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特殊破案姿势[九零] 作者:豆包好吃 简介:   警校生周茉见义勇为,不慎被犯人偷袭,穿成一本年代刑侦文中同名同姓的炮灰女配。   原身是富家千金,从小暗恋邻居哥哥,一路追随他考上警校,顺利分配到同一单位。   正要向他表明心意,才知道他已经和刑事技术科的女痕检偷偷恋爱一年了。   暗恋无疾而终,原身大受打击,在案发现场神情恍惚,取证时不小心把自己套在了死者的上吊绳里。   刚穿来的周茉:???   不er,有没有人来救我一下啊!   【滴,恭喜宿主绑定“神奇正义”系统!】   *   绑定系统后,周茉发现只要自己能还原出死者被害时的姿势,就能得到关键线索。   这系统正不正义不说,但是真“神奇”啊:)   【滴,宿主成功模拟出死者死亡姿势,获得现场回忆碎片*1】   【滴,宿主成功钻进死者被抛尸的行李箱,获得凶器线索*1】   【滴,宿主成功把自己塞进死者被碎尸烹煮的大铁锅,但尸块数目不对,请再接再厉哦(*^▽^*)】   周茉:!!!   破个碎尸案她还要把自己细细切成臊子吗?   *   桦城警界都知道,南关分局新来的女警周茉是个“小神婆”。   传闻中,只要让她在案发现场和死者单独沟通,就能得到活人查不出的线索。   起初众人都不信邪:这不搞封建迷信吗?难道她出马了?   后来周茉接连破获了钢铁厂融尸案、煤甸子红裙杀手连环案、苞米台黑熊下山吃人案……   当其他人一筹莫展之际,周茉总能慧眼如炬,直击要害,揪出凶手身上最大的破绽。   而她也从分局一路高升到市局,去省里拿奖,去厅里做报告……她是电视报纸上当之无愧的“桦城之光”“铁手牡丹”   更被道上人私下尊称为“南梁河女阎王”,犯罪率直线下降。   ——惹不起惹不起,女阎王好像真能通鬼神,她有阴阳眼,来索我们的命了!   *   桦城法医中心主任应枢言,留学归来的天才博士,业务强技术好,就是性格冷峻孤僻,一天24小时都泡在解剖室,也不愿与同事多说一句话。   直到那日他掀开尸体上盖的白布,对上一双明眸生辉的杏眼。   周茉干笑:“我说我是为了破案,沉浸式体验死者的心路历程,你……信吗?”   应枢言:……不理解,但尊重.jpg   后来他看着这个小女警越来越“奇葩”,为了破案上山下河,钻洞进锅,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下一秒又绽开大大的笑容用力挥手:“找到了!”   甚至变本加厉,将自己五花大绑,用他的手握住手术刀,朝她心口刺去。   “应主任,你手稳下刀准,帮个忙。”   阅读指南:   1.背景九十年代东北,无具体城市原型,一切设定来源于作者童年回忆&长辈亲戚侃大山,可能会有出入,主要为剧情服务,可以当架空看   2.不黑原男女主,正常同事情   3.cp周茉X应枢言,感情线占比不多,主剧情   4.金手指很粗,刑侦方面专业知识都是查资料看纪录片等多渠道学习,如有bug欢迎指正。如果是伏笔or为了剧情模糊现实情况会在评论区说明   灵感初始来源2024.8,文案发布2025.5.29已截图存档   内容标签:   系统 现代架空 悬疑推理 穿书 脑洞 [1]第 1 章:【滴,恭喜宿主绑定“神奇正义”系统!】   1994年10月,国庆假期才过去不久,桦城的清晨已经泛起深秋的凉意。   早上五点多,天刚蒙蒙亮,红旗小区四号楼单元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小区住户披着夹袄裹着毛衣,抱着胳膊缩着脖儿,不住地跺脚哈气,一边扒拉着前面人的肩膀小声打听,余光还往花坛边上的几辆警车上瞥个不停。   “出啥事了,咋还来警车了?”   “死人了呗,就这栋楼501的,电厂王主任家……听说他爱人上吊了!”   嚯!   人群如沸水般闹腾起来,都是本本分分过日子的小老百姓,哪里见过这阵仗?或是好奇,或是害怕,人群挤挤挨挨地往前凑,差点把维持秩序的片儿警撞倒了。   这时楼道里传出一串急促脚步声,伴随着“让一让”的呼喊声,众人连忙朝两侧分开。   只见一浓眉大眼的年轻小伙子大步迈出来,背上还伏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双眼紧闭,小脸通红。   二人身上都穿着橄榄绿制服,显然是接到报案赶来的警察同志。   只是那个女同志怎么倒下了?   大家还纳闷着,那小伙子已经将背上的姑娘塞进车里,他自己也跟着挤了进去。   警车风驰电掣开出小区,看方向是朝离这儿不远的桦城二院去了。   一大妈揣着手嘀咕:“我瞧那姑娘挺年轻的,该不会是第一次见到死人,吓晕了吧?”   穿皮夹克喇叭裤的小青年轻嗤一声:“就这小胆儿还能当警察?搁我我也行啊。”   立刻换来身旁人无情嘲笑:“你就吹吧二驴子,公安局才不要你这号儿的呢,抓你进去蹲笆篱子还差不多!”   “你们是来得晚,没见着,王主任的爱人死的那叫一个惨,听说还穿着条红裙子,就挂在客厅大吊灯上飘啊飘……隔壁刘大爷当场就吓犯病了,第一个被救护车拉走的就是他!”   说话的是个穿鹅黄色毛衣的中年女人,俨然是红旗小区的“百事通”,她正绘声绘色跟邻居们分享各处收集来的情报,直到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肩膀。   “大姐,你知道的这么清楚,不如跟我们回局里细说?”   女人一转头变了脸色,连忙摆手:“警察同志,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跟我没关系啊,哎呦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家给孩子做饭呢……”   很快,楼下便散了个干净,大家跑得飞快,生怕自己被带走问话,沾上不必要的麻烦。   黄建海站在原地,手伸进裤兜想要掏烟,又硬生生忍住,只咬紧了腮帮子,望着小区大门方向直运气,呼吸低沉粗重,仿佛压抑着怒气。   “放心吧黄头儿,二院离这儿不远,小周不会有事的。”副队长何冰从另一边走过来劝道。   黄建海双唇紧闭,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上班第三天就捅出这么大篓子,说出去都让人笑话,我们一大队的脸往哪儿搁?”   何冰咳嗽两声,打了个圆场:“小周还年轻,又是个女同志,第一次出命案现场难免紧张。再说了,谁也没想到那把椅子好好的会突然散架啊。”   黄建海摆摆手,“不说她了,让雷子送完赶紧回来,这边案子还一堆事儿呢。”   他沉着脸大步折回楼里,何冰连忙跟上,只听见一句细碎的嘟囔:   “老吴这个缺大德的,非塞给我一大小姐,当我是老妈子呢?”   何冰:……我绝对没听见队长在偷偷骂局长。   *   桦城第二人民医院,303病房。   来苏水的气味,鸭蛋青的墙面,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和铝制饭盒。   还有周围那仿佛蒙上一层怀旧滤镜般,充满年代感的老式服装。   周茉睁开眼又闭上眼,重复多次后,捂着肿痛的喉咙,不得不认清自己穿书的现实。   她是公安大学大四学生,眼看就要毕业了,五一假期和室友出门吃饭,结果在闹市区遇到一个疑似毒驾的疯子,在斑马线上朝着手无寸铁的行人横冲直撞。   周茉和室友立刻冲上去支援救人,她跑得最快,逼停车辆后正要拉开门把那个疯子拽出来,却不想他在座位下面还藏了把刀。   失去意识前,她模模糊糊看到室友尖叫着朝她狂奔来的身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可惜了,还没来得及继承她老妈的警号。   再睁开眼时,人已经躺在医院,成了一本九十年代背景刑侦文中的炮灰女配。   原身和男主郑望宁一起长大,放着家里安排好的前程不要,一路追随他考上警校,又跟着他来到南关分局,正准备告白时,才知道郑望宁已经和楼上刑事技术科的痕检员叶蓁偷偷处对象一年多了。   刚上班就被失恋,还没缓过来呢,今早天没亮就被叫去出现场,一进门就和吊死在自家客厅里的女尸来了个面对面,简直是双倍暴击。   当时技术科的人还没到,队长黄建海让她搭把手,踩着椅子上去取证。   然后椅子腿就断了。   再然后她就来了。   惨,太惨了。   周茉在心里默默同情原身这个小倒霉蛋,幸好她来了,不然原身就要喜提“上班第三天不幸殉职在案发现场”成为全桦城警界十几二十年都忘不了的大笑话。   ……话说这本书谁写的,和她有仇吗?   她暗暗腹诽了一句。   但事已至此,来都来了,反正她上辈子也是孤家寡人一个,在哪儿不是当警察呢,在哪儿不是保卫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呢?   周茉想得很开,甚至还有种“重来一世就是赚到了”的心情。   况且穿书大神也没亏待她,主角必备的金手指系统,她也有。   ——就在原身失去意识,她接管这具身体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脑子里有道电子音:   【滴,恭喜宿主绑定“神奇正义”系统!】   环顾四周,见病房里其他人都在各忙各的,周茉试图和脑子里那道声音对话。   【系统系统,在吗?你是干什么的?】   神奇正义系统,这名字有点抽象,但听起来就很适合她这个职业嘛!   周茉摩拳擦掌,周茉跃跃欲试。   【我在。简单来说,宿主只需成功模拟还原出死者被害时的姿势,就可以获得破案线索,从此大案必查,命案必破,走上人生巅峰哦^_^】   周茉:……   所以她能绑定这个系统,是因为原身刚好把自己套进了死者的上吊绳里,刚好还原了死者被害时的姿势?   这不要了命了吗?!   周茉抬手扶额,周茉无语凝噎。   这系统正不正义她没看出来,但是确实很神奇……也很神经:)   她正要追问系统给这次“还原”提供了什么线索,病房门忽地被推开,送她来医院的同事雷星宇风风火火冲进来。   “醒了?感觉咋样?没事了吧?没事我就先回红旗小区那边了,师父还等我回去干活呢。”   他一连三问,不等周茉回答就又转身风风火火地冲出去了。   雷子同志,果然人如其名,势如雷霆。   周茉的尔康手还伸在半空,几秒钟后缓缓放下。   案子要紧,她理解。   周茉假装没看懂雷星宇眼底藏着的不耐烦,谁让她确实当了一回拖油瓶呢?   她试着清清嗓子,喉咙里像是塞了个核桃,又麻又疼,说话都费劲。   好在因为送医及时,她伤得不重,昏迷主要是因为这两天“失恋”嘛,一直没睡好,今早又起得太早,低血糖了。   再就是脖子被勒得有点软组织挫伤,红肿了一大片,看着吓人,但过几天也就消了。   周茉翻身下床,穿好外套,打算自己批准自己出院了。   九十年代刑侦技术尚不发达,全靠人海战术,案发后的黄金72小时尤为重要。   如果系统真能给她提供破案的关键线索,她得赶紧回到工作岗位上才行。   快步走下楼梯,才到二楼就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凄厉尖叫。   她本能般拔腿冲过去,隔着层层人群,一眼就看见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前,一个男人用刀抵着一名女医生的脖子,神色狰狞。   “你敢不给我大哥治,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一手勒着女医生脖子,一边不住挥着刀子,指着人群大喊:“找你们领导来,找最好的医生给我大哥手术!”   说话间,他手臂上纹的猛虎图案随之晃动,仿佛无声咆哮。   嚯,九十年代就有医闹了?瞧着还是个道上混的。   周茉眉头微蹙,余光瞥见身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立刻挤了进去,抄起挂在门后的白大褂套上,将一身警服藏得严严实实。   她又解下发绳散开头发,遮住颈间伤痕,然后推门而出,一手插兜,脸上露出焦急神态,从人群中挤了进去。   “大哥,你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冲动啊。”   花臂男时刻警惕着周围,但见来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瞧着跟实习生似的,不由放松了戒备,没好气道:“上一边儿待着去,我要找能管事的说话!”   小姑娘被他吓得脸都白了,小碎步来回不安挪动,怯生生道:“我就是院办的,院长不在家,他今天去市里开会了……”   男人啧了两声,越发不耐烦,心中又焦急自家大哥的伤情,他自以为手里挟持了人质,面前的柔弱小姑娘更加不足为惧,一时也没有注意到,周茉和他之间的直线距离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周茉身上瞬间爆发出一股劲气,一个箭步拉近距离,反手一劈先夺下刀,同时抬腿猛踹对方膝关节。   “我草……啊啊啊啊!!!”   关节错位的清脆声响伴着男人的惨叫,她右手呈鹰爪扣住对方肩膀,又是一个过肩摔。   咣当,花臂男和他手里那把刀同时砸在地上,锃亮的刀尖刺向地砖,还弹跳了一下,仿佛下一秒就要扎进他的眼球。   他吓得赶紧闭眼,过了两息才后知后觉到手腕疼,膝盖疼,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难受,却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力气,只能像条死狗一样被周茉紧紧摁在地上。   “好!”   不知是谁带的头,等保卫科两名干事赶来时,听到的就是围观群众的阵阵鼓掌和叫好声。   二人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赤手空拳制服闹事者的纤瘦身影。   “咱们医院还有这号人物?”左边干事喃喃自语,“院长啥时候招进来一个花木兰啊?”   周茉抬头对上二人视线,确认花臂男已经失去反抗能力才直起身,捡起被她踢到一边的刀具走了过去。   被挟持的女医生回过魂来,眼泪汪汪跟在她身后,“你是哪个科室的,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啊?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中午我请你吃饭……”   周茉咳了两声,不好意思地脱下白大褂,对她解释:“对面办公室顺手拿的,麻烦你帮我还一下。”   一身簇新板正的橄榄绿制服,瞬间成了整条走廊上最鲜明的色彩。   刚才在歹徒面前唯唯诺诺的年轻姑娘扬起面庞,杏仁似的圆眼又大又亮,明媚生辉。   “是警察阿姨!”一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指着她脆生生地大喊。   围观群众恍然大悟,鼓掌鼓得更加起劲了。   周茉:……救救我!   她小脸一红,浑身上下像被蚂蚁爬过,麻酥酥的,胡乱冲大家挥了挥手,拔腿就跑。   保卫科干事反应过来,朝着她的背影大喊。   “同志,你哪个单位的啊?”   也不留个姓名,到时候表扬信往哪儿寄?   二人正发愁,却不知围观群众中,一名穿白大褂,烫满头小卷的女人眼神发亮,三两步回到药房,抄起电话拨通一串号码。   “牡丹楼吗,我找你们沈总。……哎,兰君啊,我今天值班看到你姑娘了!” [2]第 2 章:“我举双手双脚同意这门婚事。”   在公交车上晃荡了半小时,快十一点的时候,周茉终于回到她的新单位,桦城南关分局。   浅灰色的四层办公楼庄严肃穆,令人一靠近就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步履端正。   周茉快走几步,还没进院,门口岗亭里执勤的同事就端着大茶缸探出头来,热情打招呼:“小周回来啦,咋不在医院多歇两天?”   周茉:……完蛋,她这点糗事不会已经传遍全局了吧!   深吸一口气,她握紧拳头,微笑:“案子要紧,我就是起得太早低血糖了,哪还用住院啊。马哥,黄队他们都回来了吧?”   马哥笑呵呵点头:“早回来了,估计还在二楼开会呢。我看黄队那脸拉得老长了,你进门时小心点啊。”   周茉道了声谢,小跑着进去了。   马哥望着她马尾辫一晃一晃远去的背影,低头嘬了一口茶水,又呸呸呸地吐掉茶叶沫子。   局里能出外勤的女同志本来就少,这个小周茉又被分到了最严厉的刑侦一大队黄建海手里,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哟。   ……   周茉爬楼梯时还在思考。   黄队为什么脸色难看?是案情棘手,还是气她在现场掉链子了?   但不管是哪个原因,她都得赶紧归队。   一大队会议室在楼梯左手边倒数第二间,周茉小跑着过去,刚要敲门,黄建海从里面走出来,见到她先是一愣,眉头紧皱着开口:   “你不在医院,咋跑出来了?”   老刑警积威深重,周茉条件反射般并拢脚跟,啪地敬了一个礼。   “报告队长,我已康复,申请加入侦破工作!”   嗓音依旧嘶哑,态度却十分端正。   雷星宇怀里抱着笔记本,从黄建海身后探出头来嚷嚷了句:“会都开完了,也没给你安排活儿啊。”   周茉眨巴眨巴眼,站在门口一时间进退不得,显得有些无措。   黄建海看着面前这张和他小闺女差不多年纪的脸孔,无奈地捏了下眉心,一摆手道:“老何,你带她去派出所,熟悉一下对接工作流程。韩江带几个人回红旗小区。雷子跟我去电厂,走了。”   雷星宇屁颠屁颠跟在师父后面,路过周茉时还显摆似的晃了下尾巴。   一大队成员鱼贯而出,很快会议室门前就剩下何冰和周茉大眼瞪小眼。   何冰知道队长不耐烦带孩子,想笑又忍住了,清清嗓子对周茉温和道:“走吧小周,路上我再给你简单介绍下案情。”   上了车,周茉接过何冰的笔记本,工整的字迹条理分明。   死者赵庆红,44岁,今早五点十分被邻居发现死于家中客厅。死因初步判定为机械性窒息,凶器是挂在客厅吊灯上的一根麻绳。   死者的丈夫王明华是桦城电厂人事科主任,案发前一晚在厂里加班。   二人有一个女儿王倩,今年十七岁,桦城一中高二学生,为了上学方便一直住在姥姥家。   根据现场勘察,门锁没有被暴力拆撬的痕迹,但死者放在衣柜最里面的两个首饰盒空了,家中未找到现金等财物,初步怀疑是入室盗窃杀人。   但何冰在下面又写了“仇杀?熟人作案?”并画了个圈,箭头指向上方王明华的名字。   “赵庆红是家庭主妇,没有工作,生活圈子相对简单。但根据邻居反应,她与王明华夫妻关系不睦,这几年没少吵架,动静闹得不小,楼上楼下都听见过。”   何冰随着周茉翻阅笔记的速度一边解说:“黄队带雷子去电厂调查王明华的社会关系以及不在场证明了,韩江回小区继续走访最近是否有可疑面孔在周边徘徊。我们一会儿先去东营派出所,了解一下片区里那些有盗窃前科,有过劳改经历的,以及刑满释放人员的近期动向。”   周茉边看边听,不住点头。   九十年代可没有遍布大街小巷的天眼系统,也没有手机数据库一键可查的人际关系爱恨情仇,指纹还要靠肉眼比对,DNA更是大城市才听说过的稀罕玩意儿。   案发至今还不到六小时,黄建海凭多年办案经验迅速给出三个侦查方向并部署人员行动,已经算得上高效。   只是大方向有了,后续的摸排走访工作就纯粹是耗时间的体力活了。   周茉想了想又问:“我晕倒……以后,痕检和法医都来了吧?现场有发现指纹、脚印之类的物证吗?尸检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何冰被这一连串问题逗笑,摸摸鼻子无奈道:“人儿不大,口气倒不小,你这话说的怎么跟局长下来视察工作似的?”   周茉耳根一热,意识到自己心急了,不好意思解释:“我这不是想着多掌握点线索,也能为案子多出份力嘛。”   何冰也就是逗她一句,小姑娘虽然心理素质差了点,但工作态度还是很积极的嘛。   干刑警这一行,不怕苦不怕累只是最基本的要求,想要干得好,干得更长远,一定要会动脑子分析思考。   “技术科在现场提取了不少指纹,但我估计大多数都是王家一家三口的,目前还在比对。”   何冰摇头,“凶手能悄无声息潜入王家,杀死赵庆红,还没留下任何痕迹,是个狡猾的老手啊。”   所以黄建海才会让他和韩江带队去查周边有前科人员,但王明华和电厂那边也不能放松警惕。   毕竟老刑警之间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当妻子被害,丈夫总是第一嫌疑人。   目前也只能两手抓了。   说话间,二人来到东营派出所,何冰似乎对这里很熟稔的样子,一进门就准确叫出大厅内一名中年警察的名字,二人热情寒暄起来。   说明来意后,副所长立刻叫人带他们去户籍科调取相关档案,还问需不需要所里出两个人一起走访。   何冰握住副所长的手,脸上挂着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咱们人多力量大,早点把这一片摸排完,我还得去隔壁所找人帮忙呢。”   周茉老老实实跟在何冰身后,对这个年代刑警办案的流程又有了更深刻的体验。   怪不得黄队要让何副队下来和各个片所对接,这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   她跟着何冰和东营所里的两名户籍警在分管辖区里跑了整整一下午,问话问到嗓子里都在冒烟,本就不舒服的喉咙越发如火烧一般,到最后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一直走到晚上六点多,天都擦黑了,何冰做东请两位同事在街边快餐店简单吃了一口,约定明天上午再继续。   至于他和周茉?还得回分局跟黄建海他们开碰头会呢。   一坐上吉普车,周茉两条腿跟灌铅似的,再也抬不起来了,整个人更是恨不得瘫在座椅上,双眼无神地望着车顶,如同一条失去灵魂的咸鱼。   “累了吧?万里长征第一步,这才哪到哪。”   何冰虽然同样面带疲色,但精神尚可,递给周茉一瓶桔子汽水,自己则很有经验地掏出一个大号保温杯,对着杯沿吹了口气,小口小口抿着。   看得周茉两眼放光羡慕不已,明天她也要背个大水壶来上班!   回到分局,二楼不出意外地灯火通明。   除了他们一大队,隔壁二大队也有案子,同样在争分夺秒地忙着。   ——顺便说一句,郑望宁就在二大队。   周茉十分庆幸自己和他不是一个队的,不然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尴尬死了。   但有句话叫说曹操曹操到,她才上到二楼,就和郑望宁打了个照面。   作为本书男主,郑望宁还是很有资本的,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剑眉星目,肌肉紧实有力,一身正气,橄榄绿制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板正挺拔,一看就是个满腔热血为人民的好警察。   后者一见到她立刻大步走来,关心道:“听说你今早在现场差点把自己吊死?怎么回事,严不严重啊?”   周茉:……好了,这下确定全分局都知道了:)   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红着脸纠正:“没有上吊,我就是早上没吃饭,低血糖犯迷糊了,真的。”   这才上班第三天,她必须努力挽回自己的职业形象!   不信谣不传谣,从你我做起人人有责!   郑望宁似乎不信,盯着她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   周茉本来已经很累了,硬是强打起精神,撑开眼皮,炯炯有神任他打量。   郑望宁的视线在她脖颈间红肿的淤痕打了个转,一触即收,像是放松下来般笑了笑,抬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嗔道:“以后小心点儿,不然我怎么跟周叔沈姨交代啊。”   他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浮起一个酒窝,中和了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仿佛还是原身记忆里那个明朗的邻家哥哥。   郑望宁又看向何冰,诚恳道:“何队,周茉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跟我亲妹一样,她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有劳您和一队的各位多多包涵,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何冰还是那副老好人的笑眯眯模样,“这话说的,小周进了一大队就是我们自己人,放心吧。”   “哎,那我先上楼拿报告去了。”郑望宁长腿一跨迈过三节台阶,又回头喊周茉:“等忙完了这周末来家里吃饭啊,我妈都想你了。”   何冰和周茉继续往前走,他慢悠悠开口:“原来你和二大队的小郑……”   周茉一个激灵,连忙抢答:“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跟我亲哥一样。”   