的话,那么我起码也有一个盟友……   骗子。   为什么乙骨同学,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啊?   注意到我投来的目光,乙骨同学转过脸看向我,低声、不太确定地说:“这个……感觉还好?难道绘真害怕了吗?没关系的,我们要不就不看了?”   什么。这是在挑衅我吗。   忽然间,一阵胜负欲涌现了上来,我不愿意就这么离开这里。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口了:“我没有害怕。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朋友。”   “什么?是谁呢?”   “我在网上认识的。他在推上写的每篇影评都很好,尤其喜欢恐怖片。我有的时候不太敢看的电影,都会先看他的影评来决定要不要去看。后面就认识并且熟悉起来了。”   他尤其喜欢蚯蚓人这个系列。   甚至就连自己的网名,都是[蚯蚓顺平]。   那是我第一次交到的网友,我原本以为自己和顺平成为了朋友,甚至违背了自己的本性,时不时地频繁发短信,什么都想分享给他,而他每一条都会认真地回复,但后来……   “然后呢?”乙骨同学的声音很温柔。   “他有一天忽然不回我消息了。”   我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哪里说话,冒犯了他呢?我反复地给他发消息,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简直是断崖式的冷处理。   任何声音都石沉大海。   顺平,就这么因为我的热情厌倦了我。   最开始,我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想找到现实的他。但后来我忽然想到,我们只是网友而已。顺平是个温柔的人,即便是从网上的只言片语里也能感觉出来。他的不回复,很有可能是一种无声的拒绝和体贴。   我不能继续纠缠,让自己再难堪下去。   我忽然讨厌起自己的缠人本性。   如果少发点短信,没有那么粘人,是不是就不会被厌倦,顺平就还会是我的朋友呢?   我曾经在网上看过一句话。   [熟悉滋生轻视]。   越是熟悉一个人的本性,越发了解这个人,就越容易觉得这个人“不过如此”。人际关系就是这种东西。对一个人越是无底线的好,这个人却反而越不会产生好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我喜欢冷处理一切东西。   我不喜欢亲密关系。而我的家里人,也总是这么对我说。   “自己的事情就自己做”,“我不可能也不会给你做决定”。我的家里人就是大家常说的那种,“放任主义者”。在初中的时候,我偶然提及家里人不会管我几点回家,她们都很羡慕,然后各自被家长接回了家。   我一个人在路上,或许这就是大家向往的自由,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不过,倒也不全是让人不解的地方。   起码我在提出“想去东京上高中”的时候,爸爸妈妈只是说“你决定了就行,不需要通知我们”就答应了。   我犯下的错误,就是对顺平的态度没有依照这项规则。   但是乙骨同学没有必要了解,所以我只是轻松地说:“网友,就是这样的。”   突如其来。   我的手被一双手紧紧攥住了,我睁大了眼。   乙骨同学牵住了我的手。   那双灰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在幽蓝色的巨幕电影下显得透亮而熠熠生辉。   其中溢出的浓烈情绪,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想要被绘真需要,也想要被绘真依赖。”电影画面在闪烁,他的身影在我的眼里染上了各种颜色,“如果可以,请尽情地对我撒娇、对我任性吧。无论是束缚的短信,催促我见面的消息,还是频繁的电话,怎么样的都好。只要来自绘真,我全都会毫无怨言地接受。”   我的心脏扑通通直跳。   乙骨同学毫不费力地引出了我的负面情绪。   好像我对他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果然。   ……   他的存在,对我来说比世界上任何恐怖片都可怕。 第11章 第11章   我差一点就答应了。   乙骨同学在邀请我对他为所欲为。   正常人会拒绝吗?   他用那样的一双眼睛,一张脸在说话。   但是,我记得初中班上,那些真的对他做出了过分的事的人遭遇了什么。乙骨同学,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会这么说呢?其他人是不是也面临过我这种情况?我并不觉得自己在他眼里有多么特殊。   但乙骨同学的气势太具备压倒性。   所以我口头上,还是说:“……好的。”   乙骨同学松开了我的手。脸上染上了一点淡淡的红色,却还是伸出手,将我的发丝别在了耳后,而后,对我腼腆地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小狗对着主人摇尾巴似的羞怯。   “而且,这不是互相的吗?”那双眼带着期待。   我:“……”   我:“嗯。”   难捱的电影结束。   我们从幽暗的室内出来。   乙骨同学转过脸,看着我说:“现在时间还早,绘真想去哪里吗?我今天一整天都——”   “金枪鱼蛋黄酱。”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诶?”乙骨同学睁大眼,立刻看向四周。   我也是。   然后,我注意到了站在我们身前的人。   这是一个银发的少年。   大概是同龄人,他的发丝垂落在脸侧,下半张脸完全被拉高的黑色外套衣领遮住了,纤细的睫毛,一双紫水晶一样的眼显得格外明亮。仅从露出的部分,就可以判断出对方清秀的长相。   他看向我,忽然怔怔地发呆。   我有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和他对视。   好像很友好。   穿着的制服外套,也和乙骨同学的很像,难道是认识的人吗?   但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的景象一晃,被白色的布料遮住了。乙骨同学忽然挡在了我的身前。我的整个视线,都被他挺拔的身体覆盖,再也看不见狗卷同学的面容了。   “狗卷同学,怎么会在这里?”乙骨说。   这就是狗卷?   “狗卷同学……”我下意识重复。   闻言,狗卷同学探出身,再次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眯起眼笑起来,说道:“海带海带。”   “发生什么了吗?”乙骨问。   “鲑鱼鲑鱼。”   “有任务?可是辅导监督没有联系我呢……”   “蛋黄酱。”   “原来是这样。”乙骨同学点点头,空气似乎变得阴冷了下来,“我马上就和你一起去。”   我:“……”   那是什么?他们到底是怎么对话的呢。特工?加密交谈?   在我迷茫的时候,乙骨同学转过身来,终于让开了一些位置,歉疚地看向了我:“抱歉绘真,因为五条老师去京都开会了,所以他的任务需要我临时去处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没关系,你去吧。”   今天乙骨同学的含量已经严重超标了,我立刻体贴地说,“我在家里等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哦。”   毕竟我还说过,要把家具给他。   但明天我就结束假期了,需要回归上学的生活,所以尽量打算早睡。   然而,话音落下,狗卷同学睁大眼睛,视线在我和乙骨之间转来转去。   “金枪鱼蛋黄酱鲑鱼!”   饭团名一连串地蹦了出来。   乙骨同学则垂下了眼,耳根泛红,躲避着我的目光。   “我、我会的。”他紧张地说。   难道我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吗……   我一脸茫然。   但乙骨同学没有解释,只是又再三向我道歉,然后才红着脸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没有了乙骨同学,我只想立刻回到家里。   但是我才走了几步,就听见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一声“滴滴”声。   我拿出了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又收到了短信。   [今天你又出门了吗?和谁?又是和那个该死的男人?]   [分手分手分手分手——]   [我不想伤害你,如果你再背叛我,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   那个跟踪狂再次发来了消息。   内容充满了激愤的言语。   我皱眉,拉黑了新的陌生号码。它的语言越发过激了。   不过,这并不能完全算坏事。   因为自从乙骨同学出现后,那些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都变成了怨愤的言语,我不用再看一个藏在暗处的人的各种色-情幻想,这某种程度上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选择坐地铁回家。   在东京打车是天价,我的生活费有限,还没有奢侈到这种地步。   没有乙骨同学在身边,周围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我靠在地铁的车窗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象飞速地往后倒退。   好安静。   其实乙骨同学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大部分时候都很沉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我的身边存在感格外强烈。我能够完全感觉到他的存在,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为什么?   我一边出神,一边思考。   可能是乙骨的视线,很强烈。   还有,能够感觉到自己被他完全地依赖,他总是在观察我的细微表情,时时刻刻脑海里都想着我。   这种感觉……   地铁驶过了隧道。   在黑暗的环境下,车窗倒映出了我此时的脸。我的所有表情都被自己捕获了。   我微微一怔,那竟然是一张莫名高兴的脸。   对乙骨同学的行为……我好像并不反感。   我一巴掌拍上了自己的脸,遮住了投影里自己的表情。   自己的脑子是坏掉了吗?   那可是乙骨同学。   我在搞什么啊。难道这样短暂的相处,我就要沦落到那些前仆后继靠近乙骨同学的人渣堆里了吗?   我抱着这种忐忑的心情,摇摇晃晃地从地铁上下来,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里。   然而,正当我掏出钥匙的时候,动作顿了顿。   门……没有关。   只需要伸出手轻轻一推,门就发出了“吱呀”一声,在我的面前打开了。   但我分明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是关上了门的。   在某些地方,我有些强迫症。   在离开公寓前,一定会检查门是否关好,不但是一次,而是三四次。   但现在,它却呈现出一种敞开的状态。   我心脏狂跳了几秒,强迫自己放松了下来。然后,我彻底推开门,让它保持着一个打开的状态,紧接着打开了门廊处隐蔽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剑袋,取出了练习用的木剑。   我毕竟是剑道社的。   虽然内心其实并不热衷,但要做到防身完全没问题。   当我进入客厅,果然发现这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为数不多的私人用品被摔得到处都是,之前乙骨同学提起过一种花我路过买来摆在客厅位置,但花瓶已经被打碎了。   我走近卧室,这里窗户大开。   床铺明显被人躺过了,我是不打算要的了,而打开衣柜,里面的所有衣物也都是被人碰过的状态。   尤其是校服和剑道服。   ……太恶心了。   我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有一套换洗的校服被送去干洗了,今天可以取回来,否则明天上学的时候,我很有可能,就只能穿这些被人不知道被用什么方式碰过的校服了。   几乎是同时,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之前自己收到的那几条短信。   那个跟踪狂一定一直在附近徘徊,观察我。   否则,他不会这么快知道我和乙骨出门了,并且在家里无人的时候袭击了我的房间。   这事态的确升级了。   我脑海里闪过了一些恐怖片的内容,比如说闯入家里的犯人其实并没有离开,而是躲在衣柜里、床底下,或者是浴室里,等家里人睡着后,他会悄无声息地站在卧室的床边这种情节。   虽然,我可以检查家里的空旷房间,但强烈地被入-侵了私人空间的厌恶感,让我无法继续待在这里。   我犹豫了一下,抱着剑袋退出了房间。   因为门锁被砸掉了,所以我今晚是不可能会睡着这里的了。   现在就离开。   我本来转头就想去旅馆,但脚步却忽然一顿。   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答应了乙骨同学,要让他进我家,然后挑选多余的家具。   按照乙骨同学的性格,虽然他肯定会体谅这是特殊情况,但一想到那双灰色的眼睛流露出暗淡的情绪,我就有些不忍心……虽然重逢时间并不算长,但我已经能够想象出来他失落的表情……   唉。   而且,我真的可以让乙骨同学失望吗?   我心生疑窦,带着一点不安,拿出手机给乙骨发了消息。   [忧太,今天晚上的见面就取消吧。]   我静静地等待了几秒。   然而,手机没有收到新的消息。   一向总是秒回的乙骨同学,可能是因为任务,所以没能给出回复。   嗯。   那就只能这样了。   我抱着剑袋,干脆坐在了乙骨同学的家门口。   我的本意是打算,在这里等待乙骨同学确认的回复后再离开。毕竟,我对他有一种奇怪的印象。那就是如果他没有看到消息,很有可能会一直站在我的公寓门口,等待我开门为止。说不定反倒还会道歉起来。   那么,现在……该干什么呢?   我没有玩手机游戏的习惯。   我有个坏习惯,曾经很喜欢的游戏,总是很快就腻掉了。   可能是因为通关很快,还是说我本质上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就连再喜欢的电影,也绝对不会看第二遍。   而社交网络,刷手机,接收新消息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折磨,我不喜欢所有人在网上表现出的强烈的“展露自己”的一面。每一次读到别人的信息,就是接受一次观点输入,这让我感觉很痛苦。   所以我想要打发时间的方式,除了学习、练习剑道以外,就只有睡觉了。   我也没有好学到在楼道里学习的地步,也不想在狭窄的空间里取下剑袋。以上两点都没办法做到,留给我的就只剩下“睡觉”这件事了。   好。就这么做吧。   我告诉自己,只是打一个盹而已,然而——   “绘真!”   “绘真?!”   焦急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一双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闷热的夏天袭来的属于人的气息,睁开了眼睛,对上了一双混杂着担忧、自责和强烈情绪的眼。竟然是乙骨同学。   因为刚刚醒来,意识还不清醒,我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绘真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在等我吗?抱歉,因为这次任务很复杂,并不是简单祓除就行,所以我耽搁了很长时间,真的很抱歉,你有没有着凉,身上累不累?有没有酸痛?还是说发生了什么——”   ……好多问题。   到底应该从哪里开始答起。   见我不回答,乙骨同学的手在我的身上拂过,检查着是否有受伤的痕迹。   我的视线因为他的动作而移动,却忽然,注意到了一个刺眼的地方,意识凝滞。乙骨同学白色制服的领口位置,有一处血液的痕迹。他在夏天只穿了一件制服,所以从我的角度,可以从衣领的缝隙里将他的脖颈、锁骨一览无余。乙骨同学没有受伤,这不是他的血。   血迹呈现出喷溅状,像是受害者被刀砍下头,然后才能溅飞到这个位置。   乙骨同学,刚出完任务回来。   难道,这个任务是杀人吗?!?我的大脑一瞬间清醒了,“啪”的一声,一把抓住了他抚摸我的手腕。   “怎么了?”被我制止,乙骨同学困惑地问。   他看起来太纯真了。   这个人,在用最干净的声音说话。   “……没什么。”我说。   我移开视线。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勇气指出来,选择了装傻。   但他还是顿了一下,视线顺着我刚才看的位置落去——   “我给你发了消息。”我说。   乙骨同学果然一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诶”了一声,睁大了眼睛,高兴地看向我:“绘真主动联系了我吗?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你没有回复。”我又说。   面对我的指责,乙骨果然慌乱起来,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他按了好几下。   手机都没有反应。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他脸上的表情骤然阴郁,口中喃喃着“为什么、“真讨厌”。   “怎么了?”   他的情绪起伏太大,这下换成我不得不问了。   “好像是进水了,手机坏掉了。”   乙骨抬起眼,像只被遗弃的小狗,可怜巴巴地说,“今天的任务,不小心被水浇湿了,所以才没有看到绘真的消息。对不起。你生我的气了吗?”   自己的手机遭殃了,现在应该不是对我道歉的时候吧……   我说:“我没有生气。”   但乙骨情绪还是很低落。   他说着:“手机有很多本地消息,如果换了手机就什么都没有了。绘真的,五条老师的、同学的,还有其他朋友的,所有照片和信息都没有了……”   我感觉,人果然是一种多变的生物。   明明刚才我还因为乙骨同学衣领内侧的血迹战战兢兢,但看到他像个正常的同龄人那样,因为手机进水无法开机而面露愁苦的时候,内心竟然升起了一种觉得他很可爱的荒谬情绪。   乙骨同学收起了手机,转脸看向了我。   “绘真,你家里的门锁坏掉了,所有私人物品都被砸碎了,是那个跟踪狂干的吧。真恶心,我只是稍微离开了一会儿,就有这种虫子出现。他难道没有其他朋友和爱他的人吗?非要做这种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强烈的冷意。   他果然察觉到了反常,先一步进去检查了我的公寓。   我想起了自己在这里的原因。   “那么,今天晚上的会面结束了。”我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感说,准备站起来离开,“家里没办法睡了,我今天要去旅馆,所以就这么结束了……”   忽然间,一阵阴影投了过来。   是乙骨同学,他贴近了我的身体,我不得不后退,直到靠在了门板上。   “为什么要去旅馆呢?”他说,距离很近,“我不是绘真的男友吗,和我一起睡不可以吗?” 第12章 第12章   乙骨同学在洗澡。   ……而我在卧室等他。   但这不是色-情片的开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也在反思。   具体的反思,是从自己当初为了从众而说起了恋爱话题,以至于被玲奈抓住,要求给自己捏造的初恋告白开始。然后为什么会选择乙骨?我当时脑子一定是进水了。   此后,我有无数次机会说清楚,但我就像无法拒绝值日那样,无法拒绝乙骨同学的眼睛。   所以现在才会变成这样。   我在乙骨同学的卧室里。这里简洁而干净,一切从简,散发出某种淡淡的香味,无论是被套还是床铺,都闻起来像乙骨本人。只是坐在床上,我甚至就感觉到四面八方被“乙骨”这个存在占据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里传来。   我的手无意识地收拢,将柔软床单都攥紧、抓皱了,视线不知所措地看着天花板的纹路。   有点绝望。   为什么自己满脑子都是[乙骨忧太]。   可就算大脑乱糟糟的,但乙骨的面孔却越发清晰。   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人生已经提前进入走马灯了吗?   “咔嚓。”   浴室门发出了一声响动。   “咔嚓。”   同样的声音,却是我的理智一瞬间断掉了。   在此之后,我做出了一个之后无比后悔的举动——   我竟然立刻闭上了眼睛,躺在了乙骨同学的床单上,假装自己已经在等待途中睡着了。   我比乙骨同学先洗澡,也换上了从便利店买的临时睡衣,所以这个行为在我看来是非常合理的。我只是在消极地试图逃避,和乙骨同学在卧室交谈这件事。但这样的行为,应该能被理解吧?毕竟、毕竟是他用了那么奇怪的说法,说是为什么不和他“睡”什么的……   这让我该怎么想啊。   由于我侧过脸埋在床单上,紧紧地合上眼皮,视线受阻,反而听觉却更加清晰了。   这就是灾难的开始。   因为我能够清晰地听见房间里的一切声音。   乙骨同学只是在浴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声音传来,他竟然朝着我走了过来。一步、两步,距离在缩短,声音越来越近,也就是说乙骨同学打算做什么。我的心脏扑通直跳,仿佛凌迟。   就在床前,乙骨同学停住了。   我的身体也变得格外僵硬。   我曾经听过一种说法,就算视线隔绝,人体细胞也是能够感觉到自己是否被看到的。现在就是这种说法被验证的时刻。因为我感觉到乙骨同学正在注视着我。目不转睛。一动不动。   糟糕、糟糕。   我的心跳声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暴露啊?他为什么要看着我呢?   一个人睡着的侧脸,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这也是一种战略方式吗?   因为这样专注的视线,我的身体似乎都要烧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秒钟、两秒钟,还是说十分钟?   忽然间——   我听见了布料摩挲的声音,感觉到了呼吸落在自己脸上的热量。   乙骨同学俯下了身。   在黑暗的世界里,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了。   乙骨同学刚洗过澡的头发,落在了我的脸上,传来了轻柔的触感。带着水汽、热量的肌肤碰到了。   我不由吃了一惊。   因为下一刻,乙骨同学,竟然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我的脸颊,好像一只企图唤醒主人的小狗,带着一点点依恋,低声地说“绘真”。我心脏一颤,放在床单上的手情不自禁地攥紧了布料。   我是真的不知道乙骨同学,要做什么……   如果是亲吻,我一定会立刻睁开眼拒绝。因为我不是那种毫无常识的女生,很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是,他只是这样纯情、依赖地靠着我,我甚至一时间感到了迷茫,错过了纠正的最好时机。   乙骨很快移开身体,将我抱在了床上,替我仔细地盖上被子就离开了。   听见门“咔嚓”一声关闭。   我立刻睁开了眼,心脏扑通通、扑通通狂乱地在胸腔里乱撞,双手抓住被子边缘,整个人都缩了进去。   但只胸口起伏呼吸了几秒,就立刻慌乱地钻了出来。   呜。   被子闻起来太像乙骨同学了。   就算他不在房间里,也简直像是在同床共枕。   不行、不行。   真的不行。   明天无论说什么,我都要去住旅馆,然后想办法找到新的地方去住。   乙骨同学,比任何东西杀伤力都大。   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死掉的!   -   早晨。   我听见了敲门声。   “该起床了哦。”乙骨干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翻身看向手机闹钟。   还有一分钟响铃,乙骨的呼唤刚好卡在我平时起床的时间。   不过,要换的衣服……   我一瞬间清醒过来。   “校服我昨天已经帮绘真从干洗店取回来了,就挂在门外。”乙骨说。   这真是帮大忙了。   我松了一口气,洗漱完毕后,从门后取下了校服换上。   然而等我收拾好自己,出来客厅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因为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乙骨同学正摘掉自己的围裙,仔细地关掉了火,双眼亮晶晶的,脸上挂着略显期待的笑容。   “这、这个是……”我战战兢兢地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乙骨同学,竟然真的给我洗手作羹汤了?不、不,有也可能是去小区楼下买的吧。我知道这附近的餐厅很多,这也是我会选择租在这里的原因,我不认为乙骨同学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是我自己做的。”乙骨轻声说,“前段时间,高专兴起了一股美食热潮,我和同学们一起学了做饭,还让五条老师点评了呢。绘真可以尝尝看吗?我不太确定是否和你口味。”   他都这样说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在餐桌面前坐下。   早晨的饭并不算多么复杂,但我只一眼就谋生了一个念头。   乙骨同学,是五星级大厨吗。   这个和我在美食杂志上,还有网络专栏上看到的图片,到底有什么区别。   “……怎么了绘真?”乙骨问。   他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犹豫,误以为是不好的方面,眼底流露出了踌躇的情绪。   我:“……没什么。”   我只是在消化,那个乙骨同学仿佛从超现实走到现实的感觉。   我吃了一口。   好吃。   这虽然是朴素的评价,但也是我的最高评价。   乙骨似乎本来就在观察我的表情,见我这副表现,他笑了笑,状若不经意地说道:“我看了绘真在社交账号上发布的消息,上面写了你喜欢这个,是真的吗?”   “嗯嗯。”我说。   “那么,也就是说,其他喜欢的东西也是真实的吗?”   “是的。”   “那就好。”乙骨抿唇微笑,轻声说,“我明天还可以给绘真做。明天也请住在我家里,可以吗?”   我一怔。   抬起眼,对上了乙骨看着我的目光。   “那个……”   “在绘真睡着后,我又去你的家里看过了。不只是门被砸坏,所有窗户都被破坏了。就算是要换房,也需要和房东联系处理,一定会很耗费精力吧。这段时间还要找新房,是不是太辛苦了?”   “可是……”   “绘真马上期中考试了吧,这样复习会受到影响的。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没关系的,我因为任务经常需要出门奔波,这几天只是因为临时空闲下来而已。我不会在,请住在这里吧。”   说到这里,我眼睁睁地看着乙骨同学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黯然。   “作为你的男友,我真的很担心你。”他说。   为了表明他的态度,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绘真,请不要讨厌我。”   “……”   明明是乙骨同学早起做的饭,但他本人却一口也没动,只忙着观察我是否喜欢。而且,我不是那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了他的疲惫。乙骨同学眼下青紫的痕迹,证明了他的确很繁忙,缺乏睡眠。   昨晚这个房间里的主人,却被我逼到了沙发上去睡。不知道有没有休息好?糟糕,该不会正是因为没有休息好,所以才会这么早起床,给我准备早饭吧?良心在隐隐作痛。   他身上分明有怪物,也有着我亲眼见证过的可怖力量,现在却露出这幅被遗弃的小狗的表情……   犯规犯规犯规,太犯规了。   谁来救救我,谁来教教我,这种时候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怎么才能正常应对?   我非常感激自己总是面无表情,可以掩盖我不自然的反应。   为什么乙骨同学要这么可爱、这么可怜,比我高那么多,为什么现在要半蹲在餐桌面前,好像一只等待被投喂的小狗一样,用湿漉漉的上目线看着我?明明制服的中袖薄肌若隐若现,手掌心也有着长期训练的薄茧。   “我没有讨厌你。”我移开眼避开了对视,不由说,“只是,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的。我很希望被绘真需要。”他说。   “……这样啊。”   我的话语背叛了我的理智,在目睹了那双灰色眼眸的时候,我的声音已经脱口而出,“那就麻烦了。”   “太好了。”   乙骨身上的低落一扫而空,再次微笑起来。   他的手从餐桌上移开,几乎是非常自然地摸索过来,牵住了我垂落在椅子侧边的另一只手。   有点痒、有些柔软。   指节在手里交错来、抚摸去。   气氛变得友好起来。   关于昨晚未问的事,一个念头浮现了上来。   “不过,你的任务——”   我想稍微探究一下。只是稍微。   我还没忘记乙骨同学制服领口上的血迹。   这比跟踪狂更加可怖吧?然而,还没说完,这时手机忽然传来了“叮铃铃”的声音。   这是我的闹钟响了。   我一般都会设定在起床二十分钟后出门,因为从我租的公寓搭乘地铁去学校,刚好需要三十分钟。等我到学校的时候,铃声就会在十分钟后响起,这样杜绝了其他同学找我搭话的可能。   并且,十分钟也足够我做出简单的寒暄了,也不是压轴进入教室的那批人,符合我一概的标准。   所以我现在就要出门了。   “任务不会影响到绘真的。”察觉到我加快动作的意图,乙骨想了想,平淡地说道,“感觉到我的存在,附近也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出现的。”   ……又来了。   就我私人的观察,乙骨同学是个充满了对自己低评价的人,然而我发现了,在提及他“那个世界”事情的时候,他就会突然变得充满了压迫感、进攻性,甚至透露出隐隐的阴冷。   他似乎,完全,不把那种东西当成自己人。   而对待非自己的人的时候,也就是恶人,他并没有多余的同理心,所有的柔软都消失不见了。   虽然很不合时宜。   但我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有一天,我被乙骨同学划分为“外人”,他意识到了我也和那些初中的同学没有分别……他也会像对待那些尖叫着“怪物”的家伙一样,把我当成垃圾那样扔在一边吗?   在我眼前,乙骨从半蹲的餐桌前站了起来,勾着我的手指,双眼充满了柔软的渴望。   好像他真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那个,我还有一个请求,我可以送绘真去学校吗?我想亲眼见你进入学校,拜托了。否则我做任务也会心神不宁的,虽然不会影响到效率,但肯定会被狗卷同学他们嘲笑的……”   很体贴呢。却又爱撒娇的乙骨同学。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乙骨同学忽然止住了声音,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   怎么了?   “不要。”我说。   “诶,为什么?”乙骨睁大了眼。   “因为玲奈好像对你很感兴趣。”   “玲奈……?”   “就是修学旅行,和你搭话的女生。黄色头发,长美甲,很漂亮的那个。”我说。   “哦。”   乙骨想起来了,只是灰色的眼里还带着淡淡的困惑,不太理解。   “我不想让你和她说话。”   我尝试着说出了任性的话,“忧太只是我的男友,却被其他人围着说话。”   这是因为我想稍微捉弄一下乙骨同学。   玲奈在乙骨同学面前诋毁过我,说我是个束缚系女友。那么,按照电影里的台词,就该是这样说吧。   选择和谁交谈是乙骨的自由。   而我正在扮演的是一个麻烦的女友角色。   说完,我在等乙骨的回复。   按照常理,他应该也会说“不要”,我也会“诶”一声,然后这个话题就可以过去了。   但是——   “我明白了。”乙骨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和她说话了。不经过你的允许,我不会和任何你的朋友说话了。这样可以吗?这样做的话,绘真会觉得开心、觉得满意吗?”   什么?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却见乙骨同学愉快地说道:“真高兴,绘真主动叫我忧太了呢。”   他竟然没有拒绝,甚至将程度升级了。   只是为了送我去学校。   在这样清晨的阳光里,本来应该觉得“甜蜜”?或许吧,的时刻,然而——   我却忽然遍体生寒。   因为我不知道,真的完全不知道,乙骨同学对我的纵容到底从何而来。   我真的、真的很普通。   一旦他发现了我的内心,就会觉得我只是不过如此。   就像我很早之前认识的、付出真心的那些朋友。   “绘真其实是一个很无聊的人”。嗯。我听过这样背后议论的话。“装模作样”、“还以为有多神秘”。那不是擅自对我这种人抱有期待吗?大部分时候,我的确在观察周围的人的做法。   我放任主义的父母,什么都没有教过我。为人的道理,正确的情绪,如何去处理事情,又或者是爱之类的东西……我都是通过旁观周围的人,从这些人身上模仿而来的。   我是一个路人,一个空心人。   只是会衡量是否轻松、是否会给我带来麻烦而已。   “那么,我可以送绘真去学校了吗?”乙骨问。   “嗯。”我说。   你看,被乙骨同学这样要求,我很快就又屈服了。因为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没有影响。那就随他吧。   或许正是因为我没有攻击性,没有占有乙骨同学的欲望,不打算从他身上得到任何针对我的、独特的强烈情绪,更不想和他建立起特殊的关系,所以他身旁环绕的怪物才没有攻击我吧。   所以,不管乙骨同学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都有自信,他很快就会对我厌倦的。   而我不会让他为难。   等把跟踪狂找出来,我就会先一步和乙骨同学提分手。 第13章 第13章   “我可以给绘真打电话吗?”   “……可以。”   “还有,短信是被允许的吗?”   “line就好了。”   “视频通话,可不可以呢?”   “不可以,但在我放学后可以做。”   我向乙骨同学交出了我的学校课程表。   根据他的描述,他的任务就在附近,可以在结束后和放学的我一起回家,避免被情绪激动的跟踪狂尾随。   那么,课程表到底有什么必要呢?   我在沉思。   但乙骨同学依旧自然地说:“跟踪狂很有可能是绘真身边的人吧?所以,在学校里也不是很安全。”   “也是。”我说。   理解了。   “我有时间就会给绘真发消息,联系你。不过,我不想打扰你上课,所以课程表是有必要的。”   “……好的。”   确实,我也不想在上课的时候收到手机消息。   虽然我肯定会设置成静音,关掉震动,但屏幕频繁亮起肯定会被周围的同学注意到的。   我不想让话题中心变成我。   所以,能够在课间回消息就最好了。   乙骨同学将制服包递给我,离开了。   而我在校园里徘徊了一会儿,直到快要响铃,才选择走向了教室。   因为修学旅行才过,同学们一定会追问我是在哪里交到了“乙骨”这么好看的男友,如今的恋爱进度如何。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去回答,也不想回答,那么就卡点进教室最好。   果然,一进教室,玲奈就想要朝我走过来。   此时——   “叮铃铃。”   幸好铃声响起。   她的意图被打断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但是却能感觉到玲奈不甘心的目光……今天肯定会被问到的,这节课是英语课,我就在上课的间隙里编造一下谎言吧。我不擅长撒谎,最好能够含糊过去最好。   正在距离下课越来越近,我陷入焦虑的时候,铃声最终还是响起了。   玲奈站了起来。   而正在这时——   “千代同学,可以出来一下吗?”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看了过去,正对上了近藤如沐春风的笑脸。他穿着制服,靠在门口的位置,毫不在意周围的人都朝他投去了目光,只是自然地看着我,让我从众目睽睽的教室里出来谈话。   ……受欢迎的男生真讨厌。   我瞥了一眼面容不善的玲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朝着门口走去。   近藤移开身体,将我带到了空旷的走廊上。   “怎么了。”我问。   “千代同学,你应该知道剑道部最近有个比赛吧?”   他忽然提起了剑道部。   的确,作为剑道强势的学校,水平还是很有名的。   不过剑道不像排球、篮球,又或者是足球那样是团队赛,所以并不会要求社员必须训练、必须参加,因此我并没有将比赛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初中就得过奖,这种事体验一次就够了。   近藤说:“学校的意思是,社团要出一男一女去参加比赛,毕竟我们是强校嘛,不拿奖实在是说不过去。”   我的心里升起了不妙的感觉。   果然,他继续说:“男生是我,女生,我已经向部长推荐了你。”   ……什么?   “我没有太多参赛经验。”我说。   我想要婉拒。近藤情商这么高,能明白我的意思。   然而——   “我知道,不过,千代同学在初中参加的每一次比赛都得了奖吧?”近藤笑眯眯地说,在我的身前凑近了一些,“所以就不要谦虚了,我可是很期待和你单独出去参赛的哦。”   为什么要凑得这么近说话。   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近藤似乎对我的回避感到非常的困扰,微微受伤地说道:“不要这么防备,我可是会很伤心的。不能因为交了男朋友,就对同各社团的人这么过分。我们毕竟以前也是朋友啊,还一起上下学的。”   “……”我。   我们只是顺路走到地铁站,等车到就分开,不要说得这么亲密。   虽然我对所有同学都毫无兴趣,但现在不是这样的。我的反感仅仅针对近藤本人。   我不喜欢近藤,心底甚至有一种厌恶感。   这是因为,我亲眼见过他私下里将女生交给他的情书,当做玩笑似的拆开,交给他的朋友们传阅。   不但只是嘲笑,甚至会点评那个送情书的人的长相。“土”,“肥猪”,“丑”之类的。   这些都没有避开我。   因为他会补充一句“千代同学比她们好看太多了”。   仿佛踩别的女生,夸我就是我的荣幸一样。   然而见到这些眼带期待的女生,他又会变回之前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说“抱歉,辜负了你的好意”。   我个人认为,他可以不用这么把我当成“朋友”的,我既没兴趣知道他的真实面容如何,也更不会因为他的行为就觉得自己好像在他心里有多么特别。请离我远一点。这是我唯一的诉求。   “……我不去。”我说。   “为什么?”   “没时间,我要准备考试。”我尽量简短。   “这和考试没关系吧?这可是影响到学校荣誉的大事。”   近藤搬出了学校这座大山来压我。   我好像忘记说了,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对我进行道德绑架。尤其是如此强硬的语气。   我说:“有比我厉害得多的其他部员。”   “怎么可能?”近藤说,“我看过你初中比赛的成绩,没有败绩。这不是单纯的训练可以做到的,你有天赋吧?你在担心什么?难道是……玲奈?”   说到这里,他眯起了眼睛,嘴角滑出了一抹笑容。   为什么又提到了别人。   我难道就没有讨厌他的权利吗?真是个自信的男同学。   “和玲奈同学无关。”我说。   “没关系的。”   见我迅速否认,近藤却只是笑,好像我的态度传递出了某种东西一样。   他保证道:“我不喜欢她。”   “……”我。   “而且啊,她总是欺负你吧?还老是画着浓妆,笑起来声音很尖,一点也没有家教,明显就是那种带出去会丢脸的类型吧。我怎么可能喜欢这种女生,还是绘真同学你这样最可爱了。”   又开始了。   贬低其他人,抬高我。   此时此刻,我的内心充满了浓浓的烦恼。   他的话又一次触犯到了我的雷区。   但教育如何,是他父母应该做的事,我只是不想和他再继续单独相处了。   “我还是不会去的。”我说。   “先不要这么着急拒绝。”近藤说,“我会给你准备一点好东西,你会改变主意的。回教室再看吧。”   他拿出校服口袋的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   然后往前,贴在我身边,留下了这么意味不明的一句话,转身离开了走廊。   他的意思是,给我发了信息?   我在原地站立不动。   我没有按照他说的那样,回教室再看,反而就这么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打开了手机。   近藤:[图片]   近藤:[把这个给玲奈看吧,我相信她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什么东西。   我点开了图片。   然而在看到内容的瞬间,我就后悔这个举动了。   因为这竟然是近藤,和玲奈的聊天记录。   在图片里,近藤引诱着说[让我看看你喜欢我的诚意]、[玲奈其实也长得非常漂亮呢,尤其是胸部,一点都不比其他人差]这种话,玲奈反复纠结,最终,还是给他发了自己的私密照。   照片赤裸,袒露无疑。   甚至露出了玲奈清晰的、羞涩的面容。   而近藤,转手就将这份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我,举动带着轻松调笑的意味。   他毫不顾忌。   …………   大脑空白。   我一时间无法做出反应。   然而现实可能也只是过去了几秒。   在回过神来之后,我立刻锁屏看向周围,没有其他人在走廊上。大家都忙着在上课铃声响起之前回到教室,我也沿着来的路返回了教室。   在进入门之前,我透过窗户,看到了玲奈正在和朋友打闹的脸。   她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笑脸盈盈。   注意到我走近,她似乎都不太在意我刚才被近藤单独叫出去这件事了,只是玩着自己的美甲。   “你知道吗,绘真。”她突然对我说,“近藤同学昨天对我说喜欢了。”   “……哦。”我说。   “他还说很爱我呢,说什么,想要快点在收假的时候见到我。”   玲奈的脸,在我的眼里完全是一张陷入恋爱的面容,“我想我很快,就会和近藤同学在一起了。你知道吧,他和你的乙骨同学一样,其实对喜欢的人很温柔。他之前对我不熟悉,又害羞,才会一直和你说话的。”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散发出的情绪,无一不在说明一件事。   她是真的喜欢近藤同学。   我忽然感觉到了强烈的眩晕感。一时间,玲奈的脸在我的面前模糊起来。   只剩下她涂着口红的嘴,一张一合,在我的面前越发清晰。   据我所知,玲奈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女生。   绝对不是近藤说的那样肤浅。   否则,她绝对不可能成为年级里最受欢迎的人。   她应该知道,给别人发自己的私密照片意味着什么。她并不无辜,也是一个霸凌者,知道如何去羞辱一个人。信任是最难被交付的。但是,被爱冲昏了头脑的玲奈,却失去了冷静的判断能力和理智,竟然让自己落在了别人手里。   喜欢……爱……这种东西。未免太致命了吧?   一想到这代表了什么,我就觉得不寒而栗,由衷地期望自己不要变成这样。   我不想卷入麻烦。   我希望自己的高中过得平静下来。   初中的时候,我就因为乙骨同学,而过得战战兢兢。但是现在……   “玲奈。”我说。   她倾诉的话被我打断,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但是尖锐的铃声弥补了这一点。   “不要再说了。”   你这么喜欢的可是一个人渣啊。如果回想起来,一定是黑历史一样的存在。   我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有了一个计划。   我要将截图不联网打印出来,我知道活动室有一台打印机可以办到,然后再用左手写字,将信塞进玲奈的鞋柜里,剩下的如何去处理就看她自己决定了。   我没有立刻说出去,是因为我知道玲奈不会相信我,我们不是那种朋友关系。我也不能直接以自己的身份揭穿,否则她就会知道我看到了照片。这些事情细想起来很麻烦,最好什么都不做,但我也有不得不做的底线。   如果我不说出口,我就会失去作为人的资格。   像我这样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人,如果不给自己设置一点门槛的话,我很担心自己下一步就要进入监狱。   我左手在草稿纸上弯弯曲曲,写字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乙骨同学。   其实,在相遇之前,有时候我会没由来地想起他。   初中的我,一点也不想靠近乙骨同学。   因为他好像一只被人抓住,马上就要被拍虐-杀片的幼猫,让人想到“死亡”、“麻烦”。   那双下垂眼,那样抱住膝盖的苍白手臂,我每次从教学楼后面路过,都能感觉到他的眼从遍体鳞伤的手臂遮挡的缝隙看我。   他在……向我求助吗?   但背着剑袋的我,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移开了视线,平静地从这些人身旁走过。   直到我再也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乙骨同学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在他眼里,我一定和那些人渣没区别。   我并不特殊,为什么要惹下麻烦呢?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会将自己的东西在附近弄丢,告诉不同的老师价值不菲,给老师指明了殴打的方向。一旦有老师来了,那些欺负乙骨同学的人就会散开。又或者是,在公共电话亭报警,在警察离开前立刻跑开,不想留下自己的踪迹。   我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丢,而且有些遗失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太奢侈。我在手表丢失后,就停止了这么做。   所以,我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报警。   我很怀疑,我在剑道上体力得到了一定长进,很有可能就是这么练下来的。   乙骨同学影响了我的剑道啊,我偶尔会在走神时这么若无其事地想。   不过,和我相反。   我的一切,大概都没有在乙骨同学身上留下任何记忆。他完全变成了一个我不再熟悉的人。   午休时间,在玲奈抓住我之前,我就迅速将自己移动到了无人的天台上。   我在吃……乙骨同学为我准备的便当。   虽然感觉很奇怪,但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一般来说,据我所知,交往后都是女生制作便当交给男生吧。但是乙骨同学就好像什么标准大和抚子,在早餐结束后,用略带着腼腆的表情,将已经做好的精致便当交给了我。   我没有拒绝。   所以,我现在正一边看消息,一边吃便当。   上午每次下课,乙骨同学都会给我发来短信,不过我没有看,准备到午休时间再逐条慢慢回复。   这是我的习惯。   一次性处理所有积攒的事。   [绘真第一节结束了吧?数学课是你最擅长的科目了,初中时就觉得好厉害啊]   [绘真不但成绩很好,社团表现也很优秀,我真高兴能和你交往]   [第三节课了吗?有时候很怀念初中呢。]   ……   有十几条。   嗯。这些内容就可以不回复了。   我一目十行,很快就筛选出了应该给出回应的消息。   [剑道部忙吗?今天放学会按照课程表结束吗?]   我打字回复:[不忙。我只训练半小时,很快就会放学。]   [今天的任务在仙台,我又去了我们以前的学校。]   我回复:[仙台?好的。]   这一点我还是很惊讶的,我认为初中充满了痛苦回忆的乙骨同学,应该是不会有故地重游的想法的。   但他却带着轻松愉快的语气、毫不在意地提及了。   仿佛那些事对他来说,完全不在意。   ……我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懂乙骨同学了。   但如果以恐怖片男主的标准来要求的话,那或许也能理解了一点。   乙骨:[……我记得这里。]   他拍摄了一张照片。   熟悉的教学楼后面。   以及网格栅栏。   在我的记忆里,他总是被其他男同学重重摔在栅栏上,尽管用手臂护着头,依旧被撞得头破血流。   看到那风化生锈的栅栏,我想,那时遍体鳞伤的乙骨同学的血液,是否腐蚀了它坚固铁质的一部分。   他眼角的血、鼻血,以及那双偶尔看向我的眼。   我回复:[去那里做什么。]   乙骨似乎终于发现我开始回消息了。   面对我的问题,他很快就给出了回复:[找东西。]   ……找东西?   我内心升起了淡淡的困惑,盯着手机屏幕看,不明白他打算说什么。   下一刻——   聊天框弹出了新的消息,乙骨发来了新的内容。   [已经找到了。]   他拍摄了照片。   [那个时候,努力找了好几个月都没有找到,就算每天都会花费时间也没能成功,真的很对不起。]   [但好在,我现在比以前更专注了,终于能够找到了。]   [这么一想,有时候觉得长大了真好。]   图片里,是我最后一次为了帮助乙骨同学,而故意丢失的手表。   金属表带缝隙里沾染了泥、樱花花瓣和枯叶。   但其他地方却很漂亮。因为乙骨同学毫不在意地用自己的白色制服中袖,仔细地把表盘擦拭干净了。   机械手表时间停住了。   指针指向了几年前的某一天。那是我和乙骨同学在仙台读初中的闷热夏天。   我在那时弄丢了我的手表。   ……   ……原来他知道啊。 第14章 第14章   就算发现了,为什么要提及?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胸口的布料。   糟糕、糟糕、糟糕。   内心某块地方,也如同一块生涩的机械手表,发出了坏掉的声音。   我不由感慨地想。   这样下去,在高中毕业之前,我该不会就得了心脏病去世了呢?乙骨同学……太糟糕了……   收紧的手指间发出了“嘎吱”的纸张声音。   我一下回过神来。   对、对。现在不能想这个。   当务之急,不是关注我奇怪的个人情绪。   因为我手里正拿着的是,是我准备好的在前几个小时准备好的交付给玲奈的匿名信封。   说起来,乙骨同学要在这个时间点,发来这样的短信,是不是有点不祥啊。因为我之前也是匿名帮助的乙骨,现在又是玲奈了……   我并不希望玲奈发现我。   我抱着忧虑的心情,将乙骨同学为我准备的便当盒收入了制服包里,回到了教室。   人准备做什么的时候,总是感觉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下课,我也只是慢慢地收拾作业,余光打量着其他人逐渐离开教室,我的计划是自己最后一个走。   等人全都走了,我就可以把信封从玲奈的储物柜缝隙下面塞进去,完成道德上压力我的任务。   这样第二天早上发现的她,也无法追踪到底是谁这样做的,我也能从整件事里脱身。   但是。   玲奈:“绘真,你怎么还不走?”   我:“……”   救命。为什么偏偏是本人来问我啊。   玲奈靠在了我的课桌上。   她抬起手,手指在自己卷过的头发上绕来绕去。   “说起来,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找到机会和你聊天呢。没想到绘真竟然是那种,‘有了异性就不管朋友’的类型,就这么喜欢那个乙骨吗?”   这也是我想问的。   那个近藤这么明显,她竟然就吃了这一套。   但我的问题,可能会在教室内爆发一阵争执。我警惕的目光在玲奈做过美甲的手上划过。   总感觉可以把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这实际上是人类自我保留的本能。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实际约会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吗?现在没别人了,算是我们的小秘密吧,快点和我分享一下,你们回去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我说。   “怎么可能?你们去约会了吧?别撒谎了,我昨天在涉谷看到你们了。”   啊?   这让我有点吃惊,不由看向了玲奈。   我根本没注意到她,涉谷这么大都能发现我和乙骨同学的踪迹,看来玲奈也有做特务的潜质。   “你知道约会出去后,男女朋友一般会做什么吗?”玲奈靠近了我,仿佛在和我说什么悄悄话,“如果一起回家的话,就是要做-爱的意思。”   啊?   我很震惊。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教室内划过,已经没有其他人在了,这让我松了口气。因为这种话题,我觉得一点也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说,感觉很不道德。   这种程度,就像那些在公园长椅上接吻的情侣一样,让人非常的不适。   “别隐瞒了。”见我面露茫然,玲奈暧昧地说,“你今天来上学的时候,身上闻起来不一样了,你们一起过夜了吧。没想到绘真看起来那么冷淡,行事风格竟然这么大胆。”   我:“……”   哦。我明白了。   玲奈虽然很受欢迎,但也不是会突然聊这种话题的人。她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因为我昨晚在乙骨同学家里过夜,为了方便使用了他的洗发水、沐浴乳之类的东西,所以暴露了一起过夜的事。   所以,她认为我和乙骨同学已经……   “没关系,我和近藤有什么进展也会和你聊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能来一个双人约会呢?”   ……这个就不必了。   我正要张口说话,但能说会道的玲奈突然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她在看什么?   “什么啊,直接说就好了,原来你在等男友来接啊。”玲奈露出了乏味的表情。   什么……男友?   我下意识地,也将目光落在了窗外的位置。   只是一眼,我就愣在了原地。   白色上衣制服的身影撞入了眼底。   学校的树荫下,乙骨同学静静地站在原地,微风吹拂而过,他的黑发在视线里轻轻摇曳,如同一颗栽种在庭院里沉静的树,带来一股夏日清爽。   乙骨同学……竟然真的在校门口等我。   为什么?   不应该很忙很累吗。   “你不去找他吗?”玲奈问。   “……嗯。”我说。   既然玲奈在这里看着我,我也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于是干脆收拾起了课本,顺着楼梯,急匆匆地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跑去。   我没有打招呼,因为感觉在远处喊人感觉很奇怪。但在进入范围的时候,乙骨同学忽然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了我。   “轰。”   这不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而是我的心脏不争气地在对视的那一刻,发出了嗡鸣。   我还以为白天的时候,乙骨同学的眼睛不会这么蓝的。但与之相反,灰色的眼珠却更蓝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连忙说。   乙骨同学从我的手里接过了制服包:“因为课程表上写了,差不多这个时候绘真就要下课了。”   “……”   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我一时间语塞,过了几秒才说:“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绘真的家里,现在不安全吧?”   “……嗯。”   “所以回家路上可能会被袭击。”   “那也不至于……”   路上这么多人,东京可是繁华大都市呢。   然而,乙骨同学顿了一下,忽然开口道:“难道,绘真原本就没打算回家吗?”   我意外地看向了他   因为我的打算,竟然被对方发现了。   昨晚在乙骨同学的公寓里住下来是一个意外。我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私人空间被占据。   大部分人说什么“不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好了”,只是在客套而已。真的相信了的人,才会丢脸。我肯定不可能一直住在乙骨同学家。   所以,我打算一下课就直接去旅馆来着……   我没有告诉乙骨同学,因为我觉得没必要,等我安顿下来和他发消息就好。结果,没想到我在校门口就遇见了来接我的乙骨同学。   难道,他是知道我这样的想法,所以特地来接我的吗?不不不,怎么可能。   “没事的……我喜欢绘真依赖我。”   正在我愣神的时候,冰冷的触觉从我的手指传来。我低下头,发现是身旁乙骨同学的手指悄无声息地缠绕了上来。   “不可以吗?”乙骨同学说。   或许是顾及我的允许,所以他没有直接牵住我的手,而是虚虚的、轻轻地用指节,时不时小心地触碰我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更像在恳求了。   这不是牵手那样强势的行为。   与之相反,根本就是像小鸟一样的啄碰。   我不由自主、感觉浑身滚烫起来。   我用余光偷看他,瞥见了他垂下来的发丝……干嘛要这么无辜地、这么低落,又这么可怜呢。   “真的,不可以吗?”乙骨同学再次低声说。   啊啊啊。请不要再对我撒娇了。   我真想把自己发送到火星上去。这样处于真空地带的我,或许就能摆脱乙骨同学对我的影响力。   我只坚持了几秒。   理智最终还是溃不成军,我听见自己说:“……可以。”   立刻,乙骨同学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我盯着他的脸,移不开视线。   他大概不明白我复杂的心情吧,反倒愉快地牵起了我的手,在自己的额角、脸颊上蹭了蹭。   “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回去。”我说。   制服包里还有那封给玲奈的匿名信。   虽然计划被打断,但我打算在今晚深夜的时候返回学校,按照原本的构想那样将信封投进去。   所以,我应该会在附近消磨时间,等到深夜。   我没有提及玲奈发生了什么,因为感觉和异性谈及不合适,只是说我有点事要在学校办。   “我陪你吧。”乙骨同学温顺地说。   “你没有别的任务吗?”我说。   “五条老师回来了,所以没有了。”   五条老师……   我已经听了很多次这个名字了。   “会不会太浪费你的时间?”   “不会的。”乙骨同学说,停顿了一下,“像学校这种地方,在夜晚更不安全。”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一丝冰冷、毛骨悚然的气息溢了出来。   我怔了一下。   就在我想会不会是……初中被霸凌的经历让他对学校产生反感的时候,乙骨同学却忽然道:“绘真,为什么这么不情愿和我住在一起呢?我不想勉强你。所以,不用特别顾及我的……”   啊?   怎么又忽然跳回这件事了。   我抬头看向乙骨同学。   他脸上的表情,明显表明他对这件事很不安。   ……真没办法啊。   虽然我内心觉得麻烦了他,但既然他一直说不觉得麻烦,这个理由就不能用了。   所以,我只好说:“……玲奈今天来找我。”   “然后呢?”   乙骨同学,正在专注地看着我。   黑白灰三种颜色交织,清纯无辜。   我的心里,忽然谋生了一个想吓他一跳的想法。   于是,我说。   “她说我身上有忧太的气息,是不是因为昨晚和你做了色色的事情呢。忧太想被这么误会吗?” 第15章 第15章   然而。   话一说出口,我就立刻感到了后悔。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难道和乙骨同学很熟吗?这样的话,即便是对熟悉的男同学说都有点超过了吧?(虽然我并没有这样的人)。