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小婢 ​​‌‌​​​‌​​‌‌​​​​​​‌‌​‌​‌​​‌‌‌​​‌​​‌‌​​‌‌​​‌‌​‌‌‌​​‌‌​‌​‌​​‌‌‌​​​ 作者:少地瓜 简介:   穿越来的第一秒,金渔就知道这苦日子她过不了。   文案:   临终前,金渔曾许愿:求来世投身富贵人家!   上天听见了。   于是再睁眼,金渔就成了古代官员……家的洗衣女工!   金渔:“……干!”   上天:“你就说富贵不富贵吧!”   从底层小婢女到侯门女管家的故事   涉及宅斗、美食、种田、升级流等,女主野心家。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穿越时空 种田文 宅斗 美食 爽文 [1]奴婢知错了:雍和宫式许愿   正月的寒风混着冷水糊在手上,疼痛像细细密密的针,一直扎进骨头缝里。   这是一双陌生的小孩子的手,红肿泛紫,爬满冻疮,正拼命搓洗着,叫金渔分不清水和手哪个更凉。   金渔应激般丢下湿床单,往掌心哈了口气,咬牙切齿:天杀的,我生生世世都摆脱不了洗衣裳了是吧?!   上辈子她出生在一个偏远的小山沟。   深山没有自来水,家里也没有洗衣机,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背起装满各色污物的背篓,深一脚浅一脚爬到河边清洗。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水都好冷,寒意裹挟着贫穷,在人身上开满了名为冻疮的花……   “啪!”一根小棍突然狠狠戳到眼前,打断了她的回忆。   金渔骤然回神,视线顺着小棍一路攀援,看见了青灰的棉裙、墨绿的对襟长袄,以及溜光的发髻下那双带着警告的骇人的眼。   来人三十岁上下,细眉长脸,不满明晃晃写在脸上。   古人?金渔脑海中自动跳出信息:我是被卖来的,这是负责监督和教导的周妈妈。   朝代?位置?未知。   光秃秃的小院里还有几个跟金渔年纪相仿的小孩子,有男有女,各个炸着黄毛、头发稀疏,都是前两日刚买回来的。这会儿有的还在老老实实低头搓洗,有的却大着胆子抬眼偷觑,看金渔会不会挨打。   金渔瞥了眼周妈妈粗壮的身躯,再看看自己麦秆似的细胳膊,用力抿了抿嘴,忍痛搓洗起来。   好女不吃眼前亏。   可是,真冷啊。   真疼啊。   她已有许多年没吃过这样的苦。   临终前她曾对着走马灯许愿,若有来世,愿投身富贵人家。   如今看来,有专职洗衣工的人家自然是富贵的,似乎没错。   可,狗日的,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就是那洗衣工!   贼杀的老天,不会跟雍和宫一脉相承吧……   金渔将满腹怨念都发泄在床单上,使劲搓、用力提,奈何浸满水的厚床单死沉,她现在的小身板根本提不动。   拽了几次,床单没挪窝,还差点把金渔拖倒。   她喘着粗气,抬头望向周妈妈:我没招儿了。   周妈妈倒不刁难,冲她旁边的小姑娘努努嘴儿,对方便乖乖走过来,同金渔各抓一头,使出吃奶的力气拧水。   布料变形,冷水哗哗流下,掌心的皮肉也跟着扭曲,好像被活生生撕下来。两个小姑娘的手在痉挛,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可在这里,无人在意。   勉强将床单拧至半干,两人又踩着凳子往晾衣绳上挂。   她们还太矮了,哪怕踩着凳子,胳膊也要举得高高的,未干的水渍凝结成滴,合着寒意一并钻进高高挽起的衣袖里,像蠕动的蛇。   西北风凌冽,一会儿就能把露着的皮肉吹皴。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金渔觉得自己快要被冻死在外面时,梆子响了。   搭伙的小姑娘刚还死气沉沉,这会儿眼睛却嗖一下亮起来,像通了电的灯泡,扯着金渔就往前冲。   放饭了!   随着浆洗暂停,麻木的院落里骤然喧嚣起来,行尸走肉们好似重新注入人气,纷纷聚集到室内粗糙的大木头餐桌前。   厚重的墙壁隔绝了西北风,金渔哆嗦着将手夹到腋下,几乎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   没暖和多少,但胜在干燥,便不那么痛了。   她木然环顾四周,发现连自己在内,“洗衣工”一共八个,都穿着同款浅青色粗麻布袄、同色棉鞋,各个冻得腮头子皴红,两眼发直。   有男有女,皆满面稚气,最大的绝不会超过十岁。她和搭伙洗衣裳的小姑娘最小,才六七岁的样子。   金渔太累了,太饿了,她的思维变得迟钝,视野似乎也在模糊、缩小。   渐渐地,周围的一切都隐去了,她满心满眼只剩下食物。   热气腾腾的食物。   桌上摆着两个木桶,一个装着褐色的斑驳的粗粮菜叶子饽饽,另一个是炒白菜萝卜。   菜里没瞧见肉,但竟然有点荤香,大约沾过猪油。   金渔吸着香气咽了下口水,麻木的大脑波动了下:古代物资匮乏,等级分明,这里竟给培训期的仆人们沾荤腥……   周妈妈亲自掌勺分配:不拘男女,先一人一碗菜,一个饽饽,不够再加。   随着勺子搅动,热气汹涌,氤氲的空气中迅速泛起浅浅的荤香,口水吞咽声此起彼伏。   有个小男孩饿得受不了,伸长了胳膊去抢饽饽,还没够到就挨了一棍。   “嗷!”他整个人都疼得蜷缩,然后在周妈妈的凝视下,硬生生把哭腔憋了回去。   杀鸡儆猴,剩下七个孩子都跟着乖顺起来。   周妈妈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分菜。   等所有人都拿到菜,规规矩矩坐好了,她才大发慈悲地发出号令。   “吃吧。”   音调有些古怪,像许多方言的集合体,大部分孩子根本听不懂。   但听不懂也没关系,许多交流并非一定要靠语言。   就好比现在,那周妈妈只是敲敲菜盆边缘,众人便立刻心领神会,立刻一手抓筷子,一手拿饽饽。   像训狗,金渔这样想着。   她的精神在抗议,但热乎乎的饽饽入手,炒菜鲜香的热气刺入鼻腔,整个人就被无形的力量支配,肢体先一步快过大脑,本能又屈辱地抓紧了饭碗。   做狗也得先活下去不是?   身体早被冻透,长了冻疮的手在哆嗦,根本夹不起来。   几番尝试未果,金渔干脆隔着衣袖抱起碗,将饭菜揽到身前,直接拿筷子往嘴里扒,又稳又快。   先吸一口菜汤,“嘶~”   油星极少,一眼就能数过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汤里加了盐巴,咸咸的,就有点香。   微烫的热流沿着喉管一路开疆辟土,寒意溃不成军,一个哆嗦后顺着毛孔四散而逃,人就很舒服。   再把饽饽掰碎,按入汤汁中泡软,便也不那么拉嗓子了。   菜帮子夹生,嚼起来咯吱作响,菜叶子却已经炒烂了,黏糊软烂。吃几口,还能嚼到剁碎的白菜根、萝卜缨……   但在辛勤劳作后,听着外面呼啸的寒风,连汤带水吃一碗热乎乎的饭,又不免令人庆幸:又活了一顿。   饭碗的热量迅速穿透棉袄,扩散到胳膊和胸膛,热乎乎一片,与吃进去的饭菜里应外合,叫金渔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弛下来。   呼~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吞咽的声音。   开始吃第二个饽饽时,金渔身上已经不冷了,四肢的冻疮也透出微微痒意。   伴着咀嚼的动作,她的双眼放空,脑袋里凭空刮起一阵飓风,无数记忆碎片呼啸而至:急切逃家的她、摸爬滚打的她、功成名就的她;被父母卖掉的她、跟着人牙子流离辗转的她、被人挑挑拣拣的她……无数剪影在脑海中纷纷扬扬混成一团。   一时间,金渔分不清前世和今生,分不清那段先苦后甜、完美落幕的现代人生究竟是真的,还是黄粱一梦……   应该是真的吧,毕竟人无法想象认知以外的事物,一个穷苦出身的古代六岁小女孩儿如何拼凑出那样一段有逻辑的人生?   所以,穿越回古代?   金渔无法形容此刻的内心,更无法理解有人渴望穿越回古代,以前不理解,现在更不理解。   这么想的人一定没吃过苦,光做小姐少爷梦去了。   别的不说,让他们大冬天去洗几次衣裳试试?   你当然可以烧热水,但烧热水的柴火哪里来?烧的水又是哪里来的?   不要捡,不要买,不要挑么?   “啪!”小棍敲桌的脆响打断了金渔的胡思乱想。   方才同伴挨打的画面历历在目,正咀嚼的众人皆是一个哆嗦,茫然望过去。   还是方才挨打的男孩。   他看上去又快哭了。   周妈妈夺过他手里的饭碗,重重放在桌上,严厉地环视众人。   于是大家都明白了,左看右看,恋恋不舍地放下饭碗。   管吃不管饱啊?!   吃不饱的恐惧再次支配了金渔。   她飞快地从没吃完的饽饽上抠下一块,借着擦嘴角的动作塞入口中,一点点用唾液打湿、唇舌粉碎。   粗粮、陈粮,太干了。   噎得慌。   但比挨饿强。   周妈妈开始挨着按这些小孩子的肚子。   给人做活不能吃太饱,不然容易打嗝、出虚恭,频繁如厕。万一养成习惯,来日在主子面前伺候,就不恭敬了。   但指望这些饿死鬼投胎的小东西们六分饱就停?   做梦去吧!   买卖来的小孩子跟野兽没什么分别。   若无人制止,能把自己活活撑死。   周妈妈是有经验的,看看这些小东西们的体格,试试肚皮的软硬:软的空的,确实没吃够,可以继续吃;已经开始感觉到有东西的,就直接把碗筷撤下去。   被允许二次进食的只有三个,其中并不包括金渔。   她暗自庆幸,悄悄吞咽。   什么见鬼的六分、七分饱,对要做重体力活儿的发育期儿童而言,十一分饱尤嫌不够……   至于伺候人?等真到了要伺候的那一天再说吧!   思绪翻飞间,金渔等人清洗好碗筷,收拾了桌椅,在墙根儿底下杵成一溜儿,听周妈妈教导规矩。   第一句就是“奴婢知错了”。   “奴婢,”周妈妈说着,指了指自己,又大手一挥,将懵懂雏鸟般望过来的所有小姑娘划了进来,重复一遍,“奴婢。”   再指指那几个小男孩儿,“小的。”   然后,她跪了下去,磕头,向着不存在的主子磕头,口中恭顺道,“知错了。”   奴婢知错了。   脑中似乎有大钟嗡地响了一声,震得金渔头晕目眩。   趋利避害的本能使她机械地跟读,而眼前却忽然泛起一个片段:   她第一次上学的情景。   所谓的学校不过是一间砖石混搭的旧屋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黑板”都是用锅底灰现抹的。所有年级的孩子都在那里,稀稀拉拉十来个,手脚生疮、鼻涕直流,眼神懵懂又明亮,抬头看向“讲台”时,仿佛在看渺茫的未来。   唯一的师资力量是来支教的年轻女老师,同时负责小学和初中部的所有科目。   老实讲,金渔已经记不清她的模样,但每每回想起来,她都是那样高大,似乎在发光。   女老师教导大家识字,第一堂课是“天、地、人”。   而这里却是……奴婢知错了。 [2]伙伴:大半夜的不睡觉,睁着大眼多吓人呐!   “学生们”来自天南海北,口音各异,年纪又小,且怕,第一遍鹦鹉学舌下来,活似没加足水的粗粮,干巴巴捏不成团。   官话说不好,行礼动作亦磕磕绊绊,周妈妈极不满意。   她皱起眉,敲打着小棍说:“别不当回事。这句话啊,来日能保你们的小命!”   这年月,但凡要点脸面的主子都不会随便对下头的人喊打喊杀,只要你第一时间低头认错,大多都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孩子们被折磨得头脑发昏,哪一个听得懂?皆是满面迷茫瑟缩。   周妈妈见了,越发气闷,耐着性子挨个纠正。   口齿伶俐的,念几遍就像模像样;笨拙些的,纵然重复多遍,依旧难逃咬舌和浓烈的乡音。   周妈妈往花名册上勾几笔,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那几个“差生”。   这样简单的东西都学不会,白长一副好皮囊!笨嘴拙舌,来日如何在主子跟前伺候?   稍后,周妈妈又拿出三张画像贴在墙上。   三张画像都没有脸,但看身量、发型和衣裳,应该是一对成年男女和一个小男孩。   这是今天要学习的第二项:给主子请安。   金渔懂了:这个家里常驻的有三位,一对夫妻和一个儿子。   这次内容更多,待教学完毕,“学生们”俱都头晕脑胀,再次被打发到院子里洗衣裳。   该死的洗衣裳!   金渔暗自磨牙,却发现有几个“同学”竟狠狠松了口气:比起不知怎么就会挨打的脑力劳动,还是体力活儿省心。   可金渔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上辈子她历尽千辛万苦才活得像个人,再来一次,竟要做奴才?   绝不!   前世她一手策划了自己的新人生,又以策划师的身份见证了那么多人的生老病死、红白喜事,如今……从头再来而已,怕什么!   可是,该从哪里下手呢?   迄今为止,她连自己身在何处、主家是谁都不清楚……   孩子们被从各地拐卖、买卖来,以人贩子为首,乡音各不相同,说话根本听不懂!人贩子更不会好心到沿途介绍“这里是某某地,哪条路能通往哪里”,毕竟那是导游的活儿。   每到一地,孩子们就被关进黑屋子里,连日头月亮都看不见。直到有生意上门,人牙子才会筛选一批符合要求的,临时洗洗涮涮,统一拉过去供人筛选。   至于卖给谁,是人是鬼?“货物”根本没有了解和拒绝的权力……   金渔深呼吸定了定神:不打没把握的仗,眼下最要紧的,是努力搜集基础信息。   空气很干燥,吃的是饽饽、白菜萝卜,再看看日头高度,想来应该在北方。   那么,建筑大概率是坐北朝南。   这是一个极小的院子,北面是众人吃住和存放皂角、洗衣盆等工具的两间屋子,院中青砖铺地,草木皆无,唯有晾衣绳若干。   东墙完整,南墙的颜色和其余几面墙略有不同,更新一些,应该是额外隔出来的。   西墙上开了一道月亮洞门,洗衣裳的水和脏衣物就是门外送来的。那门白天掩着,晚上锁着,时至今日,金渔等八个孩子还未曾迈出过月亮洞门半步。   封闭,洗衣服,小孩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借着吃晚饭和睡前洗漱,金渔细细看了七名小伙伴,发现大家虽然年岁小,但依稀能看出五官端正的底子,待来日长开,想必都是水准线之上的好相貌。   专门挑选好看的小孩儿来洗衣服?   不合理。   中等人家固然也买得起仆人,但更喜欢粗壮健康,到手立刻能干活的。买这么一堆半大饭桶进来?饭菜中甚至还有点油星儿,光日常吃喝、穿戴就得多花多少冤枉钱?   不划算。   买主有钱,这是肯定的。   以金渔前世的经验来看,甚至不仅是有钱那样简单。   富贵又分几种,比如人们常说的新贵和老钱。   新贵多指自身发迹的富一代、二代,不够从容,用人标准和规矩方面尚处于摸索阶段,所以喜欢捡现成的,一般是外头培训好了直接送进去使。   只有那些有传承的大家族,自有一套用人的标准,才会不计成本地从小培养:粗粗算下来,今天她们学规矩的时间没比洗衣服少多少……   “都上炕,睡觉了!”不等金渔想出头绪,周妈妈就往门板上敲了一下,顺势关门,屋里瞬间漆黑一片。   “宿舍”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两排短炕,男孩儿睡一排,女孩儿睡一排,中间拉一道帘子。   入夜后的西北风很猛,将窗格纸吹成一簇簇小帆,圆圆的,鼓鼓的,“砰”“砰”,声嘶力竭。   朦胧的月色自纸窗外渗入,流水般铺开,静谧无声。   金渔的思绪也跟着浮动起来,晃晃悠悠流向远方,一度漂回前世离家之初,各处辗转的日子。   刚出来那段时间,她身无分文,公园、桥洞子、火车站都睡过,八人间,算不错了。   “呼……”   四起的鼾声、磨牙声和身后甩过来的一条胳膊截断了金渔的思绪。   她无声叹了口气,将腰间的胳膊轻轻推开,翻了个身,逐渐适应黑暗的双眼立刻对上一张流着口水和眼泪的脸。   正是白天搭伙过的小伙伴。   金渔:“!!”   大半夜的不睡觉,睁着大眼多吓人呐!   那小姑娘也被突然转过来的金渔吓了一跳,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眼泪也流得更凶了,像两口决堤的坝。   “我手疼,睡不着,”她用力吸了下鼻子,又咂巴下嘴儿,“也饿,饽饽真好吃,菜真香啊,我第一次吃这么饱……”   众人刚被卖到陌生环境,彼此不熟悉,乡音亦不同,还没正经说过话呢。她也没指望金渔回应,自顾自说个不停,“好疼啊……真香啊,明儿吃什么……”   她的声音不算大,奈何就在金渔耳朵边上,夜里又静,着实聒噪得不行。   “别想了,”碎碎念得金渔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被迫开口,“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有什么?”小姑娘下意识接了句,一怔,又惊又喜,语速骤然加快,“哎,你能听懂我说话?!我都好久没人跟说话了,你是哪里人?我是大柳树乡的,你也是大柳树乡的吗,你家门口也有大柳树吗……”   六岁的小姑娘不清楚世界有多大,总觉得只要能对话,就算老乡。   坏了,金渔暗道不妙,这是个话痨啊!   原身自然不是大柳树乡的,之所以能交流,一是二人都来自北方,发音略有相似;二是金渔在现代社会摸爬滚打几十年,接触了无数方言,早就成了半个语言专家。   “对了,我叫四丫,你叫什么?”四丫却越说越精神,不知怎么又绕到伙食上去,“……真好吃,你说明天咱们还能吃那么好吗?”   金渔被这话逗乐了,困意短暂地消失了片刻,模仿着她的口音问:“手不疼了?”   “疼,”四丫老实道,“可是,可是我从来没吃过那样好的饭。以前在家里,只有过年才有油水,也只有爹和哥哥、弟弟们能吃干的……”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掉了几滴泪。   她有些想家了。   可若家去了,照样得干活儿,还得捡哥哥、弟弟穿烂的破衣裳,喝他们吃剩的刷锅水果腹。家里穷,爹又爱吃酒,稍不顺心便会对娘和女儿们拳打脚踢……   这里就不同了。   周妈妈虽然看着凶,却不会胡乱打人,况且进来头一日就给她们洗了澡、换了新衣裳,连铺盖都是新的!   想到这里,思乡之情似乎又淡了些。   金渔的睫毛在月光下轻轻抖动了下,掩去眼底情绪,没有回应。   说什么呢?   树挪死,人挪活,许多人留在家里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四丫又开始说话了。   一开始还磕磕绊绊的,似久不运转的机器,处处透着生涩的锈味。渐渐地,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拼命从壶嘴里挤压出来的蒸汽,呼哧呼哧往外喷,又尖又烫。   从被卖到现在近一年了,她被打过,被骂过,唯独没正经开口说过话。恐惧、苦闷、思念……种种情绪压在心里,越积越多,如不断发酵的浆液,快要将她撑炸了。   此时此刻,她就像终于找到出口的洪水,只想一个劲儿往外涌。   这种酸涩的情绪感染力惊人,金渔立刻打断她,“睡吧。”   她恢复平躺,闭上眼,“明天就知道了。”   终于跟活人说上话,四丫的情绪奇迹般地平稳许多,低低地嗯了声。   短暂的安静过后,四丫又轻轻戳了戳金渔,“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的金渔:“……你不说话的话,明儿一早我就告诉你!”   困死了!   “啊?”四丫张了张嘴,竟真的不出声了。   又过一会儿,她开始发出细微的鼾声。   金渔:“……”   刚才是谁说睡不着的?! [3]熨烫处:色彩缤纷的缎面便在日光下荡起珍珠般的荧光,翩然似梦   金渔以为自己会失眠,可这副身体实在太累,也太小太需要睡眠,眼皮刚一合上,整个人便瞬间“昏死”过去,梦都来不及做。   次日一早,金渔和其他人一样,都是被戳醒的。   手持小木棍的周妈妈从炕头走到炕尾,一路走一路戳,有的还要调头戳两遍。   两遍还起不来的,她就直接掀被子,下一刻,小棍便会呼啸着落在那人的小腿上。打在那里,既不耽误做活,也不影响睡觉。   伴着各式各样的哀嚎和抽噎,众人七手八脚整理好被褥,抱起属于自己的小木盆,东倒西歪地出门,排队用冷水洗脸、漱口、梳头。   一夜过去,水缸里结了层薄薄的冰碴,随着众人舀水的动作碎成一片片,咔嚓作响。   太阳还没升起来,天空是鱼肚一样的青白色,无尽穹窿间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星子,一闪一闪的。   薄霜水银般笼了满地,冰冷的空气掠过还带着水渍的手脸,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金渔瞬间清醒。   院子里点了火把,映出墙角未化的积雪,黑一块,白一块。   就着微弱的光,金渔看见了水盆中模模糊糊的小脸儿:清秀,眉宇间隐隐透着股倔强,以及……炸开的蒲公英般的满头短毛!   她抿抿嘴,沾湿篦子,从发尾开始,一点点梳顺。   发质太差,枯草般的手感,又黄又稀又薄,稍微用力就拽断……都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其他七个孩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小心翼翼地将头发梳顺,金渔才翻出统一发放的蓝色头绳,一头咬在嘴里,熟练地绑了个马尾辫。   可惜头发又短又少,成品只是个小揪揪,直挺挺戳在后脑勺,像毛笔头一样滑稽。   “你叫什么呀?”四丫顶着湿漉漉的脸挤过来,一双眼睛在摇曳的火光下闪闪发亮,盛满执着。   金渔无奈又敬佩地看着她,“金渔。”   昨儿“上课”老学不会,夜里随口这句话倒记得清楚。   “金渔?”那是什么鱼?好吃吗?四丫还没来得及重复两遍,就迎来了课业大检查,瞬间如丧考妣。   一夜过去,不少孩子已经将昨天学习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腿肚子少不得再挨几下。   晨风凌冽,但周妈妈的语气更凌冽,“答不上来的没有饭吃!”   本打算藏拙的金渔:“!!!”   早晚饭本来就少,仅一碗杂粮粥而已,还扣?!   接下来的三天,每一天都像前一天的重复:   天不亮就起床,检查昨天的“功课”,答不上来就扣伙食。   等检查完功课,天也亮了,新一轮的脏衣物、车帘、篷布等等又被各处送来,在门外堆成小山。   周妈妈却不着急叫人浆洗,而是先将八个孩子挨个拉到光线最好的日头底下,扒拉开头发,检查有没有虱子;张开嘴巴,闻有没有恶臭。每隔一日还会脱了衣裳,看身体上有没有奇奇怪怪的疹子。   下人自己腌臜倒没什么,万一染给主子就麻烦了。   私底下,四丫越发知足,几次三番跟金渔感慨,“从没人待我这样好!”   在家时,她一年到头也洗不了几次澡,整天臭烘烘的。不过大家都臭,也就闻不出来了。   也没人在意她生不生虱子,可在这里,身上略有点酸臭味儿都不成。   金渔幽幽望了她一眼,心道那是你没真生病!   对某些人而言,奴仆就是耗材,与其花费心血治疗,不如直接扔了换新的。   不过在不生病的前提下,古代高门大户的奴仆活得确实比底层穷人更像个人:   干净的居住环境,高频率的洗漱,一天至少一顿干饭……都是底层人可望不可及的。   活着才有希望,金渔迅速适应着新生活和新身体。   她就像一只超节能核动力摄像头,近乎贪婪地窥探着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   短短几天下来,还真发现了些东西。   “这衣裳都没干呢,怎么又要收了?”四丫凑近了,小声说。   北方冬天的太阳不够毒,织物又偏厚,晴天也要至少一整日才能干透。可院子里的这些还带着明显的湿意,周妈妈就叫取下来,命摞到一起。过个大约一两刻钟,便会有人来敲门、取货……   这样的情形,在过去几天不断重复上演。   四丫不敢问周妈妈,只好私底下同小姐妹嘀咕。   熨烫。   金渔想到了,但没说。   像所有的穷人一样,原身全家上下也没几件衣裳,严格执行从老到小的继承制,直至把布片穿成布条,一辈子都洗不了几回,又哪里来的余力熨烫?   既无余力,自然不知道这回事。   既然不知道,就不能讲。   就此,金渔确认另有“高级”浆洗处,也解释了为什么迄今为止未见过丝绸等高级货色。   一口气买八个童工的家庭必然需要中高级社交,不可能连一件撑场面的丝绸外裳也没有,这显然很反常。   而且送来的脏衣物中虽以床单、帐子和车帘等居多,亦有几套做工考究的带绣花的棉织物,款式和风格都很像周妈妈身上穿的,可偏偏那些车帘的做工和纹绣比周妈妈等人的衣裳更加考究。   这足以说明问题:   连装饰物品都这么讲究,主人的衣物绝对更好。   那么真相只有一个:新手没资格碰好料子,也没资格做熨烫之类相对轻快体面的活儿。   金渔近乎贪婪地观察着,总结着,用日常一点一滴的蛛丝马迹,渐渐拼凑起陌生的处境。   她就像迷失在黑暗中的旅人,试探着,摸索着,时不时就会捡起一根火柴点燃,永久地照亮一点角落。   虽不知光明何时才能完全驱散黑暗,但给自己设点小目标,有个盼头总是好的。   但这并不能表露出来。   俗话说,出头的橛子先烂,金渔每天都在“控分”,微妙地将自己的表现维持在第二三名的位置,既不至于吃挂落儿,又能让周妈妈有好印象,来日“调岗”也能想起她来。   又过了几天,依旧是众人将微微带着水汽的衣物收起来,叠好了,等人来取时,周妈妈忽道:“今儿,我会让两个素日表现最好的送过去。”   众人皆是一愣,没回过神来。   送过去?   过去?   出门?   可以出院门了!   这个消息就像在热锅里丢下去一把盐粒,八个孩子眼底都迸出光,情绪热辣辣得高涨起来。   无论被拐还是家人主动买卖,众人皆短则数月、长则近年不曾出门,如今终于有了放风的机会,哪怕只是跑腿儿送东西,亦不免心动。   金渔也不例外。   小院子里四四方方逼仄的天空,她真的已经看吐了。   不过,只两个人的话,她日常控分有点狠,排名很微妙啊……得做点什么才好。   周妈妈的视线正从每一个人脸上划过,清晰地看到了孩子们眼底的渴望和躁动。   对上金渔的瞬间,后者露出一个沉稳而腼腆的笑,然后便迅速垂下眼眸,与周围同龄人们的浮躁截然不同。   就是她了罢,周妈妈暗道。   头回出门,终究难约束,这孩子年纪虽小,性子却沉静,日常学规矩也扎实,且从不挑事儿,正好压一压同行的人,免得出什么岔子。   “吱呀”一声,月亮洞门第一次在金渔面前打开,露出了她不曾看过的场景:   对面也是一扇一样的月亮洞门,中间隔着一条几步宽的南北小夹道,夹道两端又有东西小道相接,整体呈工字形。   “工”字顶天立地的两笔不知通往何方,但见高墙遮蔽了阳光,让那冬日午后的小道显得深邃而幽静,唯余墙头探出的几根藤蔓蛇一样攀援,引诱人探索。   身后周妈妈火辣辣的眼神犹如实质,沉甸甸压在金渔背上,也压住了她的好奇心。   可同行的桃花才八岁,是个货真价实的孩子,如何忍得住?不禁探头探脑多看了几眼。   不等她收回视线,周妈妈极富压迫感的咳嗽声便从背后传来,惊得桃花小腿肚发软,险些被突起的砖缝绊倒。   她面上红白交加,慌忙站直了,目视前方。   半干的衣服抱在怀里并不舒服,湿意混着寒气一点点传进来,像抱着一大坨冰。   金渔朝桃花使了个眼色,三步并两步走到对门,发现那扇门也是半掩着的。   桃花是八个孩子中最争强好胜,表现最突出的,且又比金渔大两岁,按理,正该她先行叫门。   可这会儿桃花还沉浸在周妈妈咳嗽声的威慑之中,竟没回过神来,只呆呆杵着,有些无措。   周妈妈肯定还在后面盯着,说不得这也是日常考核中的一环,没奈何,金渔只得开口叫门,“我们是对面的,送衣服来了。”   里边立刻有人开门,顺手一指,“放到那边去。”   暖融融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香味,落在脸上柔柔的。   这不禁叫人诧异,分明几步之遥,怎得竟气息不同起来?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金渔道谢,与桃花一起迈进去,见里头也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但至少有她们那边的三倍大。   这证明了金渔的一个猜想:   小院儿确实是被隔出来的,因为方才从外面夹道上看,两边是完全对称的结构,可这边却这样大……   院子里没有晾衣绳,只横亘着许多衣架子和晾衣杆,每一处都打磨得光滑如玉,半点毛刺也无。   那些衣杆和衣架上挂着若干半湿的丝绸衣物、云肩、帘子、床单等,大半带着绣花,精致得不得了。   倏尔有风吹过,“扑簌簌”掀起几角丝绸,色彩缤纷的缎面便在日光下荡起珍珠般的荧光,翩然似梦。   可怜桃花堪堪从方才的懊恼中回神,一抬头,顿时又被眼前的波光潋滟摄去心神:   娘啊,这些也是衣裳吗?那么多好看的颜色……那布怎么和日常见的不一样?看着又柔又顺,淌水似的,日头底下还泛着光。   别是银子做的吧!   说起来,银子什么样?   “别乱看!”一个面生的妈妈喝了一声,惊得桃花一哆嗦,愕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看得呆住了,落后金渔一截。   她面上一红,慌忙跟上。 [4]来人:她是老资格了,怎会记混?   屋子里好大的开间,里面摆着三张巨大的台案,案上铺着厚重平整的棉布,棉布微微泛黄,正是未经调色的原色。那些棉布表面微微发亮,纹理绒毛都被压平了,正是反复熨烫的结果。   案子上铺着各色衣物,几个十几、二十岁的男女正低头忙碌,或拿熨斗,或摆弄衣服,分工协作,十分默契。   金渔和桃花进来时,靠外一张案子的两个姑娘才熨烫完一件石青色鹊登枝提花对襟中衣,热气还没散去呢。   二人分工明确,一人将中衣扣子扣好,提起一边袖口,另一人则取过一旁似金似玉的光滑竹竿,小心穿过两边袖筒。【注】   最初那人在另一头接了竹竿,二人直接将整件衣服从案上提起,平移到屋子另一侧的衣架上挂起来。   那里整整齐齐摆着好些衣架,衣架下头还放着几个大小不等、花纹各异的香炉,袅袅紫烟正从香炉的孔隙中溢出,缓缓钻入上方的丝绸中消失不见。   方才金渔她们进门时闻到的淡淡香味就是这里来的。   等衣服上最后一点水汽彻底散去,熏香也结束了,正好收起来,分门别类送去给各位主子。   里面的人都在忙,金渔和桃花就像格格不入的闯入者,站没处站,坐没处坐的,浑身透着不自在。   不过也确实不自在。   因为熨烫间里有火盆、熏炉,更有装着热炭或开水的大小熨斗,再加上熨烫间升腾的蒸汽,潮湿、温热,简直跟春天似的。里面的人只穿中衣还热得脸蛋红扑扑,她们却穿着棉袄进来,冻疮就有点痒痒的,浑身刺挠。   金渔不确定这些人是真的忙得腾不出空来接手,还是潜在的另一个考验……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眼瞅着那两个丫头把衣服挂好,拍打着袖子往回走,金渔立刻上前,甜甜地叫了声姐姐。   二人闻声回头,看了个空,视线下移,看见个脑袋,又听那脑袋说:“好姐姐,这些送来的衣裳要放在哪里?”   这样小!   打头那个丫头拿眼睛往她身上扫了几下,又看她身后分明比更大一点儿,却一副乖顺跟班样子的桃花,莞尔一笑,“周妈妈叫你们过来的吧?得了,先放在旁边的案子上,你们两个过来帮我们铺衣裳。”   话太长太密,都是正统官话发音,金渔她们还没学这么多呢,一时间只觉脑袋瓜里涨得慌。   那丫头叹了口气,又上手比划了一通。   从出门到现在,桃花已经出了两次岔子,明白过来之后,下意识看向金渔:   咋办?   周妈妈只叫咱们送衣裳,没说还要干别的活儿呀?做还是不做?   金渔飞快权衡利弊,乖巧应下,“好的。”   周妈妈确实只说叫她们来送衣裳,可这边何种情形她不可能不知道,既然知道,就一定会预测到有类似情况发生:只要对方提出要求,以金渔她们的身份和地位,根本无法拒绝。   若强行拒绝,且不说周妈妈领不领情,先就把这边的人得罪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谁知道哪一个后面站着谁?回头人家不经意间说几句类似“只知偷奸耍滑”的话,金渔和桃花就要完蛋!   况且以金渔这些天的观察来看,单论洗衣裳,小院那边的劳动力其实是非常冗余的:她们学规矩的时间比洗衣服更长!   总而言之,与其担心回去之后的事,不如先把眼下难关过了再说!   见金渔应下,桃花心中本就不多的勇气顿时散了个干净,也亦步亦趋地跟做起来。   说是帮忙,但她们手上都有冻疮,又多皴裂倒刺,稍不注意就可能蹭破流水、刮花丝绸,故而那两个大丫头也不敢叫她们上手摆弄,只是指挥着跑腿儿:   “那头起皱了,你拿杆子挑一挑。”   “熨斗不烫了,你再加两块碳进去,不要太红的。”   于是不知不觉间,金渔就懂了点原始平铺熨烫:   不同于现代挂烫,平铺熨烫难度更高,要求更苛刻。   棉布暂且不提,丝绸最容易起褶子,但凡有一点不平,熨烫后就成死褶皱,除非再次过水,不然就抻不开了。可丝绸最忌讳多次过水,每多一次,光泽便黯淡一分,甚至立刻泛白、起灰伤,就算废了。   不能干烫,熨斗温度也不能太高,不然就烫坏掉,整件衣裳也废了。   带绣花的更刁钻些,因为绣花用的丝线都是反复劈开的,细若发丝,更娇嫩,怕烫又怕刮,还容易起毛花,故而得用布片垫着熨……   那两个大丫头没留金渔和桃花太久,熨烫完两件披风后就放她们去了。   出门的工夫,金渔和桃花又瞧见墙角浆洗丝绸织品的洗衣工们,那些人面前的水盆竟冒着淡淡的热气!   丝绸怕烫,只能是温水。   温水!竟然用温水洗!何等奢侈!   桃花目瞪口呆,眼中旋即流露出浓浓的羡慕和向往。   温水洗衣裳,还有手油,看看她们的手,多么红润、细腻、光滑!   这是养小姐吧?   回去的短短几步路,两人心态就大不一样了,尤其桃花,脚步踟蹰,恨不得一步三回头。   进小院的月亮洞门前,桃花忍不住深深地回头望了一眼,又垂眸看自己满是冻疮的手,低低说了句,“要是我也能在那院子里就好了……”   天天泡温水,还能抹手油,怕不比乡间土财主的小姐过得都滋润。   回到小院时,周妈妈果然什么都没说,只叫二人归队,继续学规矩。   其余六个孩子都眼巴巴看着金渔和桃花,满肚子好奇,只是不敢问。   一天到晚,也只有睡觉前那一点工夫是自由的。   于是睡觉前,所有孩子都呼啦啦围到金渔和桃花身边,用各种口音和半生不熟的官话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外面什么样儿?”   “跟人说话了吗?”   “你们做什么去了,怎么身上香喷喷的?”   答不过来,根本回答不过来!   桃花肉眼可见地亢奋起来,也不管别人问了什么,只添油加醋地将白日所见统统讲来,引得众人惊呼连连。   四丫瘦小,挤不进去,便拉着另一个性格内向的小姑娘单独问金渔,“真用温水洗衣裳啊?”   扯谎呢吧?!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澡都不洗的,就是不舍得烧热水,这边竟然直接拿来洗衣裳?!   对上两双明晃晃透着渴望的眼睛,金渔失笑,“都是为了衣裳……”   再体恤的主子也不会无缘无故让下人用温水洗衣裳,这太奢侈了。   可偏偏这么做了,皆因丝绸太过娇贵,不得已而为之:若人的手上满是老茧和冻疮、裂口,一碰就会勾丝、劈丝、脏污,哪里还能穿呢。   比起弄坏昂贵的丝绸衣物,显然费点儿炭火、烧点热水就实惠多了。   四丫咂巴下嘴儿,才要说话,又见桃花举起手,满面骄傲得瑟,以一种近乎浮夸的语气道:“你们知道绸子吗?我今儿就摸了!比水还滑溜!”   往对面走一遭,桃花觉得自己已经跟其他人不一样了。   四丫立刻抛弃了原本的问题,嗖一下甩过脖子来,“真那么滑溜?!”   另一个小姑娘绿豆虽然没开口,可亮闪闪的眼里分明也是这个意思。   寻常人家日常以粗麻为主,想买细棉布都要勒紧裤腰带,早已习惯了。在她们看来,来到这里之后分发的棉袄已经够软乎了,可,可竟然还有东西比棉布更软,比水更滑,那,那得是什么样儿啊?   还能穿得住嘛!   金渔笑了笑,没说话。   她和桃花的手都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那边怎么敢叫她们碰丝绸!   桃花眼见着也是吹上头了……   各色问题层出不穷,屋子里活像散养了一百只鸭子,嘎嘎作响,金渔和桃花说得嘴巴都干了。   以往闹成这样,周妈妈早拎着小棍进来了,今天却似有意,竟纵容众人闹到三更天。   三更就是后世的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而金渔等人每日五更刚过,也就是五点就要起,又是成长期,根本不够睡。   于是次日一早,周妈妈的小棍便舞得虎虎生风,比素日更多戳了几个来回。   纵然哈欠连天,众人却更有精神了似的,带着血丝的眼睛里都放着光,干活、学规矩分外卖力。到了傍晚,又收拾衣物时,众人更眼巴巴望着周妈妈,渴望她能点自己的名。   很显然,甜美多汁的胡萝卜已出现,不必任何人催促,小毛驴们便已自愿上钩,哒哒哒追着跑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剩下六人都两两一组去送了一回,回来后亦不免亢奋,不必细说。   很显然,这是周妈妈在告诉他们:好好干活,好好学规矩,什么时候学好了,就不用再这么苦了。   金渔却不满足:她不想继续洗衣裳了!   就算用温水洗,也是洗衣裳不是吗?   她受够了洗衣服,受够了常年洗衣服带来的关节疼痛、肿胀、变形!   过了这一关就能好吗?有多好?   除了对门的浆洗熨烫处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一步步来……有没有可能想办法跳过这个步骤?   但是,现有条件不足以实践她的计划。   只能继续蛰伏、等待。   要等待时机。   “胡萝卜”出现后,八个孩子的干劲空前高涨,不必刻意督促便会主动去做、去学,于是周妈妈便久违的空闲下来,有功夫偷懒了。   在金渔到来的第十五天下午,下了一场薄雪,次日月亮洞门内便迎来了新的面孔:一个跟周妈妈年纪相仿,穿戴也相仿的女人。   对方一进来,周妈妈一直板着脸就柔和许多,眼底也泛起一丝真实的笑意,主动上前寒暄。   最初说的是官话,词汇简单、常见,金渔大概能听懂,大意是:不过几件衣裳,也值得你亲自走一趟?   这里有头有脸的大丫头、管事妈妈等,皆无需自己浆洗衣服,以往都是小丫头、婆子们收了,一并送到这边来。   来人提着个小包袱,包袱里面是两件棉布长褙子,袖口和领口对襟一圈绣着柳叶纹。   金渔见过,甚至亲手洗过。   “才刚出门送贺礼,不曾想下脚处的石板松动了,溅脏了下摆。”来人笑了笑,“整日闷着无趣,难得有空,不如散散腿子走一走。”   周妈妈便叫人接了,“先紧赶着洗这件,仔细些。”   来人道谢,又同周妈妈闲话几句便去了。   隔了两天,那人竟又亲自来取,金渔和周妈妈觉出不对劲:熨烫在对面,要取也该去对面,她是老资格了,怎会记混? [5]机会:金渔决定破釜沉舟赌一把   周妈妈拉着她的手,低声问:“瞧你面色不大好……”   渴望获取信息的金渔进一步竖起耳朵偷听。   来人姓夏,同周妈妈一样,都是跟着当家主母过来的家生子陪房,二人关系极亲近。   她稍显踟蹰,短暂的沉默后,再开口就变成一种更柔软,带着几分缠绵的方言。   当初为免水土不服,这些孩子们都是来了北边后买的,莫说她和周妈妈熟悉的南边方言,就连官话都不会几句的,正好防止偷听。   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四丫等人确实满头雾水,如听天书,可偏偏老天放进来了金渔这个例外!   是吴语!   她听得懂!   古吴语和现代吴语发音自有区别,另有具体地方方言差异,但核心发音却极为接近。金渔前世在长三角一带混了将近二十年,如今调动心神,竟能听懂个三五分!   已经足够了。   听话里的意思,是这位夏妈妈接到了南边来的书信,家里人催。具体催什么,她没有说,不过明显能看出不大愿意。   周妈妈瞬间心领神会,微微叹了口气,问她是怎么想的。   莫大的悲伤骤然席卷了夏妈妈,叫她的精神气溃散大半,人也好似佝偻了。   她的嘴唇抖了几下,半晌才艰涩道:“到底……不是亲生的。”   金渔心头微动,搓洗衣裳的动作慢了半拍,一时连疼痛都忘记了:亲生?什么亲生?谁亲生的?   可惜对于彼此都熟悉的话题,双方皆未过多阐述,所以直到两位妈妈告别,金渔也只听了个半截。   但她有预感,对方肯定会再来的,间隔一定不会太久。   果不其然,短短两天之后,夏妈妈又来了,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烦躁。   显而易见,她一直在为某个问题所困扰。这种困扰伴随着诸多压力,在她内心深处不断堆积,现在已经开始溢出来了,急需宣泄。   这种情况下,人很容易把握不住分寸,过多地透露出隐秘信息。   对金渔而言,这是个很好的机会,甚至有可能是短期内最好的机会:   能改变现状自然好,就算不成,多掌握一名前辈同事的信息,总归没有坏处。   夏妈妈先飞快地同周妈妈嘀咕几句,眉头紧锁。   夹杂着搓洗衣裳的噪音,听不大真切,就在金渔琢磨着要不要再凑过去一点时,便听周妈妈忽然排解道:“亲兄弟还信不过吗?到底是一家骨肉。”   金渔洗衣裳的动作不自觉放轻了。   亲兄弟?   那前面为甚么又说不是亲生的?   “兄弟明算账……嫂子……小家……”夏妈妈的语速时快时慢,音调忽高忽低,显然本人正处于挣扎和焦躁中,遣词造句稍显随意。   金渔捕捉到关键信息:夏妈妈似乎和亲兄弟之间有些嫌隙。   这倒不算稀罕。   一碗水很难端平,家里孩子多了,自然就有偏疼的,有被忽视的。若再有兄弟,女孩儿的处境只会更惨……   不过亲兄弟的小家和“亲生”到底会是怎样一种联系呢?   收养的兄弟被嫂子怂恿着争家产?   金渔好奇得抓耳挠腮,那两个人却始终说不透彻,闹得她晚上都睡不好,恨不得抓着其中一个的脖子摇晃,“到底什么亲生啊?!”   次日一早,四丫看金渔的眼神都不对了,几次欲言又止后,终于忍不住问:“你做噩梦了吗?昨晚打了我好几下。”   金渔:“……”   对不起!   又过了五六天,金渔都快把两位妈妈的神态动作复刻下来时,夏妈妈第一次失控了。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难言的悲伤和愤怒,“侄儿再好,能比得上我亲生的女儿?”   周妈妈拍拍她的手,言语中带着同情和安抚,“快别难受了。他们也是好心,想着百年之后到底有个烧香拜祭的人……”   情绪激动之下,夏妈妈的声音都不自觉加大了,“我是不信什么神佛的,但凡有神明,早就把珠儿送回来了!说什么百年,百年后,我们两口子骨头都烂成泥,管他烧不烧香,祭不祭拜!”   周妈妈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只是跟着叹息,也抹了抹眼角。   过了许久,周妈妈才又劝慰道:“珠儿也是我看着长了那么大的,自然是一顶一的好,这不是老天提前叫回去享福了……你啊,看开着些,别苦出个好歹来。”   人的心窝窝就那么浅,就好比墙角的水缸,若一味往里灌苦汁子,早晚有一天得灌满了,哪还容得下欢喜呢?   一连偷听了半个月,终于厚积薄发,迎来突破性进展,金渔机械地搓着衣裳,心跳声震耳欲聋。   若她猜得没错,夏妈妈曾育有一女,但因为某种原因,早早夭折了,之后夫妻二人再未生育。   看模样,夏妈妈也有三十上下,放在古代,这甚至是个可以当岳母的年纪,她的家人便想让她过继兄弟的孩子!   奈何夏妈妈跟兄弟之间本就不大和睦,觉得对方未必发自真心。再则她爱女情深,多年来都放不下,对方却总想着取代女儿,故而迟迟不愿意。   机会来了!   短短几秒之内,金渔就决定破釜沉舟赌一把。   生命太过短暂,根本经不起任何浪费,她不想再继续按部就班的苦熬了。   手上的冻疮越来越严重,所谓的入职前培训却遥遥无期,她不要继续这样荒废下去了。   飘着雪花洗衣服的滋味,她不想再尝!   她要赌一次!   一定要赌一次!   赌徒心理让金渔心跳加速,肾上腺素激增,全身的血液被心脏疯狂泵到四肢百骸,涨得发疼。   她面上滚烫,几乎要烧起来。   久在黑暗的人迟迟窥见一丝光亮,哪怕只是海市蜃楼,也足以令金渔头晕目眩。   她缓而深地吸满了一口气,借着拧水的动作慢慢挤出来,从胸腔到腹腔,几乎把自己压成一张饼。   挑起的余光瞥见墙头探进来的枯枝,不知什么时候,枯枝上竟萌出浅茸绿的春芽,恰似她心中涌动的希望。   当夜,金渔毫无睡意。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呼啸而过,翻滚着,不断排列组合,又被推翻,不断重来。   现在正是夏妈妈最矛盾,心理也最脆弱时候,同时也是警惕性最强、最排外的阶段,一旦找好切入点,自然如热刀切黄油,可如果找错了,踩到雷点,就可能万劫不复。   该怎么做呢?   金渔轻轻翻了个身。   总不能直接跳到对方眼前说,我给你当女儿养老送终吧!   戳人家的伤疤,不被打死才怪!   她和夏妈妈之间缺少交集,可谓毫无关联,更兼二者地位悬殊,任何搭讪都显得居心叵测。   究竟该如何不着痕迹地让对方注意到,进而接受自己呢?   除去自己和夏妈妈,小院里还有七个孩子和一个周妈妈,八双十六只旁观的眼睛,众目睽睽之下,深入接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必须在有限的接触内,尽可能加深印象,留下记忆点。   金渔抿了抿嘴,将双方有限的行动轨迹重新梳理了遍:   她最远只能到对面的浆洗处,与夏妈妈的交集仅限于小院……不,进小院必要经过两个月亮洞门之间的小道,而金渔轮班去对面送衣服时,也要经过小道!   这些日子周妈妈已经不会盯着她们出门了,所以如果能在小道上“偶遇”夏妈妈,金渔就将得到一个仅有三人在场的,相对私密的相处空间!   不能把同伴打发走,那样就显得太刻意。   也不能贸然接近,那样就太有心机,也很容易暴露她能听懂吴语的秘密……   越是着急的时候,越不能急。   循序渐进,一步一步,慢慢来。   金渔闭上眼睛,肢体放松,幻想自己漂浮在汪洋之中。   漆黑的脑海中,帆船已初具雏形。   只待风起。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四丫就很亢奋,因为今天轮到她去对面送衣裳了。   虽已是第三回去,四丫依旧难掩激动,搭伙拧车帘子的时候还忍不住跟金渔咬耳朵,“上回我看见一件顶顶漂亮的袍子,上头绣了好些花儿呢!什么时候我能摸一摸就好了。”   金渔失笑,熟练地拖过小凳子,爬上去够晾衣绳,边抻边说:“常去帮着熨烫,总有机会碰的,这算什么!你怎么不想弄一件来穿?”   四丫被吓到一样甩了甩头,“我可不敢!”   她踩上另一只凳子,凑近了对金渔耳语,“听说那上头一朵花就够买我啦!叫什么,什么,哦,叫什么书绣!”   金渔噗嗤笑出声,“苏绣。”   “对对对,”四丫嘿嘿笑道,“是这么说的……”   话音未落,月亮洞门吱呀一声响,连着来了几日的夏妈妈如期而至。   四丫忙闭上嘴,等她和周妈妈去一旁说话时才低声道:“我可真喜欢她来,她一来,周妈妈就不大管咱们了。”   金渔笑而不语,盯着地上的影子看了会儿。   又是这个时间。   夏妈妈每次来的时间都很固定,大约是下午三点前后的样子,午饭早过了,晚饭没开始,有差事的老爷们也没回家,正是这座宅院内最清闲的时段。   聊天会进行到小院去对面送衣服之前,夏妈妈自己出门,周妈妈也不送她,正好接着安排人手送衣服…… [6]行动:我想娘了   亢奋,激动,金渔的心跳加速,双手发抖。   她要开始行动了。   是死是活,只看这一遭!   众人洗衣服都在西墙根儿底下,这里离送进来的水、脏衣物和排水沟都近,亦是来人出入的必经之路。   以月亮洞门为中轴线,孩子们按男女分开两边。   浆洗的位置并不固定,先到先得,自夏妈妈出现之后,金渔就有意识地占据了最中间靠走道的位置:每次夏妈妈来去之时,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足够近了。   洗衣服时,众人坐的是矮板凳,很硬,腿脚也伸不开,时间一长,腰、背连着屁股和腿都疼。然后大部分人就会直接放弃板凳,只用前半边脚掌支撑身体,重心前移蹲着搓,更能用上力。   但起来的时候要当心,长时间蹲姿很容易因血液循环不畅而失去平衡……   比如现在。   蹲着搓了半天的金渔拎着衣裳站起来,才要抬手拧水,眼前就是一黑,整个人晃了晃,一个踉跄歪在经过的人身上,继而摔倒在地。   这一下摔得极结实,冬天的地冻得梆硬,砸下去活像戳在钢板上,金渔撑地的手掌和胳膊肘剧痛,腰胯也火辣辣的,视野中金星都冒出来了,只觉天旋地转。   但是还不够。   金渔勉强撑起上半身,黑金交加的余光瞥见夏妈妈那截湿漉漉的裤腿:被她方才拿的湿衣服洇的。   她想拽着袖子去擦,可还没碰到就蜷缩回来:手上的冻疮被擦破了,染着血和泥,比湿裤子脏了不知多少倍。   金渔把头按得低低的,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声音和身体微微发颤,“奴婢知错了!”   一时间,小院里寂静无声。   周妈妈原本想教训的话就这么咽了回去。   这个孩子素来本分懂事,性子也沉稳,一次意外罢了。   “这孩子,今儿也毛毛躁躁的起来。”她有意替金渔周转,扭头对夏妈妈道,“我那里还有没穿的干净衣裳,大冷天的,你先换了再去吧,别吹着了。“   夏妈妈本非苛刻之人,低头瞧见金渔瑟缩的可怜样子,仿佛瞧见了雪地里瑟瑟求生的小麻雀,不由心头一软,温声道:“别怕,不骂你。”   她的视线落在金渔流着血的红肿的手上,又有些心酸。   她非草木,焉得无情?连日来又经家书搅动心肠,念及早夭的女儿,自有一番慈母愁绪。如今见了金渔如此惨像,不免触动善心,暗道真是世道不公。   自家女孩儿千辛万苦留不住,可偏偏就有人弃如敝屣,糟践得不成样子……   金渔依旧埋着头,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是个有善心的人。   若对方因此迁怒,后面的计划便不必展开了。   见金渔一动不动,只是发抖,周妈妈以为她吓坏了,便放缓声音道:“罢了,快起来洗洗,拿布条子包一包。如今熨烫你也学得像模像样,这两日便先过那边去打下手吧。”   手破成这个样子,衣裳自然洗不得了,只好帮着端个熨斗、衣杆。况且买这几个孩子本也不是为了长久浆洗,她既沉稳,先拨过去也无妨。   金渔一怔,“多谢周妈妈!”   没想到啊,竟然还有意外之喜!   熨烫不用沾水,那屋子里又暖和,条件可比这里强多了!   但金渔的真实目的不是这个。   为表诚意,接下来几天金渔并未躲懒,在对面做完活也不多待,马上就回小院睡觉,从不乱走。   周妈妈见了,越发觉得她知进退,更不约束。   私底下孩子们如何羡慕,自不必说,就连平时不怎么同金渔搭话的桃花,也有几回默默注视。   连着看了几天,当金渔再一次按时归来吃午饭时,桃花终于恨铁不成钢道:“你是不是傻?”   金渔:“?”   哈?   不等金渔回话,桃花便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道:“有这样大好的机会,你竟不趁机好好巴结那边管事的,还巴巴儿赶回来吃饭!水煮烂菜叶子,有什么好记挂的!”   见金渔面露惊讶,桃花突然烦躁起来,哼了一声,甩手就走。   笨死了!   还不如叫我去!   金渔目送桃花离去,既好气又好笑,还略略有些感动。   小姑娘看着傲,没想到还挺替自己着急。   道理金渔如何不懂?   可事情并不像桃花想象的那样简单。   “巴结”二字说来轻巧,可核心本质是利益交换,以如今她们的身份地位,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要前途没前途的,拿什么巴结?光凭一张嘴皮子吗?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熨烫那边更复杂,各色内斗暗流汹涌,短短几日金渔便窥见端倪,不觉暗自心惊。   所幸她太小了,资历浅,构不成实际威胁;嘴巴又甜,有眼力见,满口姐姐哥哥叫个不停,干活不躲懒,干完也不多待,众人便不视她为对手。   见金渔手上血肉翻卷,迟迟不好,当日叫她来帮忙的大丫头春柳竟主动递上药膏,“你这是坏了的冻疮,肉都烂了,平日也没个手油滋养,白放着得等到猴年马月?拿这个去擦,三五日便长好,这点尽够你使的了。”   金渔喜出望外,诚心道谢,“多谢春柳姐姐,只是我如今一无所有,没什么能回报的……”   春柳噗嗤一笑,伸手往她脸上轻轻一拧,“油嘴滑舌,我还图你什么不成?快抹去吧。”   以前她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早已用不上,留着也白瞎了,不如给别人用去。   这小东西,还怪招人疼的。   金渔借温水洗干净手,用药膏狠狠抹了两遍,果然神效,次日伤口表面就生出膜似的薄痂,边缘也开始收敛了。   没了手上的疼痛,金渔看外面灰蒙蒙的天都觉顺眼许多,不免将春柳谢了又谢,闲时便帮她端茶倒水、捏肩捶背的。   春柳虽不指望什么,却也喜她知恩图报、有眼力见,得空便多指点几句,二人越发亲近。   不同于对面小院儿,大浆洗处这边不大限制干活时说话,春柳也颇健谈,托这个的福,短短数日,金渔的官话就突飞猛进。   来到这里的第二十天,金渔认出了夏妈妈的衣服:那套曾被她弄湿的衣裳。   金渔熨烫得格外认真,帮着掏袖子里面时,意外发现有一处接缝开线了。   “这没什么,常有的事。”春柳浑不在意,“这些妈妈们院子里也有丫头使唤,送回去自有人缝补,不必理会。”   金渔心头微动,“好姐姐,你疼疼我,借我针线使使吧。”   春柳诧异,伸手往她脑门儿上戳了几下,“真是洗衣裳洗糊涂了,如今你连个月钱都没有,自己吃喝尚且不够呢,怎么还倒过来贴补那些有钱的管事!”   一旁另一个丫头听了,深以为然,一撇嘴,“就是,她们莫说每月的月钱,光是日常跟主子们出入的随手打赏、逢年过节的赏银,一年少说也有个几十两了!”   什么时候我也能熬成个管事妈妈就好了。   金渔捂着额头腼腆一笑,“姐姐们不知道,我认得这衣裳,之前我不小心冲撞了这位妈妈,她竟很和气,还叫我不要怕哩!”   春柳听了,不再言语,转头翻出针线丢与她,“趁日头还没落,缝去吧,小傻子!”   不打不骂就高兴成这样,傻乎乎的。   “哎,多谢姐姐!”   金渔欢欢喜喜接过,捧着衣服就蹲到屋檐底下缝去了。   老实讲,她的针线活儿并不算好,这辈子没学过针线,上辈子也只是个缝纽扣的水平。好在夏妈妈的衣裳也不复杂,开线那里只顺着走平针就完了。   金渔缝几遍,又拆过几遍,扎了三回手,堪堪赶在日落前得了。   春柳见了,不免又笑她痴傻,“你这手艺也不怎么样嘛,说不得人家见了还嫌弃呢。”   金渔心道,手艺不好也有手艺不好的好处,万一真做得天衣无缝,对方看不出来,岂不白干活了?   晚间夏妈妈回来,就见小丫头正对灯举着一件衣裳细看,“怎么了?”   “妈妈回来了,”小丫头将衣裳拿过来与她瞧,“昨儿您还说这边袖子底下的线有些松了,只怕洗完要开,今儿我本预备着缝补的,不曾想竟有人悄悄补好了,您看。”   熨烫间的活计繁重,哪里得空?以往从没人管这些的,真稀罕。   “哦?”夏妈妈颇感意外,果然接过细瞧。   虽都是穿绿线、走平针,奈何不是同一批线,颜色有差异,针脚也生疏,若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也不晓得哪个做的,妈妈,可要拆了重补一遍?”小丫头问。   虽说是袖子底下的里子,外人瞧不见,可自己人已经看见了不是?到底有些粗糙。   哪个做的……夏妈妈眼前立刻浮起一个小小的,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合着烛火一并摇曳起来。   有几回她就在走道里遇见那个小丫头,对方道谢之余,每每都规规矩矩行礼,看着实在老实。   可有一次,夏妈妈无意中回头,却发现对方正扒着对门的月亮洞门,眼眶泛红,痴痴地看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小丫头似吓了一大跳,嗖一下躲进去……   “妈妈?”没等到回应的小丫头又问了遍。   夏妈妈回神,“不必了,就这么穿着吧。”   第二天得闲,夏妈妈又去找周妈妈说话,又遇着金渔从熨烫间往回走。   “妈妈好。”金渔老老实实行礼。   夏妈妈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像往常那样放她去。   二人擦着彼此的衣角错开,一切如常。   可夏妈妈走出去几步后,突然转身,果然又见金渔扒着门缝偷看。   金渔浑身一僵。   见她转身要跑,夏妈妈出声道:“站着。”   金渔就乖乖站着不动了。   夏妈妈好气又好笑,“你来。”   像一只被戳破的皮球,金渔垂着脑袋,捏着衣角蹭过来。   夏妈妈看着眼前毛茸茸的脑袋瓜,“傻丫头,你总瞧我做什么?”   金渔捏衣角的手指紧了紧,盯着她绣柳叶的鞋尖,没出声。   夏妈妈也不恼,往她手上瞧了瞧,“手好了?”   虽还有痕迹,但伤口大多愈合,也消肿了,便不那么触目惊心。   金渔飞快地抬头瞟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好了,多谢妈妈们慈爱,那边的姐姐们也心善,还给我药使。”   虽然过程短促,但夏妈妈还是从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捕捉到某些沉甸甸的情感,明亮又灿烂。对上的瞬间,夏妈妈竟似被烫了一下。   “我就这么吓人?”夏妈妈不由道,“吓得你头也不敢抬。”   知道她学官话不满一月,夏妈妈刻意说得很慢。   这实在是个很温柔的人。   金渔摇头,终于微微仰起脸,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怕冒犯您。“   夏妈妈心头一软,“呦,你才多大,竟知道冒犯?既怕冒犯,怎么又偷看呢?”   夹道里的冷风分外尖利,呜咽着扑过来,将金渔的眼眶催红了。   她吸吸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我……我,我想娘了……”   夏妈妈愣住。 [7]珠儿:她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向往亲情乃人之天性,一个六岁的孩子想娘,有问题吗?   一个打小就被卖了,受尽委屈折磨的六岁孩子想娘,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这个孩子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哪怕称不上关怀的温暖之后,再次被激发了思母之心,有毛病吗?   天王老子来了都找不出破绽!   至少夏妈妈觉得没问题。   那孩子……   “想什么呢,我方才叫了你三遍都没听见。”晚间老周家来,就见浑家在灯下暗自出神,竟似木雕泥塑。   “啊?”夏妈妈回过神来,胡乱抹抹眼角,“回来了?吃过了不曾?”   见她眼圈泛红,眼尾似有泪痕,老周隐约猜着什么,也不细问,边洗手边说:“吃过了,里间爷们儿们吃酒听戏,也赏了我们这些跟着的人饭吃。”   夏妈妈哦了声,将手里的衣裳叠了几下,慢慢收起来。   “衣不如新,这衣裳到底有些旧了。”老周才从外头回来,吹了冷风,自顾自倒热茶来吃,也顺手给浑家倒了一盏,“说起来,你也有几个月没做新衣裳,开了春,正该裁剪起来。我记得去岁主子着实赏了两匹新鲜花色的料子,不如就做了,省得白放着霉烂了。”   “才穿几回?何必折腾。”夏妈妈知道他故意东拉西扯,不想让自己多思多想。可她又如何能不多思?   “唉,我只,只是又想起珠儿……”   说着,眼泪便滚滚地落了下来。   那是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熬日熬夜拉扯了那么大……珠儿没的那一日,她一半的心也被剜走了。   提及爱女,老周亦不免伤怀,夫妻俩一时对坐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声音沙哑道:“你父母兄弟那边,依我说,竟不必理会。说句不中听的,如今你我跟着夫人、老爷北上,除非奔丧,大约一辈子都不会回南,天高皇帝远,他们难不成还硬杀过来?”   老周对岳家没有半分好印象,毕竟他们曾亲口说出“一个丫头片子罢了,没了只当她没福”这样的话。   夏妈妈抹了把脸,摆摆手,“我自懒得搭理。”   顿了顿,瞧见衣裳,又闲聊似的将金渔的事说了,“那么点儿大的丫头,真真儿可怜,你是没瞧见,两只手上竟没一块好皮肉……”   当年珠儿比她还大些呢,被他们宠坏了,隔着衣裳略磕一下就要哭闹的……   娘……   多久没听过这个字了?   冷不丁一提起来,夏妈妈的心口窝就一抽一抽地疼。   天下之大,有人想娘,也有人在想闺女啊!   夫妻俩胡乱说了会儿话,互通了明日各自的差事,又预备好出门的衣裳,这才睡下。   忙活一天,够累了,可夏妈妈毫无睡意。   她脑袋里乱糟糟的,一时是女儿日益模糊的脸,一时是金渔眼含热泪说想娘,搅得她头疼。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梦非梦间,夏妈妈好像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背影。   “珠儿?”   夏妈妈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我日思夜想的女儿啊。   可珠儿并不回头,只一个劲儿往前走,夏妈妈拔腿就追。   母女俩看着近,可无论夏妈妈跑得多快,总差几步撵不上。   “珠儿!”   周围黑漆漆的,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只两个人脚下有一点点光,雾蒙蒙,晃悠悠,像孤零零悬着的日头和月亮。   夏妈妈追了许久,久到嗓子都快喊哑了,突然就发现前面的小人站着不动了。   “娘。”小人身形飘忽,声音也晚风若有似无,仿佛随时都能连人一起吹散了。   “珠儿?”夏妈妈紧跑几步扑上去,搂住她冰凉的身体不断摩挲,“珠儿啊!”   夏妈妈想哭,却不知为何没有眼泪。   怀里的女孩儿抬起头,慢慢从珠儿变成了金渔的脸,眼里流下两行泪,又清晰地喊了一声,“娘。”   夏妈妈僵住。   “娘……”   “娘……”   “娘!”   一声接一声的呼喊从天上地下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似绵绵不绝的海浪,将夏妈妈拍打到窒息。   她几乎站立不稳,骤然惊醒,“珠儿!”   “您叫我吗?”金渔迟疑地停下脚步,又往四下看,似乎是在确认周围还有没有第三个人。   夏妈妈状态不大对,眼神极其复杂,像欢喜,像慈爱,却又时不时流转出抗拒。   她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   金渔的心跳有些快。   她知道对方在看谁。   夏妈妈懊恼地捏了捏眉心。   我在做什么啊?   还没睡醒吗?对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丫头乱喊什么……   起床后她就有些心神不宁,强打精神出门替夫人送了请柬,回来后略得了个空,本想去大厨房那边煮碗提神醒脑的茶来吃,可一路过二院,两脚就不自觉往东面拐。   再抬头时,她就瞧见了夹道上那熟悉的身影,不禁脱口而出,“珠儿!”   夏妈妈定了定神,“没事,我认错人了,你去吧。”   金渔无比肯定:   夏妈妈心动了!   如此一来,她就更不能走了!   她一定要抓住机会加一把火!   怎么样算有缘?这个年岁的女孩儿,不,女儿,会怎么体贴妈妈?   不外乎端茶递水、揉肩捏背……   所以金渔非但没走,甚至还第一次大着胆子主动上前,关切地问:“您生病了吗?头疼吗?我给您捏捏吧。”   这话如果在十天之前说,夏妈妈定会心生警惕,觉得这丫头好生谄媚嘴脸,可过去这些天她们见过很多次,更一度真情流露……   夏妈妈没说话,只怔怔地看着她。   “娘,我给您捏捏吧!”   多熟悉的话!   是了,珠儿以前也是这样乖巧懂事的。不管外面多累,只要一回到家,看见女儿甜甜的笑脸,她就觉得都不算什么了。   金渔正垂眸想着,右耳垂突然一暖,“妈妈?”   夏妈妈亦觉此举有些失态,忙收回手,勉强笑了笑,故作不经意的说:“真是巧,我这里也有一颗痣。”   莫非这就是缘分?   金渔顺着往夏妈妈耳朵上看了眼,再抬手摸摸自己的右耳垂,眼中满是惊喜,“真的吗?我还没照过镜子呢!”   原身出身贫寒,家中确实没有铜镜。   但金渔每天洗漱时都会对着水面观察、琢磨:我跟夏妈妈是否有相似之处?若没有,能不能人为制造?   几次近距离接触后,她发现夏妈妈面部和右耳垂上各有一颗小痣。   在这个时代,想消痣并不容易,但想无中生有,并不难。   前世金渔上学时曾不小心被削尖的铅笔戳破手指,伤口很小,很快就愈合了,但黑色的炭粉却永远留在肉里,像极了一颗小痣。   如今金渔在大浆洗处帮着熨烫,每天都会接触到大量炭。炭焚烧后很容易摔碎,她挑了一块又尖又细的,趁人不注意,飞快地往耳垂上扎了下。   刺痛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湿润。   金渔不动声色地擦去血珠,一松手,那碎炭便跌入垃圾堆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入职”二十日有余,查体已不像最初那么频繁了,耳垂上蚊子叮咬那么点儿大的细小伤口,用碎发一挡,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炭渣本就是高温消毒过的,又是冬天,不过三两日就会恢复如初。   夏妈妈的眼睛温柔得像要淌出水来,忍不住又摸了摸金渔枯黄稀疏的小辫子,喃喃道:“好孩子,好孩子……”   直到晚上,金渔还在复盘:   我已经做到了最好,夏妈妈也明显心动,可到底什么时候开口呢?   我手上的伤快好利索了,要不了多久,就该回来向周妈妈报道,难不成又要该死的洗衣服?!   金渔,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知道你很着急,但……还不能急。   你忘了上辈子事业刚起步的时候吗,为了拿单子,你到处跟小区的阿姨、叔叔们聊天,吃了多少闭门羹?打听到谁家准备办红白喜事了,就去磨,最长一次磨了大半年……   金渔用力闭了闭眼,重新调整呼吸,任由思维徐徐飘散。   何况是认亲这种事,古人尤其看重血缘、亲缘,定了就是一辈子,自然要慎重,不是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成,夏妈妈也已经明显流露出独一份的关心,总归不亏。   有些念头一旦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次日,夏妈妈破天荒没去找周妈妈,而是告了个假往街上去了。   附近几条街住的都是世代读书的、做官的,街头巷尾常年有士兵巡逻,安静又安全,虽然是白天,依旧静悄悄的。   夏妈妈熟门熟路地朝东走了两个巷子口,右拐,又过了一条街后,波光粼粼的河道赫然出现在眼前。喧嚣的叫卖声扑面而来,路边、河里,桥上、桥下,密密麻麻的店铺和摊贩沿着街道不断蔓延,一直铺开到视野尽头去。   “馒头,馒头,热乎乎的肉馒头!”   “羊汤,新鲜的羊汤,娘子来一碗?”   “各色蜜煎、南方荔枝膏,香甜解渴、补气益脾!”   “绒毯,波斯绒毯,上等波斯绒毯、香料、琉璃器!”   “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历年考题汇本,如假包换!”   安静彻底被热闹取代,各色招牌幌子在空中猎猎作响,大小船只刺破水流穿梭其间,讨价还价的,不小心撞着人道歉的,孩童闹着要吃果子的,声声入耳;空气中充满了各色繁复的香味,面香、肉香、笔墨香,丝丝入骨。   这便是都城望燕台,天子脚下,大国气象。   夏妈妈却看都不看一眼,径直朝着街角那个摆着八卦的小摊子去了。 [8]妈妈【捉虫】:啊,妈妈的味道   摆摊的是个神婆,原本正掐着几根草无所事事,觉察到有人靠近,头也不抬地哼哼,“测字还是扶乩?”   来人一屁股坐下,也不说话。   神婆动作一顿,顺着那对襟衣裳的纹路抬头,看清来人后,懒散中登时多了几分同情和无奈,“妈妈来了?”   这位妈妈隔三岔五就来,每次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她早就倒背如流了,故而张口就来,“说来也巧,今早我掐指一算,上天为你夫妻二人诚心所感,已经往阎王老爷座前传话去,令爱千金……”   类似的话她说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遍,自己都嫌絮烦,可对上门的客人而言,尤嫌不够,每每听完,眼里都有光,仿佛又有指望活下去了似的。   以往夏妈妈也是如此,今天却稍稍有些不同。   神婆住了话头,细观她眉宇神色,“家里又来书信了?”   夏妈妈嗯了声。   老这么说车轱辘话,神婆都嫌银子拿着烫手,先亲手煮了一壶岁寒三友的热茶与夏妈妈清火,又来一剂猛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拖有什么用?”   夏妈妈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又听对方说:“你心里不是已经有了谋算?还来问我做什么?”   神婆心道,左不过就是同意或不同意,既然对方提了,你又不答应,那不就是不愿意?   “我……”被戳破心思的夏妈妈张了张嘴,只觉满腹话语到了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蜷缩几下,茫然看着从身侧经过的车水马龙,心思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街边叫卖依旧,车马南来北往,各个行色匆匆,谁不是为了前程谋算?夏妈妈分明有个不错的前程,可心里依旧空落落的,像破了个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刮着冷风。   她迫不及待地想做些什么来填补。   “亲兄弟明算账,况且还是成了家的,什么亲哥哥热嫂子,都是隔了一层的亲戚罢了。”神婆张嘴就是看破红尘俗世的通透,轻飘飘的话语在喧嚣中出奇清晰,直直印到夏妈妈心窝里去,“总这么僵着不是个法儿。他们固然过不来,可到底是一家子骨肉,你们爹娘都在的,倘或来日一个孝字压下来,又怎么说呢?终究不痛快。”   见夏妈妈抓着茶杯的手关节都泛了白,神婆索性凑近了,狠心道:“孩子那么大了,又有自己的亲爹娘,过继来难保不生二心,倒不如你们自己从这边抱养一个,打小养起来,你不说他不说,那就是亲生的。即便来日知道了又如何?他也没个亲眷,只能依靠你们。只要不是个狠心冷肺的,石头也能捂热了……”   口头拒绝有什么用?不如快刀斩乱麻,从根儿上绝了他们的念想。   这话简直说到夏妈妈心坎里。   她的眼睛闪了几闪,十分心动。   是了,是了,抱养一个,养一个同我有缘的……   神婆自然不知夏妈妈和她想的南辕北辙,还以为说中了,越发得意。   她重新坐直了,端起茶来轻轻吹几下,啜一口,乘胜追击道:“我本不管红尘事,奈何遇着你,也是缘分。说句不中听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纵然你男人自己不说,他爹娘兄弟眼见他没个香火,岂有不着急的?来日说不得也琢磨着过继哩!”   话糙理不糙,夏妈妈的脸色又凝重几分。   她有孕本就不易,偏生产时伤了根本,大夫都说要小心将养三五年方好。不曾想后来女儿夭折,她哭得肝肠寸断,身子越发不中用……   眼见夫妻俩将近而立,膝下仍无一儿半女,说出去,确实不大好听。   诚如这神婆所言,自家男人固然情深意重,可倘或来日公婆那边也以延续香火之名逼迫,又当如何是好?   该有个决断了。   告别神婆时,夏妈妈步履坚定,眼底的踟蹰一扫而空,重新升腾出奇异的光彩,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街还是那几条街,但落在夏妈妈眼中,已和来时截然不同了。   傍晚,老周才从外头回来,就被浑家拉到里间商议大事。   外人自然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只晓得那灯亮了一夜,夫妻二人亦一夜未眠。   夏妈妈是个外柔内刚的急性子,一旦决心去做什么事就等不得。   次日一早,她便重新梳洗过,给自己换了一套姜黄色,看上去更显温柔慈爱的衣裳,脚下生风地往浆洗处去了。   同一时间,金渔看着几乎完全愈合的双手,无声叹了口气。   周妈妈过来检查功课时,她抿了抿嘴,上前一步,“妈妈,我的手好了,可要回来做活么?”   周妈妈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好逸恶劳乃人之天性,谁都知道对面更轻快体面,都巴不得偷懒呢,你这丫头,竟主动要回来?   一旁的四丫懵了,桃花更是满脸恨铁不成钢,恨不得自己上。   你是不是傻啊?!   金渔自然不傻。   伤口好了,周妈妈看不见吗?一味装傻拖着不说就能混一辈子吗?   非但不能,还会给她留下“爱耍小聪明”“得意忘形”“偷懒”的坏印象。   夏妈妈究竟会怎么做,眼下还不得而知,若在这个关键节点被周妈妈说句什么不好听的,难保不会功亏一篑!   她做事,定要全力以赴,绝不允许有任何一丝可能的威胁!   自始至终,金渔都没有抬头。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妈妈的审视。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头顶的周妈妈满意道:“你眼明心细,手脚也算勤快,且先这么着。待来日主子见过了,正式分派差事时再换吧。”   稍后散了,桃花便挤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几眼,酸溜溜地开口,“真是傻人有傻福。”   金渔还没说什么呢,四丫先不高兴了,“你才傻呢!”   整天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的,好像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似的。聪明又如何呢?如今还不是跟我们一般,继续冷水洗衣裳!   桃花比四丫高了大半个头,生得又周正,素来不将她放在眼中,听了也不生气,只阴阳怪气道:“她自然是装傻,你倒是真傻,哼!”   说完,一甩辫子扭头走了,把四丫气个倒仰。   金渔啼笑皆非,赶紧安抚气急败坏的四丫,“多谢你热心为我,咱们且不管她,赶紧吃饭要紧!”   两个姑娘都不是坏心眼儿,奈何性格差异过大,时常针尖对麦芒,金渔夹在中间,确实不大好做。   但真要论起来,她还是跟四丫更亲密些,况且对方此番又是为自己出头,就该领情。   四丫一听,果然顾不上同桃花争高低,忙不迭拉着金渔往餐桌去了。   早饭没什么可说的,每人一碗杂粮粥,当时灌个汤饱而已,不到晌午就饿。   可别小瞧这碗粥,底层人家多的是一日两餐、一餐呢!   一时饭毕,金渔又仔细洗了手、漱了口,这才往对面去。   那边以丝绸为主,可不能弄脏了,必须收拾得干干净净。   唉,真饿啊。   什么时候能痛痛快快吃顿饱饭呢?   “孩子。”金渔一出门就被等在外面的夏妈妈叫住了,“你来。”   今天的夏妈妈有点不一样,不单纯是衣裳不一样,出现的时间不一样,而是……眼神和神态,之前一直困扰着她某些东西消失了。   “哎。”金渔麻溜儿过去,“妈妈好。”   对上夏妈妈的眼睛,金渔的心跳立刻开始加速。   这不是看闲杂人等的眼神。   莫非……   夏妈妈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动作温柔,“没吃饱吧?”   金渔羞赧一笑,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周妈妈说了,伺候主子不能吃太饱,不然不恭敬,我,我熬得住。”   “傻孩子,总这么熬着可怎么好,你还长身子呢。”夏妈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先吃几块点心垫一垫。”   随着纸包打开,一股奇异的甜香瞬间充斥了金渔的鼻腔,她本能地吞了口口水。   一碗粥是真的不够,她真的很饿。   棕色的油纸上安静地躺着四块乳白色的糕点,大约一寸见方,中间还夹杂着几丝鲜红的花瓣,油润润、香喷喷,鲜艳可爱,十分诱人。   见金渔眼睛都直了,夏妈妈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慈爱道:“这叫玫瑰乳糕,甜而不腻,是城里新出来的花样,听说小姑娘们最爱吃了。来,尝尝。”   金渔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饿,好想吃,但还不行。   她咽了下口水,将两只手背在身后,没有拿。   夏妈妈一怔,把玫瑰乳糕又往她眼前递了递,有些急切地说:“好吃的,尝尝呀。”   金渔仰起头,眼巴巴看着夏妈妈,眸底已然泛起水光,“我,我爹就说要带我买糕吃,叫我在铺子外面不要乱走,可,可人牙子说他一早就收了银子,把我卖了……”   多亏这些日子跟着春柳学习官话,不然这几句都说不利索。   夏妈妈听得心都要碎了,一把搂住她,“好孩子,好孩子,你受苦了!”   两世为人,金渔真的吃了很多苦,眼眶一酸,竟真的有了落泪的冲动。   她没有挣扎,短暂地放任自己沉醉在从未有过的温暖拥抱中,深深地吸了口气。   啊,妈妈的味道。 [9]记名:我要那个孩子   未时刚过,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廊下的鸟儿都不叫了,门口当差的小丫头垂首站着,一动不动。   见夏妈妈进来,小丫头方行了个礼,“妈妈好。”   两株老梅正吐芳蕊,夏妈妈抬头瞧了眼,心下也觉欢喜,低声问道:“夫人起了?”   她是掐着时辰过来的,一早就知道这会儿夫人肯定起了,且因睡了午觉,正是精神头最好,心情最佳的时候。   不过知道归知道,终究主仆有别,在外请示后再行动,才更显敬重。   “才叫了水进去,正梳洗呢,可要给妈妈传一声?”   丫头话音刚落,里面就走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大丫头,乌发樱唇,柳眉鹅脸,穿戴亦很不凡,“谁来了?”   “翠溪姑娘,”夏妈妈笑道,“是我,夫人可得空?”   翠溪亦是夫人带来的家生子陪嫁丫头,同夏妈妈是老相识,知道彼此的分量,语气立刻温和许多,“正梳头,预备簪花呢,您先进来吧。”   说完,翠溪先行一步,朝里面回话,“夫人,是夏妈妈。”   门外的夏妈妈又整理了下仪容,理了理鬓角,确认齐整了,这才抬脚进去。   雕花卧房门开着,纱帘卷在两侧青鱼吐珠钩内,现出楠木梳妆台前端坐的高夫人。   因下午没有应酬,她只穿了件烟紫色的半旧海水纹提花长袄,肩膀上笼着如意连环纹云肩。一个丫头正拿着雕漆螺钿小篦子,沾了头油,帮她一下一下的篦鬓边碎发。   另有两个伶俐的小丫头正在收拾软榻,榻边是一盆黄橙橙的大柚子,空气中弥漫着酸甜交加,混杂着淡淡清苦味的香气。   如今高夫人闻不得熏香,日常屋子里便多用瓜果。北地冬日带香味的瓜果少,可只要多使银子,照样有高价运来的南方佳果挑选。   “夫人歇息得可还好?”夏妈妈恭恭敬敬上前请安,顺势往高夫人面上瞧了眼,笑赞,“夫人面似芙蓉,气色越发好了。”   “你净哄我,”高夫人十分受用,却还是对着镜子细看面色,又低头往隆起的腹部扫了眼,“有孕之人,糊弄着罢了,说什么好不好的。”   她不过二十来岁青春,更兼保养得当,面上并无细纹。现下因有孕在身,面颊略丰润了些,倒显得更有气势了。   “夫人冤枉夏妈妈了,方才奴婢就这么说,您还不信呢。”翠溪亲自开了首饰匣子,也来凑趣,“可见您肚子里的这位也心疼母亲呢,是个孝顺的。”   夏妈妈跟着奉承,“算来二月底三月初就要生了,正好不冷不热坐月子,可不是孝顺怎得?”   高夫人莞尔,见匣子里满是珠光宝气,有些腻味,当下摆摆手,“拖着这块肉就够累了,何必再往头上堆叠?今儿也不见外人,清爽些罢。”   说完,就叫人松松梳了个居家偏髻,也不多用珠钗,只从窗边怒放的鹤头丹茶花上剪了朵戴着,又轻快又爽利。   不必小丫头做,夏妈妈主动捧过镜子,举到与高夫人视线平齐的位置与她细瞧。   高夫人左右看了看,抬手轻抚,满意地点点头,漫不经心道:“巴巴儿过来,什么事?”   夏妈妈把铜镜递给一旁的丫头,跪下磕了个头,“不怕夫人怪罪,今儿我是有事求夫人来的,想求个恩典,也沾沾府上添丁进口的喜气。”   高夫人闻言,眼波一闪,玩笑道:“你们两口子是天底下头一号老实本分人,最叫我省心的,能遇着什么难事儿?这倒奇了,且先说来听听。”   一番话说得亲切又俏皮,可字里行间透出敲打:   我器重你们,皆因你们素来本分懂事,若说出什么非分之想,叫我不省心了……   夏妈妈神色不改,好似没听出里面的警告,又叹了口气才说:“我家里那点事,夫人也是知道的,说来也是巧了,才买进来的几个小丫头里,竟有一个极合眼缘!已找人算了,说命里该着有这段缘分!我们两口子着实忍不得,想求夫人开恩,把她给我们做个女儿,日后仍旧在里头伺候,好歹是个念想,百年后也有人帮着养老送终。”   说罢,夏妈妈抽帕子按了按泛红的眼角,在场知情之人无不动容。   听见是这等微末小事,高夫人眼中戒备尽消,笑容越发真挚,忙叫她起来,“你们跟了我这么些年,说是半个亲人都不为过的,何须这样小心谨慎?那事不光你们,连我也存在心里,时不时想起来,亦是唏嘘!”   顿了顿又道:“那丫头能入你们的眼,也是她一番造化,此乃天公作美的喜事,何必巴巴儿来请示?我还拦着不成?”   大家族里奴才们相互勾连、盘根错节乃是常态,多是见不得人的交易,有几个主动往上报的?故而夏妈妈此番举动,高夫人嘴上怪她过分客气,心中却越发熨帖。   夏妈妈正色道:“话虽如此,我们两口子的命都是夫人的,自然一分一毫都不敢隐瞒,正该过了明路才好。”   既然准备认女儿,就要为那孩子以后打算,今日特意来禀告,就等于提前在夫人跟前露了脸,于日后大有裨益。   高夫人说笑几句,随口问那女孩儿年岁、品行,又叫人取花名册来看,“听你的意思,是打算做正经女儿养着?”   若认表面干亲,断不必这般郑重,各人私底下就办了。   可若当正经的,回头家里各处的花名册、家籍簿子都得改,逢年过节的恩典赏赐之流,也不能落下。   夏妈妈点头,“是。“   话虽少,意志却坚决。   我要,我要那个孩子。   我一定要那个孩子!   高夫人暗自称奇,真是稀罕。   这种事最怕一个“我愿意”,外人既劝不得,也劝不住,索性由她去。   反正是好是歹的,都怨不得旁人。   至于那丫头……又不是赎身,依旧在内听用,左不过左手倒右手罢了。   用买来的六岁小丫头进一步收拢心腹,很划得来。   高夫人略一沉吟,索性道:“既这么着,就是正经喜事了。翠溪,取五两赏银来。”   陪房乃心腹,自不同于普通奴才,家中凡有生老病死等红白喜事,主子都会有所表示。   夏妈妈推辞不得,千恩万谢,又说要日后带着女儿来叩头谢恩,高夫人摆摆手,并不往心里去。   感恩不感恩的,原不在叩头上。   说话间,外头有婆子送了雪白的牛乳炖燕窝来,另有一小盏金灿灿香喷喷的蜂蜜糕儿、碧油油清爽爽翡翠卷儿配着。   翠溪叫小丫头们抬过红漆小炕桌来,又倒玫瑰花汁水与高夫人净了手,取过一对苏绣软枕与她歪着。   高夫人依在软枕上,用小银勺子慢慢挑了一勺燕窝吃,吩咐她道:“把花名册和家里的户籍册子都改了吧。”又头也不抬地对夏妈妈说,“赶明儿取了对牌、名帖,叫老周往衙门走一趟就是了。”   金渔卖到这里是走的明路,在衙门里落了档的,卷宗中清晰地写着“因家贫,无力抚养,生父某某于某年某月某日卖与某某,某某转卖至某家”,虽说买卖交割完毕后,金渔日后的生老病死就与生身父母无关了,但她的出身确实是清晰可查的:有父母,不能乱讲。   如今夏妈妈要认她做登记造册的入籍女儿,就必须先去衙门办个专门的文书,写明其生身父母早就放弃,现主家同意,允许她另行收养云云。   只有这样,母女关系才算名正言顺,以后金渔可以继承夏妈妈夫妻的部分遗产、全部嫁妆,谁也抢不走。   相应的,金渔也必须为二人养老送终。   见高夫人又换了茶盏漱口,夏妈妈便知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不敢多打扰,又恭恭敬敬谢恩,悄然退出去。   等夏妈妈走了,高夫人才稀奇道:“那个丫头真就那么好?过去几年也没见夏妈妈这样急。”   一大早巴巴儿跑过来说,怕被人抢走了怎得?   自古膝下荒凉的不在少数,京城的慈幼局里要多少孤儿不得?反正都是从外头抱养,还不如挑个男婴呢,怎么偏找个已经懂事的女孩儿?真能养熟不成?   一旦入了籍,可就反悔不得了。   “奴婢也意外呢,真真儿的没想到。夏妈妈家的事不是一年两年了,以往从没见她这么高兴过。”翠溪也叹,迟疑着说,“兴许,就是缘分?”   话本上不都说么,有的人以前从没见过,可偏偏一见如故!有的人朝夕相处,却始终形同陌路。   高夫人又想了一回,到底想不明白,摇摇头,“随她去吧。”   都求上门来了,她若不应,反倒成了恶人了。 [10]死了:她会不会死了?   “什么?”周妈妈直接叫出声来,险些打翻茶碗,“认女儿?!”   不是,你什么时候看中的?!   听见动静,有几个小孩子按捺不住好奇心,探头探脑的想看,被周妈妈一眼瞪回去。   单论规矩分寸,这批孩子里确实没有一个比得上金渔。   “我已找人算过了,着实有缘!”夏妈妈得偿所愿,端的喜气盈腮,哪里顾得上周妈妈怎么想,自顾自说个不停,“不瞒你说,那孩子我真是越看越喜欢……”   “你们才见过几回?”周妈妈打断,不信那算命的原话就这么着,“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你若果然喜欢,不如先认个义女,放在眼皮子底下细看几年,届时再论不迟啊。”   分派活计都要先调/教个小半年呢,更何况还是认亲这样的大事!   改了户籍可就没有回头箭了,抚育稍有不周都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才六岁,官话都说不利索呢,能有什么坏心!”夏妈妈笑着摆摆手,“原先她见了我还躲呢,可怜巴巴的。”   顿了顿又说:“她又不比家生子,来日还不知要吃多少苦,我只要一想啊,便一日都忍不得了!”   周妈妈又问:“老周怎么说?”   养女儿可不是一个人的事。   “他由着我罢了!”说起此事,夏妈妈难掩骄傲和庆幸。   夫妻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家生子,不比外头盲婚哑嫁,至少目前,老周还是最看重她的。   她吃了秤砣铁了心,周妈妈亦无可奈何。   “罢了,罢了!夫人都准了,我又能怎么着?只盼她是个知恩图报的,别辜负了你们一片真心。”   只怕老友也是被家人逼迫,多重刺激之下的选择:   我就是认个外来野丫头也不要你们的过继儿子!   “前儿你还夸她沉稳,遇事挑得起,”夏妈妈倒奇了,“怎么今儿又这样瞻前顾后的。”   “那能一样吗?”周妈妈白她一眼。   说句犯上的话,以前那是给夫人挑奴仆,不好了再换就是!   现在可是亲戚了!能换吗?   木已成舟,多想无益,周妈妈沉吟片刻,“平心而论,那孩子确实不错,来日有大造化也未可知。”   既然成了自家人,难免爱屋及乌,再评判金渔时,自多三分偏爱。   “我不求什么大造化,”夏妈妈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只盼着一辈子无病无灾,平安到老就知足了。”   她再也经不起失去了。   “不说这些不吉利的,”周妈妈赶紧岔开话题,“你是来取铺盖的?日后还叫她去那边上差?”   夏妈妈很看不上,“那铺盖什么样,你比我还清楚,不要也罢。只将她日常梳头使的那一套拿着就是了。”   至于差事……冬天熨烫确实算不错的活儿,暖和又干净。可眼见着天渐渐热起来,摆弄热熨斗的屋子很快就会变成蒸笼!夏天最热的时候,动辄昏倒也是有的,她可不舍得女儿去遭罪!   夫人临盆在即,来日各处都要添加人手,还怕没有好差事?   周妈妈领着夏妈妈去了隔壁卧房,朝一个铺位上努努嘴儿,“瞧,那就是了,你看看要拿些什么,剩下的我还要往上头报呢。”   这些都是公中出的,若没人使了,就该重新归到公中去。   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就是光秃秃的炕头上八床铺盖,靠枕头的那端另有一把寻常木料的篦子,地上一个盆罢了。   金渔的铺盖一眼就能认出来:整理得格外整齐,一条多余的褶皱都没有,小篦子、小木盆也摆得端端正正,活像什么宝贝。   夏妈妈看得眼里泛酸,只将那梳头的篦子揣起来走了。   这孩子,当真是一无所有。   晌午金渔就得了信儿,强按着砰砰作响的心跳跟周妈妈道别。   周妈妈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破天荒的絮叨起来,“这件事你自己知道就好,莫要四处张扬,也暂且不要同别的孩子讲,要好的也不要说……”   事以密成。   孩子们正是心性不定的年岁,又没过过好日子,根本抵不住诱惑。若有人发现金渔走了捷径,难保不因嫉妒而心生怨恨。   届时人心浮动,或使坏,或想有样学样攀高枝儿去,就没法管教了。   说了半日,见金渔一言不发,只是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周妈妈叹了口气,“我也是糊涂了,跟你说这么多做什么呢?你也未必都听得懂。”   “妈妈,我懂的。”金渔低低道,“爹娘总说我是多余的,在家不许我说话,只干活,说多了就要挨打的。”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她的原名都叫“金余”,多余的“余”。   周妈妈一怔,也觉可怜,“去吧。”   罢了,这就是天意吧。   及到傍晚开饭,四丫发现金渔久久不回,大着胆子问道:“妈妈,少了一个人呢。”   别是犯了什么事,连晚饭都不许吃了吧?   虽然只有一碗稀粥,好歹也是粮食啊。   周妈妈便道:“她手脚勤快,规矩学得也好,被前头的夏妈妈看中,带去学别的了,以后就不在这里住了。”   饭桌上顿时一片哗然。   学别的?   不在这里住了?!   桃花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狠狠咬了咬嘴唇,胸中酸涩难当。   那傻丫头命怎么这么好?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也顾不上交头接耳了,吃饭倒比平时快上许多。   一日课程结束,暮色四合,周妈妈终于离去。   黑压压的卧房里静了片刻,突然炸开嗡嗡的议论声。   “她去哪儿了?”   “莫不是发达了?”   “真好啊!”   “她以后是不是顿顿能吃肉?”   “想得美!”   以往最热衷于讨论、最热爱表现的桃花,这次却一言不发,只是窝在被窝里,盯着黑压压的房梁发呆。   怎么不是我呢?   我差在哪儿了?   是,第一回去对面的时候,我可能确实不如她,可,可后面不都改了吗?   我还大两岁呢!   夏妈妈,夏妈妈,您都要了一个了,多要一个又怎样?   耳畔忽响起压抑的啜泣,桃花一扭头,发现四丫在抹眼泪。   桃花本就不喜她,此时更觉晦气,“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   哭有什么用?   哭就能被挑走吗?   四丫和她之间原本隔着一个金渔,如今金渔不在,两个不对盘的人紧挨着,四丫哭得更厉害了,“小鱼,小鱼会不会死了?”   时至今日,她也不知道彼此的名字怎么写。   屋里突然一片死寂。   桃花脱口而出,“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四丫哭道,“我还没被卖到这边来之前,就有两个小伙伴不见了,人贩子也骗我们说是有了好去处,可是几天后,几天后下大雨,就把院子里埋着的尸体冲出来了呜呜呜……”   青白生蛆的尸体……像两坨再寻常不过的死肉。   那日的情景,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拐子、人牙子,做的都是伤天害理的营生,岂有良善之辈?打骂乃司空见惯的事,众人谁没挨过?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话术,却从没往这边想,这会儿听四丫一说,寒意骤然笼上心头,个个毛骨悚然。   “不可能!”桃花不信,一骨碌坐起来,“傍晚咱们还看见她来着!”   夜色笼罩下,她的脸也白了,牙齿有点打颤。   哪怕再要强,再大胆,到底也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姑娘。   “死人很容易的,”角落里一个小男孩幽幽道,“后脑勺吃一棍子就没气了……”   当年他爹就是被人那样打死的。   “都闭嘴!少自己吓自己了!”桃花气得抓起枕头砸过去。   她那样刁滑,惯会装傻的,怎么会不声不响就死了?   我不信!   男孩恼羞成怒,爬起来就要打架。   却听桃花咬牙切齿道:“不怕把周妈妈引来挨罚的,只管叫嚷!”   众人顿时回忆起小棍儿落在身上的痛苦,一时间噤若寒蝉。   “都睡觉!”桃花喝道,不知是警告众人还是安慰自己,“不许胡思乱想,明儿我去对面送衣服,看看不就知道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嚏!”   “阿嚏!”   同一时间,正乖乖抱着新被子,看夏妈妈给自己安排新被窝的金渔又急又快地连打几个喷嚏。   “怎么了?”分明只是小事,夏妈妈却好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紧张兮兮地过来摸她的额头,“可是着了风寒?”   “没有,”金渔眨眨眼,眼底清晰的映出夏妈妈着急的面孔,“许是什么绒毛进了鼻子。”   确认真的不烫,夏妈妈才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要是哪里难受,可赶紧告诉娘啊。”夏妈妈摸着她的脸,郑重其事道。   “哎,我记着了!”金渔重重点头,“您别担心。”   不过打喷嚏而已,怎会这样紧张?   “要叫我什么?”夏妈妈停下动作,眼含期待。   金渔张了张嘴,很小声地喊了句,“娘。”   真没出息,她暗自唾弃,分明就是自己努力求来的,如今怎么反倒紧张起来?   “哎!”夏妈妈高兴极了,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再叫一声。”   “娘!”   娘,娘,娘!多么动听的字眼!夏妈妈幸福得快要飘起来,一把将金渔提到炕上,“上来试试,软和不软和。” [11]战争:真是没有硝烟的战争啊   金渔一声惊呼腾空而起,落下时,脚底已是柔软。   哇!   好软好热哦!   她先试探着按了按厚实的棉被,又抿着嘴儿试探着看向夏妈妈,然后才在对方鼓励的眼神中躺下去,把自己慢慢蜷缩成一个球。   呼~好软好厚实,整个人都好像陷下去了!   棉布被面也好细腻,完全不是小院的铺盖能比的!   认了娘之后金渔才知道,几位管事妈妈们的住处竟只和小院儿一墙之隔:正是她之前看见的颜色不对的南墙。   那道墙将原本的大院子分成一大一小两个,小的那个就是金渔等人居住、学习和浆洗的小院儿,大的则是供夏妈妈、周妈妈等管事们居住的四合院。   连着倒座房,四合院里一共住了四户,都是一样的内部格局:进门左右各一间屋子,中间的隔断摆一张四角方桌并几把椅子,可以闲坐、用饭。   除了夏妈妈夫妻有一间屋子空着外,其他三家管事都有儿女,有的儿女还成家了,挤得满满当当,正预备去别处买屋子。   如今金渔过来,这屋子终于也有了人气。   夏妈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只觉得一颗心简直都化成了水,在胸口汇成暖呼呼的一团,热热的,胀胀的,满足得不得了。   屋里很暖和,金渔的脸蛋没一会儿就红扑扑的起来,像一颗不怎么饱满的水蜜桃。   她把大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双黑黢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夏妈妈,却又对方回望过来时,带着点羞赧的钻到被窝里,可没一会儿就又忍不住拉下被子来偷看。   没有人能够承受一位母亲毫无保留的注视,那样的厚重。   这让她觉得自己的算计和筹划是那样卑劣,见不得光。   可如果重来一次,金渔还会这么做。   因为此时此刻她是真的很幸福,也很庆幸,庆幸两世为人才终于第一次真正被人当女儿疼爱。   “娘。”金渔轻轻叫了声,发自真心。   “哎。”夏妈妈应了一句。   “娘。”金渔又叫。   “哎。”夏妈妈再应。   两人好像临时决定把过去这么多年失去的都补上一样,一声接一声,一个叫一个答。   也不知叫了多少遍,金渔才声音飘忽地问:“娘,我是在做梦吗?”   “傻丫头。”   金渔嘿嘿笑了几声,慢慢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拽住了夏妈妈的衣角。   她将那衣角死死攥在手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可过了会儿,金渔又慢慢放开一点,只敢用指尖虚虚捏着。   “娘,”金渔鼓足勇气,认真地看着夏妈妈,“要是您哪天不想要我了,一定提前告诉我呀……”   夏妈妈的眼泪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要,要你,娘怎么会不要你呢,傻孩子……”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   但他只是站在窗外,没进去。   他知道妻子一直以来的心结从没有真正打开过,也知道此刻能哭出来,心病就好了一大半。按理说,他该感谢那个小丫头的。   可在此之前,他几乎对那孩子一无所知,如今冷不丁要喊自己爹,他有些接受不了。   并非什么恨意,而是怕。   他怕万一自己接受了这个孩子,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少想起珠儿?   有朝一日,如果连他们这做爹娘的都不记得女儿了……   金渔睡了穿越以来最好的一觉,次日一早是被香味唤醒的。   之前在小院时,除了每天中午能限量吃干的,早晚只有稀粥。可在新家,竟然大清早就有肉馒头!实心的!   还有流油的咸鸭蛋并两样叫不上名字的小酱菜!   肉馒头就是后世的肉包子,乖乖,肉包子!   她都多久没吃过了?那油脂都快渗透包子皮了,隐隐沁出酱色的肉馅儿,均匀的褶皱根本藏不住浓香,一个劲儿地往她鼻孔里钻。   不过那边不光有肉包子,还有如今金渔名义上的爹,老周在。   父女俩第一次见面,气氛有些许尴尬。   老周是典型的南方人,不算特别高,骨架也不粗大,皮肤挺白净,看着也挺年青,只是一直没开口说话,就显得有些严肃。   金渔有点摸不清这人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下意识看向夏妈妈。   “叫爹啊。”夏妈妈低声催促。   就,就硬叫啊?金渔有点踟蹰,万一他不喜欢我呢?   倒不是怕丢脸,只是若对方心存抵触,自己再上赶着叫人,岂不是火上浇油,激化矛盾?   但夏妈妈都这么说了,想必就算对方发作……也会给自己撑腰的吧?   总不至于挨打吧!   顶多冷场丢脸罢了,又不是掉块肉,怕什么!   叫就叫!   金渔把心一横,“爹。”   老周的筷子正朝馒头篮子里伸,听见这一声,全身僵硬。   金渔立刻快一步夹起一个,小心翼翼地放到他手边的碗里,“您吃。”   看着眼前多出来的肉馒头,老周明显愣住了。   夏妈妈一把拉过金渔坐下,从桌子底下狠狠踩了老周一脚:一大早就拉着个驴脸,吓着孩子了!   老周吃痛回神,沉默片刻,拿起来一掰两半,用手扇扇汹涌的热气,分别放在夏妈妈和金渔碗里,“你们吃。”   掰开的半边肉馒头歪倒在碗里,边缘沁出亮晶晶的油脂,漫过面皮,在碗底汇成一汪。   金渔低头看看肉馅,再仰头看夏妈妈,就见对方眼底漾着快乐。   她也跟着雀跃起来,“谢谢爹!”   虽然话少、冷脸,但似乎是个心软的好人呢!   她能够想象对方心中的矛盾、不安和茫然,正如明白自己的。   就像三枚伤痕累累的蛤蜊,正犹犹豫豫地伸出软肉,又怕受伤、怕失去……   但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   会好的。   金渔已许久没这样高兴,这样满足了。   嘴巴满足,肚皮满足,还有心里,胸腔热乎乎鼓囊囊的,盛满了快乐。   但这份快乐在她进入大浆洗处后便戛然而止:   管事黑着脸,正在墙角训斥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另外几个早来的也一改往日扎堆说话的习惯,在后面规规矩矩站成一排,像打蔫儿的鹌鹑群。   这是怎么了?   金渔收紧皮子,低头小跑着去最熟悉的春柳后面站好,小声问:“姐姐,出什么事了?”   春柳正恨得磨牙,压低声音道:“那小蹄子疯癫了,昨儿下工后没径直出门,竟偷偷摸摸拐到二院老爷的书房外头去了!得亏巡夜的人眼尖,否则……”   若给她得逞,夫人岂不暴怒?整个浆洗处从上到下都得跟着脱层皮。   这,这是要……爬床?!   金渔悚然一惊。   她熨烫的时候可是看见了,属于夫人的那些衣裳,腰腹部位都格外宽大,显然这位女主人正在孕期,对此等事情必然更恨之入骨!   大约那丫头也是知道此事,才抓住时机趁虚而入,妄图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她也不想想,这里从上到下规矩这样多,这样严,高门大户出身的女主人岂是好相与的?肯定早防着呢!   “妈妈,我知道错了,”也不知管事说了什么,那爬床不成的丫头脸刷的白了,噗通跪在地上,抓着她的棉裙哭道,“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求您饶我一回吧!”   若出去了,去哪里再找这样轻快的活儿呢?爹娘一定会打死我的。   “呸!”管事妈妈一把抽回裙子,一巴掌将她甩翻在地,恨声啐道,“上上下下都给你害惨了,你还有脸求饶?”   她是管事,底下的人出了岔子,她也难逃干系。此事夫人已经知晓,始作俑者自然留不得,她挨骂不说,两个月的月钱也飞了。   足足两个月啊,白干了!   巴掌声清脆,惊得众人都是一哆嗦。   常言道,打人不打脸,以往纵然大家有过失,最多不过扣伙食、骂几句,甚至往身上打几下,今儿竟然直接上脸巴掌,可见管事实在气狠了。   骂完,管事妈妈瞪向众人,眼底犹带着怒火,“别以为光说她没说你们,都把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免得日后难看!”   又对女孩儿说:“趁早自己出去,你我都痛快!”   夫人都发话了,求谁也没用。   那女孩儿听了,如丧考妣,只是捂着脸呜呜的哭。   以如此罪名撵出去,她哪里还能有活路?   春柳等人见了,都觉可怜又可气,也没有上前搀扶的,各自做活去了。   金渔照例给春柳打下手。   但见春柳一面熨衣服,一面愤愤道:“真是昏了头,竟糊涂了不成?老爷岂是她能巴望的?这下好了,她走了倒干净,连累我们这些外头来的都不好过,夫人日后必然防我们跟防贼似的……”   嘟囔半天,春柳才记起金渔还是个孩子,忙住了口,到底憋着一股气。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外面墙根儿下那个女孩子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又过了会儿,大约她自己也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惨白着一张脸儿出了院门。   至于她要去哪儿,能去哪儿,没人知道。   真是没有硝烟的战争啊,金渔暗自唏嘘。   气氛正紧绷时,敲门声响起,有人送衣服来了。   因少了一个人,院内众人忙得厉害,更兼愤恨,都不愿意跑腿儿,金渔便一溜儿小跑过去开门,“来了,放里面吧。”   门开了,露出一张熟面孔:桃花。 [12]没有错:我们没有错   看见金渔的瞬间,桃花脸上立刻被惊喜和如释重负取代,狠狠松了口气。   金渔:“?”   怎么瞧着怪怪的?   桃花跟着她往里走,才进屋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没死啊!”   金渔:“……”   我就非得死吗?   春柳气桃花口无遮拦,当下眉毛都竖起来了,“什么死不死的,这里也是你能乱嚷的地方?也不怕忌讳!回头传到主子耳朵里,有你好果子吃!”   才出了祸事,你又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作死么?   桃花缩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金渔便对春柳道:“好姐姐,她一时口快,知道错了,必不敢再犯的。姐姐也做了一会儿,不如去旁边歇歇,这里我和她拾掇就行了。”   接下来两件都是平纹厚缎子的,没有绣花,以如今金渔的熨烫技巧来说并没有难度,春柳便点点头,警告般瞪了桃花一眼,去旁边歇着了。   送走春柳,金渔毫不客气的指使桃花去盛炭,“你这嘴呀,也该改改。”   见桃花还有些不服气,金渔加重语气道:“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如今你我都在这里讨饭吃,难不成还要别人顺着你我的性子来?”   虽说主子不能随便打杀奴才,可万一是“病故”呢?“失足跌落”呢?“羞愤自尽”呢?   桃花脸上有些红,也不知是臊的,还是被炭火熏的。   重新回到案台边,金渔整理好熨斗,把手虚虚放在上面感受了一下温度,觉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熨烫。   “哧……”   借着水汽蒸发声,桃花嘟囔道:“都怪四丫,都是她昨晚说你死了……”   害得她做了一晚上噩梦。   金渔啼笑皆非,斜眼打趣,“虽然平时嘴上不饶人,不过你还挺关心我的嘛。”   “谁关心你啊!”桃花面上登时一片血色,声音都大了。   话音未落,春柳的眼刀子又甩过来,桃花赶紧低头。   “翻面!”金渔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   桃花哼了声,乖乖拿起挑杆翻面。   又过了会儿,桃花才哼唧道:“我是担心自己。”   如果金渔真的死了,主家能杀一个,就能杀第二个……   “那倒也是。”金渔点点头。   这年月,自家人都能把孩子扔出去卖了,还指望买家善待不成?   见她没有反驳,桃花自觉找回颜面,又有精神问东问西了,“不是说夏妈妈要带你去做别的活,你怎么还在这儿?”   “急什么。”金渔老神在在道,“一口吃不成胖子,如今我熨烫的功夫还没到家呢,一步步来吧。”   好活肯定都一个萝卜一个坑,保不齐有多少关系户排队呢,总得暗中观察,有了空缺才好安排人。   即便暂时挪不了窝,能留在大浆洗处也是巨大的进步。   “你是扒上了,自然不急……”桃花酸溜溜道。   熨烫的活儿多轻快啊!如今你还有了别的住处,肯定也好极了。   小女孩儿稚嫩的酸涩是如此明显,简单又直白,可怜又可爱:   若金渔反驳,就显得得了便宜还卖乖;若不反驳,就等于默认。   金渔确实因此而受益,但一切都是她主动争取来的,问心无愧。   “急也没用,”她朝旁边努了努嘴儿,低声道,“你只看这里便知道了,除了那些浆洗的婆子,似春柳姐姐这般的还有三四个呢,人家难不成还不如你我?”   桃花飞快地瞟了春柳等人一眼,嘴上没说,心中却暗道,她们自然不如我的,她们都不如我长得好。   现在金渔的动作已经很麻利,一件衣服不多时便熨烫齐整。二人像以前看着春柳等人做的那样,小心地将衣服平移到晾衣杆上,又根据之前春柳交代的,用了配套的熏香熏着,然后才回来熨第二件。   抖衣服的时候,桃花突然小声说了句,“我跟你们不一样。”   金渔诧异的看着她,“哈?”   不会吧,这么自恋的吗?   桃花瞬间读懂金渔的眼神,一张脸涨得血红,气急败坏道:“我才不是……”   喊到一半,她才想起春柳等人还在不远处,连忙刹住。   桃花突然变得沮丧,蔫哒哒地摆弄着衣角,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金渔也不催,只是一下又一下的熨烫着衣服。   人都有秘密,哪怕孩子也不例外。   周围忽然变得极安静,只有不远处春柳和同伴低声嘀咕的动静,有一声没一声的飘过来。   桃花看着金渔已经趋于平滑、红润的手,再看看自己依旧皮肉翻卷的冻疮,心下酸涩。   我到底哪里不如她呢?   夏妈妈为什么不选我?   “我不是家里人卖的,也不是被拐的。”良久,桃花才恨声道。   不是被卖,也不是被拐的?金渔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是桃花自己主动卖身为奴。   这确实不多见。   “我就是要过好日子,”桃花似乎打定主意要一吐为快,头也不抬的倾泻着,“我受够了破衣烂衫,受够了一年到头饿肚子!”   她的手在抖,声音中也带了颤,“我,我不想像大姐一样,十二岁就被送去换亲,十三岁就难产……”   大姐难产时,惨叫声响了一天一夜,隔着院墙都能闻见血腥气,桃花跪下求他们请大夫,可没人动。   “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熬过去就好了,白瞎那个钱做什么!”   桃花不敢信这是人嘴里说出来的。   熬过去就好了,那要是熬不过去呢?   死。   大姐死了。   爹一滴泪也没掉,娘只是红了红眼眶,“都是命啊!”   桃花不懂,也不信。   怎么就都是命了,大姐不是你们硬逼着嫁的吗?   但凡你们把给二哥攒的钱拿出一点来请大夫呢!   二哥不娶媳妇会死吗?   可大姐却会死。   “应该的。”金渔突然说了一句。   桃花茫然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我说,应该的。”这件衣服的衣摆有些皱,金渔又洒了点水上去,重重按下熨斗。   伴着嗤啦一声,汹涌的水雾将她整张脸都笼罩其中,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人往高处走,没有错,想过好日子也没有错。”   是的,我们没有错。   眼泪干了,桃花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是了,我只是想过好日子而已,没伤害任何人!   应该的!   “光想没用,抱怨、不甘心也没用,”金渔放下熨斗,仔细检查每一寸面料,“学吧,能学什么学什么,总有一天用得上的。”   她的声音因弯腰而失真,落入桃花耳中,宛若呓语,可桃花若有所思。   太阳要落山了,这一天很快就要过去,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金渔的脚步格外急促。   早上分别时夏妈妈说过,今天要让老周去衙门改户籍,顺利的话,她很快就要拥有真正意义上的爹娘了!   家,她要有家了!   咚咚,咚咚!   金渔的心跳在看见夏妈妈的瞬间达到巅峰。   大多数人还没回来,院子里很安静,几家的小丫头在角落里烧水,乳白色的水汽从铜嘴儿里呼哧呼哧往外冒,似一曲不知名的管乐。   夏妈妈就在门口做针线,垂着头,对着手中一团布料,一针一针缝得仔细。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红彤彤金灿灿,像落了一片火,隔着这么老远,金渔都能感觉到温暖。   这一幕,美得不真实。   金渔的眼眶突然有些酸胀。   正在门口做针线的夏妈妈似有所感,见是金渔,眼睛一亮,冲她招招手,“娘才给你改了件新衣裳,快进去换上试试。”   新衣裳?金渔吸吸鼻子,凑过去一瞧,就见夏妈妈膝头堆着一件浅黄色的素面棉布里衣,圆领斜襟,针脚细密。   “给我的?”金渔又惊又喜,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给她做新衣服呢!   “给你的!”夏妈妈拿起来往她身上比了比,“今儿赶不及现裁剪做新的,这件是我的,没上过身,只把袖子和身片缩进去一截就好,快得很。海南细棉布的,可软乎,贴身穿最好。”   夏妈妈捏捏她的手,很是心疼,“才出正月,你还没个里衣,西北风还不整天往脖领子、袖子里灌啊,瞧你的手,多凉!”   “谢谢娘!您真好!”金渔大声道。   “嘴真甜,”夏妈妈搓热了手,捂了捂她冰凉的耳朵、鼻尖,“快去换上吧。吃了饭我再给你把裤子改出来,明儿一早就能穿了。”   金渔还真就缺一套里衣。   统一发放的麻布棉袄根本不合身,西北风从领口进去,转眼就能从裤腿出来,畅通无阻,压根儿存不住热乎气。除了吃饭,金渔身上就没个暖和时候,刚来那几天,天天拉肚子!   夏妈妈改的这件里衣是厚棉布的,织造很密实,贴肉套上的瞬间,金渔就能感受到体温被留住了,不再持续消散。   柔柔的暖意将她包围,她惬意地吐了口气。   新衣服真好呀!   金渔往上套棉袄的时候,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紧接着夏妈妈便迎上去,低声说着什么。   她整理好衣服,抬手顺顺乱糟糟的黄毛,先把脑袋探出去,“娘?”   “哎。”夏妈妈立刻回头,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光。   “看你爹带回什么来,”她招手,将老周拿回来的文书展开,“咱们是一家人了!”   老周正扶着门框,用抹布抽打沾了尘泥的鞋底,听见这话,似有些不大自在,身体僵了下,没有抬头。 [13]念书:他本是高夫人的心腹,不过如今多跟着老爷在外行走   “爹。”金渔快步走过去,也不看文书,先向老周问好,见墙角有才送进来的热水,忙往铜盆里倒了些,又从水缸里舀了点凉水兑上。   她伸手试了试,觉得微微有些烫,便踮起脚尖,从架子上抽了条大手巾,按在铜盆里泡透了,又使出吃奶的劲儿拧到半干,这才颠儿颠儿的举到老周眼前,“爹。”   透过氤氲的热气,对上小姑娘期盼中透着忐忑的眼睛,老周的心尖儿忽然像被谁狠狠掐了一下,又酸又疼。   还这样小,就知道看眼色了。   这是怕再被撵走啊。   老周的喉头滚动几下,接过手巾,用力按到脸上,“哎。”   许是隔着手巾,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   “傻孩子,都烫红了。”夏妈妈心疼地抓起金渔的手,轻轻吹了几下。   金渔一笑,“不疼的,熨斗烫我都不怕的。”   老式大熨斗极笨重,温度也不好掌控,刚学那几天她挨了好几下烫呢。   话音未落,她脑袋上就重重的落下来一只大手,带着源源不断的热气。   金渔整个人都被按下去一截,艰难抬头,是老周。   他的眼睛被熏得有些红,眼底的冷硬也似化开了些。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确认似的,揉了揉金渔枯草一样的头发。   夏妈妈郑重地将文书叠起来,摆在堂屋正中的桌子上,燃了几炷香。   那里逢年过节都会安置祖先灵位,上了香,就算告知祖宗啦!   晚间不宜多食,但今日不同,夏妈妈极有兴致,特意临时使钱置办了四样荤素小菜,还从柜子深处摸出小小一坛绍兴酒。   老周见了,默默地摆出两个青瓷小盅,又去预备鹅颈烫壶。   这酒是当初从南边老铺带来的,越吃越少,夫妻二人等闲不舍得动。   但今日不同。   今天是个好日子。   晚饭后,夏妈妈点了灯,飞针走线给金渔改裤子,顺便同丈夫商议明日请客事宜,“两桌就够了,倒不必很铺张,只把该认的认全了就好,免得旁人说咱们轻狂。”   老周嗯了声,又说起菜式。   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闲谈,可金渔在一旁听着,只觉安定。   真奇妙!   “今儿我同大厨房的胡姐姐说了,起码要一只嫩鸭,一尾肥鱼,几斤好羊肉,四干四湿八个果碟,一坛好绍兴酒,旁的由她安排。酒菜托她一并采买着,远比咱们自己去外头买省事的多,又划算。”夏妈妈说着话就把金渔抓过来量了尺寸,用滑石在布料上画出轮廓,才抬手要拿剪子,那边金渔已经两只手捧了来,不由一乐,捏了捏她的脸蛋,“小机灵鬼!”   金渔捂着脸嘿嘿笑。   “咔嚓,咔嚓!”   雪亮的剪刀刃切开布料,夏妈妈的声音夹杂在里面,一样的干脆利落,“银子已提前估摸着给了,多的咱们就不要了,没得叫人家白帮忙一场。”   顿了顿,又叹气,“她那男人、儿子又指望不上……”   只好自己多攒些钱,方不至于晚年凄凉。   指望不上?怎么回事?   金渔有心想问,可看夏妈妈面带同情、气愤,想来不是好事,便暂时按下好奇心。   缝裤子她帮不上忙,又不好跟着裹乱,见老周又拿起那份户籍文书来看,金渔便试探着往桌边挪。   挪一步,停一停,再挪一步,再停一停。   屋子统共就那么大,老周想不注意都难,两只眼睛从文书上方望过来。   金渔讨好一笑,见他没有制止,干脆过去挨着他坐下,随便指着文书上一个字问:“爹,这是什么字?”   她不想当文盲,总要找机会将知识来源合理化的。   老周从没教孩子念过书,当下就有些懵。   他下意识望了妻子一眼。   夏妈妈从缝补中抬眼回望,乐得见自家男人和女儿亲近,也不出声,又低头做针线了。   光有里衣、裤子还不成,那棉袄是撒口的,依旧漏风,她得尽快把裤腿和袖口都收紧些,忙着呢。   对了,还有明日摆席面时孩子穿的衣裳,总不能还叫她穿现在不合身的麻布棉袄吧?闹得小叫花子似的,实在说不过去。   前儿才告了假,倒不好再告假出去买成衣,可现裁剪、铺棉花什么的,光靠自己恐怕赶不上趟,少不得再去烦周姐姐搭把手……忙,真忙!   虽然忙,可只要这么一想,夏妈妈身体里就涌出来一股劲儿,觉得有了奔头,手底下更麻利了。   见浑家打定主意不搭理自己,老周只得收回视线,一低头就对上金渔眼巴巴望过来的脸,突然就觉得无法拒绝。   他清清嗓子,干巴巴道:“今。”   “今,”金渔跟着念,又指着接下来的字,“那这个呢?”   “有。”   “有!那这个呢?”   “夫……”   一会儿的工夫,老周就把文书上有限的几十个字都念了一遍,念出一身大汗。   奇怪,竟比去主子跟前回话还紧张。   他本也没正经念过书,不过是伺候人二十多年,不知不觉记了些常见的字在心里罢了。就今天这些字,还有好几个认不真切呢。   没记错吧?   越想越没底。   一旁的夏妈妈听得抿嘴儿乐,抽空瞅老周一眼:   赶明儿你赶紧找账房上的吴先生问问,别再教错了。   次日一早,老周便穿戴整齐出门。   夏妈妈明知故问,“一大早去哪儿啊?饭也不吃了?”   老周干咳两声,含糊道:“后头吴……咳,问些事。”   说着,很心虚的快步走了。   夏妈妈忍着笑,好歹没戳穿他。   她是管着往各处院子传话,并在日常替高夫人往各家送礼、下帖子、回话等事务的,故而拾掇齐整了,也往正院去请示。   眨眼就是半日,待午后高夫人歇息,夏妈妈才得空家去一趟。   她也不觉得累,掏钥匙开箱子,翻了匹浅青色的细棉布出来,又兜几斤新棉花,兴冲冲往小浆洗处去了。   如今小浆洗处的孩子们渐渐懂规矩,周妈妈日益清闲,正好同她赶工做棉袄。   “小姑娘家家的,又是喜事,这个颜色未免忒老气。”周妈妈皱眉。   “你倒比我还上心,”夏妈妈眯着眼画线,“这个颜色和如今她身上穿的棉布袄子相仿,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大家族外头瞧着好,殊不知内里更多各样龌龊,各有各的算计,哪怕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也可能被人借题发挥。   眼下孩子的活计尚未落定,还是谨慎些好。   如今家里的下人主要由三部分构成:   一部分是像夏妈妈、翠溪这样跟着高夫人从娘家来的陪房和陪嫁,一部分是以帐房先生、采买为首的老爷的心腹,剩下的就是金渔、春柳这种,到北边安顿下来之后,又在当地陆续添置的。   随夫北上时,高夫人共带了四房陪房和若干陪嫁丫头、小子,陪房除了夏妈妈和老周外,另有负责教导人的周妈妈一家,大厨房里管着烹饪的胡妈妈,还有城外管着陪嫁庄子的另一对夫妻。   其中周妈妈和老周是没出五服的堂姐弟,因这个缘故,几家女眷之中,她与夏妈妈最亲近。   城外庄子上的两口子自然不能因为这点私事擅自回城,不必设他们的座次。   至于剩下的……老周也给来到北边后才认识的几个人捎了话。   他本是高夫人的心腹,不过如今多跟着老爷在外行走,一是老爷为官之后交际、应酬多了,原本的人手有些不够用;二来也是高夫人监督的意思,不许他在外胡乱招惹女人。   来望燕台一年多,老周也和几个老爷的心腹混熟了,这回提前打了招呼,就是不知道对方肯不肯赏脸来。   周妈妈撇撇嘴,“我看够呛。”   话说出口,她又觉得有些不好,马上描补道:“夫人亲口许了你的,不看僧面看佛面,若老爷的人一个都不到,夫人面上也没光。”   老爷的心腹有身份,难道她们这些夫人的心腹就不要紧了不成?   “人过不过来倒不要紧,”夏妈妈却很看得开,“话带到了就行。”   不是一定要吃这顿饭,只为让大家认认脸,日后有个照应,免得孩子在外面被欺负了还不知道。   “那倒也是。”周妈妈说,“只要咱们几个知道了,放出话去,下头的人就不敢乱来。”   内宅的事,终究还是夫人说了算。   晚间家去,她男人一边洗脸一边笑,“老周也是糊涂了,原本已经生了个女儿,那倒也罢了,好歹是自己养的,如今这又怎么说呢?偏去外面捡人家不要的不成?还是个半大的,且不说养不养得熟,过不几年就要嫁人,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说图个什么呢!”   “老五你少放屁!”周妈妈低声骂了句,赶紧过去关门,“都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叫人听见了有脸不成?”   原本她也觉得堂弟两口子有点冲动,可那是自家的事!你怎么敢说得这么难听!   老五不恼,也不跟她争辩,依旧笑嘻嘻的,“好好好,我不过在自家随口一说罢了,回头我只说好话,埋头吃酒就是了。”   虽已进了二月,天黑得依旧很早,原本屋子里光线就有些暗,偏周妈妈又关了门,越发看不清了,他只好摸索着去点灯。   “我可不敢指望你说好话,只别吃多了黄汤马尿讨打就谢天谢地。”周妈妈又骂了句,说话间带起的气流将火苗吹得左摇右摆,“他们没了个女儿,自然要补个女儿的,你们懂什么!”   老五习惯了,左耳进右耳出,看得周妈妈气不打一处来。   “你不知道,我那侄女着实招人疼!”周妈妈加重了语气,“回头你见了就知道。对了,我叫你预备的见面礼呢?”   “备了备了……招人疼有什么用?”老五嘟嘟囔囔爬起来找见面礼。   女儿再好能比得上儿子?不还是没人养老送终…… [14]权柄:了解宅子里的人员构成后,权力结构一览无余   普通人的一生不外乎几件大事:生老病死,而金渔的认亲等同新生,故而出席的亲友给的礼都颇重。   几家陪房提前商议过了,这家送银平安锁,那家送银绞丝手镯,又有一副小银如意坠子,凑齐一套。   周妈妈算亲戚,还额外送了两匹新棉布,一匹粉的,一匹浅黄染小花的,都是很适合小女孩穿的娇嫩颜色,正好开春了裁剪新衫。   老爷的心腹亦来两个,各自送了两匹内穿的细棉布、一匹外穿的茧绸,外加几样街面上时兴的精致糕饼点心。   有这些料子,金渔接下来一年四季的衣裳都不用愁了。   另有翠溪等几个大小丫头,也抽空送了点东西。   她们尚未成家,自己还是孩子,便以做的针线为主,多是各色荷包、手帕子、垂丝络子等。   夏妈妈将礼物一一展示给金渔看,又拆了一封点心与她吃。   是一种类似桃酥的点心,胖乎乎裂开纹,油汪汪的撒着芝麻,喷香,金渔吃得唇齿生香,含糊不清道:“娘,不留着过节么?”   夏妈妈自己也吃了块,闻言笑道:“留它作甚?放不十天半月就该坏了。还要不要?”   金渔摸摸肚子,恋恋不舍地摇头,“不要了。”   还没开饭呢,她想吃肉。   “我搁在柜子里,想吃了自己拿。”夏妈妈麻利地扎好,“可不许饭前多吃,要坏胃口的。”   “哎,我记下了。”金渔吃完了,洗干净手,先摸摸香喷喷的手帕、荷包等,又去看那些亮闪闪的银器。   怪精巧的,长命锁下面还挂着圆滚滚的小铃铛,纹样古朴,晃一晃,叮咚作响。   见她喜欢,夏妈妈便让她自己收着,“本就是给你的。”   金渔眨眨眼,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您帮我收着吧。”   她只是好奇而已。   儿时从未拥有过,如今也早过了眼馋这些小玩意儿的年岁。   夏妈妈想了一回,单独把周妈妈送的长命锁挑出来给她戴上,捂暖了塞到衣襟里,郑重道:“旁的也就罢了,唯独这个,你可千万得日夜戴着。”   她的语气严肃,金渔下意识也跟着郑重起来,“娘,我记着了。”   稍后开席,当中果然是一只闪亮亮的糖棕色酱烧鸭子,一尾香喷喷蒸肥鱼,一盆颤巍巍炙嫩羊肉,另有几样轻巧些的辅菜。   担心金渔人小胳膊短,够不着也放不开,夏妈妈顾不上自己吃,先将各色菜肴与她夹了一大碗。   她夫妻二人虽为管事,日常也鲜少置办如此讲究精致的席面,不吃忒亏。   金渔乖巧道谢,将碗中最好最嫩的一块肉舀了,送与夏妈妈,“娘,您先吃。”   一共开了两桌,分男女宾客坐着,老周就在金渔斜后方,于是她又挑了好肉孝敬爹。   周妈妈便带头夸赞起来,“这孩子,真真儿招人疼。”   夏妈妈面泛红光,十二分的心满意足。   就连素日寡言少语的老周,也跟着谦虚几句。   周妈妈是亲戚,同夏妈妈挨着,她男人老五就跟老周挨着,与金渔仅一臂之隔。   见金渔乖巧,老五难得说了点漂亮话。   金渔忍不住看了他两眼。   这人,还挺心口不一的。   方才她就看出来了,这位名义上的姑父并不怎么看好这段半路亲缘,周妈妈瞪了他好几眼呢……   老五正吧嗒吧嗒啃剪花肉馒头,忽然觉得脸上痒痒的,一抬头,就见才认的大侄女儿正盯着自己看。   被抓包的金渔也不慌,冲他甜甜一笑,像在打招呼。   老五眨巴眨巴眼,吞下去嘴里的鲜肉,端起桌上一个梅花小盅,作势递给她,“喝甜水不喝?”   金渔一怔,摇摇头,才要开口,就见老五突然咧嘴一乐,麻溜儿把手收回去,“哄你的,这是黄酒!”   金渔:“……”   什么人啊!   你幼稚不幼稚?   目睹全程的周妈妈气个倒仰,抬手向后给了老五一肘子。   这欠打的!   听着老五的闷哼,金渔解气了。   打得好!   夏妈妈也被气笑了,安慰女儿道:“他虽是个混不吝,嘴巴坏了些,人倒还好……”   金渔本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她又不是银子,凭什么人人都喜欢呢?   就算是银子,说不定也会有人嫌弃:你怎么不是金子?怎么不是宝石?   随他去吧!   成年人吃席不过是找个由头社交罢了,席间又没有与金渔同龄的孩子,夏妈妈怕她无聊,本欲哄她去睡觉,没承想小姑娘听得还挺入迷。   金渔当然入迷:情报太多了!   饭桌上本就容易放松,更别提再喝点酒,加上她装怪卖萌的旁敲侧击,终于第一次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里是大禄朝的京城所在之地,望燕台。   女主人姓高,单名一个敏字;男主人姓徐,双名白虹,皆出身江南望族,现育有一子。因前年徐白虹中了二甲进士,得蒙皇恩,供职翰林院,便举家搬迁至此。   高徐两家皆不缺钱财,奈何天子脚下,规矩森严,各人居所自有限定,以徐白虹之品阶,只能住三进宅院。   为官者多出身大族,早已习惯了奴仆成群,哪里受得了方寸之苦?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少不得想法子补足。   如今的“徐家”便是由三座挨着的小三进院落横向拼起来的大三进,毗邻院墙打通,安置门廊,如此一来,便不逾越了。   居中那座小三进是主人家日常办公、待客和生活的地方,日常被唤做“正院”,最大最气派,寻常仆从等闲不得入。   西院的第一进安置着车马、草料,马夫和车夫也住在那里,可以从原来的正门,也就是如今的西角门出入。第二进修成花园,借助游廊同正院二进的花厅、书房等连接,可供宴饮、读书、赏玩。第三进被一分为二,前半段做库房,后半段是个极小的院子,住着一位姨娘。   金渔等人所在的东院第一进住着几家管事,并两个浆洗处,再往里是大厨房,第三进是小少爷的院子,连乳母、婆子带丫头,也住了五六个……   夏妈妈的谈兴一直持续到散席。   屋里只剩自家人,说起话来就更放得开了。   “来年少爷满四岁便要启蒙了,”夏妈妈道,“免不了要添两个伴读、书童,到时人更多。”   她虽没说明白,金渔却想到了: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要从那八个孩子的四个男孩儿里选了。   毕竟来日伴读和书童也要跟着主子出入各种场合,不好看不机灵是不成的。   那么,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个女孩儿呢?   是给夫人肚子里揣着的那个预备的?   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但金渔暂时不愿意去想。   她飞快地皱了皱眉,一派天真地另起话题,“启蒙是什么?”   “就是学识字、念书,日后也如老爷那般做官的。”夏妈妈耐心解释。   “那就是要请夫子了?”金渔笑道,“以前我去洗衣裳的时候,听说隔壁村子的学堂还特意从镇上请了秀才公呢!”   “以前洗衣裳”,这会儿她才六岁,以前……那得是多小啊!   夏妈妈心疼得够呛,搂着她不住摩挲,“那倒未必,咱们老爷可是进士呢,或许要亲自启蒙。”   高徐两家在江南算望族,可放在京城就不那么打眼了,且又是给幼童启蒙,未必能请到真正的大才,还不如徐白虹自己上。   白日他去翰林院,不得空,夫人高敏亦颇通诗书,协助儿子启蒙自不在话下。   说到这些,夏妈妈十分骄傲,“咱们老爷可是两家这一辈里头一个留京的!”   不到三十岁就中了二甲第六名进士,当真是出类拔萃!   其余的堂表兄弟、连襟等等,最多不过举人、秀才,有的竟还是白身呢。   金渔就懂了:地方上有名有姓的大家族出来的天才、金子。   但京城金碧辉煌。   不过好歹是望族出身的二甲进士,又早早入了翰林院,这辈子只要不作死,前程是不必担忧的。   如果足够努力,甚至可能永远留在京城。   打开话匣子之后,夏妈妈说得就更多了,不管金渔听不听得懂,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金渔也尽职尽责地扮演起完美听众,无论夏妈妈说什么都听得津津有味,期间还时不时帮忙倒杯热茶,间或发出诸如“哇”“哦”“然后呢?”,之类的语气词,表明对方讲得很有趣。   短短几个时辰,金渔收获的信息比过去一个多月都多!   初步了解宅子里的人员构成后,权力结构一览无余:   无论对内还是对外,真正掌握话事权的还是男主人徐白虹,帐房上的吴先生和家中采买皆是他的心腹。   女主人高敏管家,说得好听,实则真正能做主的只有自己的嫁妆,公中但凡有点大出入,依旧要等徐白虹点头方可开销。   金渔将这些熟记在心,忽然问了个问题,“娘,那您和爹叫什么啊?”   下头的人喊她夏妈妈,上头的人叫她老周家的,可她的名字呢?竟好像消失了一般。 [15]赏赐:谁知这孩子竟撞了大运   “你叫什么名字?”   许久没人这样问了,夏妈妈的脑海中竟有一瞬间空白,“我叫……小孩子家家的,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嘛,您就告诉我吧!”金渔搂着她的腰撒娇,“您和爹对我这样好,我要偷偷向菩萨许愿,叫菩萨保佑您和爹长命百岁!”   夏妈妈一颗心就像被泡进蜂蜜水里似的,又甜又软,哪里还忍心回绝?   “好些年没人叫了,你不说,我自己都快忘了。”她搂着金渔,语气中带了点追忆,眼神也放空了,好像看到了很远很远的时空,“我娘说生我的时候开了满塘莲花,好看极了,就给我取名叫夏莲……”   儿时爹娘也颇疼她的,可后来……怎么满心满眼就只剩下哥哥了呢?   一旁的老周看见妻子的表情,忽报上自己的,“周山。”   夏莲的失落瞬间被打断,金渔也跟着松了口气。   别看周山话少,心思是真细啊!   正式摆了宴席后,夏莲便带着金渔去内院谢恩。   去之前,她特意给金渔梳了头,换了干净衣裳,拾掇得板板正正的,“进门行礼问好,不要乱动乱看,不过也不必怕,夫人是个和善人……”   “哎,我记着呢。”金渔任她打扮,乖乖应下。   上辈子她着实替不少有钱人操办过典礼,见过世面,还真怕不起来。   稍后娘儿俩往正院后宅去,金渔一路半垂着眼眸,显出十二分乖巧模样。   北方注定了干燥少雨,眼下又是冬末春初,连偶然瞥见的花园一角都光秃秃的,只生出一点蠢蠢欲动的嫩芽,想来无甚可看。   院门,房门,金渔微微垂着头,看那一色青砖铺地,在脚下不断蔓延。   进门先是正厅,上首四方小桌配双椅,两侧各三把太湖石靠背圈椅燕翅展开,其后以高大的多宝阁为隔断,向左右分别延伸出小会客间和卧房。   卧房又分两层,外层有榻,内层则是一整套带门的三层千工拔步床。   这会儿高夫人已梳妆完毕,正坐在外间的榻上看外面送进来的请柬。   金渔头回拜见,且是来谢恩的,说不得便要跪下磕头。   老实讲,任何一个在现代社会拥有过独立人格的人都会对这种礼仪心生抵触,可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金渔只好安慰自己,为了赚钱活命,不丢人!   试想那些个演员,根据剧本需要,下跪、演死人的多了去了,事后不照样风风光光的吗?   这是卑躬屈膝吗?   不,这叫职业素养!   “给夫人请安,夫人万安。”   外面乍暖还寒,怀孕之人又怕冻,是以正屋里还燃着炭盆。   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着柑橘类水果特有的淡雅香味,金渔的视野中仅一点裙边遮盖下露出的浅绿鞋头,乍一看没什么,不过是素面暗纹印花缎子裙子罢了,但边缘的锁针却都一点点缝出卷草团花纹,耗费的人力和心血可想而知。   那鞋尖更是精巧无比,黄嘴金腰燕在柳枝中穿梭,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单这份绣工就够寻常人家活一二年了。   “嗯,起来吧。”上首的女声慵懒,“抬起头来我瞧瞧。”   金渔依言抬头,一张二十来岁的江南女子面容映入眼帘。肤色白皙,黛眉杏眼,因在孕晚期而微微发福,更显雍容。   金渔等八人都是当初高敏亲自过目的,只是时隔月余,早忘了当初那群小叫花子似的小东西们长什么样。   “瞧着倒是个机灵的,官话说得不错。”   记得当时问这些孩子们话,皆是方言,她根本听不懂。   见金渔也在悄悄盯着自己瞧,高敏蹙眉,微有不悦。   竟敢直视主子,规矩怎么学的?   金渔“慌忙”低头请罪,“奴婢知错,夫人恕罪。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高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一旁的夏莲紧张极了,本能地想开口求情,又怕弄巧成拙,一时鬓角都沁出汗意。   金渔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听上去惶恐又向往,“只是夫人跟奴婢家里挂的观音像似的,奴婢一时看呆了,还望夫人恕罪。”   室内静了一瞬,方才响起高敏一声轻笑。   提及菩萨,世人心中第一时间所想的莫过于“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说的是心善。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当今陛下以仁爱治天下,众官员无不效仿。高敏作为官员家眷,自不甘于人后。   而这种事最可信的,莫过于下头的人亲自说出口。   尤其金渔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童言童语,最难掺假。   夏莲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女儿初次面上,竟有如此惊人之语,一时有些错愕。   但她到底是打小伺候高敏之人,自然有些谋算,马上跟着“请罪”,“夫人,这孩子没见过世面,一时失态,叫您见笑了。”   高敏心下欢喜,哪里会怪罪?笑吟吟道:“稚子心性,我岂是那等小气的?起来吧,别吓着了。”   又对金渔温和道:“瞧这小可怜儿,怪瘦的。”   又命人将桌上一盘点心与她吃。   金渔做欢喜状,再三谢过。   揣摩心思,讨好顾客什么的,上辈子她可太熟了。   这招只能初见面时用一次,效果极佳,屡试不爽,她实在不舍得浪费。   事实证明,纵然沧海桑田、岁月变迁,依旧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高敏又问,“在哪里做活?”   “回夫人的话,”金渔便知重头戏来了,恭敬道,“先是在小浆洗处,后周妈妈说奴婢规矩学得还算过得去,便去大浆洗处学熨烫。管事妈妈慈悲,并不曾责骂。”   底层奴仆只要犯错,肯定会挨骂,而金渔这番话就侧面表明她学东西又快又好,妈妈们根本挑不出错儿来。   若说方才高敏只是心下欢喜才随口问话,现在听金渔口齿清楚,倒多几分真实的欣赏,“难为你才来不满两月就说得这样明白,如此口齿,去浆洗倒是可惜了。”   重学一门话并非易事,好些人一年下来都说不利索呢,这孩子还真有些天分。   金渔心跳加速,哦哦,来了,要来了!   高敏略想了想,眼睛往夏莲身上一瞄,“这么着,明日起你就跟着你娘往各处传话、跑腿儿吧。若做得好,下个月起就领三等丫头的月例。”   母女俩大喜,忙不迭谢恩,“多谢夫人恩典!”   别小看跑腿传话的活儿,听着简单,其中门窍多着呢。   承上启下,上传下达,不仅要记性好、嘴巴利,还又要根据个人品性揣摩话中意思,再转述成接收方最容易领会和理解的语气和口吻,中间不能出一丝差错。   当同时接收到多道命令时,必须在第一时间按照轻重缓急排出先后顺序,这又涉及到对大局的把控和各路人际关系的掌握,胸中没有丘壑是不成的。   难归难,但只要能忍下来,很快就可以成为主家的心腹,得到打赏的机会也最多。   认亲的好处已然显现出来:   若非如此,金渔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见到夫人,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施展不出。   从正院出来时,金渔手上就多了盘点心,夏莲搂着她,后怕又骄傲。   等到了无人之处,她才忍不住对金渔道:“没吓着吧?”   金渔摇头,“娘说的话我都记着呢,夫人不吓人。”   夏莲摸摸她细细的小辫子,嗔怪道:“还记住了呢?夫人面前也敢乱说,亏得夫人不计较。”   金渔眨眨眼,一派天真,“我没乱说啊。”   认亲后,两口子就立刻弄了副观音像挂着,每日早晚供奉、上香,十分虔诚。小孩子天天见,眼熟也不奇怪。   “你才见过几个人,这就觉得像了?”夏莲失笑。   或许正是因为见的人少,所以才觉得像。   罢了,也算阴差阳错得了好处。   有自己照看着,就不用担心孩子受委屈了。   “娘,”金渔端着盘子的手发酸,眼睛里却放着光,“等爹回来,咱们一块儿吃。”   这还是她头一回凭自己的本事挣的呢,意义非凡!   碟子里八块点心垒成宝塔状,白茫茫嫩生生的,里面嵌满各色果仁,香气扑鼻,是那种非常质朴的香味。   点心是赏的,可以吃到肚子里去,盘子却要还回去。怕她人小端不住,夏莲便接过去,笑道:“当真是夫人慈悲,这是南边的点心,叫大耐糕的,寻常并不大做,也算叫你赶上了。”   方才金渔只是隐隐觉得眼熟,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后世确实也有类似的点心,听说是用糯米粉、粳米粉加了蜂蜜、松子仁、核桃仁等蒸熟的。   金渔当初有个客户,老家就常吃这个,还给她带过一次呢!颇有嚼劲,越嚼越香。   回前院的路上,夏莲颇谨慎,可一踏进院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托着盘子的手嗖一下举得老高,还一个劲儿清嗓子。   有个管事的女儿原本在廊下绣花,听见动静才抬头,“妈妈往后面去了?”   夏莲矜持笑道:“是,才去见了夫人。”又换个姿势,将那盘大耐糕硬往前挪,“谁知这孩子竟撞了大运,头回就得了夫人的赏!”   那女孩儿:“……”   不是,我没问啊!   金渔:“……”   啊,多少有点羞耻。   午间周山回来,听说此事亦骄傲非常,“累了吧?”   金渔笑道:“娘带我去的,并不累。”   说着就给周山递点心。   夫妻俩近三十岁的人了,并不馋一口点心,不过念着孩子头回得赏的好意头,方一人分了一块。   多妙啊,以前不是没吃过,可都不似今天这样香甜。 [16]分享: 感情嘛,就是要多交流才好培养!   大耐糕一共八块,一家三口吃了三块,还剩五块。   夏莲用自家的盘子装起来,拿纱兜盖上,“剩下的你自己慢慢吃。”   这点心干,且能放几日呢,正好留着给孩子解馋。   金渔想了下,“娘,浆洗处有个姐姐待我极好……”   虽是赏给自己的,可若非爹妈庇护,她也得不了这个赏,还是提前知会一声的好。   夏莲明白了她的意思,既欣慰又骄傲。   常言道,三岁看老,这么小的孩子便知恩图报,来日就歪不了心思!   “那是得好好谢谢人家,”夏莲认真道,“叫什么?改日叫她来家里吃饭。”   父母是否真的爱孩子、尊重孩子,最有力的佐证之一就是是否重视她的朋友。   夏莲显然做得很好。   于是金渔痛痛快快地报了名字,“春柳!”   说完,又叽叽喳喳讲了些当初在小浆洗处和小伙伴们同甘共苦的事情。   感情嘛,就是要多交流才好培养!   过了明路的金渔要去刷盘子,夏莲却先一步拿起来,“你小孩家家的,别摔坏了,我去吧。”   金渔还要争取,一旁的周山忽幽幽来了句,“你不要管。”   下一刻,就见夏莲端着老大一个盆儿,装了浅浅一层水,几乎是横在院子中央,对着唯一的盘子吭哧吭哧刷起来。   金渔:“……”   赶巧老五才从外面回来,顺嘴问了句,“呦,怎么自己做起来,丫头呢?”   这个院里住的都是管事,日常杂活都有统一的丫头婆子做,夏莲此举,着实反常。   夏莲巴不得这一问,脱口而出,“早起带那丫头去谢恩,谁承想竟得了夫人赏赐……”   老五:“……”   我问的是这个吗?!   有闺女了不起吗?   我还有两个儿子呢!我说什么了?   可仔细一想,那两个臭小子也确实没给他挣过什么脸面,想说都没得说。   老五胡乱敷衍几句,拔腿就往自己屋子里扎,进了门便同浑家抱怨,“寻常多么沉稳的一个人,今儿竟跟吃错药似的!”   谁家没得过赏?也不见这么招摇。   周妈妈斜眼儿睨着他笑,十分与有荣焉,“前儿我说什么来着?我这侄女儿就不是凡物。你多大?她多大?头回见就得了夸、得了赏,还愁来日吗?”   这是她娘家晚辈,自然得意。   老五让她怼得没话说,况且如今都是一家人,孩子得脸,他面上也有光,便顺着笑,“行行行,我服了,服了还不成?”   说着他便重新开了门,一抬眼就见夏莲一个盘子还没刷完,撑不住又笑了。   公里公道的说,那小丫头确实有两下子。   说话间,他两个儿子汗津津地跑回来,还没进门就吆喝,“娘,饿了,要吃饭!”   想想隔壁的,再看看自家的,老五气得够呛,上去一人给了一个脑瓜蹦儿,“问好了吗就饿,你娘是专给你们做饭的不成?跟谁学的!”   以前真是太纵着他们了,果然孩子就得打小管教啊。   他大儿子抱着头叫屈,“跟爹学的……哎呦!”   见老五又翘起指头,俩小子对视一眼,掉头就朝外跑,“舅舅,舅妈!”   老五:“……”   上赶着去丢人啊!   因夫人亲口发话,金渔便算正式调岗了,下午略一收拾,自去大浆洗处道别。   管事早已得了信儿,乐得卖夏莲等人面子,极力赞了两句,“素日我便瞧你极好,如今果然应验。”   她是高敏到了北边后才提拔的小管事,日常连进正院的资格都没有,远远比不上夏妈妈等陪房在主子心中的分量,待金渔自然客气。   金渔才不自贬,只做羞涩状,“都是您教得好,春柳姐姐她们也极照顾我。”   管事亦喜她念旧,温声细语道:“夫人都要调你去了,怎不在家里收拾预备着?”   也不缺一个半个干活的,何苦计较这半日?   金渔正色道:“娘说过,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明儿才去的,今日自然依旧在这里做活。”   她执意如此,且熨烫也不是什么重体力活儿,管事略劝两句便顺水推舟应了。   这孩子,倒是一点便宜都不占。   金渔谢过后,仍去找春柳搭伙。   自认亲宴会后,一夜之间众人便知金渔攀上高枝儿,如今身份不同了,私底下颇多议论。   人性如此,见不得过分凄惨,却又忍不了旁人过得太好。   曾经需要自己照顾的孩子突然有了身份,春柳心中不免有些微妙,原本还打算说几句酸话,可今日见金渔态度依旧,又联想到夏妈妈和老周两人克女的谣言,不免对金渔更多几分同情,也就说不出什么狠话了。   金渔问了好,细细观察春柳神色,见她目光一瞬三变,最终显出几分熟悉,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低声道:“好姐姐,这是夫人赏的糕儿,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别嫌弃。”   半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边缘皱巴巴的,也不知捏了多久。   春柳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像灌了一大杯醋汁子,咕嘟嘟冒泡儿。   她既羡慕对方的际遇,又自责自己稍纵即逝的嫉妒,又不免联想到自身,越加渺茫。   浆洗,熨烫,猴年马月才是个头儿啊?   对上金渔小心翼翼的眼神,春柳叹了口气,“看你瘦的这样儿,自己留着吃吧。”   这就是命吧。   金渔抿了抿唇,似有些沮丧,又有点着急,“好姐姐,活了这么大,你是第一个给我药的,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你,你别嫌弃……”   同为奴才,春柳也不过十二岁,处境比她好不了多少,可即便如此,春柳仍不吝啬释放善意,足可见其良善。   这份情谊,金渔一定不会忘。   春柳盯着那小纸包看了会儿,吸吸鼻子,伸手接过,口中却嘟囔道:“还这么傻乎乎的,正熨衣服呢,万一沾了油可怎么好……”   金渔笑了,“姐姐,我包了好几层的。”   春柳瞪她,故意凶巴巴的,“要你多嘴,衣服都熨完了不成?快干活!”   罢了,不管是谁,能熬出头都好。   能说这句,便是心里放下了,金渔笑着应下,熟练地打起下手来。   次日一早,金渔便换上爹娘新置办的细棉布棉袄,换了新棉鞋,扎了簇新的红头绳,跟着娘亲“上班”去。   说是上班,其实有夏莲在,也用不着她做什么,只跟在屁股后头捧个帖子、递个请柬罢了,主要是认路认人。   就这么着,夏莲还怕她累着,得空就带她往大厨房扎。   如今管着大厨房的是夫人的陪房胡妈妈,比夏莲大几岁,人很好,可惜命不好。   她早年嫁人,男人婚前瞧着还不错,谁承想婚后性情大变,动辄便吃了酒打老婆。后来胡妈妈生了儿子,渐渐长大,竟同他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似的,一并欺负亲娘!   这桩婚事还是当初夫人高敏做主保媒,见此情形,很是面上无光,出面震慑几回。   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胡妈妈的男人依旧不改,高敏怒极,干脆趁北上,强行将胡妈妈带了过来。   历来厨房和采买都是油水最足的营生,高敏如此安排,未尝不是弥补安抚之心。   常人安土重迁,故土难离,唯独胡妈妈来到北边后犹如重获新生,脸上都多了点血色。   “到这里来,”见娘儿俩来,胡妈妈便拿了个小板凳放到下风口,朝金渔招手,“厨房里油烟大,别熏着了。”   夏莲平时以“姐”相称,金渔便甜甜的叫了声姨妈。   胡妈妈笑容慈爱,“真好。”   看着金渔与夏莲相亲相爱,她不免想起自己生的那个孽障,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早按在马桶里淹死……   “饿不饿?”胡妈妈摸摸金渔的小辫子,“瞧瘦的,姨妈给你拿点心吃。”   金渔摇头,“您吃吧,我不饿。”   “拿着家去吃。”胡妈妈最喜欢贴心的小孩子,不由分说掀开一个笼屉,从里面取出一盘酥皮点心来。   金渔迟疑。   这么光明正大的捞油水,不大好吧?   夏莲碰碰她,“还不谢谢姨妈?”   点心要做得好看也不容易,难免损耗,况且主子们胃口不定,总要提前多预备一些出来,免得临时要了抓瞎。   而主子大多时候根本吃不了那许多,更不会吃上顿剩下的,那么多出来的这些,自然而然就成了厨房管事们的额外油水。   此事也是夫人默许的。   金渔这才接了,乖乖蹲在小板凳上吃点心,竖着耳朵听那姐妹俩闲聊。   点心看着其貌不扬,圆滚滚的白色酥皮上点着红点,有种笨拙的质朴,怎料一口下去满口生香不说,里面竟然是熏鸡馅儿的!   也不知那鸡肉怎么做的,油润嫩滑,还带着淡淡的果木熏烤味,盐津津甜丝丝,端的咸香怡人。   上辈子金渔也算有些经历,此刻竟也没忍住,一口气吃了两块。   真好吃啊!   一盘点心有六块,金渔吃了两块,家去后又孝敬爹妈两块,还剩两块,被她板板正正的摆在大耐糕旁边。   自她离开小浆洗处后,剩下七个孩子就开始轮流搭伙,她算过了,明日正好是桃花和四丫送衣服,她准备把点心带给两个小伙伴尝尝。 [17]凤凰:要是经常带这个给我吃,变凤凰也不是不行   金渔认亲的事终究还是传到了小浆洗处,四丫很羡慕,也替她高兴,桃花却不免五味杂陈。   我就说你是装傻吧?如今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不光有了爹娘,从头到脚都换了新的,竟也能照顾旁人了!   见了点心,她嘴上硬,喉咙却忍不住吞口水,“哼,谁要你的点心……”   话音未落,四丫的眼睛都亮了,“你不要给我!”   还有这种好事儿?!她早上还没吃饱呢!   “谁要给你?”桃花气急败坏,一把抓过,拆了包就往嘴里塞。   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两块点心就把你收买了?   一口下去,桃花的眼睛都睁圆了,咀嚼不自觉加速。   天呐,这就是点心吗?怎么这么好吃啊?   哼,那,那要是她经常带这个给我吃的话,变凤凰也不是不行……   三个小姑娘躲在夹道里,像三只小猫崽,叽叽喳喳说着这几天的小苦恼:   “周妈妈要我们学针线呢,我手笨,扎了好几下,怪疼的。”   “我不想学这个,一坐就是大半天,低着头,脖子都歪了……”   出了正月之后,各处的宴饮庆典为之一缓,之前天天见的篷子、帐子、帘子之流,如今三五天都轮不到一套,主子们外穿的大衣裳换洗也没那么频繁了,浆洗处的人难得喘口气。   兼之天气转暖,衣物渐趋轻薄,水也不似冬日刺骨,周妈妈便开始给药。这几日孩子们手上的开放伤逐渐愈合,周妈妈又教导针线,男女都学。   金渔略一琢磨,惊觉整套流程还挺科学的。   从洗衣服到运送、熨烫,再到如今的学针线,正应了后世的实习轮岗制度,每个阶段都能实地考察员工们的不同素养,可以在最短时间内找出个人专长,日后做岗位安排时就能有的放矢。   别说古代,纵然现代社会,好多企业也做不到这一点。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金渔说,“寻常人家想学都没人教呢。”   技多不压身,学到就是赚到!   世人常说“女红”,说得轻巧,好似每个女人天生就会似的,其实哪儿那么容易?   且不说针工、技法,光是专用的绣绷和绣线便价值不菲,等闲人家想买都得精打细算。   四丫正吃得舔嘴抹舌,顺着一想,“是了,以前我跟着家里人去镇上卖鸡蛋,就听说有钱人家的小姐还得专门请绣娘教导呢。”   桃花眼神动了动,没作声,也没再继续说不想学。   谁拿到针线不会缝两针?可自己瞎琢磨出来的东西十分粗糙,根本没法儿同市面上卖的比。   “眼下虽是棉布、棉线,等学会针法,肯定就会换成丝绸、丝线,练熟后没准儿还能拿出去换钱呢!有了钱,还不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说句难听的,只要有一技之长,哪怕来日犯错被撵出去,也能养活自己。   一番话说得桃花眼睛都亮了。   换钱!   买好东西!   过好日子!   金渔看她一眼,又添一把火,“既然现在周妈妈开始教导针线,只要好好学,没准儿以后就不用洗衣裳了!”   桃花和四丫怦然心动,异口同声道:“当真?”   但凡有得选,谁想寒冬腊月皮开肉绽搓衣裳啊!   金渔朝大浆洗处努努嘴儿,“丝绸何等娇贵?你我亲眼所见,连浆洗的人都要保养双手的,更何况刺绣?那可是要日日夜夜摆弄料子的,听说还要把一根丝线劈成几十、上百根呢,岂容手上皴裂冻疮?”   专职绣娘们最看重一双手,日常一点重活都不会做,嫩若琼脂,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一番话说得四丫和桃花心头火热,眼底都燃起熊熊斗志。   小伙伴有了奋斗目标,金渔替她们高兴,可转念想到自己,不免又有些犯愁。   我呢?   我以后的职业该如何规划?   已知徐家内部仆从分为四等,像金渔等以特定目的买来的,转正后起步就是三等,月钱二百文。   据娘亲夏莲说,本来他们这些人的活计应在夫人出月子前后按需分派,她如今算是阴差阳错缩短了几个月的培训期。   卖身的奴仆统一包吃住和日常穿戴,除去雷打不动的月钱,也可能因办事得力或犯错,另行赏罚。   譬如之前大浆洗处有丫头想当姨娘未遂,自己被撵走不说,管事妈妈也被连累,损失了两个月的月钱。   所以,这是一份上限很高,下限也很低的工作。   有管事爹娘在上面撑着,只要金渔不犯大错,起码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作为一个享受过高度自由和绚烂精神文明的现代人,金渔不可能仅仅满足于饿不死。   从底层泥沼中爬出来的草根们,心里都住着饿死鬼,永远不知满足。   现在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看上去确实很美好,但金渔不是亲生的,这点永远无法改变。   夏莲和周山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不错,现在尚不满三十,极有可能还有性生活,万一来日真的有了自己的孩子……   届时金渔的处境将非常尴尬。   万一,听起来微乎其微,一旦发生就是一万。   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不光要通过不断晋升提高明面收入,还要想办法开辟副业。   若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得以维系,那么皆大欢喜,在满足自身需求的同时,还能反过来孝敬爹娘。   若真的缘分散尽难以为继,她也不至于沦为丧家之犬。   金渔打定主意,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盯着前面的砖缝继续思考。   说是这么说,眼下能做点什么呢?   上辈子她是做庆典策划的,在古代并非无用武之地,但前提是获得一定的话语权……   “想什么呢?”带着笑意的女音在金渔耳边响起。   金渔脱口而出,“想挣钱。”   夏莲乐了,“人小鬼大,我跟你爹还在呢,哪儿用得着你操这份心?可是有什么想要的?”   如今的金渔不够格进正院,方才她进去请示夫人,便叫女儿在前院浆洗处的夹道上等着,正好同小姐妹说话,偷个懒儿。   金渔摇头,“我想挣钱,孝敬您和爹。”   真心换真心,夏莲和周山夫妻待她真的很不错,多少亲生的都做不到这份儿上,理应回报。   夏莲仿佛被暖烘烘的糖衣炮弹迎面打蒙了一般,晕乎乎的。   多招人疼的孩子啊!   晌午娘儿俩和周妈妈凑在一处吃饭,夏莲就忍不住道:“这孩子忒心细,如今就想挣钱帮衬家里呢!”   听着她名为抱怨,实为炫耀的话,周妈妈笑着拍了她一把,“瞧你美的。”   又给金渔夹肉,“好孩子,下个月就有钱领了。”   这闺女真是认对了,自从她来,弟弟两口子脸上的笑都没断过,活像换了个人似的。   果然啊,人和人的缘分都是天定的,保不齐什么时候从哪里突然蹿出来。   “姑姑吃吧,我尽够了。”金渔只要了一块就护住碗。   管事们的伙食虽好,日常也有限,三十岁上下的青壮年正需要补养呢。   如今周妈妈越看她越稀罕,“女孩儿确实不一样,心软乎着呢,不像我家养的淘小子,小混球一个,长了这么大,连水都没给我端一碗……”   又问金渔跟着上差,感觉如何。   金渔抿嘴儿笑,“好大的院子,且得认几天呢。”   正院、东西两个跨院,各自三分,九宫格一般,其间又有诸多抄手游廊、大小隔断、照壁连环,各自职责不同、人员各异,头一天背得她头晕脑胀。   “这算什么?”夏莲笑道,“南边的老宅才算大呢,高低绵延,又有假山流水,弯弯绕绕……你多走两趟就记住了。”   北方宅院横平竖直,十分方正,又一马平川的,花草也少,很容易上手。   正说着,老周从外面回来,见周妈妈也在,先同她打招呼才去洗手。   “今儿怎么这样早?老爷也家来了?”夏莲才要起身给他拿手巾,金渔早放下碗一溜烟儿去了,看得周妈妈又是一阵欣慰。   多了个孩子,家里就跟活了似的。   “原本老爷约了两个同僚看戏,哪知那角儿竟有些染了风寒,嗓子劈了,众人嫌扫兴,便早早散了。”周山擦干手脸,熟练地摸摸金渔的小脑瓜,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纸包。   “给我的?”金渔又惊又喜,“谢谢爹!”   “哟,这是什么?”夏莲也欠身来瞧。   周山似乎有点局促,挠挠头,“回来的路上瞧见的新式络子,正有人买了给家里女孩儿玩呢。”   别人家的女儿有的,咱们家的也不能少了。   说话间,金渔已经打开纸包,将里面的东西拎了出来:   彩绳编的立体小蝴蝶,蝴蝶尾巴上坠着几颗滴溜圆的石头珠儿,一晃一晃的,灵动可爱。   应该是两片编好了缝起来的,蝴蝶翅膀尖尖上连着彩绳,可以挂在腰间、脖子上当荷包。   金渔一时没言语,周山忽踟蹰起来,不断搓手,“这个颜色行吗?其实还有别的色……”   许久没买小女孩的玩意儿,也不知道闺女喜不喜欢。   某种特质在金渔胸腔内迅速鼓胀,仿佛下一刻就要从两只眼框里冒出来,又湿又热。   两世为人,这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在非年节时,专门给她买礼物。   陌生而奇特的感觉令她无措,她用力眨眨眼,把那股湿意憋回去,一脑袋扎进周山怀里,“好看,爹真好。”   直到晚上睡觉,金渔手里都攥着那只蝴蝶荷包。   原本空洞的胸腔里被某种温柔的情感填满了,她睡得很香。 [18]柳枝:你这小矮冬瓜懂什么?   周山带回来的这件小礼物,让金渔坚定了开展副业的想法:   这是一个商业繁荣的朝代。   商业,这个金渔熟啊!   前世金渔做庆典策划,现场最要紧的就是各种巨大的艺术装饰,鲜花墙、鲜花瀑布,气球花束、造型拱门,九成都要有骨架托底、造型延伸。   这部分是最磨人的技术活儿。   创业之初,金渔一无所有,只能自己上。由少到多,由简到繁,全是她照着那部不知倒腾了几手的破智能手机,一个个视频啃下来的。   编彩绳荷包她确实不会,但用长条绑花篮,或是小兔子、小狗、小猫等的小动物造型,简直手到擒来。   初春时节,别的不说,柳枝还不多吗?编成小玩意儿,再采点野花点缀起来,绝对难看不了。   她住的四合院有一堵墙是临街的,墙外两棵大柳树正疯狂发芽,蔓进来许多枝条,嫩生生绿茸茸一片,可爱极了!   最妙的是,四合院有单独的角门直通外街,最近她的活计也很轻松,有许多可以大大方方偷懒的空档……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不试一把真是可惜了。   打定主意之后,金渔再看墙头探进来的柳枝,手就有点痒痒。   奈何现在她是个矮子,够不着!   老爷徐白虹日常去衙门,得闲了就外出交际会友,除却休沐,极少在家。作为他的随从,周山也是早出晚归的。   娘亲夏莲虽然在,但她是地道的江南人,身材娇小,上面的也够不着。   娘儿俩正犯愁,老五就哼着小曲儿、甩着手从角门进来了。   金渔眼睛一亮,迅速摒弃前嫌,甜甜地叫了声,“姑父!”   好几年没被人叫姑父了,老五走出去几步才反应过来,扭头看着夏莲手里抓着的几根柳枝,乐了,“娘儿俩做什么呢?”   “我想编个小筐子玩,可上面的够不着。”金渔走上前去,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仰起小脸儿笑嘻嘻地说,“姑父,您长得这么高,一定够得到吧?”   被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眸子满含期待的望着,老五那双手差点就自己动起来。   但他是有点坏心眼儿的,还有点懒,不想动弹。   “你娘手里那些还不够你折腾的呀?”   金渔也不跟他争,只是有点失望地说:“哦,那您够不着就算了。”   老五:“……谁说我够不着?!”   嘿我这暴脾气,我还就够几根给你瞧瞧!   你这小矮冬瓜懂什么?   夏莲张张嘴,“老……”   老五撸起袖子来,斩钉截铁,“弟妹,你别说话。”   夏莲:“……”   行吧。   等老五脑袋降温,再看脚边堆乱七八糟堆着的十多根柳枝,这才回过味儿来:感情自己给一个半截儿高的矮冬瓜耍了。   老五直接被气笑了。   但这事儿能认吗?   打死都不能!   他憋着一口气走过去,学金渔的样子蹲在地上,戳戳她略长了点肉的腮帮子,没好气道:“你会编吗?这么些得编多少?拿出去卖呀?”   “对呀。”金渔还真就认认真真地点头。   老五才要继续说酸话,就听那小姑娘掰着指头开始数,“等我挣了钱,就孝敬爹娘,也给姑姑、姑父,还有大厨房的胡姨妈买糕儿吃。”   老五张大嘴巴,没声儿了。   他说不出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几句话卡在嗓子眼里噎得慌。   傍晚周妈妈回家,发现自家男人一反常态端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发呆,两眼直勾勾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周妈妈不知道他闹什么毛病,懒得搭理,自顾自洗手、换衣裳。   “你说,”老五忽然开口,声音中罕见的带着点不确定,“姑娘和小子真就差那么多?”   周妈妈一怔,“你吃错药啦?”   先前是谁整天张口闭口养儿防老、传宗接代的?   “那家咱们那大侄女儿,”老五扭过身来,“才来几天、才多大呀,就念叨着要挣钱养家了!”   他顿了顿,挠挠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还说要给姑姑、姑父买糕儿……”   六岁孩子说这话,哪个大人也没真指望她能挣钱,可难得的是这份孝心,就叫人心里舒坦。   且不提周妈妈如何听得满头雾水,那边金渔先用柳枝编了一个带提手的小篮子,“娘,好看吗?”   好多年没编了,手艺难免生疏,枝条之间的缝隙不大均匀,还有点歪。   但她现在是个六岁小女孩儿呀!   这样就很好啦!   “好看。”夏莲没想到她真有这般手艺,挺稀罕地拿过来看,“你怎么会这个?”   “以前村子里有老人专门编了这个卖钱,”金渔说,“娘,这个能换钱吗?”   夏莲哑然。   本以为她闹着玩儿,现在看神情竟像是来真的,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孩子懂事固然令人欣慰,可懂事太过又叫人心疼。   晚上两口子关在被窝里说私房话,夏莲便把白日的事说了,“才多大点儿的人?手上的冻疮还没好利索呢,就忙活这些……”   周山沉默许久,叹了口气,“她愿意做就叫她做吧。”   这孩子以前吃了太多苦,难免心思重些,堵不如疏。   反正有他们盯着,每天也不叫她多做,权当打发时光,想来也累不着。   说句难听的,没准儿卖不出去呢?到时候就不用操心了。   “万一真能卖出去呢?”夏莲忧心忡忡,“难不成你我还真指望着孩子赚这仨瓜俩枣的养家糊口啊?”   “卖出去咱们就给她存起来,”周山反倒想开了,“孩子有本事,将来你我百年之后也能安心了。”   如果老天垂怜,他们将走在孩子前面,剩下她怎么办?   爹有娘有都不如自己有,若无安身立命的本事,哪怕留下一座金山银山也守不住。   若果然好卖,好歹是门手艺,大富大贵不敢指望,起码饿不死不是?   听了这些,夏莲方不言语了。   也罢,只要孩子健健康康的活着,做什么都好。   次日一早,夏莲像往常一样醒来,睁眼却发现身侧铺盖空了。伸手一摸,被窝都凉透了,也不知走了多久。   她披上衣服起来,先蹑手蹑脚去对面屋子里看,见金渔还在睡着,又轻轻关好门退出来。   “咔嚓”   “咔嚓”   细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夏莲探头一瞧,就见墙根儿底下,周山正踩着梯子忙活。   不晓得他从哪里弄来的镰刀,又在镰刀柄上帮了根长竹竿,仰着头,专挑高处又嫩又长的细柳枝斩,地上已经堆了薄薄一层。   北方春日干燥,鲜花嫩柳离开枝头很快就会打蔫儿、凋零,于是金渔醒来时,看见的就是清水盆里浸泡着的一大把嫩柳枝。   “你爹出门前说了,”今天早上吃馉饳,夏莲给她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馉饳多,汤少,“这么泡着能存三五日呢,也软乎,不伤手。”   金渔盯着那些柳枝看了许久,慌忙低头。   这馉饳真烫啊,热气都要把她的眼泪熏下来了。   夏莲摸摸她的脑瓜,“傻孩子。”   一时用完饭,娘儿都拿了猪毛鬃小牙刷子沾了牙粉刷牙。   底层奴仆是没资格、没闲钱用牙粉的,在小浆洗处时,金渔等人都是嚼树枝清洁口腔的,塞牙不说,还容易划伤口腔,动不动就溃疡,疼得要命。   也就是认了爹娘,金渔方“鸟枪换炮”,跟着讲究起来。   幼儿手小嘴小,周山一声不吭多花好几文请人做的小号,边缘打磨得溜光水滑,半根毛刺没有。   牙粉的味道虽难闻,但里面加了药材,功效已经非常接近后世的牙膏了。   仅那么核桃大小的一盒,就要六十多文呢!   上辈子吃过牙疼的亏,这辈子金渔就刷得很仔细。   这副身体从出生之日便严重营养不良,牙齿长得不大好,所幸是乳牙,还有掉牙重来的机会。   夏莲盯着她刷了牙才嘱咐说:“前儿有位老爷家的世交同辈新得了儿子,虽是妾生的,如今满月,少不得也要贺一贺。偏夫人身子重,出不得门,便打发我往那边去。他家在城北头,坐车也得大半个时辰哩,又要同他家的老夫人、少夫人传话,恐怕要留饭,怎么也得午后才回。”   金渔就明白了,这么一来,今天自己就得独立到岗啦!   还怪激动的。   “娘放心,我一定乖乖的。”   “就怕你太乖。”夏莲不放心,按着她的肩膀叮嘱,“你记着,你是夫人的人,遇事无需太软弱,若有实在拿不准的,不要当面同他们吵嚷,去找你姑姑……”   夫人治家虽严,也难免有猖狂的,总要防范些才好。   交代完毕,娘儿俩一并往正院去。   夏莲先进去,将一干事宜同夫人高敏确认完毕,这才领了对牌和礼单,往库房提东西。   很快,院子外面就只剩下金渔一人。   今天难得无风,日头也很好,蓝天白云,春光明媚。暖融融的空气中浮动着不知哪里来的花香,甜丝丝酸溜溜,拂在面上柔柔的、懒懒的。   金渔被熏风闹得昏昏沉沉,视线追随墙头晃悠悠飘进来的雪一般白的花瓣,只觉思绪也跟着翻飞,不由打了个哈欠。   怕睡过去,金渔抬手往脸上拍了两下,摸出带来的柳枝编东西。   泡过水的嫩柳枝特别软,她就像圈鞭子一样把它们圈成圆,挂在腰后。这会儿柳枝还带着湿意,又柔又韧,一点儿都不伤手,就是偶尔会有汁液从断口处渗出,粘在手上黏糊糊的。   柳枝和以前惯用的铁丝、扎带特性不同,很不容易固定,想做花样就必须花点心思。她强迫自己动了会儿脑子,果然不那么困了。   临近晌午的时候,正院走出一个十岁上下的丫头,探头探脑,似乎想找人。 [19]少爷:这是什么?   金渔忙迎上去,先问好,“姐姐,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那丫头朝前望了一望,发现只有金渔,“你娘呢?”   金渔擎着柳枝笑道:“姐姐怎么忘了?我娘送礼去了,少说还得大半个时辰才能回呢。”   那丫头一怔,一时没了主意,想了想才说:“你先别走,我进去问问。”   这样小,也不知当用不当用,万一传错了话呢?   过了会儿,金渔手里的小篮子刚收尾,竟见翠溪亲自走出来,对金渔道:“今儿你当值?”   金渔点点头,正色道:“劳动姐姐亲自出来,想必是有要事,我仔细听着呢。”   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样子怪好玩的,翠溪噗嗤一笑,“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因天渐渐暖了,燥燥的,夫人胃口不佳,想吃些清新爽口的。你去厨房里瞧瞧都有什么,怎么做法,再回来告诉我。”   金渔歪头想了下,说:“早起娘就带我去厨房看过了,旁的倒罢了,有才摘的嫩芹菜,又鲜又嫩,叫胡妈妈细细地剁一份肉茸包几个小馉饳?可好?汤里略点几滴香醋,热热的吃一碗,又时兴又爽口,正合春意。还有嫩菠菜,单独掐一把焯水,用酸甜汁子凉拌,最开胃不过的,夫人可喜欢么?”   正常北方芹菜起码要到三四月才上市,如今才二月中,市面上有的,还是专供富贵人家的洞子货。   翠溪又惊又喜,抬手往她脑门儿上戳了下,“小机灵鬼儿,听着倒不错,我问问夫人去。”   “我等着姐姐。”金渔乖乖的,又将才编好的小柳枝篮子递给她,羞涩道,“我自己编的,不嫌弃的话,给姐姐当个玩意儿吧。”   认亲那天,翠溪看夏莲的面子托人送了她一个荷包、一条手帕。东西虽小,难得一份心意,她还没正经还礼呢。   编花篮并不难,练了几遍之后,她差不多已经把以前的技巧捡起来了,这个还加了宽大的曲边边沿,合着嫩嫩的柳叶,乍一看,像一顶毛茸茸的绿礼帽,玲珑可爱。   “呦,好巧的心思,怪精致的。”   翠溪爱不释手地摆弄一回才进屋,高敏便先问道:“外头谁在说话?”   翠溪笑道,“是夏妈妈才认的那个女儿,只当日谢恩来拜见过一回,还没福气进正院伺候呢。”   “原来是她。”高敏忽眉心微蹙,拿帕子捂住嘴巴。   翠溪见了,忙放下柳枝篮子,亲自捧起桌上的酸梅送上去。   高敏捻起一颗含在嘴里,待酸甜的汁水在口腔内弥漫,方慢慢止住呕意。   余光瞥见翠溪放在桌上的小柳枝篮子,高敏顺口问道:“倒是好精巧玩意儿,哪里来的?”   翠溪忙捧过来与她细瞧,“那丫头自己编的。”   难得嘴巧,手也不笨。   高敏打量几眼,“倒有几分野趣。”   她临盆在即,已有些日子不出门,竟不知外面已然春意如许。   翠溪道:“赶明儿叫人买些鲜花来插上,那才好看呢。”   正说着,门口的丫头大声通报,“夫人,康哥儿来请安了。”   高敏顿时忧喜交加。   哪个当娘的不愿意同亲生儿子亲近呢?可如今她身子重,不方便,偏三岁孩童爱玩闹,兴头上来没轻没重的……丫头婆子们拦吧,恐伤孩子的心;不拦着吧,又易伤了她的身。   “母亲,”不等高敏愁绪散去,一道月白色的小小身影已钻了进来,像模像样地行礼,“给母亲请安。”   看着那张像极了自己和丈夫的白嫩小脸儿,高敏心中的欢喜立刻压过烦恼,“来,到这里来。”   “哎!”   康哥儿巴不得一声,拔腿就要往那边冲,一旁的乳母胆战心惊,一把按在他肩膀上,“哥儿慢些,别跌了,痛呢。”   屋内众丫鬟跟着松了口气。   年前少爷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了一回,不慎撞到夫人的腰,险些伤了胎气呢。   康哥儿这才记起,娘肚子里有小娃娃了,忙放缓脚步,慢吞吞蹭过去。   及到榻前,他自己爬上去,小心翼翼地往高敏身边挪了挪,盯着她高高耸起的腹部许久,“娘,小娃娃什么时候出来啊?”   您都许久没有抱抱我了。   读出儿子眼底的黯然,高敏也不好受,轻轻摸摸他的脑瓜,“快了,快了,届时你便是兄长了,每天都有弟妹陪着玩,康儿喜欢不喜欢?”   康哥儿试探着把头枕在高敏肩膀上,过了会儿才闷闷道:“喜欢。”   不喜欢。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自从母亲肚子里有了小娃娃,她就不抱我,也不搂着我睡觉了。   爹爹还叫我搬去东跨院……   那院子好大,夜里好黑,大风吹着树影映在屋子里,张牙舞爪,像鬼在叫……   小孩子的心思根本藏不住,眼见那肉嘟嘟的小脸都垮了,高敏心里一阵酸涩,“娘念书给你听吧?”   康哥儿嗖一下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真的吗?”   三岁孩童的快乐是如此简单。   但这份快乐没能持续太久。   孕晚期的高敏并不好过。   她的内脏被严重压迫,整日腰酸背痛、肢体水肿,更兼尿频,吃不下也睡不好,精神极差,念不几句就要换个姿势,又几次三番想如厕,很难照顾康哥儿的情绪。   康哥儿早慧,很快便发现了母亲的不适,顿时满面凄惶无措:是我不乖,叫母亲难受了。   大约念了三四页,高敏下腹便开始发紧,面上泛白,禁不住呻\吟一声,手中书页都被抓变了形。   这是孕晚期很常见的宫缩,但康哥儿不懂,吓得眼泪汪汪,“母亲!”   又慌忙去看乳母,“赵妈妈!”   现场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先是乳母赵妈妈将康哥儿抱到一边安抚,又有翠溪等大小丫头上前查看高敏的情况,并立刻去请供奉的大夫来把脉等等。   却说金渔正在外编柳枝玩儿,忽听得院中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有小丫头飞奔至门口,冲她喊道:“快去西二院喊大夫!”   金渔心头一紧,拔腿就跑。   西二院是花园,徐家供奉的大夫就住紧靠着西墙的几间屋子里,顺道在花园中开一小块地,日常也培育些常见药材。   她去时,那老大夫正擎着水瓢浇水呢,听金渔三言两语说完,提起药箱就冲。   别看大夫年岁大,没想到跑起来正经挺快,金渔倒腾着两条小短腿差点没跟上。   规矩森严,金渔跟到正院门口就住了,自己扶着墙在外面喘气,预备使唤。   算算日子,也快生了,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里面康哥儿紧紧搂着赵妈妈的脖子,小声抽噎起来。   我,我是不是闯祸了?   待稍后大夫把脉,确认无事后,众人才松弛下来,各个后背湿透。   又惊又怕又委屈的康哥儿一脑袋扎在乳母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于是众人又忙将他暂且安置到隔间……   “虽无碍,夫人也不宜过分劳神,”大夫摸着山羊须道,“如今日头渐长,夫人夜里又不得安寝,气血亏损,故而不适。”   翠溪忙道:“不如开个安神汤,夫人吃了睡一觉,不就好了?”   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老大夫摇头,“不妥,天色已晚,现下歇,只怕夜里就睡不着了,更难熬。”   他捻须思索片刻,“这样,我另拟个固本培元的方子,白日先吃着,走走困。待夜间睡前,另拟药方,再煎一剂安神汤吃。”   “有劳。”高敏叫人带他下去写方子,想起儿子,忙唤了来。   她见康哥儿可怜巴巴的在乳母怀中缩成一团,很是心疼,“吓着我的康儿了。”   忙命乳母将他抱至身前,怜惜地亲了几下,柔声道:“母亲有些累了,得歇一歇。今天日头好,康儿就在外面玩,等会儿咱们一并用饭可好?”   孩子在身边,她就不得不打起精神看顾,此刻实在倦怠得狠了,非闭目养神不可。   康哥儿含泪点头,牵着乳母的手,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外面金渔刚喘匀和气,就见老大夫又提着药箱出来了,虽因奔跑稍显狼狈,神色倒还好,可知高夫人并无大碍。   “那小丫头,”老大夫掏出帕子擦汗,对金渔道,“我回去煎药,你过约么三刻钟去提,莫要误了。”   金渔忙应下,掰断一截柳枝竖在地上,预备看光影估算时间。   前世逃离深山之前,手机、手表并不普及:至少她没有,每每外出洗衣裳,都是学着老一辈的人这样估算时辰的。   影子刚走一点,又见一个与夏莲年纪相仿的妈妈牵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出来,小公子正吧嗒吧嗒掉眼泪呢,衣裳前襟洇出点点水渍。   春风已微带暖意,泪痕很快消失不见,但小孩子的伤心却轻易消不得。   金渔之前就听娘亲说过,与正院相连的东跨院里住着自家少爷,另有乳母赵妈妈照顾,当即上前行礼。   康哥儿没见过她,吸吸鼻子,带着哭腔问:“你是谁啊?”   他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白嫩嫩的小脸,圆溜溜的大眼,哭湿的睫毛鸦羽般一簇簇的,通红的眼眶内盈着泪珠,活像受了委屈的雪娃娃。   好看的孩子最易得到偏爱,金渔亦不能免俗,细细道:“我是夫人的陪房夏妈妈的女儿,叫金渔。”   康哥儿哦了声,也不知弄没弄清楚这一连好几层人际关系,兀自闷闷不乐。   乳母赵妈妈忙四下里看,想找些好玩的与他解闷儿。   眼见前头通往二院的廊下摆着几盆花,赵妈妈便指着道:“哥儿,您瞧那花儿开得多俊。”   康哥慢慢收了眼泪,迈开小短腿儿过去看了两眼,抬手扇了那花一下,“不好看。”   金渔:“……”   人不大,少爷脾气不小。   赵妈妈赔笑,又叫他看不远处的蝴蝶。   这回倒好,康哥儿直接瞧都不瞧一眼,小脸儿一垮,小嘴儿一瘪就要哭,“我要母亲!”   小祖宗,您可别哭啊!赵妈妈额头的汗都流下来了。   就在康哥儿的哭声要冲破嗓子眼儿之际,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草编小兔突然出现在眼前,“嗯?”   这是什么? [20]送药:既是对方说不清楚,你为何要接?   三岁小孩的大脑简单得可爱,一次只能考虑一件大事,突然见到陌生物件,康哥儿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兔子。”金渔笑着解释。   赵妈妈递来感激的眼光。   夫人本就身子不适,若再听到哥儿哭,岂不更难受?没准她就要跟着吃挂落。   “兔子是什么?”康哥儿茫然。   金渔一滞,真想跟你们这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拼了!   大户人家的孩子养得精细,别说桌上不常见的兔子,恐怕就连日常吃到嘴里的鸡鸭鱼都没见过活的吧?   可兔子就是兔子啊,该怎么解释呢?   “那您见过小狗吗?”金渔的处事准则就是,遇到不好解决的问题不要死磕,马上换另一个容易解决的。   “解决”不了问题,我还解决不了“问题”吗?   这就叫效率。   徐家虽无猫狗,然养狗养猫的习俗古来有之,大家族的三岁男孩儿不可能没出过门,极有可能见过。   康哥儿果然眼睛一亮,点点脑瓜,“见过!”   之前下雪的时候,父亲母亲带他出去赏梅,有位伯娘出门就带着小狗,软乎乎的,还会摇尾巴,可好玩了。   他也想要一个,但母亲不大喜欢。   “那我编个小狗吧!”   金渔把剩下的柳枝拿出来,十指翻飞,扭掰穿扯,不一会儿,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便成型了。   为求速度,有点粗糙,但神态当真像极了!   “呀!”康哥儿惊喜地叫出声来,伸出小手轻轻摸了下,“小狗!”   柳叶嫩嫩的,风一吹,挠得他的手心发痒,又柔又软,当真有几分摸小狗的意思。   乳母赵妈妈便同他玩,金渔也在一旁打配合,唱念做打诸般花样,总算哄得笑出声。   同为打工人,为混口饭吃,都不容易啊!   看地上的影子走得差不多了,金渔站起身,“您拿着玩儿吧,我该去端药了。”   “啊?”康哥儿抓着小狗,面露失望之色,“你也走啊?”   乳母忙上来劝,“哥儿别闹,姑娘要给夫人端药呢,咱们去别处逛逛吧。”   纵然三岁的孩子再早慧,一时之间也理不顺这许多头绪,他只知道先是爹娘都疏远他了,然后每次来看母亲都不舒服,如今也不大陪他玩了。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小姐姐给自己小玩意儿,说不两句话竟也要走。   可给母亲端药也是件极要紧的事。   怎么办?   想不明白,难受,想哭。   下一刻,康哥儿就抓着小狗,一声不吭的掉起眼泪。   呜呜,母亲,小狗……   他哭也不出声,只垮着小肉脸儿,安安静静掉泪珠,瞧着格外可怜。   乳母给他跪下的心都有了,颤声道:“好哥儿,快别哭了……”   回头眼睛肿了,脸皴了,夫人和老爷还不扒她的皮呀?   幼儿娇嫩,乳母甚至不敢给他正经擦脸,只小心掏出丝帕,从下到上一点点沾去泪珠,唯恐伤到肌肤。   跟这么小的孩子很难讲道理,金渔也有点头痛。   可转念一想,乳母还能带他去哪里逛呢?前面要么是管事们住的地方,要么就是大门出入和车马出行之所,人多杂乱,气味也不好闻,自然去不得的。   大厨房更不用说,又是火又是油的,剩下的就只有花园。   而金渔要去的地方,恰恰要经过花园。   “妈妈莫急,哥儿这是心疼夫人,放心不下呢。”理顺思绪后,金渔出言宽慰道,“左右我也要过花园走一遭,不如您抱着哥儿同去,若有花草呢,自可留下玩耍;若没有,权当去替夫人取药,又解闷又有孝心,您说怎么样呢?”   大户人家最爱名声面子,先把孩子的一切行为孝心化、体面化,后面就都好说了:   你能拦着孩子混账,还能拦着他孝顺母亲不成?   一番话说得体面又周全,赵妈妈不禁对金渔另眼相看。   才几岁呀,真是难得。   “也好。”她此刻不求别的,只要小少爷不哭,怎么着都行。   担心路上有什么使唤,赵妈妈又额外叫了个小丫头跟着,先打温水与康哥儿净面,重新薄薄地抹了一层防皴裂的面油,往他耳朵、手腕上点了驱除蚊虫的香膏,一行人这才往花园里去。   金渔咋舌,“眼下已有蚊虫了么?”   赵妈妈心有戚戚,“可不是?向阳处地界暖,院子里又有水缸、花木,一开春,小飞虫就渐渐冒出来。大人是不怕的,哥儿皮肉娇嫩,可不敢疏忽。”   去岁一个没看好,哥儿耳垂上就被不知道什么虫子叮了一口,又肿又痒。老爷和夫人虽未因此事刻意责罚,却也挂了好几天脸呢。   有人陪着,哪怕只是走路,康哥儿也极开心的,路上渐渐活泼起来。   花园中多是牡丹和蔷薇,另有两颗石榴树,因未到花季,显得光秃秃的,其实没什么好瞧的。   反倒是靠西墙的位置,有小小假山和大夫开辟的几陇药田,拾掇得郁郁葱葱,倒有几分意思。   康哥儿年纪小,看什么都稀罕,早把方才那点不高兴丢到后脑勺,“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的一通乱问。   怕他磕着碰着,赵妈妈和丫头也跟着一通乱跑,一会儿工夫便额头见汗。   金渔边往药庐走边寻思,难怪这么瘦,换谁天天这么跑也胖不起来……   这会儿药也得了,那老大夫正提着药罐子倒药:因有药渣,需得反复拿纱布滤,很是繁琐。   见他一个人不大方便,金渔便洗了手过去帮忙,得了棕黑色的一碗浓汤。   扑面而来的热气中夹杂着酸甜苦辣,简直不像人世间能有的味儿。   噫,金渔忍不住干呕了声。   “记得告诉夫人,不烫嘴了就马上喝,放凉了发酸更不好入口。若果然有事误了,就冷喝,不要再煮,免得坏了药性。”大夫细说注意事项,“我观夫人舌苔厚,喉舌红肿有齿痕,嗓音亦嘶哑,在里头加了清热消肿的药,喝完一刻钟之内不要饮水,冲走药性就不好了。”   懂了:   难喝,还不能漱口!   “还有,服过这药之后,即便喉咙仍有不适,今日也不要再用枇杷膏之流……”   金渔用心记下,又当着他的面重复了两遍,确认无误后才提着药走。   那边举着狗的康哥儿看见了,兴冲冲要来提药。   金渔哪里敢让他碰?微微侧身避开,笑道:“哥儿很不必做这些,难得过来一趟,不如想想怎么把看见的跟夫人讲,夫人听了自然就高兴了,一高兴啊,身子就好啦!”   开什么玩笑,倘或不小心撒了,耽误了夫人吃药,她们全都得跟着受罚。   万一再把这小家伙烫着,怕不是要流放!   所幸三岁小孩很好糊弄,康哥儿马上心动,“母亲会高兴吗?”   气喘吁吁的乳母斩钉截铁,“会,一定会的。”   只要小主子不闹脾气不捣蛋,哪怕说月亮是方的,她也认了。   回到正院时,早有丫头在门口眺望,老远便冲金渔怪道:“浪到哪里去了,怎么才回来?夫人紧赶着吃药呢!”   “好叫姐姐知晓,原是大夫说的,必要熬足了时候,把药性都逼出来方可。我才接了药便紧赶慢赶回来了,中间并不曾耽搁。”   金渔知道她是怕担责任才嘴上尖刻不饶人,但如今自己不再孤立无援,若唯唯诺诺任人编排,丢的就是爹娘的面子,故而直接碰了回去。   那丫头比金渔大几岁,亦是高敏从南边带过来的家生子,本欲仗着资历提前推卸责任,却不想金渔一个外来的竟这般强硬,一时怔住。   待金渔行至近前,她方回过神来,再看康哥儿等人竟是同金渔一道回来的,眼中更多几分敌意,当下跨出一步挡在正门口,“给我吧。”   不过是外来的野丫头,穷得活不起给亲爹娘卖了的,一时撞大运得了夏妈妈青眼,竟摇身一变成了管事之女!   哼,小人得志,如今月钱都没一个的便也抖起来,敢顶嘴了?还敢明目张胆的巴结少爷和赵妈妈?!   种种小心思昭然若揭,金渔也不去抢那个功,当着乳母赵妈妈的面将大夫的叮嘱重复一遍,这才把食盒交出去,“如今你我交割完毕,姐姐可千万记好了,事关夫人玉体,万万错不得。”   至此,她的任务圆满完成,又有人证,后续如何就不干她的事了。   那丫头不过守院门的三等,根本不够格入内伺候,甚少做精细活计,这会儿听金渔说了一场串子话,不由紧张起来。   她说了那么多,我没记漏了吧?   早知如此,就该叫她送到内门口的……倘或真的出点什么差错,夫人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奈何金渔扭头就走,转眼钻到墙角荫凉里装木头人去了。   真当我没脾气不成?   那丫头有些气恼,拉不下脸再叫她进去送,当下一跺脚,哼了一声,赌气提着篮子进去了。   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就是喝药嘛,以前夫人又不是没喝过!还用旁人嘱咐?   赵妈妈和跟着的小丫头全程听了个明白,等那丫头进去了才小声对金渔说:“姑娘放心,我们都听着呢。”   一来她感谢方才对方帮着哄小少爷,又不抢功,二来也想卖夏莲和周山一个人情,故有此一言。   金渔冲她感激一笑,“多谢妈妈。”   这便是与人为善的好处了。   赵妈妈这才领着康哥儿进去献孝心。   走到内门口时,方才那三等丫头正同屋里的二等丫头交割,后者眉头微蹙,“传个话也磕磕绊绊的,就是这样当差的?药这样难闻,喝进去还了得?到底漱口不漱口?”   夫人虽然时有保养,可每每药方都会根据病症、时节、功效调整,尤其又在孕中,服用方式亦有不同,故而每次必要询问清楚。   原本那丫头尚有几分把握,奈何忐忑心虚,此时经对方质疑,顿时不自信起来,脸上涨红,额角沁汗,“好姐姐,原是方才提药的蹄子说得不清不楚……”   她来正院伺候时,康哥儿都满周岁了,并不曾经历过主母孕期,自然不晓得其中多少波澜,此时方觉将事情想简单了。   那二等丫头见惯阴私,如何看不破?当即冷笑一声,“那你把她叫了进来,我亲自问!”   既是对方说不清楚,你为何要接? [21]赏钱:出去卖手艺哪有这个来钱快?   此言一出,谎言顿破,那三等丫头霎时面色如土,冷汗涔涔,忙低声哀告,“好姐姐,是我不当心,我这就去问过……”   她哪里肯向金渔低头?只能咬牙跑去花园那边问大夫……   却说康哥儿进去时,高敏正嘴里泛酸,听说药来了,又闻到若有似无的苦味,就不大想吃。   赵妈妈便劝说:“哥儿好大的孝心,听那丫头说要去提药,非跟着去呢,又巴巴的一路送来……”   康哥儿跟着学话,“娘吃药就好了。”   高敏本对他心生愧疚,此刻听了这话,一腔母爱泛滥,喜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搂着他心疼个不住。   这边母子情深,那边翠溪已觉察有异,悄悄出了卧房,一眼便瞧见正厅大桌上的食盒。   她走过去,低声问门口守着的二等丫头,“药既送到,怎不呈上去?”   对方一撇嘴,把方才的事说了,“呸,那丫头还打量蒙我呢,莫不是把旁人都当傻子?”   翠溪柳眉倒竖,怒极反笑,“当真混帐!”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争强好胜乃人之常情,翠溪并不排斥,可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拿夫人做赌注!   这可是药啊,是药三分毒,倘或夫人和腹中的小主子有个闪失……打死她也不够赔的!   说话间,那惹祸的三等丫头已没命地跑回来,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腮边,好不狼狈。   一看翠溪堵在门口,她心里就是一咯噔。   翠溪并不惯着她,先拿出掌事丫头的气势问了话,又叫了方才提药的金渔来核对。   此事若坐实了,往小了说是以大欺小、栽赃陷害,往大了说,事关主母……   那三等丫头不敢细想,才要开口狡辩,就听金渔平静道:“方才院外交割时,我的确一字一句转达清楚的,当时赵妈妈亦在场,一问便知。”   对方岂敢对峙?张开的嘴一开一合,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翠溪既气且恨,气她不争气,恨她不收敛,先打发走了金渔,又叫两个粗使婆子将她押下去,“先关到角房里去,待我回禀夫人再做定夺!”   晚间徐白虹回来,瞧见妻儿在灯下玩耍,十分欢喜,先问夫人身子如何,又拉过儿子细细说话。   高敏便把白日儿子的孝行说了一回,徐白虹很是高兴,亲自取了书来念给他听。   虽说要过四岁才开蒙,但大户人家很早就会给孩子读书,许多尚不会执笔的孩童也能念几句圣人言,不足为奇。   趁丈夫接手,高敏起身入内更衣。   翠溪随行服侍,挑着同她汇报说:“外头有个小丫头毛毛躁躁的,提药这样的大事竟也不上心……”   高敏知她素不喜论人短长,今日这样讲,定是删减过的,实际情况必要比这个还坏数倍不止。   “即如此,明儿先打发她去浆洗,等什么时候改好了再说。”   本来孕期管一大家子的事就够烦心的了,偏下面的人还不谨慎,当真可恶。   若非考虑到是南边带来的家生子,下场太惨也折主人的颜面,明儿一早就发卖出去!   翠溪点头应下,又犯愁,“只是这么一来,门口就少了个使唤的人,过两日越发该捉襟见肘了。”   夫人产期近在眼前,届时光小主子的乳母、婆子、大小丫头就要多好几个,又要安排新住处,又要安排守夜的人,还要专门有丫头伺候奶妈妈,并给小主子随时更换包裹床褥等等,多加人手尚且不够,如何还能更少呢?   高敏闭眼想了下,“即如此,明儿你亲自往浆洗处走一趟,从那里换一个懂事的大丫头来,你记住了,要挑沉稳大方的。”   别因为一点小事就斗得乌眼鸡似的,那样小家子气,传出去倒显得她刻薄。   “是,奴婢晓得。”翠溪取来一件烟紫色的斜襟里衣,轻轻一抖,衣料便流水似的倾泻而下,莹莹生辉,“这件是才做的湖丝,比寻常料子更软更垂坠,没熏香,也没绣花,只细细锁了边,您试试怎么样?”   高夫人上手摸了摸,点头,“就这件吧。”   又问今天是谁去提的药,办差如何?   听说是金渔,高敏唔了声,“方才康儿手里拿着的那个什么草编小狗,也是她做的不是?”   “是,跟先前奴婢拿给您的那个小花篮儿是一样的。”翠溪道。   见她似有兴致,翠溪又说:“奴婢悄悄问过赵妈妈了,并不趁人少巴结,却也不曾失礼。”   顿了顿又道:“记性也不错,孟大夫那样事无巨细的交代,足足有一车篓子话,她头回听,竟也记住了。”   高敏点点头,换好衣裳往外走,“之前你说厨房的事,她处置也颇得当。”   倒是可造之才,夏妈妈颇有眼光。   见她出来,正跟父亲念书的康哥儿眼睛一亮,“娘!”   他也想听娘念书!   徐白虹随手将书放下,就着灯光细看妻子气色,见不错才笑问道:“谁又这样能为了?”   成家前父母亲便教导他,男人时常不在家,回来便要捡几件琐碎的事问一问,能不能解决不要紧,只难得这份呵护家庭的心意,显示时常牵挂。   高敏听了,果然受用,方才因手下人不争气而起的一点不快烟消云散。   又见烛光明亮,映着丈夫关切的脸和儿子稚嫩健康的面庞,自觉人生无憾,再开口时,语气都柔和了,“就是前儿夏妈妈和老周认的那个女儿,这几日跟着她娘上差,年纪不大,应对却很得当,我才想叫翠溪赏她两盘点心吃。”   外面送了安神汤来,翠溪亲自去接,闻言噗嗤一声笑,“夫人仁慈,只是这大半夜的,去哪里寻点心呢?”   大厨房半个时辰前就落锁了,正院的茶房没砌灶,只能用炉子炖点简单的汤羹做宵夜。   高敏也跟着笑了,“瞧我都忙糊涂了,罢了,你记着明日再赏吧。”   不等翠溪说话,徐白虹就接道:“明日你事情又多,何必拖延,随便赏些什么就是了。”   一个小丫头罢了,也值当惦记过夜?   见桌上有草编,徐白虹随手拿起来摆弄几下,“竟是柳枝做的,倒有几分神韵。”   康哥儿仰着脑袋听父母说话,好奇心发作,“赏什么?”   徐白虹莞尔,屈指往他小脸儿上一弹,拿柳枝小狗逗得小家伙直笑。   高敏看他们笑闹,转念一想,倒也是。   她光想着金渔是个孩子,却一时忘了家里还有两个大人呢。   “翠溪,你去外面匣子里抓一把钱,也不拘多少,就赏了她吧。”   “一把钱”,本指“一手能抓多少是多少”,因用的多了便成了概称,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主子真心赏的还是假意赏的?负责执行打赏的人同被打赏者亲近与否?皆可增减。   于是稍后,翠溪便叫小丫头拎着一串钱往前院去了。   屋里还亮着,一家三口才用了饭,围在桌边消遣:   金渔来时一无所有,夏莲正忙着给她裁剪春衫,琢磨着起码得四套,还有配套的鞋袜、手帕,且有的忙呢。   去岁夫人赏了两匹水蓝色薄缎还没动,这缎子在江南不算什么,来到北边却很出挑,正好给小渔坐里衣……   等做完春衫,就可以预备夏衫啦,回头去柜子里翻翻,记得还有薄纱来着。   周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本卷了毛边的《三字经》,正眯着眼,像模像样地念给金渔听。不过他也没正经进过学,记性亦寻常,只能隔三岔五抽空向账房上的吴先生请教一行,多了就不会……   一开始金渔不知道,麻溜儿跟读了“人之初,性本善”,马上又追着问下一句,硬给周山弄了个结巴大红脸。   从那之后,她就坚持每回只学六个字了。   偶尔周山忘了的,她还要跟着一起复习,爷儿俩共同进步。   见那小丫头来,三人都起身招呼。   虽说年纪小,好歹是夫人跟前来的,马虎不得。   “您别忙,时候不早,我送下赏钱就走了。”那丫头递上一串钱。   赏钱?   金渔下意识望向夏莲。   她才领差事不久,不晓得内中门道,夏莲夫妻却门儿清:这里头有事儿。   夏莲亲自接了,略一过手试了分量,便估摸着能有五六十个大钱,心下有数,转身去里头柜子里包了两块点心给跑腿儿的丫头,“大晚上的,辛苦你跑一趟,替我谢过翠溪姑娘,说赶明儿我请她吃茶。”   跑个腿儿就有点心吃,那小丫头还挺高兴,“哎,妈妈,那我就去了。”   她一走,夏莲就把那串钱塞给金渔,笑眯眯道:“这可是你自己挣的,快数数!”   周山没说话,默默把蜡烛拉近了,乐呵呵看女儿数钱。   金渔还挺意外。   这赏赐应该是照顾康哥儿和跑腿儿二合一的,她觉得都是小事,故而从没想过邀功,谁知高夫人竟这般洞若观火、赏罚分明。   她一下子就舒心了。   打工人辛苦不怕,最怕领导选择性眼瞎,故意无视你的努力。   她喜欢这样大方的领导。   金渔美滋滋解开绳子,一五一十地摆了半张桌子,“……五十五,六十!”   足足六十文呢!   就算她下个月转正,升为三等丫头,一个月的月钱也才不过两百文!   就今天这两出,就一口气得了一旬的工钱!   多来几回,奖金比工资都高。   不过回想起来,亦颇有些惊险:但凡她不会哄孩子的手艺,但凡没第一时间切割责任,也许就被无辜波及,“是祸不是福”了。   果然,无论古今,职场都恐怖如斯啊!   夏莲不知她所想,笑道:“你瞧,出去卖手艺哪有这个来得快?”   之前金渔一门心思出去卖草编玩意儿,娘儿俩商议着定价是三文钱一个,抛去人工,不知得卖多久才能攒这么多呢。   周山这才接了句,“主子们仁厚,月钱不月钱的,本不要紧。”   几十钱都算少的,碰着年节、寿诞等各样大事,按月赏的时候多着呢!   夏莲去里屋,翻箱倒柜扒拉出一个红漆小木匣子,拿湿帕子擦了才递给金渔,“赶明儿给你配个锁头,供你日后存私房吧。”   金渔有点不好意思,“您替我收着吧,我在这里头吃住,也用不着钱。”   若无他们,自己何来赏赐?   “听你娘的。”周山抬抬下巴,“再过几年你也该留头了,得空叫你娘带你出门逛去。小姑娘家家的,不得买个花儿戴?买瓶头油擦?”   手里没钱怎么成?   “头回的彩头,得自己留着。”夏莲温柔地看着她,“好日子在后头呢。” [22]备战:依我看,你已入了夫人的眼了   次日用过早饭,夏莲照例带着金渔往正院去,路上就胸有成竹道:“依我看,你已入了夫人的眼了。”   天气转暖,花尚未开,砖缝里的草先冒了头,嫩生生的黄绿色探头探脑,将这深宅里染上几分春意。   难得憋了一冬才出来透口气,想到它们最迟不过明日便会被洒扫的妈妈们拔掉,金渔竟不舍得踩了,笑着往旁边绕开,“娘净哄我。”   太快了吧?   “傻丫头,娘哄你作甚?”夏莲没注意到她脚下的动作,只趁夹道无人,细细说与她听。   “你昨儿说的那两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确是分内之事,赏与不赏都不要紧。你又是个孩子,随手打赏一盘点心也算体面……”夏莲祖上两代就是高家的奴才了,对这些事门儿清。   可偏偏赏了最实惠的钱!   那“一把钱”就是讯号。   六十枚可比真正的一把多多了!   抓钱的翠溪确有权力多添,可她素来公正,又是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头,比自家地位并不差什么,若无夫人授意,何必多此一举?   说话间过了二院,抬头就能看见正院大门了。   夏莲入内,金渔依旧站在正院和二院之间的夹道墙根儿底下,抬眼看墙头。   那里绕着的枝条几十天前还是干枯的,灰中泛黑,如今也重新丰盈,染了绿意。   是蔷薇,金渔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它花开了。   她的视线从枝条空隙中穿过,开始琢磨娘亲方才说的话。   她虽两世为人,然论及对高夫人心意的揣度,拍马也不及夏莲。   既然娘亲这样讲了,大约就是真的。   那么接下来,自己会被安排到哪里呢?   是去伺候高夫人?还是两个小主子?   平心而论,各有利弊:   跟着高夫人,她的特长可发挥的空间和机会更多,更容易获得提拔;   但如今正院各处已然满员,且多是南边带来的家生子,想顶替她们,谈何容易?   据娘亲说,日常正院满员是六个三等小丫头,一个守院门,一个守房门,两个在院子里浇水扫地,两个正房内洒扫铺床、端茶倒水;   三个二等的,分管衣裳首饰、被褥摆件、专供针线。   本来连同翠溪在内,有两个一等掌事大丫头,只是其中一个于三年前高夫人怀康哥儿时被提拔成姨娘。后来翠溪能干,北上后熟人骤然减少,应酬不似往年繁忙,夫人也没再添。   一个萝卜一个坑,金渔怎么也想不出能顶谁的岗。   晨风尤带着几分凉意,吹得荫凉里的金渔打了个哆嗦,最后一丝困意也散了。   院墙内传来细碎的摩擦声,是小丫头开始洒扫。   紧接着,院门吱呀一声响,穿水绿对襟薄夹袄的翠溪先走出来,后头还跟着个眼熟的小丫头。   正是昨日与金渔起冲突的那个,日常守院门的。   与昨日的耀武扬威不同,此刻她活像霜打的茄子,两眼通红,头发也乱乱的,背着小包袱跟在翠溪后面悄悄抹眼泪。   “翠溪姐姐。”金渔上前问好,“是夫人有什么吩咐么?”   看着像要发配啊!   翠溪摆摆手,脚下不停,“无事,你自忙你的。”   与金渔擦肩而过时,那丫头骤然抬头,眼底迸射出愤恨的光:   都怪你!   要不是你,我怎会如此!   此刻翠溪已经路过金渔,背对着她,于是金渔毫不客气地回瞪:   怕你怎得?   我可是有爹娘的人!   区区败军之将,你自己当差不负责任还有理了?   那丫头气急,偏无可奈何,不情不愿地跟着翠溪离去。   金渔又盯着看了会儿,发现两人拐进了大浆洗处。   嗯?   贬职?   那就是说,正院空出来一个萝卜坑?   该不会……   仅仅一个时辰,这个“该不会”就被推翻了:   翠溪带着另一个熟人去而复返。   金渔由衷地高兴起来:是春柳!   这样更好,自己眼下不愁吃穿,调不调岗并不要紧。倒是春柳,她和大浆洗处的众人一样,都是主人家北上后于当地采买的,无依无靠,真的很难熬。   显然春柳也被飞来馅饼砸得不轻,整个人看上去都有点晕晕乎乎的,好几步走得同手同脚。   待来到正院前,春柳瞥见墙角站着的金渔,顿时两眼放光:   你看,我熬出来了!   “你来,”翠溪停下,指着春柳对金渔说,“以后由她守院门,有什么事叫她传话即可,你们认认脸。”   金渔笑道:“姐姐,我们认识的,以后定不会记岔了。”   那段经历不是秘密,翠溪早晚会想起来,倒不如现在就大大方方认下,也显得坦荡。   她这么一说,翠溪也跟着笑了,“是了,你在那边学过熨烫,那样就更好了。”   又对春柳道:“你也不必怕,差事不难,只琐碎些,来人通传便是。”   原本春柳突然被调过来,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正忐忑呢,突然发现附近有熟人,顿时心安不少,“是。”   很快到了晌午,正院摆饭了,金渔到院门口低声叫了句:“姐姐?”   话音刚落,春柳就从门内侧闪出来,先紧张兮兮地往里看了眼,见无人在意才说:“天爷,里头好大的规矩。”   金渔莞尔,“熬过这阵子就好了,夫人赏罚分明,姐姐不必怕。”   春柳还是有点放不开,搓了搓手,罕见地没了自信,“说不得要重新学规矩。”   之前熨烫时,大家都能随意说笑的,可正院连咳嗽都不敢大声,还怪不习惯的。   万一出什么篓子,可没人能给她兜底说情。   她真的不想再回夏日蒸笼般的熨烫处了。   金渔明白她的顾虑,诚恳道:“姐姐当真多虑了,不怕你恼,就算你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夫人和翠溪姐姐的眼光吗?她既然从那许多人里一眼看中你,定是你有过人之处,只管放心大胆好好做,叫她知道自己没看错人就是了。”   在她看来,春柳温柔宽和又有爱心,当“门卫”已算屈才!   春柳一愣,眼中慢慢有了神采。   从午饭到未时末,都是高夫人的固定休息时间,除非天大的事,没人会挑在这个时候来回话,金渔便抓紧时间讲些明面上没有的细节。   春柳如获至宝,当场反复背诵,恨不得牢牢刻在脑门儿上。   虽都是三等,月钱不变,可守门多清闲啊。   且正院偶尔能见着主子,每每逢年过节或是主子心情好了还能得到奖赏,比大浆洗处强了不知多少倍,她一定得好好干!   背诵完毕,春柳就觉得肚子里踏实不少,再看金渔,不免联想到前些日子自己骤然得知她身份转变时的尴尬,一时脸上热辣辣的,很有点臊得慌。   “姐姐别多想。”金渔如何看不出她的心思,“常言道,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姐姐当日于我更甚雪中送炭,今日些许回报又算得了什么呢?”   墙头上攀爬的蔷薇叶子已浅浅盖了一层,墨翠薄绿绵延成片,倏然有风袭来,刷拉拉响成一片。   斑驳的光影摇曳在金渔脸上,越发显出她眼底的坦荡。   春柳长长地吸了口气,主动握住她的手,“好妹子。”   接下来的几天,春柳果然沉下心来学习,迅速适应了在正院的生活。   金渔常来找她吃午饭,顺势打趣,“我就说姐姐可以的,说不得日后我还要仰仗姐姐呢。”   “呸,”春柳笑骂,“我不过一个看门丫头罢了,能照应谁?”   她忽压低声音,“倒是你,今儿我还隐隐听说要把稳婆接进来呢,过几日小主子落地,哪里不缺人?你是夏妈妈唯一的女儿,还怕没有好前程吗?”   其实金渔和夏妈妈早就这么推测过,但事情尘埃落定之前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   她给春柳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捂嘴笑了笑,安安静静吃起饭来。   虽还是三等丫头的份例,但正院的菜色可比浆洗处强多了。   二月二十日,半夜下了一场小雨,早起时还牛毛似的飘着,远远望去,整座宅院都被笼罩在蒙蒙水雾之中。   伴着这份北方春日少有的湿气,稳婆到了。   稳婆的到来吹响了第一声备战号角,正院骤然忙碌起来:   先是外头的银楼送进两副新的银剪子,刃部打磨得极锋利,另有一包银针。   又有几坛子市面上少有的高度烈酒。   还有一车西北特产的极品精细白棉布,表面出了微微的绒,软得像一朵云。   很快,那些白棉布就在稳婆的指挥下被裁剪成各种不同的尺寸,放入开水锅中反复蒸煮熨烫……   厨房里也多了好几笼活鸡、一缸大鲫鱼,每天都用粮食好生喂着。   掌管大厨房的胡妈妈单独辟出来两只泥炉,每天早起杀鸡,中午杀鱼,根据大夫的吩咐,分别加人参、枸杞、白芷等补中益气的药材炖上,一直炖到深夜。   期间所有人都不许靠近那只炉子,更不许吃,老爷徐白虹和康哥儿亦不例外。   一整天小火慢炖下来,端的骨酥肉烂,恨不得浓汤都化成胶质,香飘万里。   直到次日,胡妈妈换上新一锅食材后,前一日的砂锅才会被撤下,确保高夫人随时都能吃到。   当然,等新一轮的汤羹煲足火候,前一轮已经彻底炖烂,不能呈给主子,只好散与下面众人。   众人皆知这些不雅观的烂糊糊最滋补不过,都巴不得尝一口。   近水楼台先得月,凭借优越的地理位置和夏莲与胡妈妈的私交,每次金渔都能混上一大碗,鲜美浓稠,顶鼻子香。   不过第三天开始,分量就减半了。   因为第二天夜里,金渔就被潺潺的鼻血呛醒:虚不受补,补过头了。 [23](捉虫)一更:“夫人叫金渔进来。”   大约是没有玩伴的缘故,康哥儿对金渔的柳编小动物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三天后柳编小狗彻底枯萎,小家伙便又吭哧吭哧跑到正院外面要。   现在金渔看他就跟看赏钱似的,半点不推脱,痛痛快快编了一只。   赵妈妈也爱带他出来,比屋子里宽敞有趣不说,还有金渔帮着逗弄,她也能悄悄松口气。   “妈妈。”   正走神的赵妈妈被金渔叫得一个激灵,“姑娘有什么事?”   金渔笑着指了指她手里的布老虎,“好妈妈,那铃铛能借我一个不能?我给哥儿编个球玩。”   喜新厌旧乃人之本性,柳编小狗无甚技术含量,又容易坏,估计要不了多久小少爷就该厌倦了,到时候别再哭。   当然,这小屁孩儿长得可爱也是一方面……   布老虎是赵妈妈前几日托人从外面买来的,色彩鲜亮,针脚细腻,脖子上还系着两枚铜铃,又是茁壮成长的好意头,着实用心。   可用心也架不住康哥儿不喜欢,不过短短数日便不大玩了。   赵妈妈有些迟疑,几岁的小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万一吞下去怎么办?   金渔拿起柳条比划,“妈妈放心,我把这铃铛拿柳条横穿在球里,保管给它锁得牢牢的,哥儿够不着的。”   铃铛头上的孔很粗,正好穿柳枝。   柳条刚摘下来的时候柔软,干了之后可结实呢,别说一个三岁孩子,便是个成年人也轻易扯不断。   赵妈妈同意了。   一枚铜铃而已,且不说这布老虎哥儿已经腻味了,就算没有,不还剩一枚嘛,也不耽搁什么。   编好的柳条球有篮球那么大,因是中空,孩童也能轻易举起。   且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鲜柳叶,圆溜溜毛茸茸,嫩柳枝也软,打在身上并不痛。   金渔在手上颠了颠,球心悬空的铜铃叮咚作响,翠嫩柳叶随风摇摆,看得康哥儿眼馋不已。   他以前玩的彩球都小小巧巧的,也不会响,远不如这个过瘾。   赵妈妈笑说:“哥儿别急,等妈妈叫人在地上铺个厚毯子再玩,省得磕破了皮。”   说完,她果叫人扛了一卷厚羊毛毡来,捡着平整干净的地上铺好。   康哥儿还挺念旧,过来拽金渔的袖子,叫她一起玩。   金渔婉拒,“我还要当差呢。”   万一被抓到脱岗就不划算了。   康哥儿听了,一声不言语,小嘴儿就撅起来,两只直盯着她的大眼睛里迅速蓄起水意。   金渔:“……!!”   这小子碰瓷儿啊!   我可什么都没干!   赵妈妈忙道:“姑娘,咱们也不往远处去,就在这门口,耽搁不了姑娘的差事。况且怕染风寒,并不敢叫哥儿多玩,略发了汗就要回去的。”   虽已是仲春二月末,然早晚风中仍有凉意,最该留心。   金渔还在犹豫,康哥儿一眨眼,一颗眼泪就顺着鼓囊囊的腮帮子砸下来了。   金渔:“……”   行吧行吧。   按照过去几天的经验,这个时间段确实比较清闲。   而且小孩子跑起来跟条鱼似的滑不溜手,人多了也能护着点。万一真摔出个好歹来,自己也甩不脱看护不利的锅。   玩的是最简单的踢球游戏。   镂空柳条球很轻,飞得低且慢,正适合准头差、力气小的三岁小孩儿。   因目标硕大,颜色鲜明,康哥儿每次都能踢中。   清脆的铜铃声配上赵妈妈等人花样翻新的夸赞和浮夸的演技,叫他很快就玩疯了,又笑又叫。   不多时,院子里的高敏都听见动静,不免觉得稀罕,还特意打发丫头出来瞧。   康儿已有几个月不曾这般开心了。   赵妈妈颇有担当,主动解释说:“先前大夫就说,哥儿要多晒晒日头、多跑动才长得好。生怕摔了哥儿,我便央求金渔姑娘帮着在一旁照看,并未乱来。”   听了丫头的转述,高敏微微颔首,“还算尽心。”   过了大约一刻钟,赵妈妈就叫小丫头来回话:   “妈妈说康哥儿玩得尽兴,微微发了些汗,又有些疲累,嚷着肚饿呢,她已带回东院去了。待略戒了汗,再烧药汤给康哥儿沐浴、更衣。”   高敏吩咐:“让厨房送些好消化的,沐浴后气喘匀了再吃,时候不早了,不要积食。”   晚间大夫来给高敏请脉,说发动只在这几日,又问各处预备好了没有。   翠溪道:“早就预备着了,您老放心吧。”   高敏想了会儿,叫了儿子来,先叫大夫把脉。   康哥儿已重新沐浴梳洗过,换了身樱草色的小袍子,里头套着浅水绿的灯笼裤,脸蛋嫩生生红扑扑的,越发玉雪可爱。   小小的孩童一板一眼行了礼,“母亲。”   见大夫也在,又作揖,“江爷爷好。”   江大夫捻须含笑,招招手,“哥儿,来伸舌头我瞧瞧。”   一番望闻问切,江大夫笑道:“哥儿极康健,看脉象和气色,今日活动过筋骨,晚间也只用了七分饱,这样就很好。”   高敏便有些欢喜,当即手书一封递给赵妈妈,叫她带康哥儿外出做客,“带上两天的使用,好生照看着。你把这封信递上去,她们就都明白了。”   女人生孩子就是跨鬼门关,她虽非头胎,大夫也说保养得当,可真发动时,定然体面不到哪里去。   这边的院落小,康哥儿躲都躲不开,万一吓着就不好了。   她口中的姨姥姥是娘家没出三服的亲戚,因家中也出了京官,长居望燕台。高敏夫妻北上后重新联络起来,日常频繁走动的,又有三个和康哥儿年纪相仿的孩子为伴,可安心托付。   康哥儿满含期盼地问:“母亲也去么?”   高敏哄他,“我这几日不得空,康儿是大孩子了,替母亲去看望姨姥姥可好?”   康哥儿一听,不自觉挺起胸膛,“我是大孩子!”   母亲要我帮忙!   “真乖,替母亲问姨姥姥好。”高敏在他面上亲了又亲,细细嘱咐,“姨姥姥那边的花样子极好,你记得帮母亲描几个带回来,日后给你做衣裳。”   就算跟那些孩子闹僵了,光花样子都够他描几天了。   康哥儿不疑有他,满口答应,忽来了句,“金渔姐姐也陪我去么?”   他喜欢那个姐姐,会给他做玩具,还陪他踢球玩。   高敏脸上的笑容一滞,眼底温度渐去。   赵妈妈心里一咯噔,才要开口,就见高敏一眼扫过来,淡淡道:“去吧。”   赵妈妈嘴皮子一抖,讪讪的闭了嘴。   坏了坏了!   康哥儿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母亲忽然不高兴了,不敢多问,乖乖跟着赵妈妈出去。   才出门,赵妈妈就压低声音道:“哥儿,日后不要在夫人跟前提金渔姑娘啦。”   人往高处走,此乃亘古常理,可出头的橛子先烂,亦是常理。   康哥儿不懂,茫茫然问:“为什么?”   赵妈妈嘘了声,康哥儿便不作声了。   正院原本是个独立的三合院,除北面正房外,另有东西厢房各三间。东西墙上本无门,后为连通两侧跨院,便在各耳房前面的空地上开了一道宝瓶门。   换言之,东西跨院的人物但凡想要出入,都只能从高夫人眼皮子底下过。   赵妈妈对金渔印象很不错,且今日又是自己怂恿的……联想到素日夏莲亦对自己十分敬重,难免心中烦乱。   她有心示警,又碍于横穿跨院太过显眼,唯恐被夫人瞧见,火上浇油,一时焦躁起来。   “妈妈?”康哥儿疑惑道,“您怎么了?”   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变紧,有点不舒服。   赵妈妈骤然回神,松手的工夫瞥见院门内站着的春柳,顿时有了主意。   她清清嗓子,大声道:“哥儿慢些,别摔着了。”   春柳正闲得发慌,听了这声,本能抬头。   见她果然看过来,赵妈妈心头大喜,先比了个闭嘴的手势,又反手直指正房,再神情惊慌地朝墙头外面用力点了几下。   不敢出声提醒,隔着一层窗户纸,夫人什么听不见?   春柳才来几天,跟赵妈妈不过点头之交,一开始根本猜不出她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手抽筋了不成?   直到看见对方拼命指墙外的动作,春柳悚然一惊:金渔!   墙外只有一个人,金渔!   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   春柳慌忙朝赵妈妈福了一福,脚下立刻开始一点点往外挪。   她这才发现,刚还一片欢声笑语的正院内外忽然安静得可怕。   春柳的心脏狂跳起来。   好紧张。   怎么办?   究竟怎么回事?   怎么就牵扯到小渔了?   春柳从没觉得半扇门有这样长,这样宽,短短两步路也叫她掌心湿透,腿肚子发软。   也不知过了多久,春柳终于挪到门轴边。   她屏住呼吸,先往正院看了眼,确认没人注意,这才嗖一下探出头去,用气声喊道:“小渔!”   离得有点远,正低头数蚂蚁的金渔没听见。   春柳急得口干舌燥,四下乱看。   要命要命,负责洒扫的丫鬟婆子极尽心,地上干干净净的,连颗小石子都没有!   荷包!   她来不及多想,解下腰间唯一的荷包丢出去。   “吧嗒。”   金渔循声望去,就见春柳正杀鸡抹脖地冲自己招呼,忙捡起荷包跑过去,“姐姐?”   “嘘!”春柳示意她闭嘴,“听我说,方才赵妈妈给我使眼色,也不知怎么了,夫人好像不大高兴,说不得要拿你开刀呢!”   “啊?”金渔傻眼。   不是,我干什么了?怎么突然要拿我开刀?!   前儿不是才打赏我么?   春柳看上去比金渔自己还着急,“要不,要不你马上回去找你娘?”   好歹是心腹大管事,保下女儿的面子总有吧?   金渔想也不想就摇头,“不行。”   风吹得墙头叶片疯狂摇摆,而此刻金渔的脑子转得比这些叶子更快更疯。   谁要害我?   