何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又道:“我还听说他和技术科的叶蓁……”   “我知道。”周茉答得斩钉截铁,“他俩多般配啊,我举双手双脚同意这门婚事。”   人家可是官配男女主,哪轮得到她这个小炮灰有意见。   何冰觑着她的神色,见周茉一脸正义凛然,丝毫不似作伪,这才放下心来。   谁让他这个副队长还兼着政委的活儿呢?关心队员的心理状况也是很有必要的。   “小周,咱们分局没几个出外勤的女同志,你可一定要努力工作,别辜负了穆副局长的期望啊。”   穆副局长是市局领导班子里唯一的女同志,当初也是她力排众议把周茉招进来,送到了她曾经战斗过的南关分局。   听着何冰意味深长的叮嘱,周茉神色一凛,还来不及表决心,一大队的会议室已经到了。 [3]第 3 章:富公哦,还戴劳力士?   一推开门,周茉就差点被迎面扑来的烟草气息熏个跟头。   偌大的会议室内或坐或站着十多个大男人,一半以上都在吞云吐雾。   长桌上零星摆着几个泡面桶,酸酸辣辣的味道顽强地夹杂在烟气里,显得越发浑浊,再有一帮人东奔西跑一整天的汗味儿,头油味儿……屋里简直没法待了。   周茉屏住呼吸快步走到窗边,拧下把手将窗户开到最大。   冷风呼呼刮进来,土黄色的窗帘高高飘扬,勉强吹散了几分浊气。   黄建海只好摁下最后一小节烟头,视线威严地扫过一圈,最后看向何冰,“回来了,下午摸排怎么样?”   何冰不抽烟,但也理解同志们工作辛苦需要提神,他在长桌最末端坐下来,摇摇头,“我和小周把红旗小区周边三公里的可疑人员都走访了一遍,大部分都挺安分的,问起昨晚也都有不在场证明,基本可以排除嫌疑。还有几个不在家的,明早我们再跑一趟。”   他给雷星宇递了个眼神,“电厂那边怎么样,王明华昨晚真在厂里加班?”   雷星宇先看了师父一眼,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立刻站起身来清清嗓子汇报:“王明华在厂里有单独的值班室,据电厂保安回忆,他昨晚十二点最后一次巡逻的时候,值班室的灯已经灭了,还能听到王主任在里面打呼噜,一整晚都没出来过,直到今早有人来通知他家里出事了,他才从床上起来。”   顿了顿,他又补充:“电厂不少人都知道王明华和赵庆红感情不好,他宁可在厂子里住也不爱回家,倒也不一定是在加班。还有就是……他疑似与厂里的财务龚娜有不正当关系,前几年龚娜的老公还来厂里闹过,后来俩人离婚了,龚娜就更不避忌和王明华来往了。”   何冰走向会议室前方的移动黑板,上面贴着赵庆红、王明华,龚娜的照片。   他啧了一声,“王明华比赵庆红还小几岁呢吧,又是‘老三届’的大学生,不到四十就提了正科级,前途无量啊。”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浓密,长相斯文,倒回二十年前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再看赵庆红,平平无奇的长相,蜡黄憔悴的脸庞,虽然烫了时髦的卷发,可并不符合她的气质,反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黄建海回头看了一眼,轻嗤:“还不是因为他娶了电厂老厂长家的闺女,不然一个山沟沟出来的穷小子,能在几千人的桦城电厂站稳脚跟?”   雷星宇故作老成叹了口气:“要不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呢。赵厂长要是还活着,王明华肯定不敢这么嚣张。”   何冰点点龚娜的照片,“王明华昨晚在厂里,她呢?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龚娜说她昨晚在家睡觉,就她自己,没人能证明。”雷星宇耸耸肩,“不过我们今天找她问话的时候,她看起来挺震惊,不像是装的。”   黄建海抬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别看人家长得漂亮就五迷三道的,你咋不提她除了震惊,还有痛快呢。”   王明华有学历有资历,是下一任厂长的热门人选,只要他老婆死了,龚娜这个小三不就有机会转正,当上厂长夫人了?   “目前情况来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大于入室盗窃杀人,拿走现金和首饰反而是欲盖弥彰,太刻意了。”   黄建海捻了捻手指,总结:“王明华和龚娜都有杀害赵庆红的动机,等技术科和法医处的鉴定报告出来,明天找个理由把二人叫过来单独问话,先诈一诈。”   他扭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石英钟,差五分钟到九点。   “那个谁,小周,你去楼上问问,赵庆红的尸检报告出来没有。”   周茉一直坐在窗边旁听,悄悄捶打着小腿,冷不丁被点了名,连忙起身应是,快步朝门口走去。   结果她刚一拉开门,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宽厚结实的胸膛。   何冰眯起眼笑了,“应主任,尸检报告出来了?真不好意思,还劳烦您亲自送来。”   应枢言还维持着抬手敲门的动作,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和周茉的距离。   他朝何冰略一颔首:“下来走走,顺手的事。”   周茉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酸胀的鼻梁,眼角充盈着生理性泪水,下意识抬头望去。   走廊昏黄的灯光照下来,半明半暗间映出一张轮廓分明,凌冽冷厉的年轻男性面孔。   他看起来比郑望宁还高几公分,白大褂干净到反光,身上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木香气。   应枢言只淡淡瞥了一眼这个面生的小女警,将尸检报告递过去。   顺着他递出报告的动作,周茉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微微突起的腕骨。   还有藏在袖口下不经意露出的一节精钢表带,以及表盘上方熟悉的皇冠logo。   ……富公哦,还戴劳力士。   这年头法医的工资有这么高吗?   周茉心里吐槽,面上装乖,双手接过,“谢谢应主任。”   结果一开口,破锣似的嗓子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周茉:……   这一天先是被麻绳锁喉,又挨家走访至少说了几千句话,再被会议室的烟味儿一熏,她的嗓子终于彻底罢工了。   应枢言眉梢猛地一挑,显然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姑娘还是个烟嗓儿。   直到视线落在她红了一片的脖颈,他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原来她就是办公室里讨论了一天的那位“名人”。   应枢言也是头一次听说有人差点把自己吊死在案发现场的。   想了想,他低声提醒了句:“喉咙受伤不是小事,接下来几天少说话多静养,你也不想以后都变成这样吧。”   周茉绝望闭眼。   宝娟,我的嗓子,我的名声……全完了啊啊啊!   黄建海有心和应枢言搞好关系,这样以后做尸检还能加个塞,抢在二大队前头。   二大队也太鸡贼了,竟然派出长得最帅的那个郑望宁,拿下了技术科的警花叶蓁。   他们一大队也不能落下了!   他来到门口,蒲扇似的大手把周茉扒拉到一边,努力挤出一个最和善的笑容,“哎呀应主任,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呢,真是太辛苦了……”   却不想他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待了几个小时,身上早被腌入味了,熏得应枢言直皱眉,又往后退了两步,都快到走廊对面窗台边上了。   “黄队,吸烟有害健康。”他板起脸,语气严肃,“国外有科学研究表明,吸烟者患肺癌的概率比不吸烟者高出14%,重度吸烟者更是飙升至25%以上。还有被动吸烟,即吸二手烟者同样增加患癌风险,甚至更高于直接吸烟者。”   应枢言冰冷的目光环视过会议室,在那些夹着烟的指尖逐一停留,嫌弃之色不言自明   “就算你们不怕死,也该为身边不吸烟的朋友,家人,爱人想一想。”   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又幽幽补充:“更有数据表明,吸烟对男性生殖系统有不可逆的损伤,长期吸烟者更容易阳wei,早/泄,还会增加不孕不育的几率,jing子活力大大降低,甚至无精,死精。”   那些令普通人尴尬的专业术语在他口中是如此寻常,如此理所应当,明明不夹杂任何私人情绪,又仿佛什么话都说尽了。   除了周茉,一屋子的男人们脸全都红了,臊的。   雷星宇一蹦三尺高,捏着鼻子朝众人大喊:“掐了,都掐了,我家三代单传,你们别害我生不出儿子啊。”   说完又跑到窗边,把会议室里四扇窗户全都开到最大,抓起窗帘扇个不停。   夜风呼啸,会议室里终于久违地迎来清新的空气。   应枢言离开前轻飘飘丢下一句:“今后吸烟者禁入法医处——本人闻不得烟味,一闻就拿不动手术刀。”   周茉崇拜地望着他的背影。   不愧是主任,说话就是硬气!   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啊。   何冰从她手里抽走尸检报告,揶揄了句:“看来以后跟应主任打交道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小周茉可是他们一大队唯一没沾上烟味儿的了。   雷星宇走过来听到这句,不服气地嚷嚷:“我也不抽烟,咋不让我去啊?”   黄建海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在心里不停提醒自己:这是徒弟,亲徒弟,不能卷吧卷吧扔了。   个傻小子,没看人家应主任正眼都没瞧你一眼吗?   “赵庆红的死亡时间判定在凌晨一到两点,此外还在她胃里检测出了安眠药成分。”   何冰一目十行看完报告,对黄建海道:“明天我再回现场一趟,查查赵庆红是否有长期服用安眠药的习惯。”   黄建海点点头,对众人道:“大家伙儿忙了一天,都辛苦了,赶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硬仗等着咱们打呢。”   顿了下,又冷着脸补充:“有条件的再冲个澡,换身衣裳,从明天起不许在屋里抽烟,都给我想法子戒了。”   他不经意地瞥了周茉一眼,小丫头正躲在何冰背后偷乐呢。   ……熊孩子。   黄建海摸了摸鼻子,想起家里媳妇儿和闺女每每闻到烟味一脸嫌弃的神情,攥了下拳头。   他连枪林弹雨的战场都不怕,还能戒不了烟?   ……   队里就周茉一个女同志,黄建海做主让何冰开车送她回家。   周茉凭记忆报出自家小区名字,何冰挑挑眉毛:“高档小区啊。”   想起自己看过周茉的人事档案,她妈妈好像是开酒楼的?   怪不得她和郑望宁是一起长大的,这俩都是不差钱的主儿。   “小周,明天我自己去走访剩下那几家就行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明早八点直接去局里。”   何冰叮嘱她:“应主任提醒得对,你这嗓子得好好养几天,可别落下病根了。”   好好的漂亮小姑娘,一开口跟破风箱似的,这还得了?   周茉也不想说话了,捂着喉咙点点头,冲何冰挤出个笑脸,又回头指着自家楼栋,比比划划的,把何冰都逗笑了,“行了行了,快上去吧,我就在这儿看着你。”   上到五楼,周茉蹑手蹑脚拧开家门。   啪嗒,客厅灯光大亮。   她妈沈兰君,她爸周业成端坐在沙发上,四只眼睛齐齐望过来。   周茉愣在原地,下一秒泪水夺眶而出。   她不是穿书了吗,为什么原身的爸妈和她亲生父母长得一模一样? [4]第 4 章:这次换我来保护你们,保护这个世界。   上辈子,周茉妈妈是一名缉毒警,爸爸是大学老师,教化学的,同时也是禁毒大队的特聘顾问,在追踪原料供应链方面提供了很大帮助,曾协助警方破获多起贩毒走私案件。   夫妻俩因特殊的工作性质遭到毒贩记恨和报复,周茉十六岁那年先失去了爸爸,没过几个月妈妈也在执行任务中牺牲。   那时她就发誓一定要考上公安大学,毕业后继承妈妈的警号,将那群丧心病狂的毒贩斩草除根。   整整六年,她想爸妈的时候只能翻着家里的相册回忆他们的一颦一笑。从未想过这两个人还能像现在这样,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她腹部中刀的时候没有哭,乍然被丢进一个陌生的书中世界没有哭,查案走访累个半死的时候也没有哭。   直到这一刻,心头积攒了无数汹涌的情绪疯狂袭来,她捂着嘴巴无声落泪,眼睛却努力睁得大大的,不敢错过一分一毫。   她怕自己一旦发出声音,会惊醒了这场美梦。   ……   沈兰君中午接到好友电话就一直提着心吊着胆,憋了一肚子火等着女儿回家,准备来个三堂会审。   可现在周茉只是站在门口,也不说话,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的心都要跟着碎了。   “哎哟我大宝儿不哭了啊,来让妈看看你伤着哪儿了,还疼不疼啊?”   沈兰君再也绷不住严母面具,拖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朝女儿跑过去,不由分说将她搂进怀里,放软了声音哄个不停。   周业成慢了一步,只能拎起粉色拖鞋追上,哄着母女俩,“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坐下再说。小茉这么晚才下班,饿不饿?爸给你下碗面条垫垫?”   周茉抽搭着摇头,双手紧紧抱着沈兰君的腰,直到鼻尖都沾满了妈妈身上雪花膏的淡香。   好像和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但那是妈妈的味道啊。   坐进小碎花沙发里,周茉还是不撒手,仿佛要把全部的委屈和想念用泪水发泄出来。   她越哭,沈兰君心里就越没底,回头跟周业成对了个眼神。   闺女上班第三天就把自己弄进医院了,一回家还哭得这么惨,这是受了多大委屈?   “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去当什么警察。”沈兰君小声抱怨,捧起女儿小花猫似的脸蛋,“大宝儿,咱不干了,明天我就找你们领导去……”   “嘎!”   周茉突然发出一声鸭子叫,一家三口都愣住了。   “……妈。”   周茉捂着喉咙,试着调整了一下发音,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没事。还,要干,警察。”   她抬起头,眼神近乎虔诚地描摹着爸妈不再年轻的眉眼。   真好,这一次你们就安安心心过普通人的日子吧。   换我来保护你们,保护这个世界。   ……   周茉到底没抵挡住爸妈的爱心夜宵,吃了一碗柿子鸡蛋炝汤面条——不放酱油不放盐的那种。   要不是大晚上的没有商店开门,她还想让周业成去买梨,好好给闺女润润嗓子。   早上出门百灵鸟,晚上回家成山老鸹了,这上哪说理去?   “明早你赶紧去早市扛两筐梨回来,挑大个儿的,水分足的,千万别忘了啊。”   “行,买回来我就做,保证咱闺女一起床就能喝上冰糖雪梨。”   周茉躺在自己的一米二单人小床上,盖着晒过太阳,新弹好的蓬松棉花被子,听着爸妈在门外的絮絮私语,全是对她的关心,嘴角高高翘起,幸福得像一只在泥地里疯狂打滚的小狗。   谁说穿书不好,这可太好了!   吃饱喝足,纯棉睡衣香香软软,屋里的空气都是宁静的味道,很快抚平了她这一天经历的病痛与疲累。   就在周茉朦朦胧胧即将进入梦乡时。   【滴,宿主有一份奖励尚未领取,即将在五分钟后失效,是否现在接收?】   周茉:!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扑腾起来,瞬间睡意全无。   不好,差点把这个神经,啊不,神奇系统金手指给忘了。   这也不能怪她,实在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她就没个闲下来的时候。   而且何冰和黄建海他们都是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刑警了,她更不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   周茉抄起床头柜上的夜光小闹钟,上面显示11:55,秒针还在无声转动。   所以,她通过模拟死者被害姿势得到的破案线索,只能在系统里保存到午夜十二点?   得到肯定回答后,周茉不再犹豫。   【现在接收。】   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绳索狠狠勒进她的脖子!   下一秒,周遭场景变幻。   米黄色的墙纸,满屋的红木家具,沙发对面是一台最新款32寸彩色电视。   这是……红旗小区四号楼501,王明华和赵庆红的家!   周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悬空吊起,她想挣扎,可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使不出一丝力气。   客厅里一片漆黑,她努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到大门那里有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是勒死赵庆红的凶手吗?太黑了,根本看不清……   咔哒。   那人压着门把手慢慢转动,用最小的动静打开了防盗门。   不料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亮起,从门缝泄露进来的一丝光线照亮了他的面孔。   他像是被吓了一跳,身子抖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吊在灯下的“赵庆红”。   那目光复杂极了,混合着怨恨,狠厉,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愧疚。   只此一霎。   随即他下定决心般关门离去,悄无声息遁入黑暗中。   “呼……”   周茉一个激灵睁开眼,意识已经回到她的卧室。   她呆呆坐在床上,不可置信地捂着脖子。   系统给的奖励,是让她附在赵庆红身上,共感她的死亡瞬间吗?   太真实了,那种浑身无力,只能感受到生命在一点点消逝,却无法挣脱的痛苦,以及对凶手出现在自己家里的困惑和迷茫。   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杀死她的凶手,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年?   晚上开会的时候周茉已经看过卷宗了,她确定这个凶手从未出现在一大队的调查视线中,也不是她和何冰走访过的有前科人员。   这小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总不能是个初出茅庐的贼偷儿,第一次入室盗窃就翻了车,杀人灭口吧?   要真是这样,这案子根本没法破了。   不对不对,周茉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她还是更赞同黄建海的思路,赵庆红死于仇杀。   还有少年离开时看向赵庆红的那个眼神,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脑子越转越精神,周茉下了床在地上来回转圈,反复回忆着少年的长相,誓要把那一帧画面深深刻进脑子里。   最好明天在大街上见到,一眼就能把他揪出来。   她叹了口气,早知道系统这么有用,她现在去学人像素描还来得及吗?   一墙之隔的主卧。   沈兰君和周业成都没睡,靠在床头瞪着眼睛,好像一对站岗的猫头鹰。   只听隔壁周茉的房间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声响,还有翻箱倒柜的吱呀声。   “这孩子忙了一天,怎么还不睡觉,不会是给吓着了,丢了魂吧?”   沈兰君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去舀碗米给她叫一叫——”   “你可回来吧。”   周业成一伸胳膊把人捞回来,食指比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压着气音无奈道:“她都二十二了,又不是两岁小孩,丢什么魂,别整你那封建迷信了啊。”   沈兰君顺势靠在他怀里,不高兴地嘟囔:“你懂什么,你没看到小茉脖子都肿成什么样了?差一点小命都没了,她能不害怕吗?”   周业成嘿嘿一笑,“曹姐在电话里不是说,小茉还赤手空拳制服一个拿刀的混混吗,我看咱闺女胆子大得很,随我。”   沈兰君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周业成把她塞回被窝里,两口子脸贴脸严肃交流。   “从小茉说她要考警校,当警察那天起,咱们就得有这个心理准备。孩子长大了,她自己选择的路,当爹妈的就要支持,不能拖她后腿啊。”   “你说得对。”   沉默片刻后,沈兰君低低道:“要不是当年小茉……我也不会答应让你教她练散打。不管怎么说,她一个女孩子有自保能力是好事,无论走到哪儿都不会被欺负。”   “就是,快睡吧,明早我还得买梨去呢。”   ……   早上六点半,周茉打着哈欠走出房门,眼下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   大半夜的突然知道了杀死赵庆红的凶手长相,她哪还睡得着,一闭眼就是少年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庞,在梦里都拿着一根麻绳紧追她不放。   她舀了一勺煮得软烂的梨肉,把它想象成凶手恶狠狠嚼着。   她还不信了,今天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混小子揪出来。   “慢点吃,不够还有。”   周业成不明就里,只觉得闺女一大早起来就活力满满,杀气腾腾,真是干警察的好料子啊。   早饭是他在楼下买的甜豆浆和角瓜鸡蛋馅包子,就父女俩吃,沈兰君一向是睡到九点以后才起床,不用管她。   周业成还想开车送闺女去上班,被周茉叼着包子强烈拒绝。   “才三公里,我骑自行车就行了。”   周业成又进厨房鼓捣了半天,拿出一个大号保温桶,“锅里剩的冰糖雪梨都给你带上,到了单位慢慢喝。”   周茉已经很多年没体验过有家人关心挂念的滋味了,老爸说啥她都笑眯眯听着,抱着保温桶哒哒下了楼。   “我走啦~”   “路上小心点,慢慢骑,别跟汽车抢道啊。”   周业成一千一万个不放心,追到门口目送她好久,直到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隔壁邻居推门出来,见他一脸怅然地扶着楼梯把手,笑道:“老周,咋没开车送闺女上班啊?”   “她不让,说自己又不是小孩了,不让家长送。”   周业成摸着下巴认真思索,“眼瞅着这天儿越来越冷了,你说我是给她买辆摩托,还是干脆再买台车开呢?”   邻居:……他就多余问这一句,又让这老小子显摆上了。   ……   周茉蹬着她的24寸红色自行车,穿梭在桦城的清晨里。   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是北方工业城市独有的钢铁气息。   保温桶挂在车把手上轻轻晃动,耳边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车铃声,上班的上学的从她身侧飞驰而过,宽敞的街道上车流不息,生生繁荣。   朝阳跃上天际,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   她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仿佛这里才是她灵魂的故乡。   ……好奇怪,她上辈子明明是南方人,大学在首都念了四年,从没来过东北啊?   脑中有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周茉来不及细想,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刹了车,目光却飘向马路右边。   绿灯亮起,她转了个方向,没去分局,直奔红旗小区。 [5]第 5 章:“你是警察,知道不?”   尽管昨天才出了命案,但红旗小区其他住户的生活还要继续。   周茉把车停在四号楼下,抱着父爱的保温桶轻车熟路上了楼。   