这该不会算是某种性-骚扰吧?   乙骨同学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没有分寸感的人?这毕竟是假的情侣关系。   我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从天台上收到乙骨同学的短信开始,我就有一种感到愉快的心情底色。   这种陌生的、躁动的情绪在看到校门口,等我的乙骨之后擅自达到了顶峰,促使我最终做出了这个举动……夏天沸腾的热气真是害人啊。   然后,我意识到,乙骨同学从我刚才说话开始就没有做出反应了。   ……糟糕。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很轻浮。   千代绘真,你在干什么啊。   我在内心默念着自己的名字,逼问自己,感到后悔不已。   我想到了和我忽然断联的顺平。   那个时候,我总觉得顺平想和我说什么。他对我表现出了超出一般的好感。他也说过,他不会回其他网友的消息,只有我,只有我很特别,所以他鼓起勇气也想要在现实和我见面。   因为他说“现在有了足够的力量,可以堂堂正正地介绍自己了”。   人类都很丑陋。   不过,绘真不一样。   这种话够直白了吧?即便是我也不由心生了期待。   然而,当我说“我也想认识顺平,那么在哪里碰面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发过来消息了。   归根结底,我只是误解了信号。   误解了一个温柔、体贴的人,那种只是在和陌生人客套的本质。   想到自己刚才擅自说了什么,想到乙骨同学厌恶的眼神……   怀着紧张的心情,我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举动。   我想要知道乙骨的反应。   所以,我有些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刚才,只是在……”   视线对上了。   乙骨,正用那双蓝眼睛注视着我。   他的身高要比我高得多,所以当他垂下眼和我对视的时候,仿佛一层密不透风的阴影笼罩过来,明明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但我竟然有一种被他这个人的存在包围起来的紧张感。   和我想的不一样,乙骨同学竟然一点都没有脸红。   那张纯情的脸和刚才毫无区别,只有树荫投下来的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跳跃的光斑。   他看起来非常的专注。   专注于我的一举一动、捕捉我的面部表情变化。   我的手臂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刚才乙骨同学没有说话,原来只是在看我,判断我的话里有几分的真情实感。   视线相触。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往前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乙骨突兀地停住了脚步。   两人的距离被再次拉开了,回归了正常。   但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乙骨同学像是雏鸟一样歪着头,忽然露出了微笑。   这是一抹腼腆的、没有威胁感的弧度,让人觉得非常温柔。   莫名的危机感得到解除。   但我还是有一种感觉,乙骨同学的视线仍然紧密地落在我的身上。   他依旧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的心脏经受不住地加速跳动起来,忽然感觉日光极为眩晕,有点呼吸不过来。   “做-爱?”乙骨说。   “嗯。”   “绘真,刚才是在说做-爱吗?”   “嗯、嗯,是啊。”   蝉鸣——   嗡、嗡。耳边寂静的环境忽然变得嘈杂无比。只有乙骨同学的声音分外清晰。   “玲奈这么说,意思是你的朋友觉得,我们已经发生过关系了吗?”   “……嗯。”   我还是无法适应,类似的词语从纯洁的乙骨同学口中冒出来。   虽然周围的人进入了青春期,总是时不时擦边说一下相关的话,但放在乙骨身上的话……   总感觉违和感非常强烈……我可能表现出了不安,因为乙骨突然隐去了这个词语。   手心渗出了汗水。   我僵持在原地,而他似乎终于从中得出了答案。   “原来只是在开玩笑呢。”   “嗯嗯。”我说。   “吓了我一跳,还以为绘真在暗示我可以做点什么了呢。”   “我没有……”   乙骨:“突然有点害羞。”   呃——   “这个、忧太有这个反应也很正常。”我说,我开始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了,因为乙骨同学的表现让我觉得自己显得很笨拙,我的手掌心一阵发麻,“毕竟我们是异性。这是正常的,其他人是会这么觉得的,因为我在你的家里过夜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乙骨忽然说:“但是,也感觉很幸福。”   我一呆。   啊、为什么啊?   我下意识地看向眼前的人。   “我很乐意其他人这么想。”   话音落下,只见乙骨同学原本还很冷静的脸上,竟然随之浮现出了一点紧张。他白皙干净的脸颊、耳根,甚至是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漂亮的粉色……这是我预想中,他刚才本来应该有的反应。   为什么现在才……   我有点茫然地看着他的脸。   不明白。明明可以坦然地说出那种词语的人,此时竟然真的开始害羞了起来。   “因为……”   乙骨低声、小声地说,“这是不是说明,绘真身边的朋友知道我们是恋人了?”   这才是他这样表现的原因。   “……”我。   那个……乙骨同学,是不是关注的重点错误了。   面对乙骨期待的眼神。   我踌躇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修正:“其实玲奈不算我的朋友,她只是同学……”   “绘真,重点不是这个。”乙骨纠正。   “……”我。   然而,我正要开口说话,手机却忽然发出了响动,中止了我们诡异的对话。   [小泽优子]。   手机上显示了来电人的名字。   这才是我真正的朋友。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因为小泽并不是知情人,她非常好心,但我不想给她带来麻烦,所以我看了眼前的乙骨同学一眼,打算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其实我想表现得更圆滑、更自然一点,但鉴于乙骨同学就站在我面前,我想我的回避行为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乙骨:“绘真,是谁的电话呢?”   见我不说话,他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声音带上了一点紧绷:“难道是男同学吗?是我不知道的某个剑道部成员?网友顺平?玲奈?那个近藤?需要避开我,或者,狗卷同学?”   我:“……”   可恶。被乙骨同学这么一点名,忽然感觉我的社交圈好小啊。   竟然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凑不齐。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刚认识的狗卷同学的名字都能被列上去。   我和他不是只见过一面吗。   “因为狗卷同学……在你那天离开后问起了你的联系方式。”乙骨闷闷不乐地说,“狗卷同学又温柔又有趣,长得还很符合绘真的审美。当然,没有绘真本人的意愿,我没有给。但狗卷同学说,下次见面他会自己找你要。我理解,绘真是很引人注目的,但就算是狗卷同学我也不会甘心的……”   看样子,要进入一大段描述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立刻说。   我拼命阻止了他的话。   “我根本不认识他。也没有私下见过面。”我说。   好不容易搞好的同学关系,不能因为莫名其妙的事就搞坏了啊。   闻言,乙骨同学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就再次面露担忧。   “这样的话,难道……是那个跟踪狂?”   “都不是。”   我说,“只是朋友。”   “我明白了。”   乙骨停顿了一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追问的。只是,我作为绘真的男友,就会忍不住去想。抱歉,这是我第一次做别人的男朋友……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是女生还是……”   “是女生。”我说。   “哦。哦。好,嗯。”   乙骨磕磕绊绊地说,立刻露出了一点可爱的笑容,睫毛抖动,“谢谢……这就够了。”   他又伸出手。   手指从我垂落的手上滑过,像是一阵拂过的清爽的风,只一下就克制地收回。而我的手指随着他这小小的动作,竟然颤抖起来,差点下意识地跟随上去,完成整个他引导到一半就中止的动作。   我真的……真想……   想要做什么呢?顺势牵手吗?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按捺住这股陌生的冲动,心不在焉地走到一旁,接通了小泽的电话。   “怎么了?”我问。   “绘真很过分。不是说好了,一知道邻居的消息就要告诉我吗?我真的很担心,周一上课的时候也一直在想。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请不要逞强好吗?虽然我知道你确实有能力照顾自己。”   “对不起。”   小泽是对我很好的人,所以我认真地反思了,“邻居的事不用担心。是我的……”   我在称呼的选择上忽然犯了难。   视线不由顺着摇曳的树荫,看到和我隔着距离的乙骨同学打开了我的制服包。   他没有乱碰东西,只是在看到被我吃完的便当盒后,眼神亮晶晶的,露出了非常高兴的模样。   我走神,想到了他说自己“很幸福”的那句话。绘真的朋友知道我们是恋人了……   “谁?”小泽担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我一下回过神来。   心脏如雷一般跳动,耳边甚至能听见流血的哗哗声,像是担心被谁听见那样,我压低了声音,非常小声地、飞快地说:“是我的男朋友。乙骨忧太。”   不可思议,自己竟然真的说出口了。   男朋友。乙骨忧太。   乙骨忧太。我的男朋友。   胃部收紧,胸口产生了强烈的漂浮感。   世界的触感无比清晰而强烈,我的一切感官仿佛忽然对焦的摄影镜头。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夏天的热度。   如同隔着玻璃缸,一只跃出了水面触及空气的金鱼。   乙骨忧太。   向其他人提及他的名字,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我一直觉得,乙骨同学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尽量避免从口中说出他的名字。但实际上,即便说出口,世界也没有改变,周围也没有发生任何可怕的事。   然而,下一刻。   “乙骨……忧太?”   听筒里,小泽的声音听起来忽然带上了一点困惑、犹豫,她说,“这个名字……吗?”   “嗯。”   我说,“很少见的。你认识吗?”   全日本,恐怕也找不出这么奇怪的名字组合吧。   “不。没什么。我可能是听错了,因为虎杖同学说他有个学长……什么的。”   小泽踌躇着说,“你知道吗?这个周末,我见到虎杖同学了。”   “啊……”   我是知道小泽对虎杖的暗恋的,但那已经过去了。忽然遇见自己暗恋未遂的对象,肯定会觉得紧张吧。我立刻表达了关切:“然后呢?”   “虎杖他……”   我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听着。   “这也是我现在非常担心的原因。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碰到怪物了。就是我和你在恐怖片里看到的那种……但虎杖出现了,他从怪物那里救了我。”   “……哦。”   怪物?我有点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哦了一声。   “虎杖告诉我,这种怪物在怨恨交织、感情浓度极高的地方就会诞生。我立刻想到了你,因为你的学校……不是有那个传闻吗?就是有个跳楼自-杀的学生,午夜可能会看到他恐怖的身影在教学楼徘徊。我希望你能注意安全。虽然我觉得,比起怪物来说,人类更可怕就是了。”   “所以,跟踪狂也要注意。”   小泽说,这次带上了由衷的高兴:“听见是你的男友搬过来,我就放心多了。”   “……嗯。”我说。   小泽挂断了电话。   我依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动作,想到了自己制服包里,预备留校后送出的那封信。   怪物?   怪物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好像当头一棒,忽然被拉入了现实。这就是我此时唯一的念头。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再多开心片刻呢? 第16章 第16章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其实并没有生气,最多有些失落,但我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我早就知道乙骨同学身边充满了危险。我平静而安详的生活,不就是因为他而多次面临危机吗?   我应该心怀感激。   小泽带来的消息仿佛一块浮木。   让我这个差点在名为“乙骨忧太”的水池里溺水而死的家伙,短暂地得到了喘息。   只是距离午夜还有一段时间,该怎么打发呢。   “你真的没有别的任务了吗?”   “没有了。我现在只想和绘真在一起。”   ……那好吧。   “我要去剑道部社团练习。”我说。   这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能打发时间的方式,确实就只有这几件而已。   乙骨:“我……”   他的身后还背着剑袋。   话音只响起一点前称,那双宽大却纤细的手,开始在剑袋边缘轻轻摩挲。   他莫名其妙地在犹豫,而我在心情紧张地看着他。   乙骨同学要做什么?请不要擅自碰自己开了刃的刀。很危险的。   然后,他踌躇着开口了。   “我一直都知道绘真很擅长剑道,初中时候就得过很多奖呢,真的很厉害。需要我陪练吗?虽然我觉得绘真可能不太需要,但我可以和你一起过去吗……”   话音落下,他的脸上露出了接近于崇拜的表情。   非常的真切、诚恳。   我:“……”   这是捧杀,绝对是捧杀。   我这不过是为了比赛,他可是要进行实战的。想到他白色制服衣领溅上血液,我感到不寒而栗。   不过我没有直接拒绝他。   因为怕被看出端倪。   “可以。但我只是准备做基础练习而已。”我说,“就是我的日程表,在上面写了……”   乙骨:“对着空气挥刀一百下,保持手感?”   “……没错。”   我想起来,乙骨同学拿到我的日程表了。   这都是预备对付跟踪狂的说辞,没想到他真的仔细看了。我感到非常的意外。   内心又涌现出了陌生的情绪。   我、可能需要消化一下。   就连我的父母都没有记过我的日程表。他们有社会上的责任照顾我,乙骨同学却没有。   但乙骨同学只是乖顺地看着我。我以为他会顺着这话说点什么,比如标榜自己很好之类的。   他只是等待着我。什么都没说。   完蛋了。   这股陌生的情绪反倒更加强烈了。   为了掩饰这份情绪,我匆忙地转过身去,说“我们快去社团吧”,但忽然——“啪”的一声。   我垂落在身侧的手被紧紧抓住了。   我略微惊讶,僵在原地。与此同时,在我的身后,乙骨同学略显腼腆的声音响起了:“可以……牵手吗?就像是去神社那时一样?我喜欢绘真为我带路。这让我感觉很安心。”   “……”我。   都已经牵好了,就不要再撒娇了吧。   唉。   真是小狗一样。   刚才还略显慌张的心,一下被抚平了。   “好吧。”   既然是这样,我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乙骨同学大概,是感觉在学校这种地方很难受吧。   我没有回头。   只是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校园操场,教学楼的阴影投了下来,我的人在走动,但脑海的思绪却飘到了身后的人身上。   虽然已经放学有一会儿了,但还是有部分学生没有离开,他们都盯着被我牵住的乙骨同学。   我没有关注周围人的反应。   这一次,我只能想到一件事,乙骨同学会不会觉得不自在、会不会觉得不安,而无暇顾及其他人投来的眼光。啊,我多少还是有点生病了。   要不今天改成挥刀两百下吧?我飘忽地想。让自己的脑子变得更清醒一点?   “……终于。”   忽然,乙骨的声音轻轻地从身后传来。   带着一点松懈下来的尾音。   乙骨同学的手还是那么冰冷、和我不同。   这本该唤醒我残存的警惕。   但我无法对自己撒谎的是,对于他说的这两个字,我也有相同的感受。   终于……   牵到手了。   从乙骨同学出现在校门口开始,他总是轻轻地碰我、滑过我的手指,若即若离,像是某种无声的引诱,让我的注意力始终放在他的手指上。   我的心脏一刻也得不到安宁。   其实。   我知道自己一直在想什么、在忍耐什么。   我应该对自己诚实点。   我没有可供撒谎的日记本,我不想和其他人分享我的想法,但我至少应该在心底承认一件事。   乙骨同学总是在勾起我的欲-望。   他唤醒了我早就丧失的主动性,引发了我想要观察、学习其他人的那种莽撞而热烈的冲动。   我想要触碰乙骨同学。   不是那种粗暴的,霸凌犯式的恶心触碰,而是模仿电影里看到的女主角那样,温柔地触碰乙骨同学。   我想要触碰乙骨同学的脸颊、乙骨同学的眼睛、乙骨同学现在变得陌生后总是微笑的嘴唇。   我想要触碰初中时自己就一直在后座默默地注视着的,乙骨同学校服缝隙里露出的、白皙后颈,我想要轻轻拉住总是低着头的乙骨同学纤细的手指。我想要隔着前后桌的椅子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让乙骨同学身上那夏天特有的、淡淡的肥皂香味,从触碰的地方逐渐覆盖到我的心脏。   从某个时候开始,就一直一直。我也不明白。   太奇怪了。这种陌生的情绪真是麻烦而令人困惑。   ……   果然还是应该挥刀两百下吧。   在我的带领下,我和乙骨同学很快就来到了社团所处的教学楼。   因为剑道部是学校的王牌部门,所以受到了优待,学校专门分出了场地来供学生进行训练。   一进社团。   我就感觉不妙。   因为——   现在场地上训练的正是近藤。   他原本正心不在焉地摘下护面,整理自己弄乱的护具,抬起头一看到我,就露出了招牌的微笑。   可能其他人会觉得他很帅气吧。   “千代同学也来训练了吗?我就知道,看了我发给你的东西,你就会改变主意的。”   他朝我走近,语气亲昵。   但这只是最初而已,一旦他注意到站在我身后的乙骨同学,脸上的表情就立刻变了。   “他来干什么?这里是学校。”他紧紧盯着乙骨,“学校不允许外人进来,你说过他是剑道部的吧?万一他是对手怎么办?”   “你难道没有把学校的荣誉当一回事吗?当然,我不是故意要说的这么严格。只是,千代同学,我和他都是男子组的,他会影响到学校的……”   他还是选择了义正严辞。   我正要开口说话,但乙骨同学却捏了捏我的手。   他……要做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乙骨同学上前,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立刻想到了初中时乙骨的表现。   啊。糟糕。千万不要道歉,因为近藤是那种……   “对不起。”乙骨说。   我心底一惊。   话音落下,近藤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嘲弄。   他越过乙骨同学的肩膀看向我,嘴角的笑容仿佛在说,这就是你选择的男朋友?我要更好吧?   然而下一刻。   乙骨平淡的声音响起。   “你不行的,还没有能力成为我的对手。”   他说的很冷静,并没有特意炫耀,只是在叙述事实而已,“就算看到你的练习,对我来说也没有作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紧张。”   “……”我。   乙骨同学真有礼貌。   “你说我、没有能力?”近藤的脸扭曲了一瞬,手指紧紧攥住护具,眼珠瞪着眼前的乙骨,“你知道我得过多少奖吗?我的名字是近藤凛,你不可能没听过我。”   “这样呢。”乙骨说,“你原来很有名吗?”   我:“……”   近藤恐怕从来没有遇见过,对他反应这么冷淡的人,我觉得他应该很想当面爆发了。   不过,这里毕竟是剑道部训练室。   除了近藤之外,这里还有不少其他部员。他要维持自己对外的形象,所以无力发作。   而且乙骨同学身上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我相信任何趋利避害的生物都能感觉到。   最后,他只是盯了乙骨一会儿,松开了手。   “砰!”   手里的护具和护面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随后,他看向了我,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微笑的表情。   “绘真,我已经把名单报上去了,学校已经通过了申请。我很抱歉,但你必须单独和我去参加三天两夜的剑道比赛了。”   “我真期待和你独处啊。”   说完,他就直接离开了。   ……真是莫名其妙。   我正要对乙骨同学说,接下来我们练习就好,结果却对上了他心神不宁的表情。   那是小狗一样可怜的眼神。   ……明明刚才还气势那么强呢。   现在这副模样,让我想起初中时候的乙骨同学。   他总是有那样让人心软的眼神。   所以,尽管我很少和别人交代我的想法——   我还是开口:“没有三天两夜。最多一个小时。”   乙骨的表情带上了淡淡的困惑。   我没有进一步解释原因。   近藤这种竞争心强烈的人可能不理解,而我并没有那种强烈的胜负欲。   就算报名了又怎么样?我又不要第一名,随便打一下输掉就好了。从那之后,我相信学校不会再要求我去参加比赛了。就是这么简单。   这毕竟是女子单人赛,只需要我一个人对结果负责。我认为这点人生决定我还是可以自己做的。   “不过,你不应该和他吵架的。”我说。   乙骨:“发生什么了,绘真?”   他竟然直接看出了我的迟疑。   我不希望乙骨同学成为目标。因为我想起了小泽电话里的话。关于那个跳楼的学生……男同学。   我认识他。   他、我和近藤都是剑道部的成员。   不过,他不知怎么惹恼了近藤,导致高一入学没多久被近藤带头霸凌了。我不是很清楚内情,只知道他某天就忽然跳楼了。近藤很危险。   我不想看到乙骨同学被盯上。   “……而且还有传闻,说午夜的教学楼有他冤死后诞生的怪物。”我说,“忧太,你确定……要留下来和我一起去送信吗?”   我有这么一种短暂的感觉。我希望乙骨同学,还能再保持现在这种和我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不可以就局限在“假扮男友”这种程度呢?   这样的话,对我来说,他的危险感只是一种轻微的刺痛,我尚且能够自欺欺人。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请拒绝吧,就算有怪物的话,我也不想再次和乙骨同学联系起来……   但乙骨同学只是,再次摩挲了一下剑袋边缘。他再一次露出了我所不熟悉的阴冷面。   “为什么要拒绝呢。”他说,“绘真在那里,我当然会去的。这不是男朋友应该做的事吗?”   他垂下眼,在微笑。   然而那双灰色的、泛着幽蓝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耳边嗡鸣。血液凝固。   乙骨同学还是答应了。   ……我就知道。   我的幻想,很快就会被打破的。 第17章 第17章   深夜的校园很安静。   在平常看起来很正常的事物,在黑暗中显得却不同了。   我不习惯这样的氛围。   总觉得很像恐怖片……在视线里,教室的玻璃反射着月光,四周都散发出仿佛沉浸在海底的冷色。   明明是夏天的午夜,应该湿热才对,但气温却反倒有些下降了。   但好在,我要做的事就是往玲奈的储物柜里投东西这种程度就好……   可是。   玲奈,你的安全意识也太强了吧。   她的储物柜紧锁,这倒是很正常。   但储物柜下的缝隙,竟然也被里面的东西堵得满满的,我试图塞了几下,结果是徒劳。   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信封都被塞得要折叠起来,信还有一大半都露在外面。   我试着松了一下手。   匿名信封直接被弹了出来,落到了乖乖跟在我身后的乙骨同学脚边。   我:“……”   乙骨同学俯身捡了起来。   看到这是一封信,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抹郁色。   “这个是,绘真准备给其他人的情书吗……?明明我是绘真的……男友……”   我连忙否认:“不是的。”   虽然我确实明白我们两个人只是假扮情侣,但再怎么说,在男友面前给别人送情书也太过分了吧?   “那么这个是为什么呢?”   而且玲奈的储物柜外面可是贴着粉色贴纸,怎么看都是女生,乙骨同学是怎么联想到我给别人送情书的呢……总之,我还是先回答乙骨同学的问题吧。   “我有点事。”我说,“不过不能告诉她,只能背着人这样做。”   希望听起来不像是在犯罪。   “就像你以前对我那样吗?”乙骨歪着头。   我一惊。   “呃、呃,嗯。”   短信里提及是一件事,直接当面说出又是另一回事了。   为了转移话题,我立刻将视线投向了储物柜,匆忙地说道:“我在想办法,能不能找到什么工具,把储物柜稍微打开一点,因为我想把信封放进去……”   我的话音尚未落下,视线内突然出现了乙骨同学抬起的手。   “砰!”   他越过我,手收紧,砸向了储物柜。   下一秒,我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坚固而紧闭的储物柜锁发出了弹响的“咔嚓”声,竟然直接打开了。   “这样可以吗?”乙骨说。   我:“……”   一时间无言以对。   是我的错觉吗?我总感觉,背着剑袋时的乙骨同学要更有进攻性一些。   正常人是不可能直接徒手开柜门的吧?我记得学校还专门吹嘘过自己对学生隐私的高配置。毕竟,我们可是高升学率私校,很多教学设备都是最优质的。   但对他来说,仿佛这是不值得一提的事。   初中时的乙骨同学不是柔弱无力的典范吗?我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动摇。   “不用担心,柜门没有坏。”   乙骨大概误解了我一动不动的原因,轻声解释道,“我观察了,它是收缩式,只要重击就可以迫使锁门弹开。绘真等下重新关门,就不会留下开过的痕迹。”   ……还是不对劲吧。   我忍不住偷看了一眼,乙骨同学白色制服中袖露出的手肘。   瘦削,覆盖着薄肌。   但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这种爆发力的样子。怎么办。还是无言以对。   “绘真?”乙骨困惑地叫了我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不安,“我……我做的不对吗?抱、歉,我应该先问你,再做的。你觉得,我自作主张了吗?你……生气了吗?”   他开始紧张起来了。   我意识到是自己僵住的时间太久了。   我:“没有生气。我……现在要放信封了。”   乙骨同学松开了手。   储物柜门展开,露出了玲奈存放的私人物品。   我并不是很想侵-犯她的隐私,本来只是想将信封放进去就好,但打开的柜门背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照片……有近藤单人剑道比赛的照片,她的自拍,还有她上次参加校园祭和小团体假笑的合照。   她在自己的照片,和近藤之间画了一个爱心。   我的视线略过。   但是……   还有一张照片。   啊。   我没想过,我的照片会被贴上去。   那是我和玲奈的双人照。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玲奈说我是机器人了,因为我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不过,玲奈却……笑得挺开心的。不是假笑,而是真的感到很愉快。她好像很放松。   那是高一的合照。   其实在刚入学的时候,我就和玲奈接触过。   我喜欢有人替我转移周围人的目光。   在玲奈身边,我可以安心地当一个平静的透明人,所以我觉得她或许能成为我的朋友。   直到我撞见,她和小团体将人堵在杂物间从头顶浇水。这场短暂的友谊就结束了。   没想到,我们的合照还在她的储物柜里。   ……我开始感觉,自己真的在侵-犯别人的隐私了。   这不是我应该看到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的目光从照片上滑过。   我记得自己说过,我和玲奈不是朋友。但她却贴着我们两人的合照?我不希望他觉得我是个骗子。   但还好。   乙骨同学没有问。   我松了一口气,立刻将信封放进去。   但刚刚关上柜门,我就忽然听见了黑深的走廊传来了“嘎吱”一声。   这声响动很轻微,但在死寂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突出。   仿佛除了我和乙骨同学以外,还有第三个人存在,正站在走廊的那边暗地里偷窥一样。   但我想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会有人在才对。   难道?是那个传说中的怪物?不、会吧?我根本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过,我有那么倒霉吗?难道宇宙的吸引力法则就是,一旦被我身边的人观测到怪物,我就要遭遇它吗?   我往旁边移动……但没移成功。   因为乙骨同学就站在我的身旁。我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他的胸口,他伸出手,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这是一个仿佛被揽住的姿势,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眯起眼,看着走廊那头。   面无表情、冷静平淡。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乙骨同学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说多么有威慑力,而是他原本松弛的身体,忽然散发出了强烈的惊悚漩涡。   “你在看什么?请出来。”   乙骨说。   他一说话,声音就透过紧贴的胸口震动,让我的注意力不得不放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就在我想……难道乙骨第二外语是怪物语,可以和怪物沟通,就像我曾经撞见过的环绕在他身边的苍白巨物那样的互动的时候,乙骨同学低下头,迟疑地说:“绘真,我可以过去一下吗?”   怎么回事,忽然不紧张了。   ……我觉得情绪变化很快的乙骨同学,可能要更吓人一点。   这种时候就不要记得刚才储物柜的事,需要征求我的同意才行动了吧。   还是说,面对怪物对他来说,和开个柜门没什么区别,是一个级别的事情。   ……不能细想。   但乙骨同学还是很认真地等待我的同意。   我:“可以。”   乙骨松开了我,朝着走廊走去。   动作很快。   他伸出手,闪电一般,直接从黑暗的阴影里带出了一道身影。   我看清了他手的那一边。   这竟然是……近藤。   他被乙骨同学毫不留情地甩到了一边,身体摇晃了一瞬,却还是无法保持平衡,直接撞在了那些反光的教室玻璃窗上,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了吃痛的呻-吟。   被他的撞击影响,周围的玻璃窗户也跟着震动,发出了“哗哗”的连锁响动。   整条走廊,似乎都在因为乙骨同学出手而颤抖。   “为什么要在那里?”   乙骨俯视着他,声音没有波动,“你在跟踪绘真吗?可以向我解释一下吗?”   我站在不远处,看到地上的近藤猛地瑟缩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惊恐。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   有的时候,我也无法明白乙骨同学到底是纯粹的礼貌、还是在询问临终遗言。   被那双灰色的眼珠俯视,我想我可能甚至有点同情起近藤了。   “我还要问你们!”   近藤毕竟是那个近藤,他颤声振作起来,“现在可是快到午夜了,学校早就锁门了,你们在储物柜面前鬼鬼祟祟干什么?难道是想偷东西?我、是学生会的,我当然有资格在这里!”   他看向了我:“而且,你们刚才站的位置是玲奈的储物柜吧?”   ……真烦人。   最近做什么都不太顺利。   白天关于被发现的猜想应验了。   我不能让乙骨同学替我撒谎,这毕竟是我做出的决定,我不想将乙骨同学牵扯进来。   “我……”我准备开口。   “滴滴滴。”   手表声响起。   我看向近藤。   他也面露茫然,看向自己腕间的电子手表。   十二点整。   ——午夜已至。   近藤:“我没有设定时……”   “轰隆隆——”   突然,从教学楼外传来了雷声的巨大嗡鸣,瞬间淹没了他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走廊的窗外。   不知何时起,黑沉的天空覆盖上了延伸开来的骇人乌云,这是暴雨将至的特征。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教学楼外就翻滚着这样的异像……这正常吗?   似乎在助兴这荒诞的发展,走廊的窗户忽然自己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哗哗。”   “哗哗哗。”   仿佛有人在拼命捶打着窗户,发出无声的尖叫。   “啊——?!”   近藤吓得大叫起来,狼狈地远离了窗户,完全遗忘了刚才我们聊的话题。   那副具备优越感的模样已然荡然无存。   我:“……”   如果是以前的我,这个时候很可能已经找个教室的储物柜,想办法躲起来了。   但前段时间,为了了解乙骨同学是什么类型的恐怖片主角,我看了太多的惊悚画面,心里是凉凉的,脑子是木木的,面对这种情况,竟然还有余力想:……乙骨同学,看起来好淡定啊。   他似乎在看什么东西,丝毫没有被这些可怖的发展影响。   我也跟着看去。   在这栋教学楼斜对面的位置,教学楼的天台上,有一个模糊的扭动黑影。   好像是人形。   但这样的天气,谁会站在天台?   下一刻。   我看到黑影越过栏杆,身影往下坠落。   它、竟然跳楼了。   我一瞬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就在一眨眼的工夫,我再次看向天台,却发现了刚才本该坠楼的黑影。它恢复了原本的位置,仿佛刚才发生的事只是我的幻觉。   但……   很快,在我的视线里,它又再次跳了下去。   一次又一次。   ……   它在不断地重复着跳楼的举动。   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这可能就是那个自-杀的男同学。也很有可能是这些异样的根源。   注意到我的目光,乙骨同学收回了注视,视线再次落到了我的身上。   然后,他立刻面露担忧。   “绘真害怕吗?”   “我没有。”我下意识说。   这比他遭遇恐怖事件情绪波动大多了,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朝我走来,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抚摸着我的手指,安慰道:“没关系的,还比不上我们在电影院约会看的蚯蚓人2呢。”   “……”我。   请不要在这种惊悚时刻,提到我们第一次约会的事。   这要是变成巴浦洛夫的狗了怎么办。   一遇到恐怖的事情,就只能想到乙骨同学了。也就只能和乙骨同学约会了。   “现在是怎么回事?!”   近藤崩溃的声音响起,他也看到了天台上发生的事。   作为知情者,又或者是罪魁祸首,遭遇了无法理解的事,他此时此刻的反应比我大多了。   “那家伙不是早就死了吗?为什么不死个干净?这是什么?他要变成怨灵来找我报复吗?!你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意外,难道你是故意的吗?故意联合千代同学将我引诱到这里来,然后让他找我复仇吗?你是什么东西,灵媒?巫师?还是怪物?”   乙骨心不在焉:“嗯,就是这样。”   近藤发出了被噎住的哽咽声。   虽然被抛了一大堆话,但乙骨同学根本就是在已读乱回。   见无果,近藤又将视线投向了我。   他可能意识到了,走廊里和他同样为普通人的只有我。   因为都是平庸的人,他觉得我们应该是一个阵营的。我倒是可以理解他的思路。   “千代同学,你肯定也是被卷进来的吧?你肯定是被利用了,被这个装得很体贴的男友诱导了,你不觉得他总是在你面前装成无辜的样子吗,他肯定不是你的男友……”   乙骨突然看向了他。   近藤猛地止住了声音。   “我没有利用绘真。”死寂中,乙骨说,眯起了眼,“而且,我就是绘真的男友。”   近藤又看向了我,仿佛在对我说“快说句话啊”。   ……这种时候了,我们要关注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我们现在可是被困在走廊上了,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但面对乙骨的目光,我还是:“……嗯。”   近藤哑口无言。   乙骨微笑了一下,我个人认为相当不合时宜,但他紧接着拿出了手机。   他先是对着教学楼天台拍了一张照,然后……   低头编辑短信。   要是换在平时,我肯定会觉得他很可爱的。   因为乙骨同学就连发短信都这么认真,一下又一下地敲击,仔细地输入敬语。   我不打算问乙骨同学要做什么,因为感觉很像在查岗,但他却主动开口:“我在和五条老师发短信。”   “……”   “这是咒灵。”他说,“听绘真的描述,我就觉得很有可能是它们。因为我对咒灵的感知能力一般,所以我观察了一下,这应该是有接近特级的水平。但这很不对劲,因为不太可能是特级……”   不想听。   我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个动作很突兀。   这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直白的事。   乙骨同学一瞬间停住了编辑手机的动作。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嗡嗡、我只能感觉到乙骨同学看着我的眼神。窗外电闪雷鸣。   其实这是个掩耳盗铃的动作,因为我还是能够清晰地听见一切的声音,这只是为了表明我的态度。   “你和老师的关系真好。”我勉强说,“乙骨同学,你变了很多。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   我没有用“忧太”。   而是换回了乙骨同学。我想这至少说明了什么。   “……我的变化,让你感到很困扰吗。”乙骨说。   我捂住耳的手毫不动摇。   我要是能紧紧闭上眼就好了,但我却看到了他的表情。   他看起来……很难过。带着淡淡的悲伤。   “绘真,其实在害怕我吗?”   和初中毕业偶遇的夏天那样。   他站在马路中央,我将他独自一人丢弃在未遂的车祸现场,回头时看到的一样的表情。   “对不起。是我在擅作主张。”   乙骨同学道歉了。   “我知道,绘真一直很讨厌看恐怖片呢。”   他后退了一步,原本拉着我的手松开了,重新垂落在了他的制服身旁。   我们拉开了距离。   “对不起。”乙骨同学又道歉了一次。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接受道歉的那个人,会产生这么多翻涌的情绪。   我现在就是这样……我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口。   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凶手。   我正扼杀什么,连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我、现在要去解决这个咒灵,然后绘真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乙骨同学说,“特级未成形的领域里,手机时间校准会被影响。虽然我只修了一半,但还是……在这个时候收下吧。”   话音落下,乙骨同学从自己贴身的制服外套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两样东西。   我看着他的动作。   一个是水色的御守。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买下来的。   还有一个,则是机械手表。   他在短信里说过,他回仙台的学校,找到了它。   他把手表递向了我。   “大概需要十分钟,绘真可以回你的教室等待。之后就会没事了。”   我没有动。   我忽然涌起了一股抗拒。我不想收下手表,我一点也不想。因为收下手表,是不是意味着什么呢?这是初中的我和乙骨同学唯一还能保存下来的联系。但他现在却打算还给我。   不要。不要。   乙骨同学无法明白我脑内的挣扎。   他见我不动,只是又后退了一步,将手表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他可能觉得我连和他接触都不愿意,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举动吧。但他却没有对此说些什么。即便是我也感觉很糟糕,捂住耳的手垂落了下来,胸口感到异常地沉闷。   “再见。”   话音落下,停顿了一秒,乙骨同学看了一眼空气,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脚步仿佛生了根,喉咙长出了肿块。   我很想叫住乙骨同学,我不想让他离开,但是真的叫住他之后——我应该做什么呢?一时间,我感觉头痛欲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   走廊重新陷入了死寂。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我的一部分情绪仿佛也跟着一起不见了。   这本该是我想要的平静。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胸口却沉闷不已,无法做出更多动作。   下一刻,近藤不满的声音骤然响起。   “十分钟……?他到底是谁啊,什么特级,什么咒灵?什么五条老师?五条……这个姓氏有点耳熟。”   我这才意识到,不只是我一个人在这里。   近藤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能是觉得危机解除,自己又可以了吧。   眼见他要走向乙骨同学留下的手表,我上前一步,比他更快地捡了起来。   “别乱动。”我说。   “你最近变得很奇怪。”近藤说,“千代同学,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叫做乙骨的‘男友’吗?”   “你真的要做出这么多改变吗?”   我懒得搭理他。   拿起手表后,我走向了教室。和乙骨同学相反的方向。   “我不明白他到底有哪里好了。你像以前那样不好吗?从入学开始,我就觉得你非常特别,所有人都追捧着我,只有你反倒对我很冷漠,对一些弱势的人施以关怀。其实也还是挺可爱的。”   “这个乙骨,是你以前的扶贫对象吗?”   我还是没说话。   近藤跟在我身后,只是自顾自地微笑:“应该是吧,他看你的眼神很眼熟。简直和那个恶心的家伙一样。不知道你还有印象吗?就是那个跳楼的,和我们一起在剑道部的家伙?”   什么?   我突然站定了脚步。   我从来没想过,跳楼的男生这件事和我还有关系。   见我停住,近藤笑得更真切了几分:“其实,我比乙骨还早当过千代同学的骑士哦。”   “……”   “那家伙从入学开始就在偷拍你呢。而且还在跟踪你,偷窥你在剑道部换衣服。哇,真是恶心的下水道老鼠啊。你的朋友玲奈一告诉我,我就立刻明白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玲奈她把人堵在杂物间,逼迫他删除了那些照片。而我嘛,就这边踢一脚、那边踢一脚,给所有觉得你还不错的女生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我在从这些同学手里保护你啊。”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我说。   “我喜欢你啊。”   近藤说,“我在和你告白啊。你不觉得高中一个朋友都没有很寂寞吗?我可是为了你,霸凌了一个人到跳楼呢。你难道,迄今为止,都没有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   原来,人还可以恶心到另一个境界。   明明是自己做的坏事,还能以我的名义,对另外一个人进行霸凌。   可以说我冷漠也好。   我并没有被他对我施压的话影响。   然而——   我却注意到了他说的事。   从入学开始,那个人就偷拍?跟踪?偷窥……?   我想到了自己遇见的跟踪狂的事。   对方也是从入学开始,就反复地对我进行骚扰……时间刚好吻合。   而他对我的骚-扰程度升级,是在跳楼之后。   这可能吗?   直到今天为止,我才从乙骨同学的口中听到了“咒灵”这个专属名称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如果一个人死亡了之后,还有没有可能继续生前的行为?   这个我想要找出来的跟踪狂,可能是“咒灵”这种存在吗?   刚才乙骨同学说了,“真很不对劲”、“接近特级”之类的话。他有可能会遇到危险吗?因为他扮演了我的男友,这个咒灵专门针对他怎么办?   恐怖片还有分级存在,那么咒灵之间也存在实力差距。   就算乙骨是恐怖片男主角,我也不知道他的等级。我看的那些恐怖片里,可是经常有什么联动的新作,一个主角可能会杀死另外一个主角的情况,他会不会……死掉?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心底发紧。   我不是那种一股热血上涌的人,我很清楚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就算我去了又怎么样?给怪物送双杀吗?嗯……我应该躲起来,就像很多次我看到初中的乙骨同学被霸凌那样,我完全可以直接走过,平静而安宁地度过这十分钟。但我却觉得非常不舒服。   千代绘真,快点想起来你长期以来的目标。我在心底不断地默念着。   我一直以来平平淡淡、随波逐流的念头……   我考进东大法律系,赚够律师的钱就退休的计划……   我本来打算不引人注目的高中生活……   乙骨同学看着我,像是小狗那样说:“对不起。”   我突兀地站住了脚步。   距离教室就已经只有几步之遥了。   “怎么了?”近藤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的另外一边跑去。   近藤惊呆了。   他在我身后喊道:“你疯了吗?!千代同学,你要去哪里,你失去理智了吗?!!”   不要喊得那么大声。   我脑子很清楚,我等下很有可能就要重新投胎了啊,麻烦不要再破坏我的听力了。   我想,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些念头是很有道理的。   乙骨同学对我来说,非常的危险。他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完美的人生计划变得暗淡无光。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好。   透过反射月光的窗户,我看到了那栋教学楼的天台上,被庞然大物遮蔽的乙骨同学的挺拔身影。   我离开了走廊,冲向了另外一栋教学楼。   一出去,暴雨立刻就将我的校服全部打湿了。   我现在甚至没工夫想,我的所有校服都要送去干洗了,明天是不是只有请假了,我的完美考勤记录会受到影响这件天大的事,我满脑子都在想,我想找到乙骨同学。我想见到他。   我很感谢自己练习过剑道。   当我冲向天台的时候,并没有出现力竭的情况。   在我的视线里出现了那扇门。因为出过跳楼的事故,所以天台被用数根铁链紧紧地锁上了。   但现在铁链断开。   断口整齐,应该是乙骨同学直接干脆地拔刀砍断了。这份纯粹的粗暴和冷静让我身体微颤。   我一把推开了门。   听见动静,站在天台上的人回过头来。   我……因此看清了乙骨同学。   他面无表情,剑袋滑落在地,手里拿着刀,身上还带着没有散去的森然冷意。   和我预想的,他可能受伤了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任何“咒灵”的痕迹,只有他站在原地,以及那个环绕在他身后的苍白的庞然大物。   我见过……   这就是曾经,那个保护过他不受大货车伤害的生物。   乙骨同学,就是这样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非要说的话,我在任何恐怖片里都没有见过这么可怖的画面。   我那时极力不想去看清,但这一次,我终于完全目睹了乙骨同学的完整模样。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庞大的气息。   我说不清楚,这种强大而惊悚的气息到底是什么,但仿佛即便是暴雨都为之而避开。   黑、白、灰的色块,在暴雨里显得更加突出,此时此刻,侵袭着我的一切感官。   它盯了我一会儿。   然后,消失地无影无踪。   即便如此,在他的身旁站立,也很有无法正常呼吸的危险。   我发觉我很有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乙骨同学……到底什么等级?该不会……也是什么高等级吧?   特级?比特级还高?   我不免停住了动作。   看到赶来的人是我,乙骨同学身体一僵,那副疏离的面具忽然从脸上脱落了。   他突然融化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初中时期,我见过的无助的小狗般的男同学。   “……抱、抱歉。”   他匆匆忙忙地说,但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避免这幅模样,也见我没有靠近,于是表情暗淡了一瞬,于是背过身去,不再让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那只咒灵大概是远远地感觉到了我的气息,所以逃走了。我真是没用,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五条老师也说了我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咒力量。不过,再过几分钟,绘真就应该可以离开了,所以……”   “忧太。”我说。   乙骨急切的声音猛地止住。   他吐出一口气,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太多了。   “我对跟踪狂可能是谁有线索了。”我说。   “这样吗?太好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走近乙骨同学。   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发怵,手心渗出了汗水,心脏更是紧张地不像话。   但我都已经到这里了——   我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人。   乙骨同学还是背对着我,没有走开。   但我怀疑,他很有可能感觉到我的靠近了。因为他忽然不动了。   我一瞬间得到了莫大的勇气,差点在心底欢呼、太好了。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那么就……一鼓作气。   到了足够近的距离,我一下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了乙骨同学。   他很高。   我的额头触碰着他的后背。   虽然乙骨同学的手很冰冷,但身体却意外地温暖。我的手环绕在他的腰间,默默地僵持了一会儿。   “……感觉很有可能是咒灵。”我说。   我把自己从近藤那里听到的话,简单地转述给了乙骨同学。隐去了近藤告白这件事,而是直接说明了这个跳楼的男同学,曾经处于跟踪狂的位置。   “你认为呢?忧太。”   “的确、的确,很有可能。”   乙骨说,“所以,绘真还是处于危险中,我依旧可以帮助你。”   “嗯。”   “所以,原计划假装男友还是可行的。”   “嗯。”   乙骨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能分手。你不会因为我的那一面和我分手。”   “……嗯。”   “所以,我还是绘真名正言顺的男友。”   “……对。”   “所以,我还是可以和绘真联系,还是可以和绘真相处,直到解决跟踪狂为止。”   乙骨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   是的。我明白。直到解决跟踪狂为止。   乙骨同学是个好人。   他很有责任感。所以我们不应该为了这件事冷战。   “差点以为要分手了。”   乙骨同学终于转过身来,这一下,就变成我们正面对视了。   他可以低头看我。   然而,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低了一点身体,突然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我的发间。   我看不见他此时的模样。   因为我忙着僵硬,我从来没有和乙骨同学这么靠近过,所以无暇顾及他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闷声说,“我应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挽救呢?但我的想法只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糟糕的主意。”   “这样啊……”   我只能这么回应。   我没有在意。   乙骨同学,大概只是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   他毕竟那么温柔体贴。想法,能有多糟糕呢? 第18章 第18章   其实我正在思考一件事。   但并不是我在意近藤的死活,而是因为他也知道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   而且这里不是……冒出来了什么咒灵吗?这里是第一现场吧?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但乙骨同学——   “没关系。”他说,“会有人处理的。”   ……那好吧。   乙骨同学说的没错。   没过多久,天空中奇异的景象就消失了。   而我,后知后觉才意识到,我身上全都被雨水浇湿了。   因为是学校夏季制服,所以只有一层薄薄的衬衫,这些雨水完全淋湿了我的身体,让布料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身上……完全是一眼就能看清楚的程度。   ……这该怎么回去。   总不可能就这么出校门吧?   正在我烦恼之际,只见乙骨同学轻轻地往后移开了一点。   他根本不看我,只是低着头,睫毛抖动,忽然,手指颤抖着、逐渐解开了自己的制服外套。   这是……   在做什么?   ……说实话。   我这一刻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只是下意识盯着他突然的动作看。   因为,乙骨同学的动作太突然,我的焦虑直接被冲淡了。   ……我一直以为乙骨同学的制服是单层的。   因为白色制服外套,中高领,又加上是露出手肘的中袖,怎么看都觉得已经够了吧?但是,随着乙骨同学的手指解开扣子,拉下拉链,我才发现他竟然在里面还穿了一件T恤。   ……好保守啊。   不热吗?竟然穿了两层。   可是,感觉更加清纯了呢。我视线飘忽起来。   下一刻,衣服被递给了我。   乙骨同学正凝视着我,那双灰色的眼眸……非常的坦然。   “绘真可以穿上我的衣服吗?”乙骨同学说。   我一怔。   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害羞。   明明现在才应该是他最该表现出以往那样,腼腆的时候吧?但他没有这么样做。   是因为担心加重我的紧张吗?因为我毕竟是一个异性。如果他在此时表现出了慌乱,我一定会为我的不得体而感到紧张。所以他才表现得像一个大人那样。   乙骨同学是故意的吗?   他之前的那些害羞的表现,总是让我无法抗拒地答应一些事。这是他下意识伪装的一种吗?   ……唉。   我现在可真是容易胡思乱想啊。   明明事情很简单的。   我只需要像以前那样保持冷静就好了。   我说:“……谢谢。”   我穿上了乙骨同学的外套。   他手肘恰到好处的中袖,在我的身上就变成了正常的长度,而领口更是可以埋进脸,我非常庆幸自己得以藏住不自在的表情……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必须有一个人要害羞呢。   “回我的家里,可以吗?”乙骨说。   “可以。”   现在拒绝也没必要了。   我正在想,现在坐地铁太晚了,打车也不容易,该怎么办呢?   然后,乙骨说:“我今天也是开车来的。”   “……是吗?”   “嗯。”乙骨说,“总觉得有车更方便,绘真也更喜欢。”   他把“为了方便”,放在“为了绘真”放在前面。我松了一口气,感觉感情上没有那么沉重了。   我跟着乙骨同学下了天台。   他的车停在了校外,我再次坐上了副驾。   我的本意是想保持清醒,毕竟在副驾的人睡着了,会有种把开车的人当成司机了的不礼貌感。但乙骨同学的制服外套闻起来太像他,柔软而舒适,这简直是对我的极限挑战。   等看到熟悉的居民楼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想要像电视节目里通关的选手那样,欢呼的冲动。   但这只是一阶段。   还有二阶段。   直到洗完澡,看到卧室的房间,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今晚我还是住进了乙骨同学的家里。   而乙骨同学刚搬到我的对面。   他连家具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买。所以,这里只有一张床。   昨晚乙骨同学睡了沙发,但那是我的紧急避险。现在乙骨同学刚结束了“陪我午夜送信”的事,因为我缘故而熬了夜,难道……我还能心安理得地睡床上吗?   “绘真不用担心,我换了新的床单。”乙骨说,“我会出去睡,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不行。”   我皱眉说,“我才应该……”   但乙骨只是露出了微笑,在我感到矛盾的时候,轻低下头,抬起眼,用了那种略带羞怯的表情:“我只是想为绘真做一些好事,不行吗?”   我:“……”   乙骨同学真的很懂,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我无法拒绝。   我想大部分人,面对他那下垂的、恳求的眼都说不出狠心的话吧。   起码,我作为选手是屡战屡败。   十分钟后,我再次躺在了乙骨同学的床上。   明天要上课,我本来应该早点睡的,否则肯定会影响我听课的质量。   而且我不知道玲奈对我的匿名信会有什么举动,这也应该注意。   虽然乙骨同学说了,不用管近藤的反应,会有人解决后续,但我还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近藤并非普通的富二代,他的父亲是东京区议员。   休学旅行途中,他不止一次对玲奈说过,自己本家在“京都”,不是一般的家庭。   他会不会想办法针对乙骨?   当然,对我来说,还有迫在眉睫的一件事……   跟踪狂,有可能是今晚我遇见的那个“咒灵”吗?