来这里不满两个月,数来数去结仇的也只有前任守门丫头。可对方已被发去浆洗处,期间完全没有再次打动高夫人的时间和可能……   她自认没犯什么原则性大错误,还不至于突然快进到要拼靠山的地步。   况且若稍有风吹草动就把爹娘拖出来,不仅不能解决问题,还很有可能让高夫人觉得自己是在要挟,若因此迁怒爹娘就不好了。   金渔将这两天的经历翻来覆去梳理几遍,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没毛病啊。   不对,等会儿!   “姐姐方才说,是赵妈妈示警?”   “对。”春柳还要说点什么,便听正房那边有动静。   怕被发现,她嗖地缩了回去,正见一个二等丫头打帘子走出来,“夫人叫金渔进来。” [24]二更:正悄然酝酿着一场风   这是金渔第二次进正院。   与之前不同的是,今天没有娘亲陪她,屋内气氛也远不如上次轻松,似乎正悄然酝酿着一场风暴。   “见过夫人。”她恭恭敬敬请安,这次没有抬头。   高敏不急于问罪,也没叫她起来。   但金渔能想象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高高在上中带着审视。   很显然,菩萨在世的奉承效果并不持久,而这一招也没有来第二次的必要。   在长久的沉默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周围的一切动作都像被放慢了,一切动静都像被放大了。   金渔清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平稳,有力。   下马威,真怕就中计了,她才不吃“无声威压”这一套。   金渔不清楚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只记得高敏不紧不慢吃完了一整盏茶,又叫人伺候着用了两块点心,净了手,然后空气中才响起一声厚重的“叮铃”。   嗯?   金渔眉心一动,好熟悉的声音。   啊,铜铃!   柳条球!   康哥儿!   可是康哥儿不在这里,他明明那么喜欢这只球。   不,不在就对了。   点点线索如一条火线,在金渔脑海中飞速游走,电光火石间,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原来如此!   呵呵,原来如此!   “你伺候得很好,”良久,听不出喜怒的女声在金渔头上响起,冷清清的,像大雪天的玉,美丽却没有温度,“康儿颇亲近你,如今连你的名字都会叫了。”   这一句顿时将金渔的所有猜测全部验证:   不是什么人的报复,也不是自己本职工作没干好……一切皆源自于一位母亲的猜忌和过分警惕。   金渔对此并不陌生。   前世她策划过很多孩子的生日宴、成人礼,往往顾客越有钱,就越不会直接跟她沟通,代劳的要么是助理,要么是保姆和住家阿姨。   有一个住家阿姨私底下向她吐槽:   “先生太太整月整年的不回家,孩子们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什么不是我们操心?家长会都是我去的!天长日久的,哪怕石头都能捂热了,更何况还是个活人呢。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家亲爹妈难得回来一次,发现孩子对我们比跟他们亲,就说我们越界了……”   多么滑稽,要求“无微不至”照顾的是你们,真无微不至了,你们又不高兴!   现在的高敏正处于类似的应激状态。   作为当家主母、官太太,高敏异常忙碌。偏此次有孕,许是水土不服,她的孕期反应空前剧烈,更有几次动了胎气,大夫都嘱咐她要多多卧床休息。   如此自顾不暇,高敏难免对儿子疏于照看。   孩子的成长需要陪伴,当父母无法提供足够的陪伴时,他会本能地试图从周围人身上汲取,比如乳母赵妈妈,以及日常照顾他的年长一些的丫头。   高敏自己就是从这种时候过来的,很能理解。   但金渔的名字从康哥儿嘴里喊出来,就很突兀!   打小伺候的丫鬟也就罢了,主子知道名字无可厚非,可金渔调岗才几日?还没进正院,没正经升三等呢,才见过主子几回?康哥儿竟然就想让她陪着出门做客!   若再这么下去还了得?   最要命的是,金渔是女孩儿,而且是一个长相端正,只比康哥儿大了三岁的女孩儿……   康哥儿喊出金渔名字的瞬间,高敏脑海中呼啦啦闪过许多画面:   她想起从小到大看过、听过的无数大家族的龌龊和无可奈何,想起那些仗着和主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而颐指气使的奴才,想起当初连婆婆都险些与徐白虹撕破脸才撵走的两个丫头……   于是高敏近乎本能地怀疑起来:   此事是她本人的意思还是夏妈妈教唆的?   若是前者,一个六岁的孩子就能有这样的心计和本事,何其可怕!   若为后者,自己的心腹悄然起了别的心思,不能不敲打。   也许将来我会亲自安排,但在此之前,你们不能偷摸行动!   这是越界,是倒反天罡想安排主子!   心思翻滚间,高敏身上的威压更盛,近乎实质。   如果金渔是个货真价实的六岁孩子,恐怕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不知所措了。   可偏偏她不是。   这是一场巨大的危机,较之前的生死更甚。   稍不留神,自身难保不说,还会连累善待她的夏莲和周山夫妻。   高敏的软肋是儿子,金渔的软肋是爹娘。   哪怕高敏真的有苦衷,她也不允许对方因此而波及自己的爹娘。   我理解,并不代表我接受。   现在,该回答问题了。   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至关重要。   高敏的话看似平铺直叙,实则处处陷阱,一旦金渔开始认罪自证,就证明她听得懂其中关窍。   而这显然跟她的出身和阅历不相符,说明她确实装傻、居心叵测,抑或有人在背后教导,所以才会做贼心虚。   自证是最愚蠢的,只会越描越黑。   遇到这种情况,装傻可耻,但偏偏最有用。   “夫人谬赞,”金渔的语气中难以克制地流露出喜意和羞涩,“不过是顺手编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的,也当不起夫人的夸。”   此言一出,不光高敏,翠溪等几个丫头皆愕然:   难不成是个傻子?   谁夸你了?   高敏仿佛一拳头打进棉花里,没伤着别人,反把自己闪得慌,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简直鸡同鸭讲!   难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是个乡下来的穷丫头,能有什么见识?就算夏妈妈他们有点儿小心思,起码也得调/教两年才敢实施计划,哪有这会儿就冒冒失失推出来的。   然高敏生性多疑,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委婉的话听不懂,那我便说得直白些,“既知不值钱,怎么还教给康儿玩?”   一句话,两个陷阱:   小恩小惠就想讨好主子?人品不端!   你的本职工作是陪少爷玩吗?擅离职守!   一个回合下来,金渔就摸清高敏的底,当下更不慌张,憨憨道:“回夫人的话,奴婢原先的家里也有几个弟妹,从小就是那么哄他们的,熟得很,奴婢最见不得孩子哭……”   上位者永远不会对底层人感同身受,自始至终,金渔都没有选择的权力。   就像当初春柳等人要求她和桃花留下帮忙,她敢拒绝,能拒绝吗?   第一次见康哥儿时,他马上就要哭闹,若金渔没有及时哄住,事后高敏得知她在现场却无动于衷,会怪她眼里没有主子;   今天康哥儿要她做玩伴,不肯就哭,若闹起来,又会怪她“主子年纪小就怠慢”“小主子使唤不动你”。   不做不行,做了也不行!   是非对错,只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等说到这里,金渔才像终于回过神来一样,忙不迭开始谢罪,“夫人恕罪,奴婢着实是哄孩子哄惯了,并没有轻视少爷的意思,以后再也不敢了!”   我错了,错在不该大发善心把少爷当弟弟。   别的?   没有!   高敏突然有些力竭。   这是轻视不轻视的问题吗?   这丫头……   眼见高敏显露疲态,翠溪便上前替她揉太阳穴,温声细气劝慰道:“夫人,偏僻乡下来的小丫头,又才六岁,现在同她讲这些,也未必听得懂……”   她与夏莲夫妻认识数年之久,知道那两口子是本分可怜人,怎么可能因为突然收了个女儿就性情大变,立刻要谋划起少爷来?   伴着一声叹息,高敏身上的猜忌和狐疑消了七八分,撑着额头歪在一旁的软枕上,“你说的有理,许是我想多了。”   孕期本就容易多思多想,她又长期愧疚对儿子关心渐少,更担心儿子日后因此而不能与弟妹共处……   偏偏这些事情男人无法理解,她不便跟老爷说,也不能天天同下人诉苦,日日堆在心里,可不一点就炸?   “夫人一番慈母心肠,天地可鉴,”翠溪叹道,“不过是关心则乱。”   “慈母心肠”四字一出,高敏周身顿时为之一松,眉宇间的冷厉亦雪融冰消,室内的空气奇迹般重新流动起来。   是了,非我刁难,都是为了康儿。   “起来吧。”高敏换了个姿势,语气肉眼可见的和缓了,“今儿叫你来不为别的,一是你伺候的确实好,该夸。”   金渔:“……”   你家夸人跪着夸啊?   “二来呢,我也得给你提个醒,”高敏缓缓道,“康儿转过年来就该开蒙了,也该收收性子,不管你以前在老家那边怎么带弟妹的,不许把那一套带过来,更不许一味的哄着少爷玩,移了性情。”   “是,奴婢知错了。”金渔熟练地说着当初学的第一句话。   三岁孩子就不能痛快玩耍了,还“收收性子”,他还没来得及展开吧?   大户人家的少爷也挺惨,完全没有童年嘛!   高敏在上首打量她一会儿,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软榻,忽石破天惊道:“以后你就在这屋里伺候吧。”   夏妈妈和周山毕竟是自己的陪嫁,因一时猜忌而冷淡他们的女儿……终究过于牵强。   况且抛开这些看,这孩子做事确实上手很快,模样儿也要的,就此放弃可惜了。   左右原先就应承过夏妈妈,要提拔她女儿做三等,不如直接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倘或果然赤子心性呢,自己可顺势好生栽培;若有小心思,也能第一时间压制住。   大棒加萝卜?!   金渔心里波涛汹涌,嘴上却已熟练谢恩,“多谢夫人提拔,奴婢一定好好干!”   危机,危机,有危险才有机会,管它起因为何,起码结果是好的! [25]三更:金渔的空降显得很突兀   正院各处配置满员,金渔的空降显得很突兀。   二等丫头倒罢了,金渔还小呢,横竖威胁不到她们的地位,可屋里负责洒扫铺床、端茶递水的两个三等小丫头却陡然生出危机感。   屋里的三等从来只有两个,现在忽然多出一个来……难不成要把我俩之中的谁顶了?   翠溪叫金渔先跟着她们学,两人当面答应得痛快,转头却推三阻四。   北方干燥风大,冬日草木凋零,易染尘埃,纵然各处门窗都有窗纸、卷帘,仍挡不住缝隙中扑进来的飞灰,故而丫头们每天都要赶在主子们起床前将家具擦拭一遍。   至于剩下的摆件、挂画等,因日常少碰,可两三日内慢慢做一回。   高家为一地望族,陪嫁自非凡品,家具中黄花梨木、鸡翅木、铁力木比比皆是,檀木、楠木亦不在少数。   另有各色精致漆器、螺钿,并镶金嵌玉等技艺非凡的珍品箱柜匣,釉质细腻的花瓶,色泽莹润的玉石摆件,古往今来名家书画等,每一种的清理和保养要领都不同。   除鸡毛掸子,金渔见那二人随身携带的不同质地的各色抹布就有五六样之多,大部分她都在浆洗处见过。另有不知作什么用的细毛甩子、大小毛刷等,当真眼花缭乱。   难怪要人教,还真是门技术活。   金渔便上前虚心请教,“两位姐姐,我才来,许多事情不懂,该从哪里学起呢?可有抹布给我一块?”   两人就跟没听见似的,自顾自擦桌抹地,又叫外面送水,预备洗漱,看都不看金渔一眼,好像她根本不存在。   呵呵,冷暴力?   正巧外面送了热水进来,金渔离门口近,便要伸手去接,结果才转身就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挡路了不知道啊?竟这样没眼色!”   推她的丫头叫朱枣,今年九岁,长相颇讨喜,开口却很刻薄。   金渔踉跄一步,扶着圈椅才站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她可以理解对方的危机感,也不在乎冷暴力,但小小年纪就这样阴毒,着实可恶!   送进来的开水装在大铜壶里,壶嘴还在冒热气呢,提手都要裹着皮套子才敢碰,若刚才自己没站稳被撞翻了,热水浇在身上……   见她吃瘪,朱枣和同伴得意地对视一眼,阴阳怪气道:“你当心些,那架子上的花瓶是古物,若摔碎了,再把你卖一百回也赔不起。”   来这里两个月,金渔终于见识到纯粹的恶。   “夫人起了!”   内间有人叫了一声。   上位者才不会关心谁是谁非,闹出来,大家一起死。   金渔暂时按下报复心,飞快地上前打帘子。   朱枣二人端着热水、锦帕入内,经过金渔身边时,轻哼一声。   看这窝囊样子!   金渔在心中冷笑,你们给我等着,不用太久。   天生坏种,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巧了,她也不是什么大善人,没那个普济救世的慈悲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能对付恶的,只有更恶。   高敏生产在即,四肢浮肿,身体沉重,需得翠溪和另一个二等丫头一起扶起来。   二人先给高敏穿了鞋袜,挽起袖子,拿热手巾敷面,之后再换上白日穿的里衣,慢慢挪到梳妆镜前。   高敏梳妆期间,就该三等丫头上场,收拾床铺、清理掉发、泼掉残水,并将方才换下来的里衣、袜子、手巾等归拢到一处,清点完毕后交给外门上的,由她们送去浆洗处。   如有污损,交割时便要分说清楚,并在特定的册子上标明。   照朱枣二人的意思,自然还要继续排挤金渔,奈何活儿忒多,金渔手脚忒快,不等她们反应过来,先一步端着铜盆出去泼水了。   泼了水还不算完,她还特意挑在梳妆台正对着的窗外,蹲在廊下用清水仔仔细细将脸盆刷了三遍。   今儿是三月初一,上个月月底正院就将窗纸统一换成了更清爽透气的纱,隔着纱窗,院内一览无余!   不被领导看见的工作,多是无效工作!   待高敏梳妆完毕,外面也送进饭来,朱枣二人汲取方才慢一步的教训,抢先抬了食盒,又示威般横了金渔一眼。   金渔:“……”   等会儿别怨我下手狠哈!   用过饭后,便陆续有各处的管事、婆子来回话、请示,由几个一等、二等大丫头从旁协助,暂用不着小丫头了,金渔三人也迎来难得的休息时光。   朱枣不屑地瞥金渔一下,对同伴说:“你先在里头伺候,我去茶房看着,过两刻钟就来换你。”   这是对外说的,实则是两个人轮流偷懒。   待管事们回完话,差不多就要伺候午膳了,她们要等夫人吃完才能吃,待夫人午歇,她们还要继续做剩下的洒扫,不趁现在就没空了。   朱枣一走,剩下那个丫头银鹿越发打起精神,对金渔严防死守,坚决不许她在主子跟前露脸。【注】   金渔乐了,当真是瞌睡遇到送枕头的,既然你不许我干活,那我可去报复了啊?   里间回事的管事、婆子来了又去,眼见没人注意到自己,金渔悄悄退了出去。   门口打帘子的丫头狐疑道:“青/天白日的,夫人还在呢,你怎不在里间伺候?”   金渔就说:“方才朱枣姐姐说有些累了,要回去歇歇,叫我去给她送热水呢。”   对方听得皱眉,忍不住在心里抱怨:光知道欺负新来的,都是三等奴才,谁不累?朱枣的活儿还更干净轻快呢!哪里像我们,风口里一站一整天!   可朱枣是在屋里伺候的,天天都能见着主子,无形高半级,故而敢怒不敢言。   她不好骂朱枣,却对金渔恨铁不成钢,“你也是,都是三等,谁比谁高贵不成?哪里就非得听她的话了!”   金渔笑得窝囊,“我才来,资历浅,说不得要向朱枣姐姐请教呢。送个水罢了,无妨。”   她都这么说了,对方还能怎么着?翻了个白眼就放她出去了。   金渔一溜烟儿跑去西北角房,见里面并无大灶,只排着三五泥炉,靠墙打了几排架子,架子上堆满南北干货,角落里摞着几篓炭:这是专为正房主子们烧水、煲汤用的。   一个婆子正烧水,见她进来,笑着问好,“姑娘,可是上头要用茶?水正烧着呢,姑娘坐坐。”   又从角落里翻出一纸包松子,“姑娘别嫌弃,这是我家里亲戚送的,已经事先细细地筛过了。”   “多谢妈妈,妈妈辛苦了。”金渔抓了几颗松子吃,果然饱满。   闲着也是闲着,金渔凑便过去帮她扇火。   “哎,姑娘细皮嫩肉的,哪里好做这粗糙营生呢?”婆子连忙劝阻。   这可是服侍夫人的丫头,金贵着呢。   “什么粗糙不粗糙的,我算什么金贵人物?”金渔笑道,“都是伺侯夫人罢了。”   她的出身不是秘密,也没必要装什么娇小姐,这样坦坦荡荡的,反而容易被接纳。   待水烧好,那婆子又要亲自帮金渔送。   金渔还指望背着人报仇呢,哪里肯?   婆子只得帮她裹好把手,千叮咛万嘱咐,“里头水还滚呢,姑娘千万当心,别烫着了。”   “哎,多谢妈妈,您快歇歇吧。”金渔道了谢,提起水壶就走。   内宅日常泡茶用的水壶小巧,跟个哈密瓜似的,并不重。   三等丫头住在东北的角房,跟正房、茶房在一条直线上,金渔原路返回时,房门口挑帘子的丫头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你还真送啊?   亏你还有对管事爹妈,真是白瞎了。   金渔只是憨笑。   朱枣正在里头躺着解乏呢,昏昏沉沉间听见有人敲门,“姐姐睡了么?我来给姐姐送水了。”   朱枣忙翻身坐起来,扬声道:“谁睡了?少混说!”   寻常偷懒也就罢了,谁敢大白天睡觉呢?叫人听见像什么!   话音刚落,金渔已提壶推门而入。   正对门的小桌上有片竹垫子,大约常用来放置热物,表面已经被烫得发黑。   金渔把热水壶放上去,两眼往屋里一扫,“姐姐好。”   这里的内部格局和小浆洗处很像,都是一个屋子里的两排通铺,不过因为人少、房间略大些,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帘子和箱柜,过道里还有一张大桌子,看着还挺舒服。   朱枣慢慢踱步过去,斜睨着她,嗤笑道:“谁同你姐姐妹妹的?”   还有点眼色,知道把水提过来,倒省得我再跑一趟。   金渔在来的路上就把上辈子学过的一点防身术回忆了无数遍,等朱枣靠近便跨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一条手臂反拧在背后,另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向下一磕!   “咚!”   朱枣上半身被死死压在桌上,脸差一点就贴到水壶,皮肤甚至能感觉到水壶铜皮袭来的滚滚热浪!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将朱枣磕得眼冒金星,“啊,你这……”   金渔眼疾手快,腾出按着她肩膀的手,抽下她腰间的帕子塞到嘴里,“闭嘴!不许叫!”   她虽比对方小将近两岁,但一直干粗活重活,最近吃的又好、睡的也足,力气很大,配合擒拿,效果加倍。   而朱枣是家生子,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北上后做的也是洒扫端水之类的轻快活儿,身上细条条的,哪里比拼得过!   发现越挣扎越疼之后,朱枣就不动了,异常愤恨地瞪着金渔。   但凡眼睛里能丢刀子,金渔早成肉臊子了。   金渔挑挑眉,用力将她往铜壶那边推了一点,阴恻恻道:“你不是喜欢推人害人吗?不如我把这滚开的水浇到你头上……”   铜壶的热气滚滚而来,表面一层空气都被扭曲,热浪烤得人皮疼。   因方才的挣扎,朱枣的一缕头发散开,被金渔一推,发梢蹭到壶壁,哧啦一声冒起黑烟,蜷缩成一团琉璃。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特殊的焦糊香味。   她来真的?!   朱枣哪里经历过这些?吓得脸都白了。   “啧,”金渔叹道,“姐姐这细皮嫩肉的,不知会不会比头发更耐烫?听说以前有个炮烙之刑,就是硬生生把人绑在铜柱上烧熟。”   朱枣眼里已有了泪,却强撑着不肯服输,含糊不清地哼哼: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金渔笑道,“你不过仗着那个家生子的爹作威作福罢了,谁没有似的!如今你爹远在天边,我爹娘却近在眼前,就算我把你打个半残,有我爹娘的面子在,难不成夫人还会为了个普通丫头一下子折进去两个心腹?俗话说家丑不外扬,千里之外,你家里人也不会知道,随便怎样就糊弄过去了。”   这正是朱枣的痛处:远水救不了近火!   金渔的目光沉静,浑不似玩笑,看得朱枣心里发毛。   一刀未毕,金渔又补一刀,“再说了,你爹哪里比得上我父母?”   若果然是高夫人的心腹,出嫁必带着的,既然没带,就说明信任度一般!也不好使!   世人惯会爱屋及乌,爹妈不被器重,孩子又能得宠到哪儿去!   在这个时代,小十岁的孩子已经算半大人,且朱枣又常年在高门大户长大,见惯阴私,顺着金渔的话一想,就有些撑不住,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这就害怕了?   还没完呢!   金渔继续杀人诛心,“你以为的靠山爹真的靠得住吗?”   这话说的,朱枣都愣了,一时看傻子似的看像金渔:我爹不偏向我,难不成还偏向你呀?   金渔嗤笑,“你们光说我是被爹娘卖了的,可也不瞧瞧你自己,又比我好到哪里去?我被卖时五岁,你跟着夫人北上时几岁?世人常说出嫁女、外嫁女,又隔着千里之遥,日后娘家、自家就是两家了,两边的奴才自然也是两家,各自主子或打或骂,悉听尊便。”   “你爹若果然疼你,必会竭尽全力将你留在膝下,来日正正经经挑个管事,甚至求主子开恩放出去,风风光光嫁做正头娘子,怎么不比小小年纪就孤身一人来为奴为婢的强?”   清醒一点吧,傻子,你爹娘根本就不爱你!   朱枣素来自命不凡,觉得自己是同龄人里面头一号拔尖儿的,何曾听过这等颠倒世界的言论,一时间脑子里活像跑过去了十六匹马,震得脑瓜子嗡嗡的,什么都乱了。   爹不疼我?   不可能!   以前他还给我买糖瓜吃呢!   金渔发出最后一声恶魔低语,“你有亲兄弟吧?他们是不是留在你爹娘身边?”   这个年月,除了身体实在不行的,谁家没有三五个孩子?只要生得够多,大概率会有一个男孩。   朱枣浑身一震,连挣扎的动作都忘了。   她确实有个小一岁多的弟弟。   不能再说了,再说就该精神崩溃出问题了。   金渔见好就收,松开手,自己坐到一边观察。   朱枣身子一软,向后一屁股摔在凳子上。   她两眼发直的揉着胳膊,嘴唇哆嗦,也不说话,就那么发着呆。   金渔粗粗诊断:信息量太大,人傻了。   她半点不内疚不后悔。   谁叫你先想害我来着?   小小年纪就学人家搞霸凌,脑袋坏掉了吧!真当自己高丽人啊?   桌上茶壶边摆着个青瓷小罐,她也不客气,凑到盖子缝上一闻,喷香!   金渔对茶叶没有深入研究,光知道应该是红茶,但具体什么细分品种就不清楚了。   热水壶还在呢,总不能白来一趟。   金渔大大方方给自己泡了一壶来喝,中间还不忘给朱枣倒一杯,“你爹娘都不要你了,你看我好吧?我还给你泡热茶呢!”   话音未落,朱枣眼珠一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竟捂着脸哭起来。   金渔啧了声。   就这?   早起把我往开水壶上推的胆量和能耐呢?   算算时候差不多了,金渔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擦擦嘴往外走。   一开门,迎面撞上另一个丫头,银鹿。   “朱枣,你怎么还不……”   原是她见朱枣迟迟不回,怕耽搁主子用水,这才来催,结果一开门就瞧见金渔,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越过金渔的肩膀,银鹿看见朱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当下喝道:“你做了什么?”   金渔真诚地胡说八道,“我跟她谈心来着,还帮她端茶倒水的,她说已经很久没人对她这么好了,一时情不自禁。”   等她说完,银鹿满脸一言难尽:   你当我是傻瓜啊?   朱枣心高气傲的,跟我都不肯轻易吐露心声,如何会同你谈心?!   “不信就算了。”金渔甩手就走。   反正我自己也不信。   区区二人联盟,明显朱枣是负责冲锋的,如今降伏了她,剩下银鹿孤掌难鸣,便不足为惧了,无需废话。   银鹿还想拦,奈何她年岁比朱枣还小一点呢,自然完全不是金渔的对手,转眼就被挣脱,只能看着金渔走远。   “你!”她一跺脚,扭头跑进去抓着朱枣道,“你别哭呀,她干什么了?我告诉夫人去……”   “你闭嘴!”朱枣哭得满脸泪水,衣裳上全是褶子。   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怎么好意思承认被个小两岁的黄毛丫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还恁般羞辱!   更何况,此事因她而起,闹到夫人跟前也讨不了好。   再说……朱枣胡乱抹了把脸,耳畔仿佛又回荡起方才金渔说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那臭丫头片子看似胡言乱语,可细细想来,每一句竟都颇有理有据,叫她不得不多心,哪里还顾得上眼下矛盾?   朱枣不愿被人瞧见狼狈的一面,推开银鹿,自去洗脸。   银鹿,对了,银鹿虽然和自己一样是家生子,但她娘是早死了的,她爹次年就新娶了一个,待她并不好,恨不得早早打发出去……   这不正对上金渔说的,爹娘不爱了才送出来的!   以前是没往这上头想,如今一想,更信了金渔三分,越发叫朱枣悲从中来。   她又想哭了。   我,我还年年托人把月钱捎回去呢,娘说帮我存着……   真是给我存的吗?   且不说朱枣内心何等崩溃,报了一箭之仇的金渔婉拒了春柳共进午餐的邀请,蹦蹦跳跳回家去。   头一日在正院做事,爹娘担心着呢,她得赶紧回去报平安!   夏莲和周山两口子早在门口等着了,老远见她就迎上来,拉着不住地问:“夫人屋子里可都不是好相与的,你头一日上工,没事吧?”   “您放心吧!”金渔大笑,转着圈给他们看,“不光全须全尾的,还和一个姐姐打成一片,她还请我吃好茶呢!”   别管怎么打的,您也别管那茶是怎么来的。   周山也笑,“嗯,是有茶香,还是不错的茶呢。” [26]一更:连带康哥儿都不会有好结果   当天夜里,打了胜仗的金渔睡得很香。   次日一早,她饱餐一顿,没事人似的来到正院,笑眯眯冲朱枣打招呼,“姐姐早,今天我做点什么?”   昨日那场单方面的碾压直接把朱枣的衣裳袖子扯脱了线,逼得她今天换了套水红色的斜襟新衫。本该是提气色的颜色,奈何她两只眼下都泛着浅浅的青黑,便有些弄巧成拙。   显然金渔那番狂轰滥炸,给朱枣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   银鹿一看到她就联想起昨日朱枣哭泣的画面,“早什……”   这小蹄子,打了人还敢再来嚣张?   怎料话没说完,朱枣就磨着牙,朝金渔砸了一块抹布,“擦东面那排椅子,拐角缝里别漏了。”   “朱枣!”银鹿震惊。   不是说好了一起对付这个外来的吗?昨儿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就变卦!   朱枣脑子里还是乱哄哄的,根本没心思照顾她的感受。   朱枣昨晚一夜未眠,脑海中一时是被按在桌上恐吓的屈辱,一时又是爹娘不爱她,实则偏心弟弟的提醒,乱哄哄的,活像炸开十个八个烟花。   她固然希望金渔是胡说的,奈何越想越觉得可信。   以往在家时,朱枣还小,没什么正经要开销的,故而显不出来。   可她如今也大了,来到望燕台近两年,光有她趁着夫人逢年过节往南边走礼之便,委托人往家送月钱,爹娘竟从没给她回过什么东西,也没问她小小年纪离家在外,过得到底好不好,受没受委屈。   转过年来她就十岁了,十岁就是个大姑娘了,别的不说,日常总要穿衣吃饭、梳头打扮吧?   南边别的不多,衣裳料子遍地都是,哪怕托人给我捎块过时的褪色缎子呢,好歹是个意思。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连根草都没有。   世事如此,当局者迷。   无人戳破时还稀里糊涂能过,一旦戳破,浑似野兽成了妖修,开了灵智,便再也无法自欺。   银鹿不知朱枣心中所想,自觉被同盟背叛,阴阳怪气嘟囔了句,“好好好,你是好人,我是恶人……”   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句,将我闪在这里,像什么话嘛!   “那你上去打她呀。”朱枣听见,凶巴巴瞪她一眼,扭头干活去了。   呸,光怂恿我,你是死的不成?   银鹿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冲她的背影哼了声,也干活去了。   我才不傻呢。   你素日嚣张得跟个八脚蟹似的,昨儿都哭得那样惨,可见在那妮子手上吃了大亏,我才不去。   仓促间结成的对抗联盟经不起考验,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当场分崩离析。   金渔津津有味地看她们吵完了才上前,追着朱枣问:“你们都有恁多器具,我怎只得一块抹布?况且那些家具的木材都不一样,想来保养的法子也不同,你莫不是给我下套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可不信这么坏心眼儿的家伙会因一时惊恐就痛改前非。   朱枣见她便觉手臂痛,下意识捂着膀子退开一步,“这是正房,你别乱来啊!”   真见鬼,银鹿也参与了,你做什么单追着我一个折磨?!   金渔不管,“那你快教我,教会了就可以彻底摆脱啦。”   教一分是教,教十分也是教,可不能被她糊弄过去。   朱枣不怕同人争吵,却独独没有对付疯子的经验,一时头大如斗,“你还想一步登天不成?说多了你也记不住,慢慢来就是。”   “没说过你怎知我记不住?”金渔步步紧逼,“擦个家具就一步登天了?姐姐未免忒会说笑话。”   朱枣从未见过如此善辩之人,竟不知该如何还击。   一旁的银鹿只顾装死人,看似擦桌抹地,实则竖着耳朵听热闹。   金渔作势要往卧房走,“那我就去找翠溪姐姐告状,当着夫人的面说你蔑视她!”   “等等!”朱枣不敢招惹翠溪,更不敢赌这个小疯子是不是说笑。   没法子,她只得不情不愿地讲解起来,“瓷器和石器最容易,抹布泡水后拧干,微微带一点水汽的时候擦一擦,别笨手笨脚磕了就好。”   寻常新人来了,哪个不是束手束脚?偏她倒好,竟恨不得捅破天!   “漆器和木料既怕干又畏潮,北地干燥,故而都摆在水缸边,借借水汽,水缸记得时常添水。擦拭前先用小毛刷将缝隙清理干净,再用薄的干抹布裹住湿抹布轻轻擦拭……”   “木头家具容易开裂,上过漆的倒罢了,没上过的还要时时保养。常沾人气的可缓些,不常用的就要涂抹油膏。”   至于字画,最为繁琐,怕干怕湿怕晒怕折怕冻怕烫怕刮怕风,需得先用鸡毛掸子拂去表面灰尘等等……   饶是金渔两世为人,短时间内接纳如此海量的信息也有些头昏脑胀,原地站了会儿才默默消化完毕。   细节挺多,但颇有共通之处,结合各自特性,再以联想法分门别类之后就不难懂了。   再看朱枣时,金渔的眼神就更危险了:   瞧我说什么来着?你果然藏私!   若非她刨根究底,真傻乎乎的一块抹布走天下,回头给高敏或上头几个大丫鬟看见,还不被骂死?   甚至就连方才说的也未必全然真实,仍需观察验证。   小心思被戳破,朱枣顿时头皮发麻,慌忙别开脸,不敢再看她。   金渔的处事准则就是,既然觉察到可能存在风险,就要当机立断避开。   她才不要做什么“冒险尝试”的蠢事。   她直接过去将朱枣从博古架前挤开,“我来擦这些瓷瓶和玉器,你去抹木头的。”   清理两种材质的物件只需湿抹布,水多点水少点都不要紧,可木器就不同了,一个闹不好就可能发霉、开裂,螺钿的、贴金的还有可能掉片。   她一个新手,才不要接那么高难度的活儿!   朱枣被她一屁股撞个趔趄,人都傻了。   在她有限的经历和认知中,内宅明争暗斗、栽赃陷害确为家常便饭,可谁不是私底下进行?   这厮呢?昨儿上来就动手,今儿更放肆,竟直接不避人了!   银鹿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帮腔,“一个新来的,肯教你便不错了,夫人屋里岂容你挑三拣四?”   今儿打压了朱枣,赶明儿是不是就要对付我了?   金渔一个眼刀子甩过去,“那你替她?”   别拿夫人压我,夫人才懒得管这些破事儿!   银鹿一噎,喃喃几声,扭头就走。   开什么玩笑,她与朱枣非亲非故,北上后才熟悉起来,凭什么顶包?   若她果然摆弄了朱枣……到时候再说吧!   银鹿一走,金渔就继续盯着朱枣:   看看,你怎么混的?爹娘不爱你,同伴也抛弃你!   朱枣恨得牙痒痒,气得嘴哆嗦。   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通,她只得忍气吞声做垂死挣扎,“我是为你好,瓷玉易碎,极难料理,那些木头家事就不同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若真是我弄碎的,上头要打要杀我认了。”金渔死活不上当,“纵我赔不起,还有我爹娘呢!”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对方都欺负到头上了,还客气什么!   不等朱枣再起坏心眼,金渔双眼微眯,死死盯着她说:“是我干的我认,可若叫我发现有谁私底下栽赃陷害,别怪我不客气。”   大不了鱼死网破,谁没死过怎得?   她已决定了,每做完一项就立刻找人确认,坚决杜绝任何一丝被陷害的可能!   说最后几个字时,金渔的视线已落到闷声不吭的银鹿身上。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会咬人的狗不叫,那厮看似窝囊,背地里没准儿比朱枣还坏呢,不得不防。   朱枣和银鹿的身体都有一瞬间僵硬,但再也没说什么。   一时间,三个小姑娘谁也不搭理谁,诡异而安静地干着活。   不过这种诡异未能持续太久:   巳时刚过,高敏发动了。   稳婆和乳母前几日就入住东厢房,高敏一破水,金渔就蹿过去喊人。   等金渔回来,素来趾高气昂的朱枣和银鹿还呆愣在原地呢。   金渔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二人一把,“还不赶紧去叫热水、白布,再请江大夫来!”   二人如梦方醒,拔腿就跑,竟顾不上叫外门的人传话了。   康哥儿降生时,她们年纪尚小,未被选进来,何曾见过这般场面?   夫人素日何等注意体面,此刻却面容惨白、浑身湿透,站都站不稳……   生孩子,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事吗?   翠溪和三个二等丫头沉稳些,又是经历过康哥儿降生的,倒还稳得住,各自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才要打发人去请稳婆,便听背后金渔气喘吁吁道:“稳婆来了!”   翠溪颇感欣慰,扭头瞧不见朱枣和银鹿身影,才要问,就听金渔道:“她们去取白布、催热水了。”   她并未趁机踩对手一脚,甚至随口抹去了部分不利的细节。   并非乱发善心,皆因女人生孩子就是跨鬼门关,尤其在古代,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作为高敏的掌事大丫头,翠溪必须全神贯注,若此刻因些微琐事分神,后果不堪设想。   可翠溪何等人物?仅从这三言两语便窥得真相:   有专门传话、跑腿儿的丫头婆子,哪里还用得着她们两个去,万一屋里有使唤,临时抓瞎不成?   翠溪便知那二人已经慌了。   不过这也难免,都是些孩子,原本也没指望她们挑重担。   见金渔还算稳得住,翠溪语速飞快道:“你们三个不必进来了,就在门口守着,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进!还有,你去院门口看看,你娘那边的人来了没有?”   “哎!”特殊时期,金渔并未过多寒暄,点点头就出去了。   夏莲已到院门外,身后还跟着几个手脚粗壮的婆子。   见金渔过来,夏莲先安抚她别怕,娘儿俩又一块进来,夏莲边走边说:“但凡有事,你就喊,娘马上带人冲进去拿人。不怕,啊。”   金渔用力点头,“哎!”   朱枣和银鹿还没影儿呢,门口打帘子的小丫头红杏也有点怕,金渔便转述了翠溪的话,又安抚道:“别怕,有大夫和稳婆呢,他们极有经验。再不济,里面还有翠溪等好几位姐姐,你我只要守好本分即可。”【注】   有人作伴,红杏心里便不那样忐忑了,“你说得对。”   再看墙根儿底下站着的夏莲等一干妈妈,她就更安心了。   生产这种事,需得有经验的人镇场子才好。   正说着,西墙上靠近角房的那道宝瓶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穿杏色葫芦纹长比甲、棕色百褶裙的年轻女人。   十八九岁年纪,容貌清丽,较翠溪略年长,看穿戴打扮……   金渔低声问红杏,“那位就是姨娘?”   她只知隔出来的小西跨院里住着位姨娘,但对方平时几乎从不出门,并未见过。   红杏点头间,那位姨娘已走了过来。   她也不进去,只盯着正房卧室,面露担忧,“夫人可是发动了?”   红杏道:“里头忙乱,下头的小丫头们又冒失,没得冲撞了姨娘,姨娘还是回房歇息吧。”   金渔没开口,却也在旁边警惕着。   值此关键时刻,可千万别节外生枝。   所幸那姨娘并不死缠,微微颔首,转身就走。   金渔和红杏齐齐出了口气,怎料下一刻,对方竟直接寻个角落跪下了!   金渔:“!!”   红杏:“!!”   两人对视一眼,头皮都炸了,连忙冲过去,“姨娘这是做什么!”   对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眼睛里已是落下泪来,“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土地公、观音菩萨,各路神仙保佑我们夫人平安生产,母子俱全……”   见金渔二人来阻止,姨娘泣道:“你们年岁小,来得晚,哪里知道夫人待我恩重如山,眼下我帮不上忙,回去也是悬心,快别劝我。”   金渔自认见识过不少,可眼前这出,还真没见过。   红杏也傻了,伸出去的手僵在半截,“姨娘……”   万一传出去给人误会,以为夫人磋磨侧室呢?   可姨娘也算半个主子,又是夫人身边出来的,若自己强拉硬拽,回头追究起来,说不得就成了自己的不是。   金渔拉着红杏退回门口,低声道:“方才翠溪姐姐说了,不许咱们离开,不如我进去请示请示,再做定夺。”   倘或是调虎离山,她们光在这里劝姨娘了,有贼人抽空子闯进产房怎么办?   红杏忙道:“也好,你快去。”   产房最惧污秽,金渔出去一趟,不敢再往里钻。   所幸生产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得的,方才高敏疼了一阵,此时又缓过来,正靠在床边歇息呢。   待翠溪抽空出来,金渔飞快地把院子里的事情说了。   翠溪叹了口气,“罢了,她不愿回去,也不必再劝,你拿个软垫与她。若拖得久了,记得叫厨房给她送饭。”   金渔拿着软垫出去时,朱枣、银鹿已经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捧着白布的桃花和四丫。   旧友重逢,自是欢喜,奈何时机不对,三人只飞快地交换了眼神,然后便站在门口同室内交割了。   金渔将软垫给姨娘时,红杏已经将翠溪的命令说了,也不叫朱枣和银鹿进去。   若在往日,朱、银二人如何会听?早闹起来了,可一来有打倒过朱枣的金渔在侧震慑,二来离开时高敏的惨叫犹在耳边,二人巴不得不进去,便罕见地乖顺起来,束手站在墙根儿底下。   那个位置离夏莲等人不远,朱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情越发复杂。   瞧瞧,这就是爹娘在身边的好处了,但凡遇着点事,还能有个长辈依靠……   这会儿江大夫也到了,进去之后先给高敏把脉,又命翠溪等人搀扶着她在屋里慢慢行走。   “夫人身体颇好,又非头胎,不必担忧,略活动活动便会瓜熟蒂落。”   高敏已生过一回,知道他说得有理。奈何明白是一回事,真做起来又是一回事,行走间,她只觉剧痛无比,疼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如雨下,衣裳眨眼便湿透了。   听着若有若无的呻/吟,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桃花面上惨白,手脚冰凉,两眼都直了。   她想起了当初难产惨死的二姐。   金渔过去拉着她的手,低声道:“别怕,大夫一直守着呢,稳婆也提前好几天进来了,都说夫人养得很好,胎位也正,一定没事的。”   桃花听见了,好像又没听见,手不抖了,可依旧很凉。   真的会没事吗?   金渔便对四丫道:“这里没事了,你们先回去吧。对了,往大厨房走一趟,找胡妈妈要两碗热热的红糖姜汤喝。”   生产凶险,虽说高敏准备周全,可万一呢……   一旦有个好歹,今天来过这里的人或许都会受牵连,桃花和四丫越早走越能脱身。   当然了,大概率是一切平安,回头真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有自己在,也落不下这两个朋友的份儿。   正所谓无知者无畏,四丫年纪小,对生产一无所知,此刻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   她最听金渔的话,当下拉起桃花就走。   一切安排就绪,院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墙角姨娘低低的念佛声、正房里高敏偶尔漏出的呻/吟交织、浮动。   空气好似变得黏稠,困得众人喘不过气,忍不住各自祈祷起来。   众人皆是高敏的心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徐白虹正值壮年,子嗣单薄,若高敏果然有个万一,他定会再娶。俗话说人走茶凉,若果然如此,她们这些高敏的心腹,甚至连带少爷康哥儿都不会有好结果。 [27]双更:金钱的力量和家族底蕴的威力   高敏是徐白虹去衙门之后发动的,徐白虹午饭时就接到了信儿。   散衙后,他也不去同友人吃酒了,告罪一声,马不停蹄往家里赶。   有同僚私下打趣,“女人生产,他回去能帮上什么?”   可明面上,大家却都表示理解和恭贺,纷纷催促他快些家去。   外面爷们儿们再怎么胡闹,终究还要尊发妻。尤其门当户对的望族之间结合,妻族的势力亦不容小觑,岂能怠慢?   高敏自己提前安排得井井有条,徐白虹回来后确实什么都插不上手。   但主母生产,当家老爷镇守正院,下人们自然更不敢疏忽,对外名声也好听。   他回来时,姨娘还在角落里跪着呢,进门就瞧见了。   徐白虹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挪到院子里一圈丫头、婆子那边,最终竟然定格在金渔脸上。   金渔:“?!”   青天大老爷啊,你我无冤无仇,为何为难我一介新人?   你们两口子,不,你们三口子之间有什么恩怨,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不行吗?为甚么一定要连累无辜的丫鬟?   殊不知徐白虹恰恰看的就是金渔的新人身份:   现场皆为高敏的心腹,金渔虽名义上是夏妈妈之女,然才来不久,大约来不及与其他人勾连,又只得六岁,情急之下,应不会说谎。   而不知是经验太足,抑或歪打正着,他还真就选中了唯二的亲历者之一:   高敏生产,她的乳母和几个大丫头都在里面照看,一时顾不上外面;   管事妈妈们来得晚,不晓得事情经过,不便开口;   朱枣和银鹿只看了后半场,且又不愿挑担子,一直垂头装木头人;   春柳守院门,离得远,当时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   剩下的只有金渔和红杏。   夏莲立刻注意到了,欲要开口护女,徐白虹就瞥了她一眼,将她钉在原地。   同为高门大户出来的两口子,没一个善茬。   不张嘴不行了,金渔一咬牙,“姨娘念旧,夫人初初发动便来祈福,奴婢们苦劝不住,没奈何,只得取来软垫,又备了热茶和糕点。”   据说这位姨娘是当初高敏的陪嫁,曾经的确忠心耿耿,可如今身份转变,人心是否也变了?   姨娘今日出来,到底是真心祈福,还是有意做给徐白虹看的?   徐白虹对正妻和侧室的态度究竟怎样?   这些都不得而知。   既然不知,就不得不防,毕竟打从认亲那日起,她就彻底上了高夫人的船,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金渔一出声,红杏立刻跟上,“老爷明鉴,奴婢们确实不曾有半点逾越,已及时报进去了,夫人也强撑着劝过了的。”   夫人其实没开口,但掌事丫鬟翠溪特殊时期就能代表夫人的意志,待大事完毕,也定会第一时间回禀夫人。   况且生儿育女何等辛苦,她就不信老爷会不顾夫妻情面,进门先找正房夫人核实姨娘的事!   一直眉眼低垂的姨娘温顺道:“确是奴婢自己的意思。”   徐白虹身在官场,对外倒很有些喜怒不形于色的意思,听完也看不出心思,余光在她身边摆放着茶水点心的小桌上掠过,再没说话。   金渔和红杏对视一眼,都觉亲近不少。   战友!   高敏足足疼了一天,体力消耗极大,期间还硬撑着吃了一碗人参鸡汤面。   直到深夜,门缝、窗缝里开始飘出血腥味,提前高温消毒过的白布疯狂消耗,她的惨叫也频繁起来。   直熬到东方微白,金鸡报晓,众人皆身心俱疲时,方听得一声婴儿啼哭。   紧接着便有丫头出来报喜,“恭喜老爷,夫人生了位千金,母女平安。”   一直没作声的姨娘立刻上来恭贺,“姐儿吉时降生,必为福星转世,恭喜老爷,恭喜夫人。”   她一起头,院子里众人呼啦啦跪了一地,也跟着说吉祥话。   管它是不是真吉时,反正顺顺利利添丁进口了,就是大吉!   徐白虹膝下已有一子,聪慧伶俐,此刻倒也欢喜,笑道:“都起来吧。祖宗庇佑,如今我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   又问报信的丫头,“夫人身子可还好?”   丫头回道:“还好,只是稳婆说生得久了有些脱力,方才已经用了药膳睡下。稳婆正给姐儿清洗呢,老爷稍后便能瞧了。”   徐白虹一迭声说了几个好,命人立刻往正门右侧悬挂帨巾,又叫人拿红纸包巾,送往亲朋好友处,同贺“弄瓦之喜”。   不待众人回过神来,姨娘悄然离去。   稍后江大夫又把脉,告诉徐白虹一切安好,“贵府上下井然有序,夫人虽疲惫,却幸未曾损耗心神,必然恢复极快。”   这正说明素日高敏管理有方,乃是家族富有底蕴、主母能为的体现,徐白虹越加欢喜,亲自给江大夫包了赏银,又命正院上下伺候的都赏半年月例。   除此之外,哪怕不是正院的,但凡今日出力、立功的,也都有赏。   此事由翠溪负责统计,金渔第一时间就把桃花和四丫的名字报上去了。   自己和夏莲等人不必担心,都是正经过了明路的,唯独桃花和四丫这种外院临时使唤跑腿儿的,本身就还没拿月钱呢,又没个签字点卯的凭证,很容易被漏下。   徐白虹的“弄瓦之喜”散出去之后,姨姥姥那边便知高敏已母女平安,跟着欢喜起来。   “阿弥陀佛,总算是顺顺当当地过了。”   不是女人不懂生育之苦,这几个月,她可一直悬着心呐!   贺礼都是早预备好的,此时根据婴儿的性别略做修改即可。   姨姥姥叫人拿过礼单来,细看一回,“把那个项圈换成缠金丝镶红宝石的,更轻巧,姐儿带着也好看。缎子里面再加两匹粉色的雨落江南提花湖丝缎,对了,我记得前几日南边送了几匹纱和罗来,挑些颜色雅致的加进去,小孩子和产妇都怕热,待入夏,正好裁剪几件透气的薄衫穿。”   娘家姑爷出息,可与自家爷们儿在朝堂上相互扶持,这门关系很是要紧,自然要慎重对待。   待贺礼清点完毕,嬷嬷问道:“就送过去吗?”   姨姥姥不急着回答,先叫丫头捧了老黄历簿子来,亲自挑了个傍晚的吉时,“生产极耗费心神,又要倒腾被褥、换衣裳,今日自然不能过去打扰。明日嘛,说不得也要晚起,算算再吃了饭,歇一歇,这个时候正正好。”   寻常送贺礼也就罢了,不必面见主妇,在外院上送了礼、留下单子即可。   可她们是亲戚,又要顺道把康哥儿送回去,起码得进内院,考虑得就多了。   嬷嬷也说好,“这样正好赶头一批,又亲近,又显得尊重。”   次日傍晚,康哥儿就连同贺礼一并归家了。   此时正房已清理一新,被褥、床幔都重新换过,血腥味也被焚烧的药草之香掩盖,若非高敏虚弱卧床,简直半点看不出痕迹。   几日不见母亲,康哥儿想念得紧,才请了安便迫不及待地向高敏展示这几日他描的花样子。   描花样子只是稳住他的幌子,高敏并不在意这些,无视其稚嫩笔迹,胡乱夸了两句。   她身上疼痛不能起床,又疲惫,所幸晚间徐白虹在家,还能略哄一哄。   听说自己有妹妹了,康哥儿有些懵,过了会儿才闹着要看。   翠溪便对外间的金渔道:“你去瞧瞧姐儿醒了没。”   如今小姐和乳母等人都安置在东厢房,既方便高敏夫妻查看照料,也不至于影响彼此。   金渔去了一回,“姐儿才吃了奶睡了,乳母说若贸然抱动,恐要哭闹。”   挺负责的乳母,不为了讨好主子就强行唤醒婴儿。   徐白虹便带着儿子去厢房看,结果小家伙第一眼就说丑。   徐白虹和一干丫头、婆子俱都乐了,“你这么点儿大的人,知道什么美丑?”   康哥儿撅嘴,“皱巴巴的。”   顺产的孩子,皮肤难免红肿褶皱,脑袋也被夹得有些歪,平心而论,确实说不上好看。   纵是徐白虹也无法违心夸赞现在的女儿美丽。   但他好歹当过一回爹,倒有些经验,低声道:“养几日就好了,别说妹妹,当时你也是这般的,我同你母亲可没嫌弃你丑。”   “我不信!”康哥儿嘟囔。   歪脑袋、肿眼泡,妹妹丑得简直不像个人!   徐白虹单独带孩子的次数并不多,康哥儿一不买账,他就没法子了。   父子俩沉默片刻,康哥儿又问:“妹妹叫什么名字?”   一旁的乳母笑道:“妹妹还小,要周岁之后才正经取名字呢。”   民间有个说法,若孩子一落地就取名字,很容易被阎王或鬼神叫了去,早早夭折,所以并不敢太早取名。   如今家里只这一位小姐,也不怕叫混了,高敏便吩咐众人只叫“姐儿”,待养到满月,神魂安稳些,再起乳名。   康哥儿听罢,越发失望:   连个名字都没有的丑妹妹,我不喜欢。   婴儿在睡觉,父子俩怕吵醒她,并不敢大声说话、动作,康哥儿看了会儿便觉无趣,又回去找母亲。   听康哥儿啰里啰唆复述方才的事,床上的高敏斜了徐白虹一眼。   扯谎。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看了就皱眉。   当然,她自己初回生产也没好到哪里去就是了。   父母都这样讲,康哥儿便将信将疑地点头,又见母亲薄被下腰腹仍然鼓胀,不由疑惑道,“母亲还藏着个妹妹吗?”   逗得高敏也笑了一笑,牵动下面伤口,疼得面色发白。   乳母赵妈妈忙道:“夫人孕育辛苦,要好生将养一个月呢,哥儿可是心疼了?”   小姐刚落草,全家上下必要倾注心血,难免会疏忽哥儿,乳母半个娘,她不得不见缝插针地帮哥儿说话。   康哥儿听了,果然心疼不已,笨手笨脚地帮着端茶倒水,果令夫妻俩欣慰不已。   夫妻和睦,儿女孝顺,内宅之圆满不过如此。   客厅里束手站着的金渔不由感慨,豪门大户真是不好混,连奶妈都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随机应变的。   光这份机敏吧,就比下多少人去!   不过难归难,回报也丰厚。   高、徐两家皆为地方望族,颇有资产,自不屑空画饼,徐白虹承诺的赏赐第三天就被落实。   金渔如今是三等,每月月钱两百,半年就是一千两百文,理应折算一两二钱银子,但她实际收到了足足二两。   “真是给我的,没送错吧?”她问来送钱的婆子。   那婆子笑道:“怎么会?每一份都用红纸封着,印章盖着,账房上念了名字才叫我们送来。大的那份是夏管事的,小的这份是姑娘你的,断不会错。”   金渔从自己的小钱匣子里抓了几枚铜板,“多谢您辛苦跑一趟,买杯茶润润喉吧。”   可巧夏莲和周山不在家,金渔年岁小,婆子本没指望得什么辛苦钱,如今见了,也不嫌少,忙伸手去接,“叫姑娘破费,我也沾沾喜气。”   金渔略一琢磨,悄悄去问了红杏,果然红杏也得了二两。   两人便猜到,定是当日之事被夫人知晓,因不宜张扬,便私底下补足了。   红杏知道她才来,没经过这些,笑道:“安心收着吧,夫人最赏罚分明的,只要你我用心做事,她早晚知道。”   金渔心道,抛开封建社会局限性不说,高敏当真是很合格的领导:   机会明摆着,风险也明摆着的,单看谁敢上。   只要敢上,高敏就敢赏!   这银子她拿着一点都不惶恐!   好歹我也是被卷入宅斗中的人了,虽说躯壳没有实际损失,光每天琢磨人耗费的心血都老鼻子了,挣点精神损失费难道不是应该的?   银子啊,可算见着整银子了。   把银子给爹娘看过后,金渔便将它锁进床头的小匣子里,沉甸甸的,晃一晃,还能听见硬物特有的撞击声。   真好听!   期待装满的一天!   不光金渔,凡正院人员名录上有的,无论当日是否在场,都得到了赏赐。   譬如赵妈妈离家照看康哥儿有功,也跟着赏了半年。   四丫和桃花的名字亦在册。   但她们是外院的,又只是跑腿儿,如今还没有月钱,便各自赏了两匹浅蓝色的细棉布。   四丫美坏了,得空找到金渔再三感谢,“周妈妈说那棉布极好,外头布庄也要一二百钱一匹,有时主子们也拿它裁剪衣裳呢。我摸了,又细又软,我还没见过这样好的料子呢!”   桃花笑她眼皮子浅,“妈妈哄你呢,主子们那样体面的人,自然要穿绫罗绸缎,谁还稀罕棉布?”   说不得吃饭都要用金碗玉盘哩!   “我才不听你的,”四丫哼了声,拉着金渔的手说,“周妈妈说我裁剪上有些天分,待来日我学会了,亲自做一件衣裳给你穿!”   天分是藏不住的,自上回周妈妈开始教导针线,七个孩子就渐渐拉开差距,如今针线好的已经加了一门裁剪,日后极有可能分配到主子身边伺候。   桃花当场拆台,“你可别信她,使剪子跟耍棒槌似的,今儿还差点铰着手呢。”   四丫涨红了脸,嘴硬道:“周妈妈都说了,万事开头难,日后我就练好了!”   金渔便笑着对桃花道:“你也别整天招惹她,嘴上嫌弃,私下里又看着,这算什么?”   这下脸最红的成了桃花。   小姑娘急嚷道:“谁看她,你净胡说!”   她本就生得好,如今颊上绯红,更胜桃花。   三个小姑娘闹了一场,许久才安静下来。   四丫担忧地看着金渔,“小孩子可吵了,又难养,你在那边可辛苦?”   婴儿要频繁吃奶、频繁排泄,恨不得一个时辰哭两回,早年在家时,四丫深受其扰。   提及此事,金渔异常感慨,“那倒没有,且不说轮不到我去伺候小姐,你们的住处就隔着一道院墙,可曾听见长久的哭声?”   四丫和桃花一怔,齐齐摇头。   因为太安静,竟忘了这细节。   金渔便点出其中关窍:   小姐屋子里连乳母带丫头,一共有四个值守的,白日自不必说,纵使到了夜里,那四人也会轮流值夜。   屋子中央有个类似铜壶滴漏的装置,以水滴计时,半个时辰一格,水满溢出,盛水的铜匣子便会上升,边缘撞到上方悬挂的铜铃,以作提醒。   值守的人听见后立刻准备,并查看尿布,基本都能赶上姐儿拉了、尿了、要吃奶,及时处理。   如此一来,姐儿身上舒服,顶多哼哼两声就算了,从不哭闹。   四丫和桃花听得咋舌,“再没想过还能这样的!”   光照顾一个婴儿就足足四个人,寻常人真是打破头都想不到。   得花多少银子啊!   金渔深有同感,“听说直到姐儿周岁,她们的月钱都可与翠溪姐姐比肩,厨房还单独给她们供饭,日日荤腥不断呢。”   虽然累些,但待遇也确实好,一个月挣得能顶半年,所以四人颇甘之如饴。   小姐吃得好、睡得香,还有江大夫一天两遍诊脉观察,短短数日便褪去婴儿的红肿,迅速变得白胖起来。   原本嫌弃妹妹丑陋的康哥儿见了,大感惊诧:怎么一天一个样?   他也开始有点喜欢了,一时间,竟连之前最喜欢的柳编球亦抛在脑后:不会动的球哪有会动会吐泡泡的妹妹好玩!   女儿不哭闹,近在咫尺的高敏得以好生休养,恢复神速。白日精神头足了,她便叫乳母抱来逗弄一回,颇有意趣。   待看够了,或是闹着要吃奶、换尿布,高敏仍无需动手,自有奴仆料理,故而始终清爽轻快。   金钱的力量和家族底蕴的威力,第一次如此具象化的呈现在金渔眼前:   难怪有钱人产后看着还那么活力四射…… [28]一更:平地起高楼,谈何容易?   自“老爷逼问”事件之后,金渔和红杏就成了好朋友,吃饭时间经常拉上春柳一起嘀咕事儿。   眼下金渔最想知道的就是,当日那位叫翠清的姨娘在外跪地祈福,是否别有居心?   红杏也有些拿不准。   她年纪亦不大,翠清被指为姨娘那年,她还在外院打杂呢!   抱着饭碗的春柳很是痛心疾首:   当日她离得远,看都只看了个大概,更别说听了。   话说回来,正院的伙食真好啊,又逢夫人产育这样的大喜事,连着几天大家碗里都有大块的肉呢!油汪汪的,吃一顿香一天!   红杏杵着筷子琢磨半天,碗里的肉被她戳烂,一张小脸儿都皱巴了,“说她使坏吧,翠溪姐姐都没说什么;说她没别的心思吧,偏偏又给老爷瞧见。”   翠溪姐姐和夫人多精明的人呐,若果然怀疑对方别有用心,当时夏妈妈就带着婆子呢,直接点两个人绑回去不就完了?   可若说没心思……   世人总说,求神拜佛,心诚则灵,只要你有心,关起门来找个谁都看不见的犄角旮旯祈福照样有用!   看着自己碗里的大肥肉块,金渔顿觉胃里堵得慌,戳戳春柳,“我还没碰,你要不要?”   春柳点头如啄米,麻溜儿把碗伸过去接着,“好大肥肉,多香啊,你竟不爱吃,真是奇怪。”   金渔哼哼两声,“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这有什么奇怪的。”   因生产力不发达,在相当漫长的岁月中,肥肉一直都是众人追捧的对象,市面上也是肥贵瘦贱,但金渔如今有爹妈惯着,便不肯再委屈自己了。   况且她的脾胃仍有些弱,起码要养几个月,不宜吃过于油腻的。   春柳美滋滋吃了一大口肉,唇油舌润,身心舒畅。   她用胳膊肘撞撞金渔,“你没问你娘?”   金渔沮丧道:“她说小孩子别打听这个!”   但凡能问出来,她也就不出来跟小伙伴瞎猜了。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夏莲的回答当然不是这么简单。   当时金渔还问:“可是娘,我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日后再如当日被老爷迁怒了,可如何是好?”   夏莲给出的解决办法极其简单粗暴,“是非对错都不要紧,你只管记住一条,无论如何,向着夫人就好。”   若夫人无辜,向着夫人说话便是伸张正义,天王老子来了也说不出不是;   即便夫人有错,她们是夫人的心腹,若不帮夫人,就是背叛!夫人若因此而遭难,她们讨不了好。   反过来说,只要忠心于夫人,就算因一时触怒老爷而受罚,以夫人这样护短的性子,必定会想法子捞出来,或设法奖赏。   这就是内宅。   后宅之复杂,丝毫不逊于大海生波,外人匆匆一瞥间得以窥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第二天高敏发布的最新一条“人事任命”,就给出了金渔三人苦苦寻求的答案:   接下来的十天,除大事要事,一概琐事皆由掌事大丫鬟翠溪和姨娘翠清代为处理。   金渔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新的想法:   或许一直都是她们狭隘了,翠清姨娘确实想表现,但并不是表现给徐白虹看。   而是高敏。   红杏恍然大悟,“有道理。”   老爷固然是一家之主,可一年到头能在家待几个时辰?后宅之事,终究要夫人做主的。   一个族谱都没上的姨娘,如今卖身契还在夫人手里呢,但凡惹了夫人不痛快,都不必夫人亲自开口,多的是人叫她生不如死。   以翠清的家世和容貌,与其讨好终究会喜新厌旧的老爷,还不如依仗过往恩情,牢牢抱住夫人这条大腿。   经此一役,金渔忽然对所谓的“宅斗”有了新的理解:   与其说女人们在抢夺丈夫的宠爱,倒不如说是在吃人的时代拼命争取有限的生存资源。   伴着这样的新感悟,金渔发现自己好似又要被提拔了!   原本她是跟着朱枣和银鹿学打杂的,可高敏生产的第三天,翠溪就忽然让她跟着二等丫头紫草。   金渔一怔,“我手头的活计……”   才刚刚上手呢。   “不要做了。”干脆利落地安排完金渔后,翠溪又把银鹿和红杏的差事互换,也算给后者小提半级。   金渔和红杏交换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翻滚的狂喜:   同富贵啊,姐妹!   朱枣和银鹿自然很不满。   但前者因心事重重,这几日都不够机灵,等回过神来时,大局已定悔之晚矣。而她也怕再挨金渔的打,十分敢怒不敢言,只得忍耐。   此时此刻,相较于升职,她更想验证金渔之前的话:   爹娘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   夫人生产后打发了人南下报喜,朱枣又找到之前帮忙捎月钱的人,不过这次没捎钱,而是请对方帮忙带了一封信,说她生病了,需要银子调养,希望家里人把这些年替她攒的银子拿些出来。   接下来的每一天她都将持续焦灼,既渴望早日接到回信,又怕回信真的印证了金渔的话……   至于银鹿,翠溪难得放狠话,“你素日的心思我不是不知道,只念在你年岁小不计较罢了,日后你且好自为之,莫要连打帘子都做不好。”   这小丫头很有些狡猾,凡事自己不出头,总撺掇朱枣冲锋陷阵,今日正好替换下来。   没想到自己一点小聪明早被人看破,银鹿面上紫涨,讪讪地退到门外去。   月钱固然没变,可……太丢脸了,不知要被外院那些丫头婆子们嚼多久。   当天晚上,金渔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爹娘。   周山喜不自胜,夏莲倒很有点“早有预料”的意思。   金渔便笑着凑过去,“娘,您给我讲讲吧。”   若说单纯为立功赏赐,一茬接一茬,未免太过丰厚。   夏莲笑道:“你们啊,自己争气,也算沾了小姐的光。”   幼儿娇弱,大户人家更讲究,需得好些人照顾。   女儿落草之前,高敏已选了乳母一位,专司照看幼儿的看护妈妈一位,另有协助此二位照料小姐换洗、整理屋子的小丫头两个。   如今孩子小,稍有不适便可能危及生命,她们自然不敢懈怠。   可等孩子慢慢长大,开始有了智慧,保不齐就有奴才养肥胆子,妄图依仗“自小服侍”的恩情拿捏主子,所以势必要有个高敏信得过,又有资历的大丫头过去震慑。   金渔懂了,“那个人选就是紫草姐姐。”   紫草今年十四岁,日常管着正院的陈设摆件,虽不似翠溪那样公正宽和,然自有一股雷厉风行的锐气,正适合外出“开疆辟土”。   夏莲点头,“正是。当年康哥儿屋子里就拨过去一个,如今夫人身边可心的二等丫头只剩三个,其中一个还专司针线,若再走了紫草,就更不够使唤了。二等丫头要管的事可不少呢,她既快则一年,多则两载就要走,自然要从现在开始栽培。”   金渔明白了。   这么算来,自己还真是沾了小姐的光。   不对,是老爷的光?   此前人选约么是在朱枣、银鹿等人之间徘徊,毕竟人无完人,北上之后,她们就算是高敏带来的老人和半个心腹了。   但“护主”一事一出,朱枣和银鹿立刻就被比下去了:   资历哪儿有忠心重要!   诚然,老爷一开始问的是金渔,她的回答亦算滴水不漏,可后来红杏不也主动开口了么?   亏朱枣和银鹿还是屋子里伺候的,日常赏赐一样也没落下过,平日里夫人和姨娘关系如何,她们不清楚么?   明明知道,可关键时刻竟连一句场面话都不肯替主子说,怎不叫人寒心!   “当日可把我吓坏了,”夏莲搂着金渔后怕,“都是你自己争气。”   谁能想到老爷竟突然发难。   “我是娘的女儿,娘自然怎么看都好,”金渔笑嘻嘻道,“没准儿我还是沾了您和爹的光呢!”   一句话哄得夏莲和周山找不着北,又说要给她裁剪新衣裳。   “前儿做的我还没来得及穿呢,”金渔劝道,“况且如今我长个儿,提前做下太多,回头该小了。再说了,上头不也包了四季衣裳么!”   “之前你是三等,日后可就是半个二等了,天天跟着紫草姑娘出出进进,又在夫人眼皮子底下晃悠,若还像以前那么着,夫人亦面上无光。”   家里按等级来的衣裳有什么好?除了一等,都是灰扑扑的棉布,许多甚至都不合身。若想穿好的,要么立了大功,主子赏赐;要么在主子跟前得脸,默许自己置办。   夏莲越说越起劲,“不光要有日常棉布的,还得备几套喜庆缎子的,逢年过节夫人出门赴宴或是烧香拜佛的,说不得你也要跟着。或是咱家来人,夫人出面接待,你不得在一旁伺候?代表的就是夫人的颜面。”   周山跟着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孩子小,还没得过主子赏赐的衣裳呢,当爹娘的就得先预备下,免得要穿了再抓瞎。   夏莲的意志很坚决,“长个儿怕什么,事先估算好了,身量多放出来一截就是了。”   官宦之家不比商户,虽有钱,许多场合亦不好过分张扬。   可该彰显的财力和实力还是要露一露的,怎么办?   好办,打扮身边的丫头!【注】   舍得打扮自己有什么稀罕?   舍得打扮下人才是真豪门!   夏莲兴致来了就要去翻柜子、找衣料,外面却忽然有小丫头传信,“妈妈,翠溪姐姐请您去一趟。”   自高敏卧床休养,暂放管家大权之后,“加班”之风便悄然兴起,连日来此种情景时有发生:   虽说翠溪和翠清姨娘暂得管家之权,但被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盯着,顿觉压力如山,反比没权之前更紧张。她们不好遇事就去打扰夫人,只能找有经验的管事妈妈们商议。   大约过了两刻钟,夏莲就揣着两沓礼单回来了,进门来不及洗手就使唤周山,“你把床头第二个柜子底下压着的靛蓝封皮的簿子拿出来。“   周山拖着小尾巴金渔进屋,很快带着簿子出来,“是商议还礼的事?”   产育乃大事,这些日子高、徐两家一干亲朋好友,并老爷的同科、入翰林院后新认识的同僚,乃至城外的庄头、日常固定采买的若干商户,纷纷送来贺礼。   且不说接待收礼、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是何等繁琐,按照亲疏远近及时回礼更叫人忙得脚打后脑勺。   翠溪等人虽能为,终究年轻,对许多上一辈子的老关系拿捏不准,故而请教夏莲。   “可不是怎得!”夏莲又把算盘翻出来,摆好簿子,噼里啪啦开始算。   她同样没正经进过学,只是在跟着主子的十几二十年里努力记住了数字和往来人家的写法,至于更多的,也只好用圈、叉、勾、星号等代表。别人看不懂,她自己却门儿清。   天色已晚,烛光昏暗,寻常说话倒也罢了,再看字书写着实勉强,金渔便又点了根蜡烛照明,爬上夏莲旁边的另一张椅子,歪着脑袋看。   除了“图形密文”,剩下的全是繁体字,真要命!   周山含笑看着妻女,还挺骄傲,“学了这些天《三字经》,果然长进,竟看得懂字了。”   夏莲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头也不抬,抽空嘲笑他,“罢罢罢,孩子都背会了,你自己还记不全呢,也好意思说。”   周山也不恼,呵呵一笑,“前儿账房上的吴先生还说,若果然真心向学,正经该把三百千都认全了,改日我就买回来瞧瞧。”   金渔一听,立刻跑回房间,把自己的存钱匣子抱出来,“爹,我还想学描红,也想跟娘学记账。”   别忘了帮我买一套文房四宝啊,至今我还在拿碳条划拉呢,每天都搞得两手黢黑!   小姑娘的两只大眼睛在烛火下闪闪发亮,里面盈满了渴望。   周山当然不会要女儿的私房钱,非但没要,夜里还偷偷往她枕头底下塞了个小小银锞子。   次日金渔起床,收拾床铺时发现了那枚小莲蓬,擎着出来时,周山面不改色地扯谎,“你得的二两赏银下了崽子了。”   金渔:“……”   我是小,不是傻。   收好爹爹别别扭扭给的零花钱,金渔麻溜儿用过饭,去正院找紫草报道。   能在高敏身边做到二等,紫草自有过人之处。   她性格爽朗,说带金渔就是真心带,不卖关子也不藏私,每件事都摊开来讲,很是尽职尽责。   “你不必怕自己年纪小就不能服众,夫人跟前,向来能者居之,连翠溪姐姐和我们几个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职场遇到这样的前辈实乃一大幸事,第一天金渔差点学得大脑过载,当夜睡得死去活来,次日便带了点心做谢礼。   紫草就笑,“我也是奉命行事,为早日脱身去照顾小姐罢了,你才多大,不要跟他们学这个。”   关于朱枣和银鹿私下举动,她亦有所耳闻,估摸着金渔是一朝被蛇咬,不免教导更为用心。   不用心也不行,紫草管的就是各色器具摆件,里面的学问多着呢!一年教导听起来漫长,其实还不大够用呢!   金银玉器,珍珠宝石,绫罗绸缎,甚至还有文房四宝、书籍字画,头一个就是认材料、辨源头,不然什么时候被下头的人偷梁换柱转卖了都不知道。   “不认字不要紧,”紫草以亲身经验安抚道,“你只需像大夫一样学会望闻问切即可,真货和假货的味道、颜色,乃至纹路走向都不同,看得多了就明白了。”   作为夫人的贴身丫鬟,若真伪不分,传出去叫人笑话。   此刻她最担心的不是金渔不肯学,而是一年之内能不能学会:   家生子从小耳濡目染,哪怕说不出名堂,只要跟着主子的时间久了,经历的多了,第一眼看过去便知真假。   金渔毕竟是半道来的,出身贫苦,当真没有半点积累。   平地起高楼,谈何容易?   紫草的焦虑和紧迫感几乎要从毛孔里钻出来,金渔便道:“姐姐,您用心教,我用心学,了不起豁出这条命罢了。”   她敢说,紫草还真就敢教!   得亏金渔两世为人,这才勉强跟上。   怎料紫草考教过后,甚是惊喜,觉得遇到了好苗子,于是越发加大了输出。   小姐前程未定,她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金渔伶俐勇敢,又有夏妈妈夫妻做后盾,崛起已势不可当,倘或来日小姐身边有事,还需要人上通下达呢,此时顺水推舟送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金渔:“……”   好胀啊,海量的知识正以十三级飓风的姿态强行闯入我的大脑,要被撑吐了! [29]双更啦:您这技术还不如我呢   高敏坐月子,姨娘翠清和掌事丫鬟翠溪管家,下头众人也没闲着,都在预备即将到来的满月宴。   北上之前,家里曾为康哥儿办过一回,也算有经验了,如今不过比着时节和地方风俗略作增减即可。   家中几个管事和大丫头们商议一回,暂时定下各色器具并摆件,紫草便带着金渔去库房查看。   行不行得通是一码事,库房里有没有是另一码事。   库房就是原本西跨院隔出来的那一大半,剩下一小半给翠清姨娘做了住处的。   两半小跨院都挨着角房开了小门,一应出入都避不开正院人的眼,很便于管理。   一进去,金渔就看花了眼。   各种见所未见,乃至闻所未闻的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还有两面墙上打了通天架,上头满满当当地堆着各色古董、摆件、绫罗绸缎,又有许多烧瓷大缸插着若干书画卷轴,几十个箱子里放着换季的被褥、帷幔、衣裳,价值难以估量。   库房里的空气有些沉闷,紫草用帕子掩住口鼻,站在门口狠扇了几下才往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笑,“虽说来了快两年了,我还时常念着南边的烟雨,可干燥也有干燥的好处,瞧这库房里,虽有些落灰,却不必担心受潮发霉,可给我们省了好大力气。”   甚至因为太过干燥,担心木器开裂,库房角落里也摆着几口装满水的大缸呢。   金渔跟着笑了一回,拿着单子同她翻找。   库存单子上不光有名称,还绘有对应的图像,标注了尺寸和新旧特征,哪怕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紫草对着单子看了几样,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成色暂且不提,摆宴席用的桌椅餐具更要合乎时节,配合周遭风景来。有的桌椅单看不错,可纹样、颜色却不大适合春日,只得作罢。   相比高徐两家的排场底蕴,库房不算大,收纳时不得不精打细算。桌椅板凳等大件的放在底下,过去一看便知,检查也方便。   可杯盘碗碟、食盒、锦匣等轻巧小件,却大多堆在高处架子上,得踩着梯子上。   门口值守的婆子想帮忙,紫草不依,“罢罢罢,还是我自己来吧。上回你们的人不当心,把一个彩瓷杯子口磕破釉,却去哪里配?一整套都不能使了……”   只好留着来日给哥儿、姐儿做耍,追忆江南风情罢了。   那婆子搓着手,讪讪的,“是我们的不是,多亏姑娘们心善,帮着说情,夫人才不曾责罚。”   釉下彩瓷昂贵,一个就抵她们几个月的月钱了,若要赔一套,非砸锅卖铁不可。   “我们说情有什么用,不过是夫人慈悲罢了。”紫草道:“你把梯子推过来,等会儿若要搬什么笨重家具了,我再唤你。”   那婆子忙将梯子推来,用拿帕子仔细擦了上面的灰尘,“姑娘请,我扶着呢。”   紫草提起裙摆掖在腰间,挽挽袖子,深吸一口气定定神,就要往上爬。   金渔注意到她扶着梯子的手在抖,猜到她恐高,便道:“好姐姐,也叫我长长见识吧,您歇着,我上去拿。”   虽只接触了短短几天,紫草却知她不是乱爱出风头的,顺着视线瞄到自己的手,心下一暖,“你还小呢,就不怕?”   不怪夏妈妈疼她,真真儿的小机灵鬼儿,还晓得给人留面子呢。   金渔笑嘻嘻道:“不怕。上头都是轻巧东西,我拿得动,再说了,还有你们在下头接着我呢。”   紫草迟疑起来。   话虽如此,叫个孩子爬高,她心里过意不去。   一旁的婆子便道:“姑娘放心,我孙子比她还胖大一圈哩,从树上掉下来我都接得住。”   精细活儿她做不来,一把子力气尽够了。   紫草这才答应。   金渔是真的不怕,轻轻巧巧如履平地,眨眼功夫就爬到顶。   紫草在下面都看得心惊肉跳,两股战战,“你慢些!”   “哎。”   金渔随口应了句,抬头就看见无数大小不等的匣子。   匣子上都贴着彩笺,细细写了名称和件数,但因许久不更新,许多字迹都被灰尘模糊了。   而且……她还在伪装文盲呢!   紫草就在下面凭记忆指挥,让金渔小心地打开匣子细看。   金渔用帕子拂去匣子表面的轻尘,打开盖子,瞬间呼吸都放轻了。   太漂亮了!   纵然不晓得背后蕴藏的典故来历,纵然室内光线不够明亮,也难掩其造型优美、胎质细腻、釉色匀净。   有几件胎体极薄,酷似蛋壳,一缕阳光从库房门斜斜照进来,穿透杯壁,像满盛的一盏盏莹润日光。   难怪紫草不敢再叫有前科的碰,如此轻盈,不拘往哪里蹭一下就要碎了。   若在现代,这些都得去博物馆看!   紫草在下边报了几套器具的特征,金渔顺着找到,先清点数目,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件向下展示,紫草确认无误后才在单子上画圈。   “再找些灯笼。”紫草说,“你抓稳梯子,我们直接把你推过去。”   梯子底座是方的,四角带着滚轮,如果不恐高,其实是很稳当的,比爬上爬下安全多了。   金渔照做。   梯子开始移动,金渔像观赏走马灯一样看着四周货架变幻,恍若花车游行,觉得还怪有趣的。   “姐姐,满月宴是在晚上么?”不然就用不到灯笼了。   “可不是?”紫草叹了口气,“京城规矩严,夫人和老爷往来的又多出自官宦之家,白日何时散衙没个定数,总不好收了帖子还缺席,彼此面上都不好看。又不能因为这点事向朝廷告假……”   以前在南边老家时,老爷还是个闲散举人,交往的地方官也仗着“天高皇帝远”而自行安排,自不必管这些。   灯笼都折叠着放在架子上,外面裹着油纸,也绘有打开后的外形和尺寸,找起来很方便。   金渔翻了几个,意外发现了许多明显节日庆典才会用的艳丽花灯,有十二生肖的,还有五毒造型的。   五毒,那就是端午节用的。   对了,端午节快到了!   “姐姐,”金渔按吩咐取了花灯,貌似不经意地问,“端午节也挂花灯么?”   “那个自然。”紫草低头看单子,随口说,“外头街上也有卖的,河边也有放着河灯玩的,有些商户为招揽客人,还会竖起门楼,挂半条街供人观赏呢!”   端午节赏花灯的习俗远不如上元节普及,但多有繁华之地变着法儿的玩乐,京城更是汇聚天下奇珍异宝之所在,彻夜不眠的地方多着呢。   反正都要点灯笼,逢年过节的,自然要应景才更热闹。   金渔问:“可是五毒的?”   “那倒未必,飞禽走兽无所不包,单看个人喜好罢了。”五毒即蜈蚣、毒蛇、蝎子、壁虎和蟾蜍?,意头固然好,奈何实在算不上美丽,真心日常喜欢的人并不多。   紫草又笑,“可是闷了,想出门玩?”   金渔嘿嘿笑,没说话。   不非要五毒的就行,她还真没搞过那种造型。   小孩子爱玩实属寻常,紫草便说:“纵然白日不得空,傍晚出去逛逛也好,不过你可不许自己出门,听见了没?”   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如今长得越发好了,节日里城中人又多,乱哄哄的,一个不留神就给人拐走了。   紫草以为金渔是孩童心性,殊不知她心中已萌生出一个赚钱的法子:   之前她想做柳编卖钱,之所以迟迟未付诸行动,皆因似那等巴掌大小的小玩意儿,实在卖不上高价,不够折腾的。   况且现在她有正经营生了,不可能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做那种走量的低利润的。   简单的柳编上不得台面,寻常纸糊花灯比比皆是,那如果是带骨架的镂空柳编花灯呢?   小姐是三月初三生的,满月宴之后就进四月了,讲究些的人家过不了几天就要开始筹备端午节。   若果然如紫草所言,富裕人家都爱弄些花灯来玩……应该会有销路吧?   金渔琢磨了两天,最终选定了一款狮子踩绣球。   当初这个设计是给一个老客户的会场做中秋节造景的,那会儿她已经小有名气,亲自设计了图案,带着团队搭了足足一个星期,然后外层摆满鲜花。   对外公开后,那头鲜花狮子在许多人的朋友圈里疯传,陆陆续续给金渔拉了好多新客户。   现在她只有一个人,但灯笼而已,无需太大,也不用摆花,就能精简很多结构。   距离端午还有近两个月,足够了。   三月初六晚上,金渔跟爹妈说想要用竹片编东西玩。   相处这么久,金渔早已确认,夫妻俩对自己的要求极低:只要不死,怎么着都行。   正如她猜测的那样,对这个请求,夫妻俩并不觉得离谱,唯一的抵触点就在于怕她划破手。   夏莲点着她的额头无奈道:“你这小脑袋瓜子里整天琢磨什么呢?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竹片可不比嫩柳枝,锋利的很呐!你的手才养好几天?”   但金渔想要,金渔得到。   现在的周山根本经不住她的任何撒娇,第二天就抽空跑到街上,辗转打听到一个老篾匠买竹子。   单买竹子还没完,周山又使了十来个大钱,托篾匠把竹子都破成金渔要的那种筷子宽的窄片,刮平内壁竹节,再用火从头到尾飞快地燎一遍。烧掉表层毛刺后,再用粗皮子将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这才带回来。   篾匠收钱办事,末了还奇怪呢,“官人瞧着是个体面人,弄这些作甚?”   周山不语,只抱起就走。   人生在世,谁还没点癖好了?   可万万没想到,闺女的爱好这样偏……   金渔花四天时间将记忆中的狮子踩绣球框架等比例缩小后转移到纸面上,又略作修改,最终得到一头小狮子咧着嘴、歪着脑袋,脚底下按着一个球的造型,很是憨态可掬。   不得不说,纯手搓真磨人啊!   没有板绘、没有铅笔,眼下金渔跟毛笔也不熟,还是先用木棍在地上打草稿,然后一步步用布条绑着削尖了的碳条转移到纸上。   又因没有橡皮……周山帮她买的一刀纸顷刻间耗去小半,肉疼得她直抽抽!   但这还没完,怎样将其完美地从二维变成三维,才是最大的难关。   金渔的生活骤然充实起来:   白天跟着紫草学认物,偶尔学字:只要紫草认识的字,她都会见缝插针问一遍;   中午简单休息一下,下午继续学习,晚上回来后先拿出约么两刻钟学念书或算账,然后就是搭建花灯框架。   她开始不断经历失败。   竹片的手感、特性和前世她用惯的构架材料差别极大,一开始怎么都弄不好,因此浪费了许多竹片,把她心疼得了不得。   周山还偷偷安慰她,“几根竹片罢了,不值什么。”   金渔有点沮丧,“爹好不容易弄来的。”   哪怕周山不提,她也能想象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如何在别人疑惑的目光中一点点要求将这些不值钱的竹片打磨得莹润如玉。   相较管事们的收入,纸张、铜板确实不算什么,但真心何其宝贵。   原本夏莲和周山是真没多想,毕竟以前金渔也用柳条编过小狗小兔,小孩子心灵手巧嘛,又见过,能琢磨出来。   可是这个狮子灯笼一开始搭框架,他们就发现不对劲了:太复杂。   太复杂、太精密,完全不像个几岁孩子能做出来的。   而且,她从哪儿见的狮子的花样子啊?内宅等闲用不到这纹样呢。   被问起时,早有准备的金渔便道:“前几日紫草姐姐带我去库房找东西,有一套银器上刻的就是狮子,可威风了,当时我还不认识呢,还是紫草姐姐告诉我的。”   狮子虽非中国原产物种,但从汉代就有史料明确记载外国进献狮子,后期的壁画和书画中也时有出现。   今时今日就更多了,许多达官显贵家门口就立着石狮子呢,好些武将、游侠甚至还会作此纹绣。   虽然从“装饰”到“花样子”,尤其是“立体花样子”之间还有较大差距,甚至可以说隔着几何、数学的天堑,但夫妻俩毫不动摇地相信了。   天下聪明的孩子多着呢,再加他们闺女一个怎么了?   确认金渔是玩真的之后,夫妻俩就默默打起了下手:   这孩子每天把自己弄得跟个滴流转的陀螺似的,眼见着觉都不够睡了!   为适应不同曲度,竹片需要做不同处理:   曲度小的直接干掰;   稍大点的可以先用水泡过,再掰就不容易崩毛刺,也不容易劈;   如果遇到角度特别大的地方,则需要用火烤。   前面金渔可以上手,但这一步周山就坚决不许她碰了。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玩火呢?   然后周山就把自己手上燎了两个泡。   金渔:“……”   她又心疼又好笑,您这技术还不如我呢。 [30](捉虫)狗男人:蔷薇花墙   待花灯框架初见雏形,已是三月十八,花园里的牡丹都开了,日日引了蜂蝶去采。   金渔等正院的小丫头们时常趁着吃饭的空跑去看。   她曾常年跟鲜花打交道,对牡丹并不陌生,一眼就认出里面世人耳熟能详的名种“姚黄”“魏紫”“赵粉”“豆绿”,朵朵花头硕大,长势喜人。   另有两株浓紫色的单瓣牡丹,有点像后世数量稀少的紫霞仙,又似乎有些不同,不晓得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品种,还是随着时间流逝变异了。   金渔只看花,春柳却爱描花样子,闹得红杏也想跟着学……   生活美好到不可思议。   虽未出月子,高敏也恢复得很好,已经彻底补足觉,能连着坐大半个时辰了。   翠溪和姨娘翠清第一时间跑来交还代表临时管家权的钥匙。   高敏打量她们几眼,“这几日辛苦你们了,瞧一个个的,都熬瘦了。”   翠清忙道不敢,“不过赶鸭子上架,强撑着挡几天。我们两个尚且手忙脚乱的,可知平日里夫人是多么辛苦,越发叫我们佩服得了不得。”   “有什么法子呢?你才也说了,只好强撑。”高敏自嘲一笑。   哪个当家主母不是如此?若有朝一日果然清闲下来,什么时候都不用管,什么也捞不着管,大约离死就不远了。   说完了高敏又叹,“亏得你们爷来京城做官,又是家里的次子,已经够省事了。若为长子,还要年节带头祭祖,赡养上头的公公婆婆,伺候下面的大姑子、小姑子,大叔子、小叔子……”   宗妇不好做啊!   翠溪帮她往腰后垫了个软枕,闻言笑道,“这就是夫人有福了,我们也跟着受用。”   外面送进一碗牛乳炖雪蛤,翠清忙过去试热度,再用帕子垫着端到高敏眼前。   高敏就着她的手慢慢舀着吃了两口,“放下吧,如今你好歹也是个主子了,不必做这些。坐吧。”   “夫人这话折煞奴婢了!主子跟前,哪儿有我坐的道理?”   翠清推辞不过,这才在丫头搬过来的小圆凳上虚虚坐了个边儿。   高敏拿帕子轻拭唇角,腕子上的羊脂玉镯随着晃了晃,“这几个月我身子不爽,你也别老躲懒儿,多往老爷跟前走走。”   翠清面上泛红,低头搅动帕子,一声不吭。   当初高敏之所以愿意提拔翠清,就是看出她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可此刻也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未免本分太过。开脸也有三年了,如今还没个一儿半女的,难不成就不着急?传出去,倒显得我刻薄似的。”   “都是奴婢自己没福,”翠清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低低道,“夫人待奴婢最仁厚不过的。”   她原本一无所有,承蒙夫人不弃,悉心教导,衣食无忧。后来又做了姨娘,越发连阳春水都不用沾了,当真上辈子积福。   她也不求什么儿女,能一辈子这么伴着夫人和小姐妹就好,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回。   “什么没福?进了这个门你就是有福之人!”高敏斩钉截铁道,看翠清还是不吭声,也是无奈,只能换了个说法,“男人哪有不偷腥的,我身子不痛快,你又帮不上忙,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爷们儿去招惹外面那些野女人?来日若果然带回一个不省心的来,还不闹翻天!康儿不满四岁,尚未开蒙,姐儿才吃奶呢,你就忍心,你就不心疼我?”   一番恩威并施的话下来,说得翠清也激动起来,急切道:“夫人这样好,老爷不会的。”   高敏嗤之以鼻,“你就看着吧。”   且不说花无百日红,男人素来喜新厌旧,成婚前任凭他再浓情蜜意,一年年过下来,当初的情谊也都要熬干了,耗尽了。   翠溪在一旁听了半天,偷偷戳了戳翠清,又对高敏说:“您还在月子里呢,快别动气,她只是一根筋惯了,不戳不动弹。如今听您点拨点拨,哪怕为了哥儿、姐儿呢,日后就开窍了。”   当天晚上,徐白虹就歇在了旁边的小院子里。   虽说是高敏亲口提的,但徐白虹甚至连推辞都没有。   徐白虹离开后,高敏发了好久的呆,也不知道想什么。   金渔看了,亦是百感交集。   以当下世俗眼光来看,徐白虹为人夫、为人父,已算不错了,可对比呕心沥血的高敏,他也不过如此。   妻子熬了整整一日才为他生下女儿,流了那么多血,徐白虹是亲眼目睹的,可他的嘘寒问暖也只持续了短短几日,然后就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到了别人怀中。   什么男人身边不能没人伺候,怀孕生产这几个月,高敏亦无人伺候呀,怎么夫人能忍得,老爷就忍不得?   呸,狗男人!   高敏情绪的低落第一时间被几个大丫头察觉到。   众人有心哄她开心,偏月子里不能出门,紫草就让金渔去花园里剪了几支牡丹来插瓶。   剪了花,紫草又教她如何挑选花瓶。   “牡丹乃花中之王,自带雍容,花瓶太过艳丽便会喧宾夺主,也显得乱糟糟的。你看这大花头,要么干脆不带叶子,攒成一个大花球;要么便要多多的,绿叶托红花,瞧着也清爽……”   最后紫草选了一只古朴的陶瓶,摆弄几下,满意地点点头,叫金渔捧着送进去,“其实用琉璃瓶也好看。”   只是琉璃贵重,自从去岁哥儿不慎撞碎一只后,剩下的夫人就先叫收起来了。   高敏正为满月宴犯愁,看了怒放的牡丹,略略舒心,旋即又犯愁,“可惜不赶巧,不然开个牡丹宴亦不失风雅。”   满月宴是四月初,牡丹已经开始凋零了。   翠溪便道:“牡丹虽谢,蔷薇却正当时,火红一片,也很应景了。”   紫草想了一回,“若要好看,只怕要再加些盆栽,或是临时从别处买了正在花期的,挖开地皮挪进去。”   蔷薇虽好,花朵却小,远不似牡丹有气势,势必要以数量取胜。才来两年,院子里许多花木还没长好呢。   “加吧,”长久躺坐也不好,高敏扶着翠溪的手,下地慢慢走了几步,“你们去外面寻个花匠,好生琢磨个稿子,多想几个给我瞧。”   原本两家都有园丁、花匠,奈何皆世代居于南方,所长并不适合北地,不曾跟来。   更兼现在的的花园小得可怜,无甚可修,高敏便没有再找,只需要时从外面雇人来修一修。   稍后又说陈设。   紫草把前几日查看的库存报上去,“器具倒是都有,屏风也还鲜亮,可怎么摆呢?”   算上男女宾客,以及当日可能带的孩子、乳母,起码得四桌,还要考虑中途更衣的处所,里面也要熏香、梳洗、摆件等等。   “对了,前儿老爷还提了一嘴,说想请个戏班子。”翠溪道。   戏班子?   哼!   高敏眉头一挑,“大半夜的,左邻右舍都要睡了,孩子耳朵又嫩,唱什么?不请。”   她叫人拿了住宅图纸上来,跟几个丫头琢磨地界,可怎么安排,怎么捉襟见肘。   高敏越看越气不顺,把那几页纸一丢,半是抱怨半是认真的同众人感慨道:“什么时候老爷能再升个一官半职的就好了!”   官职低微,天子脚下,就算横加跨院也要小心,唯恐被弹劾,真是连住都住不舒坦。   翠溪奉承道:“您是天生的诰命娘子命,又是这般的儿女双全、福禄双至,还愁没有那一天吗?”   高敏被她逗得畅怀一笑,又犯愁说:“如今姐儿还小,自然跟着我一道住,可女孩家贵重,待到来日议亲,说不得也要有个院子……”   以如今的格局怎么挤得出来?   待到那时,康儿也大了,免不了交际朋友,难不成还叫那些男孩子们三天两头往后院扎?   男孩儿大了,自然要住到前院去,可如今前头只得老爷的一个二进书房,难不成到时候爷儿俩争?   真是越划算越觉逼仄。   再往两边买跨院?   东西高邻亦在朝为官,只要一日不离京,就一日不会换居所,哪里行得通?   金渔边听她们说话,边把地上散落的稿子捡起来,交给翠溪。   翠溪又按着顺序重新排整齐,“我刚说什么来着,夫人如今越发的谨慎了,既然要求,何不求十年八年后的事,偏要愁近在眼前的,岂不叫神明笑话?”   这就是说徐白虹升迁近在眼前。   退到角落里的金渔叹为观止。   听听,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高敏听了,果然生出一点希望,又强打精神安排起来。   待伺候了午饭,高敏入内歇息,翠溪便同紫草等人商议起花园布置一事。   一旁端茶倒水的金渔听了,手一抖,壶口的茶汤跟着抖出一条清亮的弧线,险些溅出来。   好险好险。   金渔佯装镇定退到一边,实则心中波涛汹涌:   满月宴会,花园,布置……她的职业dna瞬间启动,差点脱口而出,老板,要不您看看我呢?   花匠次日便来了,还是惯用的那位。   听过要求,花匠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又绘草图,“眼下花木稍显单薄,少不得借一借外力。”   也就是要搭架子、摆盆栽。   奈何高敏看了图,皆不中意,“本来这院子就四四方方的,他又端端正正地搭架子,满是匠气。”   又指着其中两张磨牙,“去岁我去外头赴宴,就看见了好几家这样的,一张稿子他也敢做几家卖,着实可恶。”   若给外人知晓,岂不笑话她高敏捡人家剩下的?   花匠接到反馈,嘴里只是发苦,私底下抱怨个不住:   “巧媳妇难做无米粥,院子统共就那么点大,还要留出摆桌椅帷幔的空来,剩下的就更少了。只好借着假山摆个景,还能有什么花样呢?”   若是单纯改建花园子,那没得说,该怎样便怎样,说不得掘地罢了。   可偏是为了摆宴席,他自觉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   但他是赚钱的,自不敢这样对高敏说,只委婉表示,如果能有点山水,也许只隔几道屏风便可自借景,一步一转……   高敏被气笑了,真有这些还用得着你吗?   城外倒是有庄子,要山、要空地多少不得?若非月子里不便出屋,她直接就去庄子上了,何苦这么费劲!   晚间徐白虹过来,高敏与他说起此事,他却不大在意,轻描淡写道:“不过大家聚在一处吃个饭。”   一听这话,高敏就歇了与他商议的心。   吃个饭,说得轻巧,若果然只为了一顿饭,你们自去外面酒楼里吃不更好?   我若真信了,敷衍起来,届时大家面上不好看,你又不高兴。   男人总是这样,总以为家里的一切都是自己从地里钻出来、天上掉下来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轻轻巧巧揭过。   若妻子当了真,转头又要被怪不会持家。   “……夫人这两日兴致不高,”晚间金渔一边搭狮子灯框架一边跟爹娘说,“听夫人的意思是嫌弃园子不好看,老爷又帮不上忙。”   “那自然是没法和娘家的比了。”夏莲叹道,“夫人家里祖上出过三品的官呢,光几代传下来的老宅就多大了?院子里自有活水穿墙而过,又依着地势修建亭台楼阁,娟秀灵动,说不出的好。”   而且说点犯忌讳的话,天高皇帝远,地方上各乡绅官宦家族的宅子,其实多少都有点逾制,可摆弄的花样就更多了。   金渔听得出神。   一直都猜到高敏出身好,没想到这样好。   算来她嫁给徐白虹,虽然社会地位提高了,但实际生活水平确实是下降了。   婚前婚后的落差,徐白虹应该感触不深,反正他一直有人伺候,不用生儿育女,还可以随便找个借口不着家……   夏莲给女儿递了一根竹条,略想了一想,“我还记得当初才搬来这边时,夫人进门那个嫌弃的样儿,当时就说了一句话,光秃秃、死气沉沉的。”   南方气候温暖湿润,一年四季花开不断,绿水长流,到了这边却是方方正正的秃石板砖。好容易有几棵树,秋冬眨眼叶子全掉光,只剩下风沙。   想看活水,除了宅子里的那口井,最近的也是两条街外的河,那里人多杂乱,却又不如在家清静自在。   前后三进加东西跨院,难看就算了,还不如南边老宅的后花园大,想在家里逛逛都不行。   光秃秃,死气沉沉……   金渔手下一顿,立刻冒出一个点子。   第二天金渔起了个大早,去到正院时,紫草她们还在嘀咕呢,商议着要不要再请个新的花匠来试试。   翠清有些迟疑,“托人问过了,市面上的大多这么着,若要更好的,自然也有,可说不得要破土动工大兴堪舆,哪里来得及?”   若在往常,没准儿就定了。   可这几日夫人不知怎么了,跟老爷赌气似的,要求越发苛刻,谁敢劝她将就呢?   紫草也叹,“临时挪栽倒来得及,只是这么一来,花园里本就不大的空地就更小了,还能摆得开桌椅和屏风么?”   前院安置车马、车夫和马夫,后院就是库房,倒是能往东,可东二院又有老爷日常办公看书的二书房,万一有人走错了,或是撞上前院出入的伙计,岂不尴尬?   空间有限,平面铺开是不成的,这也是花匠一开始就建议搭架子的原因。   奈何高敏的眼光极高,早已厌倦了这种古板守旧的方正花架,故而一直不松口。   还没定!   来得及!   机会落在眼前,谁抓住了就是谁的!   金渔缓缓做了几次深呼吸,上前倒茶,试探着开口:“昨儿我娘说,夫人许是想念家乡的风景了。活水一时弄不来,不如就从高处斜斜搭个架子,弄些新鲜的蔷薇花,连着长长的枝叶一起插上去,红花绿叶绵延成片,像流水似的那么淌下来,整个院子不就一下子盘活了吗?”   流水?   鲜花瀑布?   紫草顺着想了一回,与翠溪对视一眼,“原先夫人院子里就有那么一大片的紫藤花墙,每年怒放时皆是铺天盖地,如云似雾,好不壮观。你这么一说,倒有点那个意思了。走,咱们这就说给夫人听去。”   高敏听了,先是一怔,眼中流露出几分回忆,开口时语气都和软了,“这是谁的主意?”   金渔没出声,紫草就从身后把她拽出来,笑道:“这丫头很是上心,夜里家去了还琢磨呢,如今倒不好意思起来。”   “你过来。”高敏的眼神很温柔,不是那种虚伪的假装的,而是被戳中了心事的柔软。   她确实想家了。   成婚前总觉得人生不过如此,可成婚之后才发现,当家过日子这么难……她生了女儿,就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回想自己还是个女孩儿的时候,缠在母亲身边是多么快乐。   金渔过去,规规矩矩的低着头,“奴婢没见过什么世面,胡说的……”   高敏莞尔一笑,“这就很好。”   乡下来的也有乡下来的好处,看遍野花野草,崇尚自然之风韵,果然就自由奔放,热烈张扬。   于是困扰了众人多日的难题迎刃而解,各处干劲十足的准备起来。   大方向有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呈现。   第一版“骨架”采用南方常见的渔网,奈何北方春日风大,渔网又太轻,绑满鲜花的渔网活像一面密不透风的花墙,整个被掀起来,露出背面光秃秃的网面,活像开屏的孔雀屁股,很有点尴尬。   既如此,就在渔网边角坠上重物,但是这么一来,有的地方动,有的地方不动,泾渭分明,亦毫无美感。   换成竹片编织的架子吧,又太过僵硬,得不到想要的流动感。   最后还是紫草灵机一动,“麻绳编网!”   栓船的麻绳足够柔软,能摆弄成任何形状,还能通过泡水调整重量,顺便给花保湿,再合适不过!   为确保万无一失,众人实际演练了两回,养活了好几个花贩子,最终效果非常惊艳:   一进院门就是墙边倾泻而下的大片蔷薇花瀑布,既好看,又起到类似照壁的作用,将整座花园切割得更有层次感,完美弥补了传统小花园过于方正、呆板、逼仄的缺点。   粗麻绳做的底托呈现出一种有份量的流动感,其上的蔷薇最大限度地保留长梗和叶片,密密地编织在麻绳中,探出大约半尺,厚重的叶片完美填充了麻绳网之间的空隙。   像一座安静的瀑布,分明裹挟着千钧巨力,却又诡异地无声倾泻而下,在地上蔓延出大片花朵和花瓣堆成的湖。   暖风拂过,饱满艳丽的花朵随风摇曳,翠绿的叶片唰唰作响,浓郁的花香也随风飘散,沾染在每一位看客的发丝和衣袂上。 [31](捉虫)狮子花灯:当着夏莲和周山的面立了军令状   绕过蔷薇瀑布,迎面而来的便是帷幔之下的四张大桌,众人眼前又是一亮。   北地多风多尘土,长时间待在室外,莫说宾客们的衣裳首饰,便是饭菜上也可能落灰,非设帷幔遮挡不可。   且虽已入了暖四月,晚风吹久了也不好,正好用帷幔滤一滤,微风入内,便似无风。   当下园中既有荼蘼的牡丹,又有怒放之中的蔷薇,色彩浓烈,帷幔的选择便很关键。   大喜之日,一切似乎都要喜庆才好,说不得便是红绿黄等鲜艳的。可若过于喜庆,难免与周围的浓翠艳红相撞,满目热烈,过犹不及。   越是这种细节,越考验一个家族的底蕴。   不仅是财富底蕴,还有几代人诗书浸染后孕育出的审美底蕴。   制作帷幔的料子是紫草带着金渔亲手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一款极尽轻薄的纱,近乎透明,用本色的极细湖丝织就,不做任何刺绣和印染。   今日微风,四角坠着重物的帷幔一刻不停地勾勒出风的形状,远远望去似一片流动的云雾,恍若置身于雨后山林。   前面安静的瀑布,此刻流动的云雾,于无声之中观有声,静动结合到了极致。   哪怕是再刁钻的人来了也挑不出刺。   众宾客皆赞不绝口,略欣赏一回,吉时已到,各按主次落座。   弥月之喜,满月之礼。   胎儿在满一个月之前最易夭折,能过三十日便是过了人生一劫,夭折概率大大降低,可以庆祝一番了。   同在朝为官,彼此都清楚对方的住宅情况,除亲近的好友世家有同辈人亲至外,余者平多只派心腹提前送礼物和祝福,本人并不到场。   这正是众人知礼之处:主母身体刚刚恢复,不宜挪动,而各家园子就那么大,有的甚至还没有园子,人来多了着实坐不下,届时宾客都尴尬。   稍后今日的主人公出来,作为主人的高敏和徐白虹介绍之后,便由乳母抱着绕场走,这是给众人认脸、求赐福的意思。   第一个看的便是姨姥姥。   其实她一早就来了,这是习俗,娘家人要赶在礼仪过来帮忙,也有亲近、撑腰之意。高敏的娘家和夫家皆远在江南,在京城,她便是娘家代表。   各色贺礼前几日就送到了,今日当面送上的多是小玩意儿,譬如眼下,姨姥姥身后的丫头捧出来一整套连帽子、衣裤、鞋袜在内的新衣裳,寓意从头到脚、全须全尾。   婴儿肌肤娇嫩,力气又小,所以帽子、衣裤、袜子等大多轻薄,也不许绣太多花样,怕的是万一绣线脱落,缠绕到婴儿的手指或者进到嘴巴眼睛里,不安全。   这个时候的小孩子无需穿鞋,只是摆设,于是便可放心地在鞋子上花大功夫做花样。   丫头把这套行头端进来时,鞋子果然是最显眼的:   红缎子上用丝线细细绣出老虎的鼻子和胡须,两颗浑圆的黑珍珠做眼睛,前头竖起两只尖尖的布耳朵,煞是可爱。   黑珍珠本就稀少,这一对这般圆润,个头也几乎一样,想凑齐殊为不易,连徐白虹都亲自行晚辈礼道谢。   姨姥姥还亲自抱了孩子,笑容慈爱,“瞧这孩子,浓眉大眼,额头高广,实乃长寿有福之相。”   高门大户的孩子,漂亮不漂亮反在其次,重要的是健康,但求一个虎头虎脑。   只要能平安活下来,吃得好穿得好,长期诗书礼仪浸染,自能养出一股超然气质来,怎么都难看不到哪里去。   她前后养育过三个儿女,都健康地活了下来,而儿女之中生的儿孙也没有夭折的,如今后代又有出息,乃众人皆知的有福之人,高敏也很希望小女儿能沾沾她的福气。   “借您吉言。”高敏松了口气。   不管她内心深处是否真的相信神佛和老传统,能在满月当日亲口听到家族中长寿有福的长辈说出这样的吉祥判言,总叫人心中舒畅。   才满月的婴儿还不懂事呢,只是吃饱喝足被人抱了出来,满面懵懂。   之前她的活动范围只在东厢和高敏的卧房之间,如今来到二院见花草,就算是开眼见天地了,亦为祈求天地庇佑之意。   婴儿的视力非常有限,根本看不清人脸,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位长辈的怀抱非常温暖,宽广又舒适,便安安静静躺着。   耳边传来各色逗弄之声,眼前晃动着模糊的影像,空气中还有淡淡的不知名的好闻的味道,小姑娘眨了几下眼,脑袋转了几下,伸出小手要去抓什么,“啊……”   众人纷纷夸赞起来:   “笑了!真是个美人坯子!”   “这是知道亲人呢,真不错。”   待众亲友看过,金渔等人便抬上以彩线缠绕的浴盆来。   虽叫浴盆,但天气不够热,自然不会真大白天的给孩子洗澡,仅洗洗小手小脚,再以丝帕蘸取香汤擦拭面部即可。   替小姐洗完后,喜婆捧着盆绕场,口中念念有词:   “满月明珠耀,稚子显瑞兆。尊长来添盆,增福又增寿……”   那盆中已放了几枚铜板红枣等吉祥物,根据民间习俗,到场宾客亦要放铜板,寓意添福。   不过到了这里,众人放的都是石榴、莲蓬、柿子等形状的小银锞子,姨姥姥和徐白虹那位最亲近的长辈放的都是金锞子。   按规矩,这些钱归喜婆所有,次日由她拿出一部分替幼儿去外面求平安符,并点灯数日祈福,再买喜饼散与贫苦人家,为小姐积德行善。   通常这些花费会去一半,喜婆只往盆里一瞥,便迅速估算出此番收获,登时喜气上头,越发卖力。   最后,再由在场最得高望重之人剪下一缕胎发收入锦匣。   至此,礼成。   自此之后,众人便知这两家又添丁进口,日后逢年过节互送礼品便不会漏了。   一切顺利进行,金渔等人悬着的心也随流程慢慢落回腔子里。   人类似乎总喜欢“勉强“,于天然之中找人为,又于人为之中寻天然:   单纯的花海不罕见,云海也不稀奇,若在旷野之中匆匆一瞥,不过几句感慨,阅后即忘。   可在城中小院内窥见此景,人造又恍若天成,便很值得夸赞了。   满月宴的成功带给高敏极大的满足。   这种满足并非来源于她官员之妻的身份,亦非娘家给的底气,甚至也不是她生了一个多么漂亮可爱的女儿,而仅仅是因为她自己:她有眼光,她的人能干。   无论男女老幼,几乎每一位宾客都赞不绝口。   这场满月宴注定要在无数个将来的日子里被反复提及,与之相伴的,当然还有高敏这位当家主母的名字。   这使高敏容光焕发,连刚有苗头的产后抑郁都立刻不药而愈了。   因有几位要紧的客人,散席时应由主人送至门口方不失礼,然高敏刚出月子,不宜太过劳累,略送两步便回后院休息,剩下的交给徐白虹。   江大夫来把脉,一摸脉象,神色便轻松起来,终于跟高敏说了实话,“多有妇人产后郁郁寡欢,以致忧思成疾,之前夫人已有此迹象。然如今夫人喜气冲体,盈满关窍,任督通达,已然都好了。”   不必江大夫说,高敏的自我感觉也好极了。   她一高兴,便要打赏人,更亲自将金渔唤至跟前,问她想要什么。   金渔忙推辞道:“奴婢不过胡说了几句,全赖夫人和姐姐们慈悲,不曾责罚,已是侥幸。至于后头的事,奴婢也不曾插手,都是诸位姐姐、妈妈们,乃至采买花卉众人的功劳,岂敢冒领?”   如今高敏越看她越顺眼,以往“机灵太过”的担忧也成了喜欢。   嘴甜、有眼色的丫鬟不稀罕,稀罕的是这种关键时刻能灵机一动,派上大用场的。   “你很懂事,可见你爹娘教导得好。”高敏笑容舒展,“只是我素来赏罚分明,今日不给你点什么,心里竟不舒坦。”   紫草等人正为她拆头发、卸妆,才摘下一把镶蓝宝的半月银插梳搁在梳妆台上,高敏便朝那插梳努努嘴儿,“如今你的头发渐渐长了,拿去梳头吧。”   众丫鬟听了,无不惊讶、艳羡。   那插梳本身没什么,因是出门戴在头上的,故仅得婴儿巴掌大小,取轻巧精致之意,不过几钱重。难得的是上头用许多米粒大小的蓝宝石阴刻了一朵莲花,灯火下灿若星子,瑰丽非常。   不说工费几何,更不要讲什么宝石小了不值钱的话,再不值钱也是宝石啊,况且足有二三十粒之多!   紫草亲自拿了发梳与金渔,笑道:“今儿你可是得了头彩,可见夫人对你的器重。”   她与金渔算半个师徒,徒弟得赏,她亦面上有光。   金渔略推辞两句,欢喜领受。   对上位者的赏赐表示感激,本就是流程的一部分。   高敏见了,果然更高兴,又勉励众人几句,实在疲乏,这才睡下。   告别诸位前辈,金渔捂着装有发梳的荷包,小辫子甩在脑后,欢天喜地往家跑,整条夹道上都回荡着哒哒哒的脚步声。   月色朦胧,暖融融的晚风中浮动着淡淡蔷薇香,此刻她满脑袋唯有一个甜蜜的念头:   这得值多少钱啊!   “怎好论银钱!”夏莲捧着插梳,嗔怪道,“这样贵重的赏赐,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脸面!”   经此一役,闺女就算彻底在夫人跟前站住脚啦。   可金渔就是这么俗的人,见夏莲不说,便嗖一下扭过头去,眼巴巴看周山:   爹,多少钱多少钱多少钱!   周山无奈,欠身瞧了瞧,“宝石虽小,数目却多,颜色也好,以如今的行情,少说也要二三十两。”   内宅鲜少有这般重的赏赐,可见夫人真是满意极了,高兴极了。   二三十两?!   金渔的眼睛刷一下就亮了。   好多钱!   都够京城寻常百姓一家开销一年啦!   这份工作别的不说,是真有钱途啊!   夏莲啼笑皆非道:“家里也不缺银子使,难不成你还拿了去换钱?”   这可是主子给的体面,不到走投无路绝不能卖!   金渔接过插梳,擦干净上面残留的头油和脂粉,用棉布裹好后放到小匣子里,“我听了安心嘛。”   暂时确实不能卖,甚至如果一切发展顺利,来日她的头发长到够梳头时,逢年过节还要戴出来“招摇”一回,以显示自己不忘旧恩,彰显主子仁德。   可……这是银子啊。   “万一”时安身立命的根本,怎能不欢喜?   她是真的穷怕了。   夏莲的手忽然落到她头上,念念有词,“说起来,你这个头发还是不大好。”   虽比刚来时黑了些,亮了些,可依旧单薄,以后怎么插得住梳子呢?   夏莲想了一回,对周山道:“明儿你跟老五说说,叫他得空比着家里的方子去外面配几包洗头养发的药粉来,再买些黑芝麻、何首乌,内服外用。”   头发要好看,就得从小开始养。   四月初八,老五拿着买的养发粉等物过来时,就发现这边一家三口难得的在争辩。   老五乐了,也不用人招呼,熟门熟路进去,把几个大纸包往桌上一撂,自己拖了条凳坐下,“哟,怪稀罕的,你们也有争的时候?”   看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不光他养了小混球难受。   怎料夏莲开口的下一句就叫他更难受了。   “老五,正好你来,你也跟我们一块劝劝这孩子,”夏莲无奈道,“她想去街上做买卖呢!我就说啊,人家做买卖都是摆一摊子,任人挑选,哪有孤零零卖一件的道理呢?我跟你爹出钱买了就是了,这孩子死活不愿意。”   金渔嚷道:“您和爹疼我,就算我做的破烂儿也愿意买,这怎么能一样呢!我想赚别人家的钱!”   我想做市场调研!   老五:“……呵!”   原是我不配。   我就不该来,不来就听不着这些温情脉脉、酸不拉叽的话了!   又听周山闷声道:“那让你姑父买。”   老五很有点甩手就走的冲动。   孩子都说了,要赚别人家的钱!合着我就是那个别人家是吗?   素日的亲戚情分呢,都到哪里去了?   金渔哼哼两声,看看老五,忽脑袋一歪、眼睛一亮,哒哒哒就跑过来了,“姑父~”   这熟悉的表情和语气,叫老五身上刷一下起了层鸡皮疙瘩,警惕地看着她,“作甚?!”   上回这小丫头片子就是用这样的神色,糊弄着自己爬上墙头摘柳条。   回想起来,好不丢人!   金渔仿佛没看出他的戒备,眼底满是崇拜之色,“之前我听姑姑说,姑父整天在外面同人打交道,可厉害了。”   老五最听不得好话,两边嘴角止不住往上翘,“咳,你姑姑……”   那说的确实有道理。   “姑父,您肯定可会做买卖了!”金渔拽拽他的袖子。   她还真没胡说。   老五虽看着有些吊儿郎当的,实则最擅长同人打交道,上到官宦权贵,下到三教九流,给他点时间,总能想方设法找到突破口。   譬如之前的“蔷薇瀑布”,前后试验两次、满月宴当日一次,以及备用若干,所用蔷薇何止万千!   前前后后,据说搬空了若干花行,薅秃了几亩花田,难为他短短几天内就备齐了那么多颜色、大小乃至成熟期都一致的。   没点人脉,没点真功夫,当真办不好这差事。   老五吃一堑长一智,虽说听着受用,却不肯轻易上当了,“嘴甜也没用。”   金渔就有点沮丧。   激将法咋还不好使了呢?   却听老五话锋一转,“你爹娘不同意,必然有他们的道理。你得先叫我瞧瞧究竟是什么宝物,竟急得这样。”   多有意思啊,他可不能白来一趟,一定得瞅明白了再走。   柳暗花明又一村,金渔忙不迭跑进里屋“拿货”。   老五自觉已经猜到金渔想卖什么。   这小丫头从一个多月前就开始琢磨拿柳条编东西,听说还给里边的小少爷编了玩意儿,估摸着就是卖点差不多的东西吧!   京中不缺有钱的闲人,若真要卖呢,那些东西必然能卖出去。但顶了天不过仨瓜俩枣的,还不够折腾呢。   这夫妻俩不愿意,想必也是不舍得闺女为了这点钱辛苦,他非常能理解……嗯?!   等看到金渔提出来的东西,老五整个人就像给锤子迎面夯了一下似的,脑中有一瞬间空白。   嗯……这真是柳条编的?!   约么一尺来高的一头绿色小狮子,昂首挺胸,脚踩绣球,很有几分神韵。   小狮子周身全被春意包裹着,翠嫩纤长的柳叶正随着金渔的动作轻轻荡漾,仿佛真是鬃毛被风吹动一般,静中生动,活灵活现。   金渔看出他的诧异,解释说:“是花灯,里面有竹框的。”   说着,她就将位于狮子双目、尾巴和绣球内的小蜡烛点燃了。   柳枝不比寻常明纸聚光,需得多几个光源才好看。   那几个地方垂直向上的位置都没封顶,豆大的烛火热力有限,便绝了着火的隐患。   小灯笼亮起来的瞬间,老五有片刻失神,死活不信是金渔做的。   这丫头几岁呀,真做得出这玩意儿?都能开灯笼铺了!   可若不是她做的,还能是谁呢?   老五木然走上去,摸了下,嘿,是真的!   嘶,老五倒吸一口凉气,顺便把自己被惊飞的魂儿吸回来,再看那两口子时,眼神都不对了:   不是,凭什么不叫她出去卖啊?!   花灯不少见,狮子图案亦不算绝迹,难得这份巧思!   纸糊灯笼上头的彩绘再精致,能比得上一身柳叶鬃毛栩栩如生?   夏莲叹了口气,知道老五算是不中用了,无奈道:“忙活了一个来月,就得这一个。”   “我听上头的姐姐们说,万事开头难,”金渔赶忙解释,“头一个是最难的,如今我已经都做熟了,以后就快了。”   光定稿就花了四五天,选材、确定固定手法等等又花了四五天。   如今成了,以后这小十天就能省下来。   再说做框架,头一个算摸着石头过河,边搭边拆,自然慢,可她已经渐渐找回前世的手感,还总结了技巧:   一整只从头做到尾需要不断调整材料和手法,速度很难提起来。但如果只做一样,比如说这两天只做头,后两天光做腿,熟能生巧,就能演化成类似肌肉记忆流水线的效果。   做好配件后再行拼接,不仅能保证每个部位的手感和实际效果统一,完成速度也会翻番。   这些话金渔不方便说,但眼神却很坚定。   老五越来越觉得这个半道来的内侄女有意思。   他换了个小板凳坐,让自己跟金渔一样高,“这么想挣钱?”   金渔觉得老五实在是个妙人。   他能迅速把自己调整到聊天对象的同一水平,跟老人说老人话,跟小孩说小孩话,既不过分卑躬屈膝,也不过分居高临下,就叫人很舒服。   就好比现在,他跟金渔说话,就真的是在认认真真地跟她讨论这件事,而不是以大人和长辈的身份敷衍。   这是社会化人格魅力的一种。   金渔重重点头,“钱是好东西。”   总有人说钱不是万能的,但钱可以让一个人活得体面,也可以买来尊严。   钱就是很好很好的东西。   老五难得没嘻嘻哈哈。   他听完了,砸吧下嘴儿,点点头,“这话不错。”   金渔的眼睛又亮了亮,嘴唇紧抿。   他会帮我吗?   老五琢磨了会儿,慢吞吞道:“可你现在不缺钱。”   这么点儿的孩子,也不大可能想买什么贵重东西。   金渔的眼睛有一瞬间茫然,抓住衣角的手指缩成一团。   其实她也不确定这么努力究竟有没有意义。   她曾无数次提醒自己,你已经重来一遍了,有爹有娘,还有份在普通人看来挺有前途的营生,但……她依旧对钱有着无与伦比的渴望。   她吃够了没钱的苦,所以想拼命抓住每一次机会。   哪怕抓住的机会暂时无法溅起涟漪,也比想要涟漪时却发现眼前只有一片枯水塘强。   这么想着,金渔的眼神又重新坚定起来,“我喜欢钱。”   夏莲和周山面面相觑,都有些心疼。   这孩子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啊!   老五却笑起来,“得,这个忙,姑父帮了!”   喜欢钱好啊,巧了,我也喜欢。   “谢谢姑父!”金渔惊喜极了,“姑父真好!”   老五本想再像以前那样拽她的小辫子,可视线掠过桌上的养发粉……   他戳戳金渔脸蛋上养出来的肉,想了会儿,“可这柳叶就算泡在水里,最多不过几日便枯萎了。”   金渔捂着脸介绍隐藏玩法,“柳树到处都是,若喜欢柳叶的,再折了缠上去就是。若不喜欢了,还能拿去当花插,满身是花的小狮子多有趣!再不济,还能糊上纸,做寻常花灯玩耍……”   老五听得频频点头,笑嘻嘻地说:“此事倒也不难办。只这玩意儿耗费心血极大,胡乱往街上叫卖是万万不能够的。”   街上乱逛的多是平头百姓,不年不节的,能花三文五文,乃至十文二十文买个玩意儿就顶了天了,可这个东西……还不够本钱呢。   老五的想法和金渔不谋而合。   商品的最终目的就是卖出去,所以在制作之初就要考虑明白客户群体,然后针对性售卖。   但她没办法说出口,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六岁穷孩子该懂的道理。   可是万万没想到,老五的意识竟很专业、很超前。   “我能跟您一块儿去卖吗?!”金渔满脸渴望。   来了这么久,她还没上街逛过呢,压根儿不知道这边的市场结构和消费水平,导致每一步都走得很不踏实。   没想到老五想也不想就拒绝。   金渔:“……我很乖的!”   老五掏掏耳朵,“我不乖。”   金渔:“……”   当一个人能坦率地承认自己的缺陷,对手还真就没什么可拿捏的了。   小胜侄女一局,老五颇感得意,丝毫不觉得一个大人和个孩子较劲跌份儿。   他很有自知之明,论和人家打交道,他称第一,在院儿里就没人敢称第二。   但是论看孩子,他是碰也不敢碰的。   出去遇见熟人,那不得停下攀谈几句,聊聊家常理短什么的?聊到兴起时,不得去茶馆、食肆吃两杯?万一论起买卖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杀价,热血上头,谁还顾得上看孩子!   城里人那么多,过些日子又是端午,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谁知道哪个藏着坏心?   孩子还这么小呢,从后边给人一掳就掳走了。等他回过神来,没准儿早送出城去,不知运往哪儿去了。   金渔同批的八个孩子里,不就有好几个是这么到了人牙子手里的么?   堂弟两口子已没了一个孩子,好不容易又碰上这么个合心顺意的,倘或再没了,焉能有活路?   届时不必旁人来批判,老五自己先就一脑袋碰到墙上,死了赎罪算了。   金渔提请求的时候,夏莲还担心老五头脑一热,经不起激将答应下来,听到回绝才放下心。   “好孩子,别叫你姑父难做,过几天娘带你去出逛。”   金渔毕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明白了家长的顾虑之后就松了口。   老五常被骂混不吝,其一大表现就是视寻常礼仪法度为无物,今日聊了几句,竟真把金渔当个小大人对待,还特意问她要卖多少钱。   金渔哪儿知道这个呀?   来到这个世界两三个月,她光在内宅里求生、打怪升级了,外面的……全是盲区。   老五点点头,“那我就看着办了。”   他当着夏莲和周山的面立了军令状,还真就当了个正经事,次日早上嘱咐金渔换了一层新柳枝,当晚就拿包袱皮一盖,趁着夜色上街了。 [32]买卖:潺潺河水中倒映出两岸烟火   夜市繁华,人潮如织。   分明距离端午节还有近一个月,个别店家却已在筹备悬挂花灯揽客,街边、桥头的摊贩,亦开始兜售花灯。   远处隐隐传来乐声,老五一路哼着小曲儿,穿街过巷、跨过拱桥,看那潺潺河水中倒映出两岸烟火,粼粼烟火间泛着的柳叶舟自脚下驶过。   船头船尾亮着两点橙黄光晕,在水波荡漾间若隐若现,远远望去,像草丛中游动的萤火虫,载着笑语盈盈的游客消失在夜色尽头。   夜色渐浓,华灯满上,街边各大食肆、酒楼里渐渐被饥肠辘辘的食客填充,微凉的晚风中泛起酒肉的香味。   时候到了。   老五钻出人群,找了个避风的拐角,掏出火折子点灯。   几点微火映出活灵活现的狮子,晚风袭来,吹得满身柳叶鬃毛飒飒作响,竟似活了一般。   “呦!好鲜亮的花灯!”   周遭行人驻足,毫不吝啬地夸赞道。   有路过的小孩看见,眼睛都直了,当即馋得走不动道,闹着要。   老五提着灯笼从人家眼前过,嘿嘿几声,不给。   那小孩一愣,哇的放声大哭,旋即被老父亲狠狠往屁股上抽了几巴掌。   哭甚么哭,那是你爹我买得起的么?!   老五就这么“咕嘟嘟”冒着坏水,一路顶着各色羡慕、好奇的眼神,溜溜哒哒往朱雀大街而去。   那里汇聚了望燕台大大小小有名的酒楼、食肆、茶坊,鼎盛时一条长街上近百家,管它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论天南海北,乃至国内海外,都能在这里寻得一二!   但凡想在京城美餐一顿,绝逃不开朱雀大街!   老五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吃,皆因他在这边有不少相识。   徐家固然有厨子,但擅长的多是南方菜色,故而逢年过节或宴请宾客时,高敏也会吩咐他从外面酒楼里订几个本地特色菜。   次数多了,老五跟好几家的掌柜都熟。   今天,他就瞄准了其中一家中等酒楼。   真正的高档酒楼招待的多是王公贵族、达官显贵,门槛儿高着呢,掌柜的背后都立着大佛!   莫说区区一只柳叶花灯,便是老五那外地望族出身的两位主子到那儿,只怕也得收敛着。   中等酒楼便不同了,主做各级官员和各地富商的买卖,似老五这般替主子跑腿儿的,便是常客。   那家的孙掌柜有个儿子,今年七岁,如今在城中私塾念书,百般偷懒。若家去,女眷们更为溺爱,无人约束得住,便不肯做功课,故而每天傍晚都由仆人接到酒楼,被老爹抽空盯着描红。   正是上客的时候,南来的,北往的,路过都要往里瞧一眼。   熟客很多,生客亦不少,多站在门口踟蹰:瞧着倒是不错,可谁知道里头的菜色如何?要价几何?   若进去坐下才发现囊中羞涩,那可不美……   附近酒楼不少,一不留神客人就被抢走了,伙计们不敢懈怠,提前站在大堂门口向外招呼,一时间,各色吆喝声四起。   有些机灵的,还会自己编一段顺口的,配着小曲儿唱出来。   老五来过许多回,跑堂的一见他就认出来,小跑上前,手巾一甩,弓着腰、陪着笑往里引,“呦,五爷来了,快请上座!”   “今儿我可不订席面,只逛累了,想找个地方略歇歇脚,马上就走的。”老五假意推脱道。   跑堂笑道:“瞧您这话说的,掌柜的早就吩咐过,五爷您是贵客!是朋友!只管闲了来坐坐,权当自家一样,谈什么银子不银子,席面不席面的话,多伤情分!”   老五也不摆谱要什么阁儿,特意找了个客人们不爱待的角落坐下,又摸了几个大子儿与那跑堂的,“你自去忙,随便弄壶什么茶与我润润嗓子便罢。”   跑堂乐呵呵接了,替他擦桌抹凳,将手巾往肩头一甩,“谢五爷赏!小的这就去告诉掌柜的一声!”   瞧见老五端端正正放在桌上的花灯,他倒是真心实意夸赞了句,“多俊的灯啊。”   不多时,胖胖的掌柜循着老五找来,老远便拱手,“看孽子写字,一时没顾得上出来招呼,怠慢了怠慢了。”   京中多权贵,乍一看,似乎并不缺客人,奈何开店的更多。况且这些权贵多出自世家大族,彼此盘根错节,早有关联,得罪一位便是得罪一群,需得事事小心。   “嗨,读书是再正经不过的大事,”老五摆摆手,并不在意,“我喝完茶就走了,孙掌柜何必客气。”   “急什么?”孙掌柜的招呼跑堂,细细吩咐说,“给五爷加两个好菜,要廖大厨亲自掌勺,不必记账。”   余光瞥见那花灯,眼睛一亮,“这灯倒是精致,心思也奇巧。”   好算说到点子上,老五抿了口茶,得意道:“那是自然,这可是我南边老相识做的,费了一个月功夫呢!因有事要走,不方便带着,这才割爱与我。”   他说的话,孙掌柜素来听一半信一半,当下只是夸,暗自琢磨,也不说话。   这小子,今儿到底干嘛来了?   真的只是坐坐么?   他不信。   却说孙掌柜一走,下头那些人便压不住少东家,那小子一溜烟儿跑出来,就要捣乱。冷不防瞧见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狮子,立刻张口就喊,“爹,我要这个!”   他这么一嚷,孙掌柜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这是对症下药呢。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小玩意儿而已,喜欢就买了。   可买卖不是这么做的!   你这样先一步叫嚷出来,岂不任人拿捏?   且瞧着吧,老五那厮必要乱放屁!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见老五面露难色,开始闹妖,“少东家,素日令尊照顾我颇多,便如亲兄弟一般。若是别的,我二话不说便给了。可此物得来不易,我也要带了家去给自家儿子耍的。”   孙掌柜与他称兄道弟,亦算臭味相投,当下笑道:“少糊弄鬼儿,你有两个儿子,一个花灯怎么分?”   老五面不改色,“那就给我媳妇。”   孙掌柜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遇到这样的滚刀肉、赖皮狗,一般人还真没招对付。   这边一对狐朋狗友往来过招,那边少东家根本听不懂,只拽着亲爹的膀子乱晃,急得抓耳挠腮,“爹,买吧,给我买!”   见父亲无动于衷,他眼珠一转,“买了我就去描红!”   他还没玩过这样的花灯呢!   明儿带去私塾,非把那群同窗馋死!   “你小子这话都说过多少回了,可有一回应验的?”孙掌柜拿自家儿子没法子,明知老五待价而沽,也只能乖乖上钩。   “我写,我这回真写!”少东家点头如啄米,发誓如饮水。   知子莫若父,孙掌柜压根儿不信。   顶多写两张,那屁股底下就跟长了刺似的,左磨右晃坐不住了。   “罢罢罢,”他被自家儿子晃得跟个不倒翁似的,问老五,“你要多少?”   老五张口就是十两。   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   孙掌柜好悬没拎棍子把他打出去。   “你怎么不要一百两?这柳叶能绿几天?过不几日就掉了,你还敢要十两!”   别以为提着狮子灯就能狮子大开口。   市面上的灯笼分很多种,根据材料、工艺和花色不同,价格天差地别。   最便宜的以细竹枝、小木棍为骨,素面纸为皮,纸面粗糙,骨架亦未曾打磨,隔着糊纸都能看出崎岖,不耐摔打,只要三两文一盏,赚得辛苦钱。   再略花几个大钱,要价十几、几十文,乃至几百文时,那灯笼皮上便可多点色彩,或几笔水墨,骨架也结实工整,可用许久。   这两类不过“能用”,但凡跟“好看”沾边的,便要称一句“花灯”。   寻常花灯多以精细打磨过的竹条为骨,精心描绘的明纸为皮,又亮又轻巧,造型多变,煞是动人。   但价格同样动人,起码几两一盏,非能工巧匠不能得。   若得名家提笔,或杂以金玉、名竹、犀角、琉璃等,价格更难以估量,十几、几十两的比比皆是,几百乃至数千两的巨型花灯亦不罕见,仅权贵、巨富人家摆弄得起。   眼前这盏嘛,孙掌柜心道,精巧固然是精巧的,可偏说不出来头,先就落了下风。   况且又只是柳枝,说到底亦不过单薄草木……哪怕你提手上裹一层金箔呢!   识货的人倒也罢了,还有些说头;若不识货的见了,还以为哪里来的野物呢!   偏他儿子不知柴米贵,十分等不得,不断在旁边扯自家老爹后腿,“爹,快给他快给他,我先拿回去孝敬祖母。”   “败家子儿,我娘且用不着你孝敬。”孙掌柜笑骂道,“可晓得你爹我要卖多少道菜才赚得够十两?”   少东家眨眨眼,十两很多吗?   不知道啊,没花过!   “老兄,似恁这等身家,十两八两算得了甚么!若是便宜货,岂不堕了你的威名?传出去,叫人听着也不像。”老五振振有词,“鲜柳枝易败不假,难得这份灵动天然!叫人一看便知老兄的家底!”   富贵人家,谁讲究实用呢?   这话说到孙掌柜心坎上。   似他们这等商户,钱财是不缺的,最在意“身份”“体面”,但偏偏做买卖出身,骨子里最精明,只口头不肯承认。   老五趁热打铁,“且骨架是准成的,若来日果然败了,再折了柳枝绑上去就是。柳枝看够了,弄些个鲜花插上,或彩纸裱糊一番,又长久又好看。”   孙掌柜不言语。   说得轻巧,名家所作的灯笼皮也要不少钱哩!   少东家的眼珠子却越来越亮,更想要了。   老五又道:“实在玩腻了,就往爱爬藤的花里一放,来日自己开起来,狮子也活了。狮子踩球,财源滚滚,一年四季心随意动,各不相同,岂不比寻常花灯有趣得多?”   时人追逐风雅,皆爱养花。可若要鲜花动人,必要隔三岔五请了专门的花匠去修剪保养一番,颇多耗费。   即便如此,世人仍趋之若鹜,肯忍痛花费重金,将家中花草修剪得精巧,以博人喝彩。   若无此等风气,夫人何须在月子里同几盆花较劲?   “若得大些,十两倒也罢了。”孙掌柜迂回杀价,意思是非我吝啬,皆因这尺寸尴尬。   “您这话说得轻巧。”老五嗤之以鼻,“我主子家里也有花园,日常灭虫、修根、剪枝、盘条、理型,哪一样少得了,哪一回不要三五两?我这个只消放上去,花草自顺着攀援,底盘在此,日后无需再请人,自家顺着铰就是了,谁不会使剪子不成?你自己算算,每月请人料理一回,除却冬日,一年少说七、八回,能省多少银子!”   便是请人来,也断修不出这样精巧的来!   最终,老五带回纹银四两。   “四两?!”   金渔煞是惊喜。   莫小看这四两。   京城已是天下少有的富裕之地,即便如此,一个受人尊重的帐房先生一月也不过三五两银子,一年弄个四五十两,养活一家老小七、八口不成问题。   若这一年中无人生病,或许还颇有盈余,能供一个孩子念书,年底给一家人扯布做新衣裳。   再看街上摆摊、卖苦力的,从早到晚累得牛马一般,一天不过几十钱,一月得个一二两就很不错。【注】   一年二十两,刨去苛捐杂税,扣掉吃喝拉撒,一家就活得紧紧巴巴,病都不敢生的。   至于读书?   嘿嘿,那可不是咱穷老百姓敢想的!   换言之,金渔前前后后忙活一个来月,约等于兼职干了一个月满勤账房。   夏莲和周山喜出望外,老五却砸吧着嘴儿,意犹未尽,“吃亏就吃亏在非出自名家之手!”   但凡大侄女有点名气,孙掌柜绝不敢这样杀价!   “这就很好,”金渔很知足,“多谢姑父!”   若真是名家,哪儿还用得着上门兜售呢?   能有此结果已属不易,此番若无老五,还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呢!   她有心同老五分成,老五却没那个意思,喝了杯周山亲自泡的茶,拍拍衣裳,摆摆手就走了,潇洒得很。   小孩子家家的,点灯熬油挣点私房,他若巴巴儿贪图银子,成甚么人了?传出去岂不坏了他的侠义之名?!   老五不图回报,金渔却不能没有表示。   可正常六岁孩子该怎么做?六岁孩子能知道什么呢?   临睡前,周山去老五家敲门。   他的表情和语气不算多么夸张,但眼里的骄傲和感慨藏都藏不住,像夏日暴雨后的泉眼似的,一个劲儿往外涌,不管他人死活,“明儿一早别做饭了,小渔做东,请咱们吃肉馒头!就要前街老张家的!”   卖灯笼一事,周妈妈刚才也听老五说了,正感慨呢,当下推辞道:“他闲着也是闲着,顺手的事,一家人客气什么!孩子辛辛苦苦忙一个来月不容易,自己留着当嫁妆吧!”   馒头分荤素两种,素的大多一文一个,肉的两三文钱一个。   但老张家馒头铺是多少年的老字号了,传到现在,历经三代,薄皮大馅、肉多油足,一个就要四文钱!   两家不是能吃穷老子的半大小子,就是青壮年,各个儿胃口惊人,得花多少钱呐!都够买匹细棉布了。   不等周山开口,老五就趿拉着鞋,从里屋踢踢踏踏出来,笑呵呵点头,“成啊,那我可等着了。”   周山点点头走了,倒背着手,下巴微抬,连背影都透出点得意。   自家孩子小小年纪就能挣钱了,关键是挣了钱还不忘情,晓得报答,没得说!   “哎!”周妈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半夜的也不好喊,只得关上门,抬手往自家男人背上糊了两巴掌,啪啪作响,“真有你的,你还真跟个孩子要吃的!”   莫说亲戚,就是寻常邻居也不能这么着。   “嘶!”老五捂着脊背直蹦高,感觉那一块跟被火舌撩了似的,又辣又疼。   这娘们下手怎么这么狠?!   “你懂什么,”自家婆娘,老五又不好还手,只能气鼓鼓地说,“那小丫头心思细着呢!就是这么大大方方受了才高兴!”   一样米养百样人,天底下既有绞尽脑汁贪小便宜的,也有不拐着弯儿报恩就浑身刺挠,一辈子不得劲的。   跟人打交道和看病一样,你得对症下药!   到底是疼得厉害,又见两个小子探头探脑钻出来看热闹,老五拉着脸喝了句,“看个甚,回屋睡觉去!”   俩小子嘿嘿直笑,丝毫不把这一句放在心上,“爹,舅舅说明早有肉馒头吃?”   老五举起胳膊来吓唬,“吃吃吃,光知道吃。什么时候你们也赚个肉馒头与我吃!”   周妈妈撵鸡崽子似的将两个儿子撵回被窝,再琢磨老五说的话,似乎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次日天刚蒙蒙亮,周山就赶早出门,抱回来足足五十个透油肉馒头。   小渔说了,光吃肉馒头干巴,也不足以回报姑姑、姑父一家素日照顾,索性多加一样,也同日常亲近的人分享。   于是周山身后还跟了个羊汤铺子的伙计,手里拎着加了足量羊杂、羊肉的雪白羊汤桶,撒着芫荽,香味恨不得飘出去二里地。   大清早的,门子还没用饭呢,看得直咽唾沫,眼睛都直了,“乖乖,周管事,恁家莫不是要开席?这样大手笔!”   这许多,得花小一两银子吧?   周山同羊汤铺子的伙计结了钱,约定晌午来拿桶,闻言笑道:“这不是闺女前儿得了夫人的赏,大家伙儿一起沾沾喜气。你们也趁热来吃一碗,多少是个意思。”   门子虽不起眼,却最能为众人出入提供方便,疏忽不得。   守侧门的油水很少,羊肉又贵,日常哪里好碰?不禁涎水四溢,竭力道喜:“那我就不客气了,跟着解个馋!昨儿我便听说了,大姑娘越发出息,你们俩日后且等着享福吧!”   周山喜得面上发红。   稍后夏莲也包了几个肉馒头,盛了羊肉羊杂满满的一大碗羊汤,拿大食盒装了,叫金渔亲自趁热给大厨房的胡妈妈送去。   之前人家还天天给小渔单独留肉汤呢,这个人情得还。   老五闻着味儿就带着一家人来了,也不说客套话,结结实实吃了六个肉馒头,喝了两大碗羊汤。   那两个小的正是饿死鬼投胎的年纪,各自吃了四个,颇有其父风范,看得周妈妈老脸滚烫。   你们还真是不客气。   俩小子觉得没问题:   出门前爹说了,自家人,不必客气。   客气就见外了。   夏莲就笑,“能吃是福,又不是养不起,小渔如今也能吃两个了,只还是瘦。”   能吃得下饭,就说明身子骨强健,是天大的好事!   周山也在旁边暗自犯愁:   孩子吃得还行,可身上不挂肉啊,这可如何是好?   他完全忘记孩子是要抽条的。   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实心肉馒头,金渔正把第二个的最后一口往下咽。   透油的边,油润的馅儿,她喜欢先吃最好吃的部分,这样就算被人抢走也不会太懊恼。如今剩下最后一点边角,肉馅儿少,面皮多,空口吞咽有点噎。   她端起比脸还大的羊汤碗,热气升腾间,冲上面的翠绿芫荽吹了口气,看它们像小船似的漂到乳白色羊汤湖的对岸,试探着吸了几口。   面团在嗓子眼儿堵成疙瘩,骤然吸汁膨胀起来,金渔差点疼得叫出声,简直要怀疑嗓子眼儿被撑破了。   所幸,是虚惊一场。   羊汤里加了很贵重的胡椒,热乎乎的透着点辛辣,几口下去,肠胃都跟着热乎起来,热气上涌,在脑门儿上化为一层薄汗,别提多畅快。   反手抹一把汗,再用大勺子狠捞几口羊杂,甚么羊肠羊肚的,塞个满口,配一点店里送的小酱菜,大力咀嚼。   脆的,嫩的,绵软的,微微烫,花样百出。   香!   “吃的真香,真好!”周妈妈欢喜道,“孩子自己能干,吃多少都应该……”   哪儿像我家的这俩!   话音未落,俩小子就一抹油嘴,学着素日父亲的样子,对金渔拍着胸膛表示,“好妹子,日后咱们便是亲兄妹,哥哥们给你撑腰!”   这个妹妹好啊,还给我们买羊肉吃!   要是夫人天天赏她就好了!   众人一听,都笑了。   金渔亦笑着收下这份好意,“好。”   一群人饱餐一顿,羊肉羊汤吃了个干净,只剩几个肉馒头,着实塞不下了。   金渔便拿油纸包成几分,悄悄送去给亲近的小伙伴们开小灶。   都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一份也不影响午饭。 [33]麦穗:想来老爷也没见过那等稀罕物   近前伺候主子的,断然不敢吃十分饱,但金渔和小姐妹们尚在“实习期”,日常近不得前,便时常偷偷破戒。   骤然得了肉馒头和一小包提前留出来的羊杂羊肉,四丫和桃花欢喜得口水都要流下来。   寻常伙食哪儿能有这个!   两人顾不得回屋,蹲在夹道角落里就吃了。   “这就是羊肉?”四丫好一阵狼吞虎咽,舔/舔油亮亮的嘴角,再舔/舔满是余香的指尖,意犹未尽道,“真香真嫩啊!”   怕她再来抢自己的,桃花闷声不吭往嘴里塞,两腮撑得青蛙一般,抻脖瞪眼拼命往下咽。   确实香,她还没吃过羊肉呢,听说可贵了,要几十文一斤,够买好几斤猪肉了。   金渔同她们说起近况,因提到第四个女孩子,绿豆,桃花皱了皱眉,“她整日不说话,越发孤僻了,周妈妈也没法子。方才我偷偷喊她出来,她只装没听见。”   四丫忽带着股肉香凑过来,小声道:“那日我隐约听周妈妈嘀咕,说若无一技之长,只好将她送去大厨房烧火,又叹可惜了模样儿。”   厨房自然是好地方,可夏天烧火却不是好活儿,还不如在熨烫处呢。   绿豆本就不开朗,官话学得也不甚好,如今又被撵着学这学那,偏回回考核排名不靠前,难免自卑,更加沉默。   金渔捏了捏剩下的包子,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分了吧。”   若带回屋,那些饿死鬼投胎的男孩儿们不知要怎么闹呢,平白惹得姑姑难做。   四丫和桃花对视一眼,伸了伸手,又缩回去,到底不忍心。   四丫一跺脚,又回去一趟,不多时,摇着头出来,“不中用。”   金渔也有点无奈。   算了,人各有志,若自己没干劲,旁人再怎么着急也没用。   真能安稳去大厨房烧火,未必不是好前程。   在厨房烧火虽然脏些累些,起码饿不着,冬天也暖和。管事胡姨妈为人坦荡,也会照顾下头的,且多是女人,风波便少些,可以安稳度日。   临走前,四丫和桃花还跟金渔透露了个消息,“下个月的衣裳,能直接领料子就领料子吧。”   金渔不解,“怎么突然说这个?”   怕被人发现开小灶,桃花从墙根捻了点尘土,搓去指尖油渍,然后用残存着泥痕的手指指自己和四丫,“这几日周妈妈叫我们试着裁剪呢,先从底下人的衣裳练手。”   原来针线上的人紧赶着做小姐的乳母、嬷嬷等人的衣裳被褥去了,这担子可不就落到她们头上?   金渔啊了声,罕见失态。   这里的仆从虽分四等,但从三等才开始有四季衣裳,既然是从“底下人”的开始练手……妈呀,我就是三等!   桃花等人学裁剪才几天?除非天赋异禀,否则能做出甚么好货来?   连她们自己都没信心。   金渔马上就告诉了春柳和红杏。   春柳年岁大些,懂针线,决定讨了料子自己做。   红杏小些,女红平平,父母又不在身边,无人可帮做。不过她家生子出身,颇有积蓄,就同人商议了转卖,自己拿同色的私房好料子请春柳帮忙做。   晚间回家,金渔还同爹娘说起此事,夏莲不甚在意,“针线处出来的本也粗糙,不要也罢,还不如拿了料子回来,咱们看着随便做点什么帘子铺盖。”   三等丫头的份例衣裳是棉布的,且只有里衣是细棉布,颜色也灰扑扑,很不好看,染料也不很好。有时候她看那些小丫头们,一伸手,衣袖下面的皮肤都被染了色。   金渔就笑,“今儿红杏也是这样讲的。”   红杏算“纯血”家生子,打小没遭过罪,自然更挑剔。   说采买的人不上心吧,还知道买带色的布;说上心吧,却又不舍得一尺里再多花几个,买个固色的。   夏莲撇撇嘴,“采买是老爷的人,夫人也不好说什么。”   布料染没染色骗不了人,可染料好不好、工序是否到位,非得穿几天才知道,这里面的油水可大着呢!   周山搬着桌子出来,闻言插话道:“咱们也不缺那几尺布,且不要说话,招惹是非。”   那采买是老爷的奶兄,是否贪墨,老爷真会一无所知?   几尺布事小,真闹到明面上,打的就是老爷的脸。   “还用你说?我何曾对外声张?”夏莲嘟囔一句,“只冷不丁说起来,有些气不过。”   夫人那样劳心劳力的,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偏卡在采买一环,束手束脚,真叫人不快。   周山憨憨一笑,回屋切了一盘自家腌的流油咸鸭蛋,“我不过多嘴提醒一回。”   如今渐渐燥热起来,晚间再在屋里吃饭就有些闷,倒是院子里有过堂风,十分清爽,这几日各家便开始在外头吃。   夜间不宜多食,夏莲只从大厨房要了一大罐熬得稠稠的肉粥,厚厚一层莹润米油浮在上面,香煞人。   另有一盘油焖笋干,配着咸蛋,倒也有滋有味。   金渔很爱笋干,连夹了好几块,咯吱咯吱咬得起劲,倒把夏莲看得揪心,不断提醒,“好吃归好吃,这东西不好消化,可得嚼仔细了再咽下去,不然肚子疼。”   又自责,觉得不该在晚上要这个。   一时吃完饭,金渔主动收拾桌子,顺道消食,忽问:“娘,我手里的银子能买得起地吗?”   夏莲如今早习惯了她想起一出是一出,并不惊讶,“怎么又想起买地来了!”   金渔笑道:“白日里听着夫人和姐姐们说起庄子的事,又要有人来送租子什么的,我觉得挺好,坐在家里就能等银子上门了!”   如今她的消息来源多了,有什么想法都往夫人和几个大丫头身上推,反正爹妈也不会找她们一一验证。   “真是孩子念头。”夏莲笑道,“种地收租可不是容易的事,这里头的水可深呢。”   她洗了手,边擦手油边说:“单说买,自然买得起,那些犄角旮旯的薄田,一两半两的就能得一亩,你若买的多时,当添头送了也是有的。”   见金渔听得摇头,夏莲笑着往她额头戳了下,“小精明鬼儿!”   娘俩哈哈乐了半日,又听夏莲继续讲:“上等肥田可是稀罕物,寻常竟不必奢望,都攥在大人物手里呢,等闲哪里遇得着?”   除非哪家突然获罪了、被抄了,为灭罪证,非流散出去不可。否则纵然调任去外地,依旧可以留一房心腹人看管,无需转手。   “那咱们能买的就是中田喽?”金渔明白了。   果然不管什么时代都一样,最优等的资源早被上层阶级垄断,能被平头百姓争抢的也就那么仨瓜俩枣。   薄田塞给没门路的穷苦百姓,辛辛苦苦操劳一年都未必能填饱肚皮,求生不能,求告无门。   若非背靠两位名门出身的雇主,中田于常人而言亦是遥不可及。   一时间,金渔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儿。   奴才?   平民?   都不容易。   夏莲正低头收拾东西,对此一无所知,“以如今的年景,一亩中田也要五两起,位置好些的甚至要八、九两了。”   如今天下太平,这两年的年景也不错,大家都不舍得往外卖,以至于田价居高不下。   金渔张了张嘴,轻叹一声,暂时歇了做地主之心。   宝石插梳不能变卖,小银莲蓬锞子约么一两,夫人赏了二两,花灯卖了四两,请客还礼减去一两……合着她全副身家也就值一亩地的。   哦,或许还不够一亩。   “买田不划算。”一旁的周山忽然来了句。   金渔一怔,怎么说?   “且不说买在哪里,买了得找人种吧?收了得找人卖吧?”夏莲的声音干脆又利落,像夏日雨点敲在荷叶上,噼啪有声,“不卖就得要粮食,可咱们这里边住着,寻常也不用自己开火做饭,白放着霉烂了。可若要卖时,少了又卖不出价……”   剩下的她没说完,金渔已经懂了:   除非自己种,不然先得看附近有无合适的租户,亩数越少、相距越远便越难脱手,不然播种都要先横跨三里地,这谁受得了?   就算租出去,这里面也大有门道:   种什么?怎么种?   若遇丰年,怎么确定租户没有瞒报收成?   若遇灾年,颗粒无收,不光没有收入,甚至可能连租子都交不上来……   科技落后的局限性也不容忽视:   在现代社会,二十四小时全方位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就能阻止绝大部分隐瞒和造假。   现在呢?   难道还要隔三差五就为了一亩半亩地跑去城外监督去?   不够往返折腾的。   “夜里大约要下雨。”周山捶了捶后腰,那里有些酸痛。再看天,原本清晰的星星已经被渐趋厚重的云层遮蔽,看不大清了,“把衣裳收了吧。”   有条床单没干透,夏莲就叫院子里的小丫头取了热炭装在熨斗里,抓紧熨干了叠好。   周山把外面的桌椅收进来,才摆好,就听屋檐上细细地响了几声,紧接着,那声音便密集起来。   下雨了。   这雨来得急,先牛毛钢针似的,又尖又利,不过眨眼功夫就变得粗壮起来,砸在瓦片上咚咚作响。   院里铺的石板很快被淋透,从浅灰色变为青中泛黑,油亮亮的起着涟漪。   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泛着土腥的水汽,本还有几分亮色的天彻底黑了,金渔翻出蜡烛点上,又开始搭灯笼框架。   夏莲见了,好气又好笑,还有点心疼。   这孩子,真是赚钱有瘾。   若果然能有点稳定进账的产业,或许就不用这么累了。   天边隐隐响起滚雷,金渔正遗憾买不起地的事儿呢,手跟着顿了顿。   好久没听见正经打雷了。   眼见着夏天是来了。   她讨厌夏天!太热了!   见女儿沮丧,周山以为她还在懊恼方才买不起地的事,便忍不住安慰说:“种地靠天吃饭,所得又少,远不如买屋子来得划算。”   谁知金渔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亲爹啊,是我不愿意买吗?   周山觉得自家闺女眼神有点古怪,但究竟哪里古怪,一时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她没说不想听,便自顾自继续接了下去,“京城经济繁华,多有海内外货商往来贸易,又有天下学子来求一鸣惊人……”   天下三百六十行,但凡有点野心的,谁不想来京城一决高下?   每年都有落魄而归的,每年也有踌躇满志新来的,一代新人换旧人,如江水绵绵不绝。   京城就是这样瑰丽又诡异的地方,承载了无数人的希望,也见证了无数人的落寞。   可无论是来了的还是去了的,但凡想在京城落脚,必得有房子住。   再有那些经商做买卖的,但凡有点起色,也想在街边弄个门脸混混。日后返乡时说曾在京城开铺子,亦面上有光。   这些道理古往今来都是相通的,金渔只关心一个细节:房价几何?   说到这一点,周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他闺女现在就只有叮当响的几两碎银……   莫说买房,只怕连朱雀大街的一扇窗都买不到。   其实比起前朝,本朝的房价已算适中,可即便如此,京城动辄三四百两的要价,依旧会令普通百姓乃至部分底层官吏感到绝望。   就普通百姓而言,一年的平均收入也不过二三十两,去掉各样苛捐杂税和衣食住行,能剩个五两上下就算持家有方。   若一座小院三百两,一年攒五两……只要区区六十年!   当然也有便宜的,或是与人同租,但那样的屋子也极有限,要么地段不好,要么治安极差。   不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既掏不出更多银两,也只好将就。   寻常住宅尚且如此,繁华地段的商铺更不必说。   以最抢手最繁华的朱雀、玄武两条纵横大街为例,生意最好的几间酒楼,每年光租金都不止买房这个数。   甚至因为太过抢手,许多铺面都是按天算租金的【注】,只要前一日刚有人退,马上连夜翻修,次日立刻挂牌营业,绝不浪费半点租金。   那些房子且不必奢望能买。   只要房东家里没出败家子儿,没把祖宗家业都败光了,就绝对会留着这下金蛋的母鸡,看着它日复一日钱生钱。   断断续续听爹娘说完大体情况之后,金渔的心灵忽然诡异地平静下来。   哦,不是平静,是心短暂地死了一下。   买房置地什么的,太过遥远。   得了,先安心当我的丫头吧。   说到当丫头,最近她枯燥而繁重的职业生涯中难得多了一点消遣:   乳母每天都会抱着乳名为安姐儿的小姐来向高敏请安。   一般这个时候徐白虹早出门去了,高敏便会带着康哥儿念书,时不时看看一旁躺着吐泡泡的女儿,整个人洋溢着慈母的柔和气息。   翠清姨娘也会过来,先服侍高敏吃过点心,然后便安安静静地守着两个孩子。   她并不自恃身份,仍似原先做丫鬟那般做活,偶尔乳母忙碌时,甚至会主动帮着换尿布,半点不嫌脏。   如今有了会动会笑的新妹妹,康哥儿便不大稀罕别的玩具了,得空就趴在榻上逗妹妹玩。   高敏乐得看他们兄妹和睦,只叫两边的乳母和婆子看着,别没轻没重的把谁惹哭就好。   四月十三这天,外面传进话来,说是庄子上送了今年的头茬青麦穗来。   高敏极有兴致,当即叫人拿进来,又叫丫头传话,“跟厨房说,今日吃麦仁饭。”   她和徐白虹都是地道南方人,手下的家生子也不例外,当初北上,着实对庄子里一堆北地作物和果蔬头疼。   好在有几户本地人照看,又挑了两房外来的,倒很擅长料理,堪堪一年上了正轨。   去岁有户人家从自家地里拔了一筐青麦穗,特意打发了自己的女儿来送,亲自说明吃法:   “夫人若不嫌弃,可直接叫人剥了吃,如今麦仁才灌浆,外头的皮是软的,里面的麦仁是甜的,生吃自有一股清香,一年只得这么一茬夏味。夫人莫要嫌弃,都是奴婢们的一番心意。”   高敏素来少食麦,骤然见了连杆的整个麦穗,大为新奇。再见麦穗周身齐齐上刺的锋芒,又有些迟疑:   瞧着怪粗糙的。   当时高敏将信将疑,可尝过之后便爱上了:“果然不错,颇有自然之风,又比那些野菜鲜甜多了。”   穷人拼命想吃肉,富贵人家油水吃多了,便绞尽脑汁想“自然风味”吃。   见她喜欢,那姑娘又笑道:“生吃也罢了,若这么蒸熟了,或是同白米一道上锅,做个麦仁饭吃,那才叫香甜呢。”   高敏也不过二十来岁,正是稀罕新鲜玩意儿的时候,便吩咐人将这几样全做了。   试过之后,她最喜麦仁饭,初夏时节便常惦记着。   一共送来四筐青麦穗,高敏自留两筐,又把其他的分作几份,各自写了彩笺,预备给各家亲友尝鲜。   珠宝玉器绫罗绸缎,谁没见过?   便是这些东西才稀罕呢。   康哥儿才三岁,记性不好,去年送来的情景早忘了,今日便似初见,好奇道:“这是什么?”   乳母赵妈妈耐心道:“这是麦子,哥儿早上吃的奶饽饽,便是拿这个磨成面,加了牛乳做的。”   奶饽饽好吃,康哥儿给予极大的肯定,“好东西!”   又要伸手去摸,结果一把抓在麦芒上,小手嗖一下缩回来,委委屈屈的,“它咬我!”   赵妈妈忙上前来看他的手,无甚异常,便用清水洗了洗,又摸了两下,“还痛不痛?”   高敏也来问,康哥儿摇摇头,瘪瘪嘴,“我不喜欢它了。”   赵妈妈问:“那明早还吃奶饽饽么?”   康哥儿:“……吃。”   高敏不禁笑出声。   这小子。   外头有丫头进来取,翠溪又挨着叫人看过彩笺,确认无误后才交出去。   高敏却打量那些麦穗几眼,“回来。”   麦穗绿意勃发,生机盎然,天然一段风流,此刻却分装在几个木头箱子里,呆板匠气……真是非常难看。   翠溪跟着瞧了几眼,猜出她的心思,“夫人可是觉得不相配?”   高敏撑着脑袋看了会儿,笑了,“可惜家里竟寻不出几个筐子来配。”   紫草却道:“夫人怎么忘了一个人?”   她朝金渔招招手,指着送来时的筐子道:“你会用柳枝编这样的筐子不会?”   那几个筐子倒是颇有野趣,但未免忒野了些,又显得不够郑重。   不如拿柳条编个筐子装着,正和了由春入夏之意,最雅致不过的。   金渔笑着进来,不忙着答应,先朝高敏行了礼,又仔细打量那筐子的构造,“这个倒不难,只是略繁琐些,若要这么大时,只怕得一二个时辰呢。因枝条粗,手也痛,一天也编不了两个。”   因是连带着麦秆一起送进来的,那筐子极深,怕不能把她装进去!   高敏被她逗乐了,“谁要那样笨重的,你只照着礼盒里那样的分量配上就是了。”   金渔看了看送礼的:   两筐分了十多份,最粗的有差不多一尺,最细的也就是一扎,直径二十公分上下。   小筐要细枝条才好看,细枝条柔软,塑形时不费劲,最多半小时就能得一个,还不怎么伤手。   “今儿你什么都不用做,只管编筐子,”高敏道,“编好了有赏。”   又叫人将麦穗也抓一把给她尝鲜。   见高敏心情不错,金渔适当地得寸进尺,“多谢夫人赏,奴婢斗胆,还想再要点麦秆。”   “又不能吃,你要那个作甚?”高敏不解。   金渔憨憨一笑,一派天真,“天气渐热,奴婢编个草帽戴。”   一屋子主仆也没个见过草帽的,想不出来,皆面面相觑。   这年头,头上戴草可不算甚么美谈,岂不闻“插标卖首”?说的就是头上插草,将自己如牛马一般贱卖、送死了。   倒是安姐儿的乳母曾在乡下劳作过,此刻便壮着胆子说笑,“姑娘怪会玩的,原先我们那边也常拿麦秆编东西,蒲团、凉席,什么都有,草帽、斗笠也不少,还有人专门做了卖钱呢。”   一番话把高敏等人吸引住,“这东西也能躺人不成?”   麦秆这样细,得多少才凑成一幅?   见她感兴趣,安姐儿的乳母得了鼓舞,不由多说了些,“何止躺人?还拿它编盖帘、箅子呢,煮出来的饭都带着股子清香!水也好喝!”   高敏听得稀罕,忙叫了送东西的婆子来问,“庄子上有人拿这个编盖帘和箅子?”   那婆子点头,“难为夫人竟知道这些,可不怎得?奴婢家里就有呢!”   外头买还得花钱,何必呢?   见康哥儿睁着两只大眼听得入神,翠溪便凑趣道:“何止哥儿,想来老爷也没见过那等稀罕物,不如叫他们再做些送了来,奴婢们也跟着开开眼界。” [34](捉虫)冰鉴:冰鉴署是朝廷储藏和供应冰块的衙门   那婆子领了命令要走,金渔便道:“夫人,奴婢要出去挑柳枝,便顺道送这位妈妈出去吧,也省得姐姐们跑一趟。”   柳条不必远处寻,外院墙外面的大道上颇有几株朝廷栽种的大柳树,挑探进宅子的摘一些就是了。   之前她编花灯时,用的大多也是那里的。   那婆子本是粗使的,鲜少进正院,且金渔又是今年才来的,故而不认得。   只是看她年纪轻轻却能在夫人跟前露脸,想来若非夫人的心腹之后,便是自己极有本事,因此不敢怠慢,“有劳姑娘了。”   “妈妈客气,请。”金渔在前头走,顺便问些外面的话,又问庄子上种了多少地,地里收成怎么样。   那婆子正闲得发慌,也有点紧张,十分有问必答,“嗨,便是风调雨顺,一亩地也不过收三二百斤,一年下来肚皮都喂不饱,够干什么的?这些麦子还是去岁略留了几分地,种出来给夫人、老爷、哥儿姐儿们看个稀罕,尝新鲜的,谁还真当个正事做呢?若不是老爷有功名,带着夫人名下的田庄也不必纳税,没准还得倒贴几个!”   金渔跟着唏嘘,“种地难啊。”   唉,靠天吃饭确实难,这么一想,买不起田便不那么遗憾了。   “姑娘这话不错。”那婆子跟着叹了口气,“不瞒你说,我们一家子便是早年老家遭了旱灾,莫说庄稼,就连路边的草根树皮都挖来吃,实在活不下去,没奈何,这才逃出来的,幸得收留……”   但凡有一点活路,谁又愿意背井离乡?   金渔面露不忍,“妈妈辛苦了,如今都好了。”   都不容易。   说得那婆子心里一酸,飞快地往眼角抹了把,“姑娘说得是,都好了。罢了,不提那些,污了姑娘的耳朵。若真论挣钱,自然还是瓜果菜蔬,还有那些玫瑰、金银花之类的花草,许多药材铺子里都收呢。”   金渔心头微动,如此看来,种地确是性价比极低的,但经营庄子,似乎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码事……   时下人爱花成风,便如此番满月宴,家里光蔷薇花便用了多少?端的好大一笔开销!   由小极大,放眼整座京城,该是多么宏大的市场!   不过养花是个技术活……   那婆子有了点年纪,人也絮叨,难得遇着个小姑娘爱听自己说话,心下欢喜,便滔滔不绝起来,“另挖了个大水塘,养了莲藕,过些天还送荷叶、莲蓬来入菜呢!另喂了些鸡鸭,还有几对鹿,逢年过节杀了吃肉也好,下了蛋也罢,若有剩的,卖出去也是笔进账;若没有,只图个比外头干净,不用外面胡乱撞着瞎买罢了。”   金渔笑道:“这么听着,妈妈的活计还怪有趣的。”   那庄子往返京城都要三五日,常言道,天高皇帝远,想来自在得很了。   那婆子也笑了,“托夫人的福,是比外头的人好过多了。”   顿了顿又小声道:“这话我可只告诉姑娘一个人,那庄子上的鹿也长大了,回头若是夫人来了兴致要去玩,姑娘不妨也想法儿跟着,一并去松快松快。”   说话间,到了门口,金渔停下脚步,“多谢妈妈提醒,我有差事在身,就不送妈妈出去了。”   回头问问娘,若果然能跟着去庄子上玩……那我就再努努力!   整天在这院子里,简直要憋坏人啦!   “姑娘自忙。”那婆子道了谢,转身托门子开门,出去了。   难得同个小姑娘聊天,叫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年轻了似的。   那门子前儿才吃了金渔的羊肉羊杂汤,见了她便极殷勤,“夫人定是有千万要紧的差事,这才打发了姑娘来,可有甚么是我能做的?”   金渔也不同他客气,说要点柳条。   那门子拍胸脯道:“这算什么!姑娘等着,我这就去扛梯子!”   柳枝长得极快,春日还有飞絮,易招致肌肤瘙痒、红肿不说,还十分易燃,非常可恶。偏朝廷又不许乱砍,便是不摘,也要专门挑时间将那些太长的剪了去。   如今得了正经理由,可要狠狠修理一番!   一通忙活,金渔得了一大捆柳条。   门子一身牛劲儿没处使,帮着扛到二院门口,又寻了粗使婆子交接,这才回去。   等把柳条送到正院门口,自有春柳交割。   金渔给了那婆子几个钱,“劳烦妈妈往大厨房跑一趟,告诉管事胡妈妈,请她蒸麦仁饭时提前将麦秆留出来,我有用呢。”   那边春柳已叫了水,将那些柳条都按到荫凉下的大水盆里泡着,“你这是又要做什么?今儿不当差了?”   金渔如此这般说了一回,寻了个小板凳来,往大门内侧荫凉里一坐,一边熟练地编小筐,一边同春柳说笑起来。   如今春柳当差也有模有样,抽空同她打下手,得了就往里间送,又同红杏一起往小筐里装麦穗,忙得不亦乐乎。   小半天转眼过去,小筐编得了,麦穗也送出去了,方才传话的婆子抱着一捆嫩麦秆过来,“姑娘,这是您要的麦秆。”   金渔道了谢,却不忙着做了。   编了大半天,纵然那柳条再细嫩,也架不住数量多,磨得手指头都痛了,还被树汁子染得焦绿,洗都洗不掉,且得歇歇。   过了会儿,屋里传饭,红杏端着盘红棕油亮的酱鸭、一小碗麦仁饭出来,笑道:“夫人说你编得好,许你半日假呢,午后不必来了。这盘肉赏给你吃,麦仁饭也只姨娘、翠溪姐姐和三位二等的姐姐得了,三等里面你是独一份。”   再没什么能比带薪休假更叫人快乐的了!   天气渐热,食物不耐储藏,需得尽快吃掉。   中午夏莲和周山不在,金渔也不忙着回家,当即将那一盘酱鸭、一小碗麦仁饭同春柳和红杏分着吃了。   酱鸭滋味浓郁,油脂厚重,正好用清新的麦仁饭解腻,配得竟很妙。   金渔笑道:“有你们同吃,我也不算独一份啦!”   只自己有,未免忒扎眼,多两个人分担就好多啦。   春柳唏嘘道:“以往在家时,大家看粮食比看眼珠子还严呢,没熟之前,谁舍得这样吃?”   金渔和红杏跟着叹了一场。   桌上还摆着被胡妈妈捆得整整齐齐的麦秆,红杏就问:“你还真打算编草帽啊?”   满打满算每日就走那么点路,外头的有墙根荫凉,屋里更不用说,只怕编了也没处戴去。   这会儿金渔也改了主意,“不弄了,换点别的玩。”   编草帽只能取悦自己,换别的却能取悦领导,孰轻孰重,她还是有数的。   吃完饭后迅速进入假期的金渔先回了趟家,将麦秆清洗干净,放到树荫底下阴干,自己则挑了几根最粗壮的,将一头掰成朝外张开的八瓣太阳花状,又弄了点儿香姨子皂角水吹泡泡玩。   微风习习,碧空如洗,金渔坐在台阶上,擎着麦秆“咕噜咕噜”吹着泡泡,看它们在光影里无声飘动,折射出斑斓的色彩,然后轻盈地升上去,升上去,“啵”一声,轻轻炸成一蓬水雾,恍若惊梦。   啊,好安静啊。   望着蓝天中徐徐飘散的一缕轻云,金渔忽然觉得有些困。   困了就睡!   我放假呢!   这么想着,金渔就将皂角水和麦秆丢开,麻溜儿回房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还是傍晚夏莲回来才把她喊醒。   “快起来洗脸,”夏莲好笑道,“不然夜里该睡不着了。”   金渔已经许久没睡这样长的午觉了,爬起来时还有些蒙,炸着满头乱毛发了会儿呆,眨巴眨巴眼,这才慢吞吞爬下炕去洗脸。   “门口的麦秆是你弄的?”夏莲问道,“这回要做麦秆灯?”   “不是,”金渔边擦脸边回答,声音从手巾后头传来,有些失真,“弄把小扇。”   扇子?   夏莲心道,家里要多少扇子没有?这孩子,又出鬼主意了。   罢了,且由她去。   “我瞧那东西极薄,回头可别割破了手哭。”   “哎,我小心着呢!”   未熟的绿麦秆含水量极高,又是放在树荫底下阴干的,饶是空气干燥,也直到次日晌午才干透。   金渔选了一批粗细相近、无瑕疵的,修剪成一样长短,挨着从侧面破开一道,方便后续压平压实。   她先用六角孔编法起了个斜向的经纬打底,再以十字格穿插填满,仔细拉扯碾压到平整无空隙。   接下来就是裁剪了。   因是平面编制,直接铰开的话,边缘容易散掉。金渔先用纸打了个芭蕉扇的样儿,将其用大针穿粗线沿着外圈固定在麦秆编片上,这才细细修剪出来。   接下来就是扇柄。   江大夫在花园角落里种了几丛竹子,嫩生生的,细长秀美,金渔厚着脸皮过去讨了一根,裁剪成合适的长度,将一头破开,夹住夏莲用布条包了边的扇片,连接处缠同色彩绳遮住,一把小扇就成了。   青麦秆不如完全成熟的黄麦秆坚挺,扇面微软,不适合暴力扇风,初夏轻摇正好。   那么多麦秆挑挑拣拣,统共就得了两把扇子,剩下的只好拼拼凑凑做杯垫。   金渔给了娘亲一把,另一把忍痛用漂亮的花布包了,献与高敏。   “这是麦秆做的?!”高敏满面诧异,将那把浅绿色的扇子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   纹路清晰整齐,简洁大方,扇面转动时,麦秆特有的纹路和光泽显露无疑,别有一番风致。   她轻轻摇了几下,清风袭来,惹得她又凑到鼻端细闻,“果有麦子清香。”   高敏难得显出几分主母皮囊之下的活泼,竟示意翠溪也来闻,“是不是?”   翠溪也觉得稀罕,闻过后拉着金渔的手看,见她十指指尖微微泛红,感慨道:“瞧你,放个假还不闲着。”   “院子里哪怕一根草都是夫人的,奴婢不过借花献佛,出点笨力气,值什么?”   金渔口中推说不碍事,实则是承认了:确实是为了这把扇子才累成这样!   可实际呢?   扇子是今儿才做的,麦秆又薄又软,怕被它划伤都比磨伤实际些。她的手指泛红,纯粹是自我流水线搭狮子彩灯框架折腾的。   但美丽的误会还是很可爱的,因为高敏马上就叫人抓一把钱给她。   今天去抓钱的是紫草,虽比翠溪年纪小,五指却更纤长,打开钱箱子后,奋力伸指便是一把,“哗啦啦”倒了满满一个大荷包。   金渔一接,两手便是一沉,美得冒泡。   紫草还当众打趣她,“这小妮子,生就一双巧手,夫人隔三岔五便赏你!”   高敏喜欢听下人赞自己大方,当下笑道:“你手也巧,改日也做点儿什么给我瞧,我也赏你。”   众人都笑了。   听金渔说成熟的麦秆编出来更好看,高敏便叫人记下,回头往庄子里去时,再带些金麦杆回来玩。   晚间见金渔又带了赏钱回来,夏莲也笑,说了跟紫草差不多的话,还专门给她缝了个巴掌大的小簿子,“前儿你不是还说要学记账?记吧,省的日后忘了。”   金渔还真就点起蜡烛,趴在桌边一笔一笔地将来到这边后的收支都写了一遍。   为维持自己半文盲的人设,她还临时自创了一套数字密码:   三角代表个位数,圈代表十位,小花是百位,五星则是银两,数字是几就画几个……   写着写着……啊啊啊,她开始讨厌五以上的数字啦!   爹,提高向账房吴先生请教的频率啊!   我需要尽快学完《千字文》!   正埋头刷桌子的周山突然后脖颈一紧,活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他本能地四下乱看,没有蛇啊,屋子里只有可亲可爱的妻女。   是错觉吗?   次日天不亮,周山就摸索着起来了。   他每日的作息完全比着徐白虹来,因为是仆从,甚至还要更早一点。   除官员休沐、节假日、重要皇室成员诞辰,可以免朝外,徐白虹几乎每天都要赶在卯正时分(早六点)前于午门外点卯,而从徐家到午门足足隔着四条街。   依照大禄律法,除非军情要务,京城内不得纵马,故而即便骑马,也只能小碎步。若乘轿,就更慢了。   未免御史言官弹劾,卯时(早五点)刚过,徐白虹就必须从家里出发。出发前要梳洗、更衣,否则还是大不敬之罪,来日吏部考功定为“不谨”,必将影响仕途。   这就意味着,他最迟寅时末(早四点半之后)就要起床。   若想安安生生用早膳,只怕寅时正(早四点)便睡不得了。   事实上,徐白虹住得已经够近了,许多家境不够好的官员,根本买不起好地段的宅子,要么租赁,要么住得很偏,丑寅相交(早三点)便从爬起来的亦不罕见……【注1】   天还早,周山没点灯,熟练地从炕尾爬下去,伸出一条腿,往地上摸索着找鞋。   才找着一只,夏莲就醒了,顺手摸过炕头的蜡烛点上,“今天在家吃还是出去吃?”   她并不天天陪周山用早饭,老夫老妻了,饭桌上很不必讲究夫唱妇随,起得来就一起吃,起不来就再睡会儿。   刚认亲那会儿,金渔满心忐忑,也坚持天天早起陪爹,十分痛苦。后来熟了,便也不陪着了。   有了烛光,周山顺利穿好鞋袜,压低声音道:“你不用忙,待送了老爷入宫,我们几个自去食肆用早饭。”   太早了,折腾得满院子动静不说,也无甚好胃口。   “也好。”胡乱交代几句,夏莲撑不住,复又睡了过去。   周山轻手轻脚出了卧房,又竖着耳朵听了听对面。   没动静,闺女应该还睡着呢。   他的心里便这样被熟悉的满足感填充了。   简单梳洗完毕,换了出门的衣裳,周山便去西外院门口,与同样哈欠连天的跟班们汇合。   不多时,徐白虹便出来了。   他一般乘轿,虽然慢些,但风雨不侵,轿帘子一放,不仅能见缝插针在里面吃点早饭垫肚子,还能抽空小憩一回。   今天的徐白虹看上去格外疲惫,显然昨夜没睡好,上轿前,他还特意吩咐说:“待我点卯入宫,你们就去冰鉴署领些冰回来。”【注2】   周山这才注意到,跟着徐白虹出来的一个随从手里多了个大包袱,里面正是冰鉴。   冰鉴署是朝廷储藏和供应冰块的衙门,有别于民间私冰贩子,专供宫廷和官员用冰,并不对外售卖。   徐白虹之所以能领,皆因朝廷厚待官员,每年冬夏皆有炭火、冰块可领亦可根据个人需要折算成银子。   徐白虹品级虽不高,却身在皇帝的私人秘书处,翰林院,宠命优渥,立夏之后,每天都有一张冰票,凭票可领一斤冰。   别的衙门暂且不提,翰林院和皇帝居所前几日便供了冰,并用不到私人的,也算给翰林们的一点个人福利。   前段时间不算热,徐白虹的冰票一直没用,着实攒了几张。   然高敏产后忽然开始畏热,兼之两个孩子年幼,火力足,据乳母来报,下午最热的那几个时辰,头发都是湿的……   周山等人忙应下,待送徐白虹入宫后,先去用了早饭,然后便立刻带着冰票往冰鉴署取冰。   徐白虹和高敏夫妇是南方人,相对耐热一些,可在朝为官的多有畏热者,他们去了一看,一大早竟已有不少官员的随从排起长队。   冰鉴署巳时(早九)方开始办公,众人只能等着。   为防刺客,宫廷周围一干衙门几乎都不种植高树,非官身者亦不许戴帽子、遮挡头面,日头渐渐升起,火辣辣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在光秃秃的大道上,没一会儿便将众人晒出一层油汗。   队伍中偶有人抱怨,但言辞间却颇多骄傲:   民间固然也有冰贩子,自家也不是买不起,可自己掏银子买的能跟朝廷赏赐的比么?   这叫皇恩浩荡!   为防人浑水摸鱼,领冰手续十分繁琐,除冰票外,还要官员本人的印章和簿子、官帖等,几番核对无误后方给冰。   验票在一个地方,领冰却又在一个地方,依旧要排队。   周山等人直过了午时才取到两斤冰,怕化,立刻装进冰鉴内,马不停蹄往家赶。   高敏才用了饭,正出了一身细汗,听说送了冰回来,哪怕还没看见凉气,心里先就舒坦起来。   眼下不是最热的时候,晚间开窗睡觉时,甚至还要盖纱被,唯独午后最难熬。   北方气候干燥,夏日云彩少、日头大,热辣辣的阳光畅通无阻,短短两个时辰就能将屋子晒得热蒸笼一般。院子里没有水,开窗晃眼,不开窗又闷,真是难熬得很。   若非安姐儿还小,不耐长途跋涉,高敏早去城外庄子里避暑了。   “叫厨房铲一点碎冰下来,浇些浆酪我吃,”高敏摇着扇子安排,“剩下的依旧放到冰鉴里端了来,也不必打开,将各色瓜果放进去,湿手巾也放几条……”   瓜果自然用来吃,凉手巾可在她和孩子们觉得热时擦身、敷体。   天还没真正热起来呢,虽有些燥,若大肆用冰,极易寒气入体伤了根本,似这般借点凉意便很好。   厨房的胡妈妈接到冰时,一群人望着那块徐徐冒着白汽的冰坨,看得眼睛都直了,“乖乖,今年竟这样早!”   前两年都是端午后才用冰的。   胡妈妈不敢怠慢,反复洗了几遍手,还用烈酒浇过,这才亲自上阵,用快刀砍下小小一角,迅速将大冰放回去。   “产育是极损根本的,早前夫人可不像现在这样畏热……”   砍劈小冰块时落下一点冰屑,胡妈妈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用手划拉起来,往口中一丢。   嘶,凉丝丝的,真过瘾。   众人看了,无不艳羡。   就那么小小的一斤冰,初夏便要卖到四五百文,等端午后盛夏时节,涨到一两也是有的。【注3】   胡妈妈将小冰块放到特制的铜臼内,快速捣成冰渣,倒入一旁提前裹好棉套的玉盏内,又在上面切了些软嫩多汁的鲜桃,浇上浓浓的乳酪。   物件贵重且稀罕,胡妈妈怕下头的人弄洒了,又亲自送到正院去。   等回来一看,切剩下的小半个桃儿早被人分食干净,只一个光溜溜的桃核可怜巴巴地躺在角落,上头还有几个清晰的牙印。   胡妈妈笑骂道:“什么饿死鬼投胎的,这一时半刻也等不得。”   众人觍着脸奉承,又是帮忙搬凳子,又是帮着打洗脸水的。   “妈妈辛苦了,夫人竟没留下妈妈说话?”   “早知妈妈这样快回来,就给妈妈留着了。”   胡妈妈斜了说话几人一眼,笑意便有些淡了,“非我贪图那几口桃肉,只这是主子点名要的,我还没领回话来呢,转眼竟没了,还有规矩没有?”   众人听了,不以为意。   素日谁没捡过主子吃剩的不成?半个桃儿又算得了什么!   “往日凡是多做了的,主子吃不完的,你我皆有份,我可曾说过什么?”胡妈妈没了笑模样,“果然是我素日待你们太过宽和,一个个纵得越发没规矩!我且问你们,若夫人还要,该怎么说?”   捞油水归捞油水,但必须得是确定主子们用不上的,不要了的!   只要主子没这意思,就一定不能碰!   见有人要说话,胡妈妈直接问到她脸上去,“别跟老娘扯什么桃子多的是的屁话,五根指头还不一样长呢,一棵树上的果子都一样甜不成?若剩下的都不甜,吃你的肉?”   众人被她骂得面红耳赤,且不管心里怎么想,一个个低下头去,“妈妈别气,以后再不敢了……”   胡妈妈冷笑,“我知你们有人心里不服,不服也憋着!” [35]角黍:头痛,水银中毒的症状之一   康哥儿正是眼馋嘴馋的年纪,看到母亲吃冰碗,也想尝。   偏他脾胃有些弱,只能吃一口,很是意犹未尽,念叨着要长大。   别的事或许还有得商量,涉及身体,高敏当真寸步不让。   她哄了两句,又叫人拿凉手巾给他擦脸,小家伙便不做声了。   凉凉的,真舒服啊。   但那个甜甜的冰碗也很好吃,还是想长大!   安姐儿尚不满两月,什么都不懂,只躺在摇篮里伸胳膊蹬腿儿,觉得热了就哼哼两声,乳母便会从冰鉴内取出冻透了的夏凉扇,轻轻与她送风。   婴儿看着小,蹬腿时却将那摇篮砸得“砰砰”作响,康哥儿都惊呆了。   “母亲,妹妹好大力气!”   娘儿仨午后便都换了清爽的绞织罗衫,散着裤腿,很是惬意。安姐儿这么一蹬,两截葱绿色的裤腿便翻卷上来,露出莲藕似的脚丫和小腿。   想起乳母日常帮自己整理衣裳,康哥儿身为兄长的责任心顿时爆发,忙踮起脚尖,伸出手去给她撸裤腿,冷不防被一脚蹬在手腕上,“哎呦!”   两人的乳母并翠清都慌忙上来看,高敏也猛地欠身,“怎么了?可是伤着了?”   里里外外忙着的大小丫头们皆为之一静,惟恐出事。   康哥儿却突然哈哈笑起来,“嘶,妹妹真有力气,等她长大了,我带她踢球玩!”   嘶,真疼啊!   但我是大孩子了,才不会说疼呢。   “踢球”二字一出,曾深受其害的金渔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偷偷观察高敏的反应。   乖乖,可千万别再来一波!   所幸高敏一怔,也跟着笑起来,擎着扇子朝康哥儿招招手,“过来我瞧瞧。”   如今她对金渔改观,知道那是个一心上进的孩子,回想昔日提防,倒有些无趣,便不在意康哥儿再提。   金渔悄悄松了口气。   呼,好险好险……   康哥儿立刻跑过去。   真是奇怪,方才还没怎么着,母亲一问便觉得疼了。   他举起胳膊,委屈巴巴道:“母亲,疼,吹吹。”   最好再把我抱在怀里哄一哄。   “我瞧瞧,”高敏挽起他的袖子,仔细一瞧,果然红了一块,不禁有些心疼,当下如他所愿吹了吹,“疼坏了吧?”   乳母赵妈妈在后面自责,“是我的不是,没看好哥儿。”   小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腿脚又利索,她真没料到哥儿会突然凑过去做这个!   高敏头也不抬,“罢了,你还能拦着兄妹亲近不成?”   若是在外头胡闹就算了,这可是关心妹妹才受的伤,心疼归心疼,却不能乱怪人。   主子不计较,赵妈妈放下心来,又嘱咐康哥儿,“哥儿,日后可得当心些,妹妹如今年纪小,力气且收不住呢。回头再受伤,夫人和老爷见了都心疼。”   等再过几个月,姐儿的力气更大,民间自己带孩子,被婴儿一脚踢断鼻梁、踢坏眼睛的也不是没有,且得防范呢。   高敏没怎么亲手带过孩子,还真不知道这些,听后不禁骇然,也告诫了儿子一番,“凡事量力而行,那些力气活儿自有妈妈们做。前儿你父亲不是还教了你几句诗来着,不如你就教给妹妹,来日她自然亲近你。”   康哥儿懵懵懂懂,有点怀疑的看了眼摇篮,“妹妹还不会说话呢!”   真能记得住?   两个月的婴儿自然记不住,可在场众人谁在意这个?便都面不改色地点头,默契地糊弄孩子,“能,说得多了便记住了。”   康哥儿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尚未发育完全的小脑瓜一时又说不上来,只能勉强点点头,“好吧。”   主子们自得其乐,下面一干大小丫头也跟着受用:   翠溪和另一个专司针线的二等丫头在一旁做活儿,天水碧、烟粉紫的薄缎,看花色,正是安姐儿要穿的小肚兜。等过几天再热些,罗衫、纱衣也穿不住,就只能穿肚兜了。   珠帘隔开的外间正厅,紫草带着金渔细细地看博古架上的摆设,时不时考教一回。   现下天热了,各色木头摆设陆陆续续收走,换成更清透的薄胎瓷、玉器,瞧着更清爽,也更易碎了。   红杏在专心抹桌子,朱枣拿着沾了水的细毛甩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往地上洒水,只有些心不在焉:   算算日子,南下报喜的人也快回来了,爹……会给我银子么?   若不给……   正中的大圆桌上摆着一盘鲜亮的红樱桃,一盘紫到发黑的桑葚,才在井水里湃过,等外层凉气稍散,就要送进去的……   不过这份惬意很快就随着江大夫的到来消散了。   近来高敏时常觉得身上潮热,便日日叫江大夫来把脉,因姨娘翠清常过来帮忙哄孩子,便也顺道把了两回。   翠清很是推辞,“我是什么身份?怎好劳动江大夫。”   最初高敏只觉得她谨小慎微,不敢僭越,可一连三次皆是如此,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今日江大夫又来请脉,高敏拉下脸,强迫翠清上前诊脉。   江大夫把手指搭上去,忽眉头微蹙,“可曾头痛?”   翠清迟疑了下,本想说点素来康健之类的话敷衍,却听江大夫道:“切莫讳疾忌医。”   旁边高敏也望过来,翠清这才缓缓点头,“偶有。”   “可偶有恶心,胸闷?”   “是……”   “烦请张嘴,老夫看看舌头……”   稍后诊完脉,江大夫慢吞吞收起小枕,捻须思索片刻,竟对高敏道:“夫人,请摒退左右。”   高敏吃冰的动作一顿,一抬眼,正见翠清眸底一闪而过的心虚。   “夫人……”   翠清白了脸,声音渐渐低下去。   眼见情况不对,翠溪忙收了手中针线,摆手示意众人退出去,又叫康哥儿和安姐儿的乳母将他们带走,自己则走在最后,亲自关了门,守在那里。   在院子里伺候的丫头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门口负责打帘子的银鹿甚至没来得及动,便见一群人呼啦啦涌出来,面露茫然之色。   而屋子里的丫头们亦不清楚原委,不禁心生忐忑。   到底怎么了?   银鹿有心想问,奈何同朱枣的关系大不如前,红杏更是顶了她的缺,更不能开口……金渔?   呸!   既问不得,索性闭上嘴装个死人,免得接下来的火烧到自己身上。   不消片刻,江大夫提着小诊箱出来,一言不发回了花园。   金渔和紫草面面相觑,都不晓得怎么了。   该不会是夫人玉体有恙吧?   可为什么单独把姨娘留在里面?   难不成是姨娘……有孕了?!   金渔觉得不对。   若当众诊出喜脉,以高敏的地位和城府,岂会做如此掩耳盗铃之事?   还没想出个三四五,便听卧房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打碎了,紧接着便是模糊不清的急促女声。   众人皆是一惊,心中不安更甚。   夫人素有涵养,何时发过这么大的火!   翠溪忍不得,一咬牙,低声吩咐紫草,“你们在这里守着,我进去瞧瞧。”   夫人才出了月子不久,翠清又是个一根筋,可别气出个好歹来。   又吩咐金渔,“去跟门口的春柳交代一声,任何人不得出入。”   管它什么事,先预备着准没错儿!   金渔和紫草应了声,同时背向而去。   翠溪轻轻推门入内,才反手合上门扉,又听里面高敏压抑着怒气喝道:   “……打小跟着,就这么信不过我?”   不知道气,还是被背叛的恨,高敏的声音都在发抖。   从娘家带过来的这几个大丫头是她最信任、最亲近的心腹,从小陪她长大,多年相伴,情分非比寻常,如今又背井离乡,说是半个亲人都不为过。   可翠清竟背地里暗行此事!   相处相伴这么多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了,这不是背叛是什么?   翠溪犹豫了下,慢慢往前挪了一步,扶着外间的博古架站住,没出声。   她的视线穿过珠帘,看见了高敏气到发红的脸,还有脚下那支碎成几段的羊脂玉镯。   出门前,那镯子还好好待在高敏腕子上的。   翠清已经从小凳子上滑下来,瘫在地上抽噎着。   “哑巴了不成?”看她这副任打任杀的样子,高敏越发怒火中烧,又要狠狠拍桌子。   翠溪忍不住扑过去,“夫人息怒!”   见她来,高敏满肚子的火活像找到出口,哆哆嗦嗦指着她,“看看,啊,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姊妹,背着我偷偷吃避子丸呢!若非这几日撞上江大夫诊脉,我竟被蒙在鼓里!”   避子丸?!   翠溪脑中嗡的一声,不敢置信地看向翠清,“你吃那个作甚!”   难怪啊,难怪三四年了,肚子还没动静。   翠清只是掉泪,却死活不肯开口。   翠溪无法,只能先掏出帕子,跪下去将高敏拍碎的镯子碎片收拢起来,免得等会儿伤了谁。   “夫人息怒,她也算伴着您长大的,有多少心眼儿旁人不知道,您还能不知道?此事定有隐情。退一万步说,果然是她一时发了昏,铸成大错,要打要杀都是活该,您只管吩咐下去,何苦同她一个糊涂人生气?若气坏了身子可划不来。”   翠溪的声音舒缓清脆,似炎炎夏日的一道溪流,慢慢的,竟真将高敏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浇灭了三四分。   她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决定给翠清最后一次机会,“说吧,谁哄你吃的?还是老爷,或是下头的谁说了什么?”   到底气不过,顿了顿,高敏复又冷笑,“还是怀疑我,怀疑我小肚鸡肠,不是真心扶持你做姨娘,容不得庶子庶女?”   听着前头几句,翠清毫无反应,唯独最后这句,叫她浑身剧颤。   她猛地抬头,嘴巴哆嗦着,眼睛里扑簌簌落下泪来,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您!我,我是不信老爷,也不信我自己!”   高敏和翠溪皆是一震。   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口,后面的话就都容易了。   翠清似乎憋得狠了,一行哭,一行诉,“康哥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说句僭越的话,在我心里,他跟我自己的孩子没什么分别。他穿过我做的衣裳,垫过我洗的尿布,发热的时候,我也彻夜抱过他,眼见从小小的一团长到这么大,那么漂亮、那么聪明,我怎么忍心叫他难受一点……”   那个孩子那样敏感多思,夫人有孕尚且闷闷不乐,若忽然冒出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妹来,又会作何感受?   倘或是个女儿也就罢了,不过多一份嫁妆,夫人仁厚,她们母女俩怎么着都饿不死。   可,可如果是个男孩儿呢?   庶子亦要奉夫人为嫡母,若他如自己一般蠢笨,来日便堕了夫人的名声。   若能侥幸传得一点老爷的机敏,纵为庶子,亦有读书科举的机会,老爷岂有不分心的?   曾经的她一无所有,是夫人赏了一口饭吃,一路提携,才有了今日外人眼里的半个主子。   她已拥有了太多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如在云端,时常惶恐。   人心之大,其欲无穷,翠清这些年一直觉得不安,既喜欢眼下的好日子、好东西,却又在夜深人静时,仿佛看到一只哪怕努力克制也不断增长贪欲的野兽。   人是会变的。   虽然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恪守本分,但万一,万一有朝一日真的生下孩子……   为母则刚,她曾亲眼目睹夫人怎样从一位天真活泼的少女,一点点褪去青涩,变为今日这般沉稳克制的主母,变化之大,何等惊人!   待到那时,也许本能会促使她为那个孩子打算,她还能守得住如今的规矩吗?   待到那时,曾经的姐妹还会视自己为姐妹,夫人还会这样毫无芥蒂的对待自己吗?   如今的一切都得来不易,美好得近乎梦境,翠清已经很满足了。   她怯懦,不敢奢望更多;   她贪婪,什么都不想失去。   她不敢想与夫人、姐妹反目成仇的场景,更不敢赌。   既有苗头,不如由她自己亲手斩断!   多年心事一朝吐出,翠清活像一只被掏空的蚌,敞开两瓣滚烫的胸膛横在那里,什么都顾不上了。   谁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唯有她低低的啜泣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一旁的翠溪满口苦涩道:   “你糊涂啊,你想过没有,若走漏风声,老爷会怎么看夫人?”   别人不知翠清心机深浅,一起过了十来年的她和高敏还不知道么?   更何况,以偷服避子丹夺宠、陷害,在一位主母和姨娘间根本行不通。   翠清哭声一顿,愣了许久才慢慢明白过来,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神色。   “我……”   我没想过。   自始至终,她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夫人会如何?少爷会如何?当真没有想过老爷知道了会如何。   似老爷那样的人,岂会在意一个奴仆的结果?   只要自己不说,不叫大夫,这将永远是个秘密。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夫人会让江大夫顺便给自己把脉。   “夫人,我知道错了。”翠清膝行上前,满面泪痕地搂住高敏的腿,泣道,“是我蠢,是我自作主张,您别气……”   她生平第一次这样恨自己的蠢笨,急得满头青筋,才勉强理出一点头绪,“我不说,江大夫是高家的供奉,翠溪也不会讲的,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老爷不会知道的……您别气了,呜呜,别撵我走……”   她爹娘早亡,已然一无所有。   甚至人也不够聪明,净反给夫人添麻烦。   “吧嗒”一下,一滴水落到翠清的手上,有些烫。   翠清下意识抬头一看,竟是高敏的泪。   高敏像几年前那样摸着她的脸,喉头滚了几下,“你可怎么办呢?”   翠清确实不够聪明,但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只要高敏想,内宅的事,徐白虹到死都不会听到一点风声。   可此刻高敏在乎的仅仅是徐白虹的想法吗?   避子丹里不光有麝香,还有水银啊!   前者只是叫人不能生育,后者长期服用却可能殒命。   会死的啊!   高敏也哭了。   她生气,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气谁。   她气翠清自作主张,气自己没有早早发现,又气徐白虹……   不,她甚至没资格气徐白虹,因为就世俗来看,他已经做得够好了,相妻教子,相敬如宾,当初要翠清做姨娘,也是她自己开的口。   那到底该气什么?   高敏头痛欲裂。   谁都错了,又似乎谁都没有错。   她模模糊糊地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子的。   世道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晚间夏莲回来,竟也得知此事,“听说姨娘病了?”   金渔将大厨房送来的饭摆出来,“大约是的,我回来之前,姨娘那边的丫头燕儿还去江大夫那里提了药来呢,听说是早年的隐疾,如今侥幸诊脉诊出来,需得慢慢调养。”   夏莲点头,“能早诊出来也是好事,兴许过几年就养好了呢。”   又念佛,“也是夫人慈悲。”   金渔却觉得,一切或许另有隐情。   人吃五谷杂粮,谁不生病呢?若果然只是病了,夫人没道理发那么大的火。   可若不是生病……后来翠溪姐姐叫送水进去,主仆三人的眼睛都红红的,像哭过的样子,如今又开始吃药。   莫非是神仙难救的绝症?   唉,金渔摇摇头,索性不想了。   罢了,谁还没有秘密呢?何必刨根究底。   她也不是神仙,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不过徒增烦恼?   似乎老天也感应到正院上空笼罩的愁绪,接下来的三天,阵雨不断。   伴着满地飘零的蔷薇花瓣,暑热一扫而空,浓浓水汽锁住了东小院内外浮动的药香,也掩盖了某些永远不会见光的秘密。   大约江大夫开的药确实有效,那日之后,姨娘整个人都似轻盈了。   以往在高敏跟前,她半天不得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做针线、照看两个孩子,可如今,竟也会主动找话说了。   高敏亦体恤她,十句里倒有八句回应,也允许她待很久。   某日金渔在院子里遇见她,还忍不住道:“姨娘这几日气色好多了。”   就连眼底也开始有神采了。   翠清一怔,旋即笑了,如卸下重担般轻松地笑了,“是么?到底是江大夫的医术好。”   她已经没什么想不通的了。   转眼已是四月二十五,端午节在即,大厨房里买了许多粽叶,预备包粽子。   时下粽子仍沿袭旧日雅称,名曰“角黍”,因北方曾有以黄米,即黍,包带角饭团而得名。   角黍流传至今,馅料已很丰富,后世常见的豆沙、肉等都已有了,但最常见的还是以糯米夹入枣、栗、柿干、银杏、赤豆等物。   大户人家做吃食也讲究好看,胡妈妈只捡漂亮的粽叶用,但凡有瘢痕的、短小的瑕疵品,一概不要。   金渔请示过之后,从被丢到角落预备当柴火的垃圾堆里捡了几片回来,裁掉中间的叶梗,将其剪成宽窄一致的长条,编成一颗颗核桃大小的迷你小角黍。   家里爹娘提前预备了艾草和雄黄粉,预备端午当日喝雄黄酒、洒雄黄驱虫。   收口之前,她往里面灌了点雄黄粉、压上墨绿色的粗线,几个小粽子穿成一串,底部粗线或悬挂品貌端正的艾草叶,或绑铜铃。   轻轻一晃,清脆的铜铃声便伴着淡淡艾草香和雄黄味荡漾开,端午气氛扑面而来。   当年曾有个上海客户请她的团队去做端午节策划,提前完工后,闲不住的金渔就用剩下的粽叶编了许多这样的小挂件,也学人家去摆地摊。   八十八一串,简直丧良心的价格,但……卖得很好。   果然还得是沪啊!   回忆结束的金渔给自家留一串,送姑姑家一串,大厨房的胡姨妈一串,剩下三串整的,都献与高敏。   另有几个不成串的小的,送给小伙伴做腰饰。   角黍年年有,吃来不过图个吉利,终究没什么趣儿,倒是这质朴可爱的小玩意儿令高敏倍感稀奇。   “叮咚~”   她拎着晃了晃,微微笑起来,“这个倒有趣。”   儿时过节,家里人也会弄类似的小玩意儿与她解闷,现在想起来,似乎也有类似的一串翠玉角黍挂饰压在箱底……   但婚后,便再也没人送她这般的小物件,似乎都默认她已不再需要。   真是稀奇,仅仅隔了一道婚礼,世人竟都认为你可以判若两人,同以前完全割裂了。   高敏自己饶有兴致地玩了会儿,指着其中一串对金渔道:“给西跨院送去。”   金渔拿起来就走,又听高敏在背后说:“顺便瞧瞧她好些了没有。”   金渔过去时,翠清才吃完药,丫头燕儿正端着水与她漱口。   见她进来,翠清挣扎着要下地,“姑娘来了,快坐,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姨娘歇着吧,”金渔忙上前虚扶,又把那串小粽子递给她,“夫人特意打发我送来给您解闷儿,还叫我问问您,身子可好些了?”   翠清双手接过,晃了晃,听着铜铃声笑了,“真好听,难为夫人还这样惦记着我。”   说着,亲自挂在窗边,又盯着看了会儿才说:“劳烦姑娘告诉夫人,我好多了,明日便去向她请安……”   又叫燕儿给赏钱。   金渔推辞,翠清温和笑道:“我日常懒怠出门,也不爱买东西,空有月钱也花不出去,好孩子,拿着吧。”   稍后金渔回去向高敏复命,还把赏钱给她看,“瞧着姨娘气色还好,只是似乎有些头痛,两侧太阳穴隐见紫痕,想必是长时间按摩所致。”   高敏端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作声。   头痛,水银中毒的症状之一。   半晌,她才看着杯中渐渐平息的涟漪道:“知道了,你去吧。” [36](捉虫)端午:矮萝卜   纵有天大的事,过去也就过去了。   很快,众人便都接受了姨娘翠清生病、吃药的事实,待到第三日,便极少有人刻意提及了。   一辈子这么长,谁能不生病呢?   傍晚,金渔正在家和爹妈一起吃桃,忽觉门口一黑,抬头一瞧,老五已从隔壁晃进来,“呦,吃着呢?”   不必谁让,老五自己就凑过来挑了个粉嘟嘟的大桃,咔嚓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   啧,这家子怪舍得的。   这种粉桃儿他在街上看见过,不同于寻常瓜果的三五文,足足要十文钱一斤。   “姑父请坐。”从上回开始,金渔已对他彻底改观,也就不心疼桃子了。   啃完一颗桃子,金渔去洗了手,装模作样要给他倒茶,“姑父,您吃茶。”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不得是有买卖登门,殷勤些总没错。   “得了,你吃你的,我要喝自己倒。”老五半道夺了茶壶,给她这一套弄得浑身发毛。   这小丫头,狐狸变得不成?   那边夏莲和周山看得好笑,问他有什么事。   总不能是专门过来吃桃的吧?   一个大人至少不该混到这般田地。   老五故意卖关子,慢吞吞啃完桃,又去洗了手才不紧不慢道:“前儿那花灯给孙家酒楼的掌柜买去,他家小子提着满街炫耀,给酒楼斜对过的一家茶肆瞧见了……”   能在朱雀大街开茶肆的,自不会卖粗茶,出入客人多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最喜欢此类华而不实的精致好物。   那茶肆掌柜压根儿不用谁介绍,一眼便看中了金渔做的柳叶狮子花灯,辗转打听,这才找到老五。   端午将至,茶肆说不得也要跟着凑热闹,可掌柜的自诩风雅、遗世独立,便不大愿意随大流挂什么五毒花灯:   饮茶何等风流,那些个五彩斑斓的东西塞进来,简直焚琴煮鹤!   等听老五说过还能插花后,茶肆掌柜的已然爱得不行,“妙,妙啊!”   哼,姓孙的懂什么!简直暴殄天物嘛,任他那儿子摔摔打打,好东西都糟践了。   老五不知金渔能不能赶在端午前做出来,没敢应承,只说帮忙问问。   经营茶肆的可比开酒楼的败家,不是,大方多了,砍价也只对半砍,开口就说能给五两一只。   金渔还真能交货!   她这些天一直做着呢!   “但确实太过繁琐,端午节前最多能有一对。”   她兼职来的,根本没办法拼产量。   “一对就够,”老五摆摆手,“多了就不值钱了。”   有钱人皆是如此,越难得来的越珍惜,甚至以此为荣。   金渔也很知足。   五两一只,一对就是十两!   好多银子,还不必纳税!   要是每月都能有这么一笔……算了,太累了,只要每月卖一只,说不定几年后她真的买得起屋子!   金渔被自己的想象美得双眼发亮,真好啊!   不过一家三口一致认为,上回是偶然,老五白帮忙就帮忙了,这回却不行。   人脉是老五的,外出交际、打点不要银子、不耗心血么?   老五不提算老五厚道,可自家却不能装不知道的。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更何况还只是堂姐弟。一回两回的就算了,岂能回回都占便宜?   老五夫妻虽能干,挣得也不少,可膝下两个儿子,一家四张嘴,来日还要说亲娶妻,开销大着呢!   老五是个潇洒人,可潇洒人过日子也要花银子不是?听金渔一家再提此事,便不再坚持。   然他自负侠义之名,倒也不是胡吹,仔细思索一番才说:“这么着,若日后再有人如今天这般自己寻上门来的,我不过传个话,自然什么也不肯要你的,或是有个肉馒头也尽够了。可若是我另寻了新买主卖出去的,便要两成,你编东西的竹片、柳枝我也包了。”   竹片、柳枝不值钱,可花灯难做,一个月顶了天能有一两笔买卖,无需日日辛苦奔波便能有额外一笔进账,很划算。   金渔一家没有异议。   这样便很好,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各凭本事。   除了老五,还有谁会真心同个六岁女娃谈买卖?   花灯要么拿去外面胡乱贱卖,要么隔三岔五献给夫人,博一点奖赏。   可物以稀为贵,且不说奖赏远远比不得卖价,奉献次数多了,夫人习以为常,便会将此默认为金渔的分内之事……   接下来几天,金渔照例白日上工、跟紫草学习,晚间识字、做花灯,十分充实。   五月初一,金渔提前交付花灯。   听老五的意思,这位茶肆掌柜的消费潜能远比酒楼孙掌柜的大得多,且又喜好风雅,她便附赠了一盏“茶叶花灯”。   这个款式她以前没做过,是这几日临时琢磨的,手法异常简单,但效果极好:   取长竹片若干,按照长短长的组合扎在一起,长的无法伸展,便从中间部位往两侧鼓起,活像一片胖嘟嘟的大叶子。   再稍加火烤,掰出弧度,覆以大把柳叶,两片簇在一起,活脱脱一对茶叶!   两片“茶叶”之间有托,可以随意安置、更换蜡烛;又因造型简约,更换柳叶亦很简单。   那茶肆掌柜见了,果然爱不释手,当即命人挂起来,“好好好,当真风雅!”   大老远就能瞧见,一看便知是茶肆,比寻常的招牌和幌子巧妙多啦!   花灯不罕见,可短短数日便根据自家行当专门做了新样子的,寥寥无几。   难得这片心意。   掌柜的一高兴,除约定的十两银子外,还包了两小包茶叶与老五,“替我致谢,说不得日后还要打交道。”   窥一斑而见全豹,制灯者必有丘壑,是个风流雅致人啊!   按照约定,这次是茶肆掌柜的主动找上门,老五便不要分成。   倒是那两包茶叶不错,夏莲和周山日常吃茶不多,金渔又小,不便饮茶,便将大半分与他,自家仅留了一点尝鲜。   次日,没有吃茶习惯的周山还特意煮了一壶,笑呵呵道:“尝尝闺女挣的茶叶。”   当天晚上,周山睁着一双大眼直到天亮……   五月初三,桃花等人的培训亦暂时告一段落,并分配了去向:   四丫,桃花,还有一个男孩儿被分到针线处,继续专攻裁剪缝纫;   两个男孩儿将作为明年康哥儿启蒙后的小厮培养,至于伴读,听说另有人选。   剩下的两个,女孩儿绿豆果然去了大厨房烧火、洗菜,另一个男孩儿同样因不善言辞、性格腼腆,被打发到西前院车马处,开始学习喂牲口、跟车。   如今八个孩子各有去处,原先需要浆洗的粗布衣物,便又如他们没来之前那样,包给了城里的浆洗处,每日洗干净、熨烫好了送来,倒也省事。   四丫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周妈妈说,现下我们的功夫不到家,仍拿棉布练手,待来日裁剪功夫到了,就许我们用丝绸呢!说不得哪天,那些管事妈妈、姐姐们的衣裳便都由我们做了!”   这话说得桃花俏脸微红。   她真不知四丫整天哪里来的自信。   就在几天前,上下仆人们的月例、新衣放了下去,三等丫鬟、小厮们颇有怨言:   裁剪倒还罢了,有原先打板的衣裳样子在,照葫芦画瓢,总差不到哪里去,奈何不少地方做得很是粗糙。   针脚歪斜、大小不一就算了,还不结实!有的穿了几日,腋下拼接处竟然开线,只能私下里自行缝补!   “你先把缝纫和裁剪练好再说吧!”桃花抽出帕子,往热辣辣的脸上扇了几下。   这几天她都不敢往外面走,生怕给人知道粗制滥造里有她一份……   四丫早已习惯了她锋利的话片子,也不在意,只问金渔,“听说端午节咱们能得一日假,你出不出去玩?”   端午是大节,朝廷上下当日也会放假,但老爷徐白虹所在的翰林院地位特殊,需要安排人轮值。   因徐白虹年轻,资历浅,今年不幸被选中,端午当日要入宫值守。   徐白虹不在家,高敏产育不久,孩子小,天气又热,便懒怠交际,早放出话来,当日许内院的小丫头们出去玩,不过要提前告假,并有成年家人或管事妈妈们随行。   倒不怕偷跑,主要是端午节人忒多,又杂乱,小姑娘单独出门容易出事。   四丫和桃花在本地没有亲眷,又不敢求周妈妈,这才来找金渔。   “你们想出去?”金渔明知故问。   四丫拼命点头,“想!”   桃花虽未开口,扇风的动作却停了,直勾勾看着她,两只眼睛里都快放出光来了。   京城大名,如雷贯耳,似她们这等生于乡野的小丫头亦有所耳闻,恨不得一见。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肯放过?   “我早猜着了。”金渔得意一笑,“昨儿就同我娘说了,她说叫咱们预备好衣裳,当天同姑妈一起带咱们出去,红杏也去。”   春柳是本地人,端午节前一天家里人就会来接她回去过节,就不跟她们一起玩了。   两个大人带四个懂事的孩子,应该没什么问题。   四丫正欢喜,却见桃花一挑眉,捏着嗓子问:“红杏是谁?”   金渔道:“就是原先内门打帘子,如今同我一处在正房里伺候的那个。”   桃花哼哼两声,一撇嘴,眼睛斜着朝上看,扭着帕子道:“这么些人,你娘忙得过来么?”   前儿不是有个大浆洗处出来的春柳,你整日姐姐长、姐姐短的不离口,才去了几天啊,又冒出来一个红杏,就熟得这样,哼!   四丫眨巴眨巴眼,“好不容易放假,你竟不去了不成?”   少一个人确实更轻快些。   桃花:“……”   桃花一张脸瞬间涨得血红,扑过去就要拧四丫的嘴,“臭丫头,我叫你再胡说……”   我是这个意思吗?   四丫捂着脸蹿到金渔背后,扶着她的肩膀踮起脚来,拿手指往脸上刮了刮,“羞羞羞,酸溜溜的,哈哈哈!”   五月初四一整天,整个正院都隐隐克制地躁动着。   眼见日头渐渐西斜,金渔和红杏偶尔一抬头,一对眼,就能看见彼此眼底难以克制的雀跃:   明天要出去玩了!   只剩几个时辰了!   细细算来,连前世带今生,金渔竟没正经玩过,兴奋之余,还真有些茫然:   该怎么玩呢?   怎么才算玩呢?   紫草抱着一束石榴花路过,见状笑道:“瞧这一个个的,急什么?端午节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夫人已用过晚膳,也没她们什么事儿了,说笑几句无妨。   红杏有点不好意思,捂着脸嘻嘻笑。   金渔凑过去接过紫草手里的花,边整理边问:“好姐姐,你比我来得早,消息也灵通,可知外头有什么好玩的?”   红杏也眼巴巴等着。   她虽和紫草同年来,但只是三等,也没有很亲近的妈妈带着,一直没能出去过节。   “这可叫我怎么说呢?”紫草失笑,仔细想了想,“京城虽不比江南多山水,到底是大国精气之所在,辽阔宏伟,巍峨壮丽,哪里不好玩?”   说到这里,她眼珠一转,正色道:“不过若说最好玩的,当属赛龙舟。”   话音刚落,就听正在珠帘后盘点首饰匣子的另一个二等丫头,白霜,突然噗嗤笑了声。【注】   金渔和红杏面面相觑,怎么了?   紫草看了白霜一眼,后者清清嗓子,眼带笑意道:“她说得不错。”   金渔虽期待,却有点怀疑,“听说北地少水,并不大玩龙舟的……”   她上辈子挣扎求生,几乎没有娱乐的时间,对赛龙舟并不了解,只偶尔在新闻、网络上瞥见过相关报道,貌似很是精彩。   可……比赛地点似乎都在南方或海边吧?   不过这里并不是她所熟悉的世界,外面到底怎样的风土人文亦未可知,或许……真的可以期待一下?   白霜似来了兴致,索性锁上首饰匣子,揣着钥匙,撩开珠帘走出来,“你们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什么?可曾出去过?”   金渔和红杏齐齐摇头,满面求知欲。   就连方才一直在角落里做活的朱枣,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眼底浮现出如出一辙的茫然。   正在里间看翠清逗孩子玩的高敏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朝翠溪努努嘴儿,后者悄悄走过来,立在珠帘后含笑偷听。   便见白霜正色道:“水少罢了,又不是没有,出了门过几条街还有河,河上还跑船呢!就连宫中,那西苑里也有好大一个湖泊,端午可是大节日,便是当今圣上,也要在湖上叫人赛龙舟哩……”   白霜一口气说完,“那么多贵人都爱玩了,下头的人岂有不跟着学的?河和船都是现成的,不必额外使银子买,临时赛一赛又何妨?”   金渔等人一琢磨,嘶,有道理啊!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嘛。   里间翠清听到这里,捂着嘴转身回去,伏在高敏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回。   高敏听罢,亦拿帕子捂着脸,微微垂下的眼中沁了笑意。   傍晚金渔兴冲冲回家,张口就说:“娘,明天我们想去看赛龙舟。”   才往门口悬挂蒲剑、艾虎,正摆弄兰草、艾蒿、桃叶、菖蒲等物,预备明日兰汤沐浴的夏莲“啊”了声,愣了下才道:“……啊,那倒不难,只是……”   见夏莲没有拒绝,金渔直接忽略掉后半句,蹦蹦跳跳钻到屋子里预备行头去了。   我堕落了!   我要给自己放假,今晚不干活了!   “……”   夏莲张张嘴,看着瞬间消失的女儿,无奈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只是,有什么好看的啊?一个个的都灌汤饱啦!   罢了,兴许小孩子们就喜欢那个调调呢!   难得看她像个孩子,何必扫兴?   面对即将到来的,两世为人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游玩,金渔不负众望的失眠了!   天还没亮呢,她就悄悄在炕上摸黑穿戴整齐,梳好小辫子,背起那只彩绳编的蝴蝶小荷包,一脸坚定的趴着窗框等日出。   我要出去玩啦!   昨天她就跟小伙伴们约好了,今早来家里吃饭。   作为家生子,红杏是见过夏莲和周山的,大大方方问好。   四丫和桃花却是第一回经历这样的场合,显得有些拘束:四丫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小口吃饭!桃花看她的眼神跟看鬼一样。   端午佳节,餐桌正中自然摆着角黍,有最常见的糯米包红枣、核桃等淡甜味的,也有包豆沙的,包酱肉的,五花八门。   糯米顶饱扛饿,每个不过三五口的量,为的是每种都能尝个味儿。   可对几岁的小孩子而言还是有些负担过重:糯米忒垫饥,吃多了还容易胃酸!   金渔去橱柜里翻了把小竹刀,将八种馅的角黍一切两半,跟三个小伙伴拼着吃。   她最爱吃豆沙馅!   红杏不大赞同,“当然是肉馅最好吃啊!”   桃花本来也想去拿肉馅的,听了这话,伸出去的右手鬼使神差拐了个弯,摸了半个豆沙馅回来,“豆沙的好。”   四丫在旁边嘿嘿笑,“都好吃都好吃……”   我还能再吃一个!   看着桌边排排坐的四个小姑娘,夏莲不由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眼神跟着柔软起来。   四个小姑娘都很好,但夏莲就是最喜欢自己的女儿。   女儿……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像几年前那样不分昼夜地沉浸在同一段噩梦里了。   珠儿,是了,当年的珠儿也是这样活泼爱玩的。   珠儿……   “娘?”金渔剥了一粒角黍放入夏莲碗中,却发现她在走神。   “啊,”夏莲回神,“哦,你吃吧,娘年纪大了,吃这些不消化。”   金渔笑道:“谁说的?我打他去!”   吃不吃倒没什么,可她不同意这自贬的话!   夏莲顶了天也就二十七、八岁,放在后世,有的硕士生刚毕业,大好人生尚未开始呢,在这里竟然就跟年纪大扯上边了,简直荒唐。   夏莲摸摸她的头发,顺口接道,“好,打他……”   珠儿……是了,她不是珠儿,珠儿更任性些,更会撒娇……珠儿也不爱吃豆沙馅。   夏莲承认,当初就是因为从金渔身上看到了一丝珠儿的影子,所以才迫不及待的想让她过来做个替代品,弥补心中从未愈合的空洞。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愕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办法将这两个孩子视作同一个人了。   她真的对这个孩子产生了独立的,崭新的母女情分。   她是小渔,自己的第二个女儿。   “你们年纪小,不能饮酒,过来。”待用过早饭,夏莲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雄黄酒,用毛笔蘸了,挨个给她们脑门上写了“王”字,又系五彩绳编的手串。   四个孩子里足有三个觉得稀罕,想摸又不舍得摸,咧嘴看着对方脑门儿上慢慢干涸的痕迹傻乐呵。   不一会儿,收拾完毕的周妈妈也过来了,一进门就瞧见四颗毛茸茸的小脑瓜,跟着乐了,“呦,都到齐了,竟不必费事催了。”   四丫和桃花条件反射般跳起来问好,差点把脚上的蒲鞋踢飞。   蒲鞋就是用蒲草和芦花编织的草鞋,清凉透气,后跟也浅,颇具江南风情,很适合夏日穿着,正是高敏特意叫人做了,赶在端午节前赏下来的。   周妈妈笑道:“今日不论什么管事不管事的,吃吧,啊。”   都是些好孩子,难得松快松快。   等一切就绪,天已大亮。   金渔带头跳下凳子,四个小姑娘麻利地收拾好碗筷,腰间系着一模一样的粽叶编的雄黄粉小角黍,玲珑可爱。   然后,四个人,八只眼睛,目光灼灼地望向夏莲和周妈妈:   走吧走吧走吧!   夏莲二人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两根长长的汗巾子,给她们两人一组系在手腕上。   一个高的配一个矮的,也能照应着点,正好是红杏和金渔一组,桃花和四丫一组。   周妈妈收起笑容,严肃道:“外头人多车马多,你们一个个矮萝卜似的,可不能乱跑!今儿你们夏妈妈打头阵,我在后面压着,真遇着什么事就喊,喊错了也不要紧……”   正常情况下,一个大人看两个老实孩子自然没问题,但今儿可是端午佳节,外头怕不是人山人海,这四个丫头各个儿都俊,万一有歹人起了坏心,故意跑过来冲散……   这么前后看顾,中间互相绑着,就算真有一个人遇到了什么,拉扯之下,另一个人也能马上警觉,歹人便不能得逞了。   四矮萝卜组合皆知不是玩笑,齐声应道:“我们记住了,不乱跑!”   一切交代完毕,两大四小六个人,就这么保持着一二二一的阵型,像两位鸡妈妈守护着四只鸡仔,一脸严肃地往门口走去。   “吱呀~”   伴着门轴一声响,在金渔等人心里封闭了小半年的门,终于再次开启。 [37](捉虫)赛龙舟:我们押的那条船第一个翻了   “小渔,小渔!”红杏拽拽手腕上的汗巾子,低声说,“我想买尺新头绳,你要不要?我带钱了。”   她略长金渔几岁,又是早来的,纵知她如今有父母,亦难免起了照顾之心。   金渔扯过位于腰另一侧的蝴蝶荷包,“我也带了,那我也买一尺。”   如今她的头发渐长,也厚了,原来那根头绳就不大够使的,而且因为洗过多次,有点掉色,不鲜亮了。   在夫人跟前活动,总得保持最起码的体面,这是职业道德。   红杏笑嘻嘻地说:“那咱们买一样的吧!”   话音刚落,她就觉得后脑勺一阵灼热,扭头一瞧,正对上桃花没来得及挪开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下,桃花有点尴尬的挪开视线,耳根微红。   红杏本想同她打个招呼,见此情景也有点无措,重新转回头来跟金渔咬耳朵,“她平时也这么不爱搭理人吗?”   金渔:“……”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她选择回避。   红杏并不执着于答案,见金渔还背着个小包袱,好奇道:“那是什么?”   “春柳姐姐托我给她寄卖东西呢!”金渔将包袱往上推了推,掰着手指数,“顺便再买几卷鲜亮的绒线、丝线和一个顶针,颜色我都记着呢。”   春柳的女红极好,平常经常自己做东西,还用裁剪剩下的布头拼了若干荷包,并用彩绳打络子什么的。   “她都回家去了,比咱们出门还早呢,怎么不自己卖?”红杏顺口道。   毕竟春柳都十二岁了,委托一个六岁的小妹妹帮忙,感觉怪怪的。   “她家在村里呢,哪里有地方可卖……”金渔道。   以前春柳倒是托大浆洗处的管事妈妈在这里卖过,奈何那人竟很贪婪,先要三成辛苦钱不说,回头报的价钱,也比春柳事先打听的低一点。   如此两层盘剥,春柳辛苦一番,竟有一半是给她挣的。   可若不委托她,春柳就只能趁着偶尔年节,家里来人接时匆匆往城内铺子里走一趟,虽说可能略多几文钱,但……只怕最后一文钱都落不到自己兜里。   上头有一个哥哥,下头又有弟妹,十二岁的春柳就算以前不懂事,如今进城有了见识,也知道该尽早为自己打算了。   反观金渔,虽年纪小,但极有主意,又是跟着夏莲一起出门……夏莲曾听金渔亲口说起春柳对她的照顾,有这层关系在,肯定吃不了亏。   红杏的爹妈虽不是管事,却也跟着北上,如今都在城外庄子里帮忙,时不时会托人送些东西与她。   故而红杏是四个孩子中家庭最健全、生活最幸福的,不晓得春柳的难处,只娇憨笑道:“别的不说,她的针线活儿是极好的,若我也有那个本事就好了。”   后面的四丫听了,碰碰桃花,“若果然能卖钱,咱们也试试?”   “就你那手艺……”   桃花嘴上习惯性抱怨着,心里却也存了影子。   谁不喜欢钱呢?   听见小孩子们的动静,前面的夏莲笑道:“现在时候还早,咱们先去针线铺子里逛逛,你们看看有什么缺的短的,先买了,存在那里,回来时再带着。不然等会儿日头高了,外面的人都进了城,拥挤起来不好慢慢挑了。”   小姑娘们乖乖点头。   夏莲说的那家针线铺子是京城老字号,原先做针线起家,兼卖手帕、荷包、络子等小玩意儿,后来渐渐涉足绸缎买卖,陆续盘下隔壁几件铺面,兼营绸缎、绣品等,规模一代大似一代。   听说去岁又在城外设了作坊,预备着自己做花样、织布呢!   夏莲在心里细细盘算着,家里的几根针都磨得有些钝了,今天得再买一包。   小渔还小呢,光穿素面衣裳有些寡淡,她刺绣手艺虽平平,偶尔倒也可以简单描个边什么的,那就得再买一只绣绷子、几卷彩线……   布匹么,夫人时有赏赐,管事们一年四季的份例里也不缺,比市面上的又时兴又软乎,倒不必再买。   还有日常需要用的牙粉、面油、手油、香胰子等等,但凡要干净要体面,那些东西用起来极快的,赏赐只能开销一小部分,剩下的还是需要自己添……   附近几条街住的都是官员和书香门第,白日里也十分安静,只偶尔有衣甲齐整的巡逻士兵经过,腰挎长刀,很是威武。   四个小姑娘都忍不住盯着看,如好奇的雏鸟,脑袋整齐地随着队列移动。   那带队的颇热心,见夏莲和周妈妈带孩子的样子和穿戴,便知是某官宦家里出来的,还好心提醒说:“前头人多,莫要走散了。”   众人忙道谢,目送他们离去。   等人走远了,红杏才缩缩脖子,“那人脸上有疤哩,怪吓人的。”   “就是这样才能吓得住歹人呢!”夏莲解释说,“这些巡逻的兵士,好些都是从行伍里退出来的,有的还杀过匪首呢!”   能在这一带巡逻的也不是一般人,要么有功,要么有门路,轻易怠慢不得。   一听杀过人,红杏更怕了。   她连鱼都不敢杀的。   可转念一想,杀的是坏人,似乎又不那么怕了。   “娘,”金渔忽然有点好奇,“皇宫在哪儿啊?”   “想去看?”夏莲有点为难,“离得有些远……”   皇宫在朱雀和玄武两条大街的正中心,被两层城墙套在里面,距此地足足隔着四街三巷。依靠这些小短腿儿们,起码得走半个时辰!   陛下宽仁,每逢年节亦允许寻常百姓在皇城外摆摊、游玩,多有人彻夜排队,只怕这会儿早围得水泻不通了,纵然她们赶过去,也未必能挤进最靠里的那条街!   金渔摇摇头,“不想。”   她是那种只要明确知道自己够不上,就压根儿不会往前凑的性格。   皇宫再好也轮不到她管家,贵族们的银子也不会分给她,去了做什么?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龙人作秀,然后进一步认识到自己的贫穷和凄惨吗?   金渔才不要自寻烦恼!   她只想了解下所处的世界,不当睁眼瞎而已。   夏莲摸摸她的脑袋,细细说起城中格局,“咱们家啊,在皇城的东南边……”   城内倒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以皇城为中心,各级衙门一圈圈扩出来,期间穿插着祭祀之所并皇家出资修建的庙宇、道观等,然后便是王公贵族并各级官员们的住处。   再往外,就是做买卖的地方。   如今成规模的大市场有两处:贩卖牲口和西域香料、皮货,乃至关外药材的,大多从西门、北门入,因气味大、货物杂,不宜招摇过市,便在外圈就地处理,渐渐形成西市。   丝绸、瓷器、粮食等多来自南面,七成以上走的是东南水门和海运登陆后的东门,长年累月之下,形成东市。   最后就是经营各样衣食住行、吃喝玩乐等日常所需的,分散在城中各处,有商铺,也有流动的摊贩,便不大能捏在一处了。   众人一边走,夏莲一边说,不知不觉便穿过街巷,抬头能看见波光粼粼的东明河了。   像按下不知名的开关,周围的空气顿时热烈起来。   有街边摆摊的,有挑着担子经过的,还有就地敞开打把势卖艺的……金渔等人的眼睛都不够使的了!   夏莲和周妈妈却顾不上看,人忒多了!   除城中本地百姓,怕不是下头各乡、镇、村的百姓也涌了几成来,将平时宽阔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放眼望去,全是人头!   两人对视一眼,干脆将孩子们手腕上系着的汗巾子牢牢抓在手里,一手一个护着,艰难地往针线铺子那边走。   随着走动,先前还满面亢奋的四个小姑娘也亢奋不起来了。   桃花和红杏还好些,九岁的姑娘,能过人腰了,可抬头就是各色热乎乎臭烘烘的咯吱窝。   四丫和金渔更惨些,前者最矮,四面八方挤过来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屁股,金渔介于二者之间,可谓雨露均沾……   什么风光,什么街景,看不见,根本看不见!   最要命的是,街上不光走人,非本地游客说不得要骑驴、赶车,一不小心就会踩到金坷垃!   啊啊啊啊好可怕!   难怪有那么多家长把孩子扛在肩上,难怪那么多孩子出门就哭,成年人的肢体丛林真的好可怕!   等终于抵达针线铺子时,夏莲和周妈妈还好些,四个小姑娘全都满头油汗,出门前梳好的小辫子也歪歪斜斜的,脸上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惊恐。   众人在门口略整理了仪容,这才看着门外不知谁挤掉的一只鞋,松了口气。   时辰尚早,此刻进城的多是赶早瞧热闹的,针线铺子里的顾客虽比平时多了几分,却不似外面那样严重。   夏莲先带金渔去角落里的柜台上,将春柳的针线活儿寄卖了。   这家针线铺子有口皆碑,价格很公道,无需讨价还价。   三个荷包,两条手帕,外加六根彩绳络子,共得六十五文。   金渔在心里算了下,扣掉材料成本,春柳抽空忙活一个月,顶了天能赚四十文。   验货的活计还有惋惜呢,“针脚虽稚嫩,却颇有几分灵气,可惜都是棉布棉线的,花样子也过时,卖不上价去。”   荷包、络子,都是露在外头的物件,哪怕为了体面呢,人们也喜欢咬咬牙,买略贵一些的。   市面上多有用碎缎子拼的荷包、包头等,再用蚕丝线刺绣,光辉璀璨,自比棉布的鲜亮不知多少倍。且又小,比棉布的贵也有限,自然更吃香。   金渔听了,暗暗记在心里,准备回头说给春柳听。   以前春柳在浆洗处,基本没什么福利,又有精明贪婪的管事妈妈横在上头,自然接触不到绸缎。   可现在不同了,哪怕看院门,她看的也是正院的大门,无人盘剥,就算月例里没有绸缎,也大可以跟身边的人换……   一旁的四丫和桃花见了,难掩羡慕。   足足六十五文啊,她们这个月才被提成三等,还没领过月钱呢,就算领,也不过两百钱,春柳这一下就得了三四成。   果然就像以前小渔说的,能学什么学什么吧,只要有一技之长傍身,总不会饿死。   寄卖完毕后,众人才开始采买。   红杏和金渔扯头绳,四丫和桃花也想买,奈何手头无钱。   一尺好头绳也不过几文钱,金渔如今颇有积蓄,便想做礼物送给她们,然二人都不愿意。   四丫小声道:“平时你已十分接济了……”   日常吃食便罢,怎好直接受人银钱?   倒是桃花脑子活,“月底我们就能领钱了,算今儿我们跟你借的,回头发了钱就还你,如何?”   于是众人就都欢喜起来。   夏莲和周妈妈原本只想买点针头线脑的,架不住店内伙计机灵,看她们穿戴齐整,举止从容,猜着是有钱的,便热情地搬了许多新上丝绸来,“两位请看,这是前几日刚到的正经江南丝绸……”   花色确实颇新颖,夏莲有点心动,但也仅仅是心动,摆摆手,“太花哨了,日常哪里穿得到。”   哪怕出门再体面,回了家她们就是下人,怎好在主子跟前穿得花枝招展的。   况且,今日并不打算买布的,不行不行,不能上当!   伙计听罢,猜着几分,马上又换了几匹素面的,“那两位再瞧瞧这些如何?软乎就不说了,难得清净雅致,并无花色。”   两位妈妈对视一眼,都有些按捺不住了。   外衣不好张扬,里衣却可大做文章。   