在三楼遇到一个挎着布兜子,正要下楼买菜的老太太,一眼就认出她。   “你是昨天那个让人背出来的女警察吧?”   老太太毫不见外地拉住她手腕,“姑娘,你是不是被王主任他爱人给吓晕了?哎哟我听说她死得可瘆人了,你说她会不会心里有怨气,一直就在这儿转悠呢?”   周茉:……   大妈您眼神还挺好哈:)   她抽了几下才把手抽出来,努力板起脸孔:“新社会不讲封建迷信,人死了就是死了,您可千万别到处乱说啊,影响不好。”   老太太面色讪讪,“我这不是看你觉得亲切,关心一下你们工作嘛……”   眼看周茉虽然面嫩,却是个不好糊弄的,老太太一双小脚倒腾得飞快,唰唰几下就出了楼道。   周茉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继续爬楼。   昨天我在红旗小区颜面扫地,重生归来,这次我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嗯?   她站在敞开的501大门门口,和雷星宇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你咋来了?”二人仿佛约好了一般齐齐开口。   周茉要进去,可雷星宇堵在门口不让,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就往右。   直到周茉眼珠一转,朝他身后喊了句黄队。   雷星宇下意识回头,周茉矮身一蹲,从他和门框缝隙间挤了进去,沉重的保温桶照着他腰眼怼了一下。   “嘶!”雷星宇捂着腰气急败坏喊她:“你耍诈啊!”   “吵吵什么玩意儿?”   黄建海从卧室走出来,周茉在他面前来了个急刹车,规规矩矩站好,“黄队。”   嗓子还是有些沙哑,但比昨天晚上的状态好多了。   黄建海斜她一眼,“不是让你直接回局里吗?”   “办公室里又没有线索,我还是想来现场再勘察一遍。”   周茉挤出个笑脸,眨巴着眼睛看他,“您也是这么想的,对吧?”   小丫头,还挺有眼力见儿。   黄建海对局里硬要塞给他一个小姑娘的不满减轻了几分,鼻子哼了一声,没什么情绪的道:“那你跟着看吧,注意别破坏现场。”   周茉走到客厅吊灯下面,四下张望,搬过来一把餐椅,踩了上去。   她回忆着昨晚那短暂的共感,想象自己此刻就是被挂在吊灯上的赵庆红,调整了一下高度,面朝大门方向,闭上眼睛。   雷星宇还在客厅漫无目的瞎转悠,一转头看到周茉这古怪的举动,差点吓得魂都飞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来,先用力扶住椅背,紧张兮兮地抬起头,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要干啥啊?”   他可没忘了,昨天早上周茉就是这样踩在椅子上翻车的!   要不是他反应快,他就得眼睁睁看着新同事吊死在自己面前了。   雷星宇昨晚回家还做噩梦了呢。   如今见周茉又不怕死似的爬上去,闭着眼睛神神叨叨不知道在干嘛,雷星宇急得团团转,想把她扯下来,又不知从何下手。   “师父,师父你快来啊!”他朝卧室里大喊。   黄建海从卧室不耐烦地探出头来,刚要骂人,倏地瞪大眼睛。   “周茉!”   他大步上前,铁钳似的大手箍着周茉腿弯儿把人从椅子上“搬”了下来,动作太快,急得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对上小丫头缓缓睁开的,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闹啥呢?”   周茉回过神来,组织了一下语言。   “黄队,我昨天不是不小心挂在上面了吗。”   她指了指头顶吊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想着,赵庆红死的时候也是和我一样的姿势,说不定我再体验一回,就能发现新的线索呢?”   黄建海:……   雷星宇捂着腰没好气道:“你还想体验啥?咋的,你能请赵庆红的魂儿上身啊?”   话音刚落,黄建海照他小腿肚子踹了一下,“少扯犊子,瞎说啥呢,你是警察知道不?”   雷星宇委屈,不服气地瞪着周茉。   是她先胡说八道的,凭啥又是他挨揍啊。   黄建海清清嗓子,板起脸孔教训:“小周,你是上过大学,正经的高材生,咱们办案要讲证据,你少给我整那些神神鬼鬼的啊。”   “黄队,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周茉不敢再开玩笑,认真回答:“我在学校听过一个介绍国外犯罪心理学的讲座,研究凶手、研究被害者的心理,这是一门科学,不是迷信。”   她举例,“赵庆红是被勒死的,凶手还大费周折将她挂在吊灯上,这说明凶手对她具有一定的仇恨心理,这个举动是为了泄愤,对吧?”   黄建海脸色缓和几分,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   周茉继续道:“赵庆红身上没有什么挣扎的痕迹,法医在她胃里检测出安眠药成分,但她平时有服药习惯吗?这个家里有安眠镇静类药物吗?”   “我们今早过来都翻了一遍,家里没有安眠药。”雷星宇抢答。   周茉斟酌着开口:“那么可不可以推测,安眠药是凶手想办法让赵庆红服下的,为了让他后续的杀人过程更加顺利,不受抵抗?”   这回不等黄建海师徒说话,周茉自顾自跑进厨房,推开连接北阳台的玻璃门。   桦城人素有在冬天囤菜的习惯,王明华家是双阳台大三居户型,北阳台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箱,里面堆满了能吃到明年开春的白菜萝卜,角落里还有一缸刚腌上不久的酸菜。   周茉转过头,在门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层层摞起,高过头顶的啤酒、饮料、牛奶箱子。   王明华是电厂领导,逢年过节给他送礼的不在少数。   周茉头也不回地喊:“雷子搭把手,帮我把这几箱啤酒搬走。”   “嘿!雷子也是你能喊的,叫雷哥。”   雷星宇磨磨蹭蹭还想拿架子,又被黄建海捅咕了一下,“让你干啥就干啥,哪那么多废话。”   雷星宇:……到底谁才是亲徒弟?   他老大不乐意地挪过去,冷着脸把五六箱啤酒搬开,又冷着脸问:“还要干啥?”   周茉没吭声,她蹲下来仔细打量啤酒后排的那几个箱子,挨个打开往里瞧,眉头微微蹙着。   是她看错了吗?可她明明记得楼道灯照进门缝那一霎,少年手里似乎提着一个反光的长条状物……   找到了!   周茉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取出一瓶杏仁奶,眯起眼睛对比了半天,确认这就是她昨晚看到的,凶手手上拿着的那个玻璃瓶。   没错,这个瓶子中段的弧度要更窄一点,便于抓握,也更有曲线感。   这下不光雷星宇,就连黄建海都糊涂了。   “周茉,你费劲巴拉半天就为了找这个?”   这不就是一瓶饮料吗,甜不滋滋的,也就家里女人爱喝……   等等。   黄建海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目发亮,激动地上前一步。   “你怀疑安眠药是下在这个饮料里了?”   “黄队你可能不了解,这个杏仁奶今年卖得特别好,说是能美白养颜,我妈在家天天都喝。”   周茉随口胡诌,“赵庆红和我妈年纪差不多,我估计她们中年女性应该都信这个。你想啊,王倩平时不在家住,王明华一个大男人,要喝也是喝啤酒,喝汽水,肯定不会喜欢这种奶饮料吧。”   这种杏仁奶一箱是二十四瓶,如今里面还有十七瓶,说明赵庆红才开始喝没几天。   “假如凶手在杏仁奶中加入安眠药,前天晚上杀死赵庆红后带走了她当晚喝光的瓶子……”   听了周茉这堪称天马行空的推理,黄建海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认真思考起来。   安眠药的来源的确是个问题。在赵庆红死后,警方已经检查过她家里的每个垃圾桶,并未发现饮料瓶,水杯一类的物件。   雷星宇眼看周茉在师父面前大出风头,不服气地挑刺儿。   “你怎么能肯定安眠药就下在杏仁奶里?万一是这个橙汁,或者这个菠萝啤呢,这几箱饮料也都开封了啊。”   再或者,赵庆红晚上独守空房睡不着,喝点啤酒助眠呢?   雷星宇叉着腰,得意洋洋,等着周茉如何反驳。   结果周茉转向黄建海,诚恳道:“雷子说得对,所以恐怕要麻烦技术科的同事们,把这些饮料瓶子都检测一遍,找出安眠药的来源,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凶手的指纹呢。”   “这么多箱饮料……”黄建海嘬着牙花子,“周茉,这可不是个小工程啊。”   技术科那帮人最难伺候了,平时验个物证都要三催四请,一排排上好几天。   真要一下子送去这么多份检材,不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黄建海觉得不能纵容她这样奇思妙想了,双手一摊,“你要是能使唤动技术科那帮祖宗,我也不拦着你。但我还是在王明华和龚娜身上多下功夫吧。”   老刑警的直觉让他坚信王明华心里一定有鬼。是骡子是马,今天就拉进审讯室里遛一遛,不信他嘴里吐不出东西。   “咳咳,小周啊,不是雷哥说你,你还是太年轻了,破案哪能指望运气啊?”   雷星宇拍拍周茉肩膀,活动了两下手腕,准备把那几箱啤酒物归原位。   周茉没让他动,她找了个空箱子,将杏仁奶,橙汁,菠萝啤等几种拆箱喝过的饮料分别装进去一瓶,末了又加上一瓶啤酒。   雷星宇乐了,“你还真要拿去技术科化验啊?你才上班几天,人家能搭理你吗?”   “为什么不呢?”   周茉抱起箱子往外走,冲他神秘一笑。   “我上面有人。” [6]第 6 章:“何副队,敢不敢和我打个赌?”   时下饮料包装多为透明或绿色的玻璃瓶,瓶壁厚重,再加上里面一瓶几百毫升的液体,更是颇有分量。   周茉绷紧小臂,将纸箱紧紧贴在怀里,深一脚浅一脚往门口走去。   正好和刚从楼下上来的韩江打了个照面。   这下轮到周茉当堵门的那个了,她抱着箱子左右摇晃,像只大号企鹅,“韩哥,你进——”   韩江站在原地没动,双手一伸,轻轻松松将十来斤重的纸箱子接过去,低头往里扫了一眼,问她:“找到新的证物了?”   “嗯,正打算送回局里验一下。”   “行,走吧。”   韩江转身下了几阶,回头一看周茉还愣在那儿,抿了下唇,解释:“五楼呢,我帮你搬吧,反正顺手的事儿。”   他一大老爷们,也不好意思看着人家小姑娘吭哧吭哧搬箱子啊。   再说这可是证物,万一有个闪失,影响工作怎么办。   周茉明白他是有心照顾自己,冲韩江扬起个笑脸:“哎,谢谢韩哥。”   杏眼清亮,笑容明媚,像早市上卖的小沙果,又圆又甜。   韩江不自在地扯扯嘴角,别过脸嗯了一声,加快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把箱子搬了下去。   等周茉拎着保温桶追到楼下,韩江已经用尼龙绳将纸箱绑在她自行车后座上,结结实实缠了好几圈。   “成了,你骑车小心点。”   韩江拍了下车座,头也不回地大步上楼去了。   周茉望着他脸不红气不喘的背影佩服不已。   不愧是特种部队退下来的,韩哥这身体素质真好啊,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   她深吸一口气骑上车,朝分局方向慢悠悠蹬过去。   另一边,韩江再回到五楼,雷星宇一见他就抱怨,“周茉就是瞎胡闹,你也跟着她白费工夫。”   韩江意外地挑了下眉,“那一箱饮料不是黄头儿让她送回去的?”   雷星宇把头摇成拨浪鼓,比比划划给韩江讲了一遍刚才的事儿。   “……她还说她上面有人,技术科肯定能帮她验。江哥,我就说她是关系户吧,不然能分到咱一大队?”   雷星宇叭叭说了半天,见韩江没搭茬,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江哥,你寻思啥呢?”   韩江还在回忆周茉箱子里装的那几种饮料,突然向外走去。   雷星宇哎了一声,“你又要上哪儿去啊?”   “找瓶子。”韩江的声音很快消散在楼道中。   只留雷星宇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怎么一个个的都跟瓶子较上劲了?   他不服气地撇撇嘴,今天他还要跟着师父给王明华、龚娜录口供呢,这不比什么异想天开的饮料瓶靠谱多了?   ……   笃笃笃。   分局三楼刑事技术科的门被敲响。   “请,请问叶蓁在吗?”   周茉气喘吁吁地放下箱子,淡黄色木门被拉开,露出一张漂亮的鹅蛋脸。   “周茉?”   叶蓁有些意外,随即扬起笑脸将人领进屋里,“你是来取红旗小区案的指纹对比结果?坐下等会儿,我问问他们弄完了没有。”   周茉赶紧叫住她,“不是那个,其实是我又送了新的证物过来。”   她飞快说明来意,眼巴巴看着叶蓁,“如果你不忙的话,能帮我提取一下这些玻璃瓶上的指纹吗?”   没等叶蓁说话,坐在隔壁办公桌后的一名戴眼镜的男技术员哼了一声。   “技术科有不忙的时候吗?你们一大队昨天送来的指纹还没比完,怎么又来?拿我们当驴使唤呢?”   “怎么说话呢?这我妹妹,自己人。”   叶蓁不客气地敲了一下那人桌面以示警告,转头对周茉翘起唇角,“别听他瞎咧咧,不就是提取几个指纹吗,我中午就帮你弄了。不过你要是还想检测内容物成分,恐怕得去那边问问。”   叶蓁指了下斜对面挂着法医处牌子的大门,耸了耸肩,“我是做痕检的,毒物检测不归我管。”   “那也行,先提取指纹吧,别的我再想办法。”   周茉把那箱饮料搬到叶蓁的办公桌上,想了想又提醒她,“叶子姐,你先检查这瓶杏仁奶,我觉得这瓶最有问题,但是黄队他们都不信我。”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不服气似的咬住下唇,看着气呼呼的,   “行,就冲你这声姐,我也得帮这个忙啊。”叶蓁放松地笑起来,忍不住揉了下周茉的脑袋。   郑望宁说得没错,他这个邻居家小妹妹还怪可爱的。   周茉注意到她笑起来时嘴角还有两个小梨涡,配上端庄大气的五官并不显违和,反倒增加了一丝甜酷感。   不愧是官配女主,技术科一枝花,她宣布以后叶蓁就是她唯一的姐!   证物顺利交接,叶蓁把她送到走廊上,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问:“我听说你昨天……”   周茉头都大了,啊啊啊到底是哪个大嘴巴在到处乱传话!   “意外,绝对是意外,已经没事了。”   周茉一脸诚恳,恨不得指天发誓,又拉着叶蓁袖口转移话题,“指纹的事儿就拜托你了谢谢叶子姐等案子破了我请你吃大餐!”   跑得比兔子还快。   ……   上午十点半,王明华和龚娜被带到分局问话。   周茉站在二楼走廊往下看,终于把照片和本尊对上了号。   “真有意思。”   何冰抱着保温杯溜溜达达走过来,语气淡淡地点评,“昨天刚死了老婆,还有心思做发型呢。还有那白衬衫,领口板板正正的,难道是自己熨的?”   周茉双手撑着栏杆,想了想道:“王明华和赵庆红感情不睦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他却连装一装悲伤的样子都不肯。是知道赵家没了能替她出头的人,因此肆无忌惮呢,还是笃定自己什么都没做,不会成为嫌疑人?”   何冰喝了口茶,问她:“你不觉得王明华是凶手?”   黄头儿可是很有信心要在王明华身上榨出点东西来的,小周茉才上班第四天,就敢跟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刑警反着来了?   周茉眼珠转得狡黠,摸着下巴故作深沉,“可能这就是女人的直觉吧。”   ——她都看到凶手的脸了,当然不会怀疑王明华啦。   何冰猝不及防咳嗽了两声,拍着胸口压下笑意,拿她没办法似的摇摇头。   “周茉啊,办案要讲证据,直觉算怎么回事啊?”   周茉握了一下栏杆,转念间想出一个好主意。   “何副队,要不咱俩打个赌吧。”她一脸自信,“我相信我的直觉,王明华不是凶手。怎么样,你敢不敢?”   何冰饶有兴味地同意了,“行啊。如果被你说中,王明华与本案无关,我就……帮你打半个月热水?”   周茉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才上班几天,哪敢使唤副队长啊。除非……”   她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何冰耳边飞快说了两句。   何冰边听边乐,一口答应下来。   “那就说定了嗷~”   目的达成,周茉小跑着去了审讯室隔壁的观察室。   单向玻璃映出的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   黄建海和雷星宇坐在左侧长桌后面,王明华坐在右侧,身体被禁锢在狭小的桌板和座椅之间,不自在地挪动着。   雷星宇板着脸,模样还挺唬人。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台灯灯罩,大功率的黄色灯泡晃了一下王明华的脸,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额头也开始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不复电厂领导光鲜威风的模样。   “姓名。”   “年龄。”   “家庭住址。”   黄建海声音不高,却充满老刑警的威严和压迫。   任何人被冷不丁送进这间狭小的审讯室,再来上一套公事公办的问话,气势无形中就矮了三分。   周茉鼻尖几乎快要贴到玻璃上,全神贯注学习着黄队的审讯技巧。   王明华已经被灯泡烤得满头大汗,当他意识到黄建海怀疑自己是杀死妻子的嫌犯,终于恼羞成怒。   “黄队长。”   微微颤抖的语调,仿佛在竭力压抑着怒气,维持他身为领导,身为高级知识分子的体面。   “没错,厂里都知道我们夫妻感情不好,她是老厂长的独生女,从小就被惯坏了,脾气大,爱发火。我嘛,一个山沟沟里考出来的穷小子,全凭岳父提拔才有今天,我心里是感恩的,所以不管庆红怎么怀疑我,跟我吵跟我闹,我都没有想过跟她离婚,更不可能会杀她啊!”   王明华用手背抹了把汗,镜片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试图和黄建海讲道理。   “再说了,庆红出事那晚我就在厂里,保安都能给我作证,我没有作案时间。”   黄建海面色冷沉,钢笔笔帽一下一下敲打着桌面,停顿了十几秒才开口:”你没有作案时间,那龚娜呢?她和你搞婚外情也有好几年了吧,她就不想光明正大和你在一起?”   王明华倏地涨红了脸,下意识地想要否认,却在黄建海那洞悉一切,嘲讽般的目光下越发自惭形秽,狼狈地移开视线,嗫喏道:“我和龚娜……我们心里有分寸,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再说……年底就要选新厂长了,就剩两个月,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惹麻烦?”   对哦。雷星宇下意识地点头,气得黄建海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黄建海冷脸起身,拿起笔记本向外走去。   雷星宇一瘸一拐地跟上,等审讯室的门关上了才小声道:“师父,他好像确实没有作案动机啊。”   黄建海没吭声,拳头紧握,用力捶了一下墙面。   “再晾晾他,这老小子肯定还藏着事儿没交代。”   黄建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下的情形仿佛走入了死胡同,莫名的躁郁令他鼻子发痒,手指无意识地来回搓动。   烟瘾犯了。   他摸了一下裤兜位置,里面还装着昨天剩下的半盒烟。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去卫生间偷偷抽一根时,身后传来小马驹哒哒似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黄队。”周茉从观察室出来,觑着黄建海的脸色给出建议,“要不再问问王明华,他家里那些饮料都是谁送的?还有安眠药的来源……”   黄建海仿佛被气笑了,拧着眉头,“你还惦记那饮料瓶呢?”   “周茉也是好心,年轻人,敢想敢干嘛。”   何冰还惦记着二人的赌约,一看黄建海的脸色就知道他出师不利,拍着肩膀安慰,“你先歇会儿,等下换我试试,跟他打一打感情牌。不管感情怎么样,两口子之间总还有个闺女……”   对了,王倩!   怎么把她给忘了,她今年十七岁,正是……和凶手相仿的年龄!   仿佛一道闪电刺破迷雾,周茉猛地一拍手,转身就往外跑。   黄建海和何冰都被她吓了一跳,面面相觑。   “这丫头又抽什么风?”黄建海神色困惑,“难道真是我们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了?”   何冰笑而不语,目露欣赏。   好啊,看来一大队后继有人了。 [7]第 7 章:“87级的周茉同学,我没记错吧?”   周茉自行车蹬得飞快,来到桦城一中时,正赶上学生们中午放学。   十六七岁的少男少女,身上穿着红蓝白三色相间的校服,有说有笑,乌央乌央地往外走。   乍一看全都长得差不多。   周茉揉了揉眼睛,放弃在人山人海中寻找“凶手”的打算,逆着人群挤进校门,轻车熟路地上了楼,直奔教导主任办公室。   一中是桦城最好的重点高中,也是她的母校。   重回母校,还是以全新的身份,周茉努力板起脸孔,装成大人模样。   “张主任好,我是南关分局……”   然而留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桌后站起身,笑眯眯地点了她一下。   “你是87级的周茉同学,我没记错吧?”   周茉:……   从裤兜里掏出一半的警官证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她挠了一下脸,“是我,主任您记性真好哈。”   “嗐,我在一中这么多年,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但只有你,还有86级的郑望宁,你们俩明明都是能考重点大学的好苗子,却先后报了公安大学,我能不印象深刻吗?”   哪怕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张主任再提起还是一脸惋惜。   他的升学率啊。   “来来,快坐下,我给你泡杯茶。”   张主任热情招呼她,周茉连忙拦住,飞快说明来意。   “啊,原来你已经参加工作,还分回咱们桦城来了。”   张主任显然已经听说了红旗小区案,也知道赵庆红的女儿王倩就在一中读书。   “这样吧,下午我带你去找王倩的班主任了解一下情况。”   张主任叹了口气,“这事闹的,太突然了,我们同事之间也都私下议论过。唉,父母感情不和,最受影响的还是孩子。”   周茉和张主任往外走,一边打探:“听您的意思,王倩在一中似乎还挺有名的?”   毕竟能让教导主任记住的学生都有两把刷子。   “她的‘有名’跟你这种好学生可不一样。”张主任摇头,“王倩的中考成绩根本不够上一中的,是她爸王主任托关系找人批的条子,开学后还专门请了校长和我们几个吃饭,好说歹说把她塞进了重点班。”   人情社会,这种交际往来无可避免。   好在王倩虽然成绩一般,但不是那种爱惹事的学生,平时上课睡个觉,偶尔不交作业,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过去了。   “就是王倩她妈妈吧……”张主任牙疼似的嘶了一声,“人死为大,按说我不该在背后讲究人家,但你是为查案子来的,我也不能隐瞒,对吧?”   周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本正经保证:“都是工作需要,我不会随便往外说的。”   “自打王倩上了高中,她妈妈恨不得每个月都来学校找我‘谈心’。”   张主任捏了捏眉心,“一会儿说王倩在家不爱说话,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问我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她了;一会儿又说王倩最近成绩下滑,问我是不是老师上课的时候不尽心,没有特别关照到她,让老师用课余时间给她补补课。一会儿又问王倩在学校有没有走得近的男同学,有没有早恋的倾向……”   现在回忆起来,张主任还是一个头两个大。   他,还有王倩的班主任,估计都没少被赵庆红“折磨”过。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学校食堂。   张主任不由分说领她来到楼上的职工餐厅,非要请周茉吃饭。   “我不管你是来干嘛的,既然回到了母校,那就是学生,老师请学生吃顿饭有什么不行的?”   周茉拗不过他,只好体验了一回教师小灶,别说,是比楼下的学生大食堂好吃多了。   吃饭不聊正事,张主任笑呵呵地和她拉家常,回忆周茉高中那几年学校里发生的一些趣事。   