一个“咒灵”,在跟踪我?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遍体生寒、不寒而栗。   手机静悄悄的。   这是第一次,夜晚没有疯狂的短信轰炸骚-扰我。   是不是因为我今晚撞见了这些?它注意到了我?   那么,它接下来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出现?会像贞子那样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吗?还是藏在我的床底?   ……   好端端的平静日子,怎么就越过越坏了。   纷杂的情绪无比散乱,带着对未知的恐惧。   我抓起枕头,捂住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也睡不着。   心脏扑通直跳。   手指逐渐变得冰冷。   我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各种突脸的怪物模样。   早就听说过,如果人在目击到了恐怖的现场,二十四小时内最好不要睡觉,否则就会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我现在是不是在触犯这项禁忌?   在一片闷热的黑暗里,我紧紧地攥住枕头,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努力将自己的思维集中在一件事上,这样或许就能够让大脑冷静下来,然而……   乙骨同学,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和我仅隔着一扇门。   这个惊人的事实忽然击中了我。   我应该感到紧张、感到害怕,在脑海里变本加厉地联想到自己看过的所有恐怖片,但奇怪的是,想到了那时我抵在乙骨同学后背上的温暖触觉,我躁动的心情竟然逐渐平静了下来。   现在的乙骨同学,总是很冷静。   在这些事情上,他没有一刻感觉到。我想……我想,现在看见他。   在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已经掀开了被子,下床,打开了卧室的门。   我站在门口。   客厅只有一张沙发,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了乙骨同学。   他好像……睡着了。   即便是在黑暗里,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也照亮了他白皙的睫毛和脖颈。   我就这样看着他。   那最后一点不安,奇怪地也消失了。   我好像总是这么看着他。   从初中开始,就这样单方面、隐晦地注视着,不希望有任何人发现我和他有联系。   这算不算找到我的锚点呢?   然而,客厅要比卧室温度低一些,伴随着时间逐渐过去,我的理智开始回来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等、等一下。   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才叫做恐怖吧。   我难道是偷窥狂吗?   要是乙骨同学这个时候睁开眼,我肯定会被认为是变-态吧?   我立刻后退了一步。   但——   “绘真。”   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骤然响起,听起来竟然毫无睡意,阻止了我逃走的动作,“我一直在想,如果咒灵是跟踪狂的话,我们应该做的更具体一些。因为它更有可能随时都在看。”   ……?!   我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什么?他难道……一直醒着吗?   那我刚才,一直看着他的举动,肯定被发现了吧?那为什么还任由我看着呢?   我呆呆地看着乙骨同学。   仿佛掩耳盗铃一般。   他依旧闭着眼,仿佛依旧在睡觉,维持着“被我看”的状态。   ……我明白了。   这是在黑暗里、乙骨同学为我创造出的安全结界。   我想,正是因为初中的乙骨同学,从来没有主动在人前和我搭过话,我周围的人也不觉得我和他有任何交集,我才能维持着那份岌岌可危的秩序感吧。难道,那时他……就一直知道我在看吗?   我、我……   手心渗出了汗水。   我慢慢地、慢慢地挪动了过去,带着试探和紧张。   如果乙骨同学做出任何动作,我就打算立刻回卧室,但……他没有。   乙骨同学始终闭着眼。   他没有打破、这依旧是我单方面看着他的状态,让我缺失的秩序感得到了满足。   逐渐地……   距离够近了。   乙骨同学躺在沙发上。   而我轻轻地在沙发前的地板坐下,高度刚好可以俯视他沉睡的脸。我撑在冰冷地板上的手指发痒,那种强烈的、陌生的冲动又出现了。   “那个、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压低声音,用气音问,“你说的,‘更具体’、‘随时在看’……”   “咒灵随时都可能出现,它们是另一种生物。”乙骨轻声说,“如果只是像以前那样口头上说我是绘真的恋人、接送绘真的话,可能不会那么有效了。”   “现在想来,那个咒灵消失之前,似乎一直都在通过窗户观察我们的互动。”   “是啊。”我说。   我明白。我也有这种感觉。它并没有出击,而是在一个安全距离盯着我、乙骨和近藤。   但是……嗯。   “你认为,我们应该牵手、拥抱,亲吻……这样吗?”我试探地说。   “绘真很抗拒吗?”乙骨突然换了个问题。   “……没有。”   我只是、有点担忧。   因为我根本没做过这种事。我会不会完全做的不好?和乙骨同学看起来完全不像恋人?我从来没有演过戏。要骗过咒灵,让它相信我和乙骨同学是真的恋人,是不是难度很高?   但好在,我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忧太,你知道怎么才能让肢体接触显得自然、像是恋人做的那样吗?”我问。   话音落下。   黑暗里,一片沉默。   空气忽然紧张起来。   我的呼吸似乎都变得困难起来了。   片刻后。   乙骨开口了:“大概,需要练习。”   “我们已经牵过手了。”他又说,“绘真也在天台上抱过我了。我很高兴。”   既然牵手和拥抱都可以,那么下一步就是……   “是啊、是啊。”我说,喉咙开始发紧,感觉自己又在胡言乱语了,“嗯、嗯。你说的没错,可能需要练习。你认为,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已经牵过手了……”   乙骨:“我现在就想亲绘真,可以吗?” 第19章 第19章   ……接吻吗?   我放在地板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乙骨同学……现在打算,和我接吻吗?   在黑暗里,一切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我只能听见乙骨同学的呼吸声,以及忽然嗡鸣的心跳声。砰、砰、砰。   我可能有几分钟没有说话,也许只有几秒?我忽然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砰、砰、砰。   我第一次知道,血管也能感觉到心跳的频率。   但它只是在我的五脏六腑疯狂地跳动,不能为我做出决定,真是让人心烦意乱。   乙骨同学再次开口了:“如果绘真不想要的话,也没关系……”   之前我关于想要“触碰”乙骨同学的想法在一瞬间占据了上风。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   “我想要。”我说。   声音忽然止住。   “不过,”   我听见自己颤声说,“可以,换成我来吗?”   “……”乙骨,“是什么意思呢?”   “我,嗯,忧太,我可以亲你吗?”   我说,在黑暗里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他的表情,不过却是一无所获。   “当然,嗯,这是为了练习。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嘴里说着堂而皇之的话。   因为我知道,我一直都想要对乙骨同学做点什么。   但是,光是在脑海里想想自己待在原地,让乙骨同学靠近过来,我就已经无法呼吸了。我需要掌握主动权……   我的想法很简单。   我不想让自己陷入无秩序的状态。   那么,他的反应是……   “……好啊。”乙骨同学说。   呼……太好了。   我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在屏住呼吸。   “那么,我应该做什么呢?”乙骨说。   “就……保持这样。”我说。   嗯。这样就好。   就像我整个人不存在那样。   乙骨同学照做,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我轻轻地靠近了一些,只有微薄的月光照亮了我的动作,竟然有一种微妙的禁忌感。好像我只是陌生人,又再次回到了和他毫无交集的初中阶段。   过去的我就是这样,一直默默地看着前座的乙骨同学。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乙骨同学大概不会因为我的接近而做出回避,我得到了他的许可。   而接下来,我可以对他做过分的事……当然了,这只是练习而已。   我不需要他的回应。   这让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全。   犹豫片刻后,我试探地伸出手,碰到了乙骨同学垂落在沙发上的右手。   指尖相触,他冰冷的手指稍微蜷缩了一瞬,整个人都仿佛要惊醒,我立刻急急忙忙地说:“……忧太,那个,可以拜托不要睁眼吗?”   话音落下。   手指不动了。   重新乖顺地躺回了我的手掌里。   我不由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俯下身,继续小心翼翼地触摸着他的指节。   初中时乙骨同学的手指,是格外纤细的,我曾经见过那些男同学将它们肆意地踩在鞋底、残忍地碾压,总觉得它们迟早会在嘲笑声中断裂开来。   点燃的烟头,抖落的灰烬曾经落在过上面。   但现在上面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完好无损,只有日夜练刀而剩下的薄茧。   原本纤细的指节,此时也变得宽大起来。   我想起了今晚他是怎么使用这只手的。这是一只握刀、执行任务的手,精准而残酷。   总觉得不太真实。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我记忆里的那个乙骨忧太?   带着一点困惑。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嘴唇边,试探地咬了一下。   乙骨同学的手指再次颤抖起来。   “……绘真,这是在做什么呢?”他呼吸着说。   啊——抱歉!   我立刻放下了他的手,后知后觉自己做了多冒昧的事。   太糟糕了。   失控感再次席卷而来。   乙骨同学,该不会被我吓到了吧。   “只是在做一点前戏。”我拼命搜刮着自己的大脑,感谢自己总是平静的声调,能够做出一些隐藏,“你看,都是先牵手,拥抱,再接吻的。我在想忧太会不会太紧张?所以想让你放松一些。”   “……这样啊。”他说。   ……乙骨同学太好骗了。   他没有再追问我,也没有在这时睁开眼睛,识破我大概因为说谎而正发烫的脸。   我想他可能还没回过神来。   于是,我立刻俯下身去,为了遮掩自己的表现而抱住了沙发上的他。   沙发因为突如其来的负担,在寂静中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乙骨同学陷入了沙发,而我陷入了他的身体。   从他的脖颈位置,散发出好闻的味道。远比之前停留在我身上的制服外套更强烈,我忽然后悔自己这个遮掩的想法了……我浑身的体温似乎依旧在上升,尤其是脸颊的位置。   我的谎言……会暴露的吧。   正在我慌张之际。   我的余光,注意到乙骨同学的锁骨、脖颈和耳根,都泛着一点红色。   像是被我身上的温度传染了。   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着。   ……果然暴露了。   乙骨同学都知道了,知道我的紧张。   我立刻就想从乙骨同学的身上爬起来。   但在我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一只手却突然落到了我的腰间。   这只手只是轻轻地搭着,仿佛只是睡着的人无意识索求的举动,却制止了我的所有动作。   我不禁屏住呼吸,僵住了。   在我的身下,是纵容我举动的乙骨同学。   但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敢动弹。明明他根本没有睁眼,但为什么我还是有一种感觉,自己正在被他注视着。仿佛整个客厅的空间都在压缩,直到只剩下我和他、以及那张承载了我们两个人的沙发。   乙骨同学的存在,非常强烈。   “拥抱了,然后呢?”   见我不说话,他轻声说,“前戏做完了……然后呢?”   “……”   “绘真,你什么都可以对我做。还是说,还有其他的前戏?”   ……怎么可以这样。   我才意识到,我的用词非常、非常的不妥。什么叫做“前戏”啊。我难道是什么变-态吗。我的国文课程都学到哪里去了……这绝对不是对异性该说的话。   也只有单纯的乙骨同学,才会若无其事地三番五次地重复这个词语吧。   就像曾经提到过“做-爱”什么的。   在乙骨同学的口中,这些色-情的词语,都变得像是某种平静的名词而已。   “没有然后了,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我飞快地说,“谢谢,嗯,谢谢你的配合,忧太。我觉得,可能太快了,所以还是下次再说吧……”   然后,我迅速松开乙骨同学,想要离开这片危险地带。   但就在这时——   原本放在我腰间,毫无力气的手臂骤然收紧了,阻止了我企图离开的动作。   我一惊。   然而,乙骨同学却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   一瞬间,那双灰色的眼眸击中了我。   我和他视线相触,他的眼底很清醒,没有丝毫朦胧的睡意。   以往他比我高的时候,都能做到用上目线看我。   现在更方便了。   从这个角度看去,乙骨同学显得非常的不容抗拒,让我无法停止和他对视。   “我想要帮助绘真。”他说。   “……我知道。”   “在天台上的时候,绘真不也同意让我继续做男友了吗?”   “我同意了。”   “我想要尽可能地提供帮助,绘真不同意这点吗?”   “我没说不同意……”   “那么,”乙骨同学停顿了一下,又看着我,“答应的事情,请不要反悔。”   我辩解:“我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和我视线错开,压迫感忽然散去了:“这样太过分了,我明明很期待的……”   怎么办、怎么办。   这是抱怨吧?还是讨厌我了?   此时此刻,乙骨同学简直就像是一个被我辜负了的初恋少女。   我一瞬间感到了浓浓的愧疚感和慌张。   嗯。没错。   细想起来,这的确涉及到了个人美德问题。   而一直以来,乙骨同学确实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   “……好吧,我会做的。”   “真的吗?”   “嗯,我要开始亲你了,请你做好准备。”   我像是广播电视里的人那样说。   加油。我。   这是证明我没有违背承诺的举动。和什么恋人、接吻无关。   绝对是无关的。   所以,我只需要亲一下……嗯,亲一下乙骨同学的脸颊就好了。反正我没有说,到底怎么练习。   但在我行动之前——   乙骨凝视着我,眼底带着淡淡的蓝色:“还有,作弊的人也会很过分。”   “……”我。   一时间哑口无言。   那该怎么办才好……   我发现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之前好不容易按捺住的紧张,再次席卷而来。   果然,我还是直接违约吧。   我正要开口——   “对不起,是我为难绘真了。”   乙骨说,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而他一直很体贴,大概是意识到了我的迟疑,再次发挥了自己善解人意的本质:“我不该这么做。所以,还是我来当那个过分的人吧。”   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间没有理解。难道乙骨同学是在说,他准备作弊了吗?但关键在于,对什么作弊呢……   下一刻。   我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因为乙骨同学忽然直起身。   柔软的嘴唇、冰冷的气息,以及我闻到过的衣领的香气,一瞬间在黑暗里涌现了过来。   乙骨同学,生涩地亲了我。   他的存在感、湿热的午夜空气,一起没入了我的身体里。   ……   “这是第一次练习。”乙骨说。   我无法做出反应。   唯一的动作,就是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乙骨同学。   他从我身上退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相当的腼腆、害羞,却又带着一点小狗摇尾的期待:“我果然不太会。那么,第二次练习的时候,就换成绘真主动了,好吗?这是相互的事……我们说好了哦。” 第20章 第20章   除了随波逐流,我想我现在已经修得了一项新的技能。   那就是“若无其事”。   多亏了乙骨同学。   我果然已经进化了。   我现在很有自信,即便现在有人来拷问我,我也会严肃保持肌肉平缓。   尽管昨夜回卧室后辗转反侧,我也比平时醒得要早,而在我的闹钟恰好要响起之前,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响起:“绘真,新送去干洗的衣服我已经取来了,就挂在门外了哦。”   “……嗯。”我说。   我觉得现在立刻出门会暴露我因为“那个练习的吻”而失眠的事实,所以我假装自己赖床了一会儿,实则在内心做完了一套心理建设,才终于换好衣服出了门。   乙骨同学正解开自己的围裙。   “欢迎用早餐。”他轻声说,“绘真休息的好吗?”   我点了点头。   见状,他的脸上露出了高兴的微笑。   ……唉。   真的好像大和抚子啊。   我忍不住感叹,将视线从桌面移过,下意识抬起眼,却正对上了乙骨同学的双眼。   他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用那样一双眼,带着清晨薄稀的灰蓝色调,带着全然的专注。   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存在。   电光石火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夜他在这里,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脸颊上,覆盖着湿热的气息,柔软的嘴唇,他的舌尖在我的唇缝间滑过,他说“下次”……   啊啊啊、救命。   我立刻移开了眼,往后退了一步。   我刚才说错了。我“若无其事”的功能可能还没有完全沉淀下来。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招架乙骨同学的善意。   这样突兀移开眼,我彻底看不到乙骨同学的表情了,我想这是一种事后的解脱。   不过,这个表现很不礼貌。   我很担心乙骨同学说些什么,毕竟他才是招待我的房间主人。   心脏扑通通跳个不停。   本来应该是白天,但为什么却仿佛回到了昨晚中断的那一刻,热气扑面而来。   我明白自己在逃避。   毕竟,被冲昏的头脑在几个小时后也该清醒了。   不过,我不知道乙骨同学会是什么反应……   我现在表现得这么不自然。他如果,觉得我小题大做了,把这擅自当成真的接吻了怎么办?他要是觉得,我其实,对他别有所图怎么办?   我的脑海里正在疯狂地组织着措辞。   落在其他人眼里,我大概在这时表现得很冷漠。但我已经习惯用这幅表情应对了。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依旧在注视着我。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下一刻——   “……中午的便当我也准备好了,放在厨房的桌子上了哦。”   他干净的声音响起,带着歉意,“我有个任务需要马上出门,所以就不能和绘真一起吃饭了,真的很对不起,夏天咒灵的工作非常繁忙。我会尽快调查关于那个跳楼男生的事,而且我放学的时候还是会来接绘真。”   “……哦。”   他,什么都没问。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攥紧的手,在身侧松开了。   乙骨:“那么,我就,先走了。”   “……嗯。”我说。   为什么这么,稀疏平常?   “绘真有任何事,都请告诉我好吗?”乙骨说,“我想如果是咒灵的话,事态可能就升级了。所以,我还是会和绘真发消息、打电话,请不要无视我,也请……不要讨厌我。”   “如果收不到你的回信,我一定会心神不宁的……”   “知道了。”   全都是些和之前没区别的话。   就算乙骨同学不刻意强调,我也不会无视他的短信的。   他的声音在中途停住。   很快,脚步声传来,乙骨同学走到了门廊处,他马上就要出门了。   我终于可以抬起眼看他。   他却在这时回头,视线和我在半空对视,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呼吸一窒。   但这次却换成他低下头了。   发丝垂落下来,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对不起,我不想让绘真觉得不舒服……所以,如果绘真想的话,就忘记那件事吧。”   说完,他拿起了走廊上斜靠的剑袋。   只听见门轻轻地“砰”了一声,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客厅重新归于平静。   我:“……”   我坐在了餐桌前。   乙骨同学的厨艺非常好,即便是早餐,也做得好像是晨间节目拷贝出来的那样。不难想象,对方的讨好型人格发力了,一定又是早起才做好了这一切。   可面对这样的食物,我却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怎么回事啊。   我看着这样的早餐,心底觉得非常……茫然。   乙骨同学,刚才一直在说“不想让绘真不舒服”、“如果绘真想就忘记吧”这之类的话,而他自己对于昨夜的练习是什么想法,却丝毫没有透露出来,之前说的话也全都是围绕着我的事。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难道,就像我听别人说过的那样,自己的态度就是对其他人态度的投射?   他其实觉得,我们的进展太快了?   心底忽然空落落的。   胸口擅自收紧,开始发闷起来。   第一次,我对自己不擅长和周围的人相处这件事,有了非常实质的认知。   虽然我在班里处于中上游地位,也学会了观察周围人的做法以便修正自己的举动,但我其实,一直以来都并没有关系亲密的同学……   自从和乙骨同学重逢后,我不止一次对“与人社交”产生了疑虑。   为什么其他人能做到这么熟练地读空气?为什么小泽、玲奈,甚至是近藤都能产生那么多强烈的情绪?为什么他们好像天生就知道该如何表现自然一样,我却总是办不到?   恐怖片里的咒灵都有了。   糟糕,我该不会其实是一个伪人吧。   ……唉。   如果不是上次学校体检的时候,我诊断出了人类的血型,身体机能一切正常,我肯定会再深入思考一下这件事的可能性的。   我只是……只是想正确地对待纤细敏感的乙骨同学。   我想和他成为朋友。   这样、这样即便分手了,中止了虚假的恋爱关系,乙骨同学也不会从我的人生中消失……虽然迟早有这么一天,但是我希望他能……   “叮叮。”   闹钟声骤然响起。   我立刻回过神来。   手机闹铃是我特地设置的。   虽然昨晚发生了对我而言的大事,但世界不是围绕着我转动的,一切还是要照旧。   这是在提醒我应该出门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的提前十分钟进入教室计划还是不容闪失。   我迅速吃完早饭,洗了碗,仔细地放进了碗柜里,然后拿起乙骨同学准备的便当塞进制服包里,准备前往学校……果然还是应该考虑一下即将到来的考试吧。   既然要进入东大法律系,考试的偏差值很重要。   然而,等我进了教室,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玲奈的位置竟然是空着的。   在她的课桌旁,围着她的那几个小团体的女生,头挨在一起说小话。   也就是所谓的玲奈的朋友。   她们在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极为兴奋的表情。   “……啊?真的假的啊?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看到她一打开储物柜,就拿出了一封信。”   “匿名信?”   我拿出书的动作一顿。   玲奈已经看到我的信了吗?   “不是吧,她之前不是洋洋得意,说近藤君要和她交往吗?切。恐怕是到处花枝招展,又收到了谁的情书吧。看她最开始的表情,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笑得假死了……”   “魅力真大啊,和男老师笑笑,就可以请假回家休息了。”   “真矫情,不舒服去保健室不就好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大小姐呢。”   “……”我。   我果然不擅长应对这类情况。   刺耳的“叮——”   上课铃声终于响起。   这几人立刻散开了,只是脸上还带着那种交流后回味无穷的表情。   我看向玲奈的位置。   她连制服包都忘记拿了,直接就请假了……甚至忘记了维护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   我收紧了攥笔的手,收回视线,开始做起试卷。   学习、反思,做笔记。   然后,我在天台上独自一人吃便当,查看我的手机信息。   没有新的来自跟踪狂的消息。   但我并没有放松,我总觉得,这有一种暴风雨前来的宁静。   然后,我打开line,开始慢慢回复乙骨同学的短信。   乙骨:[今天任务结束后去了京都。]   [要和五条老师一起去参加会议,所以我搭了他的车。这次要穿和服。]   [路上看到了两只小黑狗,很可爱。图片.jpg]   [绘真是狗派还是猫派呢?如果以后家里想养宠物,我们应该选择什么好呢?]   ……   [五条老师说,我更适合白色的和服而不是黑色,绘真觉得呢?好紧张,你觉得我应该穿什么和服?]   ……话题跳跃度太大了。   乙骨同学还是那么喜欢报备。   然而。   看着占满屏幕的消息,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没错。这是熟悉的乙骨同学,怯生生的那种感觉,我为事情发展如常感到了一丝欣慰。   [狗。白色。]我回复。   虽然干脆地给出了答案……   但这样的话让我在脑海里,心不在焉地擅自地浮现出了他穿着和服的模样。   乙骨同学皮肤白皙,挺拔瘦削。   虽然眼底有些出于疲惫而淡淡的乌青,却因为郁色,平添了一份特别的危险感。   无论是穿什么颜色……应该都很好看吧。我见过他穿和服的样子吗?   我记得,初中的时候,受欢迎的小团体的确组织过一次参加夏日烟火大会。   我虽然很抗拒这种嘻嘻哈哈的氛围,但为了不显得很突出,所以也应邀和那群人去了。当然,事后我感到很后悔,总觉得浑身的精力都被消耗完全了。   但乙骨同学是被其他人欺负的那个。   我想,我是没有看见他的身影的。以他的性格,他大概也不会参与那些人的活动。   所以,初中的我们,应该都只看过彼此穿校服的模样。   [明白了。]   乙骨同学说,[我见过绘真在烟火大会穿白色浴衣,很好看呢。我也会选白色和服的。]   [小狗摇尾.jpg]   ……啊。   我睁大了眼。   乙骨同学怎么会知道……   “叮叮——”   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被迫收起了手机,按捺住了内心的困惑,顺着走廊回到了教室。   玲奈的座位还是空着的。   她一整天都没有来。   教室虽然缺了一个人,但对所有人都没有影响。   今天的课程即将结束,老师口述了部分考试范围,然后在讲台上分发测试试卷,口中说着“真正的考试就要开始了,不要松懈”的话,我上前去拿过了自己的试卷,成绩和估分没什么区别。   老师的声音传来。   “玲奈同学身体不舒服,她的试卷谁能帮她带到家里去?”   “……”   那些和玲奈要好的女生,对视了一眼。   我看到老师的视线,在她们身上滑过,而她们只是玩着自己的指甲。   “京子同学,你去送吧。这次的试卷很重要。而且,要把划到的重点告诉玲奈同学。”   “不要啦。”   京子说,“老师我放学还有事,我不想浪费时间。”   “直彩同学?”   “我也有事啊,等一天又怎么样,就让玲奈自己来拿好了。要是我也生病了,怎么办?”   这些女生都在推诿。   就连老师都看出来了,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恐怕她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朋友不愿意做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我想,她们应该是觉得麻烦。   因为玲奈总是那个领头的人。那个轻浮、受欢迎的女生。   见状,班级里的那些男生倒是纷纷躁动起来,脸上露出了兴奋、激动的表情。   “我可以,老师!我去给玲奈同学送吧!”   “我也行……我还挺想关心玲奈同学的。毕竟,她生病了嘛。”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想帮助玲奈同学!!”   “……”   把异性的住址给班上的男同学,恐怕不太符合规定吧。   “什么去关心啊?”   “哎呀,你是不是想着好-色的事呀?”   然而,班里却忽然嬉戏打闹起来。   我不禁心生起一种厌恶感。这触发了我关于初中的回忆。那时,同样被集体嘲笑的乙骨同学。   老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为难片刻,最终看向最殷勤的男同学,犹豫说道:“那就……”   “老师。”我说。   我的声音响起得很突然。   班上的所有人都看向我。像金鱼一样呆呆地睁大了眼。   仿佛没有预料到我开口这件事。   其实就连我自己也很意外。我不想多管闲事的,我很讨厌这样。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收回这句话。   玲奈不是我的朋友。   但我想,果然还是因为近藤昨天无意说的,“玲奈威胁那个男生删除了你的偷拍照片”这句话……   “够了,我会去送。”我说。 第21章 第21章   老师和其他同学可能都没想明白,我竟然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我想我在班上的经营还是有点作用的。   这算不算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呢?   起码,原本正在打闹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嘀咕着“千代同学怎么会突然答应”这样的话,逐渐噤了声,没有阻止老师感激地拜托我这件事。   不过,在离开前,我主动给乙骨同学发了短信。   [临时去玲奈家。]   并且附上了临近的地址,玲奈真正家庭住址对面的商场。   玲奈家住的是公寓。   一共有十几层,看起来家庭条件不差。   等我按响门铃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位身着职业装打扮的精干女性。她见我直直地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走进,才恍然大悟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微笑,说:“是玲奈的同学吧?请进,不要拘束。”   “您好,我来送玲奈的试卷。”我说。   “啊,啊,原来是这样。日车律师,我在听……”   她说,一边手夹着电话,一边仍在办公,看上去非常忙碌,“是因为玲奈请假的事吧?真是个好孩子啊,抱歉,麻烦您了。您就是……千代同学吧?班主任已经和我说了。”   “嗯,不麻烦。”我说。   “玲奈在卧室里,”她微笑着说,“我有个案子要处理,等下就离开了,你们小孩子就自己随意安排吧。我在冰箱放了水果,千代同学不要客气哦。”   “嗯。”   我不确定这样回答是否合理。   除了老师以外,我没有太多和长辈相处的经验。所以我依旧只是站在客厅。   我尽量不多看私人隐私。   但通过客厅的布局、设施,以及照片里只有两人的合照来看,玲奈应该是单亲家庭。   我没多说话。   好在,玲奈妈妈似乎并没觉得我不礼貌,只是再次感激地对我笑了笑,然后将文件塞进了早就放在一旁的公文包里,直接离开了。门在我的身后“砰”地关上了。   ……玲奈在卧室里。   我走过去,门内非常安静。   抬起手,敲了敲门。   玲奈尖尖的声音立刻传来:“妈妈!都说了不要烦我了,我不是不想去上课,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吗?我后天就会去上课的——”   “玲奈。”我说。   门内的抱怨声瞬间按下了静止键。   一分钟。   两分钟。   ……   卧室没有开门的意思。   “我把东西放在门口了。”   我取出了制服包里的试卷,以及我做好的重点笔记的复印件,整齐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我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但我才走了几步,手刚放在房间的门上,身后就突然传来了“咔嚓”一声。   卧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玲奈气急败坏:“你、你怎么就走了啊!难道你来我家,就只是为了送东西吗?”   “……”我。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我们不是朋友,这件事是共识吧。   早说了近藤是个人渣。   这种情况,我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见我没反应,她急忙跑过来,说道:“不行,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我停住了动作。   然后,转过身看她。   她可能没想到,我竟然真的就这么停住了,不由呆在了原地。   我耐心地等着她说话。   “……为什么是你来送试卷?京子?直彩呢?”   我:“她们不想来。”   “……”   玲奈沉默了。   在我的注视下,她的眼底迅速浮现出了复杂的情绪。   我不需要解释。   我想她也很清楚为什么。   “……对不起。”   她低下了头,“还有……谢谢。”   最后三个字,仿佛蚊虫嗡鸣,细弱地要听不见。   见我看着她不说话,她紧紧地攥住了衣服,提高了声音说:“……我说,谢谢!”   “……”我。   真的,我就站在几步远处,不用这么大声的。   但道谢,只是为了送试卷吗?不,这不太像,所以——   “我知道是你写的匿名信。”玲奈眼神闪烁着说。   我:“……”   嗯。坏预感成真了。   果然,那个时候在天台上收到来自乙骨同学的关于手表的短信,是一个不详的征兆吧。   我是不是不适合做特工啊?我在想这件事。   “……因为不会有人做这种事的。她们、或者他们看到了这样的照片,只会……散布出去。因为我在年级里很有名,你知道吧?”玲奈咬着自己的嘴唇,“因为马上就要考试了,大家的压力很大,所以就会传播得更远,说不定外校的学生也会知道……”   是啊。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们所在的高中是升学率超高的私立名校,在整个日本都相当有名,诞生了不少名誉校友。   但不要以为大家都很有素质。   我当初就是抱着这样错误的想法,在郑重选择后,考进了这所光鲜亮丽的学校。   我以为仙台只是一个小地方。   所以,那些类似于欺负乙骨同学的霸凌犯就会在这里消失。   真相并不是这样。   东京是一座冰冷繁华的霓虹灯城市,即便是学生,大家也只是变得更压抑了、伪装得更好了。升学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肩膀上,就会催生出许多暴力、野蛮的恶意。   我真讨厌这样。   感觉人生只是卷入了另外一个循环。   “……总之,谢谢你。”玲奈绞着手说。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玲奈一愣,但我想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于是,她没有再明确地说明,是我送出了那封信,而是踌躇着开口。   “你知道吗?我妈妈是东京有名的律师,很爱我也很厉害!事务所里还有很有名的日车律师!所以……嗯,如果近藤想做什么的话,我不会让他如愿的。只是,我需要整理心情……来告诉她这件事。因为她工作很忙,我不想让她担忧。”   “不过,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   见我沉默,她立刻匆匆忙忙地说:“我也不是故意要看你的社交账号的!我只是……想看你有没有把我们平时的合照发上去……然后,我看到了那个频繁点赞的匿名账号……”   “你又被跟踪狂缠上了吧?就像高一的时候,那个剑道部的家伙?”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在等她的下一句话,就像小泽听见这件事的第一反应——   “你报警了吗?警察怎么说?”她急切地追问。   “……”我。   该怎么说呢。   按照书本的教育,我当然报警了。   考虑到我是独居的未成年人,所以警察立刻联系了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是这样回复的。   “你自己不会处理吗”、“我早就教育过你,自己的事自己负责”、“去东京生活之后的事,说过了不需要再告知我们”。我看到接线的警察惊诧地看向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羞-耻侵袭而来。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自己因为竞争游戏而失去了椅子,站在人群中被人当成异类那样注视的感觉。   我说“知道了”,然后站起来走掉了。   ……哎,我真过分啊。   自己说要去东京读书,竟然连独立处理事情都办不到。   我会剑道,我并不担心被袭击,我能独自处理任何事。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选择帮助我的人,譬如乙骨同学,只是人很好而已。实际上并没有义务。   但现在,已经涉及到了我不熟悉的“咒灵”了……我感到烦恼而恐惧。   为什么我会从路人片场转到恐怖片啊?光是应对乙骨同学我就已经心力交瘁。   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保持平静了。   我:“……玲奈,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这也是我来这里送试卷,涉及到的另外一个原因。   近藤绝对不会说实话。   但玲奈,很有可能是另外一个知情者。   闻言,玲奈顿时面露惊讶。   “什么?”   “那个剑道部的成员,你说过偷拍我的那个人,你和近藤让他跳楼了吗?”   玲奈猛地一惊,被我直白的说话方式吓了一跳。   非常抱歉,但我没有心情去委婉做这件事。   见我只是看着她,她的脸色飞快地变得苍白起来。   “我?没有!我只是逼迫他删掉了照片,因为你根本没发觉,简直对自己太不上心了,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我才不要和那种低等的男生扯上关系呢!只是近藤后面约他出去了,所以我也不知道……”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当然了!我妈妈说过,绝对不要毁掉自己的人生,我以后还想当超级有名的艺人呢!这可是大黑料!”   “那么,你有看见什么吗。”我问。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玲奈的脸上再次闪过了一抹恐惧……这份惧怕来得非常突然,就像是闷热房间突然吹过的一阵冷风,她甚至打了一个寒噤,手臂上浮现出了鸡皮疙瘩。   “我只是偶然看见。”   她小声地说,错开了我的眼,“那个,我说的话,你千万不要把我当成精神病。”   “不会的。”我说。   安静片刻。   “我、”她嘴唇颤抖,“我看见,近藤对其他人说,‘这是我从本家拿来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把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人形木制品塞到了那个跟踪狂的嘴里。然后,他就开始哀嚎了……”   “脸皮开始脱落……”   “近藤不是总说,他……他的本家在京都吗?好像是禅院……还是什么的。夏天的时候,总是发生奇怪的事,你知道吗?近藤说,他不相信有鬼力神乱的事,只是随着爸爸去本家敬拜的时候,觉得那些人装神弄鬼很有趣而已……于是,他就试着偷拿了一件东西,然后……”   她突兀地止住了声音。   我现在开始怀疑。   玲奈喜欢近藤,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吊桥效应的恐惧。   关于那个跟踪狂是咒灵的事,如果之前是百分之八十的可能,现在基本上已经确定了。   这些线索都可以告诉乙骨同学。   “拜托了,我们可不可以聊一些更轻松的事?”   她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颤声说,“比如,嗯,比如,你的男朋友之类的?”   玲奈开启了防御机制。   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拼命地转移话题。   我能理解她。   这才是青春期女生可能会聊的话题。她想找到正常生活的锚点,所以才会提及乙骨同学。   “嗯。”我说。   “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你们其实很早就心意相通了吧?”她说。   ……?   什么?我不由一怔。   明明不久前,我才因为那个短信告白的误会,和乙骨同学重逢。   我不太理解。   玲奈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高一的暑假,我就看到你们在电影院了。”   她说,“不过,你们没有在一起。他坐在最后排,没有看屏幕,反而一直在看着你呢,看起来很想和你搭话的样子……不过直到最后也没有上前。他其实,早就喜欢你吧?” 第22章 第22章   “你该不会没有注意到吧?当然,我也只是说一下而已。不过,他气质很特别,你知道吧?完全让人移不开眼,我不会认错的。我后来觉得,你们应该是偶然遇见的,因为我看到他走过你,在原地愣了很久,回头看你,又过了一会儿才回去买电影票……你问我是怎么发现的?”   “嗯,我只是有点好奇,那个时候我不是刚和你吵架嘛。他如果是坏人怎么办?”   “我也买了电影票进场。我记得是一部灾难片,原来你喜欢看这种电影啊?世界末日好阴暗……他倒是也没有看电影,而是一直看着你。”   “所以我才说你们互相喜欢。”   “那个,绘真,我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们、呃,我们……还有机会做回朋友吗?”   ……   玲奈紧张的声音不断地在我身前响起。   高一的暑假……   那就是一年前的事。   在那时,乙骨同学和我看过同一场电影。   偶遇,巧合吗?   或许玲奈看错了,她只把另一个人认成了乙骨同学。   否则,这该怎么解释,乙骨同学要像我以前那样,默默地在身后注视着我呢?他完全可以向我打招呼,而不是表现得犹豫不决,因为我才是那个应该对初中旁观的自己感到羞愧、应该逃走的人。   有太多不明白了。   我的心发生了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动摇。   以至于,手下意识地在身侧收紧了。   我无法想象,那个乙骨同学,就在我的身后,近在咫尺的位置。   而那时的他,又到底在想什么。   他在观察我吗?   他在审视我吗?他到底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我努力去回忆那一天,有没有蛛丝马迹证明他真的存在过。但是,没有。我想不起来我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是不是合适,看起来是否滑稽。不知道我那天,在乙骨同学的眼底到底是如何。   对我来说,那是完全是毫无记忆、稀疏平常的一天。   如果世界真的是一部电影就好了。   这样身为男主角的乙骨同学出现,我就能看到打在他身上的聚光灯,不至于在这里胡思乱想。   玲奈一定是认错人了。我想。   眼前的玲奈,丝毫不知道她在我的内心投下了怎么样的炸弹,而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她说:“只是,考虑一下好吗?跟踪狂的事,我会帮你旁敲侧击一下日车律师的,还有,你和乙骨恋爱的事我也能帮上忙哦,尽情地问我吧!……诶,总之今天就这样吧。你有我的line,我等你的回复。”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见我终于做出反,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高兴,然后兴冲冲地跑向了冰箱,从里面拿出了水果。   我记得,这是玲奈妈妈刚才提到的。   玲奈在冰箱面前侧过身,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我妈妈要求很过分的,对我的朋友管控也很严格,所以我从来不让其他人来我的家里……不过,她应该很喜欢你,才会主动提出冰箱里有这些。”   “是这样吗。”我不确定地说。   “当然了。”玲奈理所当然地回复,“你之前在初中的剑道大赛里很有名啊,表现还收录到了特别锦集里。我们不是朋友吗?所以我高一回家的时候搜了你的资料。她当时肯定是看到了。”   嗯。   不愧是玲奈。   虽然说要让我考虑,但已经很自然地继续用了朋友这个词语。   不过,我想……我也没有反驳的必要。   “……原来是这样。”我说。   “这次京都高校高校剑道比赛,你也要参加吧?”玲奈说,“我看到学校公告栏上放出的名单了,我真的很期待你的表现,一定会把近藤那个沾沾自喜的人渣压下去的!”   要让玲奈失望了。   我本来打算一轮游的。因为我不想和近藤独处,这很麻烦。   我应该直接说明情况。   但我凝视着玲奈的脸,观察她自然生动的表情。   玲奈才遭遇了近藤的骚-扰,但她却能做到直接面对,而我却因为“不想独处”这个简单的理由,就决定直接弃赛……这算不算,是一种逃避的行为?   从乙骨同学出现开始,我就产生了很多以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如果当初早点解决跟踪狂的事,是不是就没有咒灵了?我好像……总是把事情拖到更糟糕的地步。   包括现在。   如果我是玲奈的话,肯定早就坦然地问出口了吧。   那么,乙骨同学,今早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应该看一下赛程。这是特别的一届比赛,如果写到申请大学的个人简历是亮点。”玲奈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升上高中就不再积极参赛了,但我想,这个理由应该足够了吧?”   玲奈将水果全都放进了塑料口袋里。   然后,她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我的手里,这才允许我离开了她的家。   比赛。   这件事……   说实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就算近藤、剑道部的人提及了许多次,在我的耳边也只是过了一遍就结束了。   我计算过。   只要正常发挥,上东大是没问题的,我不需要额外的加分项。   不过……   “绘真在走神吗?”乙骨同学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我吓了一跳:“嗯?嗯。没有。”   撒谎了。   我走神的很明显。   在从玲奈家离开后,我走向了商场,而乙骨同学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不过,我没有立刻走过去。   而是在远远的位置,看着他的脸。   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他没有像上次在校门口那样抬起头看向我,而是正在低头回复手机消息。所以,我得以像初中那样,再一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承认这有点阴暗了。   不过,我想我毕竟是个普通人,虽然已经接受了现实,但还是需要消化接近乙骨同学的感觉。   无论看多少次,我都觉得乙骨同学的气质非常特别。   他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但黑和灰只是头发、眼睛、衣服这些外在的色块而已。   最突出的、最适合乙骨同学的,果然还是白色。他像是一张空白的、单薄的、被撕下来的草稿纸,吸引着人用尖锐的笔触去胡乱涂抹,在烦躁的时候去他身上肆意发泄。   但绝对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种事无需赘述。   我想那些住院的、摔下楼梯的,休学的初中同学,肯定对此有很多感想要说。   我就这么看着他。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玲奈、说的是对的。   她是绝对不可能认错人的。   就算有人和乙骨同学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发型,也绝对不会有人把他和其他人搞混。   乙骨同学就是乙骨同学。   所以……他真的在电影院后面看着我。   我的心顿时乱了起来。   “绘真……其实是不想见到我吗?”在我身旁,乙骨再次轻声说,“难道……其实是我会错了意吗?”   他停顿了一下。   我被他唤回了注意力,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对上了乙骨同学的双眼。   他正密切地注视着我。那时在电影院后排,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我?   “所以,发给我地址不是为了让我来接你,而是因为……打算和我说重要的事吗?我、该怎么才能挽救呢?我不想让绘真觉得不舒服。对不起,昨晚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也没有好好说清楚……嗯,我知道绘真已经联系了房东处理自己住处的事,所以,你要搬走吗?可不可以不要搬走呢?我不是在阻止干涉绘真的意思……只是,能不能不要搬走呢?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呢?”   乙骨同学脸上浮现出了焦虑。   他不断地低声复述着“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这句话。   他在白天的镇定,这一刻轰然瓦解。   他的手指,不确定地想来拉我,最后却还是收到了剑袋带上,仿佛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   这、是怎么了。   感觉问题一下变得严重起来。   “不是这样的。”我立刻说。   “我想了一整天。一整天都集中不了精力。没有经过绘真的允许,我不会再亲你了。”他的声音带上了恳求,“这样可以吗?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   这样一大串问题,究竟该从哪里回答开始。   但乙骨同学就已经继续说:“我翻阅了有关那天领域的事,那个咒灵很有可能非自然成形,更像是咒物的影响。你讨厌我也没关系,但我不想……绘真遇到危险。我知道绘真有能力保护自己,但这不是跟踪狂的问题了。你知道的,嗯,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只有怪物能够解决怪物?”   最后一句,是不确定的、怯生生的试探声音。   我的心脏在一瞬间遭受了撞击。   一句话不经过思考,直接脱口而出。   “你不是怪物,忧太!以后不要这么说自己。”   乙骨同学瞬间睁大了眼睛。   我不后悔,因为这不是乙骨同学应该说出来的话。   他从来没有对初中的那些霸凌犯妥协,我听过,他们戏谑地嘲笑着乙骨同学,说他是“怪物”、“没人接近的垃圾杂种”之类的话。他一次都没有做出反应,没有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   但现在——   我让他,说出了这句话。   只是因为乙骨同学,在试图让我理解,所以不惜用那些人渣的词语称呼自己。   我感到了强烈的恶心。   我知道了,乙骨同学眼里的我可能是什么样子。   我真是不坦诚啊。   长期以来一直在回避,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是我。   明明解决跟踪狂是我应该解决的事。我却抽离了一般仿佛看着别人的事,总是沉默以对。   但乙骨同学却很真诚。   我应该回报这份善良,而不是为了某些,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想法,将好心帮忙的乙骨同学困在我的身边。我必须行动起来了。   那么,就从近藤开始吧。   我开口:“我不打算和忧太身边搬走,这样会很危险吧?”   总之先解除误会。   肉眼可见,乙骨同学放松了下来。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我从玲奈那里得知,近藤的本家是京都的禅院,他将偷来的人形木制品塞进了人类的身体里。这就是咒物吗?”   “它现在按捺不动。我去参加的剑道比赛就在京都,而且是和近藤在一起。所以抱歉,忧太,我可能真的要去三天两夜了,这样或许能得到更多信息。”   乙骨同学突然定住了。   我努力笑了一下,尝试着开了个玩笑:“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早点分手了呢。忧太不高兴吗?” 第23章 第23章   毫无疑问,我没有开玩笑的天赋。   因为乙骨同学没有笑,没有说“诶?那太好了!”这样的综艺台词,他只是沉默下来,定定地看着我,握着剑袋的手垂落在了身侧。   一股毛骨悚然感骤然涌上了心头。   熟悉现在这个他有点太久了,我差点忘记,自己第一次在修学旅行时看到他的那种感觉了。   乙骨同学,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亲近。   他的身上偶尔会有一种森冷感。   “关于说我分手会高兴这件事,是绘真的真心话吗?”他终于轻轻开口了。   “是、是啊。”   难道不是吗?   “明明牵手了、拥抱了,还亲了我。结果,第二天就……这种心情,绘真一点都不明白吗?”   他那双灰色的眼眸暗淡下来。   一抹郁色浮现了上来。   ……为什么说的好像我是那种得到手了,就不珍惜的渣男那样?难道我在玩弄纯情的乙骨同学的感情吗?并没有啊!   “我明白的。”我匆忙说,“忧太是个好人。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会回报你的。”   “……”   我说错话了。   因为乙骨同学忽然喃喃道“真过分”、“怎么办”,然后猛地低下头去,回避了我的眼神。   “我不要这种回报。”   他周身散发出阴郁的气息,我也不能擅自和他搭话了。这是什么?生气了吗?我越发理解无能。   明明刚才听见我说“不会搬出去”,还在微笑呢。   好在,这份异样没有影响我们一起回家。   回到家后,我先洗了个澡。   出来后,桌面上的饭菜再次让我恍惚了一下。   乙骨同学,这样下去真的会有新婚的感觉啊……要是离开了他,以后吃不下去外卖了怎么办。   不过,这样我算什么?   单纯享用伴侣服务的人渣吗。   于是,在乙骨同学避开我,动身去洗澡前,我主动说:“忧太,我来负责衣服吧。”   虽然家里有洗衣机。   但这至少表明了我的态度,没有白嫖的意思。   “不用了。”乙骨同学说,我的心底一惊,就听见他说,“换下来的衣服我已经在绘真洗澡的时候,清理干净了。”   “……”   我说他是好人,真的没问题吧。   就算我不知道生气的原因,他还是那么体贴。   奇怪的是,我现在感觉他的态度软化下来了。只是因为我说了一句“负责”吗?未免太好哄了。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仿佛做错了什么。我对人际关系的了解还是太缺乏了。   乙骨同学去洗澡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的方向传来。   虽然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但我肯定是不能先吃的,做人至少有这点情商……   没办法了,情况紧急,我必须寻求场外援助。   我打开了line。   [玲奈。]   [诶?绘真?你竟然和我发消息了??!]   [你说过有恋爱问题可以咨询你,是真的吗?]   不等我斟酌地打出下面一句话,我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嗯。   至少在这种事上,玲奈是非常积极的。   我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是因为要和别人去参加剑道大会,所以他吃醋了吗?”她听起来很兴奋。   “不可能是这种原因……”   虽然目睹了恐怖的画面。   但玲奈完全不知道咒灵的事,就让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可怖的幻觉吧。   和情绪略显忧郁、内敛的小泽不同,面对不是特别熟悉的玲奈,我反倒可以坦然地说出实情。   我隐瞒了咒灵的事,只是提到了再次出现的跟踪狂,以及乙骨同学自愿成为我的假男友的真相。   然而——   玲奈:“诶,他果然喜欢你啊!”   “不是的。”我无力地说。   “不可能!”玲奈立刻反驳,“一听见你说要分手,他不是立刻表达了不高兴吗?太明显了吧。”   “我初中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   玲奈必须知道这个事实。   “他就是喜欢你。”   玲奈斩钉截铁,“我说过,帅哥最容易撒谎了。不会有人愿意把时间花在陌生人身上的。”   “不信的话,你就主动亲他一下,他肯定会很高兴的。那么,所有误会都可以解除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夜的画面,心脏扑通通地跳动起来。   “这样太奇怪了。”   我的手放在了胸口,摁下了这份莫名的躁动。   为了向玲奈证明,乙骨同学只是天性如此。我向她仔细地罗列了目前为止他做过的事。   比如早晚餐。   上下课准时接送。   塞满整个手机的短信、分享的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我的讲述,玲奈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最后只有几道抽气的踉跄声。   “现在你明白了吧?忧太是个温柔的人。”   我结束了倾诉。   “绘真……你,真的完全没有觉得不对劲吗?”   “没有。”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忧太特别可爱。我想他只是需要撒娇而已。因为我不会误会。”   寂静片刻。   “我明白了。”玲奈说。   听见她终于这么说,我有点欣慰。   看来,我成功传达出了我的意思……   但就在下一刻——   “你也喜欢他。”她喃喃道。   