如今家里几个孩子穿的还是棉质里衣,棉花适合保暖,秋冬穿着极舒服的,但夏天穿就容易发热,哪里比得上丝绸凉爽?   大人能忍,可小孩子火力大,如何忍得?   金渔才扒着柜台踮起脚尖,一看那些娇嫩的颜色,就猜到夏莲想给自己买,忙扯扯她的衣袖,“娘,家里还有布呢!”   出门前也没说要买布呀!   而且我就是个给人干活的小丫头,穿绸子是不是过分了?   夏莲已然深陷其中,听不进去了,“那是蓝色的,这个是浅杏黄,哪里一样?”   孩子长个儿呢,要不了多久就要换新装。   再说了,夏日容易出汗,在夫人跟前伺候,怎好一套衣裳连着穿?说不得要多做机身换洗的。   话音未落,那伙计便刷一下扯出一截,利落地一抖,布料表面立刻泛起丝绸特有的珍珠光泽。   他将料子往金渔红扑扑的小脸边虚虚一比,大声夸赞道:“您真好眼光,瞧瞧这位小姐,穿这个色当真俊极了!”   金渔:“……”   我满脸油汗呢!你认真的吗?   不等金渔再次回绝,夏莲便干脆利落地拍板,除这匹浅杏黄色的贴身薄缎外,又要了两匹细纱做外穿。   薄缎是素面的,没有任何印花和提花,相对便宜,只要二两一匹。成年人的正常身量可以做一套半,像金渔这种小孩子,拼拼凑凑能做两套半。   细纱工艺复杂,用的蚕丝也更细更柔韧,有一点浅浅的宝相纹提花,竟要近四两一匹。   夏莲要了一匹浅珊瑚红色,算算尺寸,可以给金渔做两件上衣、一条裤子,剩下的也能给夏莲自己拼出一件上衣,再用余料缝两条手帕子。   另有一匹鱼肚白的,她预备给周山做一套整的,剩下的顺道裁成汗巾子。   毕竟跟着姑爷出门呢,出入见的多是官宦人家,也该讲究起来。   周妈妈差不多也买了这些,只是家里男人多,颜色更沉稳些。   再算上针线等杂物,纵然以她们的财力,一口气出去十两也有些触动。   但……挣了银子图什么?不就是为了花的么!   这么一想,夏莲心里就又舒服了,痛快地掏出荷包付钱。   以前金渔看电视没什么感觉,也就是来到这边见到银子之后,才意识到很多影视剧都是瞎扯:   一两银子约五十克,十两就是一斤五百克,老大一坨!   夏日衣裳又薄,揣在身上简直就是明摆着叫人来抢。   所以日常生活中银子的交易,多以小额的纸钞,也就是后世熟悉的银票形式进行。   不同于武侠电影中动辄几千、几万两甩出来的巨额银票,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就是五两、十两这种小额度的,流通也最广。   五十两及以上的也有,但常见于大宗买卖,民间交易通常达不到那样的额度,故而极其少见。   加上周妈妈买的,这一趟众人消费二十两有余,已算寻常散客中的大买卖了,那伙计越发殷勤,每人额外送了一块尺头,又道:“今日人多,诸位行走不便,若在城内居住,不若留下住处,明儿一早我们亲自送上门去,岂不省事?”   众人都愿意,“那自然好。”   听夏莲说了住址和主家官职,伙计肃然起敬,“原来是徐翰林家,失敬失敬。”   说完,又主动送了一包红丝线,“不成敬意,还请日后多多照顾买卖。”   金渔暗叹,真不愧能在京城屹立不倒,果然有一套。   京城不缺翰林,但人家愿意给这份尊重,就很好。   出门的路上,金渔还有点肉痛,“娘,夫人和老爷都是江南人士,那边的丝绸不是更多更实惠?何不托人买些。”   这年月,物流不发达,差价起码得翻番!   “真是孩子话,”夏莲笑道,“且不说托人也要费人情,夫人毕竟出了阁,一年派人回去瞧一回就不错了,哪里赶得上花样翻新?总往娘家往来,叫人说闲话呢。除非家里有大事,否则单独花两三个月往南边采买,也忒兴师动众。”   娘家……金渔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夫家,婆家……哪个才是高敏真正的家呢?   走着走着,夏莲突然示意金渔抬头看。   是一家茶肆。   一家悬挂着插满鲜花的狮子滚绣球和柳叶茶片花灯的茶肆,柔嫩的花瓣和翠绿的柳叶正在风中簌簌抖动着。   金渔停下脚步,仰头看了许久。   真好。   交付已有五日,烈日之下,柳枝早该干透了,那茶叶花灯上的柳枝必然是掌柜及时叫人更换的……   见金渔一个劲的盯着看,红杏等人也顺势望过去,都说好看。   出来送客的伙计听见了,颇感骄傲,“好看吧?这可是街上独一份儿!”   夏莲看了女儿一眼,笑问道:“确实好看,若非我们不爱吃茶,也想进去坐坐了。”   “真叫您说着了,”伙计亦笑,“这几日颇有几位生客,说是老远瞧着有趣……几位不吃茶也无妨,本店还有各样咸甜点心、冰凉雪水,眼见着日头也大了,您还带着几位娇客,不如先上楼歇歇。”   别说几个孩子,夏莲和周妈妈也晒得够呛,见茶肆足有三层高,心下微动,“高处能看见赛龙舟不能?”   伙计听了,当即拍着巴掌笑出声,两边眼角都夹出一点褶子,“怎么不能?只是要开个阁儿,略花费些,不过入内便送雪泡儿水,还有人在外拉扇,也颇划算,快请入内!”   阁儿就是单独的雅间,像后世一样有最低消费,这里便是一钱银子,一百文。   须知外头小食肆里,一碗香煎肉也不过十几个钱!   夏莲和周妈妈交换个眼神,“好!”   难得带孩子出来过节,街上人多不好走,总不能就这样回去,忒扫兴!   一百文就一百文吧,也不差这点了。   单从外面看,茶肆已极出色,入内更是别有一番洞天:   一楼大堂的散客间也有精巧屏风挡着,都比得上寻常食肆里的雅座了。   角落里有一位琴师,正优雅抚琴,余音袅袅。   茶客们无论男女皆衣衫齐整,举止文雅,并无大声高谈阔论者,只零星传出几不可闻的诗句来。   茶博士们提着大小茶壶穿梭其间,或点茶,或冲泡,手法娴熟,堪称一景。空气中混杂着各样鲜美茶香,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里亦兼卖冰,也不晓得甚么门路,价钱竟比市面上还低两成,但仅限熟客购买,生客仅能在店内使用。   待到三楼阁儿里,周妈妈才狠松一口气,笑道:“乖乖,方才我都不敢大声喘气了,生怕玷污了书香。”   说得众人都笑了。   笑声犹在,忽觉一阵微风袭来,抬头一瞧,房梁上竟横吊着两柄大扇,扇柄系着一条彩绳,一直延伸到窗外,给伙计一拉,扇子便徐徐扇动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当真没有白花的钱!   夏莲笑着去推窗,自此眺望下去,果然能斜斜窥见东明河一角!   那桥头上怕不是乌压压聚了几百人,还有抢不到地方爬树的,正指着河中几条龙舟说笑着。   周妈妈连说侥幸,“这钱花得值了。”   她们先逛了铺面,又带着孩子,若执意走过去,此刻竟无下脚之地。   隔壁阁儿里也推窗在看,似乎是外地人,正用方言讨论着,说些什么“谁先到”的话。   不多时,伙计送了一大壶杨梅渴水来,“慢用!可还要些茶点?”   众人不急着回答,却先看那壶:   银光闪闪细长颈,十分优雅姿态,外壁上薄薄沁着一层水雾,壶口若有似无地散出白色水汽,竟是加了冰块的。   众人各自浅饮一杯,冰凉沁爽,酸甜可口,一路走来的暑气都散了大半。   因皆是女眷,又怕夜里睡不着,伙计便荐了绿油油龙井糕、白嫩嫩茉莉酥,另有一盘撒着黄金嫩蕊的桂花奶冻,鲜妍可爱。   点心上齐,伙计还主动说:“贵客看赛龙舟,可要下注?”   朝廷禁赌,但逢年过节,却颇为松散,允许民间以龙舟等彩嬉小额怡情,除此之外,亦有关扑等游戏,亦是换汤不换药。   金渔模仿着隔壁的口音,“是赌谁先到么?”   伙计乐不可支,连连点头,“正是。”   过节么,热闹些无妨,周妈妈就问要多少,“可不敢知法犯法。”   伙计连连摆手,“哎,小赌怡情,大赌伤身,怎好明知故犯?一文钱不嫌少,十文钱不嫌多,不过略图一乐罢了。”   孩子们不好参与,夏莲和周妈妈便一人掏了十文钱,眯着眼眺望一阵,仔细选了一条船。   大人站着看,孩子们踩着板凳看,一排六颗脑袋挨挨挤挤凑在窗口,屏息凝神,静候开始。   押了足足二十文钱呢!   过了约么两刻钟,但听一声锣响,几条龙舟利箭般激射而出,岸上如云观者轰然叫好。   金渔等人也跟着吱哇乱叫,结果一眨眼,就见其中一艘船偏离航线,径直朝侧面撞去。   龙舟上载十多人,舟体颇长,它一歪,几乎横扫整片河道!   这条船上的水手学艺不精,怎料其他几条亦不遑多让,见对手袭来,登时乱作一团,眨眼被撞了个正着,扑嗵嗵下饺子一样掉下去一大片!   河道宽度有限,不过眨眼功夫,几条船纷纷遭殃,无一幸免,原本空无一人的河水里呼啦啦挤满了挣扎的水手。   金渔:“……”   什么玩意儿?!   可恶,我们押的那条船第一个翻了!   夏莲和周妈妈却哈哈大笑起来,还没笑完,方才的伙计就捧着一把钱去而复返,连连恭喜。   金渔:“……”   什么情况?   赛龙舟这样的吗?   难得见她面若痴呆,夏莲笑了个够,这才解释说:“北人本就不擅水,难得几支技艺出挑的队伍,一早便被召入宫中,与贵人们演练做耍了,剩下的不过自得其乐。”   金渔脑袋里跟赛马似的,轰隆隆一阵响,感觉智商都被踏平了。   好么,难怪之前紫草和白霜等人都笑得那样,合着故意逗人玩儿呢!   “那咱们怎么还赢了?”她很费解。   “那条船上的人先落水,自然赢了。”   金渔眼前白了一瞬,终于回过味儿来:   感情不是赌的不是“谁先到”,而是“谁先掉”啊! [38]归来:在朝的闹起来,可比街头无赖难缠多了   春柳过节回来,从家里带了一小包糖饼分给金渔和红杏吃。   “角黍你们肯定吃过了,”她有些局促地说:“我家人口多……自家做的,将就着吃吧。”   朋友之间家境相差太多,难免会成为负担。   金渔立刻打开油纸包拿了一块,发现里面是七、八块金灿灿黄澄澄的炸饼,隐隐有一丝甜味,“又是糖,又是油的,这还不好?”   这年月,油和糖贵着呢!普通人家不过年不过节,根本不舍得做。   也不知道春柳这么带过来,她爹娘和兄弟有没有不高兴……   说完,金渔立刻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真香啊,真是你们家自己做的?竟跟外面卖的差不多了。”   糯米粉加糖压成小饼子过油炸,外面一层已经变成金灿灿的壳,特别香。唯独可惜的是出锅有点久,不怎么脆了,但依旧很好吃。   高敏掌家,下人们的伙食算不错的,但寻常也见不到炸货呢。   红杏也拿了一块吃,频频点头,“好吃的。”   能吃得出来,用的是好糯米。   见她们真心喜欢,春柳悄悄松了口气,“那下回我再给你们带!”   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礼物。   金渔没拒绝,三口两口吃掉糖饼,擦干净手,把端午节当日卖的钱递给她,又将那伙计遗憾的话说与她听,“他们日常买卖,必然比咱们有成算,你不如弄块好料子试试。反正都是一样费神做活儿,缎子的多卖好些钱呢。”   春柳正捧着那包钱高兴呢,头也顾不上抬,“竟有这么多!以往我托那妈妈卖时,顶了天三十个钱,就这么着,还整日同我抱怨辛苦,明里暗里要我使钱买茶吃呢。”   红杏皱眉,“这也忒坏。”   “倒也怨不得她,”春柳叹了口气,小心地将那包铜板贴身收好,“谁叫我有求于人呢,也不是她逼着我卖的……”   若不是她,连三十个钱都没有呢,只好干瞪眼罢了。   见金渔看着自己,眼中满是鼓励,春柳有些迟疑,“我还没用缎子做过呢,能行吗?”   棉布的绣错了还能拆,拆了之后用指甲刮一刮,扎出来的针孔就看不见了,拆下来的棉线也能继续用,几乎没有损耗。   可绸缎何等娇贵?且不说手糙一点就容易刮花,但凡绣错了,多拆两回,布面和蚕丝线就会劈丝起毛,不好再用了。   “如今你也不用做粗活儿,眼见着手上肌肤滋养起来,还怕什么?”红杏大咧咧道。   春柳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   确实,如今天暖了,又不用再做浆洗、熨烫之类的沉重营生,她的双手越发莹润,长期抓握熨斗的茧子软了,以前熨烫时留下的几块疤痕也淡得看不清了。   这回回家,娘还拉着她的手感慨呢,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进城做娇小姐去了,阖村上下都找不出这样细腻的一双手……   “人家做买卖的整天经手这个,难道不比咱们清楚?他都说能行,你就肯定行!”金渔觉得春柳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自信。   当然,根源还是穷,因为穷人根本就没有试错成本,赔一次就翻不了身,只能尽量规避风险。   红杏亦道:“你若手艺不好,我为何还要请你做衣服呢?”   我可爱美了!   她们都这么说,春柳心里就安稳了些,只是又有一个大难题:   她没有缎子。   临时去外面买?又要麻烦人不说,等闲却去哪里寻做荷包那种巴掌大的零碎尺头?   红杏就笑了,痛快道:“这有何难?我那里就有几块,眼下用不着,得空了你去挑几块用。回头做好了,卖了钱,再按市价、分尺寸还我就是了,值甚么?”   此事她做来确比金渔方便。   一来,她来的时间久,积攒多;二来她父母不在身边,凡事都能自己做主,不必像金渔要先同爹娘商议。   春柳十分心动,然依旧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万一,万一卖不出去……”   或是卖不出好价格,回不来本呢?   红杏爽快道:“卖不出又如何?咱们要好,难不成还因一块布闹翻了?”   反正那些布头她留着也没用,只觉得好看,丢了可惜,这才慢慢攒起来。   金渔在一旁助力,故意玩笑道:“莫非你还会因为一块料子潜逃不成?”   这话把春柳也逗乐了。   说得也是,一块布罢了,就算是绸缎又如何?做荷包能用多少?   好歹自己也挣月钱呢,大不了慢慢还!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三个小姑娘凑在一起,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大问题,重新高兴起来,又说些端午见闻。   “万万没想到,紫草和白霜姐姐那样稳重的人,竟也会合伙捉弄人!”金渔摇头不止,“回想起来,只怕当日翠溪姐姐和夫人也听见了,竟都跟商量好了似的,没人出声……”   最令她意外的是高敏,平时瞧着端庄沉稳,竟也参与其中!   今天早上还故意问她赛龙舟好不好看,坏坏的!   红杏十分痛心疾首,又有些侥幸,“在茶肆时,我还想押宝来着,幸亏没来得及!”   十文钱都够买几年的头绳了!   春柳笑得不行,“你们平时多么聪慧的人,怎么偏想不到早来问我?我虽不大进城,却是本地人,岂不比她们知道的更多?”   北地人不擅水,但凡跟水沾边的,往往以看热闹居多。   金渔和红杏对视一眼,还真是,竟把这一茬给忘了!   难得看她们吃亏上当,春柳笑得前仰后合,“几年前,我也跟家里人来城里卖过瓜果,到底什么样儿,也都忘记了,只隐约记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甜甜的,很好吃。这几年我在这边做活,每每得了假,多待在村子里陪爹娘,倒没什么太稀奇的。不过偶尔会有货郎和说书的路过,附近三两个村子的人都会聚过来,这家给几两麦,那家给几斤豆,换些针头线脑、锅碗瓢盆的,就不用再巴巴儿跑去城里买。再不济,管一顿饱饭,便能听他们拉着胡琴说说外头的事,倒也很有趣。”   尤其是说书人,每次他们来,村子里都能热闹大半个月。   说到这里,春柳来了点精神,“对了,村子里还说,等到中秋团圆节,要跟附近几个村子一起请人来唱戏呢,就在三个村子交汇的岔路口那儿搭个戏台,一家子略出几文钱,凑几顿饭也就够了……”   “看戏?”红杏真的有点羡慕了,“我也喜欢听戏。”   以前在南边时,老夫人和老太爷爱听戏,家里时常请了人来唱,她们这些底下的小丫头也能跟着蹭一耳朵。可惜夫人不喜欢,嫌吵嚷得很,自打来到这边,红杏就再没听过。   金渔没听过戏,“再过几个月就是中秋团圆节,也许咱们还能出去……”   昨儿逛街时还路过戏园子呢,咿咿呀呀很是热闹!   可惜当日排的戏不适合小孩子听,娘亲去问了一嘴,拔腿就走。   三人正说得热闹,忽外面传了话进来,说是南下报喜的人回来了,准备给夫人请安,问问夫人有没有空,另有人员、礼品如何安排等等。   金渔三人立刻起身,洗手的洗手,擦嘴的擦嘴,各归各位。   得知娘家来人,高敏喜不自胜,忙叫人请进来。   进来回话的是个跟夏莲差不多大的管事媳妇,梳着溜光的头,十分精神打扮。   金渔搬来凳子,“妈妈请坐。”   那媳妇瞧了她一眼,竟很面生,“多谢姑娘。”   她先利落地向高敏问了好,然后才蹭了点凳子边坐下,“听闻您平安产育,儿女双全,老太爷、老夫人很是欢喜,吩咐人连烧半个月香,还要去外头庙里散果子、供长明灯呢!”   说完,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本,活像书一样的礼单,“里头是各家各房,并一干亲朋的贺礼,还有老太爷、老夫人给姐儿预备的一部分嫁妆,有房契、地契,几样古玩字画,还有些来日打家具的好料子,几匣子宝石、珍珠头面,各色时新的绫罗绸缎等……”   金渔过去接了,双手递给高敏,心中暗自感慨,瞧瞧,这才是大户人家呢,女孩儿的嫁妆真真儿是落地之日就开始预备了。   就方才提到的“部分嫁妆”,随便拿出一样,只怕都够普通老百姓赚一辈子。   高敏听得红了眼圈,忙拿帕子轻拭眼角,示意翠溪先把礼单放在一边,“父亲母亲他们一向可好?我已有几年不能侍奉膝下,时常挂念,如今天热了,他们的身子还受得住?颖儿也还好?读书不曾落下吧?”   高颖,便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都好,老太爷且不必说,老夫人如今一顿还能吃大半碗饭呢!”那媳妇笑道,“说到大爷,下半年也该进京了,届时姐弟团圆,当真是美事一桩!”   高敏亦笑,眼中泛起温情,追忆道:“是了,他前科中举,懒怠几年,今年正值大比之年,确实不能再松懈了。”   大比之年即三年一度的乡试所在之年,因乡试在八月,又称八月秋闱,结束后,中举者便可参加次年开春二月的会试。   但依据律法,乡试要回籍贯所在省份参加,而各地距离京城远近不同,很多人根本来不及赶同科,往往便会如高颖一般直接延迟到下一届再考。   “大爷寒窗苦读,学富五车,何曾懈怠?”那媳妇夸赞道,“夫人如今这样督促,却又忘了当年心疼的样子了。”   翠溪等知道当年内幕的便都跟着笑起来。   八月的江南还潮热着呢,乡试又要在考场内苦熬数日,古往今来,丧身其中的不知凡几,就算强撑着出来亦是元气大伤,说不得要好生将养,又如何能搏命赶路?   高颖少有才名,身体强健,即便如此,也在乡试时中了暑热,出场时面容惨白,养了大半个月才堪堪缓过来。   高敏自己也拿帕子捂着脸笑了一场,一时感慨万千,“我身为长姐,心疼他在所难免,可好男儿志在四方,仍需趁年轻早早博取功名,如此方不辜负多年来父母、师长的抚育栽培之恩,来日也好报效朝廷、造福一方。”   那媳妇听罢,十分夸赞,“果然还是京城的风水养人,夫人来这里几年,越发有威仪啦。”   成亲之后,大小姐确实变了很多。   高敏莞尔,又道:“进京前,记得叫他先给我捎个信儿,看看走陆路还是水路,我打发人去接。院子也早预备好了,时时叫人打扫着,家具和一干帷幔、被褥都是他日常用惯的料子。徐家大爷和旁支的一位叔叔估摸着也要来,若能一并启程自然是好,彼此有个照应,若不能,亦无需强求。抵京后大家住在一处,可论论文章,比甚么会馆、客栈安全自在些。”   管事媳妇记下,“夫人还是这样细心。对了,我这里亦有徐家给老爷的家书一封……”   金渔又上前接过,再递给翠溪。   说话间,乳母已带了康哥儿和安姐儿来,管事媳妇喜得无可无不可,拉着看个不住,说长得如何好,同高敏如何像等等。   “这趟来,老夫人特意吩咐我细看看,还叫带着画师呢,”她唏嘘道,“千叮咛万嘱咐,要叫画师将夫人和小少爷、小小姐的稿子画下来,带回去他们瞧瞧……”   虽说出嫁女、出嫁女,到底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岂有不挂念的?   几句话,又把高敏的泪说下来了。   丈夫徐白虹得入翰林院,自然是好前程,可如此一来,便几乎不可能外放,纵然外放镀金,也要避开本人和妻族的籍贯所在……今生今世,高敏不知还能不能有再见到父母的那一日。   见高敏拭泪,翠溪示意三等丫头出去,自软语安慰。   高敏既哭了,说不得稍后便要洗脸,金渔出来后就找了个粗使婆子,请她先去打水来预备着。   红杏跟她一起站在廊下,摆弄着衣角不做声,许久才叹,“各人有各人的苦啊。”   原来夫人也有难念的经,年纪轻轻的便见不到爹娘了。   她虽然是个小丫头,可所幸爹娘也一同北上,虽隔着半座城,好歹隔三岔五就能通个气儿,心里总是安定的。   金渔跟着叹了声。   这一声,她也不知为谁而叹。   叹高敏?   她有这个资格吗?   正说着,就见姨娘翠清从西跨院出来,众人忙行礼。   见她们都在外面,翠清便猜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可是来了贵客?”   金渔低声道:“夫人娘家来人了,正说话呢。”   翠清点点头,“今儿我还没来得及请安,既如此,在这里略站站表个心意便罢了。”   金渔道:“姨娘还在病中,我搬个凳子您坐吧。”   翠清笑着摆摆手,“已然大好了,何必麻烦?整日在屋子里坐着怪闷的,我站站倒精神些,再不济,往廊下略坐坐就是了。”   话虽如此,该尽的礼数还得尽,红杏还是搬了个凳子来。   金渔亦指着天边道:“天儿阴沉沉的,燕子低飞,又有些闷热,说不得要下雨呢,姨娘病体未愈,仔细别淋了雨。”   天气好的时候,大家坐在廊下栏杆上说笑一回倒无妨,可她现下还吃药呢,怎好冒险?   一番心意不好推辞,翠清也怕连累这些小丫头,便往红杏挨着墙根儿放的凳子上坐了。   枯坐无趣,金渔便道:“姨娘如今气色好,夫人见了也能放心了。”   翠清抬手摸摸脸,笑着点头,“我个人倒罢了,只怕白费了夫人一片心……”   两边坦白后,她就没有再拒绝过江大夫的把脉,而江大夫也没有一丝隐瞒。   如今她没有继续吃避子丸,又一天三顿喝药调养,病情倒是稳住了。   奈何江大夫说,水银中毒之伤不可逆转,她已然伤了根本,别说生孩子了,头痛、胸闷等症状也会伴随终生,日后若不好生调养,还有可能影响寿数。   翠清自己倒看得开,听说可能生不了孩子了之后,甚至觉得挺欢喜。   这么一来,以后就不用吃避子丸了?   她既羞愧于无法回报夫人的恩情,却又忍不住窃喜,窃喜眼下的安稳得以延续。   见她如此,高敏也不好勉强,索性走一步看一步吧……   略说一会儿话,果听天边闷闷地滚了几声雷,风势骤然急促,夹杂着水汽,吹得院中花木刷刷作响,齐齐往一边歪去。   翠清哎呦一声站起来,“我这就回去了。”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万一淋了又麻烦。   金渔等人朝她福了一福,刚站回墙根儿,就见天边闪过一道白,天上哗啦啦落下雨来。   雨先是点,继而成线,不过眨眼功夫便连成雨幕,斜着倾泻而下。   暑热登时为之一清。   红杏狠狠吐了口气,笑道:“可算清净了,就那些蝉,昨儿夜里吵得我睡不着!”   说起此事,金渔深有同感:   她住的地方临街,距离蝉栖息的大柳树更近!   进到五月,知了开始出没,叫得声嘶力竭。白天有事情做,精神分散时尚且不觉得怎样,到了夜里安静下来,蝉鸣声便震耳欲聋。   高敏所在的正院不挨着前街,可后巷那里也有柳树!夜里开着窗睡,亦被反复吵醒,徐白虹和两个孩子也无法安睡。   于是这几日她便吩咐下去,叫那些门子和小厮们洗了面筋,得空就去粘知了。   光粘知了还不算,入夜之后还要拿着灯去照那些刚爬出来的知了猴,防患于未然。   蝉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抓一次就能清静好久。   左邻右舍皆受其苦,不必商议,便纷纷派出下人,各捉各的。   结果才捉了没几天,就闹出一场官司。   初八这日,高敏正整理娘家送来的贺礼,并准备回礼,就见散衙回家的徐白虹挂着戏谑的笑进门,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娘家人还没走,高敏心情也不错,就问他遇见什么趣事了。   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徐白虹先自顾自笑了一场,“还不是捉蝉的事……”   捉蝉止鸣需要相当的人力、物力和耐力,然并非每位官员的家境都那么富裕。   附近有个官员出身一般,品级亦不高,当初是为了面子硬租的好地段的屋子,去掉房租后,每月便很捉襟见肘,供养不起长期的仆人,只得白日来的短工。   人家短工白天做了活就走,自然不会给他捉蝉……   他们一家子豁出去忍着,可附近的邻居却受不了。   原本大家都商量好了,一起捉蝉,共享安宁,我们都守约捉了啊,结果偏你一家不捉,这蝉叫起来,隔着恨不能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我们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原本夏日就火大,又因此事憋了一股火气在心里,有个邻居被吵得睡不着,半夜上门谴责,结果说不几句便吵嚷起来。   徐白虹文采斐然,讲起故事来亦颇绘声绘色,金渔等一干大小丫头都止不住笑。   一边笑,金渔还一边在心里感慨,真是不同的圈子别硬融啊!   据她了解,附近三条街完全是真正意义上的富人区,几乎每家的住宅都是用两三套房子拼起来的。   不,甚至说富人区也不准确,因为住的全是前任或现任官员,一个商人都没有。   夏日用冰、使人捉蝉,对高敏、徐白虹等一干出身名门的有钱人来说,不过是司空见惯的必要开支,可落在寻常人肩头,便骤然成了无法承受之沉重。   高敏跟着乐了一场,“消息竟传得这样快,人家晚上吵架,白日里你们就知道了。”   “哪里是我们愿意知道!”徐白虹换了纱衫出来,原本还在内伺候的翠溪立刻就退了出去。   夏日衣衫单薄,行动间难免尴尬,翠溪等人也都十来岁了,便都开始注意,尽量减少和他共处一室。   徐白虹自己不在意,去桌边倒了茶来吃,笑道:“那厮理亏在前,被人当众殴打在后,自觉失了颜面,越想越气,一大清早就往宫里递折子,说他仗势欺人,侮辱同僚……”   不光皇帝本人,连当时帮着念折子的几个翰林都觉得好笑,回翰林院后议论开来,徐白虹就知道了。   “那是怎么判的呢?”高敏问。   “还能怎么着?”徐白虹笑道,“毕竟大禄律法未曾明文规定,夏日是否要捉蝉。”   高敏噗嗤笑了声。   律法自然不会管这些。   有时候这些在朝的闹起来,可比街头无赖难缠多了。   徐白虹亦笑,“此人毁约在先,是他失信;可挨打在后,又叫人不忍苛责,然他的邻居们亦无辜……陛下也没法子,只好各打五十大板……”   原本是要罚俸的,可此事本就因其中一人家贫而起,若再罚俸,岂非雪上加霜?来日只怕要一脖子吊死了。   没奈何,皇帝只好各自安抚,命附近巡逻的士兵路过时,顺手帮着粘一粘,省得以后再打起来。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尤其这种看同僚人的热闹,越发能对比出自己生活的幸福来,夫妻俩说笑一回躺下,高敏又道:“经此一役,只怕那人也不好继续住在那里了。”   烈日炎炎,士兵巡街本就辛苦,如今平添一份没有油水的活计,谁乐意?   得罪邻居在先,与负责治安的士兵积怨在后,俨然已将后路斩断。   徐白虹深以为然,“陛下虽调和过,可终究治标不治本。”   看似因捉蝉而起,可寻根究底,真的只为此事么?门第之别,较天壤尤甚,饮食起居、衣食住行,哪一样都与邻居们格格不入,乃积怨已久,借题发挥罢了。   若再往深处说,焉知不会涉及党派之争?   夫妻俩都想到这一点,默契地就此打住。 [39](捉虫)避暑:能跟着出城避暑啦!   一连数日,正院皆忙于整理南边送来的贺礼。   高家心疼女儿,对外孙女亦是爱屋及乌,毫不吝啬财力,贺礼足足装了一条大船。   刚抬进来时,各色箱笼堆满正院,眼瞅着放不进仓库,惹得高敏再次抱怨屋子逼仄。   为了腾出地方,高敏不得不命人将东西进一步细分:   暂时用不到的,或重新登记造册,送去庄子上锁起来,或挪去底下大箱子里、放在内侧;   半年内可能当作礼物送出去的,用油纸和蜡密封后,暂时挪到东南角房……   最多也最占地方的当属各色衣裳被褥、绫罗绸缎。   布匹的来源很广,因最实用,不光各家各户往来送礼时将其作为大头,很多时候国库里的银子不凑手,便会直接将官员俸禄折算为布匹,于是越攒越多。   因这次的贺礼中亦多当下最时兴的新料子,高敏便快刀斩乱麻,赏了许多布匹给管事们。   夏莲和周山前前后后得了六七匹绸,俱都保存完好,光泽亮丽,仅仅是花色不时兴了。   或留着自穿,或转手倒卖,都不亏。   连续奋战数日,作为主力军的紫草和金渔差点累吐血,好不容易才把贺礼塞了进去。   除这些之外,另有一项大头:家族为安姐儿预备的一个陪嫁庄子、一家铺面。   徐白虹入了翰林,安姐儿的婚事九成也要落在望燕台,所以庄子亦如当初高敏一般选在京郊,方便管理。   如今接手倒也便宜,只需打发人过去交割、认认门,之后一并管着就是了。   那铺面,却有些繁琐。   京城多权贵,各家势力盘根错节,很少对外流通,故而可选择的上等铺面极有限,高家暂未挑到合适的,便在江南买了一家绸缎庄,一干掌柜、账房都是现成的,利润也丰厚。   高敏不免叹息,“千里之遥啊……”   那些奴才无人镇压,只怕要倒反天罡。   翠溪正在旁边看缎子呢,闻言笑道:“这点事也值得夫人犯愁?咱们和老爷的本家皆在江南,谁敢造次?何况您还有陪嫁产业在南面呢,最多不过三年两载,总要打发人去查帐的,虽不在一处,不过多走几天,前往震慑一番。纵然您和老爷脱不开身,亦有老家亲眷照看,一封书信捎过去,怕他们翻了天不成?”   高敏想了一回,“你说的也是。”   生了女儿后,她越发爱瞻前顾后,行事反不如以前肆意果断了。   见她想开,翠溪叫了金渔进来,先指着炕上那两匹浅色绣金桂的缎子说:“去东厢房告诉你青鸢姐姐,这是南边新来的料子,先赶着给夫人、哥儿、姐儿各做一身中秋节穿的,样式还照之前的。哥儿和姐儿长身子呢,叫她估摸着提前放出一截来,免得一个月后衣裳做好了却穿不上。”【注】   青鸢是高敏的陪嫁丫头,手巧心细,专司针线,偶尔也帮着梳头,日常高敏身上穿的,大多出自她手。   因她的差事无需日日露脸,高敏也纵容她,故而除了被唤去前面梳头,一天大多数时间都窝在卧房里做针线,很是自得其乐。   听金渔重复一遍,翠溪再指另一匹石青色缠枝菊花的,“这匹送去针线房,给老爷做一身,余料做配套的鞋面、扇套、腰带和发带,不必额外绣花,细细锁边足矣。”   青鸢正当妙龄,又是当家主母的陪嫁,很注意分寸,从不肯沾徐白虹的衣物。   一共三匹布,金渔小小的个子,一个人抱着有点费劲,又叫上红杏。   出门前,红杏还白了朱枣一眼。   “你们吵架了?”出了房门,金渔悄悄问了句。   “谁同她争吵,”红杏哼了声,“青/天白日的,她在夫人眼皮子底下抹眼泪,这算什么?若传出去,叫人说夫人刻薄她呢,还是咱们欺负她?”   金渔一怔,“好端端的,她哭什么?”   她不把别人欺负哭就不错了!   “她整日跟个斗鸡似的,我哪里晓得。”红杏无奈道,想了想才灵光一闪,“对了,前几日夫人娘家来人,似乎有个妈妈寻她说话来着,那天之后人就不大对劲……”   南面来的人,金渔一琢磨,得了,十有八九是跟家里的矛盾爆发出来。   金渔猜得没错。   贺喜的人回来后的次日,常帮朱枣捎信儿的妈妈就来找她,尚未开口呢,看她的眼神中便带了同情。   朱枣的爹娘不大识字,也懒得找人代写,干脆只捎口信儿:   “你兄弟长大了,开销渐大,去岁你爹我还病了一场,家中积蓄花了个干净,如今还紧紧巴巴的!”   “现在你出息了,做的是伺候夫人的肥差,说不得日日赏赐不断,哪里用得着家里贴补?旁人家这么大的女孩儿都知道帮家里了,你竟反过来要钱,着实不像话,若实在周转不开,大可以向夫人求个恩典,提前支取月钱,或是跟旁边的熟人借一借,下个月发了再还……”   一番话撇得干干净净,河蚌似的咬死了没钱,将朱枣彻底浇个透心凉。   什么叫“别的女孩儿都知道帮衬家里”,这些年我交给家里的银子算什么?一回不给,以前的便都喂狗吃了不成?   什么生病,我走之前还好好的,来了这两年也没听见动静,怎么一要银子,就立刻生病花光?   朱枣越想越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住,被紫草瞧见,眉头微皱,“去外头洗了脸再来。”   主子正高兴呢,你却在这里哭丧,成何体统!   朱枣捂着脸出去,结果迎面撞上送布归来的金渔和红杏,一时僵在当场。   门口的银鹿一双眼睛骨碌碌乱转,很有点幸灾乐祸的虚伪,“哎哟,这是怎么了?”   朱枣扭头剜她一眼,再转回来时,眼前就多了一条帕子。   金渔将帕子往前推了推,“擦擦吧。”   红杏瞪圆了眼看她:你还成菩萨了?!   金渔正后悔呢。   这个死手啊,自己就动起来了!   朱枣一顿,瞥了她一眼,胡乱拿袖子抹眼泪,梗着脖子死活不接。   金渔气乐了,麻溜儿收回去,你不要正好,真以为我稀罕给呀?   条件反射而已!   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眼见着夫人正敏感呢,万一因为你把我们给迁怒了怎么办?   看见金渔的动作,朱枣心中气闷,越发觉得她们是来看笑话的,“谁用你滥好心。”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金渔观赏奇葩般将她上下扫了一遍,啧啧几声,“当初是你先动的手,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今你自己不顺心,却又胡乱朝旁人发火,谁欠你的不成?”   朱枣不懂什么其人之道、其人之身的,可凭本能知道这不是好话,咬了咬牙,“我不顺心,你满意了?”   金渔觉得这人简直无法沟通,才要开口,红杏直接上前,一把将朱枣推到一边去,“你顺心不顺心的与我们何干?让开,挡路了!”   说完,拉起金渔往里走,“别理她,咱们走。”   谁还没有个当家生子的爹娘了?现下大家都是屋里的三等,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谁还怕你不成?   红杏越想越气不过,忍不住抱怨道:“你也是,好日子过才几天,就忘了当初被她欺负的事了?”   被人护着的感觉真不坏,金渔笑嘻嘻挨着她认错,并未辩解:其实我马上就打回去了……   朱枣真应了那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平时她何等张扬?必是接到坏消息才这般失态,九岁,放到后世还是个小学生呢……可她素日为人着实可恶,又惯会将好心当作驴肝肺,言辞刻薄、举止尖锐,实在叫人同情不起来。   但话又说回来,谁还没几笔烂账了?   且不说上辈子金渔如何凄惨,便看眼下吧,四丫等人也是被拐、被卖,一路挨打挨骂、伴着死尸到了这里,吃的苦头不比家生子出身的朱枣多?也没见谁四处攻击无辜者啊!   两人前脚刚回屋,后脚康哥儿又带着安姐儿巴巴儿跑来,说要让高敏看他背诗给妹妹听。   众人听罢,俱头皮发麻。   他如今统共就会三两首整诗,翻来覆去只那么几句,大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还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乱夸。   直到午后送了冰来,高敏才找到理由打岔,“前儿你不是还念叨着要吃冰碗?今儿许你多吃一口怎么样?”   现在她是真想让金渔做点什么小玩意儿,消磨儿子过分旺盛的精力了。   康哥儿果然立刻不背诗了,“真的么?”   耳根清净的高敏松了口气,“真的。”   自端午节后,气温骤升,稍微一动就满头汗,江大夫也说五脏六腑需适当降温,多吃一两口无妨。   正房的日常降温用冰已换成十斤一块的大冰坨,徐白虹每天一斤的冰票沦为添头,仅作冰碗、渴水之用。   夏日冰块与宝石颇有相似之处,越碎越不值钱,十斤大的冰坨好看且不易化,价格便比十斤碎冰翻了几番。   以此标准,高敏一家每月仅消暑所费便高达十几、乃至数十两,根本不是官员俸禄支付得起的,拼的便是家底了。   不过,不知是不是地广人稀、硬化路面少,城市热岛效应弱的缘故,金渔觉得这里的夏天不如后世热。   但依旧算不上凉爽,且没有降温设备,不能穿无袖,也不能露腿。   腋下最易出汗,有袖和无袖真的差好多!   最放肆的时候,高敏便会叫人把正院门关起来,只留下伺候的丫头、婆子,自己在肚兜外面套半透纱衫,活脱脱后世流传的侍女消暑图。   接下来的将近一个月,高敏都未收发过一张帖子:大家都窝在家里避暑。   天热,略走动两步便花了妆容、湿了衣衫,谁去遭那个罪!   各家都默契地减少了交际,整座都城都随之沉静下来。   然各路官员反而更忙碌。   今年乃大比之年,各地乡试皆要调派人手监考、督学,远的提前大半年就得出发,他们留下的担子,便需留守同僚分担。   除此之外,转过年来的会试、殿试,也要提前预备。   且进入六月后,八月十五中秋节、九月重阳佳节亦近在眼前,各地官员各样上折子请安、上贡、汇报民生,又有各国的使者前来道贺等等,翰林院也要分出人手协助礼部,忙得脚打后脑勺。   这些都算好事,忙也欢喜,奈何天下之大,岂能处处顺心?   自今春始,部分地区一直干旱少雨,地方官和朝廷都颇重视,一面派人前往核查,寻找解决之法,一面又盘点各处粮仓,预备开仓救济……   徐白虹家庭稳定、年轻力壮,还颇有才学,常被拉去加班,夜宿翰林院的情况时有发生。   最忙的那阵子,徐白虹连着三天没回家,吃住都在宫中,只中间叫人送进换洗衣裳去。   六月中,平静许久的京城突然爆出一件大事:皇帝新晋了一位贵妃!   除皇后外,宫中仅有一位贵妃,如今这位新贵便一跃成为后宫第三人,一时风头无两。   可巧六月二十是她父亲的生日,贵妃提前从宫里送了贺礼,各路人马纷纷跟风,然后贵妃的父亲便有些抖起来,要大摆宴席,广发请柬。   高敏也收到了。   翠溪替她犯愁,“大热天的,姐儿尚不满周岁,哪里离得了人。两边无甚交情往来,作甚叫您为难呢?”   高敏将帖子拿在手上扇了扇,淡淡道:“说不得我亲自走一趟,叫人预备贺礼吧。”   对方发这个帖子,亦是看好徐白虹的前程,自家不去,便是不给面子。   官场上的事就是如此,许多男人们不好做的事情,便由女人来做,若日后质问起来呢,可以“妇人无心之交”揭过,不值一提,无法轻易定罪;   若要真办事时,高门大户出来的主母们更不逊色男儿,笑语盈盈间,一切便都办妥了。   真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翠溪叹道:“只是要辛苦夫人了。”   “有什么法子呢?”高敏说,“我去,人家未必领情,可若不去,就很显眼了,转瞬结仇。”   当今陛下很忌讳外戚干政,故而后宫女子多小门小户出身,这贵妃之父本不过地方七品芝麻小官,因沾了女儿的光,才被封了个爵位。   穷人乍富,一朝升天,不免得意忘形。   爵位虽无实权,奈何贵妃得宠,万一她要替父亲出气,吹起枕头风来……   官员三年一考核,徐白虹来京两年多,转过年来便是三年考核之期,值此关键时期,高敏不愿节外生枝。   等徐白虹散衙回家,高敏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徐白虹亦颇瞧不上,“依仗裙带之利便如此嚣张,算什么大丈夫,实在可恶……唉,委屈夫人了。”   他们这些正经考上来的,属实看不上靠女人支撑门楣的做派,蓬门荜户,不过如此!   奈何陛下喜欢,他们不得不权且低头。   白日紫草已拟好贺礼,请高敏看过礼单,因里面有几样贵重稀罕物,特命金渔取了来,与高敏和徐白虹亲自过目。   “你竟舍得?”徐白虹看着里面一个前朝大家的书画卷轴,嗤笑一声,“他那个芝麻官儿还不知怎么来的呢,收了也是牛嚼牡丹。”   “纵他不懂,他全家不懂,难保相交之人也不懂,总不好一味送些金银俗艳之物。”高敏叹息道,“要么不做,要么便做得滴水不漏,免得来日被寻出不是来。”   高敏拿捏分寸,提前两天把家里安排好,六月二十当日收拾齐整,巳时过半便出发前去赴宴。   正常来讲,从进门寒暄、道贺、用餐、餐后消遣,没两个时辰根本回不来,所以大厨房直接没准备高敏的饭。   怎料高敏巳时中出门,不到午时便匆匆折返,面色阴沉似滴水。   “闭门谢客!”高敏来不及换下礼服便吩咐下去,“也不许将接到帖子、我曾出门的事传出去,谁若走漏风声,一发撵出去!”   说完又谴老五去宫门口候着,待午膳时分便想法子往里头递话。   徐白虹深知高敏非小题大作之人,果然早早归来,金渔等人这才知道白天发生了什么事:贵妃之父在院子里堆了一座巨型冰山!   徐白虹大为恼火,“荒唐!”   麦收在即,地方上陆续上了折子,说因干旱之故,大约要减产,陛下和户部要派人核查,又要预备拨款赈灾,还说要带头节俭,结果贵妃之父竟弄这一出!这不是打皇上,打朝廷的脸吗?   徐白虹用力将帕子掷回,溅起满盆水花。   他拉着脸原地转了两圈,到底不解气,又拍桌子,对高敏叹:“早知如此,就不叫你去了,凭白染上晦气!”   此事绝对瞒不住,最迟明天早上,弹劾的折子就要堆满御案!   天子一怒,流血漂橹,倘或陛下果然一怒之下彻查今日与会人员,视之为同党,又当如何是好?   真可谓无妄之灾。   外间被迫旁听的金渔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熟悉:   上位者施压,下位者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何曾有过选择的权力?   她对上高敏等人时,是下位者;而高敏和徐白虹等人对上皇权,亦是下位者。   就听高敏安慰道:“此事后悔无用,况且去的人不只咱们一家。”   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你是没亲眼目睹今日之盛况,门庭若市竟不足以形容!”   她是算着时辰去的,正常情况下会早到一点,方便与东道主略作寒暄,谁知连大街都没进去:签到的宾客多到需要在外面排队下车。   高敏一看这个阵仗便觉不妙,悄悄派人往前面打听。   过了约么一刻钟,纹丝未动的马车迎回气喘吁吁的老五,“夫人,不大好……”   根本不用进门,贵妃全家上下已经飘到天上去了,街上站着的门子都在炫耀自家院子里堆了一座好大的冰山!   “那冰剔透无比,一块便有二尺多长,寒气森森,直镇得院中如秋日一般!”   高敏一听,连车都没下,掉头就走,回来就把请柬烧了。   确认妻子没在那签到宾客的簿子上留名,徐白虹狠狠松了口气。   高敏亦觉后怕。   听老五的描述,那冰山甚至比自家假山还大一倍不止,以如今的冰价来算,怕不下万两之巨!   无论是贵妃家里自掏腰包买的,还是外面人孝敬的,都不该在这个关口拿来炫耀。   不过高敏最气的是,这么一闹,陛下势必会严打奢靡享乐之风,用冰方面更是首当其冲……   徐白虹无法,“尚未到最热的时候呢。”   高敏烦躁地摇了摇扇子,“这些日子你常常留宿宫中,倒还好些,我也能忍耐,两个孩子怎么办?”   前段时间昼夜还有温差,这两日的夜里也越发闷热了,若不能肆意用冰……   徐白虹想了一回,无奈道:“待我明日上朝瞧瞧风向,若不好,你先带他们去城外庄子里避避暑。”   高敏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奈何哪怕是为了孩子好,由她说出口也不大像话,仿佛同林鸟、各自飞一般地弃丈夫于不顾。   如今由徐白虹代劳,她也就安心了。   确定能出城避暑,高敏的心情都好了不少,不免对徐白虹嘘寒问暖。   徐白虹能猜到妻子心中所思所想,却也不戳破,安心受用起来。   男人嘛,当门立户,关键时刻就该顶上去。   高敏高兴,金渔等人更高兴:   或许,真能跟着出城避暑啦!   之前那个庄子上的妈妈还说呢,没想到竟料中了!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便有御史弹劾贵妃家中肆意敛财、奢侈无度,又牵扯到贵妃,言她在后宫蛊惑君心,实乃祸国妖妃等等。   皇帝如何大怒暂且不提,贵妃说不得要自请降罪,朝堂内外瞬时闹成一锅粥……   如高敏夫妻一般提前筹备、严阵以待的不在少数,大朝会还没散呢,各家就陆续得到消息,呼啦啦收拾行囊,准备往城外撤了。   这一去,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回不来,徐白虹不通内宅事务,家里说不得要留人弹压,免得乱了套,给人笑话。   翠溪和姨娘翠清毛遂自荐,“夫人和哥儿、姐儿出门,不能无人服侍,庄子上虽不缺人手,到底散漫惯了,未必做得来精细活儿。那些个乳母、妈妈、使唤丫头,自然要跟着的,紫草等几个二等、三等的,也要有大半随夫人使唤。我们两个去了也没什么用,不如留下看家。”   原本高敏只打算留一个,见她们都这么说,倒觉得不如都留下。   一来要防止仆人们无人约束,没了规矩,翠溪素有手段、威望,自离不开;   二么,保不齐徐白虹哪天就回来了,她不在家,万一弄了野女人、野男人回来,翠溪却不好劝谏,此事又非翠清不可。   见高敏不说话,翠清笑道:“夫人,且疼疼我们吧,您不在身边,我们无需日日问安、服侍,也趁机松快松快。”   说得高敏也笑了,“也罢,便放你们半个月的假,待我回来,自有厚赏。”   最终决定,高敏带着紫草等三个二等丫鬟,金渔和红杏两个三等的出门,好歹给徐白虹留下了几个端茶递水、洗衣叠被的。   至于跑腿儿、管事的,周山依旧跟着徐白虹,高敏再三叮嘱,其肩上担子更重;   周妈妈管教丫头、小厮很有一套,也留下辅佐翠溪、翠清。   两家各出一个人,由夏莲和老五跟着去庄子。   二人平时就一内一外,又是亲戚,配合更默契。   得知金渔能去庄子上,四丫等人都羡慕得了不得,走的时候还拉着手哭了,“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啊!”   一旁的桃花却幽幽道:“忘不忘不说,只怕回来又多几个好姐姐……” [40](捉虫)宴会(一):高敏第一次被银子困住   夏日需借早晚凉意赶路,众人提前一天收拾好行囊,次日天刚微微亮,便赶了开城门的第一波出发。   此行共四辆车,高敏单独乘坐一辆,两个孩子并他们的乳母在第二辆,紫草等三个二等丫鬟第三辆。   夏莲带着金渔、红杏和少量行囊坐第四辆,赶车的是老五。   主子们乘马车,车厢宽大,下人们坐的是骡车,车子也窄小些。   庄子上各样家具一应俱全,高敏离不开的器具、铺盖等都提前送了过去,这一趟众人只带了点轻巧的随身物件。   金渔和红杏皆是第一次出城,又好奇又激动,肩并肩趴在车窗边看着,兴奋地打量能看到的一切。   坐车逛街可比步行强多啦,视线高远平稳,空气清新,不怕一低头就撞到谁的屁股、抬头扎进谁的咯吱窝……   “后面也有车队。”金渔道。   “哪里哪里?”红杏努力把脑袋探出去一点,“还真是。”   夏莲从另一侧车窗瞄了眼,“说不准还会同路呢。”   那些马车同自家用的一样,车身无任何标识,乍一看很不起眼,但细看之下便会发现做工精细、用料考究,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绝非等闲人家可得。   官场中人,一个赛一个精明,想提前出城避风头的大有人在。   一直到城外十来里,道路都异常宽敞平坦,车夫便趁着清晨的凉意提速,尽可能的多赶路。   马匹速度快,但无法保持长时间负重奔跑,差不多一个时辰就要停下来歇歇,戒戒汗、喝点水,而坐车的人也会趁这个空下来走走,散散酸软的腿。   老五把金渔和红杏拎小鸡仔一样从车厢里拔出来,杵在地上吓唬,“别走远了,草丛里有蛇,咬着了别哭!”   原本还想去路边摘野花的红杏一听,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最怕蛇了!   夏莲笑着安慰,“这倒不假,城外蛇多着呢,不过北地比南方强多啦,有毒的甚少。且它们也怕人,近处的只怕觉着动静就逃走了,你们在路边玩倒无妨,只不许往草窝里去,兴许还有蜈蚣、蚰蜒呢!”   提着马鞭的老五就在旁边嘻嘻笑,边笑边将附近的草丛都抽打了一遍。   有没有蛇不好说,却惊起成群的蚂蚱和各色小虫子。   后面的车队也停了,片刻后,过来一个管事模样的媳妇。夏莲忙迎上去,两边一核对才知道,竟是熟人:   来人姓沈,其夫是徐白虹的同科,如今亦在翰林院,日常关系很不错!   两家的庄子亦相隔不远,乘马车约莫一个时辰就能到。   高敏与她简单碰头,约好到庄子再聚,然后便各自上车,再次出发。   伴着吱呀呀的车厢摇晃声,金渔问夏莲,“娘,还有多久到啊?”   坐得屁股都麻了。   夏莲摸摸她的脑瓜,拆出一条被子给她和红杏垫在屁股底下,“还早呢。”   紧挨着都城望燕台的庄园多为皇亲国戚们的私产,像高敏和沈夫人这般出身的异地望族,如何压得过本地强龙?只能继续往外扩。   当初庄子里的人来送青麦穗时就说过,往返要三五日路程。其中固然有拉货的马车沉重,又怕颠坏东西,所以走得格外小心的缘故,但据赶车的老五讲,照车队现在的速度,最快也要次日到。   “啊?”金渔扒开车帘问他,“那夜里咱们要露宿吗?”   “又说糊涂话了,坐好,”夏莲在后面笑道,“夫人何等尊贵人物,自然要住店。”   城东多有权贵们的庄园,谁腋下也没长翅膀,走走停停,夜里总要住宿的,便有商人专门在沿途开设别苑,以作短途歇息之用。   金渔懂了,类似后世那种近郊一日游嘛!   凉爽清新的晨风,平稳快速的马车,截至目前为止,金渔确实将此行当做郊游来的,直到官方夯实的大道告一段落。   完全没有征兆,前一刻还在翻花绳玩的金渔和红杏被齐齐颠飞,脑袋撞到车厢顶棚,闷痛伴着晕眩一起袭来。   夏莲也被颠得东倒西歪,但她是成年人,力气大、反应快,一把抓住了车框,勉强稳住,然后立刻把两个孩子拽起来,“撞疼了吧?”   前头赶车的老五发出一连串颤音,“抓稳坐好了!”   这段路本就没人管,前几日又下了雨,好些装货的车都从这里走,压出无数泥巴沟。   待到雨停天干,那些隆起的泥巴沟便定了型,被道路两侧探出的杂草一盖,根本看不见,马蹄、车轮碾在上面直打滑。   颠簸如海浪般袭来,绵绵不绝。   金渔在车厢里连滚带爬,好不容易腾出手来摸摸脑门儿,啊,好大一个包!   红杏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惨白。   她捂住嘴,喉头耸动几下,酸水一股股往上涌,“我想吐……”   “别吐车里啊!”老五在外头喊,声音罕见地有点慌,“还早着呢!”   老五才说完,车轮又是一滑,将车厢里的红杏甩到车壁上。   这一撞叫她彻底憋不住了,扒着车窗探出脑袋,将上车前吃的两个鸡蛋哇哇吐了个干净。   日头慢慢升起来,炙热的阳光一刻不停地灼烧着,车厢里很快变得像蒸笼,让已经吐无可吐的红杏又开始冒酸水。   夏莲从包袱里翻出一块类似粗粮的玩意儿,掰下一块塞进红杏嘴里,“碱面做的饽饽,你吞一点,胃就不那么烧得难受了。”   正干呕的红杏努力往下咽,忒干,噎得她直翻白眼,摸索着要水喝。   夏莲忙道:“喝了更烧心!”   金渔使劲往红杏背上拍了两下,“咽下去没?”   听起来很符合酸碱中和原理啊,试试再说!   红杏半死不活地挣扎片刻,忽然颤巍巍伸出手,“妈妈再给我一块……”   别说,好像还真有点用!   又走了一段,日头更高,马身上冒出油汗,衔着马嚼子的位置迅速积起一层白沫。   打头那辆车的车夫感觉到马身上传过来的热气,忙对车帘内的高敏道:“夫人,牲口快受不住了。”   天儿忒热,拉车的马坚持不了多久,硬跑该炸肺了。   这条路是沿着河修的,正好饮马。   还没停稳,前车上的紫草等人便陆续冲下来,胃里翻江倒海,弯着腰、扶着树狂吐酸水。   方才她们已经在车上把早饭吐空了。   幸运的是,金渔和白霜都不晕车!   但高敏和康哥儿、安姐儿等人竟也都神采奕奕,稳稳落地后还能神采飞扬地看风景,就很神奇!   见金渔偷瞧,才去河边打水回来的老五就笑,“主子坐的车跟咱们坐的车能一样吗?”   前面两辆主子坐的车,车体最宽敞,车窗也大,本身空气就没那么污浊。   最关键的是,那两辆马车的车底板都是特制的,木料更柔韧不说,还在上面铺了两层分别用打磨光滑的粗藤条和竹片编的减震垫,不仅通风透气,还能有效的消除大部分的震动,坐起来平稳又舒适,自然不会晕车。   金渔不语,只一味拿打湿了的凉帕子敷脑门儿上的大包。   原来是钞能力啊!   正敷着呢,老五又从她头顶上方冒出来,幽幽道:“当心有蚂蝗,钻到你皮肉……”   金渔:“!!”   “老五!”忍无可忍的夏莲抓了块土坷垃砸过来。   夫人也用同一条河里的水洗手了呢,你又不瞎,打水的时候有没有蚂蝗看不见?   这混蛋,吓唬小孩儿上瘾了!   打跑老五,夏莲又去安慰金渔,“别听你姑父的,净胡说八道,咱们喝的都是家里带的熟药果渴水……”   只洗手洗帕子而已,哪里就那么容易招惹到蚂蝗了!   就这么边走边停边吐,一行人避开午后最热的一个时辰,又在中途的别苑歇了一宿,次日依旧早起赶路,终于在午时之前抵达山庄。   那个时候,原本活泼的红杏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宛如一条腌黄瓜了。   即便如此,滑下车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和金渔一起发出赞叹,“哇!”   庄子,这个词两人都听过很多次,但究竟什么样儿?一直想象不出来。   直到现在,浓翠的森林包裹着群山,群山中潺潺流淌着河水,各种浓郁到化不开的颜色扑面而来……仿佛有人拎着满满几大桶染料狂泼,眨眼填满她们的视野。   狂放的风掠过枝叶,荡开绿色的海洋,滚滚翠浪从她们头顶滚过,蔓延向无边无垠的荒野。   刷刷声伴着草木清香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河水滑过卵石,淙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微凉的湿意,盈满衣袖。   各色鸟儿在林间枝头跳跃,呼朋引伴,清啼回荡在每一寸山野……   霎那间,金渔的眼睛、鼻子、耳朵,全被灌满了!   原始的野性呼啸而来,令她矗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原来是这样!   夏莲坐得腰酸背痛。孩子们身材矮小,好歹还能在车厢里舒展四肢,成年人就只能蜷缩着,身子都僵了。   不过见女儿这样开心,她便不觉得累了,活动活动胳膊腿儿,也跟着感慨,“北地四季分明,山也高大宽广,不同于江南温婉,自有一番豪迈气概。”   春日绿草茵茵,夏日浓翠滚滚,秋日金光灿灿,冬日白雪皑皑,一年四季,各有不同,哪里说得尽?   金渔过来给她捶背,顺口问:“南面的庄子又是什么样?”   夏莲安心享受着,“南边的啊……”   庄子只是通称,实则大小样貌因地理位置和具体功用不同而各异。   比如高敏的这座陪嫁庄子实际囊括了一整座山头,里面不光有几分麦子地,还挖了荷塘养鱼、养藕、养鸳鸯,另有猪牛羊、鸡鸭鹅等各类家禽家畜,又有园丁、果农根据各样花卉、瓜果的特性单独做了花园和果园……   如此一来,高敏一年四季日常所需的瓜果蔬菜、鸡鸭鱼肉都不用去外头买。自家用不完的,还能卖出去,又是一份额外收入。   甚至后山还有单独的圈,养了几头鹿和几对孔雀、锦鸡,是下头的人各处搜罗来,预备逢年过节献给主子们的。   不过眼下且轮不到献殷勤。   一路奔波,饶是有特制马车,上下主仆一干人等亦身心俱疲,胡乱洗漱一番便匆匆入睡。   高敏带头休整了足足两日方彻底缓过来,这才有心思巡视产业,查看账本,欣赏美景。   庄子上最不缺的就是地皮,这几年盖了好些大屋子,光正院正房就足足有六大间,康哥儿和安姐儿都一人一间住在那里,不必像在城里那样和母亲分开了。   丫头们也撒了欢儿。   似紫草等二等大丫鬟,都是一人一间小屋,金渔和红杏两人一间,非常宽敞。   不过金渔晚上还是回去和夏莲一起睡:管事的住处可比丫头大多了,所以实际上她和红杏也是单间。   “这里真凉快!”正院附近日日有人打扫,没有蛇,红杏迅速恢复活力,掐了一把野花玩。   夫人一早带康哥儿和安姐儿看荷花去了,她们俩无事可做,便跑出来玩。   “可不是?”金渔亦心满意足,长长地吐了口气,“昨儿夜里我还盖被了呢!”   而且附近柳树、杨树等容易招知了的树少,风声、水声、鸟鸣声的大合奏占主流,酷似白噪音,她睡得可香了!   草地上开满了各样小花,红的黄的,叫不出名字,红杏往辫子上插了一朵,走不几步就掉了,很是懊恼。   金渔便道:“断口处有花汁子,你这么抹在头发上,容易招小虫子,我给你编个花环戴吧。”   “姑娘们,”两人正在树下编花环玩,之前去城里送过东西的婆子便寻了来,“夫人已经从水边往回走了,该预备着伺候啦!”   “哎!”金渔站起身来,拍拍身上沾的草屑,“多谢妈妈提醒!”   她蹦蹦跳跳跑过去,将多余的花环送给她,“给您戴吧!”   戴着同款花环的红杏美得不行,“妈妈,好看吧?”   “好看!”那婆子接了,满脸笑,“红杏姑娘戴就罢了,我这样大的年纪……姑娘留着自己玩吧。”   “野花多着呢,我再编就是了!”金渔笑着,和红杏手拉手跑走了,迎面而来的山风将她们的衣裳吹成鼓囊囊的船帆。   那婆子隔空道谢,爱不释手地翻看几回,小心翼翼地将花环揣起来。   拿回家去给孙女戴!   金渔和红杏回到正房后,熟练地检查了座位、热水并替换衣裳等物,又给桌上摆的花瓶换了水,过了约么一刻钟,高敏便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安姐儿正是随地大小睡的年纪,正在乳母怀里做梦呢,捏着小拳头,小嘴儿一嘬一嘬的。倒是康哥儿还跟个皮猴儿似的,半点看不出力竭的苗头。   但高敏已然力竭。   带孩子真比管家累多了!   她立刻吩咐赵妈妈带康哥儿下去沐浴、更衣,这才安安心心坐下吃茶。   方才城里传了消息进来,说贵妃一番陈词,皇帝十分动容,然公私分明,虽未迁怒于她,却还是非常坚决地将贵妃之父尚未捂热乎的爵位给撸了。   得到的东西再失去,其落差远超从未得到。   贵妃娘家立刻从门庭若市沦为门可罗雀。   这还不算完,因为觉得折了面子,皇帝在朝会上重申廉洁之风,要求下面的官员及家眷以身作则,不可奢靡无度。   之前没放到明面上讲,众人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糊涂,如今既明晃晃说出这般势必会被载入史料的话,众人便不得不遵守。   一时间,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原地精分:   边山呼吾皇英明,乃社稷之福,边对始作俑者骂骂咧咧,暗中吩咐自家学习装穷。   但享乐惯了的人,怎么可能突然习惯粗糙简朴的生活,于是大批人员开始往城外跑……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人,选中的目的地统共就那么几个地方,在城内做邻居的,出了城,大约还是邻居,来日不甘寂寞时,免不了一番交际。   高敏今天提早回来,便是想有备无患。   好在这里是城外,众人亦为躲懒而来,便不那么约束。   可该有的礼数却不能少。   “姨母今早也到了,”高敏想了一回,“我是晚辈,按理说该先过去拜访的,不过也不晓得那边方不方便……”   她口中的姨妈便是康哥儿的那位姨姥姥,两家关系极亲近的,既知到了,自不可不问候。   高敏当下提笔写了一张问候帖子,点起几样瓜果,派人送过去。   又有路上同行的沈夫人,也带了一双小儿女来,说不得要聚一聚。   傍晚时分,姨姥姥那边就回了信儿,“老夫人说了,安姐儿还小,前儿刚长途跋涉,不宜再挪动,她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来您这边走走,人多,也热闹些。”   这就是要来玩的意思。   她老人家看得很开,反正都是再亲近不过的亲戚,不必遵守什么非得小辈上门请安的老规矩,否则高敏带着孩子来了,她还得强打精神负责接待,好不麻烦!   倒不如她去那边做客,凡事无需操心,只管享受天伦之乐即可。   若喜欢呢,多待几日无妨;若玩腻味了,拍拍屁股就走,何等畅快!   高敏深知其为人,对这个答复并不意外,当即安排下去,“既如此,五日后设宴。”   又给沈夫人等几个关系亲厚的下帖子。   老人家最爱热闹,人多了更自在些。   反正左右都要交际的,与其一家家拖着慢慢来,不如凑到一起一日办完了,各自利索!   写完帖子,高敏拿眼睛往屋子里扫了一圈,吩咐道:“将那些个带宝石的摆件和玉器都收了,换成木头的,或从外面掐花来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陛下既呼吁节俭,她身为官员家眷,自当以身作则。   紫草就带着金渔翻册子,重新盘点、登记、替换,然后犯愁,“夫人,是否太过寡淡了些?”   庄子上的房子本以草木为主,不免单薄,时值盛夏,入目皆为草色,需得有贵重器具调和。如今却都收起来,一发换成木刻的、藤编的,简朴是简朴了,可看着实在不像话。   高敏也觉得难看。   珠帘没了,雕漆点翠屏风藏起来,宝石摆件也收了,造价高昂的绫罗绸缎亦不许用,靠枕、软垫亦是半旧的,这屋子跟柴房有什么分别?   怎么铺张,怎么花钱,对她而言如呼吸般简单。   可怎么在有限的资金范围内办出一场不失礼数,又符合时下审美的宴会,无疑是空前的挑战。   活了二十多年,高敏第一次被银子困住。   白霜看不下去,“谁家没有几件玉器了不成,一味节俭,夫人和哥儿、姐儿遭罪,客人们脸上也挂不住。”   都怪那什么贵妃的老爹,不知哪里来的暴发户,只图自己一日畅快,拖累自家女儿不说,还连累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实在可恶!   “夫人还没恼呢,你嚷什么?”紫草无奈道,“这个时节,只好摆几件木头的,再摆几件玉雕也就罢了,纵对外说起也是木头和石头。”   木料也好,玉石也罢,皆不似金银明码实价,着实可以糊弄一阵。   这显然是最保险的选项,既不失礼也不晃眼,紫草就带着金渔翻出一套紫玉雕的九连环香炉,往东面一干木器中一插,莹润有光,紫气东来,果然增色不少。   高敏打量片刻,揉揉额头,竟被穷笑了,“我竟有希望屋子小一些的一日!”   庄子上的屋子都忒宽敞,一个摆件不亚于杯水车薪,纵观全场,竟越发显得厅内空旷寥落了。   “取几架屏风来挡一挡吧,再挪几缸荷花进来。”   屏风多以木架为框,以木材、丝绸为底,或镶嵌珠玉宝石,或佐以精巧刺绣,倒不失为一大利器。   高敏难得出城,本意是散心来的,结果眼下却又要操持,越想越不耐烦。   余光瞥见缩在角落里的金渔,她心头微动,招招手,“你来。”   紫草等人也都望过去,恍然大悟。   “你这妮子,之前总有些稀奇古怪的鬼主意,今儿怎么偏不说话?”紫草直接把她拽了过来,笑着点点她的额头,“可不许躲懒。”   两人以师徒的名分相处了这些天,对彼此的脾性渐渐了解,金渔便知她想给自己立功的机会,当下笑道:“夫人和几位姐姐见多识广,说得我都听不过来,这些好东西我见都没见过,慌得不得了,哪里还敢卖弄呢?”   众人便知是话里有话,给自己留余地了。   若她果然没主意或是不想说,直接推就不知道,装傻充愣便完了,何必这样啰嗦呢?   “这丫头如今胆子越发大了,也敢在我跟前卖关子弄鬼儿,”高敏佯怒,“等我催你不成?”   世人都说当家主母难当,很关键的一环就是很多人不懂放权,事事都想亲历亲为,然后就把自己累死了。   但高敏不同,她是很鼓励手下的人展现能力的。   金渔见好就收,“奴婢小时候在乡下野惯了,如今回到山里,倒略有一两个想头,只恐有些粗鄙,说出来,夫人可别见怪。”   白霜就想起之前安姐儿满月宴时的蔷薇瀑布花海,当即把手一拍,“这里并不缺花,不如再做一个!”   金渔未及开口,高敏先摇头否决,“不好。”   凡事过犹不及,满月宴在四月初,又在城里,花园逼仄狭窄,花朵稀少,故而用鲜花瀑布填补以自然动态,叫人眼前一亮。   可如今正值盛夏,又在城外的山里,最不缺的就是色彩鲜艳的花草树木,再弄那么一个花海,过于匠气不说,又会显得堆叠累赘。   金渔真心实意的赞了声,“夫人高见。”   别的且不论,高敏此人的审美当真一流。   正因如此,所以她每次都格外挑剔,而每次金渔的工作被得到认可时,成就感和被肯定感也会成倍增加,十分酣畅淋漓。 [41]宴会(二):越是看起来自然的事情,其实越不自然   要解决问题,首先要发现问题,而眼下高敏面临的困境非常明确:   有钱,但不能用到明面上,又要做到宾主尽欢。   简而言之,怎样返璞归真?   众所周知,越是看起来自然的事情,其实越不自然,背后越隐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庞大的人力物力成本。   近两天金渔一直在庄子里转,又向在这里做事的婆子们旁敲侧击打听了许多,掌握了不少信息。   她不忙回答,先仔细观察室内布局,简单打了个腹稿,然后才揣摩着高敏的喜好,结合自己的身份慢慢说道:“奴婢想着,这请客摆宴就好比做菜,心里想什么不是最要紧的,单看时下有什么、贵客们喜欢什么。”   高敏微微颔首。   话虽粗,道理却是通达的。   贵客可指来宾,也可以指陛下,陛下既要求节俭,自然要因地制宜、因时制宜,不可强求,只好有什么用什么罢了。   见高敏赞同,金渔才继续,“在庄子里待客,客人又是各家的夫人、小姐、少爷,说不得便要玩水赏花。眼下荷花虽多,距离待客的草庐却颇有脚程,若当日是个大晴天,山路崎岖,恐往来不便,且气味也不好闻,又容易有蚊虫叮咬……”   荷花出淤泥而不染,重点在淤泥,越脏越臭的泥塘,花开得越好,蚊虫也越多。   名列邀请名单的客人们,谁家里没有庄子,谁庄子上没有几丛荷花?赏花不过寻常,但凡有别的选择,当日不赏也罢。   高敏要做的就是不着痕迹地将客人们牢牢圈定在风险可控的活动范围内,直至结束。   这个要求听起来简单,可实际的实施难度很大,因为宾客们都带着孩子呢!   孩子,基本等同于风险。   万一小孩子临时起意,非闹着要凑近了看,该如何是好?   能哄住自然好,若哄不住,岂不叫主人和宾客都尴尬?   若放过去,被蚊虫叮咬了怎么办?   甚至倘或一个不慎,弄湿了、生病了,乃至落水了,又怎么办?   说句不中听的,这些事情发生在自家孩子身上倒还罢了,怨不得旁人,可发生在来客的子女身上……   人非圣贤,只怕很难不迁怒。   想操办一场十全十美的宴会,当真不易。   作为东道主,高敏必须提前考虑到一切风险,然后一一掐灭,否则一旦发生,就有可能使两家从盟友沦为敌人。   金渔最喜欢这种客户了。   初期接触时可能觉得太过挑剔,但正因为挑剔,才能在一开始就排除一切因患,后面推进便势如破竹。   最怕那种看上去好说话的,什么都“行行行”“好好好”,有意见死活憋着不说,结果到了彩排阶段就幺蛾子频出,这里不行,那里也不好……   任何社交行动都伴随着风险,而风险,一定程度上是可控的。   希望“风险”不到处肆虐,又无法强制约束,就必须确保这个范围内有足够新鲜的事物长时间分散“风险”的注意力,让他们没工夫也没有余力去关心其他。   高敏最喜金渔说话有条理,听起来不费劲,当下点头,“不错。”   所以她尝试剪荷花来插瓶,甚至临时用缸装了几缸荷花摆在屋子里。   金渔全程围观,多少能理解高敏心中症结所在:似乎总差那么点意思。   丑吗?   当然不丑。   但好看吗?   不过如此。   结合高敏的出身、籍贯,乃至脾气、喜好,金渔心里已有了个想法。   这个想法用嘴不好说,一定要出个简单的结构和效果图。   高敏命人取纸笔与她,金渔有些不好意思,“奴婢不会执笔,还是用碳条吧。”   周山虽给她买了文房四宝,但苦于无人教授,金渔模仿了几次前世在网络上看过的书法博主们的执笔手法,总觉得不得要领,进展异常缓慢,还是不亮出来现眼了。   高敏似乎愣了下,“你这样有灵性的孩子,不识字可惜了。”   此言一出,金渔也愣了。   她是真没想到高敏会说这样的话。   那一瞬间,没有居高临下,没有主仆之分,有的只是一名女子对另一个女孩儿的惋惜。   细细想来,高敏确实没有限制过下人识字,翠溪等跟着她的大丫头们,多多少少都认识一些字,经常帮她念请帖、账本,聪明点的,还会写呢!   稍后厨房里送了碳条来,金渔用手帕子裹了,在纸上画了几张屏风稿子,“方才夫人说因地制宜,奴婢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想来不过是摘什么就做什么菜罢了……”   我不去山,山来就我,既然宴会主题是赏荷花,那就把荷塘搬进来!   这也契合了高敏摆花瓶、花缸的初衷。   要攻克的难点主要有两个。   首先,还是空间感的问题。   高敏是南方人,从小生活在园林中,因地利之便,亭台楼阁、山水花草,天然错落有致,是趋于立体的、流动的,她也就习惯了那样。   而望燕台以大平原为主,整体趋于平面,哪怕现在在山里,也是大块大块线条缓和的山,这就导致高敏不管怎么摆,花瓶也好,花缸、屏风也罢,都觉得呆板。   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落差,让高敏始终不满意。   其次是创新。   高敏年轻,富有,念过书,从南到北有见识,非常喜欢尝试新鲜事物。   这一点从她日常生活习惯便可窥见一斑:同样的衣服不会第二次出现在公开场合。   她骨子里便厌恶“平平无奇”。   而金渔,就是能将“平平无奇”炸得稀巴烂的爆破手。   这次,她选择从屏风切入。   在切割空间、重塑格局方面,屏风真的非常好用。   但是,普通屏风往往有个弊端:造型相对固定,整体略显呆板,大块平面和色块在盛夏草庐内也很容易变得突兀。   既如此,索性舍弃底面!   在庄子里做粗活的妈妈们提醒过金渔,西北的山坳里种了一大片竹子,很好看,但容易有蛇出没。   金渔和红杏跑去远观过,不是可以吃笋的那种,是纯粹的观赏性竹子,非常挺拔优美。   那么就可以就地取材,用竹子搭几架“屏风”框架,框架内不设面板、绣面,直接以丝线垂直悬挂长茎荷叶、荷花,分出高低、内外数层,打造荷塘立体景致。   如此一来,东西是真东西,既崇尚自然风韵,又几乎一文钱不花,且荷花又有花中君子之美称,非常完美地贯彻执行了皇帝要求的清正廉洁。   似屏风而非屏风,此乃移景、借景,又无寻常屏风的憋闷呆板,足够通透,空灵轻盈。   高敏听罢,先在心里暗赞一声好,“先做了来看看。”   主母一声令下,各处匠人立刻动起来。   屏风底座都是现成的,说白了,就是要几个四边竹子框架,忒简单,所以当天就做好,立刻开启悬挂实验。   实际效果很好。   丝线很细,几步开外就几乎看不见了,“凌空而立”的荷花“肆意”舒展着枝叶,营造出微风拂过的流动感,如立荷塘,有清香、带水气,妙不可言。   屏风使用了三三二的格局,草庐正厅用三扇,然后通往侧厅的路上,错落开五扇。   高敏行走其间,衣袂翩翩,身影随着荷叶、荷花的遮挡,时隐时现。   穿堂风过,花叶摇摆,浑然天成。   紫草等人赞不绝口,“真像当初还在南边时,夫人坐船游荷塘的样子!”   高敏转了一圈出来,面露满意之色,也有些意犹未尽,“我自己也这样觉得。”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儿时荷塘的游船上,举目四望,四面皆是接天莲叶无穷碧……   这不就是游湖?   有了此物,何必出去!   且加上屏风之后,室内原本摆的插花和荷花缸亦可撤去大半,更加简洁,突出重点。   金渔也跟着奉承,“夫人恍若荷花仙子!”   古人云,腹有诗书气自华,高敏当真是气质型高知感美人!   高敏莞尔,又听金渔天真烂漫道:“方才微风拂过,夫人衣袖翻飞,瞧着像要飞到天上去似的。”   高敏眸光一转,当即叫人重新悬挂草庐四面的竹帘。   草庐,意在效仿古之大贤者淡泊名利,归隐田园,故做草态,实则是一座四面通风的亭子,日常悬挂竹帘暂代墙壁之用,只气候适宜、风景宜人时卷起赏景。   夏日多东南风,高敏便命人撤掉东南方、西北方的竹帘,保留其他的,加大过堂风的优势,果然屏风中的“荷塘”立刻鲜活起来。   届时客人们坐在下风口,连吹过来的风都是香的。   不过这屏风也不是一蹴而就:   次日醒来一看,有一个大花头和两片大荷叶掉下来了,剩下的也因自重而下坠。   个体太大、太重,而丝线又太细,就容易撕裂。   金渔马上给出解决办法:   丝线悬挂拆分成两步,第一步先穿过最结实,也最厚肥厚的花萼和茎叶相交处,这些地方纤维最多,质地又厚重,丝线根本勒不断,就能从根本上解决负重问题。   然后再以劈开的,更细的丝线单独给叶片和花瓣边缘转向、做造型,这些线就可以松一点,不吃劲儿。   保险起见,她还在这些穿孔的背面用同色的蜡做了边缘固定。   如此一来,便万无一失了吧?   今次检查正值午后,日光璀璨,铜盆的水面被折射到房梁上,明亮亮晃动着涟漪。   洗完手的金渔无意中起身抬头,看得出了神。   所谓会场布置,讲究“色声味”的视觉、听觉、嗅觉多重体验,这座山庄内外多有鸟鸣、风声,此乃听觉;风吹荷塘,尤有清香,此为嗅觉。   而视觉作为绝大部分人接收信息的第一选择,分量尤其重,也最容易产生审美疲劳。   夏日设宴不同于其他三季,若在城中,傍晚设宴未尝不可;可眼下在城外山里,各家住处动辄隔着一座山头,夜路崎岖难行,若要留宿,不免大费周章,牵扯过多;若不留宿,又恐天灾人祸,只能白日进行。   都是女眷和孩童,无需避讳,东道主便会留宾客午休,待到傍晚转凉再走。   换言之,这是一场要持续一整个白天的宴会,若无接连刺激醒神,后半场将索然无味,严重拉低整场宴会的评分。   金渔不允许!   “……荷塘屏风安置于草庐的东南方上风口,宾客们午前在西北方下风口游戏,及餐后小憩毕,日头西晒,宾客们则顺势挪到东面屏风后消遣……”   金渔揣着画好的会场安排图向高敏做汇报,说到这里,顿了顿,“奴婢斗胆,觉得似有不妥。”   高敏眉梢一挑,看着她画的第二张“午后草庐安置图”,已然看出哪里不妥:   屏风本来就在东南,为避免午后西晒,如今宾客们也都随之挪到东面,整个西半厅就空了!   国人讲究对称之美,如此一来,便如群山东歪,十分难看!   而且荷塘屏风上午已经看过了,午后再凑近细瞧,也瞧不出什么新花样。   “但说无妨。”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高敏很期待这个小家伙能再次带给自己怎样的惊喜。   “方才奴婢洗脸,见水光倒影,波光粼粼,恍若池塘……”金渔只略引导了下,高敏脑海中便迅速想象出画面。   试想一下,午后众人正无趣时,忽见本已十分惊艳的荷塘屏风上空,竟显出明亮的粼粼水色……岂不就像泛舟游湖一般?   这种效果并不难做,只需在草庐空出来的西南角摆放几只水缸,竹帘略留两道细缝便可,如此既可缓和西晒暑热,又能调节两厅平衡,实乃一箭双雕。   宴会尚未举行,高敏却已能想象当日宾客们的表情了。   她看着金渔,越看越喜欢,觉得已经有点离不开这个小丫头了。   多聪明的孩子呀,平日安分,不出头、不冒尖儿,一到关键时刻就能顶上大用。   “小小年纪的,你怎么就懂这些了,你爹娘应该没教过你吧?”高敏喝了口茶,顺口问道。   就算教也不是教这些,夏莲和周山夫妻俩有什么本事,高敏一清二楚。   金渔腼腆一笑,纯然无辜,“奴婢也不知道,就是打从心眼儿里觉得那样摆好看。”   多说无益,聪明人自会脑补。   高敏点点头,当场盖棺定论,“这就是天分了。”   金渔默认了。   上辈子她自学成才,从零开始做到业内外闻名,若说一点天分都没有,那也不可能。   不满七岁的孩子这样能干,高敏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高门大户的聪明孩子多着呢,自小耳濡目染,谁家没几个神童都不好意思出门。   就好比高敏的小叔父两遍成诵,二等丫头青鸢的针线天生就比别人强,绣花无需打稿子……   哪怕是同一道菜,同样的材料,两个人做出来还不一个味儿呢,有的成了大厨,有的却只能去烧火。   这个孩子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布置东西,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少见才多怪,见得多了,自然见怪不怪。   “别光傻学,”高敏看金渔的眼神,犹如在看一块光芒初现的璞玉,“有空时,跟着紫草她们认几个字,念几页书,也找些画儿瞧瞧。”   灵气可遇不可求,生来就有,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   人若没有见识,不懂大道理,终会江郎才尽。   若说之前高敏的惋惜不过有感而发,眼下这几句,却是实实在在的金玉之言。   金渔第一次在她面前失去表情管理,看上去傻乎乎的。   高敏被逗笑了,摆摆手,“去吧,别忘了我今日的话。”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不晓得读书紧要,改日也跟夏妈妈提一嘴,别太约束她。   管来管去,只把灵气都磨光了。   稍后金渔退出去,紫草盯着她瞧了许久,又是赞又是叹,“你这丫头,合该你有这个造化,且好生学着吧!”   夫人看人,从不出错的。   于是金渔晚间回家时,手里就多了一本字帖、一支适合初学者的毛笔。   夏莲问她是哪里来的,金渔便道:“紫草姐姐给我找的,还教了我怎么握笔呢,夫人也叫我好生学,说日后有大用处。”   原来不同字体需要的毛笔也不一样,且金渔的手指细长却有力,周山之前买的那支并不适合她。   夏莲知道她这几日在折腾什么屏风,却没料到竟有这般际遇,一时念佛不止。   “夫人都这么说了,咱们便要当个正事来做,日后那磨人的花灯便少做些,合该在正道上多用功才是。”   小孩子家家的,整日埋头做手艺活儿,看着就可怜。   金渔乖乖点头,“我知道了,日后少做。”   挣钱固然要紧,但如果能光明正大地学习知识……原先她一个月扎两个花灯,以后就只做一个吧。   七月初一一大早,姨姥姥便乘着清晨的凉气来了。   跟她一同抵达的,还有三个比康哥儿略大些的孩子。   高敏才吃了饭,忙叫人请进来,又要问安。   姨姥姥姓陈,今年五十多岁,满头乌发,才进门便笑:“一家人,不必拘礼,是我来早了。”   后面三个孩子上前请安,康哥儿也还了礼。   高敏请她上座,陈老夫人推辞,高敏笑道:“本该是我去探望您老人家的,却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已是失礼至极,您若不坐,越发叫我无地自容。”   “我自己在那里闷着难受,”老夫人顺势坐了,指了指地上混在一处的孩子们,“他们也是鹿崽儿一般,哪里耐得住?正好带出来跑跑腿子。”   顿了顿又道:“我时常说,咱们这些人家孩子不好养活,兴许就是走动少了。你看那些贫苦人家,孩子自小摔打,若非生病,身子骨反倒更结实。”   高敏道:“您说得是,江大夫也说康儿每每跑动后便胃口大开呢。如今来了,也叫他松快几日。”   转过年来就要开蒙,每日都要正经读书写字的,恐怕就没有玩耍的工夫了。   陈老夫人先去洗过手脸,方仔细看安姐儿,又亲手抱了抱,“沉了许多,眼睛也灵光,养得真好。”   安姐儿快四个月了,已能看清凑近的人脸,盯着她看了会儿,便要伸手摸。跟来的丫头笑道:“姐儿同老夫人真是亲近。”   陈老夫人亦欢喜,顺势逗弄一回,“咱们是一家人呐,是不是?”   安姐儿咯咯笑起来。   金渔和红杏上了热茶和茶点,看她们说笑一回,略吃半盏茶,便听外头陆续来报,宾客们渐渐到齐了。   陈老夫人率先起身,指着那壶茶说:“将这茶一并带过去,再冲一泡才更香呢!”   高敏上前扶着她,闻言笑道:“再没比您老更懂品茶的。”   “嗨,不过多活几十年,硬记了点在心里。”陈老夫人呵呵笑道。   话虽如此,看表情,依旧很受用。   众人对上次满月宴的蔷薇瀑布记忆犹新,今日登门,难免多几分期待,进门瞧见那几扇屏风便是眼前一亮。   多妙的主意啊!   “哎呦,”陈老夫人抚掌而笑,很是围着鉴赏了一回,“这个真不错,又清亮又好闻,还省了咱们来回的麻烦。”   纵然山里再凉快,外面的日头也是大的,往返一趟,身上就黏腻腻的。   万一起风扬尘,越发能搓泥儿了,谁爱动弹呢?   像这样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欣赏便很好。   她带来的三个孩子也看稀罕景儿似的,“祖母,这个真有趣,咱们回家也这么弄一个。”   “呦,这上面的蜻蜓也有意思。”翰林沈夫人忽道。   一阵风袭来,荷花苞上簇立的金色蜻蜓和花瓣一起轻轻颤抖,竟似活了。   来的另一位夫人倍感稀奇,眯着眼睛看了会儿,“这是用拉丝的金片做的?若不细瞧,还以为是真的呢,有些日子不见手艺这样好的匠人了。”   只是,眼下用如此费工费力的拉丝金片,不亚于顶风直上,是否太大胆了些?   高敏莞尔,“陛下崇尚简朴,拉丝金片何等奢靡,怎好再用呢。”   “不是金片?”   众人倒给她说住了。   这金灿灿的,又轻盈,不是金片又会是什么呢?   几位夫人、小姐,连带着几个小孩子难得被引起了兴趣,绕着看来看去,也不伸手摸,七嘴八舌猜了许多。   有坚持说是金片的,要么就是银片染色,要么就是新式绸花,再不济就是鳞片、蚌壳打磨的。   她们说一个,高敏便含笑否决一个,越发叫人心痒难耐。   直到分宾主落座,众人还没猜出个结果。   作为宴会主办者,能调动宾客们的兴致,抛出大家都感兴趣且乐意参与的小话题,就是最大的成功。   高敏也不说,一直等她们猜无可猜时,陈老夫人才虚虚指着她,“当娘的人了,如今越发皮了,还这样耍子呢!”   高敏这才叫金渔捧着一个大匣子上来。   金渔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匣子,绕场一周,“回诸位夫人、小姐、少爷的话,是用麦杆做的。”   做好屏风后,她觉得还不够天然,恰好那位旧相识的粗使妈妈按照约定给她送了好几捆麦秆来,金渔顿时灵机一动,做了几只麦秆蜻蜓上去。   蜻蜓一出,恰合了“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诗句,整片屏风瞬间鲜活起来,连高敏都赞叹不已。   众人一看,匣子里竟都是活灵活现、纤巧轻盈的金灿灿的蜻蜓。   高敏满意地笑了,故作谦虚道:“小小玩意儿,大家拿着玩吧。”   跟着金渔上来的红杏便开始挨个人分。   这几天她帮着泡麦秆、剖麦秆,也出力了呢!   众人拿在手中,皆大呼神奇,还有一些小姐问什么是麦杆儿?   这些人每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能知道饽饽是面粉做的就不错了,至于面粉哪里来,当真一无所知。   高敏顺势道:“当下正值北方农忙时节,麦子收割,我等身为官员家眷,私下也不好忘了国本……”   这是未雨绸缪呢。   这个时候大家聚在一起,没人计较就算了,若有人计较起来,拿这个做说头,也算忆苦思甜,传出去非但不会被弹劾,也许还能成就一段美谈呢。   众人纷纷心领神会,擎着蜻蜓赞不绝口,又细问麦子相关事宜,免得来日露馅儿。   几个孩子一起玩,康哥儿就有点瞧不上大家拿的麦杆蜻蜓,转身回屋挑了一盏圆滚滚胖乎乎的小鸡灯笼出来。   “那算什么,看我这个!”   麦杆蜻蜓虽好,但单薄纤巧,小孩子手上没轻没重的,很容易抓烂。   且蜻蜓翅膀比较尖,小孩皮肉嫩,拿着也容易受伤,所以金渔征求了高敏的同意之后,单独给康哥儿编了一只麦秆小鸡。   说是小鸡,其实更像一只椭圆球体上探出两根翅膀,小尖嘴儿都是红线绣上去的。   但金渔硬说它是小鸡,康哥儿也就越看越像,并坚定地认为全天下的鸡都长这个样子。 [42](捉虫)嘉奖:一荣俱荣,便是如此   若是单纯的摆件,康哥儿玩一会儿就腻了,可那麦秆小鸡同时还是一只灯笼!   “我不信!”   听康哥儿这么说,当场就有几个孩子摇头。   沈夫人家的小姑娘学着母亲的样子,以团扇掩面,只露出一双鹿眼,细声细气提醒道:“此物轻薄,又不是敞开的,回头点了火,该着了。”   她见过灯笼,灯笼都是敞口的。   康哥儿有点生气,甩着腮帮子望过来,“金渔姐姐!”   金渔莞尔,先以眼神请示高敏,见后者点头才放下匣子走过去。   逐渐了解金渔后,高敏已不再排斥她照看康哥儿了:   如此本事和心性的丫头,品行绝对坏不到哪儿去。   康哥儿急忙把小鸡灯笼给她,小脸儿涨红,“他们不信!”   我才不会说谎咧!   康哥儿是这群孩子里最小的,余者最大的也不过五岁,见金渔过来,一群萝卜头将她围在中间,眼巴巴等着,旋即“哇!”   就见金渔抓着麦秆小鸡一侧的翅膀一拉……那翅膀竟是个盖子!   一群小孩子的眼睛都瞪圆了,“哎呦,能打开!”   “我瞧瞧我瞧瞧!”   “这是怎么弄的?”   “看吧,我才不骗人。”康哥儿得意道,“等天黑了,装萤火虫进去!”   沈夫人之女带头茫然,“萤火虫是什么?”   四岁的小姑娘脸蛋还鼓鼓的,一歪头,脑袋上绑着的珍珠发饰随之摇摆,可爱异常。   昔日“兔子是什么”的情景重现,金渔耐心解释道:“是一种会发光的飞虫,您可见过蝴蝶?”   小姑娘点头,“可是蝴蝶不会发光。”   金渔笑道:“萤火虫要晚上才出来呢,若您戌时前后还没睡,兴许就能在草丛里看见了,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   “戌时?”小姑娘继续茫然,那是什么时候?   她天黑就睡觉了,母亲也从不许她晚上出门,说外头有大马猴,要抓小孩子吃的。   说起来,大马猴又是什么?   她自顾自想着,完全意识不到已经偏离主题,突然扭身回到席间,抓着沈夫人的衣角问:“母亲,大马猴哪里来的?”   沈夫人:“?”   你们不是在看灯笼吗?!   金渔:“……”   她继续讲萤火虫小鸡灯笼是多么可爱,引得众人心驰神往。   实际效果确实很好,萤火虫特有的黄绿色光会将小鸡灯笼照成半透明的光球,像摘下来的朦胧月色,提在手里非常梦幻。   别说康哥儿,昨儿就连高敏见了都很爱不释手,自己把玩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递给儿子。   沈夫人好不容易把大马猴的问题糊弄过去,搂着自家女儿笑道:“可惜今儿我们是没眼福了。”   山路难行,且偶有野兽出没,天黑之前她们必要回去的。   高敏便道:“这有何难?回头叫这孩子再做,做好了我打发人送去就是了。”   说着,高敏便将金渔唤到身前,“这几日你什么都不用做,再找两个人打下手,专心编这个。”   金渔早预料到了,听见吩咐也不意外,“是。”   带点伴手礼什么的,很正常嘛!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草庐里热闹极了,大人们吃喝谈笑,孩子们又是玩灯笼、看蜻蜓,又是绕着荷塘屏风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想不起来往外跑。   有乳母照看,大人们很放心。   “屏风”仅有几根细竹竿,要么跑昏头从中间穿过去,撞破荷叶;要么撞倒竹竿,也砸不坏人。   至于小鸡灯笼,金渔编得很细密,最宽的缝也不过芝麻大小,完全不用担心划破手,或卡住手指。至于能打开的翅膀洞口,边缘也都是用麦秆折返包裹好的,非常光滑。   待午休过后,众人又来草庐消遣,顺势发现了映在上空的水光,不免又是一番赞叹。   陈老夫人拉着高敏的手感慨,“这一众小辈里,儿时便数你最鬼灵精怪的,如今虽大了,鬼点子也不少呢!”   沈夫人亦笑,“今儿这趟算是来着了,可叫我们开了眼界,回去我也弄一个,多有趣呀。”   孩子们玩得也尽兴,真不错。   另外两位夫人亦赞同。   “城里地方小,很是拘束,孩子们许久没玩得这样开心了。”   尤其是几个男孩儿,一开始还守规矩坐着、站着,放开后便呼啦啦跑马似的,衣裳都湿透了换过的。此刻各个儿精疲力竭,晚上一定能睡个好觉,大人们也省心。   如此说笑一回,不觉金乌西坠,众人纷纷告辞,颇有几分意犹未尽,言道来日再聚。   一直目送最后一辆马车驶出视野,高敏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神清气爽!   今日一战,当真漂亮!   晚间吃饭时,康哥儿手里还提着那盏麦秆灯笼,准备吃了饭捉萤火虫。   他默默地想,可惜妹妹太小了,不能同自己一起玩。   白日那么多朋友在一起,此刻骤然冷清下来,还怪不习惯的。   “母亲,”他抬头望向高敏,“我们能一直住在这里吗?”   城里不好玩。   但凡能选,高敏自己也不愿意回去,“你父亲还在城里呢。”   父亲?康哥儿眨眨眼,哦,对哦,好几天没见父亲了!   乳母赵妈妈忙在侧找补,“哥儿是不愿打扰老爷公干呢,真是懂事,都是夫人教得好。”   可不敢叫人说哥儿玩得忘了亲爹啊!   高敏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恰桌上有一碗熏鸡,高敏看看憨态可掬的小鸡灯笼,忽有感而发,说不忍心吃了。   金渔便上前道:“夫人不必担忧,我编的那只是母的,这碗里的鸡肉却是公的。母鸡温顺可爱,公鸡却很凶悍,一口下去能把人的皮肉拧出血来,您只管吃就是。”   这么一说,高敏心里果然舒服不少,吃完饭之后还问丫头们,“公鸡当真那样凶悍吗?”   紫草正看金渔编小鸡灯笼呢,闻言笑道:“前儿这庄子上的妈妈们还说呢,凡天下公的,就没有不好斗的。”   高敏一怔,不知想到什么,笑了。   次日一早,金渔继续遵照指示编麦秆小鸡,却听上首的高敏连发几道命令,“找几个手巧的,用那麦秆编制车帘……”   高敏不光有出色的文学修养和审美眼光,还有惊人的政治嗅觉。   她又叫来老五,“待车帘换好,你就回城给老爷送信儿。”   老五领命,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得发问,“送什么呢?”   高敏道:“随便送什么。”   老五挠头。   狗尾巴草也行?   高敏自己也觉得不靠谱,想了下,“叫人将后山的梨子随便装一筐,他见了,自然知晓。”   老五听罢,立刻放心地去了。   一旁的金渔张张嘴,不是,那梨子昨天我们偷偷试了,还没熟呢!   话未出口,老五早撒腿子没影儿了,高敏还说:“车帘不用你。”   金渔:“……多谢夫人体恤。”   我不是想说这个……罢了,也许老爷就爱啃生梨呢!   编车帘一事,高敏并不叫金渔插手。   如今她对金渔的定位和用途异常清晰:关键时候出鬼点子,平时管管家具摆设,偶尔给主子们做点精巧的小玩意便罢,似编车帘此等磨人的笨活计,只管交给旁人做去。   高敏不吩咐,金渔也不毛遂自荐,编完了麦秆小鸡就继续跟着紫草学习。   私下没事时,她就到处收集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其中就有一大捆各式各样的莲蓬,抠嫩莲子好吃,留着风干做摆件也好看。   红杏还说:“春柳没来可惜了,正好咱们带回去给她瞧瞧,叫她描几个花样子绣。”   她们经常跑到林子里玩,在老熟人,那位粗使刘妈妈的帮助下发现了几棵野桑葚树,还有晚熟的杏子。   因是野生的,无人照料,果子个头都不大,果核更大,也不算很甜,但白捡的快乐令人欲罢不能。   刘妈妈还教她们做零嘴儿,“熟透的果子留不住,全被那些鸟儿祸害了,每个果子只叼一两口,剩下的都烂在树上。好吃不好吃的,咱们先摘了再说。把它们剖开两瓣,搁在树荫底下,拿纱网兜子罩起来,山里风大,三五日就干了。若觉得酸,姑娘们回去找个罐子,拿糖粉和蜂蜜沤一沤,能吃到冬天呢……”   她有个孙女,年纪介于金渔和红杏之间,去岁也带进来做活。   小孙女年纪小,做不得重活,整日跑腿儿,这几日常常来找金渔她们玩。   小姑娘特别擅长寻野果,胆子也大,那天遇见蛇,金渔和红杏都吓坏了,她竟一个箭步扑上去,掐住蛇的七寸,抡圆了胳膊甩出去几丈远,还反过来安慰她们,“没事,那是菜花蛇,没毒的。”   红杏快疯了,“没毒也是蛇啊!”   多恶心!   小姑娘抿嘴儿乐,“那蛇那样细,才出生没多久呢。”   城里的姑娘胆子真小。   金渔白着脸上前,朝她郑重拱手,“女侠,请受我一拜!”   三个小姑娘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日子重新变得惬意。   高敏每天早晚都会外出散步,牵着康儿哥的手给他念各种诗,教他细细体会文学之美,中间还夹杂着各色人物的生平事迹以及政局变幻。   随行的金渔就大大方方旁听,默默记了许多在心里。   窃喜之余,她亦不免感慨,在这个知识和教育几乎完全被氏族和权贵垄断的时代,庶人如何与之相争?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觅得一线生机?   却说老五赶着车回城送桃子,临行前还特意根据高敏的吩咐,在车厢檐下挂了“徐”字灯笼,慢悠悠招摇过市。   散衙归来的徐白虹见了梨子还有些纳闷,不是说庄子上的梨子要到中秋前后才熟,眼下好看不好吃吗?   可终究送来了,他便叫人洗了来吃,呸,酸得要命,还没熟透呢!   嘶,不信邪,再换个尝尝……就是没熟嘛!   他又叫了老五来细问,沉吟片刻,“我晓得了。”   顿了顿又语气复杂道:“若无物可送,不送也罢。”   也不提前说,亏他白啃几口生梨!   老五嘿嘿笑,“夫人说,您见了自然知晓。”   半个字没有,我知晓甚么!   但这话说出口,便不是夫妻心有灵犀了。   徐白虹被噎得够呛,撵鸡似的摆手,“去吧去吧!”   次日一早,徐白虹照样洗漱出门。   作为皇帝的私人秘书处,翰林院每日要派人为皇帝念奏折,乃至拟写圣旨,闲时还要读书讲学,乃是面圣最频繁的官职之一。   今日是徐白虹代念。   帝王喜怒不形于色,很少单独表现出对某一位翰林的偏爱,可这一日歇息时,皇帝却忽然说:“近来听闻爱卿的夫人以草木待客,不设金玉,又以麦秆为帘,粗茶淡饭,很是简朴啊。”   他放下茶杯,调整了一下坐姿,向后微微倚在靠枕上,姿态十分闲适,仿佛真是同为人父的闲话家常,“朕记得你的小儿子尚未开蒙,女儿也不足周岁,忽这般俭省,孩子还受得了吗?”   屋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短短几句貌似不经意的话,却隐晦地透露出几个信息:   第一,下面的人在做什么,朕虽不出宫,却一清二楚,不要妄图瞒天过海。   第二,你们不是一直这么简朴的,忽然如此,不过是揣摩圣意,故意做给朕看的。   在场众人俱都屏息凝神,暗自替徐白虹捏了一把汗。   这个问题如果回答不好,徐白虹本人自不必说,前途必然堪忧;   而他们这些人……其实背地里也是这么干的,少不得也要跟着一起吃苦头。   徐白虹面不改色,“陛下关怀备至,微臣惶恐。”   先行谢恩之后,他竟苦笑道:“不敢欺瞒陛下,他们娘仨非但没觉得苦,反而颇有些乐不思蜀。微臣这几日偶有去信催促,却始终不肯说何时才肯回来。”   皇帝笑起来,罕见打趣道:“你正值壮年,如今独守空房,也是难为你了。”   “陛下见笑了。”   这话倒不假。   如今风头正紧,众官员散衙后不敢像以前那样聚众宴饮、嬉戏,淫/乐更是不敢沾染。不过去最清白的茶肆里简单碰个头,胡乱吃些茶点,各自交换一下信息,然后便匆匆散了。   回家吧,好些人的妻子都带着孩子避到城外去,确实是独守空房,十分无趣。   几日下来,以前感情不好的夫妻竟也因为相距太远,凭空生出几分陌生的情感来……   话虽如此,但这话徐白虹却不好说出口。   皇帝打趣归打趣,他若真的顺着诉苦,就显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不配为官了。   果然皇帝也没兴趣探听臣子家的私房话,“那你到同朕讲讲,她们是如何乐不思蜀的。”   一切问题都可以表面敷衍,唯独细节,需得前后连贯,等闲编造不得。   若家人只是做戏,接下来,徐白虹就要露馅儿了。   角落里已经有翰林开始感同身受地擦汗。   稍有不慎,便是欺君大罪!   徐白虹早有准备,被问到这里也不慌张,不卑不亢道:“不敢欺瞒陛下,拙荆亦在信中说,骤然更换枕席,最初那几日确有些不习惯,然山间风光极佳,果蔬也丰盛,虽是粗茶淡饭,几日吃下来反倒觉得舒适。且那庄子里颇有农桑,日日有人劳作,很是热闹,拙荆与一双儿女闲来无事便去看他们做活,久而久之,也知农桑之不易,百姓之多艰。”   皇帝没有急于肯定,但也没有阻止,徐白虹便继续说道:“方才陛下提及麦秆,正因民生多艰,百姓才一草一木皆不忍舍弃,若非生活所迫,谁又会花那许多心思呢?世人只觉稀罕、好看,却不知这点草木亦是寻常百姓居家过日子的宝贝,耗费大半月编一张席子,也不过卖个五七文,可便是这区区五七文,竟能换半斤粮食……”   粗茶淡饭可吃一时,麦秆车帘更可悬一世,甚么清廉、简朴,皆可逢场作戏,但出身高门的徐白虹能有这番体悟,熟知市价,便有几分可信了。因为这样的细节,逢场作戏的人是不会了解的。   直到此时,皇帝眼底才泛起一点真实的肯定,“如今想来古之贤者归隐山林,其一言一行果然大有深意。”   “陛下所言甚是,”徐白虹恭敬道,“微臣及拙荆自不敢同先贤相较,然但凡能领会其一丝一毫,也不枉天子门生的名头了。”   皇帝知道,此番行动之中徐白虹的妻子所做的远比他本人多得多,便也顺口赞了一句。   自当今继位以来,有此殊荣的不过寥寥数人,众同僚无不艳羡。   徐白虹更当场谢恩。   行礼的瞬间,他便知道自己的前程稳了。   直到皇帝要歇息,众翰林告退,徐白虹的心脏才迟来地狂跳起来。他惊觉背心一片黏腻,原来里衣不知什么时候竟已被汗湿透了。   他掐掐掌心,心头无法抑制地翻滚着狂喜。   武人重军功,文人重名声,对文臣而言,好名声就是一切!   今日圣人一言,来日可抵万金。   自今日起,朝堂之上将不会有人质疑他的家风,因为质疑他就是否定了今日的陛下!   一同当值的王翰林自后面快步赶上,用力捏捏徐白虹的肩膀,“没得说,改日叫上弟妹,咱们一同吃酒!”   他的妻子便是当日赴宴的沈夫人,今早也有一封书信到家。   待回到翰林院,众同僚对徐白虹更多几分亲昵,甚至还有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上来寒暄……   徐白虹及其同科是翰林院资历最浅的一批,其中又以他最年轻,经验最不足,所以陛下拿他开刀。   如今过了这关,众人艳羡之余,亦不免庆幸: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同在翰林院,他们也会跟着受益。   消息很快传开,不少人想趁机套近乎,奈何主母高敏不在城中,徐白虹本人白日要去翰林院,深夜不便登门打扰,竟无处下手。   没奈何,只好退一步,跟着模仿起来。   一时间,曾无人问津的各色麦杆竟突然紧俏,多有达官显贵不惜重金搜罗成品席子……隐隐有昔日洛阳纸贵的盛况。   许多会编织的匠人被连夜敲开大门,一起被塞到手里的,除了麦秆,还有白花花的银子。   此时先机已去,剩下的不过跟风的肤浅之徒,皇帝听闻也只嗤笑几声,并不放在心上。   都想得好处,偏连这点小心思都不肯动,也不敢动,见旁人起效了才跟着模仿,颇有几分荒唐。   但如此一来,城中的奢靡之风确实为之一降,倒也不算白费。   徐白虹马上给高敏去信,分享这则好消息之余,也让她多待几日。   皇上已经知道了自家首尾,如果刚得了褒扬和奖赏就打道回府,岂不坐实了是不诚心的应付?   高敏看完却是面颊绯红,内心有欢喜,也有些震撼的复杂。   夫妻二人往来书信并不少,大多点到即止,唯有今日,徐白虹的欢喜之情跃然纸上,口称贤妻,可见对她此番努力是何等的肯定。   当然,这不是最令高敏激动的。   最可喜可贺的是,陛下夸了她!   同辈臣妻之中,得此殊荣者唯高敏一人!   这个结论让高敏获得了无上的满足和成就感。   此消息不日将传遍京城,然后传到她的老家,届时整个高家的女孩们也会因此而受益……   一荣俱荣,便是如此。   她要奖赏金渔。   金渔不大懂政治,更不了解当下时局,自然想不到自己这只蝴蝶竟会引发如此长效的连锁反应,但高敏的厚赏下来时,她大大方方承受了。   推辞什么的,一回两回就罢了,次数多了只会显得虚伪。   高敏大方不假,却非傻大方,既然厚赏,必是自己实际创造的价值数倍于此,没什么“愧不敢当”的。   这回的赏赐除银两和布匹之外,另有一本刻印精美的彩色画册,里面收录了许多天南海北的奇花异草,而且字很少,文盲也能看,可以说非常体贴。   紫草私下里同金渔说:“可别小瞧这册子,执笔的多是历代书画大家,虽非手作,然彩色雕版套印亦非寻常,做得极少,如今外头流传的也不多了。若要寻时,没个几十两,哪个肯出手?”   “几十两?!”金渔猜到可能会价值不菲,可听到这个价格还是差点惊得跳起来。   据她所知,大禄朝的印刷术已十分成熟,常见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启蒙读物仅需百文上下,便是考究的大作坊出品,也不过三二百文罢了。   这本画册确实精美,绘制亦栩栩如生,金渔放开胆子猜,也只敢想到几两。   贫穷真是限制了她的想象力啊。   紫草失笑,“你以为呢?里头门道多着呢!别的不说,原画的尺寸、材质便不同,想汇成一本册子,先得将古画收集齐了,再找精通此道的人一一仿绘。”   她随手翻开一页,“瞧这些勾线,细若发丝,多么美妙,可你别忘了,要想套印,先得刻出这么好看的雕版来!天下又有多少木匠能有这样的巧手?”   单单这两步,耗费的人力和财力便难以估算,更莫说用的纸张和油墨:   纸张是官营作坊里才有的玉版纸,光洁质坚,莹润如玉,都不是按刀卖的,而是按张。   油墨是单独调制的,加了防腐防虫的药材,可历经多年而不褪色。   就连装订的线,也不知是哪里弄的,市面上竟找不出可以替换的。   紫草摇头叹息,“眼下纵然想再印,只怕也不能够了。”   听到这里,金渔还有甚么好说的?忙小心翼翼地将画册摆正,撩起衣袖,正反仔细擦拭一回,又双手合十拜了几拜,心中默念:   历代大贤在上,请祝我事业有成……   紫草莞尔,“这册子,以往也只有青鸢琢磨花样子时,能偶尔翻一翻罢了,如今夫人却肯割爱,当真是疼你。” [43](捉虫)回家啦:书香门第   了解到画册的价值之后,金渔每天都拿出一段时间欣赏。   有几幅的线条看上去颇简洁,但十分优美,给人一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她试着模仿过几次,奈何怎么都模仿不出韵味。   细细想来,果然大巧若拙,貌似只是轻描淡写随手勾勒的一笔,却可能是某位画师一生精华所在。   短时间内她没有感觉到明显的进步,但开阔了眼界,假以时日,好处一定会显现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期间高敏就近赴了两次宴会,时间慢慢到了七月初九。   诗经有云,七月流火,说的就是农历七月开始天气转凉。   山间风大,早晚已经有些冷了,高敏担心两个孩子着凉,便着手预备返程。   此番回家有两件大事,一则预备中秋,再一个就是南边来了人,说舅爷高颖八月初就要到了。   高敏惊喜且意外,“这样早?”   高颖上一届乡试已经中举,此番只需赶来年二月会试即可,还有将近五个月,小半年呢。   来人脸上晒得黢黑,正是高颖身边的小厮,提前快马加鞭赶来报讯的,闻言笑道:“大爷说了,他还没见过外甥女呢,老太爷和老夫人也牵挂,正好来京城陪您过团圆节。”   “好好好,大热天的赶路,他可是遭罪了。”高敏眼里泛起水光。   她的母亲一生养育了四个儿女,却只活下来她和高颖一双姐弟,感情非比寻常。   “大爷这两年在外游历,身子骨比以前强了不少,回头夫人见了就知道了。”小厮劝慰道。   高敏拿帕子抹了抹眼角,又问家人的情况,“他来我自然欢喜,只徒留弟妹和孩子在家……”   不光高颖没见过外甥女,高敏也没见过刚满两岁的侄儿呢,难免思念。   可弟弟大了,不再是当初只追着她喊“姐姐、姐姐”的小屁孩儿了,言行举止,总该多考虑考虑小家。   “夫人放心,上半年大爷还陪着回岳家看过,小住了几日呢,一切都安排妥当。”那小厮回道。   “那就好,他们夫妻和睦,我就放心了。”高敏很是欣慰,“果然是长大了,办事越发有章程。”   弟妹乃金陵人士,若来日弟弟高中,说不得也要跟着离开江南……只怕如今纵然叫她跟来京城,她也是不愿意的。   待来人下去,白霜上来换热茶,“这是好消息,夫人该高兴才是。”   高敏眼圈泛红,“高兴,怎么不高兴?”   之前她娘家就来过人,可来的毕竟是下人,不过隔靴搔痒,聊胜于无罢了。如今弟弟亲至,身上又有功名,自不同一般。   “眼下老爷那边应考的亲戚还没到,也不知大爷自己住不住得惯。”夫人家来人,紫草她们也跟着高兴,“前儿夫人才得了陛下赞誉,也算双喜临门,可要好好办个接风宴?”   接风宴?   外间的金渔立刻竖起耳朵,脑海中已自动开始筛选、匹配方案。   高敏高兴归高兴,却没有丧失理智。   “不可,”她摇头,“非但大爷的接风宴不能大办,八月十五乃至重阳节亦要低调行事。”   她才得了陛下的褒扬,转头就大搞宴席,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吗?   金渔重新松弛下来,便知自己接下来几个月不会太忙。   说到忙,跟着高敏的这几个月看下来,当家主母是真不好做,难怪要有几个大丫头当秘书。   且不说孝敬长辈、抚育儿女、管教下人,光是一年到头各种庆典节日的迎来送往,就多得叫人头皮发麻。   朝廷公开放假的节日就有上元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重阳节、乃至除夕过年。   二十四节气之中的立春、夏至、秋分、冬至,也是上到宫廷王爵,下到平民百姓公认的大日子,放假的放假,庆祝的庆祝。   除此之外,还有开朝建国之日,开国皇帝的诞辰,当今太后和皇帝风逢五逢十的寿诞等,也会普天同庆。   这些是明面上大家都过的节日,也是高门大户光明正大搞外交、拉关系的大好机会,哪怕你自己想省事儿,也必须强打精神交际。   除以上公开的大众节日之外,各家还有各自的交际圈,谁家里有什么红白喜事啦,哪家生了孩子、过满月啦,这家长辈过整寿,那家世交遭贬谪,都要及时恭贺、恭送……   粗粗一算,每年光避不开的大小宴会便有数十个之多!   小些的,打发管家、心腹管事代劳,大些的,说不得便要主母亲至,方可显出郑重。   为此,许多人家都会专门做一个万年历那样的大簿子,提前用朱砂笔勾出待办事宜,以防错漏。   金渔有幸看过两回高敏用的,一展开,红艳艳血淋淋,密密麻麻一大片扑面而来,冲击得人头晕目眩。   试想这些当家主母成婚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岁上下,放在现代,大学还没毕业呢,就要立刻承担起这样繁琐的责任,当真不容易。   无怪乎有女孩儿的家里要从小教导管家,若不提前学习,实在不能过渡,也会被婆家瞧不起。   所以此番皇帝下令节俭,各家都顺势撤去中秋和重阳节的庆典,失落之余,各家主母却也隐隐松了口气。   好歹能略缓一缓。   高敏让人查了老黄历,七月十三是个不错的日子,宜出行,“就那天吧。”   再往后拖就得在山里过中元节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得劲,也耽搁祭祖,还是尽早回京的好。   在庄子里住了小二十天,金渔都习惯这种自由散漫的日子了,突然被告知要回去,还真有些舍不得。   里面夏莲已经开始带人收拾东西。   平时看着没几样,真收拾起来,却越划拉越多。   粗使的刘妈妈还特意带着孙女小云来告别。   到门口了,小姑娘却一反素日的爽朗,缩在刘妈妈背后不肯出来。   “这孩子,”刘妈妈很是无奈,又不舍得硬拽,扭头道,“在家怎么说的来着?”   小云在后面拿脚尖蹭地,过了会儿才探出头来,一双眼睛红红的,“你们还会来么?”   金渔也有点伤感,“不知道呢,得看夫人的意思。”   小云吸吸鼻子,“哦。”   红杏也来了,三个小姑娘面对面沉默,谁都不愿先开口。   小孩子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纯粹,短短几天便极浓烈。   过了会儿,红杏忽灵机一动,“你这么能干,也想法子去城里伺候不就行了?咱们还能在一处玩。”   城里蛇也少!   金渔也有点意动,去城里主子跟前伺候,可比在这大山里有前途多了。   谁料小云却摇摇头,“我不去。”   红杏傻眼,“为什么呀?”   竟有人不想进城?   小云道:“我家里人都在这里,我就留在这里。”   人人都说城里好,她却不这样觉得,大山就是她的家,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条河……若离开这里,她反而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只要一想,心里就空落落的。   红杏还要再说话,金渔却拽拽她的胳膊,“算了。”   看得出来,小云现在的生活很幸福。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这是个幸运的姑娘,有疼爱她的家人,自己也有主意,真好。   刘妈妈怜爱地摸摸孙女的脑瓜,“姑娘们一番好意,只我们不是夫人带来的,也不懂城里的弯弯绕绕,这样就很知足啦。夫人虽不常来,三不五时的,我们也会去城里送东西,何愁不能见面?”   红杏一琢磨,那倒也是。   “对了,”刘妈妈一拍手,“差点忘了,我跟小云给姑娘们送东西来的。”   说着,她就从门外拖进来一个大柳条筐,“好不容易来一趟,又这样照顾我家小云……别嫌粗糙,好歹是我们一番心意。”   “妈妈说的哪里话,我们……啊?”金渔和红杏忙上前帮忙,结果低头就对上筐里两个巨大的冬瓜!   冬瓜?!   认真的吗?!   见二人齐齐呆住,小云噗嗤一乐,离别的忧伤瞬间灰飞烟灭,“还城里人呢,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们当然知道!”红杏叉腰反驳,“谁不认识冬瓜啊!不过我们回去怎么吃呢?”   天爷啊,这得吃多少天!   “谁让你们吃来着?”小云笑道,“别看山里凉下来,城里且得再热些日子呢,若遇着秋老虎,越发难熬了。你们又不方便用冰,把冬瓜毛刺刷干净,晚上睡觉时搂着,比甚么竹夫人强多了!”   “当真?!”红杏惊讶。   “我哄你做什么?”小云道。   金渔也隐约记起,似乎后世也从网上见过来着。   她想了想,问刘妈妈,“妈妈,可还有多的?”   返程当日,小云没来送,刘妈妈说她一大早就偷偷掉了两滴泪,怕给人笑话。   刘妈妈掏出一个手绢,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两枚柳枝哨,“她叫我把这个送给你们。”   红杏的眼睛一亮,继而一红。   前几日她就眼馋小云的哨子,奈何对方宝贝得什么似的,死活不给玩。   没想到,小云竟都记着,偷偷做好了。   金渔拿出一只麦秆小鸡灯笼,“这是昨儿我跟红杏一起编的,留给小云玩吧。”   不多时,车队整理完毕,金渔和红杏也在夏莲的催促下上了车。   领头的车夫迅速清点一番,打了个呼哨,扬鞭一甩,“驾!”   后车跟上,车队移动起来。   “她真不来啊?”红杏扒着车窗,眼巴巴望着迅速远去的群山。   多狠的心呀。   金渔才要说话,忽听得一声清啼响彻云霄。   两人都是一愣,是柳枝哨!   小云来了!   二人立刻努力探出头去,拼命往后看,奈何郁郁葱葱的大树遮蔽了视线,唯有哨声伴着山风依旧。   回城一番辛苦自不必说,所幸已比来时凉快许多,好歹车里不那么闷了。   只是红杏依旧晕车。   傍晚徐白虹散衙回家,门子边扶他下轿边高兴道:“午前夫人和哥儿、姐儿就都回来了。”   妻子一行离家二十日有余,徐白虹几乎习惯了冷冷清清的宅邸,如今骤然听闻这话,竟愣了下,“回来了?”   “可不是?”门子笑道,“夫人还一个劲儿打发人出来看您什么时候到家呢!”   徐高两家乃世交,徐白虹与高敏二人幼年相识,称呼一句青梅竹马亦不为过。粗粗算来,婚后除徐白虹外出应考,竟从未分开过这么久。   徐白虹腔子里的一颗心突然怦怦跳起来,顾不得许多,快步往里走。   沿途穿过外院、二院,遥遥听见正院里传来的说笑声,他突然就觉得舒坦了。   是了,这才是过日子呢!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高敏夫妻二人如何温存暂且不提,次日清晨徐白虹容光焕发地出门,高敏又睡了大半日才起。   才回家,她还累着呢,今日便不理正事,懒懒歪在榻上看游记,也给跟着回来的众人放了假。   翠溪和翠清不打扰她,自在外间同紫草等人交割,并将带回来的一干庄子上的特产分门别类放好。   另有预备着送人的,都提前写了彩笺,只需重新配好盒子、匣子,挑时间送出去即可。   “呦,好精巧玩意儿!”翠溪打开其中一个匣子,发现里面挨挨挤挤躺着好几只金灿灿的……鸡仔?   紫草还有些疲乏,闻言打了个哈欠,带着浓重的鼻音道,“金渔那丫头做的,用麦秆编的小鸡灯笼,专放萤火虫的。康哥儿头一个得了,喜欢得跟什么似的,听说睡觉都不舍得撒手呢!”   前几日,康哥儿睡觉时不小心压扁了,醒来之后嚎啕大哭,痛不欲生地跑来告诉高敏,说他把小鸡杀死了。   高敏忍笑安慰,转头就找来金渔,“你金渔姐姐最会治小鸡了……”   对着康哥儿那双挂着荷包蛋眼泪的婆娑大眼,金渔毫无压力地扯谎,转头就把压瘪的灯笼丢掉,直接换了个新的。   死透啦,完全没有抢救的必要!   “我猜就是她,”翠溪拎起一只细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小鸡嘴巴,忍俊不禁道,“旁人再没这些鬼主意的。”   姨娘翠清也凑过来瞧,看了一眼便笑了,“这便是形不似而神似了。”   若不说是鸡仔,她是万万想不到的。   可如今这么说了,竟越看越像。   白霜、青鸢已先行撤退,紫草留下一并说笑一场,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好姐姐们,我实在撑不住了,先回屋眯一会儿,吃饭时再叫我。”   “去吧去吧!”   “瞧你眼底下黑的……”   金渔年纪小,精力旺盛,也不晕车,昨儿休息一下午,今天休息一上午,基本就恢复过来,然后开始满院子发冬瓜。   旁人倒罢了,唯春柳乐得前仰后合,“几十里路,亏你怎么带回来!辛苦辛苦!”   “辛苦的是拉车的骡子,回头我自掏腰包给它买上等豆料吃。”金渔也乐,“别小看冬瓜,怪好用的。”   昨儿晚上她就试了,果然凉爽。   除大冬瓜之外,春柳、桃花、四丫,每人都有两支莲蓬、若干野果干。   “我还带了好多麦秆回来呢,”金渔兴致勃勃地说,“等过几日缓一缓,我给你们编小灯笼玩。”   眼下康哥儿还是很喜欢麦秆小鸡,她就不方便给下面的人编,不然主子、奴婢用一样的东西,说出去不大合规矩。   也就是小云在山里,天高皇帝远,夫人看不见,不然也不敢给的。   再过一个月就是中秋了,估计到那个时候,康哥儿也就差不多腻味,届时自己再弄个新鲜玩意儿与他耍,麦秆小鸡就可以适当下放。   “急什么?”春柳很稀罕那两个莲蓬,翻来覆去看个不住,“我看你都累瘦了,还不多歇歇。”   金渔笑道:“晒黑了,想来是黑了显瘦。”   春柳跟着笑了一回,“这就是莲蓬?真不错!我们那几个村子附近水少,我长这么大,还没正经见过荷花呢!”   因为水少,每到春季大家都要四处争抢水源,偶尔还会闹出人命,苦不堪言,所以她才进城找活儿做。   “可惜荷花不好带,不然我就带回来给你了,”金渔遗憾道,“对了,我跟红杏还画了小册子,虽不大好,好歹有几分意思,回头你看看能不能做个新鲜花样儿。”   说到花样子,春柳放下莲蓬,回屋翻了几条手帕出来,“你们不在这几天,我试着做了几条帕子,到底用不大惯丝绸,头回做,做得不很好,你们别嫌弃。这条杏黄的我绣了两颗杏子,给红杏。这条水蓝色的,我绣了一条小鱼,给你吧。”   “你不留着卖钱?”金渔擦擦手,小心地接过来,“我们哪里用得着丝绸帕子!”   春柳一番心意,又是特意挑着颜色配了个人的姓名,推辞是不能推辞了。   可刺绣最费工夫,满打满算前后二十天出头,估计春柳光忙活这两条帕子了。   “你们不也给我带东西了么?”春柳笑道,“况且才开始练手,多少差点火候,未必能卖出去……”   红杏直到回来的次日傍晚方缓过来,只依旧面有菜色。   春柳便打趣道:“这样难受,下回可不去了。”   “那可不行!”红杏一下跳起来,眉飞色舞道,“虽路上难受,到了那里实在好玩。下回你也要想法子去,山里可好看了,你多瞧瞧,定能琢磨出不一样的花样子来……”   稍后金渔又去给桃花和四丫送东西。   她们两个倒不想着做什么摆件的,当场就把莲蓬掰了吃了。   桃花很高兴,眼底亮闪闪的,分不清是水光还是日光,“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就见旁人吃过,不曾想,如今我也捞着了!”   她家里本不宽裕,长辈们又只一味溺爱男孩儿们,逢年过节有肉吃、有新衣裳穿。而女孩儿们非但一年到头只能吃糠咽菜,甚至衣裳也都是捡了兄弟们不要的改了穿……   还是出来好!   她一点儿都不后悔!   鲜莲子清香味美,莲心也不怎么苦,但却是大寒之物,见她们两个吃得欢,金渔忙出声制止,“莲子肉倒罢了,如今还有个夏尾巴,吃些清火无妨,莲心却不好多用,不如扒出来晒干了,日后泡茶喝。”   三人说笑一回,又商议中秋节放假的事。   桃花兴致勃勃道:“咱们还能出去玩不能?这回我攒了些钱,能买不少东西呢!”   好了伤疤忘了疼,桃花早忘了当初端午节时大街上被挤成肉饼的样子了。   金渔便没打包票,“且得等等看。舅爷中秋前就到,虽不大办,上下说不得要忙几日,中秋当日未必得空呢。”   中秋节又不同于其他节日,核心乃夜里赏月,高敏一家足足四口,再加一个高颖,吃喝玩乐,身边离不了人。   “舅爷是谁?”桃花和四丫不在正院伺候,还不知道高颖的事呢,“夫人的兄弟么?”   “正是,”金渔感慨道,“比夫人小两岁,听说上一科已是举人了。”   看年纪,现在高敏也不过二十五六,那么高颖就是二十三四岁,中举时不过二十出头。   她虽不大了解科举制度,却也知道范进中举的典故……真真儿的书香门第!   “举人?”桃花惊讶道,“这样年轻?以前我们乡里也有个举人,人称王老爷的,中举时都快四十岁了,恨不得眼睛长在头顶上。逢年过节,县太爷还会专门派人登门问候哩!听说有时他还会往县衙里去,非但见了官儿不跪,还能同县太爷称兄道弟的……”   徐白虹的翰林虽清贵,然距离普通百姓太过遥远,桃花和四丫完全不了解,就没什么感觉。   但举人,却是真正能在乡间见到的,所以反而觉得敬畏。   四丫和桃花短暂地震撼片刻,旋即冒出新的问题,“听你说年前不光夫人娘家的弟弟来,老爷的亲戚也要来考试,他们都考一样的?”   金渔点头,“是呀,一样的。”   四丫想了半天,想到脸都皱巴起来还想不明白,“可这么一来,岂不是自家人打架?”   这话昨儿晚上金渔一家三口和周妈妈、老五一家聚餐时,其中一位吃得满嘴流油的表哥就问过,当时夏莲就笑了。   她说:“这正是人丁兴旺,蒸蒸日上的好兆头呢!凡古往今来的高门大户,哪个不是历代书香?莫说同场竞技,便是一母同胞相争的也不是没有,这又算得了什么呢?纵然没有自家的,还有别家的,与其落到外人手里,还不如自家一起上,肉烂了都在锅里……”   只要有一个上去,便可相互提携,血亲、姻亲、世交,在朝堂之上遥相呼应。   本家、分家,浩浩荡荡数百人,若果然什么时候一个大家族里只有一个赶考的……不必说,大势已去,早败落了! [44]高颖:如此稚嫩,届时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中秋节不宜大办,重点在“大”上,而非不办,总不能阖家上下弄得叫花子一般。   “不请客了,新衣裳也先不做了。”高敏撑着额头想了想,“各处换过帘子、窗纸,再略选几盏像样的花灯挂一挂吧。”   紫草跟金渔一起翻了一遍库房册子,“往年存的倒有不少好的,只要么描金镶玉,要么便是名家所作,皆价值不菲。”   高敏眉头微蹙,“采买上的人呢?怎么说?”   京中人多眼杂,还是谨慎些好。   “倒是有几个新花样,”翠溪道,“您回来之前就报上来了,我觉得都不大好。”   那采买一味混缠,似乎极力要赶在夫人回来前支取银子,还说什么“区区小事,何须劳烦夫人”“夫人既留了你在这里,便是要你做主……”   翠溪留了个心眼儿,百般挑剔,愣是拖到现在。   “说来听听。”高敏拿起茶盏,掀开盖碗吹了吹,心思却没放在吃茶上。   “前几个都是换汤不换药,”翠溪无奈道,“唯独有一个狮子滚绣球的花灯,据说是今年才兴起来的新样子,要八两银子一个,倒是有些趣儿,意头也好。只是……”   高敏吃茶的动作一顿,从茶盏上方扫了一眼,翠溪便继续说:“只是派人仔细打听了才知道,那花灯原本在一家茶肆挂着的,因实在出彩,引了不少人问,渐渐有几家灯笼铺子跟着做起来。”   嗯?   正跟紫草整理库房单子的金渔眉毛一挑,没出声。   狮子绣球花灯,她前后一共卖出去五盏,后两盏都是老五抽空去茶肆“推销”来的。   卖完第五盏时,老五回来就跟她说:“只怕日后难卖了。”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街上的几家灯笼铺子便也开始卖了。   都是几十年的老匠人,原创方面或许差些,但要抄袭……真是最轻松不过。   金渔敢保证,如今市面上流通的花灯,都不是她做的。   好处是,如此一来,高敏便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私底下偷着做买卖;   坏处就是……在盗版不计成本地疯狂恶性竞争下,她的原创彻底卖不出去了。   罢了罢了,她也想开了,反正只是副业,主业蒸蒸日上比什么都强。   大不了过些天再想个新花样嘛!   届时让姑父直接去联系老客户……   不过话说回来,这采买弄鬼儿呢!   她当初原创无竞争,最高才卖到五两一只,如今好多家都在卖,按规律,该竞争降价才是。   高敏最在意的却非价格。   原本她的确颇感兴趣,奈何一听始于茶肆,且现在很多人家里都有了,便没了想法。   她本不甘于人后,更何况即便茶肆背后有靠山,明面上也是商户。   自古士农工商,等级分明,商户带头兴起的东西,总觉得不那么高雅。   家里马上要有人应试,却弄了这铜臭气进来,不吉利。   见高敏果然不喜,翠溪更觉得自己做对了。   夫人一直对老爷那位奶兄颇有微词,次数多了,老爷未尝不知,只碍于昔日乳母的情分,不便处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怎料那人竟如此不知悔改!   若自己果然被他蒙骗,稀里糊涂批了条子,回头夫人发作……哼,一定得找个机会整治整治他!   高敏听出翠溪话里的意思,放下茶盏,平静道:“索性不折腾了,紫草,你带人把库房里的灯笼都过一遍,将那些单水墨绘制的选出来,自家人关起门来过节,略过得去也就是了。”   紫草和金渔领命,抱着单子退出来。   两人带着几个婆子去库房里一通翻找,倒是找出不少清新淡雅的灯笼。   只未免太过淡雅。   “中秋前后,能摆的花不过菊花、桂花,”紫草拍打着手上灰尘,叹了口气,“再配上这些,越发寡淡了。”   她甚至有点迁怒于皇帝,忍不住暗自腹诽:   底下豪门大族甚么样子,您难道不知道?讲究吃喝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年两年,您自己选的老丈人丢了脸,却叫我们临时跟着遭罪,这叫什么事儿嘛!   团圆节一年也才一回,难得舅爷也来,却不敢好生庆祝,真是扫兴极了。   金渔帮她打了水来,试探着问道:“采买这样刁滑,老爷当真不管么?”   爹娘偶尔也在家抱怨呢,可见各处积怨已深。   “谈何容易。”紫草洗了把脸,“远的不说,你只看康哥儿和赵妈妈就是了。”   赵妈妈简直把康哥儿当眼珠子疼,去岁康哥儿发烧,迷迷糊糊间,喊的也是赵妈妈。   这才短短三四年,可那位采买和他娘,却跟了徐白虹二十多年呢!   金渔设身处地想了想,也觉得难。   抛开家族利益、个人前程,单论私下和徐白虹的个人情分,说句难听的,高敏还真未必比得上徐白虹那位朝夕相处的奶兄!   她若操之过急,就很容易跟徐白虹产生情感裂痕,日后再想修复就难了,只能徐徐图之。   不过,高敏有旁人无法比拟的优势:   她是徐白虹明媒正娶、门当户对的妻子,如今又得了陛下亲口夸赞,两家前途命运早已捆绑在一起,单凭这一点,她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能让高敏全身而退的时机。   或者说,几个合适的人。   私下议论主子终究不好,两人简单说了几句便重新回归正题。   金渔想了想,“姐姐若肯给我搭把手,我还姐姐一个月亮!”   紫草:“?”   灵感一个劲儿地往上冒,把金渔直顶得晃,根本闲不住!   中秋赏月,可当晚天空未必晴朗,况且宅子里也确实缺点应景的大型摆设,她就想着,不如用竹片搭个大球,表面覆以剖开的麦秆薄片,届时放点萤火虫进去,夜里光芒忽明忽暗,岂不正像绕着玉兔的群星?   紫草拍手叫绝,“果然是你,这样多的好点子,只是要做多大呢,麦秆够不够?”   又笑,“托你的福,眼下麦秆恨不得卖出天价,若咱们带回来的不够,一时间也没处买去。”   昔日沈夫人她们曾误将麦秆做金片,谁能想到呢,现下颜色最璀璨的麦秆竟真能卖出超乎想象的高价来,不是金片,胜似金片了。   金渔开始计算起来:   正院不算特别大,届时还要摆放供桌拜月,又有夫人一家四口并舅爷的桌椅,留下的空地更少。   传统文化讲究留白,便不好塞满,那么直径一米也就够了,表面积约为三点一四平方米。   一根麦秆压扁后约半厘米宽,剖开摊平约一厘米,割下来的部分差不多三十厘米长,也就是说,大约一千零四十六根麦秆就能覆盖一颗直径一米的竹片月亮。   不,还会更少。   稳妥起见,与地面接触的底部最好是平的,也方便加配重。   而且这玩意儿远观最佳,编的就不用特别密实……   一千根麦秆绰绰有余!   立体的麦秆不显多,光金渔带回来那几捆就差不多,即便实在不够,相差也有限,再打发人去庄子上划拉就是了。   听金渔说要做东西,高敏便大手一挥,任她调度,还玩笑道:“你不主动请缨便罢了,既应承了,回头做不好,仔细我罚你。”   若在以前,哪怕高敏心情再好,也不会同一个三等丫头这般说笑。   从庄子上回来之后,留守的所有人都感觉到金渔的地位不同了,高敏开始光明正大地器重她,几乎与紫草平起平坐。   虽然还领着三等的月例,但每每二等丫鬟们能得到的赏赐,都会有金渔的一份。   便如今日,见金渔折腾得出了汗,高敏竟指着桌上的乳酪冰碗说:“厨房倒是有心,奈何我才来了月事,用不得冰,你吃了吧。”   城里确实比庄子上热不少,后宅又闷,大冰不便使用,徐白虹每日一斤的冰票又派上用场。   此言一出,连翠溪都不禁愕然。   高敏大方,日常赏赐不少,可冰碗又不同于别的。   市面上确实不乏渴水、冰果之流,打的也是用冰的幌子,实则只寥寥几片碎冰渣,大多只是冰镇,而这个却是结结实实的一碗冰,上面还浇着鲜果和乳酪,纵然寻常官宦人家,也只几位主子能享用。   金渔大大方方谢了恩,却没急着吃。   紫草便笑:“这丫头可是欢喜糊涂了,再不吃该化了。”   金渔抿嘴笑,“这样好的东西,我不舍得,想带给娘吃。”   周山跟着徐白虹在外面呢,想必是赶不上了,可夏莲就在前头院子里,没出门,不过几十步路而已。   奈何她现在正当值,按规矩,是不能随便出正院的。   高敏自己为人母,最乐得见孝心,闻言十分感慨,“去吧。”   非但如此,她还让人给配了个裹着棉套的食盒,“慢些走,别半路摔了再哭。”   金渔真心谢过,拎起食盒就走。   且不说夏莲看见乳酪冰碗如何激动,有了高敏的许可,金渔便大大方方扯虎皮做大旗,各处调动起来。   原本计划亲手扎的“月球体“,她也不自己动手了,直接让老五带着去找了之前供应竹片的篾匠,如此这般说了要求。   夏莲对她的做法很是欣慰,“早该如此,你这么点儿大的人,蹲下还不如个筐大,怎么料理得来?”   扎大物件的竹片不同于花灯用的,又长又宽,万一不小心弹起来,还不得划破脸?多危险呐!   那篾匠跟老五也算半个熟人,顺口问做什么用。   金渔也顺口胡扯,做鸟笼。   距离中秋节还有大半个月呢,万一再给人看破,抢了先机可不美。   篾匠张张嘴,“恁大的鸟啊!”   都能装个人进去了!   这么想着,他看这对甥舅的眼神都不对了。   老五就抖擞着肩膀笑,“恁老可听过孔雀?”   篾匠恍然大悟,“听过听过,街头铺子里,还卖孔雀毛的大摆件哩!啧啧,一把就要几百文,倒是俊得很!”   竹片都是现成的,两边先行付了一半的钱,约定三天后取货。   三天后,老五如期取了货回来。   金渔一看,果然手艺出色,除却底部要求的一点平面外,整体又大又圆,竹片间距也平整细密,连接处还用细麻绳加固过,很是用心。   金渔坦率地承认,单纯论扎竹子,自己确实比不上专业的。   接下来就是往上面编麦秆了,这是个仔细活儿,金渔不打算假手于人,便拿到正院去,守在高敏的眼皮子底下慢慢干。   眼下最要紧的是便是筹备中秋,各大小丫头、婆子有得空的,偶尔也过来搭把手,或帮忙压平麦秆,或帮忙扶着,无论出力多少,都颇有参与感。   这日紫草也来凑热闹,金渔就问她,“舅爷是个怎样的人呢?我没见过,别到时候犯了忌讳还不知道。”   紫草眉眼带笑,“模样儿嘛,同夫人有四五分相似,性情嘛……”   不知想到什么,她忍不住笑起来,笑完了才说:“外甥像舅,你只看康哥儿就知道了。”   先前还只模糊,八月初四,见到高颖的瞬间,金渔就明白紫草的意思了。   他身材颀长,月白色的长袍外罩着一件青色纱衫,像一颗挺拔的青竹。   因为聪明,高颖的眼睛也很明亮,眉目间残存着少年人特有的活泼,整个人从容舒展,叫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好一个青春男大,金渔在心中暗赞了句。   进门后,高颖目不斜视,直奔高敏而来,先郑重行了礼,又问康哥儿和安姐儿的好。   安姐儿还在睡梦中吐泡泡呢,康哥儿倒是醒着,在高敏座位旁站着。   甥舅二人久久未见,颇有几分生疏,此刻便大眼瞪大眼,然后齐齐看向高敏。   高敏莞尔,摸摸儿子的后脑勺,“这就是我跟你提起的舅舅,以前他还抱过你呢,还不上前行礼?”   舅舅!   康哥儿仰头,果然从那张好看的脸上瞧出几分属于母亲的熟悉来,马上脆生生喊了句,“舅舅!”   高颖应了一声,上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朗声笑道:“几年不见,康儿长这么大了,眉眼越来越像姐姐了。”   早年见时,这小子更像姐夫,高颖很不高兴。分明是姐姐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不能姓高就罢了,怎么还像都不像了呢?   徐白虹和高敏自恃稳重,从来不曾与康哥儿这般玩闹,康哥儿只觉视线陡然升高,唬了一跳,然后便放声大笑起来。   好玩好玩,真好玩。   舅舅真好!   高敏也被吓了一跳,“还不快放下来,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别摔着了。”   乳母赵妈妈更是惊得三魂飞了一对半,颤巍巍伸出双手到处接,恨不能当场给高颖跪下。   这抛接的哪里是哥儿,是老奴一条命啊!   高颖又举几下,觉得胳膊有些发酸了,方将意犹未尽的外甥放到地上,笑道:“我在外游历时途经一处道观,无甚香火,那里的老道士却似有些修行,我便小住几日,日日通他论道,跟着学了点拳脚,如今每日打两回拳,功夫如何暂且不提,力气却比以往大多了。”   “强身健体自然不错,你却不可以此自傲,更不许出去与人拌嘴动手的。”高敏警告道。   说句难听的,外面就算打死了人也与她不相干,然自家姐弟血脉相连,但凡擦破点油皮都要心疼坏了。   紫草等人进来送茶点,隔着多宝阁都能听见里面闹哄哄的,跟着笑道,“几年不见,舅爷还是这样活泼。”   她们也是打小进来伺候的,跟高颖相识多年。   高颖为人率性,私底下相处很是随意,只要大面上不出错就成。   高颖顺势同她们问了好,正碰着金渔上来倒茶,高颖愣了下,不免多看两眼,“这丫头倒是眼生。”   “她是我一个管事的女儿,今年才提上来,你当然没见过。”高敏笑道。   康哥儿忙不迭在旁介绍,“这是金渔姐姐!”   又从犄角旮旯扒拉出小鸡灯笼,举到高颖眼前,“给我做的,晚上装了萤火虫给舅舅看!”   高颖顺势接过灯笼瞧,竟一眼认出来,“呦,麦秆做的?”   又对金渔笑道:“姐姐素来眼光好,既提你上来,你一定不错。”   他的眼神干净又坦荡,就真的只是在肯定一件事实,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凝视。金渔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一提起他,紫草等人都很高兴了。   出身好,人长得漂亮又聪明,还是父母唯一的嫡出儿子,又早早中了举人。   可以说,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没有一丝不顺,整个人想产生一点戾气都难。   在爱中长大的孩子,真的很难不讨喜。   高敏有些惊讶,“你竟认得出?果真长进了。”   “说来也是误打误撞。”高颖爽朗一笑,“昨儿我在城外驿站歇息,偶然间听到两个驿夫在外闲谈,说什么今年捡大便宜了,以往只能烧火的麦秆竟卖出天价,怕不是能过个肥年……”   因好奇,他就出去看了眼,这才知道京中竟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一股麦秆狂潮。   姐弟俩闲聊一阵,安姐儿也醒了,乳母抱了她来,高颖免不了又是一番逗弄。   翠溪凑趣道:“果然是做了父亲的人了,舅爷抱起来有模有样的。”   “什么有模有样?”说话间,徐白虹散衙归来,笑着进门。   “姐夫。”高颖理了理袍子,过去行礼,“才听姐姐说姐夫这几日公务繁忙,今儿回来倒早。”   徐白虹也不同他见外,褪去外袍,先行洗漱,“这几日你姐姐天天念叨,昨儿接到消息,说已经到了城外三十里,我便一早同人换了班,提前回来与你接风。”   无论换班是真是假,至少明面上,他给足了小舅子面子,高颖也很领情,自是一番感谢不提。   换过家常衣裳后,徐白虹才正经打量起来,过去捏捏他的肩背,笑着同高敏讲,“这小子,比当年黑了,高了,也壮了。”   因康哥儿在一旁,徐白虹盯着两人看了会儿,失笑道:“真是外甥像舅。”   乍一看,这俩人简直比他们爷儿俩更像。   一家人说笑一回,又一处吃了饭,高敏便催着高颖回去休息。   “你一路奔波,今日不宜太过费神,明儿再来与我解闷。”   次日高颖先去拜访了陈老夫人等三家亲戚、世交,下午又来,晚间徐白虹回家,便开始说些考试、朝堂相关。   金渔明显感觉到,自从高颖抵达,正院的聊天内容就与之前截然不同了,哪怕徐白虹还没回家时,姐弟俩讨论的也以各地政局、朝堂局势居多,高敏的气势骤然凌厉起来。   “……排名是最要紧的,”高敏郑重道,“一定要想尽办法进入翰林院,最不济,也要保证被选为庶吉士。”   一甲的状元、榜眼和探花,会直接授予六、七品翰林院正官职,前程就算稳了,基本不会外放。   除此之外,朝廷还会从二甲、三甲中挑选人品、才学出众者,任“庶吉士”,此为“选馆”。   三年后,庶吉士们会再接受一次统一考试,成绩优异者便可正式晋升为翰林,二等的分去六部任职,只有一小部分三等的,才会下放到各地。   一旦到了地方,再想回京城就难了。   高颖点头,“来之前,先生和父亲他们也是这样说的。”   他们这样的人家,自会说话起学的就是这些东西,可谓深入骨髓。   徐白虹道:“你知道就好。”   又安慰妻子,“他还小呢,哪怕多考几届亦不过而立之年,莫要逼迫太紧。”   不怪高敏急,算来,高颖真是插空了:   远的不说,单单高家吧,本家、旁支加起来,上一届会试就有三个下场的,乡试更多。   今年分家的几个也适龄,可如今还没捎信儿来,大约要延后,要么就是年前后才卡点到。   这么一算,下一届可能更多。   高敏也知道自己有点太着急,缓了缓才道:“话虽如此,三年终究太久了。”   三年时光,足够一个新人在朝堂站稳脚跟,与后来的拉开差距。   高颖反过来安慰她,“姐姐放心,我都晓得。”   考场之上,风云变化,其复杂可怖丝毫不逊于官场,他早已有了准备。   见他沉得住气,徐白虹也觉欣慰,“不过你姐姐说得也有道理,排名还是很要紧的。”   庶吉士的选拔往往依靠两个途径,头一个就是排名。   这是最名正言顺、不落人话柄的,当初他就是因为二甲排名靠前,顺理成章入选,隔三岔五就能面圣。   再一个就是“才学”。   这东西说来简单,可真做起来,猫腻忒多,饶是他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得不全力以赴。   此为万不得已的退路,皆因纵然真以才学入选,日后也矮人一头,常常会被讥讽为不务正业,难以晋升。   高颖听得认真,最后潇洒笑道:“劳姐姐姐夫这样操心,我心中当真过意不去,其实纵然去地方上,也没什么不好的……”   话音未落,高敏和徐白虹神色大变,双双喝道:“万万不可!”   高颖和两个孩子都被惊到了,外间的金渔等人亦是一哆嗦。   徐白虹一反方才的随和,严肃道:“这个念头,你想都不要想!岂不闻天高皇帝远,只手遮天?强龙难压地头蛇,你只想想高家在老家如何,你在外游历时,又是如何便可见一斑。”   京城多豪门,多皇亲国戚,看似高不可攀、深不可测,可恰恰因为多,反而相互掣肘,不敢太过放肆。   只要留京,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他们这些家族之间便可首尾相救,彼此有个照应。   可一旦离京……他还这样年轻,如此稚嫩,届时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45](捉虫)中秋(一):把蟹肉攒在蟹盖子里,又浇混着姜汁的香醋   高颖一路走来顺风顺水,大约从未见身边之人如此疾声厉色,一时满面错愕。   意识到自己过分严厉,徐白虹略缓和了语气才继续说:“我明白你的心思,不过报效朝廷可不能光靠满腔热血,一味的书生意气是无用的。你想到地方去,这很好,不妨先在京城历练几年,攒攒经验再去不迟。”   待到那时,只怕你就不想去了。   高敏跟着劝和,语重心长,“我们不会害你的。”   高颖隐约意识到什么,没再坚持,“知道了。”   是了,姐姐永远不会害我的。   徐白虹吃了口茶,略一沉吟,“这样,自明日起,但凡有空,你便随我外出……”   接下来几日,徐白虹果然说到做到,只要能带着高颖的场合,都与小舅子同进同出,时时讨论文章和朝中局势。   他乃翰林,天子近臣,对了解全国局势和揣摩皇帝心思有天然优势,这对来日高颖下场很有好处。   短短数日,高颖接触过的官员便不下十位,有提前约定的聚会,亦不乏“偶遇”,见面对象以翰林院的居多,再有礼部的、吏部的。   这些人之中,保不齐就有来日他的监考官、阅卷官,抑或是顶头上司。   高敏也赴了几次小型私人聚会。   原本可以管家、管事代劳的,她也亲自去,理由都是现成的:“娘家弟弟来了,康哥儿整日缠着他舅舅玩闹,又是背诗又是说游记的,吵得我头痛,正好出来躲躲清净。”   于是众人便知道,高家本家这一代的年轻举人到了,而且跟姐姐、姐夫一家关系极好。   等她们散席归家,自然又会说给家里在朝为官的男人们听。   不知不觉间,一张无形的关系网悄然延伸开来。   高颖很领情,每天下午都来报道,从不空手,或几支花,或几封时兴点心。   不在乎东西多寡,难得这片心意,纵然高敏等人不吃,也可散给下面的丫鬟们,代高敏施恩。   大小丫鬟们越发盼着高颖来。   他一来,高敏心情就很好,大家当差更轻松。   何况他本人长得俊,举止又守规矩,光看着便很赏心悦目。   高敏忙碌时,高颖便接手教导康哥儿,间或说些外地见闻。   小孩子最喜欢听外面的故事,康哥儿很快就同这个舅舅混熟了,每天用过午饭便会跑到院门口候着。   高颖稍一迟,他就知了似的聒噪,“舅舅呢?舅舅怎么还没来?”   眼睛可以主动不看,但耳朵却不能不听,托高颖到来的福,现在的金渔亦非吴下阿蒙,对朝堂局势和各地风土人文颇有了解。   再听他们高谈阔论时,已经能慢慢跟上些许,不再像以前那样满头雾水了。   她突然就想起一句话来,“宁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想来也有这个考量吧:   普通百姓消息闭塞,结合后几乎不能对彼此提供任何助力,但高门大户出来的丫鬟就不同了,哪怕不刻意去学,长年累月耳濡目染,见识、能力和人脉也不是一般人比得上的。   甚至如果在主子跟前得脸,凭借这点旧日香火情,来日想绝处逢生也易如反掌。   常人眼中的绝境,不过达官显贵的一句话罢了……   这日徐白虹休沐,一早就叫了高颖来,“这几日我将你的文章和诗词给几位先生看过了,都说不错,这样,你再做两篇新的,攒成一本,刻个册子出来。”   高颖明白他的意思:要双管齐下,赶在开考之前扬名。   各家都是这么办的。   只要操作得当,来日即便殿试名次不占优势,也能凭借“文采出众”“名扬天下”而入选庶吉士,甚至被人举荐,直接授予官职,不必外放。   “多谢姐夫操持,只是否太早了些?”   “不早了。”徐白虹言简意赅。   也就是高颖年纪小,还不大着急,像徐家这次要参考的两位,他的大哥和堂弟,前年就开始出本子了!   高敏道,“事到临头不如未雨绸缪,否则便显得太过刻意。”   临时抱佛脚如何能成?多少人家恨不得从孩子出生就开始打造“神童”之名,他们两家已经够收敛的了。   会试要么落榜,要么落定,胜败只在顷刻间,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说着,高敏又看向徐白虹,“过几天就是中秋,我托了姨母做中人,往国子监庞夫人那边走一遭,你也走走别的路子,若能有国子监几位大手的题跋,文本自可脱颖而出。”   徐白虹又惊又喜,“姨母什么时候同庞夫人认识的?”   能在国子监任职的,何止一个“贵不可言“,更要世代清正!   高敏心下得意,面上却不好表露出来,强压着淡淡道:“姨母好黄老之术,之前出城偶遇,竟颇聊得来……”   究竟是不是真的好黄老,又是否真的偶遇,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关系就这么建起来了!   一家人一起用了午饭,外头又递进话来,说某家要还席,高敏拉着徐白虹商议时,高颖便带着康哥儿在一旁念书,还握着他的小手描红。   康哥儿年纪小,尚未正式启蒙,高颖讲的全是初学者需要注意的基础,遣词造句也非常通俗易懂,恨不得将各处要点一一掰碎了喂给他。   原本金渔只是在帘子外的正厅听候差遣的,奈何高颖讲得忒细,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好老师,不知不觉,她也听进去了……   等那边夫妻俩商议完毕,回了礼单,扭头一瞧,康哥儿已在高颖怀里睡熟了。   乳母赵妈妈小声道:“舅爷,给我吧,哥儿也该回去午睡了。”   高颖低笑道:“他才睡着,骤然换人只怕要醒了,左右就在隔壁,我抱过去吧。”   赵妈妈看高敏,高敏点头,“也好。”   又叫人跟着,免得等会儿赵妈妈等人再送他出来,送来送去没个完。   高颖随口指了金渔,“叫她提着康儿的东西就是了。”   康哥儿果然还没睡熟,高颖把他放回东院的小床上时,小家伙立刻就醒了,眼睛还没睁开呢,小手便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含糊不清道:“舅舅要走么?”   高颖摸摸他热乎乎的脑瓜,“等咱们康儿睡了再走。”   康哥儿乱七八糟点了点头,一脑袋扎回去,复又呼呼大睡起来。   高颖小心地将衣角从他掌心抽出,顺手塞了个布老虎进去,又嘱咐赵妈妈等人仔细照看,这才带着金渔往外走。   他背着一只手,走得很慢,走着走着,忽问:“老爷素日待夫人如何?”   方才金渔已隐隐猜到对方叫自己并非偶然,可……这么直接的吗?   不是,怎么又是我啊!   当初徐白虹这样,现在高颖也是这样,新来的就这么容易成为突破口吗?   高颖似乎看出她的心思,转身笑道:“近身伺候的丫头里,唯有你一个新来的,且小小年纪便入了正房,虽有过人之处,姐姐定然亦待你不薄。”   顿了顿又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院墙上的蔷薇快落光了,只剩下零星的暗红色花朵和老绿的叶子,被秋风吹得飒飒作响。晃动的光斑落在高颖玉一样的脸上,忽明忽暗。   真不愧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乍一看清澈纯良,实则心眼子不比砖缝少:此乃明晃晃的敲打,叫她认清主子,不要撒谎。   高颖说得不错,金渔固然有能力,但若非高颖知人善任、慷慨大度,她绝不能升得这么快。   “夫人自然千好万好,老爷……”金渔想了想,像个普通的六岁女孩儿那样艰难道,“我不大懂,但大家都说颇相配。”   下人评判主子乃大忌,哪怕是高颖要求,她也不能随意开口,她没有那样的资格!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高颖脸好看、话动听,但未必可信。   皇帝金口玉言的良臣贤妻,不配也得配。   高颖一怔,笑了,“你果然很聪明。”   这个回答很妙,没说谁对谁好不好,也没说感情是否深厚,只是相配。   怎么才算相配呢?   门第家世、行动做派,乃至彼此结合后为各自家族带来的利益。   高颖慢慢往前踱了几步,点点头,“我知道了。”   也就是说,姐姐目前对这段婚姻还算满意。   金渔没说话。   婚姻,自古以来就不仅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结合,根本不可能单看感情。   真要论起来,从小服侍彼此的仆从可比配偶感情深多了,可也没人真跟仆从谈婚论嫁不是?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唯独家世、前程、利益,想后天培养就太难了,往往出生的时候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稍后高颖告辞,徐白虹还有几句话要叮嘱,顺势送他到门口。   里面高敏就问金渔,“他问什么了?”   金渔一字不漏地复述,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高敏听罢,轻轻叹了一声,似欣慰,又似无奈,“果然长大了。”   又看金渔,“你也是个聪明孩子,去吧。”   当晚回家,金渔就迫不及待地摆开文房四宝,努力回忆着白日高颖教授康哥儿的知识要点,尝试着运笔。   别说,真别说,真有用啊!   之前她总觉得几根手指在打架,时间一长就要抽筋,如今照着高颖的法子试了试,果然流畅多啦!   她勉强原谅高颖白日的陷阱了。   就当交学费了!   次日下了一场雨,不大,却也将残夏的那点热气彻底压了下去。   转眼到了中秋。   自八月十四至十六,朝廷放三天假,扣掉翰林院轮值,徐白虹能休息十五和十六两日。   老话说得好,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高敏便拟定十五当日办家宴,十六日去预定好的茶楼内看烟火。   一大家子去,尤其还有两个小的,在里屋伺候的丫头基本全带上了。   高敏让老五定了个类似后世套间的阁儿,届时一家四口并高颖在里间,姨娘和几个大丫头在外间,小丫头们根据需要,各处伺候,得闲了也可以玩,只不许出门乱跑。   其余像下面浆洗处、针线房等的人,晚上不做活儿,也可以告了假出去。未成年的小丫头、小厮,依旧要有大人跟着。   这回桃花和四丫她们早早就申请好了,随夏莲等人一并在隔壁茶肆的小一点的阁儿里。   过节了,订阁儿也涨价,但她们一群人凑了凑,分摊到每个人头上也不过几十文。   难得出来一回,况且这里视野好,能看见桥头上表演用的烟火戏,值了!   所有人都这么安慰自己。   八月十五当日,院子里早早布置起来。   高敏梳妆的时候就对着镜子吩咐一干大小丫头,“今日过节,你们无需拘束,也不要灰突突的,都去换了鲜亮衣裳来,我看着也舒坦。”   青鸢给她换了新做的绣满地金桂烟紫色对襟长比甲,“夫人今日簪什么花?”   “桂花!荷包不要这个,换蟾宫折桂的!”高敏平时不怎么烧香拜佛,可家人会试在即,豁出去也要信一回。   姨娘翠清也过来服侍,亲自举着小镜子给高敏照后面的鬓发,“今儿是乡试最后一日,听着外面街上有些动静。”   隔壁邻居家的侄儿今年下场乡试,前儿她们还提前送了贺礼呢。   翠溪笑道:“午后就会陆续开门放行了,管他中不中的,先过了节是正经。”   “过几日才热闹呢,”高敏心情不错,抬手正了正桂花,“放榜当日,不晓得多少人预备着榜下捉婿……”   紫草抱着新换了水的花瓶进来,“要我说,乡试的榜下捉婿没什么趣儿,正经好出身的学子,哪个不是早早定下?真熬到现在的,有几个青年才俊?”   “哎呦呦,”翠溪夸张地叫起来,“你这妮子,如今眼光也高了,竟连举人老爷也不放在眼里!回头舅爷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白霜失笑,“殿试放榜自然更好玩,可那会儿年纪不是更大?多少老进士的胡子都要白啦!”   几个大丫头你一言我一语,逗得高敏开怀大笑。   不多时,众丫头们都换了新衣裳出来。   金渔穿了件新做的浅粉色斜襟琵琶袖短衫,因有细小的如意纹提花,无需绣花,只用配套银灰色长裙的余料掐了牙,配同色如意结压襟,难得有几分孩童的娇俏。   红杏穿了件水红色的无袖比甲,里面套一件水蓝色长裙,裙摆绣了两颗滴溜圆的杏子,走动间杏子也跟着蹦蹦跳跳,煞是可爱。   两个小姑娘对视几眼,“你真好看!”   “你也好看,哈哈!”   看着她们一个个彩球似的满地跑,高敏这才舒坦了。   过节嘛,就是要漂漂亮亮!   院子正中摆了供桌,上置石榴、柿子、橘子、柚子、葡萄、桃子六样鲜果,又有蜂蜜杏脯、干晾桂圆、金丝蜜枣、香煎荔枝、桂花莲子、糖渍玫瑰六样干果。   时下并不流行什么月饼,都是各色干湿点心,一年四季,随吃随买。   墙根底下搭的架子上摆了许多金菊和桂花,另有金蟾,簇拥着一颗浑圆的麦秆球。   初见此物,高颖浑然摸不着头脑,“这是作甚么的?”   说到麦秆,京城时兴这个么?球?   高敏故意不告诉他,“天黑了你就知道。”   夜色降临之际,老五从城外送了满满一纱兜的萤火虫进来,金渔亲自带人掀开麦秆球,从底部将打开口的纱兜放了进去。   不一会儿,原本暗淡的球体内幽幽亮起无数萤火,竟似将月亮摘了下来!   高颖拍案叫绝,“原来如此!”   又有金蟾,又有桂花,果然是蟾宫折桂!   五个多月的安姐儿已经能看见一丈开外的亮色了,她对骤然亮起的黄色光团非常感兴趣,从乳母怀里扑出去半个身子,拼命蠕动,伸着胳膊要抓,“啊~”   乳母软声安抚未果,又怕她掉下去,征得高敏同意后,抱了上前。   安姐儿大喜,呜啦啦嚷着去抓,抓来抓去抓不住,急得大哭。   康哥儿被吵得头痛,忙忍痛将自己的小鸡灯笼给她玩。   脸上还挂着泪珠的安姐儿接了,噘嘴抽噎几声,抓着晃一晃,竟一扬手将灯笼扔了,“哇!”   不一样!   康哥儿:“……哇!”   妹妹坏!   我不喜欢妹妹了!   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活像惊扰了五百只鸭子,几个大人又是笑又是气,好不容易转着圈哄好了,直觉比出门交际还累。   待康哥儿兄妹俩重新平静下来,已是月上中天。   徐白虹和高敏带头点了香烛,拜祭过太阴星君,高颖也拜了,然后是康哥儿和安姐儿,由各自的乳母带着行礼。   人家阖家团圆,姨娘翠清本不欲搅扰,奈何高敏强留,便也跟在两个小主子后面行礼上香,然后便迅速避到一边去等开饭。   礼毕,那边抬出来的大圆桌上也摆满佳肴美酒。   几个主子都是南方人,桌上便以南菜为主,其中一个莲房鱼包,乃是找了晚熟的几个小小嫩莲房,截底剜肉留孔,再以腌制过的鲜鱼填充,蒸熟后再以“莲、菊、菱”之渔父三鲜烹以鲜汤相佐,鲜美无比。   又有一个蟹酿橙。   却是精选又黄又大的橙子,截顶剜瓤,填以母蟹的蟹黄蟹肉,再将截去的橙子顶放回去,以酒醋混水蒸熟,蘸取姜汁食用。   另有炙鸭子、荷叶蒸肉等,俱都一派风流,色香味俱全。   这些菜大多是厨房提前收拾好了的,连蟹八件都用不上,金渔等人帮着热了两回烧酒,然后便轮流下去用饭了。   一等、二等丫头都得了螃蟹。   金渔虽是三等,却因地位不同,也得了一只。   紫草还在那儿拿蟹八件拆呢,金渔已三下五除二掰了个干净,混着姜丝、香醋,吃得一丝肉也不剩。   论吃饭速度,她从来没输过!   紫草看得目瞪口呆,“你倒利索!”   金渔嘻嘻一笑,“姐姐,我不吃酒,你吃么?”   她们还得了一小壶烧酒,估摸着量,每人能分一小盅,再多也没有。   烧酒度数不高,略吃一点无妨,金渔只是单纯讨厌酒味儿。   紫草笑道:“既如此,你倒了来给我,别叫旁人抢了。”   白霜才洗了手进来,闻言亦笑:“哎呦呦,防谁呢?不叫我听见倒罢了,既给我抓着,我偏要抢了来。”   说着,作势要去抓酒壶。   紫草笑骂道:“没见过怎得,出这副酸气,小渔,不要理她,先给我倒了,你自去便是。”   金渔果倒了酒,先端给紫草,又对白霜道:“好姐姐,我孝敬师傅呢。方才我听见说有嘟噜圆的葡萄,我去洗了来可好不好?”   小小年纪却这样老成,白霜忍笑逗她,“我手疼,需得你挨个剥了皮,喂到我嘴里来才好!”   金渔还没说话,那边紫草已经扔了个螃蟹壳来,“哪里学了这些混账话来,污了小孩子的耳朵!”   众人嘻嘻哈哈闹成一团,金渔趁乱溜了。   门外果然有人分葡萄,金渔顺手抄起一串,又摸了几把柿子、橘子什么的兜在怀里,拔腿就跑。   红杏正坐在门外剥桔子吃呢,冲她背后喊道:“记得早回来,还有玩月羹吃呢!”   玩月羹也是南边传过来的点心,其实就是加了桂圆肉、莲子、桂花等的藕粉,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只取个应景罢了。   “哎!”金渔才应下,人早已哒哒跑远了。   今日各处早排了班轮值,各位管事们各自在家整治了小桌席面,对月共饮。   金渔先把抢的果子给桃花和四丫送去,回家时,夏莲和周山正等她呢,“快来吃螃蟹!”   周山洗了手,拿了蟹八件拆蟹子。   他自己不吃,都把蟹肉攒在蟹盖子里,又浇混着姜汁的香醋,堆了老高一个三角。   通红的蟹壳,雪白的蟹肉,橙色的大块蟹黄,颤巍巍冒着热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水产特有的淡淡鲜香,叫人口水直流。   “咱们哪儿来的螃蟹?”金渔惊喜道,“方才夫人已赏了我吃了。”   呵,顶盖肥的蟹子!一点儿不比正院的差。   “天上掉的,”夏莲玩笑道,“早几日便同你姑姑、姨妈她们凑了银子,合买一篓子,都是你姨妈挨个儿挑的,肥得很呢!”   “嘿嘿,那我再吃一个好了!”金渔忙坐下。   “再多也不敢给你。”夏莲道,“这东西大寒,多吃要拉肚子的。”   “哎!”金渔洗了手,先趁热喝一杯枸杞红枣姜茶暖胃,然后才接了周山递过来的满满一盖子蟹肉蟹黄来吃。   夏莲笑眯眯看她吃,“好不好吃?再过一个月公蟹最肥,到时候咱们再买些来。”   “贵不贵?”金渔咽下去一大口香喷喷的蟹肉,鲜香味美,“太贵就别买了,也不是一定要吃。”   不过真好吃啊!   “吃能吃几个钱?”周山又剥了一只,这回递给夏莲,“一年统共吃这么两回……”   金渔太小,夫妻俩也不敢叫她一口气吃太多螃蟹,吃完一只便催她洗手,“缸里还养着几只呢,水都没换,明儿再蒸了你吃!”   金渔已经开始期待明天了。 [46]中秋(二):写得太好了!   难得不用上衙,八月十五当夜,徐白虹拉着妻子和小舅子行了半宿酒令,先是飞花令,然后便借景联句。   三人天资相当,初时难分高下,可几十轮过后,徐白虹和高敏还是凭借阅历优势压过高颖。   后半程高颖频频罚酒,谁料他酒量竟极好,姐姐、姐夫两个人加起来都喝他不过,最终两位东道主皆不胜酒力,还是高颖这个小舅子帮着安置的。   高敏和徐白虹醉了半宿,次日罕见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人也混沌,胸口更是闷闷的,几欲作呕。   “老爷,夫人,可是要起了?”   听见动静的翠溪在帘子外面问。   夫妻俩横在床上,一起掐着太阳穴哼哼,顾不得梳洗,先叫一大碗醒酒汤吃。   翠溪亲自送进来,顺手开一扇窗透气,后头金渔等人抬着热水、铜盆和面巾,各自安放。   徐白虹先自己坐起来,靠着床头缓了缓,又将妻子拉起,两个人一起缓。   片刻后,对视一眼,都笑了。   高敏摆摆手,“日后再不能这样轻狂了。”   醉酒误事,实在不美,传出去也不好听。   “并非日日如此,佳节亲友团圆,偶尔为之,又不曾真误了正事。”徐白虹不以为意,“比你我更放浪形骸的也不是没有,怕什么!”   高敏从后面轻轻拍了他一把。   好的不比,偏比这个。   翠溪正拿杯子分醒酒汤,见状笑道:“原本昨儿夜里就备下醒酒汤的,舅爷还吃了一碗呢!”   奈何这两口子醉得不成样子,压根儿灌不进去,若要硬塞醒酒石吧,又怕半夜睡着了噎住。   徐白虹强忍着头疼下地,接了醒酒汤一饮而尽,挽起袖子洗脸,“你们合该把他扣下的。”   几年不见,那小子去哪里练就恁般海量?   众丫头只是笑。   玩笑归玩笑,到底主仆有别,谁敢呢!   高敏也去洗了,才往梳妆台前坐下,却看见台面上摆着一张彩笺,拿起一瞧,上面一行龙飞凤舞的狂草:“吾去也!”   是高颖的字迹。   高敏直接给气乐了,转手将彩笺丢给徐白虹看。   徐白虹看过,也是笑,“分明是败军之将,竟敢这般猖狂!”   说完,又赶紧照镜子:   那小子儿时颇顽皮,没趁我睡着给抹个大花脸吧?   不对,我方才洗脸了……哎,饮酒果叫人头昏。   青鸢进来给高敏梳头,后者摆摆手,“今日不宜会客,无需装扮,只晚间出门赏月前再梳吧。”   青鸢便与她松松挽了个堕髻,也不多用钗环,只取一根紫檀木簪子固定,又用米珠穿成的细流苏坠着,极为舒展。   那边徐白虹一瞧,脱口而出,“贤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高敏面上还残留着宿醉的红晕,竟不必上胭脂,眼睛也雾蒙蒙的,如今又梳了这头发,俨然是与平时正襟危坐的当家主母截然不同的一段旖旎。   高敏面上一热,拿发梳丢他,“呸,灌了黄汤,人也疯了不成?”   丫头们还在呢!   徐白虹哈哈一笑,接了梳子揣在怀里,转头换衣裳去了。   高敏抬手摸脸,热辣辣的,忙再吃口醒酒汤定定神,又对金渔说:“叫上你娘,从厨房里提几样小菜,也装一壶醒酒汤,去舅爷那里瞧瞧,昨儿可顺利到家了?现下怎么样了,头疼不疼?他若无事,你们再去茶肆那边问问,看订的阁儿预备得怎么样了,别耽搁晚上使。”   这孩子聪明,同样的话不必吩咐二遍,有她跑腿儿,就不用再使唤旁人了。   金渔巴不得出门,忙不迭一声应了,麻溜儿跑去前头传话。   外头灰尘大,母女俩先换了衣裳才出门。   门子很是殷勤,“夏妈妈又要办事去?这样晒的毒日头,不坐车吗?”   “去看看舅爷,并不远,”夏莲道,“再往茶肆那边走一趟,这几日怕不是人山人海的,车马难行,还不如走着快呢!”   “话虽如此,终究是妈妈体恤。”门子奉承着,开门送她们出去,又赞金渔,“姑娘如今越发出息了,才多大点儿的人就能去外头走动了……”   一顿话给金渔夸得脸红。   当初一顿羊肉羊杂汤而已,效果忒持久!   夏天结束,最近的天气变成了北方特有的秋高气爽,昼夜温差明显。   白天太阳依旧很毒,但只要不直射,阴凉处再配点风,还挺凉快的。   夏莲拉着金渔,专挑墙根底下的阴凉走,拐角时又遇见了端午节那日的巡逻卫队。   一个夏天过去,众人都晒得黢黑,连那头领脸上的疤都不明显了。   头领照样提醒她们注意安全,谨防拐子。   夏莲客客气气道谢,“辛苦诸位了。”   头领多看了金渔一眼,“天干物燥,不要玩火。”   后头一个副将模样的笑嘻嘻补了句,“玩火尿炕!”   金渔:“……”   你才尿炕!   头领回头瞪了手下一眼,认认真真跟母女俩解释,“近来少雨,又逢佳节赏灯、燃放烟火,这几日城内外发了好几处火情。”   确实有两起是孩童偷偷玩花灯、放烟花导致的。   母女俩便重视起来。   就是那个副手,好端端一个威风凛凛黑汉子,性子怎么跟老五似的!   替高颖等人准备的宅子在一条街开外,因是打着徐白虹的名头租的,所以也得三进,只左右都住了人,没法做横跨院。   不过给进京的族人暂时歇脚,倒也够用了。   高颖很是神采奕奕,见她们来,笑道:“劳姐姐姐夫挂心,我好得很,昨儿夜里还借酒兴写了几张大字,倒比我以往的更好。白日我不去那边聒噪了,傍晚直接在茶肆见吧,顺道也将我的字拿了去,请他们品评一二。”   他兴致正浓,又年轻,一夜未眠也丝毫不觉得疲倦,连醒酒汤都不用吃,还亲自给夏莲母女俩打赏。   辞别高颖,夏莲又带着金渔去茶肆。   这间茶肆比当初她们端午节去过的更豪华,也更靠近城中央,斜对桥头,既避开了路口直冲的风水煞,风景又好,简直能看清桥上手艺人们的表情。   那座拱桥也在东明河上,因修在河道最宽处,石质桥身极其庞大,怕不下几十丈长,可容纳三五辆马车并排经过。   作为最繁华的商业路段之一,这里从几天前就被浓郁的中秋节气氛包围,大量商户或各自为战,或通过各商会联络,成片成片的搭建起门楼,挂满各色花灯:   朝廷下令节俭,那是你们官员、乡绅的事,与我们商贾何干?   金渔看得眼花缭乱,忽被一物吸引了注意力。   她指着桥上一排排高大的架子问:“娘,那是什么?”   好多穿着统一短打的匠人都在那里忙活,一排排架子扎得老高,地下还摆着许多用油布盖着的箱子,也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   “那是烟火架,预备放烟火戏的!”夏莲笑道,“跟戏台上唱的折子戏相仿,又腾云驾雾的,却比单听戏文过瘾多啦。”【注】   “烟火戏?”这可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后世的金渔只从网上看过所谓的烟火大会,可那些也都是独立的烟花,跟什么戏码毫无关联。   “那可热闹了,你今年啊,只管好好看吧!”夏莲边说,边将阁儿各处的门窗、桌椅板凳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朽烂、摇晃,这才去核对席面单子。   核对完毕后,夏莲和茶肆的管事都按了手印,各自带着一份归档。   回头席面若有什么不对,这些都是凭证。   从茶肆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街上果然人头攒动,两侧能遮阳的阴凉地儿早被挤满,娘儿俩擎着扇子、顶着大日头走了一小段,热汗淋漓,口干舌燥。   日头忒大,明晃晃的光亮照在石板路上,再反到人脸上,晒得皮疼。   街边树荫底下坐着好些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扇子吆喝着,向往来行人兜售各色冷饮熟水:   “紫苏熟水,杨梅渴水……”   “荔枝熟水,冰雪冷元子,雪泡缩脾饮……一盏而饮,渴意俱无……”   夏莲遥遥选了个手脚最干净,衣裳最板正的,牵着金渔走过去问价钱。   那货郎二十上下年纪,一张脸儿晒得黑黑的,两排牙齿白白的,笑道:“单看您和小姐脾胃如何……”   市面上摆摊卖的冷饮分两种,一种是煮好后装在大铜壶里放凉,再扔到冰水里冰镇的,只借个凉意,其实并没有冰。譬如“雪泡缩脾饮”,顾名思义,拿冰雪水泡的,简称“雪泡”。   另一种则是货真价实的冰饮,煮好放凉后直接加碎冰渣。   冰镇的便宜些,大多一两文钱一碗。加冰的贵些,入秋后冰块售价降低,这么一碗冰水也还要四五个钱呢!   若再想加些牛乳酥酪,那就更贵了。   琢磨着等会儿还要吃螃蟹,且外面的冰干不干净也不好说,夏莲只要了冰镇的,“一碗紫苏水,一碗雪泡缩脾饮。”   母女俩坐在大柳树下的小桌边,摇着扇子慢慢喝。   风吹着柳枝,像荡开一排排绿色的帘幕,刷刷作响,很是惬意。   金渔歪在夏莲身上,半眯着眼休息,感受着风从身上掠过,不由想起小云来。   也不知她在山里怎么样了,那里肯定很凉快吧……   “困了?”夏莲给她扇风。   “还成。”金渔笑笑,“外面真热闹。”   就连吹到脸上的风,都跟后宅的不一样。   旁边有人闲聊,也说起晚间要看烟火戏的事。   “昨儿半夜我就爬起来排队去了,嘿嘿,抢了棵好树!”   “我是起不来的,待吃了午饭就去瞧瞧,若实在不成也没法子……”   地段最佳、视野最好的那几家酒楼、茶肆,每逢佳节必涨价,寻常百姓如何消费得起?   不想费钱,只好费人,要么早起占地方,要么玩儿命挤。   就像方才那人说的,桥头那几棵大树上就是好地方,不早起还抢不到呢!   无数陌生人的说笑,伴着四面八方的叫卖声一起涌入金渔的耳朵。   这是一座鲜活,充满生机的都城。   一时又有人说起昨天乡试结束,书生们出考场的情景,听说有人是被抬出来的。   “西边来的,头一回进京,说老家这会儿早该穿皮袄了,没想到京城这样热,受不了,进考场次日就中了暑气昏倒了……”   “那岂不白来了?又得三年。”   “谁说不是呢!”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好歹保住一条命……”   金渔就联想起徐白虹和高颖这两位前任、现任考生,两人都只是看着瘦削,其实挽袖子洗手时露出来的小臂上都是肌肉!   世人总爱说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实属偏见。   真读书读到精髓的,君子六艺免不了,即便日常不骑马、驾车,射箭总要会吧?那玩意儿想拉满弓、射中目标可不容易!   且不说步入朝堂之后因政见不合大打出手的屡见不鲜,光冬夏两季接连数日窝在号舍里……简直跟坐牢没什么分别,真正体弱的压根儿坚持不到殿试!   难怪这年头但凡有点条件的都喜欢游学,未尝不是提前适应,免得如那位被抬出来的仁兄一般,出门就水土不服。   娘儿俩就着坊间八卦喝了冷饮,心满意足回家复命,中午果然又蒸螃蟹吃。   待到太阳下山,高敏等人也不正经吃饭,只略用了几块点心便出门。   大小四个主子,光随行服侍的丫头、乳母、婆子、小厮、车夫等就浩浩荡荡将近二十号,分了三辆车坐。   茶肆的阁儿里早预备好了,主子们还在楼下踩着脚凳下车时,老五就先一步蹿进去。   他先叫烧了滚滚的水来,又麻利地往阁儿内部各个角落、桌底、柜子里翻看一回,免得藏了歹人。   茶肆里水都是随时预备的,待茶博士提了进来,茶点摆好,老五检查完毕,高敏一行正好进门。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从窗口往下望去,纵横若干街道皆化作橙红的游龙,蜿蜒着潜入无尽黑夜。   游龙之下,乌泱泱挤满了人,有当地百姓,有回京乡试的未来举人,也有各地妄图一夜暴富的货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脸上洋溢着如出一辙的喜悦。   金渔由衷高兴。   倒不是庆幸自己不必下去挤,而是庆幸自己生在一个太平盛世的年代。   茶博士上来点了一回茶,高敏等人先品鉴上面的图案,慢慢吃了,又将高颖昨日写的几幅字细细评判。   徐白虹的心腹上来报,“老爷,夫人,方才礼部的康大人及其家眷也到了,就在出门右手边第四间,挂着石榴牌子的。”   礼部时常要筹备各项典礼并官员进京、外国使臣朝拜等接待活动,而这些上报的折子大多是翰林院的人念给皇帝听,后续旨意也是翰林们代笔书写,所以固然往来不多,相互之间也算熟悉。   徐白虹便起身,理了理衣裳,对高敏道:“说不得要问候几句,否则忒失礼。”   高敏便将出门前预备的几样表礼拿了几样,“未曾正式会面,便是初遇。我虽不去,你少不得给几个孩子做见面礼。”   徐白虹点头,“正是如此。”   又对高颖招招手,“你也来。”   筹备会试的活儿,也是礼部兼着的。   二人带上提礼物的小厮,出去了近两刻钟方回,进门便对高敏颔首,意思是还算顺利。   两人才落座,便听得窗外一声锣响。   “当~”   烟火戏要开始了。   众人放下手头事,将阁儿的门一关,纷纷凑到窗边眺望。   但见桥头上空出好大一片场地,两侧护栏上满摆着数十个烟火架,若干操手蹲在角落,整装待发。   一个身着酱色短打的中年汉子绕场,将个铜锣敲得震天响,复手脚并用爬到高处,扬声道:“诸位,好耍了,烟花儿活了!”【注】   说罢,裹着红绸子的木槌落下,伴着又一声锣响,演员上场,烟火戏终于开幕。   戏文内容很简单,甚至有点俗套,但颇符合当下时节:   一个书生在游学赶考的途中救了只狐狸,那狐狸是有道行的,为报救命之恩,给了书生一颗七巧玲珑心,双方约定,书生高中后就来娶狐仙为妻。   那书生应下,果然下笔如有神,竟考中了状元!   演到这里的时候,高敏等人都笑了,纷纷打趣高颖,“你且好生打听着,若哪里果然有这么一颗心,咱们也想法子弄了来你吃。”   高颖也跟着笑,又继续看戏。   偏京城的宰相赏识书生的才学,偏又有个待字闺中的千金,便要促成这门婚事。   高颖率先笑出声,“可知是胡诌的。”   且不说本朝没有丞相,哪个正经秀才二十岁了还没成婚?就算没成婚,也该早早订了亲,不然就连地方上的知县都看不下去的。   接下来自然是书生被繁华富贵迷了眼,背信弃义,娶了丞相之女,也是夫妻琴瑟和鸣,次年又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满月宴这日,丞相府里忽来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开口就问书生是否忘记了约定。   书生骇然变色,非但不相认,还马上请了一位道行高深的道长来捉妖。   捉妖这段明显是烟花戏的精华所在:   但听伴奏众人鼓点、梆子、唢呐等越发紧了,饰演道长和狐仙的两位也使出浑身解数翻跟斗、斗武行,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直到道长祭出法宝,一柄青光剑打在狐仙身上,“妖孽,着!”   伴着几十台烟火架齐发,轰鸣伴着烟雾,狐仙啊的一声惨叫,应声而倒,天空中呼啦啦炸开无数烟花,直照得黑夜做白昼。   众看客轰然叫好。   待烟尘散去,饰演狐仙的女戏早已隐去,地上竟真卧着一只狐狸!   “哇!”   金渔等人纷纷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弄的?   紫草等二等丫头都是看过的,便低声解释,“那烟火筒子里提前藏了纸糊的……”   金渔懂了,原来是利用爆炸的冲击力弹出来的纸糊模型,旋转落地后瞬间弹开,营造出一种妖物被打回原型的视觉差。   可越是知道了原理,她越是为前人这种巧妙的设计和多种演绎手法的结合所震撼。   多么强大的创造力啊!   原本金渔以为,这出戏大概率会是“斩美案”的结局,再不济也得是书生幡然悔悟,来个团圆节日的大团圆,可万万没想到,老祖宗们竟很敢写!   却说那狐仙一番哭诉喊冤,道长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了解了来龙去脉后,直接将法术解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因果循环,此乃天意,你去吧!”   狐仙也不迁怒,谢过后直接去找了书生,当场挖了他的心吃,“昔日我给你一颗心,如今你还我一颗,咱们就算扯平了。”   伴随着最后一句唱腔落下,剩余的烟火架轰隆隆齐射,炸开漫天焰火的海洋。   金渔和所有人一样,疯狂鼓掌。   好,写得太好了。   显然高敏也很满意,叫人端着提前准备好的一盘银锞子下去打赏。   她还算收敛的,同楼上好几个阁儿直接开了窗子,叫丫头用簸箕盛着铜钱往下洒,引得过往行人纷纷争抢。   徐白虹看得眉头直皱,叫了心腹来问:“什么来头?这样轻浮!”   心腹出去问了一回,“听说是几个外地商人,攒了个商会……”   徐白虹嗤笑,“果然是商贾之流,上不得台面。”   顿了顿又想到什么,不悦道:“这茶肆如今也不中用了,什么人也往里放,下头人那样多,万一踩踏了算谁的!你去叫巡城的,别闹出事来。”   “是!”心腹领命而去,不多时去而复返,“老爷,半路上就遇见巡城的来了,已将下头的人驱散了。”   徐白虹这才放下心来,重新点了一盏茶吃。   千万别在这个节骨眼出事,否则陛下定然大怒,翰林院头一个……   正想着,忽听外面一阵喧哗,似乎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声和男人带着哭腔的大骂。   那声音出奇的凄厉,仿佛要把心里的血呕出来一样,惊得徐白虹等人浑身发麻。   “出什么事了?”高敏惊道,险些打了手中茶盏。   可别真是踩伤了人。   老五立刻下去查看,不多时,面色凝重地上楼回禀,“了不得,隔壁食肆里有家人的儿子不见了,听说还是当官的。”   众人听闻,顿时一凌,两个乳母立刻就护紧了各自的小主子。   “是我和老爷认识的人家不是?什么时候怎么丢的,可有线索没?需不需要帮忙……”高敏一连串问题砸出来,老五端起茶壶咕嘟咕嘟灌了口,一抹嘴,又出去打听。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道,丢孩子,孩子爹还是在朝为官的……   种种要素凑在一起,立刻发酵成一颗要命的炸/弹,瞬间惊动了五城兵马司。   老五赶过去时,已经有一位将领模样的人在那里询问,附近一带全被疏散了,一群甲胄齐整的兵士围了个大圈,无关人员哪里进得去?   老五四下乱看,抓了个在附近买卖的,给了他一把钱,这才确认苦主与高徐两家并无交情。   那小贩得了好处,又有些良心,跟着着急,痛骂道:“天杀的人贩子!不过听说那位老爷在刑部做官儿哩,莫不是惹了什么官司?”   五城兵马司那边也没有排除这个可能。   但无论如何,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找到孩子。   孩子的母亲已经哭得昏死过去,被人抬到路边的医馆里抢救去了,孩子的父亲也是脸色煞白,满身冷汗,一点也看不出日常在朝为官的冷静和稳重。   兵马司的将领略问了几句,孩子的父亲突然像被刺激到一样暴起,赤红着一双眼要杀人,“天杀的贱奴才……”   现场立刻乱作一团。 [47]整治:这是一场局   茶肆里,高敏等客人陆续听见动静,也跟着紧张起来。   拐子进城了!   不安的气氛如瘟疫般扩散,不少客人立刻躁动起来,吓得要走。   茶肆掌柜的颇靠得住,第一时间跳出来维持秩序,劝住了几位着急回家的客人。   “贵客留步,此刻外头乱哄哄的,三教九流四处乱窜,贵人此刻出门,岂不正迎面撞上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损失钱财倒在其次,若惊着令郎、令千金便不好了。”   被劝的客人瞬间冷静下来,对啊!   拐子正在外面流窜呢!   掌柜的又说:“难得佳节,坏了雅兴实在可惜,烦请贵客再略坐坐,待外面风波平复了再去不迟。若有不便,本店可派伙计沿途护送,眼下店里也有好茶、好点心……”   劝住客人之后,掌柜的忙命关闭前后门,五城兵马司的人挨家挨户报平安之前,只许进不许出。又点起一干身强体壮的打手、伙计,往茶楼内外各处细细搜索,防备可疑人员。   茶肆内的些微骚动很快平息下来,然各人心中却仍在后怕。   又过了三四刻钟,老五浑身汗淋淋的带着消息回来了,“许有出入,不过大面上应该错不了……”   通过路边人的议论和兵马司将领们断断续续的问话,老五慢慢拼凑起事情经过:   丢了孩子的那家人虽在吏部任职,但品级不高,家世也寻常,手头并不宽裕。他家中雇佣的奴才本就不多,再留下看家的,今天带出来的就更少了。   夫妻俩有个八岁的女儿和两岁的小儿子,女儿身边只跟着一个丫头,小儿子也只得一个乳母和小厮。   女孩儿早熟,八岁已经很懂事了,自始至终都乖乖跟在父母身边,不曾远离。   可小儿子就不行了。   两个仆人,平时在家照看尚且时时捉襟见肘,外面人多眼杂,更不够用。   从出门这一步开始,便步步错。   若那二人尽心竭力,倒也能看得住,奈何偏偏天不遂人愿,那小厮竟很贪玩,觉得小主子有乳母带着,他偷懒也无妨,便偷跑去看烟火戏了!   若乳母能如赵妈妈等人那般死守着,也不会有后面的悲剧,可偏偏她这两日偷偷多吃了螃蟹,闹肚子!   怕给主母知道,丢了这份活计,也不想错失出来游玩的机会,乳母就瞒着没有上报。   而那家人呢,因为夫妻俩经验不足,人手也不够,既无负责监督乳母的大丫头,也无供奉大夫频繁把脉,竟无一人发现乳母的异常……   金渔边听边叹,所有环节,是所有的环节,每个环节一个漏洞,攒到今天就成了个大漏勺,酿成无法弥补的悲剧。   但凡有一环补上呢!   老五的声音还在继续,“当时那位官员和他的夫人正在与同僚交际,两岁的小公子不耐烦,哭闹起来,就由乳母抱着去外间玩,结果乳母闹起肚子来……”   乳母可能是这么想的,反正是在酒楼里,就解个手而已……   结果一出来,小公子就没了。   身为人母的高敏感同身受,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似的难熬。   素来注重仪态的她破天荒骂了几句狠的,“天杀的泼才,真该一个个抓起来打死!”   若是天灾,谁也没法子,可恰恰是一场但凡有一个人用点心就能避免的人祸!   高敏简直不敢想象,如果此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是何等的肝肠寸断。   同情之余,高敏又忍不住替那个无辜的孩子叫屈:底下的人固然该死,那夫妻俩也是糊涂,连自家孩子都安置不好,还做什么官!   说句不中听的,两岁的男孩比狗都难管,日常什么德行,你们做父母的没数?   既知今天过节,外面人多眼杂,就该死死看住了!   像她今日出门,康哥儿和安姐儿身边各有四个人团团围住!皆是从孩子们出生之日起便跟着照看的,都经过严苛的选拔、严格的训练,身家性命都捏在她手上,日常除了看护主子,别的一概不做。   即便如此,夫妻俩加一个舅舅,也没敢三个大人全部离开过。   若人手方面保障不了,就别顾忌什么体面不体面的,哪怕拿根绳子绑着呢!   退一万步说,既没人手,又不想丢面子,你们今日就算不出门交际又会怎样?   皇帝也好,上司也罢,难道还会因为一次缺席就把你贬了不成?   高敏发火,那边徐白虹和高颖两个人越发不敢疏忽,也不用乳母抱孩子了,一人一个搂着。   康哥儿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抓着高颖的衣服打了个哆嗦,“舅舅……”   高颖拍拍他的背,将他搂得更紧了些,“无妨,不要怕,睡吧。”   康哥儿扭头看了看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妹妹,安心睡去。   待外面彻底平静下来,已近三更,两个孩子都睡熟了。   出得茶肆,但见映着灯火的河水淙淙,街上依旧游人如织,头顶上的花灯鲜艳如昔,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的心都被那个丢失的孩子牵动着。   次日上朝,皇帝就知道了这个消息,果不其然大怒,命五城兵马司严查。   但大家都知道,找回来的希望非常渺茫。   首先,过节这几天,城门昼夜不关,固然方便了往来游玩的寻常百姓,也方便了逃逸的罪犯。   再者,拐卖孩童又不同于其他犯罪,罪犯皆为经验丰富的亡命之徒,一概都是做熟了的:   两岁的孩子毫无反抗之力,甚至可能被一根麦芽糖骗走。到了背着人的地方,人贩子拿蒙汗药一捂,直接扒了衣裳和饰物,第一时间抱出城门。   大路朝天,人海茫茫,却往哪里找呢?   几天下来,又有两家人来报案,说孩子在中秋节丢了。   五城兵马司各处严查,阴差阳错解救了几个被拐的妇孺,然几家欢喜几家愁,唯独没有这次的三个。   因这个插曲,接下来的数十日,知道内情的人家都颇沉重,很有些人心惶惶。   尤其事发地附近,已经很少能看见小孩子了。   就算有外出的,也要么被爹妈抱在怀里,要么死死牵着手,一点儿也不敢挪开眼睛。   金渔也一天三遍地被夏莲和周山拎着耳朵吓唬,不许她随便出门。   隔壁姑姑家的男孩子们更不用说,当天回来就被老五挨着抽了屁股,狠狠吃了一顿竹笋炒肉。   “素日我怎么说都不听,整日满大街乱窜,只想着玩,来日叫人拐了你们去,只管打断腿行乞!”   老五甚少发这么大的火,未尝不是后怕。   两个小子最会察言观色,老五真发火就怕了,哭也不敢大声哭,果然长了记性,瞬间成熟了似的,次日便开始跟着学起规矩来,预备来年上工。   桃花和四丫亦是一阵阵后怕,次日同金渔说:“我们当时只听到街上乱起来,也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出来了才听说有拐子……”   尤其四丫,更连着做了几天噩梦。   当年她见到的尸首,就是一个被拐来的孩子不听话,整日哭闹,还试图逃跑,结果就被人牙子给打死了。   金渔同样心有戚戚。   认亲前她还想过,若实在活不下去,了不起就钻狗洞出去当逃奴。可如今看来,几岁的小孩子逃出去,只怕死得更快……   重阳节就这么愁云惨雾地过了,期间高敏还隔三岔五就问徐白虹案件进展,奈何屡屡失望。   看着自家完好无损的儿女,徐白虹也有些后怕,私底下说:“其实事发次日就在一个巷子里找到了那孩子的衣裳,拐子定然早就把人带出城了……”   有了线索,衙门也不敢公布,更不敢告诉那对父母,夫妻俩现在就凭一口气吊着呢,一旦绝了念想,会发生什么,谁都不好说。   都是为人父母的,遇到这种事,唉!   九月底,听说那家的妻子病了,高敏唏嘘不已,悄悄打发人往那边送了些药材,“不必进去,也不必说来历,送下就走吧。”   两边没有交情,骤然登门,对方少不得强打精神招待,越发像凌迟了。   转眼到了十月中,伴着今年的初雪,徐家的两位爷到了。   他们的到来,适时吹散了宅子里盘桓已久的沉郁,高敏缓缓吐了口气,压下对那个不知流落到哪里、未曾谋面的孩子的担忧,重新抖擞精神,操持起来。   来的是徐白虹的亲大哥和一位堂弟,前者三十有三,后者只比徐白虹小半岁。   二人都是举人,一早便向官府递交帖子、开具路引,也如当初高颖一般走官道、住驿站。   抵达进京前最后一站的三十里铺时,二人打发人来报讯,说明日先去住处安置,休整一晚,次日再行登门打扰。   徐白虹久违的高兴,“这下人就齐全了!”   如此三人齐聚,日常坐卧起居皆在一处,随时都能论论文章。   高敏预备接待,先往高颖那边捎信儿,又派人料理屋子:   三人都是举人,便论齿序,请徐家大哥住正房,高颖和徐家另一位分居东西厢,前头二院做正经书房和接待,同行的车夫、小厮等住在前院。   安置妥当后,高敏忽让人传话,要买茶叶待客。   翠溪疑惑,“夫人,老爷那边的茶叶还有呢。”   高敏爱吃红茶,偶尔也吃白茶,徐白虹却偏好绿茶,他的兄弟们也是如此,所以两边一直都是分着的。   市面上绿茶最多,受众最广,故而待客用的,也多是绿茶。   高敏淡淡道:“前几日下霜,二书房的窗没关严实,已有些受潮了。”   翠溪忽福至心灵,微微一笑,“是,瞧奴婢这记性,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待客走公账,这差事自然落到徐白虹的奶兄身上。   他却想偷懒不去,“待客?不是说不对外设宴了么?待的哪门子客?”   来人笑道:“话虽如此,总不能叫茶叶筒空着,万一呢?就好比正房里,就算主子们不吃,下半晌不照样得上点心么?”   那奶兄立刻来了精神,原来是油水到了!   头一个,对外待客,自用不到什么好茶叶,若真要好茶时,自有老爷、夫人自己的珍藏,无需临时采买。故而可对内虚报高价,以次充好,就算来日暴露,老爷吃我娘的奶长大,也不会在意这几两银子。   次一个,正如方才那厮所言,各处“预备”的东西多着呢,八成用不到!略过几日,自己大可以随便报个“发霉”“受潮”的名目,将茶叶撤走、转卖,又是一份银子。   若里头再让继续补呢,自己便能以同样的手段持续谋利……   嗨,这一套他都做熟了的!   十月十四午后,徐家兄弟并高颖一道伴着薄雪登门。   三人先在二院的书房内同徐白虹叙旧,待身上略暖和些,这才往后院见高敏。   高敏一早就在门口笑面相迎,先相互见了礼,“一家人何必外道,快请进!”   初雪当日,屋子里便起了地龙,温暖如春,金渔等人上前接了斗篷,拍掉雪花后挂到外间。   外间单独点着一只小泥炉,坐着茶房里送来的热水壶,斗篷挂在旁边,很快就能干透。   朱枣看着炉子,金渔还特地嘱咐了句,“留神炭火,别蹦出火星儿来燎了衣裳。”   朱枣瞧了她一眼,没作声。   红杏皱眉,“跟你说话呢。”   朱枣硬邦邦道:“这么不放心,你自己来看着啊。”   金渔拦住要继续争辩的红杏,“多说无益。”   自打夏日南边报喜的人回来,朱枣就跟个炸药桶似的,平时要么不作声,要么一点就炸,连打帘子的银鹿都吃了好几回“枪/子儿”。   红杏哼了声,也不理朱枣了。   里间众人先后落座,一番寒暄,徐白虹招待兄弟吃茶。   朱枣起来烹茶,估摸着火候差不多就送进去。   结果茶盏一掀开,徐白虹就闻着味儿不对,再一尝,脸色就变了。   高敏早偷瞧着呢,佯装不知,“怎么了?”   徐白虹拦下兄长,“这茶上错了。”   听着里间传出来的话,朱枣一慌,本能辩解,“没错啊……”   茶叶是茶房分装到茶壶里,连同热水壶一起送来的,她只负责看火、烹茶而已啊!   金渔直觉哪里不对劲,忙上前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解释。”   茶出了问题,丢脸的是老爷和夫人,若下头的丫鬟一味辩解,只会显得主子们管教不力,连奴才都敢在客人跟前吵嚷。   你再多嘴,到时候咱们仨一起遭殃!   朱枣才要挣扎,又听金渔在耳边道:“我去茶房看看,你不要说话。”   有客人在,老爷和夫人都不会当场发作的。   “叫茶房重新送茶叶来。”话音未落,高敏便吩咐下来,又向徐家兄弟致歉。   徐家大哥笑道:“弟妹持家有方,内外兼得,乃是陛下亲口夸赞过的,岂有不周?”   天冷了,下头的人爱偷懒,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不多时,金渔进来回话,“回老爷、夫人,茶房的人说没上错,就是前儿采买的人递进来的。夫人素来只吃红茶,偶尔换白茶,故而这包绿茶一直没动,小心存着,直到早起听说老爷要待客,她们才拆了封条,都在原处摆着呢。”   去茶房的路上,金渔就捕捉到一丝苗头,再跟那边的妈妈对账后,剩下的一点疑惑也烟消云散:   这是一场局!   高敏设下的局!   高敏何等细心精明,之前去茶肆看烟火戏都前后两次派人核对当日菜单,怎么今日招待亲戚这样要紧的事,偏连茶叶都弄错了?   一定要切割责任!   我们没错,茶房的人也没错,如果出了问题,一定是源头,采买错了!   徐白虹的堂弟不大知道这些,只打圆场,“想来采买的疏忽……”   话没说完,他也觉得不对劲,忙住了口。   在场都是人精,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高颖等人纷纷放下茶盏,看天看地论文章,就是不看徐白虹。   徐白虹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给门外的心腹使了个眼色,后者麻溜儿跑走了。   一出正院门,那心腹便招呼了几个粗壮的婆子,又呼啦啦去外院车马房里喊了有力的马夫,撸着袖子道:“走,跟小爷拿人去!”   针不扎在身上不知道疼,以往高敏略抱怨几句,徐白虹不愿被人说忘恩负义,便装听不见。   如今丢脸丢到自己身上,当真如坐针毡,恨不得就地抓了那混账来打死算完。   他的兄长最年长,当下清清嗓子破局,忍笑安慰道:“罢了,临近年根,诸事繁琐,下头一时忙昏头也是有的,都是自家人,茶不茶的,并不打紧。”   这个弟弟素来好面子,如今也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怪稀罕的。   能在官场混,徐白虹的面皮自非同一般,且又是自家人,给他们看了笑话就看了笑话吧,左右也不耽搁前程,当下叹了口气,拱拱手,“怠慢了,见谅,见谅。”   一味掩饰只会让自己更尴尬,不如大大方方认下。   众人交换个眼神,哄然一笑,此事就算揭过,依旧谈诗论道不提。   新买的茶不当用,众人便换了高敏珍藏的白茶,自赞不绝口。   眼见劫数已过,外间的朱枣身体骤然一松,再看金渔时,心情就有些复杂。   冬日天黑得早,一时摆了晚饭,桌上居中一盘软烂的红焖鹿肉,十分郑重。   高敏起身敬酒,“今日怠慢了,倒是这鹿是自家庄子上养的,前儿才送进来杀的,舒筋活血,补中益气,正是雪天该吃的。”   徐家兄弟忙起身,“弟妹客气了,快请坐,你我皆是一家人,何须这些繁文缛节,倒显得咱们生分。”   这位弟妹素有才名,如今又得了陛下赞誉,越发不得了,哪个敢要她敬酒呢!   自家人,倒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便谈笑起来。   外间的金渔和红杏、朱枣,按事先估算的宴会时长抓阄排班,准备轮流去吃饭。   翠溪从里间退出来,对她们笑道:“这些点心和果子都用不上了,你们分了吧。”   她说的是摆饭前撤下来的四盘点心、两盘蜜橘。   方才高敏等人只顾说话、品茶,无一人碰这些,都是干干净净的。   三人面面相觑,“多谢姐姐。”   朱枣心里更是犯嘀咕,以往这些都是大丫头们先挑,挑剩下的才轮到她们的,今儿竟这样大方。   正想着,就见翠溪单独对金渔道:“做得不错。”   此言一出,金渔便知自己今天猜对了:高敏苦候已久的机会到了!   她回家用饭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院子里的石灯笼晕开朦胧的光,将天上纷纷扬扬的雪花照得童话一般。   金渔忍不住长长地吐了口气,看着在空气中迅速消散的白色水汽,思绪汹涌。   这童话的假象之下,时时翻滚着暗流:   高敏今日发难,翠溪显然是知情的,那么下面的二等丫鬟呢?   暂不得而知。   可即便紫草等人不知情,此事也怪不到她们,遭殃的只会是实际操作的底层奴才:茶房的妈妈,抑或三等小丫头。   如果我只是个货真价实的不满七岁的小孩,如果今天没拦住朱枣辩解,真的触怒了徐白虹……   诚然朱枣是直接责任人,然同为奴才,金渔亦不免物伤其类。   金渔眨眨眼,低头看手里提着的食盒,坠在睫毛上的雪花纷纷坠落,如她一般身不由己。   好一个打一棍子,给个甜枣啊!   宅子不大,几十步就能看见前院了。   金渔站在墙外,望着院门口透出来的光晕定了定神:家里正等她开饭。   光不算很亮,但也硬生生在黑夜中辟出一块,泾渭分明,仿佛什么魑魅魍魉都无法闯入。   多想无益,金渔用力做了次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夹着雪花深入肺腑,冻得她一激灵,瞬间什么想法都没了。   “我回来啦!”   金渔笑着跑进光里,将风雪、算计,统统甩到身后,“夫人还赏了我点心和蜜橘呢!”   “又挣了这么些东西,”周山乐呵呵道,“我正想橘子吃。”   “我给您剥一个!”金渔甜甜笑道。   “要吃饭了,吃什么橘子!”夏莲白了周山一眼,催金渔洗手,“先来吃饭!”   周山讪讪道:“也没说非饭前吃……”   我临睡前吃一个还不行吗?   等金渔洗完手,夏莲这才打开桌子正中央那个坐在热水盆里的大碗,浓郁的香气立刻蹿遍全屋。   “鹿肉?!”   金渔惊讶道。   “正是鹿肉,”夏莲往她饭碗里狠狠挖了一勺,“一头鹿大得很,主子们只吃鹿筋并那些细嫩的整肉,再留下几条煲汤。剩下这些零碎,丢了可惜,你姨妈一遭借光炖了……”   寻常人莫说鹿肉,就连这样废柴火的炖菜都少做,可见管厨房的油水之丰。   虽说是主子挑剩下的零碎边角料,但因为剔得小心,最小的也有指腹那么大,炖得酥烂,堆在雪白的米饭上颤巍巍乱晃,浓郁的汤汁伴着滚滚热气往下淌,将那些米粒都染了油脂。   金渔两世为人,还是头一回吃鹿肉,不由满怀期待。   若在以前,她可能对这种类似吃回扣的行为心存愧疚,可经历了方才那一遭……我将大吃特吃!   高风险就该配高回报!   这些都是我该得的!   只要是正经肉,用足了香料和火候,都难吃不到哪里去,而鹿肉的口感又不同于牛肉、猪肉,似牛肉少脂,又似猪肉软烂,口感竟颇清新。   一大碗鹿肉得有小两斤,一家三口配着别的菜,混了个肚儿圆。   就连碗底那点油脂,都被周山盖了米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饱了饭,金渔的手脚都暖洋洋的,额头上蒙了一层薄汗,舒服极了。   她略一回味,恋恋不舍地去刷牙。   还要回正院打杂呢,嘴里不能有味儿。 [48]奶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晚间高颖三人离去,金渔等小丫头先将盘子撤下,再行抹桌子。   外头的粗使婆子来收餐具,见那些盘子里还有不少剩菜,心生欢喜,陪笑问金渔,“姑娘们,这些菜可还要?”   富贵人家讲究过午不食,虽有晚宴,众人吃得亦很收敛,又讲究礼仪,剩菜都还维持着原型,很干净。   席间金渔等人都吃饱了,接近尾声时,里头还赏了几样好菜下来,此刻纷纷摇头。   金渔提醒道:“妈妈额外找几个大碗来盛吧。”   待客的餐具可贵呢!倒腾来倒腾去,万一不小心摔了,接下来几年都得白干!   打头的婆子忙不迭应了,“多谢姑娘,我们都晓得。”   粗活本就没什么油水,月钱又低,她们最喜欢主子们摆宴席了,还能跟着沾点荤腥。   屋子重新收拾干净,红杏和朱枣就能回去睡觉了,但金渔还不行。   如今她跟着紫草管器具,得亲眼看着厨房的人刷干擦净,然后立刻重新登记、入库,亲手落了锁才走。   夜长梦多,若都堆积到明天,期间有损失算谁的?   大厨房里还亮着灯,掌案的厨子、帮厨早散了,只管事胡妈妈带着几个粗使的等着。   见金渔领着几个婆子进来,胡妈妈起身笑道:“今儿怎么换了你来?”   “紫草姐姐说我也该自己试试了。”金渔也冲她笑。   然后,她放弃了日常“姨妈”的称呼,公事公办道,“胡管事,都在这里了,您过过目。”   私交归私交,正事上大家都不含糊,胡妈妈心领神会,当即上前检查、盘点,确认无误后才叫粗使的上前清洗。   这些瓷器的釉面都很娇贵,清洗也有要求,需得先用水将可能划伤釉面的食物残渣冲掉,再以细腻柔软的草木灰反复去油,最后过热水。   过完热水,餐具就已经干了七、八分,再用最细的手巾仔细抹一遍就成了。   另有银质酒器,还要拿专门的布子抛光,擦得光亮如新。   倘或查出有变形,便要当场登记,次日上报后找专门的匠人修复。   众人都是做熟了的,前后不过两刻钟,一应餐酒器悉数清洗完毕。   金渔再行验收,指挥人隔着厚布将所有餐具收纳整齐。   之后餐具若有损毁,便与大厨房无干了。   到底是徒弟第一次单独主事,紫草难免有点不放心,一直等在库房那边,眼瞅着金渔将干干净净的餐具原封不动带回来,一直悬在心里的那口气才算散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瞧瞧,要不了多久,你就用不着我教导了。”   紫草不免有些感慨:   当初接手教导的活儿时她还盘算呢,能在两年内出师就不错了,哪里想到这姑娘忒聪慧,办事忒麻利,竟是个一点就透的。   想必再这么历练几个月,这丫头就能完全接手,届时自己便可放心去照看小姐了。   再有欠缺,就只能靠悟性和阅历、经验积累了,不是能教会的。   “姐姐快别说这话,”金渔缩缩脖子,“方才这一路上啊,我的心都在嗓子眼儿里呢,但凡听见一点磕碰的动静,汗毛就嗖嗖往上竖!”   餐具不是非打碎了才算废,但凡磕碰一点釉面,弄出一点裂纹,都要上报。   她好不容易才攒了那点身家,可不想全赔上!   紫草莞尔,“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已做得很好了。”   锁了库房门出来时,金渔顺势往卧房那边瞧了眼:   纸窗上映出来的人影和灯火都很平静,至少目前很平静。   等她们都走了,估计夫妻俩少不得一番交流。   果然,金渔等人一走,院子里安静下来,徐白虹便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对高敏道:“你也是,夫妻一场,有话直说就是,何苦叫我丢这么大个丑。”   高敏心道,我直说的次数还少么?你只顾念甚么有奶便是半个娘,硬生生将那起子人的野心都捧大了,现在怎么样呢?   反正丢脸的也不是我!   她面上依旧做无辜状,“老爷说的话我竟不明白了,做采买的可是你那半个同胞兄弟,账上支银子的也是吴先生,我连沾都没沾一下的……”   买茶叶这么点小事,本也犯不着主母亲自监督。   “罢罢罢,”徐白虹被她一番唱念做打搞得没脾气,自己也觉荒唐,先撑不住笑了,“他姓孟,我姓徐,哪里算的同胞……”   话未说完,已跟铜镜里看过来的高敏对上眼,夫妻俩齐笑出声。   两人皆知此事不过是一方纵容,一方顺水推舟、将计就计,故而谁也没争辩到最后。   若凡事都要刨根究底,就过不成日子了。   高敏这才放下梳子转过身来,正色道:“玩笑归玩笑,依我说,你也该正经整治整治,今儿是对着自家人,便是房子塌了,也没谁计较!可来日倘或有要紧的贵人登门,难不成也这么着?长此以往,主不成主,仆不成仆的,知道的呢,说老爷念旧、仁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都被区区一个奶兄拿捏住,没了上下尊卑,成何体统!”   一番话说到徐白虹心里去。   他仰靠在床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的,我又何尝不知道。”   可幼时家中事务繁杂,是乳母和奶兄日日陪伴,奶兄头上那块疤,还是当年为了保护他摔的呢,当时流了多少血!高烧几天不退,人险些没了!   多年情分,岂是轻易能够割舍的?   正想着,手背上一暖,却是高敏拉住了他的手。   “你这些年做的也够了,便是当年喝了谁的奶,说句不中听的,是当年他们没得月例、赏赐,还是这些年没得好处?但凡能给的,你哪样没给?供养一个举人都绰绰有余。”   见徐白虹明显意动,高敏捏了捏他的手,低声给出最后一击,“今时不同往日,天子脚下,人多眼杂,岂有不透风的墙?你也该为自己的名声着想……”   此言如洪钟大吕,叫徐白虹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清明了。   是了,是了!   《礼记》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他连自家这点琐事都处理不好,来日陛下焉敢委以重任?!   正说着,徐白虹的心腹气喘吁吁回来报信,“老爷,夫人,小的已带人将孟有田拿下,去的时候他正数银子呢,小的又从他家里翻出来现银、绫罗绸缎若干,都贴了封条派人看管着。”   他抓起袖子擦了擦汗,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镶水晶的蝙蝠白玉扇坠子,双手捧着放到桌上,“搜屋子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那扇坠不过成年人拇指大小,但玉质无瑕,洁白细腻,更借其本形雕成一只展翅蝙蝠,双目处镶嵌着两点剔透白水晶,巧思、工艺无不登峰造极。   “当初不是说搬家的时候丢了么!”高敏这回是真的惊讶了,怒道,“他胆子忒大!”   搬家来这边时,行李颇多,靠岸后众人得先将行李挪到马车上再拉过来。   期间因马受惊,拖拽马车,有一只没来得及捆绑好的小箱子不慎落入水中,虽尽力捞取,仍有大半东西沉底,眼见着不可寻了,其中就有这块玉坠。   徐白虹面沉如水,困意全无,上去拿了坠子细看,“果然是中举那年父亲给我的。”   贵重就不说了,难得这份情谊!   现在想来,或许箱子里的东西早就被那混帐奴才偷梁换柱,只暗搓搓寻了机会销赃罢了!   其他东西若没搜到,只怕早就被暗地里转卖了。   方才从心底升起来的一点旧情彻底消散无踪,徐白虹怒不可遏道:“把人绑到前头,我亲自审他!”   “贯之!”高敏一把拉住他,“夜深了,明日还上朝呢,先睡吧。”   不劝还好,一劝,徐白虹更添火气,“不处置了那厮,我如何安睡?”   “也罢。”高敏叹了口气,软声劝慰道,“他自作孽,不可活,多年情分固然惋惜,你也该多顾及自己的身子。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不要同他怄气,问明白打发了就是。”   果然还是结发夫妻靠得住,徐白虹心中感慨万千,又听高敏说什么多年情分,越发恼火,“他若果然顾及情分,便不会做出这些荒唐事来!”   说罢,裹着一身怒火,呼啦啦往前头二院卷去。   高敏追了两步,慢慢收起担忧的神色,转身回去坐着了。   翠溪这才从外间进来,与她铺床,“夫人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高敏挑眉,“担心他难舍旧情,还是担心他气坏了自己?”   正值壮年,天天在皇帝跟前提心吊胆杵着都活蹦乱跳的,区区一个奶兄罢了,正好撒气。   想到这里,高敏轻笑一声,“若那厮不提旧情倒也罢了,老爷在这上头,一贯心软,可若提了……”   东前院,金渔洗漱完毕,睡意汹涌,才钻进被窝,忽听外面吵嚷起来。   她瞬间睡意全无,裹着被子一个鲤鱼打挺。   打起来了?   对面屋子的灯也亮了,显然夏莲和周山夫妻二人也没睡踏实。   片刻后,周山披着袄子、擎着蜡烛出来,见女儿裹着被子探头探脑,忙将她按回去,“外面下雪呢,你不要出来,睡你的觉去。”   他推门出去时,同院子里其他几家也陆续亮了灯,斜对过的老五已站在门口了,显然都听见了动静。   外面的雪一直没停,静悄悄下了二指厚,踩上去咯吱作响。   雪把月光返上来,映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竟不用点蜡烛了。   两人凑在一处,才要说话,院墙外便炸开徐白虹的怒骂。   听声音,徐白虹明显压制过了,奈何深夜太静,依旧清晰。   屋子里的金渔母女也听到了,娘儿俩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老爷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一定是气狠了。   金渔竖起耳朵仔细听,庆幸道:“像二书房那边传来的,肯定不是对着夫人发火。”   她们都在高敏手底下做事,高敏的心情将直接影响她们的前途……   夏莲从后面用被子裹着她,也跟着松了口气,“确实。”   大约过了一刻钟,周山裹着一身寒气回来。   “怎么样?”夏莲急切问道。   见妻女皆目露担忧的看着自己,周山笑了,“不妨事,找相熟的门子问过了,老爷揪了蛀虫出来。”   以老爷的脾性,越能当场发作出来的气越不可怕。   金渔只从被子里露出一颗脑袋,心痒难耐,“什么蛀虫?”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而且周山也不大习惯背后说主子长短,便含糊道:“这就不知道了,明儿我再问问,快睡去。”   金渔用谴责的眼神看他,哼哼道:“我们早就猜着了,今儿泡的茶叶出了岔子,茶房说茶叶是老爷的奶兄采买的……”   当小孩子真是不方便,想光明正大地讨论点正事都不容易。   夏莲和周山面面相觑,都笑了。   这丫头,猜得当真一点不错。   说的也是,不该总拿她当寻常孩童,她才是真正主子跟前伺候的呢,知道的可比他们夫妻俩多多了。   金渔叉腰,以小孩子特有的骄傲语气道:“夫人都对我委以重任呢,我什么都知道!”   以后可不能这么敷衍我。   折腾了这么一出,三人睡得都不安稳。   次日凌晨,周山照例早早起床,听见动静的金渔眼强撑着眼皮出来,“爹,老爷会不会冲你发火呀?”   出了昨天那样的事,她这个外人都没睡踏实,估计徐白虹的眼得睁一夜!   丢了面子还睡眠不足的人……怨气比鬼大!   接受昨晚“教训”的周山不再因她是小孩子而糊弄,认真想了想才摇头,“那倒不会。”   老爷素来讲究什么克己复礼,很少迁怒于下人。   就连夏莲都说:“老爷不是那样的人。”   周山和夏莲都这么肯定,金渔就放下心来,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从此事可知,徐白虹此人颇有可取之处:他好面子,且是比较积极的好面子,哪怕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和脸面,也不大可能拿下人撒气。   在这个时代,这就挺难得。   大约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金渔才被夏莲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挖出来,“外面一时雪停了,不晓得还会不会再下,风又大,今儿你穿件厚的吧。”   金渔瞬间睁眼,“我自己挑!”   夏莲不知她心中所想,纵容笑道:“好好好,你自己挑。”   这孩子,一直都这么有主意。   金渔挑了一件灰蓝色的。   细棉布做的素面底,仅在领口和袖口用宝蓝色的布条细细掐了三道牙,没有绣花,属于看似简单,实则极费针脚的款式,又体面又合乎她的身份。   她年纪小,脸嫩,眼下什么颜色都撑得住。   灰蓝色属中性色,低调温和,既不会刺主子的眼,又不至于因年根儿底下穿得太寡淡而让人觉得晦气。   很好!   见她选了这件,夏莲还愣了下。   这一年,她给金渔做了好多新衣服,不光有预备过节、随行赴宴的鲜亮色,还有预备着万一谁家有白事的素净颜色……   不过反正不是纯白,眼下倒也合适。   早饭除了日常吃的之外,还多了一砂锅熬得稠稠的菜肉粥,金渔原本没上心,吃了口才觉得口感与以往不同,“娘,这是?”   怎么尝着有点像鹿肉?!   夏莲冲她挤挤眼,“你舌头倒巧,正是呢。略大块的红焖了,剩下这些零碎也不好丢,正好拿来熬粥,又容易烂,又好调味。”   金渔乐了,还真是物尽其用,挺好!   不晓得是不是吃了鹿肉的关系,哪怕昨儿夜里起来好几次,她的手脚还是热乎乎的。   去上工的路上,金渔还异想天开呢,要是天天都能吃鹿肉就好了!   路上好些婆子在扫雪,有昨儿去收菜的,见了她便问好,“姑娘脚下当心些,仔细滑。”   雪停了,可西北风却大起来,尤其这夹道里还有嗷嗷叫的过堂风,刮得雪沫子乱飞,打在脸上叫人睁不开眼。   金渔回了句,转眼就到了正院。   大门内,春柳已然到岗,金渔顺手往她怀里塞了个蜜橘,小声道:“昨儿赏的。”   春柳抿嘴儿乐,忙揣起来,低头看着衣裳底下鼓起来的圆滚滚一团,心底多了几分雀跃。   这是南方水果,外头卖得挺贵,她还没吃过呢,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味儿。   正房没亮灯,估计高敏还没醒,倒是红杏等人才从角房出来,预备过来上工了。   金渔凑近了才发现红杏穿了一件浅红色的夹袄,颜色很鲜亮,明显是新做的,忙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昨夜闹成那样,你还穿得这么亮眼。”   谁知红杏竟一脸茫然,昨儿闹什么了?   “我只是觉得下雪天穿这个色衬我……”   金渔:“……”   忘了,这也是个倒头睡的主儿!   昨天徐白虹在前院和二院发作,身处后院的红杏没听见也不奇怪。   金渔简单地说了,“许是我多心,想着还是换掉的好。”   此事略用点心便能猜出是高敏推波助澜,即便徐白虹不会随便冲人发火,可会不会冷暴力?   会不会情急之下口不择言?   万一高敏正心烦,下人们却穿得喜气洋洋,岂不撞在枪口上?   经历了这么多事,红杏自不会怀疑金渔的判断,当下点头,“好!”   后面朱枣和银鹿见她们俩嘀咕,下意识竖起耳朵偷听。   见红杏突然要回去换衣裳,朱枣和银鹿略一迟疑,也跟着回屋翻衣柜去了。   那边红杏换了一件去年做的半旧荷叶绿棉袄,才收拾整齐,扭头一瞧,发现朱枣也跟着换了件浅黄色的,忍不住出言道:“你羞不羞啊?”   小渔特意跟我说的,你们凭什么跟着学!   不害臊!   角落里的银鹿听见动静,越发放轻了动作,装没听见的,眼睁睁看着朱枣的脸一点点涨红。   反正没说到我脸上,我就不知道。   红杏持续对朱枣发动言辞攻击,“平时你傲得什么似的,当初也不曾将小渔放在眼里,昨儿还不是托了她的福?你不道谢也就罢了,晚上散点心、散果子,多大的体面,翠溪姐姐不知内情,叫咱们自己分,你竟半点不推辞,大大方方就拿了!如今又来蹭光,若换了我,早臊得见不了人了!”   说完,也不等朱枣的反应,红杏锁上柜子,揣好钥匙,冲角落里装死的银鹿哼了一声,一甩小辫子走了。   都不是好人!   金渔正在外面等红杏一块进去呢,就见那小姑娘打了胜仗似的扬着下巴,雄赳赳气昂昂走在最前面。后头同样换了衣裳的朱枣突然搂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裹蹿出来,一肩膀将红杏撞开,抢先一步来到金渔面前。   金渔一看她便警铃大作,“你干嘛?”   朱枣涨红了脸,脑袋里跑马似的不断回荡着方才红杏的指责,羞愤欲死。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干脆一把将小包裹塞到金渔怀里,一言不发摔帘子进屋。   金渔茫然。   这是闹哪出?   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朱枣怎么给自己送东西了?   红杏顺手挑开那包裹的边角,里面果然是几个橘子和满满一油纸包的点心。   昨儿散席太晚,她们得打赏前就饱了,还没来得及吃呢。   金渔就猜到是红杏说什么了,一时啼笑皆非,“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日常何苦同她闹呢?也占不了什么大实惠。”   红杏一撇嘴,“你平时住在前头,不知道这里面的事,往年她称王称霸惯了,如今虽不知受了什么挫,略收敛了些,可还是傲得很呢,这个瞧不上,那个看不起的。”   她一边说,还一边学朱枣的样子,成功把金渔都笑了。   红杏继续道:“若果然孤傲,不受人接济也就罢了,可偏偏还那么手快嘴馋的,我就看不得。”   红杏这么一说,金渔就歇了劝和的念头。   一来她与朱枣有旧怨,此时调停只会显得虚伪。   且无论公私,她还是跟红杏更亲近,没必要为了敌人让朋友不开心。   二来,正如红杏所言,她平时不跟大家住在一起,来得又晚,所知有限,这些人私底下有争斗亦未可知,若贸然劝和,对红杏也不公平。   进去抹桌子的时候,金渔顺便完成了一场自我反省:   她虽披着小孩子的皮囊,实则还是成年人的思维模式,觉得几个橘子、一包点心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这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傲慢?   毕竟对货真价实的小姑娘们而言,日常接触不过衣食住行,几回的赏赐,几次的龃龉,已经算是鼎鼎大的事了…… [49]一更(12点二更):自今日起,你便正式提做二等   金渔才擦完一张桌子,紫草等几个二等丫鬟就到了,衣裳打扮也颇谨慎。   待众人问了好,散开了,金渔才像往常那样凑到紫草身边,“姐姐,昨儿夜里你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紫草飞快地往卧房扫了眼,低声道:“我也是才听说的,老爷竟叫人连夜捆了采买上的孟有田,直接丢出去了!”   金渔大惊,“丢出去,冻死了?!”   紫草:“……”   你在想什么呢?   天子脚下,纵然卖身的奴才也不能随便打杀。   “先丢到庄子上看押起来,正好过几日老爷和夫人要给南边送年礼,届时一并押送回去。”   金渔哦哦几声,“他娘,就是老爷的乳母不还在南边?会不会……”   该不会死灰复燃,或是狗血到找什么老太爷、老夫人告状,然后对方迁怒媳妇高敏吧?   “不会的,”紫草摇头,语气十分笃定,“此次非同小可,如此一来,那乳母一辈子的老脸也丢光了,谁还纵着呢?”   孟有田一家恁般嚣张,不过是仗着老爷的脸面,如今老爷主动收了脸面,他们就什么也不是。   再说了,年轻一代里,当属老爷是个尖儿,谁会为了个乳母同他对着干!   简单说过几句话,里间就有了动静,众人忙进去伺候。   高敏的视线从穿戴低调的众人身上一一划过,没说什么。   她简单梳洗过,移步梳妆台,忽命人卷起正厅和卧房间的帘子,“阴沉沉的,撤了还亮堂些。”   金渔忙过去收帘子,又听高敏道:“饭后叫了你娘和老五来,我有事吩咐。”   今早高敏的胃口一般,只用了一碗燕窝粥、一颗五香鹌鹑蛋和半个奶香饽饽,可金渔却觉得她的眼神很有点亢奋。   准备大干一场的那种亢奋。   一时饭毕,高敏漱了口,夏莲和老五也到了,就听见高敏说要抄家。   抄家?   夏莲精神一振,问道:“敢问夫人,去哪里抄谁家呢?”   高敏丢出一个地址,雷厉风行道:“你们亲自带人去,掘地三尺也要查干净!”   徐白虹给奶兄体面,当年自掏腰包买了一座小小三合院与他在外面住,昨儿夜深了,只来得及拿人,大略翻看,至于具体的贼赃有多少?是否还有藏匿的?尚未可知。   高敏又单独吩咐老五,“找他的邻居和下人问清楚,这几年他闲时往哪里去,私底下有没有打着老爷和家里的名头惹下饥荒……”   “办完后你再往衙门走一趟,查查他名下是否有产业,要快。”   徐白虹已连夜往南边去信,同步查那边的。   二人领命而去,高敏又对紫草和金渔说:“回头东西送来,你们先拟一个赃物单子,再把那些疑似从家里偷梁换柱的单独列出来,待老爷回来亲自定夺。”   她想了一想,提醒紫草,“还有那些当票子,看看究竟是哪几家、哪一年的……”   到底是一桩丑闻,回头还得叫人往当铺里问一嘴,看看东西是否还在。若在呢,说不得要赎出来;若不在……来日在外面见到了也绝不能认!   高敏下了死命令,夏莲和老五真就死执行。   大冬天的,地皮冻得梆硬,砸一下都震得手疼。众人先将孟有田家的铺地砖从里到外掘开,然后接下来连着五天,一群人天天一睁眼就开始烧热水浇地,烫开了就挖,炕洞子也砸了,发现埋着现银、摆件的蒙皮箱子两口!   夏莲又亲自动手,沿着内外墙砖一寸一寸敲过去,又在衣柜后面找到两处掏空了墙砖的暗格,里面用油纸包着好厚两沓当票。   看着源源不断送回来的赃物,金渔和紫草抖擞精神,挽起袖子上阵:来大活儿了!   幸亏大家都知道现在金渔开始识字,她便可以大大方方当副手,不然光靠紫草自己,天晓得要整理到什么时候!   紫草边整理那几个摆件边骂,“不中用的畜生,会偷不会管,也不知道擦干净再藏起来,如今都沁了色……”   其中还有个瓷花瓶,紫草看了眼便竖起眉毛,“好好的瓶子给他蹭了瓷,该死,真该死!”   金渔头一回见她骂得这么脏。   余下最多的就是成匹的绸缎和当票。   绸缎好说,紫草看一眼就能讲出材质、产地,唯独当票,很有点复杂。   当铺收东西都会狠狠压价,留档时会故意取很难听的名字,以显示东西不值钱,当铺不赚钱云云。   比如明明有当年新料子做的挂缎子里、镶羊皮的袄子,当铺张口就是“旧皮袄”一件;有整套瓷器,也会沦为“岔花缺瓷旧茶壶一套”。   如此种种,除非有显著特征,或独一无二的,否则就很难将当票和当年的实物对号入座。   更兼年代久远,记忆模糊,饶是金渔和紫草尽力分辨,也有许多无法辨认,最后还是高敏找徐白虹翻出多年前压箱底的库房单子来,这才勉强对上大部分。   剩下几件实在不可靠,也只得作罢。   数量众多的当票中,年份最久远的一张甚至可以追溯到十五年前!纸张泛黄发脆,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金渔咋舌,那孟有田也才不过二十七、八吧?十五年前啊,十岁出头就心术不正了,还真是天生的惯犯、硕鼠。   当铺虽不同,书写习惯也不一样,但当票的基本格式都差不多,金渔看了几张就掌握规律,迅速拼凑起孟有田的犯罪心理历程:   前期的当票数量比较少,典当价格较低,且都是活当,应该是孟有田刚开始做,心虚,怕徐白虹什么时候觉察到,做了随时赎回的打算。   渐渐地,当票之间间隔的日期就越来越短,高价死当开始频繁出现,这就意味着孟有田的胆子被养肥了,胃口越来越大。   直到最后全是死当,字里行间都透出有恃无恐。   金渔有点想不通,“他都死当了,就是没打算赎回来,还留着这些证据做什么?”   紫草也不明白,“习惯了吧。”   抑或留念?心存侥幸?   其实就算是死当,只要当铺没处理掉,就有加价赎回的可能。   除当票之外,还有大量绸缎、皮毛,并若干白玉蝙蝠之类特别精致,孟有田没舍得出手的自留款。   两人光清单就做了好几天,紫草渐趋平和,却硬生生给金渔抄暴躁了:   多可恨啊!   光这么多年当票上的价格,加起来都过万两了!   众所周知,东西但凡进了当铺,压到两三折实属正常,这么一算……徐白虹家是真有钱啊!   可恶,有钱人这么多,加我一个能怎样!   第五天下午,孟有田家已抄无可抄,底细也被查了个底儿朝天,该告诉徐白虹了。   “现银三千多两?!”徐白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失声道,“他哪来那么多银子!”   八月十六当日,他们一大家子去茶肆吃的那桌上等席面加美酒、好茶,也不过十两银子!   他想过孟有田会贪墨,但万万没想到竟会贪墨这么多。   