起初她还有点忐忑,担心被张主任认出自己不是原装的。   但随着二人越聊越热络,脑海中封存记忆的闸门仿佛也被开启,原身的高中生活丝滑地融入她的意识当中。   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而然,仿佛就是她本人经历过的一部分。   这顿饭吃得不亏,她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的“锚点”又被加深了几分,灵魂都更加舒展充盈了。   下午张主任带她去找王倩的班主任,后者拧起眉头。   “王倩?她这两天都没来上学,她姥姥帮她请假了。唉,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中年女老师面露恻隐,轻轻摇着头。   周茉想了想问:“能带我去王倩的教室外面看一眼吗?”   班主任不明就里,还是带她去了。   周茉鬼鬼祟祟趴在后门窗户上往里看,飞快扫过全班同学,重点观察男生。   但这里面并没有那个杀死赵庆红的少年。   难道是她推理的方向错了?   可这或许是凶手和赵庆红之间唯一的关联了。   周茉垂眸沉思。片刻后她回到班主任身边低声询问:“王倩在学校有什么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和男同学吗?”   “她和刘晓敏关系最好,我看俩人成天同进同出的。”班主任说完给张主任使了个眼色,“就是啤酒厂刘主任家闺女。”   这俩孩子都是塞进来的关系户,和那些考进来的学生不一样,好像还是一个初中的,自然而然就抱团了。   班主任指了一下坐在靠窗第三排的女孩,她身旁空着的座位就是王倩的。   周茉:“那麻烦您把她叫出来一下,我想和她单独聊聊。”   班主任走到前门敲了两下,对讲台上的化学老师点点头,然后喊了刘晓敏的名字。   刘晓敏不明就里地走出教室,看到班主任和教导主任,身旁还有一位陌生的大姐姐,越发糊涂了。   周茉清清嗓子,拿出证件,语气柔和,“刘晓敏同学,我想跟你了解一些王倩同学的情况。”   “你是警察?”   刘晓敏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上面贴的一寸照片,身穿橄榄绿制服的大姐姐眼眸明亮,面容严肃,瞧着威风极了。   周茉收起警官证,下一秒弯了弯眼睛,“我还是你师姐呢,87级的,你别紧张,我们就随便聊聊。”   这句话瞬间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刘晓敏一下子就没那么害怕了,看向周茉的眼睛里好奇又崇拜。   周茉先问她知不知道王倩的妈妈出事了。   刘晓敏点头,少女眼中闪过一抹惧意,“太吓人了,我偷听到我爸妈说话了,他们不想让我知道……我这两天都没见到倩倩,她现在肯定难过死了。”   “王倩和她妈妈关系怎么样?我听说她为了上学方便,平时大多住在姥姥家。”   刘晓敏吞吞吐吐,“倩倩,有时候是挺烦她妈妈的,觉得赵阿姨管得太宽,不给她留隐私空间,还老逼着她学习,让她一定要考上大学什么的……可就算再怎么吵架,那也是妈妈呀。”   就像她有时候也会和妈妈吵架闹别扭,可是到了吃饭的时候,妈妈还是会像平常一样来敲她的房门,桌上总有她爱吃的那几道菜。   刘晓敏不敢想,如果自己遇到这种事情,她该多害怕多绝望。   她像是要给自己取暖一般抱住双臂,微微侧过的眼角似有水光闪动。   周茉伸手轻轻抱了刘晓敏一下,温暖的掌心抚过她发顶。   “晓敏,你跟倩倩的感情一定很好,不是每个朋友都能做到替对方着想的。”   她低柔的声音仿佛带了魔力。   “倩倩的妈妈被人残忍杀害了,我是来帮她找凶手的。所以你愿不愿意告诉我,倩倩她,有没有走得近的,或者喜欢的男生?”   刘晓敏在她怀里猛地一颤,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师姐?”   周茉注意到她眼神变幻,连忙又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们办案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的侦查方向。你只需要配合警方工作,把你知道的情况说出来就行,好吗?”   刘晓敏咬着嘴唇,内心似在激烈挣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名字。   “倩倩她,她喜欢高三(六)班的邵衡。”   说完她又急忙忙补充:“只是偷偷喜欢而已,我们年级好多女生都喜欢他,他长得帅学习好,是理科第一,还是学生会主席,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人呢?”   周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又问:“只是暗恋吗?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交集?”   刘晓敏努力回忆,“有吧……我记得是上学期运动会的时候,邵衡负责大会主席台播音,每个班级都要写运动员鼓励稿,能加分的。当时倩倩往主席台投稿跑了好几趟,最后一次还被邵衡留下来帮忙了。”   哪怕只相处了短短的两个小时,也足够王倩回味好久了,隔三差五就要和刘晓敏提一嘴,整个人都陷在粉色泡泡里。   说完,刘晓敏忐忑地望向周茉,“我告诉你这些,不会给邵衡惹麻烦吧?他真的特别特别好,没有老师不喜欢他的!”   如果不是周茉太温柔,又有同校师姐的光环,她是不会和别的警察说这么多话的,多吓人啊。   周茉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挑了挑眉问她:“你也喜欢邵衡?”   少女心事还太青涩,藏不住,像两颊的小雀斑一样浅显。刘晓敏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也还,还好吧,主要是大家都喜欢他,但也就是远远地看一眼而已……”   他是山巅的松,是天上的鹤,是只可远观,无法触及的一场幻梦。   而她只是全校女生里,最平平无奇的那一个。   周茉眨了眨眼,捏了下她的脸蛋,“喜欢是一种很珍贵的感情,你以后一定能遇到以同样的心情珍视你的那个人,不必急于一时。”   回到教室前,刘晓敏偷偷拉了下周茉的衣袖。   “师姐,当大人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少了很多烦恼?”   她看周茉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可她却已经能和老师、主任坦然地平等对话了。   刘晓敏觉得很神奇,好像在这一刻,周茉和她爸妈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和她不一样的“大人”。   “哎,我也说不好。”周茉故作苦恼地摊开双手,“任何时候都有快乐的一面,也有烦恼的一面,这些就要靠你自己去慢慢感受了。”   刘晓敏不乐意似的皱了皱鼻子。   果然变成大人以后,都是一样爱说大道理的讨厌鬼啦。   ……   高三教学楼在校园最深处,为学子们备战高考提供最安静的环境。   高三(六)班正在上物理课,黑板上画满了各种电路图,受力分析,大小杠杆滑轮,老师讲得激情澎湃,学生听得云里雾里。   一屋子的痛苦面具中,坐在中间倒数第二排的少年眼神清明,毫不费力地跟上老师的解题思路,显得游刃有余。   他穿着洗到微微褪色的校服,头发很短,身形单薄,但看蜷在课桌下的两条长腿就知道他个子不矮,至少一米八。   周茉像幽灵一样藏在后门窗户旁,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锁定那张被她深深刻入脑海的面孔,慢慢攥紧拳头。   下一秒,邵衡仿佛心有所感,忽然回头望来。 [8]第 8 章:“我认为这个人有重大作案嫌疑——”   周茉在教师餐厅和张主任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分局这边的讯问进展却并不顺利。   王明华深谙官场老油条之道,熬过了问话前期刻意营造出的紧张压迫气氛,当他意识到一大队的刑警们并不能把他怎么样以后,就成了惜字如金的老蚌,如无必要,绝不开口。   相比之下,隔壁审讯室的龚娜可就“健谈”多了。   “问我为什么离婚?没感情,过不下去了不行吗?报纸上讲婚姻自由都多少年了,我现在是单身,我爱跟谁说笑跟谁说笑,爱跟谁吃饭跟谁吃饭,我犯哪条法了?”   “我跟王主任那是正常的工作往来,就算你是警察也不能污蔑我,不然我告你诽谤啊。”   “你们怀疑我杀了王主任媳妇儿?青天大老爷啊,你看看我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她一个人都抵我两个那么沉了,我能勒死她,还能把她吊在水晶灯上?”   “我真是纳了闷了,我一个单身女人,自己在家睡觉,没人作证还成罪过了?反正人不是我杀的,你们爱找谁找谁去!”   雷星宇满头大汗回到办公室,抄起大茶缸子吨吨喝了一大半,抹着嘴角感慨:“唉呀妈呀,她一张嘴跟机关枪似的,叭叭叭,我根本都插不进去话。”   黄建海在中间空地上来回转圈,像一头落入陷阱却找不到出口的暴怒狮子,鼻子里直喷气儿。   何冰挂断电话走过来。   “我刚跟龚娜家那边街道派出所联系过,她还有个弟弟叫龚强,今年十九,初中辍学,平日里就是个偷鸡摸狗不安分的主儿,但这两天似乎没在街面上看见他。”   黄建海脚步一顿。   何冰继续道:“他还提供了一个情况,龚强上次因为偷邻居家的钱被传唤拘留,进了所里还嚷嚷自己是电厂主任的小舅子,要他们赶紧放人。”   雷星宇听得两眼放光,凑过来接话:“王明华和龚娜没有作案时间,但龚强有啊。有时间,有动机,有作案能力,又刚好在案发后不知所踪……师父,这小子很有嫌疑!”   几人正激烈讨论龚强最有可能的去向,这时办公室大门被敲了两下。   叶蓁探头进来,眼珠扫了一圈,“周茉不在吗?”   雷星宇小跑着过去,脸红红的,挤出个傻笑,“叶技术员,你咋来了?哦哦你找周茉是吧,她不在,出去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叶蓁为难似的蹙起眉头,“那她让我做的指纹采集怎么办?要不我等她回来再……”   “等会儿。”   黄建海大步走过来,盯着叶蓁手上那几页纸。   “这是周茉今早送去的,那一箱子饮料瓶的化验结果?”   嚯哟,这小丫头不声不响的,还真请动技术科那几尊大佛了?   叶蓁点头,顺便把报告内容亮给黄建海。   “我在那瓶杏仁奶瓶身上提取到了两枚较为清晰的抓握状指纹,还有瓶盖侧边疑似有用针扎过的痕迹。”   黄建海瞳孔一紧,不由分说抢过报告,一个字一个字认真读起来。   雷星宇更是满脸震惊。   不会吧,真让周茉给蒙对了?   他连忙追问:“那杏仁奶里是被下了安眠药不?”   叶蓁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毒理检测不归我管。——不过这饮料瓶盖都被动过手脚了,肯定是往里面掺东西了呗。”   她也是听了周茉的提醒,检查这瓶杏仁奶的时候格外仔细,果然发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针眼。   至于里面到底有没有安眠药,那就让一大队的人自己去和法医处交涉吧。   想起法医处应主任那张平等嫌弃一切活人的冰块脸,叶蓁打了个冷颤,搓着手臂对雷星宇道:“等周茉回来你帮我把报告给她,谢了啊。”   叶蓁潇洒离开。   雷星宇愣在原地,鼻尖仿佛还能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笑得像只大傻狗。   “不等了,给各派出所发协查通报,先把龚强给我找回来。”   黄建海大手一挥下达命令,一大队其他在岗警员立刻行动起来。   有调取龚强档案找照片的,有下笔唰唰起草协查通报的,有抱起一摞复印纸等在机器旁边的。   如同一台高效精密,各司其职的机器,在黄建海的指挥下有条不紊运转起来。   黄建海捏着那几页报告,脑中回忆着周茉今早在赵庆红家厨房里,举着玻璃瓶子侃侃而谈的模样,半晌,他突然笑了一下。   ……   周茉拎着档案袋,回到一大队办公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她站在门口有点懵。   她才走了两个多小时,这边就取得突破性进展啦?   “周茉,你跑哪儿去了?”雷星宇的大嗓门在她耳边轰隆隆炸开。   他毫不见外地扒拉她肩膀一下,呲个大牙傻乐,“行啊你,技术科真在那瓶杏仁奶上验出指纹了,现在大家正忙着发协查通报,让各派出所帮忙抓人呢。”   周茉:啊?   凶手不就在桦城一中上课呢吗,还用这么大阵仗去抓人?   她谨慎开口:“抓谁?”   雷星宇想也不想,“龚强啊!龚娜她弟弟,两天前下落不明,这不就妥妥的畏罪潜逃吗。”   周茉:……   完蛋,这下案子又要拐沟里去了。   她大步穿过办公室,脚步不停,四下张望,“黄队呢?”   雷星宇不明就里,还跟在她身后叭叭叭。   “报告是叶技术员亲自送来的。哎,你咋认识她的?她可是技术科一枝花,居然特意为了你加班……”   拐角处露出黄建海的一截衣角。   “黄队!”   周茉一个箭步钉到他面前,因为太过激动,气息有些不匀,嘴巴动了好几下也没发出声音。   黄建海破天荒地对她露出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周茉回来了啊,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他不说还好,一说周茉更急了,才养好一点的嗓子又开始火燎似的刺痛。   “……龚强不是凶手!”她着急地喊出这句话。   下一秒,黄建海和她身后的雷星宇齐齐变了脸色。   “周茉,你啥意思啊。那指纹不是你让技术科验的吗?”雷星宇嚷嚷起来。   周茉急得瞪他一眼,“那是凶手的指纹,可凶手又不是龚强!”   “到底是不是他的指纹,等人抓回来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黄建海语速很慢,看她的眼神带上审视的打量。   “你中午上哪去了,是有新的发现了吗?”   周茉深吸一口气,勇敢迎上他的视线,“是,我有重要发现。”   她双手递上档案袋,一字一顿,声音坚定。   “我认为这个人有重大作案嫌疑——”   黄建海手指灵活地解开棉绳,抽出里面的档案。   右上角贴着一寸证件照,少年五官清俊,看起来乖巧斯文。   “邵衡。”他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脸色越发困惑,“他是谁?”   ……   邵衡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赵庆红?   当周茉站在高三(六)班教室后门,和突然回头的邵衡遥遥相望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心心念念的凶手终于出现在眼前,她以为自己会激动,会热血沸腾,会不假思索地,用尽一切手段抓到他。   但实际情况是——周茉“咻”一下撤回视线,身体紧紧贴在门后的墙面上,小心脏如同做了贼一般,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慢慢蹲下身子,捂住嘴巴,脚步放得又慢又轻,一点点挪出去十几米,一直到了楼梯口才敢撒丫子冲下楼去。   张主任还在楼下等她,见周茉出来时小脸煞白,气喘吁吁,跟见了鬼似的,不由纳闷,开了句玩笑道:“咋了,碰上你班主任了?”   周茉敷衍地扯了下唇角,又说想去档案室查点东西。   路上,她自以为很委婉地打听起了邵衡。   “我听说学校里好多女生都喜欢他,他跟当年的郑望宁比,谁更受欢迎啊?”   张主任眸光微闪,不似中午那么健谈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邵衡啊,是个刻苦努力的好孩子。他是单亲家庭,是学校特招进来的尖子生,长得好,成绩好,说话做事都像样,谁会不喜欢他呢?”   张主任双手交握,无意识地用力攥紧,“他明年就要高考了,只要正常发挥,考清北都不是问题。”   他每夸奖邵衡一句,周茉的心就越往下沉一分。   来到档案室,周茉很快找到了王倩和邵衡二人的学籍档案。   她板起脸,“张主任,我现在以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的名义,向贵校申请调取这两份学生档案,请你配合。”   张主任心中百感交集,轻叹一声,“配合,当然配合,你……拿走吧。什么时候用完了,再给我送回来。或者你给我打个电话,我亲自去取也行。这可是关系到学生将来一辈子的东西,千万不能弄丢了。”   “您放心,等案子查清楚了,我一定,原样奉还。”   周茉向他许下了一个可能无法实现的诺言,点头道别后,大步向外走去。   张主任站在原地,看着周茉利落飒沓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转过拐角消失不见。   他叹了口气,烦躁地抓挠着头上为数不多的几根毛发。   管理档案的老师假装专心写材料,抬头偷瞄了一眼,一脸震惊。   张主任平时最宝贝他那几根毛了,今天这是怎么了?日子不过了?   ……   会议室的长桌上依次摊开了几份档案。   王明华,赵庆红,王倩。   以及邵衡。   “黄队你看。”周茉指着王明华的档案,“他是1955年生人,17岁那年,也就是1972年,作为知青插队到陕省双阳公社。1977年,高考恢复,他考上冀北工业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咱们桦城电厂。”   黄建海只是轻轻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会议室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压抑气息,雷星宇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来回挪动。   周茉假装没感觉到黄建海的低气压,自顾自往下说:“1972-1977,整整五年,王明华只能在田间地头与镰刀锄头为伴。没日没夜,艰难繁重的劳作,对许多城市知识青年来说实在是太难熬了,回城仿佛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幻想,因此有很多知青在无奈之下,选择与本地人组成家庭。”   何冰笑着打了个圆场,“小周倒是对这段历史了解的很清楚嘛。”   是啊,还要感谢她那个不训练的时候就在寝室里公放绿江小说的室友。   尤其是年代文,她都不知道跟着听了多少本了。   周茉冲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又拿起邵衡的档案,展示给众人。   “邵衡,出生于1976年12月27日,籍贯是陕省昌平市双阳乡。”   1982年,第五届全国人/大/会议上明确规定了恢复设立乡(镇)人民zhengfu,政/社分设。   双阳乡的前身,就是王明华曾经生活了五年的双阳公社。 [9]第 9 章:让周茉给忽悠瘸了。   今天会议室里没有烟味了,不知道是谁把吃完的橘子皮顺手放在窗台下的暖气片上,摆了一排,烘得微微发脆,散发着淡淡清香。   周茉站在黑板前,举着两张档案纸侃侃而谈,好像回到了大学课堂上汇报ppt的日子。   坐在对面的一大队成员们谁也没说话,空气有一瞬的沉静。   “我知道了!”   雷星宇突然蹿起来,用力太猛,屁股把椅子拱出去老远,椅子腿和地砖摩擦发出“吱嘎——”一声。   他激动地捶桌面,“邵衡,就是王明华在陕省插队时跟人生的孩子!”   行啊这老小子,看着冠冕堂皇人模狗样的,不光和厂里财务勾三搭四,原来那么早就弄出私生子来了。   雷星宇眼巴巴望着周茉,像个上课积极回答问题,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黄建海低头捂脸,简直没眼看。   傻小子,就显着你了是不?   但他此刻内心并不平静,甚至不比笨徒弟的惊讶少几分。   “周茉,你是怎么找到邵衡这个人的?”   何冰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沉吟片刻后开口:“而且,这是不是有点过于发散思维了?光凭王明华在陕省插过队,还有这个邵衡的籍贯,并不能证明二人就是父子关系吧?”   刚才周茉叭叭说了一堆知青下乡和本地人结婚的普遍现象,就是为了引导众人联想到王明华和邵衡身上。   对何冰提出的疑问她早有准备,回分局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草稿。   “今天黄队不是带王明华和龚娜回来录口供吗,我就在想我们是不是忽略了王家的第三名成员?”   王倩。   黄建海视线落在那份档案上,下意识想说她一个小姑娘跟案子能有什么关系。   作为受害人家属,王倩至今还住在她姥姥家。   谁也没想过要把这个可怜的失去了母亲的十七岁少女叫来问话,太残忍了。   还是个孩子呢,她能知道什么?   但他干了这么多年警察,也深知半大孩子钻起牛角尖来,有时候比大人还不可理喻。   十几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心中丝毫没有对生命的敬畏,下起手来没轻没重……   他咳嗽两声,收回发散的思维,敲敲桌面示意周茉继续。   “我中午去了趟桦城一中,见到了王倩的好朋友刘晓敏,想知道她平时在学校里的情况。从她口中得知王倩一直暗恋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高三(六)班的邵衡,就留了个心眼,去他教室外面偷偷看了一眼。”   周茉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下巴,仿佛自己只是出于好奇和八卦心理。   屋里气氛为之一松,大家看周茉的眼神都带上善意的调侃。   可不是嘛,周茉也才刚毕业,说起来比一中那帮学生大不了几岁。   “但,是!我这一看才发现,邵衡长得怎么有点像王明华啊?”   周茉睁眼说瞎话,非把王明华和邵衡的照片凑在一块,巡回展示。   “你们看,是不是很像?”   黄建海和何冰都抻着脖子眯眼瞅个不停,二人心里都在犯嘀咕——到底哪里像了?   周茉有点心虚,其实光从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但在这个dna亲子鉴定还未推广普及的年代,她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别问,问就是直觉!   周茉自信挺胸。   “哎,哎哎哎。”   雷星宇瞪得眼睛都酸了,煞有介事地点头,“我看出来了,邵衡和王明华的鼻子有点像,还有那个脑门……”   周茉:……   雷子同志,要不你还是有空去挂个眼科吧。   有雷星宇带头,其他队员也不甘示弱,争先恐后说自己也看出来了。   “乍一看是不太像,但你得多瞅一会儿。”   “就是,这玩意儿主要看感觉。我和我爸就长得一点都不像,但我俩一块上街买东西,人人都能看出来是亲爷俩。”   “不是都说儿子随妈吗,我估计邵衡长得更像他妈……”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起来,雷星宇不服气,转身再三强调,“你们净整那马后炮,是我先看出来的!”   黄建海默默运气,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亲徒弟,亲的。   老雷当年替他挡了枪子,他发过誓一定会把雷星宇当亲儿子照看,教他当个好警察。   但看看才来队里四天的周茉,再看看已经工作大半年的雷星宇。   黄建海很难找出一句话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直到七年后一部春晚小品火遍大江南北,他就能明白——   自己这个傻徒弟,纯粹是让周茉给忽悠瘸了。   ……   “当然,以上都是我个人的一点猜想,暂时还没有证据。”   周茉给自己打了个补丁,看向何冰:“咱们能不能联系陕省那边,了解一下情况?假如王明华真在当地有个孩子,双阳乡的老人肯定有印象。”   何冰比了个OK的手势。   “既然情况还未核实,这条线就先放一放。”   黄建海喝了口水,整理一下思路,反问周茉:“就算邵衡是王明华的儿子,他也未必是凶手。但你又是如何排除龚强嫌疑的?”   “很简单。”周茉淡定道:“龚强没那个脑子。”   一个不学无术,初中都没念完的街头混混,打架斗殴他在行,但要往瓶盖上扎眼儿,往杏仁奶里下安眠药,勒死赵庆红以后还能把现场收拾得这么“干净”。   属实有点高估他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按照周茉的推论,那他们这一下午岂不是……   “那咋办啊?