我:?   “总之你先别提分手的事,嗯,先别提。”   玲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给我投下了什么样的炸弹,只是战战兢兢地说,“你认真考虑一下好吗?如果不是两情相悦,我可以帮你联系日车律师,因为他……”   “绘真。”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句声音,“你在和谁通话?”   我一惊。   手下意识放在了挂断键上,通话结束了。   抱歉了玲奈。   “没有谁。”   我转过头去,对上了乙骨同学凝视我的双眼。见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别过脸,看起来相当失落。   本来想撒谎,但实话已经脱口而出。   “是玲奈。”   “……嗯。”   乙骨同学没有再追问。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觉得空落落的。   他虽然态度软化了,但情绪还是不算高。他依旧提出要去睡沙发,将卧室留给了我。   夜晚的夏天并没有感觉到清爽,反而像是蒸炉一样闷热,我想到了客厅没有空调这件事。   虽然乙骨同学的手摸起来很冰冷,但我从他的身后抱过他,他也有着人类的温度。虽然淡淡的、但也感觉到血液在这具身体里流动。   他会觉得热吗?会的吧。   我翻来覆去,和昨天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虽然乙骨同学身材瘦削,但身高却超过了同龄人,长期在沙发上睡觉,一定是蜷缩起来的。   他的疲惫会加深吗?会的吧。   我想到了他别开脸的动作,以及刚才在餐桌上,碎发垂落在眼前,遮住表情的模样。   ……真的,不行!不行了!   我不想让乙骨同学伤心!我不想让他觉得不舒服,我不想让他和我冷战,我不想再继续制造误会!   即便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我也要尝试去做。我不想失去乙骨同学的那份温柔……   我猛地坐起了身。   在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打开了卧室的门。   一眼就看到了乙骨同学。   我屏住呼吸,吐出一口气。   无论遇到多艰难的事,我听说把大象塞进冰箱,只需要三步。   打开冰箱。   放进大象。   然后再关上冰箱。   而我要对乙骨同学做的也只是这样而已。   只需要三步。   我迈动脚步,朝他走近。   在我的视线里,乙骨同学的手指颤动了一瞬,我想感官敏锐的他一定醒来了。   我像是昨晚那样,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板上。   好了。   该实施我的大象计划了。   我暂时没有勇气说话。   所以我直接伸出手,但没有立刻握住乙骨同学的手。而是模仿着记忆里,他总是对我做的那样,带着一点恳求、试探的感觉触碰他的手指。   这是我在用敏感忧郁的乙骨同学的方式,免去了语言,在问“我可以碰你吗”?   我想他一定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因为就在下一刻,乙骨同学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这次的力道没有那么温柔。   我无法挣脱。   而乙骨同学已经睁开了眼。淡淡的灰色眼眸。因为遮光的窗帘,投来的月光都变成了幽蓝色。   这给人一种既在深海里,又像在电影院的错觉。   他就像最有素质的观众那样,轻声说话。   仿佛担心惊扰了谁。   “绘真,你想做什么呢……?你要咬我吗?”   最后一句,听起来有些吸气声,带着小心翼翼。好像一只担心被主人欺负的小狗。   ……   我上次果然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吧。   虽然有点愧疚,但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还需要集中百万分的精力,去做第二步。   我慢慢地、慢慢俯下身。   乙骨同学始终盯着我,没有移开视线,我的身体无意识地颤抖起来,但我还是拉近了距离。   直到停留在,只有一点距离的位置。   “我、想做第二次练习,可以吗?”我说,尽量游刃有余,“因为,嗯,我要去剑道大会了,可能就没有时间再做练习了,那个时候需要更紧密的联系吧?所以……”   “嗯,可以的。”   乙骨同学打断我的话,眼底闪着热切的光,“绘真随时都可以……就算不是练习也没关系。”   这么近的距离,我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也能感觉到他嘴角浮现出的细微弧度。   我的心不由颤抖了一刻。   玲奈说对了。   如果我亲了乙骨同学,他就会感觉高兴。   那么,这意味着他是喜欢我的吗……   为了阻止这份自恋,我俯下身去,主动靠近了他。   柔软、冰冷。潮湿。   由人的肌肤碰在一起,竟然能带来这种感觉。仿佛世界在缩小,只停留在了此时的触感上。   前一次我只顾着震惊,没有来得及反应。   然而由我主动,我就无法忽视这种感受。   几乎是瞬间,胸口迸发出强烈的渴望。那种被我压抑了好几年、几乎是整个青春期的阴暗想法。   我好想……   好想好想占有乙骨同学啊。   他一定没有我这样的想法。他或许只是感觉夏天的夜晚很热,因为我看到他的锁骨、脸颊都渗出了薄薄的红意,身下的躯体颤动着。紧张吗?不安吗?还是觉得我侵-犯了他的私人空间?   我松开了他,坐回了地板上。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最差劲了。   时隔多年。   我还是向自己内心的声音屈服了,果然最终还是成了被乙骨同学特殊的魅力所吸引的冤魂之一。   “忧太还在生气吗?”   我只能说。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近藤很糟糕,如果那个咒灵出现了怎么办?所以,我已经和辅助监督联系了,这几天尽量只接京都的任务。”   这样啊。   没有生气就好。我松了一口气。   沙发上,乙骨轻轻靠近了一些:“我,一直很喜欢看绘真认真的样子。就连视频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所以,我也可以去看绘真的剑道比赛吗?”   原来他看过我以前的比赛啊……   深夜里闷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当然可以。”   我看着他凑近的脸,尽量也若无其事地靠近了。一切都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我真想忽略那些危机。   如果乙骨同学去看我的比赛,那这个练习的吻……不就变成了电影里所说的赛前之吻了吗?   忽然间,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要在乙骨同学面前,狠狠地击败所有参赛选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奖牌送给他。   这样,我是不是就不再是路人,而是有那么一刻,成为了乙骨同学这部电影里的女主角了呢?   我真是爱幻想啊。   不过,这样确实挺浪漫的。只要能让乙骨同学高兴,我愿意做这些麻烦的事。   但现在还没结束。   我的大象计划还剩下最后一步——   “对了,忧太很热吧?”我说,“别管沙发了,和我一起到卧室睡吧?” 第24章 第24章   一张床有两个枕头。   我并不介意和乙骨同学同床共枕,因为他不像我认识的那些男同学。他不肮脏、不恶心,而且闻起来很香,就像夏天的雨和树叶。   但为什么,乙骨同学虽然进了卧室,还是坚持要睡在床边的地板上?   “我、在这里就好。”   乙骨同学轻声说,“真的,能靠近就心满意足了。”   “至少……在绘真明白心意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在我的坚持下,他从衣柜里取出了被褥,铺在地板上,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再次谨慎地反复确认、问道:“我,真的可以睡在绘真的旁边吗?”   太有礼貌了。   不知道,还以为他才是那个客人。   “可以的。”   我不得不第三次给出许可。   乙骨同学松了一口气。我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朝着我侧躺,微蹙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来。往好处想,至少他没有在沙发上蜷缩起来了吧?   在寂静的夜里,我听见他平缓的呼吸。   以及空调时不时响起的,“嘎吱”轻响。   他很安静,也没有发出噪声。   但就像初中教室里安静的他一样,只是呼吸而已,就已经成功向我彰显他强烈的存在感。   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听着那道呼吸声,忽然间,内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抽离感。这让我觉得异常的空虚。   那个乙骨同学,真的就在我的旁边吗?从重逢开始,他的那些亲近,真的不是我的幻觉吗?   因为、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他……而初中的他却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我迫切地想证明他的存在。   “忧太。”   “……嗯?怎么了。”   带着鼻音的声响起。   我一时冲动,侧过身,朝着床边的位置挪动,这样就能看清楚正躺在我床边地板上的人。   我努力地睁大眼,看向了他。   乙骨同学刚才应该是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朦胧的迷茫,看起来似乎没有回过神来。   “我……”   下一刻,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地板上的乙骨同学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我因为这个动作而垂落在床沿边的手。   “我在这里。”他说。   我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   “绘真去京都的计划是什么?”乙骨同学没有松开牵着我的手,“可以告诉我吗?”   “……我想的是,先从近藤那里问出具体的咒物模样,然后再告诉忧太。忧太不行,因为近藤绝对会对你撒谎的。提前弄清楚要对付的东西,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吧?”   “嗯。”乙骨说,“咒灵、诅咒师都很好对付,但禅院的东西有时候却很麻烦。”   “你知道禅院吗?”   “我的同期、还有学弟都是禅院的。”   “禅院家怎么样?”   乙骨同学只用了简短的两个字:“混账。”   第一次听见他说脏话,而且语气还那么平静,我的眼皮跳了一下。那种阴冷的感觉再次浮现了。   但乙骨同学却始终牵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软软的,手指纤细的,巨大的反差让我感觉自己在溺水,无法挣脱出来。   我只能依旧保持着这个动作。   “绘真知道,涉谷停电的特大事故吧。”   我知道,有一段时间媒体都在讨论这件事。   官方说是因为地铁失事,加上线路大爆炸,死了不少来参加万圣节活动的普通人。   这是震惊全国的惨案。   即便是过去了一段时间,乌云还在涉谷头顶蔓延,就算只是经过,依旧给人一种凄然的感觉。   “但真相其实是咒灵和诅咒师联合作乱。还好五条老师被封印后我及时回国,从那群人手里夺回并解救了老师,情况才没有变得糟糕。”   “但禅院家却因此乱了起来。我想就是这个原因,近藤才有机会拿到有心人放出的咒物。”   信息量很大。   我简单理解了一下。   就是虽然有坏人被解决了,但秩序混乱,才让近藤这种毫无天赋的猴子也拿到了武器。   这算不算是,我终于了解了乙骨同学世界的一部分呢?我很惊讶,自己没有感到排斥……   从描述来看,乙骨同学不是反派。   我很欣慰。因为这是一个大进步。   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恐怖片里那种,专门吓人的可怖存在。而是……呃,还是冷血漫主角吧?   乙骨停顿了一下,大概是考虑到上次我一听见“咒灵”就立刻抗拒的动作。   他立刻慌乱地说:“绘真,对不起,我……”   他想要抽回手。   我立刻握紧了,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明白了。”我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其次,我打算作为诱饵让那个咒灵……咒物现身?”   “可以不要这么做吗?”乙骨同学急切地说,几乎要从地板上起身,“太危险了,万一出了事——”   “不行,”我干脆地拒绝,“就是因为它躲起来了,所以忧太才没办法解决吧。如果迟迟不解决怎么办?难道忧太想要一直和我交往吗?”   “……”   “所以,我很期待忧太来看我的剑道比赛。我也想履行……名义上的女友的职责,让它再次现身。这么看,忧太其实也是诱饵的一部分吧。”   我怀疑,我所有的话就是为了铺垫中间的陷阱。   这是我第一次,在乙骨本人面前自称“女友”。虽然加了个前缀,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真希望牵手不会将心跳声传递过去。   我屏住呼吸等待。   “……嗯。”   乙骨同学声音软软地说。太可爱了。   然而下一刻,我听见他低声说:“我喜欢绘真对我任性的样子,那么当女友的时候,可以不要看别人,多依赖我、向我提出请求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可不可以?”他恳求。   从床边的地板抬起头,黑色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灰蓝色的眼渴望地看着我。   自从明白乙骨同学对我的魅力后,我悲哀地发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就只剩下了指甲盖那么一点大小。   “好的。”我说。   “那,现在就可以提出一个要求吗?”   我一愣。   啊?这么快吗?   但是临时让我想,我也完全想不出来……但我视线一瞥,乙骨同学已经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他喃喃:“果然还是对我做不了吗……”   “才不是的。”   不经过思考,我的声音已经脱口而出,“拜托了,请帮我的比赛许可签字吧。我之前都是自己伪造的家长同意书,老师迟早会怀疑的。”   “什么?”   “我是未成年人。后天考完独自去京都比赛,老师会收取同意书的。我的父母……嗯,不会签的。”   之前我都是用左手写的,勉强伪造成功。   我很庆幸,乙骨同学没有问我为什么家长不愿意签字这件事,只是看着我下床去拿制服包。   我开了灯,然后迅速打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空白的纸和笔,回到了床上,趴下去看此时规规矩矩地坐起来的乙骨同学。   “写吧。”我说,“很简单,就写‘同意参加’,然后写上名字,‘千代大辅’……”   这是爸爸的名字。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却感觉到了陌生。明明是报纸上经常出现的有钱名人。   乙骨同学点了点头,然后将纸垫在床边,俯下身去,认真地开始写了起来。   他的字迹和人一样清秀隽瘦,整洁而工整,异常好看,显示出良好的家庭教养。   他在写字,我低下头看他。   发丝不由垂落下来,贴近了他在纸上移动的手指。   乙骨同学却无动于衷,让指缝时不时被发丝拂过,反倒让我感觉到了一丝痒意。   ……好近。   呃,嗯,自己是不是应该让开一点?   不过现在移开身体的话,会不会有点太明显了?明明刚才就在沙发上亲了,现在还表现得这么羞涩会不会有点奇怪?我是不是有点太装了?   我拼命地搜刮着大脑,想要说一些严肃的话,来冲淡此时我独自慌乱的心境。   “忧太,对不起。”我开口。   “为什么要道歉?”   他停住动作,眼底带上了困惑。   “为了之前所有的事。”我说,“我……不太会说话。请你原谅我。我的父母没有教过我。”   糟糕。现在听起来更奇怪了。   我在忧太眼里,该不会更像伪人了吧?   “绘真没有错。”   “……忧太根本不知道。”   我对自己小时候的事记忆一直很模糊。这可能是选择性遗忘吧。尤其是,目睹了自己父母卑躬屈膝、带着全心全意的笑照顾一对双胞胎的时候。   明明是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孩子。   我想,我对父母的期待就是在那一刻破裂的。   他们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情,所有为人父母应该承担的责任,都给了那对双胞胎。   夏油。   菜菜子、美美子。   据说是有权势家里的孩子。   他们几个人频繁出门,往来,嘘寒问暖,父母被称之为猴子也一点都不生气。我在自己家里,好像一团寄居的空气。我真的不明白,无法形容。   直到我上网搜索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放任主义”啊。我的父母是这样做的。   但是后来——   那对双胞胎堵在房间门口,嬉笑着主动和我搭话了。   “绘真和我们做朋友吧。”   我的父母在她们身后,盯着我。   面无表情。影子背光而投下。   尽管眼底闪动着强烈的嫉妒和不甘,但他们还是挤出了笑容,说道:“是啊,绘真也过来吧。”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很想融入他们,融入这个幸福的家庭。于是我第一次违心了,选择随波逐流,撒谎了。我扬起嘴角,高兴地说“好啊”。   我最后得到了评价。   “还以为有多神秘”、“不过也就是那样”。   我付出了努力,但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希望在乙骨同学身上重蹈覆辙。   于是,我下定决心,抬眼说:“所以,如果有什么不喜欢我的地方,请忧太直接说出来,好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忽然间,我的眼前闪过了遮蔽视线的布料。   呼吸一滞。   乙骨同学竟然越过那道界限,突兀地抱住了我。   “无论如何,我都喜欢绘真。”他说。 第25章 第25章   “东西都带上了吗?”   “手机、充电器。数据线……”   我默默地盯着乙骨同学。   他正在帮我检查,剑道比赛远征的东西有没有收拾齐全,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   这是第三遍了。   “没关系的,忧太。这些都不重要。”我说。   其实现代社会,只要有一部手机,其他东西没带齐都无所谓的。   但乙骨同学却表现得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认真。   我只能站在门口,看他打开我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依次检查,直到他彻底放下心来为止。   “怎么会不重要呢?”听见我的话,乙骨同学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检查着行李,不敢看我的眼睛,细听起来有一种害羞的感觉,“万一手机没电了,万一联系不上我了,万一衣服出了纰漏,万一护具没有带全受伤怎么办呢?我并不是在质疑绘真的实力,只是我……我……我想和绘真再多亲近一些,因为那天晚上……”   他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得小声起来。   “……”   被提到这件事,我不由也有点心虚地移开了眼。   距离谈心那晚,已经过去了两天。   那时面对乙骨同学所说的“喜欢”,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想要做什么?在我自己还没有想清楚之前,我就已经从乙骨同学的怀里挣脱出来,然后匆忙地躲回了被子里。   呼气、吸气。   房间内一片安静。   尽管有空调,但闷在被子里,还是感觉到了湿热的气息。   等我将脸上的热度散发出去,终于能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看乙骨同学的时候。   却发现——   他竟然默默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整张脸都已经染上了显眼的红色。   我不禁想。皮肤白皙的人,就连腼腆都显得有些吃亏,毫无遮掩。   明明亲吻都已经做了,但乙骨同学在某些地方却格外纯情。   现在只是一个隔着床沿的拥抱而已,却表现得好像我们刚才做了什么过分羞-耻的事情一样……   他对视线相当敏感。   见我拉着被子一直看他,和那时在神社一样,他眼睛变得湿漉漉的,抬起手臂遮住了上半张脸,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说道:“我、去关灯。明天绘真要考试吧?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啪嗒”一声。   卧室的灯熄灭了。   就这样,夜晚结束在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紧张之中。   我没有提“喜欢”。   而他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是朋友之间的劝慰吗?   只是从那天晚上起,我们的关系就变得怪怪的。不是说不好,只是……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没办法坦然和乙骨同学对视了……   稍微一碰到手,我的脑海里就会闪过那句“喜欢”。   以及乙骨同学看向我时,潮湿的眼神。   怎么办?我胡思乱想。   很多次都想开口问,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最后全都咽回了喉咙里。   唯一庆幸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没忘记考试的知识点。   我顺利结束了考试,接下来,就是预备和剑道部的部员一起乘坐巴士前往京都了。   我要和乙骨同学分开了。   内心涌现出了强烈的不情愿。我想,这大概可能也有乙骨同学做的饭太好吃的原因。   “所以很讨厌……”   乙骨同学喃喃了几句,突然平静了下来,温柔地切换了话题。   “这几天,近藤有找过绘真吗?”   “没有。”我说,“我去他的班里找过他,他连考试都缺考了。但是,剑道比赛他一定会参加的。因为我查了,这次比赛的主办方是禅院。这是给他准备的位置。”   近藤的成绩很好,但放在我们这类学校来看,就称不上顶尖了。   但东京的学校,不是只看考试成绩。   如果面试时很突出,又有说得过去的优秀履历,那么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多了。   他爸爸是东京区议员,他肯定是不甘心去一个不符合高预期的学校的,那么他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剑道”这一项全国高中生活动了。所以,这场比赛严格来说,就是为他准备的吧。   说实话,这个世界上,最无法逃避现实的人就是学生。   我也是其中之一。   听起来有点悲伤。   就算知道了有跟踪狂,有咒灵,有怪物,但我每天也还是在勤勤恳恳上学,考试,做作业。   而近藤就算逃得过这两天,也逃不过他父母要求的、去刷入学资质的剑道比赛。   乙骨同学说禅院家都是“混帐”。我想他肯定没有胆量和家里说,自己偷拿了本家的东西,而家里不知情,我今天肯定能在比赛现场见到他的身影。   这毕竟是,他父亲不惜动用本家人脉特地为他组织的,大型贴金现场。   我想他也不敢有差错。   “我还是会一直和绘真发消息的。”   乙骨恳求地说,“拜托了,请不要在这几个小时里忘记我、也不要讨厌我。”   ……说什么呢。   几个小时作为计时单位也太短了吧?我又不是金鱼啊。   “不会的。”我说。   “真烦人,想把他们全都碾成肉泥……”   这是极小的、吐露的声音。他听起来很冷漠,充斥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我浑身一震,一阵冰冷蔓延到了周身。   他的话让我的皮肤一阵战栗,放在行李箱旁边的手下意识收紧了。   我听到了什么。幻觉吗?   单纯善良温柔的乙骨同学,怎么可能说出这么残暴的话?   然而下一刻。   乙骨同学露出了担忧的表情,眼神好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仿佛刚才只是偶然,抹平了我的这份异样感受。   “那个、有了任何进展,绘真都请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真的会很担心的,毕竟,我现在是绘真的男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起码现在是,对吗?”   ……   几个小时后,我到达了京都的酒店。   因为这次只有一男一女参赛,所以学校没有准备比赛巴士,而是自费前往。   不过住宿处是学校统一支付的。   我看到了我的房间旁边,就是近藤的住处。   他的门紧闭着,有酒店的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卫生。他比我来得早,大概已经提前去了会场,并且带走了陪同的剑道教练。   他果然很重视这场比赛。   而我也在取出比赛用品后,前往了会场。   正式比赛是在几个小时后。   我在会场外看到了许多媒体,这是大型剑道的标配,所以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而会场观众席,却增加了几个特殊的座位。   我眯起眼睛去看。   “禅院”……嗯。果然,这就是萝卜坑。   然后,我的视线飘向了其他位置。乙骨同学,到时候也会坐在这里吗?   他会来看我的比赛,会成为支持我的人吗?   “千代绘真……?”   “真的假的。她要参赛吗?”   “你认错了吧?她不是在初中剑道毕业了吗?高中没有见过她了啊?”   我的身后传来了议论声。   ……所以我之前才不想来比赛的啊。   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但剑道这项活动……很难控制做得好、做的差的中间地带。   对于常规比赛来说,就是谁先触及对手得到两分,谁就能取得比赛的胜利。我喜欢简单、不麻烦的东西,我不希望暴露自己的感情,而剑道某种程度上正在我的舒适区。   结果就是,我没有管住自己。   在引起更多人注意之前,我迅速离开了公共休息区,寻找我的目标——近藤的身影。   近藤肯定以为我不会来。   所以,在更衣室外,我直接撞见了正在吸着气整理护具的他。   “近藤。”我说。   他听见声音,浑身一震。   但意识到是我,很快就松懈了下来。   “什么嘛,是千代同学啊。”他抬起脸,摘掉了护面,笑着说,“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打招呼呢,怎么了?是考虑了我的告白,现在来找我是想当我的女朋友了吗?我真高兴。”   我没说错。   无论见到他多少次,这都是一个自信的男同学。   他的视线在我的身上滑过,我皱眉,感到极为不适。   “我有男朋友了。”我说。   “那又怎么样?我知道啊。那个乙骨嘛。”   近藤说,脸上带着一丝嘲笑的轻蔑,“上一个告诉我喜欢你的人渣都已经自-杀了。千代同学,你根本找不到比我更喜欢你的人了。如果你不同意,你根本不知道我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从禅院家偷走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愿意再和他废话。   听见我的话,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恐慌,但这很快,又变成了一脸笑意。   他抱着自己的护面,另一只手把玩着自己比赛的竹刀,“你在为了乙骨打抱不平吗?让他来问我吧,他一看就是我会欺负的类型,我说不定会大发善心告诉他呢……”   “至于现在,我很抱歉,我要准备比赛了……等我拿了奖牌再说别的吧。”   我盯着他的脸。   前几天晚上的时候,在面对乙骨同学、面对咒灵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而是表现得像一个吓破了胆的废物。但在我面前,他又莫名找到了某种优越感。   因为我是女生吗。   他明明知道我的比赛成绩,竟然敢邀请我来。我到底在其他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呢?   “不说也没关系。”我说,“我会让你跪下来求我,求着我问你,咒物到底长什么样。”   近藤盯着我。   而我转过身,进了旁边的女生更衣室。   我也要开始准备了。   在下定决心后,我就特地去了解了这次比赛的形式。   这不是传统的多人团队赛。   而是各个高中,以一男一女的形式组成了队伍的擂台赛。   我在初中参加过福冈组织的玉龙旗剑道比赛,和这个很像。   这次京都的比赛,不过是参赛人数缩减了而已。   规则很简单。   首先,一男一女队内决定谁先上场。   上场的人可以一直对抗其他队伍的选手,直到被对手击败出局,才换成另外一人上场。   一旦两个人都输掉,学校就视作失败而被淘汰。   这是一种极为“英雄主义”、“个人展示”的比赛形式。   类似的玉龙旗剑道比赛,就曾经有过所有队员被淘汰,而最后一名成员一直坚持下来,连续击败了七、八人扭转比赛结果,使得该选手一时间在县内名声大噪的特殊情况。   即便队伍输掉了,该选手最后也单独获得了“敢斗奖”,得到了多家媒体报道,以一人成军之势,压过了真正冠军队伍的风头。   我想近藤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他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他有骄傲的资本,想踩着所有人表现自己。   而这个所有人包括我。   他跳过了队内商议的环节,不经过我的允许,直接将我安排到他之前上场。   这就意味着,我输掉后就会换上他。   他一定很想通过我的失败,在媒体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力挽狂澜。   正在我戴护具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   [绘真到比赛现场了吗?]   [为了能来,我和五条老师调换了任务,被调侃了……真过分。但在我说明了情况后,五条老师非要和我一起过来……真过分……所有同学都在,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了……]   乙骨同学又开始撒娇了。   我条件反射回复:[没关系。]   但然后,我反应过来,意识到了不对:[所有同学?]   想到这种情况。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戴垂没缠好,差点掉落在地上。   乙骨同学曾经和我说过,假交往是双赢的行为。因为他不想辜负其他人的期待。而且,要等我们关系更稳定,也就是成为朋友的时候,再介绍我和其他同学认识。   那么……现在是这种时候了吗?我和乙骨同学终于成为朋友了吗?   一想到这里,我既有些高兴,但也有些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该如何扮演一个合格的女友。   话说回来。   一直都是乙骨同学在履行男友的职责,我却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举动。   这么看,身为恋人的我还真是失职。   我应该主动介绍自己吗?   我握着竹刀的手不由紧了紧。   下一刻,脑海里擅自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   我走到了乙骨同学的朋友面前,然后正大光明地说:“我是忧太的女友。”   [……不过我觉得绘真可能会不愿意,会觉得反感吧。]   [所以我已经拒绝了。这次是我们两个人的比赛。我不想让绘真看着别人。]   我:“……”   好、好吧。   强烈的失望涌上了心头。   我还以为……   我深呼吸一口气。   将剑道的护具、一点点放置在身上。   我看了比赛分组。   现在更应该专注的是,我接下来的比赛了,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   我说过,我会让近藤后悔看轻了我。我不但要得到咒物的信息,我还要让他跪下来,为那句评价乙骨同学的“他一看就是我会欺负的类型”道歉。我不允许乙骨同学在我面前被其他人如此点评。   时间在等待上场的过程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奇怪的是,面对乙骨同学,我有很多紧张的时刻。他只需要轻微地朝我走近,又或者是伸出手,只是和我距离几米,我的心脏就背叛了我的意志,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但在这种大型比赛里,我的内心此时却非常平静,并不觉得有什么。   护具压在身上很重、很不舒服。   夏天又很热,虽然会场开了空调,但也是一种折磨。   我讨厌竞争、讨厌练习。   但如果乙骨同学来看我的比赛……我愿意为他付出努力。   我将手放在胸口位置,压住了这股涌动感到情绪,慢慢地走到了候场。   近藤已经在那里等待。   他还是盯着我,但却和上次的调笑完全不同。   毫无疑问,他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我不只是班上那个没有朋友、不愿意交谈的女生。   我和他一样,是这次比赛的正式参赛选手。   我们学校并不是第一组上场。   所以,我能够听见,从不远处的会场传来的、媒体相机的细微“咔嚓”声,观众的欢呼声,其他选手剑道出招时的呵斥声,竹刀碰撞的清脆咔嚓声,一股闷热的气息从空间逐渐蒸腾、蔓延开来。   “近藤。”我开口。   近藤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想得奖,在本家面前好好表现,将功赎罪,真的不该邀请我的。”我说。   “你在说什么……”   近藤一惊,慌忙想要起身。   “啪嗒”一声。   他一时间失去平衡,差点从椅子上跌倒下来。   而外面的广播,以及播报了我们高中的名字——   轮到我比赛了。   我没有看他,起身走向了会场。   一出等候室,周遭的光线都变得敞亮了许多。就像从狭窄的甬道走向了室外,四周的天花板仿佛忽然升高,引导着选手的视线从中央的X标记和两条起始线移开,往更开阔的方向看去。   原本空荡荡的观众席,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我忽略了媒体端着的镜头以及裁判席,看向了禅院的位置,那里已经坐着几个无所事事的人了。   他们暂时不是我要关注的对象。   我……   视线继续晃动,一眼就看到了观众席上的乙骨同学。   他真的来了。   那身白色的中袖制服外套相当扎眼。   清爽而温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在这些黑色的浪潮里,显得格外突出,一旦看向他就好像无法移开视线。   那双让我总是心底一跳的眼眸,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我。   灰色、灰色。   灰蓝色的罕见眼眸。   目不转睛。   仿佛全世界的人全都不存在。他总是能看到我,那个我极力想要逃避、想要藏起来的我。   [绘真]。   他仿佛在说。   忧太。   我握着竹刀的手一顿,发痒的触感毫无征兆、忽然从手心蔓延了上来,一直到我的心脏、我的胸口,我的大脑,这是一种类似于新型病毒一样的感情,让我患上了一种失衡的疾病。   乙骨忧太。   我突然间明白了一件事。   玲奈说对了。   我喜欢他。   我喜欢乙骨忧太。   从初中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喜欢他。   即便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也在那时、从所有人中发现了他,他一直都是我的特别。   原来生活不是阴暗的灾难片,只有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主角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我发现了自己的初恋,但却不是在任何恐怖、浪漫、暧昧的两人情节,而是在众多人为另一件事欢呼的时候。   这样的空间容纳不下我的恋情。   简直就像是,专门针对我的某种玩笑。   ……我、该怎么办啊? 第26章 第26章   我之所以选择剑道,是有原因的。   我的一切缺点,在这划分了界限的正方形场地上,全都成为了无法被指责的优势。   缺乏表情,没关系。   因为对手无法从你的表现中,看出你是否产生了动摇。   也就无从预判你下一步打算做出什么。   不喜欢张扬,没关系。   因为越是简洁、越是干净的动作,就越容易从对手那里得分。   也就是剑道要求的“气势”之类的东西。   所谓的剑道,只不过是五分钟内必然决出胜负的极短交锋,有效打击对手的额头至头顶位置、手腕,或者躯干位置即可,真正残酷的比赛,只需要在几十秒内分出胜负。   即便是我最糟糕的、模仿正常人情绪反应的习惯——   “观察”。   都成为了剑道比赛上最重要的特质。   对手肩膀耸起、脚步微动,那就意味着提前露出了破绽。   这样的观察是正确的、被允许的,不会被批判的。   我不需要读心、不需要理解对手那具身体里到底在想什么,对我来说,世界只是简单纯粹的肉身,我要做的就是看透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而已。这是一个不会被思想伤害、只会伤害别人的特殊世界。   所以在所有的社团活动里,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剑道……   又或者是剑道选择了我,我有时候会这样想。   它带给我的不是麻烦。   而是一种顺其自然的选择。   仿佛,我的身体告诉我,我就应该这么做。   “这是第几个了?”   “第六个……!”   “她一个人已经淘汰了三支高校队伍吗?太夸张了吧?!”   一、二、三……   其实我也在自己数。   随着数量的增长,站在场外等候的近藤,脸色已经逐渐变得苍白起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看着我。   他大概已经明白了我打算做什么。   我、根本不会让他上场。   为了对付近藤,我要尽可能节省体力,击败更多的对手。   前几个人解决的方式很简单。   比起僵持,我更偏向于快速解决。也就是我偶然听到其他人评价过我的“先之先”处刑。   在对手怒吼地冲来之前,直接先手击打手腕卸掉力道。   一分。   连缀上砸向头顶、面部的动作。   两分。   对手下场。   前后不超过十五秒。   这是最基础的招式,对方脸上带着茫然、困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判下场。   但这种招式不能用太多次。   大部分人意识到是我之后,就会采取预防的手段。   如果我不想浪费体力,那么就诱导对手先出手。   改变重心、握力变化。   又或者是假动作。   被这些细节欺骗的对手,会失去判断能力,也很快在我的面前退场了。这是所谓的“先先之先”。   我的招式其实很简单。   但有时候简单反而意味着致命,我想这是因为这有效地增强了我在剑道上的气势。   一旦对手露怯,分寸大乱,在我这里就是十几秒、或者几十秒的区别而已。   七、八、九……   数到后面,我已经没有比赛的感觉了。   我只是在枯燥地、简单地淘汰其他参赛选手而已。   这是第几支队伍了?   场外,近藤不断地抬起手,时而整理着护具,时而攥紧了手,汗水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我想他现在可能在极力抑制自己尖叫的冲动。   裁判席、媒体甚至已经有人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比赛。   他犯错了。   今天赛场所谓的“敢斗奖”,他早就没有机会了。   现在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从我这里获得“上场”的资格。   随着比赛进展,我逐渐有了一种超脱的感觉。   这些选手似乎变成了某种符号,我甚至记不住他们的脸、出剑的动作和招式。因为我会赢。   但眼前这个人……   “千代同学,过去承蒙照顾了。”   在剑道必有的礼仪准备,对峙时,从护面里透出的略含熟稔的声音。   然而,这却是陌生的音调。   我原本握着竹刀的手一紧,意识短暂地回神。   为什么这么自来熟?小学同学?还是初中同学?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   然而,对于映入眼帘的这张脸,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   见我没有反应,他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的视线略微一瞥……意有所指,落到了看台上的乙骨同学身上,随后讥笑地勾起了嘴。   啊。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我的记忆被唤醒了。   我认出了他的动作。   他,是曾经初中霸凌过乙骨同学的人渣之一。   我没有第一时间想起他的脸很正常。   因为在教学楼后,他总是背对着我,正在推攘、嘲笑,朝着乙骨同学干净白皙的脸吐出肮脏的烟圈。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某个记忆里的画面。   他记得我。   那是因为,在我注意到乙骨同学没多久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一次值日,我为了扔垃圾,出现在教学楼后。   乙骨同学被围起来,从手臂缝隙里看我,我记得,刚开学没多久他也是这样偷偷在课间看着我的。   因为只有我和他打了招呼。对他说“乙骨同学早上好”。   而他则会像受了什么惊吓一般,膝盖猛地一跳,重重地撞在了课桌下方,然后吸着气、小声地,不敢看我的眼睛那样,嗫嚅着说:“千代同学也早上好……”   见他看我,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我的危机意识罢工了。   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无法适应这种情况吧。   听见别人在窃窃私语是一件事,亲眼见到这幅画面出现,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而那个正在针对他的人意识到什么,转过身,也顺势将视线投向了路过的我。   “这是谁啊?”他嬉笑着说。   那双狭长的眼睛斜撇过来,朝着蜷缩在地上的乙骨同学问。   我站住脚步,盯着乙骨同学。   他根本没有抽过烟,也不适应这样呛鼻的味道,正在因为那些烟味剧烈地咳嗽,浑身细瘦纤细。   他的眼圈全红了。   像小兔子一样可怜,仓皇无措。   咳。   咳咳。   我拎着垃圾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塑料收拢,发出了“嘎吱”的声音,好像虫子在我的周围飞舞。   我、我应该怎么办……   “哈哈哈,长得真漂亮。”   “是你的朋友吗乙骨?你认识她吗?”   “哇哦,这可真是不得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怎么这么不够朋友?快点介绍她给我们认识吧?喂,听见了没有,你赶快介绍她给我们——”   但乙骨同学只是一声不吭,任由头发垂落在眼前。   即便那些人揪住他的衣领,扔在栅栏网上,间或玩闹般踢了好几脚,他也好像定住了一般一言不发。始终没有说我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做出对于疼痛的回应。好像我们都是空气。   我实在接受不了了。   就连随波逐流如我,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于是,我鼓起勇气,屏住呼吸开口了:“你们……”   那些人停住动作,看向了我。   “我不认识她。”   乙骨同学突兀地开口了,截断了我的话,“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麻烦你们不要再问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发出这样冷漠、无关紧要的声音。   他的眼睛是空白的灰色。   大大的、小狗一般的下垂眼。   当他看人的时候,你很容易就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产生一种自己在他那里很特别的错觉。   而他现在没有再看我了。   “走开、走开,快点走开啊。”   他不断地说,“走开、走开,真的,求你了,快点从这里走开……”   我看着他。   他还是没有看我。抬起双手掩面、肩膀颤抖,呼吸急促。   他说“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这应该是真的。   为什么呢?   因为这天的我,最后并没有帮助乙骨同学。   我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不知所措地后退、走开了。   而在第二天。   我听说了一件事。这些霸凌他的人都进了医院。   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后续据说从学校退学了。   谁也无法解释身上几乎致命的可怖伤口是如何出现的,使得他们几个月都无法生活自理。   而我的报应是什么呢?   从那天起,乙骨同学再也没有主动当面和我说过话。   只要教室有其他人,他就会完全无视我,连最简单的交流“早上好”都消失了。   我们坐的这么近,正常人都会觉得我们认识。   但初中这三年。   哪怕在学校里随便抓一个人,问及我们,大概的反应都会是“千代同学和乙骨?哈哈别搞笑了”、“前后座又怎么样?反正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这样,我成了乙骨同学世界的路人。   我想,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啊?   我才明白我的初恋,现在就出现了初中的人提醒我这件事。   本来,我已经对“赢”这件事麻木了。   而且此时此刻,保持平静和理智是最重要的,这毕竟也是我的一贯的人生宗旨。   但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一股强烈的情绪感蔓延了上来。   握着竹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发出了嘎吱作响的声音。   混蛋、混蛋、混蛋……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经过了重伤的退学,竟然还在我的面前做出这种暗示?   搞什么,我现在可是一个被乙骨同学的撒娇和恳求影响,甚至放弃了悠闲的空调和手机,在夏天自愿参加剑道比赛、自甘堕落了的女高中生啊。   场馆似乎都变得燥热起来。   我应该尽量保存体力。   但是——   我盯着他看。我不想轻易放过他。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就退场。   我要让这场比赛,成为他一辈子剑道上的心理阴影。   他看出了我的态度变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惬意。他大概希望我分寸大乱。   我没有进攻。   我在等待他发起攻击。   他和我无声地对峙了十几秒,双眼紧逼,见我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先手出击,以为我内心发怯了吧。带着剑道要求呵斥的攻击声,他以极强的气势朝着我逼近,然后挥刀。   这是第一击。   竹刀重重地向我的手腕击打,抱着一击必胜的得意。   我只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   因为这只是拨挡而已。   剑道里最简单、最基础的动作,甚至连正式的招式都不是。   他气势十足的先手,在这一刻变成了泄力的滑坡,刀尖就轻而易举地被划到了一边。   我依旧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僵硬了片刻,呼吸间,再次朝着我的面部进行了第二次击打——   而我,再一次拨挡。   刀尖瞬间滑落。   而他因为使用力气过大,而跌跌撞撞地差点错身跌倒。   见我面色如常,那份惬意变成了咬牙切齿。   呼吸间,他握紧了竹刀,憋住气,再次进行了第三次尝试。   拨挡。   ……   我始终只用一个动作。拨挡。   我让他的每一次攻击,都仿佛打在了空虚的空气上。就像他以前欺负乙骨同学那样,我也要让他尝尝,这种完全无力对抗、只能听天由命的感觉。   他喘着粗气,明明只是过了四分钟而已,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力竭……   但他又是整个场上,和我对战最长时间的选手。   这种被全场人看着、却得不到帮助的感觉,我认为他也应该好好体验一次。   观众席,裁判位都朝我们投来了目光。   因为场上不允许发声、不允许交流,他只能孤立无援地忍受着我的举动。   碰不到、完全碰不到!   我想他应该正在这样疯狂地想吧、为什么?因为他的所有进攻动作,在我的眼里都很拙劣吗?   他有力气揪住那时孱弱的乙骨同学的衣领,也能使用蛮力,但现在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可怜。   直到,五分钟即将结束——   我终于发起了攻击。   但在他眼神亮起、嘴唇颤抖,以为我终于要和他对决的瞬间,我却只是把他当成了最简单、最容易对付的对手那样……直白地、平常地击打了他的手腕而已。   “砰!”   竹刀清脆的声音骤响。   下一刻,“啪嗒”一声。   而他手中的竹刀失去了握力,飞了出去,砸向了地板。   “……”   他空着手,呆呆地看着我。   全场寂静。   1:0   比赛结束了。   我甚至只给了他一分。   他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而我却转过身抬起手,举手示意裁判要求个人修整时间,完全无视了他的状态。   按照规则,连续参赛的选手有两分钟的休息时间。极为短暂,使用次数有限。   我一退场,就看到了站在学校休息区的近藤。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呼吸不匀,涨红着脸。   强烈的喘气让胸口起伏,仿佛刚才经过比赛全程的人是他那样。   “你、你不能这样!再这样下去,我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在所有人面前羞辱我吗?你想把我变成空气吗?我不是、我不能在本家面前当一个女人的配角!你要让我变成小丑吗?你根本不知道,这场比赛对我到底有重要——”   他的眼底闪过了恐惧、慌乱。   “这样吗。”我说,“我时间不多,还要参加比赛。”   后半句,是他刚才敷衍我说的原话。   闻言,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手紧紧地攥在身侧,捏得竹刀嘎吱作响。   “……我告诉你。我把我拿到的东西样子告诉你,这样可以了吧!”   “请你,让我有机会上场吧……”   而我无动于衷。   意识到了什么。   他原本算得上好看的面孔扭曲起来,仿佛一只粗糙的野兽。   我并不着急。   因为两分钟的时间真的很短。   看到我这副反应,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后,跪了下来。   我别开视线。   ……我果然不是这类人。   看到他跪下来后,我的内心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快意,只是觉得必须这么做而已。   他站了起来。   然后,他颤抖着声音飞快地说:“那个东西看起来是人形,却有完整的五官,据说是某个咒灵转换的凝聚物,可以给普通人带来‘蜕变’。我只是觉得好奇而已,所以才给那个恶心的老鼠用了……”   “我真的没想到!”   “我没想到他痛到撕下来自己的脸皮,然后跳楼了!!”   “他特别变-态,储物柜里甚至全都是你的偷拍照片!到处说你是他的女朋友,你们很恩爱,还说和你做过了!简直是臆想狂,如果他真的蜕变了,他肯定忍耐不了多久就会把这件事变成现实的——”   他从急于脱罪中停顿了一下。   “千代同学,我是真的喜欢你。”   “……”   “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就算你不感激。”   我看到,那份恐惧在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   “那个恶心的家伙,我……刚才在剑道大会观众席上看到他了!” 第27章 第27章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抬起头,朝着看台的方向看去。   我对上了一道窥视的目光。   它是如此刺目。   因为藏在媒体的闪光灯、禅院裁判席的后面,所以我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就像很多次藏在短信、电话以及网络线路之后,它在我的身边徘徊,但我却抓不住它的任何踪迹。   原本燥热的场馆仿佛骤然传来了一阵阴冷的风,我睁大眼睛,和这道视线的主人对视。   那是一张我不熟悉的脸。   我想过很多次,跟踪狂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可能是丑陋、恶心,一眼就能感觉到隐私被冒犯的反胃感。   结果……   这只是一张非常普通、普通到丢到人群里都无法第一时间认出的脸。   面对我的注视,它竟然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呼吸急促起来,隐隐有一种从人群里站起来的打算。   [绘真、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千代绘真,你真的是太棒了!]   它的双眼、面部抽动的线条,压抑不住的眼珠转动,似乎都在呼喊着这句恶心的话。   随着它的动作,关于过去短信的记忆,排山倒海般朝着我袭击而来。   [绘真今天回家时间比较早吧?]   [昨天穿上校服真漂亮,裙子显得腿超级长啊,给我摸摸看吧]   ……   大脑嗡嗡作响。   恶心。   “是他、就是他!”   近藤失控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他的脸皮滑落过我的手里,我……我忘不了那个触感。就是这个家伙!怎么办?!禅院、不,谁能来解决这个恶心的东西啊——!??”   近藤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我们在休息区制造出的动静超过了正常的范畴。   正因如此,裁判席、观众席,甚至是选手,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方向,除了那几个禅院裁判的脸色大变,其他人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紧接着,窃窃私语从场馆四面八方传来。   “怎么了?”   “那不就是一个普通观众吗?”   近藤都要崩溃了:“什么啊!为什么他们觉得很正常,那可是怪物啊!”   我想既然它已经是不明生物了,或许有改变常识的能力。只有我和近藤能够看到它恐怖的样子,大概是它有意为之……它或许正在享受、愉快于这份目睹它后的意识狂乱。   就像恐怖片里,吓人的鬼那样。   近藤的反应,一定给它提供了很高的情绪价值。   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蔓延开来。   会馆头顶的灯光闪烁了几次,在我的视线里,它的身体开始逐渐变成了人皮剥开的红色——   “咔嚓。”   忽然,从看台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它肢体扭曲的动作突兀一停。   下一刻,一抹白色的身影,压过了我视线里充斥的血色。   我下意识地移动视线。   原本坐在观众席位置的乙骨同学,此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他身材瘦削,站起来的时候却远比一般日本人要高,在一众坐着的观众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稍微弯腰,从身旁的椅子边抽出了让我眼熟的白色剑袋。   而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没有看那个跟踪狂,没有看自己的刀,而是一直紧紧地注视着我。   [我在这里。]   他的眼睛仿佛在说这句话。   ……   一瞬间。   那些肮脏的短信、骚-扰的私聊,仿佛潮水褪去,都在我的脑海里消失了。   只剩下了他注视我的眼神。   乙骨同学移开视线,拎着刀朝着跟踪狂的方向走去。   因为逆着观众席,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慢,脸上带着极度冷静的表情。与此同时,那个跟踪狂却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压力,贪婪的视线从我身上脱离,转过头看向了乙骨同学的方向。   几乎是瞬间,愉快的表情从它的脸上脱落了。   我看到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露出了恐惧的神态,嘴唇颤抖着说了几声细弱的话,视线疯狂地在乙骨同学清瘦的身形上浮动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来自地狱的修罗。   但乙骨同学却是一言不发。   他只是平静地、逐渐地,朝着它的方向走去。   在我眼里,这简直是一出默剧。   乙骨同学扮演的是处刑犯。   他甚至还没有拔出刀,只是这么朝它走近,这个刚才还沾沾自喜的怪物就崩溃了。   它转过身,就像那天晚上在天台上一样,一旦意识到乙骨同学的逼近就想要逃得远远的。极为疯狂,它挤开了坐在原地的观众,在一片哗然抱怨声中,拼命地朝着场馆外跑去。   逃走!必须现在就逃走!   和它的溃不成军相反,乙骨同学却依旧没有改变速度,冷静、冰冷,只是单手抽开了白色剑袋的系绳,剑袋滑落在地上,露出了曾经让我拿在手里欣赏的那把武士刀。   他看着它逃离了场馆,甚至能低下头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然后才跟了上去。   我有一种感觉。   乙骨同学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这是一种心理战。   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乙骨同学拔刀,又或者是出任务,但他毕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场馆里有太多无关人员,他大概担心在这里打起来会伤到他们吧……   乙骨同学,到底是什么等级呢?我再一次想到了这件事,他独自一人会不会遇到危险?   这个跟踪狂和之前躲躲藏藏的感觉完全不同。   