简直触目惊心!   高敏幽幽看了他一眼,虽未发一语,脸上却写满了答案:你说呢?   她向后伸手,金渔递上来当票清单,“一大半是偷卖了你的东西所得,剩下一小部分则是来到这里的小三年中,回回采买虚报高价、以次充好,另行转卖得来的。”   卖家那边有账本,当初孟有田采买究竟花了多少银子,翻出来一查就查到了。   至于转卖的,几处销赃铺子都是孟有田的随从交代的,铺子那边也很痛快地承认了,“姓孟的确实经常拿东西来卖,说是主子赏他的……”   纵然孟有田的话听上去漏洞百出,可谁会跟银子过不去呢?孟有田这么说,他就这么信。   徐白虹看得心头呕血,“短短三年,竟积累至此?”   我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果然挣得没有贪得快。   “三年不短了,”高敏喝了口茶,拿帕子沾沾嘴角,“你自己算算,光今年咱们就过了多少节令?招待了多少回客人?又给多少人家随过礼?还有上下一干仆妇、小厮日常的衣食住行,大厨房的油盐酱醋并各色食材,车马房的草料等,哪样不是过他的手?”   一年到头,大小采买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回,且照他一次谋利五两吧,一年下来就几百两了!   高敏突然想起什么,向后问金渔,“茶叶怎么回事来着?”   金渔垂眸,“单独给老爷买茶时,孟有田确实不曾以次充好,只缺斤短两。”   真是干一行爱一行,孟有田还挺对症下药的。   经常喝茶的人对味道很敏感,根本瞒不过,但斤两就不同了。   像徐白虹这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官老爷,恐怕连秤长什么样儿都不清楚,对斤两根本没概念,他自以为拿到的半斤茶,其实到手最多四两!   徐白虹捏着茶杯的指关节都泛白了。   确实,一笔一笔单看不起眼,可汇总起来,实属触目惊心。   他的视线落到最上层一张当票上:   那应该是一套七件的彩瓷茶具,当年他花三百多两买的,后来“移情别恋”,又喜欢上了别的釉色,便压了箱底,不知什么时候被那狗奴才偷出去当了。   那种彩瓷早已停做了,市价只会更高,可那奴才有眼无珠,竟只当了一百两!   “这还只是一部分。”高敏又丢出一句,金渔适时递上金额汇总。   光典当就收入过万,再加上采买贪墨,孟有田这些年起码到手一万五千两,可最终却只搜出三千多两,他名下也没有任何固定产业。   少的那一万多两银子,去哪儿了?   徐白虹无力地将当票放到桌上,没再问。   妻子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欺骗自己,何况这些当票上典当的物件……件件眼熟。   脓疮既然戳破了,就要一次挤干净,高敏不管徐白虹难看的脸色,语速飞快道:“他跟着咱们北上只得三年,但在此之前呢?我估计,大半所得都被他留在老家,托家人买房置地留退路了,剩下的都吃喝嫖赌挥霍一空。”   这里的“家人”是谁,不说也清楚。   徐白虹搓了搓脸,重重喷出一股鼻息,整个人都似老了好几岁,“还有么?”   是啊,孟有田如此猖狂,他娘当真一无所知么?   知道了却默许……他们拿我当什么?摇钱树?   “剩下的倒没有多少坏消息。”高敏安慰道,“万幸的是,他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天子脚下,容不得放肆,并未打着你我的幌子在外招摇撞骗,也不曾惹下官司。”   还好还好,名声还在,徐白虹暗道侥幸。   可不等他彻底放心,就听高敏话锋一转,“只是他出手大方,乃许多茶楼酒肆的常客,人家见他不缺银子,便故意哄他多花钱,山珍海味,随他赊账,几个月一结。如今外头还欠着不少饥荒呢,粗粗算来,少说能有一百两。”   “一百两?!”徐白虹的声音都高了。   金渔跟着暗骂,蛀虫真该死啊!   光几个月吃喝玩乐就挥霍了一百两,我累死累活将近一年,立过数次大功,干了数月副业,几番铤而走险,如今全副身家也不过三十两罢了。   金渔走神的当儿,徐白虹又炸出一声怒喝,“他还敢有相好?!”   徐白虹直接站起来了,背着手在屋子里兜圈子,“好好好,好大的胆子!”   当年孟有田的老婆还是他做主给找的呢,如今在外面找相好,把他这个老爷放在眼里了吗?   孟有田确实够嚣张的。   他放着自家老婆不管,也学人在外头租了个小院,一年花个三四十两,养了外室的一家子!   当年徐白虹是出于情分,放了他的奴籍,本意是叫他的子孙后代借徐家的便利做点正经买卖,或者是过上三代,若有聪明的孩子,下场考个科举什么的。   若顺利,徐家还能帮着转圜。想做官肯定很难,但起码弄个秀才功名,名下田产就不用纳税了。   结果呢,孟有田拿着这便利租房子、养小老婆去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金渔暗暗在心里留了个影儿:原来这家早有放还奴籍的先例啊……   事到如今,徐白虹不想再跟孟有田打交道,拿起三清茶喝光,发狠道:“传我的话,先狠狠打那目无尊上、倒反天罡的狗奴才三十个板子,每日只给一顿饭,不许他吃饱了闹事!”   又对高敏摆摆手,“余下的,你看着办吧。”   得了这句话,高敏心满意足,越发尽心竭力,“你也不必灰心丧气,这样的事情各家各户都免不了,不过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家丑不外扬罢了!”   徐白虹摇头,“话虽如此,难免叫人伤心。”   三千两啊,这还只是手头的现银,若报官,依照律法,都够流放的了!   “依我说,咱们竟不必报官。”高敏道,“如今既然查明,把各项赃款都追回,将此人撵回老家去也就是了。毕竟服侍你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不好赶尽杀绝。”   金渔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高敏这招以退为进,实在妙极了:   “各项赃款追回”,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其实就是从南到北彻查的意思,连孟有田的娘,徐白虹的乳母都不可能逃脱。   “不赶尽杀绝”,就算来日外人知道了,也只会赞美他们夫妻的宽容和仁慈……   如此一来,家族颜面得以保全,隐患彻底拔除,徐白虹还要感激妻子的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真乃一箭三雕。   不得不说,复杂的环境磋磨人,也实在锻炼人,跟在高敏身边短短几个月,金渔就填补了前世留下的若干空白。   上辈子她六亲缘浅,只管过工作团队,没有管过家,如今还是照搬商场上的那一套,大面上固然适用,可很多细节上,难免有点不兼容。   工作团队,本质上是利益团体,只要舍得放权,舍得给钱,大家自然而然就会生出干劲和衷心。   但家庭不一样。   家庭可能因利益结合,但归根究底,依旧是个感性大于理性的组织。   尤其如高敏这般,还想顺带着经营家庭生活的,就不可能单纯用利益去权衡。   对奴才,她可以只是个赏罚分明、恩威并施的领导。   但对家人,必要的时候,当家主母也需要蛰伏,需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需要适当的以退为进。   就好比现在。   孟有田的采买之职被撅,高敏并未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   她是这样说的,“咱们来此地已有三年,各处都安稳下来,每日所需、日常交际一概都有数,总出不了大差错,竟不必再设什么总采买了。不如每月让各家店铺的伙计直接按数送了来,多退少补,当场开销,岂不省事?”   金渔不由感慨,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职场进修啊!   这确实是最优解。   还是那句话,水至清则无鱼,没了孟有田,焉知接下来不会冒出张有田、赵有田?   就算现在高敏手下那群人一副大公无私、忠心为主的样子,一旦坐上那个位置,身份变化、有了权力,必会滋生出小心思。   与其眼睁睁看着心腹一个个烂掉,不如直接断了这可能。   徐白虹自无异议,还罕见地对高敏赔不是,“这几年我只顾旧情,委屈你了。”   高敏很是通情达理,“你我夫妻一体,何必说这话。”   此战全胜,高敏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又开始论功行赏。   从孟有田家抄出来的银子自然要入公账,摆件么,反正都是徐白虹的,高敏不管,他不嫌弃就擦擦再用,只是不许进正房,都塞到二书房去!   至于绸缎,高敏很膈应,打发老五去外头卖了。   此番除夏莲和老五外,出力最多的当属紫草和金渔,两人都被赏了两个月的月例。   不等金渔谢恩,高敏又丢出一个好消息,“自今日起,你便正式提做二等,领二等月例吧。”   从“茶叶案”事发当日,到这几日盘点、记账,金渔的表现皆无可挑剔,甚至当初自己叫她识字,如今也大有进益,竟能帮着紫草列单子了,可见是个肯将主子的话放在心上、有进取之心的。   金渔连忙谢恩,“多谢夫人提拔,奴婢日后定当尽心竭力!”   这么一来,她的赏赐就能直接按二等丫头的算,多好多呢!   除一日三餐外,三等丫头每月月钱两百文,每个季度一套粗棉布衣裳,除非年节,头上不许戴金银首饰。另有灯油每日两钱,每月合计六两。   二等的月钱就提到五百文,每个季度两套细棉布染色衣裳,不限制首饰,而且也不用点熏死人的油灯,每两天就能领一支蜡烛,每个月还有一小盒洁牙粉。   另外,二等就算主母的贴身丫鬟了,每到年底还能分到一匹素面细绸。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升到二等之后,就有机会像夏莲那样代表主子出门送礼、传话了,一般对方都会顺手给点打赏什么的,这些都算个人收入,不必上缴。   “你写的单子我看了,”高敏含笑道,“学字倒颇快,只是这笔字,且有得练呢!我再给你一刀好纸,一块好墨,两支笔,你每日做两页描红,狠练个三年五载的,也就能见人了。”   这个金渔是真需要,“谢夫人,奴婢一定勤加练习,不给夫人丢脸!”   高敏心情好,翠溪等人就敢当场打趣,闹着要金渔请客,“你可真真儿是夫人破格提拔的,这样大的喜事,不宰你一顿实在可惜。”   若金渔无依无靠,翠溪就不说这话了,偏她有一双做管事的父母,本人也常得打赏,一顿两顿还是请得起的。   见高敏未出声制止,金渔便道:“全赖夫人不嫌弃,诸位姐姐们照顾,我没什么好回报的,说不得勒紧裤腰带,托大厨房的胡妈妈多割肉,好好做一桌来吃!”   翠溪不放过她,笑道:“谁没吃过肉似的,这算什么呢?你素日鬼点子最多,且得弄些新鲜的孝敬!”   金渔想了一回,还真就去弄了个新鲜:   拌凉皮!   冬天屋子里供暖,难免憋闷,偏西北风又大,不能时时开窗透气,上到高敏,下到长期在室内的一二等丫头们,胃口都差了不少。   金渔口味偏重,早就馋这口了,奈何冬天的胡瓜乃奢侈品,她之前根本不舍得买!   这回正好借机解解馋!   做凉皮很简单,先和面洗面筋,洗出来的水沉淀,面筋上屉蒸熟、切块。   待淀粉水沉淀好,倒去表层清水,剩下的面糊倒在大平盘里隔水烫熟。   北方冬日色彩单调,烫面皮时,金渔还分别往里面添了点菠菜汁、胡萝卜汁、南瓜汁,切开五颜六色一盆,就很好看。   就是加了果蔬汁的面皮不如原版原色的那么劲道,略有些绵软,不过不影响大局。   为符合高敏的格调,金渔还特意打申请,从库房翻了一套敞口深底天水碧的方盘出来,将与翠绿的鲜胡瓜丝、焯过水的细胡萝卜丝、掐头去尾鸡汤里煨过的嫩豆芽等搅拌均匀的彩色凉皮整齐地扭在中间,从上到下淋透混合了鲜美鸡汤的蒜醋汁。   最后,还不忘在顶上放两片薄荷叶,当真沁凉舒爽,香气四溢。   高敏是南方人,不大生吃葱蒜,最初还有些抵触,可架不住酸溜溜辣丝丝的香气一个劲儿往她鼻子里钻,就强忍着吃了两口。   “虽有些冲,却很清爽解腻,只可惜吃了嘴巴有气味,不好见人。”高敏笑道,“告诉厨房,把这个菜加到年夜饭菜单里。”   北方冬日青菜少,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洞子货,过年桌上多大鱼大肉,正该添个酸爽可口的。 [50]二更:营养液加更   晋升二等之后,金渔有幸近距离围观了高敏的万年历行程簿。   说老实话,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也明白为何高敏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提拔她:   接下来的几个月,将会是这个家庭北上三年以来最为繁忙的时段,没有之一。   此时已是十月下旬,需处理孟有田事件后续,筹备给老家的年礼,给陈老夫人祝寿;   十一月接收夫妻俩京城庄子上的年货,盘账,拟定京城各亲朋好友、世交同僚、左邻右舍等的年礼清单;   腊月二十之前,采买并送完年礼,四处赴宴,接收老家年礼,并预备年夜饭;   正月各处拜年、赴宴,筹备上元节,康哥儿启蒙;   二月筹备打春节、吃春菜,筹谋徐白虹三年政绩考核,应对高颖等人会试;   三月殿试,若高中,预备贺喜回礼、返乡祭祖;若不中,预备善后……   这还没算中间夹着的夫妻二人的生日。   得亏年轻,又不是逢五逢十的整寿,倒不必铺张,只略整治一小桌家宴即可。   太缺人手了!   接下来几天,金渔等人陆续帮高敏和徐白虹打点给老家的年礼。   虽说有往年的份例比着,但筛选、把关仍极耗费心神,又要根据近来家中人员变动略作调整,紧赶慢赶,送礼的船队总算赶在十月底出发。   年货走水路,刚好可以借助地势和风向之便,顺利的话,腊月初可到。   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不光附带高颖等三位应考人员的家书,另有一个负罪的孟有田,需要老家的人协助彻查,所以格外郑重些。   高徐两家的根基皆在南,留守长辈大多年事已高,故而南下的年礼中多有关外特产的人参、鹿茸、虫草、虎骨、雪莲花等珍贵药材,并南方少见的鲜亮皮货。   南方的冬天确实不如北方冷,但过于潮湿,极易寒气入体,有皮子隔着就能好很多。   即便自家不用,也可做送人佳品。   两家都有几人在地方上做官,比在京城更不易,节礼更不能少,需得事先根据距离远近估算时间,不能晚到,也不好太早。   这年月没有野生动植物保护法,礼品筹备之际,各色后世一看就很刑的物件隔三岔五摆满地,看得金渔冷汗直流。   这些,她是真没见过!说不得要跟着紫草从头学。   私下里紫草却向她坦白,“术业有专攻,衣裳家具倒罢了,你只管问我,可药材么,我也就是盘点,若真叫我去市面上选,一准儿也叫人骗了。你若想学,不如直接往西二院找江大夫去,跟我学白瞎了!”   这些都是江大夫亲自出马,去西市一点点选出来的,有他把关,内宅众人只需分派即可。   紫草以为金渔是随口一问,却不想她还真就抽空去了趟,虚心请教。   金渔想得很明白,眼下她已是二等,是有机会跟着高敏出门赴宴的,虽说现实生活中没有那么多投毒下药的狗血剧情,但……往往更狗血!   家里固然有江大夫把关,可万一外出时需要呢?   就算不配药吃,偶尔搭配个香囊、随手拣点野生药材,都很不错。   仍是一个雪天,所幸风不大,江大夫搬了一把大躺椅在门口,拿皮褥子盖着腿,正擎着玉壶吃茶呢!   他生得斯文,背靠几丛挂雪绿竹,竟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江大夫对她印象不错,倾囊相授,“多看。”   倾囊,但是不多。   金渔等了半日,没等到下文,“啊?”   就这?   没点诀窍什么的?   江大夫端着茶壶直乐,若真有诀窍,大家就都不用吃苦喽!   “天下三百六十行,哪一行不是水磨的功夫?不要听外头的人说什么看纹路、看轻重,如今奸商精明着呢,什么假货都做得出,你照本宣科去选,殊不知人家先照本宣科造假,岂非请君入瓮,正中圈套?”   金渔一琢磨,还真是这个道理!   见她听进去,江大夫才继续说:“最可靠的就是你自己,这双手,这双眼,鼻子、耳朵,只要真货见得够多,心里有了底,假货便无处遁形喽!”   金渔瞬间联想到末代皇帝,嗨,果然万变不离其宗啊!   “你这个孩子,难得沉静,手也稳,记性又好,倒是个学医的好料子。”想起初见时她迅速记住一长串医嘱的情景,江大夫多少有点惋惜,复又自嘲一笑,“罢了。”   三教九流,医者最体面时也不过中九流,又比为奴为婢高贵到哪里去?   大雪天,江大夫只穿一件夹袄,挺大年纪的人了,依旧面色红润、气血旺,说话也中气十足。   金渔看得羡慕不已,立刻顺竿爬,“若您不嫌弃,我能偶尔来请教么?”   求人不如求己,这年月,会医术可忒有用了!   况且升职之后,她已彻底不接手工私活儿了,闲暇只是读书练字。   但读书识字嘛,有上辈子的底子在,根本不费力气;至于练字,乃是循序渐进的长期任务,急不得。   这么一来,倒是空出不少时间。   她天生劳碌命,骤然闲下来,还真不习惯!   江大夫喝茶的动作一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沉吟片刻,“学医可不容易。”   金渔点头,“我知道。”   当年她就听过一句话: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足可见学医之苦。   可人生在世,但凡没有好出身,什么不苦?   江大夫身体微微前倾,“兴许你学到老,依旧什么也不会。”   看似是吓唬,实则是实情,学医和诊脉抓药完全是两码事。   金渔笑道:“纵然我不学,难道就不会老了么?”   人生苦短,想做什么大胆去做就是,左不过遇山开山、逢水架桥,何必为幻想中的困难所阻?   江大夫一怔,将这话在嘴里反复咀嚼两遍,竟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娃娃,有点意思,也罢!”   他突然快活起来,起身转了几个圈,“也罢!”   同意了?金渔一咬牙,撩起衣角就要拜师。   古代学艺可不像现代上学那么简单,师父,师父,一个老师半个爹,弟子是要替师父养老送终的!   而大多数师父还未必尽心,往往前几年只是打骂、压榨……   “哎,”江大夫却横过一条胳膊来,直接将金渔架在半空中,“你不要拜我为师,我也不会认你为徒,权当红尘中两个寄人篱下的过客,成了忘年交罢!”   金渔固然是个孩子,可近一年来能吃能睡,起码也有四五十斤,江大夫竟单手架起,脸不红气不喘,着实惊人。   江大夫把金渔放到地上,转身回小草庐内悉悉索索折腾半日,兜出来无数个小纸包。   他把纸包往躺椅里哗啦啦一丢,解下腰间小荷包,从里面掏出一支小巧的毛笔来,才要打开竹筒做的小墨囊,这才后知后觉地补了个最关键的问题,“识字吗?”   糟糕糟糕,忘了提前问!   金渔点头如啄米,“已学到《千字文》,常见的字大多认得,只是还不大会写。月前夫人交代了,要我日日描红,不曾有一日懈怠。”   江大夫明显松了口气,一双衰老却依旧明亮的眼睛更亮了,“好好好,劳夫人亲自过问,那就更难得了。”   不会写不要紧,暂时会看就够用了。   说着,他提笔蘸墨,随手抓起一个小纸包,放到鼻子底下一闻,刷刷写下药名,丢到一边,再换另一个。   纸包在他手下飞快移动,很快从一大堆变成两小堆,然后又变成一大堆。   金渔好奇地凑过去看,努力辨认着龙飞凤舞的字迹,“白芷,黄芪,甘草……”   药材名。   所以,他只是隔着纸包闻一下,就能瞬间判断出药材种类?   好厉害!   见金渔确实识字,江大夫轻松写意道:“识字就是最难得的好处,余下的竟不必担忧。这里是常见的一百五十种药材,我都写了名字,你拿回去,每日细看细闻,什么时候能只靠鼻子和手分辨明白,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一百……多少?!”金渔目瞪口呆。   不拜师,真就野生散养啊?   话说开之后,江大夫的态度反而没有一开始那么客气了,很嫌弃地冲她摆摆手,“去吧去吧,莫要扰了我看雪景!”   金渔:“……”   又听那中老年恶魔轻飘飘道:“这算什么,还有几百种呢!”   抱着一大兜子药材标本的金渔晕头转向地回家,一进门夏莲就吸鼻子,“什么味儿?”   金渔这才从梦游状态中回神,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经过说了。   夏莲和周山听罢,同样很震惊,不过他们震惊的点在于:“冷不丁的,人家就这么教你了?”   金渔的心情很复杂,“嗯……”   不是,眼下这种状态算教吗?   纯自学啊!   可若说没教……如此野蛮生长的法子,若无人告知,她等闲也想不出来。   这个结果确实有点意外。   也许她真的有点不自知的天赋,又或许江大夫只是太无聊,恰恰无聊间就有一个小姑娘勇敢地迈出第一步,于是一切歪打正着、水到渠成。   等金渔回过神来时,夏莲和周山已经在商量送什么束脩了。   凡事论迹不论心,不管江大夫是不是一时兴起,像他那般医术高明的人愿意授业,哪怕没有师徒的名分也是意外之喜,自家总不好失礼。   结果次日,夫妻二人就灰溜溜回来了。   正以盲人姿态对着几个纸包努力学习的金渔听见动静,睁眼一瞧,发现爹娘都有些讪讪的,像极了开家长会时被骂的学生家长。   金渔问怎么了,夫妻俩对视一眼,很有点手足无措地把个大食盒放到桌上,含糊道:“江大夫不要……”   实则非但不要,还将他们俩劈头盖脸臭骂一顿,说什么又不是拜师,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做甚?只管与他添乱!   好不容易清净几日,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敷衍你们!   聒噪!   因食盒中有一盘炙羊肉,江大夫又冷笑着喊他们蠢材,“只一味进补,岂不知对症下药四个字?”   他历来康健,火气极旺,再吃这羊肉,直如火上浇油!   夫妻俩面上做烧,忙不迭赔不是,转身要逃,又被江大夫在身后补了一刀子,“那丫头极有主意,日后你们不要管她。”   更别借着爹娘的名头试图教导!   教来教去,净教出些朽气!   周山挠挠头,干巴巴对金渔道:“我同你娘没什么本事,但江大夫是个有大学问的,当年还中过秀才哩,你只管听他的话。”   “秀才!?”这个金渔是真不知道。   难怪夫人对他恁般客气,许他独居,康哥儿每每见了,也必是尊称。   如此算来,自己当真撞大运了!   才把装有孟有田和年礼的箱笼发上船,没好生歇几日呢,进到十一月,徐白虹和高敏在京城的庄子又陆续运来年货。   高敏的庄子以消遣游玩为主,各种轻型农副产品为辅,徐白虹的则比较实用,没有任何游玩价值,养的全是牲口禽畜,不光能供应自家一年所需,还在城里设有专门的肉铺,年底也要盘账、交割。   他的产业由账房上的吴先生负责,暂用不到金渔等人,她们只管对接高敏的庄子管事即可。   “除鲜菜外,另有各色瓜菜干子三百斤,活鸡活鸭各五对,风干、腌制的各三十对。羊羔肉五十斤,风干鹿肉脯一百斤……孔雀翎一把。”庄子上的管事和金渔各拿一份货单,前者报数,后者核对,紫草清点,并随机抽查,核验成色。   随行押车人员中就有刘妈妈和小云,金渔还在上差,不便打招呼,只以眼神示意,小云回了个笑。   清点完毕,管事的梳洗一番后入内向高敏请安,紫草和金渔则安排人分类、入库,又叫大厨房的管事胡妈妈来交割。   胡妈妈挨着看过,满意地点点头,“今年的鸡鸭更肥些,菜干子也肥厚,正适合冬日炖菜。”   京城住处窄小,送来的多是提前宰杀好的禽畜,保存就成了重中之重。天气冷,她在背阴处用冰坨搭了个“冰鉴”,外头搭油布、棉被防潮隔热,生肉丢进去,根本坏不了。   刘妈妈和小云帮着搬运,闻言憨笑道:“去岁您说不大好,今年我们就换了个人采买鸡苗、鸭苗,又派专人照看……”   等收拢完毕,天色已晚,高敏从里面传出话来,叫人安排饭食、住处。   城外的庄子本就远,雪天赶路更艰难,说不得要住一夜再走。   金渔就邀请小云跟自己同住,“我娘已答应了,还请你和刘妈妈晚上来我家吃饭呢!”   小云爽快,刘妈妈也不遑多让,便应了。   刘妈妈还记着金渔娘儿们对自家的照顾,这回进城,带了很多自家做的柿饼和山核桃,装了满满一个大麻袋。   夏莲很是高兴,嗔怪道:“这样好的东西,你们自己留着吃或是卖钱都好,何苦巴巴的送来!”   见她真心喜欢,刘妈妈也跟着笑,“也就是你们不嫌弃,这些东西漫山遍野的长,我们哪里吃得完,等闲也卖不出价钱,索性不去费那个事。”   大人们说话,金渔和小云就在一边吃柿饼、挑核桃。   金渔挑了半日,小云看不下去,亲自上手,“你挑的那些都皮厚肉少,吃什么去?”   金渔笑道:“你不知道,我新近认了半个师父,看他素日闲得慌,挑几个厚皮核桃与他盘!”   小云疑惑,“认师父就认师父,怎么还有半个?”   那师父竟是个半截不成?   “他脾气怪得很,”金渔把几个核桃凑在一起比较,“说只教本事,不管我日后死活,所以只能算半个。”   小云莞尔,“听着怪有趣的。”   见两个孩子投缘,夏莲也高兴,对刘妈妈道:“今晚你们就睡这边,前头倒座房那样挤,大人委屈委屈倒还罢了,小云小姑娘家家的,却不大好。”   金渔选定两个皮最厚、纹路最漂亮的核桃收起来,闻言笑着插话,“是啊,反正炕也宽敞。”   刘妈妈道谢,“只叫小云在这里吧,我还是去那边睡,不然叫管事瞧见了,显得我独一份儿似的,总不大好。”   晚饭时分,红杏也来了,拉着小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又从小荷包里掏出柳枝哨给她瞧,“走的那日,你怎么不来送我们?小渔都哭了。”   金渔立刻纠正,“快别听她的,也不知是谁,上车就要掉金豆豆。”   小云歪头笑道:“怎么没去,你们没听见哨声不成?”   她就是怕见了面掉泪,怪不好意思的,所以才没现身。   红杏撇嘴,“人影儿都没见一个,算什么?”   闹到半夜,索性红杏也不回去了,“好啊,你们只管自己说悄悄话,独独把我闪得慌!”   现在正院三等丫头的角房里只住着她、春柳、朱枣和银鹿四个人,足有两个是她不喜欢的,才懒得回去呢!   门口路过的夏莲听了,探进头来,“住只管住,可不许闹着不睡觉,耽搁明早的差事!”   三个小姑娘齐齐应了,乖乖准备铺盖。   临睡前,金渔往后面走了一趟,先给江大夫送了柿饼和核桃。   柿饼润肺清热、止咳化痰,这回江大夫没推辞,慢悠悠拿起一枚吃,“药材可认完了?”   金渔:“……哪儿有那么快!”   我白天还得做活呢!   江大夫把眼睛一瞪,“那还在外面玩!”   话没说完,金渔扭头就跑。   不听不听!   回家后,金渔又收拾了一份,给春柳、四丫和桃花送去。   紫草等大丫头自有管事们送,且不必她操心。   旁人倒罢了,唯独桃花触动神经,“庄子上的人给的?”   金渔大大方方点头,顺势向她和四丫发出邀请,“她知道许多山里的趣事,今晚就住在我家,红杏也在,你们要去玩吗?”   桃花哼了声,“谁没见过山不成?还用她说!”   四丫已飞快地啃完半个柿饼,闻言笑道:“周妈妈才说了我绣活儿差,今晚我得加练呢。”   她也想尽快提升绣工,早日如春柳姐姐那般自己挣钱。   才说完,桃花就眼神复杂的望过来:   我说不去就算了,你怎么也这么说!   四丫眨眨眼,茫然道:“怎么了?”   桃花满肚子气没处撒,没好气道:“吃你的去吧!哼!”   原本她琢磨着,四丫最爱凑热闹,说不得就要去的,届时自己假意推辞一番,“勉强”跟着走一趟……   入夜后,金渔雷打不动的描红,红杏拉着小云絮叨,说得口干舌燥,爬下炕倒茶喝。   得了空的小云凑过来看金渔描红,觉得很稀罕,“你识字?”   金渔活动下手腕,换了一张纸,继续写,“跟在夫人身边,经常要记账、看帖子、送礼单,不识字跟不上,只好硬着头皮学。”   小云身边的人基本上都不识字,她也不知道识字有什么用,就没有什么羡慕的概念,就点点头说挺厉害。   金渔自己忙,也见不得旁人清闲,“哎,我教你识字吧!”   小云抿嘴一笑,“我学那个做什么?”   “学了以后做大管事啊!”金渔忽然来了精神,翻出几张新纸、一支新笔给她,又顺手把红杏揪过来,“来来来,你们也别玩了。”   红杏过分活泼,父母又娇惯,根本坐不住,叫苦连天道:“我又没有你那般雄心壮志,学得什么劲!你自己练就是了!”   金渔不听,兴致勃勃当起小老师,先教她们怎么握笔,怎么描红,又教了几句三字经。   正常女孩子都挺聪明的,而且小云和红杏也都是上小学的年纪了,一晚上就会背好几句。   红杏什么都不缺,金渔就把三字经送给小云,还拿出自己之前用的适合初学者的字帖,又单独装了两刀纸,“你在那边更自在,闲来无事,别荒废了,等下回咱们见面的时候,我要检查你的功课呢!等你以后学得更多了,咱们就可以写信,想想多美!”   她不确定小云的热忱能坚持多久,也不确定她的家人对女孩儿识字是怎样的态度,就算不反对,以当下的世道,一个山里的女孩儿突然要额外花钱买世俗印象中男孩儿专属的笔墨纸砚,恐怕也不会太顺利,所以金渔干脆提前给了。   小云虽不识字,也晓得与读书相关的东西都很贵,推辞不要。   一旁的红杏大咧咧道:“哎呦,你不知道她近来风头极盛,前儿夫人才提拔她做了二等,又频频赏赐,竟是个有钱人!”   金渔没有否认,又对小云笑道:“我很喜欢吃各色干果,只身在内宅,不方便去外头买,你带着这些都够我吃半年了,若计较起来,没准儿我还得倒找你!”   小云果然松动,“好吧,多谢。”   她没来过城里,不知道高敏身边的管事有极大的自由和权限,若金渔果然想吃,竟不必劳动夏莲和周山,外面的门子都巴不得替她跑腿儿呢!   两个小姑娘趴在同一张桌子上,脑袋挨着脑袋,安安静静描红。   红杏原本咬死了不学,奈何两个小伙伴都不搭理她,也只好委屈巴巴地加入进来。   完成描红功课后,金渔又随手掏出几个药材小包,先闭着眼闻,再上手摸,然后试探着说出名字。   睁眼核对,很好,五个里头错了三个!   江大夫忒狡猾,药材根本不是随机给的,而是故意挑了许多颜色、手感或气味都很相近的,外行人很容易混淆。   不过这么做也有好处,上来就是地狱难度,若金渔只是一时兴起,要不几日就会因备受打击而生出退意;若她真有天分,反而会激发出斗志,等熬过去,剩下的就好办了。   正叹气呢,小云和红杏都好奇地凑过来,“这就是你的新功课?”   金渔示意她们保密,“还不知能不能成呢!可不好对外说。”   红杏虽有点学渣属性,为人处事上却颇有天分,“自然!”   金渔是夫人的丫头,又才升了二等,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被人知道偷偷学别的,哪怕不耽搁正事,也难免叫人觉得她得陇望蜀、不安分。 [51]腊梅:北方的雪景始终有股独特的荒凉空旷之美   虽然都向夏莲承诺过要老老实实睡觉,不闹腾,但三个半年不见的朋友重逢……安静是不可能安静的。   先是说话说到三更天,外头梆子都响了,夏莲擎着灯过来敲门,“快睡!”   三人迅速装睡。   等夏莲一走,也不知谁先起的话头,又开始叽叽喳喳。   事后回想起来,并没什么要紧的大事,不过是秋天山上好多鸟偷果子,我撵鸟,鸟啄我;上个月我看见银鹿背着朱枣翻白眼;前几日紫草姐姐按着我辨认皮毛,半夜做梦都是满地狐狸追着我跑……   但就是很快乐,纯粹的快乐。   话题又不知怎么跑偏到年夜饭上,这个馋炖肉,那个想煎鱼,三个人一起嘶溜口水,硬生生把自己说饿了,又鬼鬼祟祟爬起来翻点心、啃柿饼。   头回在别人家过夜就做这个,小云有点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道:“其实忍忍……”   金渔抬手往她嘴里塞了块绿豆酥,笑眯眯道:“这样吃才香啊,好吃吧?”   黑灯瞎火的,长久不见小云的动静,金渔才要出声,就听红杏在背后幽幽道:“傻子,她噎住啦!”   金渔大惊,手忙脚乱给她倒水喝。   对过的周山听见动静,迷迷瞪瞪就要起来查看,“近来伙食好,怕不是招了耗子来!”   夏莲一把按住他,眼睛都不睁,“睡你的吧!”   确实有耗子,好几十斤一个呢!   三个小姑娘玩了半宿,根本记不得什么时辰才睡着,醒来只觉哪里都痛,睁眼一看,这个压着那个的胳膊,那个掰着这个的腿,竟横七竖八躺了满炕。   夏莲和刘妈妈进来就笑,“亏得屋里暖和,不然一个个非着凉了不可!”   三颗蒲公英半梦半醒地爬起来,都看着对方乱七八糟的样子笑,又挨挨挤挤爬下去洗脸。   夏莲和刘妈妈摆好了饭,前者故意问小云,“这里怎么样?想不想过来?”   瞧着就是个机灵孩子,难得大方又沉稳,跟小渔也投缘,若能过来做个伴最好不过。   正擦脸的金渔和红杏听了,都竖起耳朵。   小云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老老实实地说:“都挺好的,就是房子和街道拥挤了些,抬头只见高墙,风都刮不进来,憋得慌。”   果然她还是更喜欢自由散漫的山林。   小云这么说,夏莲反而更看重她,觉得这个小姑娘真不错,心性稳定,不卑不亢的。   对这个答案,金渔和红杏早有预料,也不算特别失望。   红杏吃了一筷子酱瓜条儿,美滋滋道:“要是天天这么热闹就好了。”   “可不敢这样,”夏莲笑道,“整日闹耗子,一个个早起没精神,还怎么做活呢?”   三人都想起半夜加餐的事,嘿嘿笑起来。   前院已经开始装车了。   冬日天短,路上还有积雪,越发不好走,稍后车队就要赶出城的第一批,如此方能不错过宿头。   分离在即,小云揣着金渔送的纸笔、红杏送的点心和她们道别,“庄子里有好些桃树、杏树、梨树,春天开花可好看了,管事妈妈说,夫人也许会过去赏花,到时候咱们再玩。”   金渔没忍心告诉她,来年春天家里三位老爷要考试,高敏忙得脚打后脑勺,只怕是没空出城的。   不过,万一呢?   送走小云,金渔和红杏的生活突然按部就班的平静了好几天:   早起上工,中午吃饭,晚间学习……   这日午饭时红杏还叹气,“一下子这么安静,心里空落落的。”   金渔还没说话呢,紫草就找了过来,“小渔,快些用饭,等会儿夫人要召集人安排贺冬事宜。”   金渔瞅了红杏一眼,瞧瞧,乌鸦嘴!   贺冬,即冬至当日的相关庆典和宴饮活动。   冬至是个大日子,每年皇帝都会带头举行祭祀,与祭祀无关的官员们放假,民间也会进行各式各样的活动。   通常来讲,南方会祭祖,北方会吃扁食。   高敏和徐白虹是南方搬来北方,当日会先祭祖,然后吃扁食,主打一个两手抓。   今年两家足足能凑出五个直系亲属,且会试将至,高敏打算郑重一些,也是请祖先庇佑的意思。   冬天不便办露天席,而正房客厅家具多,硬摆席面和供桌不够宽敞,祭祖地点便选在前头二院,祭祖结束后正好去书房对面的花厅用饭。   高敏亲自带人去看,进门便觉一股阴寒之气,不由紧了紧衣襟。   翠溪忙道:“夫人站在门口瞧瞧就是了,快别进来。这边平时少有人来,没通地龙,又连日下雪,阴森森的,早冻透了,只怕得提前几日烘一烘。”   高敏点头,指了指四角,“届时再多设几个火盆,中间铺波斯绒毯。”   铺地用的是青黑色的石板砖,光秃秃的,看着就冷。   余光捎带过座椅和软榻,她又道:“将那些坐垫都换了,颜色已旧了,花样也不时兴。”   稍后回房,高敏褪去斗篷,往炭盆前烤手。   紫草和金渔先去库房,依照高敏的喜好翻了十来匹鲜亮缎子来,又取了火盆的库存册子,“不知夫人想要什么花样。”   十多匹漂亮缎子流水般排开,迎着照进来的日光和雪色,光泽流转,叫人见了便心情愉悦。   高敏细细看过,比着花厅陈设的木料和颜色选了两匹,“告诉针线房的,用枣红的做芯,另一批做一寸宽的边。”   又指着一匹浅蓝色提花山水缎,“做完花厅的,再把这个给康儿屋里做一套。”   安姐儿最近满地乱爬,暂时用不到这些。   高敏又选定一套四只掐铜丝不老松的炭盆,“用完了先不必收起来,除夕夜宴也在那里摆。”   又对翠溪说:“帮我记着往炭火铺子里传话,多送些长装炭。”   今年多加了安姐儿和高颖他们,炭火用量瞬间翻了两番不止。   时下最名贵的木炭当属红箩炭,以河北易州硬木烧制而成,因装在红土粉刷过的箩筐内而得名。   红箩炭无烟且耐烧,不爆火花,燃时有淡香,备受达官显贵的喜爱,如今多为宫廷专供,几乎不在市面上流通。   比红箩炭略次一等的便是长装炭,据说所用木材紧挨着红箩炭的林场,特性相近,乃家底丰厚的官宦人家的首选。   金渔等人议事时,安姐儿就在满屋子乱窜,伺候的乳母和康哥儿围着她,声势浩大。   月初安姐儿就满八个月了,已经能扶着东西站起来,视野的骤然开阔让她亢奋不已,逐渐不满足于单纯的站立,时不时就想甩着软绵绵的小短腿儿走两步。   她还太小,结果往往是重心不稳,一屁股摔回乳母怀里。   她的性子极好,失败了也不哭,只哼哼两声,一扭身子就开始满地乱爬。   江大夫说不要限制安姐儿活动,高敏就叫人在地上通铺波斯绒毯,将屋子里的所有家具全都包了一层软套子,又给她做了可以绑在脑后的软枕。   金渔才准备去库房检查高敏要的炭盆,就被爬过来的安姐儿抱住了。   “啊!”安姐儿拽着金渔的裤子,先从屁股开始发力,慢慢把自己撅起来,然后搂着她的膝盖摇摇晃晃,“啊!”   乳母便笑:“姐儿认人了。”   金渔日日出入正院,见安姐儿就很频繁,经常会顺手逗一逗。   次数多了,安姐儿就模模糊糊记住她,也喜欢同她玩。   背着高敏的时候,金渔逗孩子的花样百出,可当着亲妈的面,她就得显得为难些,“好姑娘,我得去干活儿呢!”   安姐儿听不懂,只觉得这个香香的小姐姐好熟悉。   她就像只大壁虎一样死死扒着金渔的腿,脸蛋子肉挤成一团,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米粒乳牙,口水糊了金渔一裤子。   金渔:“……”   高敏就纵容的笑,“罢了,叫紫草另带人去吧,你陪她玩一玩。”   金渔领命,试图将安姐儿从自己腿上扒下来,未果,只得席地而坐,双手捂脸,冲她玩起屡试不爽的“哇,飞喽飞喽!”   真是搞不懂,为甚么小孩子都钟爱这个简单的游戏!   安姐儿果然大喜,伸出手臂去捉金渔的手,吧嗒从她腿上滑下来。   小孩子抓着什么都喜欢往嘴里塞,金渔一来觉得手脏,二来……小孩子咬人真的很痛啊!故而一个劲儿地“飞飞飞”,直至安姐儿笑得力竭,被乳母连哄带骗抱去洗脸。   金渔这才拖着满是口水的裤子站起来,下一刻便听得天籁,“自己去库房挑一匹棉布,拿回家裁裤子吧。”   金渔麻溜儿谢恩,“多谢夫人。”   照她现在的个头,一匹布都能做三、四条裤子啦!   待金渔换裤子回来,安姐儿已被抱回房睡觉,高敏手里多了张请柬,屋里还有个眼熟的年轻媳妇在回话。   “……青云观的腊梅素来开得好,我们夫人想邀您一道赏花,不知得空不得空。”   翠溪在一旁翻万年历行程簿,低声对高敏道:“腊月上旬的初五到初八,中旬的十一到十六有空。”   青云观的头茬腊梅最好看,再晚就没意思了,更兼积雪深厚,山路难行,也不安全。   那媳妇听不清具体时间,却率先笑道:“我们夫人说她初七到十三都有空。”   配上这个声音,金渔就想起来了,此人正是夏天在城外庄子上避暑时,帮沈夫人传话。   可她听着,隐约觉得怪怪的。   一般来说,像这种提前特别早,受天气和气候影响比较大的活动,需得发起人先考察完毕,主动圈定一个时间范围。   可现在呢?明显沈夫人要随高敏的意,但又隐晦地透出点执着:不管哪天,我一定得见见你。   “就腊月初七吧,若天气不佳,便推迟到十二。”高敏拍板。   那会儿花刚开,人也少,更清静。   那媳妇去后,高敏沉思片刻,转头叫了金渔上前,“明天让你娘送些鹿脯去,说庄子上养的,吃着玩,今天忘了叫那媳妇顺手捎着了……”   腊月要预备除夕宴,又要忙着给诸多亲朋好友、官场同僚送年礼,还要各处盘账、祭拜,堪称主母们一年中最忙碌的时段之一,哪怕有事,大家也会尽量避开这个时段,沈夫人怎么突然挑了这个时候赏花?   结果夏莲也没打听出个什么来,“沈夫人亲自见了奴婢,瞧着并无异常,还很热情呢,又让奴婢带了家乡特产回赠您。”   就连徐白虹也满头雾水,“我与王翰林日日见面,并不曾觉得有何不妥。”   说起变动,就是王翰林的一个堂弟年后也要下场,不过正跟妻子住在京城岳父家里呢。   暂时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沈夫人恁般正式下帖子,总不至于要害人。   正如宾客们只看见节日庆典时的美丽,却不知背后藏着多少人的辛苦,主子们一声令下,金渔等人就得提前数日准备。   除押车的小厮外,高敏准备带三个丫头,白霜、紫草和金渔。   这将是金渔第一次作为贴身丫头随行服侍。   紫草看上去比她更紧张,提前几天彩排,甚至还简单绘制了青云观的地形图。   “青云观不远,出了城往西,走大半个时辰就到了。咱们只在青云观一带游玩,先去观内拜过三清,再往后山赏腊梅,马车就停在观门内,取用什么也方便。”   “观内地势平坦,倒是后山小径有些崎岖,碎石间隙内必有残雪,最容易打滑。你往返时不要急,留神脚下,莫冒冒失失撞了人,也不要摔了自己,更不要图一时快捷走什么莫名其妙的小路。”   青云观的道士们都是有功夫的,做派也清正,只要不远离了,就很安全。   一旁的白霜补了句,“青云山虽不高,侧面地势却颇险,那些小路,仅有功夫的老道们走得,你不要冒险,更不要贪玩。”   金渔哎了声,“我听姐姐们的,只沿着观内大路走。”   出发前一日,一切准备就绪,紫草还特意带金渔去看马车,“这是明日咱们要坐的车,夫人需要的都在上头。”   金渔掀开车帘一瞧,果然大有乾坤,完全是出行保障车的配置:   连着车底板打了一圈箱柜,装着高敏的整套替换衣物、鞋袜,梳妆器具,出门会用到的茶具、茶叶、坐垫,备用手炉,甚至还有一条厚实的毛毯。   金渔指着两个巴掌大的小匣子问:“这是做什么的?看着倒很精致。”   紫草道:“蓝花的那个里面是块扇坠,紫花的是一只玉镯,倘或有初见的晚辈在,便用得上。”   金渔点头,果然周密,男女都考虑到了。   车厢正中摆着一只小巧的泥炉,泥炉底座有暗扣卡在车底,能确保行进时的安全,不至颠出炭火,又方便整个搬下来拾掇。   车尾也打了个箱子,箱子盖朝后开,能直接从车厢后壁的大窗户伸手出去拿东西,就不用转卖下车了。里面是一小篓炭、铜壶、火钳和三只大水囊。   “现在水囊是空的,”紫草说,“明早出门前才会加水。”   这么多东西,单靠一个人管不过来,昨天紫草就分派过:   白霜身材最高大,便贴身伺候,主要负责高敏的安全,偶尔帮着穿脱斗篷;   金渔年纪最小,腿脚最利索,负责手炉并跑腿儿;   紫草承担剩下的一切,包括并不仅限于奉茶、提供软垫、服侍梳妆等。   金渔一一记在心里,缓缓吐了口气。   贴身助理不好当啊,跟这样的工作量一比,日常高待遇确实拿得心安理得!   转眼到了腊月初七,天还没亮,夏莲就和周山一块起了。   孩子头回单独出门,爹娘难免牵挂。   周山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遇事有小厮们呢,你只贴身护着夫人就好。”   万一有事,众人肯定先保护夫人,这个时候谁挨着夫人最近,谁就最安全。   夏莲千叮咛万嘱咐,“千万机警着些,山上风大,记得提醒夫人穿斗篷,手炉的炭也记得及时换,换好后别忘了套好炉子罩子,不然炭烧光了事小,点了车马事大……”   金渔一一记下,“放心吧娘,紫草姐姐和白霜姐姐也跟着呢,已提前教给我了。”   夏莲点点她的眉心,“也别那么一根筋,既然有别的丫头在,你又是最小的,不要什么事都往上冲,莫把自己冻坏了。”   青云观的风景确实美,可多冷啊!若非夫人点名,她是真不愿意金渔去遭那个罪。   金渔搂着她蹭了蹭,“我穿着皮袄呢!您放心吧!”   夏莲经验丰富,早几日便隐隐感觉到不妙,提前给她做了一件到膝盖的高领对襟羊羔皮袄子,如今果然用上。   娘儿俩又匆匆说了几句话,金渔便跑去大门口集合出发了。   马车依旧颠簸,但为保护主子们的物品不被损坏,车厢里也有一层藤编的防震垫,金渔等人又借天冷,放肆地加了厚厚几层垫子。   城外积雪甚多,车夫并不敢快走,倒还受得住。   北方的雪景始终有股独特的荒凉空旷之美,金渔扒着车窗看了会儿,忽觉悲凉,顿时一惊,不敢再看了。   白霜不知她所想,递了块蜜饯来,“可别看太久,该眼睛疼了。”   雪光极盛,车夫和拉车的马都带着薄纱眼罩呢,不然走一会儿就看不清路了。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约半个时辰,金渔等人还趁机在车上睡了个回笼觉,似梦非梦间,便觉身下一顿。   紫草和白霜刷的睁开眼睛,顺手将金渔晃了几下,“到了,快下车。”   金渔赶紧往脸上啪啪拍几下,穿好皮袄,跟着往下爬。   才探出脸,便有冷风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把她冻得一激灵。   金渔眯着眼落地,惊喜道:“好香啊!”   一抬头,但见一座古朴道观被无数绵延的山丘簇拥着,灰墙青瓦,孤零零屹立雪间,自带逍遥。数道金光自厚重的云层缝隙间斜射下来,落在门口的大松树上,浓翠的松针便泛起金光,恍若神迹。   金渔矮,搀扶高敏下车的活儿轮不到她,便借机举目四望。   皑皑白雪下,若干冷硬的黑色山脊线若隐若现,山风伴着几丛光秃秃的枯枝随风摇曳,昔日高大雄伟的城池也不过脚下一小盒耳!   分明无甚色彩,却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金渔看了会儿便觉心胸舒展,好一个壮美山河!   也真冷啊!   稍后高敏下车,自有道长来迎,众人沿主路前往三清殿。   高敏亲自燃香拜了一回,又给香火钱。   沈夫人提前到了,高敏过去时,她正在屋子里吃茶。   按理说,今日是女眷私下游玩,可金渔却注意到沈夫人身侧有个少年。   嗯?   两人相互见礼,沈夫人笑道:“夏日时你做东,叫我好好得了一乐,我没有那般机灵的丫头出主意,只好借人家的地界使。”   见她神色如常,高敏也笑着打趣,“这么说,可是便宜你了,这回不算,待来日回了城,你需得再请我一回!”   沈夫人捂着帕子笑,又叫同行一人来见礼,“这是我侄儿,今年十四岁,才中了秀才,蒙家中长辈做官,来年便要进国子监读书了。”   短短几十个字,每一句都透出一个关键信息:   这孩子是我血亲,年轻,聪明,本人争气,家世也好。   金渔立刻就确定沈夫人的意思了:结亲!   原来如此!   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呢,高敏也不避讳,上前拉着他细看,果然白嫩面皮,眼神清澈,不卑不亢,正是大家子里出来的好孩子。   “你也不早说,”高敏嗔怪道,对金渔道,“去车上取一份表礼来。”   金渔麻溜儿跑回去,将那蓝色小匣子取了来。   那少年大大方方接过,“有劳姑娘。”   金渔顿时也觉得这人不错。   对同阶级的人有礼貌不算什么,对一个小丫头都这么客气,才算真好呢!   哪怕是装的,只要能装出来,就值得肯定。   又听沈夫人道:“他是极爱读书的,恐看坏了眼睛,我今儿死活拉他出来逛逛。”   又笑,“他年纪虽小,待人接物倒还要的,今日你有什么事,只管使唤。”   高敏也不说话,只瞅着她笑。   沈夫人知道她看出来,便对那少年道:“你去后头瞧瞧,那亭子里准备好没有。”   “是。”那少年行了礼,转身离去。   高敏又看他身形,高挑似鹤,举止端方,果然是个好孩子。   “怎么样?”沈夫人难掩自得。   饶是知道她的打算,高敏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个好孩子。”   沈夫人便放下半颗心,“咱们也不说那些外道话,他这两年要预备议亲,老家算来算去,竟没有合适的,不知你那边……”   “没有合适的”什么的,这话听听就算,说不得便是几代下来,各家在地方上已将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遍了,觉得没必要继续叠加,故而往外拓展。   高颖便是如此,所以才找的金陵媳妇。   至于为什么现在提,高敏猜也猜着了:   王翰林和徐白虹做了三年翰林院同僚,如今已足够熟悉,而且两人政绩考核都是甲等,如无意外,明年都要升的。   他两个兄弟来年也要下场,最不济也还是举人。   期间高敏又展现出超强的手腕和政治嗅觉,凭一己之力让夫妻俩都在皇帝面前挂了号。   这几个月来,她同胞兄弟高颖在京中声名鹊起,为人也正派……   一代人争气,就起码能托举两代乃至三代,眼见着这两家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沈夫人自然心动。   此事若由男人们提,便显得过分郑重,若不成,日后官场再见也尴尬。   难得她与高敏有些私交,便赶在年前说了。   高徐两家同时有三人下场,最不济也能出一个进士,虽说尘埃落定后再说更保险,但那时便有看人下菜碟之嫌。   她们这样的人家,本就不缺锦上添花的。 [52]恩怨:怎么就我不行?   高敏有些心动。   她跟沈夫人往来虽不算特别多,但几次相处都颇愉快,算得投缘,尤其自夏日庄子上聚会之后,两家往来更密。   且徐白虹和其夫王翰林相处也很愉快,偶尔散衙后,还会相邀一并饮茶。   按理说,这样人家出来的孩子总差不到哪儿去。   不过,成婚到底是一辈子的大事。   民间有句话,女子成婚就好比二次投胎,尤其是她们这般人家,轻易不会和离,若小夫妻两个相处不好……不似结亲,反像结仇。   家里边倒是能找出几个适龄的女孩子,然她辈分不高,这几年并不曾过问,不晓得是否已经定了人选。   再者,那男孩子瞧着虽不差,终究不了解,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果然要结亲,需得派人好生探了底细才好。   若当真人品端方,无可挑剔,自家这边也有意,最好能叫两个孩子提前见一面。   世人常说什么盲婚哑嫁,其实像她们这样的门第,绝对的盲婚哑嫁几乎不存在。   门当户对不是说着玩的,双方几代积累下来,要么是世交,要么是官场同僚,要么曾有姻亲,多拐两道弯,总能寻着点关系。   大家族的孩子们从小就要跟着父母学交际,各色宴会、庆典又多,总能遇见的。   譬如她和徐白虹,就因两家是世交,儿时在随父母赴宴时遇见了,每年总能碰几次头,渐渐就熟络起来……   飞快地拿定主意,高敏笑道,“你素日瞧着是那样稳重的人,冷不丁的,竟突然保起媒来,却叫我一时间去哪里寻呢?”   沈夫人知她不过玩笑话,“瞧瞧,我同你说真心话,你却这般搪塞。”   高敏点到即止,想了想,“你惯会挑时候的,我们老家的船过不几日就要到了,届时我写封信叫他们捎回去,问问族里。”   “那个自然。”沈夫人也不想自家侄儿胡乱定下终身,又拿胳膊肘轻轻撞了高敏一下,“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不过我可是同你说的正经话,你可不许胡乱敷衍我,但凡有个什么信儿,甭管成不成的,好歹知会我一声。”   结亲素来是最迅速、最强有力的结盟方式之一,沈夫人既有此意,高敏与她说话的语气立刻随意许多,“还用你说。”   两人都笑起来。   笑得差不多了,沈夫人的侄儿也从外面回来,“都已预备好了。炉子点起来,茶水也烧上了,现在略出了点太阳,正好赏花。”   他说话时,上到高敏,下到金渔,一干女眷都在暗中打量,见他举止大方、口齿清晰,又添两分满意。   “那咱们走吧。”高敏拉着沈夫人的手说。   青云观的腊梅名动京城,虽接连几日雪天难行,今日仍有几个来赏的。只是沈夫人提前跟道观里打好招呼,便独占凉亭。   凉亭四面透风,冬天坐着并不舒服,来赏花的人多了,道观亦有应对之策:   用活动木板将上风口挡住,然后升起炉子,安置碳盆,在椅子上放置厚厚的褥子,向阳而坐便不冷了。   金渔从没见过这样大的一片腊梅林。   嶙峋的雪山上,蜜蜡一样的黄色小花在枝头瑟瑟绽放,娇嫩又倔强,而冷冽的风雪也越发凸显了清香,只是看着便觉心旷神怡。   能亲眼欣赏如此美景,也不枉她跟着来受一场冻啦!   沈夫人提前带了茶具,都是没用过的,就不用金渔回去取了。   她的丫头煮了热茶,两人吃了一盏,沈夫人见缝插针地夸赞自家侄子,“非我王婆卖瓜,他实在画得一手好没骨画,若非山上冷,颜料滞涩,非叫你瞧一瞧不可。”   没骨画?   画还有带骨头的?   金渔不懂,在后面悄悄问紫草,“姐姐,那是什么?”   紫草低声道:“就是不打草稿、不描线,直接上手画的水墨,非有丘壑者不能成。”   金渔恍然大悟,那对画者的空间感和艺术感要求很高啊!也直接体现了画者本人的见识。   便听高敏笑道:“这也不难,回头家去画一幅,再送来我瞧也就是了。”   那少年也不推辞。   到底是山上,冷风厉害得很,高敏和沈夫人又是娇客,金渔等站着的丫头尚且没觉得怎样,她们便觉冻得慌,不肯再坐着了。   金渔和沈夫人的一个丫头分别给她们换了手炉炭,两人先后起身,相携去附近的腊梅林中走了会儿。眼见日上正中,有道士来请吃饭,众人便收拾了,往伙房去。   金渔雀跃起来,吃饭吃饭!   见她眼睛都亮起来,紫草忍俊不禁,“左不过是些素斋,你未必吃得下。”   金渔笑嘻嘻的,“有吃的就很好。”   素斋怕什么,起码有油有盐,她清水煮挂面都连吃过几个月!   据说青云观颇有来历,便不大惯着宾客,管你来的是谁,一律吃一样的大锅饭,没有开小灶一说。   只平时道长们只得四个菜,冬日腊梅、梅花渐次盛开,来游玩的人多了些,厨房里就加了两个菜,今天是素鸡、葫芦做的假煎肉、面筋炒香菇,山笋豆腐汤,还有一个凉拌荠菜和清炒白菜。   少盐少油,原汁原味,一丝荤腥也无。   主食也只有一样,粗粮饽饽。   高敏和沈夫人如何吃得惯?   虽说她们偶尔也吃素斋,可那些都是大厨下苦功夫做的,鲜香味美,硬把素菜做出肉味来才好。   尤其那个饽饽,口感异常粗粝,连金渔吃得急了都会觉得拉嗓子,需得以热汤慢慢往下顺,更别提高敏和沈夫人。   青云观不许剩饭菜,二人便推说不饿,每样只要了一口,略做个意思。   反正车上的暗格里有点心,还能随时烧热茶,不如返程路上垫补。   金渔是真等不了。   本来就是长身体的年纪,恨不得上一秒吃了下一秒饿,山上又这么冷,今天她还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腿儿,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别说还有六个菜,就是让她热水就饽饽,也能吞下去几个。   每道菜都来一勺,脑袋那么大的陶碗,她一口气装了满满一碗,上面再摞两个饽饽,然后吃了个干净,就连碗底的菜汤都用掰碎了的饽饽泡着吃。   吃完了一抹嘴,又去打饭。   素菜就是个样子货,热量极低,当时觉得吃饱了,转头就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呢,路上也得打起精神来照看,她可得多吃点。   打饭的是个慈眉善目的老道,见她过去,呵呵直乐,“能吃是福。”   金渔憨憨一笑,这次只要了素鸡,面筋炒香菇和山笋豆腐汤,外加一个饽饽。   老道还问她呢,“够不够?”   金渔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胃容量有限,眼下只好吃这么点儿。   伙房角落里还有几个人在吃饭,看穿衣打扮,应该是附近的平民,有的身上还打着补丁呢,一手拿筷子,一手抓饽饽,埋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香。   吃完了饭,金渔主动收拾了送回去,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那个老道士就说他们是附近的人,有时家里穷得吃不起饭了,就过来混一顿,道观也不会撵他们走。   大部分人也很知恩图报,农闲时会主动过来帮着做活。   “去岁雨多风大,有一道垣墙塌了,便是他们过来帮着修的,一文工钱都不要的。”   金渔听得心里暖暖的,回忆着以前隐约听过的信息,笨拙地行了个道家的礼,“福生无量天尊。”   那个老道笑得白胡子跟着抖,也正儿八经回了个礼。   天阴阴的,保不齐又要下雪,且今日的主要目的已达成,沈夫人便不再贪恋,与高敏商议着回城。   众人漱了口,又在道观里略转了转,赏了一会儿老松树,然后便踏上返程。   上车前,紫草让金渔提前烧水煮茶,“烧好之后直接送到夫人的车里。”   金渔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高敏饿了。   早起就没吃多少,出来灌了一肚子冷风,晌午只戳了几口,全靠几杯热茶撑着呢,估计一上车就得就着点心喝茶。   想想那个画面还挺有意思的。   到家还不到申时,高敏又叫了一回牛乳香糕,便回房休息,金渔等人也顺势得了小半天假,晚间才回去伺候。   正逢徐白虹交际完回家,听高敏说了原委就笑了,“原来如此,都在这里等着呢。”   沈夫人那个侄儿,前些日子王翰林就提起过几回,又给他看过文章,颇有灵气,虽欠缺火候……但毕竟还小嘛。   当时徐白虹只以为是王翰林听说自家也有几个要下场的,特来交流的,没想到竟打得这个主意。   他认真想了想,“男人嘛,模样倒在其次,最要紧是出身好,自己也有真本事,如此方可博个好前程。”   顿了顿又笑,“不过你今日也见了,又说长得不错,那自然就更好了。”   成婚后,夫妻俩便要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朝夕相处,若抬头对上一张丑脸……   王翰林为人颇谨慎小心,也挺会做官,若真这么说的话,倒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腊月初十,南边送年礼的船队来了,高敏和徐白虹各自手书一封叫他们捎回老家去,一来呢,问问那边的意思,二来看看两边有没有年龄和性情合适的女孩子。   船队的人还没走呢,沈夫人就遣人送了一幅腊梅画来,金渔也蹭光在一边看了。   别说,画者年纪虽不大,但笔力颇老道,枝干遒劲,花含雪吐蕊,风流中自有傲骨。   金渔和紫草她们就笑着凑趣,“果是才子的模样儿,若果然能成,亦不失为一段佳话。”   高敏和徐白虹就更满意了。   腊月北方河段上冻,开春之前消息是传不回来的,接下来众人便专心预备除夕宴。   宴席上各色山珍海味自不必说,还真就加上了金渔当初做的那个凉皮,反响挺不错的。   高颖笑道:“吃多了酒肉,忽来一口这个倒颇清爽。”   只是明日要早起拜年,需得好生刷牙漱口。   康哥儿夹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它在嘴里打我!”   正月十五之后就要正式启蒙了,不能再像现在这么玩耍,这几日众人便格外放纵他,连平时不许碰的焰火都能亲自放一放。   康哥儿又兴奋又害怕,最后还是被高颖抱着,大手包小手,用长线香去点引线,点燃之后掉头就跑,甥舅俩在夜幕下放肆大笑。   主子们愿意凑热闹,倒省了金渔等人的事,破天荒来了一出倒反天罡:主子们干活,奴婢们看烟花。   众人边吃边玩,金渔等人也能轮流休息,她还特意给江大夫送了份饺子。   老头身上也不知到底有什么故事,按理说,这个年纪的人多在老家含饴弄孙,他却背井离乡,逢年过节也没人捎信慰问,平时也不大爱出来和人凑趣。   见金渔过来,江大夫还有点意外,张口就来了句,“都认全了?”   金渔:“……”   大过年的,咱就不提抽考这么恐怖的事了好吗?   但江大夫说不好,一边吃饺子,一边把金渔考了个体无完肤。   金渔答对了差不多三分之二吧,有点沮丧,“我真的已经尽力了。”   她白天得干活,晚上还要抽空描红练字,能用在学医上的时间本来就不多。   而且那几味药材真的很像啊!防风、黄芪、桔梗、前胡、党参、板蓝根,乍一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江大夫还不许她用眼睛看!   手感相差无几,味道上也只黄芪最特殊,剩下的闻多了,鼻子都麻木了,只能凭借不怎么多的直觉,错误率就很高。   金渔低着头,第一次觉得可能太高估自己了。   也许我根本就没有学医的天分,也许……   “还不错。”江大夫的声音轻飘飘的。   “啊?”金渔一怔,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吃完饺子的江大夫擦擦嘴,眼底含笑,“看来回去确实用功了。”   他清楚丫头们日常过的什么日子,而且金渔又这么小,贪玩才是天性。   原本想着,只要这个小丫头有一分上进好学之心,说对两三成就不错了。没想到,还真给自己送了个大惊喜。   再三确定江大夫不是反讽之后,金渔整个人都狠狠松了口气,我及格啦!   嘿嘿!   不过江大夫显然不是鼓励型的老师,马上就把金渔说对了的那些药材去掉,然后重新加了一批,再次凑够一百五十种。   经历了这一次,金渔也隐约摸到一点江大夫的脾气,倒不像之前那么紧张了。   她将新纸包收好,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师父,过年好,我走啦!”   说完,掉头就跑。   教导之恩何其重,管他认不认呢,我先拜了师父再说!   江大夫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回过神来时,人都蹿出院门了。   老头儿眨眨眼,乐了,跑得还挺快。   他还打算给压岁钱呢!   不要就算了。   金渔还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只着急回来守岁。   来到这里之后,她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突然要熬夜,还真有点不习惯。   干坐着实在熬人,打了几个哈欠后,她就找小伙伴们玩去了。   红杏的爹娘虽也在京城,可她是高敏屋子里近身伺候的三等丫头,平时也颇得重用,根本走不开,没办法像春柳那样提前告假。   除夕夜,小姑娘就有点儿想家,金渔来时见她眼睛红红的,应该偷偷哭过。   “别一个人闷着,”金渔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咱们找四丫她们玩去!”   二等丫鬟年底额外有一份福利,基本上就相当于保底一年十三薪了。   她特意自掏腰包,提前托人买了不少点心和干果,今晚拿来给大家分享。   四丫一如既往好胃口,倒是桃花,瞧着兴致缺缺的样子。   金渔习惯性问她怎么了,“你不是最喜欢热闹么?”   过年这几天还不用做活,怎么偏不高兴?   桃花把手帕子拧成一根麻花,片刻后松开手,看着她在烛光下滴溜溜散开,突然没头没脑来了句,“做女红真没意思。”   红杏正把玩荷包呢,脱口而出,“怎么会没意思呢?你看春柳姐姐,年前把做的绣活儿拿出去卖了不少钱呢!我这个荷包也是找她买的,瞧瞧,多精巧。”   春柳手艺本就了得,如今又听了针线铺子里的伙计的建议,用蚕丝线在绸缎上刺绣,果然大有裨益,同样费工夫,卖价却是之前的几倍。   红杏虽然不知道她具体赚了多少,但恐怕比她的月例还多呢。   不说还好,一说,桃花的脸直接拉了下来。   金渔暗道不妙,才要出声,桃花已蹭一下子站起来,劈头盖脸道:“整天春柳长,春柳短的,好好好,属她厉害,只我是个蠢材!”   说罢,也不守岁了,直接赌气进屋躺下。   红杏冷不防挨了这一通,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也恼了,“她甩脸子给谁看?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你不高兴,我的爹娘近在咫尺却见不到,我还不高兴呢!   金渔无奈,“少说两句吧。”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红杏哼了声,算给她一个面子,冲屋里翻了个白眼,不说话了。   金渔看看里屋,再看看红杏,有点头疼。   桃花素来心高气傲,又颇敏感,而红杏呢,打小父母疼爱,没受过什么挫折,也轻易不肯饶人……   “还看呢,”红杏忍不住,故意大声道,“你再看,人家隔着屋子把你也骂一顿。”   里面砰的一声,也不知桃花摔了什么。   金渔忙按下要反唇相讥的红杏,问一边的四丫,“到底怎么了?”   四丫抹抹嘴上的点心渣子,皱巴着脸琢磨半天才有些不确定地说:“最近没出什么事呀?硬要说的话,好像前儿周妈妈才批评她浮躁。”   说完,四丫挠挠头,“不过周妈妈也没说什么重话……”   不至于气成这样吧?   但金渔觉得很至于。   方才的拌嘴,桃花应该不是针对红杏,只是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遇到了被点燃的导火索,然后就炸了。   桃花一直有点儿傲气,她也确实很聪明,不管学什么都很快,想做什么都能第一个上手,这不免助长了她的骄傲和自尊心。   之前见春柳凭手艺挣钱,桃花和四丫也试着做,可能天赋上本就比春柳差点,又是初学者,做出来的成品就不大尽如人意。   月初金渔还拿着桃花和四丫的针线活儿寄卖来着,几家针线铺子都不大愿意收。   “本来就是棉布的,你这绣工嘛也很普通,随便谁家里都能做出来,如何卖得出去呢?”   掌柜的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却极大地打击了桃花的自尊心。   再加上天天裁剪、缝纫,每天都弯得脖子疼,时间长了甚至会恶心想吐,而小姐妹金渔却顺风顺水越来越好,成了二等,和她们的差距越来越大,桃花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说不上嫉妒,只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急躁,甚至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躁。   越急躁就越做不好,周妈妈就批评了她几句。   偏偏方才红杏又说起春柳来,也算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下子就把桃花给点炸了。   金渔先安抚了气呼呼的红杏,毕竟她真是无辜受害,想了想,又进屋找桃花。   一来呢,想安慰一下,开导开导她;二来呢,等平静之后,她觉得还是应该让桃花给红杏赔个不是。   如果不解开这个结,就算红杏这一次不计较,也没有以后了。   听见有人进来,桃花直接抓着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   “等会儿大厨房里煮扁食呢,你不吃了?”金渔隔着被子戳了戳她。   “我又比不上什么春柳能剪会绣的,哪有脸吃!”桃花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金渔微微蹙眉,“这又跟春柳姐姐有什么相干?”   人不是机器,难免会有情绪的,可是牵连无辜的人就不好了吧?   桃花呼地一下掀开被子坐起来,阴阳怪气道:“是啊,她是你的好姐姐,旁人再也不能说一句的!”   金渔也不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桃花被她看得心虚,眼神乱瞟,不敢直视,脊背也不像方才那样挺得笔直了。   “说出来心里痛快了吗?”金渔平静道。   说老实话,她也有点累了。   如果金渔像刚才的红杏那样炸毛,桃花没准还更来劲,可偏偏她这样平静,平静得桃花突然有些怕了。   她怕连金渔都不理自己了。   桃花张了张嘴,突然有点后悔,又有些委屈,吧嗒吧嗒掉起眼泪,“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做针线活真的很累,我也想攒钱,可是卖不出去……你一天比一天好了,我,我也想有出息……”   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呀,我是自己闹着要卖身为奴给人当丫头的,如今却只能天天做衣服,熬得脖子都歪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她真的好羡慕金渔啊,羡慕金渔哪怕是孤身一人来的,也有了疼爱她的爹娘,自己又聪明伶俐,这么快就得到夫人的器重,成了这一批头一个晋升二等的。   她也羡慕春柳。   春柳只是雇佣的,家里人逢年过节都会来接她回家团圆,而且自己也有一门好手艺,赚的比开的月钱都多!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甚至也羡慕红杏,羡慕红杏的爹娘那么疼爱她,以至于这么大的人了还天真烂漫,不知愁苦为何滋味。   红杏,红杏竟然从来没有缺过钱使!还舍得额外花钱买荷包!   金渔才要说话,就见桃花狠狠抹了一把脸,哭道:“我知道你要劝我收敛性子,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周妈妈也是这么说的,可我就是忍不住啊!”   原本她在村子里是顶顶聪明的,什么事都拔尖儿,来到这里之后也是心比天高,可如今将近一年熬下来,金渔就不用说了,就连看着笨笨的四丫,周妈妈也常常夸赞她稳重,屡屡进步……   怎么,怎么就我不行呢? [53]过年:老夫都睡了,你拜的哪门子年!   金渔很早就被告知,“哭也没用!”   孤身闯入社会后,又窥见成年人世界的残酷:那里不相信眼泪。   她其实很不擅长安慰人。   而桃花面临的问题又是那么现实。   她早熟又敏感,却无承担这份小聪慧的本事和自控力,所以只能屡屡发现问题,却无解决之法,随着问题不断堆叠,日复一日地自我消耗。   反观四丫,每日只要吃饱穿暖就很快乐,或许稍显木讷,但正因如此,反而不会多想,更能专注于做活儿。   偏偏针线活儿最需要的就是专注。   谁更稳得住,谁的进步就大。   现实也确实如此:四丫一天一个新台阶,桃花却停滞不前。   桃花明显憋得狠了,如今一遭发泄出来,呜呜哭了半天。   等桃花哭得差不多了,金渔才递上帕子,“擦擦吧,别把被子都哭湿了,大冬天的可怎么拆洗呢?”   桃花一僵,有些羞恼,抬头才要说话,却见金渔已经脱了鞋,抱着腿坐在炕上。   “你的心思我了解,可干着急也没用。”金渔干巴巴道。   桃花吸吸鼻子,闷闷道:“还用你说……”   金渔觉得开导人可比伺候人难多了。   尤其她和桃花是同期,还比桃花小两岁,反过来劝慰时,对方很容易恼羞成怒,导致事倍功半。   况且口头的安慰没有任何用处,正如桃花所言,她如今已经混出头,无论怎样安慰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桃花真正想要的是解决问题,一条明确的出路,适合她的职业规划。   我能给吗?我有那个资格,那个能力吗?   金渔不确定。   可在茫茫人海中沦落到一起做奴才也是缘分,若无人开导,只怕桃花就要这么烂了,金渔又于心不忍。   少不得一试。   一着急,倒真让金渔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说起来,你何必非要在针线活上死磕呢?”   桃花白她一眼,沮丧道:“你说得倒轻巧,我又不会别的。”   但凡有得选,她也不至于急成这样。   金渔凑过去,眼睛亮闪闪的,“你何不学着打络子呢?”   针线铺子的人反复说过了,要么绣工出色,要么底布和绣工都出色,不然普通人家随手就能做的,谁又会傻乎乎去外面花钱买呢?   可绣工根本不是短时间内能提升的,照桃花如今的心性,只怕绣不了两针就得拆,多拆几次,料子和丝线就废了。那个成本又高,一不小心砸在手里,对现在的桃花而言就是个大负担。   络子就不一样了。   络子就是彩绳编的各色挂饰的统称,小的一尺就能编一个,大的可能要几尺,甚至几十尺。彩绳每尺只要几文钱,成本很低,用途却极广,上到王公贵族,下得平民百姓,都喜欢用。   似之前周山给金渔买的那个蝴蝶荷包,也属于络子的范畴,那般精巧也只要几十个钱,普通人家也消费得起,销路比缎子荷包广多了!   “络子……”桃花跟着念了句,眼神一点点活泛起来。   说起来,几位管事妈妈腰间也都挂着呢,确实好看。   金渔点头,“正是,就连夫人所在的正房也随处可见,衣裳的宝石压襟、腰间的玉饰,许多都绕着络子,又好看,又能防磕碰。还有门帘、车帘,乃至出行马车的笼头上,都有络子和流苏!”   就高敏最常坐的软榻上方,也悬着个约一尺宽的“万事如意”结呢!   最重要的是,络子用的彩绳可以反复拆解,卖不出去的也能拿回来拆了重做,损耗更低。   桃花听罢,顾不上哭了,急切道:“可周妈妈还没教到那儿呢。”   她就只会最简单的两个花样,可外面的人肯定也都会,不照样卖不出去吗?   “外面的人只会那两种,是因为她们大约只见过那几种,”见她重燃斗志,金渔跟着笑了,“可这家里到处都是复杂的花样,你就不会偷偷学呀?”   这年月,各项技术都被垄断了,普通人没有门路根本学不到。   就好比这最不起眼的络子,似正屋里挂着的几个大的,复杂的,也只最高档的那三两家针线铺子里有。因为太复杂,制作者还会巧设“迷魂扣”,若无人指点关窍,买回去拆解也没用。   眼下桃花钻了牛角尖,需要的只是一点肯定和希望,且不必做恁般复杂的,只需学得两个中等难度的,足矣。   桃花听得眼前直亮,旋即又犯愁,“可我……”   “若果然想学,我想法子帮你,但你得保证,日后再不随便冲人发脾气。”金渔正色道。   桃花脸上一红,咬牙点头,“好!”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金渔也不敢指望一次口头承诺就使她痛改前非,可起码能帮她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人只要有了奔头,便不会那么刻薄。   至于络子,金渔想要实在容易。   络子靠花色取胜,位置靠外的那些长期风吹日晒,很快就会褪色,一年要换好几批呢!   以往换下来的都被当垃圾烧掉了,若桃花想要,金渔完全可以拿几个中等难度的供她拆解学习嘛。   若果然学成了,竟不必往外卖,或许就能凭此一技之长得了夫人的青睐!   被人指了条路,桃花心里就不那么堵了。   她吸吸鼻子,就着铜盆里早已冷透了的水洗了脸,又敷眼睛,就听金渔幽幽道,“既然你想开了,是不是得跟红杏赔一个不是?”   桃花身体一僵,咬了咬嘴唇,不作声。   她跟红杏年纪相仿,如今也都是三等,给她赔不是……多没面子呀。   金渔如何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在这一点上同样坚决,“我明白你有难处,可是红杏属实无辜,她做错了什么呢?你这个性子当真要改一改,私底下发发牢骚,抱怨几声没什么,可倘若你习以为常,难免来日不对其他人也这么着……”   都是出来当奴才的,谁也不容易,凭什么要大家都让着你呢?   你要面子,红杏就不要么?   也就是红杏年纪小,性子也豪爽,不跟她计较,如果换成朱枣那样的,岂会善罢甘休?告到管事妈妈们那里,桃花吃不了兜着走。   桃花低头搓手巾,声若蚊蝇,“她肯定借机笑话我……”   当时她脑袋一热,不知怎么就说了那样的话。   “恶语伤人六月寒,现在后悔,早做什么去了?”金渔没好气道,“说句你不爱听的,你不对在先,就是红杏骂你,你也该受着。”   总要讲道理吧?她开导桃花,是尽了身为桃花朋友的义务,如果让红杏平白受委屈,也就不配做红杏的朋友了。   若今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桃花日后必然变本加厉。   桃花果然不舒服。   可是金渔从未这样严肃,她又理亏,如今也有了点盼头,便软和起来。   寒冬腊月,干坐着忒冷,红杏正跟四丫在外面围着炉子烤芋头吃呢,就听见吱呀一声门响,金渔拖着扭扭捏捏的桃花走出来。   红杏哼了一声,扭头不看她,只招呼金渔来吃芋头。   被无视的桃花脸上红得滴血,又羞又臊,恨不得拔腿就走,但金渔死死拽着她的胳膊,竟挣脱不得。   左右都是一刀,桃花把心一横,闭着眼对红杏道:“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红杏惊得芋头都顾不上吃,看稀罕景似的瞅着她,再看看金渔,勉为其难地“嗯”了声。   桃花松了口气。   四丫冲她们两个招手,“快来吃芋头,好粉好香!”   然破镜难圆,此事看似就此揭过,可红杏心里到底存了疙瘩。   待子时一过,两人一起去给高敏等人拜年时,红杏悄悄跟金渔说:“我同她本无情分,若非中间隔着一个你,早骂到她脸上去了。日后我仍顾及你的面子不同她计较就是,可私底下一块出去玩?却万万不能够了。”   说句难听的,外来的本就比家生子矮一截,若非金渔从中穿插,桃花连她的衣裳都够不到,还想骂人?   做梦去吧!   红杏的骄傲金渔早有体会,刚升三等就敢跟“大前辈”朱枣正面对抗,如何会将桃花放在眼中?   有此感慨实属情理之中。   金渔也不劝和,红杏为了自己忍让至此,已属难得。   “也罢。”   人和人的缘分本就不能强求,红杏和桃花打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对盘,走到这一步,也是早晚的事。   除夕宴摆在正二院的花厅里,距离方才她们所在的东二院不过几十步路,转眼就到了。   康哥儿正和被乳母牵着的安姐儿给高敏、徐白虹拜年,他们之后还有高颖等人,之后才是丫头、小厮们给主子拜年,少说也得一两刻钟。   金渔和红杏按规矩在队尾候着。   等她们这些正院的磕完头,外面伺候的人才能上前贺喜,这也是他们一年中为数不多能见到主子的机会。   红杏跺跺脚,抖掉鞋子上沾的积雪,低声道:“你们虽是同一批来的,同吃同住同睡好几个月,难免有情分,可你比她还小两岁呢,又升了二等,紫草姐姐眼巴巴等你接班,日常还不够忙的?你又不是她爹,也不是她娘,做什么这样替她操心?一回两回也就罢了,时间久了,没准儿她还不领情呢。”   这就是家生子和普通人的区别,哪怕红杏不刻意去学,但是长期耳濡目染,为人处事上自比外头的强一大截。   红杏和桃花一般年纪,但金渔平时见惯了她嘻嘻哈哈的散漫模样,如今突然真有了姐姐样儿,一时竟有些不适应。   见金渔沉默,红杏以为她不赞同,摆摆手,“罢了,你可比我有主意多了,自己看着办吧哎?!”   话音未落,金渔就一把搂住她,半是玩笑半认真地哼哼起来,“好红杏,你待我这样好!”   除了夏莲和周山,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纯粹的为金渔打算。   红杏骄傲地扬起下巴,“知道我的厉害了吧?!哼,旁的不必说,你先把那麦秆小鸡编一个给我玩,日后我依旧疼你!”   分明转过年来才九岁,却硬要摆出一副大人的模样,逗得金渔直笑,“好好好,给你!”   “这还差不多,嘿嘿!”   两人嘻嘻哈哈闹了一回,先后给高敏和徐白虹磕了头,又给康哥儿、安姐儿、高颖等人拜年。   除康哥儿和安姐儿外,众人皆有赏赐,或是一把钱,或是一盘点心,不一而足。   熬到这会儿,高敏等人也累了,先后散去。   金渔看着婆子们收拾好贵重器具,才抱着打赏跑回家,麻溜儿给夏莲和周生磕了头,“爹,娘,过年好!”   这一年来,夫妻俩对自己如何,天地可鉴,便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这个头,金渔磕得心甘情愿!   夏莲和周山看得眼里发酸,“好孩子,快起来!”   多久没人口唤“爹娘”给他们磕头了?   夫妻俩每人都给金渔包了一包小锞子。   两人专门去外面银楼买的,是小胖鲤鱼的形状,正合了金渔的名字,每个大约五钱重,沉甸甸的小指肚大小,顶端有孔,可以当挂坠,也可以收起来攒私房。   金渔喜欢得不得了,当场取出两颗来往长命锁两边挂了,贴身戴着。   一高兴,金渔也不觉得困了,眼珠一转,“我去给师父拜了年再睡!”   夏莲试图阻拦,“天亮了再拜也不迟,江大夫极少熬夜,早睡了。”   这个时辰过去,不是讨打嘛!   金渔嘿嘿一笑,扭头就往外跑,“我说他没睡就没睡,哈哈!”   那会儿师父还撵我走呢,我闹他去!   宴席虽散了,婆子们还在擦地、摆桌子呢,后头的门还没关,金渔一溜烟儿钻进去,二话不说扑到草庐的门上就拍,边拍边恶魔低语:“师父,我知道您在里面,开门,开门啊,我给您拜年来了!”   拍了几下,强睁睡眼的江大夫胡乱披着棉袄,顶着一头乱发来开门,脸拉得老长。   大半夜的,老夫都睡了,你拜的哪门子年!   金渔今天磕了许多头,也不差这一个,随手抓过门口的大蒲团往地上一丢,噗通跪下磕了个,“师父过年好!”   小姑娘就这么仰头看着他,一双眼睛里盛满亮晶晶的快乐。   江大夫给她磕得没脾气,更兼被人吵醒,脑袋不灵光,一时竟分不清她是真精明还是假糊涂。   真像一块小狗皮膏药啊,当初自己就不该心软松口,这下好了,甩不掉了!   老头儿嘴里无声无息骂了两句,转身进屋翻找,不多时,砸了个红包出来。   金渔本能伸手接了,捏捏,硬硬的。   这份量,足足一两!够她两个月的月钱了。   这个头没白磕!   有师父真好!   “不能白得你一声师父,”江大夫老神在在道,“如此就算扯平了。”   赶紧滚蛋,莫扰了老夫睡觉!   金渔有点感动。   对方肯无偿教自己本事,已算破例,如今还给压岁钱,说明他哪怕嘴上不承认,心里却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半个弟子。   金渔深吸一口气,试探着喊,“师父?”   一声一两银子呢!   还要?江大夫直接给她气笑了,一脸嫌弃地把人往外推,“去去去!”   有这闲心,也不学着去认药材,只管在这里琢磨鬼主意。   走走走,赶紧走!   接下来的半个月,金渔随高敏去了好几家拜年,参加了数次宴会,大开眼界。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高敏和徐白虹往来的都是门第相当的人家,坐卧行止各有规矩,相处起来很是舒心。   金渔虽是仆人,到了主人家里也是客人,主子们说话时,她们几个丫头还会被请到茶房里休息、吃点心,半点不必操心。   更无需担心什么狗血文里常见的破坏、打脸场景,因为这个圈子里就没有蠢人。   伺候过高敏就知道了,任何一次宴会都蕴含着当家主母的无数心血,到场的说不定就有哪个要紧人物,容不得一丝差错!哪怕隔着世仇呢,明面上也要一团和气。   但凡谁出点幺蛾子,第一时间就会被扭送下去,回头有的是法子叫他生不如死。   金渔还第一次去了康哥儿的姨姥姥,那位陈老夫人家。   她这才知道,陈老夫人的丈夫乃户部侍郎,官居正三品,实打实的肥差要职。   难怪连徐白虹都对她敬重有加,正三品京官啊!再往上可就是尚书了!   不过徐家也不差,听夏莲说,徐白虹的曾祖父曾出任两省总督,那可是正二品,绝对的封疆大吏!   高徐两家结合,是非常经典的门当户对。   陈老夫人一家人住着个五进的院子,中间几间起了两层的小楼,借了东明河的一条小支流修得各色假山流水,又旁边扩出去了五六个跨院,当真是浩浩荡荡一大家子人。   如今陈老夫人的两个女儿皆已嫁人,长子在外做着知州,次子在刑部任职,比徐白虹大六岁。   老太爷乃探花出身,是几家姻亲中现任官员品级最高者,如今也才五十多,身体康健,耳聪目明,必然还有晋升的机会,当天但凡能扒拉上一点关系的,能来的都来了。   不过老爷子大多没见,只推说精力不济,叫管家出面打发了。   包括高颖和徐白虹的两个兄弟在内,仅剩八人,都是各家精英。   老太爷明白他们的意思,也很乐意同盟壮大,然政治资源有限,若太过分散,谁都上不去,所以留下的全是最亲近、最有机会的。   宴会结束后,他专门将即将下场的考生们召集到暖阁里教授了一回。   古人没部分现代人那么迂腐,暖阁就在隔壁,和女眷们说话的地方只隔着一道博古架墙,什么都动静都挡不住。   此乃有意为之:夫妻一体,官员们在明面上厮杀,命妇们亦需在暗处缠斗,五品以上者还能入宫赴宴,面见太后、皇帝、皇后,作用不可谓不大,任务不可谓不重。   若当真对外头的事一无所知,便不配为主母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女眷们看似在品茶,实则一个个全都屏息凝神,竖起耳朵聆听几步之外老爷子的教诲。   金渔作为高敏的丫头,也有幸立在她身后,接受了一次官场洗礼。   甚至因为高敏是背对花厅坐的,金渔听得比她还清楚!   老爷子早已看过众人的得意之作,今日又选了几个刁钻的问题考教,予以指正,最后甚至隐晦地提到阅卷官的事。   皇帝会亲自参与出题,但考生们真正的命运实则掌握在那些阅卷官的手中。   会试自不必说,考生成千上万,又要连考三场,足有考卷数万张!最终环节的殿试也有两三百人,殿试后三日就要出排名,皇帝日理万机,根本不可能一一亲阅,只有被阅卷官们选出来的寥寥几份卷子才会被呈送到御案上。   一般是八到十二份,囊括三鼎甲和二甲前几名,剩下的,全由阅卷官做主。   所以切中他们的喜好很重要。   科举制度兴起以后,昔日的门阀世家等庞然大物轰然倒塌,但其遗留在地方上的影响仍不容小觑。   琢磨科举、把持官场,便是他们的一项独门秘技。   老爷子浑厚的声音从金渔身后传来,“朝中官员虽多,有资格做阅卷官的不过百余人,除去有族人下场需要避讳的,佐以陛下多年的用人习惯,所剩者,不过三五十人……”   纸张翻动声、窃窃低语声响起,不多时,伴着一股焚烧纸张的气味,屋子里重归宁静。   从未有过的切入点令旁听的金渔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仿佛被电流击中,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已不是圈重点那么简单。   老爷子说这些,不是叫考生讨好某位官员,因为不一定卷子落到谁手里,万一他对家看……   但绝对可以避开这些人的忌讳和不喜!   在如此的严阵以待、相互抱团之下,莫说庶人,就连寒门,想出头也是难如登天。   科举确实给了广大寒门和庶人逆天改命的机会,但这个机会也未免太过渺茫…… [54]考试:升官啦   从腊月到正月十五的一个半月内,金渔等人都在陪同高敏鬼打墙一样不断重复送礼、拜年、赴宴的流程。   其他丫头都是做惯了的,不觉得有什么,唯独金渔头一年上阵,得挨着认人,一时只觉眼花缭乱。   这年月,连本家带旁支,连正妻带小妾,哪个大点的家族没有几十、上百口人?又是过年,平时见不到的也会想法子聚一聚,光凭送一次礼或赴一次宴会,根本记不住!   紫草的态度很强硬,“记不住也得想法子,否则来日见了分不出,倘或喊错了,多么失礼!”   没奈何,金渔开始记笔记。   她特意托老五去文房店买了最大开的纸,结合日常礼单,给每家都画了个人物关系网。   各家哪一年来京城的,日常住处,主要家族成员的年龄、生辰、样貌、喜好等等,凡是高敏提过的、金渔自己见过的,甭管用得着用不着,统统记录在案。   她的毛笔字火候不够,又大又歪,一张纸盛不下几个,便弃而换炭条,果然小而齐。   每家一张,空出一个边来装订成册,查阅的时候拉开就是,非常方便。   短短四十五天下来,金渔就收获了厚厚的两大本。   这两本基本囊括了高徐两家近几年的所有交际圈,来日无论她继续跟着高敏还是随安姐儿一起出嫁,都很实用。   是的,金渔已经在考虑将来了。   原本她觉得自己还小,只顾埋头上进,可沈夫人突如其来的保媒让她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已经七岁,照这个时代的惯例,十四五岁就要开始议亲,最迟十六岁就要定下来。   订吉日、走六礼,即便再慢,顶了天不过一两年。   十六岁……满打满算,她只有不到九年了!   嫁人?   以她的身份,最多不过嫁个家生子,来日再生几个小奴才……   不然就是日后给康哥儿做妾,如现在的翠清姨娘一样,终日窝在逼仄的高墙内,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维护与当家主母的关系……   金渔完全接受不了。   孟有田的事让她看到了希望,她想脱籍!   当过公民的人,怎么可能接受一辈子失去自由!   可前提是主子对她的感情足够深,深到可以设身处地的为她的将来打算。   否则就是不识抬举,即便强行出去,也等于跟主子们撕破脸,来日沾不到光不说,还有可能被使绊子、穿小鞋,不如不出去。   便如当初的徐白虹,不就是想让孟有田来日能风风光光地做个老太爷,子孙后代可以科举,所以才主动给他消除奴籍的么?   高敏会待我这样好吗?   金渔心里没底。   她毕竟是后来的,前面横着翠溪一个一等的,紫草、白霜和青鸢三个二等的,又有一干陪房管事,哪个不是陪了高敏十多、二十年,哪个不比她情分深?   这些人都没想着消籍呢,金渔若贸然开口,难免显得不识抬举!   且白霜等人比金渔大不了多少,除非意外事故,不然到死都会压她一头。   金渔等不了那么久。   好在还有一个安姐儿。   金渔见证了安姐儿从呱呱坠地到牙牙学语,最妙的是,安姐儿也很喜欢她!   等安姐儿十五六岁订亲,十多年的感情基础,金渔和她的情分绝对不会比孟有田和徐白虹的浅!   只要安姐儿不舍得,金渔就极有可能会成为陪嫁。   而一旦出嫁,高敏肯定会把一干陪嫁的身契给安姐儿带着,到时候就好操作了!   退一万步说,即便一时脱不了身,只要成为陪嫁,她的处境就会从眼下的二等丫头,一跃成为翠溪那般的一等心腹!   哪怕为了掌握更多权力呢,她也得仔细谋划。   打定主意之后,金渔待安姐儿就更细心了。   上元节之后,康哥儿正式启蒙,徐白虹每天拿出一个时辰来教他读书习字。白天他去翰林院,康哥儿就自己做功课,有问题便去请教母亲。   因为夫妻俩去岁下半年就开始润物无声地教导,今天一首诗,明天几个字的,康哥儿并未觉得突兀,就是功课变多了,玩的时间少了,有点委屈。   即便如此,康哥儿也只是偷偷抹了两天眼泪,然后便委委屈屈地“认命”了。   康哥儿骤然忙碌起来,几乎没空陪妹妹玩了,一部分担子就顺势落到众丫头们身上。   如今金渔几乎可以独当一面,手底下可使唤的人变多,除非高敏亲口吩咐,轻易不用跑腿儿,正好协助照看安姐儿。   紫草私底下不止一次地笑,“若非你来得晚些,年纪又这样小,把你调去照顾安姐儿倒更合适。”   论照看孩子,她确实比不上金渔,下半年去姐儿那边多为震慑。   说这话的时候,金渔正用去岁剩下的麦秆沾了皂角水,吹泡泡逗安姐儿玩。   安姐儿到三月就周岁了,现在已颇能扶着东西走几步,就特别爱一手抓着家具,一手试探着去捉阳光下色彩斑斓的泡泡,“啊!泼泼,泼泼泼!”   金渔笑道:“姐儿真聪慧,就是泡泡,泡泡!”   安姐儿拍着巴掌笑,“泼泼!”   她是个聪明的小姑娘,已经可以发出简单的音节,若在后世,只怕都会喊爸爸妈妈了,可爹娘、父亲母亲之类需要拐弯的音节有些难,她的舌头不听使唤,远不如喊“泡泡”来得像。   怕泡泡爆炸时迸溅到安姐儿眼睛里,金渔要么吹得特别高,要么看泡泡快破了,就用帕子兜一下,动作十分流畅。   原本高敏还有些担忧,见她如此细心,便也放开手。   实际上,高敏最近已经顾不上家里两个小的了:比春意来得更早的是会试!   年后京中的读书人激增,各色方言夹杂着官话此起彼伏,且多为中青年,正是前来参加会试的考生们。   会试共计三场,分别始于二月初九、十二和十五,初八提前一天进场,每场考三天,期间不得出场。   也就是说,考生们实际需要在号舍内待十天,十七日午后才会陆续收卷放人。   春寒料峭,二月中偶尔还飘雪,家里还通着地龙呢,号舍却四面透风,想想就遭罪。   去岁高颖刚来京城时,高敏满口都是“好生备考”“排名是最要紧的”“三年如何耽搁得起”,可随着考期临近,她的底线也不断降低,已经成了“能站着出来就好,你还年轻,下一科也来得及。”   毕竟是唯一的亲弟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次考不上还能等下次,可若真作践坏了身子,就彻底完了。   徐白虹听了,不免有些酸涩,“当年我下场时,也不见你这么着。”   高敏装没听见的。   相公能跟亲兄弟一样吗?   弟弟永远只会有她这么一个亲姐姐,相公却不只有一个枕边人!   若相公不能为妻子谋得前程,要来何用?   高颖头次会试,又年轻,很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思,瞧着颇轻松写意,还能反过来安慰姐姐。   倒是徐白虹的那两个兄弟,一个两次下场,一个一次下场,熟练之余,多少有点压力,毕竟屡试不中真的很打击人。   金渔等人便时常劝慰高敏,“夫人无需心焦,奴婢曾听人说,人的气韵会从文章里流露出来,舅爷这般气势,阅卷官们岂能看不出?必然高中的!”   语言虽然苍白,却也勉强安抚了高敏的焦虑。   她缓缓点头,“你们说的很有几分道理。”   金渔又道:“多思无益,徒增烦恼,夫人不如再替舅爷检查检查要带的东西?”   有事可做,高敏立刻来了精神,“你说得很是!”   不光高颖的,徐家那两位也由她一手操办,不偏不倚,都是一样的东西。   考场会统一发放炭火、被褥、蜡烛、三餐和文房四宝,一为体恤家贫的考生,免得他们用劣等笔墨污损卷面;二来也是怕夹带。   不过号舍到处漏风,前面还是敞开的,那点炭火根本不够取暖,每年都有大批考生被冻病。若遇着雨雪、阴天,砚台结冰亦不罕见,哪里还能答卷?   且会试三年一次,期间被褥几乎不会拿出来翻晒,味道和保暖性可想而知。   故而但凡有条件的考生,都会额外带一篓子炭,一件皮袄,一条皮褥子,白天能穿着答题,晚间也能铺盖睡觉。   除此之外,大多数人还会再带点粮食,乃至肉干。   朝廷虽到点放饭,可考场那么大,考生那么多,等送到手里时早凉透了,白花花的猪油凝结在上面,味道不好不说,也容易诱发病症。   且分量往往也很少,冷天答卷消耗极大,考生根本吃不饱。   所以考生们带炭,也有预备随时开火热菜、加餐的打算。   金渔对着单子核查物资,“都是一套备用的笔墨,一篓长装炭,另有五斤腌肉干,五斤白米,一斤菜干子,一小瓶江大夫亲自配的保心丹。徐家两位爷自己有惯用的皮袄,故而只备了褥子,舅爷两样都有,袄子是狐皮的,褥子是狼皮的,都是去年冬天新进的厚皮子,为方便检查,并没挂里子。”   腌肉干有油脂又有盐,混上菜干和白米,就能煮出一锅营养均衡的菜肉粥来,足够支撑到考试结束了。   蜡烛不透明,太容易夹带,是不让拿进考场的,只能好生分配考场发的那几支。   高敏细细看过,叹了口气,“真难为他们了。”   只怕这些人活到这么大,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进考场。   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恨不得穿衣洗脸都叫人伺候的,如今吃喝拉撒都在一间小破屋子里,要对着几根蜡烛精打细算,竟还要亲自开火煮饭?!   若不提前演练,只怕光照顾自己就要忙得焦头烂额,如何能专心应试呢?   高敏碎碎念时,金渔忍不住向紫草问出困惑已久的问题,“名次越高越好,这个我明白,可排名到底是别人定的,咱们说了也不算,既然下场,怎么保证一定不落到同进士呢?”   落榜还能再考,可一旦有了名次,就算定了终身了,可谓喜忧参半。   喜的是以后不必再受折磨,忧的却是同进士。   文人间早流传一句戏语,“同进士不是进士,如夫人不是夫人”,意在取笑同进士出身的文人:并非你才学过人,而是陛下怜悯你十年寒窗,故而胡乱找个由头敷衍罢了。   对那些苦苦挣扎了半辈子的人来说,同进士是终点,可是对高颖之流望族出身的人而言,无异于一生之耻。   紫草笑得狡黠,“山人自有妙计。”   大家子出来的读书人往往不缺见识,联系当今陛下和几位阁老们的政治主张,基本就能猜到考题的大方向和考官们的口味。再经过多年游学,与各地同行们的交流,就能大致估算自己的水平,然后决定是否要下场。   只要下场,必十拿九稳。   当然,这并非绝对,若果然超出预料,或突然遭遇意外发挥失常,很可能达不到想要的名次,那么他们就会果断选择弃考其中一门,直接让自己落榜,下一届重来。   金渔头一回听说这个,“还能这样?”   真是开眼了!   “虽说常有人这么干,却也不好任意胡来。”紫草道,“若过于明目张胆,却将陛下颜面置于何地?太过频繁也不行,会被记录在案,叫人觉得此人气运不佳,难堪大任,影响来日排名。”   所以最多用一两次,再多就不成了。   金渔点点头,“原来如此。”   可说到底,这个方法只适用于富贵人家,因为一旦落榜就要再等三年,寻常人家光供应读书就够累了,哪里拖得起!   一切不起眼的细碎环节中,都明晃晃闪烁着金光。   时间就这样在众人交织的忐忑和期待中飞速流逝:   二月初六,主考官一名,副考官三名,同考官十八名,提前进入贡院。   二月初八,高颖等考生入场。   二月初九,会试正式开始。   高敏的紧张达到巅峰,连带着金渔也开始疯狂祈祷:中中中,中啊!   作为唯一的亲姐弟,高颖的前途将直接影响高敏接下来的政治地位,而作为高敏的贴身丫头,金渔的荣辱只取决于她一人。   经历了十天难言的忐忑后,二月十七才用过早饭,高敏便亲自去考场外候着了。   金渔劝道:“夫人,要午时之后才开门放第一批呢,还是先用饭吧。”   高敏目不转睛地盯着贡院大门,摆摆手,“我如何吃得下!”   她不吃,众随从也不好大快朵颐,不然就显得没心没肺,只胡乱从街边买了些肥熬肉卷饼,蘸了店家送的椒盐面儿吃。   熬肉卷饼类似于后世的蒸饼卷烧肉,大块大块偏肥的肉都在锅里炖得稀烂,一概肥油悉数熬出,用透光的薄蒸饼卷了,再配上芬芳可口的椒盐,宛若琼脂一般,半点不腻人。   近十天来,金渔天天跟着悬心,可谓身心俱疲,一口气吃了两卷才觉得过瘾。   高颖等人是第二批出来的,看清模样后,莫说高敏,就连金渔都唬了一大跳:   平时一个个光鲜体面的举人老爷,如今全都胡子拉碴,人干瘦了,眼睛也凹陷了,头发油腻腻的打缕,活脱脱叫花子模样。   金渔等人上前搀扶时,还能闻见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臭味……   想也是,统共就两罐子水,连每日饮水、洗漱都要抠搜着来,又要分出一部分来煮粥……号舍还那样冷,那样窄,整十日不得沐浴,又不让带刀具,也没有镜子,修面塑身自无从谈起。   好在精神不错,都是自己走着出来的,虽然有点打晃。   高颖也不问,直接叫人分车拉回去。   紧绷了十天的弦骤然放松,三人上车后先喝了几口温着的参汤,然后倒头就睡,回家闭着眼下车,沐浴、更衣、修面都是自小服侍的小厮帮着完成的。   这一睡就是两三天,中间有几次饿醒了,三人抓了床头摆的饭就吃,吃完了又睡。   睡梦中江大夫替他们把脉,说略感风寒,“这倒在其次,只过分消耗心血,身子亏空,需得好生调养半个月。”   高敏便叫人一天三顿煲汤、煎药,做好了就送过去。   现下金渔已无需再做提药这般琐碎的活儿了,晚间回家吃饭,遇着老五过来串门,说好多考生都冻病了,城中几家药铺的风寒药都卖得赶不上趟,许多没有症状的考生也买来喝,生怕被人传染了,耽误下个月的殿试。   “得什么时候出成绩啊?”金渔问。   太难熬了,还不如叫我自己下场考呢!   “如今卷子刚交上去呢,”老五啧了声,“起码得一个月吧。”   家里的三名考生中,高颖最年轻,恢复得也最快,第三天就活蹦乱跳的了,只是仍旧瘦。   来的头一天,康哥儿都不敢认他了,远远站着,怯怯地看了会儿才小声问:“你是我舅舅吗?”   安姐儿更是见了他就哭,直接不让抱。   高颖无奈至极,连连苦笑。   别说他们,就是他自己,今天早上一照镜子还吓一大跳呢,活像大病一场似的,简直把多年调养的心血都熬干了。   高敏这才敢问他考得怎么样。   高颖想了想,竟还笑得出,“若无意外,当在二甲之列。”   他答得很顺手,大部分卷子都是一气呵成,简直如有神助,纵然还有殿试未考,想来也是十拿九稳。   只三鼎甲非文曲降世不可得,他虽小有才气,却更有自知之明,岂敢奢望?   高敏知道这个弟弟素不吹嘘,更何况是这样要紧的大事,欢喜得不得了。   “其实你就算不亲自下场考,也能想法子捐个官来做,可终究不如这样实打实考来的名正言顺,又体面。”   高颖深以为然,“姐姐说的是。”   如今不比以前了,门阀世家,大厦倾颓,昔日王谢燕早入了寻常百姓家,没个功名在身上,做人都直不起腰来。   科举虽苦,可只要能进二甲,再配合家世,他们的升迁也比平民快些。   徐家的两位略年长些,又过了几天才来。   徐家大哥瞧着倒是看开了,只有一句话,“尽人事,听天命!”   他已竭尽所能,若这次不得中,下次也不必来了。   倒是当弟弟的有些懊恼,只说三年后再来过。   这就是要落榜的意思。   三月十三放榜,虽未有排名,然高颖的名字赫然极靠前,徐家大哥紧随其后,却无另一人的。   徐家弟弟纵早有预料,亦不免失落,强撑着同他们道恭喜。   无论如何,徐家本家总有人考上了。   金渔随翠溪等人向高敏贺喜,笑问:“这么说,咱们家又要出两位进士老爷了?”   殿试只定排名,并不淘汰人,所以榜上有名的诸位已然是铁板钉钉的新科进士了。   而且高颖和徐家大爷的排名都很靠前,怎么算都落不到三甲去!   高敏大喜,“正是这话!你们这些日子也都辛苦了,待殿试结束,我和老爷自有重赏!”   重赏!   多美妙的词啊,瞬间治愈了金渔连日来的疲惫。   殿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就出了排名,高颖高中二甲第十名,略逊色于当年的徐白虹。   但他可比彼时的徐白虹年轻好几岁呢,同时也是二甲六十人中第二年轻的。   比他年轻的排名没他高,比他排名高的没他年轻,人又漂亮,异常显眼。   徐白虹安心了,“如此一来,非但庶吉士稳了,只怕来日越级晋升也是有的!”   他兄长的名次倒比会试时略靠后了些,得中二甲第二十一名,勉强算二甲上三流。   不过他早年便有才名,坊间多有文集流传,又极擅长写词,颇有几首广为流传,入选庶吉士不成问题。   喜报一到家,高敏果然就履行承诺,给全家的仆人赏了三个月的月钱,在正院伺候的众人更是赏了半年。   金渔等人都去高敏面前谢恩,一个个花样翻新地说着吉祥话,“舅爷高中,老爷马上就要升官了,岂非双喜临门?”   “哪儿那么快!”高敏心情大好,不介意亲自为她答疑解惑,“待荣恩宴结束,新科进士们都要回乡的,一来彰显朝廷给的体面和荣耀,二来也叫祖宗泉下有知……”   三么,也是给那些普通出身的进士们筹措官场运作资金的机会。   尤其那些排名靠前的,沿途多有人宴请欢送,商贾、乡绅自不必说,就连许多未来的官场同僚亦会送点什么表达心意,几十、几百两不嫌少,几千两狠心押宝的也不是没有。   得等到这些人回来上岗了,上一科的进士们才能升官,不然活儿没人干,可不乱了套?   金渔才知道还有这么多说头,不免联想到以前课本上学过的范进中举。   想来也是,范进只是中了个举人就有人主动登门,又送房子又送地的,还得了白花花的纹银几百两,这可是中进士呢,自然更前途无量。   她粗粗一算,“那岂不是还得等好几个月?”   时下交通不便,返乡动辄以月计,坐船下江南还得一个半月呢,更偏远的那些一来一回怕不是一年半载都过去了!   “好事多磨,几年都等了,还差这几个月吗?”翠溪笑道,“当初老爷也是这么叫别人等的。”   因有两位姻亲高中进士,接下来的几个月,高敏都忙于应酬,果然辜负了城外春色。   从五月份开始,陆续有离都城近的进士返京。   一甲和入选庶吉士的都按着旨意去翰林院报道,剩下的则要去礼部挂号,等待再次考核后授官。而这个等待就完全无法估算了,可能是几天、几个月,也有可能是几年。   如果三年内都没动静,下一批新科进士又要来了,顶着同进士的名头,一生碌碌无为的也不在少数。   在这几家欢喜几家愁中,徐白虹如愿晋升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金渔默默算了下,虽说翰林院出身的越级晋升是常态,可就算他按部就班三年一升吧,等十五年后安姐儿议亲,差不多就能升到二品?   不对不对,不能这么算,夫人说过,七品是一个坎,五品又是一个,五品以下可以靠苦熬,五品以上就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多少人一辈子都卡死在这里呢。   但徐白虹的曾祖父曾任二品大员,父亲如今也在地方上任四品官,哪怕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呢,升到四品应该没问题。   女孩儿一般要高嫁,也就是说,安姐儿完全可以对应三品甚至门第更高的人家!   这么一来,她的嫁妆势必要比当年的高敏更加丰厚……   金渔放心了。   无论怎么算,自己作为陪嫁丫头离开这里的概率都趋近百分百。 [55]识字:五月底六月初,先后来了两个好消息   五月底六月初,先后来了两个好消息。   先是关于孟有田的处置后续。   被押回老家后,他娘,也就是徐白虹的乳母确实想去老夫人面前哭诉来着,却没想到徐白虹棋高一着,同时还给二老写了家书。二老看过,怒火中烧,直接丢出话来,“不老实交代就报官,什么家丑不外扬,竟顾不得了!”   孟有田早已不是奴籍,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便是欺诈,不光数额巨大,受害人还是当朝官员加前任恩主,实属不忠不义,藐视朝纲,罪加一等。   按律令来,起码是个流放。   那乳母一听,先就萎了半截。   流放啊,许多人根本坚持不到流放之地,直接就死在路上了。   更严重的是,孟有田一旦获罪,他的儿子便会沦为罪人之后,孟家起码三代不能科举。如今没了进项,又得罪了本家,若三代再沦为贱民,孟家就彻底完了。   听了这些,那乳母彻底慌了神,一口气交代了。   “……她未退时便屡屡借着老爷之名捞油水,儿子孟有田有样学样,早年就开始倒卖老爷的私产……”回来报讯的人细细说道。   孟有田虽是奴才出身,但托母亲的福,其实并没遭着什么罪,这些年更是沉迷于吃喝玩乐,挥霍无度。他娘倒有些远见,知道这么下去迟早坐吃山空,早早的将大半银子要了去,在当地买房置地,安安稳稳做起老太君。   如今事发,娘儿俩名下那些产业自然要加倍赔给徐白虹。   徐白虹看了房契、地契,发现地段都不错,每年出息都颇丰,便将三分之一回馈与族里,三分之一放在自己名下,剩下的留给安姐儿,与她来日做嫁妆。   金渔帮着整理单子,听见这安排,忍不住看了安姐儿一眼:话还不会说呢,便已是小富婆了。   纯命好。   果然人生最大的分水岭就是羊水啊。   说到产业……   深夜无人时,金渔偷偷把小钱箱倒了个底朝天,一枚铜板一枚铜板地算。   孟有田事发前她已经领了几个月的月钱,不过那时还是三等,每月只得二百钱。   再加上几回立功的赏赐、卖花灯的收入,以及父母给的零花钱,去掉开销后差不多剩二十五两有余。   高敏还赏赐了一把嵌蓝宝石银插梳,据说能卖二三十两,但这个轻易不能动,权当没有吧。   之后金渔被提到二等,月钱也涨到五百文,截至目前为止领了八个月,合计四两。   过年底多发了一个月,额外还有拜年的一百钱,高颖中进士后又打赏了半年月例,合计三两六钱。   过年爹妈各给了大约二两银子压岁钱,再加上江大夫给的一两,共五两。   她日常衣食住行都不用钱,几乎没有开销,挣的就是攒的。   去掉不能变现的银插梳,现在有银子约三十八两。   听娘说,像孟有田给相好租的那种最小的三合院,想买也得四百两出头呢,她还得再攒十年!   当然比之前的六十年好多了,可……还是有点久。   “啊啊……”   怎么才三十八两啊!   金渔抱着脑袋哀嚎。   “你怎么了?”   红杏突然从后面拍了金渔一下,差点吓得她从地上跳起来。   “没什么。”   金渔收回思绪,将身侧的草地压平,请她坐下。   “老远就看你抱着脑袋扭来扭去的,”红杏笑嘻嘻道,“好不容易来庄子上玩,怎么还病了不成?”   是的,她们昨日才随高敏来到庄子上避暑。   今年之所以这样早,全赖第二个好消息。   和徐白虹的家书一并到的,还有高家来信。   信上说族里有两个适龄女孩子待字闺中,一个比沈夫人的侄儿大一岁,一个小一岁。   大点的年纪合适,但父兄的品级与男方相差悬殊,十全九美;倒是小一岁的那个,其父在陕西凤翔某州下任同知,从六品,正好今年年底要回京述职,到时可以见一面。   地方官回京,按旧例要升一级,他的政绩考核不错,也提前打点好了,转过年来起码是个六品,甚至是从五品。   而男方的父亲是刑部的从四品郎中,倒也算门当户对。   正好要出城避暑,高敏马上给沈夫人下帖子,约定五日后在庄子里碰头,当面详谈……   “沈夫人也不是外人,去岁还对你赞不绝口呢,”红杏笑道,“你还担心不成?”   “我才不是想那个呢,”山风呼啸,金渔按住乱飞的碎发,凑近了问她,“你有多少私房?”   其实刚问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   这种事儿属于个人隐私,怎么好过问呢……   “三五两吧!”   红杏干脆利落地来了句,半点没想过遮掩。   “啊?”金渔傻了。   多少?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掏掏耳朵,试图确认,“三五十两?”   “是三五两!”红杏再次肯定。   有多少私房钱,我自己还没数吗?   金渔:“……”   这个金额的话,确实没有遮掩的必要。   不对啊,姐姐,你是家生子啊,爹娘又疼爱,肯定给零花,从小不缺钱。且又比我早领月钱好几年,怎么就只剩三五两?   钱都去哪儿了?光一年也不止攒这点吧?   红杏读懂她脸上的震惊,理直气壮道:“咱们整天在院子里,也出不去门,攒那么些银子做什么?况且我日常也要买些手油、面脂的,又要上等洁牙粉,上等香胰子,逢年过节要买个花儿戴,买个荷包玩。偶尔嘴馋了,还要使钱托人买零嘴儿点心吃……”   若非爹娘时有贴补,她连这点都攒不下。   “你问这个做什么?”说这话的时候,红杏嘴里还嚼着糖果,麦芽糖的香气一股一股的飘来。   金渔无声叹了口气。   这哪里是麦芽糖的香味,是逝去银子的芬芳啊!   不过顺着红杏的话一想,也就不意外了。   她的日常做派……确实不像能攒钱的。   就好比之前跟桃花起冲突时,红杏还专门花钱找春柳买了绣的荷包呢,日常用的手帕子、衣裳,她也极少穿统一发的,几乎都额外花钱找人做。   哪怕一天只费几十个钱,乍一看不多,可日积月累的,绝不是小数目,可不就攒不下了吗?   金渔也不瞒她,向后仰躺在草地上,把自己摊开成大字型,望着婆娑的树影间漏下来的点点光斑,慢悠悠道:“这几日夫人整理产业呢,说起买房子、买铺面的事,我听得多了,难免心动。就像你说的,左右你我不大出门,一概衣食住行都有公中承担,不如也学着置办些产业。”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但这口气下一刻就被山风打碎了。   “可是我一个人的银子不够,就想找你搭伙,若果然能买了屋子出租,届时你我就能躺着收银子了。”   之前金渔想得挺美:   我一年就攒了三四十两,红杏比我资历深,家境又好,肯定也不少于这个数。   一个人攒要十年,两个人便只需要五年,若能凑够三个人,岂不是短短三年即可?   等买了房子租出去,每年租金平分,待来日自己赎身成了平民,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不怕坐吃山空。   届时再穿插着做点小买卖,赚个仨瓜俩枣的,依靠安姐儿等人的昔日庇护,日子就坏不到哪儿去。   金渔事事周全,什么都考虑到了,却独独忘了一点:人家有可能压根就不攒,是个月光族啊。   红杏被金渔的想法震惊到了。   过了老半天,她才喃喃道:“你怎么这么会想啊?”   买房置地?那不是大人的事么?   她从来没往那上面想过,爹娘也从来没让她攒钱,还说即便来日出阁,自有家人出嫁妆,一概用不着她操心。   红杏想了想,“你若果然缺我这几两,凑个份子也没什么,只怕丢进去也听不见个响儿。”   夫人议事的时候,她就在博古架外面的正厅里,自然也听到了,一座房子起码得几百两呢。她这点儿还不够个零头的,恐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红杏跟着叹了口气,也学金渔的样子躺了下去。   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也就来庄子上的这几日能松快松快。   两个小姑娘脑袋挨着脑袋躺在草地上,听着耳畔流淌的山风,看着天上的云彩聚了又散,拽着狗尾巴草发了会儿呆,突然齐齐顿住,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一个人来:“春柳!”   对呀,春柳想钱比她们想得还急呢,这几年还一直在做活,如今赚得更多了,肯定有积蓄。   等回去就问问她!   暂时找到解决之法,两个小姑娘重新高兴起来。   金渔拿狗尾巴草给红杏编了个毛茸茸的小兔子,乐得她没边儿。   “赶明儿见了小云,也给她编一个。”   狗尾巴草蓬松又柔软,若非轻了些,竟真是个活灵活现的绿毛兔了!   真比柳枝编的更像。   红杏高高兴兴捧回了家。   她爹娘就在这庄子上做活,去年来时气氛紧张,而她爹娘刚好又要去下头各个村子里搜罗好的鸡苗鸭苗,一家人只头两天匆匆见了几面。   可这回就不同了,高敏高兴得很,便不怎么约束小丫头们,红杏晚间直接找爹娘睡去。   夫妻俩正摆桌子,等红杏吃饭,听她呱唧呱唧说起日常,知道女儿过得不错,便放下心来,又笑道:“常听你说起这位要好的小渔姑娘,夏管事对你也照看有加,既然这回也来了,得空请人家来这边吃饭,尽尽咱们的东道。”   自家女儿什么性子他们心里清楚,能跟她做朋友,只怕日常少不了操心呢。   说起金渔,红杏又想起今天商议买屋子的事,就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爹娘。   她托着下巴叹道:“我怎么就攒不下钱呢?”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不应该啊。   总觉得没买什么,身边的家当也没变多,怎么就没了?   到底花哪儿了?   红杏虽然没考虑过买屋子的事,但今天听金渔这么一说,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大手大脚,以至于遇到点事情,竟连凑份子都做不到。   她爹娘一听,对视一眼,都觉得那个小姑娘不简单。   她今年才多大,七岁吧?这就想着划算日后买房置地了?可见是个有主意的。   别说七岁,好多人年过七十都没活明白呢。   这么个有成算的姑娘和女儿做朋友,当真百益而无一害。   “那你想不想入股?”她娘问。   红杏有点茫然,“啊?”   她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冷不丁被问到,也说不出想不想的。   买房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有产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   可是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很好啊,一年还能剩几两呢!若再多些,她也想不出新用途,似乎攒钱也没什么意义。   可金渔比她聪明,这一点红杏很早就看明白了,既然金渔这样打算,爹娘也这么问了,必然有点道理。   她爹就说:“如果你想入股呢,我们就给你添点。”   好朋友的感情就是这么来的,同进退,如果一次不参加,次次不参加,逐渐没了能聊得来的话题,情分就慢慢淡了。   以前红杏经常从爹娘这里拿吃拿喝,拿零用钱,从不觉得有什么,可也不知为甚,今天他们这么一说,红杏竟莫名的有点不好意思。   我比小渔还大几岁呢,又早来这么多年,怎么好意思再要爹娘的钱呢?   第二天一大早,红杏就专门给金渔送了一份金灿灿香喷喷的肉饼来。   “我娘最拿手了,她叫我一定送给你吃,还让你有空来我家吃饭呢。”   这一个小细节,就让金渔肯定红杏的家庭一定非常幸福。   她的父母显然非常尊重孩子,非但没有把小姑娘们之间的筹谋当成儿戏敷衍,更从中看到了合理性和对未来的保障,所以才这样委婉地表达善意。   几天后,沈夫人如约而至。   因是两人聚会,高敏便不大费周章,随意中透出亲昵。   草庐里依旧照去年的样子摆着立体荷塘屏风,沈夫人看了就笑,“果然还得配草庐才有味道,我那边也弄了这么一个,到底没有合适的屋子,总觉得缺点什么。”   又对金渔道:“你去岁做的麦秆蜻蜓,雅儿喜欢得不得了,如今还留着呢!”   自己的手艺被肯定,金渔也高兴,“都是夫人和小姐不嫌弃罢了,若小姐喜欢,奴婢再做几个新样子。”   小姑娘就是稳,那样轻巧的东西放了一年都没坏。   高敏也道:“麦秆多的是,今年都留出来了,值什么?”   两人相互见了礼,挨着屏风坐下,细细说起联姻一事。   听了高敏的描述,沈夫人就有五分中意。   官员若想有所作为,势必要去地方上历练,从中央到地方是一个坎,而从地方回中央,又是一个更大的坎。   “回京”,说得轻巧,实则难如登天,多少在地方上一待就是十几、二十载,漂泊半生不得面圣的?能领到旨意回京述职,说明此人的手腕和人脉都不缺。   而且女方的父亲年方不惑,正值壮年,大有可为。   两边“媒人”相互通了气,高敏便道:“我想着,不如趁年底他回京述职,把家眷也带了来,先让双方的父亲见一见,看看彼此的人品和谈吐。”   若觉得投缘呢,双方的母亲再详谈……   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成婚便是如此了,与其说两个孩子定终身,倒不如说是双方的父母彼此相看。   沈夫人没意见,“这个法子好。”   两个孩子才十三四岁,涉世未深,懂什么?莫要被一副好皮囊迷了眼。   婚姻大事,终究要经验更丰富的长辈把关。   她们谈事时,金渔就在旁边编麦秆,红杏与她打下手。   待用过饭,沈夫人要离去时,金渔已得了一把金灿灿的桃心形小扇子。   扇子不过成年人一掌大,小小巧巧的,正适合几岁的小姑娘玩。   沈夫人见了,爱不释手,对金渔夸了又夸,“啧啧,瞧瞧你这双巧手。”   送走沈夫人,高敏还意犹未尽地跟众丫头说:“待双亲核验过,此事便有八分准。”   头回做媒人,还怪激动的。   金渔凑趣道:“夫人头回保媒,也是像模像样的。”   高敏亦得意,“若果然是天作之合,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又将桌上两盘没动过的点心赏了金渔,“那小扇子倒有趣,再做两个花样瞧瞧。”   一盘玫瑰蜂蜜糕,蓬松暄软;一盘核桃奶片,浓郁酥脆,都是外面见不到的好点心,方才高敏和沈夫人聊得热火朝天,竟一口没动。   金渔乐呵呵谢恩,先同娘亲吃过,又揣起麦秆,包好点心,准备去找红杏和小云玩。   才出门,就撞上乳母带着安姐儿出来遛弯。   这次康哥儿和安姐儿也来了,前者带着许多功课,后者带着许多快乐,每天都跟个小鸭子似的,随便跟着谁哒哒哒从这边走到那边,再哒哒哒走回来。   一岁多的小姑娘,已经走得很快了,只是偶尔控制不好速度,比如现在。   老远见了金渔,安姐儿便眼睛一亮,指着她大声喊道:“渔!”   说着,便撒开两条小短腿儿,“哒哒哒”跑过来。   乳母和丫头、婆子也跟着跑,呼啦啦一群人,“姐儿,慢些,别摔了。”   金渔忙将麦秆放到一边,蹲下,张开两只手臂,下一秒便接到一颗肉乎乎的小炮弹。   嘿,还挺有劲儿,差点被撞到地上去。   见安姐儿一脑袋扎到她怀里,乳母等都跟着松了口气,又上来问好,“姑娘上哪儿去呀?”   金渔熟练地掏帕子给安姐儿擦汗,“夫人叫我琢磨几个扇子花样呢,我找人打下手去。”   安姐儿一蹦一蹦的,浑身使不完的牛劲儿,两只精致的小鞋子被她踩得黢黑,金渔都没眼看。   “那可耽搁不得,”乳母便冲安姐儿招手,“姐儿,到这里来。”   安姐儿不听,抓着金渔的胳膊不撒手。   金渔笑道:“左右也是带姐儿玩,江大夫也说得叫姐儿多走走,若妈妈不介意,叫姐儿同我们一起玩吧。”   乳母同意了。   这位姑娘可是夫人跟前的红人,为人又稳妥,有她帮着照看姑娘,大家还轻快些。   当下有婆子帮忙抱着麦秆,金渔牵着安姐儿慢慢走,边走边指着路边的小花小草说给她听,并及时在安姐儿抓了想往嘴里塞时抢下来。   乳母就笑,又问金渔,“扇子怎么个编法?姑娘可能教教我?”   金渔道:“怎么不能?”   她不指望着编扇子挣钱,自然不怕人看。   说是乳母,其实才刚满二十岁,放在后世,大学还没毕业呢,当初才生了孩子就出来找活儿,难得有点消遣,怪不容易的。   小云和红杏早在大树下等着了,见金渔还带了一长串尾巴,都拍着巴掌笑。   小云跟安姐儿问了好,又对金渔道:“日头忒晒,姐儿额头上见了汗,说不得过一会儿就该累了,我家里有麦秆编的席子,不如拿了铺在树底下,等会儿姐儿好睡。”   一时铺好席子,乳母给安姐儿脱了黑黢黢的袜子,叫她光脚在上面玩,自己则带人围成一个圈,防止一个错眼人就跑了。   金渔和红杏、小云也坐在席子边上,低头摆弄麦秆。   安姐儿好奇,肉乎乎的小身体一个劲儿往她们中间钻,摸摸这个,抓抓那个:   做什么呢?我看看!   这可叫人怎么做活呢?   红杏就伸手咯吱她,逗得安姐儿哈哈大笑。   闹了一会儿,安姐儿果然累了,一双大眼睛垂下来,眯成两道缝,脑袋一歪,眨眼就横在凉席上睡着了。   乳母忙将她挪到带来的褥子上:树荫底下本就不热,又是睡在凉席上,不包裹起来该着凉了!   气氛瞬间安逸。   金渔带着红杏和小云琢磨扇子,乳母边守着安姐儿边看,仿佛连山风都温柔起来。   三个小姑娘说起近况,小云还遗憾呢,“春日里,漫山遍野都是花,可好看了,你们没瞧见,真可惜!”   现在只剩荷花了!   “明年吧,”金渔编了几下,觉得不美,又拆开重来,“今年着实忒忙,我们几个帮忙的丫头都忙得脚打后脑勺,更别提夫人了,哪里出得了城!”   说起忙,小云也跟着高兴,“听说夫人和老爷家里都出了进士,多大的喜事,我们在庄子上都得赏了!”   大家都说,只要主子家里源源不断地出进士,他们这些下人就永远不会落魄。   老百姓过日子,不就图一个安稳嘛!   提到进士,红杏赶紧问她,“年前给你的那些纸,可都写完了?”   又眼巴巴示意金渔,快问,你快问她啊,别老盯着我!   金渔莞尔,就听小云道:“一张纸才多大?早写完了!”   家里其他人确实不大赞同她学字,觉得女孩学了没用,“难不成你也能考个进士回来?”   说来也怪,原先金渔要主动教小云识字时,小云不觉得有什么,只是不想辜负朋友的一番心意,所以就跟着学了。   可如今有人跳出来,不想叫她学时,小云反而莫名生出一股逆反之心:   我不曾花费你们的钱财,凭什么不许我学呢?   小云没有同他们争辩,却忍不住在心里想:我确实考不了进士,但就像小渔说过的,也许我日后能做个管事呢?   唯有刘妈妈很喜欢这个孙女,偷偷找人帮忙,给她补过一刀纸,如今也所剩无几。   这一带颇荒凉,根本没有卖笔墨的,小云不大舍得使,平时多用树枝在泥地上写。   金渔笑道:“这有什么?我带了好些来呢,都给你留下!”   她早猜着了,出门前特意托姑父买了一大箱,如今都带了来。   小云抿嘴儿笑,有点欢喜,却又摇头,“那样贵,我不能白要你的。”   可是,她也没有钱。   庄子上做活本就不如城里赚得多,何况她年纪又小,每月包吃包住之余,只得八十个月钱。若非祖母刘妈妈阻拦,爹娘还想都收走呢,如今还要交一半给家中,没攒下几个私房。   纸多贵啊,一刀最便宜的草纸也要十几文,更别说之前金渔给自己的那种专门练字的,听祖母说,足足六七十文呢!都快赶上她的月钱了,如何买得起?   金渔最喜她自尊自重,立刻拿出应对之策,“我还没说完呢,近来我跟人学认药材,早就听说山里药材多,你若得空时,将蒲公英、金银花什么的采些,可就帮了我的大忙了!若去外头买时,一斤也要不少钱呢!”   听说能挖药抵纸钱,小云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好!对了,你把那三字经再教我几句……”   她的亲戚几乎都不识字,年前学的那几句三字经都快被她背烂了,剩下的根本没人教。   上头的管事倒是识字,可非亲非故的,怎么会指点小云? [56]谋划:万事俱备,但没有房!   金渔说让小云帮着挖药材,本是缓兵之计,想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帮助,可小云回家跟祖母刘妈妈商议之后,觉得还真可行!   因为山上真的有药材!   远的不说,金渔提到的蒲公英、金银花、蝉蜕之流就不少。   刘妈妈摸着她的脑袋说:“本来呢,家里不缺吃穿,你也不必像村子里的其他孩子那样辛苦,只是你既然打定了主意要读书识字……”   念书极耗费银钱,家里不止小云一个孩子,纵然她辈分高,也不能太过偏向。   小云俯在她膝头,“祖母,我懂的。”   之前祖母偷偷动用私房钱给自己买纸练字,不知怎么被大伯娘知道了,说了好几天酸话呢。   她不怨大伯娘,相处多年,她早已知道大伯娘刀子嘴豆腐心,虽嘴上不饶人,却从未真正阻止过,外人笑话时,大伯娘还举起棒槌要打对方呢!   只是穷。   因为穷,大家不得不处处精打细算,恨不得一文钱掰开两半花,饶是如今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家里也根本支撑不起读书这般奢侈的营生:   一人读书,全家受累。   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孩儿。   所以,小云只能自己赚钱。   用自己赚的钱开销,大家就没有怨言了。   刘妈妈念了几声好孩子,“你不要心急,太危险的地方不要去,等攒够几斤,祖母替你进城卖了换钱!”   次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草尖儿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呢,小云就早早起床,揣着旧衣裳改的大口袋出门。   夏日天长,阳光又盛,略晚些,草木就要被晒得打蔫儿了。   知道用药材换钱的不止她一个,还有摘了自用的,几年下来,位置最好的那几处早就被大人们占据瓜分了。   小云是后来的,不便与他们相争,便往人少的地方走。   她身形瘦小,手脚又灵活,爬山上树都是一把好手,走起来并不费劲。   事实证明,努力真的会有回报:人迹罕至的地方,药材更多,品相更好!   小云攀在一棵枯树上,细长的身体拉成一张弓,努力朝着对面的金银花探去。   这里是山体裂开的一条狭长的石缝,寻常人一步迈不过,唯有这棵枯树斜斜歪向对面。树体本不粗,又枯死,小云这样的小姑娘爬上来尚且吱嘎作响,更别提那些大人了,所以这些金银花才得以保全,肥大、繁茂。   她飞快地摘了一兜子金银花,强忍着没低头看,摘完就原路退回,又拄着棍子往林子里钻了一圈,出来时,衣兜里又多了十来枚蝉蜕。   这些能换两张纸么?   她不清楚,但只要一想到能换钱,她就更有力气了。   回来的路上,小云意外遇见了在荷花池边念念有词的金渔,“你怎么起这么早?”   金渔看着满头大汗,脚踩泥巴,头发上还挂着树叶的小云,同样惊讶,“大清早的,你去哪儿了?”   小云红扑扑的脸上泛起笑,油淋林的汗水像钻石一样闪亮。她打开布兜给金渔瞧,“你看!   金渔凑过去一看,“哇,这么多!”   这姑娘执行力真强啊,昨儿才刚说,今儿就找回来了!   小云紧张又期待地问:“城里的药房真的会收么?”   她不懂医术,不知确定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   “肯定会的!前儿我喉咙痛,我娘就拿晒干了的蒲公英泡水,我喝了两天就好了。”金渔给她看自己手里的药材笔记,“你瞧瞧,这不是?”   药材辨认课程上到一半时,江大夫觉得这半拉徒弟的潜力不止于此,开始陆续教她药性。   许多药材外观相似,药性天差地别;有的长得一点都不像,却可以在关键时候互为替补……金渔背得头昏眼花,终究觉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就又做了一本笔记,得空就拿出来温习。   庄子上清闲,夫人又是度假来的,应酬骤减,起床时间比在城里晚半个时辰。   但金渔早已养成生物钟,不舍得浪费,便趁早上清净凉爽,出门复习功课。   运气好的话,还有漂亮的朝霞可看呢!   小云认字不多,只看见那笔记本上画着几株眼熟的药材,金银花、蒲公英赫然在列,跟着放下心来。   她有点羡慕地说:“你又学医了,真厉害。”   怎么有人脑子这么好使?   她光学认字就觉得累,经常昨天刚学,一觉醒来就忘个一干二净。   “试试呗,”金渔笑道,“未必能成,但万一呢?”   学别的不一定用得上,但学医一定不会白费!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病的呢?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嘛!   小云点头,“大夫都很厉害的。”   能救人命,能赚好多银子。   之前爹生病,熬不住了才进城看病抓药,一副药就要两钱银子,还只能吃一天!那大夫说,起码要吃五天,一下子就去了一两!   家里一年才挣多少呢?爹娘都心疼得够呛,可又不能不吃,不吃爹就死啦!   而且做大夫不像做其他体力活儿,干几年就干不动了,大家看病都愿意找老大夫,越老越值钱。   等小渔以后年纪大了,一定也会被好多人找。   金渔不晓得小云眨眼功夫想了这么多,只趁着早起脑袋清楚,顺势教了她“金银花”三个字。   两个小姑娘蹲在地上,像两颗大蘑菇,一个用树枝在泥地上写,一个皱巴着脸看。   小云看了半日,愁得够呛,“这些字真难。”   她也是学了几句《三字经》的人了,恐怕《三字经》前四句加起来的笔划都没有这三个字多!   “怕什么,字是死的,你是活的,还降伏不了它?”金渔上来就是鼓励教育,“你这么聪明,多看几遍就会了!回头我也给你这样画一张,你对着图看,就忘不了了。”   小云笑了会儿,鼓起勇气向她要笔记本看。   金渔同意后,她先就着水洗了手,又在裤子上擦干才接过来,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一页一页,极轻地翻过去。   翻到一半时,小云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一幅图问:“蛇也要么?”   虽然画得歪歪曲曲,又肥又大,看上去更像胖蚯蚓,但小云还是借助吐信子的细节认出是蛇。   金渔才要习惯性阻止,又记起来,这姑娘其实是把抓蛇的好手来着,“要的,蛇蜕,蛇胆都是好东西。不过你可得小心,千万别乱来啊!”   蛇毒,以及部分毒蛇的本身都能入药,但一来北方毒蛇少,庄子上更少;二来捕毒蛇太危险,她不想小云冒险,所以干脆没说。   小云的笑容中就多了几分自信,“这些金银花长的地方可比蛇窝危险多啦!放心吧,我不碰毒蛇。”   她还没当上大管事呢,且不能死!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日头渐高,便在池塘边分别。   回去之前,金渔还特意摘了几片大荷叶,配着花苞和半开的,凑齐一束献给高敏。   高敏正梳妆呢,就嗅到一股淡淡荷香,见金渔头顶荷叶、捧了花进来,很有几分欣喜,“你戴这个倒俏皮!”   紫草和白霜也抓着她笑,“若再去荷花丛里撑条小舟,活脱脱一个南来的采莲女!”   金渔顺竿爬,“我还没去过南面呢,到底什么样儿也不晓得,回头姐姐们细细说给我听。”   高敏笑着看那束花,“难为你大清早巴巴儿去做这个。”   这丫头,真真儿心细如发,什么都爱操持。   很美好的误会,金渔并不解释,“夫人喜欢就好。”   高敏低头轻嗅,身心舒畅,“不错,找个花瓶插起来吧。”   绿叶、红花、粗陶瓶,中间还配着个嫩黄色的小莲蓬,瞬间将这座朴素的屋子点亮了。   高敏赏了一回,“既有莲蓬,晌午叫厨房做个莲房鱼包来吃,再配一碗嫩莲子荷叶粥。”   莲房鱼包做法繁琐,又要选合适的嫩莲蓬,又要维持原样抠好,还要杀鱼、剁肉,厨房忙活一上午也只得了六个,胃口大开的高敏一人便用了三个,康哥儿用了两个,安姐儿也被乳母服侍着,胡乱啃了一个。   一个没剩下,金渔等丫头自然没有顺路口福尝鲜。   不过莲子荷叶粥倒是多出来不少,金渔跟着混了一碗,米香混着莲子香,染成碧莹莹一碗,瞧着便清爽,当真是夏日佳品。   吃过午饭后,红杏就兴冲冲来找金渔,“我爹娘说让你和小云明天中午过去吃饭呢,我娘要做最拿手的荷叶蒸肉、糯米鸡,可好吃了!”   说着,她自己先吸了下口水。   这两样菜忒费工夫,就算在南边时,娘也是非逢年过节不做的。   次日晌午,金渔和小云果然去赴约。   听闻小云被邀请,刘妈妈受宠若惊,还特意给她找出那套过节才能穿的好衣裳,又重新梳了头,拾掇得板板正正。   红杏的爹娘虽非管事,但也是高敏娘家出来的家生子陪房,在他们这些当地的看来,多少有点高不可攀。   小姑娘们见了面,小云提着一篮子菜,金渔提着一小包点心,都没空手。   小云偷偷跟金渔和红杏说:“头皮有点痛。”   金渔忍笑,“我不大会扎辫子,让红杏帮你松一松吧。”   刘妈妈梳得忒紧,小云的眼角都被吊起来啦!   虽然来的客人都是小孩子,但红杏的爹娘半点不含糊,依旧按人头做了菜,有红杏期盼已久的荷叶粉蒸肉和糯米鸡,还有荷叶包着的烤鱼,酱色的五花肉炖着的肥厚笋干,不知什么做得酸汤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金渔和小云才要道谢,红杏娘便一手一个将她们按住了,朗声笑道:“客气什么,你们小小的人儿,不要做这些,只管吃就是了。”   金渔立刻知道红杏的性格遗传谁了。   红杏趁机对小云说:“我爹娘都在这里,今天就算认识了,以后有事你就来这里,他们肯定不烦你!”   三个半大孩子,都是最能吃的年纪,饭桌上简直气势雄浑、横扫一切,最后半粒米都没剩。   就连糯米鸡的鸡腿骨都被砸开,用竹签挑了里面的骨髓吃了。   吃了两碗饭的小云有点羞愧,头回来别人家做客,怎么能这样贪吃呢?   于是她便抢着收拾桌子、刷碗筷,金渔也帮着收拾。   这回红杏娘没阻止。   女孩子大多早慧,心思细着呢,做点事更自在。   走的时候,红杏娘还往金渔和小云手里塞了把糖瓜,“拿着吃。”   金渔和小云对视一眼,乖乖道谢。   红杏笑嘻嘻抱住她娘亲的胳膊,“娘,怎么单单不给我呀?”   “你还问呢!”红杏娘往她脑门儿上戳了一指头,又笑着对金渔和小云道:“不必管她,她整日零嘴儿不离口,前儿还牙痛呢。”   乳牙好歹还能掉了再长,待来日牙齿长齐了,再闹牙痛如何是好?   小云莞尔。   整天吃零嘴儿?那得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她有点羡慕,但却不嫉妒,因为她娘也很好,偶尔会腌很好吃的咸蛋,也会用碎布头拼很好看的衣裳。   得到家长认可的友谊自不同一般,吃完这顿饭后,三个小姑娘的关系突飞猛进,每天早晚一定要碰头,见一见,说说话,大有要义结金兰的架势。   夏莲见了,也替女儿高兴。   孩子嘛,就该多玩玩,且瞧着红杏和小云都是性格纯良的好孩子,来日必然错不了。一个好汉还三个帮呢,这年月,女孩儿更该多几个手闺中密友。   高敏一行在庄子上待了足足一个月,倒数第三天时,小云兴冲冲跑来找金渔,眼里闪着奇异的光。   她罕见地有点激动,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大意是她爹今天不知从哪里拿回一张告示来,一家人都围着看,但没有一个人认识的。   直到小云凑上去,从里面挑了几个字,念了一遍。   那张纸不小,通篇下来起码百十个字,其实小云也就认出来五个,但依旧不妨碍全家震惊。   小云爹像头次当爹一样看着女儿,眼睛睁得溜圆,“可不就是个银子的银字?这是我从城墙根儿底下捡的告示,顺手拿来包东西的,旁边算命的说是有人被骗了几十两银子,县太爷才判了……”   天爷啊,家里出能人了!   有识字的了!   “你知道吗?”说这些的时候,小云的声音都有些飘忽,仿佛还在梦里,“就连大伯娘都头一回夸了我……”   只是念了几个字而已,大家的反应却像是她立了什么大功!   小云的家人第一次意识到,之前她说要读书,不是一时兴起;   而小云本人也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读书真的是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这次回城时,小云大大方方出来送了。   红杏哭得稀里哗啦,不能自已。   她不想走,她想爹娘,也想小云,更怀念这些日益珍惜的烂漫时光。   一想到回城就要跟朱枣、银鹿之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她就更伤心了。   金渔用力抱了抱小云,“以后要当大管事啊!”   小云吸吸鼻子,“嗯!”   回城的次日,红杏同春柳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缓过来。   罢了罢了,好歹这里还有小渔和春柳呢,小云以后也不是见不到,且忍忍吧。   金渔就把合伙买房的打算跟春柳说了。   春柳一听,眼珠子里直放光,激动得浑身发痒,立刻就要把自己的全部私房钱拿出来,“一共八两七钱三分银子,都在箱子里,我这就去给你拿!”   再就是几个散碎铜板,得留着日常开销。   红杏听了,竟顾不得伤春悲秋,甚是羞愧。   就连去年才升三等的春柳,攒的钱都比自己多!   不行,我不能再继续那样下去了,红杏暗自发誓。   可话说回来,我的钱究竟花到哪里去了?   金渔没想到春柳反应这样大,眼见着就要冲回房取钱了,慌忙阻止,“还早呢!”   春柳有点懊恼,“是不是不够?唉,我拖后腿了吧?”   真正拖后腿的红杏默默低头,红着脸搓衣角。   不要再讲啦!   春柳继续反省,非常痛心疾首。   “我的月钱是过了明路的,没法弄虚作假。最初家里人叫我全部上交,说在城里管吃管住管穿,偶尔还有打赏,根本用不着使钱,不如他们帮我收着……”   听到这里,金渔立刻就懂了:   不用说,肯定就像当初的朱枣那样,收着收着就不知收到哪里去了。   直到春柳同浆洗处的人混熟了,偶然听一位妈妈说起生活,这才渐渐开悟,家去后据理力争,发现自己的钱早被花光了。   她为此大闹一场,爹娘心虚,怕被邻居听见笑话,又怕真惹恼了春柳,她一怒之下不干了,日后连这点进项都没有,方改成只交一半。   饶是这么着,爹娘还时常想方设法从她手里掏钱,变着法儿地叫她从城里捎东西呢。   春柳只装聋作哑,每次都忘了。   说得好听,什么“捎回来你娘再把钱给你”,哼,她还不知道他们?   “如今我进了正院也没跟家里人说,他们以为我还在熨衣裳呢!”春柳笑道,很有几分狡黠。   进正院后,月钱没变,但打赏多了,算下来,赏钱足足是月钱的好几倍呢,都被她攒下来。   偶尔得了玩意儿和点心,春柳也不自用,转头就找人换钱存着。   反正这院子里也没有他们村的人,彼此并不认识,且能再瞒一段呢!   春柳算看明白了,夫人管家严,私房钱存在正院可比搁在自家爹娘手里安全多啦!   金渔听得叹为观止,定了定神才说:“虽说凑钱是第一要事,但户籍也很要紧,我和红杏都是奴籍,若按律法来,名下不能有任何财产,届时需得用你的名头。”   合法公民当惯了,她差点忘了这一出,还是当日去红杏家做客时,听红杏娘说了一嘴。好在本就打算拉春柳入伙,也算误打误撞吧。   话音未落,春柳就感动得红了眼眶,“你们竟这样信任我!”   要知道,但凡涉及到钱,现在她连亲爹娘都不敢信的。   那可是京城的一套房子啊,多少人一辈子都买不起!   金渔提醒她,“还没影儿的事儿呢!”   咱们仨的家底凑一块也只是个零头,差得远呢!   春柳不管,亢奋得不得了,“怎么没影?我这里就小十两,你那里也有几十,红杏再添一点,咱们几个一年就能攒个五六十了,就算四百两又如何?左不过五七年功夫罢了!”   难不成咱们还活不到那会儿?   红杏在旁边弱弱道:“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回来之前她爹娘说了,如果真的想要入股、凑分子的话,他们可以帮着出二十两。   南边老家还有红杏的一个大哥,一个姐姐,不能太偏爱某一个。   这事儿也是瞒着大家进行的,如果给太多就瞒不住了。   真是人多力量大,原本金渔还想着得存个十年八年的,可是被两个小伙伴这么一拼,东挪一点、西凑一点的,竟真的有个盼头了!   但最担心的竟然是春柳。   “你们真要买在我名下啊?”   金渔和红杏齐齐点头。   我们想买也买不了啊。   春柳立刻肉眼可见的焦虑起来,“那,那可是几百两啊!”   这辈子我都没敢奢望那么多银子!   万一我把房契弄丢了怎么办?   万一我被自己蛊惑了怎么办?   她年纪最大,平时一直很稳重,今儿却慌脚鸡似的,惹得红杏笑个不住,“这个你不必担心,房屋买卖需得去衙门,那里自有卷宗档案,就算房契丢了,只要记得日期和编号,略花几两银子便可补办。”   见春柳还紧张,红杏干脆指着金渔道:“主意是她想的,大头想来也是她出,到时候让她保管房契不就好了?”   紧张得汗都出来的春柳一听,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对啊,只是把房子过到我名下而已,房契谁拿不行?   金渔没拒绝。   正如她们所言,看这个趋势,来日买房的大头肯定是自己,那么自己保管房契也很合理。   房本嘛,还是握在手里才安心。   待春柳略略缓和,金渔又道:“若果然能租出去,得来的房租你也不必担心,什么时候凑够了银子,又有合适的房子,买之前咱们先写个文书,就说是我们借钱给你,对你有大恩,你无以为报,甘愿把每年的房租按分成给我们……”   她想了很久,如果写三人合伙买房,共同拥有,直接就跟实际房产所有人冲突了,并不合法。她和红杏又是奴籍,来日就算真的告到衙门,官老爷也不会认。   可这么写就没问题了。白纸黑字的证据明摆着的,朝廷又鼓励大家知恩图报、一诺千金,只要春柳签名、按手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推翻。   甚至就算来日高敏和徐白虹听到风声,检查起来,房子在春柳名下,春柳又是雇佣的,他们也无可奈何。   至于财帛动人心,春柳会不会偷偷花几两银子补办房契,背叛她们,金渔深思熟虑后得出的结论是:概率不能说绝对没有,但微乎其微。   首先,自然是对春柳人品的信任,从她当初愿意帮助一无所有的自己,到偷偷瞒着家里赚钱,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是个善良且有主见的女孩儿。   其次,春柳的家庭非但不会给她任何帮助,反而会想办法从她身上敲骨吸髓,注定了她日后只能仪仗主子家的威势和朋友们的支持。   若她真的背叛,光夏莲和周山这对管事吧,就足够她吃不了兜着走。   三个姑娘叽叽喳喳讨论半天,说得热火朝天、热血沸腾,活像下一刻就要出门收房租了。   可实际上呢?   还没房子呐! [57](小修)媒人:那可真是咫尺天涯   想凑份子却没钱的事实给红杏带来空前打击,辗转一夜未眠,次日红杏顶着两只大黑眼圈找到金渔求助。   她想让金渔帮忙看着,看看她的钱到底莫名其妙消失在什么地方。   虽说爹娘承诺会支援二十两,可几年后小渔和春柳肯定不止攒这个数,自己总不能真只出这么点儿啊!   金渔便笑:“谁能有你自己清楚呢,依我说,你竟学着记个账吧!早晚用得上。”   手松确实是个大问题,如今红杏还小,爹娘有能力照顾,暂且瞧不出什么来,可万一来日突然遇见用钱的急事呢?或是要自己管家呢?   红杏为难,“可是我不会写字。”   她认都没认几个呢,更别提写了。   唉,早知道就跟着好好学了,真是一步慢,步步慢。   金渔不给她逃脱的机会,“不会写字怕什么?民间多少平头百姓都不识字,照样把家里打点得井井有条。不会写,你还不会画吗?画得不好也不要紧,只要自己认得出来就成。”   红杏高兴地点头,“我会我会,我还会描花样子呢!”   总算有件会做的事,可给她高兴坏了。   金渔便细细教她,“你也像我似的缝个小本子,但凡花钱买了什么,你都把它画下来,下次要花钱时先看看那张本子,若已经买过差不多的便不买了。”   红杏觉得这主意不错,跟金渔讨了几张纸和一根炭条,有模有样地做起来。   她还挺爱美,缝好之后觉得光秃秃的本子皮怪难看的,干脆又从自己的碎料笸箩里翻了块樱草色的料子糊上。   糊上总不好继续散着边,又换了鹅黄色的丝线锁边,单独缝出漂亮的卷草纹。   金渔抽空看了眼,好么,你搁这儿做手账呢?   次日晌午,春柳胡乱吃过午饭,洗了手,立刻就从随身带的小挎包里掏出拳头大小的绷子和绣布来刺绣。   确立了攒钱买房的宏伟目标之后,她的干劲就更足了。   红杏习惯性扫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张珊瑚粉的素面碎缎子,看形状,应该是给夫人或安姐儿做衣裳时,从领口挖下来的一块,颜色很是娇嫩鲜亮,春柳又在上面绣了一朵含苞欲放的荷花,栩栩如生,非常动人。   红杏当即脱口而出,“你做这个荷包也是往外卖吗?不如就卖给我吧。”   此言一出,金渔和春柳齐齐望过来,异口同声道:“月前你不是才从外面买了一个吗?”   她们平时又不出门,还是在屋子里伺候的,轻易见不到风雨,荷包很难褪色,一个起码能戴半年呢!   红杏茫然,“我买过吗?什么时候的事啊?”   完全没印象。   金渔被她气笑了,“就是那个小鸡黄色,绣了一朵玉兰花的,被裁剪成葫芦形,配了银色的丝绦。”   那荷包精致得不像话,足足花了红杏六十个钱!将近十天白干!   她说得这样详细,红杏脑子里也渐渐有了印象,当即回屋翻找一番:果然,正躺在箱子里呢!   红杏当时稀罕了几天,换衣裳的时候顺手放到箱子里,结果正巧赶上浆洗处送了衣裳过来,她就又顺手把衣裳摞进去,正好把荷包压在底下,看不见了。   一看不见,红杏就把这事儿给忘了,接着便随高敏去了庄子上,一待一个月,自然更想不起来。   金渔幽幽道:“只怕还有呢。”   人的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红杏北上好几年,这几口箱子底下还不知压了多少被遗忘的“亡魂”呢。   “怎么可能……”不服气的红杏趴在箱子上翻了几下,身体一僵:竟然还真有十来个早已忘得没影的各色荷包、帕子、络子、头花等等各式小配件。   金渔:“……”   好家伙,开杂货铺来了?   春柳看得直摇头,“罢了,接下来一年,不管我再做什么都不会再卖给你,也不会陪你出去瞎逛了。”   这么多东西,随意搭配一下,三五年都能撑得住。   红杏看着那一堆东西傻了眼,半晌,挠挠脑袋,尴尬一笑,“哈哈,哈哈哈,确实有些多·……”   金渔无奈,“你当真心大,在夫人的院子里丢了这么多东西,也不深究?”   一般人要么觉得是自己随手放哪找不着了,那就接着找;要么就是出了贼,这可是大事!   红杏面有愧色,“我,我是真忘了。”   一旦东西没在眼前,她很快就会忘了曾经有过!   金渔是很有边界感的人,以前从来没有干涉过红杏的生活方式,可听到这里,觉得不干涉不行了。   这种程度,已经不是简单的粗心能概括的。   这般大大咧咧的,自己过日子将就也就算了,万一习惯成自然,来日领了要紧的差事也这么胡来怎么办?   反正都翻到这儿了,金渔干脆把她的家当仔细梳理了遍,分门别类做了库存单子,不光写了名称和数量,还贴心地配了缩略图照顾文盲,“算我不讲理,你以后每三天就把这单子翻一遍,什么时候想花钱了,再翻一遍。”   虽然有点丢脸,但红杏也知道金渔是为了自己好,咬咬牙,答应下来。   最初几天真的很难熬,若非有金渔和春柳两尊“门神”死盯,红杏好几次差点破戒。   她从来没这样憋屈过,一度觉得,还不如就此放弃……   可短短两个月过后,她手里就多了五钱银子,而且生活品质没有任何下降。   红杏把这半两银子和过去几年才勉强积攒下来的四两放在一起,心情复杂地看了一夜,再醒来时,就不需要人监督了。   原来这就是攒下钱的感觉!   真不赖!   在此期间,桃花也卖出去三个络子。   因为没人教,她只能通过拆解旧络子慢慢琢磨,进度很慢,有几个关键扣怎么都摆弄不好,一度想过放弃。   可生过闷气后,她还是窝窝囊囊地捡回来,继续跟它较劲。   她不想就这么浑浑噩噩过完一辈子,更不想辜负金渔,被红杏瞧不起。   大家年纪都差不多,没道理她们行,偏我不行。   我可以的,我一定能行,我要挣钱,我要穿新衣裳,我要顿顿吃肉……   桃花确实有几分聪明劲,自己摸索了一个多月,还真找到一点门道。   等她将第一根彩绳编到起毛、劈丝,完全没法看时,终于得了一个完整的络子!   虽然还有些歪,也不如淘换下来的那个旧的匀净,但确实打出来了!   桃花强忍着骄傲拿去给金渔看,如愿听到了那句梦想中的话,“瞧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这次针线铺子的人愿意收了,一个月就卖出去三个。   扣掉彩绳的本钱,桃花赚了二十八文。   虽然不多,但沉甸甸的铜板握在手里时,桃花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忽然就没那么焦躁了。   上半年大家都过于充实,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时间流逝,等高颖和徐家大哥带着家眷返回京城时,众人才愕然发现:中秋快到了。   三月中殿试结束,三天后公布皇榜,次日上榜的进士们参加皇帝亲自举办的荣恩宴,之后去城外孔庙祭拜,隔天又跨马游街。   做完这些之后,高敏和徐家大哥不免要辞别京中的世交和亲朋好友,四月初才启程回南。   新科进士回乡夸耀的大部分费用是由朝廷承担的,陆路可以走官道、住驿站,水路可以坐官船,上插“新科进士某某高中第几甲第几名”等红底黑云纹虎头牌,沿途官府大多会上来打招呼,赠送“程仪”,乃至设宴接风,说不得又耽搁几日,直至五月中旬方到家。   到家之后先行祭祖,然后拜访当地的父母官,并应邀去当地县学、州学乃至府学讲学,拜访昔日的恩师、同窗以及各路亲友,再接受部分书局的邀请刻本子……   高徐二姓皆为地方望族,亲朋好友尤其多,待办完这一切,已过去四十日有余,全程尚且有些紧凑。   但凡宽松两日,就赶不上中秋节了。   此番高颖二人都是带着家眷回京。   徐家大哥虽为长子,然目前品级不高,在京城住处很窄,父母呢,也还身强体健,更乐意留在老家,便没跟着一起过来。   两家抵达后的第三日,高敏和徐白虹亲自在城中最大的酒楼为他们接风。   徐家大哥膝下有两女一儿,高颖年轻,只得一个三岁出头的儿子,再加上康哥儿和安姐儿,这一日,酒楼最大的阁儿里足足聚了六个娃娃!   众人“姐姐”“哥哥”“弟弟”“妹妹”的一通乱叫,很快便从彼此脸上找到一点熟悉感,马上就玩到一起去了。   各自的乳母、丫头在旁边围成一个圈,盯着各自的小主子玩,一干大人则说起正事。   既然日后要在京城常住,住处自是重中之重。   高敏叹道:“可惜有些远。”   也不知是赶巧了还是怎的,这两年京中地段最好的那几排房子格外紧俏,各个咬死了不卖就算了,甚至就连想租到都要私下里找门路,好多甚至都不必过房牙子的手,直接就通过同僚、亲友等转租出去了。   如今高颖住的那套,比当初应考时住的那套小院还远两条街,日后为应卯,起码得比徐白虹早起两刻钟!   高颖自己倒很看得开,“我还年轻,且撑得住呢!”   平时分开接待倒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大家都聚在一起,难免分出亲疏远近来:   徐白虹的大嫂异常沉稳,不说话的时候看着挺严肃的,高敏跟她明显没有对高颖的妻子那么熟稔、亲近。   紫草低声道:“那是自然,且不说舅爷是亲弟弟,夫人与舅太太出阁前便认识的,乃闺中旧友,自然比旁人更亲厚些。”   金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舅太太姓王,双字清河,不晓得与传说中的“旧时王谢堂前燕”中的“王”是否有瓜葛……   也不知谁先提议的,众人开始在饭桌上联句,你一句,我一句,无人肯落后。   随着战况渐趋白热化,连原本在一旁玩的小孩子们也被吸引,纷纷聚拢过来,扒着桌沿看,一排小脑瓜整齐地随着联句者的位置移动。   大家族的女孩儿照样读书,都是几岁的孩子,本该是最贪玩的年岁,竟也觉得听大人联句作诗比玩游戏有趣,令金渔不得不感叹教育和传承的力量。   中秋过后,天气骤然冷下来,紫草就正式调去安姐儿房里做一等掌事大丫头。   而金渔也顺势接了她的班,真正站稳脚跟,成为高敏手下掌管器具、操持布置的二等丫鬟。   紫草不免感慨,“原本打算年后去的,可你这样能干,如今我也没什么可教的了,索性干脆些。”   更兼安姐儿也快两岁了,渐渐有了智慧,而年底又忙乱,夫人也很怕下人趁乱生事。   虽然日后还在同一座院子里,可毕竟不是一个屋子了,不能像过去那般整日黏在一起,骤然分开,她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她如此感性,叫原本还沉浸在升职喜悦中的金渔也红了眼眶,“姐姐怪坏的,升了一等本是喜事,还想赖酒不成?”   前几日翠溪等人就带头闹着叫紫草请客了,金渔故意拿这事来说,瞬间破坏了刚举起来的分离之情。   紫草跟着笑了,果然愉快许多,“你这妮子!我什么时候说要赖了?”   次日,她果然掏了三两银子,托管厨房的胡妈妈好生整治了一桌席面,额外还有一坛子上等绍兴黄酒。   高敏也听见动静,乐得看热闹,半路还叫人送了几盘点心去。   现在高颖那边尘埃落定,弟媳王清河隔三岔五又来找她玩,高敏的心情持续不错,下面的丫头们也跟着松快。   金渔等人也喜欢王清河来。   她虽来自金陵,但身量高挑,中气十足,人也俏皮,看书也杂,又会弹琴、作诗,时常拉着高敏变着法儿消遣,又带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捶丸、投壶,连带着高敏亦肉眼可见的活泼起来。   丫头们不忙的时候,王清河还会拉她们下场组队。   托这位舅太太的福,金渔也学会了几样游戏。   最要紧的是,王清河出手同样大方!   才来不多日,高敏跟前伺候的几个一等、二等丫头,都被她变着法儿赏了一遍。   进入十一月后,京城频频降下大雪,王清河兴致更高,“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大的雪呢!”   金陵的雪少且薄,也没有北方这样横平竖直、粗犷萧索的背景,总觉得差点什么。   高敏笑道:“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大雪有什么稀罕?改日咱们去庄子上,那里的雪更大。”   说这话时,她一副过来人的沉稳,俨然忘记了初到京城的那年,她见雪的雀跃丝毫不逊色于眼前的王清河。   王清河听罢,更为欢喜,“果真么?我的陪嫁庄子都在南边,不提也罢。”   见她手里还恋恋不舍地抓着一捧雪,金渔出声提醒,“舅太太,快丢了吧,仔细冻了手。”   王清河犹豫了下才丢开,用温水洗了手,抹好香膏。   待收拾完毕,她又裹着狐裘,抱着手炉窝在窗沿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头纷飞的雪花看。   好个剔透无暇的皑皑世界!   “姐姐,你院子里这两株老梅树长得真好,”她笑道,“过些日子开了,一定很好看,到时候我找你吃酒。”   正说着话,外头递进拜帖来,说是高家提到过的那位父亲任陕西同知的高小姐一家到京城了。   按旧例,朝廷各衙门腊月二十就会陆续封印,不再办差,腊月二十四便要放假,所以进京述职的官员需要赶在腊月之前到礼部报道,然后等待皇帝传召。   若足够幸运,年前就能接到调令;若不走运,在京城一待数年的也不是没有。   “哦?”高敏精神一振,放下剥了一半的蜜橘,先洗了手才去接拜帖,“多早晚到的?高大人可去礼部报道了么?”   “回夫人的话,昨儿午后就到了,今儿正是去过礼部后才打发人送的帖子。”来人恭敬道,“年礼也停在前院了。”   “哪个高大人?”王清河好奇道。   也就是她跟高敏熟,不然贸贸然这样问,其实是有点失礼的。   高敏就把沈夫人欲要两家联姻的事情说了,又笑,“我还是头回保媒呢,说起来叫人笑话,也有些乱了阵脚。”   王清河一时听罢,拍着手叫好,“好姐姐,此事你可一定要算上我!那姑娘什么时候来?千万提前给我捎信儿,我也凑凑热闹。”   高敏看看日子,“你去回,两天后,我和老爷在家里设宴。”   刚回来就递拜贴,说明他们不仅准备好了,而且还有点迫不及待。   又对金渔说:“你带人去把那张黑漆螺钿白梅映雪的圆桌找出来,再配一套雪色釉的酒具,筷子要乌木嵌银的……”   一来是亲戚,二来她又是媒人,自然要好生招待。   金渔拿了钥匙去,就听王清河在后面道:“你这个丫头瞧着年纪不大,行事倒很沉稳。”   才几岁?竟就能管着库房了?   金渔不自觉挺直胸膛,是的,我就是这样优秀!   高敏说的那张桌子她有印象,就在库房东北角上,用薄棉套子罩着。   正下雪,屋子里阴阴的,金渔直接叫人掌灯,自己恨不得趴到桌面上,用灯光一寸一寸地检查漆面。   过来掌灯的婆子笑道:“姑娘这样细致。”   “不细致不行啊,”金渔头也不抬,看得都快斗鸡眼了,“紫草姐姐才走,我若立刻就捅娄子,叫她面上如何过得去?”   要待客的,万一检查不仔细,回头被客人发现开裂、掉片、划痕什么的,主子丢脸,她这个总负责人就要遭殃!   灯火照耀下,任何细微的划痕都无处遁形,金渔用香粉标记了几处,又叫人取出专门的填补油膏来,亲自拿帕子蘸了,一点点沿着划痕打磨,最终光亮如新。   腊月二十六上午,高小姐一家如期而至,进门后就发现……迎接的竟然有两对夫妻!   高大人略一错愕,立刻从站位和年岁上分辨出来,先朝高敏夫妻问候,又迟疑地望向另一对,“这两位是?”   不是说私下见面么,怎么还有外人?   高敏笑道:“不是外人,这是我弟弟,高颖,才中了二甲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庶吉士,都是自家亲戚。”   一听是亲弟弟,高大人立刻就猜到他的身份,正好跟后半句对上,当下热情起来,“原来是贤侄,我说怎么看着这样面善!还未曾恭喜你高中,今日便借光道贺,还请不要嫌弃!”   高颖上前还礼,“叔叔客气了,我也是想着亲戚们经年不见,甚是思念,这才来凑个热闹,您不嫌我们夫妻聒噪就好。”   高大人笑道:“便如你说的,都是一家人,亲热尚且来不及,哪里还会嫌弃呢?”   且不说自家亲戚,高颖的妻子据说乃是昔年琅玡王氏后裔,出身高贵,人家不嫌弃他们一家旁支就谢天谢地了。   又叫女儿上前见礼。   高小姐方盈盈下拜,高敏和王清河便一人一只手将她拉起来,赞不绝口,又命人送上表礼。   这位高小姐只有十三岁,虽说在江南出生,但幼年就跟着父母在京城住了三年,然后又到地方上待了五、六年,身上的江南风情已经很淡了,人也高挑健美,尚且稚嫩的鹅蛋脸上透着股关中的爽朗。   金渔上前送表礼时,高小姐也不扭捏,大大方方道谢,“有劳。”   金渔冲她笑了笑,“小姐客气。”   金渔确定对方很清楚此行的目的,可依旧舒展从容,就很讨人喜欢。   稍后康哥儿、安姐儿也出来见客,高大人夫妇也送了表礼,并闭眼夸赞康哥儿聪慧过人,来日前途无量;安姐儿健康机敏,来日平安顺遂。   席间高大人夫妇更是频频敬酒,明里暗里说了许多感谢的话。   他在关中待了五六年,眼见女儿一天大似一天,怎能不着急?   他的官职不算高,放到京城更不起眼,又没有血缘特别亲近的直系亲属在京城接应,纵然日后能留在京城,一时间,却去哪里找合适的女婿呢?若不想将就,只怕女儿的婚事就要落在地方上。   那可真是咫尺天涯了。   留在京城,起码隔个几年就能回来述职,好歹还能见见。   他和夫人再豁出老脸去,拜托诸位不远不近的亲朋帮忙照看,女儿下半辈子就出不了大问题。   可万一留在地方,且不说夫妇俩此生还能不能重返陕西,举目无亲的女儿一旦遇到点什么事都无处求助!   纵然他们听到风声,只怕也是鞭长莫及!   谁能想到呢,老家突然就叫人捎来书信,说本家这边觅得一门好亲事,头一个便考虑到他。   这可正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既能解决女儿的终身大事,又能借机与本家的人亲近,何乐而不为?   他们夫妻俩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   高敏对高小姐第一印象不错,又见这夫妻二人如此坦诚,不禁联想到安姐儿,当下安慰道:“为人父母者则为之计深远,你们一片苦心,我岂能不懂?放心,无论此事成与不成,这孩子的终身,我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这就是承诺,哪怕高小姐与沈夫人那边的联姻不成,她也会继续帮忙寻觅合适的男孩儿。   徐白虹亦道:“孩子还小,多留几年也无妨,且徐徐图之。”   高大人听罢,分外感念,当即亲自倒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多谢,我便不说见外的话了。” [58]处境:大家族也不好混啊   敬酒过后,气氛再攀高峰。   众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关系越发亲厚。   眼见吃菜速度放慢,金渔等随行的丫头、婆子、小厮等亦排了班,在外间角落里另置一桌,轮流用饭。   便听内间的徐白虹问高大人,去礼部报到情形如何,是否一切打点妥当?   高大人已有三分醉意,在心中飞快地权衡一番,终究借着一点酒意吐露真情,“不瞒诸位,我从两三年前便开始四处打点,如今虽已顺利归京叙职,可对于否能授官,留守京师?却无十成把握。”   此番进京,本就是低头来的,也不怕叫人知道更多。   谁不知京城的风水养人,若不能在地方上说一不二的封疆大吏,各个儿都想留下。   然,且不说每三年便有二三百新科进士,每年都会剩下一批领不到缺的,积累至今,已不算小数目。   更兼京官乃一个萝卜一个坑,留下,谈何容易?   徐白虹又问:“不知走得哪一位的路子?”   高大人说了两个名字,摇头苦笑,“昨日我也登门递了拜帖,那边却含糊其辞,非但没有见我,竟连个正经日子都不给,只推说近日公务繁忙不得空。”   话音刚落,跑堂的送了酒进来。   金渔一擦嘴,“我来吧。”   她进去撤下空酒壶,见烫酒的水也凉了,又叫人送了新的来,重新热了酒,帮高敏等人斟了半盅。   轮到高大人时,金渔见他面带唏嘘,不禁在心里跟着叹了口气:只怕是悬了。   跟着高敏几年,她也算看明白了,时下信得过的关系只有三种:   头一个便是牢不可破的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不想帮也得帮,不然万一犯事就是九族消消乐;   姻亲次之。作为利益结合体,虽不似血亲那般牢,却也是谨慎挑选的同盟。   还有一类是师门,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诚然亦不乏内斗,但总体而言,大多还是可以托付的。   托人帮忙,说白了就是利益交换,要么图钱,要么来日你也能帮我,抑或借助帮你而讨好需要讨好之人。   可这位高大人本属高家旁支,父母、兄弟姐妹之中并无十分出色人才,身家亦不算丰厚,想打动对方,就很难。   也许在对方看来,能叫他顺利回京,这桩交易亦算完成了。   果然,听高大人说完,徐白虹就微微皱起眉,高敏等人亦收敛神色,“此非吉兆。”   年下正是走关系的时候,只要对方真想帮忙,哪怕为了索取更大的利益呢,也不会避而不见。   这种情况,结局只有两种,一是对方收了银子不办事,二是无能为力,又不想承认自己失败,只好推脱不见,让高大人自动知难而退。   如此一来,既避免了见面时的尴尬,又不必退钱。   今天高大人之所以迫不及待来赴宴,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两种结果,就想借给女儿谈亲事的机会,看能不能攀上这边的几条线。   女儿的亲事虽要紧,他的前程更重要。   只要自己一日不倒,女儿的夫家就不好怠慢她;相反,若自己爬不上去,女儿的身价也会暴跌,哪怕侥幸成亲,来日也必举步维艰。   徐白虹和高敏交换个眼神,细细思量起来。   找的这俩人,他们还真不熟。   但朝中关系混杂,各路官员盘根错节,若当真想接触,未尝没有法子,左不过再借助他人之手,从中穿针引线罢了。   只是这样一来,不免又要欠人情,且结果未必如意,难免有入不敷出之嫌……   最好能直接找到那厮的上官,再通过上官向下联络,如此方可周全。   席间一时安静下来。   高小姐搁在膝盖上的双手紧抓,下意识望向父母,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少顷,高大人夫妻也换了个眼神,试探着开口,“若要银两……”   话音未落,高颖便笑道,“哎,家宴之上且不谈黄白之物。”   京城有京城的规矩,各路打点反而是次要的,头一个要紧的,是人脉、关系。   徐白虹知他心焦,也不卖关子,“该开口的时候,我自不会同你客气,只是若单靠银子开道就能一路亨通,那便成了笑话了。”   单论银子,哪个比得上商贾?可商贾非但不能入仕,甚至就连绸缎都只能偷偷摸摸地穿!   久而久之,那些商贾便开始在各级官员身上押宝,背地里为他们提供款项,打造靠山的同时,也摄取一点狐假虎威的权力,以致于带坏一时风气。   好在陛下圣明,前几年已狠狠清洗过一番。   高大人连连点头,“对对对,是我心急了,京城自然有京城的规矩。”   许是屋里的炭盆烧得太旺,他鼻尖竟微微沁出一点汗。   徐白虹想了下,说:“照我的经验,年前竟不必指望。腊月二十封印,此前非大事不办,即便有官员调动,非钦差要职,便是三品及以上的。五品以下的么,最快也要二、三月份。”   历年官员升迁任免的旨意都要从翰林院走,他对此再清楚不过。   高大人和高颖都认真听着,就连外间的金渔也拿他们的谈话下饭。   果然处处有门道,事事皆学问啊!   徐白虹略一沉吟,“如此,中间就有几个月的空,正好趁着佳节,你我四处走动一番,再找找你刚才说的那两人,看能否落到实处,纵然不能,也给个准话。”   办事最忌讳含糊其辞,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拖来拖去,只管把大好时机都拖废了。   高大人感激不尽,“得兄如此相助,铭感五内,真叫我不知说什么好。”   他分明比徐白虹要大得多,如今却以兄称之,可见是真的激动。   又很谢高敏,其夫人亦在心中划算,徐白虹如此尽心,虽有想与王翰林亲近结盟之故,只怕更多还是看高敏的脸面,方如此照拂高家人。   无论此时成与不成,都要备上厚厚一份谢礼与她。   徐白虹摆摆手,“先不忙着谢,需得听我几句丑话。”   高大人立刻收敛神色,“请赐教。”   徐白虹直言不讳道:“若能成自然最好,即便不成,你我便另烧热灶,只是老兄你之前打点的,只怕就做了水漂。”   金渔便见高大人张了张嘴,显然很是纠结。   想来前期投入的银两,于他而言不是个小数目。   又听高敏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此事固然恼火,兄长却不好发作。常言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官场小人或许不易成事,却很能坏事。”   此言一出,高大人顿如醍醐灌顶。   是了,摸路子求人脉,这种事本就不能放到明面上说,况且当初对方也没保证一定能办成。   又或者对方亦有难处,期间诸多波折,自己不知全貌怎好发泄?   对方在京城已久,自然多有经营,得罪了一个,便是得罪了一窝,来日更迈不开腿。   若对方尚存一丝江湖道义,此番心怀有愧,来日力所能及时,未尝不会再拉自己一把。   他们全程交流都没有避着高小姐,而高小姐也听得很认真。   她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大约五六年后就要成亲,婚后也要如在场诸位官太太恁般交际,不了解时局、不懂其中门道是不成的。   待用过饭,金渔等人上来服侍着各自的主子净手、漱口、更衣。   一转身,见高小姐对着那盆香喷喷的水愣了下,金渔忙道:“怪这酒楼的伙计粗心,竟没事先问过贵客的喜好,小姐若不喜欢这百花活水,奴婢叫人换一盆?”   这种洗手水是今年京城的新花样,里头兑了若干花草的香露,洗完手有余香,且又能莹润肌肤,免生皴裂,只几家大酒楼才有,只怕高小姐才从外面回来,不大熟悉。   高小姐细细听完,笑道:“不必了,就这个吧。”   这丫头,怪细心的,不光抽空告诉了自己这水的名字,还递了台阶下。   但明眼人又如何看不出?她索性大大方方对高敏道:“让姑母见笑了。”   虽不是一支,但高敏确实和高大人同辈,她这么称呼并不错。   见她不卑不亢,真诚大方,高敏又添几分欢喜,“各地风俗不同,什么见笑不见笑的,本就是商户用来招揽客人的噱头,我在家也懒得折腾这些。”   一旁的王清河也跟着笑,“这个方子需得沐浴才好,单单往手上淋这么几下,管什么用?”   她们说话的工夫,自有跑堂的伙计上来开窗通风,散去酒气、菜味,接着撤了盘子、碗,又抹桌子,重新摆上茶水点心。   就连角落里的香炉,也添了一块新香饼。   金渔往桌面上扫了眼,叫住那伙计,低声道:“去换个没有橘子的果盘来,空出来的位置用雪梨补。”   方才她就注意到,高小姐颇喜欢吃水果,前几口吃的都是雪梨,一盏鲜果中独独剩下橘子瓣,要么是不喜欢,要么就是吃了不舒服。   不多时,伙计果然重新端了个果盘来,金渔亲自与高小姐换了,“方才我看这盏壁上似有裂痕……”   裂痕?没看见呀。   高小姐才要说不必麻烦,余光自盏内佳果上松松扫过,意外发现少了一抹橘色。   她心头一暖,对金渔颔首示意,“费心了。”   她这几年也不知怎么了,一吃橘子就容易身上发痒,只是今日乃姑姑、姑父好心做东,又是头回见面,她不欲叫人觉得多事,便忍耐下来,只避开不吃。   没想到这丫头竟发现了。   众人重新落座吃茶,高敏又问起他们的住处。   高小姐的母亲便道:“驿站那边许待到年后呢,我们已经托房牙子去找住处,预备先赁三个月,看看局势再做打算。”   这就是京中没有亲密人的坏处了,凡事都要事到临头了才自己动手操持,少不得将就。   “驿站那种地方,只好临时落脚,如何久居?时下又逢年底,多的是各地进京述职、问候、上贡的官员和各地使者,哪里挤得开!”高敏叹道。   当年随徐白虹北上途中,她也是住过驿站的,知道艰难。   高大人夫妻俩只是陪笑。   确实拥挤,但这不是没法子嘛!   他们本来也只在京城待过三年,对这里的风土人情知之甚少。当初是节后进京,许多人都回老家了,空出不少房舍,当天就找到了合适的。   高大人科举排名不靠前,挤不进翰林院,估摸着就要外放,也不曾生出安家买房的打算,并未过多关注,哪里想到年根儿地下,京城竟这般落不下脚!   王清河忍不住道:“这如何使得?”   驿站又远,万一宫中有什么消息,都来不及通气!   高敏深以为然,“不如这样,我们在这边还有一处单独的小院,专为各路亲友来京歇脚之用。虽比不得老宅宽敞,到底独门独户,前后住的也是读书人,又清净,不如先搬了来,再慢慢寻觅合适的房子,倘或有个什么,咱们也好联络。”   别说年根儿底下,她从去年就开始给高颖他们找房子了,到现在也没找到十全十美的!这家人临阵磨枪,还指不定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再说了,皇帝召见亦按轻重缓急,六品同知……等个一年半载也不罕见。   高大人夫妻俩对视一眼,很是感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要过年了,驿站里确实乱哄哄的。   什么在外面威风八面的大人物到了这里都得蜷缩起来,他们隔壁分别住着海南来的知府、湖北来的知州,前院住着山东来的学政……有早起的,有晚归的,有半夜临时抵达的,还有见缝插针交际的,竟无一时清净。   他位卑言轻,也不敢乱动乱说,唯恐一不小心被谁参奏了,当真如蹲大狱一般。   况且此番进京,亦是带着女儿相亲来的,若仍挤在驿站,回头传到男方耳朵里,也不好听。   事不宜迟,高敏立刻叫了金渔来,“你这就带两个人去那院子里瞧瞧,缺什么、短什么,都找翠溪要。”   金渔领命而去。   那院子快一年没住人了,素日也只刮风下雨去瞧瞧漏不漏,只怕有的收拾呢!   她才出酒楼,先叫了个小厮回家喊人帮忙,正要登车,后面就撵出来一个人,“姑娘留步!”   金渔一只脚都踩在凳子上了,回头一看,正是高小姐的贴身丫头,忙迎上去,“可是高小姐有什么吩咐?”   “大冷天的,辛苦姑娘跑一趟。”那丫头上前陪笑道。   金渔笑道:“不妨事,我坐车去呢!”   那套院子离这边足足隔着五条街,步行得走到猴年马月?自然要让车送她过去,再回来接其他随行的丫头随夫人回家,然后马车再去接她,两不耽搁。   见金渔态度和煦,那丫头悄悄松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精致荷包,“小姐叫我谢你。要过年了,讨个彩头吧,比不得京中新鲜花样,姑娘莫要嫌弃。”   金渔是高敏的贴身丫头,这样小就被委以重任,高小姐自然不敢怠慢,她才出门,便悄悄解了荷包,打发丫头追上来。   金渔十分推辞,“小姐实在客气,本分而已,岂敢领受?”   那丫头不听,硬把荷包塞到她手里,诚恳道:“姑娘莫说这话,我们小姐初来乍到,日后怕是少不得姑娘提点……”   金渔暗叹,真是个有心人,若一味推辞,只怕高小姐要睡不着了。   十三岁,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高小姐亲眼看着父母向比他们还小的亲戚低头,说不得一家人的前程都系于高敏一身,心中自然更加忐忑。   金渔接了荷包,沉甸甸的,估摸着能有二三十个钱,心情很有点复杂。   大家族也不好混啊,这高小姐在地方上是六品官的千金,可到了京城,连亲戚家的丫头都要小心应对……   受了人家的好处就要用心办事。   金渔到时,家里来接应的婆子也带着柴火等物到了,众人一推门,顿觉一股阴寒、憋闷之气扑面而来,院内堆满积雪,竟无下脚之处。   “姑娘先别动,仔细湿了鞋子。”婆子殷勤道,“容我先扫出条道来。”   待通了路,金渔又去各间屋子里看,又通风。   果然屋子要靠人养啊,之前高颖等人住的时候,何等雅致小巧,如今仅空了不到一年,竟就显出几分萧条来。   金渔对那婆子道:“把炕通一通,地龙烧起来,每个屋子再额外配个炭盆烘一烘,你们务必全程守着,不要燎了什么。”   “姑娘放心,我们晓得厉害,”那婆子郑重道,“年节下,更不敢疏忽。”   另一个也积极道:“姑娘有事,且忙去吧,待烧了火,我们自会洒水、打扫。”   北方风大,哪怕门窗紧闭,依旧从缝隙里钻了些尘土进来,地上、家具上,都薄薄积了一层。   金渔点头,“要入住的也是夫人的亲戚,好生做,我自会去夫人面前替你们表功。”   一番话说得几个婆子喜笑颜开,越发提起干劲。   交代好任务后,金渔又将屋子里的家具、陈设,并各处门窗仔细盘点了一番,记下需要更换的物件,亲自回家找翠溪批条子。   翠溪见那清单上颇有佳品,不由诧异道:“竟这样郑重?”   “夫人似乎很喜欢那位高小姐,当场拨了院子住呢。”金渔说,“竟一刻也拖延不得,这不,就打发我出来了?”   出来一趟,给她冻得够呛,一个劲儿地凑在火盆边上烤手。   “那就是投缘了。”翠清点点头,又笑,“瞧你冻得没毛猫似的,我亲自给你倒杯热茶暖暖身子!”   “可不是么,舅太太也说好呢。”金渔接了条子,又喝热茶,“多谢姐姐。”   这茶来得及时,刚才叫冷风夹雪扑了一脸,冲得喉咙痒痒的,且得润润。   喝了茶,金渔又道:“况且高小姐是要相亲的,倘或沈夫人或其他人要登门拜访时,总不好太过寡淡。”   翠溪想了下,“既如此,不如再添一对薄胎红梅瓶,那院子里也没个花草,又逢冬日,越发冷清了。”   红瓶衬雪景,倒也风雅。   金渔奉承说:“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那边院子且得再烧几天,清点出来的物件便先不送过去,只单独用箱子装好了,配着彩笺单独挪出来即可。   傍晚高敏夫妇回家后,金渔把那个荷包原封不动拿给她看。   虽说是对方主动给的,但若偷偷昧下,就变味儿了。   高敏叹了声,“那孩子,真真儿的叫人怜爱。罢了,既是她给你的,你不收倒不好,日后帮我多上点心就是了。”   所以说,哪怕同为亲戚也有个亲疏远近。   有些人你帮他,他觉得理所应当,反而贪得无厌;可像高小姐一家却这般知礼,有分寸,她就愿意多拉一把。   金渔将白日收拾的单子拿给高敏看,高敏又想起一件事来,“你再开库房,挑几匹今年时兴花色的好缎子,叫针线处比着她的身量加紧赶几身衣裳。别的倒罢了,记得加一件挂里子的银鼠皮斗篷。”   今日接风,那孩子想必已将最体面的衣裳穿了来,奈何早已是几年前的花样和款式。   世人惯爱先敬罗衣后敬人,过几日还要带她出门交际呢,再者还要同那男孩儿见一见。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可不能被人看轻了!   次日,高敏就给沈夫人捎了信儿,说人到了,问她那边什么时候得空。   沈夫人正盼着呢,直接就跑来了。   两人都是头回保媒,凑在一处,越发兴奋,嘀嘀咕咕老半天,决定还是去庄子上。   “城内逼仄,无甚可玩,年底下人又多,不如借着赏雪、赏梅花的由头,咱们大人聚一聚,也顺势叫孩子们见一见,说说话。”沈夫人兴冲冲道,“如此一来,就算消息传开,谁也说不出什么。”   高敏笑着点头,“我亦有此意。”   她这两年总是忙,已许久没正经赏过雪了,也算消遣一回。   有赏雪的由头在,即便此事不成,也不会影响孩子们的名声,几家依旧往来。   三天后,小院收拾齐整,高小姐一家便搬了进去,当天母女二人便带着礼物登门致谢,言辞极尽诚恳。   不光院子,就连屋里的各样器具、摆设,乃至被褥都预备好了,当真体贴入微。   有这么个住处,来日他们夫妻交际也方便。   高敏同她们说了去城外赏雪的事,高小姐俏脸微红,“都听姑母安排。”   不好耽搁了过年,高敏盘算一回,决定腊月十九就出发,待那男孩儿腊月二十放了假,她们也预备好了。   十九一大早,又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徐白虹等男人们留在城中交际,高敏、王清河等女眷则兴高采烈往城外走。   金渔也换了簇新的棉袄,和红杏一路趴在车窗上赏景。   大雪飘飘,如云似絮,多好啊,多美啊。   她忍不住伸手去接,入手冰凉一片。   金渔看着掌心化开的一滩水,再看看空中飞舞的雪花,不知怎得,一颗心也似跟着沉浮,从不知名的角落漫开混着酸涩和喜悦的复杂情绪。   谁能想到,就在两年前,她还只是个最底层的洗衣女工?   如今她的手已经保养得很好了,洁白、细腻,除了个别稍粗的关节外,半点瞧不出昔年皮开肉绽、冻疮肆虐的样子。   “别老玩雪,回头该冻着了!”夏莲在背后吓唬她们。   金渔收回思绪,拍着身上厚实的皮袄笑道:“您做的袄子暖和极了,车里还有炭盆,非但不冷,我还出汗了呢!”   熬到今日,她总算也有赏雪的从容了。 [59]相亲:她心里北风似的卷过许多念头   以往来庄子时,仅高敏一个成年主子,金渔等大小丫头、婆子便要绞尽脑汁替她解闷儿,自由活动的时间比较有限。   这次不同了。   同行的多了个同高敏相熟,且爱玩、能玩的王清河!两个人一反素日人前的沉稳端庄,几乎一天到晚凑在一起说话,仿佛回到了出阁前。   冬日天黑得早,山里的太阳还没落呢,白毛风就从西北方刮过来,呼啦啦有摧枯拉朽之势,王清河一个金陵人,哪儿见过这般阵仗?就有些怕,磨磨蹭蹭不肯回客院。   其实高敏也有些怕。   冬天来庄子上,她还是头回呢,满目苍茫洁白确实美丽,可听听这风声,怪吓人的,便顺势叫王清河留下,又打发人去看孩子们。   稍后丫头来回禀,说哥儿、姐儿们闹了一日,早困得不行,方用了晚饭便睡熟了,压根儿没等到起风。   两位当家主母彻底放下心来,挤在一张炕上,裹着被子说私房话,直聊到夜半三更,眉眼缠涩,守夜的两个婆子亦东倒西歪。   “睡吧睡吧。”高敏打了个哈欠,只觉眼皮沉若灌铅,着实有些撑不住,“明早该起不来了。”   “正是,”王清河受她感染,也跟着打了个哈欠,胡乱躺下,“孩子们还在呢,不能叫他们笑话。”   两人挨着躺下,闭上眼,睡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清河幽幽来了句,“还记得儿时你我曾去拜会过的那位大师么?在外养相好的被信众逮住……”   “什么时候的事?!”高敏刷一下睁开眼睛,顿时来了精神。   她离家三四年,去哪里知道这些!   王清河跟着转过身来,双目炯炯,哪里有半分睡意,“便是去岁,有信众频频拜访却不见……”   二人又说半日,依稀听到远方鸡叫,方惊觉天快亮了,疲惫顿如海水般滚滚袭来,“糟糕糟糕!”   “快睡快睡!”   昨日刚到,今日便要休息,无人会没眼色地前来打扰,高小姐母女亦在别的院子里,高敏和王清河便心安理得地赖床。   这可美坏了金渔等一干丫头婆子,纷纷溜出来玩。   裹着羊皮袄子的小云闻风而至,活像轰隆隆开过来的小兽。   半年不见,沉迷于采药的她晒出两个红腮头,开口第一句就是提醒,“雪景虽好,你们却不要乱跑。山里好些坑、窝子、地缝什么的,如今也被枯草和大雪盖住,一不留神跌进去,非死即残,月初还有一头羊摔断腿呢!”   金渔和红杏都下意识去摸腿。   好疼好疼。   又听小云继续道:“那也就罢了,若一不小心摔进冬眠的蛇窝子里……“   话音未落,金渔已经和红杏抱着彼此啊啊大叫起来,“哎呀,你不要再说了好恶心!!!”   小云抿着嘴笑,“怎么会恶心呢?这一年,我靠卖蛇胆、蛇蜕退挣了不少钱呢,如今再看它们,反而可亲可爱!”   忍无可忍的金渔就和红杏一左一右扑上去,一个咯吱,一个去捂她的嘴。   这坏妮子,看来确实挣到钱了,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坏心眼儿。   三个人一直闹到身上暖和起来才停下。   小云是带着作业来的,给金渔检查的时候还忍不住分享自己的快乐,“我照你说的采药卖钱,草木类的倒罢了,五斤里也出不了一斤干的,且市面上又多,就卖不大上价去。倒是蛇胆、蛇蜕少见,很是值钱……”   熟练之后,她每月光靠后两样就能有至少三百钱的收入,多的一回甚至高达五百文,半年下来,着实发了笔小财。   如今不光能买练字用的纸,还给家里割过两回肉呢!   “现在大伯娘见了我都笑眯眯的。”说这话的时候,小云脸上全是满足。   寻常百姓家就是这样,谁能挣钱帮家里改善生活,谁就是大功臣。   替小云高兴之余,红杏不免有点沮丧,“雪景虽好,若不能到处玩,又有什么趣儿?”   她倒是想堆雪人,可山里未免忒冷,才伸了下手便觉冻得慌。   小云笑道:“你们这些人,真是玩都不会玩。过两日庄子上要堆雪狮呢,还会把肚子里挖空了,放上灯,夜里看亮晶晶的,可漂亮了!走,我先带你们坐冰床去!”【注】   单说冰床,金渔还没反应过来,待看到实物后才恍然大悟:   就是类似雪橇的玩具!   最常见的玩法是小孩子坐在上面,大人在前面拉着,不过民间百姓冬天也很忙,极少有空陪孩子玩,孩子们便会寻一处雪坡,自己坐着滑下去。   小云有自己的专属冰床,木框上专门用红漆画了两朵小花,很是俏皮。   刘妈妈又给金渔和红杏找了两架,歉然道:“早知姑娘们爱玩,就提前做两架新的了。”   金渔和红杏都不在意,“一年到头玩不了几天,何必麻烦,白放着可惜了。倒是我们用了,这冰床的主人可还有得玩?”   这两架冰床虽有些旧了,但用料很扎实,保养得也好,完全不用担心会散架。   刘妈妈又翻出配套的油毡布,指着小云笑道:“这是她几个哥哥以前玩的,如今他们也在庄子上当差,年底正忙着呢,哪里顾得上玩,姑娘们只管拿去使,便是坏了也不妨事的。”   三人道了谢,开开心心拖着冰床跑走了。   刘妈妈追了两步,在后面喊,“别玩太久,出汗了该着凉了,玩一会儿就回来喝姜汤!”   “哎!”三人头也不回地应了,越跑越远。   小云带着金渔和红杏来到一处向阳的缓坡,老远就见一片被摩擦得光溜溜、明晃晃的冰痕,从上到下,斜着延伸出大约十丈远。   “庄子上的人偶尔会在这里玩,”小云熟练地将油毡布套在冰床上,待会儿滑下去时,就不会被沿途飞溅的冰雪弄脏弄湿了,“有的没有冰床,就直接坐在油毡布上……”   甚至有的连油毡布都不舍得,便用夏日的竹席、草席子,一个个摔得人仰马翻,满地乱滚。   从远处看时,红杏还觉得坡度缓,可真站在出发点往下看时,她便有些眼晕:怎么这么长?!   她吞了吞口水,“真不会摔坏么?”   她是南方人来着,没玩过这个呀!   “瞧你胆小的这样儿!”小云毫不留情地取笑她,率先坐上冰床,大豆虫似的往前拱了两下,冰床便“嗖”一下蹿了出去!   金渔和红杏的目光一路追随,眼睁睁看着小云变成一个大黑点,慢慢停在人为堆起的积雪前。   她从冰床上跳下来,兴奋地朝着这边摆臂大喊,“快来啊,好玩的!”   金渔忍不住了,“我先来!”   前世年轻的时候她光奋斗了,根本没时间玩,等人到中年有钱有闲,却又没心思玩了……这次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很多事情都是看花容易绣花难,金渔光看小云轻描淡写就滑出去,真轮到她自己上场时……马上就后悔了!   啊啊啊,这冰床不听使唤啊!   速度越来越快,活像飞起来,迎面扑来的夹着冰屑的冷风在耳畔呼呼作响,刺得她睁不开眼,恐惧混杂着刺激的亢奋沿着脊梁骨游走全身,金渔嗷嗷叫着与迎上来的小云擦肩而过,斜朝着一边冲去。   小云:“……”   你去哪儿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一年,金渔才停下,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傻乐呵。   嘿嘿,嘿嘿嘿!   过瘾,好过瘾!   小云从后面赶上来,看着她满头是雪的傻样儿,大笑出声。   平时瞧着那么能耐的一个人,竟连个冰床都不会玩!   正笑着呢,忽听到熟悉的“渔渔渔”,金渔抬头一瞧,若干仆从簇拥下的康哥儿等人缓缓走来。   康哥儿左手拉着妹妹,右手拉着王清河之子,宏哥儿,都穿着鲜亮的缎子袄儿、戴着出风毛的皮帽子,裹得绒球一般。   三个小萝卜头手拉手一字排开,最小的那个还在啃手指头,都直勾勾、眼巴巴盯着她们,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好奇和蠢蠢欲动。   若在平时,康哥这会儿肯定正在屋子里做功课呢,安姐儿很黏着哥哥,肯定也不会往外走。偏偏要过年了,再加上宏哥儿也在,高敏就比着朝廷给他放了假,他便天天带着弟弟妹妹们玩。   方才听见这边嗷嗷怪叫,他们好奇,便一路寻了来,老远就见金渔一脑袋扎进雪堆里。   金渔从雪堆里爬出来,若无其事地请安,“哥儿、姐儿好,山里风大,昨夜睡得还好么?”   康哥儿小大人似的点点头,模仿着平时徐白虹的样子说:“都好。”   金渔险些笑出声。   安姐儿跟金渔最熟,当下挣脱开哥哥的手,吧嗒吧嗒走上前,“这是什么呀?”   到明年三月她就两岁,如今已经很会说一些简单的句子,讲得最多最熟练的就三句:   这是什么呀?   那是什么呀?   为什么呀?   一开口就把高敏聒噪得不行。   金渔瞬间冷静下来,飞快地拍打着身上的雪,正色道:“这是奴婢等大孩子才能玩的,姐儿还小,让刘妈妈带你们去别的地方堆雪人好不好啊?”   快五岁的康哥儿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可以被随意糊弄的小孩儿了,就追着问:“多大啊?”   三岁多的宏哥儿听了,也跟着学话,“多大啊?”   金渔:“……”   这当哥哥的,咋一点不知道劝着妹妹呢?   安姐儿也不说话,歪着头,捏着手指,斜眼瞅着她,一双大眼睛里迅速泛起水光,红润润的小嘴也噘起来老高,大有你再多说我就哭给你看之势。   金渔看看她,再看看康哥儿,差点给气笑了。   真不愧是兄妹啊,跟你哥当初一模一样。   不过这事儿可不能纵着他们。   连自己方才都失了方向,险些从冰床里翻出来,万一这些小祖宗们有个好歹,她……   金渔不敢善作主张,只好回房请示高敏。   她们都玩了半天了,高敏和王清河才起床,睡眼惺忪地歪在梳妆台前。   “什么床?”高敏还没醒透呢,没听懂。   怎么又跑出一张床来?   还是王清河更精通玩乐,愣了下就明白过来,“冰床,早年你我还在游记里看过呢!你来了这些年,竟没试过不成?”   最后一句,俨然带了蠢蠢欲动。   高敏没好气道:“谁还有那闲工夫!”   前几年忙得那样,不病倒就不错了。况且她可是当家主母,头几年正是立威的时候,岂可沉迷玩乐!   冰床并非孩童专属,北方许多富贵人家每到冬日便作此游戏。   陛下倡导节俭之前,多有人家借此攀比,以上等木材搭建,将冰床修得如房舍一般,“墙壁”、“屏风”、“桌椅”一应俱全,人在上面吃茶、谈笑,仍像在屋子里。   就连负责拉动的健仆,亦需精挑细选,再给他们裁制统一的特色服饰……当真奢侈无度。   孩子们想玩,高敏也不拘着,只叫人去加急做了大些的冰床来,让乳母抱着坐,由衷心的仆从慢慢拉动,好歹算过了瘾。   末了她还夸了金渔,顺带敲打几个乳母、丫头,“哥儿、姐儿渐渐大了,有了主意,不要为了讨他们的欢心便一味顺从,你做的就很好。”   赵妈妈等人纷纷低头认错。   今儿确实是她们大意了,不该纵容哥儿、姐儿走那么远,都有些微微发汗了,万一受了凉、着了风寒,烧起来可是要命的!   王清河看了普通冰床,觉得自己上去忒不雅观,便叫了精通木匠手艺的人上来,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她也不求奢靡,只要有个正经座位就好。   对方立刻给出图纸,拍着胸脯保证,“木头都是现成的,三五日内必做好。”   次日雪停,高小姐母女过来问候,高敏便问她们睡得如何。   高小姐笑道:“劳姑母挂念,一切都好。”   她特意穿着高敏给她做的银鼠皮斗篷,火红的绒面配着银色的里子,越发衬得她明媚灵动,人比花娇。   她母亲也笑说:“陕西冬日的风并不逊于京城,我们早就习惯了。”   凤翔没有京城这许多人,植被稀疏,刮一天风,屋里就能落两斤沙,细小的颗粒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   高敏便问她们些当地风物。   高小姐早有准备,只选些有趣的说来。她声音清脆,语调舒缓,开口自带韵律,众人皆仿佛身在其中,都听得入了神。   高敏和王清河听得津津有味,“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边虽不似京城繁华,然天高云阔,想来别有一番风味。”   “是,”高小姐道,“那里的人和屋子都粗犷,天和云彩也似比别处高,看得多了,只觉得心胸都开阔了。”   王清河悠然神往,“那你平时都做些什么呢?读书?作画?”   高小姐摇摇头,似有些羞赧,“我的书画并不大好,平时弹琴多些。”   王清河眼睛一亮,“我也爱弹琴!你可带了惯用的?”   见高小姐摇头,高敏想了想,招手叫金渔,“你找找这边的库房单子,我记得有把琴的。”   金渔依言去翻了一回,不多时,果然抱回来一只绣着精巧卷草纹的墨绿琴囊,细细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三尺六寸五分的七弦琴来。   “夫人,可是这一张?”   高敏颔首,“是了。”   这是她的陪嫁之一,成亲前是经常拨弄的,奈何婚后生儿育女,又要料理家务,又要往来应酬,已经有一年多不碰了。   去岁南边送了节礼,城里的库房摆不开,便暂时存在庄子里。   高小姐和王清河两个爱琴之人都探头来看,“果然好琴。”   高敏也来了兴致,亲自上手试。   保存得还好,只是琴弦有些松了,她挨着紧了紧,又试了试。   因久不弹奏,琴声初时稍显生涩,几轮指法过后便迅速流利起来,继而如夏日玉珠滚过荷叶,绵绵不绝。   金渔在音乐方面,尤其是传统古典乐方面毫无造诣,只是觉得很好听,哪怕高敏已经停了手,她耳朵里仿佛还回荡着方才的琴音,嘴巴里也香香的。   众人齐声夸赞,高敏亦有得色,复又谦逊道:“果然琴需人来养,久不弹它,声音也涩了许多。”   王清河笑道:“养几日就好了。”   高敏莞尔,示意高小姐上前来试。   高小姐有些意外,但马上就镇定下来,大大方方上前弹了一首。   一曲毕,高敏微微颔首。   能用一把从未接触过的,有些生涩的琴弹成这样,可见她方才所言不虚,确实下了苦功夫。   王清河率先发问:“指法娴熟,颇有丘壑,这曲子亦似曾相识,却又不是我听过的任何一首,是何人所作?”   高小姐垂下眼眸,有些羞赧,“是我改的一首小曲儿……”   沈夫人那边传了消息来,双方约定腊月二十二来这边碰头,接下来几天,高敏都将古琴借与高小姐。   高小姐不大清楚此举是否有深意,但夫人既慷慨相借,她便不好辜负,故而日日抚琴,十分刻苦。   即便二十二当日,她也未曾间断。   大约天公亦要促成这桩喜事,这日竟久违地放晴了,将整座山庄都照得闪闪发亮,活似满地水晶。   那位沈少爷果然随沈夫人来了。   看得出来,出门前仔细打扮过。   他尚未及冠,便束着头巾,缥碧色斗篷内穿一件同色锦袍,腰悬翠玉佩,脊背挺直,像极了雪地里的青松。   两边长辈相互问候,沈夫人给自家侄儿使个眼色,后者上前行礼,“给各位夫人请安。”   王清河顺势打量他几眼,目露满意之色。   不得不说,确是个出色的少年。   高敏轻咳一声,“说来巧了,我娘家侄女今日也在……”   一直站在她身后没出声的高小姐微微垂着眸子,缓步上前行礼,“见过沈夫人,见过……沈公子。”   虽然早有准备,可真到了这一日,她的胸口还是忍不住突突直跳,脸上也热辣辣的。   一时间,她心里北风似的卷过许多念头:   这人长什么样儿?   会与我说得来么?   他今日来此,是诚心的么?   可偏偏,她又不敢抬头。   怕?臊?   她自己也说不清。   “小姐客气。”沈公子马上还了一礼,两个耳朵尖尖微微泛了红。   两人都不好意思抬头,像极了一对鹌鹑,僵在那里。   高敏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同沈夫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喜色:   有戏!   高小姐之母在后方微微松了口气。   来庄子上之前,她就和老爷先后见过男方的双亲了,果然是极宽和从容的人,心下便有五分满意。   她不想逼迫女儿,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绝佳亲事!   若错过这一回,以他们夫妻的师承、品级和交际,恐怕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受荫蔽入国子监的年轻秀才”,短短一句话里蕴藏了太多,多到需要几代人拼死积累……   她心思翻滚间,高敏已引着众人入内,借着鉴赏古画、欣赏雪景之际,欲叫沈公子泼墨。   “地龙烧得足足的,炭盆也有好几个,”高敏笑道,“既然手不冷了,颜料也不滞涩了,还不画了我瞧?”   说话间,早有人抬了画案、四宝并各色颜料来,沈公子并不扭捏,当众铺纸调色,略打了腹稿,一口气画出一幅山雪梅图来。   颜料很全,他却只取黑红二色,嶙峋雪线间探出一支遒劲老梅,开得红梅似血,自有一番傲骨。   金渔不大会鉴赏,只觉画得漂亮,不过被这么多人围观而丝毫不怯场,足以说明此人的沉稳。   她悄悄去看高小姐的神色,但见美目流转,显露满意之色,想来画儿也是极好的。   再看沈公子,嗯?   你小子,巧借行礼之机偷瞧高小姐呢!   冬日天短,沈夫人一行早起赶了来,略说一会儿话便到晌午了,众人相携往花厅去。   今日人不少,便用分餐制,每人一个小案,上置铜炉,内有高汤,旁边若干圆盘里摆着鹿肉、羊肉等各色腌制过的薄肉片,又有若干翠绿的洞子货。   开席后铜炉内置热炭,待高汤翻滚,如晴江涌白浪,便夹了肉片去涮。几息后,生肉片迅速变为晚霞般的浅粉色,便可以吃了。   此餐亦因此而得名,拨霞供,后世也叫打边炉。   高敏和王清河坐了首席,康哥儿等三个小孩子年纪尚幼,挨着她们。   高小姐并沈公子两组对坐,大对大,小对小。   如此座次安排,当真煞费苦心,这对少男少女都不必特意去瞧,只略掀掀眼皮子,彼此举止风姿便尽收眼底。   金渔和红杏空前积极地上前伺候,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了个过瘾。   高小姐倒罢了,只有点脸红,沈公子却全程正襟危坐,绷得紧紧的,饭没吃完,额头上汗都下来了。   金渔忍笑上前,递上雪白的新帕子,“公子请用。”   沈公子故作镇定去接,“有劳。”   一抬眼,恰见对面高小姐望过来,两个年轻人对了个正着,先是一怔,继而被烫着似的火速挪开视线。   金渔几乎要笑出来,忙低下头退回原处。   少年人的心事,当真藏都藏不住。   餐后众人饮茶,高小姐之母胡乱找了个名头离开,实则躲在暗中观察。   高敏故意起头,“难得你们过来,我心下高兴,一时用多了饭,需得去外头走一走。”   沈夫人和王清河立刻跟上,“是了是了,同去同去!”   三个人揣上三个孩子,拔腿就走。   高小姐有些慌了,“姑母……”   沈公子的手指蜷缩了下,干巴巴道:“不如,不如我们也去……”   然高敏等人走得飞快,等他们二人出来,早被落下一大截。   快步去追赶?一来不合乎礼仪,二来,也辜负长辈一番心意。   沈公子暗自运气,率先开口,“雪天地滑,小姐当心脚下。”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没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面对面说话。   高小姐的脸儿更红了,像一颗水灵灵的蜜桃,“多谢……”   金渔、红杏,以及王清河等人的几个大丫头不必跟着主子出门,丢帕子的丢帕子,忘拿荷包的忘拿荷包,都在后面以各种借口尾随,嘻嘻哈哈躲在树后、墙后偷看。   怕被发现,她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模模糊糊听见一点细碎的话。   两个小年轻还很羞涩,说话的声音也小,还有点夹。   “来时有幸听到一段琴音,清越宛转,可是小姐弹的?”   高小姐轻轻颔首,鬓上一个流苏滴溜溜打转,越发显得娇俏,“我才学没几年,弹得并不好……”   沈公子的声音越发柔和了,“我画得也不好……”   高小姐看他一眼,噗嗤笑了。   金渔就抓着红杏的手,一起嘿嘿笑。 [60]一更:创造机会   待送走沈夫人一行,高敏才叫了高小姐上前,“可还聊得来?”   方才她们光顾着躲远了,竟没捞着看,怪可惜的。   高小姐的脸像熟透了的苹果,热乎乎透着羞意,“还好。”   高敏就带头笑起来,“聊得来就好,你也不必怕,婚姻大事且急不来。转过年就是上元佳节,届时你再随我出门赏灯……”   言外之意,上元节再见见。   高小姐轻轻嗯了声,“都听姑母的。”   她母亲叹道:“真是叫你们费心了。”   王清河笑道:“自家人无需外道。”   又安抚心慌意乱的高小姐,“你姑母说得很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难得都在京中,说不得要多见几回。”   虽说人心难测,一次两次还能装,可次数多了,总会露出马脚。   如果回回都经得住考验,哪怕这个人装一辈子呢,也够了。   高小姐到底是个年轻姑娘,强撑着与男方会面已算不易,实在不能再待在原地承受众人揶揄的目光,找了个由头逃回房间。   她一走,一干已婚长辈们越发肆无忌惮,再结合自己当年的趣事,说得津津有味。   康哥儿带着弟弟妹妹们过来时,就见母亲讲得眉飞色舞,一时竟顾不上自己了。   金渔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小孩子们的情绪变化。   虽说得了假期,但天寒地冻的,三个孩子不能像其他季节那边在外面随处跑动,能玩的相当有限。   好不容易有个冰床,大人们又怕冻着,只玩一两次就要回屋,兴致刚上来就被强行打断,别提多难受。   亲戚倒是多了,可一个两个全被“相亲”黏住,关注一丝一毫都没多分给孩子们。三个小孩又看不懂高小姐和沈公子的眉目传情,整天闷在屋子里无事可做,难免有些闷闷不乐,连饭都吃得少了。   就连最初因在外做客而兴奋的宏哥儿,情绪都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不止一次嚷着要回家。   金渔办事从不拖拉,想到了就要立刻付诸实践,于是傍晚就挑了个空同高敏说:“奴婢冷眼瞧着,这几日哥儿、姐儿们兴致不高,似乎饭都用的少了。”   高敏一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近来自己忙于保媒,又沉浸在和王清河重温婚前幸福时光的快乐中,对孩子们的关注确实有些少了。   她立刻叫了乳母来,细细询问三餐。   乳母们唯恐被迁怒,慌忙解释说:“奴婢们确实没有疏忽,实在是天寒地冻的,哥儿、姐儿们也没个去处……”   她们早就注意到小主子们的饮食清减,可那是有缘故的,实属寻常,便没有上报。   金渔先安抚她们,“夫人只是问问,并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   又对高敏道:“妈妈们素日极尽心的,只是哥儿、姐儿们没有消耗,整日在屋子里闷着,自然不怎么饿,哪里能硬塞呢?”   高敏治家虽严,却不是那等肆意打骂的,听她们说得在理,便叹了口气,“是这么个道理,是我疏忽了。”   金渔劝慰道:“夫人哪怕不像皇帝似的日理万机,在奴婢看来,也差不离了……”   还没说完呢,高敏便被她逗乐了,“说得什么混账话,快住了!”   虽喝止,但看表情,她显然是很受用的。   是啊,持家不易,想面面俱到更不易,她也是个人,偶尔一丝疏忽在所难免,及时弥补就好。   高敏揉揉额头,看向金渔,“我知你这丫头从不会无缘无故开口,如今既说了,必然有什么主意。”   “夫人洞若观火,奴婢再不敢欺瞒的。”金渔笑道,“奴婢想着,难得过年,夫人和舅太太自然想哥儿、姐儿们痛快玩一场,可又因一番慈母之心,唯恐冻着,故而狠心拘束。”   一番话说到高敏心窝里,“正是。”   哪个当娘的不怕孩子生病呢?孩子们但凡有点不适,她就恨不得以身相代。   金渔便说:“既如此,不如就在门外的院子里,像堆雪狮那样堆个雪屋子,屋子里做个短短的雪坡,又能挡风,又能玩。乳母和丫头们近前看着,玩累了立刻就能回房休息,免了路上受寒之险……”   庄子上的积雪真的很大,又因长期处于零下,几乎不会化,做雪屋完全不成问题。   对冬天户外玩乐,高敏最担心的就是吹风受凉和乱跑受伤,而金渔的这个提议完美解决了这两个问题,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高敏点头后,金渔马上召集人手,如此这般安排了一番。   升职后最大的好处就是能直接和高敏对话,不必层层申请。   且权力大了,可支配的人手多了,琐碎的基础工作再也不必金渔亲自动手。   众人先依着金渔的话,结结实实堆了个草垛一样大的雪堆,在背风处挖了两扇小窗、一扇门,以这三处为起点,将内部掏空、磨平,内外泼水加固。   里面空间颇大,只有一个成年人膝盖高的雪滑梯,留足了跑动的空间,避免磕碰。   雪滑梯约一丈长,是直接用长条形雪堆掏的“凹”字,确保人不会滑出去。两侧高出的部分都套了棉套子,摸上去不冻手,撞上去不受伤。   这回冰床有用武之地了:孩子们坐在冰床里滑下去,全程不用碰雪,却又实实在在玩了雪。   高敏来看了一回,别的倒罢了,只叫人将棉套子换掉,“去开库房,找些皮子绑上。”   棉布终究只是棉布,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冻透、结冰。皮毛就不一样了,防水、暖和还柔软,撞上去也不疼。   金渔做恍然大悟状,“还是夫人想得周全。”   雪屋落成后,孩子们好奇地钻进钻出,瞬间兴奋:可以玩了!   尤其是宏哥儿,他既不像安姐儿那么小,对玩没有执念;也不像康哥儿已经开蒙,模模糊糊有了“读书最重要”的念头,会试着约束自己。   三岁屁孩儿不讲道理,满心满眼只有一个念头:玩耍!   不好玩我就不高兴!   有得玩我就开心!   于是他立刻变得活泼起来,由乳母推着,在那雪滑梯上来来回回滑了十多次。   快乐最容易感染人,宏哥儿的快乐带动了康哥儿和安姐儿,接下来几天,三个小家伙都玩疯了,胃口迅速打开,人也精神了。   王清河异常开心,觉得高敏待自己是真的好,连这么细小琐碎的事情都考虑到了。   丫头们的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主子的意志,若非高敏时刻将她们母子放在心上,金渔也不可能去做这些。   金渔还真是这么打算的。   让孩子们快乐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发财!   这些日子,她亲眼目睹小云因为开源而快乐,红杏因节流而稳重,她也跟着盘算收入的构成,怎么都觉得今年差点意思。   升到二等之后,日常衣食住行越发不用自己花钱,光日常份例都用不完。   尤其她爹娘还是管事,拿蜡烛来说吧,晚上一家三口合用,一年下来就能攒十多根。至于棉布之流,就更多了,大部分都被拿去做人情。   如今金渔是每个月五百文,正院伺候的,过年还会多发一个月,每年固定十三薪,这就是雷打不动的保底六两半。   因应酬往来多,各家又都不穷,时常有如之前高小姐那般的各路零碎打赏,平均下来,几乎能与月钱持平,又是一个六两半。   爹娘和江大夫还会给压岁钱,前者每人二两,后者一两,又有一个五两。   这三份收入基本不会有波动,就是每年保底十八两左右,净收入,无任何开销。   单纯这么看,升任二等丫头后的收入反而不如三等时多,皆因如今金渔天天在高敏眼皮底下打转,又要抽空学医、练字,便狠心放弃了做手工卖钱。   若放在外面,普通人每年去掉开销,存下十八两,已算上等生活,可对尝过三十多两甜头的金渔而言,不免有些落差。   红杏和春柳攒得更少,这么下去,得多少年才买得起房子啊!   她现在的生活起居都不用花钱,已经没办法再节流了,只能开源。   伺候高敏?她到底是高敏的婢女,一次两次算惊喜,可以打赏;三次四次就是本分,无需打赏。   一定不能给高敏留下能者多劳的刻板印象!   只要肯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别到时候月钱没多,任务多了!   经过仔细观察,金渔决定开辟“多劳多得”的新赛道:讨王清河欢心。   首先她有钱,而且大方。   其次,高敏是真心同她好。   二人既是闺中密友,又为姻亲,还是彼此的贵客和盟友,金渔伺候得越周到,王清河待得越舒服,高敏就越有面儿。   但王清河几乎天天和高敏在一处,直接冲她“下手”未免太过露骨,很容易让高敏觉得金渔不务正业。   还得是宏哥儿。   没有哪个真心疼爱孩子的父母能拒绝对孩子的好,这比直接作用于他们身上更有效。   事实也确实如此:   王清河的高兴又直接反馈给高敏,回城之前,高敏单独打赏了金渔和堆雪屋的那几个婆子。   金渔先谢恩,“夫人厚爱,奴婢自然高兴,只是前儿舅太太已经赏过了。”   得知是金渔的主意,王清河当场就撸了腕子上的镂空梅花镯子赏她。   镯子是纯金的,但用了拉丝的工艺,很轻巧,最多不过一两重,换成银子却足有十两,还不算工费。   自己的丫头得赏,高敏亦面上有光,“舅太太赏你是舅太太的,我便缺了这点不成?”   丫头出色,不正说明她这个主母有眼光、会调\教,知人善用么!   金渔最喜欢她这种霸道的做派,当下诚恳谢恩。   双倍努力,双份收获,我值得!   她毕竟是高敏的丫头,纵然比日常赏赐多,却远远比不上王清河等外来人员偶尔为之,仅有二两。   金渔美滋滋唾弃了自己不知满足的贪婪,揣着沉甸甸的金银回家时还忍不住夸自己,瞧瞧,机会的确不常有,但可以创造机会呀! [61]长公主(一):非肚子叫不可,那可是大不敬!   回城那日,孩子们最舍不得的便是雪屋,高敏不得不吩咐人多拉了两车雪回家。   城里雪小,家里那点儿可不够堆雪屋的。   回家已是腊月二十五,徐白虹听说相亲进行顺利,也颇欢喜,“若来年升迁顺利,便是双喜临门了。”   高敏问他进展如何。   徐白虹说高大人一开始找的那人不大靠谱,“该说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呢,能把人弄回来便是惊喜,银子不算全然打了水漂。可若再想安排人留下,便万万不能够了。”   那厮与高徐两家无甚往来,徐白虹不便亲自登门,还是辗转找到他一个要好的同僚方约出来,当面锣对面鼓的讲清楚。   “那厮本有些羞恼,听说不要他退银子,却又立刻换了副面孔,”徐白虹大摇其头,“如此见利忘义、见钱眼开之辈,日后也不必往来。”   高敏听得皱眉,“竟这样不讲规矩!”   办不成就办不成吧,你不好意思明说,好歹暗示一番啊,偏就这么死拖着。这是自家觉察到了,可若觉察不到呢?必会延误时机!   待来年一干空缺都被人瓜分,这一年,甚至接下来三年就都白费了!届时新一届进士补进来,再想谋缺更难!   夫妻俩狠狠谴责了一回,这才睡下。   今年亲戚多,过年之热闹自不必说,高小姐又与沈公子在上元节见了一面,赏灯、猜谜,彼此印象很不错,相处亦自然许多。   只是对众丫头的偷看,仍有些脸红。   少年人的感情往往澎湃又炽热,沈公子也不例外。   他有心展示,却又怕对方觉得自己孟浪,思来想去,靠猜灯谜赢了一盏花灯,分别时特意赠与高小姐,“小姐出门辛苦了。”   这盏花灯是压轴的,一人多高的三层走马灯,引了半条街的人来看。   灯谜很难,饶是他也是猜了三次才中。   当时好多人喝彩,还有家丁挤进来,要高价替主子买,都被沈公子温言拒绝了。   他特意吩咐人灭了灯,用黑布罩着送到了高小姐的下榻处。   如此一来,无人瞧见,便不会有流言。   高小姐想说其实自己也没那么辛苦,而且能有机会见识京城繁华,她也很高兴。   但对上对方那双亮晶晶中含着期待的眼,竟什么都说不出,只垂着眼,很小声说了句多谢。   但这已令沈公子满足。   次日男方家里便递了话来,说既然两家愿意,两个孩子相处得也不错,不如坐下来正式谈谈,慢慢走六礼。   “纳采、问名、纳吉,哪一个不要挑选良辰吉日?这就得大半年,眼下已过正月,走完便要入冬,一年就过去了。”   这是六礼中的前三项,纳采就是双方私下谈妥了,觉得可以订亲,男方便会正式聘请朝廷在册的冰人,抓了活雁来上门提亲。   女方顺势给出女孩儿的生辰八字,男方带了家去,再请人合一合,占卜凶吉,这就是问名。   除非真的命中无缘,一般合八字的结果都不错,然后男方便会来通知女方,此为纳吉。   到了纳吉这一步,亲事基本就算定下了。   世人多好脸面,且同在官场,抬头不见低头见,除非两家真的突发意外结了死仇,否则绝不会退亲。   徐白虹难得参与相亲,亲自翻看老黄历,“确实,今年吉日竟不太多,年后沈家的哥儿就十六岁了,确实不宜再拖。”   高敏却不着急,“好事多磨,才见了两回呢,且等一等吧!”   你们男人懂什么!忘了当初你家求了我家多久么?   若对方一说就答应下来,显得高家的姑娘多么恨嫁似的,事后沈家反而会因太容易得到而不珍惜。   毕竟是高家人,徐白虹也不好多说什么,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就依你吧。”   怕他多心,也为来日安姐儿出阁铺路,高敏又道:“好事多磨,况且她爹的官职还没着落,此时着急定亲,反而容易生波澜。”   徐白虹一顿,“你说得很是。”   若来日高大人能升一级,男方自然更加尊重;若迟迟不动,如今仓促订亲,难保男方来日不抱怨。   果然,高敏婉拒的话递过去后,沈家反而更看重高小姐,觉得她贤淑端庄,又是得陛下亲口夸赞过的高家出来的,实乃佳媳的不二人选。   金渔听了,也是唏嘘。   人皆如此,得不到的总比轻易到手的珍贵多了。   沈公子越发上心,隔三岔五就打发小厮送东西给高小姐。   都不是什么大件,不过常见的点心、话本之流,但越是这种小玩意儿才越能体现一个人的心思,高小姐不免心动。   她母亲也说:“那孩子心细,不曾留下笔墨。”   他不写,高小姐就不用回。   世人对女子多苛刻,倘或来日亲事不成,女方亲笔书信落在男方手里,流传出去就是个大麻烦。   高小姐听了,心湖泛起一点酸甜交织的涟漪。   有事吊着,时间便如流水般逝去,转眼到了端午节,金渔正打算次日同红杏等人出门玩耍呢,突然接到消息:   玩耍取消,准备见长公主去!   谁?   金渔有点不敢相信,怎么突然就蹦到长公主了?   长公主……岂不就是皇帝的姐妹!?   夏莲也惊讶呢,“不光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夫人还有这条门路!”   没听说过啊!   作为高敏的二等丫头,金渔是要跟着出门的,这也就意味着她也有很大概率近距离面见长公主!   那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在这个年代,一句话就能叫人脑袋搬家!   高敏异常重视,还临时请了一位嬷嬷来,专门给金渔等随行的丫头做礼仪培训。   见公主的礼仪不同于见普通命妇,繁琐极了!   培训过程中,金渔才慢慢知道,宴会在十天后,地点在城外公主的庄子上,办的是赏荷宴,接到邀请的要么是贵族之后,要么是高等命妇。   所以她们不光要学给公主请安的礼仪,还要背诵各位与会人员的身家背景、身份等级,确保能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如果高敏忘记了,疏忽了,她们还需要及时提醒高敏。   长公主固然得罪不起,但其余受邀者也不是好惹的。   看着那厚厚两大摞与会人员名单和注意事项,金渔久违地感受到陌生信息流的冲击,头都大了。   与其说是赴宴,倒更像扫雷,一不留神扫到哪颗就会炸。   可看着看着,她便注意到一丝不协调:   正如之前所言,受邀的要么是贵族之后,要么是高品级命妇,按理说,徐白虹现在只是六品,高敏是接不到帖子的。   而且高敏的情况并非孤例,宾客名册中也有几位如她一般,貌似达不到赴宴要求的。   这个问题随着王清河的到来而真相大白:   原则上,接到请柬的宾客可以带一位,但需提前上报。   王清河,确为昔年“王谢”之后。   纵然如今世家倾颓,门阀残留的余威也够给她换一张入场券。   论门第,王清河算下嫁。   但过往的辉煌和荣耀已无法兑现,如今的王家早已大不如前,单论官场影响力,甚至不如高家等地方豪族。   双方结合,一个图面子,一个图里子,也算门当户对,各取所需。   王清河的到来不仅为金渔解开了疑惑,也给高敏吃了颗定心丸:她曾见过长公主。   哪怕了解不多,单凭“见过”这段了不起的履历,就足够应付很多难题。   高敏真心实意感谢了她。   若非王清河相邀,以徐白虹的晋升速度,起码要两年之后她才能获得入宫资格,与这些人光明正大地交谈。   两年后她亦不满三十岁,以世俗眼光来看,不算晚,可提前两年啊,两年能办的事情太多了……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王清河拍拍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五月十五凌晨,金渔等人摸黑起床,麻利地穿好衣服、梳好头,静悄悄去正院集合。   正院的灯早亮了,若干丫头、婆子都在忙碌,往来穿梭,却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徐白虹也醒了,正低声同高敏说着什么,神情肃穆。   长公主虽受宠,却不喜奢靡,至少明面上如此,故而今日高敏便不好带太多人,随行的丫头只有金渔和白霜两个。   徐白虹把周山给高敏留下了,稍后周山将和老五一起骑马随行,倘或有事,也能在第一时间飞奔而回,商议对策。   早起微有凉意,高敏在纱衫外披了件石青色山水提花薄缎披风,行走间披风鼓起,像一面扬起的战旗。   在路口和王清河汇合后,高敏便上了她的车:她们需要抓紧时间做最后的复盘和确认。   金渔和白霜在后面的马车上。   以前都是骡车,这是她们第一次坐马车,却完全没心思高兴。   连日来的培训几乎榨干了她们的全部精力,直到前天才告一段落:并非她们学得多么快,已经无懈可击,而是怕把人熬坏了,不得不留出一天时间调整。   而主子们的紧绷也沁入她们的骨髓,两个火速瘦出尖下巴的小姑娘曾巴不得天天出门逛,如今连朝窗外看一眼都不能够。   素来张扬的白霜也不动弹了,只在出城时说了句,“我有点想吐。”   金渔知道她不是撑的,更非晕车,因为这辆车几乎和高敏坐的不相上下,也有高端减震系统,以确保她们状态良好。   所以金渔只回了一句话,“憋回去。”   睁眼后二人仅在礼仪嬷嬷的监督下干吞了一个饽饽,确保有体力支撑下来,又不至于打饱嗝、口出浊气。   甚至如果不是差点噎死,她们连水都不能喝,这是怕频繁出恭。   至于渴?   不要紧,袖袋里有干酸梅子,渴了就含一片,口水都能流一大碗!   若这会儿吐了,稍后非肚子叫不可,若被公主或女官听见,可是大不敬! [62]长公主(二):有了权力,容貌便不重要了   为了提前进入状态,金渔和白霜开始相互提问,随机抽查与会人员名单。   早在前几天开始培训时,金渔就确认了高敏要带她和白霜去的原因:观察力、记忆力。   