协查通报都发出去了。”   这回轮到周茉想捂脸了。   雷子同志人如其名,你就是个顶雷的啊。   假装没看到黄建海越发黑沉的脸色,周茉赶忙补了一句:“发了就发了,反正是协查通报又不是通缉令。再说龚强早不跑晚不跑,偏偏这时候跑了,指不定身上还背着别的事儿呢,搂草打兔子,抓回来审审肯定不亏。”   她又冲大家挤出个笑脸,“等龚强抓回来,对比一下他和瓶身上的指纹,如果不符合,咱们也能排除一个错误答案嘛。”   “周茉这话说得好,破案哪有什么捷径,咱们做的就是排除法。”   何冰夸了一句,率先起身,“我去联系陕省那边。”   黄建海跟着站起来,走到周茉面前,对上她还有些忐忑的视线,想拍拍她的肩膀,又收回手。   “干得不错,继续保持。”   “是!”   周茉松了口气,仰着小脸乐呵呵地问:“黄队,那我忙去啦?”   先去楼上技术科谢谢叶子姐,再去法医处看能不能抓个壮丁帮忙……   黄建海望着她轻快离开的背影。   秋天的阳光斜照进来,空气中的细碎浮尘仿佛在她黑亮的发丝间跳跃,身上穿的高领红毛衣鼓鼓囊囊的,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小火苗,烘得人心里热乎乎的。   雷星宇颠颠过来,“师父,咱还接着审王明华和龚娜不?”   黄建海大手没好气地在他头顶胡噜一把,“……学学人家周茉!”   才上班几天啊,大方,聪明,会来事儿,懂得看领导眼色,绝不让一句话落到地上。   他们这边还在和王明华死磕的时候,只有周茉另辟蹊径,为侦破找到了新方向。   是个干警察的好苗子。   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种工作态度都值得鼓励。   “师父,你前两天还不是这么说的。”   雷星宇一脸不服气,嘟嘟囔囔,“我是不如周茉厉害,没考上大学,但我也没那么差吧?”   他还是辽阳警官专科学校优秀毕业生呢,有奖状为证!   “废话真多,让你学你就学,我还能害你啊?”   黄建海现在有点明白,局长为什么非要塞过来一个小姑娘了。   一大队这帮糙老爷们,是时候引入新鲜血液,从女性的视角看问题了。   先是杏仁奶,又是王倩,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里,也许就藏着关键线索。   黄建海脑子里转过许多纷杂的念头,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韩江呢?早上我还在红旗小区看见他了,这一天人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啊。哦,江哥好像说,他找瓶子去了?”雷星宇依旧摸不着头脑。   ……   半夜两点,万籁俱寂。   城北平房区一户人家的外墙根下蹲着七八条身影,没打手电,唯有云层间露下来的一缕月光,照亮其中一人肩章上的四角星花,辉光闪烁。   北岗派出所所长老高压低嗓音问:“确定了,龚强就在里面?”   “是,这家的老幺顺子总和龚强在一块混,邻居说晚上还听到他俩在屋里喝大酒来着。”   老高点点头,威严目光环视过众人,“龚强是南关分局点名要的嫌疑人,一会儿谁也别给我掉链子,进屋直接把人摁了。”   一声令下,所里身手最好的小年轻扒着墙头噌噌几下翻了进去,快步来到大门前,取下门闩,放其他同事进来。   屋里,龚强喝得酩酊大醉,在炕头上睡得正香。   忽地有一群人破门而入,几道雪亮的手电灯柱四下乱晃,有人喊了一声“这儿呢!”,下一秒他就让人掀了被窝,几双大手将他死死摁在炕上,动弹不得。   等龚强终于回过神,发现自己被一帮警察团团围住,各个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差点吓尿了。   他,他不就在电影院门口,抢了一对小情侣的钱包吗?   不用派这么多人来抓他吧!   ……   翌日清晨,黄建海红着眼睛来上班,被局里值班的同事告知,今早天还没亮,北岗派出所就把龚强送来了,正在拘留室里关着呢。   黄建海精神一振,赶紧叫人去给龚强按手印儿。   很快,龚强十个手指头的指纹就被印在一张纸上送了过来。   黄建海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马蹄镜,拿着叶蓁昨天送来的那份指纹样本,仔细地一一对比过去。   干了这么多年,基本的指纹对比他还是会一点的,不能老麻烦技术科。   何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黄建海趴在桌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抓着龚强了?指纹比得怎么样?”   黄建海转过身,镜片还抵在脸上,把他的眼珠子又放大了一圈,黑沉沉的,越发显得虎目森森。   何冰只看他的神色就猜到了,笑着耸耸肩,“指纹对不上吧?看来咱们小周茉又说对了。”   黄建海把马蹄镜锁回抽屉里,闷声闷气道:“这丫头的小脑瓜咋转得这么快呢?”   何冰走到他跟前,感慨:“时代变了啊。黄头儿,咱们办案不能总靠老一辈的经验,也得学着接受年轻人的新思想。”   周茉和二大队的郑望宁都是公安大学出来的高材生,那可是现在国内最好的警察院校,里面教课的都是警界大拿,资深老刑警,还能学到最前沿的刑侦技术,与国际接轨。   他玩笑了句:“在咱东北可不兴重男轻女那一套,你别总觉得周茉是个小姑娘就对她挑三拣四的,这话让嫂子听见了都得跟你急。”   “我哪挑她了?”黄建海嘴硬,给自己找理由,“干咱们这行的都糙惯了,你看我对雷子该打打该骂骂,我能这么对周茉吗?”   姑娘家多金贵啊,轻不得重不得的。   就周茉那小身板儿,他想拍她一下都不敢使劲。   再说他还没忘了周茉在红旗小区闹出的乌龙呢,正要拿出来和何冰掰扯一二,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请问,周茉警官是在这儿办公吗?”   大门蓦地被推开,一群人热热闹闹挤进来,簇拥着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年轻姑娘,手里举着一面红底金字,四边挂穗儿的崭新锦旗。   上面八个大字:临危不惧,见义勇为。   黄建海:……这说的是谁? [10]第 10 章:这丫头粘上毛比猴儿都精!   周茉昨晚也没睡好。   龚强的下落,陕省的回复,邵衡的杀人动机……这些在她脑袋里滚成一个巨大的毛线球,她就像被触发了底层代码的奶牛猫,追啊追啊根本停不下来。   闹钟好像响了几次,但都被她迷迷糊糊摁下去了。   直到某种神奇的第六感疯狂预警,她倏地睁开眼,下一秒惨叫着冲出房间。   啊啊啊还有十五分钟上班了!   周业成站在厨房和餐桌之间,眼看着她轰隆隆冲进卫生间,哗啦啦开始放水洗脸,十几秒后顶着一脸水,叼着牙刷探出头,含糊不清地抱怨:   “爸!你咋不叫我呢!”   “我姑娘上班那么辛苦,多睡一会儿怎么了。”   周业成拎起已经打包好的早点对她晃了晃,“急啥,一会儿我送你,一脚油门的事儿。”   周茉无语,以前怎么没发现她爸这么能惯孩子啊。   “老周同志,下不为例啊。”   她以最快速度洗漱完毕,穿好衣裳,火急火燎催她爸赶紧下楼。   上了车周茉才发现,“爸,你又给我煮啥了?”   昨天那一大桶冰糖雪梨她都没喝多少,快下班时候才想起来,都放凉了,只能原模原样带回家。   “还是雪梨。今天我又往里加了点银耳和大枣,你在单位没事儿就喝几口,补补水。”   桦城本来就空气干燥,闺女每天还为了案子着急上火的,嘴唇都起皮儿了。   周茉咬了一大口还热乎着的包子,轻轻嗯了一声。   转过弯儿,分局大门近在眼前。   岗亭边上斜倚着一个年轻小伙,一米七五左右,小平头,浓眉大眼的,看着有点憨,正抻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周业成瞬间拉响十级警报。   不会是等他闺女呢吧?   他面无表情地放慢速度,踩下刹车,白色桑塔纳缓缓越过对方,稳稳停在大门正中央。   下一秒,他透过后视镜看到那小子朝自己跑过来。   周业成:!   果不其然,周茉一下车就被雷星宇拉住,急吼吼道:“你咋才来啊,我都等你半天了,快点的赶紧进去换衣服——”   周茉稀里糊涂跟着他往里跑,“啥情况,案子有进展了?”   周业成握紧方向盘,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雷星宇的背影,恨不得烧出两个洞来。   你谁啊你,在单位门口和我闺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   雷星宇叽里咕噜半天也没说出个一二三来。   周茉被推进更衣室也没想明白破案和换制服有什么关系。   好在她出门时就穿了警裤,毛呢料子厚实挡风还抗造,只需要换件衬衫就行。   等她整理仪表回到办公室,迎面走来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抓住她的手用力摇晃。   “真是年少有为啊。周警官,我代表二院全体医护人员,感谢你的见义勇为!”   紧接着她手里就被塞了一面锦旗,抬头,对上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是你?”   周茉认出来了,这是前天在医院被小混混威胁的那个女医生。   正主到了,刚才那个自称是桦城二院宣传科长的男人立刻张罗着大家拍张合照。   周茉和那名叫范海云的女医生站在正中间,背后是一大队办公室墙上挂的金属警徽,以及“人民公安为人民”的宣传标语。   拍完照科长又去找黄建海握手,“黄队长,太感谢您了,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周警官,多亏她机智果断,及时出手,保护了我院范医生,更保护了周围的人民群众啊。”   黄建海干笑两声,“过奖了,小周这孩子确实争气哈。”   就是和他培不培养的好像没啥关系……   科长又道:“我知道各位警官都很忙,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工作了。但是咱们警民一家亲,以后有机会多多联络感情啊。”   周茉手里被塞了张字条。   范海云边走边冲她挥手,“那是我家电话号码,等你放假了一定要联系我,我全家一起请你吃饭!”   等二院的人走了,一大队队员都围上来打趣她。   “行啊周茉,上班第五天就收到锦旗了,这速度,是咱分局头一份吧?”   “岂止是分局啊,全市局加起来都没见过。”   “昨天还听我妈说,二院出了个空手夺白刃的女警察,原来就是你啊。”   不怪众人感到意外,周茉才上班几天啊,给大家的印象还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取个证都能把自己躺进医院,纯纯脆皮小菜鸟。   结果人家还带着伤呢,就敢站出来制服一个拿刀混混!   周茉脸更红了,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暖气烤的,连连摆手:“就是顺手的事儿……我相信不管大家是谁遇上了都不会退缩的。”   “可不是嘛,那天我就比周茉早下楼五分钟,正好错过了!”   雷星宇一脸懊恼,要是他晚走一小会儿,现在这锦旗上不就绣着他雷星宇的大名了?   他都上班大半年了,还没收到过锦旗呢。   “想要锦旗就老老实实破案,别成天想美事儿。”   黄建海照他后脑勺拍了一下,虎目一瞪,“散了散了,赶紧干活去。”   众人火速溜回各自工位。   周茉捧着锦旗走到黄建海面前,嘿嘿一乐,“黄队,挂哪儿啊?”   黄建海哼了一声,抬手指了下东边荣誉墙,又补了句:“别骄傲啊。”   “哪能呢,我的骄傲就是整个一大队的骄傲。”   周茉皮了一句,路过黄建海在外面常用的那张办公桌,看到玻璃板上摆着两份指纹,立刻停下脚步。   “这是龚强的?他被抓回来啦?”她扭头望过来,脸上浮起惊喜。   不提还好,一提黄建海更心塞了,鼻子喷出一口气。   “嗯,指纹都对不上。而且赵庆红死的那晚,他和几个狐朋狗友在电影院外面蹲点儿打劫那些处对象的小情侣,有充分不在场证明。”   好耶,排除一个错误答案。   周茉在心里偷偷欢呼,又眼巴巴看他:“那现在是不是可以传唤邵衡了?”   “再等等。”黄建海看了一眼墙上挂钟,“陕省那边还没回电呢。”   不能因为周茉一句“长得像”就强行判定邵衡和王明华有关系,至少还要有当地人的口供作为佐证。   黄建海昨晚看过邵衡的档案了,确实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   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他实在不愿意叫邵衡来局里问话。   见他态度坚决,周茉无奈,唯有等待。   她回到自己办公桌后,一会儿就要抬头看一下表,心不在焉的,又没事可做,只好一直喝水,缓解焦躁。   期间雷星宇溜达到她桌旁,还厚脸皮地给自己倒走一大杯雪梨银耳汤,美滋滋地走了。   就这样一直等到快十点,电话铃响起,周茉噌地站了起来,目光炯炯。   何冰接起电话,听对面说了几句什么,忽然朝周茉挑了下眉,露出无声的赞许。   成了!周茉激动地一挥拳头。   放下电话,何冰发现一屋子人都在看他,故意停顿了几秒才道:“双阳乡派出所的同志找到几位老人询问,他们都记得王明华,说他确实和当地的一个姑娘成了家,对方姓邵。”   只是转年王明华就考上了大学,没过两年那母子俩也搬走了,大家还以为是他把老婆儿子接进城过好日子去了呢。   事已至此,黄建海只能道:“周茉,你领雷子走一趟,把邵衡带回来。”   顿了顿又补充:“穿便装。”   周茉面嫩,去学校也不会太显眼,悄悄地把邵衡带回来问话,如果案子跟他没关系,也不会影响什么。   周茉点头,立刻跑去隔壁。   好么,这一早上啥也没干,净来回换衣服了。   雷星宇拉拉个脸,哼哼唧唧:“师父,什么叫让周茉‘领’我啊,我才是她前辈呢。”   黄建海抬手欲扇,雷星宇转身就跑,熟练得仿佛演过千万遍。   结果周茉换完衣服又回来了,“黄队,王明华是不是还关着呢?”   “嗯,再有半小时就该放人了。”   无明确证据下,羁押嫌疑人最长不能超过24小时。   “那能不能等我们回来,再放他走?”   周茉一眨眼就想到一个好主意,跑到他和何冰面前,小声说了几句。   “没问题,我来安排。”   何冰一口应下。   等周茉和雷星宇出去了,他撞了下黄建海肩膀,“怎么样?”   黄建海一手叉腰,摇头。   “就这样的,雷子还不服她呢。她一个耍他十个都轻轻松松。”   这丫头,粘上毛比猴儿都精。这么损的招儿,真是一个才上班几天的人能想出来的?   ……   这趟出来让周茉发现雷子同志还是有优点的。   他会开车,而且开得正经不错。   被夸奖的雷子美滋滋,“我师父说了,是男人就得会开车,当初特意找他的一个汽车兵战友教了我好几个月呢。哥考驾照一把过的,厉害不?”   周茉捧场,海豹鼓掌,心想等明年天气暖和了她也去报名考一个。   一路很顺畅,十多分钟就开到了桦城一中,正好赶上课间休息。   周茉领着雷星宇轻车熟路进门,直奔最里面的高三楼。   楼下有一片单独的小操场,根据她当年的经验,高三生课间大多在这附近活动,不会走得太远。   她运气不错,还没上楼,就在操场角落的双杠区看到了邵衡。   他一个人坐在上面,双臂撑在身后,正抬头望着天空发呆。   校服被风吹起,鼓鼓的,越发显得衣服下面的身形单薄。   周围没有别人,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   周茉走到双杠下面,敲了两下。   钢管共振发出嗡嗡声。   邵衡回神望来,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你是?”   周茉掏出警官证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周茉,跟我回局里一趟,有话问你。”   雷星宇站在周茉身后半步位置,暗自戒备着,一旦邵衡有逃跑迹象,立刻拿下。   然而邵衡只是点点头,轻巧地从双杠上跳下来,站到周茉面前。   “我能先回教室收拾一下书包吗?下节化学课,我是课代表,还要替老师发卷子。”   周茉抬手拦了一下,板起小脸严肃道:“不用收拾,也不用请假,你现在就跟我们走。”   “好吧。”   邵衡被拒绝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满情绪,平静地跟在周茉身后。   雷星宇走在他后面,盯着邵衡的后脑勺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就不问问我们为什么要带你走吗?”   这小子被警察找上门也太镇定了吧?   还是说能考年级第一的都有强悍的心理素质?   邵衡转过头,似乎有些意外,反问了一句:“你们警察不是有纪律吗,这是可以说的吗?”   雷星宇:……   周茉:…… [11]第 11 章:“我提议,让周茉主审,怎么样?”   回去还是雷星宇开车,周茉和邵衡坐后排。   没人说话,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发动的嗡嗡声,空气里像是掺了502胶水,粘滞沉闷。   这种古怪的气氛让雷星宇莫名觉得浑身难受,像有虫子在身上爬。   转弯的时候,他假装不经意瞄了一眼车内镜。   邵衡坐在左边,双手搭在膝盖上,侧过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而周茉在看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意味。   雷星宇看不懂。   但他选择紧紧闭上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哼,你们学习好的都不说话,那我也不说。   周茉看了邵衡一会儿,收回视线。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他知道她知道了。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了。   邵衡很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也很清楚警方为什么会找上他。   但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表现得过于镇定,反而是一种破绽。   两个人看似都没有说话,但沉默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交锋。   即使周茉有系统给的金手指,但这并不能成为证据。   邵衡,会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她想。   ……   “来了来了,雷子他们回来了。”   吉普车刚拐进分局所在街道入口,趴在窗户边实时放哨的同事回头喊了一嗓子,“快去通知黄队和何队。”   有人小跑着冲了出去。   几分钟后,雷星宇把车开进院里,停好。   周茉先下车,绕到邵衡这边,拉开车门。   他下来的时候,还很有礼貌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周茉和雷星宇一左一右走在邵衡两侧,将人带进分局大厅。   她心中默念了几个数,很快正前方的楼梯上走下来几道人影。   正是“恰好”羁押时间到期释放的王明华。   他在审讯室里待了一天一夜,原本整齐的发型乱糟糟的,笔挺的白衬衫也皱巴巴的,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气。   “黄队长,我可是受害者家属,庆红是我的结发妻子!你们却拿我当杀人凶手来审问——”   当他无意间一转头,看到从外面走进来的邵衡三人,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徒劳地张着嘴巴。   瞳孔瞬间收紧,王明华眼神里写满惊惧,慌张,心虚等无数复杂交织的情绪。   为什么小衡会出现在这里?警方已经查到他们之间的关系了吗?为什么要带他来问话……   而这一切都被特意送他出来的黄建海和何冰尽收眼底。   二人不动声色,顺着王明华的视线往楼下看,终于见到了邵衡本人。   相比之下,他的反应可比王明华这个快四十岁的中年人要冷静多了。   他的目光只是不经意地向上一扫,只在王明华身上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刹,然后就仿佛陌生人一般移开了视线。   ——如果不是周茉一直将全部心神放在他身上,恐怕就要错过他右手食指指尖那一下轻微的颤抖。   很快,两拨人就在大厅中间相遇了。   何冰故意停下来问了一句:“周茉,这是谁啊?”   王明华立刻放慢脚步,身体微微前倾,耳朵竖得高高的。   周茉不动声色答:“哦,他是死者女儿王倩的同学,桦城一中的邵衡。”   二人仿佛只是普通的一句闲聊,随即各自分开。   王明华磨磨蹭蹭不愿走,眼看着邵衡被那两名年轻警察带上楼,消失在转角,他心里更慌了。   倩倩高二,小衡高三,就算要调查倩倩的同学,怎么会找到小衡身上?   这时黄建海推了他后背一下。   “还不走,王主任是想让我们分局再管你一顿午饭啊?”   说完黄建海就和何冰上楼了。   王明华失魂落魄地出了门,走下台阶,在分局大院里来回徘徊,不时抬头张望,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却不知有人猫在楼道窗户下边,将他的反应看得真真切切。   黄建海嗤了一声,“这家伙终于慌了,瞧给他急的。”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啊。”何冰悠悠道,“他也没想到我们会挖出他当知青时的事儿吧。”   周茉这一招“狭路相逢”玩得漂亮,一下子就逼得王明华自乱阵脚。   只是那个叫邵衡的少年……   何冰皱了下眉头,喃喃自语:“恐怕不好对付啊。”   ……   邵衡不好对付。   此时周茉也和何冰产生了同样的念头。   按照计划,她带邵衡回局里,设计让他和王明华在楼下“偶遇”,刺激出二人的本能反应。   之后她把邵衡带到审讯室,留下一句:“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等下会有人来找你问话。”   邵衡说好,在房间正中央那把单人椅上坐下来。   就在周茉即将关门离开的那一瞬间。   她忽然转过头,捕捉到了邵衡唇角还来不及收起的一点笑意。   淡淡的,带着嘲弄的。   邵衡似乎没想到周茉会突然回头,怔了一下,反应极快地开口:“周警官,还有什么事吗?”   周茉一手撑着门框,认真问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   邵衡似乎不再掩饰,脸上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眼角微弯,看起来人畜无害,清隽五官极具欺骗性。   他直视周茉,语气很肯定,“我想起来了,周警官,我见过你。昨天,在教室后面,对吗?”   他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很圆,充满机警,像大草原上时刻防备天敌来袭的兔子。   回答他的是周茉用力关上门的声音。   她冷着脸回到一大队办公室,雷星宇正在眉飞色舞和同事分享。   “唉呀妈呀,这一路上可憋死我了!他们俩谁都不说话,我也不敢说话啊,我们几个就在车里大眼瞪小眼……哎周茉!”   他立刻迎上来,“邵衡进了审讯室啥反应?这小子也太沉得住气了,真不怕我们把他当凶手啊。”   直到现在雷星宇也没觉得邵衡是凶手,再看其他一大队成员,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就算他是王明华的私生子,也没有杀赵庆红的动机吧。”   “是啊,他可是咱桦城最好的高中里最拔尖儿的学生,眼看明年就能考个好大学,将来再找个好工作,就能彻底改变命运了。他为什么要杀人,他图啥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直到黄建海走进来,虎目一扫。   “我看你们一个个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咱们抓凶手是凭感觉吗?长得像好人就一定是好人了?”   他转头看向周茉,态度立马变了一百八十度,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周茉,你有什么发现,说出来给大家分享分享。”   周茉点点头,走到众人中间,细细描述了刚才在楼下双方相遇的情景。   “王明华显然对我们找到邵衡很意外,人的下意识反应是无法伪装的,我想目前可以基本判定他与本案无关。