如果近藤说的“蜕变”是真的,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它已经完全掌控了这份力量?   一切宛如电光石火。   只发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我甚至没有机会从比赛现场到看台上去,就只能呆呆地作为旁观者目睹。   他们离开了剑道会场,接下来会去哪里?我不知道。   强烈的焦虑蔓延开来。   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   我亲眼目睹了乙骨同学走向马路,一辆大货车当着我的面朝着他撞过去。   而我只能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站在马路的另一边。   “你的手机亮了。”近藤突然说。   和我不同,看到这个怪物被驱赶出了会馆,他好像一瞬间就松了一口气。   选手的手机被统一存放在学校休息区。   我投去视线,发现手机屏幕上浮现出了一条短信。   我立刻扑过去拿起来。   [别担心,可以追踪咒力。]   [上次是我错了。对不起,这次绝对不会让它跑掉,让绘真再陷入这种麻烦。]   ……究竟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道歉。就像之前自-杀没有成功一样。   我现在关心的根本不是什么跟踪狂,而是乙骨同学。   我立刻回复。   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   [人形咒具、有五官,某个咒灵转换的凝聚物,能让普通人蜕变。]   我尽量简短。   早知道就多练习一下打字了,我能不能一秒钟打出三十几个字啊!?   我希望乙骨同学能看见。   即便是有一点帮助,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宽慰。   “千代同学……我可以上场了吗?嗯,裁判在叫你,你还要比赛吗?”近藤的声音像是蚊子在我耳边嗡嗡,不确定地说,“我是说,你已经稳稳拿到'敢斗奖'了,我也做了我能做的——”   “你去。”我头也不抬。   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情了。   近藤终于从我的身边离开了。   我的周遭少了一个让我感到烦躁的干扰。   而我在休息区,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   欢呼的人流众多,空调没太大作用。   身上的护具极为沉重,竹刀的毛刺扎入肉里,汗水流在脖子上又痒又不舒服。   [忧太,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深呼吸。   吐气。平静、平静。   我盯着手机屏幕,即便光线逐渐刺目,双眼变得模糊,也没有移开视线。   请回我的消息吧。拜托了……   和我的父母不一样,我从来不信奉什么神明大人,但这一刻,我真的希望有神存在。   只要乙骨同学能够平安无事。   曾经有一个狐狸眼、狭长如神佛的青年和我说过“绘真很有天赋,如果你想接受真实的自己,就联系我……”这样的话。但我拒绝了,因为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想一切正常。   现在我却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如果自己当时尝试了,会不会就不会这么无力……   但手机依旧没有消息。   除了手上的手机,我失去了对一切的感知。   忽然间,耳边传来了欢呼的喧闹。   观众席上的人开始鼓掌,各种各样的欢呼声从我的耳边穿过。   我恍惚,意识到今天的比赛竟然已经结束了,而我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   “……恭喜敢斗奖的获胜者,千代绘真!”   我没有动。   “你怎么了?获奖了啊!”   近藤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我的身边,他催促着,不甘心地说,“我们要上台领奖了!”   我只能放下手机。   在其他人的注视下,我走到了工作人员面前,从他们手里接过了荣誉。   这不过是一枚奖牌。   它很轻。在我攥紧的手里,恍若无物。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咔嚓”、“咔嚓”。   此起彼伏的相机声,这是媒体正在拍摄照片。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可能还是那么平静吧,近藤在我旁边拿着“团队优胜奖”笑得很勉强。我不由注意到,那几个禅院的裁判脸色格外难看,和我一样,他们完全心不在焉。   我只能在喧闹声中,听见一些只言片语。   “刚才那是乙骨术师吗?”   “糟糕了,他怎么会参与这些?绝对不能……”   “窝藏涉谷改造人……”   他们交头接耳、匆匆离席。   而在拍照环节结束的立刻,我就直接朝着更衣室走去,无视了近藤在我的身后喊着“别走!等下一起回酒店吧”这样的话。我关上门,逐个摘下了沉重的护具,丢进了便携包里。   然后,身体脱力,我滑倒在了更衣室的长椅上。   耳边赛场的所有欢呼声都已经远去了。我突然感觉身体很冷,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   一股强烈的孤独感涌上了心头。   我看着手上的奖牌,脑海里闪过了自己昨天还幻想的画面。我会当着所有人将奖牌送给乙骨同学,我在想,他会不会露出腼腆、害羞的笑容……那时我的心情是多么高兴啊。   我甚至在剑道上,打倒了以前初中欺负乙骨同学的人渣。   我以为能够弥补过去的错误……   这一刻。   手里的奖牌忽然变得很重。   我拿不住它,呼吸骤然失衡,一时冲动抬起手,突然想要把它重重地砸向面前的墙壁。   然而——   手机再次亮起。   我浑身一颤,立刻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浮现出了乙骨同学的信息。   [解决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   我一怔,解决了?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匆忙摁亮了聊天框。   [你在哪里?]   那边显示出了“正在输入……”的字眼。   我紧紧盯着屏幕。   这样的状态,足足持续了三分钟。我的心脏也跟着不断地摇曳。   他会怎么回复?他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然后才是——   [……绘真还想见到我吗?]   呼吸骤停。   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哪里?]我再次回复。   正在输入……   一分钟后。   [跟踪狂已经解决了哦。]   [你在哪里?]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然而,面对我的连番追问,手机那头沉默后,依旧是这样的无关的一句话。   [可是。]   [……绘真不需要我了吧。毕竟,之前说过是为了跟踪狂,我对你来说没用了……]   一瞬间,我失去了语言能力。   指尖停留在手机键盘上。   怎么办?   的确、的确是这样。可是……我找不到理由了。   可是。可是……   我的大脑乱糟糟的。   一时间无法做出下一步回复。   怎么可以这么突然?我甚至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和乙骨同学相处的日子会如此短暂?我就只有这一点时间吗?   我不想!我不想就这么结束,事情不该这样被突兀地掐断!但我该说什么话,才能让对话继续下去?我应该做点什么才能让他改变主意?   突然,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这有没有可能是他不愿意再和我见面的潜台词?是不是因为他意识到了我的感情,所以觉得是负担?   因为乙骨同学就像顺平那样体贴,所以……   我僵在原地。   许久都没有回复。   手机再次亮起。   这一次,却是铺天盖地的回复,让我茫然了一下。   [不过。]   [不过……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绘真需要确认一下的话……请来这里……]   [当然,绘真厌倦了也没关系,我只是说有可能的话,你想要亲眼确认整件事结束了。你、你可以过来吗?嗯,我没有别的意思。狗卷同学和我一样在京都有任务,我会和他在六点返校。]   [这算是京都的最后一面吗?我真的想要见到绘真。]   [我、会一直等到六点……]   我收到了地址。   现在的时间是五点半。   距离乙骨同学发来的地址,只需要十分钟的车程。   我现在连护具都不想再去管了。   毫不犹豫地,我从长椅上起身。   我要去见乙骨同学,我想确认他此时的状态。   乙骨同学给我的地址,是一处废弃的老旧住处。   京都类似的地方很多。   因为大部分是古建筑,所以建造的又矮又窄,街道充满了潮湿的气息,和东京完全不同。   我一进去。   阴冷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我一眼就看到了乙骨同学,脚步停在了原地,双眼注视着他的身形。   但这不是我想的画面。   他没有像小狗那样、可怜地伤痕累累,只是低垂着头靠在墙上,毫发无损。   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浓郁的血腥味道,在这处空间里蔓延开来。   他白色的制服上衣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而在手持的刀身上有血“滴滴答答”地滑落。在他的身前,地板上躺着一具被隔断喉咙的尸体,有着刚才那张丑陋地对我露出笑容的脸。   这是真的。   一切都结束了。   乙骨同学的刀法很漂亮。   我几乎可以判断出,他只用了一刀,就已经解决了这个自以为是的跟踪狂。这就是碾压。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乙骨同学衣领内侧的脏污。   如我猜想一样。   那个时候……的确可能是血迹。   想到过去的重重细节,我不得不承认,乙骨同学很可能真的是某个大人物。   “这不是咒灵,而是一半人类。我想应该是那个人形咒物强行改造了普通人的身体,让它也拥有了咒力。它已经成为了诅咒师之类的东西,五条老师说可以直接杀掉……这应该是禅院私下里做的事。”   “不只是这一个咒物遗失了,所以我会继续调查下去的,将危险连根拔出。”   他在向我轻声解释,但话语忽然低了下去,突兀地止住了声音。   “对不起,我不该和绘真说这些。你大概不想听吧?毕竟,后续和你没有关系了。”   “你一定不想和这些事再有牵扯。”   “我会独自解决的。”   我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很在乎了。   我的心脏全都在关注一件事——我不想听见那两个字。   不要说,拜托不要说……   不要说“分手”……   见我没反应,他朝着我走近,直到停在了几米远处:“我很抱歉,让绘真看到这些东西。我之前就意识到,绘真很有可能已经注意到我做过什么……只是,我太自私了,我想至少有机会说再见。”   “我、明明很克制了,却总是不够……”   他喃喃道。仿佛有些自暴自弃地再次垂下了眼。   不要说,不要说……   我在脑海里默念着这三个字。   然后,乙骨同学看向了我的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急着过来见他,竟然忘记把剑道大会的奖牌放下了。   它连着系带,就这样一直缠绕在我的手上,勒得我手指发红。   “这是……什么?”他问。   强烈的情绪瞬间冲击而来。   我突然对自己的幻想感到了一阵羞-耻感。   我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我要做主动的那个人,不要为难善良体贴的乙骨同学。但现在……   “这个,是我打算送给忧太的礼物。”   我停顿了一下,眼前的人骤然抬眼看向了我,我慢慢地说,“就当,是分手……”   “不是的。”   乙骨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冷冷地说,“不要、不要说那两个字。”   我呆住。   乙骨同学也一顿。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露出了羞愧的表情,低垂下眼,换回了恳求的语气。   “对不起,我只是想说,下周六有一场烟火大会……我的所有重要的人都会去参加,同期、后辈还有五条老师……绘真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我想把绘真介绍给大家认识……” 第28章 第28章   再也没有跟踪狂了。   也就是说,我和乙骨同学身为异性本不该继续有交集。   至少,在物理上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可是……   为什么我还是住在乙骨同学的家里?   “现在搬走很麻烦吧。”   乙骨说,他正在开放式厨房做饭,背对着我。   我只能听见做饭时忙碌的声音。   他系着围裙,背后打着整齐的结。我本来在客厅的餐桌上做作业,注意力却无法集中,随着他的动作移到左边、又移到右边。   “绘真不是最讨厌麻烦了吗?对了……我今天正在制作新的食材类型。就是绘真前几天在手机上点赞的新菜系……”   他停顿了一下。   “绘真,过来一下好不好。”   我:“……”   我:“嗯。”   虽然有点不明白为什么。   但我放下作业,走到了他的旁边。   下一刻,乙骨同学拿起筷子,从精心摆好的餐盘里挑出了菜,抬到了我的嘴边。   我只好张开口。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   “好吃。”   听见我的回答,乙骨同学的脸上绽放出腼腆的笑容,然后低下头,修长纤细的手指在筷子上摩挲起来。   “绘真喜欢就好。”   他听起来是真的挺高兴的。   光看这幅温馨的情景,任谁都无法想象出来,眼前的人是可以轻松一刀斩杀怪物的特殊存在。   ……这种微妙的婚后感是怎么回事?我再一次陷入了迷茫。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某种诡异的,和乙骨同学告白成功、正在谈恋爱的普通世界。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的视线移动到了客厅。   在多出的、密封性极好的玻璃柜里,正小心翼翼地放置着,我几天前从剑道比赛上赢得的奖牌。   我自己对奖牌的感觉很平常。   但它成了乙骨同学的礼物,所以,对于他如何摆弄它这件事,我没有发表意见。   毕竟他反复呢喃“我很喜欢”、“谢谢绘真”,露出了孩子气般珍惜的表情,高兴地拿着不放。   太可爱了。   然而,它也证明了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在阴暗潮湿的废弃建筑里。   那时尸体、污血和持刀低垂眼的乙骨同学。   这幅阴冷的画面,对我的大脑造成了强烈冲击。   我本来应该害怕的,就像以前那样。   但是……   乙骨同学没有和我说分手。   他不但收下了我的奖牌,而且,我也答应了和他去参加烟火大会……   “这不是好事吗?你不是发现自己喜欢他了吗?这说明他也不想分手,刚好就在烟火大会给他表白!像电影一样,很浪漫啊!”   电话那头是玲奈的声音。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大,我赶紧捂住了电话,担心声音传递出去,被正在洗澡的乙骨同学听见。   我现在可是和乙骨同学共用一个房间的,他随时都有可能打开门出来。   这太不方便了。   不过,我的确需要玲奈的意见。   她毕竟是年级里最受欢迎的女生。   我本来应该在学校问她,这样最保险。   但这几天学校在忙着调查升学志愿的事,事关未来职业去向,所以我短暂地忘记了这件事。   在我路过近藤班级的时候,从其他学生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他从剑道比赛后就再也没有来上过课。据说是,“因病休学”了?   我感到了诡异。   之前我听到了那些禅院的窃窃私语。   我将那些话告诉了乙骨同学。他的表情虽然没有改变,依旧温柔地微笑,但出任务更频繁了……   总之,最近大家都有事。   等我回过神来,终于有时间整理心情的时候,距离烟火大会已经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   我不得不冒着风险,紧急拨打了玲奈的电话,进行场外求助。   “但是我们还没分手,突然告白会很奇怪。”我说,“他现在还算是我的假男友吧?我记得,他说过不想辜负其他人的期待才和我交往的。”   所以,我应该扮演一个合格的假女友。   这可能,也是乙骨同学阻止我说“分手”的原因。   一想到这种情况,我的心脏就抽搐了一瞬,感到了强烈的眩晕感,几乎无法呼吸。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玲奈在电话那头说,“但你真的要这么继续下去吗?这不像我认识的千代绘真了。我还以为你会像个小机器人那样,精密地执行每一项计划呢。你有想好怎么办吗?”   我定住了。   ……是啊。   我也感觉自己变了很多。   乙骨同学牵动了我的所有情绪。   不过让我庆幸的是,我的考试成绩没有受到影响,而且其他人还是不会来和我搭话,我在学校还可以维持着以前的状态。   但是——   “我打算告白。”我说。   “告白”……   只是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心脏就扑通、扑通直跳。   胸口忽然紧绷,呼吸急促起来,好像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了。   但,这是我考虑良久后作出的决定。   乙骨同学现在只是我的假男友。   一旦分手了,我该怎么办?上次虽然没有提出,但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想到未来,我不免觉得有点怅然。   手放在胸口位置,攥紧布料,期望能压下这股惶惶的空虚感,但却毫无作用。   我已经不是初中生了。   多出了几年阅历,已经变成了大人,要做出以往不同的改变……就像现在的乙骨同学一样。   就算告白后,乙骨同学不接受我的心意,我也要做到坦然面对,绝对不能露怯。   “啊!太好了,早该这样了——!”   玲奈兴奋地说道,“那么具体的,绘真打算怎么做?”   我严肃起来:“我打算先说分手,结束假关系,然后再告白。这样显得比较正式。”   “?”玲奈。   “不行不行!”   她倒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说了分手之后就没有告白的时间了,很有可能会发生无法挽救的事!!”   我:?   为什么要说的那么恐怖。   玲奈并不知道乙骨同学的真实身份,我很谨慎地、只转述了他对我的关心。   她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总之千万不要分手啊。”   她反复叮嘱,神经紧绷,“千万不要说什么分手!你就直接告白,听我的!”   “好吧。”我说。   玲奈不放心地说了好几遍,然后才呼出一口气,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通讯结束。   小泽几分钟前和我发的消息,正停在手机的桌面。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在东京,我的朋友现在竟然突破了单数。   小泽最近因为修学旅行去了神奈川,所以消息断断续续,在她返程期间,我向和她汇报了事件进展。   [绘真,听见跟踪狂解决了,我真的为你高兴。]   [我回来的时候,刚好可以赶上隅田川花火大会,我们一起去买浴衣吧!]   隅田川花火大会是东京最著名的烟火大会。和晴空塔交相映辉,景色独特,专门赶来欣赏的游客也有许多。   去年高一的时候,我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来了东京,体验一下也不错?结果才上地铁就放弃了。   太多人了吧。   真的还能呼吸吗?   大家在抢着残留的氧气,就好像冬天在破冰面涌动的鱼一样……   这是我的想法。   我并不适合人潮汹涌的地方。   和这么多人接触,摩肩擦踵,让我感觉很不自在。   但是小泽似乎挺喜欢的。   她身材苗条纤细,穿什么都很有品味,经常看穿搭杂志。   这次我说,要和乙骨同学去参加大会,她立刻就自告奋勇说,要帮我挑选最可爱的浴衣。   [我们就在新宿见面吧?]   [好。]我回复。   明天就是星期五了。   刚好可以放学后去找小泽。   我……基本没有正常逛街的经验。   不知道小泽是不是看出来了我的紧张,以及我想要做好的决心,所以才像天使一样仁慈地解救了我。   正在我准备回复的时候,忽然听见了浴室的门传来“咔嚓”一声。   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垂落在脸侧的乙骨同学,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迅速放下手机。   见我动作突然,乙骨同学面露茫然,定在原地。   “怎么了,是谁和你发消息呢?是我不能看的吗?……是不是我不认识的人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在浴室残留的、氤氲的水蒸气里蔓延开来。   “是小泽。”我赶快打断了他,“小泽优子,我的朋友。”   “这样啊,我可以看看吗?”   他歪着头看我,发丝上的水滴落在了白T恤上,下垂的大眼睛充满了好奇。   “不行。”   我果断拒绝,让乙骨同学睁大了眼睛,从原本慵懒的动作站直了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女生朋友吗?为什么不能给我看呢?”   他的神色显得有点郁郁。   我:“……”   虽然很抱歉,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准备专门去买浴衣这件事。   我毕竟也是个青春期女生啊,我也希望自己的准备变得体面,而且也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   “我来帮忧太吹头发吧。”我转移注意力。   “……诶?可以吗?”   乙骨同学肩膀一松,意外地看向了我。   “当然了。”   我说,“忧太过来,请坐在床边。”   乙骨踌躇了一下,然后朝我的方向走近,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我的面前。   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   我从床上移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了吹风机,   他乖乖地背对着我,水滴落在了肩膀上。   我最终没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他不安地颤动,垂放在身侧的手抽搐一瞬。   “如果在吹头发,就请不要做坏事哦。”   他抬起手,反过来抓住了我的手指,头垂地更低了。   “对不起。”我说。   刚才还有点闹情绪的他,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真好哄。   我打开吹风机,手指穿过他的发间。乙骨同学的头发软软的、仿佛小动物的毛发,摸起来非常舒服,给人一种正在安抚幼犬的错觉。但他的肩膀却很宽阔,可以将人完全笼罩,提醒着他并非无害。   吹风机让洗发水的味道扩散开来。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好闻香气,让我逐渐变得不自然。   尤其是他,此时露出脆弱的要害,任我摆布的模样。   比常人更白皙的皮肤,更宽容、更温柔的态度。   我其实稍微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激发出残暴的内心、丑恶的施虐欲。   但我想珍惜他。   作为初学者,我对爱的定义并不清晰。   但我想保护他,无论他是否是什么大人物,无论他改变了什么,我想着或许这就是爱吧。   我要和他表白。   我真的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因此,我要精心准备,排除一切外在干扰。   “……忧太。”我关掉吹风机,低声地说。   “嗯?”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什么都愿意告诉绘真。”   我犹豫了一下,在脑海里斟酌措辞。   还好乙骨同学背对着我,所以看不到我的表情,不知道我在试探他。   “明天就是烟火大会了。”   “是呢。”   “忧太,你要穿什么颜色的浴衣?”   “白色。你说过我适合。”   他回答地太爽快,“那么绘真呢?”   “……我也是白色。”我说。   我撒谎了。   其实我是打算和他同色系才这么说的。   我希望乙骨同学的那些朋友、老师,即便是路人,也觉得我们从外形上看起来就很般配。   然后见到我的第一反应。   “这绝对是乙骨忧太的女朋友”。   这样就好了。   我是不是有点恋爱脑了?但是请原谅我,这毕竟是我第一次的初恋。   下一刻——   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响起。   “还是白色底色、上面印着蓝色绣球花的那件浴衣吗?绘真和蓝白色很适配,一定很漂亮。”   “……什么?”   我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反问。   我初中只去过一次烟火大会。   也就是我之前所说的,没有拒绝小团体的那一次,我穿着和乙骨同学所说完全一致的服饰。   那是我为了敷衍,随意在路边小店买的浴衣。   “为什么忧太知道?”   话音落下,乙骨同学也是一愣。   然后,他立刻说:“对不起。我……”   “忧太,请告诉我。”我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小声地说:“绘真不要觉得我恶心。我只是偶然听见你们交流要去,心底觉得在意,就远远跟着。我特别注意没让绘真的朋友发现。”   我:?   听起来有点……   不过,嗯,乙骨同学并不是我的跟踪狂。   “所以我们在路上遇见了吗?”   “差不多吧。”乙骨同学含糊地说,因为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没有打扰绘真,只是看着。因为我没有穿浴衣、不合群,也,嗯,也没有收到许可,而且我那个时候很糟糕吧,不能和人群太靠近,所以我只是,看着绘真。”   他停顿了一下。   “我总是看着绘真。”   这是什么话?   明明我才是那个总是看他的人好不好。   我正想说出口,心底却忽然咯噔了一下,强行止住了声音。   从以前的情况看,我好像根本没资格说什么“恶心”。   因为细想起来,我这个……这个,不是一直都是乙骨同学的偷窥狂了吗?   “其实,这是我的秘密之一。”乙骨同学低声,“这次烟火大会,我有一些有关我的秘密想对绘真说。”   ……秘密?   我的手不由在身侧收紧了。   我想要掩盖自己的不自然,匆忙将吹风机的线缠绕在一起,结果却越来越乱。   机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添麻烦?   我很着急。明明自己是想装作若无其事的。   但乙骨同学却在这时,站起了身。   他转过来,俯视着我的脸:“我有许多秘密。”   “所以,绘真不要把我当成通关的游戏,只一次帮忙就轻易将我厌倦了哦。”   他温柔一笑。   隐隐约约、带着一丝不容辩驳。   “如果你同意了,我会把所有的自己、一切都交付给你。所以,请继续对我保持好奇心吧。”   那双灰色的眼眸,此时因为靠近,而泛起了蓝色的光。就像是花瓣夹杂着灰白色的蓝色绣球花。   这……   这已经是接近告白的话了吧。   乙骨同学是故意的吗?   我早就知道他有天然撩的潜质,但这也不是普通男生对女生应该说的正常范畴内……   他没有管我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而是伸出手,像之前那样将我的发丝别在了耳后,然后按照惯例,在我的床边睡下。   我的脸肯定变红了。   没有管手里的吹风机,我抬起手遮住脸,好半天才假装自然地打开抽屉,将一切整理好。   我关了灯。   但却睡不着。   脑子胡思乱想了许多。   明明想要翻身,换个姿势,却又担心向房间里的第二个人暴露我过于紧张的心境。   我只好拿出了手机。   因为乙骨同学就睡在床边,所以我尽量放轻动作,不想吵醒他。   我开始翻阅我的社交媒体账号。   这是因为乙骨同学的话。   他说我穿那样的和服很漂亮,可是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我在想明天,和小泽逛街的时候就买类似的吧?这样最不容易出错。   所以,我打算找到那张照片提前保存下来。   这个账号是我上初中时注册的。   我并没有社交的需求,只是大部分同学都有私人账号,我也跟着开通了一个。   我发布的照片很少。   忽略高中的照片。   我往下滑动,直接按照时间拖到了最下面。   我的高中生活确实很乏味。没有和乙骨同学相处的时光,只是手指这么一划,就很快落到了底部。   但我并没有看到类似的照片。   ……我就知道,我不是那种喜欢留下照片的人。   然而,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条信息。   我拍摄了一张烟花照片。   然后,在评论区圈了好几个人。太好了,这些人应该发布了照片。   我依次点进了他们的账号,尝试去找相同时间段发布的照片。   下滑、下滑。   终于——   我在其他人的账号上,看到了自己身穿浴衣的照片。这群人发布的照片里都有我。   大部分时候,我都没有表情。   只是手里拿着燃烧了一半的烟花棒。   这本不该注意……   但是,其中的一张照片却吸引了我的全部视线。   我看到了乙骨同学。   尽管融入了其他人的背景里,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他静静地站在人流的对面,脸上带着刺痛的淤青伤痕,在仿佛可以呼吸到的闷热夏夜里注视着我。   “和绘真出去玩了,真高兴!”   照片下方的留言如此。   而乙骨同学脸上的表情,却是阴郁的、渴望的、落寞的,没有丝毫的快乐可言。   身为旁观者,他远远地站在我的对面。   好像在我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没有镜头的路人。   只有这么一张照片,记录着他曾经在我的初中青春期存在过。   我摩挲着手机屏幕。   也就是隔着屏幕,摩挲着那时乙骨同学肿胀的脸庞。我屈服于冲动,保存了这张照片,藏进了我的手机相册里。   随着我的手指触碰。   照片自动对我的和服进行了识别关联。   原来那个时候,我随手买的浴衣上的绣球花是无尽夏。   “无论分离多久,都会重逢”。   这是无尽夏的花语。   ……   我放下了手机。   视线陷入了黑暗。   它压在我的胸口位置,和我的心跳声共振。   我倾听着身旁乙骨同学的呼吸声。   他躺在我床边的地板上……只要我翻身,就能看到他的面容。但我却觉得不够、这样不够,好像窗外一直在嘶叫的蝉鸣。   对我来说,四季一直都毫无意义。   但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夏天即将到来了。   我真的,希望烟火大会的告白能顺利。   如果有神明大人,请倾听我的愿望吧。这是我今年夏天唯一想要实现的心愿。 第29章 第29章   新宿是个很时髦的地方。   起码,让我一个人来逛街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都这么有活力呢?   我在想。我光是在夏天出门,就觉得很累了。   终于熬过了拥挤的地铁,我一出站台,远远就看到了小泽细瘦高挑的身影。   察觉到我的视线,她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立刻朝我兴奋地挥挥手,然后一路小跑了过来。   “好久没见到绘真了。”   小泽抿唇一笑,伸出手来拉我,“虽然修学旅行是在神奈川,感觉还不错,但我已经想你了。”   “这样吗?”   我还没去过神奈川,想象不出来。   但她的手指软软的。   被女孩子拉着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能和小泽再次见面,我心底也挺高兴的。   “是真的。”她说,“绘真呢?”   “我也是。”我说。   和小泽在一起很愉快。   她并不介意我的寡言,对我总是很耐心。   小泽高兴地笑了笑,捏了捏我的手指,这才放开了。   “说起来,这次修学旅行途中,我看到绘真的爸爸在当地公开演讲哦,是在进行什么竞选活动吗?我只听见他说什么教什么的,看起来很有活力啊……”   “这样啊。”我说。   对小泽说的话,我并不觉得意外。   我的父母可以说是极为“虔诚”的信徒了。   大量的金钱,都贡献给了他们所认定的神佛。   但我一直很清楚。   他们其实本质上就是为了自己和钱。   以至于狂热地进行求神拜佛。   去年涉谷事件之后,他们有一段时间过得很消沉。   但最近几个月,他们似乎振作起来了。   不但重新在商场上如鱼得水,即便是坐在餐桌前,也看着虚空,睁大眼睛,面露兴奋。   他们嘴里喃喃着,要跟“那个有权势的家族”去“重铸教会”,以便“成为人上人”。   偶尔返家的时候,我能看到身着和服、仿佛从旧时代里走出来的男人在家里进进出出,拿眼睛斜看、打量着我,让人感觉不适。   他们丝毫不尊重妈妈。   明明她是和爸爸同起同坐的社长,却要为这些男人端茶倒水。   “女人动作就是慢”、“女人真是没用”……   一切都像着了魔。   木质地板潮湿发霉。   就连缝隙里都散发出怪异的味道。   还好我在东京读书,并不需要在家里长期居住。   作为子女,我并没有权利去管他们在做什么。只要别被关进监狱就好,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就是等我当律师后,接到的第一案子千万别是自己家的事就好了……   小泽转过身,兴奋地向我描述自己旅行途中去神奈川发生的事。我一边听着,一边朝商场走去。   只是,我口袋里的手机时不时震动。   我拿出来看一眼,回复,再放回。   走几步,然后再拿出来看一眼,再回复,放回。   这样频繁的小动作,果然引起了小泽的注意。   “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吗?”她担忧地问。   “不是的,对不起。”我说,感觉非常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真的,我很快就回复完了。”   该怎么解释……   因为消息内容全都来自乙骨同学。   [虽然是和朋友在一起,大概今天会过得很开心,但绘真今天要早点回来哦。我在家里等你,我们一起看电影好不好?^_^]   我回复:[好。]   [我今天很有时间哦,因为这段时间任务结束得很快,相关人员一听到我的名字就叫着“我不想死”,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去问了,结果被五条老师训斥了,说我没有管好咒力控制才会这样o(╥﹏╥)o]   [被大家禁止靠近审讯室八百米内了,大家……]   这个是可以说的吗。   我尝试幻想了一下,关于乙骨同学审讯别人的样子,但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出来。   仔细想想,就连解决跟踪狂的时候,我都不在身旁。我的确没有这部分的记忆。   突然间,异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这简直就好像是……   乙骨同学特地避开了我,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这一面一样。   [所以,我可以来找绘真吗?]他问。   我回过神来:[不行。]   虽然颜文字很可爱,和之前的小狗表情包不相上下,但我还是坚持要将浴衣的事作为秘密。   乙骨:[不会让绘真的朋友发现的。]   我的大脑已经擅自浮现出乙骨同学可怜的眼神,就像一只跟在脚后跟、亦步亦趋的小狗一样。   我的良心隐隐作痛。   [不是因为这个。]我回复,[我也给忧太准备了秘密,请耐心一些。忧太不想要惊喜了吗?]   [我明白了。]   乙骨很快回复,[我很期待绘真穿浴衣的样子哦。]   被发现了。   念头一闪而过。   情绪在刹那间混乱了起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为自己辩解一下,就收到了乙骨同学乘胜追击的话。   [这是最好的惊喜。]   [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绘真。]   我胸口一紧,心脏砰砰直跳,有些六神无主,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复“不是的”、“忧太猜错了”,结果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打出来,慌乱地放下了手机。   然后,对上了小泽含笑的眼睛。   “……”我。   “是男朋友吧。”   小泽说,“你和我提过的,那个乙骨忧太?”   她直接看出来了。   难道我其实是一本摊开的书吗。   从现在的表现来看,基本上无缘做特工了。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沉重,小泽笑着解释了起来:“因为绘真很少回消息,对大部分人缺乏耐心。很喜欢一个人躲起来,不愿意被发现。”   ……的确。   我知道自己有这个缺点。   小泽说:“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绘真改变了许多呢。”   “你不希望我这样吗?”   我观察她的表情,不太确定地问。   “也不算啦。”小泽停顿了一下,说,“往好的方面,我挺高兴的。只是,我有点担心。”   她看着我。   没有继续说话。   忽然间,我心底一冷。   我认出了这个眼神。   这是几周前,我自己从走廊回教室,看着因为近藤而害羞的玲奈时用的、相似的眼神。   在她眼里……现在的我,很像那时的玲奈吗?   “我也有可能是多想了,毕竟,那个乙骨君听起来很不错呢。一切都会顺利的。”   小泽故作轻松,试图扫空沉闷的气氛,“烟火大会可是青春的象征,要好好选择浴衣!”   “我早就觉得绘真长得超级漂亮,只可惜你之前基本只穿校服,昨天我就想到了适合你的好几套衣服,商场里还有新上市的夏季限定彩妆,我们快点去看看吧!”   她拉着我往前走,恢复到了之前愉快的状态。   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正式进入了吹着透心凉空调的商场,才终于回过神来。   ……   我并没有想到,逛街竟然是这么耗费精力的事。   当然,之前我也买过衣服。   不过我充当的角色是,在朋友进去后,坐在椅子上等对方换好衣服,询问我是否好看的角色。   “我想要白底色的浴衣。”我是这么说的,“上面最好有蓝色绣球花……就是无尽夏。”   我以为这样具体的要求,就能迅速筛选出来我想要的款式。   但没想到,现在的商家为了卖出衣服都很努力。   虽然有了大方向,但分支的数量却丝毫没有变少,我得到了来自店员热情的推荐。   浴衣都很好看,让人眼花缭乱。   不过。   唯独拿到手上这件的时候,我怔了一下。   太像我初中穿的那件了。   “喜欢吗?绘真去试试吧。”   小泽将愣住的我推进了更衣室。   换好衣服。   我对着镜子不自在地摆弄。   虽然浴衣乍一看很像,但细节实际并不相同。   尽管这一次也是白底、点缀着无尽夏,但花朵怒放、热烈灿烂,比之前我买的款式显得张扬鲜活了许多。   这、真的适合我吗?   因为换太多次,我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我真的要买同类型吗?乙骨同学该不会,只是在客套吧?   我陷入了犹豫,心底有些忐忑。   我很少穿这种可能会成为焦点的衣服。   “绘真,我进来了哦。”   “刷——”   更衣室的帘子被从外拉开。   下一刻,小泽整个人迅速钻了进来。   看到我的瞬间,她眼睛就亮了起来,露出了笑。   “在犹豫什么呢?真的好漂亮!没错,听我的,这件最适合绘真,真的特别好看哦!”   小泽的审美很高。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稍微觉得有了底气。   在她的连声鼓励下,我最终下定决心,选择去结账买下了这件浴衣。   而在小泽试穿的时候,我坐到了等候椅上,紧绷的心脏终于放松下来,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我熟悉的位置。   查看手机,乙骨同学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手指在包好的浴衣口袋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响动。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幻想,明天我换上浴衣,乙骨同学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呢?   还有,乙骨同学穿浴衣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特别帅气。   这样的想法让我脸颊发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感觉自己又开始紧张起来了,直到从帘子后面传来了小泽的声音:“绘真,这件浴衣的带子系起来有点麻烦,总是对不整齐,你可以进来帮忙吗?”   我“嗯”了一声,急忙从椅子上起身,想要摆脱这份莫名的悸动。   但就在这时。   我突然察觉到了一道投来的目光。   几乎是下意识,我将视线转向了商店外面。   只是一眼。   宛如当头一棒。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夏油菜菜子]。   落地窗外。   染成黄色头发,扎着丸子头的女高中生,拿着手机的手垂落在身侧,正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那张漂亮的脸、做着美甲的手指,还有仿佛散发出蜜桃香气的嘴唇。   我绝对不会忘记她。   她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她是活生生的。   而且就站在玻璃窗外。   一瞬间,我仿佛被拉入了曾经的记忆里,头晕目眩,我记得她在我周围笑着的模样、以及骤然阴沉的表情。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不欢而散。   因为她满心期待地向我介绍了养父“夏油大人”,但我却退缩了。我不想彻底变成我的父母那样。   从初中毕业后,我已经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而现在……   菜菜子握着自己的手机,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我,脸上没有曾经标志性的笑容,我完全无法看透她在想什么。   我和她对视。   隔着玻璃,她嘴角扭曲,嘴唇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   下一刻——   “绘真?”   耳边,响起了小泽疑惑的句子。   这道声音刺破了我的僵硬。   下一刻,帘子“刷”地被拉开,我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小泽的身体探了出来。   “怎么了?”她问。   我迅速说“没什么”。   但大概是我的表情暴露了什么,小泽一拧眉,直接拉开帘子走了出来。   “遇见了谁吗?”   我一惊,挡在了小泽的身前。   但等我再次朝着落地窗外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菜菜子已经离开了。   盯着空荡荡的位置,我不由一怔。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东京是一座大城市。   她曾经兴奋地和我说过,自己和双胞胎姐妹一起被养父带去玩了很多次,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我甚至是因为她绘声绘色的描述,才对东京有了好印象,开始考虑要去那里读高中的。   她出现在这里,其实非常正常。   但是……   但是。   我的内心却告诉我,事情没有这么轻松。   这绝不是偶然。   而是,她终于在这座城市找到了我。 第30章 第30章   距离隅田川花火大会,还剩下几个小时的时间。   “绘真,你讨厌拍照吗?如果我……”   门外传来乙骨同学的声音。   “都可以。”   我紧张地说。   实际上真相是,我连乙骨同学说了什么,都没有完全听清楚。   只有心跳的声音,不断地在耳膜里回响。   咚、咚咚。   我正站在房间里。   距离完成造型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我还没有想好是否要握住把手,推开门出去。   我已经换好了昨天购入的浴衣。   我甚至尝试着自己做了发型。   这是我从手机上搜到的编发教程,因为不常这么做,所以我选了比较简单的款式。   让我庆幸的是,最后我成功还原了视频里的样子。   这都是小泽的功劳。   昨天意外见到菜菜子的我,失去了所有的精力,但她却坚持陪我购买完所有必要东西才离开。   “不管是因为什么事,绘真都要记住,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小泽是这样说的。   我明白。   我想要得到乙骨同学。   借着手机反光的屏幕,我时不时照看自己的模样。   我清楚自己在这里耽搁了好几分钟了,但却还是犹豫不决。   ……真是荒谬啊我。   我到底在这里徘徊什么呢?   ……因为、因为乙骨同学的卧室里没有落地镜。   所以,就算在昨天在商场看过自己大概的模样,我也会忍不住想,如果只是店里的光线设置的比较好怎么办?不是说商场的灯光会让人得意忘形,结果买回去就原形毕露吗?   乙骨同学耐心地在门外,一共等了我一个小时左右,他没有催促过,甚至没有问我“做好了吗”。   可正是这份耐心,让我觉得更不能辜负他的期待了。   呜呜。   加上和服底是白色,这简直就好像是去婚纱店试衣服、陪伴的人在门外等候的流程一样了啊!   “那我就……”   门外,乙骨同学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关于拍照的话。   我没听清楚,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又拿手机照了一下自己,确认无误后,我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几乎是立刻。   我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白色身影站了起来,发出了一声惊讶的气音,睁大眼睛看着我。   “绘真……”   若无其事的假象被打破。   只是被叫到名字而已,就仿佛血液逆流一般刷刷作响。   我下意识抬起头,将腼腆而高挺的身影收入眼底,心脏骤停。   乙骨同学看起来清爽而利落。   黑色发丝垂落在两侧,露出了额头、以及清秀纯洁的眉眼。   身着白色浴衣、点缀着细细的蓝色麻叶图纹,袖口和衣摆处由浅灰色线条收边。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乙骨同学的身上,出现大面积的颜色。   他总是黑白灰,只是眼眸偶尔闪过蓝色,但现在,他和我一样被无尽夏的颜色覆盖。   实在是……   “……太漂亮了。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   耳边,有声音说出了我的心声。   什么啊?   我竟然一不小心直接说出口了吗?   我不由一惊,连忙低下头,羞愧于和他对上眼。   但余光中,却见到乙骨同学不知为何也慌了神,白皙的皮肤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也匆忙而慌乱地低下了头,喃喃道“对不起”……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了,这句轻声地、情不自禁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   我的脸立刻烧上了热度。我该怎么办?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蝉鸣在窗外“知知”作响,就连隔着窗的树叶被夏风吹动的“沙沙”声都无比清晰。   我觉得这幅画面,如果落在第三人眼里一定相当很可笑。   因为,我和乙骨同学就这么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不敢看谁。   只是换了一件浴衣而已。   明明已经相逢了这么久了,但突然间好像又变成了第一次见面一样,充满了拘谨。   直到“滴”的一声——   房间里的寂静突兀地被打破。   乙骨同学“啊”了一声,瞬间回过神来,终于率先看向我。   我也连忙跟上他的视线。   结果,这才注意到了他手里拿着的dv。   尽管脸上还带着显眼的红晕,但他已经坚强地、颤声开口了:“绘真,我刚才设置了自动录像,因为我想录制你穿浴衣出来时我看到的第一眼……”   我:“……”这样啊。   总觉得太过正式了,有点不好意思。   乙骨同学观察我的表情。   然后,他说。   “不过,绘真一直不喜欢拍照吧?觉得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删除也可以的。”   他拿起dv,神情似乎有一些失落。   依稀之间,我想起自己好像确实在门内的时候,听见他询问过我可不可以拍照。这样的话,我才是那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算了。   我也想留下关于身穿浴衣的乙骨同学的记忆。   “没关系。”我说,阻止了他删除的动作,“不过,我也想要忧太拍下来的照片。今天结束之后,可以在手机里也发给我一份吗?”   他抬起眼看我。   “那么,今天一整天都可以拍吗?”   “嗯。”   得到我的许可,乙骨同学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我没忘记,我今天的目的是为了告白。   这样就算失败了,起码我还留有关于这部分的照片,可以在某一天拿出来查看。   糟糕。   怎么说得好像是,老死之前还有对故人留恋的感觉?我又要走马灯了吗。   明明乙骨同学就在我的身边,对我露出羞怯的表情,我却开始想象他拒绝并离开我以后的事。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缝间滑入了冰凉的触感。   我下意识抬起头。   对上了不知何时,已经走近我的乙骨的眼睛。   他比我高许多。   浴衣的半长袖口布料,随着他晃手的动作而蹭着我的手肘,让我的上臂也跟着一阵阵发麻。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不转睛,轻声询问道:“绘真……可以牵手吗?”   这是无法抗拒的请求。   我点了点头。   下一刻,我和他的指缝终于严丝合缝。   我略微惊讶。因为乙骨同学宽大而指节分明的手,紧贴着我的手掌。   这是十指紧扣的姿势。   他没有给我质疑的时间,就已经相当自然地将彼此的手拉到了他的身侧,开口道。   “老师他们会提前去占位置等我们,因为人流量大起来了,开车会很拥堵哦。所以,只有麻烦绘真和我步行过去,我们再一起乘坐地铁了。”   “我不想和绘真分开,所以要一直牵手了呢。”   原来是这样。   这是我自食的恶果。我已经接受了麻烦的事。   毕竟隅田川花火大会相当有名,完全可以想象人挤人、车堵在路上的样子。   不过他的话语里再次提及了其他人。   所以,那就是要牵着手,去见这些对乙骨同学很重要的人了啊。   不知道他的同学、老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并不擅长社交,那么,我应该用什么样的反应去应对才不会失礼呢?我越想,内心越严肃了起来。   乙骨同学带着我下了楼。   一出门,东京傍晚的湿热扑面而来,晃眼的气浪无一不说明着夏日的降临。   “咔嚓”一声。   我回过神来。   乙骨抬起我们交握的手,拍摄了下来。   我眯起眼睛去看,成图里,他的手覆盖在我的手上,有晃动的轻盈树影。   “这个,是为什么呢?”我问。   “我想记录花火大会开始前,我和绘真的第一次牵手。”   这样啊。   我理解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走了一段距离。   “咔嚓。”   dv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对准我的侧脸。   我看向乙骨同学:“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想留下花火大会,我感受到绘真和我两人去参加的心情。”他说。   “……哦。”   严格来说也不算两人吧?还有乙骨同学的朋友和老师呢。   不过我没有说出口。   嗯。就算是我,也能感觉到说实话有些破坏气氛。   路上的人逐渐多起来了。   我注意到,许多都是情侣两人身着浴衣,彼此依偎,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   我不禁想,此时的我和乙骨同学在其他人眼里也是情侣吗?心情先是一阵轻松,好像自己被夏风吹到了一样飘然,但胸口却一紧,忽然察觉了说不出的沉重感。   “我现在可以拍吗?”   突然,乙骨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停住了思绪:“现在是因为什么呢?”   “这是第一次以绘真的恋人身份参加。我想纪念下来。”   “恋人”。   他说得非常自然。   简直就好像,他突然间和我想到了一样的事,试图留下一些虚假的证明。   我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   因为我也非常、非常想……让这件事成为真的。   乙骨同学的眼睛,有那么一刻隐在了dv之后。   他在对准焦距,镜头移开,灰色眼眸又浮现出来。   “咔嚓。”   dv的声音响起。   仿佛一道警铃。   提醒了我,现在的愉快只是表现。   我攥紧了手,原本平静下来的心情又再次起了波澜。我又想到了要告白的事。   我们来到了地铁站。   人果然很多,门开启,排队的人按顺序上去。   因为座位有限,车厢内,人流将我推向了乙骨同学。他手腕缠绕着dv线,抬手拉着上方的环,将我压在靠近门口座位的边缘区域,严密地包裹在了怀抱里。   另一只手则始终牵着我的手。   我抬起头。   距离紧贴,灯光投下。   这是正面。   他却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门外后退的景象,突然说:“对不起。”   乙骨同学的身体很近很近,脸也很近很近。   浴衣上散发出花香。我看着、数着,他垂下的纤长睫毛,看清了他脸颊上细微地、孩子气的绒毛,挺直的鼻梁,因为夏天,鼻尖上渗出了极小的、反光的汗水。   但是牵着的手还是冰冷的。   乙骨同学几乎不会感觉到热。   那么,这样的燥热是因为什么呢?   我突然有点担心。   想伸出手,碰一碰他的脸。   但我才动了一下,乙骨同学就收紧了我们交握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   “请不要乱动哦。”他说,“抱歉,我不想松手。请允许我就这样靠着绘真吧。”   ……   随着地铁上闪烁的指引浮现。   我意识到,这样的平静即将结束,我们马上就要下站了。   等其他乘客下站,乙骨同学牵着我的手,我们离开了车厢,顺着人流前往了外面。   随着视野逐渐宽阔。   我的心脏也跟着砰砰作响。   要说是牵手的话,我已经逐渐适应了,我想我已经不会表现出特别的慌张了。但是……我马上就要见到乙骨同学新认识的重要的人们了。   现在的乙骨同学,偶尔有些让我错愕的地方。   我想,这都是因为我所不知道的他,在高中经历了一些事造成的改变。   而这些经历,即将以我最不擅长的、“人”的形式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认知会不会被颠覆呢?   “狗卷同学已经在等我们了。”   乙骨同学一边单手看着手机,一边微笑着说,“他喜欢恶作剧,总是故意在我面前提起绘真。”   “所以,如果他等下有什么举动,请绘真原谅。”   我看到他忽然低下头,手指在手机上滑过,白皙的侧颈微微发红。   “我没有和他们说过,我们还不是恋人。”   “……是、是这样啊。”   我回忆起了遮住下半张脸的同龄人,他紫水晶一样漂亮的眼眸,尽力不让话落到地上,“我对他有印象,在电影院见过,他好像一直说饭团语对吗?”   糟糕。   这个好像有点高难度。我一下紧张起来。   如果是靠饭团语的话,我该怎么打招呼?   出师不利。   难道一见面就只能干瞪着眼吗。   “嗯。”乙骨同学说,“因为棘的体质特殊,只能用不伤害人的语言来说话。”   “原来他叫狗卷棘啊。”   我下意识说。   牵着的手忽然被收紧了一瞬。   乙骨同学抬起眼,视线忽地一偏,看向了我。   “那么,我有一个冒犯的问题。”我说,“他的上半张脸很漂亮,紫色的眼睛也很罕见,但下半张脸遮住,是因为……?”   如果是受伤了,我想我至少应该避开这个话题。   早知道就提前做个问卷调查了。   不,现在要不就让乙骨同学报一下名字和对应忌讳吧?我现在立马就背下来。   乙骨同学嘴唇一抿,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不笑了。   我的心底涌起了不妙的感觉。   “绘真觉得狗卷同学很好看吗?只见了一面,就留下了这样深刻的印象吗?隔了这么久,还记得他的眼睛是紫色的,难道那时你们对视了吗?后面和我相处的时间里,是不是也有走神想到狗卷同学?当然,我承认棘很好看,不过,明明绘真是我的女友,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好呢?”   “……”我说,“并没有这回事啊……”   “那为什么呢?”   乙骨同学凝视着我,隐隐中带着强硬。   “海带!”   突然,一道清脆悦耳的少年音响起。   我和乙骨同时看了过去。   对上了不远处一双笑眯眯的紫色眼眸。   狗卷同学今天也没有穿制服,而是身着淡紫色浴衣,戴着遮住了下半张脸的口罩。但尽管是这样,他明显也还是美少年的典范,吸引了不少路人投来的视线。   这不由让人产生强烈的好奇,下半张脸到底隐藏着什么。   见我看向他,他再次抬起手,活泼地挥了挥:“海带、海带——”   “这是在说‘你好’的意思。”   乙骨同学虽然有些郁色,但还是低声解释。   狗卷棘朝我们走近,听见了乙骨的话,立马高兴地点了点头。   我说:“狗卷君,海带。”   狗卷棘弯起眼笑了。   他的视线在我的手,还有乙骨同学的手上滑过,注意到了我们十指紧扣的动作。   故意停留了几秒。   我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然而,乙骨同学只是握地更紧了。   狗卷棘眯起眼睛,打量乙骨,缓缓抬起双手,将左右食指指腹摁在一起。   就像是两个指头小人在接吻一样……   我还没做出反应,乙骨同学的脸就“刷”地一下红了,慌乱地说:“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   “鲑鱼。”   狗卷棘看向了我。   斜瞥了乙骨一眼,然后改用右手,在自己的鼻尖上刮了一下,像对小孩子做的那样。   这下我看懂了。   这是在向我调侃,乙骨同学渗出的薄汗是因为羞-耻。   我刚才还在想,如果只用饭团语该怎么恶作剧,现在看来,这完全不影响他的发挥。   