她头一回正面感受白霜恐怖的记忆力,背起东西来比自己快一大截,还不容易忘!   再回想之前,白霜管着高敏的衣饰,平时想找什么,根本不用单子,什么时候放在哪里,共有几件,状态如何,张口就来,分毫不差。   当时只以为是用心、记得牢,如今看来,根本就是天赋怪!   但金渔更擅长察言观色、临场反应,二人刚好互补。   夏季日长,出城的人不少,等排到她们时,天已大亮。   马车出城后走了大半个时辰就停下来。   金渔和白霜对视一眼,挑起窗帘一看,发现前面还停着几辆马车。   到了。   好近,比起高敏的庄子要不紧不慢一天半,这座山庄几乎紧挨着京城,地段绝佳!   过了约一刻钟,金渔经历了来到大禄朝后的第一次“安检”。   王清河出示请柬后,一位女官便打开簿子核对起来。   簿子上有提前报备的随行人员名单,从主到仆,从年纪到基本样貌,必须一一比对,确认无误后才能放行。   就连金渔等人坐的马车,都被士兵挑了几个地方敲打,还有人专门趴在地上看车底,确保没有夹带暗器和刺客。   但凡有一点差错,王清河这个担保人就要糟。   寻常人的庄子只是庄子,而长公主的这一座,堪称庄园,内部宏伟辽阔,仅从大气庄重的入口便可见一斑:   进去了还要坐车!   而且路面极其平整,跟在京中行驶无半分区别。   在抵达宴会厅之前,金渔和白霜全程严格遵守规矩,端端正正坐着,一点儿掀开车帘乱看的心思都不敢有。   嬷嬷说过,当日不出事则已,万一有点风吹草动,她们之前所做的任何可疑行为都要被查个底朝天。   但金渔还是闻到了空气中渐渐浓郁的水汽和荷花香。   花香如此浓郁,荷花池必定很大。   金渔很快被打脸,因为那根本就不是池塘,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天然巨湖!   茂盛的荷花丛林一般自岸边疯狂蔓延,直至消失在黑色的湖心,水上泊着若干画舫,模糊的尽头连接远山,绵延起伏的曲线优美极了。   曲折的游廊从岸上的凉亭一直延伸到湖中,游廊很宽,足够四人并排行走,两排朱红的吴王靠间,是高悬的琉璃垂瓜灯,灯下流苏正随风摇摆,显出几分旖旎。   长公主还没到,一干贵妇、贵女们正三三两两坐在湖边巨大的凉亭内、游廊里说话,有心无旁骛赏花的,有四处打量的,也有胆子大的,认出人来,笑着上前攀谈的。   能进入这场宴会就足以证明很多,一般都不会甩脸子,交涉起来事半功倍。   高敏先带着王清河见了翰林院掌院之妻,如今高颖和徐家大哥在翰林院任庶吉士,徐白虹亦为编修,多见面有利无害。   稍后她与王清河分头行动,全程保持对彼此的关注,若有需要,另一方即刻上前支援,抑或是引见。   金渔和白霜紧跟在高敏身后,一边要注意她不被撞到,或是撞到别人,一边还要抽空将目之所及的所有面孔跟记忆中的资料对上号,以防稍后高敏要社交却找不到人。   长公主挑选宾客的标准也很巧妙,一等一的重臣家眷没有,因为那样涉嫌干政;出了名的清贵、孤臣家眷也没有,说不定对方正等着机会“不畏权贵”,以此扬名呢!   简单来说,今日来的宾客,要么出身名门,爱玩会玩;要么家中必有掌握实权的务实派官员……   宣告长公主驾到的号声响起时,金渔习惯性看了眼天:太阳已升到半空,看那个角度和高度,大约已过了巳时。   距离她起床,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时辰。   刚还在谈笑风生的宾客们全部像被按下暂停键,紧接着,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事物,迅速按照尊卑长幼在凉亭外围排好。   然后,众人如麦穗般整齐地跪了下去, “恭迎长公主!”   请安声回荡在空旷的湖面之上,金渔的神经立刻绷紧了,但脑袋里竟然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念头:   提前做功课真的很有必要啊,不然这会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跪!   所有人都眉眼低垂,臣服于皇权之下,只听见细密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空中多了一点神秘的香味和布料飘荡的簌簌声。   “免礼。”   年轻的女官唱道。   众人齐声谢恩,金渔和白霜都嗖一下无辅助站立,再上前扶起高敏。   她们眼前已多了十几、二十个人,被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中年女子身穿杏色纱衫,眉目雍容,正是长公主。   王清河曾说过,长公主虽身份尊贵,又受宠,但本人十分随和、简朴,可所谓的“随和”“简朴”,也仅仅是相对而言。   她毕竟贵为公主之尊,绝不可能真像个平民一样万事不讲究。   今日长公主出行,确实衣服上花纹不多,更无多少珍贵首饰,甚至,她只用了半副仪仗:   长公主身侧有前引女官两人,随侍两人,另有一红杖,一清道旗,吾杖、骨朵、香炉各一,在前开路,红罗绣宝相花团扇一柄,红罗绣孔雀扇一柄在后,并前后护卫共计四名。   她身后还跟着几名年纪不等的贵女,看穿戴打扮,应该都是皇亲国戚。   她们自恃身份,是不会在一开始就同臣子家眷混在一处的。   长公主确实很随和,抬抬手,纱衫在空中荡开一片,“劳诸位久候。”   她的声音从容,自然而然流露出自信。   众人齐道不敢。   长公主又上前,亲切地同几名认识的命妇说话,“自除夕宫宴一别,夫人可好?令郎咳疾痊愈了么?”   那命妇比长公主还大些,看上去应该有五十多岁了,激动得脸都红了,“多谢公主挂怀,都好了。”   要紧的人物都站在前排,长公主同她们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剩下的,便只挨着看过,微微颔首示意。   金渔的余光注意到,右手边一位贵妇正悄悄地摘金镶红宝石戒指。   开什么玩笑,长公主都没戴几件首饰,她怎敢僭越!   一共站了三排,托王清河家世的福,她和高敏站在第二排,距离长公主也很近,近到能看清其眉心的珍珠花钿。   当长公主的目光扫过来时,王清河抬眼,冲她笑了下。   这个举动无疑有些大胆,以至于长公主都愣了,下意识多看了她两眼。   她似乎想起什么,迟疑道:“你是……”   这已足够。   王清河笑道:“长公主记性真好,家母谢冲,当年曾有幸得您召见。”   长公主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有些欣喜,“果然如此,你很像她!”   王清河露出一个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腼腆的笑,瞧着很有点大家闺秀的端庄持重。   长公主朝她招招手,“你上前来。”   王清河依言上前,坦然迎接长公主的打量和背后无数注视。   长公主眼中显出几分追忆,“当年你娘一首《临江仙》名动一方,宴上作的《望江南》也极好,我还听过人唱呢,可惜她久不在京城,我却有些寂寞。”   昔年谢冲有才女之名,因而得同样爱词的长公主召见,时王清河年幼,也有幸随母入宫。   王清河便道:“之前臣妇在家时,也曾多次听母亲忆起您的恩德,然食君之禄便要忠君之事……”   她的父亲早年调去市舶司管理贸易,因能力一般,政绩平平,此生大约是调不回来了。   王家到了这几代,已不剩几分做官的能力,只能想方设法与地方豪族联姻。   长公主颔首赞许,“正是这话。”   王清河又道:“来之前,母亲还嘱咐臣妇呢,若有幸面见长公主,务必容臣妇斗胆转达问候。”   这话她母亲是否说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公主愿不愿意接这个话茬。   很显然,长公主不会轻易中计。   她不置可否地微笑,“你怎么来这边了?”   王清河亦神色不变,恭敬道:“承蒙陛下恩典,外子侥幸中了二甲进士,如今已被点为庶吉士,入翰林院供职,所以臣妇也跟着搬了过来。”   长公主主动开口的机会不多,她便趁对方还没厌烦,尽量多说,好歹能留个印象。   庶吉士对普通人来说,很稀罕,但对长公主而言,不过三年一批,所以神色自始至终没有波动。   没波动就等于白说!   王清河看在眼里,心生一计,说到最后时,忽然往人群中看了眼。   姐姐,靠你了!   长公主果然顺势望过去,便听王清河道:“那是外子的姐姐,翰林院编修徐白虹之妻,高敏。”   长公主哦了声,笑了,“早听过你们贤伉俪的大名,前两年带头节俭,以麦秆为帘的便是了。”   皇帝金口玉言,他说过的话,长公主自然会牢牢记住。   高敏喜出望外,“公主谬赞,臣妇本分而已。”   长公主叹道:“虽是本分,却未必人人做得到。你们这个法儿极好的,如今我家里也有不少卷帘、席子以麦杆制作,轻盈细腻,柔软凉爽,又金灿灿的,倒一点不比那些珠玉象牙差。”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命妇偷偷收了首饰。   今年务必搞点麦秆做的东西摆在家里!   今日的宾客之中,身份贵重者不知凡几,高敏和王清河有此殊荣,已算破例,长公主说完这句便往凉亭内去了。   目送长公主远去,高敏和王清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底的狂喜:   收获远超预期!   “高夫人。”长公主的仪仗还没走远呢,后面几个脸生的命妇便已笑盈盈凑上来,“方才人多,未曾打招呼……”   “王夫人,高夫人,两位后日可有空?外子乃翰林院侍讲学士……”   “高夫人,你的庄子在哪里?得空咱们也该聚一聚……”   金渔和白霜开始疯狂记忆:   刑部侍郎之妻何夫人,翰林院侍讲学士之妻牛夫人,这位是同僚兼前辈、上级,要重点标记。   既是荷花宴,自然少不了赏荷花。   众人先沿着岸边细细赏了一回,稍后又分八条画舫,先后滑入湖中,近距离观赏。   方才金渔只在凉亭里匆匆扫了几眼荷花,然后便陪高敏社交去了,只记得多,很多,又大又多,可现在深入湖泊后才发现,好多名种!   白底重瓣,边缘似胭脂染,此乃洒锦。   花瓣密集,多达百余枚,此乃千叶荷。   还有许多浅碧色的碧莲,淡金色的金莲,乃至因紫红色过于浓烈,日光下如一抹夜色的墨荷!   外面难得一见的珍品荷花,在这里竟看不过来!   不光金渔看呆了,就连见多识广的命妇们也暂时放弃社交,真心实意地观赏起来。   多美啊,来日也是一项谈资呢!   风掠过湖面,携着几分水汽扑在脸上,一点儿都不像五月中的天气。   一时间,画坊内竟安静得很,只剩下船桨推动的水波声,“哗~哗~”   待看完一圈,众人意犹未尽地弃舟登岸时,午膳也已备齐了。   那巨大的凉亭内已经按主次摆好膳桌,每人一案,除有明确饮食禁忌者,皆上同样的菜色。   四面皆是水意,抬头望见荷花,远处高山呼应,又有飞鸟振振,当真令人心旷神怡。   众人大多如高敏一般,天将亮未亮之际便开始准备,赶过来后又要打起精神应酬。如今日上正中,早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金渔和白霜扶着高敏入座。   坐下去的瞬间,高敏忍不住发出一声解脱般的轻吁。   可算能好生坐一坐了。   金渔看那菜,还真应了长公主不张扬、简朴的美名,大多是些家常菜色,甚至还没有她们逢年过节在高档酒楼吃的席面出挑呢。   可哪个有胆子嫌弃?   普通人穿麻衣是穷,贵人穿麻衣,那叫忆苦思甜、返璞归真!   除她们之外,凉亭后方的水边上还多了个演奏班子,笙、箫、阮、古琴、琵琶,甚至还有一整套编钟!   金渔两世为人,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可以演奏的编钟!   音乐响起的瞬间,她觉得……升天了。   当真像极了那些经典老款影视剧中的宫廷乐,高雅,优美,富有层次。   她从未痛恨自己的语言如此匮乏,绞尽脑汁竟也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只是立刻理解了为什么权贵之家都要养一套乐班子。   真好听啊!   出来这趟真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够她吹一辈子了。   不过让她更开心的还在后面呢:   不用伺候了!   相邻两位宾客隔着近半丈,低声交谈根本听不见,想社交都不成,只好专心用饭。   上菜、撤菜另有专门的内侍做,宾客身边只需要留一个丫头偶尔帮着斟茶、倒酒即可,另一个就能轮班下去吃饭了。   金渔就觉得,食不言寝不语这条规矩还是挺好的,看看现在,长公主专心致志地用膳,就没人敢上去敬酒,也没人敢高谈阔论,整个凉亭内安静得像在进行用餐礼仪集训。   白霜关键时候还挺有前辈风范的,让金渔先去吃饭。   随从们用餐的地方就在凉亭斜后方不远处,沿途每隔几步就有侍从引路,不等金渔步数数到一千就到了。   金渔前面十几步开外有两个丫头,大约是熟人,边走边说话。这里没有主子,两个姑娘就放松了些,走到貌似没人的地方往四周看,想多留点回忆。   结果下一刻,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太监就从树丛后面钻出来,轻声细语道:“饭菜该凉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甚至说完后还微微笑了笑,但那两个丫头活像见了鬼,吓得浑身都僵硬了!根本喊不出声!   这哪里是提醒,根本是警告:   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肆意窥探?   回过神的丫头们面色煞白,胡乱朝他行了个礼,脚步慌乱地跑走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这些小太监都是有品级的。   结果那小太监又在后面幽幽来了句,“别苑内奔跑,成何体统。”   那两个丫头腿一软,险些跌倒,忙改为小步疾行。   小太监提醒完她们,一回头,看见了迎面走来的金渔。   金渔刚才也被他的神出鬼没吓得够呛,但她飞快地复核了自己的言行举止、穿戴打扮,确定没有违规之处,便回忆着之前嬷嬷的教导,向他行了个礼,然后目不斜视地继续前进。   不能跑,不能跑……   什么偷跑、迷路、强行偶遇,都是扯淡。   长公主和好多皇亲国戚在呢,这种地方处处都是眼睛,恨不得你前一秒打个饱嗝,下一秒就判了死刑,还指望暗中行动呢,做梦去吧!   金渔进去时,食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在埋头苦吃。   方才那两个丫头也在,眼圈红红的,却死活撑着不敢掉泪。   金渔知道她们不敢委屈,只是怕。   好不容易跟着出来长见识,偏闹了这一出,此事会不会传到上头耳朵里?会不会连累自家主子?   但凡主子有点什么,她们一家老小都要被发配到庄子上去了……   金渔在心里叹了一声,只能装作没看见。   不然能怎么样呢?   上前安慰?   别说笑话了!   去打饭的时候,金渔感觉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在暗戳戳盯着自己看,略一琢磨也就明白了:想也是,主子们带着任务,奴婢们身上恐怕也不轻快。   方才好多人都没来得及寒暄,饭后看完戏就要各回各家,就午膳安排来看,只怕稍后看戏的座位也不容交谈……   今日高敏和王清河姐妹跨越品级得长公主问话,这消息最迟明日就会传遍京城。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哪怕为了拍长公主的马屁呢,大家也要走个过场。   眼下,就是最后的交际机会。   不过现在金渔就想好好吃顿饭,她真的快饿死了。   本来早上就相当于没吃,又经过了一上午的头脑风暴和体力消耗,又渴又饿又累,她撑到现在没倒下,纯属意志力超常发挥。   幸运的是,奴才最理解奴才。   金渔饿,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见她看过来,都只是善意地笑了笑,然后继续埋头干饭。   主子的吩咐再重要,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真要饿死了算谁的?   消耗这么大,吃饱了也不会想上茅房,金渔一口气吃了个……七分饱。   随着她的筷子放下,食堂的各个角落先后响起了桌椅挪动声。   要开始了。   抢得先机的是个跟白霜差不多大的丫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生就一张鹅蛋脸,脸上嵌着双很精明的眼。   她一屁股坐在金渔对面,分秒必争道:“妹妹好,方才我细看过了,今日属妹妹年岁最小,可见本事出众,你家夫人连来这里都带着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也有难掩的骄傲。   能被带到这种场所来,就是对个人能力的最大肯定。   金渔今年八岁,确实是年纪最小的。   宾客们的随行丫头大多在十二到十六岁之间,这个年纪的丫头经过历练,心性、礼仪和应变都要的,手脚也利索,最适合带出门。   十六岁往上的,大部分都有了归属,开始朝管事媳妇转变,就不大适合在这种场合贴身侍奉。   金渔觉得这样才对。   重来一次若还不能脱颖而出,她上辈子岂不白活了?   金渔嘴上道谢,脑子里却在疯狂回忆着方才见过的人,这人跟着谁来着?   她确实将宾客记住了,可随行丫头们根本没有资料,人数又是主子们的两三倍,短短半天怎么记得全?   那丫头显然也没想卖关子,直接说了自家主人名讳,另有名刺一张,“劳烦妹妹转交给高夫人。”   方才离席前,她的主人有过交代,务必要她在食堂里等到高敏的两个丫头,不管哪一个都行,一定要在今天把这张名刺交出去。   那可是得到陛下和长公主肯定的人啊!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金渔接了名刺之后,这丫头也没着急离开,仍坐在原处微笑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金渔知道她在等什么,等高敏的名刺。   名刺确实有,就在金渔的袖袋里,但不能给。   名刺等同拜帖,交出去就是想要往来的意思,对方可凭名刺直接登门,意义颇重。   金渔和白霜手里都有一份名单,是出发前高敏给的,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名字,都是平时高徐两家想结交却没有契机的。   高敏特意吩咐过,单独行动时,名单之外的人一律不给。   但直接说肯定会得罪人,金渔便装看不懂的,一脸纯真地跟她对视。   很快,那丫头便领会了意思,也不戳破,笑了笑走了。   夫人交代的任务已完成,接下来怎么办,就不是她一个丫头能左右的了。   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离开之后,金渔又陆陆续续迎来几个上前寒暄的。   幸运的是,其中有一人恰在名单之内!   不幸的是,在场还有其他人,方才金渔对名刺都是只收不回,若此刻单独给她而不给旁人,就得罪一圈!   于是那人刚一离开,金渔便火速退场,从后面赶上去悄悄塞给她,“姐姐,瞧我粗心的,竟忘了回赠,我们夫人对您家夫人神交已久,只无恨无缘相见……”   回城的路上,金渔和白霜先疯狂喝水,然后便如两坨奶油,软趴趴融化在车厢里。   方才饭倒是吃了,水依旧不敢大口喝,唯恐看戏时想出恭。   她们都精疲力竭,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走到一半时,白霜如梦方醒般问了句,“你还记得长公主什么模样吗?”   真是奇怪,分明那样近地看了一日呢!这会儿,竟半点都回想不起来,只记得很威严。   金渔也不记得了。   但这很正常,因为权力是如此耀眼,足够将一切附加品都映衬得黯淡无光。 [63]水涨船高:谁还能棒打鸳鸯不成?   望燕台的城墙映入眼帘的那一刻,金渔仿佛听见脑子里长久绷着的那根弦,“噗”一声,松掉了。   积攒了十多天的压力骤然消失,她突然觉得很累,也很饿。   “爹。”她扒着窗口,对随行的周山很认真地说,“我想吃肉,大块大块炖得稀烂的肉。”   周山和老五确实随行,但只能送到山庄门口,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而出来之后,高敏亦一言未发,两人仍提着心,吊着胆。   如今听女儿张口要吃饭,周山立刻放下心来,“吃,回去爹就上街给你买!”   能吃就没事!   “还要炊饼,”金渔馋得受不了,吞着口水说,“纯白面,新粮,不带馅儿的!”   什么花里胡哨的都不好使,就要最单纯的碳水和油脂!   老五在旁边听得想笑,还挺好打发。   白霜也在后面笑,金渔扭头问她,“姐姐可有什么想吃的?”   白霜的爹娘都在南边呢,一时也指望不上。   白霜打了个哈欠,沁出满眼泪花,摇摇头,“我现在只想饱饱睡一觉。”   这十天来,她的脑袋都被各色宾客信息灌满了,连晚上做梦都在背诵,根本睡不好。   若非稍后还要扶夫人下车,她早在车厢里睡死过去了。   进了城,到了家,下了车,同样疲惫的高敏看着两个小丫头又累又困的样子,慷慨地给了她们一天假,“做得不错,明天不用来伺候了。”   她也累得够呛,接下来两天势必要闭门谢客。   金渔和白霜喜出望外,齐齐谢恩,强撑着送高敏回到正院,拔腿就往各自的住处跑。   “可算回来了!”夏莲早在门口迎着呢,也不知站了多久,金渔才露头,她就一个箭步扑上来,搂着她看个不停,“瞧瞧,累狠了吧?都瘦了!”   虽只有短短一天,但金渔也觉得自己瘦了,还有种大考过后的虚脱。   脑力消耗忒可怕。   熟悉的妈妈味萦绕在鼻端,金渔两只眼皮仿佛灌了铅,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她撑不住了,往夏莲怀里埋头一扎,喃喃道:“困了……”   下一刻,她就人事不省地睡了过去。   金渔是被浓烈的香味唤醒的。   她睡得浑身酸软,每一条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散,舒服得不想起来。   天色似乎不是特别明亮,应该到傍晚了吧?金渔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滚儿,饥饿感滚滚袭来。   不想起,但很饿,要是能躺着吃饭就好了……   门外传来夏莲和周山低低的说话声:   “……你不知道,到底是皇亲国戚,那份威严,啧啧,光守门的皇家卫队就够骇人的了,难为她这么小小的,怎么撑得下来!”   “那是呢,前些日子我都心疼得要命,可面见长公主,也是独一份的荣耀……”   “老五送了一盅炖乳鸽,也温上吧,还不知什么时辰起呢。”   “那个烧肉,要不干脆再买一份?温了几回,不大好看了……”   炖乳鸽!   烧肉!   霎那间,胃袋代替脑袋接管了金渔的身体,她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翻起来,胡乱披了件衣裳,顾不上梳头,边找鞋边大喊,“不要丢不要丢,我来了!”   就是烂糊的才好吃!   夏莲推门进来,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睡饱了?”   睡饱了?   金渔穿鞋的动作一顿,觉察到不对,“什么时辰了?”   “卯时过半。”周山在外面说。   他和老五虽没干什么,也得了一日假,今日不必随老爷出门了。   卯时过半,早六点,金渔人都傻了。   她以为自己从下午睡到傍晚,没想到直接到了第二天早上!   难怪这么饿,一下子睡过去两顿饭!   夏莲拿了条头绳,三下两下给她梳了两根小辫子,“这就是身子亏损,缺觉呢!”   两年半养下来,这孩子的头发总算不跟枯草似的了,黑黑亮亮的一把,再长一点,就能正经做个花样了。   她还有几件压箱底的首饰,足金足银,只是年岁久,样子有些过时,上头镶嵌的珠子也有些黄了,但几粒宝石还是好的。赶明儿得找人融了,重新打几副时兴的预备着。   孩子越来越出息,日后势必要出入更多大场合,人靠衣裳马靠鞍,没点正经首饰怎么成?   女孩子一天大似一天,周山早就不随便进金渔的卧房了,只在外头安置好碗筷,等她们娘儿俩出来。   “爹早!”金渔冲出来洗了脸,刷了牙,扭头看餐桌正中,果然摆着满满一盆泛着油光的大块烧肉!   饥饿感再次占据智商高地!   周山将整盆烧肉都推到她眼前,“吃吧。都是你的。”   他们两口子早吃过了。   随着他的推动,肉块从下到上哆嗦起来,油光晃得人眼晕。   金渔就这么看着,只觉自己的心尖儿也跟着抖。   她抓起一个热乎乎的白面炊饼,从中间掰开,夹了几块肥瘦相间的烧肉塞进去,又浇了半勺浓汤,然后用力一捏!   热气裹挟着香味涌出来,烂糊的肉块混着肉汤,将炊饼内部染成浓烈的酱红色,边缘渗出来的一点油光,把炊饼皮也涂抹得亮晶晶的。   一大口咬下去,咸香绵软,满口油脂,脂肪和碳水特有的醇香和满足感立刻充斥了金渔的全身。   还有些烫,但格外香,她已经顾不得了,大口咀嚼、吞咽。   活像饿死鬼投胎。   一旁的夏莲看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这孩子,遭了多大的罪啊!   “喝点汤,别噎着了。”   金渔嘴里塞得满满的,压根儿腾不出空说话,鼓着腮帮子冲她憨憨一笑,吸了口汤,抻着脖子往下顺。   好吃,真好吃!   此时此刻,嘴里这口就是绝世美味!   一个炊饼夹肉下肚,根本没感觉,半路就被消耗掉。   金渔又吃了第二个,第三个……   直到那盆肉空了大半,炊饼没了三个半,炖乳鸽也被嗦得只剩骨头,满嘴油光的金渔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油香,满足地歪在夏莲身上,“饱了。”   真好。   吃饱后,金渔才有功夫洗澡。   昨天她还没进门就睡着了,夏莲怕吵醒她,只用热手巾给她擦了脸,一宿过去,头发油了、身上也馊了,活像逃难回来的。   洗完澡,换过里衣,回房一看,铺盖也换了套新的。   金渔扑上去,又软又蓬松。   她又睡着了。   直到傍晚,金渔才把过去十来天缺的觉补回来,有精神跟周妈妈一家说话了。   “这孩子,真是出息了,”周妈妈用贫瘠的词汇反复感慨,又用胳膊肘戳戳老五,难掩得意,“早前我说什么来着?她来日有大造化!”   短短一天之内,这句话都快把老五的耳朵磨出茧子来。   他早已学会了不抵抗,熟练点头,“是是是,大造化,大造化!”   我也跟着去了,虽然没进门,那四舍五入也是到过长公主府邸的了,你咋不夸夸我?   周妈妈再次收获满足,也不理他,只摸着金渔的脸说:“瞧瞧,瘦得这样,明儿姑姑给你炖老鸭汤喝。”   她方才的话倒不是瞎说。   普天之下,有几人能得面见长公主之荣?金渔又是贴身伺候的,单凭这一条,来日就不愁没有好去处!   金渔也挺美,但还是努力保持谦虚,“也是叫我捡了个大便宜。”   翠溪是一等掌事大丫头,高敏不在期间,她就是最大的,必须留下看家。   紫草刚被拨去安姐儿房里,青鸢呢,多少有点死宅属性,根本不愿意出门,也不大擅长社交,可不就轮到她了么。   夏莲明白她的意思,却不赞同。   紫草确实有资历,但她性子忒直,心里藏不住事儿,远不如自家女孩儿细致入微。   不过转念一想,也算捡便宜吧,不然前头横着个紫草,夫人又会如何取舍?   带紫草?不如带金渔合适。   可越过紫草,饶是她再如何大度,恐怕心里也要疙疙瘩瘩的,就生生毁了两个孩子的情分……   睡觉前,周妈妈又过来一趟,给金渔塞了个红包。   金渔要推辞,周妈妈不依,“你啊,给咱们两家长脸啦!这是压惊的,留着买糖吃吧!”   别看都在院子里,诸位管事间也是明争暗斗的,经过昨儿那一出,她们这一脉就稳稳压了旁人一头,就算老爷的心腹,账房上的吴先生来日见了,也得对她们客客气气的。   金渔看夏莲,夏莲点点头,“这是好事,拿着吧。”   “这就对了!”彩头送出去,周妈妈得劲了,“一家人嘛,正该如此。行了,我回去睡了,你们也赶紧歇着吧!”   周妈妈昂首挺胸地回家,离开的背影都透着股喜气,巴不得路上再遇见几个人。   金渔捉着那红包屁股往外一抖,几粒“柿柿平安”银锞子滚出来,加起来起码二两重。   不年不节的,真的好多!   “小财迷!”夏莲往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下,笑道。   这孩子大约吃过太多苦,对钱财痴迷到了惊人的地步。   金渔嘿嘿一笑,美滋滋地把那两枚银锞子放到小箱子里,转头打开日记本记账。   夏莲看得好笑,“今儿你睡觉的时候,院子里其他几家也来了,送了不少点心、果子的,还有几匹料子。我看你今日吃得多,就没同你说,都搁在柜子里,点心不耐放,回头你自己拿了和红杏她们吃。”   经此一役,金渔就跟其他同龄丫头彻底不一样了,虽说都是些好孩子,但……还是多用些心吧。   金渔年纪小,休息了一天就恢复过来,次日要出门上工时,就见自己穿去荷花宴的那套衣裳被板板正正挂在正厅里。   金渔:“……”   活人看这个,感觉哪里怪怪的。   夏莲在后面正色道:“这可是拜见过公主娘娘的衣裳,比大师开光不差什么,岂可马虎?!”   起码得摆个十天半月的,等来看热闹的人都看遍了才好收起来。   金渔挠挠头,由她去了。   正院那边,高敏依旧懒懒的,乳母也约束着康哥儿和安姐儿不来闹她。   她只随意挽了个家常发髻,乌黑的鬓间仅一根碧玉簪子,简单清爽;披着件旧褂子,眯着眼歪在榻上,由翠溪念帖子听。   仅昨天一天,家里就收到了十几份请帖,总得挑几家去一趟,否则就不是低调,而是小人得志、目中无人了。   见她们过来,高敏睁开眼笑了,对外间的红杏说:“去请姨娘过来听戏。”   昨儿高敏就跟徐白虹说了一遍,翠溪等几个丫头也听过了,傍晚翠清又扭扭捏捏来请安,显然也想听。   难得她这般主动,但高敏早没了再讲一遍的力气,只好打发她回屋去。   几乎是眨眼功夫,红杏就带着翠清回来了。   翠清先给高敏请安,还有点不好意思,“夫人身子好些了?”   除非逢年过节,翠清几乎出不了门,闷得厉害,像久旱盼甘霖一样渴望着外面的新鲜事。   可这种想法被夫人看出来,她就有点羞赧。   高敏白她一眼,对她这种流于表面的小心思很不计较,只朝金渔和白霜努努嘴,“说书的来了,听罢。”   翠清自己先撑不住笑了,拿帕子捂着脸,“夫人老这样取笑,怪羞人的。”   高敏也笑,“羞人的事又岂止这一桩……”   这一说就是小半天,稍后众人散了,高敏才对金渔道:“这趟你们做得不错。”   说着,翠溪就端出来一个盘子,“夫人赏你们的。”   金渔和白霜早就猜着这一出,也不惊讶,熟练地谢恩。   盘子里是两对一模一样的海棠纹银镯子,没什么特别的花样,就是沉,一个起码大半两,一对就得一两多。   镯子的圈口对现在的金渔而言太大了,可以留几年再戴,或是拿出去换钱都好。   白霜是老资历家生子了,得过不少赏赐,家底颇厚,就准备攒一攒,回头去银楼换个精致小巧的金镯子戴。   除此之外,每人还得了两匹素面缎子。   这是高敏第一次赏给金渔绸缎,意味着她真正成为不亚于翠溪、白霜等人的心腹,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穿丝绸了。   高敏撑着下巴,对金渔道:“那些东西就是你管的,想要什么色,随你们挑去吧。”   金渔和白霜对视一眼,高高兴兴谢恩,转头就跑去库房挑缎子了。   虽是素面缎子,但能入库房的都是上等蚕丝织就,细腻如膏,软滑似水,手感极佳,在京城的绸缎庄里,起码要卖到二两半一匹,两匹就五两了。   那还是原色、黄色、青色等寻常色系的,这年月,许多染料比胚布都值钱,若遇着紫色、红色等贵重颜料染就的,说不得要翻番。   高敏叫她们自己挑,便是默许可以选贵的。   两人虽有点蠢蠢欲动,也没敢太过嚣张,合挑了一匹浅浅的烟灰紫,一匹淡淡的梅子红,回头一人半匹分开。   剩下的份额,白霜要了匹水绿,金渔要了一匹浅灰,一家三口都能穿。   金渔昨天几乎睡了一天,今天不怎么困,高敏午休时,她就拿着纸和炭条忙活。   “做什么呢?”红杏凑过来问。   怕吵着高敏休息,金渔压低声音,“我琢磨着把长公主身上的花样描两个下来。”   她记得高敏往长公主身上多看了两眼,应该是喜欢的吧?   就是不知道是否僭越。   “什么花样?”白霜也凑过来瞄了一眼,惊讶道,“你还记得这些?”   她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大禄人,对于皇权有着源自灵魂深处的天然敬畏,长公主过来时,她根本没敢抬头,只在对方离去时远远望了两眼,还不如金渔看得仔细。   二人拼拼凑凑回忆了个大概,下午又拿给高敏看,高敏也补了两笔,觉得差不多了,又叫青鸢上前。   青鸢又根据自己多年刺绣看花样子的经验,改了两处。   高敏和金渔先后看过,觉得差不多了。   “夫人,下件衣裳就绣这个吗?”命妇和贵女们追逐宫中纹样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倒不算特别繁琐,只是会不会犯忌讳?   高敏也担心这个,“你重新描几张详细的花样子,过两天我去问问姨母。”   对于宫中禁忌,陈老夫人比她知道的多得多。   正说着话,朱枣进来传话,“江大夫来诊脉了。”   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可面见长公主毕竟十分消耗心神,回来后高敏天天叫江大夫过来把脉。   然后金渔就发现江大夫在借机教学:   今天他说得特别细!   “脉细而弱,此为过分消耗心神所致的气虚、血亏,然时见强而紧,可见夫人心情愉悦……”   简单来说,就是累,但亢奋,休息几天补一补就好。   金渔认真听着,若有所思。   说白了,行医无非四个字:对症下药。   人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由五脏六腑、奇经八脉等零部件构成,一旦某个零件出现问题就会报警。   而大夫要做的,就是找到警报的源头,并及时修正。   虽然还没到学脉象那一步,但弄明白了基本运作原理之后,金渔忽然就觉得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   接下来几天,高敏先后赴了五场宴会,都是本次荷花宴上新建立的人脉,很是志得意满。   五月底,仲夏将尽、季夏将临之际,高大人终于盼来旨意:   升任左鸿胪寺少卿,从五品。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直到手摸到圣旨特有的黄绸,他悬了几年的心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竟油然生出想落泪的冲动。   总算,成了!   估摸着徐白虹散衙归家,他特意亲来报喜,那夫妇二人连声恭贺,“当真是喜事,如此便是一口气连升一品两级。”   从五品就有年末入宫赴宴的资格,不再是朝中无足轻重的人物了。   “同喜同喜,”高大人回礼,感慨万千,“能有此结果,全赖贤伉俪相帮……此生能跨进五品的坎儿,我也知足了!”   最要紧的是,起码接下来的三年能留京,候女出嫁。   欢喜之余,他不免有些唏嘘,自己先在京城蹉跎三年,又去地方磨砺六载,四处打点,也才比年轻的徐白虹高了区区半级。   这就是翰林院出身的威力所在,称之为平步青云亦不为过。   徐白虹不赞同,“哎,此言差矣,兄长亦在壮年,又在地方上历练过,鸿胪寺日常接待事宜必然手到擒来,依我看,仍大有可为!”   高大人承情,拱了拱手,“那便借你吉言了!”   消息传开后,沈家立刻遣人送来贺礼,果比之前更郑重三分。   从六品的地方官和从五品京官,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若来日高大人再行外放,有了这份履历,起码也是正五品知州一级,勉强可以称一句一方要员了。   接下来的几天,也不知道那些人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竟有不少人登门,想给高小姐提亲。   沈家那边得到消息,有点急了。   六月中,沈夫人亲自来找高敏,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这可是我们先慧眼识珠的,如今都谈了一半了,算上端午节,孩子们都见了三面了,可不能出什么变故。   无缘无故的,高敏自不会做见利忘义之事。   况且,高小姐一家子进京都大半年了,那些人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听见。之前纹丝不动,如今自家出了点风头,高大人又升了官,他们便一拥而上,活似蚊子见了血,能有什么好心思?   高敏先安抚了沈夫人一番,又推心置腹道:“话虽如此,可毕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只是姑母……”   她确实能帮着牵头引线,但若高小姐的父母甚至她本人突然改变主意,姑母也不能强压。   这种可能性不高,但绝不是没有,也算借机给沈家提个醒:   说得难听点儿,高小姐今年才十四岁,从小到大,除了父母兄弟,才见过几个男人?   沈家的公子确实不错,可放眼京城,未必没有比他更合适的青年才俊。   一个五品,一个四品,严格来说甚至都算不上高嫁,也就门当户对而已。   以前是高大人在地方上,满打满算能接触到的就那么仨瓜俩枣,自然没得选。   如今不同了,高敏得了长公主的肯定,高大人又成了正经的京官,光是鸿胪寺的同僚吧,哪个家世差?哪个族里划拉不出适龄的男孩儿?   倘或那孩子遇见了更合心顺意的,难不成高敏这个做姑母的还要为了一点所谓的面子情就棒打鸳鸯?   沈夫人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有些急了。   可着急归着急,高敏说的都是真心话,又叫她无从辩驳。   一家有女百家求,此为常态。   两个孩子确实见过,但也确实没定下来,说到底,高敏只是姑母和媒人,人家的亲爹娘还在呢……   沈夫人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如今高大人升了官儿,也要正经交际,难不成还真就把高小姐锁起来,不许她见旁人? [64]人际:有意思   沈夫人离开后,金渔忍不住问高敏,“夫人,这桩婚事当真会有变么?”   在她看来,沈公子自然对高小姐有意,而高小姐对沈公子亦非无情,其实还挺般配的。   而且如果真的不成,多多少少会影响到高敏和沈夫人的关系。   高敏却不回答,只笑道:“你这丫头,对旁人的事倒上心。”   金渔莞尔,“瞧夫人说的,才子佳人,谁不愿意看呢?”   若论家中从头到尾最激动的,当属高敏这个媒人。   白霜正在旁边看青鸢绣花呢,听了这话,故意逗她,“你才几岁,就知道这些才子佳人的了?”   金渔才不害臊呢,“我自然不懂,只是姐姐同高小姐年纪相仿,说不得过几年……”   受限于习俗礼法,高敏人前人后都要拘束着,就很喜欢看丫头们玩闹。久而久之,众丫头们也练得一身“相互逗弄”的好技艺。   话没说完,白霜就涨红了脸,作势要扑过来堵她的嘴,金渔一扭身跑开了。   白霜捂着脸跺脚,转身向高敏告状,“这死丫头如今被惯得没大没小,嘴上没遮没拦的,夫人该罚她才是!”   见高敏乐得差不多了,翠溪才出来打圆场,笑骂白霜,“你是丈八的烛台,照得旁人,照不着自己,夫人跟前你也这样毛毛躁躁的,还不回来坐着。”   又训金渔,“你也别仗着年纪小就东招西惹的,没个正形。”   各打五十大板后,此事就算混过去了。   不过几天后,金渔就得到了答案。   六月初九是高敏的姨母,陈老夫人的寿辰。   因不是整寿,天气又热,老太太便不大办,只略请了京中几家亲眷来,整治几桌家宴。   高敏把高小姐也带上了。   接到消息后,高小姐一家受宠若惊,提前数日苦练仪态,绞尽脑汁琢磨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那可是三品大员的家!   高大人紧张得两宿没睡着,一个劲儿嘱咐女儿,“务必谨言慎行!不要偏听乱看,凡事跟着你姑姑学……”   原本他们同高敏就隔着好几家,若非天赐良缘,两边根本就说不上话!而那位陈老夫人又跟高敏隔着一层,就更远了。   他的夫人干脆烧起了香。   她有预感,女儿的婚事……胜败在此一举!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初九当日,高敏一早便趁着凉快过去了。   宾客们还没来齐,相熟的几家便聚在一起随意说话,期间难免又提到高敏和王清河得长公主青眼一事,当真艳羡纷纷。   就连陈老夫人也笑呵呵地说:“你行事谨慎,人也机敏,长公主自然喜欢。”   金渔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虽然这些天已经被说烂了,但该有的荣耀感还是半分不减!   大人们说正经事,年轻的姑娘们自然插不上嘴,只坐在旁边吃茶陪笑。   高小姐眼眸微垂,盯着手中茶汤,心下感慨万千。   她与父母筹备多日,自认已无死角,可万万没想到,坐下后一盏茶就把她难住了:她不认得。   说是茶,却不见茶叶,汤色亦很清亮,甜丝丝的气息中悠悠飘着几朵梅花,冷不丁一瞧,竟像是才摘下来的。   可已是六月天,哪里来的新鲜梅花呢?   果子露?   似乎也不大像。   “这是汤绽梅茶。”邻座一个女孩子微微侧了身子,低声道。   高小姐一怔,慌忙道谢,“多谢姐姐提点。”   她既为自己的见识短浅而羞愧,又因对方的善意提醒而感动,脸上热乎乎的。   那姑娘笑笑,见长辈们并未留意这边,又道:“其实不过吃个噱头罢了……”   此茶需得在冬日清晨用竹刀斩下含苞欲放的梅蕊,以蜡裹好后安置于瓶中,每铺一两,撒一层草盐,全程不许见水见油,否则就会烂掉。   做好后,要用厚厚的牛皮纸封起来,再盖了油布放在阴凉处。   到了来年春夏,取出去蜡,以蜂蜜腌制片刻后以沸水冲泡,花头自开,清香可爱。   光看着好看,其实就是蜂蜜梅花水,寡淡至极,有几人真心喜欢?   这姑娘生得娇俏,表情亦生动,说得高小姐也跟着笑起来,心中的紧张去了几分。   她试探着吃了一口。   果然平平无奇,挺虚头巴脑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高小姐忽然放松下来。   是啊,平平无奇,京城也不过如此。   陈老夫人往这边瞧了眼,笑道:“难为你们还坐得住,听我这老太婆絮叨,罢了,去院子里逛逛吧。如今花儿都开了,水也清了,虽比不得长公主的庄园,倒也勉强有几分可看。”   众人哄然一笑。   老夫人这样讲,就意味着接下来要说一些不适合未婚女子听的事,也是要她们借机多交交朋友,纵然来日出阁,这份闺中情分依旧可以维持下去,助益良多。   有几个常来陈老夫人家的女孩儿说了几句俏皮话,先后起身,“那我们便不打搅您说大事啦。”   高小姐见了,也跟着起来,拿眼睛去问高敏的主意。   高敏端着茶盏,微微颔首,高小姐这才行礼去了。   高小姐年纪适中,人也端庄娴雅,又是地方上来的,更得高敏引荐,众姑娘们便对她很好奇,走出去没几步便陆续有人主动同她说话了。   她回了几句,不卑不亢,众人渐渐对她有了好印象……   年轻小姐们一走,屋子里便只剩下最亲近的几家女眷,没什么不能说的。   陈老夫人喝了口茶,对高敏道:“你带她来,我不好不见,不过,也不宜抬举太过。”   以她的门第和她爹的履历,难不成沈家的哥儿还配不上?何必这样繁琐。   在场的王清河等晚辈听了,都没出声。   老夫人说得确实有道理,但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倘或来的不是高小姐,而是自家晚辈,只怕也会这般用心。   这年月,同族中但凡一个熬出头,岂有不提携自家人之理?   一笔写不出两个姓氏,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   高敏这才说了实话,“一来,到底是一家人,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也不差这临门一脚。”   高小姐什么都好,只出身、见识上差了些,京中关系错综复杂,只怕婚后一时应付不来。   本来一对年轻男女骤然凑在一处过日子,就很容易因不适应而摩擦频出,若再在管家、应酬上出岔子,日子就好过不到哪里去。   陈老夫人微微颔首,显然颇认同这番话。   都是那时候过来的,谁没有一肚子苦水?若非如此,她今日也不会见。   一个家族要壮大,光靠本家是不成的,分家旁枝也要争气才好。   高敏端起茶盏,看着那盏中浮着的朵朵梅蕊,顿了顿才说:“不怕您说我轻狂,此番我多少也存了些考教的心……”   一旁的金渔听了,瞬间将这么多天的见闻联系以来:   原来如此!   私底下高敏确实和徐白虹多次提及,高大人天资有限,此番得以晋升,已属侥幸,日后凭履历能跻身正五品就不错了。   五品就是个坎儿,往上可以尊称一句“大员”,难度就不是以往能比得了,上要天时、地利、人和,下要家世、背景、人脉,中间又要自己的排名、履历、本事,缺一不可。   放眼整个朝堂,高大人夫妻的家底只能说不拖后腿,偏他本人又是三甲出身,这就很要命了……   金渔回忆了下,发现近来固然频频有人打听高小姐的消息,似乎想要结亲,但真正付诸实践的寥寥无几。   她把自己代入高敏的处境和视角想了想,真相就更清晰了:   最近围上来的人家,多因她和王清和在长公主跟前得了脸的缘故,想着来日成婚,高敏不得继续对高小姐好?一来二去的,自己不就跟着沾光?   万一再扒上长公主呢,岂不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但高敏有自己的儿女,又有高颖这个亲弟弟,还有徐白虹那一串夫家的亲戚,哪一家不比高小姐家近?帮到眼下已算极限,以后的日子,还得小夫妻俩自己走。   况且那些所谓“心动”的人家,也精明得很,男方家世只比沈夫人的侄子略强一星儿,并无实质不同。   若高小姐一家真一时昏了头,选了他们,“趋炎附势”“见利忘义”的坏名声就跑不了,男方先就瞧不起他们,来日再得不到好处,势必会交恶……   谁不会算计怎得?   高敏便将计就计,顺势而为,先给沈家提个醒儿,上个压力,叫他们知道高家的女儿不愁嫁。   另一方面呢,也顺便考验一下高小姐一家三口的心性。若果然能维持本心,便很难能可贵,可交,来日继续往来;若不能……强扭的瓜不甜,且随他们去吧。   至于沈公子那边,即便高家没有更合适的,还有徐家、王家,多的是适龄女孩,再重新选就是了,怕什么?   理清楚这些后,金渔缓缓闭了闭眼。   管家、交际,果然盘根错节,不是谁都做得来的!   见高敏心中有数,陈老夫人便放下心来。   她年纪大,深知人心险恶,就怕这些晚辈后生因为好面子被架上去,下不来了。   高敏略饮了口茶便放下,朝姑娘们离开的方向看了眼,笑道:“如今看来,倒还不错。”   真不愧是她高家的姑娘,果然稳得住。   下午散席,各家先后离去,高小姐亲自扶着高敏上马车,一路无话。   这都能忍住不问,金渔就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姑娘能成大事。   马车先送了高小姐回家。   “多谢姑姑带我去长见识,”高小姐在车下向高敏行礼,“感激不尽。”   她今日确实见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繁华,也知道了真正高门大户中的繁琐,最初的确有些不知所措,可大家都待她颇客气,渐渐地,就觉得没什么了。   只是麻烦些而已,谁还不是关门过日子呢?   习惯了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高敏不说话,她就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上才响起高敏带着笑意的声音,“你做得很好,回去告诉你爹娘,安心等着吧。”   高小姐心头一喜,罕见地露出一点羞涩和感激,“是,多谢姑姑!”   各方进展顺利,无疑令人心情大好,连今年不能去城外庄子上避暑的沮丧都被冲淡了:   托长公主赏花宴的福,京中续起一波交际热潮。   原本大家入夏后便要出城避暑的,奈何各家庄子、别院甚是分散,一旦离京,就交际不成了,便不约而同地留了下来。   大不了偷偷用冰呗!   左右距离“冰山风波”已过去许久,世人已渐渐淡忘了。   大热天的,金渔和白霜跟着高敏陆陆续续跑了好几家,果然长进不少。   大家族基本都要脸,哪怕背地里阴暗龌龊,明面上交际时,少不得也要装出个人样儿来,所以大多能有个好收尾。   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七月十一是吏部郎中冯远喜的母亲,孙夫人七十五岁的寿诞。   乍一看,吏部郎中不过正五品,在京中算不得什么高官,但他父亲生前曾做到刑部尚书,名列内阁。   虽是内阁尾席,但终究入阁了,达到了绝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达成的成就,哪怕如今逝去,人走茶凉,老太太逢五的整寿还是很热闹,广发请帖。   若非高敏在荷花宴上出了风头,也许还收不到呢!   孙夫人有个七岁的孙子,备受家人疼爱,听说最喜欢同人玩,也颇聪慧,高敏便带着康哥儿一起去。   康哥儿快六岁了,已经懂得很多事,出发前问个不停,“他父亲是几品官?”   高敏笑道:“五品。”   康哥儿眨眨眼,“那也不算厉害么!”   父亲比他小十来岁呢,已经是六品了!   不光康哥儿这么想,金渔也这么想,那冯远喜的老爹曾高居内阁,他混了这么多年,四十多的人了,竟然才是个五品?   “事情不能这么看,”高敏耐心解释,“他虽只是个郎中,却身处文选清吏司。”   康哥儿问道:“那是做什么的?”   金渔也好奇。   这个解释起来就复杂了,高敏想了想,言简意赅道:“就是选官的。”   旁听的金渔跟着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吏部郎中官职确实不高,但掌管文选清吏司,一应官员的政绩考核、评定等都要从他们手底下过,是结结实实的实权人物。   徐白虹再清高,出身再好,除非皇帝钦点,否则就得老老实实接受考核、评定。   这样的人,若心胸宽广也就罢了,但凡有点小肚鸡肠,就要糟。   你去了,可能没好处;但不去,他肯定私底下拿个小本本记账,保不齐哪天什么地方就卡一把。   不过,金渔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斟酌了下语言,试探着开口,“不过奴婢觉得哥儿说得也不错,要紧的官职也不少呢,他父亲生前都做到那般了……”   再怎么说,“阁老的儿子官居五品”也不怎么好听吧?   “傻丫头,冯远喜只一个亲爹,可冯阁老却不止一个亲儿子呢!”   高敏并不介意同丫头们说这些,因为金渔等人时刻都要跟着她,若不清楚其中门道,来日待人接物就没有法度,容易出事。   见金渔露出一副豁然开朗的表情,高敏就笑了,她喜欢聪明的丫头,举一反三,事半功倍。   “冯阁老原本有三个儿子,长子和冯远喜皆为正妻所出,奈何最喜欢的长子病死于任上,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可怜……”   说到这里,众人都有些黯然。   无论如何,老年丧子,总是人生难以承受之痛。   高敏叹了口气,继续说:“听闻当年冯阁老备受打击,一度病重,险些致仕,后来次子中了二甲进士,人又孝顺,方才缓过来。”   当初荷花宴上,王清河趁长公主不厌烦,谈兴正浓多说,此刻金渔便有样学样,趁着高敏在兴头上,多问多听。   “那这位冯远喜冯郎中呢,是几甲?”   虽然这么问,但金渔已经大胆做出推测:   最高不过三甲同进士,甚至可能更低。   老爷和夫人一直说,科举排名很重要,冯远喜又有那么个给力的爹,但凡自己争点气,这会儿肯定不止五品。   果不其然,高敏撇了撇嘴,难得如此鲜明地表现出对一个人的嫌弃,“什么甲不甲的……”   熬了多少年也没熬出个举人,大约冯阁老也觉得面上无光,只好叫幼子走了荫庇的路子,先往国子监混了几年,又想方设法混了个举人的名头,然后便顺理成章点了小官,一步步爬上去。   本朝律法有云,举人便是半官之身,可以直接出仕的。   但毕竟和正经科举出身的不同,按照常理,往往走不远。   偏冯远喜是个例外,今年也才四十来岁,就到了五品要职,可见老爷子临终前是多么的“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金渔连问几次,引得白霜也好奇起来,“那如今那位次子呢,可是在地方上?官至几品?”   高家以前虽同冯家没有往来,但若那位也在京中,多少会听到一点消息的。   高敏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可不是?在西南任巡抚呢,也是一方大员了,可惜地方不好。”   金渔心头一动,巡抚,那就是二品大员了,可比陈老夫人家的官儿还大呢。   若非如此,只怕大家也不会如此积极地去烧冯家的冷灶。   可再看高敏的神色,金渔又觉得有点诡异:   二品大员,威慑一方,又是皇帝钦点的,按高敏以往的习惯,不该这般冷淡的。   “可惜地方不好”,这句话,高敏似乎说得格外冷淡。   西南,她甚至连地方都懒得提。   西南,金渔边帮忙打下手,边暗暗琢磨,西南那是什么对方?   对后世而言,是彩云之南,是风景优美、美食遍地的云贵川,可现在呢?交通不便就不说了,瘴气、毒虫纵横,又毗邻番邦,盛产逆贼,常年战乱纷争不断……   就连考场上,莫说一甲、二甲,乃至三甲同进士的榜单上,也是多少届找不出一个来!   总而言之,那是一片极难出政绩,且很容易丢命的所在。   许多官员一听自己被派到那里去,当场寻死的心都有了!   冯家的构成可太值得琢磨了。   直到坐在赴宴的车上,金渔还忍不住想,那位冯家次子奔赴西南,到底是冯老人走茶凉,各方推波助澜,皇帝顺势而为呢?还是他本人看出冯家的中流砥柱坍塌之后,颓败已成定局,所以才孤注一掷,想要放手一搏?   西南难出政绩不假,但并不意味着出政绩的机会少,恰恰相反,因为起点太低,但凡做出点什么来就很显眼。   因独特的地理位置,只要官员够狠辣,手段够老成,借军功一步登天亦非幻想……   缺乏必要的补充信息,现在一切都只是金渔的猜测。   不过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很肯定的:   冯家那位次子如今的处境,说句进退维谷亦不为过。   怀着种种复杂的心思和猜测,金渔终于随高敏踏入了冯家。   一进门,金渔就怔了下:   门口车来车往,瞧着门庭若市,足有十二分热闹,可进来后却发现,人似乎并没有外面看的那么多,而且宾客们大多和高敏是同辈,身上的诰命品级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金渔和白霜对视一眼,都决定要小心应对。   看来,情况比她们一开始了解的更复杂呀。   稍后拜见孙老夫人时,金渔特意留心观察了她的表情,也不知是否有先入为主的缘故,总觉得老太太的笑容有些勉强。   金渔有点理解她。   因为放眼望去,竟没几个她的同龄人。   这也太没面子了。   所幸王清河也在,高敏不算孤立无援,便让白霜留下服侍,叫金渔陪康哥儿去玩。   乳母赵妈妈等人虽用心,奈何天资有限,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远不如金渔,今日人员杂乱,气氛也滞涩,她不跟着,高敏也不放心。   王清河之子太小,和冯家的孩子年龄差距太大,天气又热,便没带过来。   金渔陪康哥儿去花园时,那里已经有几个孩子了,当中一个虎头虎脑,看着七、八岁的,应该就是孙老夫人最宠爱的金孙,乳名宝哥儿的。   众孩童正在玩球,但气氛似乎并不怎么愉快。   那宝哥儿倒是长了副好身板,身形比同龄人胖大了一圈,也不知道谦让,跑起来横冲直撞的。   其余的孩子也都是家里金尊玉贵长大的,哪儿经历过这个?吓得纷纷躲闪,自然接不到球。   几个来回之后,宝哥儿便没了耐性,将球一丢,闹着要去看画册。   奈何看画册更需要耐性,他才坐下没一会儿,就活像屁股上长了针,死活坐不住,又闹着要去玩球。   到了这一步,有几个小孩儿已经不想跟他玩了。   康哥儿也不喜欢这里,悄悄拉拉金渔的袖子,“我想回去找母亲。”   话音刚落,一颗球从他眼前嗖地飞快,径直落入不远处的荷花池中。   金渔一下子把康哥儿护在身后。   谁这么不长眼?伤着人怎么办?   扭头一瞧,不长眼的来了:   满头大汗的宝哥儿气呼呼跑来,先劈头盖脸朝康哥儿问了句,“你怎么不接着?”   康哥儿被问蒙了。   你也没叫我接呀?   这里待不得了。   金渔忍着气,努力心平气和地回道:“我们哥儿还小呢,宝哥儿您势大力沉,好一身功夫,等闲人哪里接得住?”   宝哥儿一听,很是得意,叉腰道:“算你识相!”   结果下一刻,他就朝荷花池一指,“你下去给我把球捞上来。” [65]牵一发:谁家祖上没出过大员?   窥斑见豹,仅仅眼前这一幕,金渔便知冯家大势已去,要完蛋了。   蒸蒸日上的家族最重视的就是培养下一代,讲究后继有人,方可屹立不倒。   就拿身边的人来说,康哥儿三岁时,坐卧行止就很像样;四岁启蒙,就能安安生生在书桌前一坐半个时辰。活到现在五岁了,小屁孩儿从没对身边的人说过一句重话。   高颖家的宏哥儿还小,固然有些贪玩,却也不会闹人。   安姐儿自不必说,最贴心不过的。   眼前这位呢,都七岁了,仍如此肆意妄为,可知家人是何等溺爱又拎不清。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养废了,说明这个家的根子已经烂了。   宝哥儿糊涂,现场其他人却不糊涂,此话一出,不少大点的孩子都变了脸色,皆觉此事不妥。   宝哥儿的乳母立刻上前解释道:“哥儿,那不是咱们家的丫头。”   上门的都是贵客,哪有使唤人家的道理呢?   再说了,即便要捞球,多的是抄网、竹竿,何苦刁难人呢?   七岁的男孩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先看金渔置若罔闻,已觉颜面大失,又见乳母也上来劝,顿时恼羞成怒,竟抬脚就踢。   乳母是蹲下跟他说话的,他这一脚径直踢在对方腹部柔软处,乳母闷哼倒地,面色如土。   现场惊呼四起,众乳母、丫头纷纷上前,护着各自的小主子往后退。   别说康哥儿看呆了,金渔也傻眼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高徐两家这几年往来的都是体面人家,孩子们个顶个的知礼,竟叫她一时忘记了,孩子也分好孩子和熊孩子。   正经人家都要名声,哪儿有随意打骂下人的主子?   见众人后退,如避蛇蝎,宝哥儿越发觉得下不来台,一张脸涨得通红,脱口而出,“狗奴才!”   也不知是骂不听使唤的金渔,还是骂“吃里爬外”的乳母,抑或两个一起骂。   这指桑骂槐听得金渔直皱眉。   他这么大点儿,出门的机会不会太多,肯定是跟着家里的长辈学的。   子不教,父之过,母之责,由此可见,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家。   康哥儿虽年幼,不晓得脏话,却也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恶意,大声道:“不许你说金渔姐姐!”   就这么一句,差点把金渔的眼泪给惹出来,好小子,这几年真没白疼你啊。   生平头一次被人如此强硬的回击,还是为了个奴才,宝哥儿看上去更生气了,用力抿紧了嘴巴,径直朝康哥儿走来。   金渔和赵妈妈等人都警惕起来:   这小王八蛋该不会对客人动手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傻子才跟他硬碰硬呢!   且不说打不打得过,一句“主仆尊卑”压下来,金渔头一个倒霉。   还是那句话,逃避可耻,但有用。   金渔立刻抓紧了康哥儿的手,“哥儿,咱们不玩儿了,找夫人去!”   遇事不决找领导,千万不能傻乎乎的自己往上冲。   康哥儿也被对方的粗鲁无礼吓得够呛,顺势抓着金渔的手,撇开两条小短腿就走,后面的赵妈妈等人赶紧跟上。   快快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见他们竟然还敢跑,宝哥儿急了,“站住。”   他隐约明白自己不占理,便不想叫大人们知道,于是凭本能去追。   可这一个跑,一个追,落到旁人眼中就变了味儿:   欺负了人还不许人家走啊……   傻子才站住!   金渔抓康哥儿抓得更紧了,“快跑!”   康哥抽空扭头一看,就见对方正张牙舞爪地追。   他小小的年纪,哪里经历过这些,登时吓得小脸都白了,跟着金渔撒腿就跑。   那边大人们正假模假样的谈笑风生呢,忽听得一阵喧哗,然后就见康哥儿白着一张小脸儿,顶着一头汗冲进来,“母亲!”   高敏从未见儿子这般惊慌,连忙起身将他搂在怀里,又问同样气喘吁吁的金渔,“这是怎么了?”   金渔一咬牙,麻溜儿跪下,“回夫人的话,奴婢也不知怎么了,冯家少爷突然要打人……”   话音未落,始作俑者就小牛犊子一样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大大小小的丫头婆子,七嘴八舌徒劳的劝着:   “哥儿,老夫人待客呢!”   “哥儿,跑慢些,别摔了!”   “要死了,跟着的人呢,做什么吃的……”   众人倒是想拦,但宝哥儿的力气极大,出手全无分寸,不管谁挨一下都能疼半日;又怕弄伤了他,回头主子们责罚,自然不敢尽全力,便叫他这样拉拉扯扯的跑了来。   以孙老夫人为首的一干女眷们不知原委,还以为是男孩子们一时玩得过了火,便笑着打圆场,“宝哥儿,瞧你把弟弟累的,快赔个不是,带弟弟回去玩吧。”   一句话就给这场闹剧定了性,叫客人不便发作。   康哥儿一听,直往高敏怀里钻,“我不要和他玩!”   高敏又疼又气,锐利的目光直刺向金渔:到底怎么回事?   金渔的脑筋飞速运转着:   胜败只在一瞬间!   但形势对我方不利:   客场作战是其一,又是老夫人的整寿,都想息事宁人;   二则对方开口一句话定性,已然抢占先机,若不尽快予以有力反击,来日康哥儿要留下心理阴影不说,自己在高敏心中的分量也会直线下降!几年的辛苦经营都将化为乌有!   可怎么说?   说了就有用吗?   上辈子做庆典时,儿童生日宴就占了近一半,孩子多的地方难免有冲突,金渔可太熟悉这种和稀泥了!   最要命的就是主仆尊卑有别,莫说宝哥儿没有对她和康哥儿造成实质性伤害,就算真动了手,若康哥儿受伤,是她和赵妈妈等人护卫不利;若她受伤,她是奴才,宝哥儿是主子,又能如何?   何况,口说无凭!   方才现场确实有不少人,可要么是小孩儿,要么是奴才,一来世人未必会信,二来其中不少人都有求于冯家,恐不会出面作证……   宝哥儿已经走近了,跪在地上的金渔甚至能看见他的鞋尖。   时间不等人,金渔一咬牙,豁出去了!   她从地上抬起头,跟宝哥儿对视,隐晦地做了个口型,“狗奴才!”   宝哥儿并不瘦弱,距离又近,将金渔挡了个严严实实,旁人根本瞧不见她的口型。   但宝哥儿看见了,登时大怒,头脑一热,非常熟练地抬脚要踢。   蓄势待发的金渔哎呦一声,使出一招炉火纯青的碰瓷功夫就地一滚,就避到了一旁。   那小子在家里横行霸道惯了,要踢时没人敢躲,一下子就被闪了个趔趄,丫头们赶紧来扶。   看到这里,高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动不动就要踢人,难怪康哥儿不想跟他玩!   她连基本的社交笑容都维持不住了,眼底喷火,示意白霜把金渔拉起来,自己则紧紧将康哥儿搂在怀里。   这是什么人家?竟公然追打客人?!   打丫头也不行!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打她高敏的丫头不就是打她的脸吗?   孙老夫人和宝哥儿的母亲也没料到会闹成这样,一时面上无光,连骂孽障,又心疼,又连声喝问:“怎么看得人?乳母呢?”   跟着的丫头讪讪道:“方才,方才被少爷……”   她没敢说下去,但孙老夫人已然猜到结果。   恰在此时,花园里剩下的几个孩子也没了玩闹的心思,陆续过来,各找各妈。   跟着的乳母、丫头等不敢隐瞒,原原本本地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女主人。   屋子里立刻响起低低的说话声,显得乱哄哄的。   哪个家里没有乳母,一个乳母半个娘,各家都尊着敬着,主子面前也能坐的!   这家人倒好,竟动手了!   众人的神色落入孙老夫人眼中,叫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忙跟高敏解释,“其中必有误会……”   亲眼看着金渔“被踢”,康哥儿已然被折腾得崩溃了,顾不上什么礼仪形态,带着哭腔大喊:“才不是误会,他要金渔姐姐跳到水池子里去,我不许,他就要打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追着打!”   金渔就觉得他真是告状的一把好手。   虽说事实如此,但从他口中说出来,便仿佛经过润色,效果异常突出。   少爷都把气氛烘托到这里了,自己不加把火怎么能行呢?于是金渔可怜巴巴地补了一句,“那话不好,哥儿快忘了吧!”   这话立刻提醒了康哥儿,他仰起头问高敏,“母亲,什么是狗奴才?”   高敏的脸直接就黑了。   她彻底没了待下去的兴致,草草道:“今日不巧了,瞧着贵府上很是忙乱,我们母子就先告辞了。”   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康儿绝对不会说谎。   哪怕细节上有些微出入,但肯定是对方有错在先。   孙老夫人还想挽回,奈何高敏一再坚持,直接就往外走。   冯家曾出过阁老不假,但高家亦非寒门小户。   莫说冯老已逝,纵然在世,也不能这样折辱人!   好心上门祝寿却被打脸,难不成还要再笑着把另外半边脸伸过去?   今日她若不计较,来日谁都敢来踩几脚!   高敏一动,王清河也跟上。   她们两个一走,有几家出身好的女眷也动摇起来,稍后便随便寻了个由头早退。   本就不怎么热闹的一场寿宴,就此草草收场。   孙老夫人憋了一肚子火,提了伺候宝哥儿的一干丫头、婆子来问话,了解原委后不免说了宝哥儿几句,“你平日里对自家人使使性子也就算了,怎好对客人无礼?”   她有些后悔,反思是否对他太过溺爱。   这事传出去,叫外人怎么说呢?   今日散衙,冯远喜早早回来给母亲过寿,此刻也在,听了这话便有些不喜,“不过一个丫头罢了,宝哥儿还小呢,也没把她怎么样……”   夫妻二人年过不惑,膝下两女一儿,只得这么一个宝贝蛋,哪里听得了这个?   “你糊涂!”本来生日就没过好,孙老夫人已然不快,如今见幼子仍浑不在意,不由气得胸口发堵。   可怜她一生只有两个亲生儿子,偏前途无量的长子死了,只留下两个孙女。   小儿子虽然不怎么争气,但好歹给她生了个孙子,冯家就不算绝后,来日也能给他大伯上一柱香。   当两房香火系于一人之身,上到孙老夫人,下到一干仆从,难免对宝哥儿予取予求,渐渐养出这副骄纵脾性。   宝哥儿最会看眼色,见祖母生气便放声大哭。   这一哭,恨不得把孙老夫人的心肠都哭断了,忙又将那点不快抛到九霄云外,亲自搂了哄着。   见此情形,冯远喜越发有恃无恐,没事人似的喝茶,又嬉皮笑脸道:“那些人不晓事,闹得母亲没过好生日,改日儿子给您补办……”   孙老夫人的心腹嬷嬷见不大像话,便出声提醒说:“那家人也不是什么没来头的……”   冯远喜之妻冷笑一声,“凭他什么来头,难不成还能越过老太爷去?”   嬷嬷心道,若老太爷在世,自然越不过他老人家,可如今不是不在了吗?   就连现在“冯邸”,之所以还能挂着“邸”的匾额,也是陛下念在老夫人尚在,额外开恩,否则也得拆了,换上“宅”的名头。   孙老夫人给宝哥儿擦泪的动作顿了顿,脑子慢慢清醒过来。   嬷嬷见了,忙补充道:“那位夫人姓高,夫家姓徐,同来的姓王,皆为江南望族,之前便曾得过陛下赞誉。如今这几家的同辈就足有三个在翰林院的,前几代的只怕也有四、五个,亦有族人在各地为官,又有许多知交好友,彼此呼应,不容小觑。”   一番话说下来,冯远喜喝茶的动作也停住了。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皇帝的私人秘书处,内阁的摇篮。   朝中有句话,不入翰林,不进内阁!已故的冯老爷子便是一甲的翰林院出身。   读书本就是有钱人家的事,能进翰林院的多为世家之后、书香门第。哪怕如今官职稍小一些,可往上数几代,谁家没出过大员?   孙老夫人疼爱孙子不假,终究也是见过世面的,听了这话,陷入沉默。   是啊,老爷在时自然不怕什么,可如今老爷不在了,人走茶凉……往年莫说她过寿,但凡有个节日,主动登门的贵客一个院子都装不下!   可现在呢?   逢五的大寿,正经下过帖子了,还有好些人家只打发了小辈来探路呢!她想找几个同龄人打马吊,竟都凑不出一桌来!   长久的沉默过后,冯远喜道:“那就打发人登门。”   赔个不是,混过去就是了。   往细处说,不过是小孩子游戏时的摩擦,碰着一个丫头罢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媳妇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孙老夫人瞪了一眼,讪讪的闭了嘴。   “也好,”孙老夫人的下一句就叫冯远喜从圈椅里蹦了起来,“你亲自去。”   “我不去!”冯远喜觉得简直荒唐,“好歹我也官居五品,难不成还为了个奴才登门致歉?”   “你糊涂!”孙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外人看的是奴才吗?”   还五品,嚷出来很有脸吗?   两边孩子起了龃龉,当爹的亲至才有诚意,你五品,人家年纪轻轻的六品,也不算辱没你了。   这几年她甚少发火,此时一怒,上到冯远喜,下到宝哥儿,都有些错愕,瞬间乖巧起来,也不敢反驳了。   “就这么定了!”孙老夫人快刀斩乱麻,“你收拾收拾,这就去!”   夜长梦多,不能等到明天上朝。   见冯远喜还要推脱,孙老夫人用力拍了拍桌子,“不孝子,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一个“孝”字大过天,任凭冯远喜再混账,也不能落得不孝的名声,慌忙应了。   可应归应,送老母亲回房休息后,冯远喜越想越不痛快。   翰林院,哼,又是翰林院,父亲在世时便动不动“你大哥”“你二哥”,大哥二哥又如何呢?一个早死了,另一个还不知回不回得来呢!   进了翰林院就一定能入内阁吗?   未必吧!   他媳妇帮他整理外出的衣裳时也小声抱怨,“老夫人未免忒较真儿,哪里就会真怎么样了呢?”   小孩子玩闹而已,难不成陛下还会因此罢了老爷的官?   又看冯远喜,“还叫老爷去……”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若今日老爷去了,来日在百官间如何抬得起头呢?   这话直说到冯远喜心里去,他虽嘴上说“妇道人家懂什么”,转头却叫了管家来,“你带人往徐家走一趟……”   管家不晓得内宅风波,没多想,就带着礼去了。   为瞒过老太太,冯远喜依旧出门,自以为天衣无缝。   却说高敏回家时,徐白虹也刚进门,见她和王清河面有怒容,康哥儿眼眶也红红的,便觉不妥,忙问因由。   待金渔三下五除二说完,徐白虹亦是心头火起,“好个蛮不讲理的人家!”   王清河见康哥儿蔫哒哒的,忙道:“姐夫,先叫大夫来瞧瞧吧,别惊着孩子。”   本来大热天的出门就烦,又遇上这等糟心事!   夫妻俩回过神来,马上打发红杏去喊江大夫。   江大夫还没到呢,门子就来传话,说冯家来人致歉了,现下正在门房处吃茶。   高敏爱子心切,冷冷道:“请回吧,受不起!”   又命人再去买冰降温。   徐白虹倒还有三分理智,先拍拍妻子的肩膀,又问来报讯的仆从,“来的哪个?”   若是冯远喜,少不得他出面应酬,此事便也就揭过去了。   来人回道:“是冯家的大管家。”   金渔怀疑自己的耳朵,“谁?”   孙老夫人疯了不成?   来人知道她乃高敏心腹,就又说了一遍,“冯家的管家。”   高敏和徐白虹先是一怔,继而大怒,“把人给我打出去!”   还有脸吃茶!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也!”徐白虹气得连拍桌子,背着手转圈,“我非参他一本不可!”   原本想着,此事归根结底还是孩子之间的冲突,且康哥儿也没怎么样,既然对方这样有诚意,愿意放低身段登门赔礼,他们夫妻若再计较,只会显得小家子气,传出去也不占理。   可万万没想到啊,来的竟是个管家!   管家!   历来兵对兵,将对将,你冯家派个管家登门,是何意味?难不成在你们眼中,我夫妻二人,整个徐家、高家,都只配与管家为伍?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说方才徐白虹只有三分火,此事一出,登时烧到十二分!   王清河也气得够呛,起身要走,“此事绝不可善罢甘休!”   若忍了这口气,来日如何做人?她们几家只配给冯家做奴才不成?只怕泉下的列祖列宗都不答应!   “且慢!”徐白虹知道她要回去告诉高颖,沉吟片刻,“你留下陪着你姐姐,我去。”   参奏是一定要参奏的,可如何参奏,却很有技巧。   冯家之所以如此行事,大约是觉得此事往小了说,不过孩童玩笑,难等大雅之堂,若徐白虹就此上奏,陛下未必会放在心上。   若不能一击即中,还不如不做!   历来文人最看重面皮,盛怒之下,徐白虹如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徐白虹找了自家大哥、高颖,还有翰林院另外几个自家人,凑到一起如此这般一说,众人的火也跟着上来了,纷纷表示要跟参。   娘舅亲,娘舅亲,除徐白虹之外,最恼火的当属高颖。   说得粗鄙些,大家在外面拼死拼活,不就为了子孙后代不这么辛苦吗?出了事不护犊子还干什么吃呢?   “打蛇不死必留后患,”高颖皱眉,“仅凭几本折子,最多斥责,伤不得冯远喜根骨。”   生气归生气,基本章法还是要的,因为机会只有一次,若不成,来日旧事重提就不美了。   众人亦点头称是,“若能借机将冯远喜拉下马,便无后顾之忧了。”   冯家虽还有个出任巡抚的老二,可远在天边,又是西南苦厄之地,能否自保尚未可知,无需惧怕。   若果然能踩死冯远喜,冯家老二也要受牵连,就更不成气候了。   徐白虹喝了口清热降火的茶,冷笑道:“自不能轻易放过,你们即刻往各家和相熟的至交好友间去信,明日一早,我打头阵,大家一并上折子!至于冯远喜,哼,且等着好果子吃!”   简单商议后,众人不再耽搁,各自散开联络,徐白虹则顺势摸到了几个言官和一个吏部员外郎家中。   要扳倒冯远喜,单凭言论很难,好歹逝去的冯阁老在陛下跟前还有几分薄面。   但若德行有亏之余,为政亦不公呢?   吏部内部之事,徐白虹素来只有耳闻,并无切实证据,但吏部官员肯定有!   冯远喜忝居高位,众人早有微词,只缺个冲锋陷阵的人、缺个发难时机罢了,既如此,徐白虹就来当这个人,就给他们这个时机!   冯远喜倒台后,谁是最大受益者,徐白虹就找谁。   想得好处?简单,大家一起干!   吏部那人与徐白虹素无往来,见他贸然登门,还有些惊讶,只以礼相待。   徐白虹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说了来意。   时间不等人,若天亮之前不能达成共识,此同盟计划便要宣告夭折。   那人怦然心动,可转念一想,此事若成,自己确为最大受益者,既然如此,何不叫他们两虎相斗,自己坐享其成?   徐白虹就是人精堆儿里长大的,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语气毫无波澜,“我初初登门,大人有所保留理所应当,可纵观我与冯家恩怨,不过小情尔,所求,亦不过颜面,只要冯家低头,我自鸣金收兵……”   言外之意,我要的其实很少,轻而易举就能达到,但你呢?你盼了多年的机会,可就这一次啊!   若想得偿所愿,非求者自己来不可!   那人心头一颤,确实。   又听徐白虹继续道:“今日登门,本是倾慕大人久矣,特来送个顺水人情,接与不接,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说罢,他不再纠缠,将盏中茶水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徐白虹走了,却把焦躁留下,该吏部官员也开始在屋子里转起圈来。   他乃吏部员外郎,从五品,自认多年来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履历、政绩,无一不精,奈何不敌冯阁老余威,屈居冯远喜之下久矣威。   他手头确实有证据,但分量不够,所以迟迟不发。   可今天徐白虹来了!冯远喜有新罪名了!若先后叠加,是否……   “老爷,”他的夫人从屏风后绕出来,“可有定夺?”   他用力搓了把脸,双手因亢奋、恐惧、茫然而微微颤抖,“只怕一击不中……”   若隐忍不发,他好歹能和冯远喜维系和平,安度余生。   他的夫人很不赞同,“常言道,富贵险中求,此良机难得,不如放手一搏!”   这么多年了,活儿都是自家老爷做的,却叫那冯远喜坐享其成,她也忍够了。 [66]动全身:几无翻身可能   七月十二,天阴沉沉的,高敏闭门谢客。   但王清河丝毫不受影响,仍然畅通无阻。   因昨日之事,康哥儿破例在年节之外得了两日假。   不过他如今早已养成读书写字的习惯,骤然得空,竟不知该玩什么好,便带着安姐儿和宏哥儿读书。   城里闷热,阴天的屋子里更闷,里里外外透着股沉甸甸的潮气,逼得众人只着纱衫,守着一缸大冰坨方喘得过气。   金渔也得了一日假,但她还是过来了:   她迫切地想要掌握第一手进展信息,在家里待着怎么成?   一进门,便见高敏和王清河正摇着轻罗小扇,神色平静地低声交谈,半点看不出昨日的盛怒。   收敛情绪,本就是她们这些人打小练就的本事。   桌上摆着一个鱼戏莲叶厚胎瓷盆,瓷盆内盛满碎冰,上置银托盘,托盘上屹立着一座半尺高的雪白酥山,细腻莹润,好似琼脂。   金渔上前行礼问安时,已能嗅到浓浓的奶香。   那是先从十来斤鲜牛乳中熬出酥油来,稍稍放凉后,趁尚未凝固浇到冻过的冰盘上,一层层淋下去,打造出假山的形状,故名酥山。   奶酥本就易化,夏日更甚,需要时刻以重冰镇着方可,乃是极其彰显财力的一味甜点。   据说大厨房的胡姨妈说,口感细腻嫩滑,混不似凡间物。   金渔估摸着,应该酷似后世的冰淇淋。   见金渔来,王清河便赞她,“真真儿一个忠肝义胆的好丫头!”   见她还有闲情逸致说这些,金渔便猜到弹劾冯家一事十拿九稳,也跟着笑道:“舅太太夸得奴婢都不好意思了,哥儿还能读书呢,奴婢那点磋磨又算得了什么?”   短短一路,她就走出一头汗,说话时,细小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流。   王清河把自己的帕子往她怀里一甩,“瞧瞧热得这样儿,快擦擦。”   金渔受宠若惊,双手捧住,像托着一汪凉丝丝的软玉,“怎好用舅太太的东西!”   湖丝苏绣,沾了汗水可就废啦!   “嗨,一条帕子罢了,值什么?”王清河浑不在意,“我该多赏你些才是。”   听了这话,金渔才小心收了帕子,也不舍得用。   光这么一尺见方的湖丝料子,算上上头的苏绣荷花,起码要几两起啦!   如今高敏看她,越发和颜悦色,“你担得起这夸。”   这丫头,果然没看错她,昨儿一番机变、处置,当真再妙不过的。若非她最后就地一滚,自己还真没有够分量的由头离席!   金渔正色道:“此乃奴婢本分,不敢表功。”   高敏微微颔首,“罢了,去洗洗脸,回来自己挖一碗酥山吃。”   哦?!   金渔大喜,“多谢夫人!”   酥山啊,我也是吃上了!   高敏莞尔。   水是才从井里打上来的,哪怕没加冰,依旧沁凉舒爽。   金渔结结实实搓洗了手脸,顿觉暑气去了大半,舒舒服服吐了几口气。   还是正院舒服啊,有那么老大的冰缸,她这也算带薪纳凉了,不然在家里还得大冬瓜不离手……   金渔果然去挖了一碗酥山,先深深地闻了几息,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勺,送入口中。   冰凉香甜,入口即化,因真材实料,竟比她吃过的冰淇淋更香!   红杏正在门口描画,金渔凑过去看了会儿,分了两口酥山与她,美得红杏直冒泡。   从窗边到门口,仅仅几步之遥,离了冰的酥山已然开始融化了。今日不同平常,金渔倒不好拿回家分与母亲,只能与小伙伴们分享。   “原来是这个味儿!”红杏陶醉道。   不过毕竟是浓缩萃取的酥油,金渔又吃了两口,开始觉得有点腻了,便要去分与白霜等人,被红杏拉住,“方才舅太太赏你的帕子,给我瞧一眼。”   金渔警惕道:“看便罢了,你可别琢磨着买!”   就那点儿家当,还不够买上头一朵花呢!   红杏被她说得脸红,“你也忒小瞧人,我早改了!”   我只过过眼瘾,稀罕稀罕还不成么?   红杏在原地看帕子,金渔捧着酥山去找白霜。   都在等消息呢,白霜也闲得发慌,故而凑过去看青鸢和姨娘做针线。已是七月中,七月流火,该预备秋装了。   “这样稀罕的好东西,难得夫人赏你,你自留着吃吧!”白霜推辞。   “姐姐同我客气什么,快些,要化了!”   她一个人吃忒招人眼红,况且纯酥油来的,这一碗下去,她非腻到吐不可。   于是在场一干有脸面的大丫头,乃至姨娘翠清,都分了一勺。   剩下的一小半,金渔自己吃了。   重新去洗过手,漱了口,金渔又过来问:“我做些什么?”   众人才吃了她的酥山,越发同她要好了,纷纷叫她坐,又拿小银叉子往她嘴里塞果子。   金渔张口擒了,果然清爽,笑着道谢。   “今日谢客,有什么可做的?”白霜正帮忙理线,抬头笑道,“你怎么不在家歇着?”   青鸢的针线最精细,也最费工夫,姨娘翠清便帮忙做些锁边、掐牙之类的粗浅活计,两人配合得极好。   金渔也帮着整理丝线,又学着劈,“姐姐不也来了么?”   如今她的手早养好了,指甲也留了一点,劈线就很方便。   奈何功夫不到家,只能分得十来丝,比不得青鸢那等动辄百十丝的。   就连白霜,也能劈到三十多丝呢。   白霜叹道:“我可没给人踢着,说起来,你可要不要紧?”   事情发生得太快,大家都没看仔细,也不晓得究竟如何。   一听这个,金渔便有些头大。   昨儿家去,爹娘大致听说了原委,心疼得不得了,将冯家上下老少、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缺德的、作死的、天杀的,何曾对冯阁老有半分敬畏。   就连当初提拔冯阁老的皇帝,都被夏莲嘟囔了好几句。   自家女孩儿,好端端的被人羞辱、踢打,怎能不心痛?你家的孩子是宝,别人家的便是草么?   任凭金渔反复解释,说自己是装的,夫妻俩都不信。   “我都问过赵妈妈了,”夏莲眼眶红红的,“她看得真切,你都给人踢飞了!”   金渔:“……”   赵妈妈两只眼睛都在康哥儿身上,她能看见我什么呀?   关心则乱,夏莲和周山已然失去理智,根本不想一个七岁的怎么把八岁的从地上踢飞。   问就是,“他是主子,力气多大啊!”   金渔挠头,主子跟力气大有何关联啊!   到如今,她干脆放弃解释了,只对白霜含糊道:“还好……”   分线无疑是一项枯燥的活计,金渔边分线,边在脑子里琢磨这两天的医术功课,倒也自在。   屋子里各人做各人的事,一时只剩下三个孩子此起彼伏的读书声。   过了约么半个时辰,王清河探头看了眼窗外,“时辰差不多了吧?”   一早起来天气阴沉沉的,日头都看不大真切了。   话音刚落,天边轰隆隆滚过几声闷雷。   湿漉漉的风猛地从门窗外压进来,将沿途纱帘高高扬起,门框上挂着的流苏,也被冲得猛烈摇晃。   暴风雨要来了。   金渔看了眼墙角的铜壶滴漏:辰时正。   “辰时正,诸位大人,今日可有本?”   朝中五日一小朝,十日一大朝,今日非五非十,按规矩,只有三品以及上高官可面圣陈情,余者各司其职,非召不得见,故有小黄门挨个衙门收取奏本。   徐白虹默默放下毛笔,从袖袋中抽出奏本交了上去。   回座位的路上,他与兄长、高颖等人擦肩而过,但谁都没有说话。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刻钟后,来自翰林院的奏本便摆到了御案之上。   同诸位阁老议完要事之后,皇帝也有些累了,半眯着眼靠在软枕上,命人念奏本。   今日轮值的翰林拿起最上面一本,展开便读,“臣翰林院编修徐白虹谨奏……”   嗯,同僚?   徐白虹他当然认识,虽只点头之交,但彼此印象还算不错,对方入翰林院四五年,不曾弹劾过谁,今日怎么一反常态?   他一告冯远喜教子无方、治家不严,以致其子言行无状、性情暴虐;二告冯远喜本人羞辱同僚,傲慢狂妄,连累先祖。   “……《礼记》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又曰言传身教,其子刁钻霸道,羞辱宾客,颇有其父冯远喜之风采,可谓家风不正,有损冯阁老贤名!怎配为人父、为人子、为人臣?恳请陛下公正裁决!”   三言两语上升到门风、品格,已经够叫冯远喜喝一壶,皇帝看得眉头直皱,不免又有点怀疑的好笑,“冯阁老在世时,也不曾这般。”   冯远喜的才学么,确实平平,但好歹言行举止还算拿得出手,不至于这般吧?   孩子之间玩闹,磕磕绊绊再寻常不过,文人嘛,素喜夸大其词,不可全信。   一旁的内侍和翰林们心道,其实早有苗头,只是您老高处不胜寒,没人敢将这些琐事说与您听罢了。   阁老最器重长子,奈何长子早夭,次子又老成,无需他操心,便有些移了性情,格外溺爱嫡出的幼子。偏冯远喜本性便不大好,长年累月之下,难免变本加厉。   皇帝想了想,“罢了,先搁着。”   他对已故的冯阁老还是有些情分的,不愿因些微小事重责其子。   可徐白虹亦非岌岌无名之辈,皇帝对他也颇欣赏,便打算回头安抚一下,再敲打敲打冯远喜,当面赔个不是也就是了。   结果接下来的几十本奏折中,竟陆陆续续又有十来本弹劾冯远喜的!   皇帝渐渐笑不大出来了。   一人弹劾可以压,两人、三人也可以,但十多个人……怎么压?   何况这些人中不光有翰林院的、六部的,还有几个出了名死犟的言官、御史,光听着他们的名字,皇帝就已经开始头痛了。   众翰林便停下请示,“陛下,是否要先处置?”   太多了,明显是捅了一窝子。   言官可不好惹啊,若一味拖延……保不齐要在朝会上闹起来,更无法收场。   皇帝换了个姿势,长长地吐了口气,久违地有些头疼。   冯远喜父子俩究竟做了多么天怒人怨的混帐事,竟惹来这般大张旗鼓的围剿?   “冯阁老遗孀的寿诞,”皇帝捏捏眉心,决定听听局外人之言,“你们之中有哪个的家眷去了?”   众翰林面面相觑,还真有一个上前一步,“回陛下,冯阁老曾是微臣当年会试的阅卷考官,有半师之谊,故而拙荆昨日去了。”   赴宴这种事根本瞒不了,况且此事与他无关,照实说应该没什么。   不过此番弹劾来势汹汹,冯远喜恐无法全身而退,而他一倒,冯家二郎独木难支,只怕冯家……所以他先解释了赴宴的原因,表示自己是个念旧的人,仅此而已,以免来日被牵连。   皇帝懒得追究那些,只问他是否知道昨天的真相。   他还真知道!   因为昨日他的女儿也去了,亲眼目睹冯远喜之子的荒唐举动,回家后娘儿俩皆是十二分的震惊,翻来覆去把其中细节说了无数遍,他早已倒背如流。   皇帝听罢,亦是不悦。   确实上不得台面,该敲打敲打。   那翰林迟疑片刻,“徐翰林在奏本中提到过的第二件事,微臣亦有所耳闻……若换作微臣,只怕也是不能容忍的。”   任谁寒窗苦读数十载,好不容易成为天子近臣,却突然被人拉到和一个奴才平起平坐……打冯家的管家算什么?没打上门就不错了!   如此羞辱门楣之事,每一位族人都有与之对抗的职责!   他们几个早起偷偷讨论时,都觉得肯定是冯远喜那厮自己考不中进士,所以才会故意针对翰林院的人,实在可恨!   琐事颇多,还没议出个所以然,就有内侍来传膳,不得不中断。   稍后午休结束,皇帝继续回来批阅奏折,外面竟又临时递了新的进来。   按规矩,折子一日一递交,除非是紧急要务。   而这一本上,恰恰就贴着“加急”的红标!   翰林院众人唯恐耽误要事,忙取了来念,“臣吏部员外郎卫平弹劾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冯远喜,多年来徇私枉法,以权谋私……行贿的便年年得优,不行贿的便处处落第,堂堂文选清吏司,竟成了他之一言堂……”   “大胆!”皇帝怫然作色。   前面说治家不严,好歹还是小错,这本折子所奏便堪称诛心了。   “传吏部员外郎卫平!”   “……陛下传了吏部员外郎卫平问话!”   接到周山传回来的消息,金渔茫然:卫平?卫平又是哪个?高徐两家有往来的人家之中,并无此人名号。   再看高敏,却长长地舒了口气。   卫平,正是昨日老爷找的那位吏部官员。   王清河亦欢喜,“姐姐,看来大局已定。”   若陛下全然不信,奏本一早就被压下了,根本就不会问话。既然召见,就是信了六分!   官场之上,六分就够了。   高敏眼底翻滚起笑意,姿态更从容了,“是啊。”   孩童打闹也好,辱及门楣也罢,针不扎在陛下身上,陛下是不会觉得痛的。   唯有吏治!   冯远喜的官职本就是陛下看在冯阁老的面子上加封的,偏又如此不争气,打得便是陛下的脸。   金渔等人交换个眼神,齐齐上前恭喜。   既然夫人们都这般笃定,那么到了这一步,冯远喜几无翻身的可能。   她们都知道的消息,宫中已然悄然传开。   今日一早,冯远喜便心神不宁,应卯后越加忐忑。   昨日管家狼狈归来,他自觉颜面大失,初时极为恼火,可晚上慢慢冷静下来之后,已有了不详的预感:   对方态度如此强硬,必有后招。   因昨日之事,孙老夫人半夜便身子不爽,叫了家中供奉的大夫诊脉、吃药。   怕加剧老太太的病情,冯远喜就没敢跟她说,存着几分侥幸上衙。   心里存着事儿,冯远喜看谁都觉得可疑。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中午去用饭时,似乎许多人都在偷偷议论自己。他一看过去,对方就立刻闭嘴,视线游弋。   冯远喜坐立难安,更觉燥热,汗水涔涔而下。   同桌官员望过来,冯远喜干笑道:“这鬼天气,真是热极了!”   对方很是赞同,“是啊,只盼有场大雨,能将这暑气狠狠冲一冲!”   冯远喜听不得这些。   冲一冲,冲什么?   总觉得不大吉利。   他左思右想,悄悄给一个小黄门塞了好处,“有劳公公,替我向黄阁老递一句话……”   现任黄阁老是他爹的隔一届晚辈,曾同在户部任职,老爷子在世时,双方逢年过节也是走动的。   只是黄阁老明显更欣赏他的两个兄长,自从冯家二郎外放后,两家就渐渐不大往来了。   人情用一次就少一次,可事到如今,冯远喜也只能求助于他。   不多时,小黄门传了话来,只有四个字,“稍安勿躁。”   短短四个字便带来强大的安抚力,意思是此事黄阁老已经知晓,且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叫他不必惊慌。   冯远喜心下稍安,耐心等待起来。   可这一等便是大半日。   不少出去一趟的同僚们,再回来时,看冯远喜的眼神已不加遮掩,明晃晃带上了鄙夷,乃至幸灾乐祸。   冯远喜慌了,又找到方才的小黄门催促,怎料对方去了一趟,回来也变了脸色,直接不搭理他了。   无声胜有声。   冷汗从冯远喜额头流了下来。   糟糕,事情的发展远比他的预料更糟糕!   事实也正是如此。   截至午时之前,黄阁老只听说有人弹劾冯远喜品行不端、教子无方。   似此等似是而非,又无明确律令条文之事,屡见不鲜,常见于文人撕扯,往往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风过无痕。   毕竟同僚一场,黄阁老也不介意卖个顺水人情,这才传了话。   怎料午后,情况急转直下:   有人弹劾冯远喜受贿、弄权!   “当真?”   “千真万确!”来报讯的黄门擦着汗道,“听说陛下脸色很不好。”   黄阁老的脸色也跟着不好了。   无风不起浪,历来公然弹劾同僚都是风险极高的事,对方若无十分把握,是断然不会出手的。   如此……自己倒不宜插手了。   只是这两波弹劾的衔接……有些蹊跷,其背后之人是否事先勾连?   “微臣素来谨小慎微,俸禄不高,家境亦平平,并无余力与人过分往来!”面对来自帝王的疑心,卫平铿锵有力道。   事到如今,他也豁出去了,将多年来搜集的证据一一呈上,以头抢地,泣道:“微臣明知冯远喜滥用职权,却因畏惧隐瞒不报,实在有负皇恩,微臣有罪!”   皇帝飞快扫完证据,面无表情,“那怎么今日就敢了?”   天下哪里会有这样的巧合,怎么看这两伙人都像一伙的。   卫平肯定不能承认与徐白虹有勾连,不然就显得动机不纯,对后续不利。   左右他二人素无往来,昨夜徐白虹又是悄悄来的,任凭天王老子来查破天也没有痕迹,索性咬死了不认。   “微臣本想藏一辈子,然午膳时听闻有人参奏冯远喜,就,就一时血气上头,想着不若跟着加把火,一来借机为民除害,还朝堂一片清净,二来了了平生夙愿……”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胆小怕事,也不否认想借光、占便宜,可以说非常不君子。   但恰恰就是这份不君子,反而显得极其可信,连皇帝本人都挑不出什么来。   天边已经黑透了,大雨随时会来,无边的乌云笼罩在京城上方,空气中浓重的水汽压得人喘不过气。   时间的流逝开始变得煎熬。   申时过半,徐白虹外出未归,老五却先一步传了话进来,“有人匆匆往冯家去,进去说了约么一刻钟便离开。”   今天徐白虹带着周山出门,高敏就把老五撒出去了,叫他盯着冯家,以防反扑。   高敏吃酥山的动作一顿,“谁的人?”   老五摇头,“那人颇警惕,跟了一路,只往街市里钻,怕是调虎离山,我便没有再跟,又回去守了一会儿才来回话。”   翠溪试探着开口,“怕不是宫里的。”   金渔也这么想。   昨天闹成那样,也不见冯家怎么着,今儿早不来人、晚不来人,偏偏有人弹劾冯远喜渎职,就有人登门。   烂船还有三千钉呢,冯远喜之父毕竟曾贵为阁员,昔日同科、门生、姻亲大多仍在世,听见风声,哪怕不想管呢,起码也会透点消息出来,否则不免过于凉薄。   事实也确实如此:   黄阁老等人听说弹劾渎职一事后,便纷纷安静下来。   涉及国法,谁敢押上自己的前途与其共存亡?   完全袖手旁观也不好,黄阁老便打发人往冯邸送信去,叫孙老夫人有个准备。   若还有压箱底的法宝,也别藏着掖着了,都使出来吧。   至于黄阁老到底传了什么话,孙老夫人又是如何反应,老五自探听不到,消息来源一度中断。   直至傍晚徐白虹归来,金渔便见他脸上、眼底,皆是愉悦,昨日抑郁之气一扫而空,显然进展极顺利。   高敏亦泛起笑颜,“恭喜老爷凯旋!”   徐白虹大笑,口中却道:“尘埃未定,何称凯旋?”   却听轰隆一声,雪白闪电横贯寰宇,憋了一日的大雨,终于伴着大风倾泻而下,满墙的红花绿叶瞬间被浓浓水雾笼罩了。   怕湿了家具,金渔忙去关窗,看着外面依旧繁茂的蔷薇花消失在窗缝间,不禁感慨万千:   京城多繁华,更多危机四伏,因为你永远都不清楚将面对怎样的敌人,所以必须谨言慎行。   似高敏、徐白虹这类世家子,人脉、手腕,缺了哪一样?论政斗,都是刚会爬就开始耳濡目染了,多少年下来,早浸透到骨子里!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朝着一击致命去的,根本不会给对手留转圜的余地。   看似短短一夜筹谋,背后不知蕴藏了多少代人的积累。   面对这样四面八法密不透风的政治围剿,冯家输定了。 [67]尘埃落定:曾烜赫一时的冯家,终黯然退场   接下来几日,各方似乎突然安静下来。   夏莲有些坐不住,“怎么还没消息?”   女儿被欺负的仇还没报呢,可别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吧?   金渔反而很安心,“娘不必担心,只怕是要攒着放大大的好消息呢。”   若皇帝当真有意包庇冯远喜,必会第一时间捉小放大,叫他给徐白虹赔不是,此事就算完结。可如今却按兵不动,任人揣测,显然是有更大的问题压住了这些小情小节。   周山便欣慰地笑了,“瞧瞧,孩子都比你看得清楚。”   夏莲更高兴,“也不看看是哪个生的。”   话出口的瞬间,三个人都没觉得有问题,愣了下才回过神来。   金渔不给夏莲改口的机会,上去搂着她的腰蹭了蹭,甜甜笑道:“是呢,大家都说我跟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夏莲没说话,一点点搂紧了她。   不过夏莲确实有句话说错了:如今的平静,只是流于表面的“看似平静”,实则小半个京城都要被搅混了,恰如湖底汹涌的暗流,稍不留神就要被卷进去。   冯远喜弄权,牵扯极大,想要彻查,快则几个月,慢则几年,且有得熬。   金渔在父母跟前是聪明女儿,到了高敏眼前,却摇身一变,成了懵懂丫头。   “几天了也没个消息,等得人心焦,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给哥儿出气!”   高敏忍俊不禁,“官场之事盘根错节,岂是三五日就能成的?”   官员落马非同小可,必要三司会审,做成铁案。光取证、审理便要数月,乃至数年之久。   金渔憨笑道:“奴婢哪里懂这些。”   笑完了,她又担忧道:“可奴婢总听人说,夜长梦多,冯家那边……”   冯阁老虽死,孙老夫人还在呢,都说人老成精,岂能一点后手都没有?   “自然会有的,”高敏摇着扇子,看表情却一点都不担心,“只是到了这一步,已不干咱们几家的事了。”   卫平的证据并不足以扳倒冯远喜,可弹劾一事一出,那些曾经在冯远喜手上吃过亏的人还坐得住吗?   冯家的政敌们,还坐得住吗?   孙老夫人按得下一头,还能按得下所有么?   金渔掰着手指算了一回人头,笑道:“民间常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还是咱们家好,老爷和舅爷他们遇事有商有量的。”   大族之利,无事时不显山不露水,但一道关键时刻便可定生死。   “是啊!”提及此事,高敏也有些得意。   此番高徐两家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地对冯家下手,就是认准了他们朝中无人,遇事只能单打独斗!   冯阁老的兄弟、叔伯们皆不过尔尔,大多只在地方上做点中小官,遇到这样的巨变,根本说不上话。   他的儿子们呢,更不用说,一死一废,唯一一个出息的,又因种种原因远赴西南,京中出事,根本来不及回护。   当然还有同乡、同科、姻亲,但那些如何能跟血亲相提并论?   皆不过权衡利弊罢了,眼见大厦将倾,谁还会傻傻地往前凑呢?   见高敏有谈兴,翠溪和白霜也来凑趣,“只是冯家还有位二爷,倒有些棘手。”   当家主母的心腹丫头们日常要做的可不是什么铺床叠被,人际往来、上下打点,哪样不是高敏吩咐了,她们亲手去做的?   单论胆魄、见识,竟比许多小门小户的当家人都强上几分。   “人在西南,鞭长莫及,”高敏从容一笑,“等他接到消息,再想出应对之策……”   早就盖棺定论了!   徐白虹不在,王清河亦要管家,不能日日过来,高敏不免寂寞,时不时同丫头们说几句,倒也畅快。   “鞭长莫及”,夫人又说了个成语,金渔迅速记下来。   这就算过了明路了,以后自己就能跟着说这个词,问就是跟夫人学的!   “所以,”金渔想了想,“眼下最大的变数就是孙老夫人?”   冯远喜再不争气,也是她仅剩的亲生骨肉,何况下面还有一个溺爱成性的宝哥儿,若冯远喜因滥用职权而获罪,严重的话,宝哥儿来日甚至不能科举!   父子俩就完全没有未来可言了。   她舍得吗?   高敏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错。”   那位冯家二爷在朝中风评不错,前途也不错,如果孙老夫人拿出嫡母的身份施压,要他硬保弟弟,未必不能谋得一线生机。   但冯二爷势必因此被迁怒,甚至获罪。   单看孙老夫人想保一个,还是保一族了。   冯家二爷的生母邹氏也想到了这一点。   等了几天没动静,邹氏叹了口气,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一件首饰也没带,素着脸就往冯老夫人屋子里去,“夫人,是否要给西南去信?”   孙老夫人这几日四处求人,然短短几天之内,已陆续有十多人站出来,说曾被冯远喜公然索贿,不给就会被打压,满朝哗然。   弄权、谋利已成事实,区别只在多少,无人敢为其出头。   冯远喜被停职留家。   算来算去,能指望的竟只有西南了。   邹氏满心忐忑地连等数日,也不见孙老夫人发话,拿不准对方是真的没这个意思呢,还是想熬到她主动开口,索性过来探探口风。   孙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她许久,“老二……是个好孩子。”   邹氏心头一紧,几乎要落下泪来,难不成真要牺牲自己的儿子?   这几日她心中一直有个疯狂的念头:让孩子自保!   可倘或惹恼老夫人,豁出去告二爷不敬嫡母、教坏弟弟,二爷的仕途照样难保。   “你也是个好的。”孙老夫人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极深,好像从身体深处硬挤出来的一样,也带走了她一生的骄傲和荣华,隐隐透着股认命的颓废。   邹氏觉得不对,这才抬头去看孙老夫人的脸,愕然发现才短短数日不见,对方便憔悴不已,如同凭空老了十岁,两眼也没了神采。   她心里冒出一个模糊的猜测,又不敢去验证,唯恐是空欢喜一场,嘴唇嗫嚅几下,喃喃道:“可是这么一来,三爷……”   三爷就保不住了呀!   那可是夫人和老爷疼了半辈子的亲骨肉,怎么忍心呢?   孙老夫人完全能猜到她心中所想。   过去这几天,她日夜都被愤怒、后悔、懊恼等诸多情绪缠绕,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她当然想保自己的亲生儿子,比谁都想,可国法当头啊!   从昔日苦主们跳出来,要求朝廷彻查的那一刻,便再无扭转的可能。   孙老夫人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的现实:   继失去老大之后,她也保不住小儿子了。   到了停职这一步,老三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若为了一个注定要获罪的老三,再把老二搭进去,那冯家才是真的完了!   身为冯家宗妇,她不能这样自私。   一定要给冯家留一线生机!   孙老夫人强忍心痛,亲自写了一封信寄往西南,原原本本说明原委,叫他自保为上,千万不要替老三在官场上说话。   另外,他还要主动上一封请罪的折子,不要求情,更不要大包大揽,只说自己身为兄长,却没管教好弟弟,这是唯一的过错。   如此,方能将受到的影响降到最低。   信寄出去后,孙老夫人无声落泪。   其实她并不厌恶老二,多年来他们母子俩一直都对自己敬重有加,可毕竟非亲生,亦疼爱不起来。   尤其长子去后,幼子不争气,她,她只是羡慕,羡慕那样好的孩子为何不出自自己的膝下……   孙老夫人是七月底去的信,那位冯二郎十一月就递上了请罪的折子。   翰林院上下,当天就知道了。   一干相关人等中,当日负责念折子的是王翰林。   他没有做大手脚,只将冯二郎的请罪折子往下排了排,排到了某地报雪灾的折子之后。   这场雪灾极大,压塌房屋上百间,死伤百姓数百人,皇帝大怒,发了好大的火。   王翰林就是这个时候念请罪折子的。   余怒未消的皇帝立刻联想起冯远喜,心生厌恶,骂道:“好一个轻飘飘的请罪,常言道,长兄为父,冯阁老故去,他就是这样教导弟弟的吗?!”   盛怒之下的帝王根本懒得去想,冯阁老去世时冯远喜多大,纵然冯二郎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将一个人养成的本性扭转过来。   “冯家二爷被贬为知府,赶去接替上一任治理雪灾去了……”候在宫门口的周山一得了消息,就立刻回来报喜了。   高敏笑了。   有了这样的旨意,来日冯二郎即便治雪有功,亦不过功过相抵,绝无晋升可能。   况且他的弟弟是因吏治腐败而获罪,纵然皇帝不迁怒,世人却不免怀疑他的家风,岂能服众?   他的仕途,便到这里了。   谁知腊月初,高敏竟收到了一份冯二爷送的赔礼!   金渔有些意外,“他没进京吧?怎么这会儿来了?”   高敏道:“请罪折子必是他动用了巡抚之权,走官道加急送进京的,赔礼远不如折子轻巧,也没有正经名头,自然会慢一些。”   金渔恍然,念完礼单后也有些感慨,“夫人,要留下么?”   这位冯家二爷还真算个体面人。   其实从卫平举报上官开始,这件事就已经跟高徐两家没什么关系了,大多数人哪儿还会追究根源呢?早自顾不暇了!   可冯二爷就能意识到,当初两家结下的绊子一直没有解开。   闹到这般田地,两家起码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他还真放得下身段,主动替人受过。   高敏却没金渔那么多愁善感,“傻丫头,他的仕途止步于此不假,可他还有儿子,来日还会有孙子,总要为日后打算。”   他的儿子过几年就要下场,而徐白虹一党正值壮年,保不齐哪一个就可能成为考官、学政。   尤其县试、乡试之流,考官和学政的权力极大,阅卷也是很看个人喜好的事,届时甚至无需刻意刁难,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就能把冯家后代按死了。   若果然如此,冯家才是彻底完蛋了呢。   金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真都是人精啊,一句话恨不得藏着八个心眼儿,一份迟到的赔礼而已,谁能想到七拐八拐还有这一层打算?   这场由小及大的官场风波直到进了腊月才渐渐归于平静:   冯远喜渎职、弄权,藐视国法,罢官,流八百里,参与其中的官员亦先后获罪。   原吏部员外郎卫平,检举有功,且多年来兢兢业业,晋升郎中。   曾烜赫一时的冯家,终黯然退场。   借着过年,卫平私下悄悄遣人送了一份厚礼来。   哪怕只是顺水人情,也是人情,他得记着。   当然,这般仓促建立起来的人情可能维系不了多久,但哪怕只有一次使用机会,就大赚特赚。   除冯远喜等渎职官员外,还有大批官员被波及。   尤其是他在任期间,凡经过吏部、有过职位变动的官员,都被查了个底儿朝天,高大人亦在其列。   他哪儿经历过这般阵仗!   当时便有点慌,过来跟徐白虹讨主意。   徐白虹成竹在胸,“兄长不必担忧。”   高大人虽然是这几年晋升的,但他是地方上来的,历年政绩可查,根本无从挑剔。   其实高大人本人未必不清楚,只是头回亲历京城风云,不免心惊肉跳,必要听谁说句肯定的话才好。   果然,不出几日,高大人就顺利通过,继续做他的官儿去了。   亲历了一番京城的波诡云谲,他们一家三口也是阵阵后怕,对中央的凶险再次有了新认知。   高大人再三叮嘱妻女,“日后两家更要多多走动,尤其今年的年礼,加厚三分!”   他没事,朝中却不乏有事的,这小半年来,陆续有人获罪、落马,亦有人沉冤昭雪,当真几家欢喜几家愁。   而揭开这一系列序幕的,正是他的族亲,怎不叫他又惊又喜,又爱又畏?   高小姐安慰道:“如今已尘埃落定,父亲先后历经审查,日后再不会有人质疑,此为后福!”   高大人拍拍女儿的手,听得嘴里发苦。   或许吧,可这样的福气他宁肯不要。   可即便如此,天下英才仍如飞蛾,不要命地往名为京城的熊熊烈火中奋力扑来。   今年,高徐两家联手各方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进一步稳固了地位,抬高了声望,无形中集结出一批志同道合的盟友,可谓大丰收。   不过明面上他们却保持低调,不怎么往来,免于结党营私之嫌。   除此之外,今年两家的人际往来中另有新突破:他们要尝试向长公主府送礼!   如此无上荣耀,马虎不得,王家和高家从赏花宴之后就开始预备了,各家有一个算一个,一直在尝试搜罗合适的礼品。   若自家献的能中选,也算出力了。   可想拼凑出一份讨长公主欢心的礼单,还真不容易。   长公主出身高贵,俸禄极高,和当今陛下的感情又很好,根本不缺奇珍异宝,很难叫见惯富贵的她眼前一亮。   且长公主本人推崇简朴,高徐两家亦为倡导者之一,明面上就不能送特别贵重的东西。否则纵然长公主真心喜欢,也不免觉得两家不是真清正,恐留下表里不一的坏印象。   高敏筹备了半年,在陈老夫人的指导下将礼单反复修改无数次,才算凑起一份差不多的。   讨好长公主很难,不过她育有两子一女,又有若干孙辈,其中颇有几个得她喜爱的,高敏便加了不少孩童喜欢的小玩意儿。   终究是第一回,高敏亦不免忐忑,总觉得不够,又放出话去,叫金渔等大小丫头群策群力。   “你们之中有外面来的,可有什么能叫贵人们觉得新奇的小玩意儿?”   皇亲国戚们自小锦衣玉食,寻常宝物早就看腻了,想从这方面脱颖而出,很难!   那么最好是另辟蹊径,如当初的麦秆一般,或许能有所获。   一干人等之中,高敏对金渔寄予厚望,金渔压力山大。   她前世的客户中的确不乏富豪,可出身高贵的,还真没有!   一来新中国哪儿还有什么老派贵族,二来,那样的人物都有自己的门路,根本不会从外么找人。   当然,高敏也没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她身上。   孩子再聪明,也才不满九岁,且平民出身,见识终究有限。   “年礼早已备齐,你只尽力一试便罢,若成呢,算锦上添花,我和老爷自然重重有赏。即便不成,也耽搁不了什么。”高敏安慰道,“说句放肆的话,你只管将长公主当成我,长公主的孙辈们便如康儿、安儿一般,往日怎么讨我们高兴的,如今便怎么讨长公主高兴。”   长公主是皇亲没错,但她同时还是一位母亲、一位祖母,疼爱儿孙的心思不会比常人少半分。   高敏这么一说,金渔还真轻松不少。   她绞尽脑汁琢磨许久,还真想出一个东西,颇为可行:   3D果冻蛋糕!   那是一种观赏价值远超食用价值,简称中看不中吃的甜点。   简单来说,就是在果冻中注入可食用彩色颜料,做成立体水晶花的样子,好像冰块内的鲜花琥珀,曾风靡一时。   大禄朝没有果冻类点心,只要金渔做出来,绝对是独一份。   前世金渔曾经亲手做过,不算难,但缺少工具。   果冻可以用石花菜熬胶,石花菜街上就有卖的,可注射呢?   好在她有一位有钱且慷慨的主子。   “前几日厨房里做牛乳菱糕,里面加了桂花酱,影影绰绰,怪好看的。奴婢就想起以前见人熬的石花菜,得的胶比那个还透亮呢,若把各色酱料在里面做个花儿,就跟拿冰块冻上一般,岂不新奇有趣?”   她都想好了,就做最简单的荷花。   一来荷花乃君子之花,寓意高洁,可以轻轻地拍一拍长公主的马屁;   二来荷花非冬日之物,做好便格外显眼;   三么,当初高敏有幸得长公主召见,便是在夏日荷花宴上,又有念旧的意思,此乃一举三得。   高敏听了,眼前一亮,“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不过怎么把馅儿灌进去呢?”   还得作画,想想就难。   金渔笑道:“夫人忘了?奴婢常摆弄麦秆,喉咙不适时,还拿它喝水喝汤呢,那东西捏扁了、削尖了,细薄一片,哪里去不得?便是抽出来也没什么痕迹。”   高敏根本没仔细研究过麦秆,只隐约记得她编的小玩意儿,似乎确实很薄。   “不过有个难题,”铺垫完毕,金渔拿出画的图纸,“麦秆再宽也有限,且用的次数多了,难免泡囊、弯折。奴婢就琢磨着,能不能用银子打一套?”   原本她确实打算用麦秆,但实践过后才发现,变软只是最不起眼的小问题:馅料怎么往里灌?   金渔试过在末端套鱼鳔,可鱼鳔腥臭不说,跟麦秆的尺寸差距也过大,根本无法密封,一捏就漏!   还是夏莲看不下去,提醒说:“这样简单的东西,不拘找哪个匠人也就做出来了,你何苦费这个事!”   金渔听罢,如醍醐灌顶。   对啊!   这个时代的匠人们,早已将手艺练得出神入化,就高敏那些首饰,多有攒丝、拉丝的,细如牛毛!   “娘,您真厉害!”金渔搂着她,狠狠亲了一大口。   夏莲惊了一跳,“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私底下,她却极受用,悄悄去跟周妈妈炫耀,“小渔那孩子,也不知那里学来那等不正经的,竟亲我呢!”   周妈妈:“……”   我想打你你信不信?   金渔连夜绘制了工具草稿图。   高敏被那幅画丑笑了,“这有何难?你拿我的名刺去银楼,找刘师傅做去,不出几日就得了。”   时下匠人们能将金银拉出堪比头发的细丝,打几个圆筒、奇形怪状的铁片又算得了什么?   事不宜迟,金渔当天就兴冲冲去了。   刘师傅看了图纸,久久不语,皱眉。   金渔的心跳都要停了,“怎么,做不来么?”   刘师傅立刻用受到侮辱的眼神看她,“就这个?”   火急火燎叫了我来,就打几个破筒子?   你好歹拉个丝么!   金渔放下心来,陪笑道:“样子虽简单,要求却多,我要这筒子不漏水,可做得?”   说白了就是一套针筒加针头,只不过那针头做成了方便造型的扁而薄的裱花嘴。   这还有点意思。   刘师傅的神色稍有缓和,仔细琢磨一会儿,“不漏水也不难,直接做个筒子就是了,再把那些银片子连个嘴儿套上。”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这分明是铁匠、木匠的活儿嘛!   民间已经有类似的活塞结构了,譬如灭火用的竹质唧筒,但哪儿有用在银楼的嘛!   感觉被看低的刘师傅憋着一股劲儿,不过五日便打出一套比金渔的图纸精美得多的工具。   金渔验收时,乐了:他还特意雕了花!   “您手艺真好!”   见金渔由衷夸赞,刘师傅的气顺了,“不瞒姑娘说,我八岁拜师学艺,到如今在这行当做了大半辈子,就没做过这样,这样乱七八糟的物件!”   也就是要得急,不然他非做点花活儿不可!   金渔大笑,“那日后我再来找您打精巧首饰!”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话一点也不错,有了趁手的高级定制工具,金渔再做时,简直如有神助!   荷花造型看似复杂,其实最简单,就是把菱形针头刺入、注射、拔出,反复多次,层层花瓣簇拥的荷花就做好了。   至于荷叶,更简单了,片状针头扎进去,围着转一圈就是。   做好之后,底部再铺一层石花菜胶,翻过来就得。   细细算来,注射花费的时间还不如调配酱料多呢!   既要鲜亮,又要颜色对,还要保证流动性,前后可花了金渔不少功夫呢,厨房的胡妈妈都被她拖着累了好几天。   实物呈现给高敏那日,王清河也在。   金渔事先声明,“奴婢反复验证过了,此物不便入口。”   果冻最容易诱发窒息,万一长公主那边真出了事,高徐两家的九族都不够诛的!   高敏笑道:“长公主乃金枝玉叶,自不会吃外头送的东西。”   你怕出事,长公主身边的人更怕,万一哪一口里混了毒怎么办?!   听了这话,金渔才彻底放下心来,缓缓掀开罩子。   但见银盘中立着一方透明软冰,内中一朵怒放的红荷边,俏生生立着一支含苞欲放的蓓蕾,又有两片浓翠的老荷叶……恰如当日荷塘。   高敏和王清河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惊喜:   就是它了! [68]赏赐:发了,真发了!   一想到那一匣子被命名为“软冰花”的点心要随车送往长公主府上,金渔就紧张得掌心冒汗。   长公主风评再好,也是能左右高徐两家九族去向的人,万一她不喜欢呢?   或是中途出点什么岔子,哪里犯了她老人家的忌讳呢?   金渔看过太多类似于路上被人调包、谁眼红使坏之类的影音作品,根本不敢让个锦匣离开自己的视线,于是第一次主动申请跟车。   当然,家里是不会有这样的蠢材的,毕竟能被高敏放在身边的,都有最起码的权衡利弊的能力。   哪怕朱枣与金渔不睦,也不会选择对“软冰花”下手,否则金渔会怎么样不好说,但朱枣全家肯定是最先死的。   但理智归理智,到了这个时候……谁还理智得起来?   高敏的紧张并不比金渔少多少,果断同意了。   毕竟是金渔亲手设计、制作的,她跟着,倘或路上有问题,也方便随时补救。   同样是送礼,其他的都是夏莲等心腹管事出面,而给长公主家的,则是高敏亲自带队。   既为表尊重,也为了碰那点虚无缥缈的可能:万一长公主恰好在,又恰好第一时间看了她送的礼物,又那么喜欢,一时心血来潮要召见呢?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高敏都不会放弃。   一路上,金渔都紧紧地搂着点心匣子,生生把自己当成第二层减震器。   虽然通往长公主府的大道异常平坦宽敞,但金渔依旧有点头晕。   紧张,激动,都有。   若真能借此讨得长公主欢心,那她在高敏跟前的地位,在整个家里的地位,就彻底不一样了。   就算来日出门,各家主子们也不敢过分轻慢她。   像之前冯家宝哥儿那样的刁难,绝不会再有:这可是被长公主认可的手艺人!   为了前途,拼了!   长公主府的地段非常好,抬头就能看见皇城,金渔瞄了一眼,脑子里就蹦出一个念头:里面的人去应卯都能比徐白虹多睡半个时辰。   送礼的人是没资格走正门的,侧门也不行,车队直奔后门而去。   她们不是第一批到的,老远就瞧见有几辆眼生的马车正在同守门的士兵交涉,高敏忙命人先去递名刺,“记得说荷花宴的事。”   待士兵接了帖子,又请门内管事核查过了,高敏等人方可上前。   被允许靠近后,金渔跟着松了口气。   这就是皇权,这就是威势,没点背景,想送礼都不成!   甚至即便礼物送到,也未必能到长公主手里。   朝廷内外的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乃至海内外多少使者都绞尽脑汁地想讨好她,一年到头,长公主府上收的节礼怕不是比西苑巨湖中的鱼还多!   若每一份都由她亲自查验,一天到晚也不用干别的了。   府内有几位专门掌管此事的女官,礼物入府后,她们压根儿不会看实物,而是先根据长公主的喜好对礼单进行筛选。   若不能在这一步脱颖而出,送进去的东西转头就被拿去赏人了,送了也白送。   真不怪高敏和徐白虹这对才子才女忙活大半年,光选东西还不算,怎么取个新奇有趣的名字也很重要。   比如“软冰花”,冰怎么会是软的呢?天寒地冻,冰雪间又来哪来的什么花?   女官便有可能好奇,好奇才会去看,看了才有可能喜欢……   高敏看上去比金渔更紧张。   毕竟成与不成,都影响不到一个小丫头,但高徐两家跟长公主府素无往来,高敏此番不过是借着一次荷花宴的名头赌一把。   若果然能博得长公主欢心,就自动拥有了年年送礼的资格,这条线就算搭起来了。   日后夫妻二人在一干官员间的身份和地位都会有微妙的不同。   如果不能,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回家后,高敏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各样应对策略。   所幸长公主也是个很爽利的人,次日傍晚就派了女官来传口谕。   徐白虹也在家呢,听说长公主府来人,下意识看向妻子。   礼单是夫妻俩反复斟酌半年的,绝不会有值得上门呵斥的大过失,那就只有喜报了!   夫妻二人瞬间理清思绪,一个命人在前头用心接待,一个叫人安置香案,然后又叫了两个孩子来,飞快地换好礼服,在院中跪接。   金渔等一干丫头、小厮,也都在角落里跪着。   女官进来后,金渔没敢直视,只在视野尽头瞥见一点带着精美刺绣的衣角。   她闻到了熟悉的香味,正是当日荷花宴用的那种。   那么,这位女官定是能长时间待在长公主附近的人,所以身上才染了同样的香味。   金渔进行头脑风暴期间,女官先念了一大篇,文绉绉的,有点拗口,前缀还长,金渔压根儿记不住。但听那个意思,长公主应该挺满意的,因为后面跟着一串赏赐:   “宫缎十二匹,宫花十对,官窑如意葫芦瓶一对,上用文房四宝四套,四书五经各一套……内造点心六匣。”   众人喜不自胜,叩拜谢恩。   且不说这些都是外面买不到的好东西,哪怕长公主赏一根草呢,也是难得的恩典和体面。   宣读完长公主的恩典,女官身后随行的侍女才唱道:“免礼!”   高敏等人这才起来,微微躬身,双手接了礼单,恭恭敬敬摆在香案上。   这就是告诉祖先,我们得了长公主青睐啦,大过年的,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做完这一切,才意味着女官代替长公主驾临的阶段正式过去了,高敏和徐白虹才能直起身子,以正常体态同女官交流。   高敏给了个眼神儿,翠溪就上去塞给那女官一个荷包,“大冷天的,辛苦大人走一趟,请拿去吃杯热茶。”   女官们都是有品级的,看穿戴打扮,这位应该是正六品。   虽无上朝听政的实权,但确实跟徐白虹平级。   女官顺手接了。   入手轻飘飘的,她便知里面放的是银票。   熟练地将荷包塞入袖中,她脸上显出一点真诚的微笑,“旁的倒罢了,倒是那个叫软冰花的点心颇有雅趣,长公主说丽而不俗,艳而不妖,只是单薄些。”   单薄?肯定不是嫌小,那就是觉得少,不够分?   高敏闻弦知意,马上回道:“能得长公主这一句,实乃臣妇上下满门荣耀,不知公主能否开恩,容臣妇再进几匣。”   见她领会,女官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高敏和徐白虹连忙跟上,直送到大门外,目送女官一行登上车,车子缓缓驶出,方转身回家。   左右邻居们早听见动静,先后登门道喜,徐白虹亲自接待了。   高敏则带着孩子们回了正房,先饮一杯茶定神,再派人往陈老夫人、高颖那边报喜。   康哥儿和安姐儿年纪虽小,全程亦无一丝错乱,很是争气。   转过年来康哥儿就六岁了,已经很知道点轻重,这会儿先带着妹妹向母亲二次道喜。   高敏高兴不已,搂着一双儿女好一番亲昵,乐了半日,才想起来叫乳母们带回去换衣裳。   礼服光穿着好看了,一点儿比不得家常衣服舒适保暖。   姨娘也过来了,同翠溪带着众丫头上前恭贺。   高敏少见的喜形于色,“不拘内外,各赏半年月钱!”   这可是长公主,天大的荣耀!   众人听了,更添三分真挚。   荣耀什么的,其实与他们并无多大干系,但落到手里的钱却是实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高敏又单独叫了金渔上前,破天荒地拉着她的手说:“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早知道你能成,如今长公主点名要,接下来的几日你什么都不必做,专心替长公主制几份新的来!”   自己的手艺被最高统治者之一认可,金渔同样有成就感,四舍五入,我也能蹭一蹭皇家御厨的边儿啦!   “敢问夫人,是做跟之前一样的?还是要加点别的花样,一共要做多少呢?”   高敏大为惊喜,“短短数日,你竟琢磨出新鲜花样了不成?”   金渔笑道:“倒也不必刻意琢磨,这些就如青鸢姐姐绣花一样,一通百通。”   这话说得有理,高敏点点头,又听金渔说:“不过终究时日尚浅,奴婢只会一个梅花,一个竹子的。”   上流人士根本不缺钱,那么最爱的就是面子和名声,这点从长公主不遗余力地给自己立“简朴”人设上便可见一斑。   所以金渔专往那些什么四君子、六君子上面使劲儿。   梅花不难,就是用增稠过的牛乳膏做白梅花瓣,蛋黄膏做蕊,褐色稀豆沙做嶙峋老树干。   竹子更简单,用那种带尖头的中等薄片“裱花嘴”刺入,配合挤入菠菜汁的动作,以快、慢、快的节奏退出,一片两头尖中间宽的绿色竹叶就做好了。   老实讲,若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其实是有点老派的土气的。   但足够保险,献给皇亲国戚就很合适。   高敏沉吟片刻,“只做荷花和梅花的吧。”   长公主那边既然开了口,就是尽快,种类太多的话,她怕忙中出错。   且竹子虽是为四君子之一,然她多年来只听过长公主赏各色花卉,却从未听过与竹子相关的,那么就有可能不喜欢,贸然送过去,岂不触霉头?   金渔干劲满满地接了。   有高敏的话在,又是赶工,金渔把整个大厨房都调动起来,效率高了一倍不止。什么熬石花菜、煮豆沙,统统不必她亲自动手。   一群人不惜人力物力财力,集体熬了一宿,次日便得了几匣子。   金渔挑最漂亮的装了,请高敏亲自过来验收,“夫人,是否要一并将方子和所需要的器具送过去呢?”   她觉得以长公主的年纪和格调,主动开口要的可能性不大。   恰逢年底,长公主也要团圆,大概率是被下面的小公子、女郎们看见了,觉得有趣。   长公主与驸马育有两子一女,听说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大大小小足有六七个,那么这些大约也不够分。   高徐两家好歹也是在朝为官的,总不能揽下这样的营生,整天帮忙做。传出去,长公主面上也不好看。   其实高敏就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还没来得及说,见她这样主动,又是诧异又是欣喜。   真是个不点就透的灵秀丫头。   “难为你小小年纪便有这般筹谋和远见。”高敏叹道。   金渔装傻,“奴婢不懂什么筹谋,也不知道什么远见,只觉得这样一点小把戏能入了长公主的心眼,乃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份。”   如果长公主府真能带头推广这种点心,那她们作为头一个吃螃蟹的人家,真就牛大发了!   对了,说到推广,外面那些商贾最喜欢跟风,她得赶紧让姑父抽空出去问问,看能不能把这个方子卖给那些店铺,一鱼两吃。   反正她现在是二等,天天杵在高敏跟前,又要抽空学医、练字,根本没工夫做小玩意儿赚外快,还不如一口气赚个大的。   “你口述,我来写,”高敏不可能让金渔那一笔蟹脚爬去长公主跟前献丑,“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最后这句,金渔信。   高敏素来说到做到,从不画空饼,前脚派人将点心并房子等物送去长公主府,后脚就单独给了金渔一份空前的重赏:   江南才送来的新式缎子四匹,两匹粉色雨打芭蕉提花的,两匹水绿色燕来春的,都是平时只有主子们才能用的上等软缎,给普通人家的女孩做陪嫁,压箱底都使得。   珍珠发带两对,黄豆大小的珍珠穿成串,颗颗饱满圆润,若在外头,这四条怎么也得十几两。   另外还有玉板纸六刀,湖笔两支,墨条三对,另有一方砚台。   这四样文房四宝虽不算一流名品,亦属读书人练字首选,加起来怎么也得十几、二十两。   除此之外,还有四对八个银锞子,每个约半两重,这就又有四两现银。   金渔一直听说是重赏,但是真没想到这么重!   发了,这次是真的发了!   翠溪等人也知她从今往后地位不同,私底下各自送了贺礼:   姨娘和翠溪跟着高敏最久,月钱最多,家底最厚,大约商议过,各自给了两卷皮子,凑起来刚好能缝一件膝盖上下的对襟长比甲。   青鸢最不缺精巧玩意儿,她自己就会做,当即回屋收拾了一对荷包、两条手帕,还有一件浅杏色的观音兜薄披风,都精致得不得了。   她对金渔说:“这件披风原本是预备着做了我自己春日穿的,还没上过身,略有点长,别嫌弃。”   金渔搂得紧紧的,“不瞒姐姐说,我已眼馋姐姐的手艺许久,只一直不好意思开口罢了,不曾想今日得了这样的好物件,纵然姐姐来日后悔,想讨回去,却是万万不能够了!”   开什么玩笑,放在后世,这可是大师级纯手工非遗苏绣斗篷!一件起码得几万块!   长怕什么,她最近窜个儿呢!   好绣品只要保存得当,十几年都不会褪色!   青鸢莞尔,也有些欢喜,“你若喜欢,我那里还有些小玩意儿,值什么?”   大件衣物忒耗心血,况且她是专门负责主子们的针线的,自不会轻易送给“同事”。   这大多是客气话,金渔自然不会当真,但这也足够惊喜了。   她素日寡言,金渔在高敏跟前伺候这么久了,偶尔也帮着劈线,加起来都没今天一天说得多,更别提什么“还有”的话。   果然啊,所谓尊重、体面,光靠嘴上说是不成的,还得靠实力自己挣。   至于紫草、白霜,自不必说,也有贺礼。   她们的手艺远不如青鸢,便各自送了一匹上等海南细棉布,市价也要几百文,够她们一个多月的月钱。   不年不节的,也算重礼了。   余者如红杏、朱枣、银鹿,乃至守门的春柳,无论关系好坏,都送了点东西。   至于院子里洒扫、提水等做粗话的小丫头、婆子们,她们的月钱本来就少,平日又辛苦,金渔哪里忍心要?只听了几句恭喜的话就罢了。   东西忒多,金渔一个人根本搬不动,还是红杏和春柳帮忙抱回家的。   过年了,真是过年了!   抱的时候就知道不少,回来放下后,更觉得多:结结实实堆了一炕!   看着这足够开杂货铺的架势,夏莲都惊呆了,别是给夫人的东西送错了地方吧?   看看那四匹绸缎,软得跟水似的,亮得胜过月光,多美啊!   她专门洗了手,重新抹了手脂才敢去摸,啧啧道:“夫人是真心疼你,这样一匹缎子,外头的绸缎庄就要八两!哥儿、姐儿也用这料子做过衣裳呢。”   多好啊,也只有她女儿才能挣来。   “竟这样贵?!”金渔和红杏异口同声道。   她们两个出门不多,只知道料子好,可究竟多么好、价值几何,还真不清楚。   “娘哎!”红杏和春柳都惊得不敢碰了。   一匹八两,四匹多少钱?!   多来几回,都够买院子了!   家里没外人,夏莲也敢说:“也合该你拿!”   过去几天孩子都忙成什么样儿了?   这是赶巧了,公主娘娘喜欢,若不喜欢呢?这辈子就完啦!   看似她女儿只忙活了几匣子点心,可挣来的却是正经皇亲国戚的青睐,几位大小主子的前程,难道不值百八十两银子?   夏莲这么一说,金渔也坦然了。   是啊,我付出了,高风险就该配高回报嘛!   不过高敏确实大方。   毕竟卖身契明摆着的,就算她真的一毛不拔,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高敏正高兴呢,红杏和春柳也不着急回去伺候,陪金渔一起盘点、登记。   分明是寒冬腊月,三个姑娘愣是忙出一头汗,累得够呛,瘫在炕上喘了半日。   光收礼不成,金渔还得琢磨还礼。   高敏赏的那四匹缎子的价值远超想象,原本金渔还打算分给小伙伴们一点,听了夏莲的话后,她就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康哥儿和安姐儿用过的料子,哪怕并非最好的,也足以说明是主子等级才能用的,恐怕就连金渔自己,也只能跟着高敏出门赴宴,或逢年过节才能穿。   而红杏和春柳都只是三等,就算得了料子做了衣裳,也万万不敢穿出来。   那四匹料子的颜色也嫩,根本不适合夏莲和周山,也只好留给她自己慢慢用了。   夏莲也帮着收拾了一回,又端进来果子露给三个女孩儿喝,顺口道:“方才我给你挂那件青鸢姑娘给的披风,哎呦呦,真是精致得了不得。就连那几个荷包、帕子,也不是寻常衣物配得上的。正好夫人赏了料子,回头我出去找个好裁缝,正经给你做几身,来日再随夫人出入高门大户时,也不算失了体面。”   金渔心道,何止高门大户啊,那可是平时只出现在高敏等人身上的绝佳手艺,只怕来日她跟着入宫赴宴都使得!   “娘,”金渔翻身坐起来,当着红杏和春柳的面同她商议,“回头您跟胡姨妈说说,看什么时候得空,略帮我整治几样小菜,再要一坛好酒。”   起码得摆两次,内院的丫头们一回,外院的管事们一回。   夏莲笑着点头,“我正想同你商议这个,你竟自己盘算好了。”   为奴为婢的,谁攒点家当都不容易,有来有回方可持久。   不然金渔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太过一枝独秀也不好。   自家人倒罢了,外人么,终究还是盼着旁人不好的多些。   金渔睡得并不好:太激动了!   可以换好多钱!   再多来几回,就能买院子了!   金渔自己在炕上折腾了一宿,直到次日凌晨实在熬不住了,才胡乱迷糊了一会儿。   被夏莲叫到餐桌边时,她人还没清醒呢。   早上有瘦肉粥,金渔撑着脑袋喝了几口,正准备去夹奶饽饽呢,困意便滚滚袭来,猛地脸朝下打了个晃。   多亏夏莲一直留意着,慌忙伸手来捞,饶是这么着,金渔的下巴也在磕在桌上,“咚”的一声。   “啊!”金渔瞬间清醒。   “可碰疼了?来,给娘瞧瞧。”夏莲忙放下筷子,捧起她的脸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夏莲大惊,“天爷!”   竟把牙磕掉了!   金渔也觉得嘴里怪怪的,伸舌头一舔,嗯?   我下牙呢?!   最初的慌乱过后,娘儿俩研究半日,方确定是金渔开始换牙了。   金渔人都傻了:   对哦,重来一世,我还得从豁牙开始!   后世儿童换牙大多在六到八岁期间,但封建社会普通百姓的营养根本跟不上,她这副小身板又被原生家庭虐待过,后期还在人牙子手底下讨饭吃,一度严重营养不良。   也就是被卖进这里,才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吃热乎饭。   后来认了爹娘,金渔才算过上正经人过的日子。   即便如此,跟着夏莲和周山过的头一年,她还满头枯草一样的黄毛呢!   拖到如今,她都快九岁了,才堪堪迎来人生中第一次掉牙。 [69]换岗:本来学医就烦!   “姑娘好!”   去往正院的路上,金渔遇见了几个相熟的婆子丫头,手里都捧着浆洗并熨烫好的衣物,正往各处送去,见了她,纷纷行礼问好。   金渔唇角微勾,矜持地颔首示意。   擦肩而过时,她分明听到那几个人小声感慨,“真不愧是得了长公主青眼的,这般端庄,笑不露齿。”   金渔:“……”   实不相瞒,我如今也没几颗齿好露了。   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是红杏。   小渔素来开朗,见人三分笑,怎么今天嘴都不张一下?下巴上好似还青了一块。   谁偷偷打她了不成?   然后是白霜。   “这妮子,昨儿得了赏赐,今儿就稳重起来,”白霜笑道,“夫人知道你知礼,倒也不必这般拘束。”   竟连头都不敢抬了。   高敏觉得不对劲,叫她上前,一眼便瞧见她下巴上那块青,“哟,这是怎么了?”   金渔抿紧嘴巴,摇头。   高敏:“……”   她盯着金渔看了会儿,隐约猜到什么,噗嗤一声笑了。   高敏一笑,众丫头便知有热闹可看,立刻如鬣狗一般围拢上来,按着金渔的脑袋就瞅。   金渔大惊,奋力挣扎,奈何敌方人多势众,遂惨败。   片刻后,各式各样的笑声回荡在正房内。   翠溪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说:“哎呀,眼瞧着是个大姑娘了,知道害臊了。这有什么,谁没掉过牙呢?”   话没说完,她就又跟姨娘翠清笑作一团。   还一口气把两颗下门牙都掉光了!   金渔:“……”   这群唯恐天下不乱的!   何曾有半分战友情!   其实金渔前几天就觉得下牙有点晃,但她骨子里一直把自己当作成年人,习惯性判定是累狠了,上火,根本没往掉牙上面想!   结果今天早上那一下,直接把两颗松动的都磕掉了!   见她涨红了脸,面露羞愤之色,众人笑得更欢。   还是翠清姨娘为人厚道,强忍笑意出来打圆场,“你一贯少年老成,又是那般的沉稳能干,我们竟也忘了此事……”   红杏等小丫头前两年就开始换牙了,因平时便有些幼稚、毛躁,大家都觉得理所应当,没什么。   可金渔不一样,一早便被破格提拔,又得高敏重用,众人潜意识里都将她与紫草、白霜等十来岁的人并肩。今日一见掉牙,其落差空前,故而发笑。   赶上康哥儿和安姐儿来请安,老远便听得一阵欢声笑语,便也凑过来看。   康哥儿看后大惊,“金渔姐姐长小了!”   他的长辈们年岁都不太大,俱都牙齿健全,在他有限的阅历中,只有刚出生的小孩子才会没有牙齿。   安姐儿矮呢,看不见,急得直踮脚,“我看看,我看看!”   金渔:“……”   什么乱七八糟的,又不是参观动物园。   真是一个个的,趁着我不好意思张嘴,都来闹腾!   高敏笑了半日,耐心给儿子解释,“这是长大了,过个一二年,你也该掉牙了。”   近九岁才开始换牙,属实有些晚了。康哥儿比金渔小三岁,但从小好吃好喝,身体健壮,自然会更早。   康哥儿骇然失色,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不要!   众人又是大笑。   见金渔满面通红,心情大好的高敏大发慈悲道:“看你磕得一嘴血,嘴里都红肿着,去西院找江大夫瞧瞧吧,别落下什么病根。”   金渔感激不已,飞快地去了。   看看,这就是心腹丫头的顶级待遇。   若放在普通百姓之家,别说掉牙,哪怕真摔得满脸是血,也不过一个“忍”字。   年底了,江大夫正配丸药呢,见金渔过来还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可是夫人有什么不妥?”   大白天的,正是当值的时候。   金渔扭捏几下,口齿不清道:“我,我掉牙,湖人叫我……”   江大夫的面皮抽搐几下,背过身去,肩膀一个劲儿哆嗦。   金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笑!   闹了半日,艰辛地付出了面皮和自尊后,金渔总算有所收获:两份药材。   江大夫知道她识字,又龙飞凤舞地写了两张方子,“大包的煮药,三碗水熬成一碗喝,可消肿止痛,不再出血。小包的不必下锅,早晚用纱布包了,拿温水浸透,放在缺牙……噗哈哈,咳咳,放在缺口处泡着即可。”   金渔拉着小脸儿,面无表情接了,“哦。”   金渔觉得这半个师父今天的屁话尤其多,开了药也不放她走,还借机考教。   “原本想过几日同你说,药材呢,你已记得差不多,剩下的可以慢慢来。接下来,我预备教你把脉……”   金渔一听,人都精神了。   这个好!   “别高兴得太早,”江大夫见缝插针地给她泼冷水,“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有天分倒也罢了,若没有,日后你也不必再来。”   熟悉药材可以靠死记硬背,但把脉是真的纯看天分,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努努力,或许能勉强合格,但江大夫并不是什么有耐性的,能让他满意的只有“优秀”。   金渔跟着严肃起来,“四。”   一出声,师徒二人都严肃不起来了。   江大夫沉默片刻,把一张老脸憋得发紫,摆摆手,声音扭曲,“去吧。”   再多说两句,他怕忍不住笑出声。   金渔愤而离去!   晌午回家跟夏莲一说,夏莲先熬药,又提前安慰女儿,“反正咱们也不指望在外面开堂坐诊的,能认得药材、药性已颇不易,来日能帮着主子分辨好坏,或是配个香囊、做个药膳什么的,也极有用处。”   金渔捂着下巴,没说话。   她不想止步于此。   单纯配香囊、做药膳,方子都是固定的,药材也是外面采买了送进来的,换谁来都能做,学不学医根本没分别。   可真正能把脉就不同了。   不光自己的生命多一层保障,主子也会另眼相看。毕竟人吃五谷杂粮,又有七情六欲,哪个不生病?   只要脑子不糊涂,谁也不会开罪大夫!   再说了,她还想争取脱籍呢!   女大夫的缺口多大啊,但凡能学个皮毛,都够她吃喝受用不尽了。   不行,我一定要学会把脉!   哪怕冲着江大夫一年一两的压岁钱呢,死也要学会!   久久不见女儿动静,夏莲只以为她害臊,端了药来,“莫急,江大夫的医术极好的,吃了药,过不几日就长新的了。”   金渔接过,略吹几下,只觉呼呼漏风,不禁欲哭无泪。   好在只要身体健康,营养跟得上,前面的牙齿几个月就能长好。   她也算明白了,为什么跟着主子们出门的大多是十岁以上的丫头们:前门牙都换过了!   就算后槽牙还没长齐,等闲也瞧不见。   江大夫嘴硬心软,开的药并不难喝,金渔咂巴下嘴儿,觉得里面应该放了不少甘草。   再跑去扒拉扒拉药渣,嘿,果然!   瞒不住我,我会认药了!   不过眼下最困扰她的事倒不是学医,而是……她短时间内还能跟高敏出门吗?   年前后可是四处走亲访友的高峰期,作为贴身丫头,她能得不少打赏呢!   尤其陈老夫人和舅爷家,因是自家人,不光打赏丰厚,每次还都有香香的漂亮姐姐们带她去吃点心……   高敏正陷入两难境地。   原因无它,金渔好用,非常好用!   好用得令人难以割舍。   纵观近年来家中几次重大飞跃,几乎都能从中看到金渔的影子,她就是有那般出众的天赋,除了年纪,不比任何人差。   而恰恰因她年纪小,许多场合反而更容易发挥作用,比如之前的宝哥儿事件,但凡她跟白霜似的那么大,就不方便跟着康哥儿去花园,自然也不能借题发挥、假摔滚地了。   可现在……只要她一张嘴,谁都能瞧见那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巨大豁口。   高敏捏捏眉心,把涌到嘴边的笑意压下去,继续犯愁。   金渔本人可以不在意,她也可以不在乎,但别人呢?   外人瞧见,会不会觉得这家人落魄了,竟连个周全丫头都选不出来,非逮着个惨兮兮的小不点儿折腾?   高敏叹了口气,决定让紫草暂时和金渔换班。   等什么时候她前面几颗牙都换完了,再挪回来。   金渔本就是接的紫草的差事,她二人交换,没有障碍。且安姐儿跟金渔也很亲近,有她照看,高敏也放心。   接到调令后,金渔意外又不是那么意外。   这样也好。   她本就打算走安姐儿的路子脱籍,这么一来,就更方便培养感情了。   安姐儿还小,很多地方去不得,金渔守家的时间就会更多,也方便学习医术。   何况这几个月来,她出的风头也够了,很不必再同人争抢。   倒是紫草,意外的有点不大适应。   私下交接时,紫草久违地跟金渔说私房话,“一年没跟着夫人出去,不瞒你说,我心里还有点没底呢!”   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当差和学艺是一样的,都得勤练。   她是去年差不多这个时候挪去安姐儿屋子里的,到今天刚好一年,期间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早年留下的技巧固然还在,却不免生疏许多。   “姐姐兰心蕙质,不过三五日便捡起来了,”金渔笑道,将这一年来新近添加的人脉关系笔记与她瞧,“这几家都是荷花宴后陆续熟络起来的,姓甚名谁、喜好如何,我都细细记着呢,姐姐拿去看吧。”   紫草如获至宝,再看金渔,不禁感慨万千。   回想一二年前,自己也是这么手把手教她的,才多久?她就能反哺了,单看这本子,比自己当年做得更细。   金渔看出紫草的心思,挨着她笑,“前儿我听夫人教哥儿读书,有一句叫投桃报李,昔日姐姐待我至诚,今日我自然待姐姐至真。”   独木不成林,冯家就是最好的例子,金渔想如愿,单靠自己是不成的,必须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压得少少的。   紫草本就爽朗,见金渔如此坦诚,当下也不藏私,将在安姐儿那边的心得倾囊相授。   “姐儿如今还住在夫人眼皮子底下呢,各处人手并未配齐,只一个乳母,照料生活起居的嬷嬷,另有两个丫头。   乳母杜妈妈,天天带着姐儿去正房请安,每每去庄子上也跟着的,不必我多说,你也熟悉,最宽厚温柔不过的。   照料生活的牛嬷嬷,也是高家的老人了,虽有些严肃古板,但心地不坏,只是不爱管闲事,有什么要紧的,需得你多多同她商议。”   金渔懂了:专业素养优良,工作主动性稍逊,方式方法稍显刻板,但不是不能商量。   “剩下两个丫头,都是十三岁,圆脸的是碧荷,瓜子脸的是黄梅,做事还算尽心,不过姐儿到底年纪小,需得有人时常震慑,压一压。”紫草说得很直白,“你突然过来,前期说不得要多费些心神。”   金渔秒懂:   两个丫头不大安分,有点像前期的朱枣,很有点想捏软柿子。   其实很好理解,乳母也好,照料起居的嬷嬷也罢,其职业都具有不可替代性,而且前景也好,心里踏实,自然就懒得搞事。   可丫头不一样,竞争太激烈了!   如今安姐儿除了夜里睡觉,白天都在高敏身边,一应琐碎事务皆由红杏等人代劳,屋子里并没有跑腿、打杂的小丫头。   而碧荷与黄梅是从安姐儿出生之日就跟着照料的,在大多数人看来,几乎等同于有“从龙之功“的唯二旧臣。   哪怕她们嘴上不说,大约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紫草资历深,又大一岁,压她们一头,她们没话说。   可金渔不同。   她虽记在夏莲名下,可谁都知道她是半道来的,资历浅,升得又快,不是高敏的心腹、不知内情之人根本体会不到她是多么的名副其实,难免不服。   “多谢姐姐提醒,”金渔活动下手脚,胸中瞬间翻滚起战意,“我明白怎么做了。”   也好。   回想起来,夫人身边的丫头们都忒懂规矩,除了一个朱枣,竟没有第二个刺头!   过于顺畅的生活固然美妙,亦不免乏味。   刺头怕什么?   金渔最喜欢修理刺头了。   得知金渔要去安姐儿屋子里,夏莲倒挺高兴的,“跟着夫人固然风光,可寒冬腊月的出门,多遭罪!”   外人只在意金渔风不风光,只有爹娘才会关心她冷不冷,累不累。   便如当初青云观沈夫人相邀,替人保媒拉纤固然是一桩善缘,可那孩子在外面雪山上吹了一日冷风,当晚就有些发热,连灌了两壶风寒散,养了好几日才缓过来呢!   险些把她和周山吓死。   “还是娘疼我。”金渔腻着她。   “傻孩子,娘不疼你疼谁呢?”夏莲搂着她,叹了口气,“娘跟你爹没别的念想,也不求你多大出息,只要一辈子平平安安,没病没灾的,也就够了。”   一起过了这么些日子,金渔已隐约猜到,那位早夭的姐姐就是风寒高烧故去的,所以夫妻俩才对她冬日出门、发热等事如此敏感。   “正好我偷个懒。”金渔笑嘻嘻道,“不知姑父什么时候得空,我有事求他呢。”   “又有什么鬼主意?”夏莲点点她的额头。   金渔捂着嘴笑道:“寒冬腊月的,姐儿轻易不出门,想来也闷得慌,我想着做点小玩意儿陪她玩。”   老五最爱热闹,知道金渔鬼点子多,傍晚就踏着风雪过来串门了。   客厅里烧着炉子,炉子上坐着装有姜枣茶的铜壶,氤氲的热气呼哧呼哧往外冒,熏得空气都甜丝丝的。   周山和夏莲坐在桌边,就着灯光讨论着过年的衣裳,金渔和老五俩人围着炉子,边烤芋头边叽叽喳喳。   金渔同他说了两件事。   头一件就是托他出去打听打听,看那些酒楼茶肆有没有听到“软冰花”的动静,若有,就挑几间同他们谈买卖。   若没有,就说明长公主府还没腻味,尚未外流,便不好轻举妄动。   老五是见过软冰花的,想了一回,“食材倒罢了,难得那套器具。”   石花菜并不罕见,大厨们见多识广,只要亲口尝过软冰花,要不了多久便可破解其中奥妙。   唯独如何向内注入馅料,一般人却想不出来。   金渔特别喜欢跟老五这种脑子活泛的人谈买卖,“正是。”   图纸只要离手,秘密就不再是秘密,反正早晚也会从长公主府内传出来,还不如叫她这位传播者剥两层皮。   “这个不难。”年底了,老五也想多赚点,饶有兴致地问第二件事。   第二件嘛,则是金渔将自己代入安姐儿管事丫头的身份后,想出来的小礼物……   腊月初七,金渔正式与紫草交割,往安姐儿的厢房走马上任。   安姐儿未起,金渔准备先来同众人打声招呼,也给小姑娘一个惊喜。   乳母杜妈妈还跟着金渔学过用麦秆编扇子呢,关系很不错,见了她就笑,“姑娘好,可用过饭不曾?”   金渔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亦笑道:“用过了才来的。”   牛嬷嬷人如其名,身形壮硕,面容严肃,看着就极可靠,只是不大热情。   金渔早听紫草说过,也不在意,牛嬷嬷对她点头,她也就冲牛嬷嬷点头,公事公办。   然后,刺头们就登场了。   怕搅扰安姐儿睡觉,屋子里只外间点了一支蜡烛,暗暗的,金渔也分不清说话的到底是圆脸还是瓜子脸,只听得一声揶揄的笑,“呦,豁嘴的来了。”   杜妈妈和牛嬷嬷一听,脸色就不大对了。   金渔也不同她们客气,冷笑道:“是我见识少,不如姐姐们生下来就牙尖嘴利。”   “豁嘴”的话红杏过去几日同她玩闹时说过,可她和红杏什么关系?多少回去对方家里吃饭,一张炕上睡觉的,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本来学医就烦,偏还有不长眼的来惹我!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氛围就更紧张了。   杜妈妈犹豫了下,小声道:“几位姑娘,姐儿睡觉呢。”   碧荷和黄梅从阴影里走出来,面色不善地盯着金渔,显然没把杜妈妈的提醒放在眼里,“我们是想同妹妹亲近,这才玩笑一句,妹妹何必这般刻薄?”   因是伺候姐儿的,内外谁不让她们三分?何曾有如金渔这般大剌剌骂到脸上来的!   “姐儿睡觉,听不见吗?有话来日头底下说!”   金渔一手一个,硬拖着她们就要往外走,吓得二人慌忙扒住门框,拼命压抑着声音挣扎起来,“你做什么!”   万一被夫人听见,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她们毕竟年纪大些,又是一对二,远不像当初制服朱枣那么容易。   何况这是正院,金渔也不想来的头一天就闹到高敏面前,故吓唬了下就松了手。   即便如此,碧荷和黄梅也被金渔这种乱耍王八拳的战术惊着了:   内院素来讲规矩,哪个不是先唇枪舌剑的试探,怎么有上来就动手的!   说起来,这丫头看着小,怎么力气这么大!   金渔拉了脸,压低声音,语速又急又快,枪子儿似的砸到她们脸上去,“谁同你们姐姐妹妹的玩笑?正院里,何曾以年岁论英雄?纵然同为二等,可我是夫人跟前出来的,又奉命来暂代掌事丫头一职,就比你们高半级!”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碧荷和黄梅被她三言两语训得面红耳赤,纵有满腹牢骚也说不出口。   金渔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的浅碧色燕来春兔皮缎子袄,又扶了扶耳后小辫子上绑的珍珠发带,迎着她们不甘心的目光,一字一顿,“日后见了我,叫金渔姑娘。” [70]矛盾:没什么是不可取代的   一大早送走徐白虹,天还没亮呢,高敏亦未多睡,简单洗漱后便披着星光见管事们。   年底了,各处事务尤其多,今年更多几家要走动的,容不得松懈。   光是邀请的各色帖子就比去年多了近三成,白霜和紫草先行筛过,按着血亲、姻亲、世交,老爷的同僚等分成几摞,每一摞又按亲疏远近从上往下依次排开,然后再请高敏过目。   高敏顾不上看,只叫翠溪念,听了一遍就干脆利落道:“老爷过几日就放假了,他那边的,由他自己裁决。其余多出来的,除我先前往来过的,都只按品级送年礼即可,不去赴宴……”   要么都去,要么都不去,否则就会有怨言。   何况新增的往来人家之中,彼此了解并不深,“登门”这种带有明显靠拢、结盟意味的信号,不宜过早表现出来。   既如此,今年依旧只走动亲戚家,外人便说不出什么。   “是。”紫草时隔一年才回来,错过了不少,然此刻与白霜一左一右配合着翠溪,竟也衔接得极好。   交接一事,最考验人心,高敏嘴上不说,心里却对她们更添几分满意。   转眼到了辰时,高敏正同丫头们筛年夜饭的菜单,便听外面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几乎是伴着银鹿的“哥儿、姐儿给夫人请安来了”通报声,康哥儿就拉着安姐儿的手钻了进来。   安姐儿年纪小,一天起码要睡五个时辰,作息与父母、兄长截然不同,早饭也不在一处吃。   康哥儿早就起了,已经在自己院子里温了一遍书,练了两张字,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去找妹妹。   二人在前请安,各自的乳母紧随其后,安姐儿这边还多了个提着大布兜的金渔。   按常理,哥儿、姐儿们在正院时,只需乳母跟着;出正院而不离家时,再多一个大丫头;离家不离京,再多一个牛嬷嬷……掌事大丫头轻易不会离开屋子。   不过今日是金渔头回上差,于情于理都要向高敏复命,也叫她安心。   见安姐儿今日似乎格外高兴,高敏就知金渔干得不错,不过还是例行训话,“日后你跟着安儿,务必尽心竭力,约束上下、悉心照料,也不要一味顺着她的性子胡闹……”   说完了这些,才问她头一日如何。   到底是自己身边出去的人,该给的脸面还是得给,不然杜妈妈等人也会轻视三分,日后不好管。   金渔放下布兜行礼,起身时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托夫人的福,那边的嬷嬷、妈妈和姐姐们都颇照顾我,姐儿也不嫌弃,夫人只管安心。”   毕竟缺了两颗牙,她说话还是不如以前清楚,但熟悉了一天后,已经流利多了,人也坦然多了。   金渔想得很明白,自己越尴尬,打趣便会越多,真豁出去了,各色声音反而会迅速平息。   高敏昨儿便笑过几场,今日再见她,唇角弯了几下,竟忍住了。   这院子里的事就没有能瞒过高敏的,早起厢房里那丁点的冲突,也已原原本本传到她耳中。   她很满意金渔的处置方式。   内宅便是个小朝廷,从没有什么风平浪静。   掌事大丫头不是那么好当的,毕竟管活人可比管死物难多了。尤其金渔的年纪小,又是那般的来历,底下的人不服亦在情理之中。   第一天很重要。   若金渔真拽着碧荷、黄梅来告状,固然可平一时风波,但高敏对她的评价就要差一大截。   狐假虎威好用,却治标不治本,那二人口服心不服,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所以她干脆利落地收拾了碧荷、黄梅,立威的同时也维护了小姐院子里的秩序、体面,在高敏看来,无疑是一份满分答卷。   这就意味着,金渔已经拥有了丝毫不逊色于一等大丫头的雷霆手段,可以单独挑起重担了。   安姐儿已经听不得她们说话了,俯在高敏膝头,仰着脑袋,眼巴巴看着她问:“金渔姐姐送了我玩具,母亲,我可以玩吗?”   小小一个粉玉般堆起来的小孩儿,用那么一双满含期待的大眼睛注视着,高敏心里早软成一汪水,恨不得替她摘星揽月,只面上硬撑着罢了。   金渔把那个大布兜子拿过去,打开给高敏看,“请夫人过目。”   高门大户教导子女自有一套规则,经历了当年的“柳条球”事件之后,金渔便越发谨慎了。   布兜很大,隐隐透出短短的轮廓,放到桌上时,又发出不怎么清脆的磕碰声,似乎装着什么硬物。   “这又是什么?”高敏早已熟知金渔的心性,倒不怕她把女儿教坏,只是好奇。   大布兜里是四个颜色不同的小布兜,金渔挨着打开给高敏看,“天寒地冻的,姐儿又娇嫩,不好到处走动,奴婢就弄了点小玩意儿与姐儿解闷……”   是立体的木制拼图。   每副拼图皆一尺见方,厚一寸,正面是色彩鲜艳的简笔画,反面是一首古诗,一个字一块,按着凹凸的榫卯结构切开,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一根毛刺也没有。   每一块都有小孩子半个手掌大,方便抓握,又吞不下去。   “已经事先用开水煮过了,干净的。”金渔补充道。   紫草等丫头也凑上来看,见了便笑,“呦,好巧的心思,正面好看,背面还能学诗呢!”   边缘不齐,想对准了拼起来也不容易呢。   金渔腼腆道:“这些诗都是夫人和姐姐们给的字帖上的,奴婢的字还不大好,不好意思献丑,是请人拓了对着刻上去的。”   这个年纪的小孩天生就爱玩,但是大家族的孩子又不能只玩,像这样寓教于乐就很好。   果然,高敏很满意,“这个倒不错。”   她想了想,笑道:“难为你费心,花了多少银子,自去账上领了。我再找几首诗词,你拿了去,再找人照原样的做几副来。”   有点像七巧板,却比七巧板更直白、琐碎,很适合启蒙前后的孩童玩耍,正好添在各家的年礼里,不贵重又显得亲昵。   金渔正色道:“奴婢如今所有皆是夫人所赐,只要夫人和姐儿高兴,莫说买几块木头,纵然倾家荡产也值得!”   就是一副木头而已,做法亦非常简单粗暴,那木匠甚至都不想承认这是榫卯结构!   木料加切割、打磨,这四副才花了一百个钱,比起之前得的赏赐,真是九牛一毛。   高敏喜欢这个回答,却不会吝啬一点小钱,“你既有这样的志向,我便更不能叫你吃亏了,去吧。”   这就是她最喜欢金渔的地方。   一般丫头只想做好分内之事,不出错即可,金渔却会主动学习,随时准备,又很注意分寸,从不越俎代庖,只在自己能力和职责范围内向主子表忠心,就叫人很舒服。   安姐儿听不明白这么长的话,仰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等不及了,拽拽高敏的衣袖,“母亲母亲,我能玩吗?”   能玩吗?   怎么都忘了我了?!   高敏失笑,“能,叫哥哥陪你玩儿去吧!”   背面是诗,康儿摆弄这个,也不算懈怠。   听到竟还有自己的份儿,康哥儿亦欢喜不已。   他是个极自律的孩子,又聪慧,那几首诗也是背会的,陪妹妹拼好一遍之后便淡了兴致,又乖乖转头背书去了。   父亲说了,过几日各家亲戚要聚一聚,届时会有好几个哥哥、弟弟来,他万万不能被人比下去!   送下安姐儿之后,金渔便适时退了出来。   红杏送她到门口,朝厢房那边努努嘴儿,“那边两个素日心高气傲的,难为你能降伏了。”   这几日她还担心呢,活脱脱两个大号的朱枣。   金渔笑笑,低声道:“也不过那么着。”   那边两个性子虽刁钻些,手段却没有朱枣那么残忍。   紫草都同她说了,那二人之所以对她敌意冲天,一来确实是不服空降,二来么,还是出身之故:她们三个都是外来的。   家生子们世代经营,势力盘根错节,没几个省事的,若遇上刁奴,似徐白虹那般的成年人都要吃个大亏,何况孩子?   康哥儿和安姐儿年纪小,心性未定,分不清善恶,很容易被身边的人拿捏刁难,所以头一批近身伺候的,都是高敏早年从外面买了带过来的。   可是人就有私心,哪怕是碧荷、黄梅这般原先孤立无援的外来丫头,时间久了,也会滋生出野心。   这个时候,就需要紫草、金渔这般有手段有魄力的家生子前去镇压。   康哥儿身边也是同样的配置。   单论用人制衡之术,内宅当真不比朝廷差。   红杏点点头,“那就好。”   金渔真挺喜欢这份新工作的,别的不说,她能比在高敏身边伺候时晚起大半个时辰!   大半个时辰啊!   来了这么久,除了放假,金渔第一次睡到饱!   而且安姐儿那边事情少,金渔的空闲时间就很多,闲来无事还能翻翻字帖、医书什么的,简直完美!   再回到厢房时,牛嬷嬷和碧荷、黄梅明显对金渔尊重许多。   尤其后面两个,虽然有点不情愿,但确实规规矩矩地喊了“金渔姑娘”。   金渔很满意。   瞧,这样多好!   她知道这俩人心里还会有小算计,保不齐什么时候就出招,但她没在怕的!   又不是没打过!   接下来几天可谓风平浪静。   腊月二十五,高小姐一家三口前来拜访。   进门之后,高小姐没看见金渔,就悄悄问红杏,“那位金渔姑娘呢?”   她记得这两个小丫头关系很好的,在庄子上总是形影不离。   红杏觉得这位小姐真不错,那么多当主子的来来去去,有几个真挂念奴才们的去向?   “说来好笑,她才掉了门牙,近来不便出门,被夫人派去照看姐儿了。”   高小姐松了口气,也替金渔开心。   她还以为金渔犯了什么错,被撵出去了呢。   这么想着,高小姐又叫人拿上来两个荷包递给红杏,“要过年了,给你们讨个彩头吧。”   红杏知道她每次给的都不多,便也不推辞,高高兴兴接了,转头就给金渔送去。   高小姐一家这次来,主要是说搬家的事。   高大人对徐白虹和高敏道谢,“说来惭愧,来了一年多了才找着合适的屋子,承蒙关照,便不过分叨扰了。”   两边不止他们一家亲戚,说不得什么时候就有进京办事的、入京述职,乃至参加会试的,总占着怎么成?   徐白虹问了位置,“也好。”   虽有点远,但胜在宽敞。何况高小姐转过年来就十六了,想必要慢慢定下婚事,住在自家总比在亲戚家自在些。   高敏又问他们是否要入宫赴宴。   高大人赧然道:“尚未接到请柬,只怕是不成的。”   他现在是从五品,确实有入宫赴宴的资格,但也仅仅是资格而已。放眼整个京城,连文带武,再算上等同从五品的各色爵位,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岂能人人都收到请柬?说不得也要论资排辈,再看人脉路数。   徐白虹哈哈一笑,道:“不去也罢,正好咱们一家人聚在一处,正经吃个团圆饭。”   莫说从五品,就算五品,去了也是陪坐末席。   末席在哪儿?殿外!   从上往下数,官员本人带家眷,各品级加起来足有浩浩荡荡近千人之巨,大殿内根本挤不下。   寒冬腊月的,滴水成冰、寒风肆虐,就在殿外吃,饭菜上来早凉透了,也只一个锅子能有点热乎气,谈不上丁点享受。   哪怕为了妻女少遭罪呢,他们这些人也要玩命往上爬。   那边金渔接到高小姐给的荷包,听见正房有动静,猜着是那一家三口要走了,便理理衣裳,站在厢房门口,冲高小姐遥遥一礼。   她是掌事丫头,不能丢下主子出门交际,也只能这样表达谢意了。   安姐儿还在正房没回来,金渔也不急,坐在里间翻笔记。   如今的日子真的很舒服。   安姐儿是个很好带的孩子。   她生性活泼,却不喜欢尖叫,有点小玩具就能自己安安静静玩半天,若有人陪着就更快乐了。   想出恭会主动说,到了时间就会乖乖去睡觉……简直是天使小孩!   但天使小孩也有烦恼,比如现在。   从正房用完午饭回来的安姐儿噘着小嘴,委屈巴巴的,眼眶都红了。   金渔见了,心疼得了不得,忙过去蹲下问:“这是怎么了?”   安姐儿搂着她的脖子,突然觉得委屈得不行,小声抽噎,“我不想吃胡萝卜,呜呜。”   小孩子脾胃弱,她现在一天只吃两餐,所以午饭对三岁小孩而言真的是顶顶要紧的一件大事!   金渔抱着她安慰半天,又问乳母杜妈妈,“天天这样么?”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之前她在高敏身边,主要是管器具、陪同应酬往来,还真没注意过安姐儿的食谱。   杜妈妈虽然有点心疼,但也觉得是小孩子小题大做,“北方冬日里新鲜瓜菜少,虽不说顿顿有,两天总能轮一回的。”   小孩嘛,挑食在所难免,外头多的是寻常农家连口正经菜都吃不上呢!   安姐儿听了,越发委屈,开始吧嗒吧嗒掉小珍珠,“有怪味儿,我不想吃!”   可母亲一定要她吃,她可伤心啦!   金渔才要说话,一旁一直没吭声的牛嬷嬷突然开口道:“胡萝卜对孩童身体有益,正该多吃。”   一听这话,金鱼就知道这样的食谱出自谁之手了。   “嬷嬷这话固然有理,只是……”   牛嬷嬷向来固执,最听不得这样质疑自己的话,当下板起脸来,“姑娘固然聪慧,待人接物一把好手,然毕竟年幼,岂知育儿之辛苦?之前我已如实禀告给夫人,夫人也交代过,不能一味顺着姐儿的性子来。”   见二人顶起来,一旁的碧荷和黄梅交换个眼神,都有点幸灾乐祸。   你不是自恃是身夫人身边出来的么,如今这牛嬷嬷也是奉了夫人之命照看姐儿饮食起居,你二人意见相左又怎么说呢?   金渔懒得搭理这两根搅屎棍,也不同牛嬷嬷针锋相对,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细细安慰了安姐儿,哄了她午睡。   牛嬷嬷自诩打了胜仗,也不继续跟金渔掰扯,转头进里间歇着了。   金渔趁机拉着杜嬷嬷去角落里细问,“姐儿不喜胡萝卜,是怎么个不喜法呢?”   她要看家,没跟着过去陪饭,不晓得详情。   如果只是一般不喜欢,吃几次习惯了倒还好,怕就怕特别严重,时间久了演变成生理性抵触,闹出厌食症来就麻烦了。   若论疼爱安姐儿,非杜妈妈莫属,毕竟是自己奶大的孩子,在安姐儿身上花的心思比亲生的都多。   故而杜妈妈犹豫了下,还是老老实实说了,“极其厌恶!”   短短四个字,道尽了安姐儿对胡萝卜的憎恨之情。   金渔皱眉,更多几分重视,“这可不好办。”   以安姐儿那样温和的脾性,能配得上一句“厌恶”的,绝对是真心排斥。   “就是这话!”打开话匣子的杜妈妈叹了口气,先四下看看,看无人注意才小声和金渔嘀咕,“姐儿周岁之后,饮食中菜蔬就多了起来,各样都轮着来。夏秋季倒还好,各样瓜菜都丰盛,胡萝卜干子做的东西十天半月才轮一回,有鲜菜在,姐儿撒个娇儿,闹几句也就混过去了。可是冬春两季鲜菜少……闹得最厉害的时候,姐儿还会干呕,不过夫人在这上头也不惯着,说几句重话,姐儿便乖乖吃了,只是回来不免委屈。”   杜妈妈自然心疼,可是牛嬷嬷说的也不无道理,不免天人交战,一方面想让安姐儿随心顺意,一方面又觉得这小孩子不懂事,应该照着大人的话来做。   牛嬷嬷不好说,夫人还会害自己的亲生骨肉不成?   金渔却不敢苟同。   首先从时间上来看,安姐儿接触胡萝卜已经将近两年了,到现在还没适应,就说明真的非常、非常不喜欢。   看似是挑食,其实很可能是她的身体基因在排斥。   其次,冬天蔬菜瓜果确实少些,但高敏素来不吝啬财力,并非没有可替代的,何必非逼着孩子硬吃那个呢?   好好吃顿饭,闹得跟上刑似的,娘儿俩都遭罪。   话虽如此,想要助安姐儿脱困绝非易事。   横在金渔面前的有两座大山,一是牛嬷嬷,二是高敏,哪个也不好对付。   前者曾一手带出过好几位哥儿、姐儿,都健康长大了,放在后世,怎么也能称一句金牌育儿师,走到哪里都是被人争抢的对象。她说的话,当家主母都会下意识遵从。   何况牛嬷嬷性格固执,多年来战功赫赫,也难免养成了自骄自负的心态,想要说服她,难如登天。   至于高敏,她小时候肯定也是这么过来的,习惯成自然,就觉得自己的孩子也该这么着,再加上有牛嬷嬷从旁辅佐,就更不会有别的想法了。   但她是真心疼爱女儿,这么几年金渔看下来,断定高敏并非那种会通过打压和命令孩子来满足掌控欲的变态家长,所以看似难以撼动,其实反而是最有可能攻克的。   只是正如牛嬷嬷所言,金渔本人就是个孩子,对外也没有任何学医和育儿的宣言和资质,若贸然与牛嬷嬷相顶撞,只怕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到了新地方,急于立威才如此冒失,非但不能达到目的,反而会损毁自己的形象和威严。   需要从长计议。   于公,现在的金渔是安姐儿屋里的掌事大丫头,有责任有义务帮助她健康快乐地成长;   于私,这正是一个进一步加深和安姐儿的感情,提升她在安姐儿心中地位的大好机会,万万不能错过。   要驳倒此二人,必须有个有威信的外援,金渔第一时间想到了江大夫。   药食同源,他又是个有资历的老大夫,说的话自然比常人可信的多。   趁着安姐儿午睡,金渔直接跑去西二院找江大夫。   听说原委之后,江大夫反过来劝她,“胡萝卜清心明目,又可润肠,孩童吃些确有好处。”   这就是私下提前问的好处了,不然若给牛嬷嬷听见,还不得意死她?   金渔追问:“天底下便没有别的菜蔬能取代了不成?”   药材都有药性相近、相通者,可以根据病情和病患本人的体质进行替换,食物没道理不行。   江大夫一怔,他还真没想过。   虽说药食同源,可他平时只是看病抓药,偶尔给个滋补的药膳方子,个人日常的饮食起居就不归他管了。 [71]平息:何苦来?   接下来的两天,金渔使出浑身解数哄安姐儿开心,陪她玩木头拼图,带她玩球,晚间入睡时,还会给她讲故事。   快乐迅速回到安姐儿身上。   直到两天后的午饭时间。   金渔一直记着杜妈妈说的胡萝卜出现规律呢,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安姐儿一过去用午饭,她就扒着厢房最北端的那扇窗子听动静。   过了约一刻钟,安姐儿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不要吃……”   金渔磨牙,出现了,天杀的胡萝卜!   不行,孩子情绪这么差,时间长了脾胃都要坏掉了!   她得做点什么。   金渔回到安姐儿卧房里,左看右看,挑中一件披风,抱着就去了正房,“奴婢瞧着天阴阴的,怕不是要下雪……哎呀,这是怎么了?”   正房有点乱:   高敏正亲自擎着一只勺子喂饭,勺子里盛的赫然是一坨红彤彤的胡萝卜配什么肉。   安姐儿原本紧挨着她坐,可此刻为了躲避胡萝卜,整个人拼命往后缩,瞧着可怜极了。   周围几个丫头更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劝的劝,哄的哄,忙得不可开交。   见金渔进来,安姐儿活似看到救星,瘪瘪嘴,豆大的泪珠劈里啪啦砸下来。   她扭着身子,冲金渔伸出手臂,哭着求救,“抱!”   金渔的心都碎了,披风都顾不上放,先去看高敏的面色。   有娘的孩子,可不敢随便抱。   自己的女儿自己疼,安姐儿哭,高敏心里也不好受,擎着勺子的手动了动,到底还是放回桌上,一脸疲惫的冲金渔摆摆手,“快哄哄她。”   金渔搂着椅子上的安姐儿哄了几句,突觉腹部一湿,低头一看,“姐儿吐了!”   高敏大惊失色,慌忙站起来去看女儿,“快请江大夫!”   另一边的康哥儿也吓得够呛,“妹妹!”   赵妈妈赶紧拉着他后退,“哥儿来这边。”   可别凑上去添乱了。   红杏拔腿就跑,不多时,江大夫就提着药箱来了。   他进门时,安姐儿已经将方才吃下去的东西一口一口悉数吐出,额上满是冷汗,碎发湿漉漉的贴在腮上,小脸儿泛白,整个人都蔫哒哒的。   高敏抱着她坐在榻上,半边衣裳都被呕吐物湿透了,怕得手都在抖,“江大夫……”   江大夫一上手把脉就皱眉,“食不言寝不语,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正该专心用饭,谁又闹她了?”   情绪激动,胃气翻涌,自然就把里面的东西顶出来了。   高敏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有些懊恼,“她不肯用饭,我略说了两句。”   江大夫看看一旁的金渔,想起来前几日她问的事,忍不住说:“她不肯吃就是不喜欢,换道菜便是。”   就为了一口胡萝卜,闹得孩子病怏怏的,图什么!   高敏满心满眼都是女儿,两只眼睛都有点发直了,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江大夫叹了口气,在安姐儿的内关穴、足三里按了会儿,慢慢止了吐,又拟了个方子,“先煎一剂来吃,平平胃气。”   金渔仔细看着,默默记着,“江大夫,日后姐儿倘或再有类似的症状,都可以按这几个穴位么?”   江大夫喜她好学,“不错。”   提前学一手也好,幼儿呕吐并不罕见,万一什么时候带着哥儿、姐儿出门撞上了,她会,可比乱糟糟四处找大夫强。   金渔又问:“姐儿吐了,稍后必然饥饿,若有胃口时,吃些什么好呢?”   江大夫回忆了下安姐儿的脉象,“煮个肉末山药咸粥吧,肉末务必细细剁碎、煮透,米熬出米脂,离火前可撒一点细碎菜叶,先舀上层米脂混着肉菜吃……”   金渔心道,这才科学嘛!   吐了要补液,又出汗,便要盐水。   米粥富含淀粉,温和护胃,容易消化,山药又补气养血,但光喝粥营养不够,也易多胃酸,便加一点肉和绿叶菜。   光凭借所谓的经验搞养生,完全是耍流氓嘛!   见安姐儿慢慢平复下来,翠溪忙道:“夫人,您先和姐儿换了衣裳吧,别着凉了。”   高敏点点头,对金渔道:“去取安儿的衣服来,就在这里换吧。”   见她的衣裳也脏了一大块,“打发个人来送即可,你也去换过。”   金渔转身出去。   正院的茶房没有肉,她先叫红杏去大厨房,让胡妈妈备粥,又叫朱枣告诉茶房多烧水。   安姐儿吐了满身,又流了那么多汗,说不得要热水沐浴。   厢房里也听见动静,见金渔一身狼狈地回来,牛嬷嬷和碧荷、黄梅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   金渔现在没空同她们掰扯这些,摆摆手,“姐儿吐了一回,衣裳脏了,碧荷,你马上找一套新的送过去,再叫人把脏的拿去洗。”   主子要紧,碧荷顾不得许多,暂时抛下同金渔的龃龉,立刻去准备衣裳。   牛嬷嬷变了脸色,喃喃道:“好端端的,怎么会吐了呢?”   她是负责照料姐儿饮食起居的,如今小主子呕吐,若追究起来,她的责任最大。   金渔翻出备用衣裳换了,出来时看她一眼,没说话。   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好端端的!   杜妈妈分明说过,以前安姐儿就因为被强迫饮食干呕过!可之后并没有引起重视,就算今天不吐,早晚也得吐!   金渔重新回正房时,江大夫已经回去煎药了,康哥儿也被赵妈妈带回院子里,单独用饭。   高敏换过衣裳,正没精打采地叫人撤桌子,显然也没心思继续了。   紫草正在里间,和杜妈妈一起给安姐儿沐浴,时不时有水声传出。   翠溪重新倒了热茶来,“夫人,您方才也没吃几口,不如叫大厨房做些牛乳糕来?”   白霜也道:“或是稍后肉粥熬好了,您也吃一碗,略垫补两口。”   高敏摇摇头,朝里间看了眼,叹道:“今日之事,是我不对。她还小呢,我该好生同她说的,怎么能硬逼呢?”   金渔一听,就知道她白反思了,重点是方式方法吗?   分明是胡萝卜啊!   可直接这么说,肯定不成。   金渔顺势变了下方式方法,跟着叹道:“夫人没错,您一番慈母心肠,打从姐儿出生之日起,一日三餐、四时衣裳,哪样不是亲自过问?但凡换个人来,早累倒了!”   要解救安姐儿,势必要先安抚高敏,否则她一旦情绪失控,就都完蛋了。   一番话精准戳中高敏的心思,叫她奇迹般好受许多,复又对着几个丫头唏嘘:“你们还小呢,不知我一番为母之心。我恨不得把星星月亮都摘下来给她,那点操心又算得了什么!”   高敏疼爱孩子之心,天地可鉴,可恰恰因为太重视,导致但凡听谁说什么对孩子好,她就坐不住。   尤其牛嬷嬷声名在外,业内极有权威,高敏便无条件相信:良药苦口利于病,想来吃饭也是同样的道理。   金渔试探着说:“可总这么着,也不是个办法。”   高敏捏捏眉心,“等她长大就明白了,都是为了她好。”   金渔觉得高敏有点钻牛角尖了,或是过于迷信牛嬷嬷的权威:   对女儿好的途径千千万,咱们就非得死磕一根破胡萝卜吗?   金渔深吸了口气,觉得再这么下去,非但安姐儿的精神状态堪忧,高敏也该重归抑郁了。   “恕奴婢见识浅薄,想那胡萝卜再好,终究不过蔬菜而已,多一口少一口又有什么要紧?京城繁华,凡天下珍稀之物应有尽有,难不成竟找不出一样好东西,可取而代之?”   真那么牛的话,怎么之前长公主的荷花宴上不见?   高敏喝茶的动作一顿,头脑有一瞬间空白,近乎条件反射般说:“牛嬷嬷说……”   牛嬷嬷可是成功养大了若干公子、小姐的熟手,当初高敏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抢过来,自然言听计从,她怎么说,高敏就怎么做,根本没想过反驳。   “牛嬷嬷经验老道,自有她一番道理。”金渔接道,“不过奴婢琢磨着,历来药食同源,赶巧江大夫才给姐儿把了脉,不如就请教一回,看到底好在哪里。若不是独一份儿,不妨就将它撤了,夫人和姐儿日后再不必遭罪;若果然无可取代,也正经去外头请教大厨,好生寻个做法来,再哄着姐儿吃不迟。”   翠溪亦觉有理,“夫人,不如就问问吧。”   稍后江大夫又回来,听了这话也不意外,“能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若要补肝明目,菠菜、蛋黄皆可。若要健脾消食,山药、冬瓜,哪个不好?再不济,吃些杏子干、莴苣叶也就是了。”   高敏听罢,愣了几息,然后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果然可行?”   可牛嬷嬷说,胡萝卜才是数一数二的,她这才逼着安儿吃。   牛嬷嬷不容人质疑自己养孩子的技术,而江大夫同样不允许旁人质疑自己的医术,当下将两道眉毛一竖,“那东西不是药,孩子也没病,怎么不行?”   顿了顿,又补充道:“就连药材都有的替换,更遑论区区菜蔬!”   金渔大喜,可算听见这话了。   再看高敏,眼神恍惚,似乎有点怀疑人生。   她素来将牛嬷嬷的话奉为圭臬,从未有过一丝半点质疑,可现在却突然有人告诉她:那是不对的!   稍后金渔回到厢房,就见牛嬷嬷脸色不大好看。   都在一个院子里,正房做什么事、发什么声,大抵瞒不过。   看似只是撤掉胡萝卜一样食材,实则却是对牛嬷嬷权威的极大削弱,开了这个头,日后安姐儿再有个什么不乐意的,只怕高敏的第一反应不是劝服,而是琢磨是否有替代之法。   长此以往,她的威严何在?   回想着紫草对牛嬷嬷的评价,金渔决定率先打破僵局,“嬷嬷照料姐儿的生活起居,为的是姐儿吃得更香,睡得更好,身体更棒,对不对?”   牛嬷嬷脱口而出,“那是自然!”   语气,眼神,满是骄傲。   却听金渔突然丢过来一句,“可姐儿心生抵触,见了便心中郁郁,如今更是吐了出来,江大夫也说反而对身体不利,长此以往,恐有损心脉。”   讲究饮食本为调养身体,可现在的问题是,盲目均衡反而导致安姐儿厌食,岂非本末倒置?   牛嬷嬷一张脸涨得通红,“不可能!我看了那么多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金渔立刻跳出语言陷阱,“嬷嬷可有一见如故,或是一见便莫名厌烦之人?”   有的人天生爱吃胡萝卜,可有的人吃一下就窒息,岂可一概而论?   牛嬷嬷下意识就顺着她说的想,不自觉就被带跑偏了。   可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又听金渔道:“我观嬷嬷从不吃姜枣茶,日常饭食中亦不见姜片,周围却不曾有人逼迫。”   牛嬷嬷下意识反驳,“我是大人!”   “无论长幼,皆为血肉之躯。”你也知道那是你自己主动选的啊,金渔正色道,“姐儿虽小,亦有喜怒哀乐,咱们都是为了伺候姐儿来的,便该以姐儿的喜好为第一要务,而非讲究什么都是这样那样的……”   成年人似乎从没有挑食的问题,那是因为她们有得选,一早就把不喜欢的食材排除在外!   安姐儿也是人,也有喜好,可仅仅因为她小,便被有意无意地打压了,无人在意她的诉求。   真是个小可怜儿,硬生生熬了两年。   牛嬷嬷本不长于口舌之利,连续被金渔说得哑口无言,索性恼了,“我说不过你,干脆叫夫人打发了我!”   当一个人开始胡搅蛮缠,就证明她们意识到自己理亏了。   知道说不过就好,金渔笑道:“嬷嬷这是说气话呢,谁不晓得夫人最器重您,怎么舍得叫您走呢?”   辩论归辩论,她的目的却不是撵牛嬷嬷走。   毕竟此人在育儿方面,确实颇有可取之处,不能因为一点瑕疵就全盘否决。   牛嬷嬷哼了一声,酸溜溜道:“什么器重,还不是被你三言两语就驳了?”   这丫头,真真儿的了不得,才来了厢房几天?就哄得夫人改了章程。   金渔及时纠正,“嬷嬷这话说得不对,我一个丫头罢了,岂能做夫人的主?是夫人问过江大夫,再三考虑后的决定。”   问话的是高敏,给答案的是江大夫,最终拍板的,也是高敏,与我何干呐?   重点是做主:   我是丫头,不能做主子的主,你是嬷嬷,同样也不能替主子拿主意!   牛嬷嬷盯着她看了许久,心绪翻滚,竟不知该说什么。   也许不是你最终拍板,可不正是你起的头么?   金渔知道她没有歹心,闹到今日这般田地亦非她的本意,眼下着恼,不过是觉得丢了面子,下不来台,这才迁怒。   这个好办,金渔最擅长搭台阶了。   先抑后扬,既已成功打压牛嬷嬷的嚣张气焰,接下来就该顺毛撸了。   金渔亲自去泡了茶来,倒了一杯放在牛嬷嬷手边,放软了语气,“嬷嬷是有资历的,这几年看顾姐儿,百般周全,哪个不赞一句?我也是佩服得不得了!”   前头刺耳的话听了一箩筐,如今骤然转变口风,落差之大,令牛嬷嬷都有点恍惚。   这话还像那么回事,牛嬷嬷不自觉挺直腰杆,哼哼两声,没说话。   说好话也没用,我可不是轻易能哄好的!   见她面色缓和,金渔继续道:“我是带着夫人的命令来的,前儿见姐儿不适,不免心疼,这才多问了几句。可嬷嬷说过后,我再没多话的。也是今儿赶巧了,姐儿吐了……”   换成大白话就是:   我既然领了差事来了,就必须尽职尽责,今天绝不会是最后一回。   专业事务上,我会给你足够的尊重,但绝不会盲听盲信。只要姐儿有事,就顾不上谁的里子面子了,务必追究到底!   牛嬷嬷的优点很明显:有充分的带孩子经验,坚持原则。   但缺点同样明显:过于自信,乃至自负,且不通医理。   大家的职业规划不一样,没有直接竞争关系,完全可以和平共存,但前提是同事没有肉眼可见的错误。   没发现就罢了,既然发现,就必须尽快消除。   沉默就是帮凶!来日酿成大祸,金渔本人也难逃责罚。   平心而论,牛嬷嬷本人是很欣赏这种一板一眼的做事风格的,但前提是别落到自己身上……   以往只有她说教旁人的份,如今却被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说教,心里难免不得劲。   金渔又将茶杯往牛嬷嬷手边推了推,意味深长道:“算来嬷嬷和我都是一心为了姐儿,既如此,正该通力协作,就更不能失了分寸,乱了初衷,势必要将姐儿的喜怒哀乐放在首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人就会有私心,正如金渔想借助安姐儿脱身,牛嬷嬷也想借助这段经历丰富自己的履历,维护自己的不败战绩,时间久了,日子长了,难免将这份私心凌驾于安姐儿的需求之上。   金渔说这番话,既是给她台阶下,也有敲打之意。   牛嬷嬷听出来了,放在桌子下面的另一只手猛地蜷缩两下,心中惊骇不已。   这丫头……   金渔微微一笑,又将那杯茶往她手上推了推,“嬷嬷,茶不烫了。”   牛嬷嬷心中天人交战,挣扎良久,终究还是接了茶杯。   她不能没了这份活计。   暂时与牛嬷嬷达成一致后,金渔刷的一下扭转脑袋,把角落里的碧荷和黄梅逮个正着。   那二人正鬼鬼祟祟偷听,见她们打不起来,不免有点失望,脸上就带了出来。   金渔将她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当场揭破,“怎么,我跟嬷嬷齐心协力照料姐儿,你们似乎很不高兴的样子。”   真是贼心不死啊。   碧荷与黄梅干巴巴笑道:“姑娘误会了……”   这丫头说话真是直来直去,一点儿润色都没有。   牛嬷嬷方落了面子,虽勉强拾回,终究憋了点火气,正愁没处撒呢,她们两个便撞上来。   “我劝你们把那点小心思收好,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来日姐儿再有个什么好歹的,你们也脱不了干系。”   黄梅口快,听了这话也恼了,冷笑道:“我们平日里只是端茶倒水看屋子,伺候姐儿出门、穿戴,兢兢业业,从未有一丝疏漏,嬷嬷且不必操心。到底是谁在哪里出了岔子,夫人心里明镜似的!”   也不知是谁,当年吹得跟什么似的。如今看来,不过是仗着有了点年纪,实则也不怎么样嘛。   此话过于诛心,牛嬷嬷既羞且恼,偏不擅辩,一张老脸涨得紫红,哆哆嗦嗦指着黄梅说不出话来。   黄梅越发得意,才要追击,便被金渔厉声打断,“都少说几句吧!既然夫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是非对错自有公论,岂容你我在此吵嚷?”   吵什么吵,很有面子吗?   牛嬷嬷和黄梅也怕被高敏听到,很不服气地互瞪一眼,这才勉强收了。   正房里安姐儿沐浴完毕,一身清爽,也累了,又赶上午休时间,先睡了大半个时辰,睁眼后便嚷肚饿。   大厨房里的粥是常备的,如今只加些肉末和菜叶、山药等,倒也赶趟,不一会儿就端了来。   无需人催,安姐儿自己就抱着个大碗,用小调羹一口一口吃尽了。   高敏看得眼酸,回忆以前逼着她吃胡萝卜的情景,总觉得跟魔怔了似的。   安姐儿舔着嘴,似乎有点意犹未尽。   高敏亲自上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觉得差不多了,柔声道:“一口气吃多了顶得慌,待会儿饿了再吃,好不好?”   安姐儿乖乖点头,又听母亲说:“好孩子,咱们以后不吃胡萝卜了。”   安姐儿大喜,“真的吗?”   “真的。”高敏笑道。   是啊,一口胡萝卜而已,不吃又能怎么样呢?本意是为了孩子好,可却闹得孩子又吐又病的,真真的本末倒置,适得其反。   下午徐白虹回来,隐约听说此事,十分赞同,“依我说,早该停了,那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呢?我就不爱吃!”   只是夫妻二人早已约定过,内宅的事都归高敏管,他本人又不懂育儿,便不瞎指挥。   却不曾想到,懂育儿的也有错的时候。   高敏瞅他一眼,原来是随了你。   今日安姐儿先悲后喜,便格外黏着父母,在他们这边的榻上睡着了。   乳母杜妈妈见时候不早,便道:“到姐儿该睡觉的时候了,奴婢带回去吧。”   高敏怜爱地摸摸女儿的小脸,“去吧,轻些。”   紫草亲自送她们过去。   金渔已经在厢房门口等着了,见紫草亲自过来,隐约猜着是有话要说,便请她进屋坐,又叫黄梅倒茶。   紫草看着杜妈妈把安姐儿放到床上,拉了帘子,这才出来胡乱吃了口茶,对金渔说:“夫人跟前离不了人,我这就走了。”   “我送你。”金渔说。   说是送,可正房与厢房的两道门之间不过短短几十步,两个人便站在院子里说话。   “我知道跟你说谢谢,也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思来想去,还是得来道一声谢。”紫草拉着金渔的手说。   眼下她已不是安姐儿屋里的掌事丫头了,说这个话确实感觉怪怪的。   金渔明白她的意思,“这也是我份内之事,姐姐不必挂怀。”   “怎么能叫我不挂怀呢?”紫草叹道,“我跟了姐儿一年,她的喜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自以为做得不错,可如今细细想来,却不曾真往心里去……”   她知道安姐儿不爱吃胡萝卜,却从未想过制止,真是惭愧。   金渔并不因此而自傲自得,她也不过是占着重来一世的便利罢了。   紫草固然比她年长,可也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姑娘,哪里带过孩子?自然会本能地仰仗牛嬷嬷等有经验的专业人士。   何况此事是高敏拍板决定的,作为家生子的她们,早已将“唯命是从”四个字刻进骨髓里,根本兴不起质疑的念头。   安姐儿固然也是主子,可真跟真正的大主子相比,她的想法便没那么要紧了。   良久,金渔忽幽幽叹了口气,“如今看来,适当溺爱还是有好处的。”   高敏就是太克制太理性了,把两个孩子管得有点狠。   “懂事”“乖巧”,这样的评价对孩子而言未必全然是好事,看安姐儿就知道了,连反抗都显得弱弱的,便没人放在心上。   紫草微怔,旋即笑了,“那倒是。”   此事但凡落在冯家的宝哥儿身上,估计一口下去就会把饭碗踢飞八丈远,不用到第二天早上,保管全家上下连一根胡萝卜皮都找不出来!哪儿用得着被逼到今日这般田地! [72]谋算:这丫头,鬼主意真不少   次日一早,安姐儿例行去给高敏请安,紫草亲自揣着钥匙过来找金渔,进门就笑,“方才夫人亲口同我说,昨儿乱糟糟的,一时没想起来。你那套衣裳眼见着不能穿了,叫我开库房,给你补两匹缎子拿回去做衣裳。”   此言一出,牛嬷嬷、碧荷和黄梅看金渔的眼神越发不同了。   之前她们就隐约听说这位金渔姑娘颇得主子的欢心,隔三差五就有打赏,竟是个小富婆。今日亲眼所见,远比素日耳闻更来得震撼。   一匹布足有四丈长,都够成年人做长袖过膝长褙子加长裤的近两套了,她又是个孩子,身量小……分明就是借口打赏。   “夫人折煞我了,且不说照顾姐儿本是我分内之事,便是那身也已洗干净,熨好了,来日照样穿,何必破费。”金渔知道紫草是特意给自己做脸来了。   赏赐也不是头回了,叫丫头悄悄送到自己家里去就是,偏还巴巴儿的来这边说。   “这可是夫人吩咐的,要不要的,你自己跟夫人说去。”紫草笑着拉她往外走,“不过夫人给出去的东西,可没有往回拿的先例。”   腊月的风分外猛烈,一出门,两人就都缩了缩脖子,金渔吐着白汽俏皮一笑,“那便不叨扰夫人了。”   说得紫草也乐了,“贫嘴!”   金渔也就是嘴上客气一下。白给的好东西,凭什么不要?   两个人都先后管过库房,对这里面的门道贼清楚:   都是赏赐,也大有文章可做。   且不说不同颜色、花样市价不同,单单料子的成色吧,亦有新旧之分。   月初才从老家送来的年礼,都是今年江南才出的新鲜花色,许多京城铺子里也刚上,哪怕同样的蚕丝、工艺,也比去岁的贵一成。   如果紫草同金渔有仇,大可以从底下翻两匹若干年前的过时旧货,反正都是“两匹”,纵闹到夫人跟前去也没话说。   若金渔不高兴,也许夫人还会觉得她得寸进尺呢。   朋友就好多了,紫草直接打开了今年才送过来的缎子,任金渔自己挑。   金渔也不跟紫草客气,想着昨天吐的那身衣裳上衣是浅黄的,下裤是银灰的,比着差不多的颜色拿了两匹提花缎,“可是便宜我了,改日姐姐过来拿几尺去做衣裳。”   紫草顺手在库存单子上划了两笔,并标明去向,又把箱子重新锁好,钥匙归位,听了这话就笑,“你这蹄子,都会借花献佛了!我那里还有不知攒了多少年的几十匹布穿不完呢,谁要你的……”   高徐两家在江南世代经营,家底绝非一个“丰厚”形容得尽,高敏夫妻二人自小养尊处优,出手散漫,赏人很痛快。底下的人暂且不提,反正近身伺候的丫头、小厮们都跟着沾光,家私颇丰厚。   江南盛产丝绸,出门还能当银子使,金渔等人得的打赏中的相当一部分都是布匹。   一等、二等丫头们的份例衣裳就够穿的了,赏的布料根本用不完,存得多了,要么用作各处人情往来,要么托人送出去转卖,又是一份收入。   中午安姐儿午睡,金渔抱着两匹布回家,夏莲自然欢喜,又琢磨与她做新衣不提。   姐儿年岁小,又爱动,金渔衣裳污损的频率明显比在夫人跟前伺候时高不少,且得预备下。   胡萝卜抵抗事件之后,安姐儿活泼多了,高敏找牛嬷嬷单独谈了一次话,大意就是以后要多多考虑安姐儿的喜好,如非必要,不必强求。   不同于金渔等人的卖身为奴,牛嬷嬷和春柳一样是雇佣制,一般会在孩子长到五六岁,身子骨结实了就离开,奔赴下一个客户,故而高敏不好对她太过严苛。   而牛嬷嬷呢,也希望来日高敏能给个高评价,顺便帮忙引荐到下一家,所以也算配合,尝试着做出改变,不再那么强硬了。   金渔私下里观察牛嬷嬷行事,发现此人除了固执之外,确实没有太大的缺点。   如今有所改善,偶尔金渔提出异议,牛嬷嬷也不再那么一点就炸,也默许她往西二院找江大夫商议了。   一来二去的,金渔把脉的本事如何暂且不提,倒把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食材特性摸了个七七/八八,如今已经能尝试着搭配几样药膳了。   她并不冒进,每次都是江大夫把完脉后,才会尝试着“对症下药”,必要等江大夫当着高敏的面给予肯定,这才往大厨房递话。   有了替安姐儿打算的名目,高敏也不拦着金渔隔三岔五往西二院跑,反正回来都是用到她女儿身上,不算亏。   等风波的尾韵彻底平息,已是年后了。   随着各家走动、拜年,京中渐渐流出软冰花的传闻。   据说有人从长公主府得了赏赐,颇有几样新鲜花色点心,其中一道名为软冰花的,如冰似玉,极尽新颖有趣,许多皇亲国戚都叫自家厨子学的。   正月大家都闲得慌,不少富贵人家也想摆个盘儿,有“长公主”这面招牌在,来日待客也体面,就去外面打听。   老五闻风而动,找到相熟的两家酒楼和那家买过狮子花灯的茶肆,说自己就有原版的方子,问他们要不要。   那几家也很精明,“你是单卖一家呢,还是多家同卖?”   可别叫我欢欢喜喜做了冤大头。   做长久买卖靠的是诚信,老五就如实相告,“单卖是单卖的价,多卖是多卖的价,不过世人最是喜新厌旧,买卖最好的日子也就那么几天,若误了上元节和元宵会的商机就不美了。”   众人心动,但有点犹豫,因为老五的要价挺高:独家一百两,连方子带器具;单卖不包器具,但可以帮忙介绍熟手师傅,要价三十两。   双方都觉得自己亏,但都不敢赌。   老五自然想卖得再高点,奈何形势紧迫:   长公主府上流出来的新式点心不止软冰花一种,而且以长公主的脾性,很可能已经把方子赐给亲近的晚辈!如此一来,早晚会流传至民间。   偏京中藏龙卧虎,多有了不得的高级点心师傅。有几位只是辗转弄了一口来尝,竟然立刻就锁定了石花菜!又开始琢磨怎么往里面加图案。   因软冰花从外观上看是浑然天成的一整块,所以点心师傅们便试着用蜡做磨具,以琼脂、石花菜等物调色,先行浇筑内部图案,凝固后取出,再像人工伪造琥珀那样从外浇筑一层裹起来。   竟有六七分相似!   虽然跟正品相去甚远,但外人不知道正品什么样儿呀,真闹僵了,他们不买方子了,直接拿赝品出去卖,照样赚钱!   而买方呢,同样忐忑,既嫌老五卖得贵,又怕他有恃无恐,转头就去同旁人交易去了。   上元节近在咫尺,若中计,自家岂不落于人后?   一步慢,步步慢,若今年被对手抢占先机,连明年也要受影响。   他们确实做出来几个版本,奈何这么做出来的……差远了。   首先,损耗极高!   如何将完整的花样固定在正中就很难,而且后期浇筑总有气泡,成色也远不如正版的剔透无暇。   最关键的是里面的花,因是模具浇筑,为保证脱模完整,整体便偏厚重,远远做不到正版的那么轻盈、纤薄、灵动,先就逊色三分。   买吧?那孙子一家三十两,十家八家就是几百两,都够买院子了!   总觉得有点憋屈。   不买?   大家都撑着不买也就罢了,可商人的嘴能信吗?万一有同行嘴上拒绝,背地里却悄悄买了呢?   凡事最怕比较,届时正品问世,赝品就没有容身之处了,还白白折了面子。   私底下老五和金渔商议,金渔就说:“前儿我听了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不要拖太久,万一长公主府那边,或是干脆咱们家里厨房里哪个人也起了心思,抢先贱卖了呢?”   老五觉得有理,又跑了几次,最终初四这日,以三十两一份的售价卖了五家。   两人按老规矩分成,金渔得了一百二十两。   这个金额瞬间压下当初因长公主之故得的重赏,荣誉登顶!   足足一百二十两!现银!   因是五家凑的,老五分几次揣回来,问她要不要换成银票。   金渔的脑袋都快甩出残影了,“不不不,就这么放着!”   这年月的银票可不防水,时间久了还容易酥烂,万一一不小心扯碎了……   一百二十两,十两一个的银锭,整整齐齐摆开一片,折射出来的雪亮光彩把金渔的脸都照亮了。   金渔先拿水泡着香胰子洗了两遍,这才扑上去,深吸了一口气。   啊,财富的香味!   她不禁感慨万千,果然还是外快赚啊!再来这么两三回,买房置地不是梦!   可惜赏赐常有,外快不常有。   饶是夏莲和周山早就知道自家闺女生财有道,可一口气得了一百多两银子这件事,仍带给他们难以想象的冲击。   一百二十两啊,就连他们这种级别的资深管事,起码也要攒一两年!   夫妻俩对视一眼,这个闺女……属貔貅的吧?   招财啊!   夏莲看着金渔搂着银锭睡了一宿,次日醒来,腮帮子上硬生生压出几道痕迹,便忍笑道:“得空叫你爹去换成金锭吧,好归置,来日也保险。”   金银铜的兑换比例会根据时局、年景波动,如今市面上是一两金兑十两银,一两银兑一千铜板,但遇着荒年或是打仗,一夜之间翻番也是有的。   金渔大惊,“好!”   差点忘了这出,果然是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啊。   两天后,老五带着一脸侥幸跑来同金渔分享,“真是险得很,今儿我出去,有个相熟的伙计悄悄告诉我,还真有人直接捧着器具来卖方子,竟只要二十两!”   “二十两?”门子跟金渔很熟,金渔敢肯定最近他们家没有出门的,即便不是长公主府上的,也必是那几家得了赏赐的,“还皇亲国戚呢,眼皮子忒浅!”   老五笑道:“皇帝还有穷亲戚呢,皇亲国戚又如何?有些不受宠的,常年见不到皇帝的面,身上只有个闲职,无甚油水可捞,偏还要维持体面,入不敷出的多着呢!各家上上下下光仆从就几百上千人,盘根错节、明争暗斗,哪能个个都富得流油,说不得便是哪家厨房里的下人着急用钱,铤而走险,只图快些出手。”   金渔点头,“那倒也是。”   就比如自家吧,她是靠着两世为人和胆大心细才发家致富,可同在院子里伺候的春柳、红杏呢?一年到头,努力攒也不过几两银子罢了。真遇到什么急事,依旧要典当衣裳、头面。   稍后老五离开,夏莲和周山过来同金渔说知心话,“这么些银子,白放着可惜了,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以前闺女说买房置地,他们夫妻俩还能当玩笑,可如今她日益长大,渐渐显露不凡,手头的银子只会越来越多,该早早谋划才是。   真是上头的人从手指头缝里随便漏一点,都够下面的人受用不尽了。   金渔先后两次重金入账,都是托了长公主的福,说是天降馅饼都不为过。   她也没想到这一年收获如此巨大,说不得买房日程便要提前,觉得也是时候坦白了。   “不瞒您说,其实我之前和红杏她们玩耍时,确有过打算……”   就算没有大笔银子入账,连月例带打赏,每年她都能有个二三十两。   之前因向长公主进献有功,高敏给了重赏,但大多是金渔需要的实物,不便折现。算上前面两年攒的,再加上这回的一百二十两,如今金渔手头足有近一百八十两!   京城“外环”那种独门独户的小巧三合院、四合院,一座也不过四百两上下,她一个人都能出近一半了!   夏莲和周山知道金渔有筹谋,却不曾想她的野心和胆量这般大,一时惊骇不已,竟说不出话来。   良久,周山才满意地点点头,“这主意要得。”   金渔心下一松,忙说出自己的担忧,“我们也只是那么想,可还有个难题,春柳虽是良籍,一家人的户籍簿子却是攥在她爹手里的……”   偷?说得容易。   骗?只怕瞒不过。   其实只要高徐两家不倒,就算春柳他爹娘知道了也不敢怎么样。   就好比高敏和徐白虹见了长公主府出来的女官都要行礼、打点,丝毫不敢怠慢,巴不得能替长公主效劳一样,夏莲和周山可是高敏身边的红人,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抢金渔的产业。   非但不敢起歪心思,没准儿还会上门自荐,巴不得借机为高徐两家卖命呢!   可毕竟是房产,多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隐患。   唉,该死的奴籍!   周山就笑了,一派老油子的从容,“你小小年纪,能想到这里便很好,其实若想神不知鬼不觉,也不难办。”   若老老实实按照律法来,确实需要买卖双方手持户籍文书去衙门过户,但……规矩是限制普通人的。   凡高门大户,哪个没有见不得人的私产?总有应对之策。   金渔眼睛一亮,忙殷勤地倒了热茶,又过去给他捶背,“爹辛苦了,您吃茶!”   夏莲酸溜溜道:“不过是帮着老爷在外面跑了几年腿儿,瞧瞧给他能的!”   我也能办!只是嘴慢了些罢了!   周山乐得眯起眼,带着几分卖弄得说:“卖东西是从人的名下往外划,财产折耗,自然严苛些。可买东西却是往内收,好端端的,谁还偷偷给不相干的人送礼不成?故而便不那么严……”   只要给负责此事的书吏塞够了银子,届时甚至不需春柳本人到场!只要金渔知道她的住址、爹娘姓名,在衙门的户籍簿子里找到这个人,核实无误,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她名下增加财产。   房契照样开!   金渔大开眼界!   原来如此,还能这样的?   她不由想起后世那些名下莫名其妙多了孩子,被人占了学区的案例,想必也是这么干的。   也就是说,只要有门路,别说春柳的爹娘永远不会知道,甚至春柳本人都可以不知道!   见女儿领会,周山又道:“下头的人见识有限,也攒不下什么钱,到死都不会有去衙门查产业的念头。即便去了,那些卷宗文档也不是他们说看就能看的,你只管放心便是。”   言外之意,哪怕春柳的爹娘听见什么风声,只要房契不在春柳手里,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金渔狠狠吐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这下可真是永无后患了!   夏莲又说:“不过春柳那孩子人品不错,她又是良籍,日后能做的事多着呢,此番无需避讳。”   奴籍固然背靠主子好办事,可也有弊端,若能有个良籍在外奔走,倒不失为一条好的退路。   接下来的几个月,各处都很平静。要说变化,也就是从胡萝卜中解脱出来的安姐儿活泛许多。   前车之鉴,金渔就私下教导她,“日后再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一定要大胆跟夫人说,哪怕使个小性子呢!”   女孩儿本就艰难,还是有点脾气的好。   她还太小,金渔就尽量把话说得通俗易懂,“你看,如果我不说我喜欢吃牛乳糕,你就不知道,对不对?”   小姑娘乖乖点头,脑袋上的小辫子一翘一翘的,“叫他们做牛乳糕给金渔姐姐吃。”   “姐儿真好,不过眼下咱们说的不是这个。”金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差点迷糊了,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努力转回之前的话题,“所以呀,如果你不主动告诉夫人,夫人也不知道。”   安姐儿戳手指,噘着嘴巴,“可是我跟母亲说不喜欢胡萝卜,她还让我吃呢。”   这可真是高敏的黑历史了,金渔忍着笑意说:“人无完人,谁都会犯错,如今夫人不是改了嘛。”   安姐儿似懂非懂,“可他们都说,姐儿要乖巧,要听话……”   我不听话,母亲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金渔听得脸一黑,“日后谁说这话你就告诉夫人去!你是夫人唯一的女儿,疼你爱你还来不及呢!”   安姐儿睁着大眼睛认真思考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第二天就要求穿纱裙。   金渔:“……”   不是让你活学活用到这方面的啊!   才刚二月,春寒料峭,院子里通着地龙,屋子里烧着火盆,穿的哪门子纱裙啊?   负责安姐儿着装的碧荷和黄梅苦口婆心劝了一遍又一遍,奈何大彻大悟的安姐儿死活不听,坚持要穿纱裙!   两个人都有点慌了,下意识向金渔求助,“姑娘……我们当真不是存心的。”   金渔摆摆手,“我知道。”   几十天接触下来,金渔也已经摸清了碧荷和黄梅的底:欺软怕硬。   对不熟悉的人,她们会习惯性试探,若对方好欺负,便会顺势骑在对方头上。   可如果像紫草和金渔这样一再反击,两个人就知道对方不是能轻易拿捏的,便会迅速收敛,乖乖配合。   此乃人之本性,不算意外。   高敏选人的眼光还是可以的,收敛后的碧荷和黄梅迅速展现出超高的专业素养,安安份份跟金渔打配合,效率极高。   今天这事儿还真怪不到碧荷和黄梅头上。   因已是二月,众人便开始预备春日要穿的夹袄,想着先挨着检查一遍,看是否有虫蛀、受潮什么的,也好提前修补、增减,不至于临时抓瞎。   衣物都是按照季节排放的,春天的挨着夏天的,期间二人忙昏了头,顺手多搬了一箱夏天的衣服出来。   碧荷打开看了一眼就知道错了,才准备放回去呢,偏安姐儿眼尖,一眼就瞅见最上层的那条水蓝色银线织百褶纱裙。   今日阳光不错,银色的丝线和纱质面料在日光下折射出富有层次感的璀璨光芒,确实令人难以割舍。   金渔深知,小孩子突然上来的怪癖,绝非三言两语就能劝住的,就直接连人带裙子打包给了高敏,老老实实认怂。   冬天穿纱裙,非同小可,她就是个丫头,如何作主?   让亲妈自己愁去吧!   听明白原委的高敏人都傻了,这到底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这小脑瓜子整天到底琢磨什么呢?   被送过来的安姐儿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条裙子,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执拗,斩钉截铁道:“穿这个!”   金渔姐姐说过,但凡我有什么喜欢的,都要告诉母亲!   苦劝不听,高敏也有点破罐子破摔,叫人先煎了一碗浓浓的驱寒汤给安姐儿灌上,然后如她所愿换了纱裙。   翠溪怕得不行,连声劝阻,“夫人,使不得啊!昨儿夜里才下了雪珠呢!今日日头虽好,西北风却盛,若不小心着了凉……”   高敏揉揉眉心,很快揉出一团红痕,疲惫道:“你自己看,是能劝得住的么?”   翠溪回头时,就见安姐儿美得不行,拽着裙角挨个人问好不好看。   翠溪:“……”   似乎,确实劝不住。   然安姐儿的快乐未能持续太久。   好看是好看的,就是不保暖,只美了一刻钟,安姐儿就有点笑不出来了:有那么一点点冷。   屋子里大家还穿着夹袄呢,你不冷谁冷?高敏看得好笑又好气,强行压下滚到嘴边的阻止的话,摆摆手,叫杜妈妈把安姐儿领到正厅。   正厅里只有地龙,远不如额外加了炭盆的卧房和暖阁里暖和,到这里,安姐儿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三岁小孩已经开始要面子了,依旧死撑着。   等安姐儿身上的温度降下来,杜妈妈才示意银鹿打帘子,“姐儿,咱们出去玩。”   帘子刚一掀起来,冰冷的空气夹着雪沫猛地将安姐儿推了个趔趄。   她眨眨眼,抱起胳膊、缩着脖子,本能地往杜妈妈身后缩去。   杜妈妈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先回头看高敏。   高敏抬抬下巴,继续。   小孩子有时候的确需要吃个教训,不然不长记性,若今日强行阻拦,来日必变本加厉。   冷气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安姐儿已经开始打哆嗦了。   教训该吃,却不能真叫孩子冻着,眼见差不多了,高敏适时在里面来了句,“还去不去?”   安姐儿犹如被打通任督二脉,一溜烟儿的跑回去,也不用谁抱,自己手脚并用,麻溜儿爬上榻,一脑袋扎进高敏怀里,“母亲,我陪着您吧!”   高敏哈哈大笑,“这鬼丫头!”   一旁的翠溪早拿了袄子过来,忍笑问道:“姐儿可还要这衣裳?”   安姐儿低头看看身上漂亮的纱裙,再看看同样不丑的袄子,痛痛快快换了。   听到正房传过来的消息,金渔一派轻松地对碧荷和黄梅说:“行了,没事了。”   碧荷和黄梅对视一眼,真心实意地向她行了个礼,“多谢姑娘。” [73]看病:我摸准了!   来安姐儿房里当掌事丫头的这段经历,在金渔看来,简直与带薪休假无异:   安姐儿出行有乳母杜妈妈护送,饮食起居有牛嬷嬷照看,端茶递水、穿戴打扮又有碧荷与黄梅。至于整理屋子、浆洗衣物等琐碎事情更不用说,都有下头的小丫头、粗使婆子呢。   金渔要做的,只是监督众人,动动嘴皮子即可。   两世为人,她还是头一次这么轻松。   突然拥有了大量空闲时间,金渔就把读书练字和学医挪到首位。   她练字读书乃早年过了明路的,眼下用的文房四宝还是高敏赏赐的呢,碧荷等人见了也只是羡慕。   至于学医,便有些微妙了。   金渔常跑去找江大夫一事,高敏和正院众人都是知道的,但除春柳与红杏,余者皆以为金渔只是为了更好的伺候安姐儿,才去钻研饮食禁忌,殊不知她早已进展到把脉这一步了。   正常情况下,高敏一家四口五天把一次平安脉,逢换季或外面有时疫时,便提到三天一回,其余时间便是觉得身体不适了才叫大夫。   至于下头的奴才们,除非像之前金渔摔掉了牙,被高敏亲口许了她去看大夫,否则是没有资格请动江大夫的,都要自己去外头看诊。   换到安姐儿这边后,金渔便每天借着同她玩游戏的由头,仔细摸她的脉,等三五天一次江大夫来请脉时,她也用心记下,待他走后,她再给安姐儿把一回,两相对比,看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闲暇时间,金渔也会拿自己和身边的人感受不同脉象,只是不如安姐儿这样,能经常被江大夫教正罢了……   就这么苦练到五月,通过对安姐儿脉象的掌握和江大夫的反应来判断,金渔觉得,如果把脉的资质分为上中下的三六九等,那么她应该在上流第三等左右徘徊:   算不得天纵奇才,但是悟性还算不错。   就连不怎么喜欢夸人的江大夫也被她缠磨得说了实话,“你稳得住,耐得住苦,又肯下苦功夫,只要这么坚持下去,假以时日,足可成为一名相当不错的大夫。”   其实大部分人的天分都差不多,看的就是谁先沉得下心,谁能吃得来苦。   按理说,这么大的孩子就跟屁股上长刺似的,像春日里躁动的马,一心只想着蹿出去玩,于学业一途总是偷懒,所以学得就慢,江大夫也不爱教。   可金渔不一样,很多时候,江大夫恍惚觉得,面对的不是孩子,而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成熟灵魂……   现在明确知道金渔在正经学医的只有四人,这四人也是金渔的日常学习样本。   其实最开始,包括金渔自己在内,都没指望短时间内有什么成就,就摸着玩儿呗!毕竟行医把脉是门活到老学到老的复杂学问,她才上手学把脉几十天,能有什么结果?   谁知五月的一天,金渔照常拿夏莲练手呢,突然觉得这脉象有点熟悉。   她一下子精神起来,在脑子里把常见的几十种脉象回忆了一遍,慢慢对上号,试探着问:“娘,您是不是要来月事了?”   夏莲一惊,继而狂喜,”哎,这个也能把出来?!   她的月事确实就在这几天了。   脉象这种事,素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像做菜一样,哪怕菜谱明明白白给出来,学的人也未必做得出。   之前金渔摸脉,总感觉似是而非,也不知是这回夏莲的脉象特征太过明显,抑或是她几个月的积累厚积薄发,竟说中了!   得到夏莲的肯定后,金渔瞬间被巨大的狂喜笼罩,脸都涨红了。   我,我会拿脉了?!   常见的脉象表现足有数十种之多,但这并不意味着记住了就能摸出来,因为很少有人按着教科书生病!   金渔学的时候是什么数脉、沉脉、浮脉的,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上手才会发现,人体会同时表现出好几种综合脉象!   根本对不上号,白背了。   可今天,金渔对上了!   夏莲亦感觉无比神奇。   素日她见到的大夫大多胡子花白,总以为金渔起码得学个十年、二十年的才能有成效,结果呢?   “乖乖,这是怎么摸出来的?”   此刻金渔的分享欲爆棚,迫不及待道:“您平时身体健康,脉象沉稳有力,可其实从昨天开始就微微有点变了,但当时尚不太明显,我不敢下断论。到了今日才确定,乃滑脉中微微带一点紧绷,恰恰能对上江大夫说过的,如流水遇阻石。”   夏莲看她的眼神跟看宝贝似的,眼睛里都快淌出蜜汁来了,“好孩子,你才学了多久,这就能诊出来了?不过我也听过滑脉,那不是女子有孕时才会有的么?”   当初夫人先后怀有康哥儿和安姐儿时,江大夫都是这样说的。   “不一样的。”金渔兴致勃勃地跟她解释,“江大夫说过,有孕时的滑脉是利如走珠,不疾不徐,圆润从容,是很舒展的。而来月事之前呢,因为血气过于丰盈,就会显得紧绷,有点硬,算杂糅了弦脉……您想想,一个在圆盘里滚珠子,毫无阻碍;一个是流水遇着石头,虽艰却往,是不是不一样?”   滚珠子,遇石头,这比方倒生动,夏莲被勾起兴趣,也学着她的样子去摸脉象。   摸了半日,夏莲笑道:“我是没有天分的了,觉得咱俩没什么分别,都砰砰直跳。”   金渔亦笑,“我跳得狠,乃情绪激动所致……”   夏莲似懂非懂,但她觉得金渔讲得特别好,“我就说你这孩子有天分,你看看,说得多明白!”   金渔没当回事,“我才学,人家那些老大夫肯定说得更好。”   “那不一样,”夏莲摆摆手,神色中带着几分认真,“你说的,我一个外行人都听得舒服,这就是天分。”   金渔一怔,脑海中浮现出前世今生看大夫的经历,有点明白夏莲的意思了。   医学素来是门极其深奥的学问,涉及到大量专业术语,大夫们长年累月地涉及,如数家珍,便会习惯性以为患者也懂,要么根本懒得说,要么就掉书袋。   而患者呢,往往出于对医者的敬畏,不敢细问,或者觉得自己问了也没用,干脆不问,便稀里糊涂地生病,稀里糊涂地拿药,最后稀里糊涂地痊愈……   但金渔两世为人,做得最多的就是同人打交道,习惯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解释最复杂繁琐的问题。   就好比方才,同样是滑脉,夏莲听完就知道,原来一个软且从容,一个硬且紧绷。   哪怕夏莲不明白医理,甚至真上手摸了也摸不出分别,但她心里舒服,知道金渔不糊弄!   常言道,病由心起,一旦一个病人心里舒服了,各色病症自然好得更快些,所以夏莲说金渔有天分。   这是一种设身处地,为别人考虑的天分,亦是医者仁心的天分。   金渔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被肯定过后的骄傲。   嘿嘿,那我还挺了不起的……   初学者最需要的就是肯定和鼓舞,经此一役,金渔突然多了几分自信,好像一下子开窍了似的,把脉比之前果断了,也敢说了,而且说对的概率大大上升。   春柳上火,红杏熬夜,她都摸出来了!   跟江大夫说过后,江大夫也忍不住笑了,“这就是入门了。”   金渔美滋滋的,“师父,我是不是还挺有天分的?”   江大夫哼哼两声,“凑合使吧!”   金渔自动翻译为“是的”,胆大包天地顺了他一包菊花走了,气得江大夫在后面跺脚。   孽徒!   学业有了进展,金渔待人就更和气了,甚至见到朱枣时,都不吝啬给个笑脸,把后者吓得不行:   她该不会要整治我吧?   金渔自然没那么闲,她忙着练手呢!   平时杜妈妈带着安姐儿去找高敏时,四人留守颇无聊,又不能随意外出,不免寻几句话来说。   而碧荷和黄梅都是五六岁上被买了来的,如当初的金渔和桃花、四丫般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总腻在一处玩。   所以金渔想解闷儿,就只能找牛嬷嬷。   一开始,牛嬷嬷态度颇为微妙,毕竟金渔刚来没几天就折了她的面子,如今又没事儿人似的来找自己说话……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金渔总是笑盈盈的,牛嬷嬷便不好过于冷漠,偶尔也挑着几句回。   时间久了,次数多了,牛嬷嬷就发现金渔还真挺适合聊天的,便也没那么冷淡了,有时还会主动跟金渔打招呼。   而金渔呢,也发现牛嬷嬷并没有看着那么难以接近,其实挺孤独。   想来也是,除春柳外,牛嬷嬷是正院唯一一个外聘的,她年龄又大了,与周围众人没什么共同语言,为人也古板固执,不大讨人喜欢。   更别提最初进来的时候,牛嬷嬷还自视甚高,几乎不主动跟人说话,久而久之,大家便也不搭理她……   “今年真热,”才进六月,碧荷就有点受不了了,一大早甩着帕子嚷热,“也不知什么时候再去庄子上。”   主子们去避暑,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也能跟着松快松快。   牛嬷嬷就在一旁板着脸道:“心静自然凉,你越动弹越热。”   正在桌边练字的金渔听了就有点无奈,嬷嬷啊嬷嬷,难怪你人缘不好!   此刻的碧荷难道不知道说了也没用么?只是难受,想找点认同罢了,偏您老硬邦邦甩出一句近乎指责的话,她听了能舒服么?   果不其然,牛嬷嬷话音刚落,碧荷就气鼓鼓的白了她一眼,做了个不大文雅的口型。   天热了便容易生口角是非,金渔咳了声做提醒,索性也搁下笔,去洗了把脸,又对碧荷说:“夫人开恩,咱们每日有一盏冰碗子吃,今天我那份就给你和黄梅分了吧。”   碧荷又惊又喜,还有点臊得慌,“那怎么好意思……”   金渔倒不纯粹为了收买人心。   她这副身体早年受过冻,这会儿又小,还真不如碧荷等十来岁的大姑娘怕热。   前两日她吃冰碗还拉肚子了呢。   多了半碗冰碗,碧荷和黄梅也满足了,开开心心给金渔端茶倒水的,也不跟牛嬷嬷拌嘴了。   牛嬷嬷却忍不住提醒金渔,“姑娘未免忒纵着她们,没大没小的。”   出来混口饭吃的奴才,都不容易,放在后世,碧荷和黄梅也才上初中呢。   金渔笑而不答,只往牛嬷嬷面上瞧了两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如今我也学着人家诊脉,左右闲来无事,不如我给嬷嬷看看吧。”   昨儿金渔就看着牛嬷嬷有点不对了,眼睛里有血丝,人也蔫哒哒的,没什么精神,今天又出言怼碧荷,显然脾气都有点暴躁,应该是身上不舒服。   牛嬷嬷听了这话就笑了,“只天热,没睡好罢了,就不劳烦姑娘了。”   一来,她压根儿不知道金渔在学诊脉;二来,若动辄看病抓药,传到主子们耳朵里,难免觉得晦气,若严苛些的,没准儿就此打发了也是有的,故而不愿声张,只想入夜后寻个由头,往外面医馆里走一趟   金渔知道她的顾虑,笑道:“嬷嬷,只当陪我玩吧,光写字怪累的。”   最近二人的关系着实缓和不少,牛嬷嬷看着这个比自家孙女也大不了两岁的掌事大丫头,迟疑片刻,答应了。   罢了,还是个孩子呢,大约也是想玩,就陪她一回。   算来,这还是头回对外行医呢,金渔兴冲冲找了个小枕头来,垫在牛嬷嬷手腕下,“嬷嬷请。”   牛嬷嬷失笑,还挺像模像样的。   迄今为止,连自己在内,金渔统共只摸过七个人的脉象,而牛嬷嬷恰恰填补了四十岁女性的空白,故而她很是珍惜。   牛嬷嬷就发现,一上手,这位年轻的小上官的神色便不同了,眼神专注、气质沉稳,竟真有几分医者的稿子。   牛嬷嬷下意识正襟危坐起来。   