但邵衡……”   周茉顿了顿才道,“正因为他表现得太过镇定,已经远超出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正常反应,我才更觉得他有问题。”   雷星宇习惯性抬杠:“那万一,万一是邵衡不知道自己身世呢?王明华知道自己有个儿子,可邵衡未必知道他有个爹啊。”   既然不知道,王明华在他眼里就是个陌生人,自然不会有反应。   “不,他知道。”周茉肯定说道。   刚才在审讯室,邵衡没来得及收回的那个笑容。   周茉握了下拳头,轻声说:“他不光知道自己和王明华的关系,他也看出来是我们故意安排二人在楼下相遇,好试探他们的反应。”   因为他看出来了,他自以为比警方技高一筹,才会不加控制地,从心底流露出一丝轻视和嘲讽。   或者可以说,是出自学霸优等生的一种傲慢。   雷星宇听懵了。   这就是你们好学生的世界吗?   一个微笑就能分析出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双手抱头嗷了一嗓子,“不行不行,这种聪明人我可审不了,我怕被他带沟里去。”   黄建海眯着眼沉思不语,脑子里直觉和经验在打架。   本来他和雷子的想法差不多,他不觉得,或者说潜意识里不愿意认为邵衡有嫌疑。   桦城是国内最早一批工业城市,人人都以当工人为荣,而厂里招工的硬性规定就是看学历,几十年潜移默化带来的影响,让桦城家家户户都很重视对孩子的教育。   许多父母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就是“只要你能念,爸妈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学。”   只要孩子学习好,想要什么爸妈都会尽力满足。   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那真是恨不得敲锣打鼓,让街坊四邻,让全单位人都知道,比自己赚了钱,买了新衣服更值得炫耀。   看看邵衡的档案,多好的孩子啊,他王明华是祖坟冒青烟了吗?   黄建海打心眼里瞧不起他抛妻弃子攀高枝的行为,对邵衡不自觉就带上一份怜惜。   但他没忘了自己还是个警察,感情用事是大忌。   “小张,你去给邵衡按个指纹。”黄建海点了队里一个机灵小伙子,叮嘱:“进去按完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别说,记住没?”   “哎。”小张带上印泥和指纹表麻溜去了。   黄建海想了想,问何冰:“你有啥想法?”   雷星宇眼珠一转,立刻跑到何冰身旁献殷勤,“何副队可是咱一大队第一号聪明人,肯定有办法对付邵衡!”   何冰笑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了周茉。   “小周是公安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真要说起来,她和邵衡才是一类人。我提议,让周茉主审,怎么样?” [12]第 12 章:她才不是弱小可欺的兔子。   不像黄建海是军人转业,何冰刚参加工作时被分到派出所,在调解群众矛盾和协调组织行动方面表现突出,入了当时南关分局一把手穆局长的眼,把人要了过来,和黄建海搭档,至今已有五六年。   何冰一直很关心一大队的梯队建设问题,眼看黄头儿没两年就要退休了,可下面的兵还没带出几个能扛事儿的。   雷子太愣,韩江太独,其他几个也各有各的不足。   他正发愁呢,周茉来了。   要学历有学历,要身手有身手,脑子灵活,性格也好,大大方方的,和队里人都处得来。   这两天何冰一直在暗中观察考量,然后他就注意到一个有些反常的现象:   周茉似乎很早就认定并坚信,邵衡是赵庆红被害一案的真凶。   即便现在都没有找到确凿证据,她的笃定和坚持依旧不变。   黄头儿刚才还说抓凶手不能凭感觉。   何冰倒是很想问问周茉,她的这份感觉从何而来?   现在,验证他心中疑问的时候到了。   “我提议让周茉主审。”   说完这句话,无视其他人惊讶的神情,何冰只看向周茉。   含笑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考验。   ——周茉,你敢不敢接下这个担子?   “行啊,我来审。”   令众人更意外的事发生了。   周茉一口答应下来,完全没带犹豫的。   “喂喂,你行不行啊?”   雷星宇一个箭步蹿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语速又快又急:“你才上班几天,你审过嫌疑人吗?”   周茉眨巴眨巴眼:“没有,但是学校教过啊。”   “……废话,我也上过审讯课,但是实际操作起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雷星宇烦躁挠头,那些嫌疑人狡猾死了,满口谎话,根本不像教材上写的你问我答那么轻松。   审讯可是一门大学问,他跟着师父半年多了,也才学到一点皮毛。   周茉就是学历再高又如何,她没经验啊!   雷星宇见她一脸不当回事儿的轻松表情,更急了,回头嚷:“何副队,你这不是给她出难题吗?”   要不是对何冰的人品有信心,他都怀疑是不是副队长看周茉不顺眼,存心让她闹笑话呢。   何冰读出他眼神里的控诉,哭笑不得,上前撞了下雷星宇的肩膀。   “雷子,我问你,咱们周茉漂不漂亮?”   “啊?”   雷星宇懵了,下意识点头,“漂亮啊……不对,漂亮也不能当饭吃啊!”   审讯是靠经验和技巧,又不是靠脸蛋。   徒弟太傻,黄建海都看不下去了,接过话头,“你想想你十七八岁的时候,是愿意跟周茉这样的漂亮姑娘说话呢,还是愿意跟我说话?”   “那我当然选周茉了。”雷星宇乐了,又补一句:“别说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是现在我也……”   不愿意跟凶巴巴的五十岁老头打交道啊。   好在他还不算太傻,没敢说出后半句。   但黄建海还是听懂了,嘿了一声扬起巴掌。   幸好小张及时进门救他一命。   “邵衡的指纹取完了。”   雷星宇一溜烟冲过去,灵活避开师父的铁砂掌,一边招呼:“快快,拿杏仁奶瓶子的指纹报告来。”   五六双眼睛一块凑上去对比,很快得出结论。   “对上了!”雷星宇使劲拍了下手,“这下看邵衡还怎么狡辩!”   大家都很高兴,觉得找到了关键性证据。   唯有周茉脸上并未露出喜色,依旧沉凝不语。   还不够。   单凭这两枚指纹,还不够让邵衡承认罪行。   “周茉。”   何冰走到她身边,收起玩笑意味,“你明白我为什么让你主审邵衡吧。”   “明白,何副队。”周茉认真回他,“我年轻,看起来没什么工作经验,邵衡面对我时不会像面对你和黄队那么提防,就更容易露出破绽。”   事实上,他已经露出破绽了。   周茉离开审讯室前,邵衡故意点破二人昨天在教室隔空对望那一眼,已经带了几分炫耀的意味。   还是太年轻了,就算再怎么努力掩饰自己的情绪,骨子里依旧是学生思维。   这里是公安局,不是学校,审讯室也不是课堂。   抢答问题并不会得到表扬,只会暴露他对本案的了解程度。   想通了这一点后,周茉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   原来邵衡也并非无可战胜的对手。   趁现在晾着他的这会儿,她要好好想一想,该从哪个角度切入,击破他的心理防线。   ……   审讯室内。   邵衡只在周茉离开后迅速打量了四周环境,然后就一直保持着低头端坐的安静姿态。   期间一名男警察走进来,往他面前放了一张纸,一盒印泥,凶巴巴地让邵衡把十个指头依次摁上去。   邵衡照做,抬头礼貌询问:“我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不知道,等着吧!”   他离开后,邵衡又低下头,仿佛在盯着桌面上的木头纹路发呆。   审讯室里没有窗户,没有挂钟,难以感知时间的流逝。   大概过了一节半自习课那么长的时间,门被推开了。   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警察,和一个三十多岁,面相温和的中年男警察先后走了进来。   邵衡见过他们,刚才在楼下,就是这两个人送王明华出去的。   肩章上有杠有星,看起来级别不低。   邵衡暗自打起精神,准备迎接这两名资深警察的问话。   然而下一秒,那名老警察坐在了墙边折叠椅上,年轻一点的那个则坐到台灯旁,翻开笔记本,拧下笔盖,一副准备奋笔疾书的架势。   什么意思?他们不是来审他的?   邵衡面上闪过一瞬计划被打乱的错愕。   周茉就在这个时候走进审讯室,在邵衡正对面,代表着主审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于是邵衡眼中的惊讶似乎又明显了几分。   周茉双手放在桌面上,随着她的动作,毛衣袖口往上跑了一点,露出一截白净手腕,和戴在上面的一只精致的女士小金表。   表盘镀了一层18k金,被台灯一照,亮闪闪的,格外惹眼。   那抹金光似乎反射进邵衡眼底,他眯了下眼睛,周身的气场肉眼可见冷淡下来。   邵衡身体向后靠去,双手抱臂拦在胸前。   周茉觑着他的神情,故意笑了下,“看到是我坐在这里,你很意外吗?”   说话时,她不经意地摸上表链,神情自然地转了两下。   邵衡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露出一个冷淡的轻笑。   “本来是有点意外,不过现在不意外了。”   他抬眸看向她,深棕色的瞳孔在大瓦数台灯下越发幽暗深邃,寒意逼人。   “你是哪个局长,还是书记家的大小姐,下基层来镀金了吗?”邵衡视线扫过黄、何二人,语气带上一丝鄙夷,“他们是来给你当保镖的吧。”   这是自周茉见到邵衡以后,第一次看他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多亏了这块沈兰君送她的上班礼物,快赶上她大半年工资了。   之前一直被她放在抽屉里,刚刚才找出来戴上。   “你很讨厌关系户吗?”周茉反问。   邵衡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心绪在被她牵动,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淡淡道:“哪里都有关系户,我讨厌也没办法,只能接受。”   周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知道为什么叫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邵衡的情绪又恢复平静,好整以暇地交叠双手,眼神带了挑衅。   房间内安静下来,只有何冰快速记录的沙沙声。   他在百忙之中回头和黄建海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门儿。   隔壁观察室内,雷星宇和一大队其他不忙的人都来了,挤挤挨挨凑在单向玻璃前,目不转睛。   “你们有没有觉得,周茉一进审讯室就像变了个人?”   “可不是吗,不过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变得好厉害!”   要知道,她身边坐着的可是一大队的两位头儿,而她却能轻而易举掌控整间审讯室的节奏,俨然变成了自己的主场。   “难道公安大学的审讯课和我们学过的不一样?”   有人目露迷茫,发出灵魂拷问:“这真的是上班不到一周就能有的审讯水平???”   雷星宇脸挤在玻璃上成了一张大饼,含糊不清道:“别搁那儿瞎感慨了,接着看吧。”   大家都在夸周茉厉害,没人发现邵衡这小子也不简单吗?   他现在开始相信周茉的直觉了。   ……   讯问还在继续。   姓名年龄家庭住址的经典开局过后,周茉突然问:“10月4号晚上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邵衡不假思索:“在家,睡觉。”   “啊,抱歉,我好像没表达清楚。”   周茉拍了下脑袋,露出一个新手入行,毛毛躁躁的表情,“我是说,10月4号晚上九点,你在哪里,做什么?”   邵衡迟疑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九点,我还在学校里上晚自习。”   “哦,想起来了,一中晚自习是九点二十放学。”   周茉小声嘀咕了句,好看的小脸不自觉皱起,“那时候我每天到家都九点四十了,又饿又困,还要做卷子……”   原来她以前也是一中的。   邵衡听得认真,下意识跟着点头。   就在此时,周茉语速突然加快,连珠炮似的发问:“你从学校回家需要花多长时间?走路还是骑车?常走的是哪条路?路上人多吗?路灯亮不亮?”   节奏骤变,邵衡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但回答问题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他脑子里顾不上别的,一边回忆“题干”,一边给出答案。   “我是骑车回家,大概要半小时。走的是西平路,出了校门先往南再往西,看到胡同口有家杂货店再拐进去……大路上有人,灯很亮,胡同里很黑,路也不平,坑坑洼洼的,需要格外小心……好在最近都没怎么下雨,不然地上就会出现很多大水坑,里面全是烂泥,一不留神踩进去,鞋和袜子就全被泡透了。”   周茉问的都是他熟悉的内容,邵衡答得很认真,甚至为了让自己的答案更有可信度,还在努力回忆更多细节,力求逼真。   周茉边听边点头,没有错过邵衡脸上任何一丝细节。   心理学上有个理论,人在回忆过去的时候眼球会往左上方看,编造谎言的时候则是看向右上方。(通常以右撇子为例。)   邵衡眼球微微转动,周茉找准时机,在他绞尽脑汁回忆细节的那一瞬突然开口打断:   “从你家骑车到红旗小区要多长时间?”   邵衡的思绪有一瞬的中断,他脱口而出:“五十……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陷入周茉的圈套,猛地闭上嘴巴。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警官,我不明白你的问题,而且我也从没去过红旗小区。”   少年额角渗出一丝细密的汗珠,又很快没入浓密的黑发深处。   他不再看周茉,转而看向她身旁那个看起来很面善的男人,“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刚刚说了太多话,嗓子有点哑。   何冰起身出去了,很快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到邵衡面前。   他立刻拿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大半,起初喝的很急,喉结上下滚动,到最后变成慢慢的啜饮。   邵衡喝光了一整杯水,终于让自己慌乱的心绪平静下来,又能从容面对周茉了。   在他喝水的时候周茉没有催,他明显在调整状态的时候周茉也没有催。   她只是缓缓地重复他的回答:“你说你从没去过红旗小区,对吗?”   “是。”邵衡咽了下口水,语气坚定。   周茉打开从她进门后就随手放在边上的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并一页纸质报告。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红旗小区四号楼一单元501室,赵庆红和王明华的家里?”   邵衡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眼前出现一阵眩晕似的白光。   那道光将周茉笼罩其中,让他看不清她的脸。   邵衡意识到他错了。   她才不是草原上弱小可欺的兔子。   蛰伏已久的掠食者终于露出獠牙。 [13]第 13 章:“法医处那么多人,为什么找我?”   明明才喝完一大杯水,邵衡喉咙里却像塞了炭,又烫又疼,燎烧着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10月4号那晚,他将赵庆红吊在灯上的画面。   麻绳深深勒入脖颈,皮肤很快变成紫红色,药物作用下无法控制的身体,只能徒劳地发出嗬嗬声。   与他此时此刻的感受多么相似。   邵衡不信命,但在这一瞬间却没办法不联想到那个词。   报应。   他捂住喉咙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从他苍白面孔上不断滴落,如同一条溺水的鱼。   就在黄建海和何冰都以为周茉要乘胜追击,一举攻破邵衡心理防线时。   她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沉静。   “回答不出来了吗?没关系,我给你时间慢慢想。”   说完,她径自走出审讯室。   黄建海和何冰不明就里,但既然说好了这次审讯由周茉主导,二人便不会干涉,也跟着起身离开。   审讯室内只剩下少年粗重的呼吸。   ……   “嗷嗷嗷太强了!”   “周茉真厉害!刚才我们在隔壁都要激动疯了!”   一大队成员蜂拥而出,围着周茉将她送回办公室,如同凯旋归来的将军。   每个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比看到国足出线还兴奋。   谁能想到啊,如此老练,如此一击必杀式的审讯技巧,竟然出自一个才上班几天的新人小女警身上。   “周茉甩出照片和指纹报告的时候,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现在还没下去呢,不信你摸。”   “《赌神2》看过没有?就女主角咬扑克牌那个镜头,哎呀我天,跟周茉刚才的气势一模一样!”   眼看话题越来越歪,周茉连忙打断,团团作揖。   “快饶了我吧,再说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雷星宇好不容易挤到周茉身边,求知的双眼皮忽闪忽闪,“周茉,你咋突然出来了?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把邵衡拿下?”   他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众人立刻噤声,眼巴巴等着周茉给他们解惑。   周茉现在看他就跟求摸头的大金毛似的,忍住了没伸手,神秘一笑,“雷子同志,你知道聪明人为什么活不长吗?”   雷星宇:嘎?   “因为聪明人容易想太多。”   周茉清清嗓子,认真道:“审讯,说白了就是和嫌疑人打信息战。藏好你的底牌,永远不要让嫌疑人猜出我们掌握了多少线索。”   邵衡现在肯定很慌,他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谎言会被周茉揭穿,一定会更加绞尽脑汁地规避真相。   想的越多,错的就越多。   他越慌,周茉就越自信。   人群分开,何冰走上前,问周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找人去观察室盯着邵衡。再联系电厂那边,问问邵秋萍今天上没上班。”   邵秋萍,邵衡的母亲,档案上写她是桦城电厂燃煤机组的一名女工。   简单一点说,就是负责运煤烧煤,供应火力发电的,属于重体力活。   雷星宇当时拿到资料就骂了一句:“姓王的真不要脸,也不给他前妻安排个轻松点儿的岗位。”   周茉倒是能猜中几分王明华的心思。   他靠岳父起家,肯定不敢让赵家知道他在乡下有过老婆儿子,但他又做不到将母子俩完全撇下不管,只能把邵秋萍偷偷安排在电厂最不起眼,最卖苦力的运煤岗上,既让母子俩有了收入来源,也能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着。   再加上厂里还有个美貌泼辣的财务龚娜,谁会把他和一个满身煤灰洗也洗不净的运煤女工联想到一起呢?   而邵衡能被特招进桦城一中,这其中兴许也有王明华的手笔。   照理说他这一套安排下来应该是天衣无缝。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让邵衡不顾肉眼可见的大好前程,对赵庆红痛下杀手?   周茉想,也许对付邵衡真正的突破口,就在他的母亲身上。   ……   开始第二轮审讯之前,周茉去了一趟三楼。   叶蓁出来倒水,看见周茉立刻将人拉过来,挎着她胳膊往技术科拐,“说吧,又要验谁?”   一副包在姐身上的架势。   周茉感动之余哭笑不得,连忙解释:“谢谢叶子姐,今天先不验了,其实……我是来找应主任帮忙的。”   叶蓁松手,假装不高兴嗔了句:“原来不是来找我的啊。”   周茉拉着她的手哄了半天,说等案子破了请她吃饭陪她逛街,叶蓁才转怒为笑,挑了挑眉:“不是我故意泼你冷水啊,应枢言那尊金佛可不好请。”   “没办法,为了案子我也得试试啊。”   周茉耸耸肩,趁机向她打听,“技术科和法医处都在三楼,你们平时应该挺熟的吧,我听说应主任家在港城,还是特别有钱的大户人家?”   感谢雷子牌小喇叭,她总算知道应枢言为什么买得起劳力士了。   离港城回归还有三年,但港台流行文化早已风靡内地,在大多数人眼里,港城就代表着寸土寸金,繁华都市,金融中心。   但应枢言一个港城大少爷,为什么跑来桦城当一个小小的分局法医处主任?   周茉想不通。   邵衡还误会她是领导家大小姐下基层镀金,真该让他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神仙下凡体验民间疾苦。   “听说应家从前就是大地主,那十年应枢言家里长辈被下放到劳改农场,得了桦城一位老领导不少照拂。后来他们平反回到港城也没忘了这份恩情,给咱桦城捐了好几座小学和图书馆呢。”   叶蓁显然也是八卦小能手,如今总算等到周茉这个吃瓜搭子,当然不吝分享。   “至于应枢言本人,据说他十四岁就考上Y国知名医学院,后来又去D国读到法医学博士。别看他今年才二十八,工龄都六年了。今年初老主任退休之前往上面打了申请,破格将他提拔为主任。”   叶蓁叹了口气,“真羡慕应主任,早毕业早上班,早上班早退休啊。”   早退休,就能多拿好几年退休金呢。   周茉:……有没有可能,应主任大概也不需要这份退休金?   “所以应主任为什么会来桦城?”她又绕回这个问题,“难道是应家长辈让他来培养建设桦城法医队伍,为内地法医技术发展赶超世界先进水平添砖加瓦?”   那他应该去桦城医科大学讲课,建实验室,带学生啊。   叶蓁扶住额头,“停停停,别跟我打官腔,我一听这套车轱辘话就犯迷糊。”   她最烦写报告了。   “谁知道他怎么想的,那家伙成天对谁都冷冰冰的,看见我们还不如看见解剖室的尸体热情呢。”   叶蓁毫不客气吐槽,又提醒她:“你有事儿不如找法医处的小冉帮忙,他算是应枢言半个徒弟吧,老主任家的亲戚,在应枢言面前勉强还能说上几句话。”   周茉一一记下,再次谢过叶蓁这番好心提点。   “再谢我可要生气了。”叶蓁笑眯眯揉她脑袋,又假装严肃,“以后你得站我这边,咱俩一块对付郑望宁。”   “保证完成任务。”周茉敬了个礼。   和叶蓁分开,她直奔法医处。   外间办公室的门敞着,她往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应枢言,想了想清清嗓子:“请问冉法医在吗?”   说话时,她盯着坐在最右边角落里,年纪不大的一个小卷毛青年。   应主任的徒弟嘛,肯定是这个小的了。   然而对方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头也不抬。   周茉正踮脚张望,冷不防面前多出一道壮硕身影,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一道略显粗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找我什么事?”   周茉缓缓抬头,对上一张胡子拉碴,看起来快奔四的脸。   她咽了咽口水,“你,你就是应主任的徒弟,小……冉法医?”   这哪里小了啊!   冉法医呵呵一笑,表情竟带出几分娇羞,“你是新来的吧?肯定让你们队里的老人儿给骗了。没错,我就是应主任的徒弟,谁规定徒弟就要比老师小了?”   周茉内心小人流面条泪。   叶子姐,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居然也背叛革/命了!   就在她走神的这一瞬,冉法医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一拍手,“啊!我知道了,你就是一大队新来的那个周茉吧!”   周茉?   这名字他们熟啊。   办公室其他人齐齐抬头,争先恐后打量这位“名人”。   周茉露出礼貌假笑。   谢谢,人还在,魂儿已经丢了。   跟脸一起丢的。   “……我找应主任!”周茉小脸绷紧,表情严肃,“案情紧急,需要应主任帮个忙。”   