乙骨同学毫无招架能力。   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仿佛撒娇一般借着这样的动作遮住了自己的脸,躲在我的手后,呼吸浅浅地说:“棘真过分……其他人呢?”   可爱。   我的注意力全都转回了乙骨同学的身上。   “乙骨前辈,我们在这里!至于其他人,都在场地上占位置!”   极为有活力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一个粉色头发的身影窜了出来。   这是什么,解锁新人物了吗。   我又开始紧张起来了。   不应该是回合制吗?来太多人了。   而在粉发男生的身后,跟着一个短发的女生,原本正心不在焉,一脸不耐烦地拿手扇着风,但一扭头,看到我就忽然定住了,突然大叫了起来:“这、这难道是——!”   “乙骨学长的神秘女友!”   两人齐声说。   不过一眨眼,两人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个,这个距离不是有几十米吗?我有点迷茫。   “哇!好漂亮啊!是艺人吗?钉崎你看到了吗?!”   “谁问你了?当面评价女生很不礼貌好吧?我有长眼睛,别废话了虎杖!”   ……虎杖?   这个名字还是挺少见的。   我不由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虎杖悠仁吗?”   虎杖,是小泽无疾而终的初恋。   不是吧。日本有这么小吗?这可能是本人吗?我不由凝视着这张脸。   虎杖眉眼俊朗,的确看起来像体育生。   我还记得,小泽评价他说虽然外表大大咧咧,但心思细腻,让人心生好感。   我心想,如果是真的,一定要告诉小泽这个巧合。   “诶?是啊。”   虎杖开朗一笑,似乎并不觉得被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就叫出名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很高兴认识你,我叫你千代可以吗?抱歉,姓是擅自从乙骨前辈的手机上看到的!”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刻。   我被身旁人拉起的手,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余光中,原本还在害羞的乙骨同学,不知何时已经面无表情地看着虎杖。   我一惊。   虎杖更是猛地后退一步。   “……咒力、咒力放出来了!前辈,要听五条老师的话努力控制啊!”   场面一片混乱。   我看着乙骨同学的侧脸,心底忽然涌现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真的为他感到高兴。   虽然其中,有一丝怅然和奇异的、别扭的复杂心绪。   因为我终于有了实质性的感受。   如今的乙骨同学,已经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孤僻,总是遍体鳞伤的前座了。   偶尔,我能从他身上找到过去的影子。   那个羞怯、腼腆,像是流浪狗一样可怜蜷缩的男同学。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这里是东京。   而不是那个初中的仙台。   那么,过去那些微不足道的联系,是不是完全封存在过去的夏天,已经不能作为告白的根基了呢?   这份紧张的心情,像席卷身体的热气一样遍布全身,让人无法忽视。   乙骨同学,不是独属于我的。   男生打闹起来。   被称之为“钉崎”的女生向我凑了过来。   “我叫钉崎野蔷薇。”   好漂亮的名字。我想,她说,“我可以叫你绘真吗?”   我没有异议。   “绘真和我们一起坐吧,大家占了看烟花的好位置,只有我和真希学姐两个女生。”钉崎拉着我的手,看了乙骨同学一眼,“乙骨学长,作为男生,占有欲太旺盛可是会减分的!”   乙骨同学松开了我的手。   我的心底虽然觉得有点遗憾,但也觉得在公共场合一直牵手,很像没有道德的黏糊情侣。   松开同时,我看了乙骨同学一眼。   他朝我笑了笑,眉眼柔和,我不由心底一动。   钉崎拉着我,兴奋地朝着人群中走去,将这群男生都抛在了身后。   很快,我们就顺着人流来到了山坡上。   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位置。   在那里,铺着的野餐垫上已经坐着两个人。   统一的黑发,微微上吊的眼,美人的眉骨,一眼就能感觉到两人之间血缘的连接。   他们正在说着什么。   零星的话语,顺着傍晚的风吹了过来。   “关于咒物的事,我会去调查。”   “虽然你现在是代理家主,但你什么实权都没有吧?别死了啊。”   “可是看见乙骨前辈这么忙……”   “你还记得去年涉谷的事吧?如果不是他提前一天回国,我们都已经死了。虽然很不甘心,但对于特级,既定任务的插手不是帮忙而是阻碍。”   “可涉及到禅院,我想至少我能看到一些内部信息,可以分享给乙骨前辈。”   禅院?我的心一紧。   此前发生的一切,宛如阴影一样如影如随。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一个空旷而开放的区域,菜菜子甚至有可能就在这里看着我。   “伏黑,你可以走了。”   察觉到我的表情,钉崎大步上前,毫不留情地开始驱赶起了男生,“太败坏气氛了!没听过吗?花火大会是放松的时候,不允许聊任务的事!”   男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起身离开。   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到了我,突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定住了脚步。   我不明所以,和他对视。   “这是乙骨学长的女友,漂亮吧?”   钉崎立刻挡在我面前,警惕地说,“不过只能看,不能搭话,否则乙骨学长会干掉我们的。”   “是啊,忧太大哥可不是好惹的!”   坐在地上的女生也附和道。   “别说了……乙骨前辈哪有那么可怕。”   男生说。但他还是收回了视线,拖着步子,朝着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我看着他走远。   一路望去,人头攒动。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对燃放花火的期待。   而在他前往的方向,是刚才在地铁外遇见的狗卷棘、虎杖。   还有一个大大咧咧坐着的白发青年。   他眼部位置缠着绷带,一个人就占据了半张垫子,剩下的一半又随意散落着拆去了包装的甜点,让其他几个男同学只能见缝插针、可怜兮兮地挤在边角,哀怨地看着他一个人在那里自由地舒展身体。   ……这么有权威,应该是乙骨同学反复提及的五条老师了吧。   他的白发相当夺目而张扬。   不过,我的视线只是略一停顿,就下意识地寻找着,乙骨同学挺拔的身影。   然后,看到了。   他站在几人旁,脸上挂着的淡淡的笑。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忽然转过脸,隔着人流看向了我。   耳边嗡鸣。   我立刻低头。   假装若无其事地研究地上的草坪。   我不想让他觉得,即便我们这样分开了,还要偷看他、简直就好像我只注意到了他一样。   这不就完全是变-态偷窥狂了吗?我的视线,至少有那么一刻可以离开他的吧?   “我就知道。”   “是啊是啊,太明显了!”   “也就只有那些笨蛋男生看不出来了……”   突然,从身侧传来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下一刻,我的肩膀被碰了碰,对上了来自地上和身旁的两道视线。   钉崎眯起眼睛,热情地说。   “绘真,其实你们还没有交往吧。”   “……”什么。   我开始深刻地怀疑,自己的脸上是不是写着一行字“快看,这个人在假装若无其事!”   又或者是闪烁着霓虹灯。   “可以追击,这个人已经陷入了致命的单相思!”   “只要一提到你的名字,乙骨学长就开始紧张和在意。这一招,狗卷学长屡试不爽。但是一真的要提议跟踪你们偷看约会,他又会立刻强硬起来冷声说不行。这分明就是没有安全感,暗恋状态啊。”   “平时对任务那么认真,一般都会担心给辅助监督添麻烦,还专门和悟调了班。”   “而且很久没有回高专宿舍了!”   “最关键的是,手机壁纸什么都完全换成了你,却不愿意给别人看。”   “没名分的人吃醋是这样的。”   “听熊猫说只是初中同学呢……”   “太明显了。”   “是啊,太明显了。”   “上个月就说了要一起看花火大会,但直到上周,才敢和我们说你‘可能’会来。脑子里想了很久吧?明明出任务那么利落,咒力也阴森森的,但在恋爱方面真逊啊,特级。”   我不由一愣。   心底涌现出了名为“期望”的情绪,但又被按捺下去。   “是吗?”我不太确定。   难以想象乙骨同学不在我身旁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是多想了呢?   “我知道忧太今天要告白。”   “是啊。”   钉崎说,“我打赌,在花火大会正式开始前十分钟,他肯定要过来找你,你信吗? 第31章 第31章   我知道这不对。   但因为钉崎的话,我变得对时间格外敏感。   在她的邀请下,我坐了下来。   手机摆在野餐垫上。   时不时,我将余光落在屏幕上。   烟花是19:00准时燃放。   还有二十分钟。   紧张感蔓延到了我的全身。   胃部收缩,手臂仿佛感觉到了不舒服的冷刺。   一切都促使着我将手机拿起来,放在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时间。但我忍住了。   乙骨同学真的会出现吗?   如果他没有来的话,是不是说明他根本没有告白的打算?反过来推理,也就是,他没有接受我的告白的可能?   分辨不清楚,到底是夏夜的冷风让我的身体颤抖,还是因为纯粹的紧张和焦躁。   我抱住膝盖。   手指在草坪上摩挲。   好了、好了……   别表现得好像那么急切一样。   但不可掩饰的是,我的胸口的确因为时间流逝,而升起了“期待”。   再次多亏我的面部表情缺乏,钉崎没有察觉到。   她大概只以为我还很拘束。   “东京的名校私立是什么样啊?校服很可爱吧?”   她对这些比较感兴趣,追问道,“你对商场熟悉吗?我们有时间可以一起去逛街吗?”   “你不知道,作为一点红,班上只有两个男生多痛苦!还好有真希学姐,但学姐很忙……”   真希被抓住肩膀不断摇晃,却只是任由她,对我笑了:“是钉崎你太喜欢逛街了。我只是还好。”   “我也还好。”我说。   “怎么会?你一看就是那种受欢迎的女生啊!”钉崎大叫起来。   钉崎好像把我当成了时髦的东京女高中生。   这个。   全身搭配什么的。   我觉得应该归功于小泽。   不过我也能隐约感觉到,钉崎之所以表现得这么热情,是为了化解我面对陌生人的紧张。   从我观察认为。   钉崎是一个看起来很大大咧咧,实际心思很细腻的女生。她没用深入的话题打扰我,我很感激。   只有她一个人付出努力,这不公平。   于是,我主动开口。   “说起来我的高中,校服是经典的西式,好像也得过什么杂志的奖项,虽然升学率很高,但是功课也很严格……”   还有十五分钟。   等待花火的人流越来越多。   这里本来应该更加嘈杂,但与之相反,随着烟花燃放时间的接近,人群却奇异地逐渐安静了下来。   天空是暗沉色。   赶来参加花火大会的人大多身着浅色的浴衣。   天空和人流呈现出明显的分界线。   十四分钟。   有人拿出了相机,对准了天空。   十分钟。   周围越来越安静,钉崎也逐渐止住了声音。   我的四周陷入了寂静。   但正因为这样,我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格外明显。   九分钟……   时间过了。   但乙骨同学没有过来。   难以掩饰的失望,涌上了大脑,让我胃部不舒服地收缩。   果然还是多想了。   正在这时——   “绘真。”   我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太过突然。   我一惊,身体下意识躲开,松开抱住膝盖的手,撑在野餐垫上稳住身形。   而我这只最靠近声源的手,很快被一双手覆盖了。   熟悉的纤细、冰冷。   以及那指节上因为长期使用刀,而留下的薄茧。   ——是乙骨同学。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他来了。   乙骨同学靠得更近了。   “抱歉,吓到你了吗?”声音染上了歉疚、担忧。   我转过头。   看到了乙骨同学的脸。   他蹲了下来,和我视线持平。   像在说悄悄话一样,脸上带着紧张的神情。   在他身后是拥挤的人群。   大概是过来的有些着急,他的语速比平常更快。   “对不起,打扰了你。但是、那个,嗯、拜托了,绘真可以和我单独过来一下吗?”   话音落下。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钉崎和真希。   却见她们两人朝我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   仿佛在说。   “果然我赢了!”   “……”我。   乙骨同学恳求地抚摸着我的手。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对绘真说。可以吗?”   灰色眼眸注视着我。   “嗯。可以。”   我佯装毫不在意,但声线却有点颤抖了。   乙骨同学自然地牵着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对着钉崎和真希说:“抱歉,我们先走了。”   “去吧去吧。”   两人挥挥手。   我被乙骨同学带着离开了等待看烟花的人群。   从这些人群的缝隙里,我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踩到地上绽放的野花,感受着夏风吹过发梢。   我们很快就远离了人群。   从牵手的一前一后位置,我只能看到身形高挺的乙骨同学,白皙的脖颈、流畅的下颌线。   一股强烈而陌生的冲动涌上了心头。   我的、忧太。   穿着浴衣的忧太。   我忽然能够理解,为什么乙骨同学会带上dv了。因为我也想要将此时的忧太拍下来。   大概感觉到了我专注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住我的手越发收紧。   我的注意力逐渐分散,路过外场的小贩,我注意到一处贴着“烟火大会最后一家店”的标识。   真是会做生意啊。   透明的鱼缸被灯光照成了幽蓝色,里面放置着小小的金鱼,在水里无知而愉快地游动着。   我不由多看了几眼。   “……稍等一下。”乙骨同学忽然说。   交握的手松开了。   我看着他走近了这家小摊位。   他弯下腰,和对方交谈了几句。   然后,我看着摊主拿起了网勺,从浴缸里舀出了一只金鱼,装进了塑料口袋里。   乙骨同学拎着袋子,很快回到了我的身边。   “绘真想要这个吗?”   他微笑,然后将装着金鱼的袋子递给了我。   我有点无言以对。   像这种地方的东西,都卖的很贵吧。不要因为自己有钱,就可以不管不顾地乱花钱啊。   “送给你。”乙骨说,观察我的表情,“绘真多注意了一会儿,是因为喜欢吧?请收下我的心意。”   ……好厉害。   简直就和当初在神社,买御守的时候一样。   明明背对着我,到底是怎么注意到的啊?   既然是礼物。   我最后还是收下了。   我将袋子换了一只手。   然后上前一步,主动牵住了乙骨同学的手。   “谢谢忧太。”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抿唇一笑。   害羞的心情一览无余。   难以想象,一个被称之为特级、咒力庞大而阴森的大人物,竟然会因为被我主动牵手而害羞。   看到他的表情,我的心底也觉得格外振奋。所谓的,心情飘飘然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们没有止步。   乙骨同学带着我继续远离人群。   “绘真累了吗?我可以背你哦。”他高兴地提议。   “不用。”我说。   我这是在体贴。   但不知道为什么,乙骨同学看起来有点失望。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随着他的开口,我们终于开始交谈。   他说:“北面有一处废弃的四层楼,楼顶可以看到烟花。再走一分钟就到了,不远的。”   “这样啊。”   我很好奇,乙骨同学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下一刻。   乙骨的声音响起。   他轻声说。   “一年前的今天,我在任务途中上了那栋楼。刚好,这里正在举办烟火大会。我一个人站在楼顶,烟花在我的头顶绽放……真美丽啊。”   “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一定要带绘真来看,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在这里,不再有其他人。我也可以靠近绘真,表达自己的心意,这一切,一定都比初中仙台的烟火大会更好。”   我拎着金鱼口袋的手一紧。   一年、一年前?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和乙骨同学重逢吧?   有许多问题瞬间冒了出来。   但全都堵在了喉咙。   我呆呆地看着乙骨同学。   玲奈说过,她目睹了乙骨同学在电影院时坐在我的身后,难道,那其实不是偶然吗?   “其实啊,我总是在幻想,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但那个时候的我,就连幻想都觉得奢望,无论如何都是空想,因为我注定会成为世界上最无能、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   “我很感激遇到了老师,让我有了实现愿望的能力。否则,我没有自信绘真会愿意理我。”   乙骨停顿了一下。   “这段时间,和我相处,其实一直很不愉快吧?”   熟悉的对话,我有点感慨。   乙骨同学还是习惯性贬低自己啊。   别的不说,光是厨艺我就已经相当佩服了。他这样说自己,苦心钻研厨艺的厨子会哭的。   “不是的。”我立刻说,“忧太又整洁、又干净,又漂亮,对我很有教养和分寸感,和那些满脑子污浊、过分的男生不一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绘真把我想得太好了,该怎么办……”   不知为什么,乙骨同学并没有高兴起来,而是垂下了眼睛,看起来有点阴郁。   “我明明和那些男生一样……”   我的心底一沉。   但他没再说话,我也就中止了这段不妙的话题。   如他所说,我们很快就抵达了楼顶。   废弃的栏杆,随着风声嘎吱作响。   人都变成了小小的点。   世界只剩下了,我和乙骨同学。   独处了。   独处了啊。   我的大脑开始疯狂地涌动着情绪。   那么……   现在。   我偷看了一眼。   手机显示,还有三分钟19:00。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的浪漫电影清单,告诉我现在正是时候!   “忧太,我有话想对你说……”   “啪嗒。”   突然间,我手里的袋子破裂了。   我一惊,止住了声音。   稀里哗啦的水瞬间飞溅了出来,那只金鱼也掉落,在我和乙骨同学之间的废弃水泥地上跳动。   下半部分的浴衣、木屐鞋袜全都打湿了。   太尴尬了。   而且也太可怕了。   “稍等一下!”   我赶紧蹲下来,想要捉住这只企图逃走的金鱼。   但它或许是求生欲太强了,而且又湿又滑,我好几次都失败了,急得想要大叫起来。   下一刻,它被托了起来。   乙骨同学捉住了它。   “没关系。”他轻声说,“楼顶那边有洗手池。”   的确。   更幸运的是,虽然废弃已久,但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后,还是有水流了下来。   小小的金鱼,在洗手池里勉强苟活。   乙骨同学拿过我手里的塑料袋,好在是提手断开了,而不是袋子本身出了问题。   他垂下眼,耐心地将提手打结。   我拿过,重新开始注入水,想要挽救。   手机屏幕亮起。   我定的闹钟响了,还有一分钟。   时间不够了。   我头脑发热,想也不想,任由水龙头的水淋湿了手,开口道:“忧太,关于假交往的事……”   身前的人突然俯身。   我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嘴唇上感受到了温热的触觉。乙骨同学忽然亲了我。   我一动不动。   搁置在水池边的手机不断地震动,发出提示音。   而能够压过这样刺耳声响的,是在乙骨同学头顶天空中骤然亮起的烟火。   “砰!”、“砰!”   乙骨同学从我身上退开。   我一紧张,脱口而出:“我们还是先分手吧。”   糟糕。   希望玲奈不会骂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烟花的声音太响,所以乙骨同学也没有听见我的话,只是盯着我。   目不转睛。   “什么?”他问。   ……果然没有听清啊。   事已至此,我只好再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还是分手吧。这样的假交往太不合适了。”   我有点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说话了。   因为乙骨同学还是没有反应。   距离我最近的,只有那只奋力的金鱼,在浅浅的水池里拍打,发出水花四溅的噪音。   安静片刻。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了,“为什么?”   我就是在等待这坦白的一刻。   “因为我喜欢……”   烟花“砰”、“砰”作响,压过了我试图告白的声音。怎么总是响起的这么不合时宜,我忽然有点恼怒。   我等待烟花声过去,而就在这间隙间——   乙骨同学朝我走近了一步。   他突然有点陌生。   我忍住了想要后退一步的想法。   看见我没有回避,他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下一刻——   “抱歉,为什么要分手呢?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哪里没有做好?是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是不是哪里让你不开心了?在上楼顶前的话,其实都是绘真安慰我的吗?我一直在想绘真的事,想把我的一切都献给绘真,是因为这份心情太沉重了,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可不可以告诉我原因呢?然后,我们再说别的好吗?”   啊啊啊。   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要说沉重的话,我才是吧。   乙骨垂下了眼,轻声说。   “明明……我已经努力不想让绘真喜欢我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分手呢?”   什么。   我心脏骤停。   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无法理解。   什么叫做……不想让我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我脱口而出。   乙骨止住了声音。   他再次看向我。   “忧太,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根本不想让我喜欢你?我需要你说清楚。”   这是我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请原谅我无法抑制情绪。   我总是在控制自己的表情、心情,因为要顾虑许多,避免矛盾和冲突。   但这一刻。   十几年挤压的情绪,竟然在这里喷涌而出。   我做不到!   我盯着他的脸。   “因为我喜欢绘真。”乙骨同学停了一下,说,“我喜欢绘真,所以不想让绘真喜欢我。因为……”   “因为什么?”我逼问。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急促地说,好像担心我不愿意听,“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不需要回报我的心情,不需要和任何人竞争,更不需要给我任何承诺,因为我属于绘真。我的一切都奉献给绘真,但是——”   “绘真不用喜欢我。”   都是我不明白的话。   “够了!如果你不希望我喜欢你,为什么你又要告白?”我说,松开手,手里塑料袋落到了地上,“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烟花在天空炸开刺目的光。   原本装着金鱼的塑料袋,在地上翻滚,被楼顶的风吹向了乙骨同学的脚边。   我不由去看。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冷静了下来。   甚至冷静到足够挂上淡淡的微笑。   “因为,我不想让绘真为我伤心。我只需要一个能够靠近你的理由、名正言顺的位置而已。你不需要对我投注任何感情。”   “绘真以后要考东京大学,当大律师吧?但我是天生的咒术师,对我这样的人产生感情很糟糕。”   “无论如何我都喜欢绘真。”   塑料袋“嘎吱”作响。   这份笑容突然带上了一丝颤抖。   “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所以,请不要扔掉我。”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   为什么?   不是感觉到两情相悦了吗?为什么?我搞砸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不让我表明心意,为什么又要这样?   乙骨同学以为我是什么?机器人吗?情绪控制得当,想删除就删除?   我觉得生气。   这让我也很意外。   我以为我会觉得难过,但其实是生气。   “如果只是玩这样的游戏,那就够了。”我冷声说,“我没有把人当成工具的兴趣。”   乙骨的脸忽然变得苍白。   他下意识来抓我的手,但我反手用力甩开了他。   “别碰我!你走开。”   我面无表情,心底发冷。   本来是准备离开的,但在我转身的时候,却看到了乙骨同学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被我挥开的手。   在我的视线里,他缓缓地蹲了下来,将沾满灰尘的塑料袋捡了起来。   “绘真……”   大大的、下垂的狗狗眼看着我。   纤细的手将塑料袋变皱了。   放在胸口的位置。好像心脏也被揉碎了。   “请不要走、不要分手……”   恳求的声音。   脏污的一切。   他和水池里拼命找着存在感的金鱼。   在我的脑海里,画面骤然闪回。   分别的那个暑期。   淋湿的他和口中谩骂的货车司机。   以及那时因为害怕,逃走却忍不住回头的我。   从那个夏天开始,乙骨同学就消失在了我的生命中。我所能留存的,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一切就像当初的重演。   我突然定住了脚步。   记住你想要的是什么。   小泽偶尔提及虎杖时勉强微笑的表情,在我的眼前浮现。   小泽和我说过,因为意识到了自己和虎杖的差距。   所以当初见面后,她既没有告白,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她的恋情就这样戛然而止。   虽然她现在已经放下了,但内心深处,所有人都知道初恋是不一样的。   不。我不要这样。   我穿着精心挑选的浴衣、忍受着难走的木屐和燥热,不是为了再次失去乙骨同学的。   我需要先平复心情。   就像在剑道场上。   抛去一切杂念,我要获得2分,就要直接分析原因。   乙骨同学容易看轻自己,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他是讨好型人格,总是把错归到自己身上。那都是曾经霸凌、欺负他的人渣的错。   “……绘真?”   在我的身后,乙骨同学注视着我。犹豫不决。   冷静下来。   我紧紧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忧太,把金鱼装起来。”   “……好。”   我听见了水流哗哗的响动。   身后的动作有点急切。   然后,我感到有人靠了过来。   “现在、现在可以了吗?”   乙骨同学大约是意识到我生气的心情。   他没敢靠近,只是像一只小狗那样,尽量缩小身为“人”的存在感,脸颊碰到我的头顶位置,不确定地、谨慎地蹭了蹭。   有点发痒。   见我没有反对,他的脸颊才滑落下来,弯下身,依次讨好地蹭着我的脸、下颌和锁骨……   直到最后,靠在我的肩膀上。   他全程都没有用手。   简直就好像,真的是一只知错了的小狗。   忐忑地等待我的反应。   “忧太,你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想法?”我问。   身后的人一顿。   我也不是笨蛋。   我能明显感觉到,从“假扮男友”途中,乙骨同学对我主动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他开始承受我的任何想法。   而不再提出自己的需求。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和我有关吗?”   “……”   “忧太。”   我再次叫他的名字,“你想和我分手吗?”   非常抱歉。   但特殊时期,就要用特殊的方式。   这个威胁显然起了作用。   因为身后的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天。”   乙骨终于开口,“绘真在电影院提到了网友顺平。我忍不住在意。因为他好像对绘真很重要,但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出现。所以……对不起,我尝试着找到了他。但是……”   顺平?   我一怔。   我想自己可能并没有准备听见接下来的话。   因为,乙骨说——   “他死了。”   “作为诅咒师。”   这个消息过于猝不及防,仿佛重重锤向我大脑的一计重锤。   死了?   顺平……死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顺平死了。   那么温柔的顺平、和我耐心分享电影的顺平、突然断联的顺平……死了?   “他被咒灵利用,改造后死亡。”   顺平和我说过,他遇见了一个对他很好的导师。   那时的我也很高兴。   我当时说了什么?我好像说“那就太好了”……因为我知道他在班里人际关系不好,总是被欺负。   这让我想起了乙骨同学,所以我绞尽脑汁给了他很多建议。   但结果是什么。   我却完全不知道。   我对他死亡一无所知。   只是过着随波逐流,无所事事的高中生活。   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发生了。   直到现在,在这个废弃的楼顶,才得知了这些事情。   “抱歉,那个时候我不在国内,”乙骨轻声歉疚地说,“咒灵逃走了。据我所知,涉谷事件,地铁站大量死亡的改造人也是它的手笔。”   改造。   蜕变。   普通人。   半人类半咒灵。   ……   仔细想想,这些词语是多么接近啊。   口袋里的金鱼游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塑料声音。   “它已经死了。”   乙骨停顿了一下,“在涉谷事变中由我杀死。”   “但那个跟踪狂还是被改造了,我想,应该是禅院家私下里使用了那些改造人的尸体,研究出了改变人类体质的方法……”   我回忆起了近藤、玲奈的描述。   当初那个喂进跟踪狂嘴里的咒物,是人形模样。   有眼睛、有鼻子。   五官齐全,简直就是缩小的人类尸体。   “所以,绘真,我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理解吗?   塑料口袋贴着我的手腕,冰凉的水透过肌肤。   我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只,被困在口袋里的、无知的金鱼……   这些事完全发生在我身边,甚至跟踪狂也和整个案件相关,但我却一无所知。   我可能流眼泪了。   我不太清楚,但是乙骨同学突然舔去了我脸颊上的水珠。   这是青涩、且唯一不用手的方式。   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他还是在遵循“小狗”、“主人”的游戏。   “……我是咒术师。”   乙骨低声说,“虽然是特级,但我也不太确定。如果有那么一天,绘真也会为了我伤心吗?”   “绘真总是很平静。”   “所以,我只要成为你的男友就好了。只要有这个称呼,我就很满足了。”   他并不要求我的感情、一点也不奢求。他也非常了解我。   我没有说话。   是啊。   我很清楚,我一直要过的是平淡的路人生活。   这是一份从很早之前,就扎根在我内心的生活源动力。每天早上起床,我都会对自己洗脑一遍。   但是。   但是。   “忧太。”我说,“不行。”   “……为什么?”   “学校要求的升学志愿,我空着交上去了。”我说,“这都是因为你。我开始考虑另一种可能。”   我能感觉到。   随着话音落下,身后的人停住的动作。   其实,从很早之前我就放弃思考了。   关于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之类的。   直到遇见了乙骨同学,我才开始“想”。   虽然我现在也还不清楚,但……   我忘不了自己看到他离开剑道场馆,而我只能站在比赛场上,无力地看着他背影的那个时刻。   说真的。   乙骨同学真的该对我的现状负责。   他怎么能把自己看的如此无关紧要?   如果不是他,我的人生不会变得这么乱七八糟。   宛如夏日暴晒,破坏了我长期以来苦苦维持的平静。   我听说人如果要换运的话,命运的推背感是完全无法忽视的。那这是不是太过火了呢?   “我讨厌你。”我说。   乙骨同学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而不等他反应,我已经抓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再次开口了。   “但你必须听我的告白,因为我还是喜欢忧太。” 第32章 第32章   乙骨同学默不作声,任由我牵住他的手。   手心由于刚才被水龙头淋湿了,所以湿滑得过分,给我一种下一刻手就会滑出去的错觉。   但就在我收手的那一瞬,他却忽然反过来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绘真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该回复了。”   他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抬起来遮住了脸,   天空炸开了残余的烟花,让我能够看清他红透的耳根和一点下颌:“我明明做好了准备的,但现在太高兴了。不,现在不应该是高兴的时候,因为……”   “我果然还是太自私了。”他喃喃地说。   ……   现在想要逃避的人,变成乙骨同学了啊。   不过他既然计划了这么久,光凭一句话大概是无法改变想法的吧。我默许了他的话。   “我们回去吧。”我说。   毕竟。   烟火大会快结束了。   顺平的事让我胸口空落落的。   一个人面对这种事,应该有什么正常的反应?但我只知道一件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从未真的有机会,在现实生活中认识顺平。   而我现在唯一能够吸取教训,避免重蹈覆辙的是眼前的乙骨同学。   痛苦的回忆会被埋葬起来、这或许是大脑优秀的防御机制吧。   我强行压抑下了这份心情。   由于下半浴衣被打湿了。   我走了几步,感觉有些行动不便。   从楼顶下去之后,还有一段陡坡,早知道就不要穿成大全套了。我有点后悔地想。   乙骨同学主动说:“绘真,我背你吧。”   我没有拒绝。   他松开手,在我的身前蹲下。   我整理浴衣下摆,然后才趴在了乙骨同学宽阔的背上。   我低下头,看向了身下的他。   他的手没有穿过浴衣,而是垂下眼,小心翼翼地重新将我的下摆整理了一下,这样他等下手臂发力的时候,就不会直接碰到我裸-露的肌肤,而是隔着一层湿透的布料。   然而,我突然有点担心。   如果乙骨同学因为背着我摔倒了怎么办。   “坐好了吗?”他问。   “嗯。”   乙骨同学起身托起我,显得从容不迫、毫不费力。我的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搁置在他的肩上。   “绘真好轻啊。”他突然道。   “……是吗。”   太好了。   只是一瞬,我的视线就豁然开朗。   从这个高度看世界……还有点新奇,好像身体忽然被拔高了一截。   “砰!”   我仰起头看天空。   烟花在头顶绽放。   但我却感受不到它丝毫的热度,只有身下乙骨同学温热的身体。   由于花火大会接近尾声,所以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偶尔会出现提前离场的人。   见他背着我,逆流的人会投来好奇的视线。   果然会被看啊。我忍不住想。   但是不想松开。   我默默地搂住了乙骨同学的脖子,把脸藏在了他的背上,避开了其他人抛来的目光。   但靠得这么近,我忽然又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虽然躲开了路人的目光,但也不得不靠近了乙骨同学。   浴衣其实就是简化版的和服。   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领口的位置都开得比正常的衣服大。这是一种传统认为的,线条之美。   从这个角度,我可以看到他散落的碎发,以及服帖整齐的浴衣后露出的后颈线条。   乙骨同学高挑纤细,虽然我看到过薄肌,但,还是称得上是过分瘦削吗?   从这个角度看,后劲位置的椎骨线条相当清晰。   以往这个地方,都被乙骨同学的校服遮得严严实实,所以现在透着病态的苍白。在我的视线里,被天空的烟花照成了幽蓝色,透露出一种冰冷的阴沉。   糟糕……有点色-气。   不对,这个是可以想的吗。   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应该还在生气才行,但是,为什么我的脾气没多久就哑火了。   我深刻地反思了自己的错误。   乙骨同学有一种特别的、引人入胜的魅力。   而我,虽然变了一些,但我果然还是一个正常的、会被吸引的女高中生啊。   该说无可奈何吗。   想要乙骨同学的欲-望、这简直是人之常情吧?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比忧太更适合穿和服的人吗?   而乙骨同学的声音,就像是能听见我为自己开罪的胡思乱想一样,恰到好处地响起。   “所以……我们现在还在交往,是吗?”   紧张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   “嗯。”我说。   “也就是说,绘真不会和我分手?”   现在带上了焦虑。   “嗯。”我说。   尽量用单音节,抑制我的真实情绪。   虽然我告白了,承认了自己的心意,但我希望自己不是广告单,大致扫一遍就知道大致内容,然后被扔进垃圾桶里。我希望我的表现像是一本复杂深奥的书,让乙骨同学明白我很值得花费时间。   不过这样真的有效果吗?这是我从身旁的女生那里观察出来的。   我有点犹豫。   乙骨同学从始至终都是我的初恋,我也没有和其他男生交往的经验,只能完全靠摸索了。   “绘真,还在生气吗?”   更加小心了。   我能感觉到,身下的躯体紧绷了起来。   湿透的布料让我的膝盖,以及和他手臂接触到的地方有些发痒。   哎……   乙骨同学是个敏感的人。我也不能太过分了。   “不生气了。”我坦诚地说,“但是,忧太不能再说让我生气的话了。”   “是指……我说的喜欢绘真的话吗……”   “不是。”   “那么,指的是我希望是绘真男友这个身份这件事吗……”   你看。   我说什么、忧太尤其喜欢往糟糕的方向想。   这幅表现,就好像是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应该藏起来,千万不能被我发现,否则我随时都可能抛弃他一样……难道,乙骨同学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可他现在明明已经是个完美的男友了啊。究竟,还有什么还隐瞒着我呢?   想到这里,我的胸口突然蔓延上了一阵疑虑的情绪。这份直觉、还是错觉?迅速冲刷了我刚才还不错的心情。我想到了我从未见过乙骨同学出任务的真实模样。   一阵不安、阴冷的感觉迅速覆盖了我的心底。   乙骨同学的确有很多秘密。   而我现在知道的是只是冰山一角,至少,只是他表现出来的模样。我可能并不了解真的忧太。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现在算是真的在交往了吗?   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这一点。   在周围的环境里,告白和交往是分开的这件事。总是让我搞不明白。   我初中的时候,身旁就有这样的案例。   两个人分明已经互相表白了心意。   在我以为算是恋人的时候,却告诉我没有在交往,因为不好意思主动提出来。   这是日本的特色吗。我在想这个国家的事。   当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再次说明心意,因为乙骨同学已经开始不安了。   他说:“还是说,我想要待在绘真身旁的想法……”   “都不是。”   我连忙解释,将手里装着金鱼的塑料口袋贴在了他的后颈上,冰了一下他,阻止了他的话,“我是说,你说我不用喜欢你这句话。因为我已经喜欢忧太了啊。”   “……哦。”   乙骨同学说。   他这次的回答突然变得简短起来。   如果不是我靠得这么近,能够看到他颤抖的睫毛,我会以为他现在很沉着冷静。   我想起来,在楼顶上他突然俯身亲了我的嘴唇。   这是唯一一次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擅自行动,大概是想要阻止我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吧。   “我喜欢忧太。”   我突然对着他后颈突出的骨头说。   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身下的步伐忽然乱了一些。   “我喜欢忧太。”   我凑近,对着他的耳朵说。   这是趁着他没有办法捂住耳朵,也没有办法抬手遮住脸的恐怖袭击。   因为在楼顶上的对话,其实不是我想要的回答。   纯洁的乙骨同学遇见了不依不饶的我,在外人眼里,他现在一定显得很可怜吧,毕竟还要背着我。我现在这不是在欺负忧太了吗?   “我喜欢忧太。”我再次说。   我尝试着扮演的麻烦女友角色升级了。   都说是事不过三。   事实确实,这样的方法生效了。   “……我也、我也喜欢绘真。”   他轻声说。   好。成功了!   我的身体缩了回去。这才是我预想中告白的正常对白。   我已经感到满足了。   “……那么,我们现在是真的开始交往了吗?虽然没有跟踪狂了,我们还可以继续同居吗?我还是可以给绘真发消息、打视频电话,做便当,随时知道绘真的位置,接送绘真上下学吗?我还是可以让绘真周围的人都知道我的存在,说我是绘真的男友,而且保护你吗?”   我一呆。   有点猝不及防。   这、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我刚才还在犹豫“是否交往”的事,被乙骨同学直接问出来了……我真的无法猜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有时候很清纯,总觉得说“喜欢”就是极限了。但有时候,他又大胆地让我无法招架。   我应该庆幸,至少他没有再像之前说专业名称那样,漫不经心地提起“做-爱”两个字吗?   那种时候,被牵手就会害羞的乙骨同学,反倒冷静的让我感到害怕。   “这些事,不可以吗?”乙骨同学问。   低落、难过。却强忍着不表露出来。   “我是不是要求的太多,太过分了?对不起,我只是听见绘真说喜欢我,所以就……”   我倒是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   罪魁祸首,还是我吧。   我勇敢地承担了责任:“没有,可以。”   让我稍微欣慰的是,乙骨同学终于高兴了起来。   眼见距离会场越来越近,我也不好意思让他继续背着我了,否则被乙骨同学的其他朋友看到,可能会产生不好的印象吧。在我的要求下,乙骨同学失望地放下了我。   “浴衣都弄乱了。”他说。   乙骨同学仿佛生来就有的温柔的眼,低头看我的时候睫毛投下阴影,加上眼底淡淡青紫造就的阴郁气质,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影般的危险魅力。   我手里拎着金鱼,不太方便。   所以,乙骨同学仔细地帮我整理了衣服,然后将金鱼接过。   我们一同走向了其他人。   说实话,我并不擅长这种氛围,大家好像都挺青春阳光什么的,显得我这个半阴角有点笨拙。   好在乙骨同学在这里。   第一个注意到我们的是虎杖。   他原本正在看着天空,一个翻身就从垫子上起来,看着我笑着说:“千代你好。”   其余男生也朝我和乙骨同学投来了视线。   呃。   我应该集体问好,还是单独回复打招呼的虎杖?   见我有点不自在,虎杖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指着地面散落的食物包装,表情故作严肃地说道。   “报告乙骨前辈,老师把你花钱买的甜点一个人全都吃完了,什么都没有给我们留!”   “诶~~太过分了,悠仁怎么可以告状啊。”   我听见了白发青年的声音。   虽然还没有看见脸,但从声音来听,一定是极为引人注目的。   “还不如想一下,抢自己学生的甜食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鲑鱼鲑鱼!”   在我的余光里,乙骨同学只是困扰地笑了笑,说道:“老师喜欢就让他吃吧,在人多的地方保持警戒很辛苦吧?至于甜点,我回去之后,会重新给大家买的。”   “我就知道忧太会这么说。”   白发青年得意洋洋地说。   嗯。   我大概明白这位五条老师是什么性格了。   所以,我想,或许……   突然间,五条老师朝我转过头来。   我的心脏一跳。   尽管对方眼部还缠绕着绷带,让人想到“这真的看得见吗”,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能够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我。气场非常的……怎么说,强大。   我不禁怀疑,这样的人真的适合开玩笑吗?   但从其他人和他自然相处的氛围来看,他一定是那个付出了许多去消解这份距离感的人。   一想到是他帮助了乙骨同学,乙骨同学说过的那些话,我也不由对他产生了好感。   “你好。”他突然抬起了嘴角。   “嗯、嗯,你好。”我有点结巴。   我的观察一定被发现了……   “早就听过忧太说了很多次,说自己有非常在意的人——”   他说,“现在看来,难怪呢。”   “是、是吗。”我说。   “忧太,终于交往了吗?所以靠谱成年大人的建议还是很有用的对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乙骨同学瞬间红了脸,垂下眼去。   “没有,老师说的那些都太……”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斟酌着开口了。   “五条老师。”   我说,因为大家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没想到,我的话瞬间让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尤其是乙骨同学,突然转头看向我。   我硬着头皮,坚持着说下去。   “我,可以要到你的联系方式吗?”   “诶?”   “啊。”   “明太子?”   大家都震惊地看着我。   其中反应最大的是狗卷棘,立刻看向了乙骨同学,仿佛在担心他的反应一样。   ……   我之所以要五条老师的联系方式,是有原因的。   我深思熟虑过。   有些事,如果不去想的话,是觉得毫无关系的。   但自从乙骨同学出现,我突然能够将我人生中发生的一些事串起来了。   寄住在我的家里,让我的父母无比讨好的菜菜子。美美子。   以及神佛一般,她的养父“夏油大人”。   或许,那个我从未涉猎、从未细想,不想接近甚至避开的世界,曾经对我敞开过大门。   一股悚然感、诡异地蔓延上心头。   我再次想起了,在落地窗外面无表情看着我的菜菜子。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但我唯独明白一件事。   我是认真的。   对乙骨同学。我很认真。   那么。   我希望五条老师,至少能告诉我是否我有这个可能?   我没有和乙骨同学说,是因为我觉得有点尴尬。   毕竟才刚刚交往,这样就考虑会不会显得感情有点太沉重了?如果乙骨同学报警了怎么办。更可怕的是,如果乙骨同学要和我分手了怎么办?   御守那件事就已经很越界了。   我要是说了,那不好像成了网上吐槽才牵手,就想到要结婚的人了吗?我会被网友骂的吧?   我紧张地看着白发青年。   我敢保证,我查看初中升学考试成绩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我在等待他的反应。拜托了……   “可以,当然没问题了。”   五条老师再次勾唇,表现得很有大人的从容和随意,“这就是缘分吗?其实我本来也打算要你的联系方式的。忧太邀请你来参加烟火大会,你竟然同意了,这件事我也很开心哦。”   他的话让我一怔。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他明白了我的真实想法。为什么?   乙骨同学:“什么?”   “呜哇,五条老师,你这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太欺负前辈了啊?明明才吃了甜点?!”   “这样很没师德。”   “是恶德老师?!”   “哎,我太有魅力了,这有什么错?你们才应该反思一下吧?”   五条老师懒洋洋地摆摆手,口中说着玩笑,还是和心怀忐忑的我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松了一口气。   “这样太不公平了,我们也要交换联系方式!”   恰巧走过来的钉崎,见状抗议出声。   就这样,我看着我的手机里,出现了好几个联系方式。   我以前的列表都是空荡荡的。   谁能想到,短短时间内,我的通讯录打开后手机也有了下滑长条。   我莫名有点感慨。   东京就是不一样。   如果再来一次告白乌龙,我觉得我肯定能在对方找出告白人选之前,抢先一步把手机夺回来了。因为了,现在时间变得有点太充裕和奢侈了。   ……   虽然很遗憾,但短暂的烟火大会注定要结束。   我真的希望明年的时候,还能和乙骨同学一起参加。   “不回高专吗?”我问,“真希说你很久没有回宿舍了。”   我的意思是,既然关系已经确定了,那么乙骨同学也要多和朋友相处一下。   而且我今天结束之后,也有需要完成的任务。   小泽和玲奈都嘱咐过我。   一旦烟火大会完毕,务必要向她们汇报事件进展,绝对不能有一点隐瞒。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乙骨同学眉眼间有些郁色,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狗,“今晚是交往的第一晚,不分开不可以吗?”   呃。   这样说也有道理。   “那好吧。”我说,“我们一起回家。”   我也不知道乙骨同学怎么办到的。   在和大家告别后,他告诉我自己早就准备好了回去的车。   “开车更方便。”   他说,“我不想让绘真觉得麻烦。而且,金鱼再次掉落就不好了。”   “这样啊。”我说。   他真的很体贴。   我们上了车,乙骨同学自然地俯下身替我系好安全带,我闻到他发顶的清香,心脏扑通通直跳。   他将装着金鱼的塑料袋挂在了车上的挂钩上。   他没有注意到。   我的手在浴衣配套的手提袋里摩挲,犹豫不决。   其实……   我今天把初中的手表带来了。   乙骨同学在那天将手表还给了我,但,我却莫名觉得,它应该戴在他的手腕上。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始终找不到机会送出去。   我开口:“忧太。”   “绘真。”   我一愣。   没想到,我们两人竟然同时开了口。   一瞬间,我变得紧张了起来。   甚至比刚才,心跳的速度还要快。乙骨同学想要说什么?   “绘真、先说吧。”乙骨同学说。   为什么?这种时候就不要搞女生优先了好吗?这样让我显得很被动好不好?   但我现在拒绝的话,就显得有点太心虚了。   于是,我屏住呼吸,故作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表。   “这个,送给忧太。”我说,“因为你送给了我金鱼……所以,嗯,我希望你能保留它。”   我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切。   “真的吗?”   让我松了一口气的是,乙骨同学话语里传递出了高兴,而非是困惑和拒绝。   “是真的。”   “谢谢绘真,我很喜欢。”   乙骨同学小心翼翼地接过手表。   仿佛担心我会收回那样,他没有珍惜地收回口袋里,而是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明明是坏掉的手表。   而且修好了,也缺失了部分正常使用的功能。   但机械手表扣上的时候,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咔嚓”一声。我的心也因此发痒。   真的很适合他。   雀跃的情绪,在一瞬间充斥了我的全身,我慌忙地收回了视线。   我偷偷拿余光看他的侧脸。   瞥了一眼。   然后,又是一眼。   乙骨同学正在注视着手表,垂下眼,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手表在他的手腕上,存在感非常强烈。   其实,在日本送手表有特殊的含义。   虽然我之前并不太在意,但我还是去搜索了一下,这是“希望与你共度一生”的意思。   这样看到它的人,都会知道乙骨同学可能有女朋友了。   我想单纯的乙骨同学本人,肯定是没有了解过这个含义的,就这么落入了狡猾的我的圈套。   唉。   果然,还是应该报警把我抓起来吧。   我正在想着,就听见乙骨同学说:“那么该我了。我之前说过,我有个秘密想要告诉绘真。”   ……的确是这样。   我还以为是告白呢?难道不是吗?   我的困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因为乙骨同学突然说:“其实,几年前仙台的夏天,我在马路上,不只是想自-杀这一个念头的。我只是注意到了绘真,突然希望绘真分别后至少能记住我的存在……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第33章 第33章   “为什么绘真要加五条老师的联系方式呢?”   深夜。   从身边传来了一句极低的呢喃。   我半睡半醒,顿时被吓了一跳。   虽然我还没有完全睡着,但是突然听见床边响起声音,还是非常挑战胆量的。   “什么?”我问。   “啊。”   现在换成乙骨同学发出惊讶的声音了。   “糟糕。”   他低声说,有点惊慌,“为什么被听见了?”   我不由:“……”   稍微等一下。   原来这是乙骨同学下意识说出口的心声,而非是他想要对我说的问题吗。   我拿起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凌晨四点。   我们虽然大致确认了关系,但从烟火大会回来之后,相处的方式似乎还是没有发生改变。   洗完澡后,我将乙骨同学暂时请到了客厅。   自己和小泽、玲奈依次通话,汇报了在烟火大会上发生的事(当然不涉及到咒术相关)。   紧接着,我再邀请他回来睡觉。   因为家里没有多余可供睡觉的房间,所以只能这样了。   全程,乙骨同学都表现得很得体。   好像在担心车上坦白的秘密,对我来说是个负担,仁慈而慷慨地给了我消化的时间。   但我,该怎么说,我现在好像已经感官失灵,对他的“那种”话有些脱敏了。   不管怎么样都是忧太啊。   我不由感慨。   不过,该安排睡觉的时候,我还是有点紧张的。   乙骨同学似乎发现了我不自然的神情,在我来得及开口之前,就主动说道“我还是睡在床边”。   这虽然让我内心的不安减轻了,但,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感又蔓延上了心底。   我们不是真情侣了吗?为什么一起睡都不可以呢?   哎。我真是难伺候啊。   今晚,我本来以为没有什么事了。   结果现在凌晨四点,乙骨同学突然发出了惊醒我的疑惑问题。   我尝试着问。   “忧太是梦见了什么吗?难道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乙骨:“……嗯,只是刚睡醒突然想到的。”   这样啊。   我稍微有点安心。   我挪到床边,翻过身去偷看乙骨同学的脸。   却发现此时的他双眼清明,没有丝毫睡意,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所以说黑眼圈就是这么来的吧,乙骨同学。   我忍不住想。总不可能一晚上都在想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才不小心说出口吧?   “所以为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乙骨同学说。   他的话停顿了一下,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显得有点太急切了,缓和了语气。   “当然我不是在强迫绘真说的意思,只是我稍微有点在意。因为五条老师非常完美,虽然性格有点孩子气,但这样也只是增加了他的魅力。我知道有非常多的女生都喜欢五条老师,和我不一样,老师走到街上都有星探和陌生人搭讪,所以绘真会问老师联系方式很正常,只是……为什么呢?”   说还是不说?   我犹豫了一下,选择开口:“因为五条老师总是照顾忧太吧?所以我才加了,为了方便感谢他。”   “还有,我也可以问问忧太的行踪之类的。”   还是暂时不要说吧。   “原来是这样。”   乙骨同学似乎被我说服了,听起来还有点愉快,“我说过这是互相的,我很高兴绘真想知道。”   我松了一口气。   刚滚回床中央,就听见了他的下一句话。   “总之老师的事我明白了。但为什么虎杖君、伏黑君,还有最关键的是,棘的联系方式都是笑着加的呢?我记得当时在初中的时候,绘真添加我的电话号码的时候,可是没有笑的哦?”   “……”我。   是、是吗。那个时候的我,大概只是太紧张了吧?   但我不能说出实情。   因为有点难为情。这不是就让乙骨同学知道了,我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他了吗?   所以,我用被子捂住脸,决定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忧太,我发现你最好的朋友,其实是狗卷同学吧?为什么在我面前,现在才开始正常称呼棘?”   乙骨:“……”   乙骨:“因为……因为……”   “可是我的朋友都知道你啊。”我说,“为什么呢忧太?你觉得我不适合被介绍吗?”   这句话算是半真半假了。   “不是这样的!”   乙骨立刻反驳,但紧接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我只是,不想让绘真知道狗卷同学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棘很可爱。”   “是吗?”知道了。   “而绘真以前和别人说过,觉得我很可爱。”   “?!”   我一惊,攥着被角的手猛地收紧了。   