脉象浮洪,有些乱,应当是内受暑热,外感风凉所致,金渔在心里慢慢琢磨着。【注】   最近一直很热,偏三天前下了一场大雨,气温骤降,夜里竟要盖薄被,牛嬷嬷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受凉的。   “嬷嬷,伸舌头我看看。”   舌红,舌缘肿大,有齿痕,舌苔重,喉头水肿……   金渔认真的神色感染了牛嬷嬷,她下意识地像对外正经医者那般问道:“我这是……”   金渔收了手,斟酌片刻方道:“嬷嬷前几日有些贪凉了吧?这几日可是偶有头痛,胸闷口渴?”   牛嬷嬷的眼睛都睁大了,点头如啄米,“是,正是!”   乖乖,她还真懂?!   就连原本在角落里闲聊的碧荷和黄梅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不知不觉走了过来。   金渔强压着得意,“不过照葫芦画瓢,胡乱学了两下,嬷嬷只听听便罢,正经看病抓药,还要往医馆去的。”   她如今还不怎么会拟方子呢!   事实胜于雄辩,她越谦虚,牛嬷嬷反而越信,“你说得对极了,全都对上了,那我该吃什么药呢?”   管她年纪大小的,能看病就是好大夫!   金渔摆摆手,“非我推辞,抓药乃是极深奥的一门学问,我哪里会?若乱来,耽搁了嬷嬷就不好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依我看,嬷嬷的底子极好,病情不算严重,只用点疏风清暑之类的饮剂即可,竟不必狠吃药。”   但光是疏风清暑饮便有多种配方,又要根据个人体质、病情酌情增减,究竟该如何配置,金渔却是不大懂的,便不细说。   但这对牛嬷嬷而言,已属意外之喜:   有了这个大方向,她再出门求医,就不怕被骗了!   金渔端起茶来喝了口,对三人强调道:“我只闹着玩,偶尔瞎猫撞着死耗子说中了而已,咱们私下里玩闹一回就罢了,且不要对外宣扬。”   三人都不是傻子,当即满口应下。   碧荷笑道:“姑娘放心,我们不是那等没轻重的人。”   家中虽有医者供奉,却轮不到她们这些做奴才的享受,都是小病忍、大病拖。   皆因一旦生了病,怕传染给主子们,就要即刻挪出去。而一旦挪出去,且不说外头艰苦,能不能养好,即便来日养好,主子身边还能有她们的位置吗?   若身边真有人懂医理,日后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不用愁了。   这可是能保命的大好事!   事关身家性命,众人难得团结一回,黄梅也立刻表态,“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的。”   若骤然传言出去,主子们会不会觉得她好高骛远、不务正业,就此不许她学了?   又或者许她学,才九岁就能诊脉了,可见是有天分的,万一学得忒好,众人都来找她,或是干脆提拔到也如江大夫那般,只给主子们瞧病……   牛嬷嬷也想验证金渔的本事,当天傍晚就寻了个由头告假出门,约么一个时辰后,兴冲冲回来说:“姑娘,你真神了!”   她跑了两家医馆,第一家也不知是大夫医术不行,还是听出她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又看她穿着绸缎不缺钱,故而有心讹诈,之乎者也说了一大篇,只说是个大病,需得好生调理,一口气开了近十两银子的药!   若在以前,牛嬷嬷一听这般严重,早吓得魂飞魄散,乖乖交钱了。   可她是带着金渔的出诊来的,想着金渔素日颇得夫人信任,为人又沉稳老成,倒不像个信口开河的,便咬牙拒绝,起身去了第二家。   “那人同姑娘说的别无二致,”牛嬷嬷罕见地眉飞色舞,整个人都似年轻生动起来,“我问是否开个疏风清暑饮,那大夫还说我懂行哩!”   疏风清暑饮听着名字就轻快,乃夏日常用之物,纵然夫人知道了,也不会太过担忧。   她的活计保住啦!   金渔听了,很是兴奋,“方子可否借我瞧瞧?”   这可是来自同行前辈的肯定啊,意义非凡!   “姑娘只管看!”找人验证过之后,牛嬷嬷对金渔再无一心,真可谓百依百顺,“我不大识字,也不晓得对不对。”   这个时代的药方还没有后世那种鬼画符的风气,各色药品名称、用量写得清清楚楚,只要识字,外行人也看得懂。   金渔细看,见有“香薷二钱,这个是排汗驱邪,调理湿气的,嬷嬷唇舌水肿,津液增多,用这个正对症。羌活一钱,驱寒发汗,还能缓解关节疼痛;防风……”   金渔一边看,一边将各种药材的药性作用说与牛嬷嬷听。   原本满头雾水的牛嬷嬷听了,顿觉舒爽,“姑娘说得真好,我这么听着啊,都觉得这方子有道理。”   她活了这么多年,何曾听人说得这般透彻!   征得牛嬷嬷同意后,金渔把那药方抄了下来,准备得空请教下江大夫,看看各味药材是依据什么定量定性的。   中药材多达数百上千种,多有药性相近相通者,为何独独选了这几味,却不选其他的?   是单纯依据病人体质、病情来的呢,还是有成本和诊金的考量?   似这般的实战教学,印象可比单纯背书深刻多了!   碧荷和黄梅对视一眼,也觍着脸上前陪笑,“好姑娘,什么时候得空,能不能也给我们瞧瞧?”   她们都好多年没看大夫了,平时有点小伤小痛的,也只强忍着罢了,还不知身体如何呢。   金渔正在兴头上,端的来者不拒,果然替她们把了一回。   “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不过跟人胡乱学的,我随意诊,你们随意听,若觉得无理,权当乱风过耳,不必往心里去。”   碧荷和黄梅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今天之前,她们自然是半信半疑的,可今天牛嬷嬷都亲身验证过了,外头正经医馆的大夫都说金渔懂行,她们还有什么不信的?   只当金渔自谦藏拙罢了。   碧荷倒罢了,只最近怕热,晚间休息不好,有点上火,不拘泡点蒲公英或是金银花水喝了就好。   倒是黄梅,很有点搞头:胃不好,便秘。   小小年纪就闹出这个毛病,不好生调理的话,来日也是个大麻烦。   黄梅闹了个大红脸,羞羞怯怯地点头。   金渔安慰道:“五谷轮回,这也是常有的事,姐姐不必担忧。”   胃不好很容易解释,胃乃情绪器官,一生气了就胃口不好,还容易泛酸。   至于便秘么,金渔又细问了她饮食,就有点了解了。   黄梅本身性子就有点急躁,肝火旺盛,导致津液短少,肠道便有些干燥。而她本人又偏好肉食,不大吃菜,平时呢,也少出门走动,一味坐着,更是雪上加霜。 [74]一更:却也实实在在解了许多人的困顿   如今金渔虽入了把脉的门,也熟知各样药材的性情,却依旧不敢贸然与人开方用药。   一副方子通常由“君臣佐使”四部分构成,每一部分的分量、煎煮的先后顺序,乃至汤剂还是丸剂、沫剂的形态改变,都可能改变治疗效果,轻则影响病情,重则恶及人命。   所以纵然牛嬷嬷与黄梅等人先后央求,金渔始终死守原则,不肯拟方。   越学医,她才越知道“行医”二字的分量:人命关天啊!   见黄梅沮丧,金渔又道:“你急什么,好端端的,且不必吃药,只需少吃些肉,多吃些菜和粗粮,再常起身活动活动就是了。再不济,多陪安姐儿玩几回球,肠胃蠕动,自然就好了。”   是药三分毒,能用别的法子改善的,还是尽量不要吃药的好。   这么简单?不吃药,黄梅反倒不安心,还有点馋,“好不容易过了好日子,偏不能吃肉……”   当初家里就是穷得活不下去了,才将她和两个姐姐卖了,幸得主家宽厚,饭菜里才见了油星儿,自然要多吃,不曾想反倒害了她?   可牛嬷嬷的例子在前,黄梅便将信将疑地试了几日,果然将肉食狠心分与旁人,戒掉细面饽饽和米饭,专挑野菜饽饽、荠菜干子等粗粝的饭菜下肚,又时常起身溜达。   她年纪尚小,症状并不严重,两日后便大为改善,几乎要奉金渔为神医。   私底下,金渔悄悄问黄梅,“嘴里也没味儿了吧?”   黄梅大惊失色,“竟是一起的?”   其实这才是最令黄梅惊恐的问题:她的嘴巴里竟开始有异味了!   虽然现在还很淡,不凑近了说话几乎闻不到,但假以时日,必然恶化!   花一样的年纪,却添了这般难以启齿的毛病,何况她还是在主子跟前伺候的,简直比任何病症都要致命。   因此黄梅就很焦躁,还特意托人去外头买了加香料的牙粉,又时常噙着香丸,碧荷还打趣她瞎讲究呢。   带香料的东西哪有便宜的?她的月例几乎都砸在里面,奈何始终治标不治本。   纵然黄梅想破头,也只以为是自己焦躁后上火所致,还真没往便秘一事上琢磨。   金渔便安慰她道:“这都是贯通的,下不畅,则中不达,滋生浊气,向上逆反……”   不光解了困顿,就连困顿由来都被解释得一清二楚,一口药都没喝就保住了差事,黄梅恨不得将金渔供起来,哪里还有一丝半点的抵触?日日嘘寒问暖,端茶递水。   某日被红杏撞见黄梅亲自替金渔摆放碗筷,大为震惊,“她们怎么对你恁般殷勤?”   之前不是一直都关系平平吗?这都跟伺候安姐儿差不多了。   金渔难掩得意,“近来学医小有所成,也顺手给她们看了一回。”   红杏乐了,“呦,便宜她们了!”   像她们这些在深宅伺候的,甚少有机会出门,更遑论抓了药回来煎,主子们闻了,岂不忌讳?如今刚有苗头就消弭于无形,可不是她们占便宜怎的。   金渔笑道:“嗨,也帮了我的大忙呢。”   医学最需要实践,单凭亲近之人那点固定的脉象,根本不足以积累经验,当然是接触到的病例越多越好。   说到看病,红杏亦啧啧称奇,“满打满算你才学了不到一年,照这么下去,保不齐哪天就成了一代名医呢!如今我也学着写字,到时候你开药,我写方子,嘿嘿……”   金渔以前没接触过中医,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进度到底算慢还是快,“江大夫说我这只算入门呢……”   不过“一代名医”,想想也挺美的。   她现在的生存模式类似勤工俭学的医学生。   照高小姐的进度来看,安姐儿出嫁怎么也得磨到十八岁,还有十四五年呢!后世中医本科加硕士才八年,金渔已学了近一年……就算再笨,届时也能出师了。   红杏笑道:“要病例还不容易?过几日咱们又要出城避暑,那庄子上别人不说,我爹我娘,小云和刘妈妈,光信得过的又四个。”   说到避暑,几年下来,金渔已经有点同情徐白虹了。   老婆孩子乃至下头的奴才都能跑,他还要每天汗流浃背去上朝,这个是真跑不了。   不过金渔觉得,如果女人也能做官的话,相信高敏也不介意遭这点罪。   到了庄子上,金渔整个人为之一松,除了牙口不好之外,没任何毛病。   见了小云之后,红杏的就跟展示宝贝似的炫耀金渔最近的战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小云的眼眸闪了闪,试探着问金渔能不能去看看她祖母,也就是刘妈妈。   “刘妈妈病得可重吗?眼下我也只是个半吊子,看病也就罢了,拟方配药却是不大行的。”常见的病症和配套药方金渔倒是记了不少,可刘妈妈却未必按着教科书生病。   现阶段金渔的医术如何暂且不提,倒是多了个习惯,只要见着个活物就会第一时间去观察她的健康状况,看神色,听气息。   方才一见面,金渔就注意到小云的脸色不大好,眼有血丝,嘴巴发干,但面色和呼吸如常,又不像有病的样子,那么应该就是家里出了事,她忧心所致。   “似乎是有些什么事,我还听见他们吵架了。”小云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草,拿在手里无意识的甩着,“可每回我要问时,他们却说我是小孩子,不许我问。”   小云特别讨厌这种感觉。   她只是小,不是傻,怎么可能真当做无事发生。   什么算大人?什么算小孩儿?   能养家糊口了就算大人呗,如今她每年光卖蛇胆就挣不少钱呢,凭什么不许她问?   大人,小孩儿,金渔不禁回想起前段时间安姐儿的胡萝卜闹剧,跟着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亘古难题。   成长的烦恼啊!   高敏和安姐儿都要午休,金渔等半大孩子精力旺盛,最不爱午睡,便趁这个空跑去刘妈妈那边。   听了金渔的来意后,刘妈妈笑得很客套,“姑娘别往心里去,她同你闹着玩儿呢,哪里就值得姑娘亲自跑一趟了。”   金渔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小云没说谎,这眼睛红的,那神色憔悴的,没病才怪!   揣测刘妈妈的想法,无非是家丑不外扬,更不相信一个九岁半的孩子能看病。   红杏见不得人小瞧金渔,在一旁帮腔,“你不要小瞧她,她已经在城里看好了好几个了!”   见刘妈妈还不当真,红杏干脆放了狠话,“庄子上的产出都是送往城中供应主子们的,若你果然隐瞒病情,既不上报又不去看大夫,按规矩该立刻挪出去!我们虽同小云要好,这种大事上却含糊不得!”   这倒不是红杏胡诌。   何况金渔早已晋为掌事丫头,有责任也有义务看顾四周,眼下安姐儿和康哥儿都在庄子上避暑呢,万一真有什么时疫之类的,那还了得?   小云和刘妈妈都怕了,忙道:“确实不是时疫,只是……唉!”   口说无凭,金渔已经掏出帕子围了脸,又让红杏躲到屋子外头去。   说起来,庄子上多有禽畜,天气又热,该不会真有什么流行病吧?   眼见她如此郑重,刘妈妈深知躲不过去,只好叹着气把手腕伸出来。   她一伸手,金渔又发现新问题,“疹子可是最近起的?”   刘妈妈手臂上有两片红色瘢痕,都被挠破了油皮儿。   小云忙道:“真不传染人,我们一家人日日同都在一处,并没有第二个人得。”   金渔又看了刘妈妈的舌头,再摸脉就有数了:硬而紧,几乎没有弹性,明显的弦脉,此为肝火上涌的典型表现。   且跳动很快,成年人一息应在四五下,可是刘妈妈却能达到六七下,速度过快,这是典型的数脉,伴有心火。   “同人闹矛盾了,还是家里有事?”明显就是因为什么事儿气着了,又长时间焦虑,精神压力过大,诱发了皮疹。   原本刘妈妈还没当回事儿,可是越听越心惊,最后忍不住点头。   真叫她说着了。   原本小云也是没法子了,不曾想效果这样好,当下起了几分希望,忙问金渔该吃什么药。   山庄四野荒凉,最近的医馆就是城里了,一来一回好几天,什么差事耽搁不了?所以刘妈妈才拖延至此。   金渔直直看着刘妈妈说:“此乃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哪怕我开了药方,也是治标不治本。”   小云越发着急,又看刘妈妈,“家里到底怎么了嘛!”   刘妈妈沉默不语。   金渔起身,对门外的红杏道:“咱们先走吧。”   家丑不外扬,她们两个外人在这,祖孙俩不好说真心话。   饶是这么着,祖孙俩还不忘送她们俩走呢。   金渔便道:“不是外人,妈妈不必多礼,我虽不能医心病,却能有个方法缓解瘙痒。庄子上药材少,您只管拿金银花煮水,每日清洗几回,纵不能去根,却可止痒,若有薄荷,加几片薄荷叶更好……”   小云和刘妈妈千恩万谢。   金渔没多停留。   此事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庄子上人员混杂、动物也多,偏没有大夫,万一真有个传染病什么的,大家都会本能地拖,待来日爆发出来,岂不要命?   接下来几天,金渔就把庄子各处转了一圈。   她不好抓着个人就上去把脉,便只观察面色和体态,还真找出几个类似风寒的。   风寒一事,可大可小,夏日风寒尤其难缠,金渔也不敢保证那是传染性的还是非传染性的,只能第一时间上报高敏。   高敏听罢,极为重视,忙命人先将那些得病的隔出来,单独居住,又叫老五回城请了大夫来,也将同那些人有过密切接触的人诊了一回。   底层百姓家境艰难,很多人一辈子都不舍得花钱看病,高敏此举虽是为了自身安全着想,却也实实在在解了许多人的困顿,众人自然感激非常。 [75]二更:补上啦!   给刘妈妈把脉后的第三天,小云就把内幕问了出来,当日就跑来同小伙伴诉说,她是没有什么家丑不外扬的概念的。   她先谢过了金渔的方子,“祖母如今日日都用金银花薄荷水清洗,果然不怎么痒了,本想亲自登门道谢,又恐夫人见了腌臜,特意嘱咐我替她跟你说一声。”   金渔并不当回事,“举手之劳罢了,不值一提,倒是她的心病要紧,需得尽早根除才是。”   压力性皮疹虽是偶发的,但如果长期存在,很可能就会变成长期型,到时就麻烦了。   “都怪我,大伯和二伯闹着要分家……”说到缘由,小云罕见的有点低落和迷茫,跟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爽朗少女判若两人。   金渔和红杏对视一眼,你大伯二伯闹着分家,与你何干呐?   刘妈妈养大了四个孩子,三男一女,小云便是小儿子的长女。   按照旧俗,父母在,兄弟们就不分家,之前几家人都住在同个屋檐下,虽偶有磕碰,总体而言还算和睦。   可自从小云开始识字,某种微妙的平衡被打破,情况便有了变化。   先是有人酸她一个女孩儿还念书,刘妈妈私下贴补便是偏心三房,浪费钱财什么的,小云便自己采药、捉蛇换钱,众人暂时没话说了。   但这份平静未能维持太久:见她赚钱不少,大房、二房便也怂恿自家儿女去学。   小云倒愿意教,可蝉蜕争抢的多,金银花、蒲公英等摘多久才能晒出一斤?又要完整,又要干净,累死累活也得不了几个钱。   最赚钱的当属卖蛇胆,但捉蛇不是谁都能做的,一干堂兄弟姐妹们要么害怕,要么笨手笨脚被蛇咬,哪怕无毒也折腾得够呛,纷纷打了退堂鼓。   到最后,也只大伯家的一个哥哥勉强有点收获……   如此一来,大房、三房有钱可赚,唯独二房毫无收获,矛盾便更尖锐了。   “前几日大伯母和二伯母不知怎得吵起来,”小云愁眉苦脸道,“还说什么一碗水端不平的话,祖母这才气病了。”   红杏挠挠头,依旧不解,“你跟着愁什么呢?”   强扭的瓜不甜,分就分呗!你家是三房啊,上头两个哥哥顶着,赡养老母都轮不到,怕什么?   小云仰躺在草地上,透过斑驳的光影,望着天上分分合合的流云飞絮,幽幽叹道:“祖母是不愿意分家的,说叫人笑话,可二伯母怨当初祖母只带我进来,说若不想分家,要么也叫祖母想法子带堂姐进来,要么叫我出去。”   原本躺着的金渔嗖一下弹起来,怒极反笑,“这算哪门子道理?若刘妈妈答应,你大伯家又要不高兴。”   “还真让你说着了!”小云跟着扯扯嘴角,山风把她的声音扯得稀碎,“大伯母嘴巴不好,我娘不喜欢她,便想顺着二伯母的意,叫我家去……”   “反正你也十一岁了,还能在庄子上待一辈子不成?正好回来收收心,过几年正经说一门亲事……”小云娘这么说。   女儿识字确实挺了不起,但小云娘也是真心觉得女孩儿识字没什么用:能考科举不成?   家里连男娃都供应不起呢!   “你爹怎么说?”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金渔追问道。   “我爹跟我娘吵了一架,叫我自己看着办。”小云摆弄着手指,声音闷闷的。   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原来长辈们之间早有恩怨,只是一直没有爆发出来。   她……有点不甘心。   红杏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儿,双手撑着下巴看她,“那你想回家吗,回家嫁人?”   太早了吧?   而且村子里不都是种地的么,年景稍微差点就要饿肚子,还不如留在庄子上呢,起码吃喝不愁、旱涝保收。   “嫁人”,这两个字对小云而言太过陌生,她是真的迷茫了。   “那你喜欢在庄子上吗?”金渔换了个想法。   才十一岁的小姑娘啊,问她嫁人什么的,未免太着急。   这次小云毫不迟疑地点头,眼底也泛起神采,“我喜欢!”   她喜欢山间的风,喜欢山里的水,喜欢看似平平无奇,却随时可能变出铜板来的犄角旮旯……   体验过这边的无限可能后,她已经无法接受那一眼看到头的村子里的生活了。   “那就留下!”金渔斩钉截铁道,“出去倒是容易,一句话的事,可即便你现在家去了,你娘也未必真高兴,到时候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她觉得小云二伯一家的人品很有点问题,大约就是那种“我捞不着的,也绝不允许别人得到”的阴暗。   若小云真的顺从,来日落魄时,嘲笑最厉害的估计就是那家人!   小云娘也糊涂,怎么能为了妯娌怄气便随意决定女儿的一生?   但凡有点远见的,正该拼着最后的机会,叫婆婆帮女儿在庄子上扎下根才是啊!怎么不比回村子里土里刨食强?   “我自然是愿意的,”小云的眼睛一亮,旋即立刻黯淡下去,“可祖母说闹了这一出,已有些心灰意冷,过不多久也要回家养着了,只剩我一个……”   她是刘妈妈领进来的,既没有签卖身文书,也不是雇佣的。   如小云和刘妈妈一般情况的还有不少人,基本都是本地人带着自家小辈进来赚点零花销,顺便给家里省一个人的口粮,所以实则不算正经庄子里的人,只得几十个月钱。   一旦长辈离开,她们这些“附庸品”也要跟着走。   所以今天小云过来,也有提前告别的意思。   “我这里倒有个主意。”金渔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你已经十一岁,是个大姑娘了,能写会算,上山爬树也是一把好手,这庄子上没有你不知道的地方,没有你不熟悉的东西,何愁没有用武之地?前两年你还屡次跟车进城,也是见过夫人的,如今夫人就在这里,改天得个空你往夫人眼前露个脸儿,显出几分本事来,我和红杏再帮着说和说和,夫人随便说句话,你不就有着落了?”   以小云的本事和胆魄,回村子里早早嫁人生子真的太可惜了。   村民们生活艰难,单喂饱自己就很难,根本没有余力供孩子读书,一旦回村,小云如今学的这些本事立刻就会荒废掉。   红杏也在旁边帮腔,“况且我爹娘也在这里呢,他们还那么喜欢你,就算刘妈妈出去了,你也不算无依无靠。”   小云自然心动,只是却有些迟疑,“不大好吧?”   庄子上的活儿多抢手啊,金渔和红杏若为自己张嘴,会不会被夫人责难?   金渔拍着胸膛笑道:“怕什么!夫人最是开明不过的,成不成的,好歹试一试!我还指望你来日当大管事呢!”   看着小云离开的背影不再那么低迷,金渔也跟着好受了点。   她才要跟红杏嘀咕,突然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紧接着,牛嬷嬷竟从斜后方那棵本该空无一人的大柳树后站了起来!   “啊啊啊!”   短暂的安静过后,金渔和红杏抱着彼此尖叫起来,嘴巴张大到能看清彼此的悬雍垂。   人吓人,真的吓死人了!   “嬷嬷您怎么能偷听别人说话啊!”红杏死死抓着金渔的手,色厉内荏地大声道。   牛嬷嬷拍拍衣服上沾的草屑,慢慢揉着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的腿,见怪不怪道:“大白天的在外头说悄悄话,也不知四下看看。”   是我愿意听的吗?   她难得出来做点针线活儿,结果那边三个张口就讲,把她弄得不上不下:   出去吧,大家一起尴尬……   本想藏到三个小丫头走,可惜啊,年纪大了,才蹲没一会儿就四肢麻木,坚持不住了。   金渔确实尴尬,“您今儿怎么不午睡了?”   大中午的,平时大家都不出门的,所以她们才放松了警惕。   大意了。   牛嬷嬷瞅她一眼,“怎么,许你们私下里筹谋,还不许旁人来这里做点针线?”   金渔干巴巴道:“不是那个意思……”   牛嬷嬷哼哼两声,“放心,我不理你们的官司。”   谁还没点私心了?   再说了,庄子上的事与她何干?   红杏偷偷从背后戳戳金渔:成不成啊?可别提前给咱们泄了底。   金渔微微颔首:牛嬷嬷不是那等多事的。   牛嬷嬷将她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只当没瞧见的。   她往小云离开的方向瞥了眼,“这丫头倒不错,可惜她祖母,是个糊涂的。”   红杏来了兴趣,“怎么说?”   牛嬷嬷难得有正经说教的机会,又念着金渔曾给自己诊脉的情谊,当下便道:“她祖母是那个刘妈妈不是?人我见过的,是个实在人,只未免忒实在了些!”   鸟儿大了离巢,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孩子们既然成了亲,有了自己的小家,早晚要脱开老巢单过,岂是长辈一厢情愿能强留的?   那刘妈妈只一味维持什么三代同堂的名声,却生生把自己的好差事舍了,以为这几年攒了几个钱,家去就有好日子过?   做梦去吧!   就那点私房,儿孙们肯定都盯着呢,盘算着呢,能撑多久?   一旦花完了,用光了,谁还拿你当回事?   金渔若有所思。   所以哪怕已经儿孙满堂,牛嬷嬷依旧坚持孤身北上:只要她做一日,就有源源不断的银钱,更何况服务的全都是高门大户,这等人脉可是多少银子都换不来的。   如此,即便牛嬷嬷常年不回家,哪怕装呢,儿孙也势必要装出个敬爱、乖巧的模样来:来日且有求这位手眼通天的老太太的时候呢。   “受教了。”金渔郑重地向牛嬷嬷行了一礼。   红杏半懂不懂的,也习惯性跟着行礼,“受教了。”   牛嬷嬷最享受这种感觉,心情愉悦极了,也不绣花了,心满意足往回走。   等她走后,红杏才碰碰金渔,“似乎话里有话。”   她也觉得刘妈妈不该出去,可总觉得牛嬷嬷想说的不止这些。   金渔一字一顿,“总而言之一句话,银子是好东西!”   红杏浑身不自在,嘟囔道:“我早就不乱花钱了……”   如今一年能攒好几两呢!   两天后,才下了一场大雨,庄子里的土地都湿了,一踩一脚泥,不便外出赏花,高敏便命人送几束进来。   往下交代的时候,高敏还想呢,若是金渔那丫头还在,哪儿用得着自己吩咐?一早屋子里就该飘起荷花香了。   过了约么一刻钟,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果然抱着一大捧荷花、荷叶进来。   她的皮肤晒得黑黑的,眼睛亮亮的,浑身上下透着股与城里人截然不同的野性和爽利,却很知礼,进门前先把鞋底的泥巴使劲刮干净了才问候。   高敏忍不住多瞧了几眼,“你叫什么?似乎有些眼熟。”   “奴婢小云,”小云口齿清楚道,“是庄子上刘妈妈的孙女,这几年老跟着往城里送年货的,也曾跟着祖母向夫人请安。”   “哦,”高敏这才把人对上号,见那荷花旁还有几多没怎么见过的紫色小花,笑道,“你摘的?倒不常见。”   小云努力回忆着金渔说过的话,一板一眼道:“这种花专门长在山边的崖壁上,寻常人够不着,奴婢见它生得好看,特摘了来献给夫人。”   好紧张,我没有说错吧?   还是头一回在主子跟前说这么多字呢。   “寻常人够不着,你能够着?”王清河跟着凑趣,“不怕摔么?”   她有许多丫头,却无一人擅长爬树,怪稀罕的。   小云抿嘴儿一笑,“奴婢从会走路就会爬树爬山,并不怕。”   紫草接了那花,见高敏感兴趣,亲自拿过去与她闻,又替主子问道:“倒是好利落身手,你如今在哪里做活?还会做什么?”   “奴婢只是做杂活儿的,还会,还会抓蛇!”小云把心一横。   小渔没教这么多呀!   殊不知金渔是故意的:   小云心性率真,最可贵的便是那浑然一片天然,若逐字逐句教导,应对起来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抓蛇?”上到高敏、王清河,下到一干大小丫头,纷纷惊呼出声。   这可真了不得!   眼见酝酿得差不多了,红杏忙故作遗憾道:“这样能干的丫头,只做杂活儿可惜了!”   笨蛋,你怎么不说自己还识字呢?   觉察到她火辣辣的视线,小云羞愧得不敢抬头。   我忘了!   高敏想了一回,扭头问翠溪,“前儿庄子上的管事来报,说常有蛇还是野兽来偷鸡鸭?”   翠溪点头,“是呢!”   高敏又打量了小云一会儿,“抬起头来,我细瞧瞧。”   见她眼神清澈,倒像个实打实的好孩子,高敏笑了,“既如此,你去帮着看管禽舍吧。” [76]一更:才六岁,也太早了吧?!   得知小云得了夫人亲派的差事,刘妈妈惊喜交加,也顾不上什么腌臜不腌臜了,忙换一身体面衣裳,寻人买了两只壮年肥鸡,剪了翅膀、绑了嘴,入夜后亲手提到夏莲的院子道谢。   “这事儿我听小渔说过了,”夏莲招呼她喝茶,“小云那孩子,我也极喜欢的,不怕你恼,若就此跟了你家去,实在可惜!”   说话间,两人都看向对面屋子里。   如今小云有了前程,心里的大石头彻底放下,人更开朗了,正在隔壁跟金渔、小红嘻嘻哈哈拼图玩。   这拼图也不是简单的,是金渔托老五请人做的拆分文字,每块都是汉字的一部分,排列组合就能得到许多新字,一个人、多个人都能玩,连红杏这个学渣都很喜欢。   事到如今,刘妈妈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百感交集道:“我年纪大了,又没什么本事,实在护不住这丫头,能得你们相助,真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夏莲是什么人?那是打小跟着夫人长大,一起从南边过来的心腹陪房!   她女儿更不用说,小小年纪,一身本事,才几岁就晋升二等丫头,岂是她们这些做粗活的本地人高攀得上的?   可缘分就是这么奇怪,偏就攀上了!   现在回想起来,真跟做梦似的。   夏莲是真心觉得刘妈妈此人不错,且四十来岁年纪,算什么大呢?   再说了,寻常人家都是活到老、干到老,即便刘妈妈家去了,也少不了做活。那么些儿子孙辈的,还不如留在庄子上轻快呢,便劝她别冲动。   奈何刘妈妈自有苦衷,“进庄子之前,我帮老大家的看了孩子,前两年又提了老三家的小云进来,唯独没有照看过老二家的,说来也是理亏。”   原本想着多给老二家点银子弥补,可事到临头才发现,在孩子们看来,帮忙是帮忙,给银子是给银子……非但扯不平,还滋生出些新烦恼来。   讲到这里,刘妈妈把一双粗糙的大手往大腿上拍了两下,看似洒脱,实则无奈妥协道:“罢了,不同他们折腾了,回去补上这块孽债就是了!”   再晚几年,她就看不动孩子了,回去了也遭人嫌弃。   夏莲和隔壁的金渔、小云都听见了,手上动作不自觉慢下来,一时说不出话。   长子出生最早,陪伴时间最长,幼子最小,大家都觉得该多照顾……一个家庭之中,往往中间的孩子最容易被忽视。   不患寡而患不均,哪怕穷人家,最怕的也不是穷,而是一碗水端不平。   本就有限的生存资源一旦倾斜,该是多么刺眼和扎心啊。   若刘妈妈家里果然如此,别人倒不好再劝了。   夏莲拍拍刘妈妈的手,顺势换了个话题。   盛夏日长,人也起得早,刘妈妈不便久留,坐了约么两刻钟便起身告辞,小云也跟着走。   方才拼字游戏中,红杏输给她一局,恋恋不舍道:“明儿咱们再玩,我非赢回来不可。”   小云抿嘴儿乐,“好。”   夏莲让刘妈妈把鸡拿回去,“孩子们亲得跟姊妹似的,何必这样外道!如今又在庄子上,我们也不好拾掇。”   话说开了,孙女有了前程,刘妈妈的心病去了大半,也笑得出来了,“瞧您说的,别说您自己出马,只金姐儿一句话,大厨房里什么做不得?”   又小声道:“不瞒你说,这肥鸡跟例行送给主子们的都是同一批,不过是怕损耗多备下的罢了,外头轻易买不着,快别推辞了。”   小云能有着落,红杏出力不少,今天来不及了,赶明儿,她还得再买一份送到红杏爹娘那边去呢。   她爹娘常年在庄子上,万一小云来日有什么事,也好帮忙照看着些。   夏莲这才罢了。   分别之际,她又忍不住劝道:“老姐姐,听我一句劝,家去之后,钱千万攥在自己手里,一点点慢慢往外吐。”   她是个外人,论理儿不该说这话,说了就意味着对方的儿子们有坏心。   但自家女儿同小云要好,小云又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又孝顺,万一来日刘妈妈真的落魄了,最遭罪的就是小云了。   刘妈妈一怔,半晌,点点头,“哎,我记着了。”   目送祖孙俩离去,金渔问夏莲,“娘,刘妈妈真能忍住么?”   夏莲叹了口气,摸摸她的头,“难说。”   单看那三个儿子的良心罢了。   当娘的怎能拗得过孩子呢?   红杏却在后面默默地想,难怪之前爹娘说肯支援我凑钱买院子,也要瞒着哥哥姐姐们来。   原来银子,真的是这样复杂的东西,它能叫穷困潦倒的一家人过上好日子,却也能把原本和睦美满的一家人变得面目全非……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趁空气还凉丝丝的,沈夫人就带着雅姐儿来了。   因弹劾冯远喜一事,两家更为亲近,哪怕不为了高小姐和沈公子的亲事,两边走动亦颇频繁。   庄子上大,蛇虫鼠蚁也多,只要安姐儿不在卧房里,出门就是三个人跟着,金渔也不好偷懒,就守在门口拿麦秆编东西,防止哪个小的一个错眼跑出去。   草庐宽敞又凉爽,众人依旧在这里消遣。   日出的方向摆着立体荷塘屏风,风吹过来都是香的。桌上是若干捏成小鸟、花卉的酥皮点心,炸过后绽开一层一层的,露出里面黄的莲蓉、红的豆沙。   另有许多鲜果,都去皮切成小块,托盘下头放着冰,幽幽散着冷气。   当然,也少不了从去年冬天一直热门到夏天的软冰花。   夏日贪凉,软冰花在一干传统面点的包围下就显得更出众了,城内外但凡上点档次的铺面皆有出售。   厨子们是真的卷,从器具到图案,短短几个月就花样翻新:如今软冰花内的立体纹样已不仅是单调的荷花、梅花那么简单了,还添加了人物和鸟兽!   金渔每次看了都感慨,那些人的手怎么长的?   鸟兽的眼神自不必说,身上的绒羽纤毫毕现!   作为近两年强势崛起的心腹丫头,门口的金渔也得了个小桌,上摆几样点心并一壶加了碎冰的果子露。   她正编着呢,一具小小软软,热乎乎的身体便悄悄凑了过来。   抬头一瞧,是雅姐儿。   小姑娘手里擎着一只比脸还大的莲蓬,正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麦秆看,两排长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   看了会儿,雅姐儿细声细气地问:“不做蜻蜓了吗?”   真是个长情的小姑娘,金渔笑道:“姐儿若喜欢,我再做就是。”   正说着,安姐儿也哒哒哒跑过来,“你们在玩什么呀?”   这个是自家的,可以摸!   金渔腾出手来,借着帮安姐儿整理碎发的由头戳戳她软乎乎的脸颊子肉,啊,手感真好!   安姐儿冲她嘻嘻一笑,才要说话,便听大人们那边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呼,不多时,紫草等丫头便过来分享,“高小姐和沈公子要定亲了!”   “当真?”金渔也是欢喜。   当初就觉得那二人颇般配,拖了这一二年,果然定下来!   “那还能有假?”紫草笑道,“沈夫人亲口说的,前几日两家已商议定了,已找人看过良辰吉日,马上就要请冰人上门啦!”   夫人早就预备着添礼了,看情形,说不得舅太太也要凑个热闹,多加一份子。如此,来日高小姐出门就更体面了。   金渔算算时间,“高小姐今年十五岁了,慢慢走完六礼,高大人那边再略拖一拖,十八岁出阁……”   可恶,后世也许还没上大学呢!   但在这个时代,能拖到十八岁的也只有家底厚的大户女子,平头百姓之家基本十五、六岁就成婚了。   早婚必然伴随早育,那么多新娘自己还是孩子呢,便已稀里糊涂怀孕,普通人的营养又跟不上,流产、早夭等概率更高,想想就艰难。   一旁的雅姐儿茫然,“什么是成婚?”   她的奶娘也跟了过来,把这话听了个正着,笑道:“成婚就是如夫人和老爷一般,两个人凑在一处过日子。”   雅姐儿的大眼睛忽闪几下,“可家里不止两个人啊,还有孟姨娘、李姨娘……”   奶娘赶紧去捂她的嘴,慌忙打断,“姐儿,夫人叫你过去呢!”   可不敢再说了!   说完,朝金渔等人尴尬一笑,忙不迭抱着雅姐儿走了。   金渔和紫草对视一眼,都有些啼笑皆非的咬牙切齿。   那位王翰林看着挺老实,没想到私底下光姨娘就两三个!   “沈夫人没叫雅姐姐啊,”安姐儿不解,见金渔和紫草都不说话,又问,“我们家为甚么只有一个翠姨娘?”   金渔忙岔开话题,“我编个小兔子给你玩好不好?”   傻姑娘,那可不是什么利于家庭团结的好话!   紫草更是千叮咛万嘱咐,“回头可不要这么问夫人啊!”   安姐儿噘嘴,“为什么啊?”   三岁多的孩子,小脑瓜迅猛发育,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好糊弄了。   十万个为什么又来了,金渔头也不抬,“因为你还是小孩子,这是只有大人才能讲的话!”   又是大人!安姐儿托着肉乎乎的下巴,熟练地往她背上一趴,“真想快点长大!”   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背后柔软的小身体传来,听着这稚嫩的童言童语,金渔心中不免有点感伤,来日安姐儿也会面临这样的问题吗?与别的,同样没有选择的女人分享同一个丈夫?   只怕是的。   这年月,除非家里穷得娶不起,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各样的红袖添香,出门还要歌姬、舞娘相伴,竟美其名曰风流韵事。   似徐白虹那般成婚多年只一个姨娘的,竟已属凤毛麟角。   金渔脑海中才闪过心疼安姐儿的念头,突然又似划过一道闪电,瞬间清醒过来:   我一个连最起码的人身自由都无法保障的奴才,有什么资格去心疼主子?   金渔啊金渔,你也真是飘了!   金渔自嘲一笑,强行将这个念头从心里抹去,专心做起手头的活儿。   目标已定,多想无益,先顾眼下吧!   傍晚送走沈夫人,高敏和王清河自在榻上说私房话,又叫紫草取了一本厚厚的簿子来,挨着脑袋热切议论着。   不觉天色已晚,康哥儿等人俱都开始犯困,金渔等人便上去领了“各自”的带回去睡觉。   安姐儿在高敏怀里呢,已睡得天昏地暗,杜妈妈一人不便拉扯,便叫了金渔上前帮忙抬。   金渔无意中扫了桌上的簿子一眼,就见密密麻麻全是人物信息,还有画圈重点标注的。   原本她以为是商议给高小姐添妆的,这么一看,竟不是。   宴会名单?   对了,马上就是荷花宴了,因去岁表现好,今年高敏第一次接到了请柬,提前预备也在意料之中,可这个簿子构成……怎么都不像啊。   直到把安姐儿放回床上,金渔才啊了一声:   她知道是什么了!   安姐儿睡下,金渔便能回家,正好夜猫子红杏来找她玩,金渔便问:“这几日夫人可是在留意与康哥儿年纪相仿的小姐们?”   被圈出来的那些,全都是六岁上下的女孩儿!   “对呀。”红杏理所应当的点头。   这大半年来,金渔不在高敏身前伺候,部分消息就不如她灵通。   金渔咋舌,“这样早?”   对于内宅事务,红杏可比金渔老成,笑道:“六岁多快七岁,不算早啦!且不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临时抱佛脚如何来得及?早给人定去了!况且成婚也不是两个人的事,如高大人这般已算仓促,寻常哪个不是上到祖上的家世背景,下到父母兄弟的前程品性,皆要一一看过的……”   对官宦人家而言,成婚就意味着两个,甚至多个家族的结盟,不深入了解是不行的。   成熟的大户人家完全可以借助对方的家风、家世,乃至男人们历年来在朝廷上的表现,推断出下一代的政治终点,而这些都需要时间。   再者,二人成婚不光要家世相当,也要性情相投才好。   这些微末细节,不经长年累月的相处绝对发现不了。   高敏和徐白虹正是幼年相识,青梅竹马自生情愫方才走到一起的,情分又比单纯的媒妁之言深厚几分,更耐消磨。   说到相看,红杏倒想起另一件事,凑过来嘿嘿笑道:“你说,康哥儿同雅姐儿如何?”   金渔一怔,想了想,摇头,“我觉得不能。”   说老实话,在此之前,她真没把那两个也许还偶尔尿炕的小屁孩儿跟成婚联系在一起过。   红杏不理解,掰着指头数给她听,“怎么不能呢?你看,王翰林同咱家老爷是同科同僚,夫人也颇爱沈夫人为人,雅姐儿又是那般的人品、模样儿,如今两家又要结亲……”   “正因要结亲,所以反而没必要。”金渔打断她。   对她们这等人家而言,婚姻本就是结盟的一种方式,每一段都必须慎之又慎。   本家嫡出的女孩儿满打满算才几个?   说得难听点,借助高小姐和沈公子这一出,高徐沈王四家已然联结在一起,何必多浪费? [77]二更:升迁,乔迁!   且不说康哥儿的婚事目前只是筛选眺望阶段,即便近在眼前,跟金渔的关系也不大。   眼下她的首要任务还是自我提升。   七月上旬回城时,金渔的随身行李中最多的就是那几大包金银花、蒲公英、蝉蜕等药材。   原本都是小云预备卖钱的,但这次金渔帮了大忙,便一股脑打包塞过来。   金渔没有推辞。   朋友嘛,就要有来有往,尤其像小云这种高自尊的,若只进不出,她自己先就受不了。   回城后的日子跟以往没什么两样,中元节、中秋节、重阳节,不过是各处走动、赴宴罢了,无甚新意。   倒是年底,家里来了件好大的喜事:   徐白虹越级晋升翰林院侍讲,正五品。高敏亦妻随夫贵,晋五品宜人,各项俸禄随升,有大事可递牌子入宫,求见太后、皇后。   如此一来,徐白虹便是同科进士之中,除三鼎甲之外品级最高者。   饶是徐白虹平时讲究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亦不免有些激动。   正五品啊,官场上公认的一个坎,如今他算是跨过了!   这份晋升看似意外,细细想来,却铺垫了太多、太久:   他历年优秀的政绩考核,高敏日复一日的四处运作,两家世代积攒的好名声,以及前几年各地降下大雪灾、洪灾等时,徐家捐出去的那些银两……   一点一滴,或许平时打散了看着不大起眼,但最终都汇聚为他履历上光辉璀璨的一笔。   除此之外,朝堂之中的助力亦不可少。   原本竞争者颇多,但自从弹劾冯远喜之后,以现任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的卫平为首的一干官员,也与徐白虹建立起新联系。   卫平明面上与高徐两家并无交际,升官后亦保持低调,可那日之后,私底下却不乏书信往来。   文选清吏司掌管官员晋升,有卫平在,哪怕不刻意帮忙,徐白虹的晋升至少没有阻碍。   更别提事后相继控诉冯远喜收受贿赂、把控官员任免的各方受害人,大多数都是高徐两家一一去信联络的。   皆因好多人已经到了地方上,消息并不灵通,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接到信儿,届时汤都喝不上一口。   一来二去的,许多人便欠了徐白虹的人情,而他们背后也站着若干亲友,互通有无之下,徐白虹的晋升便水到渠成了。   升官自然好处多多,可对当下对高敏和一干常年待在内宅的仆从们而言,最高兴的当属能换大点的宅子了!   哪怕驴拉磨呢,大点的磨盘也转得更带劲啊!   卫平那边才提前露了消息过来,高敏已经开始打发人收拾家当,晋升的文书前脚刚下,后脚她就带人搬过去了。   大禄朝对房屋买卖有严格的限制,品级不够根本不让买,钱再多也不行。   当然,地方上天高皇帝远,管得不那么严,自家扩建的、逾制的屡见不鲜,但在天子脚下,就必须按规矩来。   否则你今天逾越,最迟明天早上,弹劾的折子就送到皇帝手里了。   之前徐白虹的品级的确不够,但以他的出身、能力和翰林院的起点,晋升不过早晚的事,所以夫妻俩几年前就开始四处搜罗。   不能买?外地够品级的亲戚联络繁琐?   没关系,陈老夫人家里够啊!   早在前年,高敏就委托陈老夫人购入一套四进院落,五间七架,如今徐白虹官职落定,也不过打发人往衙门走一趟,重新过户罢了。   作为前任库房管理者,金渔在众人搬家前便和紫草去过新院子检查陈设,倒比夏莲等人先一步看到新家。   就在同一条东西街上,比原先的住处更靠近皇城的一个路口处:徐白虹上朝更方便了。   里面的家具陈设早蚂蚁搬家似的挪过去,陈老夫人也时常打发人洒扫,纤尘不染,窗纸都是新糊的,拎包入住即可。   可即便如此,连主子带奴仆,上下几十号人日常所需的金银细软、铺盖衣裳等,也不是个小数。   再加上库房里的东西和牲口,一车又一车,前前后后拉了十来趟才搬完。   这些尚在意料之中,事后回想起来,真正最麻烦的竟是江大夫那边,简直比帮高敏搬首饰匣子还要当心几分。   光屋子里的整个药柜,并各色炮制好的丸药、药粉等就是个大工程,更别提还有院子里的药田。   这几年他着实种了不少药材,院子里的土性也养熟了,正预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呢,突然被告知要搬家!   放弃吧,不舍得,又不能独留他一人在此,没奈何,只能单独找了木头箱子,连夜带人开挖,这才将好些药材和熟土一起带走。   天寒地冻的,泥土冻得梆硬,砸上去跟砸石块没什么区别。金渔也帮着安置了几畦,累得够呛,手上都磨起水泡……   乔迁宴定在正月初八大吉日,上下几个会写字的丫头都被拖到高敏那边准备请柬,告知乔迁宴时间的同时,也顺便通告新地址。   关系最亲近的,如高颖、徐家大哥、陈老夫人之流,哪里用得着请柬,直接打发人上门报喜便是。   略次一等的,如沈夫人、高大人之流,则由高敏、徐白虹亲自手书,以表郑重。   至于剩下的关系一般的,全靠翠溪等丫头代劳。   红杏的书法还不能看,便里里外外帮着跑腿儿、研磨,私下就笑,“原本还以为且得熟悉几日呢,不曾想竟与先前的宅子差不离!”   这处宅子本也是一位官员外放后出手的,官员嘛,日常起居和社交活动都大同小异,所以院子的格局也几乎一模一样:   三座紧挨的住宅拼起来的东西跨院带正院,只不过从三进变到四进,不光院子的数目多了,每个院子的面积也大了不少。   第一进除正门可用五品官及以上专属的黑油锡门环取代之前的素门铁环外,格局无甚变化,从西往东依旧是车马房、正门和管事们的住处。   只不过以前管事们住的院子要和针线房、丫头们的住处分,十分逼仄,如今却可独享,着实舒坦不少。   大变动是从二进开始的:   先前只得三进的时候,二进一口气堆了花园、徐白虹日常办公会客用的二书房、花厅、账房、厨房等,相当拥挤。   如今的二进西院直接被划为客院,以后但凡是亲戚朋友来京,再也不必单独给他们找住处了。   中间则完全是书房,徐白虹日常接待朋友、办公也宽敞,和后宅隔着一个三进,就不怕冲撞女眷了。   最东面单独起了一道墙,乃是厨房和针线处。   以前地方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乱插,如今都安置在一处,看着板正不说,动线更合理,夜间落锁,也不怕仆人们到处乱跑乱窜了。   第三进西院是单独的花园,江大夫的小草庐原封不动搬了来,老大一片地,够他折腾药材的。   前任房东在花园子上花费了不少心血,用上好太湖石起了假山,还挖了个小小水池,周遭各色花卉齐备,可比老房子气派多了。   金渔和紫草过来看时还说呢,日后总算能在家逛园子了。   虽然小,但好歹有山有水不是吗?   三进正院是新花厅,边角处做账房,内外支取都方便。   日后逢年过节或是遇着喜事摆宴席,前可连接客院、外书房,后可直通内宅,又宽敞,又方便。   甚至兴致来了,请个戏班子都放得开!   康哥儿的院子也从后院挪到第三进的东跨院,以防他日后年岁渐长,要往家里带个朋友什么的,出入内宅不得劲。   第四进的整体格局和旧家没什么分别,东面依旧是翠清姨娘和库房各分一半,不过面积也比以前大了,更从容。   安姐儿住了原先康哥儿的位置,正房隔壁的东跨院。   内中正房、东西两厢、角房一应俱全,还有一排小小倒座,住一家子都够了。   新家虽好,旧房子高敏和徐白虹也没有卖。   毕竟京城好地段的房子一处难求,来日不管康哥儿做官还是安姐出嫁,皆可自用。   再不济,还可以在社交之中做人情,总归浪费不了。   大面上搬过来了,高敏等几个主子可以休息,金渔等仆从却忙得脚打后脑勺,既要帮主子归置家当,又要回来收拾自家琐碎。   平时过日子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真搬动起来,却发现东西越收拾越多,眨眼功夫又堆满一箱。   收拾的时候金渔就不断感慨,她都奇怪,这些东西到底哪来的?   夏莲也忙得焦头烂额,看着几床新铺盖,也懒得收拾了,对金渔道:“这两床先不要动,回头你直接叫个婆子来搬去姐儿院子里,再把日常换洗衣裳、梳洗的东西拿一套过去放着。”   如今安姐儿有独立的院子了,屋子多得使不完,夫人便将厢房单独辟出两间来给金渔和牛嬷嬷等人住。   以后若遇着天气不好,金渔直接在那边过夜也使得。   “也行。”金渔应了。   以前空间有限,正院格外拥挤,她就不爱待,哪怕刮风下雨也坚持回来睡,冬天又冷,到家就得灌一肚子风,实在难受。   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就得扔,原本那个小三进本就局促,偏正院西厢房还被前任住户改做库房,安姐儿也只能安置在东厢。   北方的东厢房冬天正对着西北风,夏天又对上午后的西晒,可谓冬冷夏热,哪里比得上西厢呢?   全托了雇主升官的福啊,她也享受上京城二环的独门大院子了!   原本小姐都住不上的西厢,如今也是给金渔蹭上了。 [78]【捉虫】一更:筹备   接到乔迁宴的请柬后,高大人不禁同妻女感慨,“这便是翰林院出身的好处了。”   只要不出大错,翰林们升官是多么容易啊!   普通人想从六品晋五品,其难犹如天堑,他在地方上磨砺多年,诸方打点,期间惊险难以言表,方堪堪摸到五品的边儿。   反观徐白虹,刚而立之年便跻身正五品,转眼就比他高了一级。   看似只是从五品和正五品的半品之差,可皇帝几乎能叫得出每一位翰林的名字,地方官呢?   而且徐白虹才刚刚升官,马上就接到了年底入宫赴宴的帖子!   反观高大人自己,在京城也算扎根满一年了,可如今呢,连个帖子边都没摸着……   什么时候,他也能有幸入宫赴宴就好了……   “……什么时候那宫宴取消就好了!”紫草挑了个没旁人的时候悄悄同金渔说,“我同白霜强撑着不吃不说话也就是了,可老爷和夫人还得应酬,你不晓得宫中过堂风多大,一张嘴就灌一肚子……”   皇亲国戚和三品以上的大员们好歹还能坐在殿内,有地龙,舒舒服服的。四五品官只能在殿外,两侧的帷幔挡得住冷风直扑,却挡不住寒意侵蚀,连脚下的炭盆也似被冻透,升不起半分热气。   金渔给她倒了热茶,“话虽如此,也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荣耀呢。”   能接到帖子,官场内外的人都会高看一眼,分量立刻不同了。   “这话倒是,”紫草接了茶,喝了一大口,心情忽然有些复杂,托着下巴叹道,“世人都拼了命的想做官,可做了官呢,又想做更大的官,当了大官又想挣爵……总觉得没个头。”   皇城是多么巍峨、肃穆,宫中又是多么的富贵、庄重,令无数人心向往之。   进宫之前,紫草和白霜激动得几宿没睡好,随夫人坐着马车入宫赴宴的路上,迎着路边行人艳羡的目光,自觉身份都不同了。   啊,皇宫!   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踏足之处,竟被她们几个丫头捷足先登!   可真到了皇城脚下,紫草周身的骄傲和自得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夜色笼罩下的巍峨城墙像山,沉甸甸地压迫着,俯视众生;像蛰伏的兽,沉默而狰狞地张大嘴巴,等待人们心甘情愿地自投罗网。   平时趾高气昂、高高在上的官员们,此刻亦如温顺的绵羊般乖巧起来,哪怕对着一个核实身份的皇城士兵也客客气气的。   五品京官,放到地方上会被追捧的存在,进到宫中,竟也只能在殿外。   高敏和徐白虹好歹还年轻,能来便很荣光,可那些比他们大了几轮不止的四品官也是如此……   “我知道不该有这样的想法,”紫草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又似心虚一般飞快地往四下瞥几眼,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同金渔说,“可看着那些做我祖父都有余的老大人们在寒风中抖着花白的胡子奋力交际时,我,我竟觉得他们有些可怜……”   一个奴才觉得四品大员们可怜,大约紫草自己都觉得荒唐,说完就笑了。   金渔跟着笑起来,“姐姐稍后还要吃药吧?别多饮了茶水,免得喝不下。”   觉得可怜是人类关爱老年人的天性在作祟,觉得荒唐,则是紫草知道那不过是胜利者们面对权力才会有的卑微姿态罢了。   只要离开宫门,他们照样是可以轻易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大员。   这就是权力,无论多么桀骜不驯的人面对它时,都会显得乖巧可爱,任凭捏扁搓圆。   屋子里烧着炭盆,金渔怕中毒,特意把门留了条缝,一扭头,就见一身白缎子兔皮袄的白霜从院子外面走进来。   她立刻起身开门,笑道:“姐姐来了?”   “我说怎么找不着人,”领口出的一圈好风毛将白霜的脸衬得越发精致,“你们两个倒会偷懒,躲在这里说笑!”   紫草坐着不动,“夫人都放了假,你还押着我回去做活不成?”   “姐姐请坐!”金渔给白霜倒茶。   “我刚喝了药,肚子里饱着呢,就不吃了。”白霜现在一看水就觉得汤饱,也不坐,先对紫草说,“我才懒得押送!药送来了,你快回去喝,凉了更苦。”   从宫中回来后,高敏和徐白虹便叫了江大夫来把脉,果不其然,有些受了寒气。   随行的白霜和紫草等人也得了恩典:江大夫一起看了,也要跟着喝几天苦药汤子。   一听喝药二字,紫草的脸都皱巴了,拖拖拉拉往外走。   金渔才要相送,却听白霜话锋一转,“你也别闲着,夫人喊你呢,跟我们一块过去。”   “叫我?”金渔想了想,“可是乔迁宴的事?”   她现在是安姐儿院子里的人,等闲高敏不会调度,算算接下来的日程,唯有乔迁宴值得这般兴师动众了。   白霜拍着手炉点头,面上泛起一点大战将至特有的紧迫和凝重,“老爷、夫人晋升,又赴了宫宴,再算上乔迁,三喜临门的大事,容不得一丝疏忽。”   对官宦人家而言,宴会从来都不只是宴会,乃是当家主母的管家能力、家族底蕴对外展示的良机。   而大部分的事都轮不到主母亲自动手,要的正是她们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丫头。   兵临城下,甭管有牙没牙了,只要是骨干都得上。   宴会成功,你好我好大家好;   失败,都别活了。   金渔亦为之精神一振,“我去告诉牛嬷嬷一声。”   从被告知要搬家那日起她就开始预备,如今总算要用上了!   组织宴会庆典……这不专业对口了么!   以前的金渔位卑言轻,年纪又小,决策大事根本轮不到她插嘴,只能混点边角料罢了。   可现在不同了,十岁的她已然跻身高敏的得力干将之一,就有资格参与前期筹备。   去到正院时,高敏正随意裹着一件家常羊羔皮袄子,撑着软枕斜倚在榻上,对着桌上一摞单子出神。   “夫人,金渔来了。”白霜上前回道。   高敏回过神来,看着金渔笑,“放你躲了一年的懒,却再也不能够了,有什么鬼点子,全都使出来吧。”   金渔先行了礼,复又笑道:“三喜临门的大事,奴婢这点小聪明哪里上得了台面,夫人心中必然早有成算,只是累了,拿奴婢取笑寻开心呢!”   话音刚落,翠溪先乐了,指着她对高敏说:“夫人听听,一年不到跟前,这丫头嘴皮子越发刁滑了!”   又故意打趣金渔,“我看前头的门牙都长好了,果然说话也动听了。”   金渔便顺势凑上前,给她看侧面的豁口,可怜巴巴道:“姐姐可冤枉我了,且得再养些日子呢!”   正面的门牙长齐后确实体面不少,只是后面的乳牙又开始陆续掉,真讨厌!   众人闹了一回,待高敏跟着笑了几场,这才慢慢收了。   高敏饮了一口川贝枇杷雪梨羹,正色道:“宴会么,本不值什么,家里也不是没办过,只如今情势不同,由不得我不郑重。”   一年到头,家族内外,大型宴会没有五十也有三十回,流程都是现成的,可现在夫妻二人的身份水涨船高,又才搬了新家,环境更复杂不说,宾客们必然也会更多更挑剔。   金渔先要了宾客名单看,果然有很多头回登门的。   第一印象很重要,难怪高敏重视。   再问宴会地点:前面三进正院的花厅。   紧挨着花厅的西跨院是花园,花园里有假山、池塘和积雪,还有几株怒放的腊梅,宴会前后,客人们必定要去赏玩的。   东跨院是康哥儿的院子,宾客名单中颇有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童,作为东道主,康哥儿势必也会在自己院子里招待……   紫草负责器具和场馆,已经开始汇报准备情况了,“这边的花厅通了地龙,提前烧几日便可,届时角落和大桌底下再摆上炭盆和水缸,就能开着窗,气味干净又不冷,也不怕干了。”   高敏微微蹙眉,“桌下么?”   紫草知道她担心什么,“奴婢核实过大桌尺寸,也试着坐过了,膝盖距离桌心还有近半丈呢,无论如何都够不着,不怕踢着。”   金渔补了句,“我看宾客中有几个孩童,最小的只四岁,会不会钻桌底?”   紫草一怔,不大确定。   虽说高门出身的哥儿、姐儿们从小受教导,日常举止有度,但毕竟还是孩子,万一玩上了头……   紫草微微吸了口气,“确实有这样的隐患。”   就连康哥儿那样乖巧的主子,小时候也喜欢到处乱钻呢,那阵子赵妈妈的腰都不敢直起来,生怕一个错眼,小主子又跑桌子底下去了。   高敏下意识看金渔:你提出的问题,你解决。   金渔想了想,“紫草姐姐的想法极好,宴会期间免不了吃肉饮酒,若一味关窗,确实不雅。可若不关,单靠地龙未必能成,人久坐不动,腿脚先冷……”   紫草点头,她就是这么想的。   翠溪说:“不是有配套的铜罩子?”   “光加铜罩子不保险,孩童虽小,力气却不小,又在兴头上,说不准谁就一把掀了,或是一脚踢飞,又是一场乱子。”金渔摇头。   翠溪几年前就是一等丫头了,看孩子这种活儿轮不到她,多少有点脱离一线的意味,所以她也无法想象孩童的力气有多大。   几岁孩童一脚把家长踹骨折、内脏破裂的也不是没有,更何况区区铜罩子?   那玩意儿就跟门锁一样,只能挡住守规矩的人。   金渔要了桌子图纸细看。   桌子直径近两丈,确实很大,桌下别说放一个火盆,三四个都碰不到腿。   支撑桌子的只有正中一根腿,为求稳,底部是个直径近一米的圆托底,正好安置炭盆。   金渔便道:“不如直接拿一张铜网将桌腿围起来,桌子上下打眼固定,铜网侧面留门,方便更换炭火,要有钥匙才能开,既不妨碍客人们舒展双腿,又能挡住乱窜的。”   高敏觉得不错,面容舒展,对翠溪道:“先这么记下来,叫人请了匠人来看看可行不可行。”   翠溪马上就安排去了。   流程继续。   其实正如高敏所言,家里也不是没举办过宴会,大面流程都是现成的,今天大家要讨论的主要是更换新家后的细节。   细节最不容易引人注意,却最容易决定一场宴会的成败。   “圆满落幕”,短短四个字,背后凝聚着多少人日以继夜的心血啊!   而高敏和一干大丫头早就习惯了被人伺候,习惯了只看大面,恰恰就需要金渔这种才从底下爬上来的查缺补漏。   金渔不负众望,细细地将自己这些日子想到的都说了。   “宾客们来了,自然要接引,大门口是谁,进到花厅又是谁,必须具体到人,人名和人数都要提前定下来,叫他们先去把各自负责的路往返走几遍。对了,要换上贵客们常穿的鞋子,走届时宾客们走的主路,试试地滑不滑、硌不硌。”   赴宴的人自然要打扮一番,尤其还在正月,衣裳鞋袜的材质肯定和做惯粗活的奴才们不一样,别到时候引路的仆从们走得稳稳当当,宾客们却一个个歪歪斜斜,那就尴尬了。   宾客座次不用金渔操心,高敏一早定好了的。   她还是补充细节,“虽说路上有游廊抄手,但正月的风颇硬,保不齐还会下雪,新院子又大,从正门下车处到三院的花厅,奴婢数过,足有近三百步,成年男女也要两百多步,身上的热乎气肯定吹散了。   纵然花厅暖和,进去后一时也会手冷脸冷,可以备上拧干的热手巾,请宾客们捂一捂,万一中间扶着什么东西了,还能擦擦手。   女客们面上有妆容,需得再配一条提前用熨斗熨过的干热手巾,可按压轻敷,便不怕蹭花妆容了……擦完手干,最好再配上润手的脂膏,免得皴裂。”   高敏听得眼前一亮,“这个不错,记下来!”   以往冬日赴宴时,大家都抱着手炉,可即便如此,手指和手背也容易发冷,落座后还要去炭盆边烤一烤才舒服。   金渔大受鼓舞,一口气喝光一盏茶,继续道:“夫人和姐姐们不嫌我眼皮子浅,只能看到这些琐碎就好。”   白霜笑着推她,“瞧瞧,给你三分染料,还开起染坊来了!有主意只管说,还等夫人请你不成?”   众人哄然一笑,金渔捂着脸故作羞赧,“姐姐们早已立下大功,在这里拿我玩笑呢!”   她做的都是查缺补漏的活儿,而这些漏,都是负责该项目的白霜、紫草等人漏下的,若说得多了,对方心里难免疙疙瘩瘩的,所以才要穿插着调节气氛。   如今见白霜等人都不在意,金渔便放下心来,一时正房内只听得她的说话声。   “宾客们到来必有先后,来得早的觉得无聊,说不得便要去赏花、看景,那么不方便客人踏足之处不妨落锁,免得客人误闯或迷路,免去可能的麻烦。   通往各处的道路光打扫干净还不够,正月天寒,随时可能下雪,雨雪经人踩踏后会结冰打滑,该事先预备炭渣防滑。   沿途视线范围之内要配备足够的小厮和丫头,尤其是出入口,要配得用的、记性好的,随时记一下出入的人数,女宾可以往前,男宾不得往后,行迹可疑者拦,久去不归者寻……”   天寒地冻,来的宾客中男女老弱皆有,万一晕了、醉了、摔了、迷路了,倘或不能第一时间发现,小问题也会变成大问题。   最关键的是,责任划分必须精准,每个人每个区块的边界范围要具体到几号砖,提前用炭灰标记出来,务必做到全覆盖、无死角。   这是金渔上辈子擅长,且做了几十年的本职工作,一旦开了口,积累的经验便倾泻而出,刹都刹不住。   “宴席上有热汤热菜,还要吃酒,最好先请江大夫预备些烫伤膏……”   也许还会有过敏的,滑倒摔伤的,各色药材都要备好,用不到最好,万一用到了,也不至于抓瞎。   高敏等人听了半日,越发觉得叫金渔来对了。   紫草更笑道:“来,我伺候你,给你倒杯热茶,金渔姑娘辛苦了!”   金渔一饮而尽,便听高敏笑问:“果然心细,可还有旁的?”   许多细节,都是她们这些被伺候惯了的人意识不到的。   还真有。   金渔擦擦嘴,换了个姿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夫人见谅,接下来说的,可能不大文雅,但奴婢却觉得,恰恰是最不容忽视之处……” [79]二更:严阵以待   宴会上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说不得还要吟诗作对助兴,何等风雅!   与之相关的不风雅的事情,仅有一件:   如厕。   可偏偏这最不风雅之事,却最绕不开。   正如评判一家餐厅是否卫生要看后厨,而金渔判断一场宴会庆典是否合格,标准之一就是厕所。   表面光谁都会做,越是藏在背后的东西,越能考验主办方的大局观和组织能力。   在去安姐儿那边之前,金渔着实跟着高敏赴过不少次宴会,连吃喝带交际,全程起码一两个时辰,哪回不上趟茅房?   有时高敏身上不方便,或着装繁琐,还得她们这些丫头帮忙拿东西,免得脏了衣物。   积攒到如今,金渔勉强可以称得上一句“资深茅房评判专家”,颇有点不怎么阳春白雪,却很实用的见地。   这个时代没有冲水马桶,用的还是传统的恭桶。   不过马桶和马桶也不一样,大户人家多用分体式:有靠背、座、扶手,讲究些的,靠背和扶手还描金画银,软垫亦用绸缎。   桶底有类似抽屉式的暗格,格子里装有草木灰、檀香灰等,一客一换,确保始终洁净如新。   一客一换,主子们吩咐起来简单,但下面的人如何实施,却是个大难题:   什么时候换?客人走了还是客人出来的时候就换?   万一换的时候又来人了,备用的没放上怎么办?   换的时候如何遮挡?从哪条路撤退才能完全避开客人?   诸如此类的细节,不胜枚举,此刻不彻底理顺,当日就一定会捅娄子。   “清理净房之人走后方专用通道,外罩帷幔,与宾客分开;男女宾客所用之处亦分开,各自连接更衣处,以此杜绝误入等误会。”金渔根据后世看过的史料,又给了点建议,“桶底再加一层香木刨花,脏污坠落,就彻底看不见、闻不到了……”   洗手间之所以要紧,是因为衔接人类两种不同状态:   来时衣冠楚楚,来后……   “净房最好内外隔开两间,冬日衣裳本就繁琐易皱,又是盛装赴宴,外间最好安置一面半身铜镜,以便客人们检查着装。”   “另外,洗手盆旁边要摆放多种市面上常见的手油、香脂、香露、香粉等物,事先贴好彩笺,方便宾客们选用。梳头、篦发的东西也要一套……”   急忙忙来,也要香喷喷走才是。   对于铜镜,后世人对它们的印象无非博物馆内的黯淡模糊,根本看不清。   可那大多是展品氧化之故,真正的铜镜,尤其富贵人家用的铜镜,根本不是纯铜,而是掺入锡的合金,经过高等匠人深入打磨后,异常光滑平整。   像高敏梳妆台上那一面背纹浮雕四神兽铜镜,正面平整光洁,又时时以“镜药”保养,常年银白剔透,纤毫毕现,成像效果非常逼近后世的初级水银镜!   这些皆是锦上添花之事,高敏硬着头皮听完,摆摆手准了,“此事交给你负责。”   短短几刻钟,她听了太多“马桶”“恭桶”之类的词汇,再讨论下去,饭都要吃不下了。   打铁要趁热,金渔领命,依旧不放过她,“此为其一,其二,跟着贵客们来的人怎么办呢?”   主子们用的倒还罢了,大差不差大约都能过关,可奴才们用的,那都没法说了。   她提到这一环节的本意,正是想改善下人们的生存环境。   但直接说肯定不行,必须得先拿主子们的事铺垫,显得仆从们的不过是顺带着的,方可实现。   原本紫草等人亦觉污秽,有些回避,可听到这里,也跟着正经起来。   是啊,她们都是丫头,对下头人的处境再清楚不过。   每回出门,但凡知道轻重的人家,金渔等人的待遇都不错。   也有那些没底蕴、没数的,总觉得主仆有别,不大重视她们这些丫头,茶水点心尚能将就,茅房……真是宁可忍着回家上都不愿意在外面解决。   心腹丫头们受了气,回去再回主子话时,焉能和善?   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能跟着主子入内赴宴的,无论大小,皆是心腹。   便如她们,日常高敏只负责总把关,真正落实时,大大小小哪一桩哪一件不经过她们的手?   有原本办不成的,打点好了,帮着说几句好话就办成了;若招惹起来,哪怕能办成的,随便若无其事漏几句不好听的,夫人听信,转头说搁置也就搁置了。   此事虽小,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对一户人家的风评,往往就是从这样不起眼的小事小情开始的。   一事不烦二主,高敏也将此事交与金渔。   马桶都说了,高敏觉得自己没什么不能承受的了。   她捏捏眉心,吐了口浊气,以一种混杂着无奈和器重的眼神望向这员年纪小小的悍将,“还有么?”   这丫头,简直跟个不见底的百宝箱似的,本以为倒干净了,可拎起来抖一抖,竟又能落下点什么,更多出人意料之语。   金渔把随身带的小本子打开,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回夫人的话,有。”   翠溪等人都不说话了,专等着她,想看看她到底还能讲出什么花儿来。   “奴婢记得以前夫人说过,凡事要善始善终,”金渔道,“方才夫人和姐姐们定了宴会开始、经过,奴婢便来毛遂自荐,收个尾。”   高敏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乐了,“讲。”   收尾?   这有什么好收的,无非同宾客道别,叫下人伺候披大氅。若天色已晚,左不过再加一项帮忙掌灯、照明而已。   “是,”见逗乐了她,金渔才笑道,“天冷路滑,想必贵客们都是乘马车而来,宴会从头到尾,怎么也要一个时辰,甚至更久。待到那时,想必马车都冻透了,如冰窖一般。不少宾客离咱们家不近,从暖烘烘的花厅出去,骤然上了冷冰冰的马车,岂不遭罪?”   以往高敏出行时,这事儿都是紫草负责的,听了这话便道:“各家都有跟着的人,倒不必咱们操心。”   “姐姐说的是。”金渔笑道,并不因自己的提议被否决而气馁,“可即便如此,也得从咱们这里要炭火,反正都帮了,还落个客人自己动手的名声,何不从一开始就咱们来?”   出行的马车也分很多种,城内走动的多是低调的小马车,并无内置火炉,热力根本续不上,必须从做客的人家续炭。   见紫草不反对,金渔才继续对高敏道:“依奴婢看,不要等到客人们开口,咱们这边估摸着时辰,提前往上面摆个带铜罩子的炭盆烘一烘,再往座位上放个汤婆子,或是熨烫过的热乎乎的软垫……待客人们离去前撤下,既安全,又受用,还没有烟火气。”   许多时候,完美收场比好的开头更重要。   因为漫长的交际在消耗精力的同时,也会将大多数初始的不开心掩盖,可近在咫尺的收尾若办砸了,返程很可能沦为宾客们的吐槽之旅。   说完,金渔看向紫草,“姐姐以为如何?”   紫草顺着她说得想了一回,笑了,“若得如此,自然省心。”   要是以前行走的人家都能有这份心,她无需提前出门受冻,得多省事啊,就能专心伺候夫人了。   熏香爱好者白霜拍手笑道:“不如再加个香炉。”   金渔和高敏异口同声,“不妥。”   个人喜好不同,也许还有身体不适的,万一恰好遇着对方厌恶的,甚至过敏的、药性相冲的,岂非弄巧成拙?   之前金渔特意点名在净房外间摆放多种香脂,并标注好显眼的彩笺,正是为了方便宾客们选择自己的喜好。   主仆几人好一番查缺补漏,总算把宴会收尾的方方面面弄妥。   回到安姐儿院子里,金渔也不闲着,抽空将宴会当日要到场的诸位小宾客说给她听,“到了那日,会有好些姐姐、哥哥和姐儿一起玩,咱们看看都有谁啊,嗯,舅爷家的宏哥儿,姐儿最熟了,还有雅姐儿……”   这些都算自己人,当日纵有个什么也无妨,最需注意的是几位头回登门的,本就不熟,家中男性长辈们在官场之中的位置也很要紧,怠慢不得。   见不到人,光凭文字背诵极难,安姐儿听了半日,跟着她掰手指数,有记住的,也有没记住的。   当然,后者居多。   不过这事儿本就不指望一个三岁孩子,关键是全程陪同的杜妈妈。   金渔说一遍,杜妈妈就跟着背一回,回头还要主动找她抽查。   金渔特意圈出几个人名,“哥儿、姐儿们年岁相仿,彼此间没那么多忌讳,届时定然会混在一处玩耍。这几位你多看顾着些。若姐儿同他们合得来最好,若合不来也无需强求,只记着以礼相待,别闹出矛盾即可。”   杜妈妈用力点头,“好。”   金渔盯着她看了会儿,确认往脑子里去了才说下一步,“尤其是这位彭姑娘,可是跟长公主沾亲带故的,身份尊贵,万万怠慢不得。”   据高敏说,这位彭姑娘的母亲还要喊长公主一声“表姑母”呢,虽然快出五服了,家里男人也没什么实权,但为人很讨喜,偶尔逢年过节,还能去长公主府赴宴呢!可见颇得长公主喜爱。   冯家的宝哥儿前车之鉴犹在,可别步了他家的后尘。   万一到时候真有个什么,别的不说,先把孩子隔开,然后立刻道歉!   只要自家够主动,身段放得够低,对方就不会过分追究。   奈何杜妈妈本不大擅长此事,背得就很痛苦。   金渔亦看得面目狰狞,对碧荷说:“叫人往大厨房传个话,这几日午饭里加一个核桃桂圆红枣粥。”   这三者搭配,可以很好得改善脑疲劳,增强专注力。   最关键的是,香甜可口,足够好吃。   安姐儿抓起拼图笑嘻嘻道:“到时候我把玩具分给她们玩。”   “好姐儿。”金渔趁工作之便,摸摸她软乎乎滑溜溜的小脸蛋,又想起一事,忙叫了黄梅来,“你往夫人那边去一趟,看能不能从账上支点银子,找木匠把姐儿、哥儿常玩的玩具多做几套出来。”   成年人固然是宴会的主角,同行的孩子们也不容忽视,孩子们爱吃的点心糕饼和菜肴自不必说,玩具也得备上。   万一届时有谁玩得兴起了,不舍得放下,总不好强行叫安姐儿和康哥儿放弃自己的,忒不像话。   黄梅无事,便亲自去了,不多时乐呵呵托着两个五两的银锭子回来,“夫人夸你想得周到,说办正事要紧,一点小钱,她先从私房里出,别的你无需操心。” [80]讨好:宾至如归   正月初十,玉絮狂舞,寒酥翩翩,长公主府。   宫里送了上元节的赏来,女官们先按着长公主的喜好整理一番,待长公主日上三竿起了床,这才请她过目。   “左不过是那些东西,无甚稀奇。”长公主短暂地欢喜了片刻,然后便单手撑着太阳穴,横卧在三屏绒榻上,懒懒地看着侍女们手持一匣匣珠玉宝石,自她眼前流水般淌过。   鹅毛大的雪片扑簌簌自高空坠落,晃悠悠打着旋儿,落在地上满积的白雪间,晃得人眼晕,长公主只用余光扫了几回,竟又似有些困了,再也提不起半分兴致。   类似的东西她从小看到大,早已看倦了。   可这是皇帝、太后和皇后的赏赐,赏赐在,就证明她的恩宠还在,地位就稳固,所以最初的欢喜亦非作假。   正百无聊赖间,外头传了话来,“宋夫人和彭姑娘来请安了,公主可要见见?”   前几日她们也来过,只长公主尚在宫中,无需传递。   长公主倒像来了点精神,笑道:“难为她日日不落,罢了,大雪天的,请进来吧。”   女官笑着传话去了。   又有人抬上两个玫瑰折背椅,预备稍后与母女俩落座。   长公主想了下,对侍女道:“将昨儿进的甜橙切一盘来。”   侍女吩咐下去,又转回身来笑道:“那可是南边进献的贡品,陛下巴巴儿赏给您,您待她们未免忒好。”   长公主笑笑,“大雪天的,娘儿俩也不容易。”   侍女听罢,跟着叹道:“公主仁慈。”   说来,那位宋夫人也确实不容易。虽勉强同陛下沾亲带故的,但隔着忒远,长辈们亦不甚争气,只父亲袭了个最低等的男爵。   到了她和兄弟这一辈,什么都没捞着,家底子也败光了。   她一介女流,不得科举,亦无法捐官,勉强靠皇亲的名头寻了个进士成婚,奈何那进士也无甚大本事。   眼见着丈夫要外放,宋夫人不知怎么想到长公主这边的门路,豁出去,日日来请安。   可每日想攀附长公主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被挡了几回后,恐怕是个人都要觉得羞臊难当,就此放弃了。   怎料宋夫人既不气馁,不哀求,也不搞什么程门立雪那一套,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雷打不动来门口请安,规规矩矩行了礼就走。   长公主什么没经历过?可这样的恒心和毅力还真没见过!   于是某日,就像今天这样无聊时,破例见了宋夫人。   那宋夫人也确实如传言般趋炎附势,直白到近乎粗鄙,粗鄙得近乎可爱。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也毫不掩饰对于长公主,抑或是她所代表的权势富贵的倾慕,就这么轰轰隆隆扑了上来。   而恰恰就是这份直白和粗鄙,反而博得了长公主的欢心。   她自小长于深宫之中,见多了人心险恶,尔虞我诈,所以对于这样的直白热烈,反而很受用……   自那之后,宋夫人的处境就好了起来。   她也越发得到了鼓舞,不分寒暑,无论雨雪,每日必来报道,后来女儿会走路了,也拉着女儿一起来。   当然,一年三百六十五日,足有三百六十日被拒之门外。   外人有笑话的,也有羡慕的。   笑话她的奴颜婢膝,不自重;羡慕她能这般狠得下心,放得下身段,为家族续命……   “给姑母请安。”宋夫人牵着女儿的手进来,规规矩矩请了安。   如今女官们也懒得纠正她的称呼了,客客气气道:“夫人请坐。”   宋夫人极擅察言观色,当年长公主一时好奇召见,几次过后,她便大着胆子喊起表姑母,待后来大家都默认了这个称呼之后,她又得寸进尺地把“表”去了。   常言道,一表三千里,带不带“表”的差别真的太大了。   只称“姑母”二字,便好似是长公主的近亲一般,听着格外亲切。   “谢姑母/姑祖母恩典。”   宋夫人母女一板一眼行完全套礼,这才慢慢起身,挨着玫瑰折椅的边儿坐了。至于身后的象牙靠背,那是碰都不碰。   小姑娘只五岁,却也算稳重,动作、幅度和宋夫人浑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外面大雪纷飞,暖阁内却温暖如春,通着地龙,烧着若干红箩炭盆,四面檀香木窗大开着,不见一丝烟火。   宋夫人母女头上、肩上落的雪花迅速融化,温热的气息入侵,和被冻透的身体相接,激得娘儿俩打了个激灵。   侍女端了切成小块的甜橙和热热的牛乳茶上来,还有干燥的白手巾,“姑娘擦擦吧。”   头发都湿了。   小姑娘轻声道谢,“多谢姐姐。”   她素来知晓礼数,生得又可爱,哪怕最铁面无私的嬷嬷,对她也颇多照顾。   长公主维持着卧榻的姿势没变,“大冷天的,亏得你们一片孝心,还巴巴儿地来看我。”   宋夫人并不觉得自己被怠慢,长公主肯在自己眼前流露这般随意的姿态,那说明什么?说明没把自己当外人!   “知道姑母忙,本不欲打扰,奈何才下了雪,实在放心不下姑母玉体,这才想在外面磕个头问个安就走的,不曾想得您拨冗召见……不知太后娘娘凤体如何?姑母属实劳累了。”   前几日太后凤体违和,长公主一连数日宿在宫中不回来,名曰侍疾。   宋夫人倒是想追进宫,奈何品级忒低,被挡了回来。   长公主眼神温和,“那是我为人女的本分,何谈辛苦?母后不过偶感风寒,如今已然大好了,不然我是断断不肯回来的。”   说是侍疾,其实什么脏活累活儿也轮不到她这位金枝玉叶来做,最多不过立在床边,伸手拧个帕子罢了,然后御史、言官们便会大肆赞美。   宋夫人心知肚明,却依旧一副感慨钦佩的神色,又奉承一回。   枯坐无趣,她看着女儿吃了两块甜橙,又见地上满是箱笼,有心寻些话来说:“姑母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又与陛下情深,瞧瞧,再没有比姑母更简在帝心的了!”   这话着实说到长公主心里去,叫她难得的起了一点兴致,“难得你来,替我收拾收拾,捡捡看有什么新奇玩意儿,也给自己和彭姐儿挑点带回去。”   话音刚落,宋夫人便拉着女儿谢恩,“多谢姑母/姑祖母赏赐!”   类似打秋风的行径宋夫人做得多了,一开始还会诚惶诚恐,如今便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只是心满意足地谢恩,又卖力地帮忙整理起来。   单收拾没意思,宋夫人知道长公主其实很爱热闹,便穿插着说些京城见闻,“这几日老下雪,出城不便,我也没什么可做的,便带着她四处串门……”   长公主兴致缺缺,“赴宴而已,有什么趣儿?”   “寻常宴席自然无趣,”宋夫人正看到一盒钗环,见里面有一对蜘蛛垂丝宝石簪子精致可爱,便拿起来往自家女儿头上比了比,口中不落道,“倒是初八那日去的徐翰林家,有些意思。”   小姑娘乖乖任母亲摆弄,抽空朝一旁的女官甜甜一笑。   女官知道长公主不在意这些,况且宋夫人也很有数,挑的都是些精巧可爱,但不算太贵重的,便示意侍女将那对簪子提前留出来。   “徐翰林,哪个徐翰林?”翰林院好几个姓徐的,长公主一时没对上号。   “就是这两年去过您办的荷花宴,他妻子姓高,早年弄麦杆的那个。”宋夫人扒拉到一套羊脂白玉打的十二花神簪子,入手温润,觉得长公主应该会喜欢,便拉着女儿捧到长公主面前,“年前宫宴时,我同外子与他们挨着坐,寒暄过几句,散席时也说了会儿话,倒还聊得来。那家人果然知书达理的,转头就给了请帖,我想着,左右出不得城,闲来无事便去了,不曾想宴会倒颇有声有色。”   长公主果然感兴趣,半坐起来,将那十二花神玉簪挨着扫了一遍,示意她拿出那支梅花的来,“哦,怎么有声有色法?”   宴会而已,皇室中人最熟不过,上天入地吃喝玩乐,还能有什么新鲜花样?   不过宋夫人家里虽落魄,这些年却也不是没吃过没见过的,能得她这句评价,可见确实不俗。   早有女官捧了镜子来,宋夫人亲自拿起簪子,轻轻插入长公主如云的鬓间,听了这话,一时竟怔住了。   过了几息,她才咋舌道:“姑母不问时尚不觉得有什么,如今一问才惊觉,竟说不出哪里好,可事后回想起来,只觉得处处舒心,竟无半分不妥。”   一直乖乖站着的小彭姑娘忽然来了句,“跟在家里似的那样自在。”   “对对对,”宋夫人眼睛一亮,“就是这话。”   说着又笑,“姑母别笑话我上不得台面,可我活了这么些年,细细想来,竟只有那日才体会到何谓宾至如归。   自始至终,从头到尾,竟无一处不顺,无一时不快活。   其实她最推崇的当属净房。   本该是天下最污秽之处,可那家的竟香喷喷的,一点儿异味没有不说,台面上更摆着怒放的名种水仙,还有高大的铜镜可照。   外间还有屏风,每扇屏风后面都有各色梳妆用品,匣子都是雕漆螺钿的。凡市面上有的名品,不拘什么香粉、香膏、鲜花露的,都弄了来,包括她在内的多位女眷都以此补妆、篦发。   谁能想到呢,本该狼狈的出恭,来了一趟,出去时倒更精致了!   不少人的相公还奇怪呢!   因有了相同的经历,宋夫人和几家女眷也就此熟络起来,算是意外之喜吧。   不过净房终究说不出口,她也不在大正月里跟长公主讨嫌了。   可私底下,不知多少人家都琢磨着回去照样弄一个呢……   长公主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不错,“这套簪子收起来吧。”   这就是相中了,过几日就要戴的意思。   女官会意,立刻在库房单子上写下几笔,由贴身婢女放到长公主常用的梳妆匣内。   “宾至如归……”长公主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慢慢嚼了嚼,笑了,“润物无声,这就更难得了。”   上等人家如何彰显财力和底蕴?自不能像暴发户那般简单粗暴的放在明面上,要的就是于暗处无声。   若宋夫人方才真能细细说出哪里好,反倒落了下乘:她贵为公主,什么好东西、大场面没见过?自然会被比下去。   宋夫人深以为然,“是啊,想来那些江南大族也是有些底蕴的。”   真有钱,也真会花啊!   长公主嗯了声,并不意外,“那是自然。”   说得不好听一点,她家掌天下才几代?可地方上的望族却可历经几朝不倒,几百年积累下来,各处诗书传承……也许比皇家来得更有渊源呢。   思及此处,长公主又想起一事,“之前告倒冯元喜那一仗,打得实在漂亮。”   这话听着淡淡的,语气中却颇有几分欣赏。   纵然冯家自冯阁老去世后便江河日下,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像那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斩首,绝非一日之功。   时机、切口、力道,都恰到好处。   虽无直接证据表明此事为徐白虹、高敏夫妇一手操纵,但官场之上杀人不见血的事儿多着呢!判断是非功过,靠的是直觉!   越是没有证据,才越说明地方大族的实力之强、根基之深,绝不容小觑。   “他家风如何?”长公主又问,方才的倦容已然消失不见。   见长公主有兴趣,宋夫人越发来了谈兴,将当日的经历事无巨细一一讲来。   先说席间联句,“那位徐翰林如今已是正五品的官,陛下钦点,夫唱妇随,想来才华是不错的。”   长公主瞥了她一眼,轻呵一声,知道宋夫人没什么大才华,所以判断不出那些文人墨客们的深浅,故以此蒙混过关。   宋夫人的面皮早已练就,被戳破也不脸红,继续没事人似的侃侃而谈,“那位高夫人和他的弟媳王夫人很是宽和,见识也广,不管我说什么都接得上……”   她觉得高敏和王清河人很不错。   她知道很多人都看不起她,哪怕见了面伪装,不经意间的神态、动作也会流露出鄙夷。   但高敏和王清河没有,自始至终,宋夫人都觉得很舒服,觉得自己真正像个贵宾。   以后若有机会,她还想再去。   事实上,上到高敏、王清河,下到金渔本人,在了解了宋夫人的事迹后,都是由衷的佩服。   讨好权贵,说出去可能不好听,可放眼天下,当朝的、在野的,哪个没有讨好皇帝?谁又比谁高贵些!   不偷不抢撑起一个家,就值得尊重。   见宋夫人一派自得的样子,长公主给逗乐了。这哪里是她说什么人家接得上,这是人家有意接话呢!   又听宋夫人说起女儿的经历,“那高夫人也颇善教导儿女,小女儿叫什么安姐儿的,还不到四岁呢,待人接物已很有一套,主动把自己的玩具给她玩,临走前还送了一套呢。”   东西虽小,难得这份周全。   见长公主望过来,小彭姑娘莞尔一笑,天真烂漫道:“我很喜欢,日后还想同她玩。”   “过来。”长公主招招手,像唤一头小兽一样把她叫到身前,随手从盒子里拿起一串水晶珠子往她颈间一比,“水晶剔透,恰合幼儿玲珑心窍,给你戴着玩吧。”   小姑娘下意识望向母亲,宋夫人大喜过望,又有些惶恐,久违地推辞起来,“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公主还是给侯爷、世子他们吧!”   这可是外域进贡的水晶珠啊,连许多正经皇亲国戚都没有一颗呢,哪里轮得到她这外八路的亲戚。   长公主却不太在意这些,“我哪年不得几串?且多着呢,倒是你们娘俩冒着大雪来与我解闷儿……”   宋夫人这才和女儿一起谢了恩,又听长公主问:“他家下人行事如何?”   世家大族出来的孩子言行举止都差不到哪儿去,单看这个不能说明什么,只有下人们表现同样出色,才说明不是伪装,而是几百年来的积累渗透了。   “长公主不提,我都差点忘了,那家子真是上上下下好伶俐的丫头!”宋夫人眉飞色舞道,“当日下雪呢,孩子们就去院子里赏雪,出门时,我女不慎在门框上蹭了下,一转头,药膏就送了上来。再回来时路过同一个地方,有个丫头提前把手垫在那里……”   长公主一挑眉,“倒是有些眼色。”   宋夫人亦道:“可不是怎得!若换了旁人,一早上来邀功,她却不,挡完了,笑笑就走,又去看顾孩子们了。   那些个哥儿、姐儿们用饭玩耍时,也都有她在一旁照顾,大大小小近十个孩子,谁见了不头皮发麻?难为她竟一个不落,处处周全,看年岁,才十岁出头吧?”   她女儿忽然捂着脸嘿嘿笑起来,又拿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嘴巴,“那个姐姐这里少了一颗牙,嘿嘿!”   长公主这下才是真的惊讶了,“那样小?”   说到小,似乎前年高敏去荷花宴时,身边也跟着个极小的。   她本注意不到这等琐碎小事,奈何那丫头足足比旁人矮了一大截,老远一瞧,就跟原地凹了个坑似的!   宋夫人点头,“是呢,单看年岁,确实是个小丫头,可看穿戴打扮、行事做派,倒像个掌事的风范。席间我看她在一旁守着,有几个大丫头、婆子出入时,也低头向她请示哩!” [81]赏梅宴(一):一更   “赏梅宴?”高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高敏鲜少经历不请自来的事,今日宋夫人不打招呼就突然登门,她被迫仓促待客,却不曾想对方开口便是山呼海啸般的诚意。   “是啊,请柬我都带来了!”宋夫人一伸手,身后的婢女便递上烫金描银的帖子,“你的,王夫人的,我要了两张呢!”   饶是高敏百般伶俐,面对这样的奇遇也怔了两息,“这,这可叫我怎么谢您呢?”   这可是长公主举办的赏梅宴啊,非但不逊色于夏日的赏荷宴,甚至还略高,因为去的宾客中大半是皇亲国戚,乃偏向内部的半家宴,外来的宾客极少。   在此之前,高敏从未奢望过,可万万没想到,竟这般轻易地得了!   翠溪忙上前,恭恭敬敬双手接过,像捧着两件滚烫的宝贝,“多谢夫人。”   宋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谢,当下心满意足。   她是做了好事就一定要让人知道的性子,所以才从长公主那里得了请柬,就巴巴儿带着女儿送来了。   而高敏也喜欢她这般张扬可爱,不用耍心眼儿,再三道谢,“辛苦夫人跑一趟,若不嫌弃,请务必在这里用过午饭再走。”   贵客,贵客啊!   “那敢情好!”宋夫人满口应下,指着旁边玩耍的两个小姑娘说:“我家这个,看着虽好,实则颇难伺候,又不爱说话,偶尔闹起性子来,乳母都不知怎么哄!却不想同你家的安姐儿对了脾胃,大冷天的,不便四处乱逛,正好叫她们两个作伴。”   一旁帮忙照看的金渔心道,这就是要带着一起去的意思。   既然安姐儿去,那么想来康哥儿也要跟着……   “姐姐,该你了!”正想着,安姐儿扯扯金渔的袖子,催促起来。   “哦,好。”金渔收回思绪,拿起骰子掷了个五点,将代表自己的棋子往前挪了五格。   小朋友们识字有限,偏旁部首拼图拼来拼去就那么多,很容易产生挫败感,金渔就做了后世常见的掷骰走步游戏,不少格子里都有简单的要求,比如背一句诗啊,把五个骰子竖着摞起来什么的,都是很偏向锻炼手脑发育的小游戏。   “关卡”可以随时更换,可玩性极高,高敏也弄了一套,前儿还带了去跟陈老夫人和她几个儿媳妇玩。   听紫草回来说,几个人杀得天昏地暗,高敏还赢了不少银子呢!   “有字!”彭姑娘兴奋道,忙把脸蛋凑过去看,慢慢念,“讲个故事!”   “讲故事!”安姐儿高兴极了,“金渔姐姐最会讲故事了!”   她们年纪小,哪儿会说什么故事?之前投到过这一步时,皆由乳母代劳。   乳母们都是各家从民间挑选的身体强壮的农妇,长于乡间,知道的家长里短多得很!不光她们和金渔爱听,高敏等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金渔想了一回,清清嗓子,“那我就讲个三只小猪盖房子的故事吧!”   上首的宋夫人正光明正大的偷听呢,茫然问高敏,“猪还会盖房子?”   高敏忍笑,“打个比方,夫人听就是了。”   以前她也不怎么在意金渔讲的故事,后来无意中听过一回,初时觉得荒诞莫名,可事后细细品味,却又品出点不一样的东西,竟似大有深意。   问金渔时,她就说是儿时和这些年偶尔出门在街头巷尾听来的,还有专门的说书人讲的。   这个倒不怕查证,乡间的流动说书人可比后世文艺青年狂野多了,开口就是各种妖精神怪,什么农夫被术士变成驴,含冤数年,想象力天马行空,这勉强算儿童频道。   要么就是什么淫贼男扮女装应聘嬷嬷,和女主人如何如何;什么公公儿媳岳母女婿大杂烩的,这是成人频道。【注】   之前夏莲带金渔出门时就在桥头遇见过,一开始娘儿俩还乐颠颠挤进去听,听了几句才发现不对劲,夏莲涨红着一张脸把意犹未尽的金渔拖走了……   高敏私下里还同徐白虹感慨呢,“真真儿的不能小看各路英雄,就连那些不起眼的市井俚语,竟也有大智慧。”   金渔讲的是原始版本,就是前面两个小猪盖的房子被大灰狼冲破后,小猪就被吃掉了,结果听完后,彭姑娘有点伤心,“笨小猪都死掉了吗?”   笨小猪就不能活嘛?   “呃,”金渔马上改剧本,“那倒没有,奴婢还没说完呢,后来猎人来了,捉住大灰狼,又把小猪从它肚子里救出来了!”   两个小姑娘立刻破涕为笑,高高兴兴地欢呼起来。   宋夫人乐了,指着金渔对高敏笑道:“你这个丫头啊,鬼灵精怪的,难为她怎么想得出来!”   丫头得力,高敏亦觉面上有光,谦虚道:“也不过那么着,夫人过誉了!”   好孩子,真争气啊!   “哎,我可不跟那些人似的,心里一套,嘴上一套,”宋夫人撇撇嘴,低声道,“我知道他们背地里怎么说我,我只不在意,不同他们计较罢了!”   高敏便赞她心胸宽广,又把宋夫人哄高兴了。   金渔心道,宋夫人经常挂在嘴边,恰恰说明很在意。   想也是,她再怎么说也算远房皇亲,不要面子的么?人心肉长,岂能不介怀?只是没法子罢了,你越表现出介意,那些嘲笑的人就越起劲。   可见宋夫人此人,颇有大智慧。   不过……她倒真挺好哄的!   又听宋夫人回忆道:“我早听过你们的大名,荷花宴上也远远地见你和你弟媳几个人在一处作诗、联句来着,哎呦呦,可是文人墨客来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才读过几卷书,哪里敢上前?上回来还担忧呢,万一说不到一处可怎么好?”   她说话赤诚,高敏也难得发肺腑之言,“您这么说,倒叫我不知答什么好了。宫宴之上,夫人不嫌我夫妻二人官职低微,主动寒暄,我便极喜夫人快人快语,当真一见如故,只不便言明罢了,哪敢奢望这般厚报。”   没想到正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最顺手的一笔换来了最丰厚的回报。   当日到底谁先开的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大家算朋友了。   她越是这样推心置腹,宋夫人便越欢喜,“你不嫌我多管闲事就好。”   以前她也想请人去长公主那边赴宴来着,不曾想对方仗着清流出身,竟在背后说她趋炎附势。   正巧游戏一轮结束,安姐儿和彭姑娘都回这边来喝牛乳、吃点心,金渔听了便笑道:“许是奴婢见识少,在奴婢看来,夫人同长公主是正经亲戚,那边又是尊长,您若不主动登门才是失礼呢!”   说到底,外面那些人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换他们有这么一门亲戚,只怕更谄媚的还有呢!   “好孩子,正是这话!”宋夫人喜得浑身发痒,“我一个晚辈,难不成还等着姑母上门请我?”   瞧瞧,这家人真不错,从上到下说的话都叫人这么舒坦!   于是宋夫人一锤定音,“你也去!”   原本高敏就在划算,若一双儿女都跟着去,只两个乳母和普通丫头恐应付不来,需得有金渔这般经过风浪的保驾护航……有了宋夫人这话,一切都妥了。   午后送走宋夫人,高敏立刻带人筹备起来。   赏梅宴在二月初四,只剩半个来月了,有些紧。   好在地点仍在赏荷宴的那座庄子,据宋夫人说,就是大湖挨着的那一大片山,无需再额外熟悉。   高敏和一双儿女每年都做外出会客的大衣裳,一色都是齐备的,只是随行人员需得重做。   转眼到了宴会这日,金渔和杜妈妈、牛嬷嬷陪安姐儿坐一辆车,小姑娘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有些紧张,“姐姐,倘或我惹长公主生气了怎么办?”   金渔搂着她,细细安慰,“姐儿这样好,长公主见了爱还来不及呢,哪里会生气?”   “真的么?”   “真的!”金渔的回答斩钉截铁,“不信你问杜妈妈和牛嬷嬷。”   杜妈妈和牛嬷嬷这会儿紧张得肠子都快打结了,哪里能过脑子,只顺着金渔的眼神疯狂点头。   安姐儿嘻嘻笑了笑,“长公主长什么样子?”   金渔第无数次说给她听,也顺便提醒杜妈妈和牛嬷嬷,“长公主极和善宽容的,你只当她是姨姥姥一般的尊长便是,规矩礼仪必不可少,却也无需过分拘束,长公主喜欢漂亮活泼的小孩子。”   小孩子社会经验少,单纯描述什么“尊贵”“气派”,安姐儿根本理解不了,反而会因为更加迷茫而恐惧,像这样有个具体人物对比就直白多了。   在金渔不厌其烦地讲解安抚下,安姐儿和两位妈妈总算平静下来。   正说着,马车突然停了,金渔挑起车帘往外看了眼,“到了。”   例行安检自不必说,这回马车走得更远了些,毕竟要绕过一整个湖。   据宋夫人说,冬日最冷的时候,这湖里的冰能有一尺厚,她们都在这上头玩冰床的,可有意思了。   借着北风卷起车帘的瞬间,金渔飞快地向外瞟了眼:   无垠的冰湖上堆满纯白的积雪,与远方绵延的雪山连成一片,浩浩荡荡,恍惚间,令她生出一种天地间唯我一人的苍凉之感……   又走了约么两刻钟,马车才稳稳停下。   早有侍从在外摆好脚凳,金渔第一个踩着下来,这才发现脚凳的位置是固定的:好家伙,考验车技呢,但凡停不稳、对不准,可就闹大笑话了!   待安姐儿下来,金渔拉着她的手去前面与高敏汇合。   终于要第二次面见长公主了。 [82]赏梅宴(二):不蒸馒头争口气   宴会厅在群梅环绕的山坳里,被冰雪激过的花香更显清冽,空中惟见阳光却无风,异常舒适。   进到宴会厅之后,大人们自去交际,有专门的女官把孩子们带去隔壁暖阁。   大家族出来的孩子,无论本性如何,基本礼仪硬是要得,尤其今日还是长公主举办的宴会,大家就更守规矩了。金渔等人走到近前也不见大声嬉闹的噪音,进去一瞧,一群小孩要么正常音量慢条斯理地说话,要么凑在一处安静游戏。   跟着进来的金渔略略松弛了些,看这个情形,只要没有意外,应该能平安度过。   只是……人未免太多了吧?!   前几日宋夫人说大概有十个孩子,可是这会儿一瞧,不算康哥儿兄妹三个,已经奔着十五、六个去了!   想来要么是有临时加入的,要么是有一开始宋夫人也不知道的,更不能怠慢。   暖阁后面通往小花园,花园正中被清出一块空地,角落里搭了球门,几个大点的孩子在捶丸,偶尔进球才会发出几声短促的欢呼,很是克制。   长公主之所以能长盛不衰,最大的好处就是知道分寸,不能碰的从来不碰,所以也不大带宫中几位皇孙玩。毕竟一旦亲近了哪一个,在外人看来就相当于站队了。皇帝高兴时不计较,一旦计较起来,长公主迄今为止的荣华富贵都要化为云烟,干脆不碰。   所以此处身份最尊贵的当属长公主的长孙,世子殿下。   在大人之中,长公主是东道主,孩子堆儿里,世子就是东道,于情于理,康哥儿等人都要先向他行礼问好。   可问题是,哪个是世子?   所幸现场人多,一时注意不到金渔一行,她便仔细打量。   按理说,世子最尊贵,应该是最镇定从容的,所以……可恶!根本分不出来!   眼前这群三代,哪个不是贵族之后?含着金汤匙出生,就没一个不从容的!   而且今日是私宴,大家皆着常服,小孩子也不带冠,根本没有能一眼看出身份地位的纹样和配饰。   金渔揉揉眼睛,换个途径!   据说世子今年七岁,与康哥儿同龄,金渔看看康哥儿,再看那些孩子。   嘶,也不好说。   有的孩子发育早,有的孩子发育晚,像金渔自己,九岁才开始掉牙呢,单论个头也不保险。   看了半日,金渔勉强锁定一个小男孩: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衣裳虽华贵,却不算最张扬的,但偶尔几次他没进球,众人也不忙着给进球者庆祝,反而先凑上来同他说话……   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一行人进来后就在角落里没动,有侍女瞧见,上前轻声细语道:“请入内落座。”   金渔犹豫了下,还是摸出一枚荷包递过去,“姐姐,我们有心向世子请安问好,当中那位着烟紫色锦袍的可是么?”   虽说十有八/九,但万一真相就是那个一二呢?   这种场合可不存在什么笨拙的下属捅娄子反而得到怜爱的情况,出错只有一个结果:生不如死。   万一认错人,世子本人及其父母、长公主先就不高兴,觉得自家被看扁了,犯错者目无尊上;   被认错的必然也会诚惶诚恐,这岂不说明他们家有二心,故意在这种场合压世子的风头;   金渔背后的高徐两家自不必说,连个认人的本事都没有,还能指望什么?至于金渔,最好的结局就是流到偏僻的庄子上,来日甚至还有可能“不幸溺水”……   那侍女却轻轻把荷包推了回来,顺着看了眼,“正是。”   这种场合是不能要钱的,不然显得忒没规矩。   金渔这才放了心,对康哥儿说了几句,康哥儿便带着安姐儿和宏哥儿上前,待世子一杆挥出,球进了,周围一群喝彩结束才行礼问好。   世子小小年纪已颇有威仪,拄着球杆摆摆手,“免礼。”   金渔也趁机打量他,省的日后见了再认不出。   果然,家世好的孩子只要礼仪到位,就没有难看的,这位肢体舒展,也很白嫩温润,而且确实跟长公主有三五分相似。   见康哥儿兄妹三人穿戴考究,举止不俗,世子便温和问道:“你们是哪家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康哥儿一板一眼道:“家父乃翰林院徐白虹,徐侍讲。”   又把宏哥儿父亲的官职、名讳说了。   世子的态度越发温和,命人上点心和茶水。   先生曾经告诉过他,官职高低固然要紧,可凡事总有例外,绝不可一概而论,尤其是贵族和翰林,一时尊卑并不能说明什么。   贵族大多靠着祖宗荫庇,皇帝维持脸面给个爵位,一生荣华尊崇,皆在皇帝一念之间。   至于翰林,但凡正经科举进入翰林院的,才华风度自不必多言,难得他们几乎日日面圣,乃实打实的天子近臣。他们自然不能罢免贵族的爵位,却可通过谏言使其失去帝心。   对贵族而言,一旦失宠于圣前,就什么都完了……   “可会捶丸?”世子问。   康哥儿和宏哥儿都点头,安姐儿点点头,又摇头。   世子疑惑,这是会还是不会呀?   金渔从旁解释说:“回禀世子,我们姐儿年岁小,日常所用,皆是小杆,自不能与今日的相提并论。”   四岁的小姑娘力气能有多大?又矮,和七八岁的男孩子根本玩不到一起去。   世子恍然大悟,摸摸下巴,先让人再加两根杆给康哥儿兄弟,又叫了另一个穿锦袍的小男孩来,“你妹妹呢?叫她的人来带过去玩。”   忒小了,不能玩就只能干看着,想想就可怜,况且球捶起来到处滚,别把人伤着了。   那男孩子玩得脸通红,额头见汗,宝蓝色的织锦袍角上溅了许多泥巴,过来后先看了康哥儿三人一眼,嘻嘻一笑,“在公主那边同人拼对花呢,这是哪家的,倒是眼生?”   尤其这个小妹妹,怪好看的。   世子一停,众人也都不玩了,这会儿又见他叫了人上前,对视一眼,呼啦啦涌过来看热闹。   这里一个小圈,外层又是乳母、大丫头们一个大圈,登时围得水泄不通。   有几位贵妇、贵女自外间经过,随意往里瞧了眼,笑道:“里头做什么呢?”   被世子叫过来的那个小子听见动静,抬头嚷道:“看妹妹!”   众大人都乐了,“哪里来的稀罕妹妹,快叫过来,我们也瞧瞧。”   历来参加梅花宴的都是那几家,鲜少有变动,倒是前儿隐约听说宋夫人去长公主跟前说了什么,多发了几张请柬,想必就是那几家的。   一时在山前赏梅的长公主也听见动静,跟着凑热闹,专门派了嬷嬷来请,又叫其他几位公子继续玩。   世子迟疑了下,放下球杆跟了去。   他也玩腻了,正好去祖母跟前凑趣。   金渔等人随行,尚未见到长公主尊容,先被皑皑白雪间怒放的梅花摄去心神。   她自问见过的梅花也不少,却依旧为眼前这片梅林感到震撼:   先是一片浓紫红色的朱砂梅,又名骨里红,其瓣厚,其色浓,隐隐呈丝绒质感,真可谓血脉透骨,傲然世间,乃是名种中的名种。   另有若干绿梅,其萼翠如玉,其瓣练如雪,恍若仙子所化,自带仙气……   高敏和王清河也看得入神,孩子们开口向长公主请安时才注意到。   待女官叫起,宋夫人才低声对长公主说:“那个小的就是安姐儿,我家的丫头同她极投缘的,人也乖巧。”   今日众宾客之中,多有瞧不起她的,她偏要出风头,给高敏一行挣个脸来!   长公主便笑着叫安姐儿上前,“过来,我瞧瞧。”   安姐儿看看母亲,再看看金渔,乖乖上前,“给您请安。”   金渔姐姐说了,长公主就是姨姥姥!   长公主莞尔,伸手摸摸她软乎乎的小脸儿,“嗯,是个好孩子。”   安姐儿冲她笑了笑,两只大眼睛弯弯的。   好孩子,我是好孩子!   长公主一乐,见她头上扎着小辫子,竟又叫女官取了表礼上来,乃是一支螳螂簪子。簪身以金片打造,螳螂爪子镶珍珠,眼睛是宝石,头须以螺旋金丝相连,轻轻一碰便摇晃起来,活灵活现。   高敏忙上前谢恩。   螳螂寓意金玉满堂,也有家族兴旺之意,这可真是天大的恩赏!   宋夫人洋洋得意,仰着下巴环顾四周,看看,看看!   哼,自己来赴宴算什么,举荐的人能入姑母的眼,才是真得宠!说明姑母愿意给我这个脸面!   稍后安姐儿退下时,金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过度紧绷出现了幻觉:   似乎长公主多看了她一眼。   错觉吧,她想,我就是个丫头,怎会引得公主关注?   宋夫人之女彭姑娘凑了过来,两个小姑娘脑袋挨着脑袋看了会儿,彭姑娘低下头,叫安姐儿看自己发间,“咱俩是一套的!”   今儿她戴的正是之前得的蜘蛛垂丝簪,煞是精巧。   安姐儿轻轻摸了两下,也盯着自己得的簪子瞧。   真好看啊。   杜妈妈见了,低声笑道:“姐儿头发短,且得等两年呢……”   现在就是个小揪揪,除了发带,啥都戴不住。   长公主又叫了康哥儿和宏哥儿上前,问他们几岁,是否启蒙,在读什么书。   康哥儿不卑不亢道:“回长公主,三百千已尽数读完了,如今父亲正教我《论语》《孟子》和《诗经》。”   世子忍不住道:“我也念《诗经》,你学到哪一篇了?”   康哥儿略一沉吟,背了一篇《周颂·丰年》,“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   长公主问道:“背得不错,可知其意?”   康哥儿答:“是,父亲曾解过,是写陛下治理有方,丰收的黍子粮米比粮仓还高,男人们收粮食、女人们熬甜酒,祭祀祖先,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世子品了品,转头和小伙伴嘀咕,“他解得真不错……”   金渔暗自赞叹,真不愧是世家出身啊!   她一直都知道康哥儿用功,却不知他小小年纪,竟然就有如此灵敏的政治嗅觉和不动如山的定性!   背诗,哪个孩子不会?   难得的是这孩子不怯场,脑子活,在最合适的场合选了一首最合适的诗,赞扬陛下文治武功,顺便也把未到场的徐白虹捧起来!   子不教,父之过,子得教,父之功!   此事一定会很快传扬出去,一直飘到陛下耳朵里!   试问,哪个统治者不喜欢歌功颂德?   尤其还是个七岁孩童说的,他能说谎吗?肯定是他的父母口服心服,忠心于朕,这才言传身教。   到了这一步,许多原本不将高敏放在眼里的人,再看她时,也多了几分郑重。   而当事人高敏依旧保持着浅笑,既不卑微,更不曾得意忘形。   长公主果多几分真心的欢喜,对高敏笑道:“我有几个小孙子同他们年岁相当,可惜晚了点,不然做个伴读,一起进学也是好的。”   皇室中人五岁正式开蒙,伴读是早就定好了的。   哪怕只是客套话,亦算难得,高敏忙道:“是我们没福分。”   能得长公主夸赞固然值得高兴,可细细想来,未尝不是躲过一劫。   长公主虽然不能执政,日后也不参与立储之事,可君臣有别,任谁去了都得弯腰低头。   康儿在家是主子,若果然去当了伴读,那就是给人当奴才,这些个小世子、小公爷的,还不知是什么性子呢。万一读书期间犯浑,或遇着严苛的先生,他们是龙子龙孙,不得刑罚加身,就只能伴读代为受过……这不是遭罪嘛!   只要用心读书,凭祖上垫的底子,康儿来日的前程就差不了,也不差这么个名分。   当日离开时,金渔一行人的车上就多了八匹宫缎,一整套十对新式宫花,一对玉佩,湖笔、徽墨、端砚、宣纸等上用文房四宝四套,外加宫中新刻的史书两套。 [83]置业(一):一更   赏梅宴之后,高徐两家的交际圈骤然扩张出一个新的区域:勋贵。   横亘在世家和皇族之间的壁垒被悄然打破,许多之前没有往来的人家也开始试着发出请柬。   长公主都公然流露出喜爱了,他们还有什么可拿乔的?   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没有什么实权,但偏偏能在某些场合给皇帝带来极大的影响,乃至左右他的决策。   若说徐白虹等官员是晓之以理,那么这些人关键时刻便能动之以情,哪一方的分量也不轻。   高敏的策略非常明确,即便无法全部交好,当然这是肯定不可能的,至少不能交恶,确保来日家人晋升之路上的阻碍越来越少。   以金渔的视角来看,夫妻俩此举乃大胆求破局之意:   昔日鼎盛的世家门阀因何倾颓?   皇族得天下!   一个老钱,一个新贵,这两个群体根源上就有点微妙的对立,哪怕前者迫于形势向皇权低头,可骨子里依旧清高。   现在他们主动示好,落在部分世家守旧派眼中,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叛徒!   但跟着这样能屈能伸的雇主,金渔很安心。   适者生存,好汉不提当年勇,世家曾经再辉煌又如何?不过昔日旧谈而已。   那些私下里说酸话的,有本事你们守着棺材本坐吃山空,别出来考科举啊!   纵观始末,宋夫人居功至伟,金渔敢肯定,高敏和徐白虹定报之以重礼。   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从后续宋夫人的热烈反应来看,绝非寻常物件,大约是可以立刻钱生钱的田庄或铺面。   但物超所值:   宋夫人更殷勤了,凡能带人的场合,一律先来问高敏去不去。   托她的福,短短几个月下来,高敏竟将前面几年都没涉足过的皇亲国戚圈认了个七七/八八。   因康哥儿和安姐儿在长公主面前的表现过于突出,如今许多人的请帖中都会点名让高敏带着孩子去。   三岁看老,康哥儿现在都七岁多了,来日必然差不了,既如此,提前结交一位朝臣有何不可?或许自家儿孙还会与他成为同僚乃至同窗呢。   两个孩子的社交日程骤然拥挤起来。   以前出门,他们大多只是挂件,单纯负责玩。可现在不一样了,有几家隐隐流露出结亲之意。   对此,高敏一律耍太极挡了回去,不明确拒绝,却也从未回应。   他们夫妻俩与勋贵往来也就算了,康哥儿来日可是要进官场的,若与皇室结亲,不免被人嘲笑裙带关系,于他日后的官声不利。   何况世人讲究“女高嫁,男低娶”,哪怕不能门当户对,高敏和徐白虹也不想迎进来一个需要他们谨小慎微伺候的儿媳妇。   不少人又盯上了安姐儿。   她有对好父母,兄弟小小年纪就争气,自己也大大方方的,又好看……   但这就更没谱了,她才几岁?高敏随便一句话就挡回去了。   然而,即便有高敏和徐白虹在前方遮风挡雨,安姐儿依旧敏锐地觉察到不同。   以前她和雅姐儿等人玩时,家人只嘱咐她不要受伤,可是如今她和那些新认识的姐姐妹妹们在一块时,大人们却叫她注意礼仪。   “我不想跟她们玩了,”入睡前,安姐儿悄悄和金渔说,“不舒服。”   尤其有几位夫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虽然脸是笑着的,但眼神却没什么温度,还一个劲儿地让她和不熟悉的小男孩一起玩。   她不喜欢。   金渔摸摸她的脑瓜,“还记得你以前说想长大吗?”   安姐儿皱眉,不情不愿道:“这就是长大吗?”   “对,这就是长大。”金渔点头。   安姐儿不懂,“可是她们都说,成婚了才是长大。”   难道不应该是像高姐姐和沈家的哥哥那样,要预备定亲了才是长大吗?   “长大有很多种,有的人虽然年长了、成婚了,依旧没有长大。可有的人小小年纪,却已经长大了。”   安姐儿听得脑袋发昏,老老实实地摇头,“我听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金渔缓缓道,“就像夫人和舅太太经常会觉得累,因为她们是大人,大人……是很不容易的。”   安姐儿把脑袋往她怀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那我不想长大了。”   金渔失笑,“长大就像四季变换,纵然不喜,依旧挡不住。”   安姐儿哼哼两声,双手死死搂住她的腰,“金渔姐姐会一直陪着我么?”   金渔迟疑了下,“也许吧。”   即便她来日脱籍,也不可能放弃旧东家这条人脉,所以,也算陪着吧?   安姐儿似乎安心了些,又听到温暖的声音从紧贴着的胸腔传来,“咱们去找夫人吧?”   嗯?安姐儿心动了,不过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可是要睡觉了。”   新家的院子太大了,大得有点空,她时常会想起儿时在母亲怀中入睡的情景。   可父亲说她是大孩子了,不可以天天赖在母亲身边。   因为这件事,她还偷偷讨厌过父亲呢,足足好几天!   金渔笑笑,“怕什么?还记得以前的胡萝卜吗?”   一听这三个字,安姐儿一张小脸儿都皱巴了,嘴巴里仿佛又泛起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硬邦邦道,“不记得了!”   小机灵鬼儿!金渔大笑,“夫人和老爷最疼你了,所以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要马上让他们知道。”   夫妻俩都是精力旺盛的人,这会儿估计还在复盘日常,且睡不着呢!   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日后康哥儿会在父母眼前娶妻、生子,可安姐儿却要外嫁,与父母相伴的时光,满打满算不过十几年……   安姐儿的眼睛一亮,嗖一下跳起来,大声道:“我要去!”   于是众人又一股脑儿涌过来,给她穿鞋、披衣,结结实实卷成一根人肉卷,由杜妈妈整个儿抱了过去。   碧荷见了,笑道:“姑娘忒上心,怎么不跟着过去。”   正是请功的好时候呢。   “夫人和老爷心里明白着呢,”金渔笑笑,也顺道提醒她和黄梅,“未必事事都争到前头去。”   碧荷和黄梅都快十五岁了,加上这两年高小姐和沈公子议亲一事,多少有点躁动。   碧荷和黄梅都有点脸红,含糊道:“姑娘说什么呢……”   一旁的牛嬷嬷却出声道:“她说得本没错,过两年我也该走了,自有去处,你们俩也该好生打算打算了。”   自金渔开始看病,众人的关系便缓和不少,偶尔也能说说真心话了。   她是过来人,碧荷和黄梅便不好再糊弄,跟着琢磨起来。   去岁正房里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头,翠溪姐姐,当着众人的面表明心志,做了自梳女,着实惹了好几天议论。   有人说翠溪糊涂,以夫人对她的情分和器重,怎么都能嫁个管事,出去做管事娘子不比给人当奴才风光?   也有人说翠溪精明,管事娘子又如何,不照样是奴才?况且一旦嫁了人,就不能日夜在夫人身边伺候了,人走茶凉,哪里比得上现在清净体面!   嫁人?   不嫁人?   其实碧荷和黄梅心里也没底,说不出到底哪个好,哪个不好,只是祖祖辈辈都是这样:出生,长大,嫁人,生子,她们便也觉得到了年纪就该嫁人。   但翠溪的选择给了她们极大的冲击:原来还能这样!   金渔看着她们陷入迷茫,没再多说。   无论哪种选择都有利有弊,一辈子的大事,外人是插不上嘴的。   当晚,安姐儿横在高敏和徐白虹中间睡了。   夫妻俩对此事未发表任何公开评判,但行动表明一切:次日金渔过来接人时,高敏随手摘了头上的金钗赏她。   哪怕金渔已经习惯了被打赏,沉甸甸的金钗落入掌心时,也不禁心跳加速。   好沉的金子!   这得值多少钱?   赏梅宴结束后,金渔等人便得了重赏,再算上这跟金钗,如今她的各项私房加起来,已经有近两百五十两了。   若非她日常练字,消耗颇多,绝不止这个数。   当然,要不是康哥儿和安姐儿都念书,金渔近水楼台先得月,能跟着蹭他们的书籍看、字帖用,估计五十两都攒不下。   读书当真费钱,难怪普通人家供不起。   春柳那边是一年差不多能攒十两,现在手头有差不多二十五两;   红杏也学会理财,虽然没什么赚外快的本事,但因在正房伺候,每年光得的打赏就有不少,年底剩的比春柳还多,眼下有近三十两。   自从金渔表了要买院子的决心后,夏莲和周山夫妻也关注着,时常问问进展。   听说三个小姑娘存款破三百后,周山便道:“该预备着搜罗房子了。”   京城房源紧俏,想挑一座合适的可不容易,许多人得选好几年呢。   见金渔有些迟疑,夏莲拍拍她的手,“好孩子,我们知道你要强,可我同你爹只你一个,攒的这些家私早晚都是你的,扭捏什么呢?”   这个孩子什么都好,懂事,能干,但有时未免太懂事,就显得见外。   金渔是真的不习惯同人借钱。   上辈子她一个人拼惯了,习惯了孤立无援,素来都是“买得起就买,买不起也不求人”,因为无人可求……   周山也说:“红杏比你还大些,她爹娘都要给她出,我同你娘好歹也是个管事,输了不成?”   金渔笑得眼眶红红,“那我打欠条。”   不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夏莲和周山对视一眼,无奈道:“行行行,随你。”   打欠条就打欠条,回头他们就把欠条撕了!   即便没了欠条,以这孩子的心性,还怕来日不给他们养老不成?   周山说得没错,京城合适的房子是真不好找。   金渔等人原本的预算是四百两,但有了夏莲和周山的强力支持后,预算就上升到五百左右,但这个价格的院子不上不下,反而难选:要么位置特别偏,几乎挨着城墙根,要么就龙蛇混杂,地段很不好。   尤其现在金渔等人跟着高敏住惯了城中大院子,再看那些老破小,落差无比巨大。   难得有个地段和治安都不错的,结果去了一看,年久失修,房顶漏水、窗子漏风,院内的地砖都被丛生的杂草生生顶起来,竟似废宅。   要价三百两,倒是便宜,可还得修整呢,细算下来,也不比同地段的其他屋子便宜太多,还得搭进去人工。   周山悄悄找这条街上巡逻的士兵问了问,感情几年前发生过灭门惨案!   那士兵得了好处,也算尽心,“如今凶手还没抓着呢!我们偶尔夜间巡逻此地,时不时还能听到哭声呢!”   就这么一直找到八月,高小姐与沈公子正式定亲,合适的院子依旧没影儿。   定亲当日,金渔也去了,见高敏给高小姐添的嫁妆里赫然有两对长公主赏赐的内造宫花,两匹宫缎。   高小姐一家十分感激。   若论钱财,谁家都不缺,可世上总有许多东西是钱财买不到的。 [84]置业(二):二更   高敏也意识到有一批丫头到了年纪,于是当年年底就又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六个进来,年龄都在七到九岁之间,四女两男。   听说这个消息时,金渔不禁有片刻恍惚,恍惚间,现在和过去重叠在一起,她看着那个满手血口子的瘦小身影,在寒冬腊月的冷风中奋力搓洗……   “姑娘,姑娘……”碧荷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唤醒。   “怎么了?”金渔搓搓脸,都过去了,苦日子都过去了。   碧荷重复道:“白霜姐姐来了。”   金渔一抬头,果见白霜笑盈盈站在门口,忙请她进来,“姐姐快坐。”   “可是累着了?”白霜在门口打量了一圈才进来,也不坐,“前几日夫人就说,如今搬了新院子,姐儿渐渐大了,又有了交际,虽说日常有做洒扫的粗使丫头、婆子,只怕屋里就你们几个,也不够使的,才叫我提了下面一个叫四丫的上来,明儿就过来。”   金渔大喜,“可是叫她在屋子里伺候吗?”   屋里屋外虽然只隔着一道墙,待遇可差多了。   “那是自然,”白霜道,“我记得她还是和你同一批来的呢,又同岁,性子颇沉稳,你多带带她。”   最多两年,牛嬷嬷就要走了,碧荷和黄梅也未必能留下,到时候临时抓人,只怕不赶趟。   带四丫自然没问题,可是……   金渔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们同一批里还有个叫桃花的,针线活也不错,络子打得极好。”   白霜一摆手,“这些年夫人虽不过问,却一直悄悄打发人看着呢,那丫头且不说同你比,就连四丫都比不过,颇有些浮躁,又爱穿红戴绿,哪里是能伺候好小姐的!”   金渔听得心下一沉,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有这样的评判,桃花只怕是上不来了。   “好歹也是仔细调教了这么些年的,”见碧荷和黄梅退到角落里,金渔才低声说,“她们也大起来,若来日前后脚出去,只补一个怎么够使呢?”   在这个时代,自梳的勇气和决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碧荷和黄梅大概率要嫁人,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在卧房里近身伺候了。   “哪那么快,起码还得有二年功夫,”白霜笑道,“等二年过去,新买的这批自然又长起来了。”   顿了顿,她又小声说:“我知道你们要好,不过她那副模样……夫人对她另有打算,你就不要过问了。”   另有打算,内宅之中一个漂亮丫头的另有打算会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妾室。   金渔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堵得慌。   家里只有徐白虹和康哥儿两个男主子,桃花会做谁的妾室?   距离康哥儿成婚,至少还有十年,桃花比他大了五岁多,届时都快二十四岁了!况且康哥儿的妻子必然也是门当户对的高门女,一般来说,大户人家纳妾最起码要在女主人有身孕之后,在此之前,他绝不会有房里人……   再加上成婚、有孕的两年,桃花就二十五六了,根本不可能。   只能是徐白虹。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没有亲兄弟帮衬的朝堂真的很难混。看高颖和徐家大哥就知道了,但凡高敏有第二个兄弟,也不至于这么累。   年满三十的高敏膝下只有康哥儿一个男孩,翠清身子坏了,无法生育,不得不预备着。   哪怕是庶子,只要从小养在膝下,好好培养感情,来日就会是互为臂膀的好兄弟。   徐白虹,公里公道地说,他出身好,能力高,前途无量,风度翩翩,可……哪怕保养有道,也三十多岁了,桃花才十三呢……   但金渔也明白,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在这个吃人的时代,她只是桃花的朋友,不能自以为是地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对方。   趁着傍晚去给四丫道贺、搬东西,金渔顺便去看了桃花,想看看她是什么打算。   不曾想,桃花还挺高兴的。   金渔到时,桃花正开开心心地帮四丫收拾东西呢,看不见半点落选的沮丧。   见她过来,四丫猛地扑过来抓着她的手,一蹦老高,“小渔小渔,我能进院子里伺候了,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虽然还是三等,但院子里的活儿多轻快呀,也不用同人挤大通铺,逢年过节还有打赏,吃得也好。   她都快被这个好消息砸晕了。   金渔心头一软,“我早就说过,付出了一定会有回报的,这些年你的努力夫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呢。”   正说着,周妈妈带着新来的那六个孩子进了隔壁,听见这边有动静,顺势来瞧了眼。   见金渔也在,周妈妈笑道:“如今你也是大忙人了,还有功夫抽空往这儿跑。”   她身后的六个孩子正胆怯而好奇地打量着金渔,像六只看不清前程,却被逼着振翅的雏鸟。   金渔没忍心再看,“姑姑辛苦了,又有你忙的了。”   “可不是?”周妈妈叹气,“还得从头教,但愿有几个灵光的吧。”   这两天她光带着那些新来的洗澡、梳虱子了,脏得够呛。   说完这些,周妈妈又风风火火地出去,老母鸡一样冲新来的六个孩子招呼,“看什么?官话还不会说呢,赶明儿都跟我练……”   孩子们听不懂,但看得懂,歪歪斜斜跟着进去。   “好像你我以前啊……”   不知什么时候,桃花竟凑到金渔身边,看着那边感慨道。   她的眼底翻滚着许多情绪,有的金渔能看懂,有的看不懂。   “夫人这回……”金渔斟酌着开口。   却不料桃花打断她,小声说:“夫人这回故意不点我,却给了我和四丫一人一套好衣裳,是不是,”漂亮的脸蛋微微泛起红晕,果真人比花娇,“是不是要提拔我做姨娘……”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声音越发低下去,可语气中那种少女特有的懵懂和羞怯做不得假。   这让金渔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桃花对作妾这件事从来都不抵触。   桃花将金渔的惊讶尽收眼底,挑眉一笑,“做妾有什么不好?”   金渔说不上来,“可上头那些姐姐们都想出去做正头娘子……”   时代不同,她不可能将后世那些所谓自立自强的话生搬硬套,那太想当然,也太过傲慢。   桃花压根儿就没想听,只把因为常年做针线、打络子而磨出茧子的畸形双手往阳光下比了比,又对着镜子梳头,“出去?去哪儿?庄子上?还是给主子胡乱配了下头的小厮?”   说到这里,她的嘴唇抿紧了,双颊也因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泛起艳色,“在这里好歹只给主子一人当奴才,做点轻快干净活儿,若果然出去配了人,就是给那一家老小当奴才,再生一群小奴才,洗衣做饭、种田干活,哪样少得了?我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她亲眼看到那些庄户人是如何艰难求生的,辛苦忙碌一年,到头来却连肚皮都填不饱!遇着荒年,典儿卖女、易子而食……   说得难听点,下层人活得还不如这家庄子上的一条狗!   金渔忍不住道:“努努力,也许来日能脱籍呢。”   每每看到姨娘翠清那副唯唯诺诺,谨小慎微的样子,她便心中难受。   她来到这家里五六年了,姨娘连出院门的次数都少得可怜,真跟坐牢似的。   “我生得这个模样儿,为什么要脱籍?”桃花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正头娘子、正头娘子,不当吃不当穿,光好听有什么用?”   维持漂亮是要银子的!   非她自夸,以她这样的容色,普通人家根本守不住!   原先她们村里就有一个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漂亮姑娘,被镇上一家卖粮的大户看中了。那家大户对村民而言,已是高攀不上的高门,可结果呢?   嫁过去没多久,那姑娘就被县衙里的师爷盯上。初时那大户不肯,师爷便指使一群泼皮登门滋事,生生把他家的买卖搅黄了,那姑娘的丈夫有气不敢朝敌人撒,便只打老婆……   后来,还不是被人夺了妻子?   那师爷尤其混账,夺了人家的妻子又不珍惜,不过三年两载便磋磨死了。   “可是你之前说怕生孩子……”这话金渔自己就觉得有点矛盾。   果然,桃花嗤笑一声,反问道:“嫁个穷光蛋就不生了吗?越穷越生!”   这家的主子底色并不坏,只要能混出头来,生病了也有人看病抓药,而穷人家呢?只能等死。   金渔无话可说。   确实。   就连她自己不也曾经感慨,在高门大户当奴才的生活水平远远高于底层百姓吗?事到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说桃花的选择不对?   桃花梳头的动作慢下来,抓着梳子的指关节泛了白。   “我就是来看看你……”良久,金渔长长地吐了口气。   伴着这口气散开,她觉得两人之间的那点友谊也跟着稀薄了。   她是无论如何要跟着安姐儿出去的,而桃花一旦成为姨娘,只怕再想见就难了。   “我不如四丫能吃苦,也不像你这么聪明,”桃花的眼神暗了暗,低低道,“这是我能给自己选的最好的一条路了,你别……”   你别拦我,也别瞧不起我。   “不会的。”金渔走过去,用力抱了抱她,“日后无论如何,你自己要好好的。”   桃花的身体有片刻僵硬,然后便同样用力地回抱了她。   要是,要是咱们也能有夫人那样的出身就好了……   跟桃花谈心后,金渔一连几日打不起精神,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多管闲事,太自以为是了。   直到转过年来,她十二岁了,周山才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有座院子极合适!”   金渔的精神为之一振,强迫自己压下去那些胡思乱想,忙亲自拧了热手巾递过去,“果然么?要多少?”   周山先痛痛快快擦了一回脸,又吃了一碗热茶,这才兴冲冲道:“前儿我在宫门口等老爷散衙,无意中听见有个长随模样的人说起自家老爷要外放一事,我便上去问……”   外放一事,非同小可,快则几年,慢则一生都无法再返京,周山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过去问,他家有没有要出手的产业。   “也算歪打正着,他家老爷夫人暂时不想卖,要留给后代,可老管家确实有!”   管家年纪大了,怕客死异乡,不想再四处奔波,琢磨着孙子都快娶媳妇了,便向主人家请辞,正打算处理掉京城的产业,回乡养老。   夏莲和金渔对视一眼,大喜,“在哪里?” [85]二合一:有钱没钱,心气儿当真不同了   若将都城从里向外划成五个圈,周山说的那套宅子大约在第四个圈的位置,不算靠里,但挨着几个衙门,所以治安很好,隔着一条街就有许多摊贩,生活也很便利。   “只是小些,说是四丈见方,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二,”周山道,“还带着倒座房两间,是很板正的四合小院。”   四丈见方,金渔在心中飞快计算着,一丈约合三米三,四丈就是一百七十多平方,扣去房屋占地,中间的院子就没剩多少了。   很局促,但正好,若再大些,就不是五百两能够得上的了。   夏莲也这么觉得,“不拘大小,回头赁出去就能生出银子来,不知他要价多少?”   若太大,还不好往外租呢!   周山比了六根手指,“高了,得先去看看那院子到底如何,再行杀价。”   尺寸和房屋格局都是房东那边说的,实际还不知怎样呢,非自己过去看看不行。   一家三口都来了精神,也怕被人捷足先登,当晚吃了饭就寻了个由头出门。   这就是临街居住的好处了,想出门,跟门子说一声就是,悄悄去悄悄回,不惊动任何人。   虽是晚上,但夜市灯火通明,将那院子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老远就能看见有人出入。   “爹,还租着呢?”金渔问道。   也不知这个朝代有没有买卖不破租赁的规矩,可得问清楚了,看看这些人租到什么时候,到期后有没有续租出去,若他们购入,租金如何等等,都得掰扯明白。   “是呢,”周山背着手,看得仔细,“几家人分开租的……”   合租在京城四合院很常见,既能有个正经地段落脚,又不至于囊中羞涩,困于租金。   因是合租,几家人出出进进十分频繁,大门是开着的,一家三口/交换个眼神,溜溜达达进去了。   有人看见了,问他们找谁,周山便大大方方说自己也想带妻女租房云云,又问这里住得如何,有无漏水,租金几何等等,三言两语间,便将想知道的事情了解得七七/八八。   出门后,金渔冲他竖起大拇指,“爹,您真厉害!”   问房东哪儿有问租客来得实在!   周山心里得意,嘴角死活压不下去,“咳,还行……”   夏莲撇嘴,谁不会似的,哼。   “这一带没有水井,需得日日买水喝,又是一笔开销。斜对过还有车马行,夏日必有蚊虫、臭气,也闹腾,”她细细盘算着,“这些可有得说了。”   回去的路上,金渔顺手买了一包羊肉馒头,外加一壶鲜汤,交给那门子,“值夜辛苦,吃些垫垫吧。”   门子搓着手咽唾沫,“又叫姑娘破费。”   日常拜帖、请柬之流,都走正门的门房处,不从侧门过,他的油水并不多,月钱也不高,便格外看重这些。   他接了东西,先搁到门后藏好,预备等会儿夜深了慢慢吃,四下看了看,又说:“晌午也是个空,姑娘凡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同我说,一顿饭功夫就能弄了来。”   金渔笑着道谢,“好,我记着了。”   如今她在深宅内院,安姐儿那里离不开人,出入确实不方便。   接下来,一家三口又轮流去看了几回,比较过附近一带住宅的情况,还找了房牙子打探,心里有了底,这才开始漫长的价格战。   亏得周山消息灵通,对方也愿意卖给家里做官的,本就很倾向于他。而且周山问的又早,给的价钱也合理,便有七分愿意。   拉扯了近两个月吧,周山这边不要家具,最终以五百三十五两成交。   租客们的租金也按着交割日期重新分成,后续是否继续租赁,全凭金渔做主。   房东着急回家,粗笨家具哪里带得走?说不得又折算与他们。   虽是寻常木料,又用过多年,可依旧结实,那么些屋子的桌椅板凳加起来,便去外头现买,说不得也要十几两,竟是个大便宜。   周山私下跟女儿说:“进京谋生的有几人带家具?咱们这里有,便比空屋子好租些!”   金渔竭力赞他能干,卖力捏肩捶背,“只是又比预想的多花了些。”   莫非买大件总会这样?原本预算四百,不好找,这才提到五百,结果到底还是花超了。   夏莲不以为意,“多些怕什么?又不是出去赌!左右那银子留在家里无用,过不几年便钱生钱了。”   若非要借春柳的名头使,红杏也是个好孩子,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凑够。   五百多两里,春柳凑了三十三两,红杏本人掏了三十二两,一时间,小金库真是比脸都干净。   原本红杏爹娘说赞助二十两,可后来听说买的房子这样贵,便咬牙给她凑够了一百。   红杏主动提出打欠条,夫妻俩没拒绝,不过也从里头扣除二十两,算贴补给女儿的。   他们毕竟不止红杏一个孩子,如今其他的都不在身边,总不能太过偏疼小女儿。   大头是金渔拿的。   几个月下来,金渔又攒了点,仅留出几两以备不时之需,她一个人就掏了两百六十两。   剩下的一百四十二两,算跟夏莲和周山借的。   数额太过巨大,金渔也曾经犹豫过,要不要把存着的蓝宝石银插梳和金钗变卖了,或是再攒攒,可第一个念头当场被夏莲阻止:   “这两样贵在做工,纵再过一代人也不过时,若去外头变卖,那起子奸商必然单看重量,忒亏本!”   至于慢慢攒钱的念头,金渔简单了解过京城行市便放弃了。   此番买房亦算机缘巧合,若错过这一回,来日就算攒够了银子,也未必能遇着这么一套大小、地段和总价都合适的。   那还是打欠条吧,不然死撑着不要,爹娘反而不自在。   反正这笔欠款她记在心里,一定会还的。   拿到新房契的那一刻,闻着那上面散发出的墨香,金渔心中忽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脚踏实地,扎根于此。   这种感觉在当初认亲时有过一次,如今,又来了。   三个姑娘私下里算着,红杏美滋滋掰着手指说:“如今的行情是正房三间每月二两,东西厢房各一两半,倒座房因大门占了地方,是最小的,且冬冷夏热,又临街吵闹,只要一两。全租出去的话,一个月就是六两,一年七十二两……”   “寻常人家一个月才挣多少?单单房租便开销二两的,也颇艰难。”春柳算得更细,“四处都有好几间呢,一家几口都够住了,市面上只身一人来京城谋生路的还少么?也许会一人一间呢,那样就更赚了。三间每月二两,拆开一人一间,每人八钱也租得出!”   金渔摇头,“那倒未必,拆得太零碎容易错过大客,况且人多杂乱,时间久了,讲究的人就不爱来了,还是以正经人家为主。若能遇着个一口气全包的豪客,那就更省心了……”   红杏和春柳都觉得有理。   正常情况下,肯定会有空房期,再算上折旧和期间修补……差不多十年就能回本了,剩下的时光,纯赚。   “十年,”春柳听得心潮澎湃,“十年后咱们才多大?就能坐等收银子了!”   说到收银子,她还有些羞愧,“我凑的分子最少。”   只三十几两,连里头的一间房都买不起,有没有她这一份并不要紧,全赖伙伴们不嫌弃。   金渔和红杏都开解道:“你虽少,用处却大!”   若无春柳这个良籍,她们买了房子也没处挂!   过户当日,金渔也在场。   她亲眼看着周山寻了个书吏,就像当初说过的那样,轻而易举找到春柳的户籍簿子,往她名下添了一处房产。   兴奋之余,金渔也感到一丝恐惧:   这个时代的官员阶层何等恐怖,哪怕只是他们手下的一名管事,对上平民,便已几乎无所不能……   有了固定资产就意味着有了额外进项,哪怕余生金渔三人不再上进,单靠收租也不至于饿死。   私下红杏不止一次地感慨,“有钱没钱,心气儿当真不同了。”   以前她看朱枣和银鹿,那是百般不顺眼,两边隔三岔五便要炸药桶似的碰一碰。可看过房契后,红杏突然想开了:   我是有房子有退路的人,同她一般见识做什么呢?   这么一想,红杏便从容许多,上头赏下来的点心不争了,出风头的事也不抢了。   一来二去,连翠溪都夸了几回,说她很有点大丫头的气派了。   房租收到第六次时,已经过了酷暑,高敏一行从庄子上归来,天气开始转凉。   八月初八上午,金渔正带着安姐儿去见高敏,商议中秋外出赴宴一事,忽见周妈妈急匆匆从外面进来,低声与高敏耳语几句。   高敏的眉梢轻轻跳了下,“是么?”   周妈妈点头,“千真万确,方才她自己来找我要的月事带。”   上一批丫头、小子,除了金渔、四丫已彻底跳出来之外,其余的还归她管着。   高敏哦了声,低头看着自己新染的红指甲,漫不经心道:“既如此,身上干净后就送过来吧。”   周妈妈应了,又奉承道:“夫人仁慈,真是她的大造化!”   正挨着高敏描字帖的安姐儿听了,好奇道:“什么造化?”   周妈妈下意识看了高敏一眼,见她没反对,才笑道:“如今哥儿念书,姐儿一人难免寂寞,夫人开恩,提拔一个丫头做姨娘,叫她再生个弟弟妹妹陪姐儿玩呢。”   姐儿已经六岁了,此事早晚得过明路,此刻说穿了也无妨。   姨娘?安姐儿不解,“翠姨娘呢?”   造化,姨娘,金渔已经猜到是什么事了。   高敏摆摆手,示意周妈妈出去,“翠姨娘忙着给你做新衣裳呢。”   安姐儿眼睛一亮,腻在高敏身边问:“我会有弟弟妹妹吗?”   高敏浅浅一笑,“会有弟弟的。”   又听安姐儿继续说:“可是我也想要妹妹。”   高敏摸摸她的头,轻描淡写道:“妹妹忙,去别人家了。”   庶子可以在朝堂上帮衬兄弟、照顾姐姐,光耀门楣,庶女有什么用?   她绝不允许有别人分去安儿的宠爱。   不会有女孩儿的,他们夫妻有一个女儿就够了。   金渔心里一咯噔,余光扫过高敏依旧带着笑意的美丽面容,不知怎得,竟打了个寒颤。   中午吃饭时,桃花要做姨娘的消息就传开了。   不乏有人羡慕,“夫人待翠清那样好,没有子嗣也不曾亏待,那蹄子真是有福了。”   却有人嗤之以鼻,“她哪里配和翠清相提并论!”   金渔的手一顿,有种不妙的预感。   说话的正是黄梅,“翠清姐姐何许人也?那是当年和翠溪姐姐一般,陪着夫人长大的家生子!不怕说句僭越的话,夫人待她们跟待妹妹也不差什么,桃花?哼……”   论资历、来路,还比不上我们呢,好歹我们是夫人从南边带过来的!   最初说话的那两个婆子对视一眼,“那倒也是。”   翠清之于夫人,只怕便如今日的金渔姑娘之于安姐儿,情分自然是不同的。   伴着各方的议论,八月十四傍晚,桃花就背着小包袱,拿着那点微薄的家当,悄无声息进了翠清姨娘所在的小院。   这一天,她刚满十四岁。   次日一早,金渔送安姐儿和杜妈妈去正房请安,一抬眼,就看见了院子里立在廊下预备磕头谢恩的桃花。   她已梳了妇人头,穿一身最爱的粉色衣裙,尚带着稚气的脸上扑了粉,乖乖跟在翠清身后。   见安姐儿来,桃花忙行礼问好,起身时看见东跨院门口的金渔,冲她笑了笑,然后便不大利索地跟在后面,进去敬茶了。   金渔垂了眉眼,悄悄找了个粗使婆子,与她几个钱,又从家里取了一斤红糖、一包红枣来,“明日你去那边小院儿洒扫时,把这个给新来的王姨娘,别叫人看见。”   桃花娘家姓王,过来这边之后,翠溪就叫上下改口,谁也不许再提王姨娘的本名。   那婆子推辞道:“姑娘客气了,小事一桩,哪里用得着破费。”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几日上上下下都忙着过中秋呢,根本没人会在意她,顺手的事儿!   金渔执意要她收下,“换季了,妈妈拿去扯几尺布,给孩子添件新衣裳吧。”   上辈子她来月经时总疼得死去活来,亲妈却骂她矫情,她就那么一直忍着,忍到逃出大山,忍到因为痛经休克进医院。   直到那个时候,才有医生告诉她,大概率是常年接触冷水,冻坏了,而痛经并不正常,也是可以治疗的。   算起来,桃花是金渔这辈子认识的同龄人之中第一个来月经的,她也是冰水洗衣裳泡大的,不知道痛不痛,有没有人教她……   那婆子千恩万谢,第二天果然来回话,“姨娘接了,叫我把这个带给您。”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嫩黄色的万事如意络子。   金渔怔了下才接过,“她看着如何?”   络子打得多匀净啊,流苏也鲜亮,都是上等好丝线,她每月就那么几个钱,又不能出门,怎么凑出来的呢?   婆子笑道:“好着呢,夫人特意拨了人照顾王姨娘,又叫江大夫过去给她把脉,开了药养身子!如今她的份例同翠姨娘是一样的,今儿晌午还炖了肥鸡吃呢!真真儿的好福气。”   少女破瓜,身子自然是不痛快的,倒不必再说。   金渔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挺好的,就这样吧。   中秋是大节日,十四、十五,家里已经连着热闹了两天,十六当日才算略松快了些。   高敏等几个大小主子忙于交际,也有些累了,图清净,都窝在屋子里休息,不耐烦叫人伺候。金渔等丫头得了半日假,上下午错开当值,晚间也不必过去值夜。   傍晚红杏去前头找金渔玩,四丫也在,“可惜今年桃花不能跟咱们一处玩了。”   红杏一眼看见墙上挂着的新络子,心下了然,提醒说:“如今她身份不同,你且远着些吧。”   金渔慢慢写完这一张才放下笔,吹干墨迹,“你放心,我知道利害。”   在这个时代,她只是自保便已竭尽全力,做不了更多了。   她还有计划好的将来,有疼爱她的爹娘,不能冒险。   四丫有点不解,“她是做了姨娘,又不是犯错,如今翠溪姐姐不也依旧同翠清姨娘交好么?”   说起来,翠清姨娘叫什么?总不能姓翠吧?   红杏不耐烦同她解释,“傻子,我们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吧,还能害你不成?”   夫人固然慷慨,但也要看对谁,翠清姨娘只是个例,夫人对桃花……必然不会太客气。   四丫张了张嘴,见金渔不曾出言反对,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   她不大懂,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寻常的么?何况还是夫人主动提拔的桃花……   可金渔和红杏都比她聪明,既然她们不许自己多问,那她就不问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很平静,时间如流水般逝去了。   转过年来,金渔十三岁了,牙齿基本更换完毕,又是个体体面面的好丫头了。   高敏想把她调回来,奈何安姐儿有生以来第一次放肆哭闹,不许她走,未果,只得暂时搁置。   对此,高敏既无奈,又欣慰。   无奈的是,金渔搁在女儿身边,着实有些浪费了;   欣慰的却是,小孩子最敏感,这般难舍难分,正说明金渔侍奉用心。   四月,翠溪和桃花一起来正房请安时,江大夫从桃花那里诊出了喜脉,“已是一个月有余。”   桃花的年纪还太小,月份也浅,之前的脉相并不明显,连着把了几次才确定。   桃花又惊又喜,下意识捂住依旧平平的小腹,有些不知所措。   若能就此博个一儿半女,岂不余生有靠?   高敏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吃了一口,堆起一点笑,“你有孕辛苦,日后要好生保养才是,想吃什么就交代下去。”   桃花忙起身谢恩,喜形于色。   高敏又交代翠溪,“你为人稳重,又是姐姐,日常多照看着些。”   翠溪应下,“是。”   高敏一摆手,“罢了,我也累了,你们下去歇着吧,尤其是王姨娘,多多保养,不要乱走乱晃的。”   待桃花离开正院,高敏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淡了下去,问江大夫,“是男是女?”   江大夫摇头,“时日尚浅,把不出来。”   “要多久?”   “起码四个月。”   消息很快传开,众人皆赞夫人仁慈:   高敏单独给桃花拨了一个炉子,每天给她炖些补品和汤羹之类的,新衣裳赏了两套,银簪子也给了两支。   徐白虹也颇高兴。   他已三十有余,膝下却只得一儿一女,可谓单薄,如今妾室怀有身孕,自然欢喜,又赞高敏宽宏大度。   红杏曾亲口提醒金渔,不要与桃花往从过密,可如今听说她有孕,却也跟着松了口气,“不拘男女,有个结果就好。”   金渔却没他这么乐观。   因为她曾亲眼目睹高敏轻描淡写地对安姐儿承诺,绝不会有妹妹时的场景。   在高敏手下效力多年,她太了解这位当家主母的为人:说到做到。   若桃花这一胎是男孩,也许有微弱的可能母凭子贵,可若是女孩儿……   进到六月,桃花的胎已满四个月了,在此期间,江大夫每三天来为她把一次脉,翠清也极照顾她,日日嘘寒问暖,桃花很是受宠若惊。   “姐姐,”桃花对翠清感慨,“夫人待我真好。”   这样的好日子,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翠清微微笑起来,轻轻摸着她的肚子说:“夫人自然是好的,你既知道了,就要好生回报……”   桃花用力点头,“是!”   两人正说着,就见朱枣过来传话,“夫人说,眼见着热起来,恐姨娘在京中不便保养,过几日就一起去庄子上避暑,两位姨娘都去。”   翠清熟练地打赏了,转头对桃花笑道:“真是沾了妹妹的光,我也能跟着出去松快松快。”   高兴之余,桃花不免担心,问朱枣:“可夫人之前还嘱咐我,叫我不要乱走乱动。”   朱枣道:“此事夫人已回过老爷,江大夫也说,三个月后胎像稳固,四个月也不影响行动。姨娘,这正是夫人疼你呢!若再过两个月,你还如何出门?”   桃花听罢,越发感恩戴德,对此行充满期待。   到庄子上的第三天,陈老夫人突然捎信过来,说想两个孩子了,高敏便叫两个奶嬷嬷收拾好东西,又要金渔陪着过去。   “姨母难得开口,你陪着他们好好玩,记得提醒康儿做功课,不要太沉迷于玩乐。”   金渔一一应下,心头警铃大作。   陈老夫人身体康健,又富有童心,最爱主动往小辈家里钻,这么多年来,从未单独请两个孩子过去……不,有过一次!   当初高敏生安姐儿,因怀像不好,怕吓着康哥儿,所以跟陈老夫人打配合,把他留在那边待了几天。   那么这次呢?   巧合还是有意?这次他们不在期间,庄子上又会发生什么?   但眼下一切都只是金渔的猜测,她能做的只有提醒夏莲、红杏和小云,这几天一定一定不要接近桃花,甚至她穿的衣服、可能用的饮食也不要碰,能躲多远躲多远。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非圣人,拯救不了所有人,也阻止不了接下来可能的行动,只有先保全自己人。   希望是她想多了。   他们这次一共在陈老夫人的庄子上待了三天,陈老夫人日日都把两个孩子叫到身前陪伴,寸步不离,果然思念至极。   第二天,一早起来便阴沉沉的,乌云压着天边,原本清爽的山风也变得沉甸甸、湿漉漉。蜻蜓、燕子纷纷掠过低空,疯狂觅食。   整片草甸犹如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拂过,点缀着鲜艳小花的绿草泛起层层波浪,裹挟着浓重的水汽滚向远方。   安姐儿有点怕,“会打雷么?”   康哥儿拉紧妹妹的手,拍拍胸脯,“放心,有哥哥在!”   话音刚落,天边炸响一道惊雷,兄妹俩齐齐打了个哆嗦。   回神后,康哥儿臊得满脸通红,小声为自己辩解,“我,我还没准备好呢……”   金渔失笑,“哥儿是好孩子,怪它来早了!”   陈老夫人听说,也赞康哥儿有担当,让厨房里做他爱吃的菜,又叫两个孩子同她一起睡。   当日,果真下了好大的雨。   直到第三天傍晚,这份思念突然就像来时那样,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陈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过来传话,“辛苦哥儿、姐儿这几日相伴,老夫人白日贪凉,多吃了一碗冰,身子不适,不能苦留了。”   又单独告诉金渔,“老夫人心疼哥儿、姐儿,也怕过了病气给孩子们,不必过去请安。”   次日一早,金渔一行便打道回府。   虽前日才下了大雨,但这一带植被茂密,流出的水并不多,被泡软的泥巴也在日光照射下迅速定型。   乍一看,除了树更翠,草更绿,流水声更大,竟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去的路上,安姐儿还遗憾,“我还没同姨姥姥道别呢。”   金渔把她搂得紧紧的,“这正是老夫人疼你呢……”   才进庄子,金渔就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先去正房向高敏回话时,她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红杏。   在她记忆中,红杏一直是活泼的,俏皮的,可这会儿却面色发白,眼神也有点发直,见金渔进来,嘴唇哆嗦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从医学角度来看,这明显是被吓到的表现。   发生了什么?   直到金渔恭恭敬敬回完话,又揣着好奇和狐疑带安姐儿回房,才从碧荷口中得知:   桃花小产了。   “真是没福啊,也是她年纪小,没经验,又嘴馋,有身子的人了,竟吃了一碗山楂羹!”碧荷痛惜不已。   黄梅嗤了声,“真真儿眼皮子浅的。”   “上上下下都知道她是有身子的人,哪儿来的山楂羹?”金渔皱眉。   碧荷摇头,“谁知道呢!”   黄梅却说:“自她有孕,正院的茶房都单开了一灶,夫人又纵容,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哪样不与她吃?下头一干人等,岂敢怠慢?区区一碗山楂羹而已,随便打着谁的由头就弄来了……”   金渔的喉头滚了滚,问出关键问题,“可知是男是女?”   碧荷点头,既惋惜又庆幸,“是成型的女胎。”   晚间回到管事住的小院,夏莲面容严肃,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不要多想,更不要多问。”   四月小产非同小可,桃花不能立刻挪动,但中秋在即,应酬颇多,高敏和一双儿女却不能缺席。   她捏捏眉心,吩咐下去,“叫庄子上下好生照看王姨娘,不许怠慢,江大夫也留下。”   翠溪大惊,“夫人,江大夫是这么多年您用惯了的,他若留下,您和老爷、两位小主子又怎么处?”   “没照看好她,我也有过,”高敏叹道,“京中多有好大夫,再临时聘一个就是了,熬过这几个月便好。”   金渔悄悄去跟江大夫道别。   她有很多话想问,却又说不出口。   好在江大夫太了解这个口头不认的弟子,第一次摸摸她的头,只说了三个字,“不是我。”   他悬壶济世,绝不会做害人的事。   金渔点头,“我知道。”   江大夫拍拍她的肩膀,递了本笔记过来,故意虎着脸说:“这几个月,我要留在这里享福了,你回去热着吧!记得用功,回去我要考你!”   金渔终于被逗笑了,“好。”   家中的徐白虹早已接到消息,很是痛心,扇子都扇出残影来,“不是说好好的?”   等他的情绪过去,高敏才说:“所幸她年纪小,前头一二年也补过来,如今虽有些伤了元气,我已将江大夫留下,养个一年半载就不妨事了,还能再有孕。”   一听江大夫都被留下,徐白虹不免动容,拍着她的手说:“难为你思虑周全,倒也不必如此。”   妾室而已,怎能同主子抢大夫!   何况接下来母子三人还要频繁赴宴,势必损耗极大,岂能无医者使唤?   徐白虹想了想,叫人拿帖子出去,“去前头街上孟家走一趟……”   又对高敏道:“孟大夫曾做过太医的,子孙的医术亦有青出于蓝之势,不拘请哪个来顶几个月都好,纵然你我身体康健,总要看顾两个孩子吧。”   “还是老爷想得周到,”高敏又叹,“说起来确实可惜,四个月了,是个眉目清秀的女胎呢。”   “女胎?”徐白虹动作一顿,神色突然轻松许多,“确定吗?”   高敏点点头,“救人时不光江大夫看见了,帮着掩埋死胎的许多丫头、婆子也看见了。”   言外之意,不信你大可以核实。   徐白虹摆摆手,“你我夫妻一体,休说这话。”   说完这话时,他的神情已经很轻松了。   女儿么,倒也罢了。 [86]一更:热闹   晚间红杏来前面找金渔。   她进门后便一言不发踢掉鞋子上了炕,死死搂住金渔,过了不知多久,才带着鼻音地颤声说:“小渔,我有点怕。”   事发时,她和其他几个丫头也被叫去帮忙,那么多血,她第一次知道人竟然可以流那么多血……   金渔拍拍她的背,“怕也要装作不怕……”   红杏不知道的是,事发次日她爹娘就偷偷找过夏莲了,言辞恳切,求她们娘儿俩多多照顾女儿。   “我知道,”红杏吸吸鼻子,双手冰凉,“过两天我就好了……”   过了会儿,她又说:“爹娘说,可以想法子把我调去庄子上。”   金渔一怔,旋即点头,“这倒是个法儿,你想去么?”   去那边自然就远离了暴风眼,只是红杏这个年纪,又是近身丫头……没有正经由头,恐高敏不会答应。   而且红杏天生爱热闹,爱繁华,之前还劝小云来城里呢,决计适应不了庄子上枯燥,乃至有点脏兮兮的生活。   红杏低声道:“他们叫我来问你。”   “问我?”金渔诧异道,“真是你爹娘说的?”   红杏顾不上怕了,连珠炮似的说:“他们说你小小年纪就能杀出一条血路来,心智城府更胜寻常大人……”   况且他们常年在庄子上,对城中动向并不了解,又不是夏莲和周山那般特别有脸面的管事,就算要把红杏弄到庄子上,也得有金渔帮忙……   被信任的感觉很好,但肩负一个人前程又是那样沉重,金渔慢慢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斟酌着说:“抱歉,我不能替你做决定。”   红杏一急,才要说话,却听金渔继续道:“但可以帮着你分析分析,拿拿主意。”   红杏这才放下心来,破涕为笑,“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两个姑娘就这么在被窝里分析起来:   红杏的爹娘冒出这个想法,无非是被桃花的遭遇吓到了,想让女儿避开潜在的风险,那么红杏会有那样的遭遇吗?   可能有。   她和桃花同岁,又是筛选进来的家生子,为人、品性经得住考验。   但可能性不高。   也许是翠清的主动选择让高敏意识到,家生子盘根错节,其实是有一定的反抗能力的,若本人不愿意,她也不好强求,不然就寒了上下无数颗心。   反观外来的无依无靠,更容易拿捏,所以即便来日桃花达不到她的要求,高敏也大概率会再从外面买。   再说去庄子上。   去了那边之后,红杏干什么呢?   房租回本起码要十年,还要先还爹娘的账,不能坐吃山空。可从小到大,她学的都是伺候主子,洗衣做饭、下田锄地,统统不会,连小麦和野草都分不清。   如今倒是识字了,可在城里帮衬主母,识字是很要紧的加分项,到了庄子上,除非管账、入库,不然也没什么用。   短时间内,红杏能当上账房、管事吗?   若是高敏委派过去的还好,若自己求去,且有的熬呢。   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婚配。   红杏和桃花同岁,今年也十五了,作为当家主母的贴身婢女,以不舍得主子为由,拖到十七、八,乃至十八、九岁都很容易。可底层百姓十五六岁成亲的比比皆是,如果下到庄子上,她立刻就要面对这个问题!   金渔把红杏从怀里扯出来,直视着她的眼睛问:“你爹娘,或者你自己有心仪的对象了么?庄子上的男人你也见过,终日风吹日晒,与禽畜作物为伍,除了几个管事,其他的也就比寻常佃户略强些罢了……”   从庄子进城,那是高升;从城里到庄子上,是下放!衣食住行乃至医疗,必然全方位退步,红杏能接受得了这样的落差吗?   红杏疯狂摇头。   要是出生在农家也就算了,可偏偏不是,十几年习惯了的人生,怎么能说改就改过来?   金渔叹了口气,“所以,我们只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要多想,更别多问……”   把自己当工具。   要在不对主子产生感情的前提下,努力将自己锻造成好用的工具。   只要她们足够有用,高敏也好,安姐儿也罢,就不舍得随便把她们配人!   红杏用力点头,“我知道。”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至少明面上如此。   中秋节之后,高敏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去陈老夫人家。   作为随行人员之一,金渔见证了此生除长公主主办的赏荷宴、赏梅宴之外,规格最高、最热闹的宴会。   各路马车在大门口排出老远,还有许多步行的,恨不得堵起半条街,但没人嫌麻烦,更没人耍脾气。   金渔叹道:“年前这边的老太爷升了尚书,听说马上就会入阁……真是热闹。”   世人趋炎附势,不外如是。   同车的杜妈妈笑道:“如此一来,咱们家就更好了。”   她们一行是亲戚,走的专用通道,下车时金渔还留神观察了下,发现排队的人虽多,但能入内的寥寥无几,就连带来的贺礼也大多被挡了回去。   真好,够谨慎。   进去后,金渔等人先随各自的主子向老夫人、老爷子行礼问安,然后才去后花园玩。   那边已聚起不少孩童,金渔细细一瞧,长公主的长孙,那位世子殿下和好友竟然也在,忙提醒前面,“哥儿,该上去请安的。”   康哥儿一听,立刻整理仪容,又转身替妹妹检查一番,这才带着上前问候。   “今日你们的东道,”世子笑道,“是我们叨扰了,何必多礼?”   长公主固然尊贵,但毕竟没有实权,若这家的老爷子果然能入阁,皇亲国戚也要敬畏三分。   他年纪小,却有世子的名头,进可攻退可守,正好代长公主前来致意。   因主家之故,康哥儿和安姐儿本就惹眼,如今又加上世子和伯爵之子,简直想低调都难,金渔就见不少人都往这边看,很是蠢蠢欲动。   “世子、小爵爷,不如移步清音阁,坐下慢慢说。”   她们身边还跟着陈老夫人派来的心腹,听了这话,一声儿不言语,立刻往清音阁准备去了。   世子身边的那位,早年家里曾立过战功,得封侯爵。又蒙皇恩,额外续了一代后才开始降,他父亲是第三代,袭伯爵,他便是来日的子爵了。   只他年纪尚小,父母也没有长公主那般的体面,暂未请封,人称“小爵爷”。   中秋节才过,白天日头颇毒,众人又都着正装,小爵爷已出了一脑门子汗,听了这话连连点头,“是啊,杵在这里像什么?走走走,进去说!”   清音阁位于花园东南角,前头有座假山挡着,又有草木为屏,等闲噪音被过滤之后就听不大清了,故名“清音”。   一行人进来时,上风口已卷起麦秆编织的金灿灿的帘子,摆好了降温用的半人高的彩绘冰缸,风一吹,清凉宜人。   檀木桌上按人头摆了茶水,另有红豆奶糕、绿豆酥皮、蜜汁杏仁、玫瑰桃圈、葡萄、石榴等六干六湿十二样点心,都用牛乳般细腻的白瓷碟装了,十分周全。   小爵爷长出一口气,随意拿扇子摇了几下,觉得燥热渐去,方笑道:“这才好嘛!”   康哥儿先请世子上座,又请小爵爷。   后者摆摆手,大咧咧道:“眼下我便是平头百姓,你们不必管我!”   说着,径自溜达到下首坐了,抖一抖袍子,抓了杏仁往嘴里丢,很是自在。   真论起来,康哥儿只在长公主的宴会上同他们见过两回,算不得熟悉,不晓得各自品行如何,一时有些无措。   万一只是口头客气呢?   世子便笑道:“他被伯爷拘束狠了,难得出来松快松快,随他去吧。”   圈椅里的小爵爷长叹一声,随手丢了靠枕,“你真是我的知己!”   康哥儿这才松了口气,带着妹妹入座。   而此时没了靠枕的小爵爷却一个劲儿往下出溜,偏还要努力维持体态,很是艰难。   金渔看得暗自发笑,去外间寻了个藤编的靠背来,“爵爷倚着这个,略解解乏吧。“   清音阁很凉快,又入了秋、用了冰,所以前头来布置的丫头们安排了棉花填充的软靠枕,按道理没错。   奈何小爵爷畏热,想必靠了一会儿就觉热乎乎的难受,这才丢掉。   小爵爷见了,大喜,“这个好!”   重新坐直后,小爵爷才开始大吐苦水,“父亲压着我练骑术呢,说祖上军功起家,纵然如今四海升平,不打仗了,也万万不可堕了家中名声。”   世子笑而不语,康哥儿斟酌着说:“伯爷用心良苦,亦是爱子心切。”   若非为小爵爷打算,何必如此?   小爵爷撇了撇嘴,“话虽如此,可就差这几日不成?”   大夏天的学骑马,他祖父都看不下去,提着藤条登门。奈何父亲好面子,闹开之后,更不好收回成命,越发严苛了。   话音刚落,世子便大笑起来,显然早就知道,很有点幸灾乐祸。   笑过之后,世子才说:“待凉快下来,我也要学呢。”   说着,转头看康哥儿,“你会不会?来日咱们一处打马球。”   骑术是君子六艺中的一项,凡家境允许的,基本都要学,康哥儿便道:“敢不从命?只怕我资质差,来日败了您和小爵爷的兴致……”   安姐儿本就最小,他们三个又说骑马,更插不上话,便有些沮丧。   金渔低声道:“骑马极好的,姐儿不妨也跟着学学。”   这年头,女孩儿能玩的运动太少了,也就是骑马门槛高,才被贵族保留下来,不少公主、郡主的都会。   若安姐儿学会了,来日社交更方便。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为了社交,还能锻炼身体呢。   安姐儿得了鼓舞,大声道:“我也要学!”   康哥儿三人都被这一嗓子惊了一跳,短暂的安静后,世子才赞道:“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87]二更:行贿   既应了世子,自不可言而无信,回家之后,康哥儿便将那番对话复述给父母听。   徐白虹先问:“安儿那般之后,世子果然没有不快么?”   康哥儿点头,“世子还赞了妹妹呢。”   高敏看金渔,金渔这才开口,“依奴婢观察,世子说的应当是真心话。”   夫妻俩这才放下心来。   康哥儿不免有些别扭,“我没有撒谎……”   怎么不信我呢?   高敏笑着拉过他去,“并非不信你。只皇室中人素来迂回,你又心善……有旁人作证,更保险些。”   单论察言观色,他哪里比得上以此为生的金渔?   徐白虹想了想,说:“学骑射是好事,不过小爵爷说得也对,眼下仍有些燥热,康儿和安儿年纪又小,万一热着就不好了,不如等凉快了再说。”   高敏便道:“既如此,该先把骑装、马靴、马鞭之类的预备起来。”   骑装不同于一般衣物,既要利索合身,又要耐磨防滑,非专业裁缝辛劳数十日不可得,次日高敏便从外头请了个来。   不曾想,金渔和康哥儿的伴读也有份!   想也是,如今兄妹俩渐渐大了,等闲出入无需乳母陪伴,而练骑马又颇危险,说不得要心腹跟随。   若来日兄妹俩纵马扬鞭,难不成心腹还跟在后面跑?外人看着也不像话,自然也要学的。   这年月,会骑马的含金量可比后世考驾照高多了,金渔万万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福利,回去就迫不及待地同家人分享。   周山替她高兴,夏莲却有些担心,“多危险呀,当年你爹和你姑父为了学这个,不知摔了多少回,连着一年多,哪天身上不带伤?一瘸一拐的时候多着呢!”   还有一个一起学的,被受惊的马匹甩下背,脚没来得及抽出脚蹬,生生被拖死了……   金渔搂着她撒娇,“娘,我会小心的。”   夏莲不吃这一套,“你小心有什么用?马那东西刁钻着呢,又胆小,稍有个风吹草动便要尥蹶子……”   “好端端的,你总吓唬孩子做什么。”周山打断她的话,“主子吩咐下来的事,岂是咱们推脱得了的?难不成来日姐儿骑马,她在后头坐车?”   女儿素来心细,万一被吓住了可怎么好?   夏莲这才闭了嘴,只是翻来覆去地提醒金渔小心。   金渔反过来安慰她,“您放心吧,我学医已有小成,自比寻常人多些底气,总有个什么,自己顺手就治了!”   夏莲嫌她乌鸦嘴,“呸呸呸,童言无忌,哪里会有什么!”   红杏倒很羡慕,“这下好了,又能正经陪姐儿出去玩。”   别说骑马,她连马毛都没摸过一根呢!   话本上的侠客们都是骑马的,快意恩仇,多么令人向往。   春柳笑,“以前在家时,我倒骑过牛,骑过驴和骡子,很有几分心得。”   金渔便央求他传授,“哪怕不是一一对应,想来亦颇有相通之处,还请姐姐教我!”   春柳大笑,“你爹和你姑父不是都会?何必舍近求远?”   “多多益善嘛!”金渔来者不拒。   据夏莲说,周山和老五学骑马时可比她高一个多头呢,再加上男女体型不同,未必通用,自然要多方对比。   骑装做起来确实费工夫,金渔等人是八月中下旬量完尺寸,又选好了颜色和纹样,直到十一月初才送进来。   安姐儿兄妹俩各五套,都是青色、红色、紫色等男女皆可的色系,配着同一批料子上裁剪的腰带和发带。其中两套华丽些,可用来社交,另外三套朴素些,平时练习用。   因二人都在长个儿,高敏验收时还吩咐了来人,叫他们再细细地做几套略大一些的备用。   金渔和康哥儿的伴读得了三套,两套是如今的尺寸,用来替换,另一套略肥大些,以备突然蹿个儿。   反正他俩只是配菜,就不用那么细致,只有腰带没有发带,一口气做了送来。   等不到晚上,中午金渔就抱着衣裳回去给夏莲显摆了。   十三岁的姑娘已经有些亭亭玉立的意思,琵琶袖上衣间用宽腰带勒出腰身,脚踩牛皮靴,提起马鞭一甩,竟有十二分的英姿飒爽。   夏莲看得都舍不得眨眼了,一个劲儿地夸,“真俊,真气派!”   金渔也美得够呛,凑近了与她看细节,“哥儿、姐儿的都是丝绸的,我们的是棉布的,不过也是上等细棉布呢!您瞧裤裆和袖口、胳膊肘这些地方,听说最容易磨破,特意加了两层,尤其大腿内侧,还有薄皮垫子呢!”   靴子用料也不同:   康哥儿和安姐儿是鹿皮靴,有雕花纹样,更柔软透气,更灵活,但不耐磨,需得时常更换。   金渔开始期待降温。   然比降温来得更早的,是徐白虹的调令:   去翰林侍讲之职,平调户部五品郎中,入清吏司掌金科,辖市舶、鱼、盐、茶、钞税课及赃罚的收折。   翰林院没有四品官,骤然升到三品也不现实,所以此次平调亦在徐白虹意料之中。   而意料之外的,则是这个职位过于要紧。   太平年间,户部便是六部之首,而金科管辖各行课税和赃罚,更是结结实实的实权肥差。   相较其他同科,有的原地踏步,有的调往国子监,清贵有余,却也远离了权力中心,再想回来就难了。   一纸轻飘飘的调令,验证了皇帝对徐白虹的器重和肯定,也指明了他未来的仕途走向,必会沿着实权之路狂奔。   对金渔等下人而言,除多赏半年到三个月不等的月钱之外,变化最大的就是:登门的宾客多了,她们更忙了!   自徐白虹接了官印,门房每日接到的拜帖和礼物翻了几番,数量增多反在其次,最显著的变化是构成:增加的一大部分来自各地各界商贾。   商人最怕什么?查税!   而徐白虹恰恰就管着这一摊子,由不得他们不巴结。   就连周山、老五等随从出门,也开始被人围追堵截,频繁偶遇各路“英雄豪杰”,这个要请客吃饭,那个要帮忙捎带句话的。   有性急的,竟直接要以房屋相赠!   “老兄不必担忧,只管放心居住就是,一应日常开销都算我的,来日若想变卖,也由我一并操持……”   意思就是,不要房子也能立刻折算成等价的银两。   夏莲咋舌,“几百上千两的房子,说送就送了?”   他们还只是管事呢,不知送给主子们的,又会是何等奇珍异宝。   “千八百两算什么?”周山不以为意,“那些个商人穷得只剩下银子了,哪年不赚个几十上百万两的?几百万的也不是没有!当真是拿着银锭子打水漂都不心疼。”   金渔听得肝儿颤,“那不得交几万两的税?”   她摸爬滚打好几年,方勉强攒起半座小院,这边倒好,出手就是白送?!   几万啊,她这辈子能攒那么多吗?   “几万都算少的!”周山笑道,“商税极重,明面上分【过税】和【住税】,只需按照过路税和铺面税选交一样即可,可实际上呢?哪个是在自家门口卖的?都是交两样的,又有各种名目,真落下来,十之三四尤嫌不够。”   也就是说,辛苦一年,差不多要上交一半。   对这些动辄年收入百十万两的人而言,不亚于割肉放血,岂肯乖乖就范?说不得要想尽办法偷逃。   如果真能打通徐白虹的关节,就是几千、几万换几十万,划算得很呐!   还有那些三法司挂了号,等待审理、宣判的瑕疵官员们的家眷,也低下了曾经尊贵的头颅。   他们倒不怕查税,而是希望来日查抄赃物时,徐白虹这边能高抬贵手,哪怕他伙同人私下瓜分了都成,只要别出现在明面上!   毕竟赃物越多,罪名越重,若是徐白虹有法子叫赃物凭空消失,那岂不就成了误判的清官冤案,可以卷土重来了!   没人不喜欢被人追捧,奈何徐白虹刚刚上任,最珍惜羽毛,严令上下不得应承。   周山疲于应对,不胜其烦,每每同妻女抱怨,“极是聒噪,那些商人又奸猾,稍不留神就中招,我竟不想出门了!”   徐白虹也确实大幅减少了外出,以前常去的酒局、茶肆推了,更别提戏园子,直接戒了,谁来叫都不管用。   刚上任,督察院和各路言官、御史都巴巴儿瞧着呢,他才不会傻到在这个关口送把柄。   金渔就觉得这人真是天生的政客,多年养成的习惯爱好说断就能断,这种自制力和心性绝非常人能及。   减少外出之后,徐白虹在家的时间骤然增多。   翰林院要完全配合皇帝的作息,隔三岔五就夜间轮值不说,加班也是常有的,可六部不同,除去年底盘账,各部各衙门到点就走,作息非常规律。   闲着无聊,徐白虹就开始加倍抓康哥儿的课业,并与高敏配合,穿插着教他琴棋书画。   哪怕不精通,也一定要懂,不然来日同人应酬都接不上话。   七岁的安姐儿也跟在旁边一起学。   她年纪小,进度就有点慢,偏随了父母的要强,轻易不肯认输,回自己的院子后也要加练。   主子上进,金渔这个首席大丫头亦无法置身事外,跟着来了一通风花雪月,做梦都在调弦,偶尔也能跟安姐儿讨论一回了。   习文之余,学骑术也提上日程。   徐白虹虽是文官,年轻时亦修得六艺在身,可惜入京之后不得纵马,早已生疏了。   他深知以当下水准,断不足以教授孩童,便打发人约了城外的骑场。   十月初七,徐白虹带着一双儿女出城,金渔等人亦换了骑装随行。   两世为人,金渔还是第一次进马场,颇感新奇,与安姐儿一起四处乱看。   难怪说骑马是贵族运动,别的不说,光这片场地就多大了?尤其跑马场,需得额外夯实,反复修整,寻常人哪里做得来?   除此之外,哪怕只有一匹马,驯马师、马夫、兽医、洒扫等也是缺一不可。   带金渔和安姐儿的是位二十岁上下的女郎,身量窈窕,肌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待在户外的。   她正随着对方的号令活动筋骨,就见有人牵了三匹马出来。   哪怕金渔不懂相马,但见走在前头的那一匹白色的肩宽体健,皮毛油亮,双目有神,想也知道价值不菲。   后面跟着的两匹小马驹应当也是名种之后,双目炯炯,极富灵性。   她不禁暗叹,徐白虹家底真厚啊,教导孩子练骑术都这么舍得下血本……   谁知却见徐白虹似笑非笑,“这不是我要的吧?”   牵马过来的中年汉子上前行了个礼,弓着腰,垂着头,恭恭敬敬道:“我家主人无意中得知大人要来此地消遣,特作孝敬,聊表心意,还望大人不要推辞。”   金渔眉毛一挑,哦吼,行贿?也是给她赶上现场了! [88]一更:骑马   徐白虹把马鞭在手掌心敲了几下,绕着那马看了一圈,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冷笑,“窥探本官的行踪?”   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对外马场没有十处也有八处,怎么就这么巧,大冬天的出了城都能遇到,又碰巧预备了马?   说明非但盯着他,还买通了马场的管事,不然外面的马如何进得来!   那人一声不吭跪了下去,双膝杵在冻得梆硬的地上,“大人明鉴,属实是偶遇。”   徐白虹任他跪着,给了心腹一个眼神,那心腹便上前问马场的伙计,“你们管事呢?叫他过来回话!”   康哥儿和安姐儿都意识到不对劲,有些紧张。   金渔一手一个牵起来,往后退了退,“没事,别怕。”   康哥儿的伴读,顺意,也怕出事,小声同金渔商议,“姑娘,不如咱们先退到屋子里去吧。”   金渔又仔细看看徐白虹的神色,确认很从容,“老爷和随从都在呢,不要乱了阵脚。”   徐白虹没有刻意让两个孩子回避,未尝没有实践教学的意思,恰似自然界的野兽教导幼崽捕猎。   类似的事情,他们早晚会遇到。   而且就算要走,也得先请徐白虹走,不然回头传出去,岂不成了“儿女不孝,舍弃父亲自己逃命”?对两个孩子的名声很不利。   不多时,马场管事屁滚尿流地来了,二话不说,先给徐白虹跪下赔礼,又解释说:“他家主人是这处马场的大主顾,一年到头,总有几匹马寄存在此,当日您派人来安排,恰巧他就在隔壁,确实是无意中听见了……”   无论管事所言是真是假,至少从明面上看没有漏洞。   但没有漏洞不意味着没错。   徐白虹的心腹喝骂道:“糊弄鬼呢?你便由他安排?若出了什么事,谋害朝廷命官的罪你可担当得起?你全家老小的脖子,可硬得过刑场砍刀?”   只知收钱办事,你可知对方究竟要行贿还是报复杀人?马匹之上,可做的手脚多得很!   管事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怕了,瞬间面无人色,大冬天的,冷汗涔涔而下,又不敢抬手去擦。   大禄律法明文规定,以下犯上罪加一等,他是商户,罪加二等,别说谋杀徐白虹,就算致伤,恐怕他也会被廷杖致死!   尤其徐白虹的官职敏感,上面不可能不多想,他的家人也要受牵连……【注】   徐白虹来到牵马的汉子跟前,居高临下睨着他,“你家主人是哪一个?”   那汉子也不敢卖弄了,老老实实回道:“小的主人说贱名不足挂齿,掌管江南绿玉茶园的便是了。”   “茶商,身价不菲呀!”徐白虹意有所指。   那汉子忙道不敢,“小的主人本分经营,全都是托了朝廷和陛下的福啊!”   左手边的安姐儿悄悄拉了拉金渔的手,小声问:“姐姐,父亲在说什么呀?”   茶商是什么?好像是很严肃的问题。   金渔低声道:“茶商,就是经营茶园、贩卖茶叶的商人,你瞧老爷、夫人日日吃茶,待客也少不了,卖得那样多还那样贵,他们很有钱的。当初朝廷……”   朝廷曾在建国之初严格实行盐铁茶官营,但因茶园太多,私茶泛滥无法约束,便逐渐改为官商合作,由各地符合标准的茶商向朝廷递文书申请执照,年底核查税款。   但凡跟茶叶沾边的商贾,无一不是身家巨富,区区几匹马,确实不值一提。   右手边的康哥儿跟着恍然大悟,“金渔姐姐懂得好多啊。”   按高徐两家的规矩,最迟十四岁就要下场,十岁的他已经开始了解朝政,但对商贾一道,依旧知之甚少。   金渔强压着得意,“都是从我爹那里听说的。”   近来频繁滋扰周山的商贾之中便不乏茶商,顺带着,她就了解了许多。   两边虽然隔着几步,但现场很安静,徐白虹断断续续将金渔的话听了个大概,有些惊讶地扭头瞧了她一眼。   难怪妻子那样器重,女儿又这样不舍得。   他又看康哥儿,“康儿,你说该怎么办?”   冷不丁被点名,康哥儿抓着金渔的手指紧了几下,沉吟片刻才缓缓道:“我觉得他们做得不对,作为商人,随便更换客人要的东西,此为不诚;身为百姓,纵容商贾拿捏在朝官员,此为不忠……”   前几句还有点发颤,因为突然被提问的紧张,也是担心自己的回答不能让父亲满意。   可随着他一句一句说出来,徐白虹的眼神越来越柔和,金渔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迅速放松,掌心也没有继续出汗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地上那两个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不是啊,大少爷,我们只是行贿且未遂,怎么就扯到了不诚不忠上?   这小子真不愧是徐白虹的种,小小年纪就一肚子坏水……   想是这么想,但是二人又不敢说出口,只唯唯诺诺地干着急。   尤其来替主子送马的汉子,简直愁坏了。   这趟差事办砸了,回去还不一定要怎样呢!   不过想想也是,他们夫妻皆出身名门大族,根本不缺这点钱,区区三匹马而已,说不定心里还觉得被看不起呢,这回可真是弄巧成拙了,只希望主子不要迁怒……   等康哥儿说完,徐白虹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又问他该如何处置。   这些问题对十岁小孩来说有点超纲。   康哥儿吞了下口水,努力搜刮着脑中不算多的存货,迎着父亲鼓励的眼神,试探着说:“他们虽心怀叵测,但所幸父亲及时发现,并未如何,不如叫他们将功补过,换回原来的马,好生伺候……”   他只能想到这些了。   父亲这些年都好忙啊,难得带他和妹妹出城来玩,他不想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徐白虹招招手,康哥儿就乖乖松开金渔的手走过去。   他像对待大人一样拍拍儿子的肩膀,“不错。”   康哥儿肉眼可见的欢喜起来。   嘿嘿,父亲夸我做得不错!   徐白虹再次看向送马之人,“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收起那点小心思,日后但凡再被我发现窥探行踪,擅自揣摩我的心思……”   若他刚上任就被拿捏,非但各路商贾瞧不起他,就连陛下也会察觉,实在不值得。   后面的话不必说出口,那汉子已然心神领会,擦着汗、牵着马,灰溜溜走了。   马厂的管事自不必多说,恨不得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这一家子,亲自去将原本安排的那三匹马牵来,当着徐白虹的面,用自己的手一寸寸摸过去,确认没有任何异物和异常,又检查好马鞍等马具,当面套好了……   徐白虹的心腹示意他退到一边,“你就在这里候着,无事也就罢了,若有个什么……”   什么东西,也敢擅自做我们老爷的主!   若叫你得逞,背后还不知要如何编排呢,哼!   现在那管事满心满眼都是将功补过,自不会拒绝,甚至还频繁来抢马师的工作,巴不得亲手教导,显示自己的忠心。   金渔和顺意虽穿了骑装来的,但前几轮压根儿轮不到他们上场,只是旁观学习,并时刻预备着冲上去营救受惊的小主子。   不过现在马场管事比他俩更担心,几乎把能调动的人手都调过来,恨不得自己上去给徐白虹当马骑,以保万全:   徐白虹在马背上,马师牵着缰绳,两侧各跟着两个伙计,确保徐白虹无论往那个方向歪,都能有人第一时间接住。   若非马屁股后面不能站人,估计也得插俩。   康哥儿和安姐儿的待遇同样如此。   尤其安姐儿年幼,个子矮,用的是小马,被人一挡,几乎看不见了。   分明只有三个人来骑马,可一时间,马场内竟热闹得跟赶大集似的。   金渔和顺意对视一眼,都有点近乎荒诞的无聊,竟有心思观察起马场来。   这座马场在山坳里,西北风被牢牢挡在外面,阳光一晒,暖洋洋的。   跑马的场地分几处,根据不同用途,地面硬度也不一样,现在安姐儿等人用的场地都是额外翻过的,表层土质相对蓬松,马儿跑起来舒服,人即便坠马也不容易摔伤。   金渔再次对经营马场的成本有新认知。   别的暂且不提,大冬天的,想维持地表松软就很不容易!   而且马跑一会儿就能把土踏平了,这就意味着起码一天一翻,乃至两翻……   看完马场,再看三位主子的表现,嘶,金渔觉得没眼看。   尤其那个当爹的!   来之前,徐白虹信誓旦旦说的是他教两个孩子骑马,结果来了之后……真是文官当久荒废了,那僵硬的咧!   大半个时辰过去,康哥儿和安姐儿都能自己坐在马背上,抓着缰绳慢慢走两圈,控制马儿前进、后退了,徐白虹还在那儿跟马头较劲呢。   满头大汗的马场管事想劝他放松些,不然您僵硬,马儿也难受,自然不愿意动,但话到嘴边就成了,“大人颇有威仪,这畜生怕不是被震慑住了。”   金渔:“……”   挣这点钱也真是不容易。   就连方才还板着脸的徐白虹也被逗乐了,“今日见你,方知何谓舌灿莲花。”   少年时他便不擅骑射,如今荒废多载,不必想亦知会难看到何种境地。   初次骑马不宜过久,不然次日可能腰酸背痛起不来,安姐儿三人玩了大半个时辰便下地休息。   管事的又牵了两匹马来,金渔和顺意这才上场。   看别人骑马很威风,很搞笑,可真轮到金渔自己上去……别说,有点怕。   不同于骑车,马是活物,有自己的思想,而且还很聪明。聪明就意味着它会看人下菜碟,一旦发现背上的是个新手,许多马就会起坏心眼儿,想方设法把人甩下去。   马也不爱干活!   教金渔的正是方才教安姐儿的女师傅,先上来警告了马,又对金渔说:“坐直了,往前看,别往下看,放松……别随便夹它肚子……”   金渔很快发现,教下人和教主子的进度完全不一样,只要人不死,就往死里练!   方才康哥儿和安姐儿学了大半日都只是慢步走,可她和顺意上来才多久?马师就道:“不错,试着慢跑两圈吧!”   金渔:“!!!”   不是,哪儿不错了?!我不刚学到快步走吗?   马师爽朗笑道:“不要怕,掉不下来!”   正说着,便听旁边哎呀一声,顺意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得逞的马儿一尥蹶子,哒哒哒跑远了。   金渔:“!!”   附近的人忙冲过去看,先稳住马,不叫它乱跑,又让顺意躺在地上缓神,并活动手脚。   康哥儿兄妹也紧张起来,“顺意!”   过了会儿,顺意从地上爬起来,咧嘴一笑,劫后余生道:“我还活着!”   康哥儿和安姐儿便欢呼起来。   管事忙叫了医师来,先与顺意检查筋骨,“只有些挫伤,并无大碍,你年纪小、底子好,疼几日就好了。”   说完,从背阴处取了雪来,用油纸包着与他冰敷,冻得顺意龇牙咧嘴。   金渔这边的马师描补道:“你瞧,没事吧?地面软,且你们骑的都是半大马,并不算高,即便落下去,只要护住要害就无妨。”   说着,又手把手教导金渔各种自救姿势。   金渔胆战心惊地学着,刚一掌握,就见马师抬手往马屁股上轻轻一拍,“去吧!”   金渔:“啊啊啊……”   马小跑起来的瞬间,她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种死法,拖死、摔死、踩死……但回过神后才发现,进步好大!   两圈之后,马师笑着上前,“比口头说学得快吧?”   金渔体内还残存着初次跑马的亢奋,一个劲儿点头,“真过瘾,哈哈!”   方才对方说了很多要点,腰腹如何,大腿如何,可纸上谈兵根本体会不到,但跑起来就不同了,求生的本能逼迫金渔去做,发现每一条都很有效果!   马儿之所以这样乖巧,全赖马师在一旁震慑,若换作她自己单独出行……可实在痛快!   她也明白了方才马师的用意:初学者本就害怕,偏偏她又亲眼目睹了别人坠马,若不用极端些的办法突破心理障碍,只怕就学不成了。   金渔下马时,安姐儿等人正在接受按摩,顺意依旧在受冻。   无人欣赏她方才跑马的英姿,金渔深以为憾!   金渔自然没按摩的待遇,立刻凑到安姐儿身边仔细看,时不时问按的是哪个穴位,能起到什么作用等等。   她觉得以高敏和徐白虹的财大气粗,再加上今天的遭遇,只要两个孩子能够持续表现出对于骑术的喜爱,要不了多久就会拥有自己的马,甚至是马场。   那么尽快掌握这门手艺就非常有必要,哪怕不为安姐儿,也能救救自己。 [89]二更:晋升   回家之后,康哥儿和安姐儿便迫不及待地把今天的经历与母亲分享,得了许多夸赞。   徐白虹心满意足,“康儿颇得你我真传,小小年纪,处事便极有条理。”   康哥儿有点不好意思,又耐不住得意,捂着嘴嘻嘻笑起来。   安姐儿等了半日,没等到自己的,抿着嘴过去扯父亲的衣袖,眼巴巴盼着:我呢,我呢?   徐白虹大笑,抱着她举了个大高,“安儿亦颇勇武,学得很快!”   高敏含笑看着,又顶不住屋子里弥漫开来的牲口味儿,不由掩鼻催促道:“快去洗洗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钻进马来了呢!   两个孩子年纪小,出去疯玩了一日,早就乏了,沐浴更衣后便困得东倒西歪,由各院子里的人来回话,说已经睡着了。   高敏道:“最多只能睡一个时辰,不然夜里该走了困了。”   徐白虹擦着头发出来,也叮嘱了两句,颤巍巍去妻子身边坐下,“说起来,安儿身边那个叫金渔的丫头属实不错,有她跟着,你我也放心。”   来日安儿的夫婿必出自高门大户,她也要做个当家主母,甚至是宗妇,若身边丫头只知吃喝玩乐、穿衣打扮,是万万不行的。   见他行动艰难,高敏忍笑道:“你还说呢,原本是她要换牙,这才到安儿那边避一避,不曾想竟与安儿十分投缘,不舍得放回来了。”   没奈何,只好把回来的紫草提作一等,同翠溪二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下头还有白霜和青鸢两个二等,又将变得沉稳的银鹿提回来,同红杏、朱枣做屋里伺候的三等。   至于打帘子的,另选了一个小丫头。   所幸现在女儿大了,母女俩时常同进同出,金渔在谁手下亦无妨。   既说到丫头,高敏又道:“正院里很有几个丫头到了年纪,来年……”   “姑娘,快歇歇吧!”一时金渔沐浴完毕,碧荷亲自捧了热帕子上来与她擦头发,又开头油。   “明儿不出门,我先不擦头油了,腻腻的。”冬天供了暖的屋子里本就闷,再抹头油,越发容易困顿。   做掌事大丫头最好的就是要什么都方便,哪怕冬天,也能时时沐浴,热水想要就有。   金渔拿帕子吸了会儿水,又靠近熏炉去烘,笑着打趣她,“眼见着要做新娘子的人了,着实贤惠起来。”   碧荷和黄梅今年十七岁了,正是好年华。   去岁她同徐白虹的一个长随之子看对眼,对方几个月前去高敏跟前求亲,如今已是定下来,明年五月就出阁。   嫁人后,她就不好再留在屋子里伺候,金渔就同高敏商议了,叫她仍在安姐儿院子里,做个管事嬷嬷。   一来牛嬷嬷走了,金渔又忙,院子里很需要一个有资历的大丫头帮着整合内外;   二来马上要补进来三个小丫头,做以后碧荷和黄梅的替补,并跑腿儿打帘子,需得有人管教;   再者,已婚人士出门远比未婚女孩儿方便些,日后安姐儿这边有什么大事小情的,不麻烦正院也就能办了。   碧荷被她说得粉面羞红,“亏我还当姑娘是个稳重人……”   安姐儿睡了,杜妈妈在里间守着她做针线,听见动静,擎着绣绷出来凑趣,“姑娘说的也是实话,说起来,你的嫁衣可绣好了?”   碧荷顾不上害臊了,愁眉苦脸道:“哪里想过会这样繁琐,才绣好一件里衣和盖头……”   她的针线活儿本就平平,日常裁剪缝补倒罢了,刺绣是真的一般,做得很慢。   杜妈妈便道:“哎呦,外裳和鞋才最费功夫,你这样哪里来得及?赶明儿拿了衣片来,我帮你缝几针。”   四丫亦笑,“我虽笨,倒也能添几针,姐姐不嫌弃就好。”   碧荷感激不已,“好妹子,你肯帮忙便是我的福气了,哪里会嫌弃?”   正常人家嫁女儿,母亲、嫂子、姐妹都会帮忙,可她早年就被卖了,身边无人帮衬,当真千头万绪无处抓取。   金渔笑道:“我的绣工就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帮着裁剪、熨烫吧。”   碧荷忙道:“哪里就用劳动姑娘了。”   大家都参与,黄梅也不好不开口,强打精神说:“我也来……”   众人闹了一回,黄梅便借口去给安姐儿准备明天的衣裳走开,背影都蔫蔫的。   杜妈妈叹道:“也是可惜。”   黄梅眼光颇高,看中了账房上的吴先生。   他虽年近三十,比黄梅大十岁,但保养得极好,人也谦和宽厚,几年前妻子难产去世,自己带着幼女生活,风评很不错。   最要紧的是,吴先生乃自由身的秀才,只要嫁过去,就算正头娘子,又体面。   黄梅想得很好,怎料事与愿违:碧荷定亲的消息传开不久,吴先生就亲自向高敏求娶紫草。   帐房先生的职位很关键,且他和紫草只差九岁,看着更般配。紫草自己没意见,高敏就更乐意了。   有了这层关系,帐房先生就算她的半个人了。   冬天日短,傍晚又阴天,不多时就黑透了。   眼见外头下起碎雪,细小的雪粒拍在窗纸上,噗噗作响,杜妈妈问道:“姑娘今晚在这院子里睡,还是回前头去?”   “回去吧。”金渔活动下胳膊,取来观音兜斗篷穿好,“头回骑马,若不回去报平安,爹娘该以为我受了伤躲着了。”   “这倒是。”杜妈妈笑道,寻了一盏灯笼给她,“天黑了,地上的雪来不及扫,当心些。”   “我送你吧。”四丫跟着要穿衣服。   “不用,各院门口都有守夜照明的人,你送了我去,我又不放心你,难不成再送回来?”金渔接了灯笼出门,抬头便被寒风裹挟着雪粒扑了满脸,下意识裹紧了领口。   嘶,真冷啊。   夏莲和周山果然早等在院门口了,见她全须全尾的回来,双双松弛下来。   次日大雪,银装素裹,金渔出门一踩,雪竟没过脚面,忙回屋换了羊皮短靴。   如今她是安姐儿院子里的人,又担心安姐儿一人吃饭孤单,便常叫人把例菜提到那边去。   今日安姐儿的是肉沫千层卷一个主食,姜丝鸭肉稀粥一个汤水,外加醋溜白菜、蒸素鸭、渍鹌鹑三个小菜,并一碟酱瓜。   金渔也有一道主食和一个炒菜,一样酱菜,一碗粥,亦很好。   以往安姐儿总剩饭,昨儿出了城,半夜饿醒一回,略用了两块点心垫补,今日一睁眼就嚷着肚饿,不必人催,一口气将饭菜全都吃完了。   待她们两个用完,碧荷等人才轮着去用饭。   金渔对四丫说:“去告诉夫人,今日姐儿不曾剩饭,用得极香。”   不多时,四丫笑着回来,“夫人说你服侍得好,还赏了我一把钱呢,给你吧。”   金渔本就是给她找个由头赚外快,哪里肯要?   正说着,周妈妈领了三个八岁上下的小丫头来,“给姐儿选的丫头到了。”   四丫给她沃了热手巾,“瞧妈妈身上落的雪,先暖暖手吧。姐儿在里间练字呢,妈妈稍等等。”   金渔进去请了安姐儿来,往上首坐了。   三个头发稀稀拉拉的豆芽菜似的小姑娘跪下磕头,都穿着一样的粗棉布青袄子,“给姐儿请安。”   因是在家,安姐儿只穿了件半旧的玫瑰袄子,拿编了银丝的头绳松松揽着头发,越发衬得瓷娃娃似的。   她好奇地打量着来人,“起来吧。”   三个小姑娘站起来,温顺地垂着头,像三只等待命运安排的羔羊。   金渔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语气不自觉放缓了,“叫什么?都会些什么?”   周妈妈抢道:“我正要说这个,她们的本名很不好,还得劳烦姐儿赐名。”   “赐名?”安姐儿天真烂漫,“她们的名字为什么不好?”   周妈妈语塞,心道一个招弟、一个贱女,还有一个五女,还不如四丫呢!这叫我怎么开口?   金渔早有耳闻,便对安姐儿说:“姐儿就当开开恩,赏个好听的吧。”   想必这些女孩子也不愿意顶着什么“贱女”的名字过一辈子。   安姐儿想了想,“绿蕊,绿芍,绿芬吧。”   听着就香香的。   安姐儿又看金渔,“怎么安排呢?”   金渔说:“按规矩,先叫她们领三等的例,再由四丫带着,先从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等琐碎事务开始做,慢慢就能看出特长来了。”   安姐儿点点头,“就这样吧。”   又对着那些肥大的粗布棉袄皱眉,“这样丑。”   还露着手腕子呢,不冷吗?   周妈妈笑道:“姐儿仁慈,定了例之后,自有公中给她们发新衣裳和月钱,定不会碍了姐儿的眼。”   安姐儿这才放了心,又拉着金渔回里间画画。   她年纪小,笔力不够,说是画画,实则更像涂鸦,大色块一团一团的。   金渔在一旁研墨,看了半日,死活看不出个好歹来,“姐儿画得怪好的,奴婢竟一时说不出。”   安姐儿得意一笑,指着最大的黑团说:“这是父亲骑马。”   金渔:“……”   好了,她知道剩下的是什么了。   就听安姐儿陆续指着另外几团色彩斑斓的痕迹说:“这是哥哥,这是我,嘻嘻。”   末了,还额外重点点了点边上那团青色鬼影一般的玩意儿道:“这是金渔姐姐!”   金渔:“……”   沉默过后,金渔善解人意道:“不如姐儿再画一张,给老爷和夫人看看,这回就不用再画奴婢了。”   眼睛好痛!   工伤,绝对是工伤!   安姐儿大受鼓舞,果真又画了一幅,拉着金渔一起去正院献宝。   高敏正痛苦地赏画时,外门上兴高采烈传了消息进来,“方大人入阁了!”   方老爷?金渔愣了下才回过神来,老“陈老夫人家”“姨姥姥家”的叫惯了,竟忘了她相公便是前儿晋升尚书的那位。   “果真么?!”高敏直接站了起来。   “千真万确!”来人笑道,“跟着老爷去衙门的周山回来传的话。” [90]一更:一更   稍后,安姐儿院子里也得了消息,都极欢喜。   就连沮丧了几日的黄梅也略略明媚了些,跟着念佛,“牛嬷嬷走得早了。”   这回势必要上下大赏,可是错过了。   碧荷高兴地说:“以后咱家就更好了,想来夫人也要去那边贺喜吧。”   入阁呀,多少文人墨客毕生的执念!   金渔摇头,“未必。”   方老爷子入阁,必有无数人蜂拥而至,而陈老夫人一家素来谨慎,势必会如之前徐白虹升官一样闭门谢客。   若是高敏这般一贯亲近的亲友,自会明白他们的用意,绝不会挑在这个时候往上凑:既亲近,何愁来日没有庆贺之时?不然见了这家,还能不见另一家?一旦破例,就不好收场了。   若是不够亲近,或不能体会其用心的,便不值得见,就更不必理会。   正说着呢,红杏跑来传话,“夫人说了,即日起闭门谢客,叫上下都谨慎些,少出门。实在要出门的,也收敛着些,陌生人搭话不要接,陌生人给的东西更不能拿。谁若出了纰漏,有他好果子吃!”   高敏想得很明白,一干趋炎附势者去方老爷子家吃了闭门羹后,必然会从与他家交好的人家下手,比如自家。恰徐白虹才升了职,本就在风口上,不得不防。   众人都听出严重性,纷纷严肃起来,“是。”   要过年了,人心浮动,金渔当场表态,“即日起,至夫人解除禁令止,咱们这里的人要出去的,无论大事小情,先来找我报备。”   她乃安姐儿院子的掌事丫头,无论底下谁捅娄子,她都得担责,必须从源头遏制。   如今众人早已对她心服口服,自无反抗之心。   丑话说完了,红杏才嫣然一笑,话锋一转道:“夫人还说,如此大喜之事,理应同庆,然年下纷乱,不便张扬,只上下各赏半年月钱,一套冬衣。不必过去谢恩了。”   庆贺什么的,其实对寻常仆从并无多大好处,顶了天多吃两顿饱饭,看个热闹就完了,结束后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赏钱不同,实实在在的银子拿到手,就能治病、添饭,足够困顿的一家子缓过气了。   众人无不欢喜,朝着正房那边磕头谢恩。   上上下下近十号人,除金渔和杜妈妈外,都是外头买来的,本地并无家人,不过是自己挣钱自己花罢了,欢喜也有限。   唯独杜妈妈,很是认认真真磕了几个头。   她是本地人,娘家、婆家都在京郊,每到年节,丈夫都会带着孩子来看她,偶尔父母兄弟因故进城,也会来瞧瞧。   重阳节的时候,她就得知母亲犯了咳疾,又舍不得花钱,大夫开的药吃一日,停一日的,总断不了根。如今天冷,只怕越发重了。   现在凭空多了半年月钱,想必娘也舍得多吃几副。   说起来,什么时候娘再来看她就好了,到时候她求求金渔姑娘,给娘把个脉,看到底是药吃的少了,还是那民间大夫不顶用……   金渔借机招待红杏吃了杯热茶,又亲自送她出去,“还下雪呢,你怎么不穿个披风就过来了?万一受了寒可不是好耍的。”   红杏不以为意,“百十步路罢了,我贴墙根儿走的。”   “有没有的,回去找茶房弄碗姜汤喝,有备无患嘛。”金渔嘱咐一句,又叹,“年前升官,也不晓得陛下是好心还是怎得了。”   眼下升,自然能过个好年,可腊月和正月本就是各家频繁走动的时候,闹了这一出,只怕方家连正常交际都要暂时中断。   否则万一混进来居心叵测之辈,瓜田李下的,日后就辩不清了。   圣旨一发,还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红杏笑道:“管他的呢,反正升官总比不升官好!”   金渔乐了,“这倒也是。”   快到院门口时,红杏忽然停下,压低声音道:“桃花要回来了。”   雪片扑簌簌落在脸上,激得金渔一震,“当真?”   “那还有假?”红杏说,“方才庄子上的人来送年货,顺便带了一封江大夫的信,说桃花已然痊愈,问是否要挪动,夫人说大过年的,叫姨娘一人待在庄子上不美,已同意了。”   金渔心下有点复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四月小产非同小可,足足养了近半年……   红杏叹了口气,“其实她若能一辈子待在庄子上,倒也是条好出路。”   金渔道:“罢了,这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事,多想无益。”   家中素来不养闲人,桃花年纪轻轻,怎么可能被允许就此安度余生?   不过若桃花回来,师父也要归来,这倒是好事。   金渔不大喜欢新大夫。   虽说他家里出过太医,但本人医术却未见得比江大夫强,人也迂腐,面对病患还有种莫名其妙的高贵姿态,不管给高敏还是安姐儿拿脉时,张口闭口就是掉书袋,又故弄玄虚。   简而言之,不说人话!   莫说外行人,就连金渔这个“医学生”都听得云山雾绕。   “对了,”金渔想起一事,“小云来了吗?”   红杏摇头,“才有个面生的婆子进来回话,还不知跟着的是谁呢,不过刘妈妈回家了,小云又去管禽舍去,只怕不得空。”   小云确实没来,但她的信到了。   她已体验到会书写的好处:托人捎口信非但麻烦,还容易传错,写信就不同了,简单高效,事后也可拿来反复回味。   晚上金渔回前院时,就见书桌上摆着一封极厚的信。   也不知里面塞了多少信纸,把个信封都撑得圆滚滚的,仿佛随时都会爆开。   夏莲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早起我听你有些咳嗽,定是这些日子累出火来,这是我特意找你胡姨妈要的,趁热吃了吧,也甜甜嘴儿。”   哪怕女儿比她更懂医术,但……她可是娘啊!   “谢谢娘!”金渔笑着接过,“我正想甜的吃呢!”   夏莲替她拢拢鬓边碎发,朝信封努努嘴儿,“小云托人捎来的,我没拆,你自己看吧。”   “我吃了就看,”银耳莲子羹炖足了火候,又细又滑,好吃极了,金渔一口气吃完,擦擦手,“红杏那边有吗?”   “有一封她爹娘的,”夏莲看着女儿手中炸/药包一般的信封,笑道,“你们的,大约都在一处了。”   金渔才要跟着笑,扯开一条缝的信封便再也承受不住,噗嗤一下爆开来,无数信纸倒了满炕。   娘儿俩大笑,忙上去捡,粗粗一算,竟有二十多张!   小云日常无人教导,练字进度极慢,每个字差不多都有核桃大,一张纸也写不了多少话。加上半年不见,自有许多要说,不知不觉便凑了这许多。   信纸上没有编码,金渔只能边看边排序,时不时跟在一旁做针线的夏莲说笑一回,很是惬意。   其实通篇无甚大事,不过是些日常琐碎,什么今天多抓了两条蛇,前儿逮了黄鼠狼,“……有几个妈妈吓坏了,说是黄大仙的好事被我打扰,还叫我陪罪呢!”   金渔脑海中泛起一幅画面:小云对着黄鼠狼磕头,不觉大笑。   小云自然不吃这一套,“我不听,那几个妈妈就急了,自掏腰包买了鸡喂黄鼠狼,结果几天后黄鼠狼就带着一家老小把她们家的年货偷干净了……在家里捡到黄鼠狼毛后,那几个妈妈骂得比谁都响!”   娘儿俩看了,笑得前仰后合。   庄子上真有趣啊。   次日金渔又把信拿去给红杏看,两人又乐了一回。   接下来几天,家中果然迎来一波又一波拐弯抹角的访客,高敏一概称病不见,徐白虹也临时更改了出门和回家的时间,能躲就躲。   宋夫人素来爱凑热闹,自然不甘落后。   她倒也知道利害,不曾来裹乱,只打发人来传了几句话,无非是“大喜啊”“恭喜”之类的,全篇没有一个字有用,只明示高敏别忘了她这个朋友。   庄子上的人走后第五天,江大夫的车队就到了。   当时金渔正在院子里陪安姐儿玩雪,接到消息时,他和桃花都已各自归位。   半年没见师父,金渔着实想得慌,午间就溜到西跨院向他问好。   江大夫表达欢喜的方式还是那么简单粗暴:随地大小考。   好在金渔一直很用功,巴不得有展示的机会,还挺迫不及待的。   夏日分别之前,金渔就已经在认穴位了,江大夫本以为她怎么也能忘几个,没想到非但没忘,还额外认出来许多!   “膝后委中穴,主管腰部及下肢,可止腰背疼痛,辅通腹痛、小便……环跳穴……”   江大夫又惊又喜,“新来的大夫教你的不成?”   方才他已同对方交割过,也接了这半年的脉案副本,虽只短短交谈,但似乎为人很是严谨。   “才不是!”金渔坚决不同意功劳转移,“最近哥儿、姐儿学骑马呢,我也跟着,跟那里的按摩师傅学的!”   江大夫更高兴了,这孩子最讨人喜欢的一点就是不用人催!   金渔顺势跟他告状,“我不喜欢那个大夫,其他人也不喜欢,但凡谁多问一句就要急……”   之前安姐儿有点小发热,杜妈妈只是多问了几句,就被劈头盖脸说了一通,多气人呐!   江大夫安慰道:“各人行医脾性不同也是有的,他初来乍到的,旁人多问,难免有不信任之嫌……”   金渔补了句,“他说的连我都听不明白!”   江大夫麻溜儿改口,“他不对!”   荒唐,我的弟子这样有天分,怎么可能听不懂!   一定是大夫的错! [91]【捉虫】:二更   金渔在冬至前一天见到了桃花。   那日安姐儿兄妹二人在高敏面前背书,不慎打翻了茶汤,脏了衣服。金渔怕有烫伤,亲自过去送换洗的,发现桃花正在一旁伺候。   她长高了,也胖了,单看面庞白里透红,确实调养得极好。   只是眼睛不如以前亮了。   少了几分对未来狂妄、狂热的期许,多了些认清现实的拘束和紧绷。   金渔从她身边过时,她甚至没注意到。   直到金渔开口说话,听见熟悉的声音,桃花的眼珠才颤了颤,飞快地瞥了一眼,然后又立刻缩回去。   二人全程没有交谈、接触,金渔也没有久留,送了衣服就走了。   已知某件事无法更改,最好的应对之策就是把自己当成瞎子、傻子,不去看、不去想……   晌午杜妈妈带安姐儿回屋午休,自己却悄悄找到金渔,带着几分讨好地问:“姑娘,我想求你个事儿。”   金渔没马上答应,“说来听听。”   见她要去拿茶杯,杜妈妈先一步抢了在手里,先试了试茶水温度,觉得不烫嘴才仔仔细细到了八分满,小心地放在她手边。   “姑娘也知道,我娘素来有咳疾,奈何治了这些年,一直不曾断根,尤其今年,竟已持续了半年之久,我就琢磨着是不是看的那个大夫不中用,就想,能不能劳烦你帮忙把一回脉?是好是歹的,我也就死心了。”   金渔道:“这个我可不敢说,之前都找哪里的大夫看过?”   她今年才开始试着拟方子,还只是个半吊子呢,万一杜妈妈之母是名医看过都无济于事的,她贸然上前大包大揽,岂非自取其辱?   “就是镇子上的一个普通大夫,”杜妈妈搓着手说,“这几年下来开的药总大差不差,问也不说清楚,只一味地叫吃药……”   吃了却不见好,不光她娘,连他们这些做儿女的都有些不耐烦了。   “既然偶尔能来看你,没顺便在京城看一看吗?”金渔喝了口茶。   “哪里舍得!”杜妈妈叹道,“京城什么都贵,便是同样的药材,也要比下面的贵个两三成……”   而且包括他娘在内的家里人都觉得,如果下面看了没用,来京城也未必能看好,何必多花一份钱?   穷人家,赌一次就是一次的本钱,哪里顶得住。   没找别人看过,那倒还罢了。   杜妈妈素来安守本分,还是头一回提这样的请求,金渔也不好拒绝。   可是最近正在风口上,她们无正经理由不得随意外出,杜妈妈的家人也不能随便进,这倒难了。   金渔想了想,“这样吧,你们先定好哪天来,抽个中午或者是晚上,姐儿这边不忙的时候在门口见一见,记得是东跨院的侧门门口。”   她和那边的门子很熟,只在门廊见一见,她们不出去,外人不进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金渔额外强调,“我看可以,但不能和别人说。”   “明白明白!”杜妈妈点头如啄米,感激不已,“姑娘只管放心!”   这一年来,身边各人的大病小灾全是金渔看好的,她们早就心服口服。   偶尔同康哥儿院子里的人闲聊时,对方还感慨呢,“难不成你们那边竟是块风水宝地?竟没人生病的!”   殊不知,不是无人生病,而是刚有点苗头就被按死了,哪里有机会发出来!   冬至后第三天,杜妈妈的哥哥带着母亲和杜妈妈之子来看她。   杜妈妈问丈夫怎么没来,她哥哥就非常直白地说:“他哪里能比得上咱们贴心?”   难得妹妹说寻了个正经好大夫,万一需要抓点儿贵重药材或者是什么的,他嫌贵嫌麻烦,有意隐瞒了怎么办?   这边的门子早年就被金渔羊肉、羊汤地喂熟了,也不问她要做什么,干脆利落地让出门后避风处,自己抄着袖子去外面风口上望风。   见金渔只是个十来岁的年轻姑娘,母子俩还有些不大敢认,但看她穿戴非凡,气势外露,又听杜妈妈一再保证说是师从江南名医,这才勉强接受了。   “辛苦您了。”   带着一老一少,杜妈妈的哥哥是推着板车进城的,说话间,从车上盖的棉被底下摸出一篮子鸡蛋,很是局促地往金渔手里送,“乡下人,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金渔不要,“我同你妹妹极要好,不必多礼,看病要紧。”   这话顿时叫母子二人放松许多,也有些骄傲。   尤其杜妈妈的哥哥,傻呵呵乐起来,妹妹也是出息了,不仅给大户人家当了奶娘,竟也认识了大夫当朋友。   金渔摸摸那小孩子的脑瓜,“真乖。”   说着,就把荷包里油纸包着的蜜饯与他吃。   小孩儿眼睛一亮,咽了下口水,却没着急拿,先看娘。   杜妈妈也道:“姑娘能帮忙,我们已是感激不尽了,如何还能要您的东西呢?”   又是糖又是蜜的,放在外面也得几十文一斤,还压秤!   金渔笑着把蜜饯塞到那孩子手里,“我可不听你娘的,吃吧。”   为进城,祖孙三代明显换了好衣裳、厚棉袄,虽然表层面料洗得泛白,但干干净净的,也没有明显的补丁。   可越是这样,越能说明这家人的日子不好过。   一篮鸡蛋对金渔而言,毫无用处,可给这家人拿去换了钱,保不齐就能多买两副药。   杜妈妈知道是金渔给自己做脸,眼眶一热,接了哥哥的鸡蛋,“先给我吧,怪脏的。”   这几年家里已经缓过来了,无论如何,这篮子鸡蛋都得送!   “是是是。”她哥哥挠头,“那底下还有几个大鹅蛋,补身子,嘿嘿,补身子……”   他是个粗人,哪见过这般穿金戴银清秀的俊姑娘,竟不大敢抬头看。   金渔已经顾不上听着兄妹俩说话了,因为她发现了大问题:杜妈妈之母的唇色很不对,呈现深紫色。   因常年做农活,一家子都黑,可即便如此,这唇色也有点过分了。   大门后面有小板凳,金渔招呼她坐下,边搭脉边问:“平时容易累,容易喘吗?偶有胸闷?”   心脉不对。   只这一句就把母子二人的疑虑悉数打消,“是,年轻的时候还不怎么着,就是这几年年岁大了,不中用了……”   这可不仅仅是年纪上来的缘故,金渔又让她掀起裤腿,往小腿上按了按。   有点水肿,按下去的浅坑,要过很久才能恢复。   一旁的杜妈妈搂着儿子,亲个不够,又抽空教导说:“看看姑娘,多厉害,日后你好歹也学个本事,不要再土里刨食……”   种地能有什么出息?一辈子累死累活,也未必能吃上几顿饱饭。   “夜里咳嗽得更厉害吧?”金渔问。   “是!”杜妈妈的哥哥忙不迭道,“有时候睡得时候好好的,半夜憋醒了,咳得可凶,得半坐着才能继续睡。”   看年纪,孩子都得老大了,还对母亲的情况了如指掌,可见是个孝子。   “有泡沫痰,”金渔耐心解释说,“就是痰里带皂角似的沫,是不是有时候还会有血丝?”   她每说一句,娘俩就点一下头,最后几乎要跪下了。   “大夫,您说得比我们镇上的大夫还准呢!”杜妈妈的哥哥再开口,俨然已经换了称呼,肩背和脑袋全都微微弓起,显示出由衷的恭顺和哀求,“给开个方子吧!”   杜妈妈与有荣焉,“我早说什么来着?”   又问金渔,“姑娘,我娘的病要不要紧?”   “之前的方子带来了吗?我看看。”金渔没有正面回答,却也不瞒着,“肺确实不大好,里面应该有淤血,但这只是外露出来的,真正的病根在心脏……”   杜妈妈之母的心脏明显有问题,导致泵血功能不足,没办法将血液全部泵回心脏,所以才会残留在肺部。   年轻时候残留少,身体底子也好,所以没有明显的症状,或是很轻微,本人和家人都没在意。   但日复一日的残留严重伤害了肺,加上常年操劳,身体损伤,淤血积累到了一定的量,就开始外显。   而肺部淤血势必会导致缺氧,咳嗽、气喘、使不上劲儿,症状都对上了。   金渔细细看了他们带来的那几张方子。   虽然年份有差别,但全是照着肺病引发咳疾来治的,可能一时缓解,却治标不治本。   而且以金渔现在的知识储备来看,这个方子拟得也不大高明,好几味药材只是贵,却并不是肺部清淤最好的,所以才会频繁发作。   “心脏?”一家三口都懵了。   就是咳嗽啊,怎么还跟心脏有关系呢?胸口也不怎么疼啊。   “你们看看她的唇色,”金渔指了指了老太太的嘴,“再看看你们自己的,回想一下平时看别人的。”   兄妹俩这才盯着母亲的嘴看了会儿,确实好深啊。   好像以前也比旁人的深一点,但是人的嘴唇就跟肤色一样,并不相同,谁也没往这上面想。   又常年住在一起,习惯了,细微的变化就更不显眼了。   门子听见里面说话,忍不住好奇,也探进脑袋来看了眼:   呵,都发紫了!   杜妈妈狠狠骂了一通庸医,“竟连个病因都把不准,这些年坑了我们多少银子呀!”   金渔道:“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多少缓解了一点。”   当然,也骗了点钱。   属于有点医术,但不多;有点医德,也不多的类型。   “那大夫,得再改吃什么药啊。”杜妈妈的哥哥小心翼翼地问。   人的心坏了还能活吗?他一来担心母亲的身体,二来也是怕药材过于贵重,家里承担不起。   话音刚落,杜妈妈之母便站起来,挣扎着要往外走,“我还好好的呢,换什么药方?姑娘刚才不是说了,原来的药方也不是全然无用……”   治肺就花了那么多银子,要是再重新从头开始治心脏,还不得倾家荡产啊?   她一把年纪了,多活两年也没用,还不如把钱留给儿孙。   杜妈妈知道她担心什么,“主子仁慈,多赏了半年月钱,你怕什么?我有的是钱!”   “你钱多了烧的?”她娘骂道,“自己的血变出来的奶换的钱,一年到头亲儿子都见不着一面,挣着这点辛苦钱,全砸到我这老不死身上……”   门子在外面咳嗽了一声。   咋还吵架呢?   “别吵,”她哥哥忙一把拽着一个,先向金渔赔不是,又板起脸训斥,“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朝廷命官的家,真当是咱们家里的炕头上啊?人家肯给咱们看,就是大恩!万一闹出动静来,连累了恩人,我看你们怎么办!”   母女俩这才不出声了,像犯了错的孩子,喃喃着向金渔赔不是。   金渔道:“你们先别急,且到不了要银子的时候呢,我得回去找我师父商议商议,看能不能治。”   本以为是简单的咳疾,没想到竟然是心疾,二者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她的医术毕竟还没到家,心脏泵血功能不足也分先天和后天的,如果是后天引发的,倒可以调理一番,亡羊补牢;可如果是先天心脏结构缺失,那就只能维持着了。   此言一出,一家三口都不敢出声了,就连最疼钱的娘也有些怕了。   疼钱归疼钱,可是人活一辈子,哪有真不怕死的呢?孙子孙女还没长大成亲呢……   午休时间,院子里各处都有些松散,金渔顺利找到江大夫,把整体的脉象和体征说了一遍。   江大夫又问了几个细节,沉吟片刻,“有些棘手,照你所说,倒像是出生之日就有的。”   只不过就像金渔推测的那样,一开始问题没这么严重,若生于富贵之家,一辈子养尊处优,或许到七老八十才显现出来,甚至一辈子没影响。   但她只是个农家女,几岁就开始干活,劳心劳力,身体自然损耗严重,这才四十多岁就爆发。   “你打算怎么拟方子?”江大夫问。   金渔斟酌许久,“她的身子亏空得利害,眼下当以清淤活血和保养为主,并佐以滋养心脏的药材。桃仁加红花,此乃活血猛将,能尽快冲散血瘀。当归加川芎,活血养血,可散瘀而不伤根本。枳壳加杏仁,可理气宣肺……”   这些都是治疗肺病的,她还没怎么接触过心疾,不大会用药,便没有胡说。   江大夫点点头,又提笔加了两位强心的药材,定下君臣佐使的分量,“就这么着吧,先吃吃看。叫他们出去照方抓药,若三副之内有效果,就再吃五天。若没有效果……”   他没有说完,金渔就已经懂了:   若无效,就说明这个病症确乃先天心脏缺损导致的,且已经极其严重,除非开胸手术,不然天王老子来了也只能治标。   都说三分病七分养,若想进一步好转,就只能寄希望于疗养,不能干重体力活,不能劳累。   可普通人家根本做不到,说了也白说,徒增烦恼。   所以你看,世上有千万种病,其中一大半皆由穷字而起。   金渔拿着方子回去交代过后,一家三口皆面容黯淡,有种认命的颓败。   怎么就得了这个病呢?   怎么就从娘胎里带了这个呢?   穷人家,怎么能得这个病呢?   金渔灵光一闪,顺便给杜妈妈的哥哥和儿子把了一回脉,悲哀地发现她哥哥也是心脉弱,儿子倒还好。   那么,大概率是遗传了。   杜妈妈这一支比较幸运,拥有一具完美的躯体,他哥哥却没有这么幸运了。   如果继续再这么操劳下去,他哥哥到了母亲这个岁数,很可能会出现一模一样的症状。   回去跟江大夫说时,江大夫也沉默了许久,“这就没法子了。”   没想到她儿子也跟着来,这倒是个验证的好法子,奈何真相总是这样残酷。   金渔盯着花园里越积越厚的雪,出了好久的神,总觉得心里闷闷的。   其实最初学医,她只想给自己的生命多一层保障,若来日能借此出头、脱身,自然更好,还真没什么济世救人、悬壶济世之类的崇高理想。   后来为了进步,她才开始对外实践,第一次感受到救人于危恶困顿之中是多么令人愉快,是多有成就感的一件好事。   但随着看过的病人越来越多,她又获得了一种崭新的无力感:   对疑难杂症的无力,对现在科技落后的无力,对于许多人明知身处泥潭却无力改变的无力……   脑袋上突然落下一只大手,按着她的脑袋晃了晃。   江大夫叹道:“别难受了。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世人总说医得了病,医不了命,殊不知,即便是病,也有许多医不得,早些习惯吧。”   心太软的人,是当不了大夫,也发不了财的。   “我倒不是多么难受,”金渔摇摇头,“就是有点后悔,是不是不该把实情告诉他们?”   不是总有人说吗,如果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病人什么都不知道,反而能活得长久。可如果戳破了真相,心里撑着的那口气散了、认命了,很快就会死掉。   “放屁!”江大夫罕见地骂了脏话,“她娘倒是不知道,如今又怎么样了呢?若早些年就开始保养,何至于此!”   顿了顿,江大夫又说:“他们大老远找上门,不就是为求个结果?难不成你什么都不说?还是要他们继续为庸医所困,吃那些又贵又不管用的破药方,最后落得人财两空?”   金渔顺着一想,果然好受许多,“倒也是。”   杜妈妈的哥哥现在还年青,尚可早做打算,或许来日改个行,做点不全拼体力,轻快的小买卖什么的,不比一味干农活稀里糊涂累死强?   所幸几天后,杜妈妈含泪给金渔磕了头,“姑娘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下辈子也报不完!”   她哥哥强压着老娘吃了药,第二天就大大见效。   这么一来,她哥哥也深信不疑,决定把名下的地租给旁人种,自己做个货郎,贩些零碎往周边各个村子卖。   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日日在家,但好歹轻快些,想歇就歇,能多活几年。 [92]一更:买卖   金渔决定将杜妈妈之母和她哥哥作为长期随诊对象。   一来,在交通、通讯不便的时代,先天性心脏病的病例很难遇到,而且又是两个,正好拿来做早、晚期干预的疗效对比;   二来么,算她的一点私心吧。   她和杜妈妈的关系一直不错,反正只是看病,也不需要额外付出什么,就帮人帮到底吧!   杜妈妈知道后,当场就哭了。   穷人看病难,不光是没钱,更难的是遇不到对症的大夫,期间百种波折和挫败的滋味,当真难以言表。   赶上白霜过来说话,看见这院子里一群人其乐融融,还打趣金渔呢,“你管人倒颇有一套。”   人人都有私心,金渔年纪又小,按理说,总得有人时不时试探一回才对,可如今呢?   白霜看得出来,杜妈妈等人对金渔没半点阳奉阴违,就很好奇她到底是怎么做到?   金渔糊弄着笑,“嗨,许是投缘吧。”   寻常的威逼利诱自然不可能,但是如果她能够一定程度上左右人的健康和生命呢?   十天后,杜妈妈之母和哥哥又来。   这回他们没带鸡蛋,换了一麻袋红枣。   “前儿是我们考虑不周,”杜妈妈的哥哥憨笑道,“姑娘这样金贵的人,怎好摆弄生鸡蛋。这枣儿是我从市集上挑的最好的,极甜的,姑娘拿着当零嘴儿吃吧。”   金渔死活不要,杜妈妈也劝,“我哥哥近来学做买卖呢,姑娘只当帮个忙,尝尝中不中吃。”   “尝一把就得了,哪儿有弄一麻袋的,”金渔无奈道,“你们现在比我需要补营养,鸡蛋、红枣,凡是能吃的都多吃些,比药管用。”   营养?连杜妈妈在内,娘儿仨面面相觑,不懂是个什么意思。   金渔耐心道:“你们只管把人养身子当成种地,庄稼要长得好,少不得施肥浇水,人也是一样,不吃好喝好,光干活就饿得受不了,又哪里来的余力养病呢?”   三人齐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这么说,三人就懂了,不过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穷人家打小吃糠咽菜惯了,骤然说要吃好的养身子,总觉得羞愧。   金渔又给母子俩把脉,很高兴地说:“好多了,看来是有好好吃药。”   以现有的条件,心脏的物理性破损无法靠中药补足,但至少能将伤害压到最低。   好比排水池堵塞,已知无法疏通,只要控制下注水口,再勤快点往外舀水,就永远不会溢出。   杜妈妈她娘难掩骄傲道:“这两个都逼着我吃呢,”又忍不住心疼,“还是拖累了……”   孩子孝顺,她自然高兴,可谁知道这药要喝多久呢?   得花多少银子啊!   金渔劝道:“不能这么想,吃药只是花一时的钱,赶明儿您身子养好了,就能干点不轻不重的活儿贴补家用,大家都轻快,多少银子挣不来?若一直这么拖拖拉拉,好不好、歹不歹的,上上下下哪一个不劳心费神?又要腾出个壮劳力来照顾您,日子还过不过了?”   兄妹俩很是服气,你一言我一语道:“人家大夫都这么说了!”   “就是,日后您可得听我们的!”   瞧瞧,到底是读书识字的,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连娘都被说动了。   面诊完,金渔又去找江大夫商议方子,一边走一边琢磨:   肺部淤血排出不少,桃仁和红花势必要减量,它们一动,对应的当归和川芎也要跟着动,但可以少动。   枳壳和杏仁理气宣肺,是不是可以适当增一点?   只是之前为了尽快见效,用的生杏仁,止咳平喘的效果好归好,却有毒性,不适合长期吃,是否要换成药效略逊,整体却更温和无害的炒杏仁呢?   江大夫先叫她试着改,改完后再看,仔细告诉她哪里改得好,哪里太过保守,又该如何调整。   以往江大夫只给高敏等人看病,说是看病,实则以保养为主,几年下来,不少救人的技艺都生疏了,如今被这个半路捡来的弟子硬拉着重新拾起来,如蒙尘的宝箱重见天日,倒也有趣。   目送金渔兴冲冲离开,江大夫好似看见一株直冲天际的翠竹,单薄又挺拔。   长吧,长吧!   重新回到侧门口,金渔把新药方给了那娘儿俩,“年前不必再换方子,但年后开了春,一定得再来一趟。”   春日万物复苏,许多病到了春天也容易反复,需得时时关注。   一家三口如今对她感恩戴德,听了这话简直比得了圣旨还敬畏,各个点头如啄米,“哎,哎哎,记着了,开春再来。”   转身回院子之前,金渔给门子抓了两大把红枣,“尝尝吧!”   我的患者送的!   门子忙掀起衣襟兜住,笑着奉承道:“姑娘如今越发能干,治病救人可是行善积德的大事,我也跟着沾沾喜气!”   一番话说得金渔嘴角都压不住了,“咳,还行,还行吧……”   哈哈哈哈哈!   里头就是管事们的院子,杜妈妈帮金渔提着一个麻袋,自然就被人瞧见了。   有人问道:“呵,什么好东西,买这么许多?”   金渔顺手给他抓一把,“近来想枣糕吃,正巧杜妈妈的哥哥如今卖这个,我觉得倒比平时吃的还好。”   杜妈妈投来感激的目光:这是给自家谋生路呢。   “这得做多少枣糕?开铺子都使得!”那人接了尝,“嗯?是不错,怎么卖的?”   要过年了,哪家不得预备几个点心盘子,这枣子肉厚核小,滋味甘甜,竟一点儿不比这家里采买的差。   