冉法医不再玩笑,把周茉领到走廊尽头一间没挂牌的办公室。   “应主任喜静,这是他的专属办公室和解剖室,你直接敲门就行。”   说完冉法医就跑了,动作之灵活,让周茉怀疑他是不是没写完作业。   她敲了几下门,没人应,再一用力,门自己就打开了。   周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穿过堪比强迫症患者发作现场的办公室,一整面墙的外文书籍,目光落在尽头处一扇银色的金属门。   那就是冉法医说的解剖室吗?应枢言是否就在里面?   来都来了。   周茉深吸一口气,握住金属把手,用力一推。   解剖室内,应枢言手上捧着一颗泛着枯黄的陈年头骨,冷锐视线投来。   “有事?”   他将头骨放进一旁的不锈钢标本箱中,动作专业而小心,随后向周茉走来,又问了一遍:“又有新案子?”   周茉回过神来,摇头:“还是红旗小区那个。应主任,我想请你……”   应枢言听完没有马上答应,银框眼镜下的琥珀色眼瞳微微一动,反问:“你也知道DNA鉴定技术?”   周茉打了个哈哈,“在学校听老师讲过,DNA在国外已经被用于刑事鉴定了,但在国内还属于新技术,推广开来需要时间。”   “你说得对,国内目前只有几个大城市的试点试验室具备鉴定能力,但不包括桦城。”   应枢言走到一面铁皮柜前,取出一包棉签,唾液采集器,采血针,还有几个透明证物袋。   他将一应用品放到一个金属托盘里,站在原地没动,又问了她一个问题。   “法医处那么多人,为什么找我?” [14]第 14 章:这年头当法医也要看脸吗!   周茉和应枢言来到观察室。   小张奉命在这儿看着邵衡,见周茉居然能请动应主任出山,不由咂舌。   他指着玻璃对周茉道:“我刚来的时候,这小子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还抖个不停。可也就持续了五分钟吧,他一下子就好了,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周茉看向隔壁。   邵衡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垂着,手指在桌面上无规律地敲动。   视线里一片空茫,没有焦距,整个人仿佛陷入一种虚无的状态。   小张嘀咕:“这小子恢复得也太快了。”   “他不是恢复了,是解离了。”周茉轻声说。   小张满脸疑惑,啥玩意儿?   应枢言眉梢微挑,偏过头看周茉。   二人之间有身高差,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看不清她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   周茉抱紧双臂,上身前倾靠近玻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邵衡。   怪不得他明明是第一次杀人,却表现得如此镇定,原来他早已找到这种错误的自我保护方式。   “周茉。”   应枢言忽然叫她,“需要我给他追加一个心理评估吗?”   周茉犹豫了下,还是摇头,“先不用。应主任,我们等一会儿再进去。”   根据她的经验,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   “可以。”   应枢言答应帮周茉这个忙,就不会半途而废。   他回头看了一圈面积不大的观察室。   小张机灵,立刻搬来一把椅子,“应主任您坐。”   “谢谢。”   应枢言在房间中央坦然坐了下来。   视野里一半是周茉的背影,一半是对面的邵衡。   小张左看右看,把自己往角落里缩了又缩,努力减少存在感。   黄头儿让他来盯着邵衡,他盯了。   现在周茉和应主任来了,那他是走啊,还是走啊?   又过了十几分钟。   邵衡突然抬头,眉头紧紧皱着,恢复焦距的视线四下张望,最后死死锁定在那扇门上,整个人透出一股迫切的急躁。   他不知道周茉还有多少证据没拿出来,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让他难以忍受。   快来啊,来个人继续审我啊。   仿佛听到他心中的呼喊,咔哒一声,门把手被压下转了半圈。   邵衡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房门打开,周茉再度走进来,他甚至感到一丝隐秘的喜悦,和强烈的胜负欲。   没关系,这次他准备好了,他绝不会再露出破绽——   周茉将门又拉开了一点,侧过身子,让应枢言进来。   他个子高,进门时还稍微低了下头,因此越发显得压迫感十足。   邵衡眼中的喜悦随着应枢言出现瞬间消散。   这个陌生男人浑身上下都充满冷冰冰的精英味道。   他只是随意地扫了邵衡一眼,就让他感觉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   邵衡眼中染上浓浓的戒备,下意识坐直身体,像一头虚张声势的亚成年小兽,“你是谁?”   应枢言走到他面前,放下金属托盘,嗓音也如冽银。   “法医处主任,来给你做唾液、血液及毛发采样。”   他无视邵衡的忌惮和打量,自顾自戴好一次性乳胶手套,拿起一根棉签。   “张嘴。”   邵衡不情不愿地张开嘴巴。应枢言一手捏住他脸颊,棉签探入口腔细细刮了一圈,放入唾液收集器。   这个姿势做起来有点屈辱,邵衡被迫仰起头看他,眼角微红,闪着倔强。   应枢言不为所动,又拔下几根带着毛囊的头发,刺破他食指指尖取血。   他做这些的时候,周茉就站在边上看着。   应主任的手法真是干脆利落,再配上他的长相身材气质,简直可以夸一句赏心悦目。   可惜大多数时候他面对的“观众”都没有这个近距离观赏的机会了……   周茉在胡思乱想,落在邵衡眼中就变成了一种痴迷的欣赏。   直到应枢言取样完毕,转身离开,她仿佛还在回味着。   邵衡咳嗽一声拉回她的注意力。   “周警官,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他紧盯着她,“如果你拿不出更多证据,那你就是在胡搅蛮缠。”   周茉缓慢地眨了眨眼,“你知道刚才应主任拿你的样本去做什么了吗?”   邵衡答不上来,他抿紧唇角。   “生物课上老师教过DNA吧?脱氧核糖核酸。”   周茉微微一笑,“每个人体内携带的DNA都是独一无二的,它存在于血液、唾液、头发、任何皮肤组织中。只要拿你的样本和犯罪现场留下来的那么一对比……”   邵衡,你觉得自己还能逃得掉吗?   她的态度太过自信笃定,一时间邵衡也拿不准周茉是不是在诈他。   他沉默了几秒,反问:“什么犯罪现场?周警官,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到底为什么叫我来这里,否则我有理由怀疑你在诱供。”   邵衡自以为找到了一面盾牌,微笑提醒她:“别忘了,我是未成年人,受法律保护的。”   周茉攥了下拳头,又立刻放开。   “好,我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你的指纹会出现在赵庆红家?”   周茉敲着桌面提醒,“赵庆红是什么人,就不用我再告诉你了吧?”   “知道,她是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名义上的妻子。”   邵衡故意用相似的口气回答她,“没错,王明华是我爸,他趁赵庆红不在家的时候带我去过他家里,请我喝过饮料,我在那个房子里留下指纹有什么问题吗?”   “去过几次,喝过什么饮料,碰过家里什么东西?”   “好几次,不记得,忘了。”   周茉又拿出那张杏仁奶瓶照片,“那我提醒你,这瓶杏仁奶上有你的指纹,瓶盖上有针眼,里面被人掺了安眠药,是否与你有关?”   邵衡依旧一脸无辜摇头,“不知道,不清楚。”   “邵衡!”   周茉一拍桌子,像是被他气到了,“我劝你不要负隅顽抗,你知道自己是未成年人,那你知不知道主动自首,交代作案情节也算立功,可以减刑?”   她苦口婆心劝他:“你还年轻,有大好的未来,不要因为一步踏错,悔恨终生!”   见她恼羞成怒,邵衡反而放松下来。   看来她手里也就这点东西了。   邵衡垂下眼,语气恢复沉静。   “周警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就算我是王明华的儿子,我也没有必要去破坏他的家庭啊。”   家庭。   周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王明华为了自己的家庭,放弃了你和你妈妈。”   周茉不断试探着邵衡的底线,语气甚至有些刻薄。   “原本这十七年间相安无事,直到发生了一件事,打破了这份摇摇欲坠的平衡。”   周茉紧紧盯着邵衡的眼睛,轻轻问:“邵衡,你的家庭出了什么问题,才会让你不顾一切要毁掉另一个家庭?”   邵衡脸上瞬间褪去血色。   长久的沉默过后,邵衡哑着嗓子开口。   “除非你有新的证据,否则我什么都不会说。周警官,你还能关我多长时间?”   周茉摔门离开,整条走廊上都回荡着巨响。   她假装很生气,没走多远就平复下来,只是回到办公室的脚步有些沉重。   小张和雷星宇等人见状围上来,小心翼翼地安慰。   “周茉,你别急,这小子是块硬骨头,咱们还有时间,慢慢啃。”   “就是,这才案发第三天,我们就锁定了凶手,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接下来就是继续找证据呗。”   这人说完大家才反应过来,是啊,才第三天而已,他们以前为了一桩案子耗上十天半个月都是常事。   甚至有些疑案、悬案,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到最后依旧一无所获,只能变成档案室内积灰的卷宗,变成压在许多老警察心上的石块。   周茉明白他们的好意,可正因如此,心中越发过意不去。   她穿来第一天就跟着何冰挨家走访,几乎跑断腿,深知这个年代警察办案的不易。   她以为自己绑定了系统,有了金手指,就能大大减轻同事们的工作压力,让他们不用再像从前那么辛苦。   周茉使劲揉着太阳穴,努力回忆共感中的细节。   一定还有什么被她遗漏的关键线索……   “咦,江哥回来了。”雷星宇往门口看了一眼,惊喜喊道,“你这两天跑哪去了……哎我天,你干啥去了,身上咋这么臭啊!”   雷星宇捏住鼻子,下一秒,所有人都闻到一股门口飘来的难以言喻的馊臭味。   韩江不为所动,大步走进来,手上拎着一个装在透明袋里的玻璃瓶。   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棕色夹克,下巴冒出胡茬,整个人邋里邋遢,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林子里的野狼。   “周茉,你看这个,是不是和你在赵庆红家找到的瓶子一样?”   他这两天翻遍了红旗小区周围的垃圾桶和几个废品回收点,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周茉猛地站起来,直勾勾盯着韩江手里的玻璃瓶。   她知道自己遗漏什么了!   这就是那天晚上邵衡从赵庆红家带走的那个玻璃瓶!   周茉语速飞快:“只要能从瓶子上同时提取到赵庆红和邵衡的指纹……”   他就再也别想狡辩。   雷星宇一把抢过证物袋飞奔出去。   “我去楼上找叶技术员!”   周茉眼中迸发出亮晶晶的狂喜,想也不想地冲上去。   “韩哥,太谢谢你——呕!”   她太激动了,结果一靠近就被他身上各种垃圾混杂的气味熏得直呕,赶紧又退了几步。   “不是,我不是,对你有意见……哕……我是真的想谢谢你……哕……”   “周茉你别哕了,你一哕我也想哕……不行了!”   一时间办公室内都是此起彼伏的干呕声,韩江“犯了众怒”被轰到走廊上,让他赶紧去后面宿舍洗干净了再回来。   等大家缓过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案子,是不是很快就要破了?   有人去追雷星宇。   “我俩今天就在三楼技术科住下了,不拿到指纹报告不回来。”   黄建海眼中也隐隐有激动之色。   一大队和二大队互相较劲儿是老传统了,目前分局最快侦破命案的记录创造者是二大队的郑望宁,用了五天。   现在周茉马上就要打破记录了。   “可以申请逮捕令了。”   何冰活动了两下脖子,“黄头儿,我去把邵秋萍带过来吧。”   ……   应枢言回到办公室,顺手将金属托盘放到门边柜子上。   冉法医过来汇报工作,见状小心询问:“应老师,这些检材不用放进冰箱吗?”   “不用,做做样子而已。”   应枢言打开冉法医交上来的报告,纸张唰唰翻得飞快。   冉法医紧张握紧小拳拳,没话找话:“哈哈,下次再有这种事儿我替您去就行了……”   “你?”   应枢言动作一顿,转头瞥了他一眼,看着冉法医五大三粗的面庞,薄唇吐出冰冷言语:“你不够帅。”   冉法医:……   他是法医啊!这年头当法医也要看脸吗!   无视老徒弟满脸悲伤,应枢言仿佛只是随口讲了个冷笑话,又继续看报告。   这话可不是他说的。   周茉说的。   想起他离开审讯室时,那个少年倔强不肯服输,又带了点微妙的竞争和比较的心思,应枢言轻扯唇角。   一大队新来的小女警有点意思。   审个嫌疑人跟驯兽似的。   这时走廊上突然传来大呼小叫的喧闹声。   “哥哥姐姐们江湖救急啊!我们找到突破性证据了!”   冉法医扒门往外看了一眼,乐呵呵道:“哟,一大队这回破案速度挺快啊。” [15]第 15 章:找到他的作案动机了。(5.21入v)   过了秋分,白昼变短,黑夜变长。   还不到五点,夕阳已经摇摇欲坠挂在天边,拼尽全力散发出最后一丝火红光亮,落入远方工业区连绵成片的烟囱之中。   邵秋萍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带来分局的。   她刚下白班,工服还没换,深蓝色粗帆布被煤灰染得斑驳乌黑,几乎看不出本色。   她惴惴不安地坐下,双手攥在一起,眼神小心地打量四周,又不敢做得太明显。   黄建海来到她面前,语气平和中不失威严,“邵秋萍,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邵秋萍双手攥得更紧,几乎要绞成麻花,摇头又点头。   “是为了我们厂,王主任家的案子吧。”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警察同志,没想到你们都查到我这儿来了。”   黄建海点点头:“你是王明华在陕省插队时娶的媳妇儿,邵衡是你们的儿子,没错吧?”   “是……但我可没有杀人啊。”邵秋萍连忙否认:“赵庆红出事那晚,我在厂里值夜班呢。”   运煤岗是三班倒,她早上八点下班,回到家倒头就睡,下午才听说王明华家出事了。   “这么说,那天晚上邵衡是一个人在家了?”   邵秋萍脸色一变,很快又调整过来,“是啊。衡衡高三了,学校要上晚自习,他放学回家就自己复习功课,大概十二点多就睡了,一直都是这个习惯,哪怕我不在家也是一样的。他从小就懂事,心疼我上班辛苦,会照顾好自己……”   她说到最后有些语无伦次,反复强调邵衡很乖很听话,生怕警方怀疑到他身上。   黄建海心里无声叹气,又问:“王明华抛妻弃子,另娶厂长千金,还给你安排这么辛苦的工作,你就不恨他吗?”   邵秋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恨过啊,但我能怎么办呢?”   档案上说她和王明华同岁,还不到四十,但看起来却仿佛比他老了五六岁,曾经娟秀的面庞不再年轻,那是一个人抚养儿子,长年累月重体力劳动带来的无情摧残。   但她身上依旧有一种内敛的,坚韧的力量。   它的名字是母亲。   “王明华考上大学,过了两年把我和衡衡接进城,租了一个小单间。我帮人洗衣服,打零工赚点家用,有时还要补贴他……他答应我,等毕业分配了工作,端上铁饭碗,一定会让我和衡衡过上好日子。”   邵秋萍信了,可等来的却是他要和别人结婚的消息。   “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哭,说他也不想这样,是赵庆红先看上他的,她爸是厂长,他要是跟她结了婚,就能更快升官……他说他对不起我,但绝不会亏待了衡衡。”   邵秋萍不敢闹,她在老家没有亲人,一个农村姑娘带着孩子孤身进城,王明华就是她唯一的倚仗。把他的工作和前途闹没了,她又能得到什么?   至少王明华给了她一个工作,让她靠着自己的双手,一铲一铲,养大了邵衡。   “反正没了男人日子也照过,我就当我们是离婚了,当他死了。”她自嘲地笑了下。   黄建海:“赵庆红知道你和邵衡的存在吗?”   “她不知道。”   邵秋萍毫不犹豫摇头,“我和王明华早就不来往了,在厂里碰见都装作不认识。再说了……”   她咬了下嘴唇,眼神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淡的怨恨。   “他和龚娜的事儿闹得全厂都知道了,赵庆红要找麻烦也是找龚娜,怎么会找到我头上呢。”   真要说起来,邵秋萍比王明华更担心赵庆红发现他们母子。   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赵庆红生的是女儿,邵衡就是王明华唯一的儿子,他总不会放着亲生儿子不管。   没有王明华暗中操作,邵衡进不了桦城一中。   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的师资力量天差地别。   为了儿子的前途,她什么都能忍。   “头儿,指纹鉴定结果出来了!是sh……”   从技术科回来的一大队队员满脸兴奋,正要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邵秋萍身上,猛地停住。   邵秋萍心底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忽然站起来,语速又快又急,“警察同志,没什么事的话就放我回去吧,我还得给衡衡准备晚饭呢。”   说到最后,脸上隐隐有哀求之意。   黄建海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拿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逮捕通知书,沉沉开口:“邵秋萍,警方现在正式通知你……”   话还没说完,有人跌跌撞撞冲进办公室,一眼就看到了邵秋萍,顿时脸色大变。   “黄队长,你们查案就查案,为什么要侵犯我的个人隐私?!”   来人正是王明华。   他白天在大厅见到邵衡就觉得不对劲了,出去后特意找了个心腹守在分局外面打探消息。   那人算是他的一个远房堂弟,从老家过来投奔王明华,被他塞进电厂,还当了个小组长。   他也知道邵秋萍母子,还替王明华办过一些他不方便出面的事。   王明华接到堂弟电话,得知这一下午不光邵衡没被放出来,刚刚还看到邵秋萍从警车上下来,立刻火急火燎赶来。   他又惊又慌,指着黄建海口不择言,说什么警察办案无能,只会纠缠无辜受害者云云。   雷星宇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见他还敢跟师父大呼小叫,不由拍桌而起:   “谁管你有几个老婆几个小三儿?现在是邵衡涉嫌杀人了知道吗!”   王明华瞬间哑火,邵秋萍脸色惨白如纸。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不可能,衡衡怎么会杀人呢?”   泪水一下子从邵秋萍眼底涌出,她一把抓住雷星宇的袖子,用力攥紧,“同志,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衡衡连杀鸡都不会,他怎么会杀人呢?”   邵秋萍语无伦次,翻来覆去只会说不会的,不可能,甚至还要给雷星宇下跪,求他再仔细查一查。   “没有弄错,我们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邵衡有重大作案嫌疑。”黄建海上前扶起邵秋萍,“他现在就在审讯室,但态度很不配合,你……”   他想着要不要让母子俩见上一面,让邵秋萍劝邵衡主动交代,这样说不定还能算他是自首,法院判刑时也会酌情处理。   邵秋萍身上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挣脱了他,直奔王明华而去,抬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王明华!”她揪着他衣领歇斯底里大喊,“你混蛋,是你害了我儿子!你不知道衡衡马上就要考大学了,他要考大学的,他怎么能杀人呢……”   说到最后,她放声大哭,不停地捶打着他。   哭声凄厉,令人心酸。   王明华被这一巴掌扇懵了,邵秋萍常年做重体力活,手劲儿极大,他根本扛不住她的厮打,连连后退,狼狈不堪。   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是空落落的。   警察说什么,是小衡杀了庆红?   王明华也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疯了吗???   邵秋萍边哭边骂边打,整个人陷入巨大的愤怒和悲痛,突然一口气没提上来,剧烈咳嗽不停,咳着咳着整个人佝偻起来,软塌塌倒在地上。   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拉开王明华,把邵秋萍抬到椅子上,还有人问要不要去法医处借个人来给看看,收到黄建海一个无情爆栗。   “法什么医,给二院打电话派个救护车来!”   周茉今早才收的二院锦旗,这不,晚上就用上了。   ……   邵秋萍突然晕倒,黄建海想让她劝说邵衡的计划也落了空。   何冰跟着救护车去了趟二院,回来后脸色有些凝重,找到周茉。   “下午我去电厂了解情况,听邵秋萍的同事说她从今年开始身体就不太好,咳得厉害,好几次干活时犯迷糊,最严重的一次差点整个人摔进锅炉里,幸好被及时拉回来。”   周茉皱起眉头,“她生病了?严重吗?医生怎么说?”   “我先去了电厂厂医院,没找到邵秋萍的病历。正好刚才在二院碰到宣传科的刘科长,他说帮我打听,桦城里挨家医院问了个遍,这是传真机刚吐过来的。”   周茉接过还散发着新鲜油墨味儿的诊断报告,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找到邵衡的作案动机了。   ……   晚上七点,周茉第三次进入审讯室。   身后跟着黄建海和何冰。   她看起来很平静,和不久之前那个摔门离开的小辣椒判若两人。   邵衡对上她沉静深邃的眼眸,心里有些没底,抢先开口:   “周警官,这是打算搬救兵来了?”   周茉没回答,走到他面前,端起空餐盘交给门外同事。   分局有食堂,五点多的时候有人来给邵衡送了饭,他吃得很干净很仔细,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沾上半点油星。   “我们单位食堂大师傅的手艺还不错吧?”   她折回来,拉家常似的语气,“白菜肉片,醋溜土豆丝,尖椒干豆腐。听你妈妈说,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菜,对吧?”   邵衡变了脸色,不管不顾地站起来,“我妈来了?谁让你们找她的,我要见她——”   黄建海大步上前,稍一用力钳住他肩膀向下按,“坐好了!”   邵衡踉跄着跌坐回去,双眼死死瞪着周茉,“有什么招数都冲我来!别碰我妈!”   “邵衡,别忘了是你自己说的,你是未成年人。”   周茉展开一纸逮捕通知书,仿佛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从现在起,你正式被列为10·5红旗小区杀人案重大嫌疑人。你妈妈已经在这上面签字了。”   看着通知书右下方那笔迹颤抖,歪歪扭扭的签名,邵衡突然如泄了气的皮球,放弃抵抗,一动不动。   周茉依次向他展示警方掌握的证据,最后拿出那个韩江翻了两天垃圾桶才找到的玻璃瓶。   “这是你在杀死赵庆红后,从她家里带走丢弃的玻璃瓶,我们在上面提取到了你和赵庆红的指纹,以及瓶口残留的安眠药成分。邵衡,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你们连这个都找到了,还想听我说什么?”   邵衡嗤笑一声,终于不再伪装无辜,一副任凭处置的架势。   “你妈妈很担心你。”周茉放软声音,诚恳地看着他,“她现在还躺在医院——”   邵衡蓦地抬起头,神色惊惶,“她怎么了?”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周茉拿出了刘科长帮忙打听,传真过来的那份病历。   那是一张上个月的肺部CT报告。   诊断结果显示:右肺上叶尖段占位性病变,可见一大小约2.5cm×3.0cm类圆形高密度阴影,考虑肺癌可能性较大,建议进一步病理活检。   邵秋萍查出肺癌。   邵衡的家庭即将分崩离析。   