然而,乙骨同学就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一口气说道:“刚升学的时候,绘真每天早上都会和我打招呼,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哦,就连讨厌的上学都有了动力。但我却不明白为什么,绘真会注意到我,所以一直都很困惑……直到那天,我回去找被扔掉的书,听见了绘真和朋友的对话。”   什、什么?!   乙骨同学竟然知道吗?   我开始恐慌起来,大脑迅速浮现上了这段记忆。   我已经记不清到底是被谁问起的了,那个人大致说了类似于:“绘真怎么在和乙骨打招呼?你不知道,他一整天都阴沉沉地坐在座位上,被打也一声不吭,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道歉好恶心的!”   自私。阴沉、恶心,一声不吭,想太多。   这是其他人对乙骨同学的评价。   那你们就不要整天围着他转啊?我是这样想的。   而我当时说的是——   “什么?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他很可爱,像小兔子和小狗,你不觉得吗?”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那个时候还没有看到乙骨同学被霸凌,我只是单纯这么觉得,所以平淡地说出口了而已。   在我看来,乙骨同学身上一直有一种魔性的魅力。   少年般的清纯、修长的手指和睫毛,垂下眼后面部的阴影,无一不吸引着我的注意力。   不过那个人好像很惊讶我的评价。   所以随波逐流的我,立刻遮掩地说:“不过,别的我都不知道,他只是我的前座而已。”   “啪嗒。”   我听见了扫帚被碰倒的响动。   我下意识地止住了声音,看向了门口的位置。   乙骨同学正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板。   我至今仍然能回忆起这份尴尬,就像是背后说坏话被正主当场抓住。   男生一般不喜欢被称之为“可爱”吧。   我曾经看过别人玩游戏,立绘里的角色被说可爱后,反应都是“可爱不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吧?”   那可是很有名的乙游。   我想这至少能保证一部分真实。   但乙骨同学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看也没看我,绕过了呆站着的我,从抽屉里拿起书走了。   所以我个人认为,当时的他应该没有听见我的话。   但是……现在……   乙骨同学说完这段话,突然就停住了,显然是在等我的回应。   这是什么?翻旧账审判吗?   不是说一般要交往三年,才会到这种环节吗?   “是啊、是啊。忧太很可爱。”   我语无伦次了一会儿,才勉强将话题拉回正轨:“我的确说过。但是,这和狗卷同学有什么关系?”   狗卷同学真是无辜啊。   明明是好朋友,结果在乙骨同学口中,却得不到棘的称呼了。   “……因为绘真是觉得我可爱,才喜欢我的吧?”   乙骨的声音传来,非常、非常地平静,听不出真实情绪,“和绘真重新开始说话后,我已经在这方面很努力了,不过,还是比不上狗卷同学。因为我本质上根本不是这种人呢。”   “如果绘真发现我……”   他的声音一停。   我一怔。   身体骤然一冷。一股阴冷的感觉涌上了心底。   然而,我正要开口说话。   床边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乙骨同学已经背过身去了。   他突兀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等一下。”   我急忙地也翻过身,想要重新挪动到床边和乙骨同学说话。   结果“砰”地一声。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我整个人失控了,摔到了床底下去。   正好落到了乙骨同学的身上。   ……!   我慌忙撑起手臂,看向被我压在身下,睁大眼睛、一脸意外的乙骨。   我还没来得及尴尬,就看见他立刻伸出手,抚摸我的关节和脖颈位置,极其担忧地说道:“有没有摔到?痛不痛?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紧张。让我检查一下,好不好?”   那双手冰冷而存在感十足。   虽然有空调,但在闷热的夜晚里,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要再摸了。”我下意识说。   我没有受伤。   他屏住呼吸,面无表情,仿佛观察一般和我对视了几秒,忽然别过脸去。   白皙的脸颊在瞬间变得通红。   身体也立刻绷了起来,紧紧地闭着眼睛,睫毛颤抖不停。   “对不起。”他说。   但他的手还放在我的脖颈位置,只是一动不动了,任由我的下一步动作。   “绘真想说什么?我会听的。”   他乖乖躺在我的身下。   糟了。   这个样子,好像是我在夜袭、侵-犯他。   “呃,也没有什么事。”我说,大脑变得空空,“既然我们是情侣关系了,可不可以请忧太到床上来睡呢?一直在床边的地板上,有点太生分了。”   “绘真不介意吗?不会后悔吗?”   乙骨同学轻声说。   “当然不会了。”   床的位置足够大,而且还有两个枕头,又不是要紧贴着……   “我都听绘真的。”乙骨同学说。   下一刻。   视线转换。   我手臂一松,原本撑在他两边的姿势,突然变成了被他抱在怀里。   迷茫。   乙骨同学没有像以前那样,礼貌地再三询问。   不过呼吸之间,他就以抱住我身体的动作,我的身体腾空,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就像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   床发出了吱呀的响动。   他的身体跟着压了上来,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一团无害温水的热源,贴着我的每一寸肌肤。   “等、等一下。”我说。   乙骨同学没有等待,而是在我的身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的头,依赖地搁在了我的脖颈位置。   稀碎的前额,仿佛蒲公英、又或者是花瓣那样,散发出好闻味道的同时,软软地瘙痒着我的后颈。   夏天的睡衣本来就很薄。   我忽然有一种错觉。   自己仿佛正赤-身裸-体地被他拥抱着。   夏天怎么能这样啊。   “绘真刚才想说什么?”他问。   因为他靠得近,呼吸都落在了我的后颈位置,让我不由一阵战栗。   “……”我。   现在等我说已经晚了吧。   “没什么。”我说。任由他抱着。   话虽如此,我的内心还是有一点振奋的。   起码,这应该算是,我和容易害羞的乙骨同学关系进展的一大步了吧?   正在这时。   我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响了一声。   我想要腾出手去拿,但一只修长的手,已经先一步拿起了我的手机。   “这么晚了,谁还会给绘真发消息?拜托了,我可以看看吗?”   这倒是没问题。   仿佛应对查岗,我把手机密码告诉了乙骨同学。   然后,我听见了清脆的解锁的声音。   “是正确的呢。”他说,“谢谢绘真。”   太有礼貌了。   不过这种事情就不用道谢了吧。   我问:“是谁?”   乙骨同学却沉默了几秒。   我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   “是绘真的爸爸。”乙骨同学说,“他问你,下周放假的时候,可不可以回仙台的家。”   他侧过手机。   我得以顺利看到了屏幕。   最新的一条消息,果然不是乙骨同学润色后的措辞,而是一如既往、异常严厉。   爸爸说:[非常重要,必须回来。] 第34章 第34章   再一次回到仙台,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而现在站在在我身旁的乙骨同学,则是最大的变数。   “绘真,我真的可以吗?”   “嗯。”我说,“我想给爸爸妈妈介绍你。”   可以说我是已经养成了习惯吧。   就算家里是放任主义,根本不会听,但我还是会将重要的事告诉他们。   仅从我的个人认知来说,第一次交到的男友,介绍给家长是有必要的。   [我会带一个重要的人回来。]我这样回复。   爸爸:[随便。]   没问是谁。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接下来就是问乙骨同学了。   他最近总是很忙。   特别在这几天,我发现了,半夜的时候,乙骨同学都会轻轻地从床上离开出任务。   而任务结束后,重新回到床上,又带着来自外面的冰冷夜风。   在上床抱住、惊醒我后,总是会将头放在我的颈窝,撒娇一般低声呢喃地说“对不起”。   然后抱歉地亲一下我的脖子。   这样的安慰服务……让我也没办法抱怨什么了。   而且,乙骨同学难得的睡过了头。   清晨闹钟响起,我一转过头,就看到他的睡颜。   发现我在看他之后,他将自己整个人的脸都埋在枕头上,羞愧涨红着脸说道“很难看吧……”   不难看。   反倒更清纯了。   不过,这让我有点怀疑,咒术师到底是什么二十四无休的压榨工作啊?   眼下,我抬起眼,略带忐忑地问出口。   “没问题。”   意料外的是,乙骨同学一口答应,高兴地说,“我这几天就是为了腾出时间,还在想绘真会不会问我呢?如果不问我的话,我也会尽力争取仙台的任务,这几天和绘真待在一起的。”   “……”我。   好吧。   据我观察,乙骨同学终于又变回了以前那种主动的模样。该怎么说,我还是有点欣慰的。   我们路过了仙台的公园。   因为正值假期,所以有不少小孩子在沙堆旁边玩耍,秋千发出“吱呀”的响动。   一只蝴蝶停在了扶手上。   我的视线短暂被摇晃的秋千和蝴蝶吸引。   一下。   两下。   孩子跳下秋千,打闹着追逐蝴蝶跑走了。   “吱呀。”   “吱呀。”   秋千晃荡。   跟随着我忽然加速的心跳。   周围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逐渐蔓延上了心底。   这里,太空了。   似乎已经没人住了。   指尖相碰,乙骨同学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过神来。   指尖纠缠了一刻。   他动作轻轻地、略带紧张,呼吸急促,等我做出了回应,然后才满足地缓缓放开。   “没关系的。”他轻声说。   我下意识地朝他看去。   乙骨同学脸上毫无阴翳,嘴角挂着平淡安抚的微笑,仿佛不谙世事一般,不在意这股蔓延上来的危险气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很期待见到绘真的父母哦。”   ……   我本以为父母会在门口等我。   但让我意外的是,我没能见到他们,而是由两个不认识的女人等在家门口。   “稍等,千代先生很快就会过来。”   穿着和服的女人柔顺地低下了头,露出了脖颈。   为什么这么正式?我在家里反倒变成了客人。   乙骨同学倒是没感觉到奇怪,视线在日式庭院里扫过,开口说道:“绘真家之前不住这里吧?”   “……”忧太怎么知道的?   算了。   我已经有点习惯了。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我解释。   我家本来住在正常的小区,但由于这几个月来频繁有外人出入,父母又购入了郊区的老旧宅子。   我只是知道这里,但从来没有来过。   但我没想到,整座宅子看起来恍若京都旧制。   拔地而起的古朴日式庭院,幽深的庭院,再加上迷宫一般的设计,非常突兀且不合时宜。   简直就像是……   专门翻修过了一样。   爸爸妈妈最近公司有赚到这么多钱吗?还是说,他们成功在小泽看到的竞选里拉到了投资?   我很迷茫。   如果他们自己穿和服也就算了,顶多当作想装老钱,但眼前、带路小步走着的和服女佣……   “劳烦您,在这里等待。”   她们跪在地上,拉开了和纸门,露出了茶室。   “……”我。   越来越奇怪了。   等人一走,我立刻看向乙骨同学,困扰地说:“我家以前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需要注意什么吗?比如,绘真的爸爸妈妈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乙骨同学变得紧张起来,一口气说道,“我现在穿的衣服得体吗?我知道他们是经常上报纸的人,会不会对礼仪方面有什么要求呢?”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眼下这个规格我也吓了一跳。   “糟糕了,我是不是应该穿和服来呢……”   我闻言看向了眼前的人。   今天的乙骨同学,没有穿他那身非常显眼的白色中袖制服,而是换上了最常见的基础穿搭。   乙骨同学并不适合繁复的装束。   太多的东西多余,越是简单的裁剪,反而越是能够凸显出他特别的气质,让他显得干净而清爽。   相当适合夏天,对我来说很养眼。   唯一能够认出他的特征,只有他背着的新刀袋而已。我想走在路上,也不会有人意识到他是谁,只会以为他是普通高中生什么的。   “不会的。”我说,“大概也只是一两句话的工夫。而且忧太你现在就很好。”   虽然情况有变,但按照我对父母的了解,他们并不关心我的近况,这场见面很快就会结束了。   虽然……   这一次可能稍微有些不同。   我说不出来什么,只是觉得非常奇怪。   几乎有点坐立不安。   乙骨同学又问了几句,我勉强集中精力回复。   “这是绘真的爸爸妈妈吗?”   新的问题,突然将我从这种状态中惊醒。   “什么?”   我看过去。   却见乙骨同学看向挂在墙壁上的三张照片。   只一眼,我就定在了原地。   三张照片几乎完全一致,主角都是我的父母。   他们只是换了服饰。   分别是正常的衣着。   笔挺的西服。   最后是标准的和服。   父母动作毫无变化,站在这座日式庭院面前,背景里庭院树荫茂密,灌木丛中停着蝴蝶。   他们的脸上挂着我熟悉的、上扬的假笑。   由于光线的变化,他们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的我。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了心头。   我记得这样的笑容。   当他们讨好“夏油大人”、以及“商业伙伴”的时候,才会用上的谄媚笑容。   胃部收缩,一阵恶心。   什么样的父母,才会将自己的照片放大冲洗出来,沾沾自喜地挂在会客室?   这些,都被温柔的乙骨同学看到了。   “忧太,我,稍等一下。对不起。”   我只是需要呼吸。   没有等回答,我就已经起身,推开了门。   我不打算走远,不会丢下乙骨同学。   我只是打算单纯在门口透气,等我恢复了呼吸,平缓了表情就立刻返回房间。   然而。   在我刚推开门的时候,却骤然感觉到,刚才在外面的阴冷的气息鱼贯而入。   这里,太安静了。   我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里甚至没有聒噪的蝉鸣声。   除了刚才那两个女人,一路走过的时候,我没有看到其他人的存在。   人、都去哪里了?   这么多房间、这么整洁的环境,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么少的人在这里……   我眯起眼睛,看向四周的环境。   猝不及防。   我和日式庭院低矮的支柱后的一双眼,对上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柱子后面盯着我。   见彼此的目光对视,他也不闪躲,而是一直站在原地,朝我投来直勾勾的视线。   我后退一步。   这一下仿佛开启了某种开关。   风吹草动。   我瞬间注意到了整个院落里的景象。   在和纸做的窗后面,一闪而过的是女人的头发,她正扶着窗框,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树荫下,晃动的是人影吗?   我能注意到的,是背对着我的人影。   他仿佛碍于状态不能完全回头,动作定住,眼球也在眼白的框里移动,朝着我的位置滚动过来。   好像误入了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只能用眼球看。   而我成了唯一的视线焦点。   就这样,仿佛看稀罕之物一样盯着我。   这是什么?恐怖片吗?   明明是日光高悬的正午,但我的手臂上却猛地起了鸡皮疙瘩,仿佛被空调的冷气对着正吹。   他们不是怪物,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点。   但有的时候人比怪物更加可怕。   一刻也没有犹豫。   我迅速退回门内,“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忧太、忧太,不对劲。”   我扑向了乙骨同学,立刻抓住了他身侧的手,用我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道,“我父母可能已经完全沦为邪-教了,这里大概也是什么总部,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现在我们快走吧!”   我现在很后悔。   以往十几年,他们总是把我当成空气,对我不管不问,所以我错误判断了他们现在的状态。   由于我父母的关系,我也见识过一些因为信奉自己的信仰而变得疯魔的人。   突然联想到我父母最近的精神状态,我不得不做一些最切实的考虑。   至于为什么要离开——   开玩笑。   我不是血浆片里那种明明察觉出了异常,还非要不信邪地往上冲的主角。   但乙骨同学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相当冰冷,却滑入我的手心,镇定自若,仿佛缓解我压力一般地轻轻捏了捏。   “没关系。”乙骨说。   和进入宅子之前,一模一样的话。   阴冷而平缓。   仿佛他已经感觉到了会发生什么,只是垂下了眼,露出了一点眼底的阴影。   下一刻——   “叩叩。”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我一惊,转过头,朝外看去。   “刺啦——”   和纸门被重新拉开了,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景象骤然闯入了眼底。   这是和悬挂的照片完全一致的背景,而站在门口的,是我身穿照片上同款和服的双亲。   他们终于姗姗来迟。   我心底一冷。   见我看来,两张脸上挤出了热切的笑,朝着门内走来,妈妈说道:“久等了吧?家里早就有客人来了,还说是你的同学。看到你交了朋友,爸爸妈妈心里也很高兴哦。”   ……这个说着慈爱话的人到底是谁啊。   他们说的同学,指的到底又是谁?   妈妈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因为用力太大,仿佛怕我挣脱,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听我说……”   “您好。”   乙骨同学突然出声。   这是礼貌的声音。   他的存在似乎终于吸引了爸爸的注意。   爸爸仿佛这才注意到,我的身边还站了一个人。   我主动开口:“这是忧太,是我的……”   但爸爸只是扫了他一眼,就无视了我的话。   “让你早点回来,为什么迟到了?你不知道有人在等你吗?这可是重要的客人!”   我都能猜到他的想法,在他眼里。乙骨同学,大概只是一个不值得一提的高中生而已。   “忧太是我的男友。”我说。   因为他没听我说完,所以我也不打算听他的想法,只是自顾自地说完了剩下的话。   而爸爸果然无视了我的话。   “我早就想给你介绍这位客人了。”   他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畅想的笑容,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知道那个家多有权有势吗?有他为我说好话,我就能提前获得蜕变的资格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我不是傻子。   我明白我的父母再一次做出了选择,就像是以前的菜菜子、美美子。   刚才在庭院看到的那群怪异的人,加上他提到的“钱、权”。   我甚至不敢去看乙骨同学的表情。   本来他那么期待,结果却撞破了我家里的混乱。   长期以来压抑的情绪,在骤然间爆发。   “够了!”我说。   我猛地用力,甩开了妈妈拉住我的手腕的力道。   “我不会参与你们的事,不要再这样了!”我说,“我不喜欢,我不想要,我做不到!”   爸爸睁大眼,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我理解他。   毕竟我一直是个听话的人,很少对事情发表意见,因为我讨厌冲突和麻烦,所以就顺从了。   这也是他们一直身体力行教会我的。   然而。   我抓住乙骨同学的手腕,立刻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但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因为余光里,父母突然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们转动了眼珠。   就像庭院里站着的人一样,眼白翻滚,然后看向了我。   “不乖。”   “为什么不乖呢?”   “就不能像个好孩子那样,实现父母的梦想吗?”   一股强烈的心悸涌上了心底。   我呆在原地,张口:“你们……”   “绘真,小心!”   乙骨同学忽然呵斥出声,瞬间拔出了手里的刀,朝着门的方向划去,“滚开!”   咒力喷涌而出。   整个庭院刹那间晃动起来。   视线一晃。   庭院的灌木丛突然涌动起来,暗淡的树荫下光斑癫痫般闪烁,竟然瞬间飞出了大量的蝴蝶。正如我在路上看到的那样,它们原本像是枯叶一样停留在原地,此时全都被激活了。   我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这仿佛超现实的画面,让我头晕目眩,失去了目标方向。   我下意识地松开了,刚才还牵着乙骨同学的手,捂住了被光线刺痛的双眼。   下一刻,他猛地上前了一步。   “绘真!”   然而——   他朝我伸出的手,却突然落空了。   天旋地转。   我的视线陷入了黑暗。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乙骨变得惊慌,然后骤然阴郁下来、宛如风暴降临的面无表情。   ……   ……   “你安排的真的没有出问题吧?”   “说了不会有事!你把我好不容易搞来的东西当什么了。”   “哎呀,我不是说你的意思。我最信任你了嘛,只是绘真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醒来?”   耳边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仿佛是两个人,正围在我的身边争执。鼻间充斥着潮湿而腐败的气味。   我眯起眼,勉强去看。   其中一人垂着手,开机的手机屏幕反着光,在朦胧的视线里刺目无比。   ……是谁?   我感觉浑身酸痛不已。   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勉强才能成功。   还没有等我来得及找回使用身体的感觉,两人已经停止了争执的声音。   黑影转头,盯着我。   然后,其中一人扑向了我的方向。   “绘真,你醒了!”   ……好重。   我虚弱地想,吐出了一口气。   “太没良心了吧,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我说出来了吗?   “你的表情是这样说的。”   那人不情不愿地说,从我的身上退下来,“重新见到我,就不知道说句感激的话吗?”   她的语气太熟悉,带着高傲的语调……我瞬间清醒。   [菜菜子]、[美美子]。   视线豁然开朗。   黑影的样子浮现在我的面前。正是我所熟悉、无法忘记的双胞胎姐妹。   虽然是双胞胎,但其实她们很容易分辨清楚。因为菜菜子是黄发小麦肤色,套着青蛙手机壳的手机,始终没有离开过右手,而美美子则留着黑长直的头发,肤色偏白,手里始终抱着一个丑陋的玩偶。   两人并肩站着,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很瞩目。   为什么?怎么会?为什么……?   我一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她们。   她们的表情……   虽然不是之前在橱窗外看到的,那样的冷漠。   但却混杂着担忧、关切、紧张和排斥的复杂情绪。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恨意……   脑袋很乱。   我尝试着坐起来,但——   “唔。”   菜菜子不客气地将我按了下去。   “躺好,休息!”   “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那个地方搞出来。”   美美子抱着玩偶,瘪嘴,“有这种效果的咒具可是很贵的,你要是落在那个宅子里,绝对会完蛋的。虽然过程可能很疼,但我们救了你一命,就不要乱动了。”   心底猛地一惊。   不假思索,我的疑惑脱口而出。   “蝴蝶?你们,人形咒物……?”   “那不是我们搞出来的,而是现在那些自称盘星教的家伙!”   说到“盘星教”的时候,菜菜子咬牙切齿,眼底迸发出了强烈到惊人的恨意。   “在夏油大人、和霸占夏油大人身体的家伙死去后,他们突然钻出来,赶走了我们,接替了夏油大人的盘星教,口中说要带领那些教徒走向新的辉煌。”   “结果,那只是一群鸠占鹊巢的混蛋!完全违背了夏油大人的意志!”   闻言,美美子也拧紧了手里的玩偶,怨恨地说:“我知道是禅院,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了那么多咒物,给教里那些没有咒力的猴子们说,可以把他们也变成咒术师,他们这些实验品竟然都信了!”   我僵硬了身体。   我想起了不久前自己遇到的,从人类变成怪物的跟踪狂。   就算是最普通的高中生,也能拥有那样的力量。   如果人形的咒物不是个例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在教会里找到愿意尝试的人类,比如我的父母……   所以,我离开的宅子里,那些盯着我看的家伙都是潜在的人选吗?   我感到一阵寒意。   见我不说话,菜菜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我看到,她悄悄地和妹妹美美子对视了一眼,再次开口,已经改变了激烈的语气。   “绘真吓到了吧?没事的,我们已经把你从那里带出来了。”   “我……为什么我会被叫回来?”   我的大脑还是晕沉沉的,只能顺着她的话去说。   我不太明白一件事。   那些人,我的父母,似乎是有意叫我回来的。   “因为普通人改造的威力都这么大,如果是有庞大咒力的咒术师呢?我想一定是你的父母,和禅院那边汇报了你的特质吧,所以我才一直跟踪你……很惊讶吗?你就应该和我们一起的。”   我一时间无言。   怎么也没想到,她在窗外的出现,竟然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强烈的情绪冲击了我的大脑。   “……谢谢。”我说。   见我一直盯着她,菜菜子不自然地背过身去,不愿意和我对视。   拿着手机的手在身侧摇摇晃晃。   手指头,勾着手机挂坠。我认得出来,这是她紧张、难为情的小动作。   “对不起。”我说,“我那时……”   “别感谢我,别再说了,我讨厌你!你、你曾经是我除了美美子以外唯一的朋友,结果却……我只是无意间听到了她们的计划,不想咒术师受残害罢了,和你曾经是我的朋友这件事无关。”   “是啊,你最可恶了。”美美子说,“我们也不需要你当朋友。”   但她们慌乱瞥向我的动作,却暴露了真实的心情。   “既然你醒了,我们就赶紧离开仙台吧,我已经用假身份买好车票了。”   菜菜子语气僵硬地说,“你看到那些蝴蝶了吧?它们可是食腐动物,你知道仙台有多少教徒被转化了吗?反正后面有其他咒术师解决,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离开。   咒术师。   ……   突然间,抓空的手,最后看到的乙骨同学阴郁眼神,如同一道闪电贯穿了我的大脑。   我和乙骨同学分开了。   那时,他伸出手想要拉住我,但却和我的手错开了。   “忧太。”我急促地说,彻底清醒了,“不行,忧太还在那里——”   瘦削、单纯的乙骨同学。   独自孤零零、在那个被围起来,不知道有多少怪物的幽深院落。   话音落下。   美美子、菜菜子对视一眼,嘴角滑过了冷笑。   我的心底闪过了不详的预感。   美美子开口:“他?乙骨?你完全不用担心乙骨,他要是死在那里最好了。”   “请不要这么说。”   我无力地说。我不知道她们的反感从何而来。   “你知道他是什么吗?他又做了什么吗?”   菜菜子盯着我,手机按键被她按得啪嗒作响,“他是怪物!恶心、恶心,该死的特级!”   刚才讲述盘星教事件的时候,她的语气已经够激烈了。   然而现在,她情绪激动的级别,却已经远远地超越了刚才。   “我问你,你知道他身边的那个苍白怪物是什么吗?绘真其实看到过吧?他有告诉过你那是什么吗?为什么会出现,又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吗?你知道他面对其他人、咒灵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他有让你看见自己是怎么使用咒力的、怎么冷酷残忍地拔刀的吗?”   我呼吸一窒。   她并没有止住声音,反而靠近了我,步步紧逼。   “你知道我跟踪你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   “你知道他的喜欢、他给出的‘爱’是多么病态、多么扭曲吗?你真的了解这个‘乙骨忧太’吗?他只是装成你喜欢的样子,像有毒的菟丝草一样缠绕着绘真,想让你永远不要离开他罢了!”   “比起担心他。”   她停顿了一下,“我认为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绘真。今天可是你唯一能跑掉的机会。” 第35章 第35章   美美子还想说什么。   突然间,我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它不是从这狭窄的房间内传来,而是正在窗外的缝隙处,紧贴着墙壁的位置,仿佛有谁正在往房间里面挤进,试着偷听我们的对话……   我立刻拉住了菜菜子的手。   她一惊。   美美子:“嘘。”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   室内骤然陷入了死寂。   而正是因此,这道若有若无的喘气声,变得醒目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   有人,正在门外。   菜菜子立刻挡在了我身前,美美子则警惕地捏住了手里的玩偶,朝着门的方向缓步靠近。   下一刻。   “绘真,你在吗?”一道声音传来。   我顿时怔在原地。   这个声音……   竟然是休学已久的近藤。   他怎么会在门外?   双胞胎姐妹迅速看向我。   我的大脑飞速转动,突然想起了父母之前说过的话,“有个同学在等我”……难道就是近藤?   近藤的本家就是禅院。   从种种迹象来看,禅院不像是好说话的地方。那么,近藤极大可能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惩罚”。   他不再是原本的他了。   我朝她们摇了摇头,比口型。   [怪物。]   空气紧绷,双胞胎姐妹神色骤然一变。我看到菜菜子无声骂了一句,然后举起了手机。   “咔嚓。”   随着她拍照的瞬间,门“砰”地一声,竟然从外面猛地打开了。   暴雨顺着门夹杂着狂风涌入。   房间密闭性太好,我这才意识到外面竟然在下雨。夏季的雨又大又急,瞬间让室内染上了潮气,菜菜子的头发和双手立刻被打湿了。   失去重心,手机一滑,竟然摔在了地上。   这道声音并不响,但却吸引了门外黑影的注意力。他朝菜菜子的方向扑去,我借着我们刚才牵住的手,猛地一把拉开了她,才躲开了这一道袭击。   力道泄去,菜菜子闷哼一声,滚落到了我的身上,朝着刚才的方向看去。   “那是,什么啊……”   她捂住嘴压低声音,脸色大变。   越过她的肩膀,我也终于看清门内黑影的模样。   这的确是近藤。   但是……但是,他那张悚然的脸上,明明应该是眼珠的位置,如今却只剩下了两个黑深的血污大洞。   他的眼珠不见了。   “绘真,你在哪里?”   它的手往前伸,仿佛一个无助而彷徨的盲人。   但从它身上散发出的腐败味道,更像是来索命的冤魂。   我意识到,它看不见。   而在我的视线里,美美子吸气,后退一步,紧紧贴在墙壁上,避开了它四处乱晃的手。   四角的房间。   我们简直就像在和它玩寻声辨位的游戏一样。   “你看看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你难道不心疼我吗?”   它的口中呼唤着我的名字。   但我一直在注意美美子手里的玩偶。   她正在小心翼翼地从玩偶里抽出麻绳,死死盯着眼前的近藤,口中念着什么,脸上闪过了一丝狠意。   乙骨同学总是随身带着刀。   我想,如果她们也有咒力的话,总是不离身的玩偶、手机很可能也是担任着和刀相同的角色。   下一刻。   美美子将麻绳套在了玩偶脖子上,猛地收紧。   “刺拉——”   房间半空中骤然出现了一根相同的麻绳。   它套在了近藤的脖子上,一转眼,他竟然双脚腾空,和美美子手里的玩偶一样被吊了起来。   “嘎吱。”   房间内传来脖颈骨头被扭断的清脆响声。   美美子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玩偶,朝着我和菜菜子的方向走来。   “这样就……”   然而,她的话音还没说完,近藤竟然摸索着伸出手,用力扯断了缠绕他的麻绳。   事态猝不及防。   近藤一把抓住美美子的手腕,她发出了一声尖叫,被碰到的肌肤部分立刻蔓延上了黑紫色。   “不能用咒力,它身上好像有毒!这是什么东西?!不是咒灵也不是人类……”   “美美子!”   菜菜子冲过去,一把抓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手机,对着近藤疯狂地拍起照来。   “去死、去死、去死!”   “咔嚓、咔嚓、咔嚓!”   然而,在她的拍摄下,本应该被影响的近藤却毫发无伤。   菜菜子不可置信地攥紧手机。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术式对它毫无影响?”   面对她的崩溃,近藤只是咧嘴一笑。   它神态镇定自若,双手再次往前摸索,寻找着我的方向。   “绘真,这是你的朋友吗?原来你还有朋友啊?我还以为你没有交朋友的能力呢,总是独来独往的样子。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   “现在想来我其实还挺后悔的,当时把那个东西给你的跟踪狂用了,没想到废物就是废物,烂泥扶不上墙,有这种机会也不中用。换作是我……”   它停顿了一下。   又笑了。   “你看,我说错了,现在已经换作是我了。你看,我现在可是要找到你了哦。”   我浑身都疼。   耳边嗡嗡作响,充斥着暴雨重击和尖叫声。   “你在刻意和我玩捉迷藏吗?”近藤道。   美美子拼命地在它的手里挣扎。   而菜菜子的手机被它厌烦地抬手打翻在地,猛地摔向了墙壁,发出了机身解体的呻-吟。   近藤现在是什么等级?   之前那个跟踪狂被乙骨同学提及过,特级?接近特级……?咒术界对等级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但我无比确定一件事。   无论如何。   不人不鬼的近藤,一定得到了超乎寻常的蜕变,而我必须做出什么,否则一定会死的。   暴风雨将门窗吹得嘎吱作响,在我的视线里摇晃。   呼气、吸气。   我的视线在房间内飞快地扫过。   菜菜子、美美子暂时还没有事……冷静、冷静下来,转动眼睛,寻找有用的东西,但这里太陌生了,为什么只是一片空荡,除了——   我的目光骤然定格。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行李包裹。   或许是因为她们做好了带我逃走的计划,从拉开一半的边缘,我可以看到里面放着我的衣物。   她们一定进入了我的房间,收拾了我的东西。   “扑通。”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菜菜子是我的朋友。   她知道,我唯一在做的事就是练习剑道。   这是我无聊的生活里,还能称得上兴趣的东西。   所以有一半的可能,她会将我放在走廊位置,原本为了防备跟踪狂而准备的木刀带上。   那么,行李袋里……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不说话了?我知道绘真你一直是个残忍的人,总是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将所有对你感兴趣的人推开,实在是太过分了。”   近藤听出了我呼吸的变化,笑了起来,“你很紧张吗?这可是我们难得的独处,尤其是没有那个乙骨。哦,对了,你知道吗?他可是被困在了数百个改造人的宅子里,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被折磨?哈哈,那副死状一定非常可怜……”   “闭嘴。”我开口说。   听见我终于发出声音,近藤兴奋地鼻翼微微张开,嘴唇煽动着:“你——”   他找到了我的位置。   下一刻。   它一把丢开了美美子,抓住了我的手臂,将我拉了起来。他的脸凑近了,尽管我屏住呼吸,但依旧能闻到从它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腐烂味道。   恶心感蔓延上来。   我转过脸,毫不遮掩,“呸”了一口。   它的面容瞬间扭曲起来。   “你这是什么反应?!你难道觉得我——”   “是,你很难看。”我盯着它,一字一顿道,“自以为不一样,但在我眼里,现在其实就是一团行走的烂肉。你连忧太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砰!”   头部猛地受到了重击。   近藤甩开了我,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我的鼻腔里立刻蔓延上了血腥味,脸颊火辣辣的痛。   我飞出去,摔倒在了地上。   从刚才的位置,到了距离行李袋不足半米。   嗯。   差不多成功了。   如果光靠我自己过去,一定会被近藤发现的,所以也只能这么办了。   菜菜子尖叫:“绘真!”   “该死!该死!我本来不想伤害你的,这都是你逼我的,我说过我喜欢你的,为什么你就不能像那些女生一样,非要惹我生气呢?!”   近藤不受控制、恼羞成怒了。   我想也是。   他平时总是很精致,打着耳钉,享受着女生们的追捧,他一定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   在他依旧冒出大量废话的时候,我忽略了晕乎乎的脑袋,冷静地伸出手,在行李袋里摸索着。   拜托了拜托了。   我在心底默念,希望能找到我的木刀。   但入手触碰,全都是我的衣物,加上食物、水,以及厚厚的课本……   菜菜子,你为什么会记得带上我的课本。   我看起来就那么喜欢学习吗。   “游戏!”   菜菜子突然大叫。   这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两个字。   但是,电光石火间,我意识到了木刀的位置。   以前的我,因为渴望加入那个家,而答应了和她们成为朋友。但我很少和别人社交,所以即便挤出来了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和僵硬。   对此,双胞胎中作为姐姐的菜菜子非常不满意。   她提出了一个游戏。   要求我们三个人从此之后开始按规则玩耍,以便增加趣味性。   “就是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翻找宝藏啦。”   “找到什么,就是找到的人的了。但如果没找到,就可以一直不用藏东西。”   双胞胎姐妹总是穿着最时髦的衣服、精心打扮着自己,而我的父母只会给我刚好能维持体面的生活费,所以我考虑了很久,才买好东西藏起来。   游戏开始。   然而奇怪的是,每次都只有我找到她们的东西。   她们总是将它藏在制服包的夹层里。   反而,我高价买的东西,她们一次都没有找到。   我忐忑地提出要不结束游戏好了,总是我在拿东西不太好,但菜菜子却玩着手机,不看我,嘟嘴说“不要不要”、“破坏规则真讨厌,很可耻的”。   当时的我无力反驳,只好作罢。   我因此收到了父母以外的人给我的生活用品。   菜菜子之所以大喊“游戏”,大概是看出了我在找木刀,以近藤无法察觉的方式提示了我位置。   我的手猛地伸到了底部。   果然,我找到了最深处暗藏的拉链。   “刺拉——”   木刀重新回到了我的手里。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近藤真的能像我之前,在剑道赛场上打败的对手那样被击败吗?   “你在干什么?”   近藤似乎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表情阴冷下来,顺着刚才拉链发出的声音,朝我的方向逼近。   我握紧了木刀。   它的脖子上却突然出现了一条麻绳。   下一刻,我的视线里,它的身体被猛地吊到了天花板上。   美美子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拉出麻绳,死死地勒住了玩偶的脖子。   “该死!”   过于猝不及防,近藤的双腿扑腾,手扯向了麻绳,“你这个臭婊-子,我要杀了你!”   雨声骤然变大了。   近藤的身影在黑暗里被闪电照亮,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黑影,几乎要膨胀笼罩了整个房间。   “绘真,绘真!我坚持不了多久!”   美美子的手臂一片可怕的青紫,却不管不顾地嘶吼道,“夏油大人专门去看过你的比赛,你还记得吗?绘真!他教过你什么?!他当时对你说过什么?!绘真,想起来!”   夏油大人。   夏油杰。   那个曾经说过我很有天赋的,狐狸眼的青年。   回忆起他的眼神,我用力攥紧了手里的木刀。   咚咚。   耳边嗡鸣,手掌心痛到发痒。雨水充沛,不知不觉让手心变得湿滑起来。   但他的声音却因为疼痛而变得清晰起来。   [想象你是在一场剑道比赛上。展开X的标识,正方形的赛场,你眼前的对手没有任何护具。]   [将内心压抑的东西注入手里的刀,然后攻击对手的头部、手和躯干两侧,得到两分。]   [只需两分,任何对手都会下场。很简单的规则,你明白了吗?]   我想我应该明白。   这是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的低语。   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只剩下视线里的目标,唯一的对手。   近藤猛地拉断了麻绳。   美美子发出了一声痛苦地哀嚎,跌倒在地上。   “就这样吗?”近藤踢了她一脚,嘲笑出声。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身影。   它,他,只是一个会被我淘汰的对手而已。剑道比赛上,它甚至不是第一个输给我的人。   我喜欢“先之先处决”。   在双胞胎姐妹恐慌的注视下,近藤不屑一顾的目光里,我冷静地举起了刀,像往常那样挥了出去。   击打它的手腕。   紧接着,是毫无遮挡的面部。   这是最简单的动作,我曾经做过成百上千次。   安静。   安静。   然后是,暴雨涌进房间、充斥了我耳边的声音。   近藤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站着。   他就像是曾经霸凌过乙骨同学,却被我用格挡应对的人一样,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眼神看着我。   那么,结局也是一样的。   2:0   [淘汰]。   下一刻。   “砰——!”   它的身体骤然爆开。   人形碎裂成无数块,就像是劣质的血袋突然破损,溅起的血水喷洒了整面墙壁,然后又滴滴答答落下,融入了地板潮湿的雨水里,顺着地板流走了。   近藤死了。   室内一旁死寂。   只有雨水的声音敲击着窗户。   ……   危机解除。   双胞胎姐妹脱力地滑倒在地。   而我始终握着木刀,盯着地上那滩令人作呕的肉泥,手里湿滑的不只是雨水、还有黏腻的血。   我……做了什么?我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木刀。   不知过了多久。   菜菜子终于站了起来。   她过去搀扶起了美美子,两人勉强跌跌撞撞。   菜菜子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因为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绘真,该走了!既然这个家伙找来了,说明位置已经暴露了,微妙得快点离开这里,刚好车还有半个小时就——”   “要去哪里?”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一惊。   猛地抬起了头。   双胞胎姐妹更是浑身一僵。   电光石火间,门口已经无声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   乙骨同学。   他垂下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室内。   “滴答。”   “滴答。”   暴雨浇湿了他的身体,血水滴落,衬衫下锁骨若隐若现,瘦削而苍白。   但他此时此刻,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我见过的可怜小狗,而是某种极端危险的陌生存在。   阴冷的气息、窒息的压迫感。   空气仿佛都被抽走,几乎要让人无法呼吸。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人的存在感能够如此强烈,甚至可以填满整个空间。   窗外雷雨交加。   闪电照亮了黑暗,露出了他清秀的眉眼。   他盯着双胞胎姐妹,平淡地问:“很早之前夏油杰就被我杀死了,附身他的人也死在了我的手上。但你们现在还在为盘星教效力吗?要带绘真走干什么?麻烦可以向我解释一下吗?” 第36章 第36章   菜菜子性格强势,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当然是想带走就带走了!”   然而,被他的视线一扫。   菜菜子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手,后退了一步。   她的视线在乙骨身上滑过,不可置信:“那里可是有上百个改造人,你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乙骨语气依旧平淡:“很意外吗?在涉谷地铁,五条老师杀得比我多太多,我好歹是老师的学生。”   “……”菜菜子无言。   “好了,寒暄的话到此为止。”他没有眨眼。   大大的眼睛,只是空洞无神。   这是简单的宣告。   在我身旁,双胞胎姐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身体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   乙骨提起了刀。   气氛剑拔弩张,强大的咒力阴冷无比,眼见就要爆发冲突。   下一刻,我终于回过神来,突然朝着他的方向冲去。   乙骨持刀的动作一顿,呼吸一窒,脸上飞快地闪过了失落,但眼底却滑过了破罐子破摔的决然。   “对不起,”他冷冰冰地说,“我不会让绘真和诅咒师走的,就算你……”   我这才意识到。   原来他一直强行避免自己去看我,现在口中也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然而下一刻——   我却抱住了他的腰。   手下的身体发出了愕然的声音。   余光里,乙骨同学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睛,手一抖,握着刀的手竟然垂落下来。   压到他的伤口了吗?   “忧太。”   我赶紧放开了他,说道,“你有没有受伤?”   “……”   “你的身上有很多血,怎么来的。自己的吗?还是那些改造人的?”   我尝试着像是他前几晚检查跌下床的我一样,不断地摸索着他领口、下颌的血迹,语气变得急促起来,“这些是你的血吗?请回答我忧太,我很担心。”   可惜我的手上本身就有血,所以只是在添乱,让他为了见我父母而换上的白色上衣变得肮脏起来。   而被我抱了的乙骨同学,此时则全程保持了安静,任由我对他的摆弄。   余光里,只有喉结在轻微地上下滚动。   见状,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开了手。   但在我松开手的瞬间,他却突然抬起手,“啪嗒”一声,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   “有点紧了。”我说。   力气太大,我的手指仿佛都要被压碎。   “抱歉。”   他迅速松开我的手,语气冷冰冰地说,“所以你要走吗?”   我一怔,盯着他。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重新调整语气,垂下眼,温柔地说了一遍:“对不起绘真,我的意思是……”   话音落下,他的手再次宛如水草一般再次缠绕了上来,轻轻柔柔地攥紧了我的手指。   另外一只手,则替我遮雨地挡在我的额前,让我有机会抬起眼说话。   “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受伤没有……”   “没有。”乙骨飞快地说,“我没有。绘真呢?我看到好多血,她们伤害你了吗?”   “不是的。”   我心脏一紧,终于有机会解释了。   “她们只是为了帮我,担心我被困在那里会出事,所以才转移了我。”   “……这样啊。”   乙骨停顿了一下,说道,“所以你不是想要走掉吗?不是想要离开我?不是打算和我分手?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意识到我不合适当男友?不是讨厌我?也不是打算收回我的男友身份?不是早就想要甩开我?不是觉得我当男友的要求很过分,觉得我控制欲太旺盛,觉得我不适合喜欢谁?”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没有啊。”我困惑地说,“我早就知道忧太……嗯,和一般人不一样。”   说真的,这是我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大家都觉得我很无辜,就连现在本人都这样。   都觉得我是被恋爱冲昏了头脑,意识不到乙骨同学的危险性,所以才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   然而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难道乙骨同学,真的觉得自己初中对那些霸凌犯的战绩隐藏的很好吗?我可是他的私人偷窥狂(我差不多已经接受现实了)、初中三年都被抽中当他后座的天选之子,我怎么可能没发现他的异常啊。   讨好型人格、小狗一样的眼睛,时不时露出的阴冷气息,吸引着其他人注意力的魔性魅力。   这些日子,心惊胆战的我已经体验的够多了,差不多该有点长进的做到脱敏了。   非常抱歉,也很愧疚。   但纠结乙骨同学的危险性,要不要当下一个受害者,是否应该沦陷,对我来说已经是上一个话题了。   但乙骨同学却呆住了。   他声音颤抖:“绘真……”   “没关系。”   我安抚兼鼓励地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朝着双胞胎姐妹走去。   她们也盯着我。   仿佛我是什么怪物。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们走。”我郑重地说,“我真的很感激,感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关于很昂贵的咒具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把钱还给你们。”   地狱一点,我父母大概已经咎由自取地去世了,我应该很快就可以资助菜菜子、美美子。   “拜托了,可以再加一次联系方式吗?”我说。   “谁关注的是咒具啊!”   菜菜子情绪突然失控,手腕摇晃的时候发出窸窣的声音,“我是为了你才来的,你这个笨蛋,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是……”   我的目光,被声源处吸引。   因为之前房间昏暗,所以我没有机会看清,在她的手腕上赫然是一条旧款的手链。   这是……我在“游戏”里藏起来的礼物。   大概是在我离开仙台之后,她终于把我准备的礼物找出来戴上了吧。   她原来一直都知道,我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见我视线落在上面,她猛地止住了声音,缩回了动作捂住手腕。   “我知道。”   我说,“但是,我不想再退缩了。我很后悔自己以前的做法,无论做什么总是想到最糟糕的后果,所以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伤害了你,我感到很抱歉。这是真的。请接收我的道歉。”   菜菜子一愣。   但我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其实,我很少和别人眼神对视。   就算和人说话,我也尽量装作手里有事,需要一边忙着才能交流。   我个人认为,眼睛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不像面部还有肌肉组织可以操控,我维持的人设很容易会被和我交谈的人识破。所以长期以来,我都使劲全身解数,不让自己付出情绪。   但现在,我只是希望我的真心想法能够传递出去。   “……绘真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   片刻后,菜菜子避开了我的目光,嘟嘟囔囔地说,“太奇怪了,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是啊。”我理解道。   她的火气消失了,放开了遮住手链的手。   “但我还是讨厌乙骨这个家伙。”她说,“虽然是两人对决,但他让夏油大人死了。不过,后面他又杀掉了霸占夏油大人身体的混蛋,夺回了他的身体,我想……这让我感觉很复杂。”   “嗯。”我说。   虽然不明白,但恩怨与否,并非我这个旁观者可以评价的。   “如果你分手了,可以联系这个账户。”   菜菜子飞快地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乙骨,警惕地说,“他不适合你,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和他分手。”   ……   至少我的朋友里,终于有了反对派。   就像大脑里有天使、恶魔交替耳语,提醒着我乙骨同学的危险性。   她给了我联系方式。   我看到,是个空荡荡的基础头像。   “不要跟过来。”菜菜子警告道。   我想这应该是对乙骨说的。   她们是诅咒师。   如她们所说,这起事件很快就会吸引咒术师来,她们不可能在这里待太久。   菜菜子走向了美美子,回过头看我,然后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又回过头看我。我感到困惑,突然,她下定决心冲过来,在我惊讶的吸气声中抱住了我。   “再见。”她颤声说。   我心脏一抽,明白她的潜台词。我们并不知道,今后会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雨下得很大。   她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   现在只剩下我和乙骨同学了。   我看着他。   虽然他还是那样,但我很清楚,有些东西彻底在我们之间展露无疑。   乙骨低垂着眼。   这一次,不像在学校的天台上。那时的他周身干净、尚且有干净的白色制服中袖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可以将滴落雨水的刀藏在自己的身侧,选择背过身不去看我。   现在他浑身是血,没有一处干净。   就连雨水,都无法冲刷干净刀上散发出的腥臭味。   这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乙骨同学”。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尝试再用那种我不知道是真实、还是为了我而发出的温柔语气说话。   真是一部可怖的雨夜杀人狂的画面。   雨水让世界都变得寂静失真。   “你好,我叫千代绘真,你就是我的前座吗?”我开口了。   我想这句话一定很奇怪。   因为眼前的乙骨同学,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我。   那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啊。我竟然惹哭了身为特级的乙骨同学。看来,他是个爱撒娇的人这点是真的。   在我的注视下,他磕绊了一下,才说出了口。   “……你好,是的。我、叫做乙骨忧太。”   终于补上了初中缺少的自我介绍环节。   我从来没有和他有机会,像这样正式地、正常地介绍过彼此,因为周围总是有太多人在看着我们。   总是顾忌着所有人的注视。   以及那些人探究的目光。我没有一天做过真正的自己。   我想乙骨同学是不是也是这样呢?菜菜子说得对,我其实并不了解他。   “早上好。”我说。   虽然现在并不是早上。   “……早上好。”   这里也没有可供乙骨同学受惊、而膝盖撞上的课桌。   他看着我。   “你喜欢什么颜色?”我问。   “没有特别的……所有颜色都很好看。”   “喜欢吃什么?”再次发问。   “盐渍卷心菜,蘸芝麻油……”   “讨厌吃什么?”   “所有肥肉,大份量的食物,我都很讨厌。”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慢慢地变红了,仿佛变回了初中时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羞怯的男同学,而非伪装,急促地反过来问:“绘真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   “你看过我的社交账号,上面都是真的。”   乙骨同学轻声:“可是,我想听绘真说。”   “蓝色、白色。没有喜欢吃的、也没有讨厌吃的。”我在生活这方面一直很随意,如果不是乙骨同学的优质做饭服务,我可以一直吃一样东西吃一辈子,“空闲时间会做的事是什么?”   “刷绘真的社交账号。”   “……这个不算。”有点过火了。   “那就,出任务,为老师和同学们分担压力。”   “有没有更私人一点的?”   “我想不到……我很无聊吧?”   “没关系。”我选择坦白了,说出了实情,“我其实也没有特别喜欢的事,我们可以一起尝试。逛街、游戏,电玩,或者是餐厅打卡、看电影,最后总能找到的吧。”   就像错过的那些初中时光。   我主动上前一步,握住了乙骨垂落在身侧的手。   尽管混杂着雨水和血,入手黏腻而恶心,我也没有因此放开手。   在我的触碰下,比我高太多的乙骨同学反倒瑟缩了一下,手里的刀掉落在了地上。   然后,他终于顺从自己本心,反手攥紧了我的手。   他抬起交握的手,将我的手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位置。   紧紧地闭上眼,睫毛颤抖,发出了一声小狗般的可怜呜咽。   “绘真,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怎么办?怎么办?”   “她们说的其实没错,我的喜欢、我的爱非常扭曲,我曾经因为‘爱’诅咒了对我重要的人,我一直、一直都不敢表达完全的喜欢,因为我担心我的情绪会再次失控。如果我的咒力失控,伤害了你怎么办?重蹈覆辙诅咒了你怎么办?如果你要离开我,我没有自信再继续维持现在的温柔体面——”   “我在撒谎,我一直都在撒谎。