杜妈妈忙不迭道:“今年收成好,只要七文钱一斤。”   鲜枣不大值钱,可干枣却颇费工夫,又要杀斤两,这个价钱已不算贵。   果然,那人点点头,“倒也罢了,可有现成的?给我包五斤。”   干吃、泡水、揉点心,哪一处用不到?   杜妈妈大喜,“有有有,我兄弟还没走远,我这就去叫他!”   金渔笑道:“妈妈糊涂了,你怎好胡乱出门?”   说着,叫她扶着麻袋,自己去照壁外面对门子道,“方才那娘儿俩往哪里去了?辛苦你喊回来,有人要买枣呢!”   两个病人能走多快?门子一探头就瞧见了,利落地把嘴里的枣核一吐,蹿过去追,“那个,那个卖枣儿的……”   买东西就是这样,一家买,左邻右舍都眼馋,又不是什么贵货,多多少少要跟着买几斤。   一来二去的,此事竟传到大厨房胡妈妈耳中,也要了枣子来看。   见新枣子品相极好,又比原先那家干果铺子里的报价低一文,便做主换了,又告诉他,若有旁的干果、干货,也只管捎了来验。   私下里,胡妈妈还抱怨呢,“真真儿的奸商,原本从谁家采买是照顾谁家生意,可他们倒好,因连用了几年,便觉得离不开了,明里暗里说艰难,又说赔本买卖云云,还想变着法儿涨价呢!”   呸,还赔本呢,既如此,老娘不买了,你们也少亏损些。   这一回,杜妈妈一家可真是遇着天降馅饼!   旁人不知道,杜妈妈心里门儿清,这一大家子从上到下、从主到仆几十张嘴,一年怎么不得消耗百八十斤枣子?   这可比她哥哥顶风冒雨走街串巷卖得多多了,又轻快,又能即刻拿到货款!   若真能顺带着再卖点旁的干货,不比种地强多了?   没准儿娘和哥哥就能养好了!   回家把事情一说,杜妈妈她娘喜得直念佛,“真是遇着菩萨了!”   又抓过儿子来反复叮嘱,“人家看咱们艰难,这才发善心,你可不许忘本,学坏了。”   她儿子连连点头,“丧良心的事咱不干!”   有了活路,一家人的心都跟着活泛起来,觉得有盼头了。   几天后,杜妈妈她爹和哥哥带着几个麻袋上门,请胡妈妈亲自验过,定了干枣五十斤,无花果干、松子和核桃各三十斤。   柿饼容易坏,且只要了十斤。   爷儿俩喜得晕头转向,结结巴巴道:“真,真要这么些啊?”   他们就是去集市上,去附近几个村里、山里,从几百个大小摊贩、农户手里筛选出合适的,然后赚差价,不过花些笨力气和时光罢了。   哪怕一斤只赚一文钱,这一笔就能赚足足一百五十文呢!   再加上之前零零散散卖的干枣,前后才几天,就赚了近二钱银子!   银子,这可是银子啊!   往年他们种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不得闲,能剩点粮食就不错了,何曾见过银光?   胡妈妈乐了,“我唬你们不成?这些还算少呢!”   煲汤、制点心、烹茶、摆盘,哪样不用干果?   再者,家里大小四位主子,两个姨娘,外加几个一等丫头和管事,饭菜不说,日日都有点心份例,哪怕只是一小碟,架不住人多,一天下来就多少了?   若非今年家里连连出了大喜事,需得低调行事,光年前后就得多少宴会?这点不过零头罢了!   父子俩这才信了。   他们不识字,便用炭条在破布片上画出相应图形,以十斤为单位,几十斤就涂几个黑点,转头就送了来。   除了账面上要的货,两人还额外包了两份,一份给胡妈妈,一份给金渔。   夏莲见了,也是感慨,“前儿送的干枣才吃了多少?竟又送了来。”   金渔笑道:“收下吧,不然他们心里不安。”   遇着这种知恩图报的忠厚人家,谁不想顺手拉一把呢?   待开了春,那娘儿俩来复诊,竟还额外捎带着两双鞋。   “姑娘,您有善心,连诊费都不要我们的,还帮着谋生路,我们若不做点什么,便是菩萨也不原谅!如今我身子好些了,给您做了两双鞋,粗针粗线的,别嫌弃,私下里将就着穿吧。”   杜妈妈的娘亲手拉扯大了好几个孩子,孩子们从小穿的衣、踩的鞋,无一不出自她手,故而一眼就能看出金渔的尺码。   怕长个儿,还额外放了半指宽。   百纳底布鞋,簇新的藏青布面,上面还努力工整地绣了两朵迎春花。   这家人身上穿的布都没有这个好!   只怕是咬牙去布庄割了一尺,精打细算裁了鞋面。   布鞋多轻啊,可是真奇怪,金渔接过来时,却又觉得那样沉。 [93]二更:影响大家阅读体验,抱歉啦!   金渔帮杜妈妈一家不过顺手为之,但对后者而言却是救命之恩大过天,自然要回报。   杜妈妈只是个奶娘,没有别的本事,却知道一条:奴才们想出人头地,就得和主子有情分,于是她便见缝插针地增加金渔和安姐儿相处的机会。   以往带着安姐儿从正院回来,杜妈妈都会先叫四丫等小丫头上前帮忙,如今张口就是,“姑娘,我们回来了。”   很多时候她们进门时,金渔并不在跟前,如今既叫了金渔的名字,金渔自然就要放下手头的活过来迎接小主子,于是顺理成章和安姐儿玩到一起。   或是哄睡,哪怕安姐儿没要求,杜妈妈也会主动问一句,“可要金渔姑娘过来给姐儿讲个故事吗?”   见面三分情,相处多了,情分自然就深了。   安姐儿对金渔本就依赖,再有杜妈妈如今的推波助澜,更是离不开,一会儿不见就要问的。   若说一开始金渔没觉出来,时候久了,岂有不懂的?不免和杜妈妈更要好。   二月下旬,桃花、杏花进入盛开期,宋夫人在城外举办春日宴,高敏、王清河等人带着孩子过去一看,乐了,这不就是照着她家那次宴会复刻的吗?   宋夫人大大方方承认了,“早知道就该提前问问你的,还是不如你家做得好。”   说完,又砸吧嘴儿,“到底差哪儿了呢?”   后方的金渔一看,马上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当日宋夫人是以宾客身份到来的,她看见的只是明面上客人能看见的,但背地里看不见的细节才是关键。   这是城外的一个依山傍水的小庄子,山清水秀,鸟语花香,此时鲜花盛开,远远望去随山势起伏,云蒸霞蔚,好不动人,可真正身处其中时便有诸多不便。   比如进山的那段路,因地势起伏、路径狭窄,无法乘车,只能步行。从下车点到最佳赏景地点,金渔粗粗数过,竟有近四百步!   对常年养尊处优的命妇、贵女们而言,可不短呐!   当初高敏在家举办宴会,从大门口到花厅短短二三百步的石砖铺地,金渔都叫专人走过无数次,考虑了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方有了后面流水般顺滑的体验。   可宋夫人显然没考虑那么多:   迎宾的只是个摆设,山路本就难走,女眷们穿的又是精致的绣鞋,没什么抓地力,路上金渔还看见若干隆起的树根,若非随行丫头、婆子提醒,有几位命妇都差点踩上去……   就连安姐儿,也因出城而放松警惕,一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好歹被金渔和杜妈妈一左一右提住了。   小姑娘倒没害怕,拉着她们的手打晃,只小声说:“等会儿到了,我想喝茶。”   嘴巴干干的。   见她头发、衣服上蒙了一层细尘,金渔顺手抽帕子拍了拍,“好。”   连着大半个月未见雨雪,城外春风又大,真是又干又燥。不光安姐儿这样,其他命妇、贵女也没好到哪里去,有几人不敢明面上甩脸子,却已开始暗搓搓抱怨,“忒干……”   有人想叫丫头取来帷帽,可见宋夫人本人都没戴,她们便不好喧宾夺主。且四周枝桠横生,戴了也不方便,只得强忍。   若要金渔来做,固然不能控制风雨,却会在宴会开始的前一天和当天清早,派人在附近一带用最细密的水壶洒水,一来防尘,二来降温增湿……   稍后众人到了半山腰的凉亭,还没坐下呢,便纷纷要茶吃,又拿手巾拂面、擦汗。   当初金渔安排的热手巾只是为了暖手,可今儿呢?众人是真的有灰要擦,一条哪里够?   一时间,诸多丫头纷纷去茶房找热水续,出出进进的,就显出几分混乱来。   这边的茶房是临时设的,只有几口小泥炉,上面坐的也是描金错银的精致南瓜铜壶,据说是长公主赏的,美则美矣,但容量有限,最适合贵女们不紧不慢细细品茶。   奈何此刻众人只想解渴,大大小小加起来,起码要五六壶,又要拧热手巾,一时间却哪里烧得来?   没法子,只好先一人半盏茶,润润喉。   如此一来,众人就更不满了:   天干物燥的,你巴巴儿叫了我们爬山来了?   爬就爬吧,连茶都不狠心给够,算什么呢!   宋夫人以前四处赴宴颇多,却鲜少自己办宴会,城外宴会更是开天辟地头一茬,看得干着急,死活想不通到底哪儿出了毛病。   还是有丫头提醒,说炉子不够,这才急忙忙去往大厨房借。   可大厨房隔着这边将近二里地呢,一来一回,保不齐客人们都渴过了!   因宴会在城外,今日安姐儿身边除了金渔和杜妈妈外,还加了个四丫,她才去拧了热手巾,回来就小声对金渔道:“茶房只有四口泥炉,火力不足,铜壶又小,哪里够用……”   金渔嗯了声,替安姐儿挽起一截袖子,“都装不知道的吧。”   当初他们家也来了差不多这么些宾客,却一口气备了八只猛火炉子,从始至终热水不断,净手、烹茶、烫酒,一样也不曾耽搁。   客人可以用不到,但不能想用的时候没有!   好在风景确实是美的,短暂的混乱和不满过后,众人渐渐缓过来,开始有心思赏景了。   宋夫人还请了个乐班子在林子里演奏,风一吹,落英漫天,倒有几分诗情画意,进一步消除了众人方才的些许微词。   难得出城放风,小孩子们就有点坐不住,安姐儿悄悄戳戳金渔,“我想去外面看花。”   彭姑娘也在,两个小姑娘隔着人头挤眉弄眼的,早就蠢蠢欲动了。   高敏并不约束女儿,扭头对康哥儿说:“叫上宏哥儿,带妹妹玩去吧。”   又叮嘱金渔和两个乳母,“看紧了,别受伤。”   安姐儿飞快地从椅子上滑下来,快步来到彭姑娘身边,拉着她的手嘻嘻哈哈跑远了。   春寒料峭,她们还穿着夹袄、披着薄斗篷呢,但颜色已经颇鲜艳,远远望去,像两只翻飞的蝶。   “慢点!”康哥儿在后面追了两步,又想起还有个宏哥儿,忙掉头抓上他,“别摔着了,哎哟!”   金渔和杜妈妈忙道:“哥儿,我们看着呢,您别摔了!”   前头两个小姑娘已经开始蹲在地上捡落花了,又兴致勃勃地问起彼此近况,这个说开始学画,那个说开始练骑马,叽叽喳喳,讨论得不亦乐乎。   康哥儿和宏哥儿这才赶到,忍不住嘟囔,“都叫你不要跑这么快……”   我都差点摔倒了!   “给你花!”安姐儿把捡的花捧在掌心,笑容灿烂地举到他跟前。   对上妹妹的笑脸,下半截话就这么噎在康哥儿嗓子眼儿里。   他哼哼两声,“勉为其难”地原谅了对方,“你自己玩吧。”   赵妈妈凑到金渔身边,低声道:“姑娘,后面还有几位小公子、小小姐,都不大认得,似乎有要过来的意思。”   金渔一直很有主意,自冯家宝哥儿事件之后,一旦出门,赵妈妈便很习惯找她商议事情。   金渔顺着往后面瞄了眼,果然看见几个或跃跃欲试,或不情不愿往这边走的身影,“静观其变吧,若人家来打招呼,咱们不要失礼,亦无需过分谄媚……”   去年年底方老爷子入阁,轰动一时,奈何闭门谢客,眼下正是热闹的时候呢!   成年人之间的交际太过显眼、生硬,不少人便会选择从孩子下手,这样就水到渠成了,想必那几个孩子出门之前,便得了家人的嘱咐。   方老爷子有七个孙子,最小的三个跟康哥儿年纪相仿,而那三人中最大的十三了,今年要回南边预备下场,早就不出门了。剩下那两个,因父母与宋夫人素无往来,今天也没来。   没了他们,与方老爷子最亲近的孩子就是康哥儿等人,自然会被关注。   不等带着任务的孩子们走近,白霜便急匆匆从后面赶上来,“世子爷和小爵爷到了,夫人叫你们过去请安呢。”   康哥儿带着弟弟妹妹先行,金渔落后一步,与一干擦肩而过的小贵宾们一一行礼,“失陪了。”   对方的丫头、婆子跟着还礼,又忍不住对自家小主子说:“您瞧,方才不抓紧着点儿,如今世子来了可怎么好?”   哪怕徐白虹再受皇帝器重,明面上也还是个五品官,跟他的儿女往来很正常。   可世子乃长公主之孙,不认不识的,哪个敢随意上前?   有个小少爷委屈道:“本来就不是我要来的……”   他们的父母还想借助康哥儿这副踏板,进一步与世子接触呢!谁能想到,连第一步都没踏出就被迫夭折。   这些话,金渔只听了一点只言片语便离开了。   大户人家的小孩子也不好当啊!   金渔一行回凉亭时,世子和小爵爷正被一群女眷围着,虽面上还带着笑意,耐心却所剩无几:   因主办人是宋夫人,来的宾客中非但没有皇亲国戚,连勋贵都屈指可数,他们一来,可不就成了香饽饽?   见康哥儿等人回来,世子和小爵爷都隐隐松了口气,忙装着很熟的样子杀出重围,“过年宫宴那回你们怎么没去呢?”   众女眷见了,纷纷望向高敏,带着几分试探和羡慕地说:“不曾想令郎竟与世子这般亲近……”   高敏嘴上客气,心里却暗道,非但你们不知,我这个当娘的也不知!   非但我这个当娘的不知,也许连康哥儿自己都不知什么时候跟世子爷恁般亲近了!   多亏你们“逼迫”啊,倒叫我家捡了个大便宜。   那边康哥儿和弟弟妹妹还没来得及问安呢,稀里糊涂就被拉走了,边走边在心里琢磨,这叫我怎么回呢?   父亲说过,如今他虽身处要职,但品级和资历有限,依旧要给那些老前辈和权贵让路,还是不能到殿内用膳,一顿饭下来灌半肚子冷风,不忍心叫他和妹妹跟着遭罪……   但这话能直接说嘛?   康哥儿正琢磨呢,安姐儿已脱口而出,“冷呀!”   她只在院子里玩一会儿雪就冻得手冷脚冷,父亲、母亲却还要在风口上吃冷饭,真可怜。   世子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的大实话了,对上安姐儿认认真真的大眼睛,愣了下,笑了,“是我的不是。”   他是长公主最疼爱的孙子,从来都是跟着长公主一起坐的,抬头就能看见太后、皇帝和皇后,脚下有地龙,身后还有火盆,温暖如春,又能欣赏歌舞,不免忘了外面的官员及其家眷是何等辛苦。   小爵爷也在一旁嘟囔,“要不是父亲硬拉我去,我也不爱去!”   他的位置虽不比世子那么靠前,但也在殿内,落座后就不能乱动,就连外出更衣都要有人跟着,还得速去速回,不许在外面乱逛,简直跟坐牢似的。   一顿饭吃完,腿都麻了。 [94]一更:一更   干站着说话无趣,且林内鲜花繁茂,阳光照不透,久站不动有点冷,小爵爷便问彭姑娘有什么好玩的。   彭姑娘早有准备,流利道:“捶丸,双陆,围棋,投壶,射柳皆可。向阳处有条小溪化冻,流觞曲水也使得。”   世子和小爵爷对视一眼,心下有了计较:   双陆、围棋太雅,射柳对箭术要求极高,在场众人只小爵爷和世子学过,还都算初学者,自然也排除。   投壶嘛,今天有风,只怕准头有失。   而流觞曲水得人多才好玩,他们这会儿躲清静呢……   那就捶丸好了,男女老少皆宜,如今的安姐儿也不是前几年初见面时的矮萝卜了,很能玩一玩。   彭姑娘立刻着人去安排球具,又叫人提前往场地里摆放桌椅、茶具、帷幔等物,以备稍后中途休息。   捶丸自有唐一代便风靡全国,发展至今更演变出许多玩法,不拘地段皆可,而这种凹凸不平的山地,恰恰是最正宗的。   因地势所限,可以设置不同难度的球窝,非常考验击球者的判断和机变能力,更具赏玩性。   小爵爷最喜欢玩,便兴致勃勃地安排起来,“我看咱们也不必分什么大筹小筹,不如分作两队,投骰子点数多者先攻,进球数多者为胜。”   世子笑道,“这倒是你的做派,不过那球洞有难易之分,又怎么算呢?”   小爵爷痛快道:“这个也不难,先攻者可先选,只看天意罢了!”   世子点头,“这就更有趣了。”   人为尚可破,天意更难违啊。   在场的主子有世子、小爵爷、彭姑娘、康哥儿、宏哥儿和安姐儿,正好六人,可做两队。   众人才要抓黑白棋子分队,彭姑娘却说:“我不长于此道,便不玩了,在旁边当个判官。”   今日母亲设宴,她就是东道,理应照顾好几位贵客,若也跟着一起玩,难免一时忘形,就顾不好旁人了。   还是在一边看着吧,凡有个什么不妥,也能随时安排、弥补。   只是这么一来,就只剩下五个人,不好分队了。   安姐儿听懂了,主动开口,“让金渔姐姐也玩。”   金渔吓了一跳,“使不得!”   这孩子还真敢说呀,对面那都什么人啊,我在旁边看着就不错了,哪能真上场!   结果一个敢说,几个人敢接,世子和小爵爷还都点头了,“可。”   高门大户里,下人陪玩屡见不鲜,就连陛下闲时在宫中游戏,不也都是那些黄门陪着吗?   他们在家时,玩伴也是身边伺候的丫头、小厮,并不觉得有什么。   金渔立刻反省。   来此地多年,尊卑制度果然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怎么比古人还封建……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她没玩过。   彭姑娘的人已经送了球杆和球来,小爵爷上前拿了一根趁手的比划两下,“你总见人玩过吧?”   见金渔点头,小爵爷大咧咧道:“这就够用了。”   金渔心道,您这心可真够大的!   王清河就很喜欢捶丸,每次来找高敏时,总要拉着她和两个孩子玩,金渔在一旁看多了,对规则烂熟于心。   总结起来就几句话:定点击球,每个人一次只能打一下,入窝者胜,就这么简单。   可知道怎么玩是一回事,能不能玩好又是一回事……   不过做主的几个都不嫌弃了,金渔也知道自己是凑人头的,就这么着吧!   玩不好,还陪不好吗?   等真开球了,金渔才发现刚才的担心纯粹多余,真正玩得好的只有小爵爷和康哥儿,世子纯纯的人菜瘾大,剩下包括金渔在内的三个都是菜鸡,捶半天没有一杆进。   抓棋子分队的结果是世子、康哥儿和安姐儿一队,小爵爷、宏哥儿和金渔一队,前者五五开,后者一拖二,压力巨大。   彭姑娘立刻忙起来,忙着给众人找补,忙着绞尽脑汁挑好的来夸,又忙着向下人诸多交代。   金渔很有理由怀疑,这姑娘悄悄打发人跑去前面的球窝降难度去了……   之前看王清河和高敏玩的都是平地版本,这次却要在山坡上,利用天然地形设置屏障,非常考验击球者的判断和技巧,也很容易露底。   金渔都看着康哥儿偷偷舒气:   若世子和他是敌人,还得琢磨怎么输得不着痕迹……现在好了,只要全力以赴即可,因为两队简直菜得势均力敌。   大约从小到大被人捧惯了,世子对自己在同龄人中脚打一般的稀烂球技没有半点羞耻,非常坦荡地表示,“我马球打得极好。”   小爵爷报之以笑声。   金渔不确定小爵爷和康哥儿算不算高手,不过他们打得时候确实赏心悦目,经过精妙计算的小球飞出奇异的弧线,常常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落入球窝。   偶尔世子手感来了,也能有个匪夷所思的好球。   每当这时,金渔等人便疯狂叫好,活像看到国手。   轮到金渔这三个外行时,就纯粹的拼运气和大力出奇迹,每次挥杆都能铲飞几块草皮,最后只要他们三个一上场,小爵爷就带头往后躲,根本不敢往前站,不然准被糊一身。   就这么打到最后,小爵爷俨然有点身心俱疲,反而放弃了取胜的执念,说起别的项目。   “说到马球,我父亲说秋天要带我去打猎呢!你们去不去?”   “下帖子也不过提前半个月,你倒好,春日说秋日事,还早呢,再说吧!”世子无奈道。   康哥儿倒是感兴趣,奈何才学骑马,怕跟不上。   世子笑道:“这有什么,难不成你还指望靠这个过活?”   东道主绝不会叫参与者空手而回,有专人驱逐猎物往眼前赶呢,若实在射不中,还会有人偷偷拿扎了箭的猎物混进来……   康哥儿看看他自信的脸,再回忆下方才惨烈的球技,“这倒也是。”   他带着点不敬不畏的心暗想道:您的球打成这样都敢下场……   安姐儿小声问金渔:“什么是打猎?”   金渔想了下才说:“前儿姑娘念书,念到过渔樵农猎,这农人以种地为生,渔人以打鱼为业,樵夫砍柴换米,猎人嘛,就是以狩猎为食。”   她不确定安姐儿对捕猎是个什么态度,会不会觉得过于残忍、血腥,但眼见着世子和小爵爷都对此颇感兴趣……这样讲,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打猎和种地没什么区别,不会第一时间反感。   等来日安姐儿真的有幸接到帖子,到时候再说详情不迟,若能接受就去,不能接受的话,随便告个病假也就混过去了。   安姐儿明白了,双眼放光,“鹿肉是这么来的吗?”   口水津津。   别说安姐儿,金渔自诩自控力惊人,一提起鹿肉还馋呢,“那倒不是,咱们吃的是家养,更好吃。”   野鹿可能有寄生虫,而且肉的纤维更多,脂肪更少,口感就不如家养的肥嫩香甜。   两个人一讨论起吃来就全身心投入,也不因不进球失望了。   除了开局不利,整场春日宴的体验感到也还不错。   众人都累了,回去的路上就在车里睡得东倒西歪。   等下车时,金渔已经睡了一觉,恢复了精神。   早有黄梅等人接应,先伺候着安姐儿梳洗,回屋歇息,金渔等人自去整理不提。   一时金渔拿香胰子洗过手脸,涂抹香脂,又重新梳好了头,才扎头发呢,就听见门口有小丫头来叫,说夫人叫她过去说话。   金渔就猜着是要问跟世子和小爵爷的相处,忙收尾过去。   正房里高敏才去了外头的大衣裳,卸了首饰、妆容,闭着眼歪在榻上叫小丫头揉腿,懒懒的。   直到白霜提醒说金渔来了,高敏才睁开眼,带了几份倦意地说:“你把康儿他们和世子、小爵爷玩的情形说来我听。”   金渔如实讲了,待提到安姐儿直白地回答说,是因为怕冷才不去宫宴时,高敏整个人都从榻上半撑起来,直到听金渔说世子笑了才慢慢躺回去。   一天天的,真是操不完的心。   “世子果真没有不快吗?”   “确实没有,奴婢细瞧着,或许还颇欣赏姐儿赤子心性呢。”   高敏抚了抚胸口,心道安儿未免太过天真浪漫。   可话又说回来,世子乃长公主嫡孙,从小周围环绕的人便多阿谀奉承,虚与委蛇,想必早就看腻了,也看倦了……   金渔观察着高敏的神色,调整语速慢慢收尾,“世子和爵爷都颇和气,还请哥儿和姐儿去秋猎,姐儿瞧着倒颇有兴致,还想鹿肉吃呢。”   说起来,她得加强骑术练习了,万一安姐儿也去凑热闹,可别跟丢了。   一旁的白霜听了便笑,“奴婢说什么来着?哥儿姐儿那般人品,外人见了岂有不爱的,夫人白担心了。”   高明面上亦流露出几分得意,不过还是谨慎道:“到底是天潢贵胄,容不得疏忽。”   金渔恭敬道:“夫人思虑周全,奴婢万万不及。”   高敏就笑了,“你一个小丫头能处事不惊,便很难得,倒是那个捶丸,很该练一练。回头你就去寻紫草开库房,寻几支趁手的球杆,闲来无事,和安儿在院子里耍一耍,于养生也有益处。”   捶丸乃老少咸宜的风雅运动,风靡全国,达官显贵,无人不通,若安儿继续与这些人往来,以后必会常参与此事,而金渔作为她的大丫头,也一定会再次面临这种临时充人头或陪玩的情况,不得不提前预备着。   也就是小爵爷豁达,不计较,万一遇着那些脾气不好、又爱面子的,看金渔打成那个熊样,当场甩脸子也是有的。   提及此事,金渔难免脸红,她以前确实没接触过这些高级运动。   眼见着要活到老学到老了。   “对了,”高敏又想起一事,叫住准备退下的金渔,“拿球杆的时候顺便从库房里挑份礼物给彭姑娘,贵重些,宋夫人会喜欢的。”   若无宋夫人母女,她的孩子不可能跟这两位小爷搭上线,来日好处且多着呢。   且听金渔所言,今日彭姑娘极尽心,自该答谢。宋夫人最疼爱这个女儿,只要打点好了她,宋夫人自然高兴。   回到正院,杜妈妈正跟四丫守着门口做针线呢,见金渔归来,忙叫小丫头倒茶,“姑娘出去一趟辛苦了,快歇歇吧。”   “不必倒茶,”金渔叫住那小丫头,“给我一壶滚水即可。”   等送了开水来,金渔从随身荷包里捏出几片黄芪和红枣丢进去,估摸着泡出效力,也给杜妈妈和四丫一人倒了一杯,“今天在城外吹了大半日风,又在林子里冻了许久,喝点补补气血,解乏驱寒。”   她好歹还参与了活动,后半程手脚就暖和起来,然杜妈妈和四丫一直在旁边束手站着,想必冻透了。   杜妈妈顺势放下手中针线,接了茶来吃,“又饶了姑娘的好东西。”   黄梅出去找碧荷说话了,几个小丫头也在远处,杜妈妈便压低声音,“世子和小爵爷待哥儿姐儿这般亲近,你说夫人和老爷会不会……”   这也是金渔所想:   高敏那样紧张,是否起了联姻之心?   不等她回答,杜妈妈又道:“就是不知道是哥儿还是姐儿。”   她对外面的事不了解,并不清楚皇室中有无适龄贵女。   金渔亦低声道:“只怕不会是哥儿。”   高敏和徐白虹骨子里是有股清高骄傲在的,君臣有别,倘或康哥儿果然尚了贵女,来日他们这对公婆见了儿媳妇也得小心谨慎。   而且康哥儿势必要科举,若娶臣女为妻,来日一切都算他自己的功劳,就算老丈人有点助力,世人习以为常,亦不会多言。可如果他娶了皇室贵女为妻,少不得被政敌之流说吃软饭,纵有十分努力,落到世人眼中也只剩三分。   一半猜测成了真,杜妈妈又惊又喜,连嘴里的茶都差点忘了下咽,“乖乖,那可是大造化!”   四丫茫然,“什么造化?”   金渔看着她,叹道:“大智若愚的造化!”   四丫更听不懂了。   金渔笑笑,提醒杜妈妈,“到底是没影儿的事儿,你我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可不好当正事宣扬。”   杜妈妈笑道:“姑娘忒小瞧我,我虽大字不识几个,好歹也知道分寸呢。”   皇室中人岂是她能随便议论的?   不过到底忍不住多说两句,“说起来,咱们姐儿也不是配不上!”   老爷和夫人皆出身江南望族,世代书香,老爷才三十出头,正值壮年,只要不犯大错,怎一个前途无量了得?   姐儿也是聪慧伶俐,玉雪可爱,莫说小爵爷,便是世子也并非攀不上。 [95]二更:出嫁   次日金渔如愿见到了球杆。   奈何捶丸规则虽简单,器具却很讲究,单单一支球杆就分什么撺棒、杓棒、鹰嘴儿的,长短、材质各异,看得她眼花缭乱。   问紫草,紫草也只晓得皮毛,跟她大眼瞪小眼。   最后还是请教了高敏,请她帮忙给挑的,又恶补了一番捶丸入门知识,“你看那杓棒,前头宽扁,最适合下蹲击高球。鹰嘴儿的带弯钩,遇着凹地的球,非它莫属……”   接下来几个月,金渔着实蹭了上流社会的教育资源,骑马、捶丸、书法/轮着来,中间偶尔还夹杂着高敏和徐白虹亲授的古琴、围棋和水墨画课,当真千金不换。   不过后面几样对金渔的职业拓展作用不大,算“选修”,了解皮毛即可,仅前面三样是必修。   她还额外加了一个医术,日子非常充实。   要不怎么说高门大户出来的孩子都多才多艺呢,天天这般狂轰滥炸,纵无天分也能混个中游水平。   六月初八,黄道吉日,高小姐出嫁,高敏带着两个孩子过去撑场面。   唐代以前的迎亲多循周礼,傍晚迎亲,有“婚”通“昏”。但从唐以后就改了时辰,新郎家要在卯时,即早五点之前抵达新娘家迎亲,必须赶在午时前完成流程,抵达男方家,然后再行牵巾、拜家庙等。   这日非休沐,徐白虹和高颖等人不得亲至,只能赶晚宴。   倒是高大人因是嫁女,一早就得了假,却一宿没睡……   男方卯时前就可能到,那么作为女方亲眷,高敏一行就要更早,天不亮就出发。   自从来到安姐儿这边,金渔已经很久没起这么早了,一路上主仆几个都哈欠连天,睡眼惺忪,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夏日天亮得早,到时东方已泛起青白色,看得清了,但高小姐家依旧处处张灯结彩,红烛长燃。   嫁妆早已搬去新房晒过,由专人看管,今日只管迎亲。   众人一早就开始忙活,但凡有关联的小辈男丁们都在前院门口堵着,预备稍后男方来迎亲时,“刁难”一二。   哼,可不能叫他们轻轻松松就把我高家的姑娘娶走了!   后院多为女眷和孩童,前者围在一处说着恭喜的话,后者则好奇地盯着高小姐看。   安姐儿也不困了,大声道:“新娘子真漂亮!”   高小姐面上泛起一点胭脂色,含羞带怯,竟似不必再抹粉了。   众女眷便笑,“来日安姐儿成亲,也漂亮。”   安姐儿还不明白成亲是怎么回事呢,只是理所应当地说:“我不成亲也漂亮啊!”   大家都这么夸我的!   众人乐得前仰后合,王清河过来搂着她亲个不住,“哎呦,真是好乖乖!”   忽听得外面一阵笑闹声,有丫头拍着手跑进来,“新郎迎亲来了!”   “哎呦,这样早!”   “前头预备好了么?”   “鞭炮呢?可齐备了?”   霎时间,屋子里像烧开了的热水壶似的喧闹起来。   王清河便怂恿对屋子的一群小孩,“还不快出去讨彩头?”   众人齐齐欢呼,乌泱乌泱往前冲,转眼就听见前面闹得更厉害了。   王清河大笑,冲他们喊道:“多要几个红封,不给就搂住他们的腿,千万不能放进来!”   “看我的!”有个小子一蹦三尺高,撸着袖子就冲过去了。   安姐儿蹭在高小姐身边坐着,托着下巴直勾勾盯着她瞧,“我不去。”   我要留在这里看漂亮姐姐。   新郎虽至,说不得还要过五关斩六将,且有的熬呢,众人才不急不慢地给高小姐上妆。   精致的嫁衣就摆在一旁,上面用金银线绣出龙凤,被窗棱里照进来的阳光映得闪闪发亮。   “姐姐,你的手好凉啊。”安姐儿正好奇地打量桌上的脂粉小盒呢,不小心碰到高小姐的手,诧异道,“你冷吗。”   高小姐勉强冲她笑笑,迎着几位长辈看过来的目光,低低道:“我,我有些怕。”   今天之后她就要去别人家里生活了,哪怕同在京城,也不能如以前那般日日见到爹娘……   虽然和沈公子相识几年,也颇聊得来,可总听人说婚前婚后两张皮,成婚后他会不会变呢?   “小姐不要多想,咱们划拳玩儿吧!”金渔的声音打断了高小姐的思绪。   她是个极温婉善良的姑娘,对金渔的印象也不差,这会儿脑子正空着呢,听见声音就下意识照做了。   众人尚在不解间,金渔便已连输三把,笑着对大家说:“民间一直有句话,说凡正缘者,成婚当日运气极旺的,无坚不摧,逢赌必赢。”   她一早就背好两套说辞,但凡期间高小姐输一把,她就带着多玩几局,权当解闷儿、分散注意力。   也许正缘运势这种事情确有其实,倒省了费工夫了。   越是重要的日子,越信这些说法,众人看向金渔的眼中满是赞许,又笑着劝慰高小姐,“正是呢!这便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正缘呢,神仙都许了的。   高小姐素知金渔机灵聪慧,可她更知道自己在划拳上没什么天分,以往从来没有连胜三场过,此刻也不免有些相信,果把紧张去了几分,“多谢。”   “小姐多礼,”金渔道,又故作沮丧,“奴婢倒想赢,只怕今日划到天黑也赢不得!”   高小姐莞尔,屋里也爆发出阵阵笑声。   安姐儿在一旁只听了个大概,看着金渔连输三把之后,眼珠子转了转,坏心眼就冒出来了,“姐姐,我们也玩,我要下注!”   金渔从小看着她长大,这小丫头眼睛一转,就知道她心里打什么主意,便明知故问:“赌什么呢?”   安姐儿嘿嘿几声,“若我赢,就多吃一碗酥山。”   小孩子嘴馋又贪凉,如今天气渐渐热起来,她就整天想方设法的琢磨冰碗子,高敏、金渔和杜妈妈天天带人围追堵截、斗智斗勇。   金渔嗯了声,“你若输了,接下来两天就要听话。”   那边几个大人听见动静都不出声了,笑吟吟等着看热闹。   都是熟人,哪个不知金渔这个伶俐丫头?她既敢应,必有准备,只等着看乐子吧。   就连在外间忙活的丫头们,也嘻嘻哈哈前来凑趣。   “谁赌钱?”   “想什么呢,赌酥山呢!”   “酥山?那个也能赌?”   果不其然,一连五把,安姐儿光荣挂零,急得小姑娘嘴巴噘得老高,抓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就赢不了呢?   现场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倍感惊讶。   还真就一场不赢呀!   高小姐见了,越发对方才的事情深信不疑,对未来又添几分期盼。   “姐儿,这可是天意!”金渔收回手,一派高人风范的弹弹袖子,挑着眉毛对安姐儿说,“接下来两天你可得听夫人的,这么些人都看着呢,不许耍赖。”   安姐儿想赖皮又抹不开脸儿,从椅子上滑下来,一脑袋扎进一旁看热闹的高敏怀中,哼哼唧唧的,“母亲……”   我想吃酥山嘛!   高敏笑得不行,正色道:“君子无信不立,你可不许食言而肥。”   不能吃酥山,且肥不了呢!一计不成,安姐儿从她怀里露出一条眼缝儿,可怜巴巴的去看王清河:舅妈……   王清河伸手戳戳她的脸颊,“这我可做不了主。”   安姐儿绝望了。   一旁的杜妈妈很是稀罕,拉着金渔的手看个不停,琢磨良久,“果真是正缘!”   金渔斩钉截铁道:“自然!”   高小姐那边确实是天公作美,可对上安姐儿,金渔简直手拿把掐。   这几年她陪安姐儿玩了多少回游戏?早就把那小家伙的习惯摸得底朝天,比如说这个划拳,安姐儿第一把喜欢出什么,第二把喜欢出什么,早就倒背如流了。   别说五把,就是十把、二十把,安姐儿也赢不了!   转眼过了大半个时辰,前头已经开始奏乐,念催妆诗了,高小姐这边的妆扮也到了尾声,换上崭新的嫁衣。   她又有些难过了,母女俩一对视,先后红透眼眶。   高敏道:“日后都在京城,说见也就见着了,这是喜事呢!”   高大人在鸿胪寺内任的那个职位,升官不易,只要不犯错,怎么也能熬两届,还能再陪女儿好几年呢!   沈家也不是不通人情的,若高小姐果然想爹娘了,一年四季随便找个什么赏花赏柳的由头,两边一同出门,说见也就见着了。   白天见了爹娘,晚上照样回婆家歇息,怕什么?   稍后高小姐出门,众人在她前方撒五谷钱果,以压三煞,又念送嫁诗。   外面的沈公子与人缠斗一个多时辰,依旧神采奕奕,面泛红光,果然是极好的兆头。   就是陪他来结亲的几个好友、兄弟“遭了殃”:身上挂着好几个小孩儿,简直寸步难行!   有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无奈道:“新娘子都接到了,你怎么还不下来!”   那孩童摇头,死死抱着他的腰,“长辈们没说放行呢,我是男子汉了,得守承诺!”   众人跟着起哄,又闹一回。   就连门口的轿夫也跟着说了几句吉祥话,讨足了喜钱,这才气沉丹田,朗声道:“夫人,请~上轿!”   一时乐声大作,鞭炮齐鸣,烟尘弥漫恍若仙境。   四面八方来看热闹的路人跟着道恭喜,高沈两家的人端着簸箕、果盘,沿途撒出去好些喜钱、糕饼点心,越发圆满了。   花轿晃悠悠远去,高家也暂时安静下来,稍后众人便要简单收拾一番,去男方那边进行接下来的流程,晚间还要吃席呢。   高小姐的父母携手站在大门外,伸长了脖子眺望渐行渐远的迎亲队伍,久久不愿离去,一时老泪纵横。   高敏等人见了,说不得又上前安慰、道喜。   金渔一回头,就见刚还高高兴兴的安姐儿红了眼眶,“姐儿?”   安姐儿瘪瘪嘴,突然眼泪汪汪的。   她指指自己的胸口,“这里不舒服。”   真是个敏感的孩子。   金渔叹了口气,先蹲下抱了抱她,“你是看姐姐离开家了,替她难过是不是?”   安姐儿点头,眼泪瓣儿吧嗒吧嗒掉下来,在衣襟上坠开一串串水花。   “之前咱们说过的,觉得不舒服要怎么做来着?”金渔循循善诱。   安姐儿吸吸鼻子,抽噎道:“要,呜呜,要告诉父亲、母亲。”   金渔指指高敏所在的位置,“去吧。”   安姐儿哇的一声就扑过去了,一嗓子把高敏吓得够呛,“怎么了怎么了?”   等女儿颠来倒去说明缘由,高敏不禁啼笑皆非,人家成亲,你难过什么呢?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高敏的心脏也跟被谁狠狠捏了一下似的,又酸又疼,眼眶也酸胀起来。   是啊,怎么能不难过呢?   再过几年,如此分离的便是她们母女了! [96]围猎(一):一更!   秋季是狩猎的好时候,小爵爷七月底就给康哥儿下了帖子,邀他八月底去城外围猎,留足了恶补骑术、更换骑装的空。   帖子里还额外写了,回复时要附上随行人员的名单、说明是否擅长骑射,方便他们安排人保护,或协同狩猎。   这是康哥儿人生中第一次接到正式的请柬,心情颇有点澎湃,马上就找到父母说了,“父亲,您陪我们去吗?”   京城常见的消遣活动中,围猎是除打马球之外最危险的,他才十一岁,肯定不可能单独带着妹妹赴约。   徐白虹面露痛苦之色,“当然。”   高敏难得打趣他,“如今你也沾了孩子们的光了。”   若非如此,文官出身的徐白虹很难有直接跟武将后裔面对面的机会。   徐白虹大感欣慰,“确实如此。”   康哥儿眨巴眨巴眼,笑嘻嘻问道:“父亲,您行不行啊?”   最初确实是父亲带他们兄妹去学骑术的,可是一来父亲公务繁忙,二来好像确实没有太高的天分,勉强能骑着跑马之后,就渐渐的不去了,只拨出心腹陪伴。   高敏很不给面子的大笑出声,徐白虹面上微微泛红,作势抬手,“没大没小,先生白教你了,该打!”   康哥儿哈哈笑着躲开,一溜烟跑了,“我去找先生请假!”   随着年纪渐长,他读的书也越来越深,需得时时有人从旁教导,而徐白虹的公务却越发繁忙,便有些接不上。   高敏虽在,又要照顾管家,也不清闲,偶尔教点琴棋书画之类的杂艺倒也罢了,还真抽不出空天天守着孩子准备应试。   于是去年年初,夫妻俩就给孩子们请了一位老进士讲书,专攻科举。   如今先生就住在前头二进的西客院里,每日上午上课两个时辰,课余时间也能随时过去请教。   安姐儿也会去听,不过毕竟和哥哥差了三岁,学习进度很不一样,大部分时间只是听个表象,内核需得过几年才能悟出来。   倒是便宜了金渔,已经跟着读到四书五经了。   先生并不迂腐,又听说是伯爷之子相邀,自无回绝的道理,不过还是板着脸提醒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万不可轻易涉险。”   康哥儿恭恭敬敬谢过,“是。”   先生点点头,又问安姐儿去不去,得知也去后,又叮嘱康哥儿记得为人兄的职责,要照顾好妹妹。   哪怕平时再沉稳,康哥儿依旧是个十一岁的小少年,第一次受邀参加如此刺激的户外活动,根本平静不下来,打发人给妹妹送了信儿后,回到院子里就开始翻箱倒柜。   赵妈妈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还没去呢,已经怕起来,一个劲儿地唠叨,“来日去了,哥儿可别轻易涉险,骑着马呢,万一马受惊,摔下来不是好玩的。”   当初顺意头回学骑马就摔了,半边身子肿了大半个月呢,青紫交加,浑似没个人样儿,谁看了不怕?   其实要赵妈妈说,作为文官的孩子,会骑马就完全够用了嘛,何必非要去学人家狩猎呢……   康哥儿正扒拉骑装呢,闻言笑道:“妈妈不要担心,当日父亲陪我和妹妹一起去。”   一听这话,赵妈妈更担心了,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老爷也只一个花架子……”   老爷的骑术还不如哥儿好,若真乱起来,指不定谁保护谁呢!   康哥儿读懂她的表情,捂着肚子笑了一场,又说:“放心吧,金渔姐姐也去的。”   在骑马方面,徐白虹的可信度明显低于金渔,赵妈妈这才勉强有了点安心的意思,“既如此,你凡事和姑娘商量着来。你年纪小,不知道外头人心坏着呢,只有咱们自己家的才对自家人真好,你不要轻易听谁怂恿,万一磕着碰着,不说我,老爷和夫人就要心疼死了……”   又抓着顺意的耳朵反复强调,“你也别只呲着个大牙傻乐,眼珠不要离了哥儿身上半刻……”   顺意被她唠叨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忙不迭点头,“记得记得,我记得了!”   帖子上写的日期是八月二十八,辰时正开始,但猎场离城有些距离,怕仓促间出乱子,徐白虹头一天散了衙就带着孩子们去城外庄子上住了一宿。   次日一早,一家人才不紧不慢的赶路。   徐白虹带着女儿坐车,康哥儿早按捺不住,执意骑马相随。   小小少年身姿挺拔,沐浴着阳光,十分意气风发。   徐白虹挑着车帘看了一回,也有些得意,这是他的儿子。   文武兼修,不外如是。   在猎场入口处同高颖父子碰了头,验过帖子,宏哥儿自跑来找康哥儿和安姐儿玩,开口就是“弟弟如何如何”。   去年王清河又生了个儿子,已经快周岁了,继承了父母的好相貌,很是可爱。   康哥儿认真听着,时不时插一句,“我妹妹小时候力气也大……我妹妹小时候也好看!”   安姐儿给哥哥助阵,“我哥哥小时候也好看!”   宏哥儿笑,“这就是扯谎了,你哥哥小的时候还没有你呢!”   安姐儿愣了下,对哦!   她仰头对金渔说:“我也想有个弟弟玩。”   金渔谨慎道:“这个得看天意……”   上个月,桃花被诊出两个月的身孕,高敏比上一回更重视。包括金渔在内,都真心盼着是个男孩儿,不然桃花遭罪不说,兄弟俩的年龄差距太大,日后许多事都会不方便。   说话间到了猎场,安姐儿的注意力很快被眼前的景致吸引过去,“哇!”   绵延起伏的山丘之上,好大一片浓翠的森林!   林地间辟出几块空地,用来安置车马、扎帐篷,另有靶场供人消遣,稍后狩猎结束,还会现场烹饪。   金渔还没住过帐篷呢,也跟着期待起来。   秋猎是小爵爷的父亲操办的,伯爷为人豪爽,不拘小节,交友甚广,此刻围场里不说人山人海,也能称一句人头涌动。   算上受邀的宾客和他们的随从,以及伯爷安排的猎场护卫、骑手,人数起码过百。   “好多马!”宏哥儿也顾不上炫耀弟弟了,指着前方烟尘滚滚的马场喊道。   “哪里哪里?”众人都跟着往那边看,继而发出如出一辙的惊叹,“哇,好多马!”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那些马儿的皮毛都被阳光晒得闪闪发亮,很是显眼。   为保万全,马匹的数量比人数多出一成,体型又大,看起来就更壮观了,活像一片移动的山峦。   中秋节后,早晚已经有温差了,此刻时辰尚早,吹过来的风都是凉的,众人在树荫底下看了会儿就觉得冷,便寻了个马场护卫问路,找主人寒暄去了。   在此之前,徐白虹只在年底的宫宴上远远见过伯爷,拿不准此人适合脾性,不过打过招呼后便疑虑尽消:   名不虚传,伯爷确实豪爽。   康哥儿带着弟弟妹妹上前请安,伯爷言简意赅,声若洪钟,“我听那小子说起过你们,不要拘束,玩去吧!”   然后孩子们就真去玩了。   日头渐渐升高,狩猎尚未开始,众人先随马场侍从去挑选马匹,培养下感情,不然等会儿不好骑。   康哥儿虽是骑马来的,但自家庄子上养的马原为拉车之用,速度有限,根本不能参与狩猎,依旧要现场选。   一行人到马场时,已经有几个孩子在了。   金渔飞快地扫了一圈,发现一张长公主宴会上见过的熟面孔,立刻提醒康哥儿等人过去打招呼。   从这里就能看出文武官员教导孩子的不同:武将家庭出身的孩子们,大多带着自己的惯用马来,在这里选马的都是家中没有常备马匹的文官后裔。   今天过后,徐白虹夫妇势必会考虑给孩子们建马场,毕竟临时选的马哪儿有常骑的保险呢?   安姐儿最小,也最矮,选的是一匹灰色的半大马驹,瞧着性格有些温吞。   她一开始看中的是一匹红色小马,非常活泼,不等她靠近便主动凑上来,用软乎乎的嘴巴子拱她,亲热得要命。   但金渔劝住了,“此马虽好,但眼下什么事儿都没有呢就这样跳脱,只怕稍后热闹起来更难管。”   这种马更适合性格强悍的骑手,而非拉缰绳时会担心扯痛坐骑的安姐儿。   安姐儿素来听劝,可对上小红马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是有点不舍得。   马场的侍从笑道:“这位姑娘说得极对,小姐大可以在此骑上一试。”   安姐儿果然上去试了一圈,不等落地就放弃了:   确如金渔所言,小红马太聪明太活泼,就不大听她这个骑手的话。   众人骑着马溜了两圈,微微发了点汗,回到搭建起来的凉棚那里休息。   世子和小爵爷也在,见他们过来,笑着招手,“来,看我的马!”   众人围观马时,金渔默默观察:   凉棚里有十来个孩子,一大半不认识的,安姐儿是最小的一批,最大的应该不超过十五岁。   十五岁以上的,基本都跟着大人走了。   彭姑娘也在。   小姑娘穿一身玉色骑装,捏着小马鞭,挺像那么回事,可凑近了才坦白道:“我刚学呢,只会叫人牵着走。”   安姐儿骄傲道:“我会骑着跑啦!”   彭姑娘哇了声,“你真厉害。”   安姐儿嘿嘿笑了几声,又小大人似的安慰她,“不难的,多骑几回就好啦!”   那边小爵爷还在吹牛,“今天我至少要猎两只兔子!”   金渔瞄着他手里那把细溜溜的弓,心道就看哪个侍卫给您往箭头上插了!   小爵爷只比康哥儿大几个月,细胳膊细腿的,能像模像样拉开一张轻弓已属难得,射程不过三五十步,根本追不上猎物。   退一万步说,就算猎物刚好撞到近前,轻弓的杀伤力也不足以致命,估计猎物直接就背着箭逃跑了……   骑马,射箭,这两项随便那一项都不容易,更何况还是二合一的骑射,这意味着要在马匹疾驰中松开缰绳,双手拉弓,瞄准夺命狂奔中四处乱窜的猎物……难度直接突破天际。 [97]围猎(二):二更   时候差不多了,又有侍卫牵了几条猎犬来。   安姐儿只见过亲戚家养的宠物拂菻狗,小巧可爱,惊讶道:“好瘦。”   又细又长的一条,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狗!   这是狗吗?   彭姑娘指着其中一条,“肋骨都看见了。”   是不是吃不饱饭呀?   金渔也是第一次亲眼见传说中的细狗,正欣赏标准的车座子脸呢,就听牵狗的人解释说:“此为细犬,专做狩猎之用,天生细长,擅钻密林,跑起来迅捷如风,人连它们的影子都追不上呢……”   说话间,又来了几个身上标号的侍卫,正对着安姐儿等人选的马匹屁股上的印记。   侍卫先向康哥儿等人行礼,又道:“我等是这猎场的人,稍后诸位不必强跟狩猎队伍,只听我等口号即可。”   孩童能把马骑溜就不错了,自始至终也没人指望他们跟着大部队猎杀,所以每个现场选马的人都额外配一名经验丰富的骑手,负责从旁保护、认路。   金渔和顺意跟着松了口气,活像卸下千钧重担。   这样安排才对嘛!   哪怕来之前反复做了心里构建,可真到了这里,亲眼目睹场地之大、人员马匹之多,任谁都不敢打包票,说一定能护住小主子。   现在看着百十号人都聚在一处,井然有序,可一旦跑起来,势必会分成几个梯队,外来的小孩子一定会掉队,迷路事小,万一坠马就糟糕了。   跟着安姐儿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浓眉大眼,腰身劲瘦,露在外面的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骑马的。   他给了安姐儿和金渔每人一只哨子,“稍后我会再给你们每人两枚烟火棒,若不慎走散,不要惊慌,只需对着天空拉掉引线,几息之内便会有烟雾升空,我等自会寻过去。”   烟火棒可能失效,哨子便是第二重保障。不然这么大的林子,嗓子喊哑都未必听得见。   金渔试着吹了下,把自己吓了一跳:跟普通的哨子完全不一样,声音又尖又响,穿透力极强。   安姐儿缩缩脖子,问侍卫,“为什么不现在给烟火棒呀?”   她正好奇呢,想看看跟过节放的烟火有何不同。   话音刚落,低沉的号角声传遍猎场,伴着惊飞的鸟群,伯爷带头从远处走来,宣告狩猎即将开始。   金渔和安姐儿顾不得许多,跟着上马。   那侍卫亲自帮她们整理了马具,检查脚蹬,这才把装有烟火棒的小腰包递过来,额外强调,“除非走散,或是遇到危险等紧急情况,一定不要拉动。”   烟火一升空,整座猎场的搜救队和医者都要动,不是小事。   正说着,队伍中就冒出两股红烟,也不知是谁捣乱,现场就拉动引线。   附近几个孩子惊慌失措地喊起来,连带着他们骑的马也跟着骚动,小范围内瞬间乱作一团。   侍卫对金渔和安姐儿的座驾连发几声号令,两匹马乖乖向后退了几步,远离事故中心。   他叹了口气,对安姐儿道:“这便是原因了。”   总有几个不听话的。   金渔心道,真是每一条规则后面都有故事啊!   同行的父亲们纷纷探头去看,确认不是自家的才放下心来。   说是来玩,未尝不是考核,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说明这个孩子叛逆、浮躁,不听人言,来日难当大任。   短暂的混乱过后,狩猎开始。   鼓声伴着号角炸响,伯爷率先朝天射出一支响箭,朗声笑道:“诸位,且试身手!”   说罢,用力一夹马腹,一人一马激射而出。   他一出发,众人立刻跟上,霎那间,几百只铁蹄踏得烟尘滚滚,大地亦为之震颤。   “我先走了,哈哈!”   “以前方歪脖树为标,看谁先到!”   “……公子不要横冲,且随我来!”   人笑声,狗叫声,马蹄声,瞬间响成一片!   纵然金渔等人未发号令,座驾亦被感染,随大流跑了起来!   光亮的皮毛下,无数肌肉拉伸、涌动,速度瞬间飙升!四周景致飞快地向后掠去,风在耳边呼呼作响,金渔本能地紧张起来。   好快,好快!   她从来没跑过这么快!   侍卫立刻赶上,先来到安姐儿身边,直接伸手扯住她的缰绳降速,又对嗖一下超过去的金渔喊:“拉缰绳,不要让马做主!”   金渔依言照做,胯/下马儿感受到她的决心,果然慢了下来,不情不愿地甩了个响鼻。   侍卫带着安姐儿赶来,对金渔道:“你往它脖子上狠拍几巴掌!”   得让这些畜生知道骑手不是好惹的,不然下回还敢,人早晚被它甩下来。   几巴掌下去,效果立竿见影:马儿的眼神都清澈了,也更听话了。   康哥儿等人亦是同样的遭遇,恢复到熟悉的慢步小跑时,惊魂未定。   这就是围猎吗?果然厉害!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待众人重新聚首,先锋部队早已跑没影儿了,只剩下弥漫的烟尘和渐渐隐去的隆隆声。   亲身经历过之后,康哥儿彻底歇了狩猎之心,原地拟定新目标:   今日只要守好弟弟妹妹,健健康康地回家便是圆满!   至于世子、小爵爷什么的,已顾不得了,只盼着他们好运吧。   几个侍卫带着他们在林子里跑了会儿,期间时不时拿起哨子,吹出长短不一的哨声,有时哨声会落空,有时会从某个方向传来应答,活像两个人在说话。   托哨声传信的福,金渔等人堪堪赶上一波围猎:伯爷带十几个人追一头鹿。   训练有素的猎犬和马匹形成一个包围圈,在箭雨覆盖下,将惊慌失措的鹿朝着特定方向逼去。   但鹿的速度和弹跳力惊人,在复杂的林地间,载人的马根本追不上,渐渐的,原本成型的包围圈硬生生被拖成椭圆形,追兵也只剩下两条细犬,轻烟般消失在林间。   听着远去的犬吠,哪怕作为围观者,金渔也跟着激动起来,既想狩猎成功,又希望鹿能逃走。   吃鹿肉和亲眼看着鹿在眼前被杀,完全是两码事……   前方喧闹渐去,侍卫忽道:“往西约二里地,有条小河,诸位可往那边歇息。”   金渔等人骤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心脏狂跳,脑海中仍回放着刚才鹿突出重围的残影。   真刺激呀!   金渔看看安姐儿,就见她一张红彤彤的小脸儿上湿淋淋一片,不知是汗还是油,头发也乱蓬蓬的,“也好。”   今天光跟在大部队后面吃土了,这会儿日照又毒,去洗洗也不错。   猎场最大限度地保留了野兽生存的环境,林子、草甸颇多,中间穿插着蜿蜒的河流,侍卫说的便是其中一条支流。   安姐儿长了这么大,只见过池水、湖水,还是头一回被允许靠近流动的小河。   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她快乐极了,迫不及待地问:“金渔姐姐,我能玩水吗?”   金渔没急着回答,先问侍卫,“这条河深吗?”   那侍卫看了看安姐儿的身量才说:“对这位小姐而言,不浅,不过在岸边玩应当无碍。”   稍后众人下马,侍卫们牵着马去下游饮水,金渔等人直奔河边。   河水清可见底,乍一看似乎很浅,可金渔拿了个棍一戳才发现,最浅的地方也有一尺多深,便对安姐儿等人道:“不许走得太近,只在岸边儿洗洗手脸便罢,不然回头我要告诉老爷的。”   今天徐白虹也来了,可压根儿没上马,大大方方留在营地跟高颖下棋。   与其冒着风险骑马出丑,还不如一开始就坦然享受。   孩子们乖乖答应,“好!”   河水凉丝丝的,扑在脸上很舒服,风一吹,更加凉爽。   金渔飞快地洗去汗渍和尘土,索性往草地上一坐,仰头看着天空中游动的白云,惬意地吐了口气。   真舒服!   安姐儿犹豫了下,也学着她的样子,席地而坐,指着天上的云彩说:“像小狗。”   金渔掏出帕子,替她擦擦鬓边水渍,“渴不渴?”   安姐儿点点头,“有一点。”   “顺意,”见顺意还活蹦乱跳的,金渔朝他喊道,“去找侍卫大哥要点水喝。”   生水里还不知有什么呢,可不敢乱喝。   “哎!”顺意撒腿去了,不多时,搂着两只水囊跑回来,递给她一只,“另一只给咱们少爷和宏少爷喝。”   金渔道谢,又叮嘱道:“看着哥儿和宏哥儿点,别叫他们喝了生水。”   顺意笑道:“姑娘也忒小心,好端端的,谁会……”   还没说完呢,便听宏哥儿的随从惊慌失措道:“您怎么能喝生水!”   金渔:“……”   顺意:“……”   水囊沉甸甸的,金渔先举着喂了安姐儿,自己也狠灌几口。   喝完水,安姐儿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彭姐姐不见啦!”   金渔笑道:“彭姑娘安全着呢,回营地就能见着了。”   彭姑娘那都不叫骑术,根本不可能出来骑马,估计也就是在营地附近溜达溜达了。   几匹马也喝饱了水,正甩着尾巴,低头啃食岸边多汁的嫩草。   草地又厚又软,开满了红的黄的小花,引来许多蝴蝶飞舞。   宏哥儿和康哥儿不知发现了什么,嬉闹一阵,虚虚握着拳头跑来。   “金渔姐姐!”康哥儿眼睛亮闪闪的,“给我编个蝈蝈笼子吧!”   金渔笑着看宏哥儿握着的拳头,“抓着什么了?”   大白天的,想捉蝈蝈可不容易。   小哥儿俩笑嘻嘻道:“蚂蚱!好大的蚂蚱!”   “行吧!”金渔也好久没编草玩意儿了,这么一说,还真有点手痒。   草都是现成的,她招呼顺意寻了些又长又平的,十指翻飞,没一会儿就得了个带提手的草笼子。   宏哥儿小心翼翼地把蚂蚱放进去,“谢谢姐姐!”   “有鱼!”宏哥儿的随从突然指着河水喊道,“好多呀!”   金渔和安姐儿对视一眼,都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哪儿呢?”   果然有鱼,但最大的也不过小拇指那么大,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野外的小鱼很警惕,见有人过来,嗖一下就游走了,几个小孩发出失望的叹息。   金渔从随身荷包里翻出一块碎成渣的点心,“我看看能不能把鱼引过来……”   原本预备着垫饥的,结果在马背上一同折腾,早碎得不成样子了,正好喂鱼。   “哎,过来了过来了!”康哥儿惊喜地指着聚拢而来的小鱼们。   连主子带随从,几个人越蹲越低,最后直接趴在草地上看,又省力又不怕掉进水里。   众人正看得开心呢,突然不知从哪儿飞来一块石头,落入河中溅起老高的水花,把众人吓了一跳,好不容易聚起的鱼群亦四散而逃。   侍卫们也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攻击,朝远处喝道:“谁?!”   哪怕石头再小,只要速度够快、距离够远,也能致伤乃至致命,若有人受伤,他们难辞其咎。   金渔和顺意等人先把各自的主子护在身后,继而朝着石头来处怒目而视。   哪个混蛋,敢乱丢石头! [98]围猎(三):一更   没人回答,只有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   侍卫们又喝了一句,才从林子深处响起急促的摩擦声,竟有一头小鹿猛地蹿了出来!   众人都愣了。   小鹿?   可小鹿是不会扔石头的。   “它受伤了吗?”安姐儿忽然指着小鹿的腿说。   小鹿的右后腿一瘸一拐的,明显不太敢着地,但还是拼命撑着向前逃窜,嘴中时不时发出惊恐的“咩!”“咩!”   它真的太小了,连叫声都不是人们熟知的“呦呦鹿鸣”,更像一头小羊,奶声奶气的。   金渔问侍卫,“猎场里的母兽和幼崽已经提前几日圈起来了吧?”   狩猎有狩猎的规矩,不杀母,不猎崽,否则会被认为有伤天和,历朝历代皆有相关律令条文,本朝亦不例外。   鹿大多春日产仔,现在还不到九月,这只明显是幼崽,最多不过半岁,本就不该出现在围场内。   侍卫没有否认,“是,不过猎场甚大,密林又多,纵然全力搜索,偶尔也会有漏下的。”   另一个侍卫才要说话,林子里突然传来亢奋的喊声,“看见了,在前面!”   “快快快,给我抓住它!”   说话间,林子里又嗖嗖飞出来几块石头,有的落到河里,有的飞过河对岸,但更多的,却是噼里啪啦砸在小鹿身上。   小鹿越发惊恐,“咩咩”声骤然拔高,踉踉跄跄想跑。   可它跑得太久了,腿也太痛了,踉跄一下跪倒在草丛里,四条细细的腿打着颤。   下一刻,四人四骑便从林子里大笑着跃了出来,“抓住了,抓住了!”   为首的是两个十四五岁的随从打扮的少年,紧随其后的是两个十岁出头的主子,四人手里都抓着弹弓,不断从腰间布袋中抓出石块来射。   金渔皱眉,那些弹弓肯定是特制的,射程太远,力道也太大了,有几块打在小鹿身上,竟隐隐见了血花。   “它太小了,不能打!”康哥儿忍不住喊道。   “哥儿!”顺意心惊胆战,忙上去把人拉回来,“弹弓无眼,误伤了您就不好了。”   这可不是什么磕磕碰碰的,鹿皮都挡不住的石头,人肉更不敢想。   四人这才注意到河边有人,射弹弓的动作一顿,飞快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发现不认识,明显松了口气,“你们是哪家的?”   问归问,却依旧驱使着马儿上前,将受伤的小鹿围在中间。   “家父户部郎中徐白虹,”康哥儿抿了抿嘴,还是上前行礼,“敢问两位兄长名讳?”   那两个少年换了个眼神,哈哈大笑,“不告诉你!”   难怪没在宫宴上见过,原来是五品小官之后!不足为惧!   说完,又对随从道:“快捉了!”   两名随从滚鞍落马,抓起马背上的网子往小鹿头上一撒,“兜住了!”   “哎!”康哥儿急了,顾不得许多,忙跑上前几步,“先帝和陛下都说过,不能抓小兽的……”   他一动,顺意、金渔连同几个侍卫都呼啦啦跟上去,唯恐出事。   来人手里的弹弓射程太远了,现在距离又这么近,万一打在要害处……   侍卫本就靠前,且人高腿长,三步两步赶上康哥儿,将他拽到身后,问那两个少年,“敢问两位公子,同行的侍卫何在?”   大型围猎禁用弹弓,若有围场的侍卫在,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若围猎、虐杀幼兽的消息传出去,势必有损伯爷名声,陛下亦要不快,不能不管。   那二人有些不耐烦,本不欲回答,又怕侍卫报给伯爷知晓,只含糊道:“走丢了。”   围场配给的侍卫忒也聒噪,规矩又多,瞻前顾后喋喋不休,他们不想听,便想了个法儿把人甩开了。   不是来打猎吗?就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侍卫走近,见他们身上的烟火棒未动,便知是扯谎,“既如此,请放烟花,待人来接。”   “我认路!”略大些的少年恼了,“让开!”   今日来的皆是贵客,可除了世子,无一人贵得过伯爷。   侍卫不为所动,竟大步上前,勒住他的缰绳,一把拽下装有烟火棒的布袋。   “大胆!”少年慌了,“你做什么!你可知我是谁?!”   “好奴才,敢对主子动手?!”另一名少年也驱马赶来,竟举起马鞭,作势要打。   可他亦知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道理,侍卫品序再低,也是伯爷的人,这一鞭子下去,侍卫可能暂受皮肉之苦,自己要面对的就多了……故而迟迟不敢落下。   侍卫面不改色拉动烟火棒,“我是奴才,却是伯爷的奴才,两位公子有什么话,稍后同伯爷说去吧。”   金渔等人看呆了。   真没想到,侍卫竟这样强硬。   不过细想想,就是这样才对嘛!   东道主好不容易举办一场盛宴,期间不知消耗多少心血,偏有人不长眼,要来裹乱,这不是打脸嘛!伯爷能高兴才怪!   红烟升腾,两名少年和随从都慌了。   这,这岂不是要惊动全场了?!   见势不妙,两队主仆竟想逃之夭夭,奈何其他侍卫也围拢上来,阻住去路。那位小公子的缰绳也还被侍卫拽住,竟动弹不得。   “你松手,”他涨红了脸,初始的嚣张荡然无存,“我,我不知道它是小鹿……”   如此拙劣的谎言,众人嗤之以鼻,你瞎啊?   “有人受伤了吗?”僵持不下之时,又有几人循着红烟陆续赶来,为首的竟是世子。   金渔等人一愣,忙向他行礼,“您怎么来了?”   世子一顿,脸上罕见地闪过一抹尴尬,避而不答。   他驱马上前,一眼看见草丛中挣扎哀鸣的小鹿,再看那两对手持弹弓的主仆,瞬间猜到原委,不悦道:“你们是哪家的?竟把弹弓带进围场!”   弹弓的杀伤力远低于弓箭,多用于猎杀鸟儿和幼兽,本就不该出现在这种只狩猎大型动物的猎场。   同样的话变成回头箭射到自己身上,那两个少年瞬间白了脸,避重就轻,喃喃道:“我,我不知道。”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不能带弹弓。   世子不吃这套,喝道:“纵不知律法,也该有怜悯之心!”   这么小的鹿崽可能都不知道怕人的,亏你们也下得去手!   说完,世子一摆手,跟来的几个随从便齐齐下马,先拆去小鹿身上的网子,折返时顺手把主仆四人的弹弓和弹子都缴了。   这么多人围着,小鹿也分不出善恶,早被吓坏了,蜷缩在草丛中瑟瑟发抖。   安姐儿扯扯金渔的衣袖,哀求道:“救救它嘛,好可怜呀。”   她本聪慧,“把脉游戏”玩多了,已隐隐猜到金渔会医术,只是没有告诉别人。   金渔赧然,小声说:“我只会把脉……”   她还没学过治外伤呢,再说了,鹿的脉在哪儿啊?!   安姐儿想去摸摸小鹿,却又担心再吓着它,十分踟蹰。   金渔道:“咱们不要过去了,万一它还有母亲呢,若身上沾染太多人味儿,也许会被弃养的。”   她没怎么研究过野生动物,只隐隐听过类似的说法,不确定是否适用于鹿群,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安姐儿就乖乖不动了,又祈祷它母亲还在。   这么小就没了母亲的话,该多可怜呀!   “世子。”随从将弹弓拿给世子看,“强牛筋绞的铁木三股弓,全力拉动,射程可达二十丈!”   比常见的轻弓更具杀伤力。   偌打在人的头颅上,后果不堪设想。   “可恶!”世子罕见地动了真火,“把人押到伯爷面前,再叫了他们的父兄来!”   眼见大势已去,那两名少年彻底慌了神,手脚并用地从马背上滚下来,结结巴巴道:“世子,我们真的知错了!”   “我等日后定不再犯,还望世子不要,不要告诉……”   别告诉伯爷,更别叫我们的父亲知道!   前倨而后躬,简直荒唐可笑,金渔心道,你们可不是知错,而是知怕!   伯爷毕竟是外人,小鹿也被救下,知道后也不会对两个少年追杀到底。   可他们的家人就不同了,哪怕为了挽回在伯爷跟前的颜面呢,也要加倍严惩……   地面忽然微微震颤起来,继而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伤者在哪里?”   是看到信号的救援队来了。   完了!   闹大了!   那两名少年登时面无人色。   伤者没有,伤鹿倒是有一头,救援队众人挠挠头,只好再去请兽医,又让世子等人移步。   世子又盯着那二人哼了声,这才离去。   今日本就不顺,偏又见着此等污秽,当真晦气!   康哥儿这才有功夫细看世子,“您的弓呢?”   记得早上碰面时,世子背着一张描金的精致牛角弓来着,现在却只剩下箭囊。   此言一出,世子的几个随从纷纷憋笑,吭哧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都是看着世子长大的,敬重之余,更多亲昵。   眼见世子面露尴尬之色,康哥儿也知道问到不该问的了,忙描补道:“说起来……”   世子摆摆手,摸摸鼻子,一副豁出去的架势,“我的弓被猴子抢走了……”   若是寻常弓箭倒也罢了,丢了就丢了,值什么?   偏偏那弓乃祖母长公主所赐,还没用几回呢,就被猕猴抢走,简直欺人太甚!   于是世子一行人也顾不上打猎了,追着猕猴满山乱跑。   可地上的人怎能追得上树上的猴儿?不到两刻钟就跟丢了,十分懊恼。   一行人撵了半天猴子,又渴又累,想着附近有条河,便来歇息,正巧看见红烟,想着若有人遇险,正好帮一帮,便加速赶来。   金渔等人听了,既想笑,又不敢笑,直憋得肚子痛。 [99]【捉虫】结束:二更   既来狩猎,晌午便以炙肉、煮肉为主。   据说今日伯爷收获颇丰,但场面比较血腥,小孩子们都没被允许近前观看。   不过金渔还是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   安姐儿等人没见过血,还好奇呢,“姐姐,什么味道,怪怪的。”   出发的时候没有的。   康哥儿好奇,“会有野猪和熊吗?”   他偷偷去舅舅家看过话本,话本里的游侠经常杀野猪吃,就是不知味道如何。   世子大笑,“怎么会!那两样畜生可是会吃人的,纵然原先山上有,也早早绞杀了,岂容它们活到现在。”   熊掌确实美味,却非此等毗邻京城的山间可有的。   听到吃人,众人都打了个寒颤,不敢再问了。   倒是小爵爷特意跑来跟众人炫耀,“我真猎了好几只兔子!”   又笑话世子一无所获。   世子丢了一回脸,毫不客气地戳穿他,“你自己射了几箭?”   谁不知道谁呀,准是随从先把猎物射中,然后再叫他赶上去补最后一件,就算是他做的了。   小爵爷装听不见的,又问:“你的弓呢?”   亮闪闪的,怪好看的,怎么不见了?   世子:“……杀才,看打!”   早就候在凉棚底下的彭姑娘迎上来,先跟世子和小爵爷行了礼,又拉着安姐儿的手咬耳朵,“听说你们遇见两个坏蛋,可还好么?”   两个小姑娘嘀咕半天,金渔笑道:“小姐玩得可还好?”   彭姑娘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想跟着出去凑凑热闹的,谁知跑起来忒吓人,便只叫人牵马,在附近走了走,摘了些小花。”   那马儿一动,她就坐不住了,若非侍卫眼疾手快接住,她就要坠到地上去啦!哪里还敢再逞能呢?   金渔赞道:“小姐谨慎,就是这样才好,不然回头宋夫人听见,可要心疼的。”   这种有自知之明的小孩最讨喜啦!   宋夫人很不喜欢这种烟尘四起的场合,觉得不大体面,何况也跟武将的家眷们说不上话,便委托了长公主府里的一个嬷嬷和几名侍卫照看,叫女儿全程跟着世子一起活动。   正如世子所言,猎物以兔子、雄鹿为主,还有不少漂亮的野鸡。   尤其是前者,因繁殖过快,把好些地面都刨得坑坑洼洼,经常崴马蹄、啃噬草甸,伯爷非常鼓励大家猎取,竟堆成一座小山。   宴会期间还有歌舞欣赏,乃是几十个棒小伙儿组队完成的剑舞和战舞,配乐亦多用大鼓和号角,不断变换阵型,模拟作战场面,气势雄浑,令人心神激荡。   又有杂耍艺人擎起燃烧的木柴,口含烈酒,奋力一喷,火焰“噗”一下窜起近丈高,离得近的宾客甚至能感觉到逼人的热度!   他连喷五口,火球一口比一口更大,火苗一口比一口更高,整个人被照得金光灿灿,油汗淋淋,犹如火神降世。   众人惊呼连连,继而暴声喝彩,纷纷将身上的玉佩、荷包丢过去打赏!   穷文富武,这话很有些道理,这些人打赏起来也极尽豪放。   看着卖艺人身上的几处烫伤旧疤,金渔也替他高兴。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地上的打赏少说也值几百两,回去收拾一下就能退休了。   宴席气氛推至最高峰时,伯爷本人竟也忍不住下场耍了一段枪法,但见枪尖寒气森森,亮如游龙,金渔把手掌都拍痛了。   伯爷带头,旁边几个本就蠢蠢欲动的便也放得开了,接力似的舞了一段,又做祝酒词。   其舞姿豪迈,大开大合,隐有战场奋力杀敌、胜后祭祀天地之意,令人肃然起敬。   武官多的宴会和文人聚集的宴会确实不同,就连徐白虹和高颖亦不自觉跟着扭动身躯,打起拍子。   稳定的局势,蓬勃的经济,必然会滋养出绚烂的艺术,直到此刻,金渔才算领会了。   傍晚散场之前,世子的弓已被寻回。   有人追赶时,那猴子便故意拿弓戏耍,死活不愿意归还;可等失主放弃,那猴子玩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趣,随手把弓挂在一棵树上。   围场的侍从们找过去时,长弓正吊在树梢闪闪发亮呢!   握着失而复得的宝弓,世子百感交集,看见上面两个清晰的牙印后,又气得咬牙切齿。   可恶的泼猴!   太阳西斜,金辉铺地,一日的热闹逼近尾声,众宾客开始预备返程了。   有的人离得远,便就地在围场后面的客房住下。   徐白虹和高颖并不久留,当天就带着几个孩子回了自家庄子上。   两家人先行沐浴更衣,又歇息片刻,然后便凑在一起“开会”。   短短半日,鹿崽风波已传遍整座围场。   伯爷本人倒没说什么,那两个少年的父亲却诚惶诚恐,如丧考妣。   此事传开,这两个孩子的名声就不好了,莫说来日的婚事,只怕求学……也不会有名师愿意收。   皇帝以仁爱治天下,四海臣民无不效仿,怎么会有人喜欢试图虐杀幼崽的人?   若不好好收尾,只怕其他孩子的名声也要被连累:一条藤上出来的血脉,能有什么分别?   然徐白虹非但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很是教育了儿子一番,“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心有善念是好事,你却不该贸然上前!”   若现场没有侍卫呢?若那侍卫没赶上呢?   或是那几匹马失控了呢,上千斤的巨兽,一蹄子下去,焉能有命在?   一开始康哥儿没觉得有什么,还很高兴救了小鹿的性命,此刻听父亲一说,也有些后怕,“我以后不敢了。”   教训完了儿子,徐白虹又教训安姐儿和宏哥儿,跟着的顺意和金渔等人也没能逃脱。   金渔办事得力,全程没有出任何纰漏,徐白虹只敲打几句便罢,只骂顺意,“你跟着做什么吃的?主子冲上去了,你还在后头看!”   当时确实是顺意大意了,回过神来,康哥儿已经到了现场。   他自知理亏,也不辩解,“奴才知错了。”   康哥儿忍不住分辨道:“此事怪不得顺意,是我自作主张……”   “既知这个道理,更该谨言慎行,”徐白虹抬高声音,“非但你们主仆一体,便是咱们全家上下也是一体,但凡谁有个好歹,其余人也跑不了。你可知道厉害了?”   康哥儿拼命点头,眼眶泛红,“孩儿知错了,求您不要责打顺意。”   “孩子知道错了,”高颖心疼得不得了,出声打圆场,“那不是有侍卫在嘛!况且此事对康儿的名声大有裨益……”   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两家落得个教子无方的恶名,相应的,康哥儿和世子等人,自然便获了博爱之名。   “我就怕这个。”徐白虹叹道,“若他吃个亏还好,若因此获益,岂非得了鼓舞?来日又会忍不住。”   万一有歹人借此设下圈套,诱康儿中计呢?   或许在外人看来,他想得太多了,但康儿是他唯一的儿子,不能不防。   高颖沉默片刻,摸摸外甥的脑袋,“这孩子沉稳,必不会再犯。”   康哥儿用力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徐白虹又对依旧跪着的顺意说:“既然康儿给你求情,便免了你的板子,只革三个月的月钱,你可服气?”   “奴才心服口服,谢老爷开恩,谢少爷开恩!”顺意喜极而泣,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起来吧!”徐白虹一摆手,自去吃茶。   不用想也知道,回头康儿肯定会自掏腰包,把这三个月的月钱给他补上,如此一来,顺意必会对康儿更加死心塌地。   “那两个小子是什么来历?”高颖另起话题。   如此嚣张,想必有些根基。   此事虽由世子最终定性,可确是康儿率先戳破,他们吃了大亏,来日是否会对康儿不利?   “打听过了,两人是堂兄弟,祖父乃都指挥使司佥事,升授昭毅将军。”徐白虹道。   高颖恍然,冷笑道:“原来如此。”   第一个名头乃省一级最高军事指挥官之一,后面的名头却是额外的荣誉散阶,都是三品。   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父辈呢?”   徐白虹嗤笑一声,“最高者不过知府而已。”   地方上的四品官,算得了什么!   祖辈再有脸面又如何?只要父辈撑不起来,这两个小的照样没脸!   那两个小贼的祖母早年患病,被送回京城医治,治好后也不曾回地方上,二小贼长期同老太太同住,俨然将自己当作三品大员之后,哪里还记得父亲姓甚名谁。   出门在外,看的都是父辈荣耀,谁同你往上数三代!   高颖也放下心来,“那就好。”   今日众宾客归家,夜里就会传遍京城,想必明天早上,言官御史们便要闻风而动了,那两家人遮掩都来不及,根本腾不出手再行报复。   回房间的路上,康哥儿情绪很是低落,宏哥儿和安姐儿一左一右陪着他,也不敢说话。   三个小朋友进了房间坐下,金渔叫了粗使丫头来,“去告诉厨房,煮一壶酸枣仁茯苓茶来。”   今天孩子们累着了,也惊着了,喝点安神茶好睡。   可惜这是徐白虹自己的庄子,物产不丰,不然再配几盘点心才好呢。   吃饱喝足,人就会犯困,顾不得想东想西了。   安排完了人,金渔又折回来,见康哥儿依旧郁郁,又劝慰说:“老爷的话虽有些重,却正是爱子心切。常言道,吃一堑长一智,此事也给咱们提个醒儿,日后万不可冒失。”   但凡世子爷晚来一会儿,那两个小的还不知要闹得怎样呢。虽然有侍卫在,但万一他们恼羞成怒,头脑一热,非要拿弹弓打人呢?   下人送了热水来,顺意亲自拿井水兑了,招呼主子们过去洗脸。   康哥儿洗去泪痕,闷闷道:“我知道了。”   这是一处小四合院,三个孩子按长幼分住正房和东西厢,金渔等人分了朝北的倒座房。   宏哥儿盯着哥哥看了会儿,突然跑回自己的东厢房,拿了蚂蚱笼子来,忍痛递给他,“给你玩。”   康哥儿破涕为笑,“我早好了,你自己玩吧。”   见哥哥笑了,安姐儿才放下心来,又问金渔,“小鹿会好吗?”   好像流了不少血呢,腿也伤着了。   “肯定没事的,围场里有好多兽医呢!”金渔笑道。   围场里不光有野物,还养了很多马和珍惜鸟兽,听说光兽医就有七、八个。   就算治好之后母鹿暂时不认,想必围场里的人也会把它好生养大的。   得了保证的安姐儿终于放下心来,只是有些不解,“他们为什么想打小鹿呢?”   当时小鹿已然力竭,如果真的想捉去养,大可以直接上网子呀,可偏偏还要用弹弓打了取乐,真讨厌!真可恶!   “这就叫人心难测,百样米养百样人,”金渔叹道,“就像那马,最初的那匹小红马虽然活泼,却桀骜不驯,后面咱们选的小灰马虽然温吞,却很照顾人,人也是如此……”   有的人就是天生变态! [100]一更:苗头   回京城后,康哥儿特意向世子送了谢礼。   若非世子及时赶到,纵然围场的侍卫们态度强硬,只怕也无法轻易收场。   他郑重地翻开自己的小库房,在里面扒拉半天,选中一套羊脂白玉雕的梅兰竹菊四君子侍墨摆件。   时下以和田黄玉为尊,羊脂白玉次之,此物正配世子身份。   世人推崇君子之风,这套摆件中一支老梅做镇纸,一束兰花叶片分开,正好做笔架;玉竹挺拔,两侧生出几根枝桠,便是笔挂;菊花怒放,中心略平,便是花瓣簇拥的小巧砚台。   为求拟态,自不如专门打造的器具趁手,但难得雅致奇巧,可为书房增色。   世子痛快收下,还叫人送来还礼,是一套宫中书局新刻的史书,汇集了许多当世大贤的批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康哥儿视若至宝,每每必要洗净手才舍得翻看。   安姐儿也因好奇看了几次,但内容对现在的她而言过于深奥,看不大懂。   金渔便道:“书读百遍,其意自现,反正姐儿也要练字,不如就拿了这个来抄,又能做功课,又能得新书,来日也可慢慢品读。”   安姐儿抄写的时候,她也能跟着多看点。   安姐儿歪头一笑,“待我抄好了,再叫红杏姐姐给我装订成册,也做个上回那样的书皮可好不好?”   金渔失笑,“好。”   如今红杏虽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了,但做手账的喜好还没变,隔三岔五就用碎布头、染料之类的糊个书页子。   练的次数多了,还真挺像模像样的。   三月里安姐儿过生日,红杏便糊了几张书皮与她,安姐儿爱不释手。   “我家里还有不少碎布头,”金渔道,“晌午就回去寻了给她。”   安姐儿指着桌上那盘杏仁饼道:“有日子没见夏妈妈了,还怪想的,你把这点心带了家去吧。”   金渔谢过,午饭时,果然提着食盒回家。   虽已进到九月,昼夜有了温差,但北方的毒日头可不是好玩的,晌午白晃晃挂在天上,阳光直上直下,地上的影子都缩成一小团,连个能躲的阴凉地都没有。   热气落到地上,再透过石砖翻上来,烤得人皮疼。   才走几百步,金渔就出了一身油汗,不自觉加快脚步,想赶紧回去洗一洗。   一进门,发现同院的林妈妈也在,“妈妈来了?”   林妈妈本人并非管事,但她男人是跟着徐白虹来的,日常管着西跨院的车马处,负责主子们和有脸面的丫头、管事们出行,每月光是草料、各项器具的折旧换新等,也有不少油水。   见她回来,林妈妈笑道:“闲来无事,找你娘说说话,姑娘回来了?姐儿近来可好?夫人和哥儿也好?”   她一贯依赖男人过活,并没有正经差事,进不得内院,故有此一问。   金渔放下食盒去洗手,“劳妈妈挂念,都好。”   不大对。   如今院子里一共住了六家管事,老爷和夫人的心腹各半,平时虽然看着一团和气,实则泾渭分明,极少亲近。   尤其是这位林妈妈,以前几乎和自家没有私下往来,不过点头之交,怎会巴巴儿过来找娘说话?   林妈妈又往食盒上瞄了眼,“这是又得了姐儿的赏了?真真儿的心腹人。”   不等金渔开口,夏莲就在后面问:“吃过饭了吗?”   金渔直起腰来擦手,“还没呢。”   身上黏糊糊的,好想脱了衣裳擦一擦,林妈妈怎么还不走?   “正好我也没吃,”夏莲起身,去外头叫跑腿儿的小丫头,“你去大厨房一趟,提了我们娘儿俩的例菜来。”   说完了,才像刚记起来似的,扭头看林妈妈,“哎呦,瞧我这记性,你也没吃吧,不如一并在这里用了。”   林妈妈正上下打量金渔呢,听了这话,岂有不懂的?   “难得同你来说说话,竟忘了时辰。”她又吃一口茶,顺势起身,笑道,“不了,估摸着我男人和刚哥儿也快回来了,我这就家去了。”   她有个儿子,十七岁了,头两年就跟着老子在车马行做事,听说已经在学赶车了。   路过金渔身边时,林妈妈顺势拍拍她的手,笑着对夏莲赞道:“瞧瞧这孩子,越发出挑了,真不愧是夫人身边出来的,举手投足竟有十分的气派。”   金渔本就不习惯同不亲近的人有肢体接触,忙借着替她打帘子的由头抽出手来,装没听见的。   夏莲就绕了下,站到林妈妈的内侧,又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小孩子家家的,当不得夸。”   她一动,就挤着林妈妈了,后者竟像被推出去似的。   出了门,林妈妈还说呢,“改日再来同你说话。”   夏莲扯扯面皮,没应承。   林妈妈一转过身去,夏莲立刻拉着金渔进屋,把门口的纱帘拉得严严实实,嘟囔道:“难得有点空,谁耐烦同她说话!”   金渔把那盘杏仁饼端出来,又脱了外衣,擎着蒲扇狠狠扇了一回,“她怎么过来了?”   夏莲的眼波闪了闪,含糊道:“谁知道呢,闲七碎八说个没完,我还想给你裁剪秋装呢,白耽误了!”   虽说同人说话也不耽搁做活儿,但那可是夫人赏的好料子,若给林妈妈看见,又要费心解说,何苦来哉!   母女俩同个屋檐下好几年,金渔又惯会察言观色的,岂能看不出夏莲心里藏着事儿?   但夏莲不说,她也不好强问,只顺着说了几句,“去岁做的衣裳还有几套没穿呢。”   可算把人送走了!   她赶紧往铜盆里兑了点热水,沾湿手巾,上上下下擦了两遍。   黏腻的汗渍褪去,熟悉的清爽感归来,金渔惬意地吐了口气。   夏莲顺手给她拢了拢打湿的碎发,正色道:“那可不成,眼看着姐儿渐渐大了,往来的又多王公贵族,着实打扮起来,你隔三岔五就跟着出门,自不可失了体面!”   心腹人的待遇直接决定了主人家的底蕴、做派和慷慨程度,当真马虎不得。   小丫头送了例菜进来,金渔过去接了,又用牛皮纸包了几块杏仁饼与她,“辛苦你跑一趟,拿去吃吧,别久放。”   “谢谢金渔姐姐!”小丫头乐得合不拢嘴。   金渔出手大方,人也和气,她们最喜欢给这边跑腿儿了。   金渔如今是安姐儿院子里的一等掌事丫头,夏莲也是大管事,两人晌午都有一荤两素三个正菜,六个盘碟凑在一处,着实壮观。   主家是南方人,菜的品种多,分量却不算大,娘儿俩都不是小胃口,说说笑笑间就光盘了。   几个主子都有午睡的习惯,金渔倒不急着回去,先在家同夏莲小憩片刻,这才重新梳了头,洗了脸出门。   往后院去该走西侧门,金渔出来后就站在墙根儿底下,心里掐着数,估摸着夏莲回屋了,这才蹑手蹑脚退回去,直奔临街的南门。   “满仓。”金渔小声叫门子。   “哎!”看门的满仓正打哈欠呢,听见叫,忙跳进来,笑嘻嘻道,“姑娘有什么吩咐?”   金渔从荷包里抓了一把钱给他,朝林妈妈一家住的屋子努努嘴儿,“这几天你帮我留意下那家人,悄悄地,别声张。”   “顺手的事儿!”满仓不要。   他整日在门上,里里外外一抬脚的工夫罢了!   再说了,金渔一家以往没少给他吃食,怎好再要钱?   “拿着!”金渔不依,强塞过去,“就算你自己不花,也给媳妇多买几斤肉!”   这小子去岁成了亲,年初就当了爹,媳妇还在家里喂孩子呢,正需要营养。   满仓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接了。   调任户部后,徐白虹就比以前回家早了,托他的福,周山也能常常赶回来陪伴妻女。   金渔一般是看着安姐儿睡下才回来的,这会儿只夫妻二人在家,夏莲便拉着丈夫说白天的事。   “我说怎么突然登门,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夏莲多点了根蜡烛,就着火光给金渔缝新衣裳,“话里话外都是她儿子多么多么好,不乱吃酒、不赌钱,这算什么好?”   给主子当差容不得一点马虎,约束自身不是应该的嘛!   到了林妈妈嘴里,反倒成了炫耀来的!   周山猜到对方的来意,皱眉,“这是看上小渔了?”   “什么看上!”夏莲往地上啐了口,“我看她是想软饭吃呢!”   她儿子都十七岁了,有当老子的撑腰,还没捞着给主子们赶车呢,可知处事平平,怎敢觊觎小渔!   左不过是看小渔漂亮,又在主子跟前得脸,眼馋罢了!   依眼下的情形来看,小渔大约是要随姐儿出嫁的,若能娶她为妻,来日摇身一变,岂不就成了自家这样有脸面的心腹陪房?不比给主子赶车光鲜多了?   何况姐儿那般喜欢小渔,来日她定然比他们两口子有权势、地位的多……   周山的眉头几乎拧成死疙瘩,努力回忆着那个什么叫刚哥儿的,越想越觉得不顺眼。   本就是个平平凡凡的普通人,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脑子,普通的能力,若是个普通邻居也就罢了,可他竟然奢望自家女儿?!   呸,什么玩意儿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私底下你我回绝了就好,”周山黑着脸,“别叫小渔听见。”   脏了孩子的耳朵。   “还用你说?”夏莲白他一眼,咬断线头,揉揉脖子,对着灯光抖开衣裳看了会儿,“这花色不错吧?”   周山顺着看,是件浅灰色的珍珠缎无袖长比甲,“不错。”   “那是!”夏莲美滋滋地摸着上面的纹路,“这是近几年新兴起的纹样,稀罕着呢!你瞧瞧这一个个的小点,像不像一颗颗珍珠,光一照啊,就明明暗暗的,不用绣花就够显眼了。”   周山看了半天,没看出像珍珠。   其实他觉得更像一锤子一锤子打出来的铁锅纹,但……他不敢说。 [101]二更:乱套   不知是上回夏莲拒绝得忒委婉,林妈妈没听出来,还是真就屎糊了眼,觉得自家儿子就那么好,两天后,竟又巴巴儿登门。   这一次,林妈妈竟不绕弯子了,简单寒暄几句后,便问夏莲觉得自家儿子如何。   夏莲已笑不出,死盯着茶水表面的倒影,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给她脸了。   早知道,就该端起来泼过去,喝喝喝,给你喝个够!   没听见夏莲的动静,林妈妈自顾自说上了,“我觉得不错,咱们都在一个院子里,两个孩子也算打小一处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年岁又合适……”   这两天她回去跟男人商议,夫妻俩越盘算越美,问了儿子,竟老早有这个意思,就觉得此事有七分准。   就是知根知底,才不愿意结亲!   夏莲心里骂了句,嘴上婉拒道:“她是内院的丫头,一概婚丧嫁娶都有主子做主。主子们不开口,别说她一个小孩儿,就是我们这些当爹娘的,也不敢胡乱安排。”   烦死了,要不是看你男人在老爷跟前有些脸面,几家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早大扫把打出去了!   林妈妈就笑,言语间很是不以为意,“话虽如此,可金姐儿在夫人跟前恁般的有脸面,如今姐儿跟前也是说一不二的,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此乃人之常情,只要她自己愿意,夫人和小姐难道还能拦着不成?”   原本夏莲便与她无甚交情,听到这话,已是心里起了刺。   真当自己儿子是什么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好宝贝了?   知道的呢,是想上门说亲,不知道的,还以为施恩来了!   纵然夫人和姐儿不拦着,你怎么不先问问我闺女愿不愿意?   还“只要她自己愿意”,听听,什么混账王八话,传出去,还以为我家女孩儿上赶着求嫁呢!   这回夏莲没再同她客气,只拉了脸,“没影儿的事,扯东扯西的做什么?我家里还有事,就不送了。”   说完,也不理林妈妈,甩手进里屋去了。   林妈妈没想到她这么强硬,竟半分情面也不留,一时怔在当地,回神后满脸涨得通红,嘴巴开开合合,又不敢骂出声,一跺脚,扭着肥腰走了。   晚间她男人和儿子回来问进展,林妈妈没好气道:“人家眼光且高着呢,未必瞧得上咱家!”   哼,整日跟着主子们出入,必然把心养野了,说不得是想捡高枝儿呢!   她儿子一张脸拉得老长,筷子一撂,“我就看中她了!”   早年金渔刚到这院子的时候,还是个黄毛丫头呢,瘦瘦小小的,不大起眼。后来又掉牙,来去匆匆,就更瞧不真切了。   不曾想如今长开了,竟有十二分出挑。   她隔三岔五就陪着主子们外出,说不得要从车马房那边过,一来二去的,刚哥儿就上了心。   林妈妈只这么一个儿子,溺爱非常,听了这话,又爱又恨,戳着他的脑门儿低声骂道:“你娘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这么大,如今为了你,巴巴儿去那边吃了好大一个闭门羹,你连问都不问一句,只满口闭口看中了……”   还没娶过门呢,就眼里没娘,若果然如愿以偿,这个家里还能有她的立足之地?   “行了!”她男人一拍桌子,不悦道,“少说几句。”   林妈妈就不敢吱声了。   她没有正经差事,只能手心朝上要钱,对儿子好歹还能说几句,对上丈夫,当真不敢有半点反抗之心。   “刚哥儿娶亲是正经大事,你是他娘,你不操心谁操心?”男人不耐烦道,眼睛往桌上一扫,林妈妈立刻捧了酒壶倒上。   “可是,可人家不愿意,我又有什么法子……”林妈妈讪讪道。   “就知道你办不成什么事儿!”她男人不屑道,一口喝干,沉吟片刻,“过两日我去老爷跟前提一嘴。”   他好歹是从南边跟着老爷过来的,总能有几分薄面吧?   只要老爷点头,夫人还能驳了老爷的面儿不成?   再能干,不也是个丫头嘛!   就算成了亲,照样能在里头伺候,什么都不耽搁。   他说到做到,几天后徐白虹休沐,他便寻了个由头求见,陪笑说了。   徐白虹一怔,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谁?“   他还以为徐白虹真没听清呢,老老实实重复了一遍,“就是原先在夫人跟前伺候,几年前去了姐儿房里,周山的那个女儿,叫金渔的。”   徐白虹一挑眉,斜眼瞅了他半天,意义不明的笑了,摆摆手,“你先去吧,此事不要对外说。”   他有点茫然,老爷这到底算应了还是没应啊?   可他又不敢追问,就想着,既然夫人和姐儿器重,必然要拿个乔,说不得老爷也要抽空说……   殊不知他一走,徐白虹转头就拿个笑话说给高敏听。   高敏气笑了,把小梳子往梳妆台上一丢,“你竟应了不成?“   有紫草嫁给秀才吴先生的先例在,她手底下的心腹人,哪怕只是三等丫头,再怎么也沦落不到配车夫!   不对,如今连个正经车夫还没混上呢!   徐白虹如何不知她所想,笑道:“自然没有。”   顿了顿,又道:“平心而论,那丫头只差在出身上,论模样、心性、人品,哪样都不差,又识文断字,再过两年,放出去配个举人亦绰绰有余。”   他确实护短,可不是没脑子!   若那厮问个普通丫头,徐白虹二话不说就应了,可金渔……   哪怕徐白虹私心来看,也觉得刚哥儿配不上!   听到这里,高敏的气才算顺了些。   金渔算她一手调/教出来的丫头,金渔越出息,她面上就越有光,徐白虹这么说,亦等同于对她的肯定。   “此事无需再提。”高敏冷哼道。   以她对金渔的了解,就算提了,那丫头也不会愿意的,何必多此一举?   退一万步说,万一那丫头真的因同处屋檐下,日久生情,高敏也想棒打鸳鸯!   车夫,车夫啊!当家主母跟前出去的大丫头配车夫?   高敏丢不起这个人!   九月初八一大早,金渔亲自带着四丫和两个婆子出门,往雅姐儿和彭姑娘家里送节礼。   重阳节是大日子,全国上上下下都放假,各家明面上的大礼早送完了,这趟出来是安姐儿单独给两个小姐妹准备的,便要由她院子的丫头出面。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一盆蛮狮糕,就是用面粉蒸出来的发糕,上面插了小彩旗,并堆砌许多石榴籽、栗子肉、松子瓤儿等干湿果品,又用彩色面塑了狮子,以保平安、驱除瘴气。   另外一人一盆黄白花瓣,莲蓬花蕊的万龄菊,一盆粉粉嫩嫩的桃花菊。   按规矩,走动送礼这样的事,等闲不必劳动一等丫头,但四丫路不熟,说不得要金渔亲自带着走一趟,认认门。   回来时,老远就看见满仓一个劲儿的使眼色。   四丫见了,主动带着婆子回去复命。   这俩日预备过节,姐儿和哥儿都去正院用饭的,晚回去一刻也没什么。   等金渔过去,满仓先飞快地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低声道:“姑娘这几日且小心些,车马房那边想讨你做媳妇呢!”   什么玩意儿?!   金渔平时何等冷静、机智,听了这话,大脑足足有三四息空白。   谁想干什么?   车马房?   媳妇儿?   娶谁?   我吗?   林妈妈!   满仓义愤填膺道:“车马房的管事是老爷的人,万一私下通了气儿……姑娘早做打算才是。”   金渔终于从近乎荒诞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该不会已经嚷嚷得天下皆知了吧?   真该死啊!   满仓不屑道:“那家人虽然也在这边院子里住着,但他男人仗着自己是个管事,何曾将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那个刚哥儿也随了爹,只为人有些轻浮,私底下和几个要好的兄弟透了口风。姑娘你说,世上哪儿有不透风的墙?他不知道那伙人中有人同我有往来……”   但凡听到的,满仓也不管是真是假,一股脑全秃噜了。   “……说是想走当年孟有田的路子呢,来日姐儿出嫁,姑娘定是姐儿身边第一人,好生伺候几年,略求一求主子就能开了恩,把儿孙放归良籍,或是给小主子当伴读,或是出去找个学上……”   能自己考上自然最好,就算考不上,以金渔的身家和在主子跟前的脸面,也能想法儿谋路子去地方上捐个小官做,子孙后代就再也不用当看人脸色行事的奴才了。   听他断断续续说完,金渔竟笑了。   原来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回安姐儿那边的路上,金渔就琢磨,此事该如何处理才能将损失降到最低,又能永绝后患?   直接打上门?   不可,对方毕竟只是私下议论,尚未公开,男人嘴贱是常有的事,世人尤为宽容,若对方就此狡辩说是玩笑,己方反而容易沦入被动。   找主子告状?   也不好。   金渔有十分把握安姐儿不同意,八分把握高敏不同意,可剩下的徐白虹呢?就算五分吧。   是的,最大的变数在徐白虹身上。   林妈妈一家毕竟是徐白虹的人,若金渔什么都不说,没准儿徐白虹还觉得她低就了,若金渔上来就激烈反抗,徐白虹未尝不会觉得折了面子,反而转过来推波助澜……恰如当年的宋夫人执意成就高敏。   不能慌,越是要紧的关头越不能慌!   金渔用力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只觉得脑子里那些乱哄哄的杂念都被丢出去了,果然清醒许多。   此事急不来。   最好先看看徐白虹的反应,若他不上心,此事便没影儿。   若他上心……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金渔大可以效仿昔日翠溪,以与安姐儿感情深厚、绝无二心为由彻底跳出来!   至于以后是否会遇到真正心动的人……真得了自由身再说吧!   为人奴婢,每日刀尖起舞尚且自顾不暇,哪儿来的闲情逸致谈情说爱!   反正这些年金渔也算看明白了,高敏再冷酷,对趁手的工具还是有几分真感情的。   想明白退路之后,金渔骤然轻松。   该干嘛干嘛!   明天就是重阳节,朝廷放假,徐白虹不必去衙门,安姐儿和康哥儿都在正房玩耍。   眼见夜色已深,黄梅问:“是否要接姐儿回来?若走了困劲儿,还不知道要折腾到多早晚才睡呢,明儿就起不来了。”   金渔描完最后一个字,擦擦手站起来,“我去吧。”   黄梅乐得偷懒,“还是姑娘疼我。”   金渔倒不是疼她,而是想找机会看看徐白虹的反应。   徐白虹正讲朝廷上的趣事呢,见是金渔来,不自觉想起前日的事,下意识多看了她几眼:   确实是个好丫头,配刚哥儿可惜了。   他的眼珠一动,金渔就察觉到了,心下一松:   看来老爷早就知道了,憋到现在还没开口……有希望!   初九一早,金渔正张罗着陪安姐儿过节呢,小丫头绿芬突然来报,“前院有人来传话,说夏妈妈崴了脚,想叫金渔姐姐回去看看。”   安姐儿一听,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关切道:“可要紧么,要不要叫江大夫过去瞧瞧?”   绿芬茫然,“来人没说明白。”   “哪里就用惊动江大夫了,”金渔心急如焚,“想来是没事的,不过我不大放心。”   安姐儿就懂了,“你只管去吧,明儿再回来。”   “还是姐儿疼我。”金渔飞快地行了一礼,急匆匆往回走。   好端端的,怎么崴脚了?   出了院门一瞧,正是当日取例菜的那个小丫头。   “我娘怎么样了?”金渔忙问。   “姑娘别急。”小丫头凑到她耳边,“门上的满仓叫我来的,说夏妈妈和林妈妈打起来了……” [102]一更:快刀斩乱麻   一听小丫头的语气,金渔心中的担忧便去了七、八分。   看样子,娘暂时没输!   以夏莲素日为人,定是那林妈妈言行出格,方如此忍无可忍。   “可知为什么打架?”金渔边飞快地往家走边问。   那小丫头一路小跑跟着,闻言摇头,“不大清楚,只突然听见屋子里碎了什么,又隐隐约约有人说话,满仓便叫我快来喊姑娘。”   还好还好,不清楚就说明还没闹大!   金渔心道,等事情结束,还真得好好谢谢满仓。   无论如何,今日都要做个了断,不能再拖下去了,忒恶心人!   二人一路疾驰,转眼就到了前院。   南门口的满仓正探头探脑望风呢,见她们过来,马上蹿过来低声说:“似乎有打斗声,姑娘小心些。”   金渔点头,“多谢!”   院子里住的都是管事,今日过节,大多各处忙活去了:周山一早就出门替徐白虹传话去了,老五则去酒楼订的阁儿内检查,周妈妈也在二院管小丫头们,并不在家,不然根本打不起来。   其余各家也自有去处,大多要等主子们用过早饭才放假,所以此刻并无多少人围观。   金渔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地上散落着几个盆子、碎碗,墙上的挂画歪了,门帘也扯下来一半……显然,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打。   现在的主战场在卧房,但局势跟金渔的想象有点差距:   夏莲的声音又低又急又快,活像机关枪成精,突突突一刻不停地往被按在炕上的林妈妈脸上喷:   “亏你也是当娘的人,怎长了这样一副黑心烂肺,那样的腌臜话也是能轻易说出口的!”   “别当说话做放屁,出了口就不承认,都给你自己吃了不成?只吃出满脑子屎!”   林妈妈又羞又恼又恨,双腿乱踢,伸长了胳膊去挠夏莲的脸。   夏莲也不是吃素的,抓着她的头发用力一扯。   “啊!”林妈妈顾不上攻击,哀嚎着反手护头皮去了。   气喘吁吁冲进门的金渔:“……”   啊这……   听见有人闯入,对战双方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扭头来看,看见是金渔,都跟着松了口气。   夏莲的手指下意识一松,林妈妈趁势挣扎,差点翻身坐起来。险些被掀翻的夏莲一激灵,马上抓得更紧了,又空出一只手去捂林妈妈的嘴。   她罕见的有些慌乱,“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夫人或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样的混账事怎能叫闺女听见!   林妈妈却似得了救星,两条胳膊疯狂挥舞,含糊不清地喊道:“金姐儿,你娘疯魔了,快叫她撒开!”   她常年蹲守家中,连出门的时候都少,论力气,根本拼不过夏莲。   金渔回神,反手就把门栓上了。   夏莲和林妈妈都愣住了。   金渔把两只袖子往上一撸,随手抓过铜盆架子上的长手巾,干脆利落地勒到林妈妈嘴里,用力收紧,在她后脑勺处打了个死结。   这样就吆喝不出来,不怕被人听见了。   手巾深深嵌入林妈妈的面颊里,痛得她眼泪直流,别说骂人,就连正常呼吸都难,一个劲儿干呕。   夏莲:“……”   我的孩子到底在正院里学了些什么呀?   林妈妈方才只是气,只是恼,可金渔这手一亮相,立刻就开始怕了。   杀人灭口吗?朗朗乾坤,不至于吧?   她就是想结个亲而已啊,你不愿意就算了嘛!   这娘俩到底想干什么?   金渔提了一条板凳横在炕前,大马金刀地坐下,问夏莲,“她这几回都来说什么了?”   夏莲刚习惯性想遮掩,却见女儿把小脸儿一沉,只好老实交代。   前面的倒还罢了,不过是一个平凡的普信男,和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长的自嗨。   可今天林妈妈又趁过节登门,试图把亲事敲定。   她儿子转过年来就十八了,放在仆人里,不算小了,着实拖不得。   大过节的,好好的心情都被败坏了,夏莲岂能不恼?直接放话说不可能,推着她就往外撵。   一想到丈夫和儿子的逼迫,林妈妈又怕又恼,一家人私下的揣测和揶揄脱口而出,“她日日在主子跟前打晃,又见旁人当了小老婆,必是也起了想头,这才瞧不上下头的人!”   这话可太严重了。   金渔是正院的丫头,平时见得最多的就是几个主子,说她“起了想头”,能有什么想头?   左不过就是扒着两个男主子呗。   若金渔是公共空间的普通丫头,这话说也就说了,除了难听,谁也挑不出什么过错来的:   丫头想当姨娘又不犯法!   可问题是,如今她是安姐儿院子里的一等掌事大丫头!   若果真如林妈妈所言,成了事,岂不成了当爹的纳亲女儿的心腹、亲哥哥抢亲妹妹身边的贴身丫头?!   何等荒唐!   若传扬出去,必成街头巷尾淫/乱杂谈,一大家子的脸要不要了?名声还要不要了?   金渔沉了脸,二话不说,上去左右开弓几个耳刮子,又出门叫了满仓,“叫两个有力气的粗使婆子来!这婆娘竟敢私下里编排夫人,真真儿狗胆包天,幸得我娘听见了,非押到正院请主子们裁处不可!”   这话不光是说给满仓听,更是说给暗处偷听的人们听。   现在院子里确实没几个人,但不是没有人,如不好好收尾,来日指不定要被扭曲成什么!   若照实说,难免牵扯到康哥儿和徐白虹,保不齐就有那等心怀叵测,或是同林妈妈一家交好的,要污蔑金渔勾引主子。就算高敏知道了真相,可谣言刺耳,势必也会影响她对金渔的印象。   果然,众人一听是编排高敏,纷纷觉得扫兴:   嗨,没热闹可听了!   又觉得林妈妈作死。   夏妈妈一家子都是夫人的心腹,你说这话还给人家听见,不是寿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满仓一溜烟儿跑去喊人,夏莲却难掩担忧,“若押送过去,夫人必然要问的……”   女儿还小呢,就被牵扯进这种事,会不会有风言风语?   “娘,你跟爹不知道,私底下早有风声了!”金渔指着双颊红肿的林妈妈骂,“似此等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羔子,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知悔改的!素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若不彻底绝了前路,日后回想起来,只会觉得是咱们不识抬举,害他们丢面子,必然伺机报复!捉贼拿脏,今日好歹抓了个现行,正好趁机撕破脸……”   金渔正愁没法子一口气按死呢,这家人就自己送上门来,岂能放过?   夏莲爱女心切,一时乱了方寸,现在听她一通拆解,脑子立刻清明,也上去扇了两巴掌。   等会儿到了主子跟前就不方便动手了,先出出气再说!   打完了,夏莲又狠狠往林妈妈身上皮薄肉嫩处拧了几把。   扇脸容易被看见,她就不信这婆娘敢脱了衣裳叫人验,打了也白打!   金渔又三言两语将之前满仓听见的话同夏莲说了。   夏莲一听,越发火冒三丈,又扑到林妈妈身上一通好打,“不要脸的混账,满嘴嚼蛆,你们一大家子都死绝了、没种了,祖坟给人刨了不成?子孙后代一个个巴巴儿打旁人的主意……”   林妈妈痛得要命,叫又叫不出声,彻底慌了神。   她方才说了什么很要命的话吗?怎么突然就要押送到主子跟前了?   她没有差事,男人也不尊重她,不把正经事说与她听,见识便很有限,只觉得编排金渔的话过瘾,情急之下便喊出来解恨、泄愤,哪里知道能牵扯这许多?   不多时,满仓果然领着两个干重活的壮实婆子来,先把林妈妈结结实实捆了,然后便由金渔娘儿俩带着往正院去。   一路上遇见不少人,金渔见一个说一句,再加点貌似不经意地引导,“……不安分,张口闭口主子如何如何……”   于是不多时,大家都知道林妈妈冒犯夫人,捅了大篓子。   但凡是人,吃饱了就想寻些乐子来看,金渔一行人还没到正院呢,后面已经被猜出几个花色:   有说是林妈妈的男人中饱私囊,被夏管事查住的;   有说是林妈妈一家眼红金渔姑娘得势,想走个门路谋好处,结果被夫人驳回,一家人就疯魔了……   徐白虹难得休沐,正同妻子说笑呢,忽听挑帘子的小丫头进来报说:“车马房郑财的媳妇私下编排夫人,十分难听,被夏妈妈和金渔姑娘听见,已经叫人捆了押来,想请老爷和夫人处置呢!”   大过节的,这是要做什么?   高敏一时没反应过来,“郑财是谁?”   徐白虹低声说了两句,高敏瞬间懂了,沉声道:“带上来!”   她倒要听听,他们好吃好喝供出来的奴才到底是怎么编排主子的!   林妈妈从没来过正房,自带畏惧,还没进门呢,腿就先软了。两个婆子只一推,她便跌倒在地,差点把两只膝盖骨摔折了。   夏莲和金渔先请了安,然后夏莲就开始告状,“同她家本不熟,前几日她突然登门,没头没脑地说些什么结亲的话,我就说,小渔如今在正院伺候,岂有私定终身的道理,自然该由主子做主的。”   既然小渔说私下已经有风声,想必主子们亦略知一二,若直接跳过说亲一事,倒显得她们心虚,仿佛故意隐瞒、强加罪名似的。况且也没头没尾,前后不通,不如一一道来,主子们听着也受用。   此言一出,高敏的脸色就好看了些。   正是这话!   夏莲又道:“可那家人却只盼着走昔日孟有田的路子,等不得,恼了,私底下编排许多。我们原本想着,些微小事,能忍则忍了,怎好轻易叨扰主子?故而不曾言语。”   众人一听,便对林妈妈一家唾弃不已:   这哪里是想结亲,想屁吃呢!   一听“孟有田”三个字,徐白虹顿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感。   可恶,果然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可谁知,这家子编排我们还不够,竟诋毁起主子来!” 夏莲还在持续加码,情绪突然激动,“只道什么小渔常年跟着几个主子出入,日日看着,夜夜听着,又见有人成了小老婆,也想捡高枝儿……”   高敏和徐白虹立刻变了脸色,“混账!”   难怪堵了嘴带来,这话嚷嚷起来还了得?   尤其徐白虹,此事简直是往他肺管子上戳。   且不说孟有田一事,他三十多岁了,唯二的两个姨娘还是自家夫人做主提拔的,若被人误会贪恋女儿的闺房丫头……官声还要不要了?   眼见高敏和徐白虹大怒,林妈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严重性,拼命磕头、摇头,眼泪哗哗直流。   金渔指着她喝问:“你敢说自己没说?”   林妈妈心一横,死命摇头。   反正没有旁人听见,我就不承认,你能怎得?   只要不认这一遭,了不起就是说亲不成罢了,又能如何?   金渔早料到这一出,“你敢拿你男人、儿子的命发誓?但凡有一点儿不尽不实,你儿子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你敢不敢?!”   林妈妈这种人她可太了解了,一辈子就为了伺候儿子,必要时刻,自我牺牲也无二话。   可一旦涉及到儿子?   果不其然,一听这话,林妈妈的眼眶都快瞪裂了,看向金渔的目光仿佛能杀人。   见此情形,众人便知夏莲没有说谎。   高敏面沉如水,对徐白虹道:“这家人留不得了。”   在他们眼中,主子就是这样的人?   若不杀鸡儆猴,来日谁都敢诋毁主子,那还了得?   只要涉及名声、前途,徐白虹连亲如半娘的乳母一家都能处置了,何况区区一个车马房的管事?   “来人,叫人牙子来!”   不能叫他们继续留在京城,也不能送回南边老家,万一有个认识的,就有波澜再起的危险。 [103]二更:二更   不同于孟有田已发还良籍,林妈妈一家人的卖身契还在徐白虹手里捏着呢,处置他们根本不用过官府。   徐白虹懒得打骂,直接告诉人牙子,要把这一家三口发卖了。   其实直到现在,林妈妈也不清楚自己究竟犯了哪条忌讳,只知道老爷和夫人莫名其妙就生气了,然后自家莫名其妙就要被发卖。   冤,她觉得太冤枉了!   林妈妈正落泪呢,就听过去绑丈夫郑二的仆从回来复命,“老爷,郑二喊冤,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婆娘挑唆的……若她说了什么犯忌讳的话,一概与他不相干!”   林妈妈一听,如遭雷击,连眼泪都忘了流了。   什么叫他不知道?   什么叫婆娘挑唆?   那话不是咱们一家三口一起说的么?   且不说林妈妈自己,就连金渔等人都听得连连皱眉。   虽说林妈妈不无辜,可她男人这般行事,实在凉薄。   徐白虹骂道:“好个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但凡郑二有点担当,徐白虹还佩服他是条汉子,现在看来,无情无义,竟无半分可取之处!   林妈妈不过一介寻常妇人,连点正经活计都没有的,见识有限,她能知道什么?一概言行举止,不都靠着郑二撑腰?   若无郑二授意,岂敢如此!   徐白虹厌恶地摆摆手,“把人带走吧,不必见了。”   好好的节日,真是扫兴。   郑二一家被发卖,他们住的屋子也被收回。   徐白虹打发人去抄了一遍,竟然也搜出三四百两的家私,不由越加恼火,“自孟有田后,家中不设采买,都由各处购入,饶是这么着,竟也拦不住他贪!”   郑二是从孟有田倒台后才有机会贪墨的,前后才几年呢,就攒了这么多?   “水至清则无鱼,”高敏要了账本来看,“如今家里常年养着四匹马,你每日出入用一匹,我和两个孩子但凡出门,又要跟着丫头婆子,说不得也要两辆车、两匹马,额外一匹替换、备用的。”   光四匹马每日吃的豆料、草料就不是个小数,每斤贪一点,积少成多。   再有马和车日常所用器具,也要时常维修养护,譬如原本车辙能用一年,但郑二以磨损严重为由要求提前更换时,难不成高敏和徐白虹还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或是刷的漆不鲜亮了,车帘车篷旧了,要换新的,原本五十能买到,郑二让卖方喊八十,多出来的双方再分账……   种种手段,不胜枚举,哪里防得住。   只要雇人,就要有下人捞油水的觉悟。   徐白虹叹道:“这个道理我何尝不懂,平时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每每摊开来说,不免心惊。”   听说此事时,金渔正接受爹妈和姑姑、姑父的安慰,也跟着骂了一场。   她在正房主子跟前打滚儿,一年也才弄个几十两,车马房那样的贫瘠之地,竟也被郑二榨出这许多油水?   周妈妈啐道:“我说呢,他们家只一个正经挣钱的,姓林的自己不舍得花,对待儿子却很是阔绰,吃穿用度,样样都是好的,我正奇怪哪儿来的银子呢!”   她悄悄算过,那样的开销,根本不是一个小小车马房管事负担得起的。   老五当场就笑了,“大惊小怪,这才哪儿到哪儿?”   金渔心头一动,“怎么说?”   车马房贪墨,难不成还有别的路径?   老五随手往嘴里扔了一粒蜜饯,“也就是郑二上任不久,胆子没养肥、路径没摸透,等再过几年,说不定就会伙同外面的马贩子给马儿喂药,上报说马儿病了死了,老爷和夫人难不成还会给马诊脉?说不得就信了。回头郑二转手一卖,怎么不能分个百八十两?”   集市上好些牲口就是这么来的。   金渔上了心,“前儿夫人还跟老爷商议,要寻觅一处马场呢!”   回去她就要提醒一番。   不然没准儿姐儿刚跟一匹马培养起感情,转头座驾就“病故”了。   夏莲一个劲儿磨牙,“真真儿的贪心不足,细水长流不好么?”   当了管事,哪怕不额外努力,每年少说也能有个几十两,足够花用了,何必呢!   周山道:“贪心不足,就是这样了。”   却说郑二家被抄的消息传开,车马房上下无不胆战心惊,唯恐被连累。   尤其曾经跟郑二父子一起议论过金渔等一干内门丫头的,皆如数九寒天被浇了冰水,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郑二公开的罪名是贪墨、不敬主子,可同他交好的几个人如何不知内情?猜到其中有金渔的手笔。   真是没想到,金姐儿瞧着爽朗宽和,动起手来竟这样果断狠辣。   一旦发卖出去,能熬多久尚未可知!   有人壮起胆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不过小事罢了……日后咱们可不敢再说了。”   至于将一家人赶尽杀绝么?   未免忒狠辣。   有个姓董行七的,一直在郑二手底下做事,但二人脾气不和,加上董七也有个女儿,从来不参与这些讨论,此时见郑二倒了,方鼓足勇气说:“要我说,你们一个个也该收敛些,积些阴德。内院固然风光,可明里暗里的风波比咱们这边只多不少,她一个小小年纪的外来丫头飞速晋升,固然有认了爹妈的缘故,可若没一些真章在身上,能得主子青睐?”   他早就说了,别凭岁数断人,能从正院底层一点点爬上去的,会是什么善茬子?   可偏偏有些人不听啊!   这不,遭了报应了吧?   你们上下两张嘴皮子一碰,轻飘飘说是小事,可女孩儿家的名声何等要紧,“做小事”之前,可曾想过女孩儿家里怎么想的?   如今吃了亏了,竟还不长记性!   众人听了,面上做烧,又有些羞臊,才要出言反驳,又见主子派了人来,说:“郑二去了,日后他的营生便由董七担着,董七呢?”   董七人都傻了,被旁人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忙不迭上前,点头哈腰,“我在我在。”   来人把原本郑二管着的册子丢给他,笑骂道:“你小子,福气来了!主子赏罚分明,日后你好生做事,好处且多着呢!”   董七晕晕乎乎接了,“是……”   我?   日后我管车马房了?   方才被他说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突然换了副面孔,纷纷上前恭贺,“董管事,恭喜恭喜啊!”   既升了官儿,住处自然也要换,董七次日就带着妻女乐呵呵搬进新家。   从今往后,他们也是住在管事院的人了!   他媳妇还跟做梦似的呢,看看这里,摸摸那里,“以后真住这儿了?”   郑二一家匆忙倒台,又是被发卖的,除了钱财、首饰、衣裳和几样值钱的摆件充公外,一干桌椅箱柜、锅碗瓢盆都留下了,真是天上掉馅饼!   郑二一家是跟另一家分的两间厢房,正好夫妻俩一间,女儿一间,再也不必像以前那样,在车马院的小小倒座房里挤着了。   其实车马处日日都有人打扫,并不脏,也没什么味儿,但……总归不如别的院子体面。   董七挠挠头,脸上全是傻笑,“是啊。”   谁能想到呢,这好差事竟落到自己头上!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傻乐呵起来。   笑完了,他媳妇又说:“主子们眼明心亮,固然嘴上不说,其实平日里都看着呢,谁处事稳重,谁偷奸耍滑,主子们心里明镜儿似的!”   董七为人老实,不大会讨好巴结,以前总落不到好。   如今看来,大约正是这份老实本分,才入了主子的眼吧。   董七叫了女儿来,又跟浑家商议,“虽说外人赏脸,称呼我一声管事,咱们却不好当真,依旧本分行事才好。”   他浑家白他一眼,“还用你说?”   这不就尝着甜头了?   董七嘿嘿一笑,又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咱们是后来的,院子里哪一家不比你我资历深?且得好生预备了礼,一一拜访,来日倘或有个什么,也是个照应。”   董七还单独对女儿说:“金姐儿只比你大两岁,日后都在一个院子里,你需得敬重些,手脚勤快些,但凡人家能从手指缝里漏些,就够你受用不尽了。”   第二天晌午,金渔回来和夏莲一起用饭,才吃完,叫小丫头来收了桌子,就听有人在外面说话,“夏妈妈在家么?”   “谁呀?”夏莲隔着窗子问。   “我是才搬来的董七的女儿,替我爹娘问好来了。”   夏莲和金渔对视一眼,都走出去看,就见门口俏生生立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哦,你爹就是董七,你叫什么?”   “我是石榴花开的时候生的,爹给我取名字叫榴娘。”榴娘甚少同管事和一等大丫头面对面,有些紧张。   “红红火火,是个好名字。”金渔笑道:“进来坐吧。”   榴娘道了谢,同手同脚地进去了。   进到屋里,也不敢正经坐,被让了好几回才小心翼翼坐了一点凳子边儿,又想起来见面礼,忙又站起来,将带来的匣子递过去,“这是我跟我娘闲时做的,还请不要嫌弃。”   “你们真是客气,”夏莲开了橱柜,凑了一盘四样点心端过来,“你娘呢?”   榴娘不好意思吃,只努力控制着不去看,“我娘是二院上看门的,如今正当值呢。”   金渔问:“我似乎见过你。”   “姐姐好记性,”榴娘腼腆一笑,“我在三院各处扫院子,姐姐出入时,说不得什么时候见过我。”   金渔心里哦吼一声,还真是。   三院就是第三进,西跨院正是她的医学师父,江大夫长居之处。 [104]一更:一更   虽是头一回面对面说话,但榴娘对金渔并不陌生。   扫地的活儿枯燥又沉闷,闲来无事时,大家也只能捡些消息嚼嚼,其中被提到最多的便是这位夫人、小姐跟前的大红人。   在一干奴仆圈儿里,金渔完全是活着的传奇:   六岁被卖进来,几个月有了管事爹娘,七岁被正式留在夫人身边,八岁就跟着奔赴长公主的荷花宴,九岁换牙,该消停了吧?人家转头就去了小姐身边!小姐就不舍得她走了!   如今十四岁,哪个不服她?   有婆子啧啧称奇,“我们镇上有个神童,十四岁中了秀才,估摸着金渔姑娘也差不离。”   念书的叫神童,做活的叫什么?   神奴?   感觉怪怪的。   众人便都笑了。   但无论如何,大家对金渔的印象都不坏:   她慷慨,大方,为人和气,家里办宴会剩下饭菜时,她会特意给收拾桌子的婆子们留着,还会主动提醒哪件盘子容易坏,小心磕碰……   不过以前榴娘只是倾听者,她觉得金渔的生活距离自己太过遥远,听完了,也就过去了。   但现在不同:   大家住在同一座院子了!   每天都能见好几回呢!   董七叫榴娘敬重对方,榴娘做得更多:   她开始观察金渔。   金渔在小姐院子里有自己的屋子,偶尔天气不好时,便不回来,除此之外,日日雷打不动地回家睡觉。   她起得很早。   每每榴娘胡乱吃了早饭,准备去三院上工时,路过金渔家,都能发现她卧房里亮了灯。   榴娘不大明白,小姐少说还得大半个时辰后才起呢,伺候洗漱亦无需一等丫头亲自动手,根本不必着急……   那么金渔姐姐早起做什么呢?   榴娘悄悄问爹娘,爹娘也说不清楚。   董七挠挠头,呵呵玩笑道:“听说夫人和小姐身边的大丫头都识文断字的,没准儿也早起用功呢。”   识字?   这个榴娘信。   因为她常见金渔往西跨院江大夫那边去,具体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偶尔能瞧见一老一少对着张纸嘀咕,若不识字,肯定看不懂。   榴娘懵懵懂懂的,问董七,“识字一定是很好的事。”   她也想识字。   董七愣了下,“怎么说?”   榴娘掰着指头数,“几个主子都识字,主子身边的大丫头、随从、心腹管事也识字……”   她发现了,越是做精细活计,就越靠脑子。   就连郑二,原先也不识字,后来当了管事,就慢慢认了不少,起码能看懂账簿了。   还有爹,不也跟着几位老资历,略认了几个么?   如若不然,怎么可能接郑二的差事!   董七想了会儿,郑重起来,“你想识字吗?”   以前一家人窝在车马房里,被郑二等人压得抬不起头,根本看不到明天,觉得前程也就那样儿了。   识字?   给车夫跑腿儿打杂的识字作甚?还是看门的妈妈、扫地的丫头要念经?   可如今不同了,天上掉馅饼,一下子砸在他董七的脑门儿上!   他成了管事了!   好好做几年,还怕帮衬不了妻女?   尤其是女儿,她才十二岁,扫一辈子地太苦了,来日也说不到好人家,总得想法子提起来。   只是正如女儿所言,丫头想往上爬,很难,可只要识字,就容易多了,因为内院的丫头动不动就要帮着夫人整理帖子、记账,甚至是念书。   董七的媳妇戳戳他,“你又说些不着调的了,她这么大了,却去哪里学?难不成还巴巴儿请个先生?”   董七摸摸脑门儿,一狠心,想出一个厚脸皮的主意:   女儿又不考状元,只要略认几个常用字,比得过其他竞争的丫头即可,未必非要正经拜师。   她不是经常能见到金渔姑娘吗?若见了,就豁出去上前问,哪怕三天学一个,一年下来,不就有一百了?   过个三两年,也就够使了。   他媳妇忐忑,“能成吗?”   人家金渔姑娘那么忙,又跟自家不熟,这么觍着脸凑上去,可别被嫌弃了!   再说了,一个扫地丫头想认字,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   “笑话怕什么!天底下可笑的事多着呢!还差这一遭?由他们笑去!”董七笑道:“榴娘也不是没眼色的,人家若不愿意,以后就不问了呗!”   行不行的,试试呗!   就算人家不愿意教,也多了个相处的机会不是?   榴娘愿意试一试。   不知为什么,她总是很想同金渔说说话,可又不知该聊什么,有了这个借口……   “你想识字。”   看着榴娘拿出来的当票,金渔一眼识破了她的真正目的。   榴娘刷一下红了脸。   唉,我还是太笨了。   金渔乐了。   今儿金渔特意亲自来给安姐儿拿浴药,远远看见榴娘在角落里吭哧吭哧扫落叶,就把荷包里的糖瓜与她吃。   结果榴娘道了谢之后,就扭扭捏捏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说想问问纸上写了什么。   金渔噗嗤一下就笑了。   多么拙劣又可爱的小把戏。   榴娘闹了个大红脸,全身的血都涌到脑子里,嗡嗡作响,羞得恨不得现挖一条地缝钻进去。   “祥瑞当,”榴娘耳畔忽然响起天籁,一抬头,就见金渔指着当票最上头的三个字说,“是这家当铺的名号。”   “啊?”榴娘傻乎乎抬头,茫然中混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金渔笑笑,“想识字是好事,没什么可害臊的。”   榴娘心里奇迹般平静下来。   是啊,这是好事!   “不过想识字可不容易,”金渔朝当票努努嘴儿,“一上来就学这么难的,就是绕弯路啦。”   横平竖直还不认识呢,一起手就来这么多笔画,还不看得眼晕啊?   榴娘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她家里三个人,愣是凑不出一个正经识字的,哪里知道这些呢?   “先从《三字经》开始吧,”金渔想了下,“晌午我回家吃饭,你若得空,就去我那边。”   三百千之类的启蒙书她有好几本呢,早就倒背如流,用不上了,白放着可惜,不如送给别人。   不过也不能一口气全送,万一榴娘只是一时好奇呢?   慢慢来吧!   江大夫老远就看见金渔和榴娘在角落里嘀咕,等金渔过来才道:“你才多大,就当起先生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   几年下来,金渔已经把常见的药材和脉象认全了,剩下的珍稀案例也只能等什么时候遇见再说。如今她主攻开方和针灸,这两样才是真正的跳出理论之外的实战。   也就是近身伺候了安姐儿,金渔才知道大户人家这么多门道:   幼儿体弱,极易生病,光靠日常饮食是不够的,有条件的人家便会给孩子配浴药,隔三岔五泡一泡,效果很好。   条件更好的,譬如安姐儿这样的,还有乳母和金渔在沐浴后帮忙推拿、按摩穴位,药效就更好了。   老百姓是不用想了,且不说怕伤风感冒、买不起药包,简简单单的“热水澡”三个字,耗费可太大了:   普通民宅有独立水井的并不多,好些的呢,从附近挑;差些的,就要从水贩子手里买,光日常饮食用水就是一笔大开销,还想泡澡?   做梦去吧!   挑水不累人?买水不花钱?还是烧水不用柴火?   城里的柴火得花钱买,城外的柴火也得单独拨出人去捡!   “最近可太平了?”郑二被撵出去,江大夫也隐约听到一点风声。   “好多了!”金渔大笑。   闹一出杀鸡儆猴,底下某些人心浮动的家伙瞬间沉寂下来,简直耳根清净。   现在金渔唯一的烦恼就是……没有卫生巾可用!   她上个月来月经了,被迫用了月事带,根本不好用!   内裤没有弹性,月事带不贴身,又不防水,很容易漏。   难怪紫草等年纪大些的丫头每个月都有几天不出现,原来是月事假。   身上不痛快,本来就烦,偏那些不知好歹的混球撞上来,不弄死他们,金渔道心得毁。   不仅如此,金渔还有点痛经。   把这事儿告诉江大夫时,少有表情的江大夫直接闹了个大红脸,人都结巴了,“这这这,十几岁的大姑娘了,还这么口无遮拦的!”   痛经并不罕见,但世人总以为月经污秽,岂肯轻易说出口?   就连高敏这般上流女子,也是在日常请平安脉时顺口、隐晦地提一句,江大夫顺手给调理着。   金渔理直气壮,“我是病患,病了就该找大夫!岂能因陈规陋俗讳疾忌医?”   说完,就斜眼瞅着江大夫:亏您还是名医呢,这么迂腐!   她上辈子吃够了痛经的苦,这辈子没卫生巾已经够惨了,才不要继续忍痛!   江大夫:“……”   别说,还真有点道理。   涉及隐私,许多人总是扭捏,有症状也不告诉,确实影响行医诊断。   江大夫清清嗓子,迅速冷静下来,“你自己可把过脉了?”   金渔点头,“有点堵。”   她没接触过相关病例,能摸出脉象,也能试着拟方子,却有点拿不准。   江大夫示意她伸出手来,现场教学,“痛又分不通则痛、不荣则痛,你摸着淤堵是对的,正跟你幼时忍饥受冻、冷水洗衣有关,以致外邪入侵、气血淤堵,所以痛感猛烈……”   金渔用心记,“那吃点什么药好呢?”   江大夫白她一眼,“学了多久了,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不懂么?你既已入针灸门,自己试着扎几针吧,比吃药管用,还能去根。”   “啊?”金渔苦了脸,“扎我自己啊?”   以前确实听说过医护人员拿自己练手的事情,如今也是轮到她自己了。   江大夫乐了,“怎么,不舍得?”   治病救人,说来轻巧,病患既以性命相托,你就得负起责任来,连自己都不敢扎,还算什么大夫?   金渔抓紧时间记了穴位:三阴交、地机、关元、中极是基础,可根据情况针灸或艾灸,再配合其他零星穴位,效果加倍。   念叨着穴位回到安姐儿院子里后,杜妈妈还凑上来小声问:“肚子疼可好些了?”   “好多了,”金渔道谢,又忍不住抱怨,“月事带真难用。”   太容易弄脏衣裤了。   杜妈妈抿嘴儿乐,“这还算好的,乡下好些地方都没得用!”   “那可如何是好?”金渔惊讶。   “也只能那么着了!”杜妈妈叹道。   常见的月事带是两层厚布里面夹着草木灰,可就连这小小草木灰,在穷苦人家也得精打细算:   草木灰能肥田,能刷盘子、刷碗。没有皂角又买不起胰子的人家,还会用它洗手、洗头、刷锅。   女人本就地位低,又是月事这等“污秽”,需求自然被排在最后。   不光草木灰,用了月事带不要换的么?不要洗的么?   多祸害水!   杜妈妈想起伤心事,“我娘说她小的时候,就是拿土堆个土墩坐着、躺着……”【注】   只有随处可见的,不要钱的土,才是女人们唯一能支配的。 [105]心眼儿:二更   杜妈妈唏嘘一回,又有点不好意思,“瞧我,唠叨这么些没用的话,说起来,过几日春柳成亲,姑娘可要去贺一贺?”   金渔笑道:“我倒是想,奈何不得空。左右她日后依旧在这里当差,也不差那两天的表面文章,我已提前送了贺礼。”   春柳比金渔大近六岁,今年都快二十岁了,在这个时代,算绝对晚婚。   她未婚夫是隔壁村的,早年在城内酒楼里帮工,两人往返京城的路上见过几回,日久生情。   两边早就定下来,原本三年前就该成婚的,奈何男方的寡母病逝,结结实实守了三年孝。   不少人说可惜,金渔却私下对春柳说:“我问过师父了,女子二十岁之前生育着实有损气血,你这也算歪打正着。”   “定都定下来,我也不急。”春柳偷偷告诉她,“说句丧良心的话,此番真算白喜事了……”   她未婚夫人很好,奈何母亲早年守寡,吃了许多苦,对儿子看得极紧,对儿媳妇不大和善……若非如此,春柳也不至于迟疑到十七岁才定。   如今婆婆去了,春柳着实松了口气。   亲娘都不怎么样,春柳怎么可能喜欢伺候别人的娘!   金渔真心道贺,“进门没有公婆,便是你自己当家作主,没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了。”   如今男方入了大师傅的眼,正经拜师学手艺,说不得熬几年就能出师,早日拥有自己的食肆……   成亲是大事,春柳正经上报给高敏知晓。   当时她还忐忑呢,她是雇佣的,怕不是就要丢了这份活计,日后只能靠卖针线活儿为生。   虽说依旧不愁吃喝,但失去固定收入,总归不美。   近几年跟她差不多大的丫头们陆续出阁,高敏也不意外,照旧例赏了她几两银子,又貌似不经意地问:“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春柳心尖儿一动,试探着说:“若夫人不嫌弃,奴婢自然愿意留下。”   留在这里的话,她既能做本职,又能抽空赚外快,还有几个小姐妹伴着,三不耽搁,岂不比自己出去打拼轻松得多?   春柳一直在正院看大门,并没跟高敏面对面说过话,但高敏竟似很了解她,当下要了她的针线细看,又叫她现场绣了朵花,“这样好的针线,出去可惜了,去针线房那边当教习姑姑吧,日后领二等月例。”   练一手好针法可不容易,这丫头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的,若出了这门,家去做了粗活,要不几天手就糙了,再也碰不得细腻料子和丝线。   教习姑姑就算个小管事了,春柳大喜过望,事后还糊涂呢,“谁在夫人跟前说的好话?”   天大的人情!   还是白霜跟着出来道贺时说起,“还不是红杏那丫头,隔三岔五挂着你绣的荷包打转,有几回叫夫人瞧见了,还问呢。”   春柳又惊又喜,转身去拧红杏的腮,“你怎么不告诉我?”   红杏一扭身躲开,笑道:“我不过炫耀罢了,夫人相中了要留你,与我何干?”   她只是觉得,若春柳就此出去,只怕就不能安安静静做活儿了,且姐妹们分居两地,必然要生疏,这才大胆一试。   这几年出去的、退居二线的丫头不少,家里正值用人之际,春柳素来本分,从不生事端,手艺也好,高敏自然愿意继续雇佣。   春柳感慨万千,“你们待我这样好。”   就算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也不过这么着了。   红杏正色道:“也是你人好,我们才愿意同你往来。”   说着,又笑,“也别急着谢,我们还指望使唤你跑腿儿呢,到时候你可不许偷懒!”   小夫妻俩在城里租了一处小屋子,地段不算特别好,但也在城内,又是同人合租的院子,一月只要几百钱。   以后春柳便白天来上工,傍晚家去,出入很是方便,且光明正大。   “便是你们不说,我也要问的。”春柳笑道,“你跟小渔本就给了我许多东西,如今又帮了这么大的忙……”   姐妹一场,金渔一口气给了春柳四匹缎子、一根银钗添妆。   春柳很是受宠若惊,又骂她败家,“你自己的日子不过了?正经居家过日子的平头百姓有几个能穿绫罗绸缎?你纵给了我也用不上,白放着可惜了。”   素面缎子在外面能卖到二三两呢,这一份就超过十两了,太贵重。   民间嫁娶,只配送一床被、一个盆、一口箱子的多着呢!   “我就缺这几匹布?”金渔却道:“即便外头不穿,里面也用得到,如今你是教习姑姑了,也该置办几身体面衣裳。”   争来让去,最后换成两匹缎子,六匹细棉布,银钗没动。   乍一看数量多了,可一匹缎子能买近十匹细棉布,整体价值拉下来,春柳的负担大大减轻。   红杏没那么宽绰,送了两匹细棉布,外加几卷丝线,一套剪子、顶针、绣绷什么的。   作为春柳的好友,红杏和金渔亲自“面试”过她未婚夫,确实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为人有点羞涩,但看着挺踏实,知道要跟金渔等人见面,还特意收拾过着装,主动掏腰包请小姐妹三个去茶肆喝茶、吃点心。   哪怕他自己也不宽裕,但他敬重春柳本人,便会善待她的朋友。   与金渔和红杏合买房子的事,春柳守口如瓶。   她想好了,日后过去帮忙收租或看顾租客时,也只说是金渔和红杏凑钱买的,她帮着照看。   反正就春柳的出身和收入而言,无论如何都买不起房子,男方根本不会怀疑。   这是独属于小姐妹们的秘密,也是春柳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条退路。   晚间金渔回家,一进门就见正厅的八仙桌上摆着几匹布和好多礼盒,“呦,不年不节的,谁家送的礼?”   夏莲给她端了温水来,闻言笑道:“你自己应承的事,转头就忘了不成?”   “我?”金渔茫然,“我应承了什么?”   没答应帮谁办事啊。   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夏莲也跟着起疑,“董七娘子亲自来的,说你应承了给榴娘当先生……”   别是那家人胡诌的吧?   金渔这才知道是董七家送的束脩。   上午金渔随口应了要教榴娘识字,榴娘欢喜坏了,好不容易忍到中午,饭都顾不上吃,巴巴儿跑去告诉了爹娘,两口子也觉喜从天降。   一家人原本想着,金渔贵人事忙,能偶尔教一两个字就谢天谢地,不曾想竟要从《三字经》开始教!   这不就跟外头私塾里的先生一样了?   “且不论来日教多少,如今既有了这话,咱们便该当个正经事来做,别的不说,束脩是不能少的。”   夫妻俩商议已毕,也不吃饭了,马不停蹄跑回家翻箱倒柜,凑了一份体面的礼物出来。   当时只有夏莲在,她素知女儿有几分侠气,听说此事,倒也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金渔就觉得董七那家人挺有意思,有点儿大智若愚、顺水推舟的意思。   看着好像憨憨的,其实很有点小心眼,不然不可能从一干人中脱颖而出,接了郑二的班:   天地君亲师,这个年月的师徒关系可不比后世,是在法律和人情等多方面都被认证的牢不可破的同盟。   一旦正式收了弟子,先生就在一定程度上拥有了对弟子的生杀大权,或打或骂,亲爹娘也不能随意插手。   可相应的,如果弟子在外受了欺负,先生就有责任为她出头。   这就意味着,金渔一旦收下这份礼,董七一家就自动和她绑定了。   夏莲这才弄明白原委,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也算为女儿谋划殆尽了。”   可这样算计到自家闺女头上,夏莲心里多少有点不痛快。   “那怎么着?”夏莲问。   “该怎么着就怎么着!”金渔干脆利落道。   这有什么抹不开面儿的?   “这我不能要,”不等开饭,金渔直接就把东西送回去了,面对那一家三口坦然道,“本就是你情我愿顺手的事,不必这样郑重。”   金渔自己才几岁?又要上班又要上学,已然分/身乏术,哪有余力再正经收徒弟?传出去叫人骂猖狂呢。   她对榴娘的第一印象固然不错,但两家人之前素无往来,彼此并不熟悉,对方的人品、心性如何,尚未可知,岂能轻易结盟?   董七一家慌了神,喃喃道:“可,您教榴娘识字这样的大事……”   榴娘杵在一边,慌乱地搓着衣角,不知如何是好。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金渔爽朗一笑,“这算什么?我教过的也不止她一个,原本一天到晚也没多少闲工夫,顺手的事罢了!”   此事与榴娘无关,榴娘想不到这么深,也扎不了这么准。   这话是隐晦地提醒董七,甭管他有没有故意为之、顺竿爬的小心思,教人读书识字这种事,金渔不是第一回做,你们一家乃至榴娘,也不是独一份。   家里的有桃花、四丫、红杏、春柳,庄子上还有小云,金渔教过的人多着呢!哪一个拜过师?都是朋友,一切尽在不言中,关键时候你拉我一把,我帮你一回。   董七听懂了,面皮微烫。   他确实存了私心。   他并非初出茅庐的雏儿,岂不知传道授业一事何等郑重,若金渔果有此意,怎么可能只叫榴娘私底下传话?   但……金渔一家三口的大腿实在太粗了,如此近在咫尺、千载难逢的机会,董七不可能不试一试。   万一成了呢?   既然金渔姑娘不讨厌榴娘,万一就成了呢?   若果然能成,日后哪怕他们夫妻都死了,榴娘也算终身有靠。   事实证明,盛名之下无虚士。   董七向金渔行了一礼,郑重道:“姑娘,是我冒失、冒犯了,还望姑娘莫怪。”   试过,就死心了。   金渔并不怪他。   真怪的话,就省了敲打的功夫了。   这个时代,肯为女儿谋划前程的,坏不到哪里去。   金渔满意了,“邻里邻居的,都是为主子效力,谈不上怪不怪的。”   这就算是接收到歉意了,董七悄悄松了口气。   这位姑娘真是名不虚传,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   恭恭敬敬送走金渔,榴娘踟蹰半日,小心翼翼地问:“爹,那,那我以后还能跟金渔姐姐学认字吗?”   刚才好像怪怪的。   董七冲女儿虚弱一笑,“不要着意登门,什么时候偶尔遇见了,问几个字也就是了。”   对方既然看破自己的小心思,自不会再单独说什么教授的话,但既然明面上没驳回,那就是默许了业余教习,也算给自己留点一点老脸吧!   想到这里,董七又满足了:   得了,豁出这张老脸去,也算给女儿谋了条生路,不亏! [106]一更:一更   自金渔登门之后,榴娘便很忐忑,次日在院门口碰上时便不复之前的雀跃,小心翼翼地向金渔行礼。   原因金渔心知肚明,却没什么安慰的心思。   怕不怕的,本不在几句话上,说多了倒显得虚伪。   “昨儿一时忙忘了,今晚回去,记得去我那里拿《三字经》。”   听了这话,榴娘才安心了些,“哎。”   金渔现在的活儿虽轻快体面,但在岗的时间比较长,往往要入夜后才回家。   榴娘比她到家早,胡乱吃了饭,便巴巴儿趴在窗口,盯着斜对面金渔的屋子瞧。   直到那边亮起光,榴娘心头一喜,才要动,却被董七按住,“你自己忙了一天回家是什么滋味儿?”   坏了,榴娘僵住,“累。”   她每天回家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横在炕上,瘫着,什么都不做,谁也别来打扰。   “金姐儿跟你还不一样,”董七拿手指点点自己的脑袋,“她这里更累。”   现在过去不是招人烦嘛!   见女儿明白过来,董七才松了手,又眯着眼看浑家做衣裳去了。   榴娘去点了一炷香,下巴垫着手掌趴在桌上静静地等:   忙了一天了肯定很累,说不得又要洗手、洗脸、换衣裳……   烧完一根,榴娘又点了一根,直到香炉里只剩下香灰,她才理理衣裳往外走。   “拿着。”她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缝衣裳了,递给她一个用红布封了口的粗陶小坛子。   虽说金姐儿不要他们家的束脩,但怎么好空着手登门呢?   “这是我娘拿手的鸡油菌笋,极下饭的……”   听见外间有人说话,红杏朝金渔挤挤眼,“呦,上学的来了。”   她来找金渔玩,见桌上久违的摆着《三字经》,问过后才知道对方又招惹了个小姑娘。   金渔白她一眼,“就你话多,你出师了不成?”   还不是被我按着描红?   红杏冲她做了个鬼脸,继续低头描红。   紫草姐姐有孕,如今月份小倒还好,再过些日子月份大了,只怕精力不济,说不得就要提个人上去帮衬,红杏想争取一下。   她简直不敢想象来日朱枣压在自己头上的情形,太可怕、太恶心了!   不多时,榴娘束手束脚地进来,见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一时有些懵。   这是谁?   她最多到过三院,红杏又极少往外走,故而不认得。   金渔随意介绍了,麻溜把《三字经》给榴娘,“会念吗?”   三百千的普及率很高,经常被编成歌谣四处传唱,好多不读书的人也能来几句,榴娘亦不例外。   但榴娘只会前两句,背完了就红着脸站在原地,“剩下的我就不会了。”   哪怕就这两句,她也只认得前两个字。   “若只想识字呢,每天照着三字经背两句,看久了就认识了,并不难。若想书写呢,”金渔并不笑话她,想了下,又翻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临的笔划字帖,先照着这个把横平竖直练一练。一开始可以先拿木棍练,坚持几天,能坚持下来,还想继续学,再来找我学执笔。”   毛笔字对腕力要求很高,初学者的通病是手抖,大可以先练腕再拿笔。   原版字帖还是当初紫草给金渔的,意义非凡,不能随便送人。   好在如今金渔的基础笔划已经很能见人了,拿自己的临摹教初学者,正合适。   榴娘应了,见金渔没有留客的意思,很有眼色的告辞了。   榴娘走后,红杏又胡乱说了几句,等描红结束,才向后仰躺在炕上,跟小姐妹说知心话,“前儿还有人到我跟前旁敲侧击呢,亏你那边闹了一场,给他们吓着了,也不敢同我提了。”   这一二年,正房里红杏等几个三等丫头也渐渐大了,引得不少人动心思。   只没想到突然爆出郑二一事,高敏也顺势整治,意思是她身边出去的丫头都要高配,外头才算清净了。   金渔正抄从安姐儿那边带回来的史书呢,头也不抬,“那你是怎么想的?”   红杏比她还大将近两岁呢,快十六了,更紧迫。   “我也不清楚。”红杏顺势打了个滚儿,托着下巴看她,“以前我从没想过,只隐约听人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后来……”   她的声音低下去,“后来看着翠姨娘和桃花,我有些怕,又见翠溪自梳,觉得不嫁人也挺好。”   可现在再看春柳和她未婚夫,又觉得,似乎嫁人也没什么不好。   有时红杏挺讨厌自己的,讨厌自己怎么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茫然。   可她也曾问过周围的人,像紫草姐姐、白霜姐姐,分明在主子跟前那样能干、独当一面的厉害角色们,似乎成亲前也没什么筹谋。   “到年纪就嫁了呗!”   “民间盲婚哑嫁的多着呢,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咱们好歹还有主子做主……”   这么一看,原来大家都很茫然,只是不知怎得就被推着往前走了。   红杏盯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指望旁人做主呢?”   “就像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张纸写满,金渔吹吹墨迹,挪到一边晾干,“无论成亲还是不成亲,定然都有各自的难处,不过我想着,如果两个人真要一起过大半辈子,还是得有点情分才行。”   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   哪怕有感情,都有可能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消磨殆尽,更何况原本就没情分的?   说起情分,红杏还有点脸红,爬过来戳戳金渔,“你想要什么样的情分?”   金渔失笑,停下笔,认真想了想,又摇头,“我也说不好……”   “怎么不进去?”外间夏莲端着莲子羹站了半天不动弹,周山出来倒水,瞧见了,很是奇怪。   夏莲朝他摆摆手,把托盘放到门口,蹑手蹑脚退回来,低声笑道:“说情分呢。”   “什么情分?”周山满头雾水。   夏莲拉着他回屋,又是笑,又是叹,“孩子大了……”   周山听了半日,不言语,不知过了多久才憋出一句,“来日怎么着,都随她。”   只要孩子健健康康活着就好。   夏莲也是这么想的。   都说养儿防老,焉知没有更多烦恼、苦痛?   再者,并非他们自卖自夸,以小渔的人品、本事,嫁个寻常男人着实委屈了,可若要找好的,奴才的身份又是个拖累……   若不成亲,以她和安姐儿的情分,来日也不怕无人侍奉、送终。   一番谈话触动夫妻二人愁肠,大半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夫妻俩一时想着来日金渔嫁人的场面,骨肉分离,难受,偷偷躲在被窝里落几滴泪;   一时想着女儿嫁了个不好的人家,遭罪受委屈,更难受,掉泪;   或是嫁了好人家,又要应对三妻四妾,还是难受,又掉泪……   对门的金渔和红杏也是说到半夜,话题早歪到不知哪里去,又不知怎么扯到桃花身上。   “前几个月还天天来给夫人请安,后来月份大了,那肚皮跟吹气似的鼓起来,我看着都胆战心惊,夫人便不许她来了。”红杏双手合十念了几句,“可千万得好好的啊。”   四个多月的时候,江大夫诊出是男胎,上上下下都欢喜,桃花也久违地现出笑颜,自觉余生有靠。   “她肚子很大么?”这两年金渔并不频繁往正院去,桃花又少出门,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还真不大清楚对方的近况。   “比当初夫人怀安姐儿时大多了!”红杏很肯定。   虽说男女有别,可婴儿时期应该差不了太多吧?   江大夫虽是金渔的师父,但公私分明,也很有职业道德,从来不泄露病患的情况,所以金渔也不清楚内情。   金渔问:“她进补多吗?”   “不少,”红杏感慨道,“得知是男胎后,夫人比谁都欣慰,各色补品不要钱似的赏下去。桃花一直对上回的小产耿耿于怀,岂有不吃的道理……”   说到这里,红杏意识到不对劲,“你说,会不会……”   红杏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金渔打断,“别瞎想!”   想了也没用。   桃花是腊月初二发动的,当时金渔和安姐儿兄妹俩在城外新建的马场。   马场在城北,出城坐车只要一个时辰,算很近了。   马场规模中等,听说是徐白虹买了附近的荒地建的,高颖和徐白虹的两个兄弟也入了股。   眼下四家有十个孩子,已经、准备学骑马的有七个,再加上各自陪同的心腹,光马就养了十多匹。   金渔都不敢想得花多少银子。   反正她就是白蹭的。   冬日天短,再算上往返、热身,能玩的时间没多少。   “我还没玩够呢!”安姐儿不想走。   康哥儿也不尽兴,但作为兄长,他不能带头造反。   兄妹俩正磨磨蹭蹭往外走呢,忽有人打马来报,“少爷,老爷和夫人叫小的来传话,说难得来一趟,不如再玩一日。”   马场后面就有专供休息的卧房,都是为了防备坏天气的,如今倒也能用得上。   康哥儿和安姐儿一听,大喜,“果真么?”   “那还有假?”来人笑道。   两个孩子欢呼雀跃,掉头往回跑,“再把马牵出来!”   这会儿马鞍都卸了,且得等一会儿呢。金渔叫顺意先看着两个小主子,自己去送来报信的人,“辛苦你跑一趟,老爷和夫人都还好吧?”   来人笑道:“都好,还是喜事呢。”   金渔隐约猜到,顺手从荷包里掏了把钱给他,“哦,什么喜事?既是喜事,怎不叫小主子回去?”   “嗨,王姨娘发动了,叫得怪大声的,吓着小主子怎么办?”那人美滋滋接了,“说不得明儿少爷和小姐家去就能看见弟弟了!” [107]荒诞:二更   金渔一夜未眠。   次日用过早饭,一行人踏上返程,全程金渔都在控制自己不胡思乱想,奈何收效甚微。   连着疯玩两日,康哥儿和安姐儿都累了,在暖烘烘的车厢里睡了一路,到家时反而神采奕奕。   康哥儿眼尖,一下车就指着大门问:“怎么挂着弓箭?”   迎上来的门子笑道:“给少爷、小姐道喜,今晨家里诞下二少爷,大喜啊!”   如今两人渐大,出了门,大家便都正经叫起少爷、小姐来,乳名只留在家里喊。   兄妹俩果然欢喜,手拉手往里跑,“弟弟在哪里?”   金渔和顺意追在后面,但见路上遇见的每个人都喜气洋洋,俱沉浸在新生儿诞生的喜悦中,忙着往光秃秃的树枝上绑红绸子。   “母亲!”   康哥儿兴冲冲拉着妹妹跑进正屋,才要往里冲就被朱枣和银鹿劝住,“弟弟还小呢,哪里经得住外来的寒气?先随奴婢去用热水沃沃手吧。”   稍后众人洗干净手脸,又往熏炉上烘了烘,这才呼啦啦涌入里间。   高敏正在上首,含笑看翠姨娘和翠清逗弄乳母怀中的婴儿。   他才吃了奶,窝在乳母臂弯内,睡得正香。   见儿女进来,高敏冲他们招招手,“来看看弟弟。”   金渔行了礼,也跟着凑了上去。   据门子说,婴儿是今天清晨才降生的,此刻全身红肿,肌肤上多见胎脂,头颅有些变形……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他发育得很好,眼缝极大,胎发也浓密。   是了,桃花形貌昳丽,生的孩子自然也随她。   安姐儿诧异,“他的眼睛像青蛙!”   又鼓又肿,丑丑的。   “他好大呀!”康哥儿惊呼。   王清河生次子后,兄妹二人都去看过,记得小婴儿没这么大来着。   翠姨娘笑道:“哥儿好眼力,弟弟近八斤呢,结实极了,哭声也响亮极了,日后定能保护好哥哥、姐姐!”   康哥儿听着怪怪的,立刻纠正她,“我才是哥哥,是哥哥保护弟弟才对。”   翠姨娘下意识望向高敏,“哥儿真是个好兄长。”   高敏笑了下,没说话。   金渔心尖儿一颤。   大禄朝的每斤不止五百克,而后世新生儿超过四千克就被称为巨大儿……   桃花呢?   她还活着吗?   金渔更关心桃花,可现场这么多人,竟无一人提及生母。   直到红杏带着两个小丫头进来给小主子们送牛乳茶,才抽空朝金渔微微点了点头。   金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还活着!   新生儿一味睡觉,身上也不干净,味道怪怪的,又不能随便碰,安姐儿玩了会儿就觉得没意思,“他也不跟我说话。”   众人大笑,“弟弟小呢,起码得一年后才会说话。”   安姐儿失望,“啊?”   倒是康哥儿有经验,“你小的时候也这样,养一阵子就好了。”   安姐儿瞅一眼弟弟奇形怪状的脑袋,不想承认,“我才不是!”   高敏笑道:“你们自然生得更好。”   外人的孩子,怎能与我亲生的相提并论?   两日不见,母子三人亦甚是思念,高敏留了两个孩子用午饭,金渔自带人回东跨院。   离开正房时,金渔忍不住往西跨院看了眼。   安安静静的,不知情的根本不会想到,热闹之余,还有个活人在那里。   见她回来,绿芬等几个小丫头忙上来倒热水、递手巾,又预备热茶,“姑娘辛苦了。”   “家里可好?”金渔问道。   绿芬笑着点头,“添丁进口,一切都好。”   绿芍跟道:“家里上上下下都得了赏,外院一个月,咱们正院是三个月,王姨娘身边伺候的和翠姨娘都是半年。姑娘的赏钱已经送去前院,由夏妈妈签收了。”   她们才来不久就赶上这样的大喜事,高兴坏了。   见她们口齿清楚,打理得井井有条,金渔也高兴,“多谢你们费心,如今越发长进了。”   杜妈妈凑上来同金渔分享,“可见过二少爷了?长得真好。”   金渔洗了手和脸,腔子里一颗心脏砰砰直跳,“这两日我不在家,也不知是什么情形,可还应付得来?”   “哎呦,亏着你不在,怪吓人的。”杜妈妈此刻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心有戚戚道,“整整疼了一天一夜,不知流了多少血,最后都没动静了……多亏江大夫医术高明。”   当时大家都以为王姨娘必死无疑,没想到江大夫硬生生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金渔听得心里一咯噔,师父救了桃花,夫人会高兴吗?   不过转念一想,师父是雇佣来的,又有秀才的功名在身,还是能起死回生的大夫,高敏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大不了一拍两散,怕什么呢?   这就是自由身的好处,只要不犯法,要面子的雇主也不好轻举妄动。   “对了,”杜妈妈又说,“姨娘产育有功,老爷和夫人赏了好多东西,我们也预备着送点什么道喜,姑娘可要一起?”   桃花这一胎必然元气大伤,身子如何尚未可知,金渔听了这话也来了精神,便问她们什么时候送,送什么。   “我还没给姨娘送过诞育礼呢,也不知是个什么规矩。”   “事发突然,我们也没个准备,且姨娘说不得要休养些日子,倒不急在一时。”杜妈妈道。   就算现在送过去,只怕姨娘也没有精力接,反而扰得她不得安生。   黄梅进来拿东西,顺口道:“哪有定例,手头有什么就送什么吧。”   衣料、补品,或是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都成。非亲非故的,难不成还单独出门买去?   金渔往屋里看了看,“四丫呢?”   杜妈妈低声道:“吓坏了,又哭又吐的,我报了风寒,暂叫她歇一日。”   四丫不是这院子里年纪最小的,却是和桃花感情最深的,昨儿桃花惨叫,四丫感同身受,早撑不住了。   金渔替她道谢,“妈妈有心了。”   杜妈妈摆摆手,“自家人,客气什么。”   午饭后,安姐儿回来歇晌,忽问金渔,“姐姐,回来之前,你闻到了吗?”   金渔下意识问:“什么味儿?”   院子里的味道太多了,西北风的味道,雪的味道,炭火的味道,薰香的味道,各人身上淡淡的胭脂香粉味……   安姐儿搂着她的脖子,身子有点抖,“当日围场里的味道。”   血腥味。   满是血污的被褥、衣裳虽然已处理掉,但桃花的血足足流了一天一夜,一时半刻,哪里散得尽?   正院与西跨院一墙之隔,自然闻得到。   金渔不知该说什么,拍拍她的脊背,“没事了。”   安姐儿小声问:“生孩子是很可怕的事吗?”   一定很可怕,不然怎么会有这么浓烈的血腥气呢?   金渔的喉头滚了滚,努力搜罗着合适的词汇,“人和人不一样……”   若来日安姐儿有孕,高敏一定会拼尽全力呵护她,教她适当进补,勤加锻炼,绝不会养出这样大的胎儿,以致难产。   当晚,安姐儿没睡好,第二天就有点蔫哒哒的,金渔不敢怠慢,忙报给高敏知晓,又叫人请江大夫来看。   江大夫诊了脉,“连续两日纵马,本就有些疲累,昨儿似乎又有些惊着了。这倒不打紧,多带着见见日头,玩两天就缓过来了,若还不放心,我再拟一剂安神汤。”   高敏这才放下心来,又问:“安儿以前曾去过围场……”   狩猎场那种地方更血腥,怎么就没吓着?   江大夫道:“有备而来、突如其来,自不可一概而论。”   去围场之前,安姐儿就知道会有猎物,会见血,早有准备,自然不怕。   可昨天所有人只告诉她是大喜事,而血腥味又暗中提醒她并非如此,两相矛盾之下,心思敏感的小姑娘便把自己琢磨蔫儿了。   高敏沉默半晌,亲自把女儿搂在怀里哄睡,“我知道了,开药吧。”   她在,金渔便插不上手,正好送江大夫出去。   师徒俩一路无话,直到院门口,江大夫才道:“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金渔嗯了声,小声问:“会连累您吗?”   江大夫似乎有些错愕,琢磨片刻,竟笑了,摇摇头,“怎么会?”   到底还是个孩子,难免天真。   轻飘飘的三个字,在金渔听来却不亚于五雷轰顶。   是啊,怎么会?   金渔曾经设想过的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去母留子。   为何?怕桃花有威胁,怕庶子近生母、远嫡母。   可是,夫人真的会怕吗?   去母留子,是人感到威胁时才会使用的招数。   而桃花,真的会对高敏产生威胁吗?   不会!   徐白虹不可能对妾室产生真感情,高敏又何曾将桃花放在眼中?!   不怕她死,自然也不畏惧其生,真真正正的“不在意生死”。   一个卖身为奴的小丫头能翻起什么风浪?无依无靠的,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但凡有点反心,一把锁就困住了。   至于孩子,总有人说母子连心,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根本就是谁从小养在身边就亲近谁……   桃花活下来,对高敏而言不过多一张嘴而已,还能赚个贤名儿呢!   金渔突然有种荒诞的解脱感和自嘲。   习惯了现代文明的她还是低估了封建权力的绝对压制。   后世人看桃花和高敏,总是先入为主地觉得是弱者和强者之间的较量,只要豁出命去,弱者也能咬掉强者的一块肉。   可这个时代的真相却是:蚍蜉撼树,云泥之别。   多讽刺,又多么现实,桃花因渺小被选中,又因渺小而逃过一劫……   自始至终,桃花连与高敏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108]一更:更新啦   在物质条件方面,高敏确实没有亏待桃花,凡有所需,没有不给的。   桃花产后一度虚弱不能自理,房里的丫头忙不过来,高敏又给她额外补了个丫头日夜照料。   原本姨娘身边只有一个二等,一个三等,如此一来,桃花就比老资格翠清多了一个三等,眼见着压过一头去。   翠姨娘并无怨言,“她为老爷诞育子嗣,鬼门关上走过一遭的人了,本就该比我高些。”   两人都在一个小院住着,无聊时也常凑在一处说话,几年下来,自然有几分情谊,岂会计较这点?   金渔没给桃花送衣裳布匹、胭脂水粉之类的日常用品,那些她都不缺,只根据她的情况揣摩着配了一些黄芪、党参之类补气血的药包,煲汤或是直接泡水喝皆可。   除此之外,金渔还托春柳去外头针线铺子挑了一大包彩绳,往书肆里买了几本当下时兴的连环画,补了笔墨纸砚。   物质生活丰盈不假,但如果精神世界长期空虚,人会崩溃的。   这些都不在姨娘的日常份例里,单独要的话,纵然高敏不说什么,保不齐就有下头的人说桃花张狂……   新年添丁是大喜事,那个乳名泰哥儿的小胖子的满月礼颇盛大,除去些微细节和宾客,乍一看,竟跟昔日安姐儿的不差什么。   众人都赞高敏宽仁大度,高敏从容道:“如今他记在我名下,同我亲生的并无分别,自要好生照料。”   开春时,桃花已经能叫人扶着,慢慢下地走几步了。   有一日,徐白虹上衙,高敏带着一双儿女去陈老夫人家赴宴,因是熟人亲戚家,金渔没跟着,只在正房同红杏玩,顺便逗弄泰哥儿。   这座宅子的正房有五间,泰哥儿和乳母就被安置在最西面的房间,既近,又不至于影响夫妻俩和东跨院的兄妹俩休息。   出来时,金渔一眼就看见了在院门口坐着晒太阳的桃花和翠清。   夫人不在,翠清也不轻易进上房,只叫丫头搬了大圈椅来,同桃花慢慢说着话,分线打络子。   阳光很好,将两人的头发染成金灿灿的,随着微风轻轻跃动,柔软得不像话。   金渔缓缓吐了口气。   终于,熬出来了。   听见有人出来,二人齐齐抬头,见是金渔,翠清笑着打了招呼,又问泰哥儿状况。   桃花是泰哥儿的生母,反而不便开口。   虽是回翠清,但金渔的眼睛却看向桃花,“乳母和一干丫头、婆子们都尽心,哥儿吃得好,睡得香,长得飞快。等来年,只怕屋子里就盛不下,要出来满地乱跑啦!”   出来乱跑,说不得就能跑到西跨院门口,哪怕不出门,桃花也能远远看几眼。   桃花听明白了,眼眶刷的红透,朝金渔点了点头。   多谢。   她知道孩子养在夫人跟前是最好的选择,名声好、教养好、前程好,可终究是命悬一线掉下来的一块肉,岂能不想?   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很好。   赴宴回来后,高敏就开始筹备来年康哥儿返乡应试。   只要没有意外,高徐王方几家的孩子都是十三岁开始下场,哪怕开局不利,也有余力总结经验教训。   听到这个消息时,金渔不免有点恍惚。   好快啊!   偶尔想起来,她还总觉得康哥儿是记忆中那个会哭着鼻子扇花巴掌的小屁孩儿呢,一转眼,竟要准备下场了?   估摸着主子们请安快回来了,茶房送了新煮的清茶、大厨房里也送了新制的四样点心来。   四丫领着小丫头们摆放好,闻言好奇道:“什么是下场?”   前几些年她都在针线房里,从没听过这些。   金渔解释说:“就是读书人应试,一级一级考上来,最后若能在殿试扬名,就会像老爷这般入朝为官。”   四丫又问:“可不是十三下场么,还有一年呢。”   应试,人到了不就行么,怎么这样早?   其他几个丫头听了,也有同感。   对哦,怎么这么早?   “哪里那样简单。”见点心里有一样红枣糕,金渔招手叫了绿芍来,“你去大厨房瞧瞧,看有没有能替换的。”   安姐儿康健,本就容易上火,而红枣温补,秋冬日食用倒还罢了,春日燥气上升,却有些不妥。   “哎!”绿苕拿了个食盒,装上红枣糕去了。   金渔这才继续说:“秀才之前大多由地方县里做主,高徐两家又是当地望族,说不得要提前拜会各处世交、乡绅、父母官,乃至学政、大儒……”   在高敏身边混了这么多年,长期耳濡目染的,哪怕金渔不刻意去了解,也攒了不少经验在心里。   这些人自然不能直接送给康哥儿秀才的功名,却能从方方面面助力他青云直上。   四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听金渔继续说:“何况南北气候不同,康哥儿自从两岁北上就再也没回去过,难免水土不服,总要提前适应才好。”   说来轻巧,似乎有些矫情,可古往今来,多少学子乃至名人都是倒在小小的水土不服上!   杜妈妈感慨,“这就是大家子的底蕴了,走一步,看十步。在我们乡下,能读书的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又有几个想得了这么远?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就算想得了这么远,也没那么多银子去撒!   约莫一刻钟,绿芍笑着回来了,“胡妈妈叫我替她赔个不是呢,竟没想到那些,另换了一盘陈皮绿豆饼来。”   金渔笑道:“胡妈妈忒客气。”   她也不过沾了学医的光罢了,寻常人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稍后安姐儿回院子,看了绿豆饼,果然很喜欢,一口气吃了三块。   杜妈妈看得胆战心惊,“姐儿,再吃该耽搁吃午饭了。”   安姐儿有点迟疑,“可我饿。”   金渔过去,熟门熟路地摸摸她的肚子,对杜妈妈笑道:“无妨,等会儿写一张大字就消耗完了。”   又对安姐儿说:“最多再吃两块。”   安姐儿这才笑了,“好!”   安姐儿九岁了,日常要做功课,时不时还会跑出去骑马,消耗极大,早上吃得又清淡,根本熬不住。   小姑娘嘛,就该多吃多动,长得高高壮壮的才不容易生病。   吃完点心,安姐儿才心满意足道:“方才母亲把红杏升了二等,我说要她请客呢!”   她知道金渔同红杏要好,所以提前告诉了。   金渔果然惊喜,“当真?”   算算日子,紫草的身子也沉了,确实需要帮手。   晌午消息就传开了,红杏很有点扬眉吐气的意思,只怕人说她得意忘形,强忍着不敢嚣张。   饭后她和金渔、春柳碰头,这才昂首挺胸笑起来,“可算进了一步!”   能名正言顺压朱枣和银鹿一头啦!   金渔和春柳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些年大家都大了,渐渐稳重起来,已许久没再生过龃龉,早期那些事的痕迹也淡了。但几个人都要面子,也挺记仇,到现在仍未和解。   春柳边做绣活儿边叹,“朱枣为人虽可恶,却也不容易,前儿我还听人说她老家来信,闹着要银子呢。”   被家人盘剥什么的,春柳可太有经验、太有感触了。   “闹也白闹!”红杏撇撇嘴,“一南一北的,她家里人能怎么样?”   朱枣坏归坏,倒不蠢,这些年的银子都死死攥在手里,一个子儿没往南边送。   有人偷偷说她不孝顺,可朱枣岂是省油的灯?听见消息就冲上去斗了一场,自此之后,谁也不敢吱声儿了。   “姑娘原来在这儿,”正说着,前院的小丫头擎着一张帖子来,笑道,“世子请哥儿和姐儿出城骑马踏青呢,姐儿午睡,我不敢打扰……”   三月初九出城骑马时,世子和小爵爷也知道了康哥儿来年要回南的事。   “这么说,岂不是一整年不能见了?”   这几年大家习惯了时常一起玩耍,冷不丁要分开这么久,还有点不舍得呢。   康哥儿诚实道:“也许不止一年……”   一南一北相隔近两千里,光路上往返就要两三个月,若天公不作美,拖延几十天也不稀奇。   再者,他受父母委派,还要沿途拜会各路世交、亲友,回去之后照样不得闲,且有得熬呢。   说话的时候,康哥儿习惯性去看妹妹,果然见安姐儿有点不大快活。   兄妹俩从小一起长大,从没分开过一天,突然要分开一年甚至一年多,安姐儿一时接受不了,已经在家里哭过两回。   小爵爷用马鞭挠挠头,“这么说,我也快了。”   世子笑道:“来日你有爵位,何必着急?”   小爵爷瞅他一眼,“我怎么跟你比?”   世子是真正的皇家血脉,又得长公主喜爱,一切都安排好了的,可他乃勋贵之后,若只袭爵,没有实权,家业早晚得败。   何况纵然承袭爵位,也只是个子爵……   伯爵倒还罢了,子爵丢到京城,是真的溅不起水花。   所以无论如何,小爵爷都要下场。   哪怕屡试不中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或许也会念在他一片进取之心上加以厚待。   若再争点气,真能考取功名,多保一代伯爵也不是不可能!   论年纪,都只是些十岁出头的少年,可却已经对自己的人生有了规划。   底蕴和教育的威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后方随行的金渔看了,不禁感慨万千。   他们的人生有目标,也会有转机,那么……她的呢?   她努力了这么多年,积累了这么多年,只盼着一个契机,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契机。   可这个契机什么时候来,甚至会不会来,她都不确定…… [109]二更:更新啦   眼下同安姐儿最要好的闺中密友便是沈夫人家的雅姐儿和宋夫人家的彭姑娘,不过沈夫人和宋夫人不是一个圈子的,所以两个小姑娘也不大出现在同一场合。   今日众人相约出城跑马,来的便是彭姑娘。   彭姑娘依旧不擅骑术,如今虽有长进,也只是在小范围内骑着马儿快走,仍无法如安姐儿等人那般纵马疾驰。   不过彭姑娘着实理解不了,也喜欢不起来:   又脏又累的,还有坠马伤亡的风险,图什么呢?   春日绿草如茵,繁花遍地,风也不似冬日那般冷硬了,彭姑娘干干净净地在帷幔内坐着,喝喝茶,吃吃点心,兴致来了画几笔,悠哉游哉地等那几个脏鬼回来……自在极了。   众人在城外疯了半日,又累又饿,便想饭吃。   偏城外的风极大,刮起来夹杂着尘沙,不便野炊,一群人又呼啦啦涌到城内酒楼用饭。   如今安姐儿等人都大了,餐桌上不必人伺候,金渔等人也轮流去用过。   今日乃世子攒局,是他的东道,他的随从德宝便下楼结账。   世子渐渐大了,有了交际后常来这家酒楼用饭,次数多了,不耐烦回回开销,只叫德宝来打声招呼,月底自有账上的人处理。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金渔和顺意也下楼去备马。   顺意道:“咱们的马都在一处,我自己去就行了,人多反而杂乱。”   金渔大大方方道谢,“也好,下回我去。”   顺意此人颇有担当,而且和金渔的职位相仿,又没有竞争关系,二人私下处得很不错,经常这样替换着偷个懒儿。   午时已过,酒楼大堂里颇有几张空桌,金渔捡了一张坐了,又叫跑堂的来,准备带几样点心给爹娘和朋友们尝尝。   这家酒楼的饭菜自不必说,掌白案的面点师傅也大有来头,手艺非凡,席间大家都用了不少。   尤其是镜面糕和南瓜糯米糕两样,单听名字不算稀奇,街上就有卖的,但他家做的味道就是不一样,蓬松细腻,越嚼越香。   跑堂的记性都好,还特意问金渔:“敢问是一并挂在账上,还是单结呢?”   主子们鲜少经手钱财,也不在意这仨瓜俩枣的,常有随从借此谋私利,跑堂的早就见怪不怪了。   金渔忙从荷包里掏出钱来,“我是另一家的,单结!”   出门在外,真得处处小心,稍不留神就可能坏了主家的名声。   几步开外就是柜台,世子的随从德宝正等掌柜的过来,听见这话就笑,“你也忒小心,这点东西算什么!”   金渔笑道:“我算什么人物?岂敢占主子的便宜,些许点心罢了,还买得起。”   再贵也就一二百文,这点儿鸡零狗碎的,可不能被人瞧扁了!   德宝便不再多言。   到底是大家子出来的,哪怕只是个丫头,也颇懂分寸、知进退,难怪世子爱同他们玩,长公主知道了也不反对。   不多时,掌柜的来同德宝说了几句,德宝突然“咦”了一声,“谁结的?”   因方才搭过话,金渔倒不好装没听见的,“怎么了?”   德宝道:“有人把账结了。”   世子身份尊贵,走到哪里都有人抢着孝敬,这倒不算什么,可今日来得突然,怎么就给人知道了?   无事献殷勤,必有所求,在弄清楚他们求什么之前,怎好随意接受。   说不定转头就被传成“某某请世子用饭,私交甚笃”……   掌柜的陪笑道:“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说主人家姓黄。”   “天下姓黄的多着呢,我晓得是哪一个?”德宝不耐烦,“你的胆子越发大了,敢替世子爷做主不成!”   掌柜的背后固然有靠山,却硬不过长公主,闻言苦了脸,“小的哪儿敢呢,听说在南边经营茶园,叫什么,叫什么绿玉茶园……”   嗯?茶园?   德宝听了,反而越加摸不着头脑。   世子年纪小,还没领差事呢,一般也找不到他头上。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想借世子之手讨好侯爷乃至长公主,可是公主素来不干政,侯爷也管不着茶园那摊子事儿。   德宝不清楚,金渔可太清楚了,忙示意他走近些,待远离那掌柜的,才低声道:“绿玉茶园我倒是听过,之前曾试图向我家老爷行贿未遂,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   想必是绿玉茶园的主人还没死心,一直努力试探,不过应该都被徐白虹挡回去了。   无奈之下,这才把主意打到两个孩子身上。   若今日是巧合,倒也罢了,若不是……问题就大了!   不过可能性不高。   一行人来酒楼是临时起意,随行的又都是金渔之流的心腹,几乎不可能被人收买。   德宝立刻将此事报给世子,世子又向康哥儿和安姐儿核实了,然后就打发人把掌柜的骂了一顿。   “世子说了,与此人素不相识,他自结他的,与我们何干?若你日后再敢自作主张,滚回老家种地去!”   下午家去,康哥儿就将此事告知父母,徐白虹还特意叫了唯一目睹经过的金渔上前细问,“可是当日那厮?”   金渔摇头,“当时结账的已经走了,事后奴婢还特意问了结账之人的长相,却与当日行贿之人对不上号。想来那茶商不止一个手下,未必会是当日那人。”   高敏不免恼火,“区区一介商户,竟这样胆大包天,肆意窥探他人行踪!”   这回是想行贿,万一下次想行凶呢?   “他未必知道与康儿同行的是世子。”徐白虹摆摆手,让金渔带孩子们下去。   只怕黄老板此番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反倒坏事了。   乳母带着泰哥儿在外间玩耍,康哥儿和安姐儿便不急着回院子,停下来逗弄,“叫姐姐!”   丫头笑,“姐儿忒着急,哥儿还不会说话呢。”   泰哥儿在榻上搓着胖脚丫玩,盯着哥哥姐姐拿来的小玩意儿看个不停,又擎着胳膊到处摸,“啊!”   他的视力有限,还看不了太远,只盯着近处的“活物”和颜色鲜艳的物件抓。   金渔见了,忍不住伸手戳戳他的腮帮子。   小东西!   她对这个小胖子着实又爱又恨,爱的是这小东西长开之后确实很漂亮,而且又是桃花的骨血,天然一分亲近;恨的却是这小东西险些让桃花没了命……   正想着,泰哥儿啊啊几声,抓着她的手指就要往嘴里塞。   金渔骤然回神,顺势拉着他的小手玩起你拍一我拍一。   小婴儿智商都没发育完全,根本不能同时考虑两件事儿,泰哥儿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起来。   泰哥儿的乳母便笑:“姑娘真会带孩子。”   一旁的白霜笑道:“可不是怎得,早年康哥儿和姐儿都爱缠着她玩呢!”   金渔笑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方才说起绿玉茶园一事,徐白虹脸上竟没有多少惊讶的表情,是否意味着他一早就知道?   距离马场行贿一事已过去一年多,徐白虹又忙,如果在此期间,黄老板一直没有行动的话,徐白虹对他的印象应该很淡了才是,再次被提及,至少应该有个反应过程。   但没有。   是不是说明,黄老板一直在徐白虹眼皮子底下活动呢?   不过这些不是她一个丫头该想的,想了也没用。   金渔顺势抽回手,退到一旁去和红杏翻花绳玩。   泰哥儿身边围了一群人,不差红杏一个,她正依着书架偷懒呢。   见金渔过来,红杏让开一点地方。   她先往里边看了看,见两个大主子正凑近了说话,神情专注;再看几个小主子也玩得兴起,这才对金渔耳语道:“等康哥儿从南边回来,保不齐就要定亲了。”   金渔翻花绳的动作一顿,才要习惯性说这么早,可转念一想:明年康哥儿十三岁,等他从南边回来,快则十四岁,慢则十五岁,对大户人家的孩子来说,正是定亲的年纪。   定下之后,又要好生选日子慢慢走六礼,女方那边再拖两年以示郑重,也就到十八、九岁了。   “你怎么知道的?是哪家的?”谁能不八卦呢?康哥儿也算金渔看着长大的,自然希望他能事业顺利、家庭美满。   “具体定哪家暂未可知……”红杏语出惊人。   金渔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说什么!”   “你倒是听人把话说完啊!”红杏啼笑皆非,“只是最终人选没定,大面上却选得差不多了……”   现在毕竟还有点小,双方只是有这个意思,而女方呢,则更矜持一点,自然不能轻易表态。   红杏又朝康哥儿的后脑勺努了努嘴儿,“一家有女百家求,咱们挑人家,人家也挑咱们呢。”   正好要下场,大约也是想等等看康哥儿的成绩吧。   毕竟凡世家子出身,怎么都能混个“神童”“才子” 的名头,实在做不得真。   可正经科举就不一样了。   虽说对康哥儿这样的人家而言,秀才可谓手到擒来,但秀才和秀才也不一样,通过答卷就能看出这孩子的功力如何,昔日才名是否名副其实。   金渔一琢磨,确实如此。   哪怕地方上照顾,考卷可做不得假,来日都取了来一看便知。   “不知是哪家闺秀?”金渔难掩好奇,“咱们可见过?”   “你跟着夫人出去的多,”红杏笑道,“也许还真见过呢。”   目前夫妻二人暂定了两位人选,一个是高敏在陈老夫人那边认识的刑部侍郎的老来幼女,跟康哥儿同龄。   另一位则出自徐白虹到吏部之后发展的新人脉。   他的职位颇重要,经常要亲自向几位阁老汇报,一来二去的,就得了赏识。   “……杨阁老有个孙女,跟康哥儿年岁相仿……杨姑娘的父亲任山西巡抚,据说几个叔伯势头也很猛……”红杏兴致勃勃道。   还真是两个好人选。   单看目前的势头,肯定是后者的助力更大一些,祖辈和父辈皆位高权重,但阁老的眼光多刁钻啊,候选孙女婿肯定不止康哥儿一人,难度很高,未必能成。   金渔低声道:“若再给老爷几年时间,也许就门当户对了。”   论家族历史,高许两家也不差,可单论眼前,康哥儿和阁老的孙女、巡抚的女儿……是实打实的高娶。   “可不是么!”红杏道,“那位巡抚比老爷大了一轮呢!”   金渔就明白了,接下来康哥儿的表现至关重要。   而且康哥儿是哥哥,他的婚事将在一定程度上决定妹妹和弟弟的起点。   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提前两年就开始准备下场。 [110]端午宴(一):一更   确定康哥儿明年南下后,高敏和徐白虹突然意识到,他“儿子”的独立身份即将结束,一时难舍难分。   再一算,儿子明年一整年都不在家,遂决定端午节大办。   高敏问康哥儿想做什么、要什么,康哥儿琢磨半天,竟想不出来。   “从小到大,凡我想要的,最迟不过几日便得了,想玩的,也不曾被拒,”康哥儿笑笑,“还是母亲做主吧。”   “你是我的儿子,自该有求必应。”高敏想了一回,斜眼瞥了徐白虹一下,“你父亲早年还念叨戏班子,不如就请一个。”   徐白虹被她看得不自在,“我不过当初随口提了一句,你就记到现在……端午节热辣辣的,戏班子又闹哄哄的,不请也罢。”   孩子跟前瞎说什么呢,也不知给我留点面子!   高敏莞尔,这才拿出早想好的主意,“既如此,不如请个乐班子,又动听,又不聒噪。”   戏班子确实太闹腾了些,又要临时搭建戏台,左邻右舍未必喜欢,远不如赏乐雅致。   父子俩对视一眼,“这个好。”   因这两年徐白虹的职位敏感,家中着实低调许久,请乐班子的消息一传开,上上下下皆雀跃不已。   唱戏得眼睛看,奏乐可不用,外院做活的仆从也能沾光跟着听一回,便都期待起来。   久不筹备宴席,高敏亦情绪高涨,特意叫了金渔来,“你清闲几年,也出来活动活动手脚吧,想想做点什么好。”   前几年安姐儿小,又单独住着院子,离不开人,金渔确实过了一段轻快日子,听了这话就笑了,“也不知手生没。”   高敏心情好,乐意同她玩笑,“做不好且等着领罚吧!”   又随手将屋子里的人一划拉,“这几日都听你们金渔姑娘调派。”   金渔顺竿爬,“既如此,夫人得给奴婢个令牌才是。”   白霜等人便嘻嘻哈哈凑上来,要伸手拧她的腮,“好猖狂的丫头,夫人才给你三分染料,竟原地开起染坊来!”   “以往总听人说狐假虎威,我还不知道什么事儿呢,如今也算见识了!”   “瞧瞧,这就是忘了当初没牙的样儿了,如今牙长齐,越发要咬人了!”   众人闹了一场,看高敏笑够了便停。   金渔被她们揉面团似的搓了半日,衣裳皱了,头发也乱了,好不狼狈。就连帕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被人踩了几脚,不能用了。   她也不整理,只到高敏跟前喊冤,“夫人您瞧,都欺负我呢!您在跟前都这样,您若不在,还不……”   话没说完,高敏又被这副光明正大告黑状的矫揉造作的模样逗乐了,自顾自笑了半日才撵她走。   金渔才回东跨院不久,红杏就亲自捧着匹珊瑚粉的提花薄缎过来,笑嘻嘻道:“夫人说了,可惜你一身好衣裳,拿了家去再做新的吧!”   这缎子可是南边新出的花样,日影下波光粼粼,很是不俗,白霜等几个大丫头都没得呢,就被金渔拔得头筹。   金渔美滋滋接了,装模做样道:“辛苦红杏姑娘,且进来吃杯热茶再走!”   她最欣赏当家主母这份慷慨的美好品质,简直跟摇钱树似的,隔三岔五过去撞一撞,就能掉下点什么来。   一旁的安姐儿等人见了,俱都笑得前仰后合,也拉着红杏来坐。   红杏不缺这口茶吃,只难得心安理得地使唤金渔一番,便充起大爷的款儿来,叫她拿这拿那,又要剥干果吃。   金渔气笑了,招呼四丫、绿芬等人按着她捶打,“干果没有,我看这里倒有现成的杏干……”   红杏双拳难敌四手,不多时便求饶,又没事儿人似的求金渔,“好姑娘,回头你把用剩下的料子给我一块,我也做条帕子。”   金渔失笑,戳戳她的脑门儿,“还是二等呢,瞧你这点出息!”   帕子够做什么使的?   一匹布能做一身半衣裳呢,裁剪的零料就够做手帕、糊鞋面、裁腰带啦!回头她做一身,剩下的给红杏做个无袖比甲尽够了。   闹归闹,对即将到来的佳节,金渔不敢有半分懈怠。   所幸现在的房子比原来的三进小院宽敞许多,高敏把第三进的正院花厅整个儿拨给她折腾,金渔便可放肆施展。   端午节嘛,就讲究个热热闹闹、轰轰烈烈,金渔几乎第一时间就决定用鲜花搭一头麒麟。   四丫不知道麒麟是什么,还好奇呢,“怎么不选老虎?”   当年她们四个一块儿逛街时,夏妈妈还在她们额头上用雄黄酒写过王字呢,街上也有好多卖老虎香囊、老虎荷包的,多鲜亮,多热闹!   想到这里,四丫不免有些黯然。   多年过去,物是人非,她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的一起玩耍了……   不过,好歹都不愁吃不愁穿的,也该知足了。   安姐儿想了想,笑道:“是为了哥哥吧?”   世人喜欢将青年才俊冠为麒麟子,麒麟又是镇邪的瑞兽,哥哥下场在即,又要远行,想必金渔姐姐也想以此博个好兆头。   金渔道:“我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姐儿。”   这是其一,其二,金渔对麒麟的结构很熟悉,能保证没有失误。   前世传统文化复兴,不少园区乃至机关单位都喜欢用麒麟作塑,金渔也做过几个。   如今场地和经费够用,甚至尺寸都不用变,只要从记忆里扒拉出来,数据照搬就行,可比当初偷偷摸摸做缩小版的狮子花灯简单多啦。   骨架嘛,依旧用竹子搭建,至于表面覆盖的植物么……   提到端午节,众人第一反应就是艾草,金渔也考虑过,可那玩意儿味道忒大,一束两束倒还罢了,若真搭建起一头一人多高的麒麟来,只怕要把人呛晕了。   那就蜀葵吧。   蜀葵原产西南,因有极高的食用和药用价值,如今已遍布全国各地,又恰恰在端午前后盛开,有端午花的美誉,正应景。   且蜀葵花枝细长高挑,成株可高达一丈,最适合塑形。其花卉以红色居多,又名一丈红,名字也不错。   蜀葵以红色居多,却不只有红色,紫色、白色、粉色亦不少见,不过紫色最贵。   虽说高敏许金渔放开手脚去做,但涉及成本波动,还是提前上报的好。   “红色虽好,不免过于普通,况且五月属火,再配红花,过犹不及。倒是紫色尊贵,又有紫气东来之说……”   每年五月都有起火的,且红色也容易使人过于亢奋,燥火升腾,当下确实不宜大面积铺开。   金渔说得有理有据,高敏很痛快就同意了,马上叫吴先生拨款子。   帐房的吴先生娶了紫草为妻,金渔又是紫草的徒弟,拨款极顺利。   如今紫草有孕在身,吴先生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还同金渔玩笑了几句,“有空来家里坐坐,她是个闲不住的人,这些日子在家休养,反倒浑身不自在。”   金渔笑道:“您这么说,回头我可要天天过去叨扰,到时候您可别嫌我烦!”   吴先生人不错,也很照顾妻子,唯独有一点不好:怀孕时间不好,算算日子,盛夏坐月子,有得紫草熬了。   说得吴先生也笑了。   现在金渔的权限很大,能调动的人手极多,从选竹片、挑花,到摆放,都有人代劳。   就算是搭建麒麟框架,因她提前给出标注好尺寸的图纸,除了最细节的几个部分,全程不用沾一点手。   竹框架整体偏轻,后期表层铺满蜀葵后,风阻更大,可能被风吹倒、被人撞倒,金渔特意选了个“麒麟踏云”的动态造型。   为此,还额外采购了一大块巨石,铺在麒麟翘起的右前蹄上。   巨石沉重,蜀葵麒麟绑上去后,一下子就稳当了。   其他三只蹄子底部也灌入石块,再在地上打桩,哪怕放一头牛来冲也不怕。   胡须、鬃毛末端都散开着,风一吹,蜀葵花枝便簌簌作响,在空中轻轻摇摆起来,仿佛麒麟真的活过来似的。   麒麟做好之后,王清河一家头一批来看,赞不绝口。   王清河更拉着金渔的手稀罕个不停,“啧啧,也不知怎么生就这双巧手,赶明儿给我家也弄一个!”   高敏难掩得意,“你不知做这个多么费功夫,明儿就是端午,哪里来得及!只怕架子都没搭起来呢,端午节早过了。”   “端午节过了怕什么?”王清河早划算好了,“你家这个架子搭好了,能用好几回呢,也不必她日日守在这里,正好得闲,给我家搭一个中秋用!”   待到中秋节,用各色名菊簇拥着,得多好看呐!   宋夫人、沈夫人也来凑热闹,听说王清河带头开口,也厚着脸皮要。   于是端午节之后,金渔便开启了各家巡搭的日常。   不过在此之前,她要先随主子们入宫赴宴。   说是入宫赴宴,似乎也不大精准,因为端午宴会举办地点在城外的西苑。   西苑乃皇家四别院之一,以巨大的天然湖泊而闻名,平时是朝廷操练水军之所,只有每年的端午节、中秋节才会开放。   上至没被邀请的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商贾小贩,都能去西苑游玩,甚至沿途摆摊,言官、御史不得弹劾,真正的与民同乐。   端午节宴会的重头戏是赛龙舟。   观赏视野最佳的位置矗立着几座迎湖而建的宏伟大殿,届时会有禁卫军把守,只有受到邀请的人才能入内观看。其余没接到请帖的官员和普通百姓则可以在岸边,乃至连接大殿和湖心的三仙桥上随意找地方。   徐白虹去年就接到过帖子,不过当时他刚任了肥差,妻族那边的方老爷子立刻又入了内阁,风头太盛,便没有出席。   如今风头已过,儿子、女儿大了,要准备下场,又要准备娶亲,正该多领出来走一走。 [111]端午宴(二):二更   宫宴的与会人员多且尊贵,要注意的地方多着呢,安姐儿去,金渔必须跟着。   随行人员数量有限制,不能超过两人,高敏那边是白霜和红杏,金渔斟酌再三,把四丫的名字报上了。   这种场合,既不适合乳母随行,也不适合碧荷、黄梅等有家室的,下头的小丫头又稚嫩,数来数去,唯有四丫能顶上。   四丫虽稍显木讷,但木讷也有木讷的好处,起码令行禁止,不用担心她“灵机一动”捅娄子。   请帖提前一个月到达宾客手中,在这期间,金鱼忙着做端午节麒麟摆花,高敏和徐白虹也没闲着:   随行人员的衣裳都是现做的。   不论男女,皆是内套浅青色带兜里衣,外罩雪青色的斜襟纱衫,领口、袖口和下摆用银线滚三道祥云牙。   丫头统一用同色衣料扎双丫髻,缀两朵小小米珠头花;小厮同料头巾,无发饰,二者皆腰佩深色丝绦。   穿的鞋也是统一的浅青色鞋面配灰底,看着清爽又耐脏。   当日赴宴者众多,尤其是那些皇亲国戚,说不得还要带仪仗,光各路随行人员就达数百之巨。像这样统一打扮,一扭头就看见,不容易走丢,有什么事也方便接应。   四丫头一次有这个待遇,摸着新衣服爱不释手,“宾客那么多,万一有跟咱们穿同色衣服的呢?”   她还没穿过细纱料子呢,听说比厚实的缎子都贵。   “老爷和夫人早打听好了。”金渔道。   筹备宴会繁琐,赴宴亦繁琐。   谁也不愿跟人家撞衫,接到帖子之后,高敏都会先打听清楚与会人员有哪些,比自己地位高的有谁?再结合她们的喜好和家中近况,推测当日的穿戴打扮,提前避开。   就连出行的马车上也带着备用衣裳,力求完美。   而像这次这种国家级别的大型宴会,连随行人员的衣着也要讲究,不能乱糟糟的,显得没规矩。   要不说大户人家的下人比主子多呢,人少了根本忙不过来。   端午节当日,众人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后,只随便嚼了点肉干就上了车。   天色尚早,日头却已不甘寂寞地升起来了,照得街上明晃晃的。   在院子里尚不觉得,一出门就觉出热闹来。   平时安静的街巷也乌泱泱挤满人,暖风吹在脸上,没一会儿就催出汗意,说笑声、叫卖声盖过蝉鸣,嗡嗡作响。   巡逻的士兵、衙役人数翻了一番不止,车队在出城的路上走走停停,得有两三刻钟才看见城门。   不过马上就不堵了,因为从城门口就开始分起了阶级:   今日西门的一正两中两侧,五门全部开启,皇亲国戚和有爵位的人走正门,官员走中门,余者走侧门。   人车分流,瞬间秩序井然起来。   有出城的就有进城的,放眼望去全是人头,怕不是附近几个城镇的人都来了。   有挑着担的,有骑着驴的,还有拉着手步行的,纵然尘土弥漫,也盖不住老老少少脸上的笑。   五月初,城外早已绿茵成片,树底下、草地上,多的是摆开摊子卖货的人,有从各地贩了新鲜玩意儿的,也有附近的农户,想趁过节热闹,多卖几个钱儿的。   “枇杷,枇杷,快马加鞭运来的鲜枇杷,生津止渴,润肺化痰!”   “蜜桃,蜜桃,粉嘟嘟赛蜜甜的鲜桃儿!”   叫卖声又高又亮,毫不费力地穿透车厢,落到众人耳朵里。   普通百姓们走的侧门堵得要命,老半天才挪几步,有手头略宽绰些的,渴得受不了,原地掏出几个大子儿买了鲜桃吃,热燥燥的空气中立刻被甘甜的水汽充满了……   安姐儿还是第一次节假日当天出城,被这个阵仗惊得够呛,又有些好奇,想掀开车帘细看。   车帘边角有挂钩,牢牢扒在车壁上,风吹不动,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安姐儿的手指还没碰到挂钩呢,就被金渔及时阻止了。   人太多,虽然大部分都是淳朴的百姓,亦不免有心怀叵测,想浑水摸鱼的歹人。若靠得近了,有的还敢把手伸进车子来抢东西呢。   抢完了扭头就跑,外面人这么多,哪里找去?   东西丢了事小,万一弄伤人怎么办?   而且城外风尘大,她们又穿着簇新的纱衫,若真掀起帘子来,不一会儿就脏了,稍后去西苑还要面见诸位贵人,就很失礼。   安姐儿乖乖放下手,隔着纱帘看,“这么看着,大家都很和气呢。”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金渔见缝插针进行安全教育,“好些人贩子看着也是慈眉善目的,谁又能想到他们背地里做出那等伤天害理的混账事呢?”   当年也是过节,一位官员的孩子就被拐走了,还是在城中最热闹的路段呢,到现在还没找回来。   安姐儿跟着紧张起来。   她不想被拐走。   又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出现一大一小两条岔路,大的那条早有禁军把守,是专给接到请帖的客人们设置的。   还是先核对身份,再安检,力度可比当初去长公主的城外山庄大多了,连安姐儿等人都被掀开车帘细细对着脸看过。   毕竟那会儿赴宴的只是女眷和孩童,主人也只有长公主一位皇亲国戚,今日的西苑却几乎汇聚了整个权力中心,万一真混进去什么刺客,不知多少人要脑袋搬家。   安检以后就好走多了,喧嚣和尘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甩到身后。   安姐儿恋恋不舍地扒着后车窗看了几眼。   金渔笑道:“若喜欢,改日咱们回了夫人再出来玩。”   京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没个冷清时候,且有得玩呢。   路面提前修整过,非常平整,马车行驶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道路两侧洒了水,有几个地方的土明显翻新过,应该是临时栽种了花木。有的地方实在修不好,就直接用帷幔拉上。   看着那些在空气中猎猎作响的帷幔,四丫忍不住掰着手指算:这么多布,能做多少衣裳啊!   西苑离城门并不远,但也走了大半个时辰,皆因前面几位还带着仪仗,走得很慢。   原本金渔等人还想好好看看西苑内的风景呢,却不曾想大道直通大殿后方,完全避开了人群的同时,也绕过了风景。   稍后下车又要安检,有几位夫人头上戴的簪子头太尖,都被劝下来,临时搁在门口小匣子里封好,等走的时候再拿回去戴。   这是怕伤人。   想象中的热情交际也没有,因为众人的座位提前都安排好了,落座之后就不许随便乱走。   座次依据爵位、官职而来,高颖和王清河夫妇在末席,隔着老远呢,眼神交流都费劲,根本说不上话。   西苑的军事意义和政治意义大于娱乐,所以单论风景,还真没什么看头。   安姐儿坐了会儿就觉得无聊,小声道:“金渔姐姐,你帮我看看彭姐姐来了没有。”   金渔站着呢,看得远,趁人不注意扭头看了眼,“没呢。”   身份越尊贵的越晚来,今日长公主也会到,以宋夫人的脾性,肯定要死死黏住了。   安姐儿有点失望地哦了声。   今日是高敏和徐白虹一席,安姐儿兄妹坐他们下首的小席,康哥儿便道:“看看船吧,等会儿还有表演呢。”   这座大殿的视野是最好的,放眼望去,整片巨湖一览无余。   微微升腾的水雾间,已经有若干彩船演练,紧挨着大殿的是禁军水军的四条,稍后要表演掉刀蛮牌、神鬼杂剧之类的百戏。   若干水军俱都晒得黑亮亮,腰束得细细的,赤着双臂,露出一点结实的胸脯来。   安姐儿见后面又有一座小巧的楼船,船上开着几道绘制了精美图案的小门,搭着棚子,便问父母,“那是做什么的?”   徐白虹瞧了一眼,“演傀儡戏的,看它侧面是不是还有一条小船,上面满是乐手……”   他和高敏儿时都曾随父母来过,虽已过去多年,如今再见,依旧如数家珍。   此刻无事,夫妻二人便轮流讲解,金渔等随从也跟着涨了见识:   除禁军表演之外,还有杂技团,各样街头市面上常见的喷火、顶缸、旋舞等都有。   末了还有水秋千呢!   安姐儿来了兴致,“水上怎么荡秋千呢?”   高敏笑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些都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是赛龙舟,但金渔对当年的龙舟“沉得快”事件记忆犹新,没敢抱太大的指望。   一旁的白霜笑话她,“你素来胆大,怎么偏在这事儿上畏畏缩缩的?这个真的好看,不哄你。”   当初就数白霜最坏心眼儿,金渔很警惕地反问:“姐姐亲眼见过吗?”   白霜还真没亲眼见过,一时被她问住了,回过神后哭笑不得。   早知当初就不逗她了,这下好了,当真没半分信任可言。   白霜确实没见过,但参赛的要么是日夜操练的水军,要么是从全国各地征调的善水战之士,怎么可能不好看呢?   陆陆续续的,人来了一多半,有穿着罗裙的侍女送了果盘上来,又有冰沁过的酸梅汤。   见果盘中有切好的桃子,安姐儿便回想起方才在城门口听见的动静,用小银叉子插了一块来吃,入口便眼前一亮。   她看看金渔,眼珠一转,伸手把自己的荷包拽下来丢在地上,“我荷包掉了。”   金渔欠身去捡,刚蹲下去,就见安姐儿左手持叉从右胳膊底下伸过来,上面戳着好大一块鲜桃。   金渔:“……”   金渔忙张口吞了,垂着头飞快地咀嚼,沁凉甘甜的汁水四溢。   妈呀,真不愧是宫宴,好甜好多汁!   等太阳和水平面呈四十五度角时,远处响起鼓声,然后是号角,空气中也渐渐弥漫开香味。   有内侍官跑来报讯,“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跪拜行礼,“恭迎陛下。”   一直过了将近两刻钟,才听内侍叫起,金渔等人再抬头看时,就见大殿正中已坐满了人。   为首的自然是帝后,紧挨着皇帝的便是长公主和几位皇子、公主,可见恩宠。   金渔眯眼细看,见那穿黄袍的约莫五十岁来岁,看不清五官,但身材匀称,坐姿挺拔,似乎很健康的样子。   她悄悄松了口气。   那就好,可千万别搞什么突然驾崩啊、政变什么的,为奴为婢已经够惨了,若再在乱世中为奴为婢,还不如死了算了!   皇帝仿佛很和气,还特意向四周百姓挥手示意,短暂的沉寂后,成千上万的百姓山呼万岁,真有排山倒海之势。   不少初次面圣的泪洒当场,又有书生诗兴大发,歌功颂德……   稍后先由禁军表演百戏,不光有配乐,竟然还有各色烟雾弹打造氛围感、布景,金渔看得津津有味。   傀儡戏很有意思,就是木偶有点小,大约只有正面的皇帝等一干皇亲国戚、高官能看清,其余的只能猜。   安姐儿好奇的水秋千也得了解释:   水傀儡的船划走后,先有两艘大船上来,船上各有一架与船体相接的巨大秋千,方才演过百戏的禁军们再次登场,伴着鼓乐声在秋千上翻筋斗、倒挂摘球等,花样百出。   最后等秋千荡到最高处,那二人竟奋力跃起,在空中抱膝连翻数个跟头,一猛子扎进水里去了!   金渔目瞪口呆,随众人一起拼命拍巴掌。   好厉害!   这就是古代的文工团吧?!   安姐儿也不觉得无聊了,时不时跟哥哥讨论几句,又遗憾雅姐儿没来。   喝彩声四起,绵绵不绝,皇帝带头打赏,皇后、长公主等人亦纷纷跟上。   又有内侍托着荷叶大圆盘从席间走过,众宾客也纷纷解下荷包,或摘了玉佩、镯子、戒指丢进去。   高敏和徐白虹早有准备,赏了一包银锞子,咚一声,压得那托盘一歪。   待内侍走完一圈,湖面已重归平静,方才的表演船只和烟雾都散了,慢慢上来二十来条色彩艳丽的龙舟。   赛龙舟要开始了。   有舵手操纵着大龙船上前,请皇帝点了龙睛,岸边又放几串鞭,鼓声渐紧,震得人心肝儿乱颤。   “龙舟”只是统称,实则真正在舟上雕龙画凤的寥寥无几,一是容易犯忌讳,二则也影响速度。   今日表演居多,湖面上泊着的龙舟就很泾渭分明:龙头船上载的都是红衣禁军,虎头船上的都是青衣百姓,皆是各地有名的好手,被征召来献艺的。   白霜和红杏都大了,盯着那些人高高鼓起的胳膊和油亮亮的胸脯看个不住,时不时低声议论几句,小脸儿通黄,抿着嘴儿乐个不停。   又有几个内侍挨桌子发彩券,上面细细标注了龙舟队伍的号码,供宾客们押宝下注用。   金渔站在安姐儿身后看了半日,发现玩法还挺多的,有单押,就是赌哪一条得第一;三押,就是猜测一二三名。   还有最高难度的满堂彩,赔率最高,要把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全猜中,据说还真有人押对过,可谓一日暴富。   除了真正的龙舟爱好者,谁提前琢磨这些?众人不过趁热闹瞎乐呵,胡乱押了几条。   随着一声锣响,二十多条船利箭般激射而出,因速度太快,前头竟微微翘起!   每条船上都有负责打鼓、喊号子的,站在船中控制节奏,无论船只快慢,皆稳如泰山。   期间疾冲、绕弯、换向,花活儿频出,令人目不暇接,精彩程度跟当年金渔看过的“沉得快”根本不是一回事!   三轮过后,每一轮的前三名又攒成一局,最终决出真正的“三鼎甲”,精彩极了!   龙舟赛过后,竟然还有单人独木舟水舞。   这一项同速度关系不大,乍一看,如水上芭蕾也似,倏尔绕成圆环,层层嵌套,一时又如花朵绽放般四散开去,其水面漂移流畅无比,好似被风拖着的露珠。   更兼持桨的都是清俊的少年、青年,就更赏心悦目了。   该项目结束时,贵妇、贵女们打赏得尤为慷慨!   听说每个项目的前几名都会被禁军招揽,有人接受,也有人只带着奖品回家,下一年再来。   虽只短短一日,却带给金渔无限精彩,回家后的两三天都跟四丫等人热烈讨论呢。   后面去沈夫人家搭麒麟,沈夫人也拉着她说话,叫她细细描述当日场面。   这会儿金渔已经先后跟爹娘、姐妹、同事讲述过无数遍,可谓倒背如流,又根据客户需求适当添加了一点小细节,堪称好评如潮。   沈夫人一家听得如痴如醉,很是满意。   金渔挺喜欢出外差,原本的月钱一文不少不说,出来大家都拿她当客人,好吃好喝好招待,事后打赏也丰厚。   像沈夫人、宋夫人等虽然不如王清河出手大方,但能说会道,情绪价值给得足足的。   可即便如此,金渔也从没想过脱籍后以此为生。   为什么?   因为该死的封建等级制度。   手艺人通通被归为匠人行列,虽非贱籍,也只比下九流强那么一点儿,顶多不叫人绕道走罢了。   看看那些真正出了大力气扎骨架的匠人们吧,顶着大日头忙活半天,晒得脱皮,却连主子的面儿都不能见,用饭都只能在闷热的角房里,打赏也只得边角料……   若非如此,当初金渔也不至于那么偷偷摸摸地扎花灯卖钱。   眼下众人对金渔客气,并非尊重她的手艺,而是看在高敏和安姐儿的面子上,拿她当半个自己人。   若来日金渔真的脱籍,重操前世庆典策划的旧业,在世人眼中,就直接沦为匠人了,连商贾都不如! [112]筹谋:一更   端午节之后的近一个半月,金渔都游走在各家帮着扎麒麟框架,并因此得到许多打赏。   有趣的是,打赏内容直接反应了各家的主要收入来源和主母们的性格:   王清河家从祖上不知多少代起就富贵,如今在政坛上的影响力虽然减弱,但几百年来积累的巨额财富几乎没受到影响,每次打赏都最多,且以现银和随手摘的各样金银首饰为主,是金渔最喜欢也最实用的。   沈夫人和王翰林的结合类似高敏和徐白虹,只是底蕴没有高徐两家厚,给出的打赏显然经过精心规划:以布匹为主,小件首饰和银子为辅,是这个阶层最常见的打赏构成。   宋夫人的特征更明显,现银几乎没有,全是布匹、笔墨纸砚、珠花乃至胭脂水粉之流,看似价值不菲,实则全是从长公主的赏赐和各家赠礼中选出来的,左手倒右手,根本不用自掏腰包。   金渔统统笑纳。   棉布和丝绸极易磨损,尤其像她这种工作性质,衣服更新换代极快,消耗量极大。   就算用不完,整卷布匹也可以转手卖出去,亏不了。   至于笔墨纸砚、珠花脂粉之流,都是日常必需品,更不用推脱。   因有匠人帮忙,又是做熟了的,金渔全程都很闲,大部分时间都在陪当家主母和少爷、小姐们说笑,顺道把各家点心师傅的手艺尝了个遍。   她是个闲不住的实心眼儿,偶尔回想起来,不免觉得银子烧手,就用随处可见的柳枝编些小物件。   主母们倒还罢了,不过一时稀罕,彭姑娘、雅姐儿、宏哥儿等小孩子就不同了,那是真喜欢:   都是富贵窝里长大的,金银珠玉习以为常,偏这样粗糙的野物最稀奇。   有闹着金渔编柳条球的,有叫她编鸟笼的,还有鲜花篮子、小灯笼、柳哨等等,乱七八糟一大堆。   连着好几天,彭姑娘都请金渔精心编了小篮子,装满鲜花送往父母房里、长公主府,又额外打赏金渔。   金渔感慨她小小年纪便处事周全,“夫人已经赏过了,况且您同我家小姐要好,又是这样粗笨的玩意儿,您不嫌弃就罢了……”   彭姑娘正色道:“母亲赏是麒麟那一份,我赏,是这几日你辛苦的份,岂可一概而论?”   她年纪小,能支配的财物很有限,但依旧叫人拿了一对小巧的银锞子,每个约半两重;又有两刀好纸,一沓宫中流传的彩笺。   因这几日金渔曾夸过她自制的玫瑰花酱香甜,又吩咐人拿拳头大的小罐子装了些带走。   每每回家,金渔都会先把各处得的赏赐说给高敏听,彭姑娘的也不例外。   高敏赞道:“这才是真正的大家小姐做派,既是给你的,你就收了吧。”   金渔捧着东西回家,一进门夏莲就笑,“今儿又得什么好东西了?”   天儿有些热,夏莲也从外面买了冰,娘儿俩守着冰盆整理家当。   他们一家三口都有进项,且很不少,用冰并不心疼。   这几日光王清河就赏了金渔十两银子、一对银镯子,再把沈夫人、宋夫人等的折算成银子,也不少呢。   夏莲看着金渔记账,“你这几年又攒了不少,是我跟你爹再给你凑凑,买一座院子继续放租呢,还是怎么着?”   金渔笑道:“还差得远呢,况且再想遇着那样好地段的实惠房子也不容易,哪里是想买就能买得到的?”   “之前你还的那些,我跟你爹都单独收着呢,再拿回去使就是了!”夏莲无奈道,“一家子骨肉,偏你小孩子家家的分得清!”   之前她跟周山以借钱之名接济女儿买房,本就没打算收回来,奈何这丫头忒犟,硬是一点点还完了。   金渔倒不急着说这些,转而想起另一桩心事来。   她把账本在手里翻了几下,无意识地拨弄着边角,试探着问:“娘,您和爹想过脱籍吗?”   以前金渔就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夏莲和周山待她真的很好,她不能一声不吭就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但是大家来自不同的时代,接受了不同的教育和文化影响,对待脱籍一事,大约也有不同的想法。   须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金渔不确定他们是怎么想的,就不能自以为是的对他们好。   夏莲摇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金渔的心脏开始狂跳。   她突然有点后悔问了。   万一爹娘不想脱籍呢?   万一爹娘就此觉得,自己是个不忠于主子、不知恩图报的白眼狼、坏孩子呢?   “娘,我……”金渔头脑一热,慌忙开口。   “我跟你爹早猜着了。”夏莲同时开口。   金渔一怔,定定地看着她,过热的大脑重新降温,“猜着什么?”   夏莲摸摸她的脸,眼睛里蓄满混杂着慈爱、心疼等诸多情绪,“猜着总有小鱼不愿意被困在池塘里。”   金渔的喉咙里突然像被塞了什么东西,哽得难受,噎得想哭。   她不想被困住。   上辈子不想被大山困住,这辈子,她也不想稀里糊涂被一纸卖身契困住。   “我跟你爹又不傻,”夏莲笑道,“就连孟有田那样的货色,也知道给子孙后代寻条好出路……”   早年珠儿走时,夫妻俩的心都碎了,天也塌了,什么将来,什么明天,统统懒得考虑,混一日算一日吧。   可后来,他们又有女儿了!   那些一度被埋藏的将来和明天,好像又抖去尘埃,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在紫草出嫁之前,夫妻俩一直觉得金渔还小,日子且长着呢,可回过神来一看,只怕也没几年了。   如果一直当丫头,婚事肯定是主子们做主,好的呢,像紫草那样配了有功名的人,当个秀才娘子,就是世人眼中的大造化了。   可凡是考取功名的,哪个没有野心?年轻人心高气傲,都觉得自己来日势必成就一番大事业,天下多的是好女子,真的甘心娶一个丫头,一个奴才吗?   就算真成了,男方必然是吴先生那等被磨去志气的,年纪就大了,过去就要给人当后娘。   若想再好的,肯定要放籍,毕竟哪有官太太做奴婢的呢?   所以,夏莲和周山是真的想过来日向主子求情,给女儿放籍。   只是没想到,女儿小小年纪的,也想过了。   金渔抓着她的手,“那您和爹呢?”   夏莲和周山只想过金渔,还真没考虑过自己。   这会儿被女儿问了,她才认真想了许久,“先顾你自己。”   透过昔年孟有田一事就能看出,想放籍脱身,靠的是主仆之情以上的私人感情。   徐白虹和孟有田两人从小吃着同一个娘的奶,一起长大,这种感情已经非常接近于真正的兄弟,所以徐白虹会发自内心的希望孟有田过得好,让他的子孙后代能够科举,也像自己一样享福。   因此不等孟有田开口,徐白虹就主动给他放籍,还给他油水多的肥差。   若非孟有田贪心不足,孟家在地方上就起来了!   但是在高敏身边,金渔显然没有这样的体面,也永远达不到那样的情分。   无论金渔再如何能干,在高敏看来也只是陪房家生子的女儿,从根源上就是她的所有物和私人资产:   金渔做不好,该罚;做得好,理所应当得,一点财物上的赏赐和言语夸奖,就算主子仁至义尽。   甚至作为工具,金渔前期靠出谋划策立足,后期这样的本事越强,反而更容易被留在内宅,留在高敏身边使唤,更难脱籍。   所以当初她换牙,因为不大体面而临时被调到安姐儿身边,不得不说也是命运的神来之笔,一下子就让事情有了新的转机:   金渔摇身一变,突然就成了陪伴小姐长大的心腹丫头。   在过去这些年中,金渔又很主动地对安姐儿施加影响,不断提升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   如今金渔和安姐儿的情分早已超过高敏对翠溪和翠清,几乎可以与昔日徐白虹和孟有田比肩。   以现在二人之间的关系,只要抓住合适的机会,放籍是水到渠成的事。   夏莲认真听她说完,问道:“那放籍之后的日子呢,你有什么打算?”   金渔早想好了,“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像春柳这样,脱籍后依旧在姐儿身边当差,既有进项,又有靠山……”   在这个年代,女人在外过活并不容易,哪怕金渔拥有房产,也可能引来恶人的觊觎,所以她仍然需要强有力的政治庇护。   如果实在留不下,金渔也会选择挨着安姐儿家住,隔三岔五递帖子拜会一番,叫外人知道她不是没有靠山。   确认女儿依旧冷静克制,夏莲松了口气,“就是这样。”   时下有种风俗,一旦某人做了官,立刻就会有亲朋好友乃至十里八乡的老乡,携财产,举家来投,主动卖身为奴,以求得庇护。   为什么?   因为普通人想在外面生活真的很难。   没本事?光苛捐杂税就能要了你的命。   有本事?树大招风,保不齐哪天就祸从天降。   说到底,讨好主子和讨好外面那些衙役、官员,有什么分别呢?   给人当奴才确实失去了自由,但同时也获得了庇护,不用整日担惊受怕,惟恐辛苦所得被人夺去。   普通百姓的灭顶之灾,在当官的人眼中,也许只是抬抬手就能拂去的尘埃。   金渔反复斟酌过,以她和安姐儿多年的感情,再加上安姐儿的品行,计划完全可行。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金渔不免生出一点野望和贪心,想着能否也将父母拉出泥潭。   但其中有个无法回避的阻碍:即便来日安姐儿出嫁,高敏也只会把金渔一个人的卖身契给安姐儿,周山和夏莲夫妇依旧是高敏的奴才。   这就意味着,安姐儿能做主的自始至终只有金渔一个人。   更要命的是,按照世俗习惯来讲,长辈立了功,自然而然会惠及下一代:如果周山和夏莲先放籍,金渔就自动变成良籍。   可如果是金渔先放籍,就很难向上兼容。   想让高敏松口,单凭金渔和安姐儿的私人情分是不够的,还必须有足够大的额外功劳!   甚至就算有功劳,也未必能行。   夏莲考虑到了这些,所以才让金渔先顾自己。   金渔早有准备,“我会医术,来日肯定能立功的!”   人吃五谷杂粮,肯定会生病,就算安姐儿无事,来日她和丈夫的亲朋好友呢?保养、就医,总能找到机会的。   而安姐儿来日的夫婿注定了不会是普通人,只要金渔立功,都不用他们开口,高敏自会为夏莲和周山考虑:   怎能让贵人的恩人有一对当奴才的父母呢?   哪怕已经相伴多年,夏莲依然会时不时为女儿的思虑周全所震惊。   但正如金渔最初担忧的,她和周山是彻头彻尾的这个时代的人,思维方式和金渔本人有着根本的区别。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制度,也习惯了背靠主子过活,习惯了听命令行事。   突然叫他们单出去……只要这么一想,夏莲就觉得心里发虚,生出一种被迫独立面对风雨的恐慌。   倘或她还年轻,还充满野心和干劲,也许想也不想就会跟着往外冲。   但她已经快四十岁了,在这个年代就算黄土埋半截啦,漫长的岁月早已磨平了她的棱角,耗光了她的野心。   何况一旦放籍,以夫人的多疑和谨慎,他们夫妻很有可能会失去眼下的权力和风光。   到时候,恐怕真就要指望女儿过活……   夏莲做不到。   她必须坦率地承认,怕女儿累是一回事,可比起像普通老百姓那样依靠儿女养老,她还是更留恋如今发号施令的生活。   她也渴望被需要,被人奉承、追捧。   看到夏莲脸上的踟蹰,金渔就猜到了她的想法。   确实,人的习惯和思维是很难改变的。   尤其像夏莲和周山,现在已经完全混出头了,又是这个年纪,主子既不可能随便打发了,也不可能拿他们的终身开玩笑,所以面对的压力和金渔完全不一样,自然心境也不同,对于脱籍就没有那么迫切。   晚间周山回来,听了娘儿俩的筹谋,也说:“听你娘的吧,先顾好你自己是正经。”   女儿有本事,这是好事,但主子的恩情也不是无穷无尽的,用一点就少一点,必须精打细算。   若来日安姐儿真的有心帮忙,能轻轻松松带全家脱籍呢,自然好。   若不能,他也不希望女儿把有限的机会消耗在这上面。   反正他们是入了衙门户籍簿子的一家人,只要一个在外面过得好,里头的人也不敢轻视他们夫妻。 [113]少女心事:二更   等金渔给几家扎完麒麟框架,刚好赶上高敏每年出城避暑。   临行前,周山还不忘劝慰女儿,“你才十五,又得用,便是主子也爱多留你几年,且不必惊慌,船到桥头自然直。”   “哎!”金渔倒不怎么慌。   原本最担心的是爹娘不同意她脱籍,如今既没了这个阻碍,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出门前,董七还来送呢,又狠夸金渔能干,“金姐儿小小的年纪,又是这样的本事,夫人、小姐真真儿的一刻也离不开!榴娘但凡能学着一分,来日我也就不愁了。”   周山假意谦虚,“别这么说,榴娘也是个好孩子,前儿我还听小渔说她沉稳,学得快呢。”   这事儿到给金渔提了个醒儿,她最近忙得厉害,竟忘了给榴娘留作业!   马车还没来,金渔朝榴娘招招手,“《三字经》的字你都认得了,给你一个月,好生背熟了,回来我要抽查的。”   “啊?”榴娘傻眼,“全,全背啊?”   《三字经》全篇一千多字呢!她才刚会读。   “啊什么!”董七在一旁恨铁不成钢道,“家里也不用你做什么,你就去背!”   这妮子,傻乎乎的,好好的机会到跟前了也不知道抓!   榴娘苦着脸应下,金渔这才满意了。   才上车,四丫就低呼出声,“呦,车子这样软!”   安姐儿大了,隔三岔五就要跑马,金渔必要陪着,庄子上的规矩又松散,屋里不能没有可用的人,这回便叫四丫也跟着去。   金渔伸手一摸,还真是。   她顺手掀开垫子一瞧,呵,多了一层减震通风的藤席!   四丫又在小抽屉里发现了一大包薄荷糖,一小盒薄荷膏,“真好闻。这也是跟着小姐白得的?”   金渔笑道:“夫人倒考虑不了这么细,你只管吃吧。”   如今董七管着车马房,一准儿是他悄悄贴补的。   夏日坐车出行很遭罪,董七这么做,确实贴心。   路上安姐儿有点不耐烦,中途出来放风时悄悄跟金渔说:“若是母亲许我骑马就好了,一溜烟儿,我就到了庄子上了……”   话音刚落,树荫底下歇息的高敏就抬声道:“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告诉你,到庄子之前,收起那点小心思!”   这么晒,这么远,沿途又有村民和野兽,哪个敢放她出去野?   安姐儿缩缩脖子,很是懊恼。   母亲怎么什么都知道!   众人都乐了。   次日到了庄子上,众人先休息一夜,次日小云就带着肥鸡、肥鸭和刚从禽舍里捡来的热乎乎的鸡蛋登门请安了。   高敏颇有兴致,自己数了菜谱,“将那鸭子同酸笋一起烧,鸡用荷叶包了再上笼屉,蛋么,蒸个清清爽爽的蛋羹吧。后山的河里可还有活虾?若有呢,剥几颗虾仁搁上,若没有,倒也罢了。对了,将瑶柱泡上,过几日用瑶柱炖蛋吃,康儿和安儿都喜欢。”   交代完毕,自有大厨房的人来接了去,小云又呈上账本与高敏细瞧。   高敏看过,笑道:“这一笔字虽不中看,记账却仔细。”   小云有点脸红,说日后会勤加练习。   她似乎没什么练字的天分,又或许是用错了法子,分明很努力,进步却几乎看不出。   高敏又说几句,摆摆手放她去了。   一出门,小云就变戏法似的翻出几只漂亮的鸡毛毽来,跑去找金渔等人玩。   她天天守着禽舍,专门盯着那几只最骄傲的大公鸡,收集了好些漂亮羽毛呢。   一路奔波,安姐儿还有些疲乏,且马也才从城外来,且得休息几日。   她便不着急骑马,同众人一起踢毽子玩。   小云整日在山里野,身法灵活,踢毽子时也恨不得有一百种玩法,向前踢,绕后踢,跳起来踢,翻跟头踢,花样百出,一身红衣飒飒作响,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甩在脑后,像肆意驰骋的枣红马。   安姐儿惊叹不已,带头拍巴掌,“踢得真好啊!”   几个人加起来都不如小云自己踢得多。   四丫和小云不熟,但两人都是极真诚的好姑娘,一起踢了会儿毽子就熟络起来。   四丫又缠着她,要她教。   小云倒是不藏私,奈何这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学会的,四丫试了好几回,差点左腿打右腿把自己撂倒,把红杏逗得肚子疼。   安姐儿踢完一局,出了好些汗,跑到荫凉里歇息,见金渔盯着小云笑,也好奇地瞧了几眼,“看什么呢?”   金渔含糊道:“许久不见,小云长个儿了,方才比了比,比我高小半头呢!”   安姐儿不以为意,“她不是本就比你大一岁么,这有什么奇怪的,明年这会儿,你一准儿比她还高呢!”   这话金渔爱听,她就想长大高个儿!   安姐儿还要做功课,踢了几轮就去沐浴更衣,回房间练字去了,留下金渔四人在外间说话。   四丫也忍不住说:“小渔,你老瞅小云做什么?”   金渔笑嘻嘻凑近了,语出惊人,“你可是有心上人了?”   四丫和红杏都惊讶地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小云蜜色的脸蛋刷一下红透了。   原来是真的啊!   “什么心上人?”   本该在屋里练字的安姐儿突然从窗户里探出脑袋来,亮闪闪的眼底满是好奇。   金渔无奈,伸手把她按回去,“小孩子不许听。”   安姐儿一边往后缩一边扒拉她的胳膊,嘟囔道:“我九岁了,不是小孩子啦!”   “明儿夫人还要检查功课,”金渔搬出高敏来吓唬她,“你若写不好,夫人可要罚我呢!”   听了这句,安姐儿才不情不愿地坐回书桌。   到底好奇,她还不死心地冲着金渔的背影喊,“回头偷偷说给我听啊!”   就算是小孩子,也想知道嘛!   金渔没什么诚意的点点头。   看看情况再说吧!   外面红杏抓着小云看了半天,又按着金渔摇晃,“快说,你怎么知道的?你们两个偷偷写信了不成?”   金渔被她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怕再打扰安姐儿,张开胳膊,撵鸡似的把三个人赶到院子外面的树荫底下,这才低声道:“她打小就大大咧咧的,何曾在意过穿戴?这回却梳了溜光的头,换了鲜亮衣裳,瞧,还戴了镯子!”   细细的虾须镯,五六个一套,统共没一两重,但胜在灵巧、数量多,人一动,镯子就相互碰撞到一起,嚓嚓作响,灵动可爱。   四丫和红杏一听,俱都双眼发亮,嗖一下凑到小云脸上去看,又拉她的手,“哎呦,还真是!”   小云给她们看得不好意思,捂着脸要躲,“如今我也管事了……”   她不仅擅长驱逐蛇鼠虫蚁,还在空闲时间专门去捉了蚯蚓来喂鸡喂鸭,下出来的蛋又多又好,鸡鸭肉质也格外香甜。且也能写会算的,几年下来做得不错,如今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禽舍小管事。   金渔不听她狡辩,“你才十六,若想借助打扮服众,只会往暗色、深色上使劲,这件却是枣红色!”   “哦~”红杏和四丫都觉得有道理,连小云自己也无话可说。   三个人硬是拿出三堂会审的架势,“逼”着小云交代了。   小云今年十六了,又日益受到重用,周围便有人陆续开始关心她的终身大事。   她家里人更是屡次捎信儿来,不是今天看着村子里的甲很好,就是明天看着隔壁村子的乙也不错,总之就是想叫她回去。   若在以前,小云也就回去了。可自从经历过全家人逼退祖母刘妈妈一事,小云已经明白家中并非想象的那般一团和气,对家里人不大信任了,只充耳不闻。   红杏性子急,听不得这许多没用的,出声催促道:“谁要听这个!”   我要听心上人,心上人到底是哪个!   金渔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又冲小云笑道:“不必管她,你只说你的。”   傻子,少女心事懂不懂,怎么不得铺垫铺垫?   小云脸上热乎乎的,忙拿手掌扇风,“主子们爱吃鹿肉,庄子上每年都要添几头,管事便说不如正经弄个鹿苑,养几头母的下崽。他爹就是贩鹿的,特意选了健壮的母鹿来卖,又照料产崽,去年他也跟着来……”   养鹿的场地距离禽舍不远,偶尔闲着没事时,小云也喜欢过去摸摸小鹿,一来二去的,两人就认识了。   两个人性子都野,这个终年漫山遍野的跑,那个动不动就跟着亲爹去关外,竟很聊得来。   红杏也不闹了,聚精会神地听着。   小云继续道:“虽说如今我起来了,本也不关旁人什么事,并不是抢的谁的活儿,可总有些人眼红,明里暗里地说我一个村里的女孩子不该识字,又念了书,越发不本分。不曾想那日就给他听见了,还同旁人打架呢……”   只此一遭,小云就觉得这个人不错。   “哇!”红杏以手捧脸,跟着傻乐呵,“真不错啊!”   四丫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打赢了嘛?”   小云笑了笑,还真没打赢。   说闲话的有三个人呢,那个男孩儿单枪匹马的,又不是武曲星转世,哪里打得过?   原本不打算计较的小云一看,也动了真火,举着石头把那三个混账撵得满山跑,一直追到他们家里去。   庄子上的人都知道小云和金渔、红杏要好,私底下偷偷说几句酸话倒罢了,如今被正主逮个正着,生怕她告状,便押着那三人道歉,如此方才揭过去。   事后,小云说不得又要探望勇士……   一群人听得心满意足,当晚红杏回爹娘那边时,也兴致勃勃讨论了一回。   结果第二天,红杏就耷拉着脸回来找金渔抱怨,“好端端的,我同他们说小云的事呢,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张口就是什么小云比你小一岁都有了着落,你也该上点心了。正好前儿还有媒人同我们说……” [114]【捉虫】一更:一更   见红杏气鼓鼓的,金渔忍不住笑了一场。   红杏恼羞成怒,追着来打她,“同你说正经事呢,偏又来笑我!”   金渔捂着嘴,咽下去最后两声笑,“说起正经事,你爹娘说得未必不是正经事,你可问过了?是他们听你说起小云的事,随口一提呢?还是真的有了人选?”   红杏正心烦呢,随口甩出一句,“肯定胡诌呢!”   “这倒未必,”金渔却不这么想,“你爹娘虽不拘小节,却非随口乱说之人。”   红杏一听,也没了主意,三下两下将一条好好的帕子揪得劈了丝。   成亲?   她不知道。   这些年周围的人什么活法都有,都有利有弊,红杏不免越发挣扎。   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打算,走一步看一步,若没人逼迫,一辈子这么混着也挺好。   反正她是夫人的近身丫头,按照旧例,老了也不会没人管。   故而昨儿爹娘一说,红杏就起了逆反之心,很不愿意谈。   来到庄子上,从高敏开始就比在城里时放松许多,红杏隔三岔五就来找金渔一起睡。   两个姑娘肩膀挨着肩膀,听着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虫鸣,趴在炕上看窗外的星星眨眼睛。   “唉,我要是星星就好了,”红杏叹了口气,“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金渔笑道,“你不是星星,自然也不知星星的烦恼。”   “你这个人!”红杏扭头白她一眼,“就不会说点我爱听的吗?”   “爱听的白天早说完啦!”金渔侧过身,单手撑着脑袋看她,“可不说不代表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满足于现状,畏惧改变可能带来的风险,金渔很理解她的心思。   不过红杏也没打定主意要自梳,倒不好提前把另一条路堵死。   红杏哼哼两声,没有反驳。   金渔想了个主意,“不如这样,咱们先不开口,先叫我娘去问问你娘,看到底是一时玩笑还是怎的。若是玩笑呢,你也不用烦了,风一吹就散了。若不是玩笑……你爹娘对你如何,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总归不会害你。”   红杏的睫毛抖了抖。   这倒是。   爹娘最疼她了。   “反正又不是见了面就定下,不如先托人打听打听是个什么情况。”金渔道,“若果然好呢,就见一面,免得错过了正缘。若不好,咱们扭头就走,难不成他还敢追到城里去?权当消遣解闷儿吧!”   缘分这种事,谁能说得清什么时候来呢?   十几岁的少女听不大进父母的话,却会将朋友的建议奉为圭臬。   于是第二天,夏莲就往红杏家串门去了。   安姐儿一早就去了高敏那边,金渔有意让四丫露脸,叫她陪着去的,自己留下背药方。   院子里还有几个丫头、婆子,都是临时调来的,只每年这个时候同金渔见面,对她既好奇,又敬畏,一个劲儿地做活表现。   庄子上虽凉快,日晒却半点不逊色,明晃晃的大日头雪亮一片,照得人眼晕。   金渔便道:“也没多少落叶可扫、杂草可除,先歇歇吧。”   众人都不识字,不知金渔背的什么,又感激她心善,只一味夸赞。   正背着呢,外头有个婆子出声道:“顺哥儿来啦!”   金渔抬头一瞧,就见晒出一头油汗的顺意兜着什么进来,忙笑着吩咐众人,“快去打水,预备手巾。”   又对顺意道:“怎么不跟着你主子?”   顺意笑道:“哥儿正替夫人检查姐儿的功课呢!”   说话间,走进来,将拎着的外衣下摆往桌上一放,就从里面滚出来好些红的李子、黄的杏子来,满桌子滴溜乱转。   有丫头眼尖,忙扑过去捂住。   金渔惊喜道:“哪儿来的?”   李子倒还罢了,望燕台的杏子一般六月中上旬就结束了。   顺意得意叉腰,“后山摘的!有几棵树位置不好,熟得极晚,竟很甜,不少鸟儿都去吃呢。”   说完了才去洗手,又去外面拍打衣裳。   “好端端的,去后山做什么?”金渔提醒说,“那边蛇可不少呢,虽说没毒,不小心遇见也够吓人的。”   顺意边洗脸边道:“老爷叫去的,夫人也同意了的,有好几个人跟着呢。”   若非如此,他哪儿来的闲工夫去摘这些!   “老爷说的?”金渔叫人去拿果盘,准备挑些好的给安姐儿尝鲜。   杏子和李子都不算什么善良的水果,吃多了不好,安姐儿脾胃又偏弱,尝个味儿就得了。   野生的自然比不过果园里用心栽培的,个头都不大,颜色倒很不错。   杏子已经熟透了,被这么一路兜过来,有的擦破了皮,渗出甜美的汁水来,凑近了就能闻到浓郁的果香。   金渔拿了一颗来吃,细腻绵软,甘甜可口,除了核大些,竟没什么毛病。   老爷让康哥儿去后山?   去做什么?   后山只有几块单独留出来的麦田。   麦田?   哦,金渔好像猜到了。   “可不是!”顺意直起腰来,像狗子一样用力甩了甩头,“老爷说,要读书却不能死读书,来日应试少不得要涉及农桑,可不能真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不过到底是精心养大的儿子,徐白虹也不舍得真叫康哥儿下地,正好高敏的庄子上有“自留地”,就叫他来体验体验,顺便同农户们说说话,也算了解民生。   等明年康哥儿南下,沿途走走,到家后再去佃户那边瞧瞧稻子,也就齐全了。   “晒坏了吧?”金渔咋舌。   看看顺意就知道了,他是伴读,日常跟着康哥儿养尊处优的,才来多久?脖子和脸就黑白分明。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顺意就该回去了。   金渔略送了送,“摘得忒多,又是这个天,哪里放得住,若再有,你只管留着自己吃吧。”   杏子、李子不比桃子滋养人,吃多了泛酸、烧心,庄子上的人也不大爱碰。   顺意摸摸鼻子,“你们吃不完,分给要好的人吃嘛!我得走了!”   说完,一溜烟儿跑了。   金渔转回屋里,将那些最漂亮、最完整的杏子、李子攒了两碟,剩下的又按着破皮、完好分作两堆,先跟这边的丫头、婆子们略分了分,还剩下一大半。   婆子们笑道:“姑娘少往这边来,不知道,后山和山下多的是李树、杏树,原本为了开花好看,有人故意种的,也有自己长的,少说千八百棵!一起熟起来时,哎哟哟,漫山遍野都是,又不耐颠簸,哪里来得及卖,要么自吃,要么任它烂在地里……”   也就是城里人稀罕,她们早一个个吃得冒酸水了!   金渔听得大笑,“怎么不做成蜜饯?干果?城里卖的可贵了!”   见她爱听,婆子们也爱多说,“倒是有往城里那些干货铺子卖的,可人家挑剔着呢,小的不要、不好看的不要,不甜的也不要……”   干果想做得好看好吃也不容易呢,大部分人折腾半年,根本卖不出去,索性就放弃了。   金渔一边听,一边用夹有硝石的匣子将水果罩起来降温,等安姐儿回来,盯着她略吃几个就叫停,又把那些挑出来的二等果分给四丫和红杏。   小云也不稀罕,用一种看乡巴佬的眼神看她:   这个都没吃够?   你们城里人真可怜!   晌午金渔回家,就听夏莲兴冲冲道:“你告诉红杏,她爹娘说正经的呢!早已提前打听过了,是附近村子里的男孩子,祖上出过举人呢,好歹混了个九品小官做,子孙又没续上,实在可惜。不过如今他们家也是世代读书,他爹早年中过秀才,眼下在村里教书,附近几个村子的都去那里上学,学问差不了。他本人亦很端正,从小识文断字,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聪明孩子,莫说秀才,就是举人也未必中不得……”   金渔打断,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他爹还继续考么?他有兄弟么?”   夏莲愣了下,“他爹考不考倒不知道,不过他家只一个男孩儿。”   “那他爹肯定不算老,又在京畿,必然要考的。”金渔皱眉,“如此说来,他家岂不是很穷?”   一般来说,普通人家供养一个读书人就够艰难的了,他们家还世代读书,那不得叮当响啊?   红杏虽然是个丫头,却是从小跟着夫人的家生子,爹娘又宠爱,从小到大就不知“苦”“累”怎么写。   说得直白点,红杏的生活水平比不少小地方、小门小户的小姐都高!已经活了十七年,冷不丁的去村里?   根本适应不了。   夏莲笑道:“这个倒不必担心,他家祖上传下来近一百亩地呢,爹又有功名,不必纳税,如今都租给别人种,吃喝是不愁的。又有他爹教书的束脩,一年也不少呢。”   金渔觉得自家娘亲也有点好日子过久了,不知人间疾苦的意思,“近百亩,究竟是多少呢?四舍五入,九十亩算,六十亩也算。就算知道了田亩数,还分上中下田呢,上田一亩能产两百多斤,中田只得一百五上下,下等田忙活一整年,颗粒无收的时候也有呢!”   这些都是她和小云的日常闲聊中听来的,肯定可靠。   而且上田完全掌握在权贵手中,没有门路,普通人中田都买不到,所以那家人名下的应该是大部分下田和小部分中田。   夏莲愣了,恍然大悟,“对啊,是旱田啊!”   她和红杏的爹娘都是南方人,只知道水田一年两熟,又能养鱼,一年光稻米就有两三百斤,怎么都饿不死,还真忘了水田、旱田有别!   金渔:“……”   所以你们两个娘到底打听了什么嘛!   怪不靠谱的。   既然说到了,索性一口气说完,金渔继续道:“你们还可以问问厨房上的人,粮价并不稳定,又贱,哪怕太平年间,一斤面也不过十文上下……”   就照中田、下田各半,一百亩地年产也不过几千斤。去掉四成租子,麦子去壳,再磨出面来,到手更少了,还得自己吃呢!   就照一家四口吧,既然是读书人家,肯定不可能饿肚子,算上汤水、菜蔬,一个人一天怎么也得四两面吧?   四个人一天照一斤六两,一年就将近六百斤,扣掉一家几口人的口粮,能卖多少?   这还是好年景呢,万一遇到天灾,入不敷出也不稀奇!   夏莲讪讪的,“那还有束脩呢。”   金渔瞅她一眼,不用说,夏莲就乖乖转头,再回去跟红杏她娘商议了:   束脩听着好听,可他爹教了多少学生?每个人束脩多少?   爷儿俩日常读书、考学,开销如何?   这些都没摸清楚呢,怎么叫孩子见! [115]二更:二更啦   金渔那一连串疑问扔出来,活像往红杏爹娘脑门儿上甩了几根烧火棍似的,瞬间把人敲清醒了:   竟有这许多不尽不实!   红杏爹娘忙亲自与夏莲泡上等好茶吃,十二分的感激,“这是我们自己一点点挑的竹叶、松针混着晒干的梅花做的岁寒三友茶,半点残缺、半个虫眼都没有的,又用枣花蜜渍的,山里的泉水泡着,甜而不腻,你尝尝。”   惭愧之余,夏莲亦难掩得意,“孩子们是好姊妹,应该的,应该的……”   哎呀,女儿长大了,顶用了!我这个当娘的也跟着沾光啦!   红杏爹又去翻箱倒柜,硬生生凑了六个干湿果盘出来,“吃吃吃,不是外人,多吃。”   红杏娘拍着膝盖叹道:“真不怪夫人、小姐那样器重,只这份细心周道吧,多少大人都不及的。”   夏莲喝了口茶,果然满口回甘,“眼下最要紧的,一是找了那媒人来细问,二则若果然不死心呢,不如再从庄子上找个信得过的,单独出去打听。”   红杏爹娘想了一回,“先问问媒人吧,不然冒然打发人过去,万一叫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多么上赶着呢,越发得了他们的意了!”   就算叫人去问,在人家的地盘上,也未必能问出真话来。   还不如直接托了老五往衙门走一趟,查查那爷儿俩名下究竟有多少产业是正经。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若想叫自家贴补……那就很该死了。   回家时,夏莲左手提着一只熏鸡,右手拎着一只熏鸭,次日就叫人煲了与女儿吃。   金渔失笑,“就咱们两个,哪里吃得了这许多!”   大热天的,偏又做热汤来喝,倒是过瘾。   “他们非要给,我竟推脱不得,原本还多呢!”夏莲笑道:“天气热,放不了多久,索性一遭煮了算完。咱们吃不了怕什么?叫了四丫、红杏和小云一起来!”   金渔先托了外面的婆子去传话,又问夏莲问得如何。   几个小的最能吃,她们一来,这点就不够了,夏莲又叫人往大厨房提娘儿俩的例菜,还额外使钱点了两个清爽的凉拌菜蔬,一尾烧鱼,“眼下只知道他爹确实还年年科举,旁的且得等媒人来了细说。”   天气热,金渔先将肉块连汤一起盛出来晾着,闻言忙道:“当日我也要去!”   论理儿,未婚女孩儿不宜参与这样的事情,但夏莲想着,女儿怕不是比几个大人还得用呢!况且她也渐渐大了,说不得过两年也要处理这些事,不如提前练练,便应了。   金渔这才有心思说别的,“他爹才三十来岁,只怕轻易不肯放弃。我看那些科举的,考到五六十岁的也不少,且有得熬呢!”   金渔自己就练字,各项开销一清二楚,知道这就是个无底洞。   别的不说,科举对书法要求极高,正经读书人每天都要练字。   如今市面上最好的练字用纸当属大青白纸,一张就将近八文钱,略次一等的是竹制玉板纸,一张六文钱。   金渔是依靠了几层主子,时不时能得打赏,这才常用玉板纸。每次用完了需要自己买时,她也只舍得买再次一等的霜纸,也要四文钱一张,再次就不能保证练字效果了。   对于书法熟手来说,每天至少要练五到十张大字才能不断进步,最低消费二十文,略勤勉些的,三、四十文也不稀奇。   这还只是纸,笔墨也是消耗品,用得飞快。   练字用纸每张差不多能写一百五十个字,一天八张纸,就是一千两百字。   写字要用墨吧?   市面上常见的墨条三到五钱一根,小心使用,每一根大约能写四万多个字,差不多一个月就能用一条墨。   再说笔。   要写字好看,笔比墨更重要,常见的中等练字毛笔一支就要二到五钱,基本写五千到八千字就会磨损严重,必须要换了。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读书人坚持每天练字八张,每个月光毛笔就要换三支,又是一两,甚至一两半。   砚台耐用,先抹去不算,仅笔墨纸这三样,一个正经学生每月就要开销近三两!   他们家还是爷俩一块花,意味着光父子俩每年读书写字,就要砸进去七、八十两。   金渔劈里啪啦一通算,直把夏莲算傻了眼,“这样多!”   哪怕知道读书费钱,但具体金额还是叫夏莲狠狠吃了一惊。   主子们慷慨大方不缺钱,从不计较成本,所以她还真没仔细算过。   在京城,二十两就够一家四口舒舒服服过一年!   难怪普通人家要祖孙三代供养一个书生,不然是真供不起呀。   金渔哼哼两声,“还没算买书呢!”   大禄朝印刷术发达,三百千之流的启蒙读物很便宜,一二百文就能买一本。   但只要略上一点难度,涉及到《诗经》和诸子百家之流,售价就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少则三五百钱,多则几两乃至十几两一套。   若要应考,时不时还要买些邸报、历年考题,以及各省各地自行刊刻的名家文选来细细品读。   因是小作坊自刻,成本极高,售价就没有低于二两的!   平均下来,一年光买书也得十两、八两的。   这还不算应酬和置装,以及深造的拜师费,外出考试产生的路费、伙食费、住宿费呢。   所以说啊,相亲就要刨根究底,不然乍一听那家人年收入一二百两,又有什么束脩,土财主似的富裕阔绰,一般人肯定就心动了。   可这么一算,堪堪够父子俩折腾罢了。   夏莲摸着女儿的脑袋感慨,“这些年你跟着主子们念书,省了多少钱啊!”   金渔笑道:“省钱反而是次要的,多少好书外面都买不到呢。且我跟着哥儿、姐儿念书,也常常听先生、夫人、老爷答疑解惑,若在外面时,哪怕有银子也请不来这样高明的先生!”   再则跟着出入各种高端宴会、庆典,她被动学了多少普通人不敢奢望的技能,了解了多少平民够不着的内幕,积累了多少常人难及的人脉?   真真儿的千金不换。   所以前期金渔是真的不舍得脱籍出去,一旦离开,去哪儿找这么好的免费进修机会?   夏莲唏嘘,“光父子俩读书就这么些,还没算一大家子人的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酱醋茶呢,又有各家红白喜事、交情往来,逢年过节各样开销……”   万一谁再生一场病,哪怕只是最常见的风寒,要想彻底治好,没有三五两也打不住。   那家人有那么多亩地不假,可面对如此巨额的开销,一年下来能剩个十两、二十两就不错了!   娘儿俩正说着,小云先背着两个大西瓜到了,进门笑道:“他爹送了几个西瓜来,我一人怎么吃得完?给你们两个吧。”   金渔被她的造型逗得前仰后合,忙起身去接,“你也不拉个车子,坠得膀子不疼么?”   “又说傻话,”小云无奈道,“庄子里的路怎么跟城里的比?但凡颠一下就该碎了。”   夏莲过去接了一个,顺手拍了拍,砰砰作响,“真是个好瓜,难为你费心带来,先放到屋后的河里湃着,午睡后正好吃。”   说话间,红杏和四丫也来了,一手擎着大荷叶遮阳,一手抓着几颗黄澄澄的杏子,“昨儿尝着那杏儿不错,可惜只找着这几个。”   “眼下也只后山那几棵树上有了,”小云道,“乱糟糟的,可不好摘呢。”   若在以前,她也就替大家往后山走一趟了,奈何这些日子夫人命人将那一圈围起来,说是要留给少爷。   雪白干净的少爷去地里做什么?小云不知道,也没问。   “顺意天天跟着康哥儿往那里去,”金渔笑道,“还说闲得慌,回头再托他摘几个就是了。”   种地的事,顺意也不懂,半点忙帮不上,竟成了个大闲人。   红杏和四丫的例菜挺一般,懒得提过来,一早就叫下头的小丫头和婆子们吃了。   众人先去洗手,各自端碗、分箸,忙而不乱,不一会儿就得了。   一时饭毕,困意上涌,众人在树荫下略溜达几步便回房午休。   纵困意翻涌,哈欠连天,红杏还不忘对金渔说:“方才我家去了一趟,爹娘都叫我好好谢谢你……”   真奇怪,也不知小渔同他们说了什么,短短一天不见,爹娘突然就不着急了!   第二天,高敏又在检查兄妹俩的功课时,红杏提着满满一大篮子杏儿来了,“顺意那傻子,我不过委托他摘几个解馋,竟弄了这么一大堆来,如何吃得完?”   金渔一瞧,竟比昨日的还多一倍不止,也笑了,“这也忒多。”   “我也这么说!”红杏嚷道,“想叫他拿回去些,竟掉头就跑,活像有狼追似的。”   金渔跟着笑起来,“哪里就……”   嗯?   嗯?!   她脑袋里仿佛有什么被点亮了,当即眯起眼打量红杏,貌似不经意地问:“他倒是尽心,你们很熟么?”   红杏顺手往她嘴里塞了个熟透的杏子,“他哪天不陪着哥儿往正房去?少则一两回,多时三四次都有……”   一天见那么多回,怎么可能不熟!   金渔一挑眉,嚼嚼嚼,继续道:“大热天的,难为他摘这么些。”   “说起热,”红杏突然笑起来,“前儿他给你送东西时你瞧见没?晒得跟鬼一样,昨儿晚上他穿了件深色衣裳杵在黑影里,我愣是没瞧见,一出声吓了我一大跳!”   金渔跟着笑了一场,“鲜水果离了枝头留不住,吃也吃不完,晒又费工夫,不如熬些果酱,浇在乳酪和冰碗里都好吃。”   一篮子鲜杏也熬不了多少果酱,各处分一分,马上能吃光。   红杏嘴巴里立刻分泌起口水,“这个主意不错。”   金渔马上安排下去,又对红杏说:“只咱们几个能吃多少?难得人家巴巴儿送来,回头果酱熬好了,你给顺意送一瓶去。”   熬果酱并不难,几个时辰就得了,红杏果然回赠给顺意一瓶。   金渔就赶紧问:“可收了?”   红杏点头,乐呵道:“没想到他看着黑黢黢的,竟那样爱吃甜,美得都快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金渔:“……”   傻姑娘,他贪图的哪里是那一瓶杏子!   晚间金渔忍不住跟夏莲嘀咕,“娘,您说顺意如何?”   夏莲脱口而出,“你相中他了?”   那孩子,那孩子最近可黑啊!   当家长的怎么都这样啊?但凡说个异性的名字就跟过电似的紧张。   金渔啼笑皆非,“只怕是他相中红杏了。”   “哎呦!”夏莲来了精神,嘶一声,跟着琢磨起来,“你还真别说,有门儿!”   见夏莲似乎知道什么,金渔追问:“怎么个有门儿法?”   她不是康哥儿院子里的人,后来又离了正房,对顺意的身家背景还真不了解。   夏莲笑呵呵道:“那可是老爷精挑细选的人,肯定差不了!瞧瞧日常为人处世,很有章程,你不还说他仗义?”   听说顺意还跟徐家沾亲带故的,奈何母亲早逝,父亲又娶,他处境艰难,被族长知道了,亲自接了去教养才被选中。   “我记得他跟你同岁?”夏莲想了想,“那可比红杏小两岁呢。”   “小两岁怕什么,”金渔理直气壮,“会疼人就行!”   本来照顾人的天分也不是按年龄算的,多少老货都跟残疾似的,只等妻子伺候呢。   哪儿比得上顺意有眼色,红杏不过提了一嘴,他就刺溜蹿树上进货去了!   想到这里,金渔不免有些遗憾:   可惜啊,唯一不在正房当差的坏处显出来了,但凡她还跟红杏在一块,肯定一早就发现那小子的眉眼官司了,何至于被蒙到现在!   可恶,作为红杏最好的姐妹,她竟连吃瓜都没吃到第一线!   “他不是奴籍,又从小跟着哥儿一起读书识字,来日也是能下场的……多少达官显贵的亲信不都是这么起家的?”金渔细细数着优劣势,发现竟没多少劣势!   有跟康哥儿多年相处的情分在,来日一干开销都不必顺意自己负担,能省多少银子?!   这么多教育资源砸下去,顺意考中秀才的可能性可比那个什么“秀才世家”的高多啦!   夏莲拍着巴掌笑,“这可是舍近求远了,早知有这么好的,她爹娘何苦巴巴儿从外头找?”   年纪合适,背景干净,又知根知底的,难得还能够着好前程!   “咱们一开始不也没想起来?”金渔笑道,“这就是不在跟前的坏处,一家人一年也见不了几回面,又是内宅深处的事,红杏嘴巴又严实,从不主动说主子的长短,她爹娘哪里知道女儿身边有谁、什么成色?”   母女俩对视一眼:   那么最关键的来了,红杏喜不喜欢他?   喜不喜欢暂且不好说,但就红杏多年来的反应和前几日金渔套话来看,肯定不讨厌。   有前途又不讨厌,落在长辈们眼中,那就有七分准啦!   有顺意比着,夏莲立刻就觉得媒人介绍的那个很一般,“那还相看什么呀?叫人给媒人传话,回了吧!”   “回了干嘛?”金渔难得起了点坏心眼,“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顺意再好,红杏不喜欢也白搭,该搜罗还得继续搜罗。   就算红杏喜欢,也不能这么轻易就同意了,不然来日顺意很可能不珍惜。   “就是摸爬滚打后抢到的果子才香甜!”金渔斩钉截铁道。   夏莲:“……前两天我看你吃人家白送的果子也挺香的。”   这孩子到底在正院学了些什么啊?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116]求营养液:一更   六月的山间清晨仍颇有凉意,昨儿夜里又落了点雨星,金渔才一推窗,便被扑面而来的水汽激得一抖,放眼望去,只见白纱般的薄雾四起,笼罩了整片山头。   “别看啦,先来吃饭,面要坨了!”夏莲在屋里喊。   “哎!”金渔顺手抓了件薄绸褂子披着,一眼瞧见桌上的肉沫豆角臊子面,不禁苦了脸,“怎么还是这个?”   已经连吃四天啦!   夏莲忍俊不禁,“前儿你不还说好吃么?”   “第一天好吃,第二天也行,谁知道还有第三天、第四天啊!”金渔硬着头皮坐下,举箸欲食,却觉重若千钧。   鬼晓得会不会有第五天、第六天!   夏莲其实也有点腻味了,“说是今年多种了几畦,竟很能结,市面上也多,卖又卖不出去……”   “晒成干豆角嘛!”金渔努力扒面,熟悉的味道让她心如死灰,“冬天菜蔬少,炖着多好吃!”   “你以为他们没晒啊?”夏莲叹道,“说是一觉醒来,架子上又能收了!”   左右无甚好品味的,越品味越伤心,金渔疯狂吞食,觉得管种菜的这人很有点问题:   去年丝瓜泛滥,硬塞过来的丝瓜瓤子她现在还没用完!今年就轮到豆角了,谁知道明年是什么!   你就不会匀称点嘛?!   待用过早饭,山雾散了些,远处虽还是雾蒙蒙的,却已不妨碍行走了。   怀揣着对豆角的愤怒,金渔快步朝后山走去。   麦子虽然割完了,但康哥儿还要跟着农户们收拾麦秆、翻地等等,顺意自然要跟着。   金渔一路疾行,老远就看见几个熟悉的人影,忙上前请安,说想讨点麦秆。   “又要编东西不成,若是寻常活计,交给旁人去做也就罢了。”康哥儿心情复杂道。   真正来田里走了一遭之后,康哥儿才知道不光麦芒扎人,麦秆边缘竟也很锋利,一不小心就会割破手指。   细细回想起来,以前他老闹着让金渔编东西玩儿,私底下不知受了多少伤呢。   “这几日夜里凉,城里带过来的竹席太冷了些,我就琢磨着给姐儿弄个麦秆的,更柔软,也更舒服些,贴身的东西哪里放心让别人去做?”金渔说话的工夫,就有人提了好几捆麦秆来。   自从那年麦秆出了风头,庄子上早已养成留存的好习惯,每年都会把最漂亮最完整的一批留出来,预备上头的人要。   金渔估摸着凉席尺寸,挑了五捆,显得很拿不住的样子。   康哥儿见了,果然对顺意说:“我这边不急,你先帮金渔姐姐把麦杆弄回去吧。”   在场的都是干粗活的男佃户,不好进妹妹的院子,只能顺意去了。   顺意不疑有他,上前左右开弓提了四捆,只叫金渔拿着一捆,边走边说:“庄子上丫头婆子多的是,哪里就轮到你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干这活了?”   金渔也不说话,只一味催着快走。   顺意觉得自己仿佛一头被驱使的驴,疑惑道:“姐儿今晚就使还是怎得,就这么着急?”   “我忙着呢,又要照看姐儿,又要忙活红杏相亲的事……”金渔似乎是忙昏了头,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着不对,警惕地朝顺意看过来。   顺意人都傻了。   他的疑惑和笑容还停在脸上呢,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往前走了两步才意识到听见了什么, “谁?”   忙着要给谁干嘛?   “没什么没什么,快走吧。”金渔往前抬了抬下巴,闭口不提,一副欲盖弥彰的样子。   顺意怎肯放过?“我又不是聋,听见了就是听见了,到底怎么回事嘛!”   金渔叹了口气,十分为难,然后用谴责的眼神盯着他,“你这人好不晓事,姑娘家的私密事,你一个外人也来问!问问问,有什么好问的?”   一句话把顺意噎了个半死。   是啊,我一个外人,怎好问人家这种事呢?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得亏最近晒黑了,要不然就跟变幻的走马灯似的,憋了半天才憋出一个蹩脚的理由,“那,那什么,都是一块长大的,平时关系也不错……况且是你自己说的,我问一句怎么了?”   金渔好像给他闹得没法子,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才示意他附耳过来,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红杏年纪也大了,爹娘相看女婿呢。”   肉眼可见的,顺意的身体都僵硬了。   金渔心下得意,暗中哼哼两声,你小子,被我套出来了吧?   非亲非故的,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他爹娘常年在山里,能有什么好人选……”   顺意皱巴着脸嘟囔。   “民间也是藏龙卧虎的,莫要小看天下英雄啊!”金渔义正词严,继续提着麦杆往回走,“那家人有良田百亩,祖上出过举人,做过官,代代都有秀才,竟是个书香世家。如今在一方教书育人,备受敬重……”   金渔故意模糊了许多信息,简直像个媒人一样光把正面的摆出来。   真不怪红杏爹娘上头,这么一听,谁不说是个打着灯笼难找的好人家?换谁都要心动。   金渔一边说,一边观察顺意的表情,空出来的右手蠢蠢欲动。   但凡这小子说出一句类似“举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红杏”之类的话,金渔就会原地蹦起来,甩他个耳刮子尝尝鲜。   所幸没有。   顺意根本插不上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呆呆的,像个木偶似的跟着金渔的脚步走,送了麦杆,然后原地愣了会儿神,一句话不说,转身离去了。   金渔站在后面喊,“不吃口茶了?”   瞧着背影有点紧绷,还有点落寞。   啧啧。   顺意的不对劲连康哥儿都看得出来,中午往回走时还问呢,“想什么呢?心神不宁的。”   顺意心里乱糟糟的,才要推说没什么,却见康哥儿把脸一拉,摆出主子的款儿来威胁道:“少在我跟前弄鬼儿,还不从实招来?”   早在康哥儿四岁启蒙时,顺意就跟着他了,二人一起玩一起闹,功课过于繁重时还一起抱头痛哭,多年情分即便比不上安姐儿和金渔,也差不了太多,故而顺意只犹豫了片刻便说了。   康哥儿一怔,盯着他瞧了半日,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起来。   正好进了院子,顺意急了,一撩裤腿,往墙根儿底下一蹲,扭头赌气道:“我就说不想说,你看你,我说了你又笑……”   人家正伤心呢。   康哥儿闻言笑得更厉害,扶着铜盆架抖了会儿才慢慢收敛。   他一边洗手,一边慢条斯理道:“你自己憋着老不说,姑娘家矜持,又如何知道呢?”   “我……”顺意挠头,心里活像窝了一堆蚂蚁似的刺挠。   “这下好了,人家父母着急。”康哥儿继续道,“自古婚姻大事,不外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真相中了,你又能怎么样呢?”   顺意全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上了,脑门儿突突直跳,“我现在就去同她说,可还来得及?”   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康哥儿突然又吭哧吭哧笑起来,“金渔姐姐从不说人闲话,更何况这等私密事。”   顺意这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基本失去了思考能力,听了这话,只呆头鹅一般的“啊?”   啥意思,听不懂。   看着他的表情,康哥儿简直都要怀疑自己这个伴读的脑袋是不是坏掉了?只好说大白话,“金渔姐姐最擅察言观色,必定是你哪里露出行迹,被她看出,特来试你。”   此言落入顺意耳中,直如洪钟大吕,叫他骤然转悲为喜,一张被晒得黑黢黢的脸上都放出光来,“是了是了,就是这个道理!您既一眼看出,怎么不早说?”   害得我白担心,真是虚惊一场。   “我可不觉得是虚惊一场,母亲院子里几个大丫头不都陆续嫁了么?”康哥儿擦干净手,把手巾叠了两下才放回架子上,“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年岁到了,父母操心乃人之常情。”   且不提顺意一腔心事被康哥儿弄得忽上忽下,那边红杏爹娘叫了媒人来,又请金渔母女坐镇,一条一条地问起来:到底多少亩地,地在哪里,中田还是下田,前些年收成如何……   饶是媒人经验丰富,也被金渔噼里啪啦算得心里发虚,强撑着陪笑,“姑娘年纪不大,忒也精明。”   上回眼见着就要成了的,却又从哪里蹦出这么个太岁!   不用夏莲开口,红杏她娘就皱了眉,“这是我们大小姐身边的心腹人,你胡说些什么!”   这年月,说个未婚女孩精明可不算好话。   媒人一听,唬得不得了,忙抬起手来作势打了自己两下,“哎哟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瞧我这破嘴,在乡下和那些粗人混惯了,一时没留神,姑娘见谅则个。”   金渔懒得同她计较。   自古媒人的嘴,骗人的鬼,说出来的话能有一半信就不错了。   此时作态,也未必是真心悔改。   小闹一场,媒人再开口时,态度就端正多了,遣词造句也谨慎多了,“姑娘是小姐身边的尊贵人,又年轻能为的,眼光自然高些,可不是老婆子我信口胡说,那家人着实是实实在在的富裕户。何况他爹还教书,一年起码能从附近村子里收十个学生,一个学生束脩二两半,这又是二十多两的进项呢,怎么算都够花了。”   “您这就说笑了,”金渔不吃这一套,“银子哪儿有够花的时候?”   媒人一听,乐了,“姑娘到底年轻,这话虽动听,可凡是正经居家过日子的,谁敢那样的?不说精打细算,也要持家有方。”   红杏娘不大乐意,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想叫我家女孩儿精打细算了?   “我女儿从小跟着夫人,何曾吃过一日苦?打小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既不会缝纫,也不会做饭,即便来日成了家,也得有丫头婆子伺候。”   这话当真没有一星儿掺假。   大户人家内部的家生子,从小就吃大厨房,衣裳也有浆洗处清洗,自己搓几件贴身小衣就顶了天,一双手养得葱白似的,还真从没接触过粗活。   尤其红杏又是家里最小的,爹娘也偏疼,当差之后月月精光,还得爹娘经常贴补,这些活就更不会做了。   类似的事媒人不是没遇到过,却没见过有人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愣了会儿才笑道:“女孩儿家娇养也是常有的,如今还小,倒没什么,等成了亲就是大人了,慢慢就会了。”   金渔嗤笑一声,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吧?   说得难听点,像她们这些高门大户里的高等丫头,根本就不是世人眼中的“实用型”,一般人家压根儿养不起!   红杏娘不干了,“你这人好没意思,前头翻来覆去说那家人如何富贵,一年怕不是二三百两的进项,又世代书香,既这样富贵,难不成还请不起几个下人?偏等着新妇当牛做马不成?”   当丫头时都没吃过的苦,没道理当了正头娘子后却要从头吃一遍吧? [117]二更:二更啦   媒人接到信儿时,还以为此事要成了,至少能挣个大猪头,却不曾想进来之后就被全方位围攻,当真是欢天喜地来,灰头土脸走。   红杏她娘态度很坚决:我家女儿从小到大都是娇养的,以前没干过的粗活、累活,成亲之后也绝不会干,不光要有丫头、婆子伺候着,而且还得管账。   当时那媒婆一颗心就凉了大半截:这亲事只怕要黄。   莫说乡下,就是城里,一般人家的媳妇儿也摆不出这样大的架子。   乖乖,这哪里是娶媳妇,别是请了一尊瓷娃娃摆在屋里吧。   见那媒人几次三番欲言又止,金渔直截了当地问:“你既说男方那样好,那他们相中我们红杏什么了?”   说来说去,搞得好像红杏高攀似的!   面都没见过,谈不上贪恋美色,且若要找能干粗活的,何必往城里来?   说不得就是看中红杏在高敏跟前的体面!   对普通人而言,考中秀才又怎么样呢?岂不闻“穷秀才、穷秀才”,多得是潦倒一生的。   只怕是那家人吃够了只做秀才的苦,指望来日红杏豁出脸去往主子跟前求一求,或是帮着中举,甚至是混个芝麻小官儿做做!   媒人听罢,神色尴尬,午饭也没好意思吃,落荒而逃。   夏莲说不出的欣慰和骄傲:   瞧瞧,这就是我女儿,这般的一针见血!   打发走媒人,红杏娘强留金渔母女用了午饭,自是杀鸡宰鸭炖鱼,好不隆重。   回家的路上,夏莲还说呢,“我以为你要告诉她们顺意的事。”   “又不是我要娶红杏,做到这一步已算仁至义尽。”金渔干脆利落道,“男子汉大丈夫,若他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打光棍去吧!”   夏莲笑道:“说的也是,如今看来,非但红杏家里人不知道,只怕红杏自己也蒙在鼓里呢。”   事情毕竟没有捅破,若她们娘俩提前告诉了红杏的爹娘,但凡猜错了,或是红杏不愿意,好事也要变成坏事。回头两个孩子还在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么尴尬。   说起此事,金渔难免有怨气。   顺意那小子读书读傻了不成?   明年清明之后,他就要跟着主子南下,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年多,待到那个时候,红杏都十八、九岁了,若在外面的普通百姓之家,没准儿孩子都养下来,还有他什么事儿?   “这也怨不得他。”夏莲看着路边的野草叹道,“从小没了娘,爹又靠不住,虽跟着族人过活,也是寄人篱下,只求个温饱罢了,哪个去教他呢?”   来到这边,日子虽然好过了,身边到底没个亲友长辈的,一番心事岂敢轻易往外吐露?只好憋在心里。   况且红杏又是夫人身边的丫头,若直接拿到明面上,无论成不成,对女孩儿的名声终究不好,所以顺意才没奈何,只能绕弯路,借着金渔之手贴补。   如此想来,倒是个难得的稳重谨慎孩子。   经夏莲这么一分析,金渔也稍稍原谅了顺意一点,“不过接下来还是要看他的表现,我可不会主动帮忙!”   以前没意识到的情况紧迫,慢悠悠的来倒也罢了,如今既然火烧眉毛,如果顺意依旧按兵不动,或是快出发了才表白……也不值得托付。   要么早说,要么不说,拖到最后才说算什么呢?   答应?太突然了,也没个准备。   可若不答应,来日传出去,必要有人说红杏辜负他一番心意!   “这倒也是,”夏莲笑道,“虽说里面有夫人做主,但红杏的爹娘也在京中,需得先过了他们这一关。”   夫人一年固定来庄子上的日子就这么几天,若错过这一回,只怕就没机会了。   婚姻大事,说是投二回胎也不为过,旁人顶多顺手帮一把,没有步步催的道理。   午后太阳很晒,娘儿俩路过荷塘,顺便折了片大荷叶举着,又见肉嘟嘟的莲蓬肥嫩可爱,也折了几个剥着吃。   “姑娘可回来了,”到家时,门口的粗使婆子便上前道,“方才大小姐打发人来找姑娘,说沈夫人带着雅小姐到了,问姑娘有没有空过去玩。”   “小姐不午睡了么?”看看日头,起码还得两三刻钟呢。   婆子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她只是外面粗使的,哪里知道里头的事呢?   夏莲看金渔,“去不去?”   走这一趟,怪累的。   金渔洗了一回手脸,对着水面理理碎发,“您睡吧,我去瞧瞧,这会儿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亢奋得很,又过了困劲儿,晚上再睡不迟!   还没到安姐儿的院子呢,金渔远远地就听见说笑,脆生生的,像两只快乐的鸟儿。   门口打盹的婆子见了她,忙起身问好,笑道:“姑娘来了,两位小姐在里头玩呢,方才还说起您。”   “这样高兴?”金渔问,“怎么这时候来了?”   六月下旬多热啊,谁家出门不是早起避着日头出发?   “本来是早走的,”婆子道,“只是昨儿夜里下了点雨,有一段路竟塌了一块,上头积着水,车夫没瞧见,不留神把车轴弄断了一根,耽搁了半日……”   原来如此,从院门到房门口的短短几十步路,金渔已经把前因后果了解清楚,才进门,眼前登时一亮,“呀,哪儿来的荷花仙子?”   安姐儿闻言大笑,过来拉着她说:“方才我也这样说。”   也不知雅姐儿哪里弄的衣裳样子,上半身是一片片连起来的八副长裙,纱料由白及红,红色又从浅到深染就,末端修成花瓣尖尖的形状,拿细细的银线锁边,于膝下散开,行走间活似荷花翩然。   裙子里面套着荷叶色的散腿阔脚纱裤,堆了足有四五层,略有点风便重重叠叠荡开一片,似摇摆的莲叶,漂亮得很。   才得了新衣裳,雅姐儿就迫不及待想来找好朋友分享,却不曾想耽搁了半日,懊恼极了!   到了这里之后,被安姐儿狠命夸了一番才缓过来。   雅姐儿抿嘴儿走了几趟,小脸儿红红的,又害羞又得意,忍不住拿起一旁架子上搁着的帷帽戴上,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金渔:   快夸我!   金渔乐了,“这个真好看!”   帽子也有心思,乃是用细细的竹条仿着荷叶起伏掐出轮廓,外罩绿纱,边沿垂下若干银链子穿着的细碎水晶珠儿,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极了雨后滚珠的大荷叶。   “这是我自己想的衣裳样子,图纸已带了来,”雅姐儿满足了,对安姐儿笑道,“赶明儿咱们一起穿。”   这套衣裳只胜在心思奇巧,通体没有绣花,做起来并不费事。   两个姑娘有日子没见面,见了就有说不完的话,这个说骑马,那个说弹琴的,好不惬意。   雅姐儿也是由父母带着,边读书,边将琴棋书画试了一圈,觉得于琴一道有些天分,方开始钻研。去岁沈夫人专门请了个女先生给她,如今也是日日练琴,偶尔放假才有空做些消遣……   因没有午睡,日渐西斜,困意上涌,一个两个开始小鸡啄米。   金渔笑着叫四丫带人铺床,自己拿了个沙漏看时辰,“睡一会儿吧,不然整个下午没精神。”   这个沙漏全部漏完差不多就是两刻钟,正好解乏,又不至于夜里走了困。   雅姐儿今日也算遭罪了,同小姐妹闹了一回,早已精疲力竭,脑袋才沾着枕头边就睡着了。   安姐儿翻了个身,眼睛亮闪闪的看金渔,“好姐姐,你这几日忙什么呢?都顾不上陪我说话了。”   金渔帮她盖了纱被,“忙大人的事。”   “又是大人的事,”安姐儿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眼皮,“之前小云的事你还没告诉我呢……”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人已经迷糊过去了。   直到傍晚太阳落山了,两个姑娘才手拉手去找各自的母亲。   高敏叫了雅姐儿上前说话,“你们好不容易来,别急着走了,留下住两天吧。”   因高小姐和沈公子的婚事,两家可比以前亲近不少。   沈夫人的外甥十四岁了,也要预备考试,她同高敏很有话说,一时哪里聊得完?自是要秉烛夜谈的。   傍晚蚊子多,众人便不去外头玩,叫丫头取了花牌来玩。   金渔等人得了空,也各自去找相熟的同伴消遣。   “想什么呢?”红杏似乎有点心不在焉,金渔都到了跟前了还走神。   红杏掐着新帕子转圈,还没开口呢,脸先红了。   哦?有情况!   四丫正和雅姐儿的丫头讨论哪种绿豆糕更好吃,一时顾不上这边,金渔抓了一根驱蚊棒,拉着红杏去外头树底下。   这里地势开阔,正是讲悄悄话的好地方。   有了当年的经验,金渔先重点检查了树背面,确认无人才问:“可是有什么心事?”   红杏捂着脸,触手滚烫一片,犹豫了下才小声说:“我也不好说,顺意……怪怪的!”   午间康哥儿和安姐儿都来高敏这边用饭,红杏又碰见了顺意,本想像往常那样略点点头就过去的,谁知他竟像有话说似的。   “我问他,他也不说,树荫底下还憋得一头汗……”   原本红杏没多想,可架不住有小丫头无意中说了一嘴,“顺哥儿老盯着姐姐瞧呢!”   红杏不是傻子,哪怕以前没多想,可这些日子家里人张罗着给她说亲,又听了小云的故事,自然而然生出那根筋,就隐隐猜着了。   但顺意没说出口,红杏也不好问。   万一人家没那个意思,多丢脸呀!   金渔恨铁不成钢。   顺意啊顺意,真是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金渔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红杏,“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红杏没吱声,脸儿却越发红了,盯着不远处的水面出神。   没往这上头想倒也罢了,可今日一琢磨,往日细碎的琐事便都鱼鳞波似的泛了起来。   一看这个,金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他什么都没说呢。”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红杏也来气,“是呀,真讨厌!”   要说就说,不说就不说,叫人猜来猜去像什么话!   还好还好,还是那个敢爱敢恨的红杏。   金渔便道:“他若果然有意思,正该先向你表明心意,再去你爹娘跟前过了明路,若什么都不说,你也只当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也这样想!”红杏气呼呼的,“谁耐烦同他打哑谜!”   红杏本就没什么耐性,又觉得金渔说得对,接下来几天,愣是没给顺意好脸色。   有话就说,装哑巴呢?   谈恋爱毕竟只是生活中的一小部分,红杏一锤定音,金渔便也暂时撇开,专心琢磨药方去了。   如今金渔已不常去高敏跟前,自不能实时掌握进度,不过七月初,红杏娘就亲自登门,“小渔,你可知哥儿身边有个叫顺意的?” [118]安排:更新啦   顺意?   到家里去了?   金渔先不着急说,请她坐了,又泡茶,“您见着他了?”   见她笑吟吟的,红杏娘便不那么紧张了,“说起来真是好笑,前儿没头没脑的就到了家里,瞧着倒是个懂规矩的,进门便问候,可问他来做什么,也不说,只一味扫地、挑水……”   听到这里,金渔已笑成一团,手里的茶壶抖得咔嚓乱响。   红杏娘也跟她一起笑,又加手势,绘声绘色道:“我跟她爹使劲拦,竟拦不住。我就说,顺哥儿,家里自有专门洒扫的小厮,何必你来做?偏做得又不好,水洒了一地!他涨红了脸,又拿抹布来擦地。”   金渔放声大笑。   这倒合了顺意的品性,他本不擅长甜言蜜语蛊惑人心,且跟着康哥儿这许多年,琴棋书画倒是学了些,体力活儿早搁下了,哪里还挑得来水!   “此事红杏可知道?”金渔擦了把眼泪。   “哎呦呦,快别提她!”红杏娘一撇嘴,满脸嫌弃,“月前还信誓旦旦地说什么不嫁人,如今倒好,饭也不着急来家吃了,得空就往外跑……”   金渔心中暗自点头,这个流程才对嘛,起码得先让女方知道自己的心意才好登门,不然跟道德绑架有什么区别?   听顺意说是康哥儿的伴读,红杏爹娘很有点儿天上掉馅饼的欢喜,这不比外头找的那个强多了?但因上回吃的亏,夫妻俩怕也是个外强中干的,故特意来问金渔。   金渔倒了两杯茶,去她对面坐下,“顺意人虽不错,可天下不错的人不在少数,最要紧的是他们两个到底合不合得来。”   红杏娘就叹,“有你这样的姐妹,真是她的福气。”   至于要不要答应,金渔只能给建议,“且不说他现在还没提亲,就算提了亲,依我说,既然明年就要随哥儿南下,不如等回来了再议,也来得及。”   红杏娘紧张兮兮的,“你都说好,可见着实是个好的,万一给人家相去了呢?”   金渔便道:“若果然轻易就给人拉去,就说明他不是非红杏不可,用情浅薄,不值得留恋。就算眼下仓促成婚,来日南下,未必不会在外留情,届时更难收场。”   少年人的情感炽热又真挚,但未必长久,这一年多也算给双方一个冷静期,看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心之所向,看经历了外面的繁华和诱惑之后,是否还有真心。   红杏娘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   听她语气间仍有不舍,金渔便笑道:“即便现在勉强成就姻缘,他一走,红杏也像守活寡!再说了,好人家的女孩儿都恨不得多留几年,咱们随随便便就应下,岂不叫人看轻?显得红杏等不得似的,一来二去的,顺意也未必珍惜。”   顺意以后必要跟康哥儿四处奔走,康哥儿又是那般的出身,势必会面对诸多诱惑,心智不坚者,注定不能专一。   红杏是个急躁刚烈性子,夫君不忠,只怕比杀了她还难受。   涉及自家女孩儿的名声,红杏娘立刻觉得金渔言之有理,“正是这个道理,上赶着不成买卖!”   顿了顿,她又凑近了,“我和他爹是觉得,难得这个顺意长得不错,且又跟在哥儿身边,来日前程是不愁的……”   红杏娇养惯了,若落到寻常百姓之家,实在糟践,她也适应不了。   可若要求个好前程,红杏的身份就有些不上不下。   什么是好前程?为官做宰!   但能考取功名的,哪个不是心高气傲?未必肯娶个奴籍丫头做正室。   想当正室原配,势必要赶在男方发迹之前成婚,就得赌,赌男方来日的前程,可又有考不上的风险。   所以夫妻俩满地搜罗,想找个十有八/九能考中的,这不就相中了之前的男孩儿:   家世不错,祖上出过官,家里也富裕,年纪又相当,乍一看,实在是天赐良缘。   金渔叹道:“真是用心良苦啊。”   前头那个男孩儿的家底固然有水分,但放在外面,也确实算矮子里拔高个儿。   红杏娘唏嘘,“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她又从小在我们眼前长大,怎么能不操心呢?”   顿了顿,红杏娘又说:“若不想赌,想捡现成的,只怕就要如紫草那般给人家当续弦、当后娘……”   倒不是说吴先生不好,可……毕竟大了将近十岁呢!   顺意就不同了。   虽然也有考不上的风险,但有康哥儿在上头撑着,再不济,顺意也能做个心腹管事,不愁前程。   “若顺意能考上呢,红杏就是名正言顺的官太太,夫人肯定就给她放籍了。”金渔跟着一起畅想,“就算考不上,还在康哥儿身边做事……常言道,宰相门前七品官,届时顺意的日子也不比一般的秀才、举人差。”   “放不放籍有什么要紧?”红杏他娘倒不觉得有什么,“有好日子过就够了。”   大人物身边的奴才也比外头的芝麻小官滋润呢!   金渔一怔,笑了,“您说的是。”   “烦了你半日,我也该走了。”红杏娘站起身来,拉着金渔的手说,“跟你说了,我这颗心啊,才算放下了。”   金渔送她到门口,又嘱咐,“此事最好不要声张,连夫人那边也别叫知道才好。”   红杏确实是高敏身边的,但康哥儿可是她儿子呢,谁知道究竟会偏向谁?   一旦当家主母掺和进来,随便说句话都是盖棺定论,届时真就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红杏娘用力点头,“对对对。”   送走红杏娘,金渔略收拾了一下就往安姐儿那边去,结果一进门就见小姑娘在抹眼泪。   四丫就住在这边院子里,日夜陪伴,这会儿正急得团团转,见金渔来,如见了救星。   “先去预备温水、面脂,给姐儿净面,”金渔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趁着外头还凉快,把四面的窗子都开了,换换气……”   金渔一来,众丫头、婆子便如找到主心骨,抛却慌乱,流畅运转起来。   待一切安排就绪,金渔才过去搂着安姐儿,抽了帕子给她擦泪,“怎么了?”   安姐儿有点不好意思,抓过帕子捂住脸,脑袋埋进她怀里,闷声道:“方才哥哥叫人给我送荷花,我,我想起他明年就要走,难受……”   多丢脸呀,大清早就哭鼻子。   可她只要这么一想,就很难受。   金渔没有取笑她,“手足情深是值得夸赞的好事,没什么可害臊的。”   可安姐儿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抱着金渔流口水的奶娃娃了,哼哼两声,表示没有完全被安慰到。   “还有别的。”安姐儿吸吸鼻子,小声说。   “还有什么?”金渔鼓励似的拍拍她的脊背。   “还有……”,安姐儿把脸在她怀里蹭了蹭,“母亲说,等哥哥回来,就要张罗着定亲了。”   定亲后,他就不再只是自己的哥哥了,安姐儿突然生出一点对未来的惶恐:   嫂子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会不会难相处?会不会不喜欢自己?哥哥会不会只顾着嫂子,就不再陪自己玩了呢?   她觉得不该这么想,却又控制不住,不禁既委屈,又自责。   真是个情感细腻的小姑娘,金渔摸摸她的脑袋,一条条拆分过去,“夫人和老爷这样疼你,怎么可能挑个同你不睦的儿媳呢?何况咱们安姐儿这样好,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你呢?就算哥儿来日成了亲,他不也还是你哥哥吗?到时候只会多一个人疼你,也许啊,你哥哥还会吃醋呢!”   “真的吗?”安姐儿仰起脸来,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她。   金渔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当然,我从来不哄你!不信你自己想想,从小到大遇见的人,可有不喜欢你的?”   安姐儿顺着想了一回,安心了。   嘿嘿,好像大家都很喜欢我。   “对吧?”金渔笑道,“那先洗洗脸,洗完脸咱们就去哥儿那边。”   可不能白哭一场,总得趁机加深一下兄妹感情。   高敏和徐白虹终会老去,那么与安姐儿血脉相连的就只有兄弟了,这也是她最深最重的倚仗。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安姐儿和嫂子处不来又如何?在家也就那几年,还是分院子住着的,不想见就不见。   即便来日出嫁,只要兄妹情在,就不怕。   金渔直接让人把安姐儿的早饭送到康哥儿那边,兄妹俩一起吃。   主仆二人去时,康哥儿正练字呢,见她们一反常态的大清早过来,还有点紧张,“怎么了?”   事到临头,安姐儿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打扰哥哥上进,“没什么……”   金渔笑道:“妹妹想哥哥了。”   康哥儿一双眼睛立刻软得像春天的湖水,马上丢开毛笔,“来,咱们先用饭。”   金渔顺势拿眼往旁边一扫,“顺意呢?如今他也是偷懒了,大清早的不陪主子读书,做什么去了?”   若是别的丫头说这话,算僭越,但金渔是高敏身边出来的,先就比一般丫头高半截,小主子们也要敬重,况且又是看着康哥儿长大的,这么说就不算没规矩。   康哥儿一僵,含糊道:“他,咳,他有点事……”   金渔斜眼瞅他,“是病了还是怎么着,不然什么事能比当差还重要?”   肯定公费谈恋爱去了!   康哥儿心虚,不敢跟她对视。   毛头小子,兄弟义气,打量我不知道呢?   金渔差点被气笑了,“哥儿和善,本不是坏事,可日子还长着,急什么?常言道,一天之计在于晨,大好时光不念书……”   光谈恋爱有屁用,来日红杏的前程可都指望顺意奋斗呢!   金渔平时总是笑盈盈的,极少发火,所以一旦语气严厉,众人就都很怕,没有一个敢上前劝。   一干小厮、丫头俱都贴墙根儿站着,兄妹俩乖乖坐在桌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稍后顺意回来,看见金渔就是浑身一僵,更心虚。   金渔连他一块骂,“主子宽和,你也没了规矩不成?伴读、伴读,不伴着哥儿读书,做什么吃的!别觉得我说话重,若此事叫夫人、老爷知道,有你好果子吃!”   这话顿如冬天里的一盆冰水,将康哥儿和顺意兜头泼了个透心凉,突然开始后怕起来。   “好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母亲!”康哥儿哀求道。   金渔不做声,只看顺意。   顺意早慌了,忙不迭认错、赔不是,再三保证绝不会再犯。   金渔这才勉强收了,“非我定要做这恶人,只是旁观者清,必要有人说出来才好。”   哼,这个家没我真得散! [119]二更:更啦   被金渔骂过之后,康哥儿和顺意那发热的大脑总算冷静下来,开始低调行事了。   顺意不再往红杏家去,也不再明目张胆地找红杏玩,恢复了曾经的眉目传情。   因他已表明心迹,反而越加珍惜。   偶尔两人在夫人院子里见了,不经意间侧身避让时碰到的指尖都能让顺意激动半天。   如此暗流涌动的情愫,竟比放到明面上更动人。   红杏娘对这个现状很满意。   若依着这几个毛头小子的行事,说不得过几天就有人传他们私会了。   且不说此事能不能成,就算成,顶着这样的名声也叫人瞧不起。   为此,红杏爹娘明里暗里将金渔谢了又谢,到底不尽兴,还专门给她打了对银镯子,又粗又沉,每只足有五两重。   金渔看着那一对镣铐般的银镯子头皮发麻,十二分推辞,奈何未果。   夏莲乐不可支,“收下吧,这点银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你若不收,他们总觉得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心里过意不去,还得想着法儿换别的,何苦折腾。”   金渔只得硬着头皮收了。   往小匣子里放时,触底咚的一声,极具威严。   夏莲跟着乐了一场,“对了,这几日我见姐儿天天往哥儿那里跑……”   当日金渔叫安姐儿去找哥哥诉说心事,很是奏效,从那之后,无论读书写字,康哥儿都带着妹妹。   头几日高敏担心儿子分心,康哥儿便道:“妹妹聪慧又乖巧,有她从旁鞭策,我学得更快呢。”   高敏并不轻信,亲自检查功课,发现确实没有退步,便也默许了。   她统共就这么一对骨血,自然盼着他们亲近的。   私底下,金渔还对顺意说:“哥儿进学,你也别闲着,哪怕来日考个秀才呢,一辈子就有指望了。远的不说,你只看昔日老爷的伴读吧,如今也在地方上做到知县,为一方父母,封妻荫子,何等风光!就算不为你和红杏的将来,少爷待你这样好,你若出息,来日也是个助力,方不辜负多年情谊。”   顺意在康哥儿跟前再得脸,也只是个伴读,自己立不起来终究不保险。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一味沉浸在当下的小情小爱中,来日有情饮水饱不成?   顺意听罢,大为震撼,十分惭愧,果然打起精神,跟着用功起来。   如此一来,红杏与他虽不得日日说话,但知他为了将来拼搏,亦心中甜蜜。   金渔看着也很安心。   说得难听点,万一日后她在安姐儿跟前失了宠,或是意外落魄了,有今日的情分在,顺意和红杏也是条退路……   七月上旬,众人回城,略交际一番便是中秋。   王清河和高颖的长子宏哥儿只比康哥儿小一岁半,过不两年也要南下的,王清河与高颖也想提前打个样,便商议中秋节两家凑在一起过。   高敏和徐白虹自然乐意。   自家虽然还有一个泰哥儿,但跟长子差了近一轮,前期根本指望不上,还得靠堂表兄弟们。   中秋之前,高大人带着一家来拜访,顺便请教。   一转眼,他在鸿胪寺待了近两届,如今眼前摆着两个选择,一是平调京官,“看似品级不变,但着实无甚实权,不过混日子罢了。”   徐白虹听了,便猜到另一个选择,“你想去地方上?”   高大人不意外他能猜出来,一咬牙,坦率道:“若到地方上,起码能升半级,又有实权……”   话音未落,高敏便说不妥,“有进取之心虽是好事,却也看用在什么地方,兄长莫非忘了昔年返京之难?如今你连外孙都有了,又有几个十年好挥霍!”   地方上的实权官,看似风光,但以他的出身和资历,根本抢不到好地方的肥差,去了偏僻贫瘠之地只能苦熬,又难出政绩。   那等地方多民风彪悍,万一有个好歹,别说回京升迁,只怕就要折在当地,反而得不偿失!   徐白虹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若你执意如此,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言外之意:言尽于此,你若一意孤行,两家绝不会多与助力。   从前几年开始,徐家大哥家的孩子们就开始下场了,未来几年两边参与的孩子们只会更多,有限的资源当然要往更亲近的人身上堆!   听了这话,一旁的高小姐母女俱都感激,只不好明说罢了。   她们早便劝过,奈何这几年高大人颇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疼的苗头,始终心存侥幸,哪里听得进妻女良言?   果然,高敏和徐白虹都明确表示不会支持,高大人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蔫儿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受教了。”   原本他想着,如今徐家兄弟、高颖皆站稳脚跟,又有方阁老在上,不看僧面看佛面,自己的处境总不至于如当初恁般吧?   可夫妻俩这番话如当头棒喝,彻底把高大人打醒了:   是啊,上一代人站稳了,可下一代又要起来了,自己不过八竿子勉强打着的亲戚,怎敢奢望更多?   高敏和徐白虹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人人皆有野心,有次奢望不算意外,单看个人是否听劝、能否把持得住。   方阁老上位,他们几家自然跟着沾光,可亦不免凭空树敌,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双手等着,巴不得寻点由头将他们拉下马!   都在京中,好歹能彼此看顾,若去到地方上……指不定就要被连累!   何况以高大人的天分,最多不过全身而退,岂敢奢望什么政绩!   既如此,与其去博些微虚无缥缈的“平平”,不如专注自身和下一代。   大人们在里面说话时,金渔正在外间看乳母们带着泰哥儿和高小姐的儿子玩。   两个小子前后脚出生,都是满地乱爬的时候,白白嫩嫩,怪好玩的。   红杏挨着金渔看,不由感慨,“日子过得真快啊,仿佛昨儿才出生呢,转眼就这么大了。”   “可不是?”金渔笑道,“再过十一二年,他们也该下场了。”   一代代绵延不绝,方铸就今日的世家大族。   在这里待得越久,金渔就越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宁肯为奴为婢也不愿意出去:平民和大族之差,犹如云泥,根本不是什么天赋出众就能跨越的。   就拿返乡考试来说,在一般人家看来,自是一段危机四伏的路程,可康哥儿呢?   不仅父母提前一年多准备,就连祖父那边,明年开春也会派外出经验丰富的大管事带着护卫来接。   那管事还会随身携带徐家、高家等在野、在朝人员的书信和名帖,由康哥儿在返程途中一一拜会两家世交、亲朋,乃至地方父母官。   即便有父母官与两家没有交情,看了名帖,也会给个面子,派官船护送康哥儿一行出自己的辖区。   虽说沿途偶有水匪,但也没有几个猖狂到打劫官船的地步,如此沿途接力式护送,康哥儿此行根本不可能有危险,还能顺便拓宽交际!   就连给康哥儿请的那位先生也会随他一同南下,方便随时答疑解惑。   如此疯狂的资源堆积和全方位保驾护航,平民出身的孩子拿什么拼?   而此番南下,除应试之外,也标志着康哥儿正式踏入社交圈,他的言行举止、待人接物的表现,都将作为两家底蕴和教育成果的评判标准,传到世人耳中。   这份另类答卷自然会影响他来日的仕途,但在此之前,关联最大的还是娶妻。   前儿高敏就提醒金渔,叫她早早预备着,说是宋夫人想借长公主的东风攒一个菊花宴,届时会有许多达官显贵到场,其中就有可能与康哥儿结亲的两家。   安姐儿担心和未来嫂子相处不好,人家自然也会担心未来的小姑子不好接近,总要接触一下试试的。 [120]一更:一更   从不记事起,安姐儿就随高敏频繁出入各种宴会,可谓经验丰富,但此次赴宴之前,她却罕见的有些紧张。   “母亲要我多同秦夫人和胡家姐姐说话,可我连她们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呢。”   秦夫人是杨阁老的小儿媳。   徐白虹倾向杨阁老的孙女,但小姑娘正随父母长居山西呢,一时过不来。倒是她有个叔父在国子监,此番便由婶母秦夫人代劳。   至于那胡家姐姐,便是高敏中意的刑部侍郎之幼女,与康哥儿同岁。   金渔替安姐儿正了正头上的掐丝螺钿菊花簪,“只要不失礼,实话实说即可。”   螺钿难得,将螺钿片细细刻出弯曲的菊花丝更难,而想挑出几十根曲度、色泽、长短都相近的,更是难上加难,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无法估量。   但不得不说,效果好极了,乍一看,似乎只是一朵平平无奇的银色菊花,可一旦见了光,便似七彩霓虹,幻彩流转。   安姐儿皱眉,“万一我说的她们不喜欢怎么办呢?”   “瞧瞧你,小孩子家家的,学什么不好,学人家皱眉。”金渔把她的眉心按平,又笑,“你看,你自己也知道出门挑好的说,所以你又怎么能确定,日常听的都是她们的真心话呢?”   安姐儿一怔,如醍醐灌顶,“对哦!”   “一个谎要靠十个谎去圆,且不说能不能圆得过来,万一你说的那些自以为好听的话,其实她们并不喜欢呢,这不是弄巧成拙了吗?”   想给人留下好印象不容易,可坏印象?太简单了!   若撒谎被人戳破,人们就会觉得此人口中的其他话也不值得信任,就毁啦!   反正安姐儿才九岁,只要不言行无状,实话实说也只会显得率性可爱。   金渔再接再厉道,“何况你平时做的哪样不是正经人家的路子?就连骑马,也不止你一个人会,上至皇亲国戚、王公贵族,下至平头百姓,骑不起马的也有骡子,也有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真正有涵养的人家是有包容心的,可以不喜欢,但绝不会轻易诋毁,就如昔日的彭姑娘。   她就不喜欢骑马,可也从来没觉得旁人骑马有什么不对。   若连这点也接受不了,不结这门亲也罢。   安姐儿就放心了。   如今金渔是掌事大丫头,等闲宴会无需她出马,可今日牵扯到康哥儿的终身,说不得要陪着走一遭。   因是出门,四丫也跟着,她的任务不重,只照顾安姐儿的饮食、行止,时不时帮着递个话、跑个腿儿就成。   时下菊花多为人工培育,占地不广,倒不必出城,宋夫人就借了长公主在城内的一座院子。   有长公主这面大旗,多的是贵妇、贵女赏脸赴宴,果然极热闹。   之前她找金渔搭的麒麟架子派上用场,外层用名种菊花簇拥了,端端正正摆在正中央,瞎子都看得见。   无论发自真心还是假意奉承,来人无不夸赞,大大地满足了宋夫人的虚荣心。   看看,哪怕你们以前瞧我不起,如今不也乖乖来了?   有几个人想奉承宋夫人,特来赞她的点子好,“不知是哪里的能工巧匠,夫人可肯割爱荐一荐?”   宋夫人美滋滋道:“虽非匠人,却比寻常能工巧匠更难得呢……”   她为人虽张扬,却也晓得分寸,并未说是高敏家的人,只道是一位好友家的丫头。   那几人一听,顿时歇了心思。   寻常匠人算什么呢?随便叫来也就叫了,不过赏几两银子罢了。可如果是旁人家的仆从,就涉及到交际圈子的问题,万一是敌对阵营的呢?说出来岂不尴尬?   就算平时没有交集,虽不尴尬,可因这点小事去借人也不美。   高敏母女去向宋夫人打招呼时,正瞧见那几位遗憾离去,“今日贵客盈门,可真是劳累夫人了!”   城中环境简单,地面平整,今日的道路走起来可比上回舒服多啦。   宋夫人觉得她极对自己的脾气,主动迎上来,拉着她的手笑道:“你来晚了,没瞧见方才那阵仗,啧啧……亏了你家丫头能干!”   说归说,一点儿再行打赏的意思也没有。   金渔深知她的做派,也不求什么,当下将那焕然一新的麒麟打量几回,赞道:“奴婢一点雕虫小技,算得了什么?全仰仗夫人眼光老练独到,配的色这样俊!换做旁人,是万万不能够的。”   高敏微微勾起唇角,颔首表示赞同。   其实配色嘛,不过平平,且因主人疯狂堆砌名品,执着于花团锦簇,反而有种近乎窒息的沉重感……   宋夫人不管那些,又觉得金渔虽然身份低微,可眼光着实不凡,喜道:“是吧?我预备了许久呢!”   说完,又看安姐儿,“这孩子,几天不见越发稳重了,去秋意浓那边找你姐姐玩吧,早上她还问起,攒着好东西给你呢!”   安姐儿便先带着金渔和四丫往里去,留下高敏又同宋夫人寒暄几句才去了另一头,成年人们聚会的听风阁。   秋意浓是里头的一座四面开窗,带回廊的阁,微微起了半层高,可以俯视大半片菊花园,视野极好。   安姐儿等人进去时,彭姑娘已经带着四五个十岁上下的女孩在那里说笑了。   也不知今天这圈子怎么算的,雅姐儿竟然也在,坐在远处。   她和彭姑娘今日是首见,很是生疏,只打了个招呼便罢,未曾正经说话。待稍后彭姑娘作为东道主介绍安姐儿后,两人才发现有一个共同好友,相视一笑,渐渐亲近起来。   金渔很快锁定目标人物:挨着彭姑娘坐的蓝衣女孩儿。   那少女眉清目秀,鹅蛋面庞,瞧着很是可爱。   方才大家都坐着,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会儿起身相互见礼,金渔突然意识到有点不妙:   胡姑娘好像有点矮。   她和康哥儿同龄,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会比男孩高一些,而康哥儿比小三岁的妹妹高了大半头,可胡姑娘竟只比安姐儿高出一寸左右。   不过十二岁尚在发育期,突然蹿个头也不无可能。   但金渔肯定要把这个情况报给高敏知晓。   朝廷选官素来注重仪表,放眼望去,哪个不是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以徐白虹兄弟三人和高颖为例,他们虽然都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但是据金渔多年来观察估算,身高皆不低于一米七五,高敏本人应该也在一米六以上,所以生出来的兄妹俩也不矮。   倘或真与胡姑娘定亲,若她日后窜个儿还好说,若不怎么动,后代极有可能遗传到她的矮个子,哪怕才学不输旁人,也很容易因为外貌而受到冷落。   可千万别小看外貌对于选官的影响,朝堂内外男人们服美役的风气可比后世重多了,熏香、簪花,屡见不鲜。   甚至就连官员们留的胡须,亦要日日精心打理……   一群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大多彼此认识,一圈话说完就玩到一起去了。   众人无论性格如何,皆识文断字、饱读诗书,又逢赏菊花,也不知谁提议的,要以带菊花或写秋的诗词联句。   安姐儿年纪最小,但她常年与兄长一处念书,父母亦早有才名,竟丝毫不逊色于众位姐姐。   骄傲之余,金渔冷眼瞧着,那胡姑娘开朗又真诚,单论人品模样,皆无可挑剔。   玩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就有丫头来请,“夫人们请诸位小姐往听风阁一聚。”   听风阁的位置极妙,外面精心布置了一圈带孔的洞庭石,风一吹便呜呜作响,雅乐一般。   高敏已经和秦夫人接上头,见女孩儿们来,秦夫人便朝安姐儿笑着招手,“早听你母亲将你挂在嘴边,今儿才算见了。瞧瞧这模样,果真是个粉雕玉琢的可人儿!”   说着,摘下腰间一枚玉佩与她,“拿着玩吧。”   今日宾客众多,若按人头备表礼,不免有反客为主之嫌;   可若单独只准备给安姐儿的,未免过于扎眼,有心人必然猜到两家想议亲,若事后不成就尴尬了。   这样随手给东西就很合适:玉佩是出门前精心挑选过的,价值不菲,但偏偏是“随手摘下”,又像临时起意,谁也不会放在心上。   金渔见秦夫人四十出头模样,却是那位小姐的婶母,那陕西巡抚贤伉俪还要年长一些。而高敏和徐白虹也才三十几岁,年龄差距不可谓不大。   但这恰恰说明徐白虹天资过人,起点既高,升迁又快,端的前途无量。   若非如此,官场前辈们也不可能流露出联姻之意。   安姐儿大大方方收了,冲她甜甜一笑,“多谢夫人厚爱。”   见她举止有度,口齿清楚,秦夫人越发欢喜,拉着她的手细问:“今年几岁了,平时在家做什么呢?”   秦夫人在宫宴上见过徐白虹,夫妻俩都是好身段、好相貌,如今又见女儿生得美丽,便知康哥儿定然也是个翩翩郎君。   听说来年要下场呢,且看看才学如何。   “九岁了,”安姐儿镇定自若道,“日常倒也没什么正经事,只跟着母亲摆弄摆弄琴,看几卷书,偶尔也学着画几笔,翻翻账本子,这几年也爱骑马。”   大户人家的女孩儿就没有把针线活儿挂在嘴边的,不然家里养那么多针线娘子做什么吃呢?还是说败落了,得金尊玉贵的小姐亲自做针线?   琴、书、画,就说明文学修养不差,又有雅趣;而翻账本子,即早早跟着母亲学管家的意思,自然是当作大家主母培养的……   此言一出,附近几位夫人的眼光也聚拢过来。   前头那些倒还中规中矩,秦夫人不住点头,听到后面骑马倒是有些意外,“呦,这倒难得,你不怕么?”   京中到底不比边关,闺阁女孩儿们会骑马的不少,但大大方方说喜欢的依旧不多。   就好比彭姑娘,勉强算会,但喜欢吗?还真不喜欢,就不会对外人说。   秦夫人又看高敏,一副你们真是心大的表情,“你们竟舍得!”   这样聪慧伶俐的女孩儿,万一摔着怎么办!   高敏笑而不语,又听安姐儿道:“母亲原本是担心的,不过听说骑马能强身健体,开阔心胸,又有父亲带着,也便随我去了。如今家里还起了马场,有经验丰富的师傅教,我活动开了,饭量大了,人也高了,自然就不怕了。”   金渔心道,这孩子真是给徐白虹脸上贴金了。   就徐老爷的骑术,一天颠簸下来就瘸了好几天,巴巴儿去了围场也只吃茶……   可这话落到旁人耳中,又多几分意思:   这家对女孩儿是真的好,还专门起了马场,家底也丰厚!就说明家族开明,不拘小节,来日新妇入门也自在。 [121]二更:二更   秦夫人便笑赞安姐儿英姿飒爽,有女将之风。   “你说总跟你哥哥一处跑,那你哥哥的骑术一定很好啦?”   安姐儿很喜欢听人夸奖哥哥,“是呀,我们还去过猎场呢。”   猎场二字一出,便听有个妇人幽幽道:“阿弥陀佛,陛下以仁治国,何苦造那杀孽。”   金渔大为诧异,努力看了那人几眼:   谁家的舍利子呀?在外行走多年,她已许久没见过这般没眼色的。   高敏面上的笑容一淡。   如此仁心仁德,干脆去剃度当尼姑好了,何必在此聒噪!   高敏虽心中不快,在场却有几个信佛的频频点头,显然对此很是赞同。   好不容易办场像模像样的宴会,偏有人不给面子,宋夫人就很不高兴,出声道:“他们小孩子家家的哪知道这些?况且当日多少王公显贵都去了!”   也不看看这里是谁的场子,你且给我等着!   那人一僵,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是长公主的场地,不禁有些讪讪的。   她才要开口,却听安姐儿道:“我们才没有打猎,哥哥还救了一头小鹿呢!”   几位急于讨好宋夫人的女眷立刻声援,“对对对,确有此事,当日世子爷也在的……”   “哎呦,你们不说我都差点忘了,的确,当日似乎是有几个男孩儿做了坏事,谁家的来着?”   一听还牵扯到长公主的长孙,方才出声那人就更慌了,讪讪道:“我不过随口一说……”   安姐儿岂会觉察不出对方语中的恶意?大声道:“父亲也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日我们并没有随他们去打猎,哥哥说太危险,只带着我们在河边玩了会儿!然后就回去找彭姐姐了。”   一听又扯到自家女孩儿身上,宋夫人就更不高兴了,“狩猎是多少年的老规矩了,昔年陛下还曾射头箭,以亲手打到的猎物祭祀呢!”   有本事你叫陛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去!   事已至此,最初开口那人悔得肠子都青了。   天可怜见,她这几年吃斋念佛惯了,当真是一时口快。   这下好了,不光没显出自己的宅心仁厚,反倒一口气得罪了好几家,还顺道给这家的男孩和世子爷打出仁厚的名声来……   一时又有几家夫人叫安姐儿上前说话,她都一一答了,不卑不亢,很有几分高敏的模样,众人越发欢喜。   那边秦夫人看她应对自如,扭头对高敏道:“都说言传身教,我看你便教得极好。”   高敏心满意足,口中谦虚道:“夫人过誉了,小孩子心直口快,我还怕她冲撞了人呢!”   “哎,这算什么冲撞,”秦夫人并不将那几人放在眼中,身体微微向高敏倾斜,低笑道,“若真有恁般菩萨心肠,何不换了荆钗布裙来?”   还穿着绫罗绸缎呐,也不知要害了多少蚕的性命才能织出一寸丝来!   高敏以扇掩面而笑,顿觉亲近不少。   秦夫人渐渐收了笑容,“我记得你弟妹也是个爱热闹的,今儿怎么不见?”   “快别提。”高敏摇摇扇子,“前段时间出城避暑,她家小的那个不耐热,骤然回来,总是哭,家里人不忍心,给他屋子里多用了一盆冰,不曾想竟着了凉,折腾了数日才缓过来,哪里离得了人。”   秦夫人深有同感,“养儿不易呀,从那么丁点儿落草,好不容易长到会叫人了,但凡有点小病小灾的,我们这些当娘的怕不是比他们还疼呢!”   又看安姐儿,“你家这个丫头就极好,瞧瞧,长得也比同龄人高些,听着中气也足,眼睛也亮。”   高敏叹道:“她小时候也是胎里弱,全靠身边的人用心调理,熬了这么些年才慢慢好了。如今脾胃还是弱些,哪里敢给她吃生冷的?夏日瓜果桃梨入口的也有限。”   顿了顿又笑,“她生在京城,倒比她哥哥强些,早年刚来北边那会儿,她哥哥还想家呢。”   话赶话,很自然就扯到康哥儿身上。   秦夫人心领神会,也笑了,“别说孩子重情,就是咱们这些大人,骤然离了熟悉的地方也难适应呢。”又嗔怪道,“亏你还是当娘的,背地里这么说他。”   “也不过说这两年了,孩子看着小,一个个长得飞快,再过几年成了家,自有他媳妇说去,我也就不管了。”高敏摆摆手,意有所指,“明年南下,他还念叨着要去替我们探望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呢,安排得井井有条,一转眼,竟也能当个大人使了。”   秦夫人明白,这是她在变相说自家男孩少年老成,心有城府,是个能担得起家族重担的好孩子。   她便也回道:“都说故土难离,小孩子到底好些,就说我那几个在山西的侄子、侄女儿,因早早的就过去,如今到比他们爹娘更像个当地人,面也吃得,醋也喝得……”   众人又热热闹闹地说了一会儿,眼见日上中天,要预备开席了。   最初信佛的那位自讨没趣,周围人便不大同她说话,她自己也尴尬,便找了个由头,说家中有事提前离场。   宋夫人连留都没留一句,还特意嘱咐自己的贴身婢女,“日后提醒着我,远着这等晦气东西些!”   又叫人将她方才用过的器具统统拿去开水煮过。   婢女笑着应了,气呼呼地添了一把火,“在自家作威作福就罢了,跑到咱们的场子上,竟然还敢这般,依奴婢看,分明没把长公主放在眼里!”   宋夫人一听,“就是这话,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回头我就去找姑母告她一状!”   说白了,还是没有真正尊重她这个主人,所以才会说恁般不过脑子的混账话。   婢女:“……夫人,那话很不好,该说不看僧面看佛面。”   宋夫人一拍脑门,“对对对,你瞧我,都给她气糊涂了……走走走,看戏去!”   今日天气极好,瓦蓝的穹窿高得要命,晃悠悠泛着一团团棉絮似的白云,吹下来的风都是舒展的。   虽还有些燥意,但只要躲开日头,荫凉里便很舒爽。   听风阁外围逼仄,不宜作乐,饭后众人皆移步前院。   但见院子里早早撑起凉棚,处处船帆似的起伏,颇有几分豪迈之气。   四周摆满名菊,各桌上了鲜切的果子、沁凉的果茶,呷一口,酸甜开胃,清爽极了。   单赏花无趣,宋夫人还特意命人架起大秋千,请了一个杂耍班子来,复刻西苑龙舟赛前的表演。   儿郎们一个个蜂腰猿臂,精神抖擞,在秋千上使出浑身解数辗转腾挪,极尽讨好之能事,好不养眼!   秦夫人看着看着就笑了,同一旁的高敏低语道:“这宋夫人倒是个妙人。”   内宅女眷们宴饮,素来多以文雅著称,要么自己联诗文,要么请个小巧的戏班子、乐班子来浅闹一回,斯斯文文的,何曾有人似她这般,这般的下里巴人!   秦夫人是头回赴宋夫人的东道,今儿也算大开眼界了。   高敏莞尔,“虽有些浅显,却也不失直白可爱,倒比那些拐弯抹角的轻快多了。”   秦夫人一琢磨,也笑了。   是啊,戏班子、乐班子而已,谁没见过呢?吱呀呀从小听到大,终归没什么趣儿。   成亲的女眷们看得高兴,女孩子们也能瞧个热闹:没露胳膊、没露腿儿的,怕什么呢?   安姐儿悄悄问金渔,“姐姐,方才我答得好么?”   金渔正看细腰呢,听见动静瞬间回神,趁着给她换热茶,凑近了笑道:“好极了,再没比那个更好的了。”   小姑娘的回答看似直白随意,实则把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家四口都夸了个遍,且还有理有据的:   母亲慈爱开明,父亲严厉关怀,哥哥文武双全又心地善良,就连我自己呀,也活泼可爱!   金渔估摸着,也就是泰哥儿还小,光知道满地爬,但凡再大点儿,他姐姐也能抠出些优点给他扣上!   安姐儿有点得意。   中场休息时,彭姑娘悄悄拿了个巴掌大的小锦匣与她,“下头人送来的,原本是一对,我看着极好,给你一个。”   安姐儿打开一瞧,“哇,真好看,谢谢姐姐!”   说着,又举起来给金渔瞧。   是一朵依照颜色和形态雕刻的红翡绿翠荷花手把件,红色部分是花,绿色部分是叶,浑然天成,栩栩如生。   整块料子极纯净,迎光可见手指,几无杂质。   安姐儿对价格没什么概念,金渔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且不论雕工,单这样一块料子便价格不菲,还要请了大师来设计图案纹样……   “如此好东西还记挂着我们小姐,”金渔额外叹道,“便是亲姐妹也不过这么着了。”   安姐儿一听,忙上前搂着彭姑娘,“好姐姐,你待我真好。”   彭姑娘像模像样地拍拍她的背,有点不好意思,“人家送的……”   金渔笑道:“送给您,就是您的东西了,您再送我们家小姐便是割爱,怎么不算好呢?”   不远处秦夫人见了,对高敏笑道:“那小姐妹两个玩得倒好,叫我想起我小时候来了。”   会被人真诚相待的孩子就差不到哪里去。   宋夫人到底爱面子,稍后散席,还特意叫人挑了两盆叠金黄,两盆白的佛顶菊送给高敏。   高敏很是推脱,“今日得夫人款待,怎好再拿这样贵重的菊花!万万使不得!”   此二种菊花皆为当下名种,又开得这样好,虽不至于千金难求,也动辄几十、近百两一盆。   “嗨,你同我客气什么!”宋夫人嗔怪道,“今儿混进来那起子不着调的,本就是我这个东道的疏忽,岂有叫客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   “这……”高敏略一迟疑,“也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反正她又不是回不起礼,收就收了吧。   “这就对了!”宋夫人满意了,又朝正手拉手说悄悄话的两个小姑娘努努嘴儿,“我家这个难得有个投缘的手帕交,日后还得你们多多费心呐!”   比起高敏,全程陪伴的金渔更明白宋夫人的意思。   大约是从小跟着母亲四处奔走,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彭姑娘非常早熟。刚见面时,金渔甚至都觉得这姑娘有点讨好型人格,遇事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自己,而是周围人的感受。   也就是后来渐渐混熟了,彭姑娘才偶尔流露出符合年纪的小孩子模样,开始学着拒绝了。   比如之前大家去马场玩,她不喜欢骑马,便勇敢地说出口,然后在原地赏景、画画,等大家回来,而非如当初在围场时强行上马……   作为母亲,宋夫人肯定发现了女儿的变化,但又说不出口,只能靠这种笨拙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感激。 [122]一更:一更   “矮?”沐浴完毕的徐白虹正换里衣,就听妻子来了句。   “唉,谁能想到呢。”高敏有些烦躁地扇着扇子,外罩的浅青罗衫随之翻飞,“我同她母亲见面不多,偶尔见时,也多是坐着的,又有发髻,何曾看得真切?去岁我倒是见过那姑娘,确实不算高,可想着才十一岁,且有的长呢……”   若非金渔提醒,她都没注意到:一年过去了,胡姑娘竟没怎么长高!   八月下旬的夜里已不算热了,但高敏心下烦闷,又听窗外蟋蟀喳喳乱叫,硬生生憋出几分燥气,要叫冰镇渴水来吃。   “哎,都这个时辰了,要甚渴水。”徐白虹叫住丫头,“告诉厨房里,调些桂浆。”   桂浆内有生姜、赤茯苓等数种药材,可生津止渴,益气和中,远比渴水更适合现在的高敏。   丈夫体贴,高敏好受了些,放缓语调,“所幸还有一年,你得空见见那位侍郎大人,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在朝?也一并瞧瞧。国子监还有一个,赶明儿我就给沈夫人那边传话……”   若父母和已经长大的儿子们都不高,那高敏就死了心了。   老话说得好,女从父,子从母,儿子的身高样貌更容易随母亲,风险更高。   徐白虹失笑,“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她父亲不照样做到侍郎?”   他虽未相中胡姑娘,但也觉得妻子这般紧绷,有些过了。   “你不是胡侍郎,怎知他的苦?”高敏白他一眼,继续琢磨起来。   又不是非胡家不可,何必留些隐患?   万一呢?   “罢罢罢,都依你。”反正也不是徐白虹的第一人选,便不同她争辩,自倒了杯温水喝,“那些最快也是后年的事了,不妨徐徐图之,眼下却有另一桩大事,需得同你商议。”   见他不似玩笑,高敏也正襟危坐起来,“什么事?”   徐白虹沉吟片刻,低声道:“自打我接了如今的差事,各路商贾试探便没停过,绿玉茶园只是其中之一。这二年我细细翻阅卷宗,着实水深,竟大有可为……”   虽说官员三年一考,但升到五品之后,再想往上走就很难了。徐白虹调任户部已近两载,三年考核在即,不得不早做打算。   以他的为人和官声,再续一届不成问题,可之后呢?   “若只苦熬资历,起码接下来十年都要在五品上打转,”徐白虹微微蹙眉,眼底翻滚着野心,“稍有差池,明升暗降也是有的。”   户部的肥差人人觊觎,岂容他在这个位置上熬到晋升?最迟两届,必要调动。   他来六部的起点太高,若不精心筹谋,很可能下个职位的实权就要跌。   官场之上,不进则退,跌落容易,再想爬起来就难了。   高敏懂了,心头一颤,“你要去地方上?”   京官确实风光,但很难出政绩。凡跻身高位者,必去地方历练,方可成就金身。   虽早有预料,但……地方上危险呐。   “是也不是,”徐白虹缓缓吐了口气,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妻子兼盟友听,“调任地方不过下下策,非不得已时不为。水至清则无鱼,地方远离京师,必有积弊,朝廷不可能放任不管……”   每隔一段时间,朝廷就会派出钦差往各地突袭查案,以此肃清吏治,保天下太平。   外派的钦差保留原职,快则数月,慢则两年,必回,既比调任地方稳妥,又容易立功。   高敏听得心潮澎湃,亦不免心生忧虑,“可若地方尾大不掉……”   哪年没有钦差立功、平步青云,哪年又没有钦差不明不白地死在地方上?   你想加官进爵,地方上的为非作歹之徒却是想保命呢。   双方一旦下场便是不死不休,功劳是要拿性命去拼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不是孤身潜入,朝廷的卫队可不是摆设,钦差办案,必有禁军随行。”徐白虹说这些,显然早已经过深思熟虑,面上闪过狠戾,“何况他们不好对付,咱们几家便是吃素的不成?”   朝廷不可能吃一堑不长一智,不然每次都把钦差折在地方上,朝廷的颜面何在?律法威严何在?   若注定了离京就必死无疑,还有几个官员敢办差?   徐白虹早都看过了,这几年钦差死的很少了。   见高敏仍有愁容,徐白虹拍拍她的手,推心置腹道:“你说今日秦夫人依旧谨慎,想来是杨阁老授意,此举未必全然为了维护自家女孩儿……”   说到底,还是杨阁老觉得徐白虹现在的品级有点低,不大情愿孙女下嫁。   欣赏官场后辈是一回事,可涉及孙女婚事,却是另一码事。   若采取最稳妥的法子,按部就班熬资历,他本人倒是安全了,可最多十来年,康儿必中进士,待到那时,他最多不过官居四品,能给儿子提供什么助力?   且要不了几年,女儿亦会谈婚论嫁,父亲是五品还是三品,很可能直接决定未来的女婿人选。   高敏十分动容,“其实京中多有名门淑女,再为康儿另择就是,何必强求?”   夫妻二人虽偶有磕绊,然终究是少年情分,这些年又相扶相持,人到中年,她怎舍得夫君以身涉险?   “倒不全然为了他,”徐白虹坦率一笑,烛火下眸光闪亮,很有些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我是两家这一代人中品级最高、权力最大的,又正值壮年,此时不拼更待何时?”   大丈夫生于世,自当报效朝廷,求个封妻荫子、反哺家族。   若只图一时安稳,早年他就归隐山林,安心做个隐世大儒了,何必来京城搅混水!   徐白虹心意已决,高敏亦知这是最快最好的法子,当下不再反对。   接下来的日子,夫妻二人频繁往老家去信,又叮嘱儿子许多,开始筹备可靠的人手。   朝廷固然有卫队,但只要是外人就有被收买的可能,又或者涉及党派之争,不得不防。   真到性命攸关之际,靠得住的还是自家人,需得细心筹谋。   纵然金渔两世为人,也无法预测朝廷暗流动向,故而见一连数日高敏心事重重,也只以为她查证了胡家人身材矮小,懊恼人选落空。   金渔心道,虽有些遗憾,不过这也是提前准备的好处,若仓促之间定亲,哪里查得了这么细呢?   不过那日之后,安姐儿倒是和胡姑娘慢慢往来起来,有时也请她去自家马场玩。   奈何胡姑娘似乎有些洁癖,没待一会儿就面色发白,坐立难安,以后再也没去过。   为此安姐儿还有些不好意思,悄悄问金渔,“是不是熏着她了?”   哪怕她隔三差五就去跑马,每次也能闻到马场里的牲口味,不习惯的人也许真的难以忍受。   金渔笑道:“也许吧,不过胡姑娘并非小气人,何况她自己也说了,从没摸过马儿,有些好奇才来瞧瞧的。”   胡姑娘的爱好显然更传统,偏向琴棋书画之类的多些。   偶尔得闲,安姐儿、雅姐儿、彭姑娘,再算上新认识的胡姑娘,四个小姑娘就会轮流攒局,谈诗论道好不热闹。   有时兴致来了,也会捶丸、投壶、踢毽子,嘻嘻哈哈一天就过去了。   金渔看了也替她们高兴。   就算当不成亲家,有这样的手帕交也很不错。   亲眼见证妹妹的交际圈子逐渐成型,康哥儿欣慰之余,不免有点吃醋:   前儿谁跑我屋里哭,生怕有了嫂子就没哥哥疼来着?   转眼到了九月,小爵爷又来请兄妹二人去猎场围猎,徐白虹和高颖照样跟着。   徐白虹至今仍不知女儿在宋夫人举办的菊花宴上说了什么,只觉得大家都好奇怪:   几乎遇见的每个人都极力邀请他上马狩猎,热情得叫徐白虹头皮发麻。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说自己骑术不佳,只过来充数的,可众人竟很不信,只笑他谦虚过头。   徐白虹:“……”   这年月,说实话反而没人信了吗?   没奈何,徐白虹只好撒谎,说自己前段时间玩马时不慎扭伤,正在休养。   众人方恍然大悟,流露出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果然如此的表情。   啧啧,真是大家族底蕴深厚啊,明明是文官出身,骑术竟也如此精湛,还敢私底下玩花样了。   佩服佩服!   且不说高颖和徐白虹满头雾水,另一边的康哥儿也断然回绝了小爵爷参与围猎的邀请。   小爵爷很是诧异,“都到这儿了,不围猎来干嘛呢?”   康哥儿坦然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我应试在即,岂敢涉险?”   之所以来围场,当然是围场群山绵延,风景优美,岂是自家的小小马场能比的?   且看别人围猎也别有趣味,又能社交,更何况还有美味的新鲜鹿肉可吃……   跟着的顺意和金渔听了,都很高兴。   对嘛,这就对了!   反正实话实说,以普通人的骑术和箭法,根本就不可能射中猎物,何必死要面子活受罪,非去冒险凑那个热闹呢?   小爵爷和世子一听,不免有些惭愧。   小爵爷拿马鞭戳戳下巴,突然有点心虚。   说起来,之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也要准备下场呢,可一想到应试要吃的苦便心生怯意,又怕落榜遭人耻笑,便每每借口拖延。   世子看着康哥儿,由衷佩服,一时说不出什么来,只抱拳行了礼。   一直没出声的彭姑娘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其实这边山清水秀,风景宜人,咱们找块草场,放开了跑一回马也很好,几位既然有意下场,更该珍重自身才是,何必非要以身涉险呢?” [123]【捉虫】二更:二更   大多时候,彭姑娘都只是默默倾听、附和,甚少主动发表自己的意见,今日突发一言,倒显得有些突兀。   小爵爷听了,一挑眉,看稀罕景儿似的歪头瞧着她笑,“你今儿倒敢说话了。”   见众人的视线皆汇聚而来,彭姑娘张张嘴,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勇气突然就散了。   她还是不大适应被人关注。   虽说大家经常在一处玩,却又能细分出亲疏远近:   康哥儿兄妹自不必说,彭姑娘同世子有些亲缘关系,而小爵爷却同世子亲如兄弟。   但世子算君,彭姑娘只算臣女,实际也还是敬着畏着多,所以算来算去,她竟同安姐儿最要好。   对于小爵爷,虽认识数年有余,但两人几乎没有正面说过话,更谈不上了解。故而此刻小爵爷一开口,彭姑娘就有些不知所措:   她拿不准小爵爷是说笑,还是因扫兴而怒极反笑?   偏彭姑娘的丫头也随主子不善言辞,此刻她处境尴尬,那丫头也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世子倒是了解小爵爷,知他并无恶意,可因他俩习惯了这等相处方式,习以为常,自想不到有姑娘正因此而备受煎熬。   金渔便笑着打圆场,“岂不闻女大十八变?何况小爵爷您千金贵体,又要预备着考取功名、光耀家族,略谨慎些也无妨。”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小爵爷架起来再说!   世子的随从德宝也笑着对自家主子说:“世子爷,上回您的弓箭坏了,侯爷和夫人还念叨了好几天呢。”   那长弓乃长公主所赐,还没用两次就坏了,两口子也不敢叫长公主知道,悄悄请了能工巧匠来修补。   后又听说是被猴子抢去的,夫妻俩很是后怕,破天荒把世子骂了一顿,德宝也跟着挨了罚。   抓坏弓箭好歹还能修,若抓坏了人可怎么好?   世子一听,瞬间兴致缺缺,便对小爵爷笑道:“说的也是,既如此,咱们就去里面跑马。”   他确实不想再跟猴子斗殴了。   世子都这样讲,小爵爷自无二话,忙对随从道:“你去同父亲说,今儿我陪客,就不随他骑射了。”   不多时,伯爷的心腹随从亲自来回话,话里话外都是欣慰,说小爵爷长大了,知道分辨利害了,“伯爷极高兴,说会单独给几位留一头鹿烤着吃。若还有什么想要的,随时打发人去取就是了。”   小爵爷没想到父亲有这般反应,愣了下才点点头, “好。”   以前他着急忙慌的想跟着骑射打猎,无非想叫父亲对自己另眼相看,本以为今日不去,父亲会失望,没想到竟更高兴?   更深层的东西,他一时间还没理顺,但已隐隐明白,或许以前自己钻牛角尖了……   一行人打马往前走,彭姑娘主动落在后面,悄悄对金渔道谢,“谢谢姐姐解围。”   刚才她怕小爵爷生气,故而不敢辩解,可金渔是仆从,若因此触怒小爵爷,后果必然更严重。此举是冒了风险的,彭姑娘很领情。   金渔笑道:“您客气了,小爵爷并非那等心胸狭隘的人。”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几个人能连续几年玩到一起,就证明都是很不错的人,必然不会因一两句建议而暴怒、迁怒。   像小爵爷,看着威风凛凛、左右逢源,可说到底也不过十二三岁的毛头小子,整日听着祖辈、父辈的英勇事迹长大,自然急于得到认可。   说到认可,无非文治武功,如今小爵爷尚未下场应试,那么触手可得的就是骑射之类的祖传武艺……   彭姑娘摇摇头,正色道:“话虽如此,到底是姐姐有侠义之心,我岂敢忘怀?”   金渔不免有些唏嘘。   这位姑娘跟自己接触过的许多大家女孩儿都不同,唔,有点像当年的高小姐,有些另类的“穷人孩子早当家”的意味。   “嘿,”冷不丁的,小爵爷突然纵马窜过来,探头探脑来了句,“你们又在后面偷偷嘀咕什么呢?”   彭姑娘被他吓了一跳,颇有种说人坏话被抓正着的心虚,“没,没什么!”   金渔心有余悸道:“小爵爷,人吓人,吓死人呐!”   这熊孩子!   小爵爷哈哈笑着,恶作剧得逞一般打马追世子去了。   听见背后有马蹄声,世子略一扯缰绳,马匹渐渐慢下来。   看着赶上来的好友,世子无奈道:“别到处吓唬人。”   尤其彭姑娘,怎么说也是祖母叫带着玩的亲戚,真吓出个好歹来,他也不好交代。   小爵爷大笑,摇头晃脑道:“以往那丫头总是木木的,还不如徐家那个丫鬟有趣,如今却像泥人突然会说话了,倒有些意思。”   以前的彭姑娘太过少年老成,处处周到,分明大家年岁相差无几,她偏要做出一副里外周全的隐忍稳妥样儿,在小爵爷看来,就显得有些刻意的虚伪:   左不过是为了讨好长公主来的,若非世子同意带着,谁愿意同她玩!   可今儿这一嗓子一出来,木头人忽然会喘气了,活了!小爵爷不免觉得新奇。   世子知道他大事上有分寸,又提醒几句,便不再多言。   还是上回的河边,早有围场的人搭起遮阳帷幔,内置躺椅、茶炉、点心匣子,还挪了个装满山泉水的半大水缸来做烹茶之用。   又在几十步开外竖起箭靶,备好弓箭、扳指。另有几根鱼竿,一套投壶用的铜壶、壶箭,几副球杆,抬头可见穿着围场侍卫服的人正在远处撅着屁股插棋子、挖球洞。   金渔看了一圈,暗道伯爷用心。   有这许多消遣,莫说世子,便是皇子、公主来,也够玩一会儿的了。   一看箭靶,小爵爷又来了兴致,反手抄起背后长弓,抬手就是一箭,正中靶心。   少年人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竟真有几分骁勇小将的影子。   营地的侍卫们纷纷喝彩,世子也带头赞了几声好,“真不愧是平北侯的后人!”   虽说靶子不远,弓也是少年人用的轻弓,但准头确实不错。   小爵爷难掩得意,神采飞扬,“父亲都说我大有长进!”   又请世子射。   世子试了几箭,也大多中了,复又欢喜起来。   金渔看着,便知世子同小爵爷交情深,且心胸宽广。   虽说这里是伯爷的地盘,但世子毕竟为尊,小爵爷如此抢红,若换个小心眼儿的来,一准要翻脸了。   小爵爷又招呼康哥儿来,康哥儿老实摇头,“我没学过。”   如今他的大半精力都用在应对考试上,能维持住骑术不退步就不错了,实在没有余力再练箭。   小爵爷大感诧异,“你家都有马场了,竟然不会射箭?!”   康哥儿理直气壮道:“马场是骑马的,与射箭何干?”   小爵爷:“……”   这话还真没毛病。   但自古以来,骑射不分家,你怎么能丝毫没有动容呢?!   见康哥儿丝毫不以为耻,小爵爷突然来了干劲,当即滚鞍落马,亲自帮他选了把细弓,又教导了诸多注意事项,扭头看见一旁的几个女孩子,乐了,“傻站着作甚?试试嘛!”   安姐儿下意识看金渔:想玩!   金渔失笑,“那就去玩。”   彭姑娘有些犹豫,习惯性摇头,“我在旁边看着就好。”   小爵爷听了,抽空回头啧一声,“方才你的神气哪里去了?”   彭姑娘被他说得脸红,又有些羞恼,一赌气,去一边的架子上随手抓了一把弓,学着方才他和世子的样子,用力一拉。   没拉动。   小爵爷噗嗤笑出声,“你也忒贪心,那把弓我和世子用就罢了,你那点细胳膊……哎哎哎别走啊,算了算了,我给你挑!”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彭姑娘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说,面子上挂不住,眼眶微微泛红,一扭头就要走。   金渔想骂人,看小爵爷的眼神都不对了。   挺好一孩子,可惜长了嘴!   这年纪的男孩儿都是这么猫嫌狗厌的吗?   不对不对,康哥儿和世子就不这样。   世子也有点看不下去,板着脸朝小爵爷喊了句。   小爵爷自知理亏,忙冲上去向彭姑娘赔了不是,又重新选了一把细弓与她,老老实实道:“你以前没练过,又是个姑娘家,力气小,得用这个才行……”   彭姑娘用力瞪他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真是个混帐,日后有这厮在的地方,我就不来了!   眼见两人重归风平浪静,金渔等人才收回视线,各自玩耍起来。   一旁的侍卫不是摆设,金渔请侍卫帮安姐儿挑了一把最轻的细弓,自己也拿了一把,先穿戴好护具,然后才慢慢试着拉弓。   另一个侍卫在她耳边指导,“慢慢来,稳住,不要放空弦……”   弓看着细,可真要拉开、瞄准,维持一会儿,还挺累人的。   第一回松手时,金渔没控制好方向,弓弦啪一声抽在护臂上,吓了她一跳。   安姐儿和侍卫也吓了一跳,忙探头来看,确认她穿了护臂才松了口气。   这下要是打在肉上,大半条手臂都会被抽成青紫色,能肿好几天呢。   那护臂是新的,被弓弦抽过后,留下一道明显的白痕,看得安姐儿直缩脖子。   金渔安慰她说:“没事没事,这护具极管用。”   又请侍卫替安姐儿再三检查。   隔着护臂挨了一下之后,金渔反倒放开了,又慢慢摸索着试了几回。   “嗖!”   没中!   金渔不死心,又连射几箭,只有两箭上靶,还都是瞎蒙的。   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中。   侍卫昧着良心赞道:“姑娘手稳,还是有天分的。”   金渔摇头,笑道:“行不行的,试过就有数了。”   她这两年偷偷练针灸呢,手确实稳,但射箭这种事光靠手稳显然不够。   亲自射箭之后才知,哪怕是固定靶,想射中也不容易。   如此看来,小爵爷确实得了点真传。   再看康哥儿和安姐儿,大约都遗传了徐白虹的纯粹文官体质,皆很有些烂泥扶不上墙的意思,气得小爵爷直挠头。   正在一旁自娱自乐的世子也亲自来指点了几回,斟酌半天才温声安慰安姐儿,“你还小呢,又是个女孩子……”   听懂弦外之音的安姐儿哼哼两声,拿脚尖蹭草地。   那我还会骑马呢!   世子再看同样无辜脸的康哥儿,又是一窒,勉强道:“其实来日你若走文官路子,这个不学也罢。”   别到时候靶子没射中,转头扎自己人身上了。   反倒是被迫赶鸭子上架的彭姑娘,意外的上手很快,喜得小爵爷手舞足蹈,“看吧,看吧,我教得没错!”   天可怜见,那对兄妹丝毫不见长进,搞得他都要怀疑自己的箭术了! [124]【捉虫】成长:一更   这日围猎结束之后,彭姑娘就打发人给安姐儿和金渔送了两份礼。   依旧不算厚重,但能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   给主子送礼当然可以不管仆从,但给仆从送礼却不好越过主子,这份周到细致又叫金渔叹了一回。   闲时同夏莲和周山说起,夫妻二人亦唏嘘良久,“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似风光的高门大户,也未必好过啊!”   有其母必有其女,宋夫人为了一大家子殚精竭虑,彭姑娘从小耳濡目染,自是有样学样,处处不肯松懈。   娘儿俩抱紧了长公主这座靠山,衣食住行、家人前程自然不愁,可哪样不是卑躬屈膝、婉转奉承换来的?不免多受委屈。   如此看来,这偌大的天下,也不过是一对对花色各异的主仆罢了。   就连小爵爷,平时耀武扬威的,可到了世子跟前,不也要事事以他为先吗?世子说不去狩猎,小爵爷就不去。   一家三口叹了一场,转念一想,自家尚与人当奴为婢,不也是看主子脸色行事吗?前脚得了好处,后脚亦不免沾沾自喜,又有什么资格同情旁人!   相顾而笑,不免觉得荒诞。   狩猎季长达几个月,且康哥儿明年就要南下,一去一二年,不免牵挂,世子和小爵爷便频频叫他们兄妹出门玩耍。   接连三次,彭姑娘皆未到场,要么推说不得空,要么推说身子不适。   一次还能说巧合,两次、三次,明显是刻意回避。   眼瞅着都快进腊月了,彭姑娘竟似从世子和小爵爷眼皮子底下消失了一般,再无动静。   长公主从孙子口中得知后,还以为小姑娘病了,难得主动叫人上门探望。   发现没事,便放下心来,却不曾张扬。   此事安姐儿兄妹知道,世子也知道,但他们谁都没往外说,都觉得出来玩嘛,人家喜欢来就来,不喜欢来就不来,何必强求?   久而久之,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小爵爷憋不住了,别别扭扭问起。   安姐儿脆生生道:“彭姐姐说她不善骑马,也不大喜欢狩猎,就不来给大家扫兴了。”   小爵爷皱眉,“她射箭不是挺有天分的吗?”   安姐儿又道:“彭姐姐说了,既有天分,正该苦练,已在家中设了靶场,待来日学有所成再说。”   学射箭而已,所需不过靶子、弓箭、护具,谁家置办不起呢?何苦颠簸半日,大老远跑到围场来!   世子却不知彭姑娘正在练箭,笑道:“她有心了,既如此,倒也罢了。”   他看得出来,彭姑娘并非真的同自己亲近,不过是刻意讨好罢了。可他并不缺讨好的人,回回看着个比自己还小的亲戚家的姑娘陪笑,又不好强行撵走,又不好真使唤她做什么,世子本人也不自在。   其实照世子说,宋夫人此举着实有些过了,祖母既已认了“姑母”的身份,已足够她狐假虎威,何必再拉扯上下一代呢?   这样也挺好的。   小爵爷突然有点不痛快,可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为何不痛快,嘟囔道:“还是我教的呢,这算什么?”   安姐儿拧着眉头看他,语出惊人,“您为什么一定要揪着彭姐姐不放呢?”   就算教,也不过随口指点几句,那日就算你不说,不还有侍卫么?人家的经验和箭术未必比你差呢!   众人皆是一惊,康哥儿忙道:“她并非有心……”   话未说完,世子就笑着摆摆手,“实话实说,何必紧张?”   当日之事,确实有些过了,他也看不下去,当场敲打过好友。   小爵爷一怔,是啊,我为什么要揪着她不放呢?   哪里怪怪的!   小爵爷有点烦躁,“爱来不来吧。”   哼,跟我求着她似的!   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几年大家不都是一起玩的吗?”   分明就是躲着我嘛!我就那么叫人讨厌?   安姐儿眨眨眼,“可是您以前几乎从不跟彭姐姐说话呀。”   她来不来,与你何干?   小爵爷:“……”   突然觉得这个曾经可爱的小妹妹也不是那么可爱了。   正如安姐儿所言,其实无论彭姑娘来与不来,皆与小爵爷关联不大,他依旧可以骑马射箭,依旧可以肆意飞扬。   奈何,就是有哪里怪怪的。   小爵爷百思不得其解。   伯爵夫人很快发现了儿子的异常,小爵爷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当日自己的出言不逊。   伯爷大怒,“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你却去戏耍一小女子,我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还以为你懂事了呢!   小爵爷本就懊恼,又搞不清自己的心思,见父亲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人,也是恼了,脱口而出,“您何曾教过我?!”   除了逼着我练武,就是整日唠叨什么祖辈荣耀,翻来覆去地说要我光宗耀祖,可到底该如何做?您教过我吗?   只叫我猜,猜猜猜!   把这十多年来心里的委屈、憋闷和不确定吼出来之后,小爵爷草草行了一礼,甩手回房。   好没意思,朋友不跟我玩了,爹也骂我!   伯爷又惊又气,满面错愕,有些后悔话说重了。   不过,被驳了面子的恼火很快就压下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内疚,他立刻拍桌子,“反了,逆子!”   “你有什么脸吼!”伯爵夫人用更大的声音吼回去,“他说的有错吗?你整日守着那几个兵,恨不得连家都不回,今日操演,明日围猎,可还记得伯爵府门朝哪边开?难得一家人坐着吃顿饭,也是满口家族荣耀、事业前程,何曾教过他做人的道理?他不都是学了你?”   一家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骂完丈夫,伯爵夫人又去看儿子,母子俩有生以来第一次说了知心话。   在母亲的开导下,小爵爷向彭姑娘送了份赔礼,还亲手写了几个字。   倒把彭姑娘惊得不行。   真是赔礼信吗?   该不会是藏头诗,想借机咒我吧?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小爵爷瞧不上自己,不过是看世子的面子不做发作而已。   数月前突然热情,彭姑娘浑身不自在,如今竟然又送赔礼……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倘或自己心安理得的受了,外面肯定要说自己猖狂呢!   小爵爷好歹是功臣之后,而她呢?不过是长公主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强行攀附的罢了,说出去不过是个六品官之女……若正经按品级来算,连出席宫宴、参与围猎的资格都没有。   彭姑娘心中阴谋种种,宋夫人却一味生气。若不是这一出,她还不知道女儿在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还不止一级。人家都赔礼送上门了,她们就不好继续拿乔。   到底窝火!   彭姑娘心里没了主意,宋夫人也不擅长这方面的应对,灵机一动,娘儿俩就去了高敏家里,当娘的找高敏拿主意,当女儿的则去找安姐儿和金渔说话。   她们全程见证始末,且同自家亲近,还是公认的有智谋,问问她们总没错!   宋夫人母女正往正院走呢,路过花厅所在的院子时,就隐隐听见里面有破空之声,似乎是谁在练武。   快进腊月了,屋子里起了地龙,暖融融的,宋夫人脱了外面的大氅,边用热手巾捂手边同高敏玩笑道:“莫不是你家的哥儿真要文武双全不成?”   彭姑娘也是这么问的,金渔笑着给她奉茶,“姑娘说笑了,是家里的护卫。”   就在前几天,南边的年礼到了,随年礼一并来的还有十二个护卫。   一色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子,各个儿身体倍儿棒。听说大部分是从两边的家生子里精挑细选的,还有几个甚至是跟两家出了五服,亲缘淡漠,但是生活没出路,巴不得带着全家来投靠的老乡。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专门的武艺教师,一并安排在客院厢房住着。   众人日常要么在花厅演练对打,要么就去马场里精进骑术和马上作战功夫。   安姐儿兄妹也十分好奇,在家看过几回,去马场也碰见几回,果然都是真功夫,看得人眼花缭乱。   众护卫来了就上岗,兄妹俩一人两个,高敏也两个,在家不用,出行就带着。剩下六个暂时没有安排,只轮班看家护院。   前儿高敏和王清河带着儿女们出城上香,护卫们都按人头跟着,一半前引开路,一半殿后,当真是浩浩荡荡。   似乎有点夸张,但京中多权贵,又是年根儿底下,比这更夸张的多得是,看习惯了也没什么。   况且这么一来,金渔和顺意的压力大大减轻,倒也痛快。   安姐儿小,说不出什么来,金渔却莫名联想到后世的备战,隐隐有种风雨欲来的紧迫。   备战?   可这种事会发生在一个文官身上吗?   乍一听似乎有些匪夷所思,可高敏和徐白虹从不会做无用功。   何况古往今来,文官死的就少吗?   一定是什么事发生了,或者即将发生。   覆巢之下无完卵,多想无益,金渔能做的也只有以静待动。   彭姑娘不过随口一问,虽有些羡慕,却不深究,只说了自己的苦恼。   安姐儿不悦道:“本就是他出言不逊,早该赔礼了,纵收下又如何?”   金渔也道:“是呢,那般人家最好脸面,若您原样退回,岂不是打他们的脸?即便不结仇,也显得小气,越发没完了。”   赔礼丰厚又如何?都是彭姑娘长期忍辱负重换来的!   彭姑娘心下安定了些,“可太过贵重,叫我心中不安。”   穷文富武,这话一点不假,仅一份小孩子间的赔礼便可见端倪。   顿了顿又苦恼道:“若收了赔礼,日后我还要不要去围场呢?”   不去?好像不给面子似的。   去?更像自己图那份赔礼!   如今想来,实在不必跟得那样紧,活像跟屁虫似的,反叫旁人看轻。   以前她看不透,处处小心,恨不得执鞭坠镫,如今豁出去闹了一场,旁人竟敬重起来,直令她心中五味杂陈。   看来,太温柔顺从了也不好。   金渔道:“这有何难?叫夫人以她的名义挑些回礼便罢了,略简薄些,是那个意思就好。一来一回的,疙瘩就算解开了,两家日后也有由头继续往来,进可攻,退可守,岂不好?”   安姐儿接道:“去不去围场又有什么要紧?我父亲也说日后不去了呢!”   即便日后继续往来,京城统共就这么大,固定的圈子、场合就那么几个,不去围场就见不到了吗?   彭姐姐又不是随叫随到的马夫!   若果然如此,不往来也罢!   彭姑娘顺着想了一回,心中郁气尽消,笑了,“嗯!”   几人凑在一处吃茶,又赏腊梅。   过了约莫两刻钟,红杏亲自带着小丫头来给安姐儿送过年的大衣裳,又对彭姑娘笑道:“夫人说,请小姐和宋夫人用过午饭再走。”   彭姑娘笑道:“多谢盛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金渔亲自上前接了衣裳,叫四丫检查,并叫安姐儿试穿。   彭姑娘见了,也来凑趣。   她们在里头玩,金渔便送红杏出去,顺便说说话。   到了院子里,红杏便从袖带中摸出一个核桃大小的瓷瓶来,打开向金渔抱怨,“你瞧瞧,竟是这么个色!”   是一瓶唇脂,香味淡雅,色泽油润,一看便不是寻常货色。   “他买给你的?”金渔笑问。   红杏有点高兴地点点头,不过马上就又不高兴了,“年纪轻轻的,谁用这个色呀,真是白瞎了钱了!”   金渔忍俊不禁。   高敏审美绝佳,带得下面一众丫头亦审美不俗。   红杏的唇色本就鲜艳,日常要么不涂唇脂,要么就抹无色或是浅浅的水红,只薄涂一层就很好看。   可顺意买的这个呢?简直血红一片!若涂在嘴上,能硬生生老十岁不止。   金渔笑完了,“难得一片心意,日后你只告诉他,胭脂水粉定要问过了你再买!这一瓶么,你只将日常用的无色的混一些,调成浅红也就是了。”   钱在哪里,爱在哪里,该叫他花还得花,但得花对地方。   红杏听罢,这才笑了,“这个法子好,回去我就试试。”   “可定下什么时候走了?”金渔问。   “夫人已找人看过日子了,说三月十八、二十一都是宜出行的好日子,”红杏年轻,平时也不是整天和顺意腻在一处,倒不觉得分别个一年半载的有什么,语气轻快道,“若南边来人早呢,就十八走,若来得晚或是天气不好,就二十一。”   三月上旬乍暖还寒,天气变幻无常,出远门容易生病,中下旬就可以了,再晚就热。   分别之际,红杏突然问金渔,“你说,叫他顺便捎几匹缎子回来卖可好?” [125]二更:二更   金渔又惊又喜地看着红杏,啧啧称奇,“哎哟哟,士别三日,当真刮目相看!”   这还是当初那个月月精光的红杏吗?   红杏被她说得脸红,一跺脚,“你只说行不行嘛!”   县试、府试、院试,去南边少说得一年,万一觉得势头好,想乘胜追击,接着考乡试攒经验呢?   就算不一直待在南边,往返几次,说不定两三年也是有的。   如今顺意又不下场,中间空闲时间那么多,闲着反而容易生事,不如寻些正经营生来做。   红杏是南边过来的,又在北边住了这么些年,知道丝绸等物南北差价极大。   像最常见的素面缎子,在南边可能也就一两出头,可到了北边,起码要翻一番,卖到二三两!   至于那些贵价的绫罗绸缎锦、湖丝苏绣等,差价就更多了。   许多提花缎子,南边不过六两、七两,到了北边就能摇身一变,飙升至十几二十两呢。   哪怕随便带个十几匹,回来转手就能挣上百八十两,岂不省事?   欣慰之余,金渔追问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我提的,他也说好。”这些年红杏也算看明白了,人活于世,银钱是顶顶要紧的。   她不像金渔那么有本事,每年光各路打赏就有几十两,真真儿是个小财主了。红杏如今是二等,每年的月钱和随大流的赏赐加起来,顶了天十几、二十两,又要开销……   无病无灾倒还罢了,若遇着什么事,且不说生老病死,就像之前那般的买房赚钱吧,金渔自己就能拿大头,她却还要父母贴补。   爹娘年纪渐渐大了,几个哥哥、姐姐又在南边,万一有什么事,就得红杏顶上。爹娘日常帮衬她那么多,哥哥姐姐们也体恤,总不能只往里进,不往外吐吧?   但凡真有点毛病,只怕红杏立刻便要入不敷出。   到时候再向旁人借?不成!   顺意倒是早早跟亲爹恩断义绝,上头没有负担,可一来两人现在还没定亲呢,怎好指望?二来,顺意也不是会开源的,纵每年攒得比红杏多些,也有限。   故而两人一拍即合。   作为康哥儿的伴读和头号心腹,顺意坐船肯定也有单独的房间,反正顺手采买的事儿,多塞几十匹布算什么呢?   将来康哥儿在南边待着的十几,乃至几十个月里,说不得逢年过节也要给父母弟妹、叔伯、舅舅舅妈送东西的,左右都是一船拉,顺意略求一求他,一并送回来就是了。   有高徐两家的名头在,定是源头采买,进价就更低了,赚得也就更多了,也不怕被人坑。   往返肯定还是坐亲戚们的官船,无需纳税,且快又稳妥,简直是白捡的银子,为何不做呢?   若成了,还不止卖一趟呢!   几年下来,怕不是就能直接买院子啦!   金渔赞不绝口,颇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不错不错,如今真像个正经居家过日子的模样儿了。”   难得自己想了个赚钱的法门,小姐妹也赞同,红杏不免得意,五官简直比屋子里的腊梅花还生动。   “不过我们俩手头都没多少钱,买不了太多,只小打小闹罢了……”   她和顺意悄悄商议过了,既然要做,就捣腾那些贵的,譬如秋冬用的提花缎、细锦等,这些到了北边,可不止能翻一番呢!数量少些,出手也方便。   可……太贵了!   似那等冬日妆花缎,江南采买也要一匹十几、几十两呢,以他们俩的家底,兜掏干净了也就买三五匹……   机会难得,红杏就想着,以前但凡有好事,金渔总念着她,自己正愁人情难还呢,这不就来了机会?便来找金渔入伙。   大好的赚钱机会,金渔自不会往外推,只盯着墙角的薄雪斟酌一番,再同她细细盘算,“你们的主意虽好,我却也有个想头。”   红杏知她素来不说废话,忙催促道:“快说来听听。”   “姑娘们,”正说着,去正房送了热水的婆子路过,瞧见她们在雪地里站着,不由出声提醒,“当心湿了绣鞋,不如进茶房里暖和暖和。”   “妈妈费心,”金渔笑笑,“几句话,说完就走。”   这买卖怎好叫人听见?   婆子不敢打扰她们的正事,又说了句便回茶房去。   红杏拍拍胸口,乐了,“真是隔墙有耳,吓我一大跳!”   早知道,就等晚上小渔回家再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笑作一团。   怕被听见,再引人来看,忙捂住嘴巴,可笑意依旧从眼睛里沁出来。   “说正事呢!”笑了一回,红杏拍拍脸,正色道。   “重工重缎自然好,可过于张扬,又不便打理,日常用得极少。”金渔重拾话题,朝屋里努努嘴儿,“只看咱们家就知道了,饶是几个大小主子,也不过逢年过节、烧香祭祖或是入宫赴宴等重大场合才做一身来穿,一年才能用几匹?”   就连长公主那般的金枝玉叶、天子亲妹,几次私人宴会上,也没见她打扮得多么隆重。由此可见,除非特定场合,大家还是以舒适随性为主。   红杏若有所思。   “花钱买来倒不难,可买了之后却卖给谁呢?想来也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要么彼此认识,被人看破了不好,说不得要避开;要么人家也有自己的拿货路子,自然不屑于从外面零星采买,一不留神就要砸在手里……”金渔娓娓道来。   这种事算蹭主子的便利赚外快,只能私底下闷声发大财,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主子们知道了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若闹开了,外人一看,好么,你家奴才想法儿从我们兜儿里掏银子呢,谁知道是奴才的主意,还是主子们揭不开锅了?   红杏听罢,如醍醐灌顶,“不错,是我们疏忽了。”   见她听进去,金渔才继续说:“我想着,不如依据时节买些江南那边才出的新鲜花色,绫罗绸缎纱绢绮,哪样都好,只管挑那些花样新奇、风雅有趣的。价钱嘛,北方卖十几、二十两上下的正正好,普通人家买不起,无需咱们费力兜售,而有些余力的人呢,逢年过节瞧见了,咬咬牙,说买也就买了,赚得既多,回本又快。”   北方能卖到十几、二十两的话,南方进价大概在五到十两之间,已算相当不错的带花色的料子了。   而这种料子恰恰是中上流人家使用最多的:这类家庭正是京中最多的,无论居家休闲还是外出会客,都很体面,自然也是销路最广的。   现在金渔手头差不多有个五六十两,等过了年、出了正月,起码还能再得几波打赏,总能买个一、二十匹。   十几匹料子,塞紧点,一口大号木箱就装得下,并不显眼。   这个数量也比较灵活,正好卖给京中的中小型绸缎庄,或是找几个大主顾,说卖也就卖了。   她住的院子临街,每月总有几回和夏莲出去逛,或买零嘴儿,或添点针头线脑的,同好几家针线铺子都熟。而针线铺子大多兼营布料买卖……连销路都不愁啦。   等回了本,就可以继续投进去,钱生钱、利滚利。   退一万步说,就算剩几匹卖不掉,也可留下自己穿用、送人,比从京城买实惠多了。   红杏听得津津有味,只是担心顺意不大会挑。   看看唇脂吧,什么眼光啊!   金渔轻轻撞了她一下,笑道:“信不过顺意,还信不过康哥儿吗,只管照着他准备的买就是了。”   小姐妹二人商议已定,方各回各处。   “姐姐同红杏说什么呢?”安姐儿早眼巴巴在屋子里等着了,“怎么才回来?”   “要过年了,夫人那头事务繁杂,红杏找我商议呢,不免多说几句。”金渔轻轻松松混过去,“来,我瞧瞧新衣裳如何。”   一旁的彭姑娘看她们相处,十分艳羡。   倒不是说自己的丫头不好,可终归是六七岁时才接替过来的,自不会有安姐儿和金渔这般亲密无间。   金渔先退开几步看效果:外面是正红洒金长缎子袄,下面是绿色长裙,因本身就带洒金,足够鲜亮,无需额外绣花。经典的红绿配金,喜庆又富贵,安姐儿的气质和年纪也压得住。   缎面内侧是柔软的狐皮,边缘出了很好的风毛,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   再凑近了比身高,“比去岁起码长高了两寸呢!”   彭姑娘笑道:“自从骑马后,长得越发快了,我瞧着气色也好。”   若非她不擅骑术,也就跟着练了。   金渔道:“射箭也不轻快呢,难得姑娘有天分,多练练也不错。我们姐儿每每活动过后,必然胃口大开,吃得多,自然少生病。”   这年头的姑娘们大多太文静了些,就连爱好也多是些琴棋书画等一坐老半天的,既不晒太阳,也不动弹,哪儿来得消耗呢?   彭姑娘笑着点头,“姐姐说的是,我断断续续练了几个月,饭量也大了。”   而且射箭和画画很不同,有种近乎发泄的畅快:只要把靶子想成讨厌人的脸……   当晚回家,金渔把和红杏商议着贩布的事同夏莲说了,“来日若果然运回来,还得辛苦您陪我去布庄走一趟呢!”   “咱们娘儿俩论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夏莲就想给她凑份子。   “赚多少是多?此番已属意外之喜,该知足啦。”金渔笑着推辞,“何况这种事就该小打小闹才好,弄多了惹眼不说,也容易牵连到主子们。”   虽说各家夫人名下都有铺面陪嫁,也做买卖,但康哥儿南下毕竟要坐官船,就牵扯到朝堂之上的男人们。若果然肆无忌惮大肆贩卖布匹,很容易被人拿住,扯出“与民争利”的罪名来就不好了。 第126章 一更   进入腊月后,家中便开始紧锣密鼓的采买年货,各处摆桌、供奉用的干果自少不了。   腊月初四一早,杜妈妈的父兄便驾着牛车进城了。   腊月的望燕台滴水成冰,喘一口气都跟吞碎刀片似的,扎得嗓子眼儿疼。   几人天不亮就启程,用大棉袄、棉帽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嘴巴。呼哧呼哧的白汽从鼻孔、嘴巴里冒出来,不一会儿,眉毛、睫毛上就结了冰。   牛是金贵牲口,既拉了满满的货,人便不舍得再上车压它,只跟着车慢慢走,身上倒是不冷。   山里安静得紧,只有牛蹄子和人脚砸在冻地上的嘎达声,伴着车轮碾过地皮的吱呀声,月亮和几颗星星的光洒下来,映出模模糊糊的蜿蜒山路和影影绰绰的树林。   时不时的,还会有可疑的动静传出来,爷们儿三个都捏紧了手中哨棒,三颗心都悬在嗓子眼儿里,生怕有点什么。   大户人家要过节,匪盗也想过个肥年,越到年根儿底下越容易出事。他们拉着满满一车货呢,可得小心!   人多势众,杜父今儿也把女婿也叫上了,万一遇着什么事,好歹有个帮衬。   走着走着,前头岔路口突然显出个人影,三人惊得差点跳起来,老远喝停牛车,“什么人?!”   哪知对方也被他们吓了一大跳,缩在原地两股战战,“你,你们是做什么的?”   待稍后走近了才知道是误会:   那边是常年在外做货郎,赶着回家过年的,老远瞧见他们,还以为遇见埋伏劫道的了,正琢磨是跪地磕头求饶,还是干脆掉头就跑拼一把。   确认虚惊一场,那货郎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满身冷汗。   杜父又是佩服又是无奈,“你小子胆子够大的,黑灯瞎火,一个人走山路,不怕遇见豺狼虎豹?”   又叫儿子把人拉起来。   那人哆哆嗦嗦站起身,觉得心里安定了些,强笑道:“久不回家,算错了时辰,错过宿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只好硬着头皮走啦!”   本是不舍得住店,想着快走几步就到家了,不曾想高估了脚程……   两拨人都有事,略寒暄两句便分别。   似他们这般拿命拼日子的,多着呢!   待排队进城,已然天光大亮。   三人都没吃饭,此刻饥肠辘辘,却也不舍得花费,只陪笑脸找路边摊贩讨了几碗热水,就着早被冻成铁疙瘩的饽饽狼吞虎咽塞了一场。   待肚子不打鸣了,三人才相互整理了仪容,紧赶慢赶往徐家去。   门子同他们相熟,见了便往里通报,不多时,胡妈妈便穿着一身老灰色棉袄出来了。   她常年在大厨房做活,冬天是最暖和的,日常在里头只穿一件夹的就行,也就是此刻出来验货,方临时披一件外穿大袄子罢了。   灰袄颜色不起眼,可用料却是极好的,下摆和领口还绣了花,一眼便知她身份不同。   杜父堆起笑脸,带着儿子、女婿问好,“胡管事好啊。”   因穿的厚,四肢不大灵便,行的礼也有些滑稽。   见他们脸上都冻得青紫,胡妈妈也不摆谱,“一路辛苦,先看货吧。”   货品自然没有问题,胡妈妈痛快接了,麻溜儿记账,又叫人来入库,“今年还是这个价?我可听说外头涨钱了。”   车上还有老些呢,应该是给另几家送的。   杜父憨憨一笑,“好些都是我们赶着涨价前囤的,何况府上照顾我们颇多,就按之前的价。”   卖出去就好,不然总堆在家里,容易招耗子。   胡妈妈笑道:“你们倒是实诚,要我说,不如把这家里的鲜果采买一并接过去,你们多赚些,我也省事。”   虽说有夫人的庄子供应,但庄子上栽种的品种统共那么几样,大部分依旧要靠采买,甚是繁琐。   尤其天气热的时候,鲜果娇嫩,不耐颠簸、储存,动不动就磕了碰了烂了,牵扯好大精神。   杜父连连摆手,反倒唬得了不得,“不行不行,鲜果同干货本不是一条路子,一个闹不好,可是要吃坏人的,我们干货才做几年?哪里就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   如今不光这家,就连徐白虹的两个兄弟、高颖和王清河,来做了几次客后,也觉得他们供应的不错,都换成他家的。   这四家日常应酬、交际又多,杜家爷儿俩竟不必再四处兜售,只管供应他们便忙得不可开交,一年少说也能剩个二十几两银子呢!   又把自家的地赁给别人种,每年还能得几百斤粮食,日子到底是起来了。   胡妈妈乐了,“人家是巴巴儿上赶着找买卖,你们倒好,买卖上门,反往外推……”   话虽如此,却越发敬重这家子,知道是心里有成算的本分人。   一时结了帐,杜妈妈的哥哥和丈夫帮忙扛进二院,便不敢再往里走,只同粗使婆子们交割了,又退回前院。   深宅大院,多是女眷,岂容他们久待乱看?   门子同他们极熟的,又有金渔这层关系,去门房里拿了三个小板凳与他们坐,又笑问:“近来买卖可好?家里老太太病可好些了?怎么不过这边来?”   一家人正等杜妈妈出来说话呢,闻言忙道:“哪里就敢叫老太太了,托福,好着呢,知道年节下忙,不敢过来叨扰……”   说话间,有个厨房做事的年轻媳妇提着食盒出来,“胡妈妈说你们送的东西好,叫我拿了茶点来,你们吃了再走。”   三人知道推辞不得,又起身道谢,也不敢抬头看,欠身接了食盒。   怪知礼的,那媳妇笑道:“吃完了搁在这里就好,自有人来收。”   往回走时,正遇着抽空过来的杜妈妈,不免寒暄几句,“就在前头等着呢。”   杜妈妈道谢,脚下紧赶几步,“爹,哥哥!”   亲人相见,自是一番亲近不提,杜父这才从外头牛车上抱下来一个布包,“这是你娘做的两双棉鞋,你得空拿给金姐儿,再替我们道谢。”   他们倒是想送干果,奈何金渔家里就那么三个人,一概衣食住行都是主子们包了的,如何吃得完?便再三同杜妈妈说,这才停了。   不过杜母做的鞋确实好穿,如今但凡回家,金渔都穿她做的鞋,舒服又养脚。   杜母得知,喜得什么似的,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做。   她有了点年纪,眼睛也不大好,又仔细,做得就很慢,倒省了泛滥了。   杜妈妈接了,问家人好,又细看哥哥气色,欢喜道:“瞧着好多了。”   她哥哥就笑,“如今不种地了,只四处走走,又轻快又长见识,赚的也多,时不时还抓几副药来保养,真真儿大老爷一样的日子,还能养不好?娘也好,你放心。”   赚钱之后,一家人慢慢地就敢抓药吃了,又去了心事,病情早就稳定下来,只每年换季时找金渔来看看就好,平时竟跟寻常人没什么分别。   杜妈妈放下心来。   她男人笨嘴拙舌的,不大会说话,只憨笑,杜妈妈无奈,又听哥哥说起家中小辈,“……跟着我们学了几个字,来日就接我们的班吧!”   虽说家中境况好转不假,但依旧上不起学。   所幸这爷儿俩这几年做买卖,被迫认了些字,也赶鸭子上架学起算账来,隔三岔五倒也能教导儿孙些东西。   杜妈妈很是赞同,“咱们这等家底,倒不必强求,主子们开恩,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读书岂是寻常人家能奢望的?真花费起来,一年没有三四十的银子打不住,何况各房都有男孩儿,叫谁读、不叫谁读?掰扯起来又是一场官司,还不如就这么着,大家和和气气地一起赚钱。   再说得难听点,读书是要看天分的,就自家这祖上八辈子起土里刨食的,何曾有过那个脑子!   门口久站寒冷,杜父一行喝了热茶暖身子,见食盒里那两盘点心精致可爱,不舍得动,便对杜妈妈道:“大男人何必吃这个,你包了去吃吧。”   杜妈妈笑道:“里头不缺这个,何况如今我也不大爱吃甜的了。”   杜父一听,便知她确实过得不错。   什么人家啊,竟能养得不爱吃甜了!   “这一样是枣泥核桃糕,那一样是陈皮玫瑰饼,”杜妈妈看了点心,掏出自己的干净帕子来包了,“于气血有益,拿回去不拘给娘和几个孩子吃,或是招待客人摆盘都好看。”   她哥哥小心翼翼地接了,揣到怀里,闻言只摇头,“这样好东西怎可待客?”   一来太贵重,自家人还没吃过呢,给外人吃心疼;二则他们毕竟住在村子里,自从做起干果买卖已经很惹眼,若再大咧咧拿这等精巧点心待客,越发要引人觊觎,猜测他们私底下挣多少银子了,这可是大大的不妙。   杜妈妈笑笑,由他们安排,又从怀里棉裙底下掏出一个竭力压扁的小包袱,“这里头是几块缎子,都是主子们做衣裳剩的尺头,真真儿的好料子,放在我这里没用,你们拿回去,不拘是叫嫂子、娘做点精巧荷包去庙会上卖钱,还是攒着做点什么都好。”   杜父接了,又压低声音道:“前儿我们往东山的观里交了点香油钱,给金姐儿立了个长生牌……”   杜妈妈一听,有些意外,又觉得理所应当,“这是正理。”   若非金渔,只怕她娘早没了!   若不点出病症所在,哥哥定然也要拼死种地的,要不了几年也得死!   在靠天吃饭的村子里,家中壮年男丁突然丧命,这家子就算完了。   金渔不光救了她家人的命,还给了家里一条活路,就是把子孙后代也救了,立块长生牌算什么! 第127章 二更   见女儿又揣着两双棉鞋回来,夏莲就笑,“自打给她家人看了病,你的鞋竟不用我做了,也多少年不从外面买了。”   金渔挨着换上试了试,下地一踩,鞋面厚实柔软,鞋底坚韧有支撑,果然极舒服,“说实话,外面买的着实没有这个合脚!”   棉布透气,棉花柔软,除了外形稍显粗笨之外,当真没有缺点。   金渔在安姐儿院子里有休息的屋子,鞋样和大小都是杜妈妈得空拿了她的鞋描的,做出来分毫不差。   “那是自然,她们是报恩,自然用心,外面那些人是赚钱,糊弄着就行,这怎么比?”夏莲也看,又伸手按按鞋头,“怪细心的,还放宽了半指呢。”   女儿正长个儿呢,脚也会慢慢变大,这样放出一点来,既不妨碍走路,又宽裕,正正好。   “那家老太太的身子着实好了,一双比一双精致。”见鞋头还用彩色棉线绣了一只蝙蝠,不晓得要花费多少工夫,夏莲也替那一家子高兴。   蝙蝠是极好的寓意,当真有心。   夏莲自认是没有这样的手艺的。   “这倒是。”金渔也笑了。   当年她收到的第一双鞋什么花样也没有,而且针脚也有点粗糙,大小不一,明显是做鞋的人精力不济,断断续续勉强完工。   后面的鞋就越来越精巧,不光针脚匀称细腻了,就连鞋底、鞋帮也糊得严严实实,显然是老太太身子好了,才有精力抠细节。   病人见好,她这个不怎么名副其实的大夫也有成就感,觉得这些年的苦没白吃。   夏莲叹道:“着实是一家子实诚人。”   头一双棉鞋,老太太死命做得很厚,金渔穿得脚上都冒汗,根本穿不住。   后来还是杜妈妈悄悄告诉了她娘,“人家爹娘都是管事,老爷、夫人跟前得脸面的人物,屋子里不光有地龙,还有烤火的炭盆呢。哪儿跟咱们乡下人一般,家里冰窖似的,用不着做那么厚……”   老太太讪讪的,“我还怕她冻着。”   穷苦人家哪里想得到,有人冬天竟然还能出汗呢?   从那之后,金渔才真正拥有了居家室内鞋。   娘儿俩说笑一回,夏莲朝外看了一眼,随口嘀咕一句,“都这早晚了,怎么还不回来?”   月亮升起来老高,若在平时,这会儿都该脱鞋上炕了!   金渔也有点担心,不过还是劝慰道:“年根底下,各衙门事情最多,且老爷身居要职,又值壮年,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不拘在哪里绊住了也是有的。”   周山是徐白虹的随从,徐白虹不归,他自然也回不来。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便听外面有人说话,似乎是董七的声音,“……回来了?哎呦,这是怎么了?”   语气不大对。   金渔和夏莲对视一眼,都有了不妙的预感,慌忙披衣裳出去,一推门就见徐白虹的一个随从正架着周山往里走,董七才上手架住另一边。   院子里灯火不明,却也能瞧见周山额角的冷汗,显然痛极。   见她们出来,来人便道:“老周闪了腰,老爷说叫江大夫来瞧瞧。”   隔壁屋子的周妈妈和老五等人也出来看,闻言忙打发自家儿子去请江大夫,周妈妈先一步进屋铺床伸被,老五沿途开门、清理障碍,好叫周山趴下,忙得不可开交。   金渔最小,在这些重体力活上插不上手,便给众人预备热茶,又问一起回来的随从到底出什么事了。   若只是周山自己不小心,哪里能得请江大夫来看伤的恩典?   可城里的路那样平坦,好端端的,怎会闪了腰?   那人颇有几分同仇敌忾的意思,愤愤道:“还不是那起子没眼色的商贾……”   快过年了,户部上下恨不得忙得脚打后脑勺。有些事却不便在宫中商议,于是今日散衙后,徐白虹又与几名同僚往茶肆说话。   那茶肆却不光卖茶,亦有几样店家自酿的清酒,酒力不强,胜在甘甜绵软,正适合放松叙事。   众人又从外头叫了几样精致小菜,略吃了几杯,出门时,皆稍有酒意。   徐白虹欲乘轿往回走,不曾想却冲出几个人来,死活要求见。   徐白虹本有几分醉意,附近灯火又暗,没瞧见地上有冰,躲闪间一脚踩了上去,便要摔倒。   电光石火之间,一旁的周山冲上去垫了一下。   徐白虹借力站稳,周山却惨了:   到底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仓促之间重心不稳,就把腰给扭了……   吃了这一吓,徐白虹的酒瞬间醒了,又发怒,命人叫了兵马司的人来,将那几人以“冲撞命官,意图行刺”的罪名拘了,愤然回家。   金渔恨得磨牙,又听对方说:“……老爷感念周大哥救护得力,已发了话,叫江大夫不吝钱财,务必治好。”   趴在炕上的周山这会儿倒不怎么疼,还有余力同人道谢,又对众人说:“不过是扭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哪里就叫你们担心得这样,天也晚了,快回去吧,赶明儿我再做东道谢。”   来人失笑,“还做什么东!不过顺手的事!”   若要做东,也该是始作俑者放血,与他们何干?   说话间,江大夫也到了,众人眼见屋子里小,这么些人实在挤不下,便由老五代为送客,陆续散了。   见妻女担忧,周山还想嘴硬,却被江大夫一把拍到腰上,嗷嗷叫着疼白了脸。   江大夫没好气道:“你这个岁数扭了腰,未必是小事,逞什么强?”   周山疼得冷汗都出来了,哪儿还有力气同他犟嘴?只好老老实实趴着。   此刻屋子里没有外人,金渔也敢抱怨了,“家里不是有这么多护卫吗?”   怎么老爷上衙门还不带着?   “傻姑娘,”周山趴着笑道,“不过从家到宫里这一点路,又是在京城,那么多巡街的士兵看着呢,带那么些人做什么?”   不同品级的官员出行的随从数量有限制,一则有僭越的风险,二则叫人看见了笑话,还以为多么贪生怕死呢。   快过年了,各地的封疆大吏、皇亲国戚都一窝蜂似的往京城扎,保不齐就在哪儿撞见大佛,还是谨慎些好。   江大夫一边听着一家三口说话,一边把周山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右脚踝也有点扭着了,不过不大要紧,这几天少下地,下地也不要受力,慢慢养几日就好了。只腰扯着筋,得好好处理,不然留下病根,再过两年有你受的。”   “骨头没事?”金渔忙问。   “这回没伤着骨头,不过他早年累狠了,有点暗伤,正好一并调理了。”江大夫边说边掏出针囊,抽出几根,反复泡烈酒火烤,然后递给金渔,“你扎针,我推拿,然后开个方子糊膏药。”   “啊?!”银针入手,金渔突然紧张起来,“我,我吗?”   别是最近懈怠了吧?江大夫拉着脸看她,“怎么,这些年你看了多少脉案,拟过多少方子?怎么连针都不敢动,这两年白练了?”   金渔苦哈哈道,“扎我自己行,可扎别人……我还真是第一遭。”   何况还是爹呀!   金渔是那种对自己狠的人。   扎自己有心理准备,而且也颇有种学艺不精、自己活该的觉悟,所以根本不怕,就是疼而已。   可迄今为止,她还没在病患身上实践过呢。   万一扎坏了……   江大夫见不得弟子的窝囊样子,上去就往她脑门上戳了一指头,恨铁不成钢道:“不过区区一个手上的后溪穴,又不是什么致命罩门,瞧你这点出息!”   叫你止疼呢,又没叫你跟阎王爷抢命!   周山才要附和,又听江大夫继续骂道:“就算真扎坏了,你爹还会怨你不成?”   周山:“……”   不是,您老别这么说,说得我也怪害怕的。   我是爹不假,可首先是个活人啊!   不过劈头盖脸挨了这一通骂之后,金渔还真就放开了。   对啊,就是个后溪穴而已,怕个鸟甚!   周山看着飞速逼近的细长银针:“……”   我怕!   夏莲从后面拧了他一把,又心疼又可气,“方才逞英雄的劲儿哪儿去了?”   就你一个人跟着老爷不成,显着你了?自己什么本事没点数啊?   敢为了老爷献身,这会儿却不敢给女儿练手了?什么德性!   事实证明,在医术方面,最了解金渔的还是江大夫这个师父:   一切迟疑都在银针入肉的瞬间消散殆尽。   金渔缓缓吐了口气,终于又跨过了一道心理屏障。   师父说得对,无论自己还是亲朋好友,抑或是不认识的病患,只要认准病症、找准穴位,就没什么可怕的。   周山也不怕了,嘿,还真不怎么疼了。   女儿这个师父拜得好啊!   当然啦,主要还是闺女自己争气。   待金渔扎完针,江大夫双手搓了药酒,又给周山推拿一回,“腰伤是最常见的重大扭伤之一,你且仔细看着……”   以前教学都是偷偷的,唯独这一回光明正大,谁见了也说不出什么来: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女儿尽孝心吗?   金渔仔细听江大夫说着周山的症状,慢慢心里就有了数:   急性扭伤加早年留下的腰肌劳损,疑似椎间盘突出,但触诊的感觉不太明显,可能比较轻微,也可能暂时还够不上,待定。   江大夫演示了一遍推拿,让金渔自己上手来,然后就麻溜走了,“要过年了,我忙着呢!”   且不说例行配丸药,明年少爷南下也得带着许多常用的药材,都得他亲手做。   金渔正推拿,腾不出手来,夏莲便送江大夫出去。   江大夫嘱咐她几句,“少下地,别受凉,回头我打发人把膏药送来,先连贴三天……”   里间的金渔问周山,“爹,怎么会突然有人冲撞了呢?该不会要出什么大事吧,今年各处还加了那么多人手,总觉得心里慌慌的。”   以前那些商人也到处见缝插针试图行贿,可是今天这一出实在太冒失,显然背后主使已经等不及了。   周山先习惯性安慰几句,又后知后觉地想起女儿早已不是小孩子,“依我说,那些商人早该有人整治整治,银子来得忒容易,便不珍惜,处处嚣张起来。听说地方上的好些商人奢侈无度,竞相耍阔气,排场竟压过父母官,着实败坏民风……”   金渔试探着问:“朝廷要查办?”   周山没说是,但也没有否认。   金渔懂了。   如此一切就都串起来了:   商贾嚣张,朝廷严查;商贾急了,行贿未遂;眼见火烧眉毛,商贾乱了方寸……然后她爹就倒霉了!   可恶! 第128章 一更   预想中的“缠斗”、“僵持”根本没有发生。   官员,尤其是实权京官,面对商人完全是碾压级别。   徐白虹被冲撞后的一刻钟内,某商贾派来的几个心腹当场被抓,一个时辰之内,该商贾在京城的大管事就被提审……   当天夜里,就有人试图上门亡羊补牢。   他们甚至不敢叩正门,只能在东西跨院的两侧门求见。   金渔一家所在的东跨院门子,满仓,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丰厚的门包:竟直接用银票!   但满仓不敢接。   自家老爷可是管税收的,一旦出事,势必涉及朝政,夫人都明令闭门谢客,他一个小小的门子,哪里来的包天狗胆敢违抗?   想见周管事的家人也不行!   前来求和的那人甚至不敢久留,因为这一带住的全是命官要臣,夜间频频有禁军巡逻,逗留时间稍久便会被盘问。   若纠缠起来,他立刻就会与牢里的旧友团圆……   这一切,夜里甚至没弄出什么动静,院内金渔等人一觉到天亮。   次日早起,金渔还奇怪呢,特意去找满仓问过后才知道。   “哪儿没来!”满仓低声道,“今儿一大早还来堵老爷呢,依旧低声下气。”   金渔追问:“老爷竟见了不成?”   “自然没有。”满仓笑着,很有些狐假虎威的得意,“老爷的人一出声呵斥,他就不敢跟了。”   什么跪求、拦轿,都将被视为威逼、挑衅,只会罪加一等!   门口空荡荡的,但金渔看过去时,却几乎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   多么威风!   “周管事可好些了?”满仓的话打断了金渔的胡思乱想。   “哦,好多了!”金渔道,“还没谢过昨日你们帮忙呢!”   周山受伤的事早就传开了,安姐儿特意打发四丫过来告诉她,说许她几天假,好生在家照顾父亲,不必过去了。   “嗨,顺手的事,谈什么谢不谢的!”满仓摆摆手,并不在意。   用过早饭,江大夫又来看了周山一回。   当真只是看。   仗着有徐白虹的话在,又没有外人,江大夫大大方方指点金渔如何推拿,如何下针,如何针对伤情变化酌情添减药方,全程动的只有嘴皮子。   大冬天的,愣是给金渔累出一身汗。   安姐儿虽然给了假,但周山毕竟只是扭了腰,大部分时间都不用人照看,金渔便抽空往内院走了两回,权当散步。   高敏知道后,倒赞了几句,说她守本分,又赏了些东西。   徐白虹的外派远比预想中来得更突然,更无征兆。   临近晌午时,金渔又往安姐儿那边去,路上却见有小厮匆匆往客院和江大夫所在的花园去,又过了会儿,家中一直操练的六名护卫揣着一口小箱子就出门了。   傍晚朝中就传出消息,说户部的徐白虹徐大人被冲撞后受伤,太医诊断后判定需要休养几个月,陛下已准了病假。   但事实上,徐白虹根本没有回家,就连高敏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只夜里悄悄来了个乔装打扮的小黄门,给她带了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两个字,“勿念”,确是徐白虹的字迹无疑。   高敏立刻就懂了:他筹谋已久、期盼许久的机会来了。   康哥儿和安姐儿手拉手站在高敏身前,刚满周岁的泰哥儿正扶着乳母的手,摇摇晃晃站起来,“啊!”   高敏缓缓吐了口气,掀起熏笼罩子,亲眼看着纸条在炭火中化为灰烬,又拿起一旁的炭夹戳碎,直到看不出一点字迹,“无事。”   她抬起头,看着三个孩子,“父亲养病呢。”   兄妹俩对视一眼,不理会空无一人的卧房,乖乖点头,“是。”   他们已经长大了,可以明白许多事,知道有的事该问,有的事不该问。   高敏长期管家的威力在此刻显露得淋漓尽致:   如此巨大的变化,却没引起半点波澜,上到三个孩子,下到一干仆从,都统一口风,该干什么干什么:老爷抱恙,不宜会客。   甚至就连应试在即的康哥儿也没慌。   父亲虽不在,但母亲在,先生在,还有几位叔伯、舅舅等一干有经验者,便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难题。   于是次年三月十八,康哥儿如期南下。   高敏和安姐儿都去码头送了,小小少年转身登船时,已隐隐有了几分超脱年龄的沉稳。   回去的路上,安姐儿忍不住问金渔,“哥哥会不会有危险?”   父亲经常外出,但这次不一样,哪怕母亲不说,她也意识到不同。   她曾见过没有父亲的孩子,虽然父亲还在,但不在身边,哥哥会不会被人欺负?   对此,金渔的回答很肯定,“放心吧,没事的!”   康哥儿虽然远离父母,但反而最安全,因为江南就是高徐两家的大本营,说句造反的话,这两家在当地是土皇帝,不为难别人就罢了,外人还想动他们?   做梦去吧!   而高敏和安姐儿、泰哥儿姐弟稳居天子脚下,左邻右舍、前后街坊无不位高权重,谁敢作乱?   细论起来,最危险的反而是身负皇命的徐白虹。   但这次他把家里的六个护卫都带上了。   那六人的功夫可能不如随行禁军,但离家前都是签了生死状的,危急关头,他们都会豁出命去保徐白虹的平安。   哪怕最后全军覆没,徐白虹也未幸免遇难,高敏乃至康哥儿也会善待他们的一家人,永无后顾之忧。   明面上看似一切风平浪静,但金渔能清晰地感觉出,明里暗里的试探更多了。   比如春节和正月期间,她陪着安姐儿四处拜访、赴宴时,就有好多不熟的夫人,乃至领命而来的小姐主动与安姐儿说笑。   前面几句话可能很正常,但说着说着就会突然毫无征兆地来一句,“近来你的骑术越发娴熟了,可见是你父亲教得好。”   “我们才得了一篓子南方佳果,听我们老爷说正是你父亲的心头好,那东西不耐久藏,带回去给你父亲吧。”   但凡警惕性略差一点的,可能就会脱口而出,“父亲不在,您自己留着吧。”   就连金渔,也偶尔有大小丫头在同她说话时貌似不经意地露出一两句:   “前儿听说你们老爷还去戏园子了呢,不是说告了病假?”   但出门之前,所有人都对可能发生的情况进行了针对性训练,如今上到安姐儿,下到家中最不起眼的丫头、小厮,都形成条件反射,但凡涉及到与徐白虹有关的字眼便会脱口而出,“太医不许”云云。   当然也有人不信,但是所有人对此都很坦然,甚至可以说有恃无恐:   有本事你去宫里问太医啊,动不动就掉脑袋的太医们的口风可比我们紧多了! 第129章 二更   腊月和正月那几场推不掉的应酬结束之后,高敏便立刻宣布闭门谢客,大幅减少外出。   一连几个月,除了最亲近的几家,竟无人再见过她们母女。   对此,外人倒觉得很正常,毕竟丈夫都因公负伤卧病在床了,没有妻女依旧在外翩然社交的道理。   其实除徐白虹之外,户部还有两名属官同时不见了踪影,不过因他们官职低微,不大显于人前,又有徐白虹在上头顶着,外界竟无人留意。   而忍过最初那两个月之后,外界的议论声便渐渐平息,乃至消失不见了。   外面的人依旧要过自己的日子,实在没空死盯着一个户部官员。眼见没热闹可看,便纷纷散了。   除高敏外,第一批知道实情的只有高颖一家和徐白虹的两个亲兄弟。   毕竟太亲近了,根本瞒不下去。尤其是后者,若迟迟不说,简直有理由怀疑高敏有问题,以至于他们的兄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徐白虹不在,他的职位却不能一直空着,便由下面的副手暂代。   因长时间没有动静,偶尔有人提起时,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死了!   大约也是为了消除这种猜忌,顺道彰显皇恩浩荡,清明节时宫中还特意多给了赏赐,其中就有不少名贵药材。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已有不少人猜到徐白虹是秘密办差去了,而陛下此举亦在敲打众人:他虽不在京城,却依旧简在帝心,无人可怠慢他的家眷。   当爹的杳无音讯,当儿子的此行却颇顺利。   康哥儿的消息是六月中到的,来的是徐父身边的管事,满面堆笑,“孙少爷三月十八启程,顺风顺水,本来四月中就能到的,不过中途去探望了几位老爷、二爷的几位世交、好友,又赴了一场文会,略耽搁几日,五月初七到的家……”   科举可不光考学问,人情世故、人脉名声,照样要紧,这些都马虎不得。   徐白虹的父亲两年前致仕,此番正好接应孙子。徐白虹在自家行二,这位管事常年在徐家做事,自然也延续了这个称呼。   他口中的“几位老爷”,便是徐父及其兄弟,即徐白虹的父亲和叔伯们。   高敏手里拿着儿子的信,厚厚一封,尚未舍得拆开,只细细听来人说,“如此说来,竟未赶上端午。”   管事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哎,好男儿志在四方,孙少爷小小年纪便行事妥当,日常一应迎来送往无有不精,无有不妥,哪个不夸?老爷说了,他身上多迟暮之气,少年人该远着些才好。”   这话徐父可以说,但高敏却不能认,忙笑道:“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康儿尚未南下时便时时挂念祖父,想着亲近还不能够呢!哪里舍得远离!”   普通百姓家的老人上了年纪可能是负担,但对他们这般人家而言,老人就意味着老一辈的人脉和官场经验,属实千金不换。   管事跟着笑了一回,“孙少爷到家之前,夫人家中也已派了人来守着,还念叨孙小姐呢。”   虽未见到孙小姐,但昔日牙牙学语的小男孩转眼长成翩翩少年郎,怎不叫人感慨!   提到父母,高敏亦不禁动容,“不能尽孝膝下,是我们的不孝。”   她与徐白虹北上之前,两边老人、亲戚好歹都见过长子,可女儿却是来到北边之后才生的,若无情由,只怕一辈子也难见。   管事见状,忙劝慰道:“叫夫人伤怀,倒是我的不是。”   高敏忙以帕拭泪,强笑道:“原本想叫安儿跟着走一趟,左右官船也方便,奈何她胎里弱些,临行前又病了一回……”   一则丈夫如今在外,情势微妙;二则若女儿去,儿子少不得操心费神,恐影响应考;三则此番应试在即,恐两家的尊长们更重视儿子,疏忽女儿,女儿自幼敏感,若因此而难过便不美了……   因此思虑再三,高敏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管事便又问了一回安姐儿的身体。   说话间,接到消息的安姐儿也来了。   高敏便道:“这是你祖父身边的人,当初也是看着你父亲长大的,快叫福伯。”   安姐儿便上前行礼,口唤“福伯”。   管事福伯慌忙起身避让,“孙小姐折煞我了。”又虚扶起来,细看她面相,见笑道,“果真像二爷,同老爷、夫人亦有几分相似……”   高敏和徐白虹每年都会请画师为一家人作画,逢年过节叫人随礼带回南边,一来与两边老人寥解思念之苦,二来也能时时维系感情。故而福伯虽是第一次来家里,对安姐儿却不陌生。   安姐儿抿嘴儿笑,眼睛亮闪闪的,“我未曾有幸见过祖父、祖母,他们可想我么?”   童言童语令人开怀,福伯大笑,“孙小姐这般伶俐,岂有不想的?只恨不能飞过来罢了!”   几人说了一回,福伯又问徐白虹的消息。   康哥儿南下之前,徐白虹已被派往外面,老家的人自然知道。   高敏摇摇头,“只怕有的等了。”   福伯到底有经验,示意高敏稍安勿躁,“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高敏也确实感到些许安慰,“您说的是。”   但凡钦差有个三长两短,就是有人要掉脑袋的大事,绝对捂不住,既然京城没听见风声,就说明至少目前为止,徐白虹都是安全的。   正赶上乳母牵着踉踉跄跄学走路的泰哥儿来请安,福伯亦问了一嘴,又暗赞高敏有远见、有胸襟……   这边三人忙着寒暄,后头高敏和安姐儿院子里的丫头、婆子们也都没闲着,正忙着将福伯带来的节礼登记入库呢。   因在路上耽搁了端午,康哥儿便给额外给家人补了一份。   “姑娘,这些放在哪里呢?”有人抬了好些箱笼进来,碧荷问道。   “单子呢?我瞧瞧。”金渔接了单子,大略翻看一回,发现除了笔墨纸砚等物之外,都写得比较笼统,尤其“各色新鲜玩意儿若干箱”格外显眼。   金渔过去细看一番,发现其中一箱的封条上画着两枚小小的杏子,心下有数,知道这就是顺意求了康哥儿买的布。   眼下红杏和顺意的事尚未过明路,康哥儿也不想让母亲怀疑自己的伴读不专心,便帮忙瞒着,打着给妹妹买礼物的幌子,叫金渔代收。   此事安姐儿也是知道的。   兄妹俩头一回瞒着父母“干大事”,觉得还挺刺激。   金渔便对几个婆子道:“这些都搬到里面去,我亲自收拾。”   安姐儿在高敏跟前回话呢,过去时带着绿芬,如今能在屋子里伺候的便只有乳母杜妈妈、绿芍、绿蕊和四丫,众人光收拾都忙不过来呢,哪儿能注意到金渔做什么?   退一万步说,就算注意到,她们也兴不起攀比之心:   金姐儿是什么人?看着少爷和小姐长大的,夫人特意拨过来照看小姐的,爹娘是管事,认的师傅是夫人的心腹,要好的小姐妹也是夫人跟前得脸的……巴结尚且来不及呢!   顺意跟着康哥儿南下之际,金渔给了他足银五十五两,说好了不用顺意自己挑,只比着徐家人的采买照抄就是。这会儿金渔打开箱子一瞧,里面用油布、油纸整整齐齐裹着十来根细长条,正是三人凑钱买的布。   买布时交割的票据都在,上面印着绸缎庄的戳子,来历、名头、日期,一清二楚。   金渔数了一回,一共十四匹,进价五两的九匹,七两的两匹,九两的四匹,合计九十五两。   三人约定好了的,红杏牵头,顺意卖力,金渔负责销售,琐碎处都抹了,事后三人按照凑份子多少的比例分利润。   金渔一人凑了五十五两,占比近六成,按照起码翻一番来算,这一笔就能赚近六十两呢! 第130章 【捉虫】三更   稍后安姐儿回来,也开始忙。   她不光要整理哥哥、祖父母、外祖父母给的礼物,还要向堂表兄弟姐妹们、交好的手帕交们分发土仪,又要帮康哥儿向世子、小爵爷转赠一份。   给亲戚朋友的倒罢了,安姐儿自有主张,倒是给世子和小爵爷的,一部分礼单康哥儿已定好了,剩下的,却要她自己填补。   方才高敏也说了,要叫她自己斟酌着做呢。   既要亲近,又不能失礼,这是最费脑筋的事。   安姐儿对着彩笺叹了口气,决定把最难的“功课”放到最后。   看着安姐儿写到给彭姑娘的彩笺,金渔顺口问:“彭姑娘近来可好?”   因徐白虹一事,这几个月安姐儿甚少出门交际,曾经的密友几乎变成笔友,金渔亦许久不见那几个。   “她还担心我呢。”说起此事,安姐儿不免有些感动。   之前流言最盛时,雅姐儿和彭姑娘都是关心最多的,不过前者的父亲好歹是翰林院出身,消息也灵通,很快便猜到真相,自此不再多问。   唯独彭姑娘和宋夫人,如今虽在交际圈子里混得如鱼得水,可从前几代开始就远离权力中心,属实没什么政治嗅觉,娘儿俩一起干着急。   还是安姐儿反复安慰,彭姑娘才慢慢回过味儿来,重新聊起生活中的趣事。   “天渐渐热了,她也不大出去,如今在家里做的最多的就是画画和练箭。听说箭法着实长进不少,说等什么时候我得空了,要射给我看呢!”安姐儿叽叽喳喳地说着,又想起远在天边的哥哥和不知身在何处的父亲,不免有些忧愁。   金渔忙拿话题岔开,喊她一起鉴赏南边来的新奇布料。   安姐儿想起那口箱子,悄悄问金渔能赚多少,金渔没瞒她。   “六十两很多吗?”安姐儿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的全都有,也就是这两年开始跟着高敏学管家,才渐渐对银子有了点概念。   可对外面的世界,她依旧陌生。   金渔想了下,“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可多呢,不过对咱们这样的人家,只怕还不够摆一次大宴的。”   当年她跟四丫等一干丫头、小子卖身进来,卖身银子也才一两半,还是长得漂亮的呢。   试想一下,富贵人家的一卷布料就要几两乃至几十两,零头就够买好几个大活人……   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安姐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叫了丫头婆子们来,问她们外面的物价。   高敏不会允许她做贩卖布匹这样的小买卖,但来日她的陪嫁中必有田庄铺面,还要管家,若不知柴米贵,肯定会被底下的人蒙骗。   旁人倒罢了,杜妈妈是结结实实乡间出身,特意挑了许多有趣的说,安姐儿很快就被吸引住,也顾不上伤怀了。   接下来两天,金渔以各种名义将布料运回家,这才与父母说起布料转卖一事。   虽然在此之前,夏莲和周山已知她和小姐妹谋划跨越南北的买卖,如今骤然见到实物,依旧难掩惊艳。   “乖乖,瞧这花样,这纹路,恁般出色!”   夏莲细看那些料子,触手细腻如膏,纹样精致纤巧,果然是之前没看过的。   江南丝绸天下闻名,这一批都是适合夏日的绫罗纱绡绮等轻薄的,恨不得每一层都薄如蝉翼,上面偏又织造出精巧的花纹,有缠枝莲花、鱼戏荷叶、空山新雨、水波纹等清新淡雅的,也有榴开梢头、烟火晚霞等鲜艳热烈的,可谓巧夺天工。   金渔自认对市场行情的把握不如夏莲,“都是比着上头采买的,可能卖得出?”   “这般好东西,怎么卖不出?”夏莲便笑,“真是一代胜似一代,我和你爹在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何曾想过这些。”   多小的孩子,多大的胆子!   金渔亦笑,“这回我可是沾了红杏的光,若非有她从中穿插,我怎好向顺意开口?”   所以她就干脆把末端的销售环节包圆了。   周山点头,“是这么个理儿,既是认定的朋友,宁肯咱们多做些,也别亏了人家。”   “我也是这样想的。”金渔道,“听说北边好多绸缎商人也都在那里采买呢,没准儿京城已经在往外卖了。”   “那倒未必,”周山笑道,“这是咱们自家的船,说不得也是自家的庄子上织出来的布,不必像那些商人一般非等货齐了再走,也许到的比他们还早几天呢!”   “早几天?”金渔沉吟片刻,“那赶明儿我先去城中各个铺子转一转,务必等有卖的了,再出手……”   虽说也许高敏和安姐儿看不大上这几匹料子,但毕竟是乘着她们的东风来的,总不能提前卖到外面叫旁人压自家一头。   见她心中有数,夏莲和周山也不啰嗦,只担心来不及。   若不能赶在来人返南之前卖完、拿回本钱,下一波可就要错过了。   “应该能赶上。”金渔细细算给他们听,“这回打头的是老太爷身边的心腹,就算老爷见了他也要敬三分,夫人自然要好生招待。何况又在水上漂了几十天才到,为免水土不服,总要歇息调养一阵子的。再者,夫人也要预备给南边的中秋节礼,这一来二去的,怎么不得小半个月?”   夏莲却想起另一个细节,“依我说,竟不要去布庄卖,那些地方都是为了赚钱的,咱们若找他们销货,说不得要给几成辛苦钱,却又便宜旁人了!”   金渔一拍脑袋,“我竟把这个忘了!”   是啊,之前光算市价了!   夏莲笑道:“左右才十几匹布,京城多的是中等人家,回头我不拘找谁提一嘴,直接上门带了去就完了。”   金渔上去搂着她笑,“还是娘能干!”   周山就在一旁干瞪眼。   此事他确实不成。   次日福伯休息,高敏和安姐忙于整理分派礼物,金渔便趁午饭时找红杏说话。   此番顺意既无书信,也无只言片语捎来。   红杏纵然明白是怕叫人发现,坏了自己的名声,可想到一两年不见,不免也有些怏怏的。   但这点失落在金渔算出可能的利润之后便一扫而空了。   “这样多?!”   红杏投了二十两,哪怕照翻一番来看,就能纯赚二十,够攒多少年的了?   “难怪呀,世人总说商贾下贱,可偏偏有那么多人挤破头去做买卖,如此一本万利,谁不眼红?”   “话也不好这么讲,咱们是占了大便宜,”金渔把成本一项项拆解给她听,“若是咱们自己去外头跑,且不说这往返的路费、伙食、住宿,光赶路的风险就够受的,多少人客死异乡?更别说零买和这样大宗采买的本钱,起码能差一两成呢。何况这个料子还是坐官船回来的,无需上下打点,不必交税……”   金渔说一样,红杏就扣一样,扣来扣去,发现如果真是自己出去单干,能剩三成就不错了,不免又觉得侥幸。   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呀。 第131章 【捉虫】一更   因南边来人,今年高敏便不好去城外庄子上避暑,只命人多多采买冰块,倒也勉强过得去。   底层奴仆没资格用冰,但每日都有两碗清凉解暑的绿豆汤喝,便很心满意足。   福伯见了,赞高敏宽仁。   别小看两碗绿豆汤,上上下下几十张嘴,一天就是百十碗,光用的绿豆、冰糖、柴火就不是小数目,更难得这份体恤。   金渔倒顾不上什么福伯不福伯的,正忙着看夏莲卖布呢!   正如夏莲所言,她认识不少中等人家,都是在京中开各色铺子的,有些家资,大物件置办不起,也只好在衣裳上做做文章。   如今见了江南才来的新鲜花色料子,岂有不喜欢的?有人用不尽一匹,夏莲便主动给她们凑,各分半匹,转眼三四个人就瓜分完了。   京城地物厚重,夏日人们便格外钟情质地轻盈的料子,越是这般轻如烟、薄似雾的越好。   金渔欲揽回头客,还作主与她们每人饶了零头。   那几人越发欢喜,“日后再有好料子,可得先想着我们呐!”   饶零头的事金渔事先同红杏商议过,红杏也没意见,“早说了你做主,偏又来聒噪!”   做买卖的事问我?   我是那块料嘛!?   临走时,同夏莲最熟的脂粉铺子的女掌柜还拉着金渔的手细看,笑问她几岁了,又奉承夏莲,“真不愧是母女,都是一般的精明能干!”   夏莲猜到她的意思,对前半句充耳不闻,“小孩子家家的,快别夸她。”   中等商户只是表面光罢了,私底下多苦啊,我女儿这样能干,还不如来日放了籍,安安生生当个房东呢!   女掌柜亦知大户人家门槛高,里头随便一个小丫头也比寻常人家的正经女儿强许多,更何况还是金渔这般主子跟前得脸的。   此刻见夏莲不接话,她也没再多嘴,只叫她们得空了去耍。   多好的姑娘啊,模样儿好,又大方爽利,真真儿一把当门抵户的好手!   类似的话金渔听得多了,并不往心里去,银子到手后便取了小秤来,按照三人入股的比例细分。   到手的有银票,有整个的银锭子,还有若干大小不等的碎银,且得好好分派。   这批料子里有的市面上已经在卖了,为求尽快脱手,卖价便比市价略低一些;而大部分市面上并没有,要价便高些,平均算下来,比翻了一番还多呢!   只这一笔,金渔就坐收六十一两三钱零八分!   饶是她擅于开源节流,也够攒两年了!   傍晚,红杏捧着本金加利润的四十两银子,手都抖了,“快扶着我些,这样沉,别是做梦吧?”   她何曾拥有过这么多钱!   金渔忍笑,点点她的额头,“好歹是夫人身边的,瞧你这点出息,好日子还长着呢!”   “哈哈哈,对对对!”红杏喜得满脸通红,不禁浮想联翩,“咱们再把这些银子投进去,钱生钱,四十两生八十两,八十两生一百六十两……”   周山和老五外出替高敏采买节礼未归,夏莲正在外间做针线呢,听着两个女孩儿论银子,不禁莞尔。   “打住!”金渔冷酷地打断红杏的幻想,“四十两生八十两没问题,八十两能否生一六十两嘛,就得掂量掂量了。”   要想不被发现,布匹体积最好不要超过一口箱子,再多就不方便瞒天过海了。   夏日布料轻薄,一箱装十四匹料子绰绰有余,甚至还浪费了一点空间,但秋冬布料厚重,体积起码是夏料的一点五倍,最多塞十匹。   厚料用蚕丝多,自然更贵,若再加点提花工艺,一匹进价就要十两开外,再掺杂些织金、织银的花色,没个二三十两打不住。   不过以她们目前的客户群体而言,织金织银不好卖,几人最多分个三两匹。   这么一来,一箱料子的进价大约就在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两之间,回来转手卖,也不过三百上下。   均到三个人手上,打死都出不来一百六。   红杏听了,不免有些失望,“啊?”   不过转念一想,本就是白捡的,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马上美滋滋地同金渔商议,“照这么下去,咱们岂不是又能凑钱买院子了?”   坐收房租的感觉不要太好哦!   金渔笑,“这样的生意,一年也不过三两次罢了。再说了,也许顺意有别的打算呢?”   顺意是良籍,喜欢的又是红杏,倒比春柳方便许多。   正说着,忽听外面夏莲抬高声音,“榴娘来啦,找小渔?”   里间的金渔和红杏听见动静,顺势收了话头,挑帘子一瞧,榴娘正提着个大食盒同夏莲说话呢。   “进来吧。”   夏日城中闷热,她卧房里也摆了冰坨。   见红杏也在,榴娘识趣道:“姐姐们忙,我就不打搅了。”   她把食盒递给夏莲,很有点激动地说:“今儿翠姨娘同我说,看我还算懂事,又略认得几个字,扫院子可惜了,叫我打明儿起专管往各处传话、跑腿儿!这都多亏了姐姐的教导!”   这大半年来,高敏既要担心不知去向的丈夫的安危,又要牵挂远在江南老家的儿子的前程,还要教导女儿管家、留意婚事,又要照顾一个牙牙学语的泰哥儿,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半使,着实有些精力不济,便把琐碎事情分给两个姨娘去做。   大事她们也处理不好,就专管各处衣裳、坐垫、靠枕、门帘等的更新换代,以及各院子的仆从调度。   桃花没什么大本事,见识亦有限,翠姨娘便叫她管衣裳摆件,也算旧日本分。   桃花再想不到还有这般际遇,对着翠姨娘谢了又谢,声音发颤,“多谢姐姐!”   翠清远比自己有资历,且又是夫人的心腹,又能干,两样差事全都揽下来又如何?谁还能说什么不成?   翠清笑道:“你我都是一样的人,何必言谢?况且天气这样热,我也想躲个懒。”   又朝正院努嘴儿,“都是夫人的恩典。”   桃花一抹脸,忙不迭去正院磕头谢恩。   高敏正忙着呢,哪里肯见?只叫银鹿打发了。   桃花也不沮丧,又朝正房福了一福方回。   她虽是姨娘,但手中无权,也只半个奴才罢了,略有些脸面的丫头、婆子都不大将她放在眼里。   如今有了些许权力,不说陡然成为人上人,起码众人待她比以前客气多了。   翠姨娘走马上任后,便拿了花名册,将各处人员梳理一遍,果然发现了榴娘这颗遗珠。   “扫地谁不会?何必叫个花样年华的姑娘做,叫了她来,我细瞧瞧……”   听榴娘说完,金渔和红杏都向她道喜,“你熬出头,你爹娘也就放心了。”   为了这个女儿,董七夫妻真可谓殚精竭虑,如今总算如愿以偿。   榴娘朝她郑重一礼,“全赖姐姐提拔,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若非自己认了字,如何能脱颖而出,得到这样体面又轻快的活计呢?最多不过如娘一般,去哪里看门罢了!   四处传话就能时常见到主子,只要自己好好做,还怕没有好前程?   早年金渔姐姐不也是这般起来的么?   金渔转身回屋,拿了一块颜色鲜亮的尺头与她,“日后在内院行走,总该有几身体面衣裳才是。”   料子极好,哪怕不抖开看都能瞧见布面温润的流光,榴娘推辞不肯受,“娘已经裁剪开了……”   她就是来送谢礼的,怎好又拿了东西走?   红杏便道:“拿着吧,大喜的事。一块尺头而已,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你爹娘也不会说你。”   榴娘红着脸收下,再三谢过才走。   那边夏莲开了食盒,看清里面的东西后哎呦一声,“这家人,真叫人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里头不光有六样精致点心,点心盘子下头还压着一整套时兴的胭脂水粉,连香胰子、牙粉都配齐了的。   红杏也过来看了眼,笑道:“果然用心。”   都是金渔惯用的,光这一套就得好几两银子呢。   次日一早,金渔往后院去时,果见榴娘已经换了新衣裳,端着盒子四处跑腿儿了。   金鱼才进去,同安姐儿说了几句话,外面榴娘竟然就来了,“前头才送了信来,说是一位彭姑娘给小姐的。”   天气炎热,彭姑娘母女一早便出城避暑去了,可惜今年安姐儿一家没动,两个姑娘只好继续维持笔友状态,基本十天一封信。   彭姑娘先谢过安姐儿送的土仪,又分享了些趣事,“城外很凉快,风景也好,可惜你没过来,便有些无趣……”   信中彭姑娘还提到了一件让她倍感意外的事,“数日前我随母亲外出上香,竟偶遇伯爵夫人请了大夫在城外义诊,小爵爷也在……”   近来炎热少雨,不少百姓都热病了,又无钱医治,所以陆续有富贵人家出资义诊,这倒不稀奇。   令彭姑娘感到意外的是小爵爷,他竟然亲自去了。   毕竟在彭姑娘印象中,对方一直是个仗义却高高在上,爽朗又目无下尘的坯子,没想到竟然真肯顶着大日头在外出力!   当日天气极热,远远望去,雪亮的空气都被扭曲,滚滚热浪四处流窜,烤得人睁不开眼。   小爵爷衣裳都湿透了,热得脸通红,油汗顺着下巴往下淌,竟半点不抱怨,依旧麻利地帮忙抄写药方、打包药材。   金渔亦十分另眼相看,“虽说他常年习武,也许已经习惯了,但人岂有不知冷热的?他又是那般的出身,当真难能可贵。”   习惯了是一回事,愿意忍耐又是另一码事。 第132章 二更   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彭姑娘开始求证。   她悄悄问领了药回家的老农,问小爵爷什么时候来的。   老农茫然,“什么角儿?”   荒山野岭的,哪来的角儿呀?   彭姑娘怔住。   他们竟连对方的身份都不知道吗?   搞清楚她问的什么之后,老农才恍然道:“我们也不知他是什么人,只听说是城里来的贵人,以前就来过,那会儿他还小呢……”   原来真的不是做戏。   彭姑娘心道,我怎会妄自揣测他人呢?实非君子所为。   回家之后,彭姑娘将此事说与母亲听,宋夫人也有些惊讶,“当真人不可貌相。”   说来也是,若小爵爷当真无半分可取之处,长公主怎么会允许世子同他亲近?   不过改观归改观,九月狩猎的帖子下到家里后,彭姑娘还是决定不去了。   原本她就不太喜欢骑射之类的剧烈运动,经历了上一遭,也明白过来:她们母女只需要靠稳长公主这座靠山即可,余者不过锦上添花。   左右众人与她们要好,大多也是看长公主的面子,实在不必如以前那般什么事都巴巴儿凑上去,反叫人看轻。   而且徐家一对兄妹也不去,彭姑娘自己就更没意思了。   不曾想,小爵爷也没去,听说真要准备下场考试了。   非但如此,世子也缺席。   好像就是这一年之间,大家突然都长大了。   接到彭姑娘感慨的书信时,安姐儿正拉着金渔比对瓷器。   哪怕同一种瓷器,不是一个窑里出来的,釉色和质地也有不同,价格更天差地别,若不留心,也容易被坑。   多亏那几年紫草毫无保留的教授,如今金渔也有点存货可与安姐儿探讨。   “说到长大,”金渔笑道,“哥儿正预备着吧?”   科举的流程繁琐着呢,不光要考生本人去报名,还要提前往各处缔结保书,并验明正身。   证明文书交上去之后,衙门还要一一审核,并留够补档的时间,全部走完,前后起码两个月。   而地方各衙门从腊月开始就陆续不办公了,放假一直会放到正月十六,童子试的第一场却在二月初,年后办根本来不及,所以很多人一般会提前半年开始准备。   其中最麻烦,也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就是考生之间的连坐合保。   顾名思义,需要五名同期考生相互作保,但凡其中一人涉嫌舞弊等违规违法行径,本人取消资格不说,结保的其余四人也要受牵连,最轻也要停考三年。   停考不仅意味着多年时光、银钱白费,还要承担履历上的污点,需要本人在日后无数个场合不断自证,对寻常人家不亚于晴天霹雳。   像康哥儿这样自家和亲戚家都读书的还好,随随便便就能凑够五个互保、举荐人,而且彼此知根知底,不怕被连累。   那些在外读散书的平民之家就难了,很可能附近十里八乡识字的加起来都凑不够一掌之数,更遑论知根知底、身家清白,所以几乎每年都有因为仓促结队而被连累的。   比起康哥儿能否考中秀才,家人更担心的是他下场遭罪,毕竟那号房……真不是好人家待的。   他们这些人,四五岁开始就启蒙,身边环绕的师长皆为进士、在朝官员,女眷们亦多有才女、女中诸葛之称,且不说考取秀才犹如探囊取物,进士之前的考试亦多像走过场。   如无意外,必中。   次年县试、府试、院试结束之后,五月放榜,康哥儿便正式跻身为秀才。   对许多人而言,秀才可能就是一辈子的终点,但在这个家族里却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不过半张踏入朝堂的名刺而已,不值一提。   去岁的大比之年刚过,乡试远在两年后,尚有闲暇。故秀才名单出来后,接踵而至的是诸多应酬和同窗之间的交流,待一切结束,怎么也要中秋之后了。   考虑到往返奔波繁琐,康哥儿遂往家中去信,说想在这边考完两年后的乡试后再回去。   离家一年多,康哥儿已经从原来的日日想家,成长为现在的偶尔想了。   他无数次告诉自己,我是大人了,该成熟一些……   一个成熟的大人该怎样做?   很简单,不虚度韶光,抓住每一次机会。   乡试又称秋闱,因在八月而得名,在此之前,秀才还要先经过三年一度的学政岁考,保住生员身份,然后再参加科考,获取乡试资格,之后才能报名。   细细算来,又要提前几个月回来,再扣掉往返路程和应酬,实则两年也没剩多少了。   既如此,不如留下,专心功课。   进士之前不必计较名次,只要能拿到会试资格即可。   若中,他小小年纪拥有举人的功名,便算真正意义上的崭露头角;若不中,亦可毫无负担地回京继续用功,三年后再试。   高徐两家的长辈们对康哥儿的决定并无异议。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做出这般筹谋,实属不易。   成为秀才之后,康哥儿就拥有了直接和官员们对话的资格:   并非如之前那般作为高徐两家的后代,而是真正的学子。   常人二十岁成人,但对注定要步入朝堂的人而言,考中秀才那一日,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人礼?   肉眼可见的,康哥儿的社交骤然拔高了一个层次,往来的要么是地方官,要么是昔日官员、如今的乡绅,再不济也是秀才、举人。   再无一介白丁。   意识到这一点时,顺意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清闲了好久。   康哥儿便道:“明年你也下场吧。”   童子试年年都有,无所谓赶得上,赶不上。   “啊?”顺意一怔。   虽说早知自己有资格下场,但迄今为止,顺意只一心一意地辅佐,何曾想过命运转折之机来得这样早。   康哥儿失笑,“不然你闲着做什么呢?”   总不能真的沦为布贩子吧?   老家上有官员进士指点,下有仆从如云伺候,何况现在康哥儿还中了秀才,“伴读”可谓毫无用武之地。   这几回顺意就算跟着出去应酬,也多是站着发愣。   顺意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可我是伴读啊……”   在早期的设想中,应该等着主子功成名就之后,彻底不需要他了,他再下场。   “既是我的伴读,就更该去了。”康哥儿斩钉截铁道,“扪心自问,再这么下去,你还能帮得了我什么呢?”   这一趟南下,他获益匪浅,又往考场上走了一遭,见识、学问皆突飞猛进,说老实话,他现在接触的内容,顺意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康哥儿这样一说,顺意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是啊,前几日他陪同外出,席间却因身无功名而不得不避出去,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还是少爷回家后说给他听的。   顺意突然就回想起当初金渔说过的话,“好歹考个功名,封妻荫子、回报主子,方不辜负这份恩情……”   不错,再这样下去,他和寻常随从有什么分别?   少爷这般出身,会缺随从吗?   见顺意神情渐渐严肃,康哥儿便知他想通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本人考中秀才有甚稀奇,我的伴读考中才有意思呢,如此方可彰显我家底蕴深厚。”   顺意跟着笑了,“只怕丢了您的脸。”   “寒窗苦读却屡试不中的多着呢,求学论道本是最崇高之事,何谈丢脸?考不上便一直考到考上为止。”康哥儿轻描淡写道,“但凡你能有个举人的功名,来日无论做我的幕僚,抑或如昔年父亲的伴读那般去地方上求个小官做,都使得。”   顺意怦然心动。   幕僚也好,小官也罢,都是堂堂正正的独立人,谁能无动于衷?   “什么叫大爷不回来了?”金渔正陪安姐儿看书呢,红杏就冒冒失失过来喊了一嗓子。   如今泰哥儿也渐渐大了,为细细区分,上下便开始以“大爷”“二爷”相称。   红杏是小跑着来的,幸亏在庄子上避暑,不然肯定浑身大汗。   饶是这么着,她还一个劲儿拿帕子扇风呢,“方才城里来人,说从南边捎了信回来,大爷已顺利中了秀才,只应酬颇多,又要预备接下来若干考试……”   听到这里,安姐儿才算松了口气,“阿弥陀佛。”   金渔过去狠狠往红杏脑门儿上戳了一指头,“你啊你,多大的人了,还咋咋呼呼的,叫人听见了像什么话!”   红杏捂着额头认错,又笑道:“大爷中了秀才,我这不是高兴嘛!”   安姐儿莞尔,想了想,“倒也罢了,若着急回来,说不得盛夏赶路,只怕中了暑气,坏了身子。若等天凉了再北上,起码又是几个月,届时再挑合适的季节南下,却又紧迫,不免手忙脚乱的。”   说归说,她久不见父兄,不免有些思念。   细细算来,父亲是前年腊月离京的,距今已是一年八个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想到这里,安姐儿忍不住双眉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金渔见不得她难过,便道:“二爷也会说话了,正好夫人也忙,不如您闲时教他学几个字、念几页书。”   红杏就笑,“还不到三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   “权当解闷儿呗,”金渔道,“再说了,大爷四岁启蒙,三岁就会背好几首诗了,怕什么?”   安姐儿也确实无聊,倒有些蠢蠢欲动,便去向高敏说。   高敏乐得见他们手足和睦,自无不应。   “不过,教导孩童绝非易事,”高敏笑着点点女儿的鼻头,“气坏了可别哭。”   安姐儿才要开口,却听外头老五喊劈了嗓子,“夫人,老爷,老爷回京了!” 第133章 一更   当一个人太久没有消息,却又猝不及防的重现在耳边时,听者头脑会有一瞬间空白。   此刻的高敏母女便是如此。   老五以为她们没听清,又喊了一遍,“老爷回京了!”   “当真?什么时候的消息?”理智回笼,高敏噌一下站了起来。   “宫中内侍递出来的消息,说昨儿刚进京畿就接到圣旨,未曾在驿站停留便入宫复命去了。”老五是冒雨跑来的,鞋子和裤腿上满是溅起的泥点子,站在廊下没敢进屋,说话时不断抬起衣袖擦着下巴、头发上滴落的雨水。   直到此刻,高敏脑海中才算真正接受了丈夫平安归来的讯息。   莫大的狂喜瞬间席卷了她。   好极了!   能马不停蹄入宫复命,说明人没事,差事办得也不错,否则就是押送回京,而非主动入京了。   “母亲!”安姐儿喜极而泣,上前抓着她的手说,“父亲回来了!”   红杏等一干丫头婆子对视一眼,纷纷上前道喜,“恭喜夫人,恭喜小姐!”   老爷一去许久,定然是办要命的大案去了,此番凯旋,必会升迁!她们这些人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   “好好好,同喜,同喜!”高敏罕见地喜形于色,抓着女儿的手拍了拍,一迭声吩咐下去,“赶紧收拾行囊,再派人去外面的几个路口瞧瞧,能不能走车……”   好,真好啊,好得她都觉得外面恼人的雨声也变得悦耳起来。   老五跟着说了几句道喜的话,“不过那传话之人说老爷尚在宫中,且不知什么时候出来呢。”   一去近二载,想来陛下和几位阁老也有许多要问的。   高敏笑道:“无妨,且家去静候功臣!”   消息传开后,整座山庄都冒雨动起来,人人忙得四脚朝天,人人脸上却都挂着笑。   小云提着一包熏肉来送行,“这样仓促,我还有好些东西想给你们带着呢。”   起码比前几年提前半个月回京,还没准备好呢。   金渔正指挥四丫等人拾掇东西呢,闻言笑道:“这怕什么,明年还来,或是八月十五往城里送节礼时叫人捎过去吧。”   小云歪头一笑,“倒不必叫托人,我今年就能大大方方进城啦。”   金渔跟着回过味儿来,“是了,你可是正儿八经的管事啦!”   放眼庄子,如今能压在小云头上的人寥寥无几,何况那些人都是总领事务的老资历,不得擅离,怎么算都该小云去的。   “那是自然!”小云得意一笑,下巴抬得高高的。   说着,她朝窗外看了眼,“看天色,这场雨且有得下呢,早些启程也好。”   这会儿刚下,雨势不算大,空气凉爽,地面还是硬的,若再拖延,地面都泡得软烂了,马蹄和车轮都容易陷进去。   前两年的雅姐儿母女不就是这样,在路上耽搁了半日么。   去探路的人回来也是这样讲的,高敏当机立断,“午饭后就走!”   太过匆忙,许多家当都来不及收拾,便只带要紧的,粗笨的铺盖、摆件之流暂且留下,待来日慢慢叫人送回去。   因下雨,倒是凉快,返程时夏莲特意挂起车帘,搂着金渔看外面斜织的雨幕,笑道:“夫人也是归心似箭呐。”   到底是少年相识的夫妻,又这样一路并肩走来,情分自然深厚,骤然分开一年多,怎能不思念?   山间升腾起朦胧的雾气,雨水冲刷得叶更翠、草更浓,远处的水流声也比晴天时响亮许多,金渔看得欢喜,“倒有几分江南的样子。”   “你没去过江南,怎知江南景色?”夏莲笑着摸摸她的脑袋,“不过确有几分。”   江南景致更细腻,河湖也更多。   若还在那边,往返都要坐船的。   雨天到底影响速度,一行人中午启程,一路紧赶慢赶,堪堪赶在次日入夜城门关闭前抵京。   董七得了信儿,一早在门口迎着,亲自给高敏撑伞,“给夫人道喜!”   得亏下雨凉快,不然马都要跑死了。   见没有后半句,高敏便知徐白虹未归,虽在意料之中,亦不免有些失落,“可有新消息?”   董七摇头,“小的日日都派马车在宫外守着,车上热水、点心都是齐备的,并无消息。”   高敏看他一眼,“做得不错。”   比当初的孟有田强多了!   董七面露喜色,越发殷勤,“雨天地滑,夫人当心脚下。”   走了两步,便有外院的婆子过来接应,董七忙又转身去接安姐儿,竭力将伞举过她的头顶,丝毫不在意自己大半边身子都落在雨中。   徐白虹是高敏到家后的次日回来的。   一进门,高敏都没敢认:黑了,瘦了,乍一看,跟庄子上的农夫没什么分别。   她一下子就哭了。   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众丫鬟见状,纷纷退了出去。   翠溪走在最后面,关门前忍不住往里瞧了一眼,就见自家老爷过去搂着夫人拍了拍,“好啦,这不是回来了……”   金渔跟着安姐儿过来时,已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   沐浴更衣的徐白虹还刮了胡子,隐约有点昔日风度翩翩的文士风流,奈何还是黑,又黑又亮,眼袋也老大。   一旁的高敏才叫人拿了冰来孵眼,这会儿除了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之外,已瞧不出任何痕迹。   安姐儿盯着父亲看了半日,突然哇一声扑过去,扎在他怀里就哭起来,“您怎么才回来呀!”   徐白虹叫她撞得眼前发黑,竟还有心思玩笑,“可惜不曾与你们带土仪。”   安姐儿破涕为笑,“我不是小孩子了……”   徐白虹笑道:“大姑娘可不会见了人就哭。”   安姐儿这才站好,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给父亲请安。”   一旁的金渔看得分明,徐白虹真是瘦狠了。   他身上穿的衣裳是走之前做的,以前正合体,现在却有些空荡荡的,方才安姐儿扑过去,衣裳贴了肉,竟隐隐看见肋骨的轮廓。   不过人倒是更精神了。   以前的徐白虹完全是上流士族的文官代表形象,挺拔、高挑、白嫩,像一朵温室里盛开的……中年玫瑰花。出去走了这一圈,历经风雨,玫瑰花依旧怒放,只是又在外面罩了一层锋利的尖刺,颇有些杀伐决断的凌厉。   金渔断言,这一趟他肯定杀人了。   稍后高敏叫乳母带了泰哥儿来。   徐白虹离家时,这小子尚不满周岁,还不记事儿呢,根本不记得有这个爹。   不过他乖巧,高敏让他喊父亲,他就乖乖仰头喊了。   父亲是啥啊?怎么跟母亲不一个色儿?   徐白虹大笑,过去抱起来颠了颠,“这样重,可见你母亲用心。”   泰哥儿脖子后缩,挤出一层重下巴瞅他:   这人嘀嘀咕咕说啥呢?   徐白虹抱人的手法并不娴熟,泰哥儿觉得不舒服,在他怀里股涌几下,嘴角就开始往下扯,朝着安姐儿奋力伸胳膊,“姐姐,抱!”   这一举动恰恰证明姐弟和睦,徐白虹自然更欢喜,把小儿子放到地上,对乳母道:“小姐还小,别总叫她抱。”   怪沉的,压坏了怎么办?   乳母连忙应下。   安姐儿笑道:“我早抱不动他了,只坐着玩一会儿罢了。”   将近三十斤的实心肉坨子,她自己才多重?   泰哥儿也不强求,手脚并用爬上去,仰头冲安姐儿讨好一笑,一屁股挤在她身边坐好了。   徐白虹看着,老怀大慰,又想起路上得知的长子中秀才一事,当真开怀极了。   一家人寒暄过后,安姐儿才问道:“父亲,这一二年间您都去做什么了呀?”   高敏微微蹙眉,“朝堂之事,岂容乱问?”   徐白虹笑道:“无妨,我已向陛下述职归来,各衙门业已接手,此事便不再是秘密。”   金渔也跟着竖起耳朵,然后就听徐白虹轻飘飘地说起自己去到福建的故事。   福建?!   金渔吃了一惊,难怪耗时近两年。   徐白虹出发时正值腊月,天寒地冻,长江以北众河流根本不能走船,只能走陆路。必须过了长江以后再换河道,抑或直接走海运。   这一来一去,光在路上耗费的时间就得半年!   在户部任职期间,徐白虹就发现茶叶经营有很多猫腻,屡次上报,并迅速引起皇帝关注。   安姐儿好奇,“那为什么不去江南?”   她这几年也学品茶呢,知道如今几大茶叶产地分别是江南、云南和福建,后两处都可远啦。   徐白虹道:“一则江南是咱们的大本营,陛下岂容我去自查?二来么,这几年问题最大的却是贡茶,尤以龙凤团茶为最。”   江南茶叶的问题大多只是税,着相关衙门彻查即可,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而龙凤团茶是从前朝开始就富有盛名的皇室专用贡茶,产地正在福建。   因其产量极低,制作极繁琐,所以从不外流,纵观历史,得过此茶赏赐的重臣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但是近几年针对此茶的弹劾和非议越来越多,大愈演愈烈之势,皇帝也不得不关注。   “为什么呢?”安姐儿问出金渔心中所想。   “是啊,为什么呢?”徐白虹叹了口气,“有人说制作此茶过于靡费,耗尽民脂民膏;也有人说掌管此事的官员为非作歹,称霸一方;还有人说,送上来的茶叶根本不是最好的……”   无论哪一种都是皇帝无法容忍的,所以便挑了徐白虹这个想立功又懂茶的壮年官员去。   辗转抵达福建时,正赶上龙凤茶团制茶。   徐白虹一行先乔装打扮,暗中走访调查,奈何那一带早已被福建转运司和茶场的人把控,遍布眼线,他们很快就暴露了。   制作贡茶属朝廷机密,把控严格本无可厚非,可对方发现后,竟二话不说就想放狗将徐白虹等人咬死,这就很恐怖了。   随行禁军表明身份之后,那些人又立刻大变脸,殷勤相待,并几次三番派各路人马前来打探他们的来意。   身份既已挑明,徐白虹便开始公事公办,要账本,要产出,并要从头到尾参与制茶的人员名单。   眼见越查越深,相关人员坐不住了,试图利诱。   奈何徐白虹本不缺钱,更何况跟光明的前途比起来,眼前几座金山又算得了什么呢?   眼见利诱不成,那些人再次变了嘴脸,开始消极抵抗,不配合,甚至扮起红白脸,试图威逼。   一旦积弊曝光,龙凤团茶涉及的官场必然血流成河,众人自不会对这位想踩着他们尸骨上位的钦差客气。   到了这一步,双方已经算撕破脸,何止暗流汹涌!   所幸徐白虹早有准备,抵达福建后便第一时间向附近几省、几府的世交、姻亲乃至同窗去信。   众人立刻便猜到形势危急,对外虽秘而不宣,却开始频频往福建方面打招呼,逼得贡茶一方不敢动手。   最大的危机虽去,却并不意味着太平。   又逢雨季,最险的一次,贡茶方故意拖延消息,致使徐白虹一行困在山上下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越淹越高…… 第134章 二更   在场众人听了,无不毛骨悚然。   是啊,直接杀人当然不行,可若是这钦差一意孤行,自己害了自己呢?   安姐儿习惯性往金渔身上靠去,无声落泪,几乎不敢再听。   金渔忙搂住她,轻拍后背,“没事没事,老爷平安回来了……”   哪怕早已脱离危险,徐白虹的声音依旧不平静。   他低头喝了口茶。   看着晃动的茶汤,徐白虹心绪翻滚。   茶,茶啊……   高敏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来抓他的胳膊,“那后来呢?”   只听着便胆战心惊,当时该是何等凶险啊?   “好在我从不孤身一人出行,几个善水的禁军绑着绳索跳进去,硬生生在几根百年巨木之间搭起软桥。”徐白虹仿佛又看见了当日咆哮浑浊的洪流,鼻腔中也充满了湿漉漉的死亡浊气,“带去的护卫,轮流把我背下山,腿脚和下身都泡烂了……”   那风,那雨,砸在身上的痛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没亲眼见过洪水之人无法想象那种威力,至柔至软的水可在瞬间化身至坚至硬的钢,铺天盖地、摧毁一切。   房塌屋毁,山垮坡滑,树木连根拔起,原本清澈的河流变得污浊不堪,飘满了各色污物和动物乃至人的尸体……那是流动的坟场。   若不能及时脱困,哪怕没被淹死,也会守着河水渴死。   高敏分外动容,“咱们自家的护卫自不必说,那几名禁军固然朝中有补偿、恩赏,咱们也该亲自登门致谢才好。”   “死了,”徐白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泛红的两目望向房梁,“有两个刚下去就被冲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才听安姐儿带着哭腔愤怒道:“就这么算了吗?”   “当然不会,此仇不报非君子。”徐白虹冷笑道,“事后他们还装模作样赔礼道歉呢,话里话外都是我自己不上心,我便将与此事有关的一干低级官吏杀了。”   人头摆在他们家门口。   钦差代表的是皇上的脸面,且不说此事乃有人故意为之,退一万步说,哪怕真是徐白虹自己疏忽所致,这些人未尽到提醒和保护之责,也难辞其咎,杀几个始作俑者算什么?   见血的成效斐然。   那些人显然也没料到,他一个养尊处优的正统文官,竟真的敢杀人,不禁骇然色变。   后续再同徐白虹交涉时,眼中已然多了几分畏惧。   安姐儿才略略消气。   她很善良,但善良不代表没有原则,不分善恶,尤其差点死去的还是自己的父亲,足以令她狠下心来。   非杀鸡不能儆猴。   徐白虹用力搓了把脸,“虽是皇命在身,然此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已向陛下奏请,愿认他二人之母为义母,父为义父,赡养余年。妻子若改嫁,我一力为其另择佳偶,视其子女为己出。若不愿,他们便是我的妹子、外甥。”   高敏点头,“应该的。”   徐白虹继续道:“那几个护卫各有伤损,我会请江大夫竭力医治。过两天给康儿去信时,让人把他们的家眷都接来,给他们在京里买房子,余生什么都不必做,每月按咱们家里一等的拿银子……”   甚至就连徐白虹自己也是伤痕累累,这几天在宫中喝了不少太医开的苦药汤子,接下来一个月都不能断。   这些话,这些事,徐白虹全程没有避讳女儿,稍后也会将事情始末和其中的惊险整理成书信寄给儿子和老家众人看。   孩子们总会长大,也许某一日就要面临类似的挑战,就该提前让他们知道世事险恶。   何况此事牵扯颇多,福建转运使司上上下下都被犁了一遍,再加上那一串管茶的地方官,皆逃不脱干系。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朝廷需权衡各方利弊,绝不可能真将那一方土地上的大小官员杀个干净。   从理智上来讲,徐白虹知道罪分轻重,刑分缓急。   但就私心而论,他本人恨不得将这些人斩草除根,株连九族。   此番除恶必然不尽,便有隐患。   国法不能尽追,他却可让自家盟友们警惕起来,防范之余也别忘了抽空报复。   他徐白虹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又有亲朋好友不假,可那些人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还没有个三族九族呢?   徐白虹在外漂泊近两年,日夜与人斗智斗勇,回京后来不及休息便要入宫复命,早已精疲力竭,只凭一口气强撑着罢了。   如今同妻女说了话,这口气骤然吐出,方觉身心俱疲,不待入夜便沉沉睡去。   安姐儿拉着弟弟,不忍心离去,高敏笑道:“放心吧,陛下给了你父亲一个月的假呢。”   此番奔波跨越南北,短短一个月,还不知能不能养过来呢。   安姐儿这才回了自己的院子,辗转睡下。   看安姐儿睡熟,金渔才回到前院。   夏莲和周山也没睡呢,“回来了?”   倒不光为了等女儿,夫妻俩也在热烈讨论老爷凯旋一事,展望未来,自觉信心满满。   “正院怎么说?”夏莲拧了凉手巾给女儿。   回城就一点不好:热!下了雨也热!   眼下才刚进七月呢,且得热几日。   金渔把脸埋进去用力吸了几下凉气,“老爷着实疲惫,略挑了些说便睡下,不过我听话里话外的意思,升官应当没什么问题。”   前世她常常从新闻中得知某某官员落马,只跟着拍手称快,习以为常,却从未深思过其中的波诡云谲,如今案例就发生在身边,才始知其凶险厉害。   官场,真不是一般人混的。   “这话咱们自家关上门说说也就罢了,”周山提醒说,“可不好轻易对外讲。”   “我明白。”金渔笑着应了,端起桌上晾好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酸梅汤里加了点碎冰,更显清爽。   喝酸梅汤的工夫,金渔还在琢磨:   徐白虹二十来岁就中了二甲进士,早早步入朝堂,历年政绩考核都是甲等,算上出外差这一年多近两年,已经做了七年五品官,够资格升迁了。   若按部就班混资历,下一步他也该升到从四品、乃至四品,可如今既然立下大功,说不得要跨级!   不然,日后谁还愿意豁出命去办差呢?   跨级,会跨多少呢?是从三品,还是正三品?都有哪些官职?金渔不大懂。   但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夏莲也激动,“老爷如今也才四十岁,就此一举跨过五品,更前途无量啦!”   金渔跟着笑了一回,又在想,当初那位杨阁老只给徐白虹画大饼,透露了想结亲的意思却迟迟不动,未尝没有督促之意。如今徐白虹豁出命去干了一场大的,他老人家该满意了吧?   若再无动于衷,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徐白虹回家次日,各路问候的帖子便如雪片般飞来,有真关心他身体的,也有想借机探听一二,看己方是否也被卷入的。   对此,高敏熟练地闭门谢客,除自家亲戚,连朋友亦一概不见。   徐家兄弟和高颖三家都是两天后来的,此时徐白虹连睡几日,又吃药,已经略略缓过来,有精神同家人长时间说话了。   再次重提昔日惊险,众人无不汗毛倒竖,继而义愤填膺,“果然财帛动人心,朝廷最头疼的便是此等官商勾结,欺上瞒下。”   “此等国贼在当地只手遮天,置国法、伦常于何地?虽万死不足惜!”   旁边的王清河等几名女眷听了,倒是想起另一桩事,“经此一役,龙凤团茶必受波及,就此退场亦未可知……”   但凡一个东西背负了奢靡无度、压榨民膏的罪名,又同官员贪腐联系在一起,迟早要暗淡收场。   可恰如贪官,下头的人杀倒一批,便会很快崛起一批,永无止境。贡品也是如此,龙凤茶团式微,必然会有新的补上!她们的大本营就在江南,茶园漫布之地,何不抢此先机?   高敏不是不心动,但“与民争利”四字可不是好玩的。   尤其徐白虹前脚刚查清此案,若后脚立刻入场……简直要滑天下之大稽。   王清河笑道:“姐姐所虑,我岂不知?此举风险太大,且我等怎好行那商贾之事?自然不亲自下场。只需赶在风声扩散前悄悄收购些茶园,待时机一到,自有贪心不足的各地商人前来高价抢购,届时出手,你情我愿,又不曾祸害民生,有何不可?”   其余几个妯娌也觉得不错,“古往今来,天下事多是那些得陇望蜀的商贾宣扬起来的,他们又好捕风捉影,挖了坑等不知内情的人跳,祸害了不知多少人,咱们这才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呢!”   高敏听得笑了,便招呼徐白虹等人来听。   众人听罢,亦觉有趣,“略做些也使得,但万万不可走漏风声,更不可损民生、坏民情,稍有苗头便要即刻出手。”   王清河熟练道:“交易茶园只看买卖双方罢了,那些茶农与谁做不是做?自与他们不相干。”   若金渔在场,定要震惊:   这才是真真正正的信息战呢!   她和红杏等人做个几十两的买卖便喜出望外,可这些人呢?动辄便是几千上万两的大宗交易…… 第135章 一更   金渔能明显感觉到,自徐白虹归来,整个家里上下皆为之一松。   纵然之前高敏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切顺利运转,但所有人都紧绷着,说话行事小心翼翼,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凝重和担忧:   万一老爷回不来怎么办?   徐白虹离家越久,那种氛围就越重,隐约有一点沦为死水的意思。   可现在,死水立刻被盘活了。   就连最不起眼的洒扫婆子、粗使小厮脸上也带了笑。   “你说,”安姐儿去正房找父母说话去了,四丫看金渔写行程簿子,顺手帮她研墨,“老爷什么时候升官啊?”   饭要落在肚子里才安稳,光口头上说……总叫人悬心。   “这哪儿说得准呢?朝廷内外可不光咱们家这一件事。”金渔笑,笔下不停,“得问陛下和那些阁老们才行。”   寻常官员升降大多由吏部主持,但徐白虹这回显然不能以常理论。   他是作为钦差去的,来日晋升的官阶势必要与查获多少、犯案轻重挂钩。   这几日听他们一家三口的讨论内容,似乎案件正在收尾,但很有可能在收尾阶段再带出几条大鱼,若早早定下就很吃亏。   不过此案上达官员,下至商贾,牵扯甚广,真想审到盖棺定论,没个三年五载是不成的。   而徐白虹正值壮年,朝廷肯定不可能压到那会儿再启用他。   金渔琢磨着,“陛下给了老爷一个月的假,等回去报到,就是八月上旬了。紧赶着就是八月十五,各处忙着过节,肯定也定不下来,那么最早就是八月下旬,乃至九月。”   话赶话说到过节,四丫又问,“真不大办了?”   老爷好不容易回来了,升官又是铁板钉钉的事,大家都以为中秋节肯定要好生操办一回,弥补过去将近两年的沉寂。没想到正院却传出风声,说夫人的意思是依旧照去年的例,不必张扬。   去年什么样儿?除了过年,家里都没多少笑声的。   金渔闻言,先往外间瞧了瞧,见杜妈妈等人正凑在一处做针线,并未留意这边,这才转回头来,“你啊,夫人都说过了,怎么还讲这话?”   叫人听见,岂不显得没心没肺?   乍一看,徐白虹确实首尾俱全,可任谁历经两年高压办公,又屡次死里逃生,也会疲惫不堪。而且听江大夫说,他的身体也有许多大小暗伤,接下来一两年都要好生调养。   若大办,且不说叫人看了觉得自家沉不住气,得了点功劳就张扬,恐怕徐白虹也撑不住各样应酬。   四丫听罢,“这倒也是。”   反正功劳已经立下了,难道朝廷还会不认么?   她素来爽朗,无论什么事,说放下也就放下了,当即不再想,只探头去看金渔的行程簿子,“这又是什么?”   “中秋不大办不假,可如今既然老爷回京,各色交际说不得便要捡起来,但也不好过于突兀。”金渔点点纸面上的一串人名,“中秋过后便是重阳节,以往大家总少不了肆意挥霍,可今年才出了这事,夫人说,只怕都要收敛些。城外有座不高不矮的小山,风景秀美,登高后可俯瞰半座皇城,说不得今年大家都要往这里扎了。”   四丫笑道:“也好,说起来,小姐也十一岁了,若非这档子事,早该由夫人带着四处相看了呢。”   金渔心道,眼下最要紧的,只怕是康哥儿的良缘。   高敏想去,只怕是杨阁老的小儿媳,那位秦夫人也到场,想着试探一回。   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只要哥哥开了个好头,还怕妹妹没有好着落吗?   不多时,金渔写完,吹干墨迹后递给四丫,“你照抄一份,背熟了,当日要用的。”   四丫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苦哈哈地去了。   康哥儿的回信是八月下旬到的,额外还有若干高徐两家的绝密手书,都用竹筒装着,内外两层封蜡。   后面的信只有徐白虹和高敏夫妻二人看,但康哥儿的家书却从安姐儿口中露了出来:   顺意今年下场了,可惜没考上,预备来年再战。   金渔便说给红杏听,又安慰道:“正所谓越战越勇……”   谁知红杏竟半点不意外,“多少人考到头发白了都没中呢,一次两次的,怕什么?”   康哥儿又不是那等喜欢打压随从的,再考呗!   若一次就中,越发得了他的意,指不定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啦。   红杏不着急,安姐儿却有点急,偷偷跟金渔说:“朝中仍未下旨,又不曾与父亲发调令……我常见父亲和母亲神情严肃地说话,却又问不出来。”   金渔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却也只能安慰她,“老爷功劳甚大,岂是仓促间能定下的?且才过了节,又要忙重阳……“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有点没底。   徐白虹离家甚久,原先的职位早给人暂代,做得也不错。如今他归来,却不好再撸了那人重上。偏朝廷又没做安排,八月他去吏部报道后,便一直赋闲在家。   该不会……又牵扯到什么党派之争吧?   罢了罢了,党派不党派的,她不过一介丫头,想这么多也没用!   且等着吧!   转眼到了重阳节,徐白虹在家陪儿子,只高敏母女出城游玩。   听说安姐儿去,久不动弹的彭姑娘亦欣然前往,两人又在人堆儿里捉到雅姐儿,三人迅速凑到一起。   因在城外山上,来的不光有达官显贵,亦有平民百姓,人员颇为混杂,时不时就有路人好奇又羡慕地打量小姐们身上穿的鲜艳彩衣。   金渔等人片刻不敢放松,忙叫护卫拉起帷幔遮蔽视线。   安姐儿有点不自在,“难得出来,咱们去别处走走吧。”   早知道,就不穿好衣裳出来了,给人看来看去,活像街上耍猴儿的。   彭姑娘道:“那边有片草场不错,我以前还见人扎堆儿打球呢,不如咱们就去瞧瞧。”   时人惯把捶丸叫打球。   果然有人在打球,观者如云,进球的喝彩声、不进的叹息声,潮水般起伏。   金渔定睛一瞧,还有熟人呢,“小爵爷!”   细细算来,她也有一年多不见小爵爷了,人拔高了一大截,瞧着也沉稳了。   彭姑娘跟着细瞧,看了会儿便觉得不对劲,“怎么这样收敛?”   前些年她总扮演场外的角色,对各人球风了如指掌,故能一语道破。   金渔一听,也跟着看,“还真是。”   以往的小爵爷肆意张扬,在世子跟前都不曾收敛,今日却打得很谨慎,还不断跟队友低声说着什么,很是郑重的样子。   说话间,场上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一杆抡起,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咚一下落入球洞。   喝彩声四起,金渔也不自觉鼓起掌来。   她是懂捶丸的,哪怕技艺不精,却也能看出这一杆的分量。   击球的是小爵爷的队友,可这球进了之后,不光对手脸色难看,小爵爷竟也不见喜色,反而神色凝重的同他耳语起来。   嗯?什么情况?   难不成对手的队伍之中,有比世子身份更尊贵的?   瞧着也不像啊。   若非寻常官员家,那就只能是皇亲国戚了,莫非是皇子?   金渔下意识向彭姑娘求助,“甚少见小爵爷这样谨慎,想来对手身份非同一般。”   彭姑娘到底很早就随宋夫人出入宫廷、长公主府,对这方面是最了解的。   谁知彭姑娘看了一圈,也是摇头,“那倒不是。”   京城内外有名有姓的皇亲国戚乃至勋贵之后,她都熟记在心,那些人都不是。   这倒奇了,金渔便道:“方才击球的球手倒是面生,您可认得么?”   与小爵爷做对手的那支球队的成员,金渔哪怕叫不上名字,却也都觉得眼熟,唯独这个击球手,竟毫无印象。   怎么回事?   一瞬间,金渔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该不会是我的信息网有漏洞吧?   下一刻,就见彭姑娘摇头,“没见过。”   金渔瞬间安心了,看来不是我的问题。   说起来,重阳节,快到年底了,陆续有地方官入京述职,说不得他就是哪一位的儿子。   除了四丫,一行人都颇了解小爵爷的球技,于是越看越憋屈,越看越刺挠:   小爵爷分明是绞尽脑汁想让对方赢,但偏偏对方不争气,且自己队伍中还有一位压不住实力的好球手……   又过了约莫两柱香,这场诡异的球赛终于告一段落,小爵爷队获胜。   他显得很无奈,主动上前与对方寒暄,结果对面却有一人很不高兴,胡乱同他说了两句,甩手就走。   看了半日,金渔也认出那人,应该是户部一位官员的幼子,曾随母亲赴宴,与康哥儿说过几次话。   小爵爷转身同队友说了一句,一抬头,瞧见高处的金渔一行,眼睛一亮,语速骤然加快,然后便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你们怎么来了?”   彭姑娘瞅他一眼,“朝廷的山,难不成还不许我们来吗?”   满头大汗的小爵爷一噎,无奈道:“罢了,罢了。”   安姐儿笑道:“您如今越发沉稳了。”   若在以前,可不会这样轻易饶人。   倒是金渔多看了彭姑娘一眼,若在以前,这位姑娘可不敢这样牙尖嘴利的。   不,就是现在,她对别人也不这样锋芒毕露。   有随从来给小爵爷送了湿帕子,他胡乱擦了两把,显得有些憋气。   有气就得撒出来,金渔便引着他说话,“想来今儿您手气不大好,倒是那位面生的公子不知是谁家的,颇骁勇。”   金渔是有点强迫症的,收集资料的强迫症,既然发现了未知人物,就要想方设法更新资料。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小爵爷竟翻了个白眼,“骁勇也得看时候啊,那就是块木头疙瘩!” 第136章 二更   小爵爷明显有点生气,一半是因为计划没成功,另一半是因为对面拂袖而去,显然也没把他这个中间人放在眼里。   什么腌臜货色,也敢冲我带来的人甩脸子?   实权要职又如何?京中五品官多着呢,岂容你放肆!   你给我等着!   小爵爷自己生了场闷气,视线无意中扫过安姐儿,似想起什么,忙对随从说,“去把人请来。”   又对安姐儿道:“说起来,或许此事还要劳烦你父亲从中斡旋。”   若康哥儿在,说起来自然更方便,可现在他妹妹来了,倒也不错。   安姐儿未应承,“家父如今赋闲在家,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爵爷一怔,“还没定论?”   朝廷够磨叽的,这都回来俩月了吧?空缺就这么不好找吗?   金渔笑道:“是呢,老爷已久不去户部。”   “久不去”,就意味着曾经的人脉也许已经冷淡了,未必能成事。   小爵爷瞅她两眼,真是滴水不漏啊!   他把球杆往地上杵了几下,泥土飞溅,“也罢,死马当活马医吧。”   彭姑娘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出声道:“没头没脑的,我们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晓得呢。”   冷不丁就把人叫过来,像什么话?   “哦,”小爵爷这才想起来尚未介绍,忙转身冲那边抬抬下巴,“他叫卫亭,其父乃游击将军卫平,祖孙三代常年镇守西北,月初回京述职,顺便……讨军晌。”   讨军饷?   短短三个字就带出无数内情,众人再看向来人时,不觉多了几分敬重。   卫亭所在处距离这边有些远,趁他还没到,金渔忍不住问:“军饷不是朝廷统一调拨么?”   怎么沦落到亲自赴京来讨了?   相处得久了,小爵爷自知她和徐家兄妹情分深厚,且本人也颇有见地,便不将她做寻常丫头对待,倒也认真解答,“这些事哪里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一碗水还端不平呢,更何况是太平年间的边陲厢军……”   安姐儿不解,“不是说不打仗了么?”   “不打仗?”小爵爷嗤笑出声,“国战自然没有,可边陲接壤之地,何曾有过真正的太平?”   结合这么多年收集到的讯息,金渔懂了:   大禄朝军队分中央禁军和地方厢军两部分,前者直属中央,哪怕在地方轮流驻扎,一概衣食住行、饷银、军械都由中央直接调派,待遇非常优厚,晋升渠道也多。就算退伍,也比较容易谋得类似巡城那样的轻快活儿。   但厢军大多是从地方招募的,编制归属地方,地位不高,待遇也很差,别说晋升了,钱粮能及时到手就不错了。   战乱时倒还罢了,毕竟需要人家卖命,朝廷也不好太过刻薄。   可如今天下太平,戍边的厢军处境瞬间尴尬起来……   户部管天下拨款,想必是卫平父子走明路碰了壁,这才辗转找到小爵爷这条路子。   小爵爷也很烦躁,甚至忍不住对众人抱怨,“又要人驻守边防,又不肯拨钱粮,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随从吓了一大跳,忙出声提醒,“主子,慎言呐!”   这话传出去可不得了。   小爵爷不耐烦地甩了下球杆,“知道了知道了!”   这儿不是没坏人嘛!   马不能痛快骑,球也不能好好打,整天还这不能说,那不能讲的,憋都憋死了。   方才我倒是谨慎,可结果呢?一个五品官之子都敢冲我甩脸子!   他父亲如今已远离军务中心,何况两边不是一个派系,本不想掺和,奈何到底同为行伍出身,着实看不下去,就授意小爵爷代为出面:   户部那厮避而不见,可若是两边的小辈搭上线,相互拜访不就在情理之中了么?   金渔和安姐儿面面相觑:   所以今天的球赛是故意安排的,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球技这样差……反而弄巧成拙。   说话间,卫亭到了。   方才离得远,看不大真切,待来人走近之后,金渔才注意到卫亭黑黑的面皮有种风沙打磨后特有的粗砺,跟京中常见的那些公子哥截然不同。   卫亭大约十六七岁年纪,也许因为黑,显得眼睛非常亮,透着一股京城罕见的直愣,像一头细而挺拔的幼狼。   听明白小爵爷的介绍后,他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又试探着问安姐儿,能不能帮忙传话。   小爵爷也跟着帮腔,“无论成与不成,都算欠你们家一个人情!”   安姐儿本就不大擅长拒绝朋友,何况涉及保家卫国,没几个人能听了不动容,便说可以问问父亲母亲,但不保证一定能成。   可即便如此,卫亭的眼睛也亮了许多,郑重抱拳行礼。   几个小姑娘常年在京中行走,何曾见过这样做派的少年,不免觉得新奇。   待稍后众人各自散开,安姐儿才有点后悔,“姐姐,我是不是不该答应?”   这似乎是一件很大的事。   重阳节已经不热了,但日头依旧很晒,主仆二人走了一段便觉脸上冒油,就近找了片树荫,站着看了会儿风景。   这座山不算高,但依旧可以俯瞰大半座京城。   正值日中,灿烂的阳光笼罩在城池之上,仿佛给它披了一层金纱。   每天太阳升起后,那里便挤满了掌握天下权柄之人,他们写的几个字、说的几句话,就将决定千里之外无数人的命运……   金渔眯着眼,拿手指比了下,试图找到她和红杏等人买的那套小房子。   找不到。   京城太大了,有时大得她心慌。   斑驳的光影落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虚实变幻间,像晃动的绮梦。   秋风刮过,一路压得草木低头,将她们的头发都吹乱了些。   金渔侧身避开风口,笑道:“传一句话而已,何况小爵爷也在,若断然回绝也不像话。”   若非那对父子真的走投无路,怎么可能贸然向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姑娘开口求助?   更何况小爵爷亲口承诺,无论成与不成都欠一个人情。   问世间什么债最难还?   人情债!   小爵爷自己什么都没有,此事又是伯爷授意的,即便来日还债,自然也是伯爷来还。   对老爷和夫人而言,这无疑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倒是,”安姐儿拢着头发笑起来,“听父亲说,他这一趟查抄出来好多赃物赃款,怕不下数百万之巨。朝廷有了钱,边关将士们就能吃饱穿暖了吧?”   看着树影下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金渔说不出话来。   未必。   金渔不说话,安姐儿就猜着了,小脑瓜一转,又想了个法儿,“不是经常有人在各处施粥舍药吗?咱们也捐些钱财……”   “嘘嘘嘘!”金渔简直比刚才小爵爷的随从还要紧张,“这话可不能乱讲啊。”   偶尔施粥舍药还可以说是积德行善,直接向军队捐钱,还是太平年间……这不是打朝廷的脸吗?   哪怕金渔不做官,也知道是大忌。   所以这份款项必须,也只能由朝廷拨。   何况高徐两家有钱不假,能养百八十张嘴也不假,可养军队和养家糊口,完全是两码事。   退一万步说,就算今年捐了,没人计较,明年呢,后年呢?   安姐儿幽幽叹了口气,眼底已经没有多少稚气了。   随着年龄渐长,她已知道这世上许多事并非努力就会有结果,便也学会了适时沉默。   “姐姐,回去吧,母亲该找我了。”   稍后回到夫人们身边,高敏正同秦夫人说话,见女儿归来,招手叫她过去。   金渔默默退到一边,看二人神态语气,可比当初宋夫人的宴会上亲近多了。   尤其秦夫人,笑容也比之前真诚多了。   可见徐白虹玩儿命卓有成效。   夫人小姐们凑在一处说笑,说来说去也不过那些事儿,绕来绕去半天都讲不完,金渔等大丫头们便有些百无聊赖。   几个眼神交换过后,众人便开始轮班偷懒。   难得出城放风,谁不想多逛逛呢?   金渔也不敢远走,想着方才回来的路上曾瞥见一株石榴树,上面几颗石榴倒有些意思,便想去摘一个玩。   因是野生的,大多长得不大好,但正因枝条歪斜、遒劲,才更有意趣。   金渔绕着石榴树转了两圈,选定一根枝条上垂下来的两个,便要伸手去摘。   路人见了,好心提醒,“姑娘,酸得要命,还有些发苦呢!”   但凡好吃,早给人摘光了,何至于连鸟儿也不肯啃一口?   金渔撸起袖子,笑道:“多谢,我折了家去插瓶。”   城中树木修剪太过,满是匠气,倒不如这个有趣。   路人听罢,又看她穿着绫罗,便知是好人家的姑娘,嘟囔着走开了。   真真儿奇怪,穷人家想好果子吃,富人家偏寻这些酸涩的不成?   这野石榴又瘦又小,哪儿有点丰满的好兆头?   不懂!   石榴枝条极硬,硌得人手疼,金渔拿手帕垫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拧下来一小段,累出一脑门儿汗。   结果还没来得及欣赏呢,一低头,她就跟石榴背面的一条大肥虫子对了眼。   金渔:“……妈呀!”   她特别怕这种软乎乎的肉虫!   太恶心了!   大惊之下,鸡皮疙瘩从尾椎骨一直爬到金渔的后脑勺,她汗毛倒竖,想也没想就把石榴扔了出去。   可扔出去了又后悔,怪好看的,强忍着把虫子挑飞不就完了吗!   这么想着,金渔就追了两步。   正赶上下坡,石榴滚得可比她跑得快多了,眼见越滚越远,金渔只得停下脚步。   看来是没缘分了。   她正要叹气,却见路边突然探出来一支眼熟的球杆,杆头轻轻往石榴上点了一下,石榴瞬间止住去势。   紧接着,卫亭就从树荫里钻出来,默默捡起石榴递过来。   不等金渔走近,他就看见了石榴皮上压成一团烂泥的虫子,想了下,又从地上揪了一把草擦了擦。   金渔又惊又喜,“卫公子?多谢您啦!”   她挑了好久,也摘了好久呢,手指头都差点戳破,若正因为一只虫子丢掉,未免太可惜。   卫亭看着她因为追赶石榴而跑得满是草屑的裙摆和红扑扑的脸,显然不大理解,“你是徐家的小姐,为什么要做这个?”   金渔接了石榴,大大方方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姐,我是小姐身边的丫头。”   卫亭哦了声,没什么反应。   金渔一挑眉。   这倒有点意思,以往众人听说她是一个丫头,虽不至于避之不及,但难免会显出几分傲慢和高高在上。   卫亭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我的祖父曾是马奴。”   他的回答同样坦荡,并无一丝羞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