我真的好想完全喜欢绘真,我不是顺平,我根本不想让你因为类似于他的原因离开我,听见你说喜欢我,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我根本做不到正常人那样放手……”   这一次没有温柔和压制的情绪。   而是紧紧地、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那样,死死地不松开。   乙骨同学,终于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和想法。   其他初中同学对他的评价。   ——自私、自我、恶心。   但我看到的是,只是远超常人的坚韧、占有欲和对“爱”的不安。   “那就展露给我看。”   我看着他说,“忧太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看。请不要再压抑了,我想让你完全地喜欢我。” 第37章 第37章   “嘟嘟、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的只是一阵嘈杂的忙音。   乙骨同学正在拨打公用电话。   我们靠得很近,呼吸交缠,依偎在一起。   现在正值午夜,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和月光在淋湿的地面上反光,带来一阵令人胆颤的阴森感。   “啪嗒。”   乙骨重新将电话挂了回去,转头看向身旁的我。   “五条老师没有接电话。”他解释。   “嗯,我也发了短信,但是他没有回复。”   我们都有各自的分工。   “这是老师本家那边的私人线路,只有特别紧急的情况才能拨打,但没有人来转接,我想老师应该也遇到了麻烦。”   经历了这么大的事,乙骨同学说要汇报给老师,因为这是禅院家在装神弄鬼的有力证据。   “老师会遇见什么麻烦?”我有点担心,“他也会被改造人缠上吗?会受伤吗?”   乙骨摇摇头,眼底闪过了郁色:“是那些高层。他们总是针对老师。”   我懂了。   政治斗争之类的吧。哪里都有这样的事发生。   “那放置的尸体怎么办?”   万一被人看到,就会报警吧。   乙骨有点邀功地看着我:“没关系,我把它们全都塞到最里面的房间了。”   “……”我。   我就多余问这一句。   总觉得乙骨同学这个行为,比它们本身的形象更加恐怖。   “五条老师没有回复,可能会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想到了什么,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随时等待老师的指示。在得到老师的确切消息之前,我们最好暂时留在仙台。”   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或许,现在只是极为短暂的喘息时刻。   不由自主,我心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还有boss战吗?   感觉自己好像一个,才学会1+1=2就要上场解微积分的实习生。   突然。   我身侧的手被碰了碰,我回过神来,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灰色的眼眸。   “绘真很冷吧,都是我不好,只顾着说任务了。”   身前的乙骨看着我,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我们暂时先找个地方避雨,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好吗?”   的确。   乙骨同学现在也浑身血污。   一旦天亮起来,有其他人活动,看到他这幅模样一定会引发社媒恐慌。   “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   他低声说,“我们换完衣服就走。这是紧急情况,如果给绘真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很抱歉。”   什么地方呢?好像很神秘的样子。   我问:“会不会带来麻烦?”   “不会。我行动轨迹残留下的咒力,反而会让其他人避开。他们不会想找死的。”   其实特级就像横冲直撞的大货车吧。   只要存在并出现,就会让人不敢靠近,生怕被卷进轮胎里。   乙骨同学虽然总是贬低自己,但在咒方面却有非常清晰的自我认知。这点还挺可爱的。   我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然而,我却注意到了乙骨同学眼神闪过的奇怪情绪。   ……   乙骨同学说不远,的确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让人心情振奋的是,在路上,暴雨终于停歇了下来,至少我们不必担心换上新衣服就被淋湿了。   这是一栋独居的住宅。   从外表来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最常见的日式独栋。   可以看出,住在这里的人家庭条件应该不错。   但距离它还有几米远的时候,乙骨突然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门的位置,在我疑惑地看过来的时候,又再次迈开了脚步,快步走到了我的身边。   “忧太,这到底是哪里?”   “我……父母和妹妹的家。”   “什么?”我一惊。   为什么之前不说?现在就要见家长了吗?以这副模样,真的假的?   我立刻慌乱起来,对着地面一滩反光的水坑,整理自己的衣服。   我脸上原本被近藤打出来的淤青,早就被乙骨同学用咒力温柔地治好了,现在脸上毫发无损。但是脖子上的血、还有弄脏的额头,都显得我现在很不体面。   但我才抬起手打算碰脸,乙骨就抓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   “会擦伤的,我来好不好?”   我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我的脸,借着隐约的光,用袖口唯一干净的布料,轻轻地擦拭着残留的污渍。   “快要完成了。”他忽然说,“但是……”   我下意识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然后,凑了过来,朝我投下了阴影。   我只能再次闭上了眼。   他亲了我的眼睛一下。左边、右边,然后是鼻尖,仔细且专注地舔去了最后一点水珠。   ……好突然。   “现在变干净了哦。”他松开了我,态度自然,“那么,我的服务可以打几分呢?”   这也、太犯规了吧。   我心跳加速,匆忙地避开了他的眼睛,却看到了小水坑里自己隐约泛红的脸。   没有得到我的回答,乙骨同学微微俯下身来,想要看我此时是什么表情。   “十分。你呢?”我急忙说。   “我……不用。”乙骨说,“那么,我现在就去敲门。对不起。”   他又道歉了。   是因为和我一样紧张吗?   独栋的门铃声,在夜里显得稍微有点响。   我的手在身侧收紧、又放开,脑子里想着自己应该怎么自然地打招呼。   过了几分钟。   突然,我听见了门口走动的声音。   “吱呀”一声。   门被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了扶着门的女人。   我现在知道乙骨长得像谁了。   这么清秀的面容,百分之八十都和眼前的女人相似。   原来乙骨同学长得像妈妈啊。   我正在想着,就看到眼前女人的脸色骤然变了,近乎惨白,不自在地盯着乙骨:“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任务。”乙骨开口。   “忧太我不是说过吗?不要再接近这里。你怎么了?不记得了吗?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联系就好了。”   我一怔。“忧太”。   虽然是柔和的声音,但轻声说的全都是带着逼问的话。   “我只是来换一身衣服。”乙骨轻声说,“我马上就会走,不会待在这里。”   “你妹妹已经睡了,她昨天和朋友逛街玩了很久。”   “我不会吵醒她的。”   “你保证吗?”   “我保证。我不会和她说话。”   “我只有她一个孩子,不能让她出事。”   “我明白。”   真是伤人的话。   在我的视线里,乙骨同学却依旧轻声细语,平淡的情绪没有分毫的改变。   女人脸上的表情逐渐动摇了。   她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乙骨现在浑身是血,她张了张口,我以为她会问一句,但最后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让开了门,让我们可以进去,垂下眼,一眼也没有看我们。   “还好你爸爸不在,否则我不会让你进来的。”   “我理解。”乙骨说。   乙骨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进入了门内。   他以前的房间在二楼,顺着楼梯走上去,就是属于他的小小卧室了。   “我去给你们拿衣服。”女人说。   她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了走廊上。我目送着她远去,然后才将视线转回了卧室里。   然而,乙骨同学的卧室却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在他租下来,我的房间对面,家具都只维持了最低限度,很像是他这个年龄会做的事。   但在这里,堆满了各种过时的小孩子的玩具。   总之我过去见过的电视上流行的玩具,都在这里能够找到。这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   床可能只有一米五大小。   完全不适合现在乙骨的身体。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年幼的他、还是婴儿的妹妹,以及父母的合照。   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拿了起来。   相框的照片里。   乙骨的脸圆圆的,肉肉小小的手戳着妹妹的脸,挂着灿烂阳光的笑容。   下面用稚嫩的笔触,尽量整齐地写着[我的十岁生日快乐!-忧太]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股强烈的违和感是什么。   这里的时间被冻结了。   这不是乙骨同学的卧室。   更准确来说,是属于小孩子乙骨的房间,一间永远也塞不下现在的他、不属于他的地方。   而最残忍的莫过于这件房间如此整洁、干净,明显经常被家里的人打扫。   可尽管如此,也没有换上适合现在乙骨的东西。一切只是,保留着过去的样子。   “忧太”。   一个对家人来说,已经死在了小时候,完全不被期待长大的孩子。   [我和父母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了,他们应该也不想见我这个异类。]   最初见到乙骨同学,他对我说的话,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他暗淡的眼,空洞的渴望和对爱的强烈需求。   对他们而言,现在的乙骨同学大概是寄生在过去那个孩子上的某种恶性肿瘤,不能做到切除、不能忽视,却也不想再见,只能以这样的空房间和现在的他对抗。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已经找来了衣服,放在了床边,立刻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   乙骨的声音响起。   “绘真,我真的很抱歉。”   他如此敏感,肯定感觉到了我的不舒服。   他只是背对着我,换着衣服。   “请不要再道歉了。”我说,“忧太愿意相信我,让我了解你,我很高兴。”   我看到了乙骨同学的努力。   因为我说,想要看到全部的他。所以他也在尝试。   我认为,这些事或许连他的同学们都不知道。他想要的肯定不是怜悯。   一片寂静。   我换好衣服,然后和他离开了卧室、房间,最后走出了那扇门。   全程,女人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着我们离开,没有任何交流的话,仿佛我们只是幽灵。   我们又重新回到了路灯下。   乙骨同学走在我的旁边,我突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手。   他停住了脚步。   “我可以亲忧太一下吗?”我说。   “……好。”   他俯下身,闭上眼。   这样我就可以轻松地抚摸他的脸,亲到他的眼睛了。他总是擅长让人感到方便。   我仔细端详他的脸。   白皙的脸,传递出古朴的少年气息。   淡色的嘴唇,纤长的睫毛,因为缺乏睡眠而显露出淡淡青紫的眼下,散发出带着阴影的魅力。   这不是小孩子的忧太,而是已经顺利长大了乙骨同学。   无法抑制。   想要乙骨同学的欲望和喜欢。   就像他进门之前对我做的一样。   我亲了过去,先是左眼、然后是右眼,最后是鼻尖的位置。   统统都亲一遍、两遍、三遍。   逐渐的,我尝到了咸咸的、温热的眼泪。   “绘真……”   哎。   怎么又哭了呢。我有点笨拙地补救,慌忙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水。   在我看来,乙骨十岁那年,一定发生了改变他人生的事。   或许是觉醒了咒力、被称之为怪物,又或者是如他所说,因为“爱”诅咒了重要的人。我也不打算专门去了解,除非乙骨同学主动告诉我,因为这些对我来说其实都不重要。   最重要只有一件事。   “无论如何,我都喜欢长大后的忧太。”我说。 第38章 第38章   我和乙骨同学,在廉价的情侣酒店。   但这并不是三级片的开头。   纯粹是因为只有按时收费、条件简陋的红灯区才可以不用身份证,让未成年人顺利入住。   离开家之后,我们肯定是不可能在大街上晃悠的,如果被有心人看到不太好。   但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被前台小姐看的时候,感觉心脏要从喉咙跳出来了。   尤其是乙骨同学正牵着我的手,我们的关系已经昭然若揭,在外人眼里像准备初尝禁果的小情侣。   被她多看了一眼,我感觉自己站着的地板都在颤抖,脸不由红红的。   我果然已经堕落了。   前台:“一张床?”   “是两张。”我急忙开口。   “一张就好了。”   乙骨在我身旁说。   我立刻看过去。   他眨眼,声音带着疑惑:“我们不是恋人吗?为什么要分开呢?”   他靠过来,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像是某种大型犬一样环抱着我的腰。   让人觉得他只是和前几个晚上在家里一样,觉得睡在一起就好。“不行吗?”   “呃、行吧、行吧。”   可恶。我什么时候能够做到免疫?我有点绝望。   余光中,前台小姐似乎在笑。   我赶紧低声说:“一张床,一张床就好了。谢谢。”   乙骨同学只是靠在我身后,平静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不知怎么地却让我感觉更慌乱了。   唉。   纯洁无辜的他根本不像我这么紧张,他肯定不觉得情侣酒店很特殊。   乙骨用手机付款,我接过了房间的卡。   一扭头,就看到他看着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状若发呆。   红灯区的贩卖机卖的是什么,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脑子很乱。   太危险了。   我赶紧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朝着房卡上写的房间走去。   好在,比我体格好的乙骨同学任由我的牵引,一拉就走了。   下过雨后,空气湿热不堪。   由于这是情趣酒店,所以灯光打得非常有氛围感,让我感到不安。   四周投射的红蓝灯光交织,突出的红色几乎将走廊都照得染上腥味,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很色-情了。   我刷开了房间。   看了一眼,我立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我突然想起来,我父母还有一间公寓,虽然我没有钥匙,但是我们可以砸门进去。”   “可是这样不会太麻烦吗?”   下一刻,乙骨的手从我的头顶越过,直接推开了门。   我来不及阻止。   他轻轻抱住我,然后将我推到了门内,安抚地亲了一下我的鼻尖,另一只手已经关上门。   ……?   这么流畅的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   “没关系的,我知道绘真没有见过这些。”他捂住我的眼睛,轻声说,“你可能连想都没想过,世界上还会有这种地方吧?你可以闭上眼,我会把这些奇怪的东西都藏起来哦。”   “……”我。   谁没见过?我?别小看女高中生的知识量啊。   我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要是说出来肯定会吓他一大跳。   不过为什么乙骨同学一副很懂的样子?   我顾不得反驳,心底警铃大作,连忙追问。   “忧太,你难道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没有!”   他立刻解释,终于有点惊慌,绝对不愿意我误会,“只是我有一段时间在国外,有时候无意间容易在任务里撞到这些场景。在国外,咒灵也容易在有情-欲的地方出现,见得太多,仅此而已……”   难怪说起做-爱都不脸红。   可恶的外国人带坏了纯洁的乙骨同学。   “绘真就闭上眼睛,让我收拾一下吧。”   他声音颤抖地说,离得极近,热气吹拂在我的睫毛上。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我下意识地想睁眼。   但乙骨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再次抬起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不要偷看,这样我也会害羞的。”   他亲了我一下。   那好吧。我勉为其难地想。也是,要是两个人都害羞就完蛋了。   紧接着,乙骨同学的手离开了我的脸。   我耳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拉开了抽屉,应该是将那些过火的东西都丢了进去。   大概几分钟后。   “好了。”他说。   我感觉到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凑了过来,忽然又亲了我一下。   有点痒。我不由闪躲了一下。   真的好喜欢亲别人啊,乙骨同学。简直就像小口喝水的小狗一样。   我一边想着,一边睁开眼。   眼前的乙骨没有再亲我,只是抿着唇,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只是亲了几下而已,但他看上去非常高兴。   “我做得好吗?”他拉着我的手。   在他的努力下,房间变得正常了许多。   只是残留的床上的镜子之类的东西,没有办法移开,被转过去背对了床。   我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如果排除迷离的灯光,这里简直就像是正常的房间了。   不过,我们不止是来这里休息的。   因为淋湿了雨,虽然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身上依旧残留着雨水,我们需要快点洗澡。   但我没想到简单的计划还有第二关。   这个浴室的玻璃……为什么是透明的啊。   我很震惊,盯着乙骨同学,而进入浴室的他只是略微困惑了一秒,指腹轻轻地碰到了镜子,说了一句“透明?”,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直接开始解开扣子。   我慌忙转过身,不敢再看。   我们才刚交往没几天啊。   还好我很有道德,否则乙骨同学肯定会被吃干抹净的。   吸气、呼气。   直到洗澡的声音停止。   一股潮湿的气息从身后靠近。   乙骨悄无声息地抵在我的背上,我没有听见脚步声,简直就像是突然袭击了一样。   即便身形瘦削,但男高中生的体重,轻易地就将我压在了床上,从背后抱住了我。   感受到他的焦虑,我疑惑:“怎么了。”   他乖乖地退开了一点,口中说:“我想绘真了。”   “……”可是洗澡才十几分钟啊。   虽然我明白,是我说不用压抑。   乙骨同学现在已经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了,但也太有分离恐惧了吧。   “那,绘真等下可以帮我吹头发吗?”他说。   “好吧。”我说。   然后停顿了一下,补充,“但我洗澡的时候,你也要背过身。”   “我不会做绘真不愿意的事。”乙骨说。   其他男高中生说这种话,我肯定持以怀疑的态度。   但因为眼前的人是乙骨同学,我百分百信任他的人品。   这么看,情趣酒店也没什么嘛。   我心底轻松,也走进了浴室。   等我洗完澡出来,他果然背对着我,头发因为夏天已经半干了。   我找了一会儿吹风机,没有收获,最后只能将视线投向了床头柜的那些抽屉。   然而,我一拉开,里面的东西瞬间映入眼帘。   “……”呃。   轻松的情绪一扫而空。   我不由分寸大乱。   急忙拿出吹风机,又慌忙关上抽屉,结果却带出了正方形的包装。   “怎么了?”乙骨问。   他俯下身,捡起来。   我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在他看清之前就抢了过来,塞到了枕头底下,佯装镇定。   “什么都没有。”   但我才抬起头,就看到自己垂落的长发,被转过身来的乙骨轻轻地攥在了手心。   下一刻。   他竟然将发丝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一下。   大约感受到潮湿,他移开了脸,转而抬起发丝,在指腹间细细摩挲。   “绘真的头发在滴水,还是我先给你吹头发吧。”他轻声说,“可以吗?我一直很想试试。”   修长的手指间,勾住这一缕发丝末梢。   不过几秒,又像是示弱一般松开了,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   然而,眼睁睁见发丝往下滑动,我下意识地往前,缩短了我们的距离。   我的本意是,不想让发丝从他的手指上彻底滑落。   但就这样,轻易地将毫无反抗意思的乙骨同学压在了我的身下。   这、不是反客为主吗。   我心底一惊。   然而,腰间忽然搭上来的手,阻止了我任何离开的想法。   如此近的距离,我们不得不对视。   呼吸都颤抖了起来。   “其实,我一直都能感觉到绘真在看我。”   乙骨腼腆地、微笑着说,“我喜欢你看着我,初中时候从我的身后、在其他人没注意到的时候,但从来不会让我‘注意到’。这就像是一个我的秘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呢?为什么会帮助我呢?明明你完全可以不用这样做的,可以和其他人那样对待我。”   “说实话,我认为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毕竟,学校需要这么一个角色存在。就连老师,在窗户里面看到了我和他们,也只是漠然地移开了视线。可是,绘真却死死咬住下唇,流血了……”   秘密之一。   他吐露出来了。   原来,从很早开始,他就一直放任了我的视线侵-犯。   而此时头顶的红光,就像是流淌下来的血。   “看到有人为我流血,我却觉得很高兴,我真是过分。”   “我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怎么了,不明白自己的异常,只是觉得晕头转向、非常渴望这种注视,既抗拒却又喜欢,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终于疯掉了。因为,我讨厌流血的吧?”   一瞬间。   我无法移开视线。   我的发丝间、散落着头顶可怖的红光,让身下乙骨的灰色眼眸泛起骇人的温柔蓝意。   我竟然有一种错觉。   我是在大海里危险地深潜,否则这怎么解释我此时的溺水感。   “我的眼睛没办法和绘真对视,因为我的大脑也很混乱。那时的我,真的不明白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感到非常的苦恼,我也没有机会。但我的身体全都在回应,就像是这样。”   ……回应,回应吗?什么意思?   仿佛在解答我的困惑。   下一刻,乙骨同学突然发力。   我的视线颠倒,忽然变成了他在我的上面。   “然后,讨厌的黏腻夏天到来了,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他突兀地止住了声音。   “什么梦?”   我不由问。   他低下头来看我,微微一笑。   “这个秘密,我暂时不能告诉绘真哦。总之梦结束了。我大概很困惑吧?”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一只手放上来,轻轻地捂住了我的嘴唇,示意我听他说完。   “醒来之后,我开始查看你的社交账号,努力去了解你的喜好,观察和你说话最多的人,讨厌其他人对你说太多话、讨厌那些围着你的人、讨厌他们可以随意开口邀请你出去玩,我却办不到……”   他仿佛沉浸在回忆里,脸上变得面无表情,眼眸残留着阴郁的蓝色。   “我只能一遍遍刷着他们和你的合照,却连点赞都没有办法去做,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和你扯上关系。毕竟,我被殴打的时候,绘真想救我被那群人注意到了吧?”   “恶心、恶心、恶心。为什么那些人要缠着我,非要让我注意到他们?为什么要对我拳打脚踢,说我脸上适合留下伤口?所有人都好恶心,吃饭也好恶心,呼吸也好恶心。尤其是我,我对自己的厌恶感达到了顶峰,因为绘真甚至不再对我说‘早上好’了。我想过去死,觉得好累,就这么结束这种恶心的反胃感也好……直到,我发现绘真会为我偷偷报警、找老师。”   这份坦白来得太让人心惊。   乙骨同学在我面前,总是温柔得体,充满了可供欺凌的无谓感。   这是他第一次吐露出对那段初中经历的厌恶。   负面情绪。   强烈的反感。   我的心跳加速,身体飘忽发热。   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如同刚才的发丝,被毫无缝隙地紧锁在他捂住我下半张脸的指缝间。   终于。   他松开了手,凝视着我:“我说了一部分,绘真也会觉得我恶心吗?”   我张了张口,正打算说话——   “叮叮。”   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振动。   我们都下意识将视线投了过去。   [五条老师]   是老师的视频通话。   这给了我逃避的机会。   我想乙骨同学也意识到了。   此时的氛围已经被打破,他有点郁郁地将手伸向了手机。   但我却踌躇着,不过一秒,最终心一横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还好吧……其实,听你说了感觉还有些心安呢。总之就是一句话,你以前也喜欢我对吧?我有点高兴。”   乙骨同学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有预料到:“绘真?”   “嗯。”我说。   忧太一迟疑,就会叫我的名字。我给予了他肯定的答复。   他犹豫:“真的、不会觉得恶心吗?”   “不觉得。”我回复。   毕竟。   谁也别说谁了……   我沉重地发现,自己好像其实才是那个注视的变态发起者。   至于乙骨同学的长句子,我已经快要习惯了,只是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因为想起以前的事而伤心。   “不过我有点想知道,忧太的梦到底是什么呢?”我问。   听到这句话。   刚才还压在我身上的乙骨忽然手足无措,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粉色。   “以后再告诉绘真。”他低声说。   在我来得及追问之前,他已经拿起了手机,表面镇定自若,迅速接通了五条老师的电话。   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   然后,露出了那边白发青年的脸。   然而他才看了一眼,就心眼一坏,露出了佯装震惊的表情。   “诶,我的电话是不是打得不是时候?这样是不是太不把老师当外人了?这样不可以哦!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老师可没有教过这个,怎么办,我的教师资格就要被吊销了——”   我和忧太同时满脸通红,羞愧万分。   怎么办,变成糟糕的高中生情侣了! 第39章 第39章   我们赶紧分开。   好在五条老师调侃过了,也就没有再追着不放,避免了我捂住脸滑倒在床底下的结局。   “好了好了,我有一个任务需要交给你们处理。”   我和乙骨同学立刻在床边正襟危坐,眼巴巴地看着视频对面的老师。   下一刻。   五条老师语气轻松地说:“有一个对付禅院的重要人证。他是唯一一个被使用了禅院的改造咒物,却能依旧保持人类形态、并顺利觉醒了术式的人。”   他的手指在眼罩的边缘,勾了勾,挠人一般晃荡。   迄今为止,我没有见过五条老师摘掉眼罩的模样,让人好奇他藏起来的眼是什么样子。   然而,我却能感觉到。   那双藏在布条后面的眼睛,此时再一次若有若无地凝视着、观察着我。   这让我感到不安。   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乙骨同学身上,而是我。   “你们知道日车宽见吗?这是个有名的公益律师。”   “他人现在就在仙台,五条老师需要你们去将他带到五条家来。能为老师办到吗?”   日车……律师?   我心底有点意外。   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到底在哪里?   而我的社交圈非常窄,也不怎么收看广告和咨询,所以这一定是某个被身边的人提及过的人。   我冥思苦想。   “我会在两小时内做到。”   乙骨在我的身旁,担忧地说道,“但,绘真可不可以先回东京呢?她可以在高专……”   他的话还没说完。   五条老师已经温和地打断:“忧太。”   他举起食指,晃了晃,以意想不到的权威气势,阻止了乙骨同学接下来的话。   “我说的是‘你们’哦。”   “……”   “不是说老师不相信忧太啦,只是,这可不是单纯靠打架就可以解决的,否则其他人会觉得我们特级是超级大反派的哦!我本来打算派悠仁去的,他更擅长交朋友,可是他要陪老师我去京都忙别的事。”   “我们是要让日车律师自愿、自愿为这件事作证!绘真,你可以为老师办到吗?”   名字被提及。   我不由回过神来,睁大了眼睛。   “呃。”我吗?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课堂上突然被点名的偷代课学生。我也算编外学生吗?   五条老师捧着脸,期待地看向我。   明明体型巨大,却像一团缩起来看起来异常温驯的猫,让人觉得他很漂亮。   然而,藏在布条下的眼神却极为专注。   像在捕捉猎物一般看着我,让我觉得他在心底计划着什么,绝不能轻易对待。   他开口了。   “绘真现在已经明白什么是术式了吧?都是咒术新人的话,大概更有共同话题。”   我心底的猜测被验证了。   那时我杀死近藤的时候,果然用的是术式吗?   我下意识偷看了乙骨同学一眼。却见他也看着我,手指颤动,眼底充满了焦虑。   我一怔。   乙骨同学并不觉得,我参与进来是一件好事。   他似乎在期待我拒绝。   然而,我却收回视线,避开他的目光,坚定地看向五条老师:“好的。我会努力的。”   “耶,太好了!”   五条老师欢呼一声,“那我就在京都等你们了。回来的时候,我会挨个给你们奖励亲亲的。”   乙骨有点烦恼:“老师,请不要亲绘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顿时心生警惕,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叩叩。”   下一刻,门被敲响了。   动作相当有礼貌,并且克制。   门外是谁?   五条老师倒吸一口冷气:“哇。好坏啊,客房服务还要上门推销吗?”   “……”   下一刻,门把手忍无可忍被扭动,露出了走廊上来人带着鸭舌帽的身形。   热浪连带着钻了进来。   恰好听见了视频里的最后一句话,他嘴角一抽。   “你在说什么啊?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他一边说着,不爽地摘掉了帽子,头发被闷湿,露出了一张熟悉的俊秀眉眼。   我盯着他看。   他注意到我在房间里,再次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我意识到,这是烟花大会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   “伏黑君。”   乙骨主动开口,站了起来,突兀地打断了我们的对视。   “乙骨前辈。”   伏黑先是尊敬地说,然后迅速生气地瞪向了视频,但那头的五条老师已然闪身黑屏。   乙骨同学一脸困惑,心情淡淡的。   “……”   伏黑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怒气,“我按照老师的要求,把这些东西带来了,请前辈务必小心使用。”   他迅速闪身进房,然后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了床上。   虽然是超市的便利袋,但其实不过是伪装。   口袋打开,里面放着口罩、和他同类型的鸭舌帽,以及一个看不出什么作用的绷带……   显然,伏黑君是严阵以待,有备而来。   我不由觉得意外。这些东西看上去特别像刻板印象里,跟踪狂才会使用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乙骨前辈的咒力相当引人注目,所以必须隐藏起来才行。而且他的长相在咒术界也人人熟知,任何圈内人都知道他是谁,所以五条老师才会让我把这个送过来。”   伏黑拿起了绷带,“缠在手臂,就可以隔绝庞大的咒力气息。加上口罩鸭舌帽,应该有点作用。”   他说得很认真,介绍了物品的作用。   但我和乙骨同学只是看着他。   “……?”   伏黑犹豫了一下,“老师难道没有说过,因为禅院的干涉,乙骨前辈现在成了被通缉的诅咒师吗?”   ……!   完全没有说过啊。   “我就知道。大概是对乙骨前辈的实力很信任吧。”   伏黑扶额,“由于前任禅院家主的遗嘱,我现在是代理家主,所以和禅院家一起来到仙台回收尸体。虽然那些是半人半咒灵,但他们给出的回应是,乙骨前辈发狂,杀死了数百名普通人。”   这是颠倒是非。   “我将消息告知了老师,老师带着虎杖前往京都,结果他们却联合上层抢先一步发布了通缉,允许所有咒术师和官方人员追捕前辈。这就是现在事情的进展,总之我很担心前辈。”   我立刻看向乙骨。   但他神情只是如常,丝毫没有被这件事影响。   说句奇怪的话,他现在的表现,甚至还没有我牵他手的时候情绪波动大。   “这样呢,谢谢伏黑君。”   他说,“我就说为什么周围有苍蝇。不过还好,他们也只是远远地看,并没有打扰我和绘真。我想五条老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说的。”   对他来说,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影响,重点只有[带回日车宽见]。   至于遮掩身份,也并不是和自身安危有关,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他找到日车律师。   “……”我。   再说一遍,特级就是大货车。   “送完东西,我要回禅院那边了。”   伏黑重新戴上了鸭舌帽。他看上去好像和我想的一样,带着一点无奈和释然,“我不能离开太久。”   无懈可击的特级吗……   强烈的距离感,仿佛在这一瞬间划分开来。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似乎也意识到了气氛的改变。   “注意安全。”他道。   “我明白,谢谢前辈的关心。”   就像他来的那样,伏黑很快消失在了视线里,他走的时候很平静,并没有被这些话影响。   但乙骨却坐回了床上。   看了一眼床上的塑料袋,垂下了眼。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袋子扒拉过来,拿出了口罩和帽子,在他的身上比划。   “……绘真?”   乙骨同学抬起眼,看向我,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   “不是要做伪装吗。”我说,“还记得五条老师说的吗?我们要去找日车律师。”   说起来,完全没有任何信息,在仙台找一个人不是大海捞针吗?   我暂时不想,手里拆开医用口罩的包装。   “保持这个动作。”   他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   我不由屏住呼吸,先是摸摸乙骨同学的左耳朵,手指滑过耳垂,捏了捏,才将口罩的固定线挂上去。   然后是右耳朵。   然而才碰到,我就看到了发丝间泛红的耳廓。   不过短短几秒钟,在我的触碰下,甚至连带着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也受到了影响。   我不由一怔。   乙骨同学的耳廓,竟然这么敏感。   他在我的前座的时候,只要我在接过传下来的试卷,轻声说“谢谢”。不过简单的两个字,他就会突然动作幅度巨大地缩回去,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剩下的一整节课都埋着头不吭声。   之前我还在想,他是不是讨厌我什么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么看,就算乙骨同学是特级,到底哪里无懈可击了。不过被碰一下,就腼腆无措成这个样子。   “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   “……可是绘真笑了呢。为什么?”   “没有笑。”我赶紧说。   真的假的,我这么快就暴露了吗。   我连忙端正了自己的表情肌,让自己显得很严肃。   乙骨抬起头,定定地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抓住我的手,仰起头前往一凑,竟然就来亲我。   我心底慌乱,抓起了床旁边的鸭舌帽,在他靠近我之前就急急忙忙压在了他的头顶。   这下直接阻止了他的动作。   不但头发被我压得东倒西歪,人没有亲到,反而倒在我的身上,发出了闷闷的可怜声音:“呜……”   总之,就是特别可爱。   明明刚才说了那么危险的话,感觉到他的特殊,我还这样觉得,自己的脑子肯定已经坏掉了。   哎。   但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是特级、就算极其危险。   眼前的乙骨同学,也是我的特级男友。   ——[危险]。   电光石火间,这个词语突然从我的脑海里闪过。   [如果绘真遇到了危险,需要法律援助,我可以拜托日车律师帮忙!他和我妈妈认识,可是超级有名的大律师……而且他可是东京大学法律系毕业的,绘真本来也想读东大法律系的吧?]   日车。   日车律师。   正是玲奈曾经多次向我提起的那个人。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   我脱口而出,攥紧了乙骨的手,“忧太,我知道哪里能找日车律师了。”   谁知道,朋友极少的我竟然有一天也能说出类似于“我有人脉”这样的话。   “什么?”   “玲奈一直想介绍我们认识。”我有点高兴地说,“说如果和你分手,或者遇到了危险,可以联系他。”   “……?”乙骨立刻坐直了身体。   “稍等,我打个电话。”   我立刻给玲奈闪去了电话。   没响多久,她很快接通。   虽然在逛街,那边的声音嘈杂,但听明白我的话后,她还是很快说:“马上,我联系我妈妈。”   玲奈行事效率一直很高。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妈妈说,日车律师为了一桩被诬陷的杀人案出差了,最后一次报备行程是在仙台海洋深林水族馆附近,还说有人跟踪他。但他电话关机了,现在谁都联系不上!有新闻说,那里好像因为踩踏事件封锁起来了……]   踩踏事件。   要是以前我肯定当真了。   但如今我只能认为那里也有改造人出现。   不过,有了大概的地址就好办多了。   我急切地想和乙骨同学分享信息,正在这时——   “……是这样的长相啊。”   突然传来了一道喃喃的声音。   我转头,看到他正低头看着手机。   而屏幕上则显示着[日车宽见]的词条。   因为他是正式律师,并且负责过诸多法律案件,所以网上不但有他的词条,而且在律师事务所的官网上,也挂上了他身着西装的证件照。是一个看起来相当成熟可靠的大人。   “是相当正式的律师呢,比我们年龄大了一轮。”乙骨说。   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   “确实很帅气。”我赞同。   照片里日车律师西装履历,眼神坚定。   感觉这就是影视剧里,会出现的那种标准正义律师,会在庭审当场说“我有异议”之类的。   毕竟,我不久前的目标也是这个。   要是我成为东京大学毕业的律师,不知道会不会给人一种“我一定会胜诉”的坚定感?   应该不会吧……   毕竟我是看收入够多,能早点退休,才决定要当律师的。我是那种黑心律师。   这样想着,我不由又多看了日车律师的照片几眼。   然而下一秒。   乙骨同学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宽大的指节,竟然完全遮住了手机屏幕。   “太危险了,绘真不要看了好不好。我们直接去找他吧,万一,他现在变成了坏人怎么办?” 第40章 第40章   森林海洋水族馆,是仙台有名的景点。   曾经在初中的时候,学校统一组织过游览。   我至今记得,自己看完之后还回去痛苦地写了游览纪录,身心都因此受到了损伤。   得益于交通方便,几乎没怎么费力,我和乙骨同学也已经抵达了附近。   这里果然已经被警戒线拦起。   但诡异的是,越是靠近其坐落的高砂中央公园,越看不见有任何人影。   考虑到现在是接近于晨曦的分界时间,没有太多人或许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耳边的死寂。   这里竟然连“嗡嗡”的蝉鸣都没有,极其诡异。   只剩下公园郁郁葱葱的树荫。   在雨水洗过的天空下,呈现出墨色的阴影,笼罩着水族馆干净的白色外墙。   “绘真。”   乙骨轻声说,突然拉住了我的手,有口罩的遮蔽反而让眼睛更亮,“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我转过身看他。   他压住鸭舌帽,睫毛隐去了不安,似乎很担心我的反驳。   “我会反转术式,就算受了再重的伤也可以马上恢复如初。但如果和绘真分开距离,我却不一定能够及时治好绘真。所以,请答应我不要因为顾及我而分神。”   我:“我明白。”   这方面的事我还是有分寸的,不会因为乙骨同学说实话我就生气。   其实至今我还在想,五条老师为什么会用那样笃定的眼神,好像我确实能做什么一样看着我呢?   “而且,我相信忧太。”   我回过神来,口头鼓励道。   闻言,乙骨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   明明应该如临大敌,但他却露出了高兴的表情,自顾自地甜蜜说道:“嗯。绘真相信我就好了。”   “……”我。   算了,这也算战前动员吧。   越是靠近水族馆,我越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出的刺鼻气息。   ……血。   这种独特的铁锈味,只要闻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我看了乙骨同学一眼。   他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那双眼睛淡淡地无神看着前方,但身体却已经抚上了身侧的刀。   进入水族馆,检票口空无一人。   头顶悬挂着一串串海鞘,让人视野变得低矮和狭窄。   这里没有任何人影。   就算官方报道的踩踏事件可能是谎言,但人数绝对不可能作假。   那么,成百上千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心底一紧。   只有我和身旁乙骨同学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然而,穿过死寂的迎宾大厅。   猝不及防,我的视线直接撞上了一整面至少十米高、宽度同样震撼的玻璃墙壁。   数万只鱼类在其中穿梭游动,悠然自得,却显得极为诡异。   一楼延伸到二楼无保留的巨幅空间,直接将无情的幽蓝色的壁光投向了入场的地板。   而在这巨型水槽里,却不只是蓝色,宛如红灯区的红色血丝,在水里蔓延。   我仔细去看,却只能看到一层层黑色的阴影,覆盖在水槽的上方。   “你们知道吗,这地方叫做生命闪耀之海。”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据说是,看到这样的鱼群就会获得心灵上的救赎,让躁动的怨愤得到安宁。”   我转过头去。   却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靠着玻璃墙壁,浑身被水浸湿,领带被拉扯地散乱开来。   巨幕投下的阴影,让他像是周身浸泡在浴缸里。   他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捋起自己汗湿的头发,正转过头看我们:“结果,全是骗游客的生意啊。”   ——[日车宽见]。   “日车律师。”我说。   “我想过会是谁,比如给我那个奇怪人形食物的家伙,没想到竟然是两个青少年。”   日车律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仿佛懒得再透露消息,他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无聊地在地板上滑过,留下了一道湿湿的痕迹。   “现在变成这样了吗?让你们的家长来找我吧。”   我有点手足无措。   说真的,五条老师是不是应该找虎杖君来啊?面对完全不配合的人,这可怎么聊?   “叩叩。”   突然,从我的身旁传来了声响。   “稍等,绘真。”乙骨说。   我下意识看过去,他竟然不知何时已经走向了“生命闪耀之海”,他的手在厚重的特制玻璃上敲击、抚摸了一刻,低声说道“抱歉”。然后,退后几步,抽出了腰间的刀。   只见下一刻。   他毫不犹豫地斩向前方。   几乎是瞬间,一股肉眼无法看见的强大咒力扑向了这面高宽十几米的玻璃厚墙,原本还在悠闲成群转动的千万鱼群瞬间仓皇失措,被强势阴冷的袭击而掀翻飞向了水槽的墙壁。   乙骨同学展现出了精准的咒力控制。   这远比击破玻璃,放出成千吨的蓄水更有冲击力。   在头顶的光下,他收起刀,缺乏表情和温度。   “日车律师,我想你至少应该听我们想说什么。”   “这是什么?威胁吗?”   日车笑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我听见了“啪嗒”的重击声。   不像是刚才被乙骨同学驱赶的鱼群,而是……水槽里有别的东西。   我不由看去。   然后,心底一阵寒意。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巨型水槽里会有红色的血丝了。   水槽的设置原本没有天花板,只是为了让自然光将水族馆照出梦幻的色彩,但现在上面却蒙了一层厚厚的阴影。这都是因为,那些消失的尸体全都漂浮在水槽里。   而罪魁祸首,除了仅一人存活的日车律师以外不做他想。   难怪乙骨同学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大概最痛恨的就是恃强凌弱的人。   在面对面的时候,我看清了这张脸。   和之前在网上搜到的词条完全不同。   眼底的坚定、自信、正义完全消失了,这只是一个疲惫的、身穿西装的冷漠男人而已。   我心生警惕。   那么直接话聊,大概不能成功了……现在剑拔弩张,是要动手了吗?   他的眼珠先是瞥向乙骨,然后转向了我。   “啊。”   看到我的脸,他突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短音,“我认识你,你是千代绘真?”   “什么?”   猝不及防。我的名字突然被他说了出来。   难道玲奈已经提前和他说过我了吗?我极为意外。   然而——   日车眯起了眼。   “我接过吉野顺平的霸凌案法律咨询。”   “……”   我心底猛地一颤。   “在他死后,我调查申请了他的网络记录。所以我认识你。”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仙台,接这个该死的案子吗?我本来应该在东京的。”   我尝试和他交流:“你是为了一桩被诬告的杀人案?”   玲奈在短信里是这样说的。   闻言,日车仰起头。   沐浴在水族馆的血光里,他竟然冷笑出声,肩膀抖动,面容覆盖了一层阴翳。   “不,这是借口。因为顺平的案子对我来说并没有结束。曾经霸凌过他的那个富二代伊藤翔太,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为了避开风头转入了仙台的高中。”   “而在这里,他毫无羞耻和悔改,继续挑选了一个男同学进行霸凌。”   “这个孩子的母亲,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找到了曾经经手过顺平案件的我。我的助理说过,这案件注定无法胜诉……太多的共同少年犯,没有证据有肢体接触,老师、学生,所有人都旁观以至于无证人,这简直就是群体犯罪。我无法接受,才找了个借口来这里承接案件罢了。”   事实证明。   我想日车律师一定败诉了。   否则,他不会以这个模样出现在水族馆。   他的话让我忍不住一直、一直想着初中的乙骨同学。   我已经极力不去想了。   但我还是,突然回忆起了那个怯懦的自己。   “那些家伙,居然敢笑嘻嘻地说,‘辛苦日车律师白跑一趟’了。”   “法不责众。这样的律法到底是怎么践行的啊?我不过是想散散心。”   日车的视线滑向了水槽,“结果馆内却突然出现人形怪物,踩踏事件就这么发生了,所有人都拼命地挤压着其余人的身体,只为了能够逃出去。活下来的,到底是幸运还是杀人凶手?”   无法锁定犯人,无法进行审判。   目睹了大量的死亡突然发生,信仰崩塌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我想。   至少这些人并非日车律师杀的,他可能还保留着一份初心。   “!”   乙骨神色骤然一变,他以极快地速度冲向了日车,后者已经转动眼睛,牢牢地锁定了他。   就在下一刻。   日车律师突然开口:“领域展开。”   周围的空间变暗了。   但突然间,又变得骇人地通红一片。   乙骨同学眯起眼睛,我看到他的口中明明也说了“领域展开”这个字眼的开头,却突然中止,停住了动作,脸上露出了异样的表情:“奇怪,这个领域……”   日车律师是冲着乙骨来的。   这个黑色的区域本该隔绝我和他们,然而,我却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听证人。   [乙骨忧太]   在日车的身后,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恍若“正义女神”的式神影子。   我发现自己站在台下。   而乙骨同学,却站在了我所看过的审判桌上,直直地面对着发动领域的日车律师。   两盏橙色的灯光“噔”地亮起。   分别投下,同时照在了领域空间里、模拟法庭上的日车和乙骨头顶。   这是[审判]的领域。   “在公堂之上,任何暴力行为都无法使用。”   也就是说攻击被阻止了。   日车手持法槌,表情冷淡。   而他身后惨白的“正义女神”紧闭着被缝起的双眼,声音诡谲地开口了。   “乙骨忧太,自2017年12月30日开始,于东京,涉嫌对初中同学千代绘真实施跟踪罪行为。”   “你有三个选择,缄默、自白、否认。”   日车神情冷漠道:“请你立刻开始陈述,尽力让审判者判你无罪。”   ……这么久之前?东京?我?   这一刻。   我突然感觉自己变成在辩证台下的呆滞听证人。   不是吧?这个、这个,乙骨同学的跟踪对象,竟然真的是我啊?   我怎么不知道。   “我绝对没有做出任何打扰绘真的事。”   乙骨抿唇,低落地说,“我只是很担心。东京负面情绪诞生的咒灵太多了,而她却似乎完全无意识,所以我会远远地解决。我没有距离她接近百米内,没有和她接触、交谈,更不会做出恶心的行为。”   “我从来没有想过打扰她的正常生活。因为我知道她不记得我。”   “只是后来她因为恶作剧和我告白,加上面临的跟踪狂成了改造人,我才会……”   他停止了自白。   日车拿出了证据。   这是一份合同,显示乙骨同学租下了我公寓对面的房间。   “你说的不靠近,完全不成立。”   再一些打印的截图。   “你将她的社媒全部点赞、浏览,发送大量的信息,甚至比当时的跟踪狂更多,这就是骚扰行为。”   “……”   乙骨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会说“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在交往”的时候,他说。   “对不起,我太粘人了。因为发现自己好像有机会交往,就忍不住了。都是我擅自的错,我承认。”   “?”我。   现在是说这种的时候吗。马上就要被判有罪了啊。   对面的日车律师,似乎都扶额嘀咕了一句“什么犯罪自白”、“不要找我来为你当律师”,才说道:“你至少辩驳一下吧。被跟踪的人还在这里。你们是恋人吗?”   “是啊。”   乙骨同学竟然笑了一下,“我也是最近才有了恋人。这么明显吗?”   下一刻。   日车律师身后的惨白式神张开嘴。   [有罪]   [没收]   模拟法庭的灯光骤然熄灭。   我们回到了幽蓝的水族馆。   刚才还被惊吓的鱼群,在此时就像记忆只有七秒,再次悠然地环绕着尸体和我们游动。   “这次就没收你的术式。”日车语气冰冷。   我心底一紧。   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乙骨的想法,在我的心底迅速蒸腾而起   我说:“暂停一下。”   日车偏过头看向我。   我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了,他刚才是怎么挥动法槌,然后又展开法庭的样子。   日车是律师。   也就是说,他凭空缔造出来一个“熟悉、擅长”的场景,然后将人拉进去以自己的规则进行处决。   话说回来……   我当时解决近藤的时候,想象的也是“剑道场”,然后以2:0的形式击败了它吧?   我屏住呼吸。   剑道场、剑道场……   我可不可以,也模仿日车律师的做法,构建出一个剑道场呢?   我的手心开始发烫,掌心传来了剑道竹刀摩擦的钝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水族馆的空气暗淡了,地上隐隐浮现出了“X”的标识和白色的边界线。   乙骨同学看着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见我挡在乙骨身前。   日车律师突然收起了法槌,恹恹地说:“不要紧张,我不会再审判你的恋人了。明明可以对我展开领域的,但是却临时收手了?果然就是我听说的那个乙骨忧太吧。”   我很意外。   手下意识松开,那些错觉一般的景象也消失了。   日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疲惫不已。   带着浓浓黑眼圈的眼睛,视线在我和乙骨身上交替看去。   “在负责顺平案件的时候,我看过许多卷宗。乙骨忧太,高一东京在读的时候,曾经将试图霸凌的几人塞进一个储物柜里,造成这几人终身重大残疾。谁也不知道你怎么办到的。”   “我本来想找到你提供法律援助,但你却因此转学消失了。”   我不由看向了乙骨同学。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乙骨同学是如何与五条老师、现在的同学认识的。   现在看来,我无意间得到了答案。   在仙台,那些诡异的案件可能被乙骨家里压了下去。   但东京就不一样了,一定是相关的人员找到了乙骨,说服其转学到了高专。   “嗯。”乙骨说,“虽然没能认识你,但很感谢你曾经试图帮助过我。”   “……性格真的是好人啊。”   日车律师的心情,现在大概是难以言喻。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前辈。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五条老师会选择我和乙骨同学来说服日车。   我们某种意义上,正好是日车宽见精神崩塌事件的“当事人”。   以及。   这只是我的私人猜测。   五条老师是不是看穿了我和日车律师术式的相似性,所以在教我如何观摩掌握啊……   日车摘掉领带,丢到一边,   好像无奈的情绪更多。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现在说吧,我可以听了。”   ……   我精神一振。   我简单地将想法告知了日车律师,他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我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我可是才决定了,要做黑心律师,按时薪收咨询费。”   乙骨显然没想到他会这样。   “其实,我明白这样的想法。因为我原本的想法就是要成为东大律师。”   我开口,日车朝我投来视线,“但是,我知道那种旁观者的感受。自责、懊悔……总是念念不忘,满脑子都想着一个人。但我清楚,这不全是正义感,而是因为我喜欢忧太,所以我也有自私的念头。”   我曾经就是乙骨的旁观者啊。   “所以,日车律师,哪怕是为了自己不想后悔,你能不能出于自私的想法帮忙呢?”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心情忐忑,尽力诚恳地和他对视。   本以为他依旧会拒绝。但忽然,他松口了。   “……这个我倒是能接受。”   太好了!   我不由在心底欢呼。   不是吧,我现在的人际关系水平也太厉害了。   话虽这样。   但我清楚,我的内心有一丝迷茫。因为眼前的男人,完全就是我的某种想法具象化。   “日车律师,你以后还要当律师吗?还是要放弃既有的一切,成为咒术师呢?”   日车:“我不清楚。”   “那,如果你想明白了,可以告诉我吗?”   见我隐隐期待地看着他,原本一脸冷漠疲惫的日车,此时却忽然失笑:“你是打算把我当成前辈吗?提前说好,我可不是一个好榜样。虽然我确实有一刻感觉到,你可以是我的学生。”   无论是关于未来分歧的选择,还是术式的使用方式。   “现在的我没有带实习生的资格。”   我一怔。   有点无精打采。   他停止了冷脸,凝视着我。   我有点恍惚,好像有一刻,他变回了证件照上那个对弱者充满了庇护欲的正义律师。   下一刻。   他低下头,翻找着湿透的西服里,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律师事务所的名片递给了我。   “算了。你知道去哪里找我,如果你确实有需要。”   ……   十分钟后。   乙骨收起了手机,他已经顺利联系了五条老师,并且完成汇报。   但我意识到,他对日车有话要说。   乙骨微微歪头,开口:“关于你说的‘法不责众’。我无法给你解答,因为我是那个幸运的人。但我知道,我的一个学弟或许能够给你答案。”   “他被所有人默认会承担一切,然后悲惨地死去,他才是被‘众’残忍对待、却得不到‘法’帮助的那个人。我认为,你可以和他在去五条家的路上聊聊。”   “你指的是谁?”日车问。   “早上好,乙骨前辈!千代小姐!”   他的问题被突兀地打断。   虎杖那标志性的爽朗声音,从亮着晨曦光的入口传来,“五条老师派我来看看情况如何了,还说我肯定会掐点到,真的假的……呜哇,等一下,水槽里的这些尸体是什么?!太可怕了!” ————————本文由团队整理,文件仅供内部预览,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