他决定毁掉他父亲的另一个家。   邵衡用力盯着那张报告,想要再看一遍上面写了什么,突然眼前一阵模糊。   在他还未察觉到的时候,眼泪已经砸了下来。 [16]第 16 章:她会让这团火苗再大一点,再亮一点。(1更)   “我妈过得很不容易,我知道她都是为了我。”   审讯室内,少年嘶哑的嗓音轻轻回荡。   她可以日复一日忍受繁重的工作,看着那个男人在厂里风生水起,人人奉承,看他和年轻漂亮的女财务有说有笑,出双入对,她却只能假装一个陌生人,哪怕面对面碰上了,也不敢多看一眼,只能满身灰扑扑地狼狈躲开。   为了儿子的将来,她什么都能忍。   “王明华就是个虚伪的混蛋。”   邵衡语气冰冷,甚至不愿意叫他一声爸。   “他插队时哄我妈帮他赚工分,上大学时骗我妈给他赚生活费,明明是他自己喜新厌旧攀龙附凤,还非要说是赵厂长先看上他的。”   王倩今年虚岁十七,王明华说是当初为了能早点上学才把出生日期改大了两岁。   但不管怎么改,也无法否认他在大学期间就认识了赵庆红,怕赵厂长不同意这门婚事,甚至还是先上车后补票。   “他口口声声说会补偿我们母子,可是这么多年他做了什么?我就是我妈一个人养大的,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直到邵衡上了高中,成绩脱颖而出,连考三次年级第一,王明华好像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经常偷偷摸摸去学校看他,想和他重续父子之情。   他给邵衡买新衣服新鞋,给他塞零花钱,邵衡也不拒绝,通通收下。   这些都是他欠他的。   他没告诉邵秋萍,但当妈的怎么会不知道孩子身上多了没见过的新衣服?   他不说,邵秋萍也就装作不知道,换下来的衣服照样洗,在院子里晾了一排。   周茉问:“你从哪儿拿到的赵庆红家钥匙,王明华给的?”   邵衡摇头,“是王倩的。”   提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邵衡语气嘲讽,“她就是个笨蛋,不过跟她多说了几句话,她还以为我对她有意思。”   他就是趁机想多打听一些王明华和赵庆红的事罢了。   上学期运动会,他找借口留下王倩帮忙整理投稿,从她书包里拿走钥匙串,借口上厕所,翻墙出去学校后巷偷配了一把。   “我的钥匙不小心弄丢了,这是我妹妹的。”   他长了一张好学生的脸,语气又诚恳,老板根本没怀疑。   周茉突然抬起头:“你从几个月之前就预谋要偷配赵庆红家钥匙了?你想干什么?”   预谋杀人和激情杀人在量刑上有明显差别。   邵衡察觉到她话里的陷阱,笑了下,反而卖了个关子。   “周警官,别把我想得那么坏,我只是想给自己留个后手——等下你就知道了。”   周茉冷着脸敲敲桌面,示意他继续交代。   “本来我什么都没想做。王明华不要我和我妈,我们也不要他,等我大学毕业,就带我妈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邵衡语气很轻,仿佛在描述一个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梦想。   “都怪王倩,她真是蠢,蠢死了。”   邵衡再次提到这个名字,语气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痛恨。   “我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起的心思,竟然在日记本里写满我的名字。赵庆红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撬开了抽屉,结果全都看到了。”   邵衡永远不会忘记那天下午,他在放学回家路上被气势汹汹的赵庆红堵住,上来就甩了他一耳光。   她骂他是小痞子,是变态流氓,是有爹生没娘养的祸害,让他以后离她女儿远一点,否则就让全校师生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还威胁要举报他,不让他考大学。   赵庆红打他骂他的时候,王倩就躲在后面一直哭。   有那么一瞬间,邵衡甚至想不管不顾喊出自己的身份,让王倩知道他是她哥哥,她竟然会喜欢上自己的哥哥,到底谁才是变态流氓?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捡起被打掉弄脏的书包,沉默地回了家。   “那天我妈是中班,不在家,我去她房间想拿药箱,结果一打开抽屉,就看到了这张诊断书。”   邵衡说完垂下眼睛。   如果说赵庆红那一巴掌打碎了少年的自尊,邵秋萍的诊断书则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母子相依为命这么多年,邵秋萍为了儿子苦苦忍耐坚持,邵衡又何尝不是为了她在拼命奔跑。   当美好的未来彻底化作泡影,他心中生出毁灭一切的疯狂,最终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他怨恨王明华,怨恨王倩。   他就要没有妈妈了,那就让她先尝尝,失去妈妈是什么滋味。   ……   邵衡配合地交代了一切,补完了证据链上最后一环。   他趁国庆假期潜入王家,在赵庆红每天晚上喝的杏仁奶里放入安眠药。   他知道王倩自从上次和赵庆红吵架以后一直住在她姥姥家,知道王明华和赵庆红夫妻不睦,经常住在厂里。   甚至他作案当晚邵秋萍也在厂里值班,省得他半夜出门还要小心瞒着她。   邵衡自认为算准一切,连伪装入室盗窃都做得有模有样。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低估了警方破案的毅力和决心,百密一疏,最终败在周茉手下。   何冰把笔录拿到他面前,“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字确认吧。”   邵衡写下自己名字,抬头看他,仿佛还是那副天真无害的优等生模样。   “叔叔,我这样算是主动交代吗?”   何冰可不吃他这一套,回以微笑:“那要看检察院和法院如何衡量,我们警方的工作就做到这里了。”   尽管他心里清楚,邵衡犯案时还未满十八岁,法院不会判他死刑。   如果他连这一点都算准了,他们拿他也没办法。   邵衡眨眨眼,“那我要是有情况举报呢?算立功吗?”   何冰动作一顿,“你想举报谁?”   “我要举报桦城电厂人事主任王明华和财务龚娜勾结串通,做假账,任人唯亲,贪污公款,转移侵吞国家资产。”   ……   从审讯室出来已经快十点。   何冰搓了把脸,“这小子……真够狠的,连亲爹也没放过。”   据邵衡交代,他不是第一次用从王倩那儿配来的钥匙潜入王明华家了。   王明华这几天正为妻子的死而焦头烂额,根本没发现他和龚娜联手做的假账本,还有一些收受贿赂的记录,早就被邵衡偷走了,现在就藏在邵秋萍床底下的夹层里。   黄建海沉声:“如果邵秋萍没得病,他应该是打算等自己明年考上大学,再举报王明华的。”   他回头,看着跟在二人身后安静沉默的周茉,想了想,终于没忍住拍了下她的肩膀。   “干得漂亮,这个案子给你记头功。”   尽管黄建海已经收了力气,周茉还是被拍得龇牙咧嘴,勉强挤出个笑脸,摆手道:“谢谢黄队,不过我可不敢居功,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如果没有韩江忍着脏臭翻了两天垃圾桶,如果没有何冰拿到邵秋萍的病历。   她现在还在审讯室里和邵衡耗着呢。   “听黄头儿的,你就别谦虚了。”何冰笑着道:“真要这么论下去,那还是你第一个找到玻璃瓶,第一个查出邵衡和王明华关系的呢。”   黄建海赞同点头,破案最难的就是要找到那个“1”,后面多少个“0”都是锦上添花。   不是每个警察都具备这种能力的。   他现在信了何冰的话,这小丫头未来的成就不可估量,说不定能比他们走得更高更远。   “行了,我去联系经侦那边。这个王明华啊,白天才放出去,这下又要回来咯。”   而且搞不好还要长住呢。   黄建海对周茉道:“时候不早了,让何冰送你回家。明天上午不用来了,给你放假,在家好好睡个懒觉。”   说完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整个人突然振奋起来。   今晚他就是不睡觉也要把邵衡这个案子结了,达成一大队最快三天破案的新纪录。   看二大队的以后还敢不敢在他面前显摆!   何冰和周茉一块下楼,他问:“案子破了,你怎么还蔫了,心情不好?”   要是换成雷子,三天破案,还立了头功,早就一蹦三尺高,满楼道嗷嗷怪叫了。   别说雷子了,就说他吧,假如他从警生涯办的第一个案子就碰上邵衡这样难缠的对手,恐怕直到退休都忘不掉。   可惜啊,他能回忆的只有上班第一天帮老太太找她家那只一天能下俩蛋的芦花小母鸡,叨人老疼了……   周茉盯着脚下台阶,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我在想,抛妻弃子回城的知青不止王明华一个,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多少个‘邵衡’?”   何冰脸上笑容隐去,重新打量着这个一直在给他惊喜的小女警。   年轻真好啊。   还未被社会磨平棱角,还能横冲直撞,向着不公呐喊。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审讯室里游刃有余,牢牢掌控问话节奏的精英干警,身上终于多了几分初出茅庐的懵懂气。   何冰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如同拂去一粒灰尘。   “别想太多。我们能做的,唯有坚守职责,保卫人民,保护生命。”   “好。”周茉打起精神,认真向何冰宣誓一般,“我会继续努力,抓住更多罪犯,拯救更多生命。”   光照不到的地方注定有黑暗,但她会让自己这团火苗再大一点,再亮一点。   二人走出大厅,何冰一眼看到停在门口那辆白色桑塔纳,笑了。   “看来不用我送你回家了。”   周茉眼睛一亮,立刻如小鸟飞扑过去,“爸!”   周业成快跟岗亭执勤的马哥聊成异姓兄弟了,伸手接住闺女掂了两下,“又这么晚才下班,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刚才审犯人来着。”   周茉不想把工作情绪带回家里,努力让声音听着欢快,叽叽喳喳的,“爸,我们案子破了,队长给我放了半天假~”   “好啊,我闺女真棒!明天爸妈领你逛街去。”   何冰走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周哥,你可生了个好女儿啊。”   当着周业成的面把周茉一顿猛夸,她都不好意思听了。   ……等会儿,何副队管她爸叫啥?   周茉风中凌乱,掰着手指头捋不过来了。   马哥也从岗亭里探出头添乱,呲牙一乐:“以后要叫我马叔嗷~”   嘿嘿,这不白捡一大侄女?   等周业成载着女儿回到小区楼下,一转头发现周茉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当警察多辛苦啊,看把他闺女累的。   周业成父爱泛滥,不忍心叫醒女儿,撸起袖子要背周茉回家。   结果才上到三楼就走不动了,扶着墙直喘气。   周茉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睁开眼,“爸,你干啥呢?”   周业成不让她下来,“你别动啊,让我歇会儿,我能行!我指定行!”   周茉:……你可拉倒吧。   父女俩气喘吁吁互相拉扯着爬到五楼,对视一眼。   “听说江北那边新盖的小区要装电梯,要不让你妈想办法整一套?”   “江北太远,我上班该来不及了。”   周业成正要说爸送你啊,防盗门开了。   沈兰君探头:“你俩到家了还不进屋,磨蹭啥呢?搁这儿嘀嘀咕咕说我坏话是不?”   门一开,鲅鱼饺子的鲜香味儿窜了出来。 [17]第 17 章:“爸,你说养孩子是为了啥?”(2+3更)   饺子是沈兰君从牡丹楼带回来的。   这个季节的鲅鱼正肥,细细剔净鱼刺,反复捶剁成绵密鱼茸,再加上三肥两瘦的五花肉馅和翠绿的小韭菜,肉香鱼鲜交织。   知道这是给自家小老板准备的夜宵,白案大师傅亲自上阵,猪肉剁得碎碎的,保证吃不出肥肉的口感。葱姜花椒水少量多次慢慢打进肉馅里,搅拌上劲,直到把盆倒过来肉馅也不会脱落,就算成了。   新出锅的饺子又白又滑,元宝似的,胖嘟嘟挤在搪瓷大圆盘里。酱油,陈醋,辣椒油,韭菜花,蒜泥,油黄瓜,小咸菜也七碟八碗地摆了一桌。   周茉先尝了半个,惬意地眯起眼睛,脱口而出:“是我宫大爷包的吧?”   “你这舌头还是这么刁。”沈兰君竖起大拇指,“可不就是你宫大爷吗。他非说‘小周茉上高中时就爱吃我包的饺子,天天早上吃都不腻’,从和面到拌馅都是他一个人做的,好吃吧?”   “嗯,我一吃就知道是他的手艺。”   “小茉别光吃饺子,来根油黄瓜,我新腌的,解解腻。”   周业成清清嗓子,给闺女夹咸菜,调蘸汁,忙的不亦乐乎。   一家三口边吃边聊。   周业成说:“刚才在单位门口还碰见小茉领导了,人挺和气,把小茉好一通表扬,说这案子三天能破,咱闺女是头功!”   沈兰君眼巴巴看着周茉:“你都忙活三天了,这案子到底咋回事啊,给我们讲讲呗?我和你爸嘴都严,保证不告诉外人。”   周茉想反正过几天分局也会出警情通报,电视台,报纸可能也会报道,瞒不住。   再说这是她爸妈,又不是外人,就挑着能说的部分大致讲了讲。   饭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低落下来。   周业成叹了口气,想说点啥又不知道从何说起,黄瓜条咬得咯吱响。   沈兰君眉头蹙起,“那小姑娘以后可怎么办啊。”   先是没了妈,现在亲爸也要被关进去了。   “大概会一直住在她姥姥姥爷家吧。”   周茉喝了一口饺子汤,鲜美不输鱼汤,又道:“她姥爷是电厂老厂长,退休金很高的。家里还有一个大姨,一个二舅,这么多亲戚总能帮着照看一二。”   “那就好。”沈兰君松了口气,很笃定的道:“孩子有亲姥姥姥爷养着就不愁了。”   只是除了王倩,沈兰君还惦记另一个女人。   她没再说什么,决定等过两天有空的时候,买点水果、营养品之类的去看看邵秋萍。   都是当妈的,将心比心,她现在肯定很无助很迷茫,需要有人鼓励支持。   “好了,说点高兴的。我们小茉上班第一周就破了大案子,还在领导面前露了脸,这是喜事儿,得庆祝。”   沈兰君起身拿来一瓶酒,倒了三个小酒盅,“来来,咱们碰一个。”   周茉瞪圆眼睛:“我也能喝吗?”   她记得沈女士从前可是严防死守不许她沾酒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大人了,可以喝一点点,尝个味儿?”   沈兰君捏着指尖比划了一下。   周业成也看热闹似的怂恿,“就是,万一以后你们局里要聚餐啥的,不得给领导敬酒啊。”   “……早晚有一天我要让酒桌上摆的都是橙汁。”周茉嘟囔了一句。   不过她确实有点好奇,不是都说一醉解千愁吗?   她觉得她今晚就很适合小酌一口。   周茉拿起小酒杯,凑近唇边,滋儿——   “咳咳咳!”   她使劲呸了好几下,又喝了一大口饺子汤,眼泪汪汪:“好辣啊,一点也不好喝。”   沈兰君和周业成哈哈大笑,夫妻俩碰了个杯。   周茉目光幽怨。   上当了。   你俩是真爱,我才是意外。   沈兰君一抹嘴角,想起什么,“对了,二院的锦旗今早送过去了吧?”   周茉震惊:“你咋知道?”   她刚才也没提锦旗的事儿啊。   沈兰君笑而不答,但眼角眉梢的得意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还是周业成不忍心看女儿犯呆,笑道:“你妈有个朋友不是在二院药房吗,就是你曹姨,她早就给你妈打电话通风报信了。第二天你妈就给刘科长家送去一箱子刀鱼,不然你以为谁家锦旗能做的那么快?”   周茉微微张嘴,显得更呆了。   她就说呢,她当时明明没留姓名单位,二院是怎么找到她的,还那么热情迅速积极主动……   脸上突然热热的,周茉有点不好意思,小心地问:“这样不太好吧?”   “有啥不好的,你这孩子就是太死心眼了,咱们做了好事,凭什么不留名?”   沈兰君理直气壮,“那天要不是你及时出手见义勇为,谁知道那个小流氓会不会发疯砍人?你是不是阻止了一场更大的危险?”   闺女刚上班,沈兰君也是怕她在单位被那些仗着老资历的欺负,正好有个现成的好人好事撞上来,她不赶紧利用,这么多年酒楼生意不是白干了?   说到激动处,沈兰君突然一拍桌。   “你记住,妈现在有钱了,以后还会赚更多钱。别说你想当警察,或是干别的,你就是啥也不干在家里待一辈子,妈也养得起你!”   说完她突然捂住脸,小声呜呜地哭起来。   周茉:……啊?   她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求助地看向老爸。   周业成反应过来,连忙打圆场:“你妈就这样,一喝酒就上头,感性,感性了嗷。”   他把沈兰君拉过来哄了两句,给她擦眼泪。   “媳妇儿不哭了啊,你瞅瞅你,都给孩子吓着了……”   好说歹说把人劝回卧室。   周茉更迷糊了。   沈女士以前酒量很好啊,今天怎么一杯就倒了?   等周业成出来,看周茉还在发呆,揉揉她的脑袋哄道:“我姑娘长大了,能干了,你妈是为你高兴呢,真的。”   周茉哦了一声,勉强相信这个理由,跟他一起把碗筷收拾到厨房。   周业成不让她洗碗,“赶紧回屋歇着去,明早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周茉嘿嘿一笑,看着他熟练地系上围裙,似是有感而发:   “爸,你说养孩子是为了啥?”   ……   周茉这一觉睡到八点多自然醒,神清气爽打开房门。   立刻就被一股浓郁霸道的肉香掀了个跟头。   她蹬蹬跑到厨房,使劲一吸鼻子,简直难以置信。   “爸,谁家大早上的就炖肉啊?”   “起床啦?正好马上就出锅了,赶紧刷牙洗脸去。”   周业成掀开锅盖,拿大马勺搅了两下,满意点头。   十分钟后,周茉坐在饭桌前,捧着一根还烫手的筒子骨,嘶哈嘶哈啃着。   周业成在她身边来回晃悠。   “今早新杀的猪,我特意挑了几根最大的,里面还带骨髓呢,香不香?”   “嗯嗯。”   “中午再用剩下的骨头汤汆个酸菜锅子,放点儿粉条,血肠,羊肉卷,吃不吃?”   “嗯嗯!”   “那你说是饺子好吃还是大骨头好吃?”   周茉:……   亲爱的老周同志,你这燕国地图是不是有点短啊?   她放下骨头棒,小嘴吃得油光锃亮,冲周业成撒娇:“那能一样吗?宫大爷包的饺子再好吃也是饭店的味儿,你做的饭是爸爸味儿~”   周业成又美了,哼着小曲儿去敲卧室门。   “媳妇儿,吃大骨头不?”   隔着门传来沈兰君被吵醒的怒吼:“我看你像大骨头!”   ……   难得有半天假期,周茉不想出门,啃完骨头就往沙发上一瘫,像只翻肚皮晒太阳的猫。   周业成突然神神秘秘把她叫到阳台上。   “你昨晚不是问我,养孩子到底为了啥吗?”   他拎着小水壶仔细地给花浇水,一边道:“就说这君子兰吧,一年开一次花,一次开一个月,就算再仔细伺候着,最多能开到两个月,剩下十个月的时间它就是一盆绿叶子,但你能说这十个月里就放着不管了吗?没有这十个月的精心照料,哪能显出开花时的珍贵和美丽?”   “养孩子就跟养花一样,大部分时间精心照料,浇水施肥,等它开花,收获这份喜悦和满足。”   周业成琢磨了半宿才想出这么一个答案,倍儿骄傲,觉得自己老有哲理了。   周茉眨眨眼,“那要是它今年不开花呢,这一年不就白伺候了?”   “不开就不开,那就等明年,后年呗。”周业成斜她一眼,“养花是一种乐趣,重在享受这个过程。就算没有花,看看叶子不也挺好?护眼。”   周茉懒得听他念叨养花经,跑了。   不一会儿又探出个脑袋,“爸,那要是一不小心把花养死了咋办?”   周业成:……这小兔崽子!跟谁学的抬杠呢!   下午,周茉神清气爽来上班,进门就收到雷星宇的无情控诉。   “你是放假了,我被师父抓壮丁熬了一宿,现在还没合眼呢。”   他哈欠连天,一身怨气能养活十个邪剑仙。   “嘿嘿,雷子同志辛苦了,吃不吃黄桃罐头?”   周茉从身后变出一个网兜,分给雷星宇一瓶,又招呼着让队里其他人自己来拿。   大家立刻放下手头工作,热热闹闹来分罐头。   小张路过雷星宇身边撞了他一下,笑道:“你少跟周茉比啊,人家昨天审讯那么辛苦,休息半天怎么了?”   这可是他加入一大队以来破的最轻松的一个案子了,好像啥也没干,一眨眼的工夫,就完事儿了?   要是没有周茉,他现在说不定还在外面磨嘴皮子跑断腿,到处摸排走访呢。   而且他们这回不光破了杀人案,还抓了个拦路抢劫的龚强,又给经侦那边送了个大礼包,简直是一炮三响!   小张现在对周茉五体投地,别说放半天假了,管她叫姑奶奶都行。   分到最后还剩一瓶大的,雷星宇眼珠一转就想换,被周茉敏捷躲开,抱着罐头瓶走到韩江桌边。   “韩哥,这瓶给你,要是没有你辛苦去翻垃圾桶,邵衡不会这么快认罪,你才是大功臣。”   韩江昨天洗头洗澡洗衣服就用了两个多小时,今天来上班又是那个干干净净的沉默酷哥了,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香皂味儿。   他抬起头,对上周茉真心实意的道谢,大而圆的杏眼亮闪闪的,让他有些不自在,摆摆手道:“我不爱吃甜的,你留着自己吃吧。”   周茉惊讶,居然有人能拒绝黄桃罐头!   “哎呀,江哥不吃我爱吃,给我给我。”雷星宇一把抢过,冲她挤眉弄眼,“江哥爱吃红烧大肘子,每次食堂做了这道菜,他都要打上满满一饭盒呢。”   周茉了然,“行,那下次我请韩哥吃肘子。”   韩江耳根微热,没好气瞪了雷星宇一眼,“就你话多。”   寒暄一圈,雷星宇抱着两瓶罐头跟在周茉身后叭叭叭。   “昨晚我们跟经侦合作,先去邵秋萍家里拿到邵衡藏的证据,然后连夜把王明华和龚娜又带回来了。”   起初王明华还想抵赖,直到警方告诉他这些罪名都是邵衡实名举报,证据也是他提供的,他就像被抽了骨头,一下子瘫在椅子上,什么都招了。   雷星宇过去看热闹的时候,王明华就跟祥林嫂似的,嘴里反复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小衡要这样对他。   “我也是服了王明华了,他这么多年对邵家母子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吗?真指望邵衡把他当亲爹啊?”   周茉一摊手:“他可能觉得邵衡不会不认一个有钱有权的爹吧。”   毕竟他当年就是这么做的。   “真是歹竹出好笋……不对不对,邵衡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人。”   雷星宇打了一下嘴,又兴奋地跟周茉八卦:“你知道为什么赵庆红从没去厂里找过龚娜麻烦吗?”   周茉认真想了想,“是不是王明华告诉她,他和龚娜只是逢场作戏,联手捞钱,都是为了这个家?”   雷星宇震惊,“神了!你咋知道的?”   王明华简直是两头哄,骗完赵庆红又骗龚娜,说等他当上厂长就跟赵庆红离婚娶她。   龚娜一开始还想替王明华扛着呢,直到警方透露了邵家母子的部分情况,她才醒悟过来,大骂王明华是陈世美负心汉,一股脑全都交代了,甚至比王明华还积极。   ——王明华对给他生了儿子的邵秋萍尚且如此狠心,又怎么会真心对她?   周茉笑笑:“以前看过一本书,说古代有些绸缎庄老板会把店里厉害的绣娘纳为小妾。”   “为啥啊?”   “你想啊,一个手艺精湛的绣娘要付很多工钱的,还有可能被竞争对手挖走,但是纳了妾就是自家奴婢,不用给钱了。”   周茉一本正经总结:“所以千万不要相信男人的鬼话,什么夫妻店,老板娘,只有抓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二人说话时就站在韩江办公桌不远处,他听得一清二楚,不由疑惑皱眉。   周茉年纪不大,懂的倒是不少。   但一想到她家是少见的女主外男主内型家庭,好像也可以理解了。   ……   下午两点,黄建海召集一大队全员开案情总结会。   他先是不吝表扬了周茉在本案中作出的重大贡献,仔细分析了她几次审讯邵衡过程中使用的技巧,让大家多思考多学习,总结经验,将来能灵活应用到刑侦工作中。   全场掌声雷动,大家拍得巴掌都红了,看周茉的目光热切又崇拜,将她视为今后学习的榜样。   周茉起初还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想到昨天沈兰君那番教育,还是红着小脸大大方方站起来,冲大家点头致意。   “谢谢黄队和何队的信任,也谢谢大家的配合和支持,这个案子是我们一大队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很高兴也很荣幸能加入这个热情昂扬,战斗力满满的大家庭,希望我们今后继续并肩作战,打击罪恶,无愧于国徽下承诺的庄重誓言!”   会议室内气氛热烈,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然而黄建海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   “虽然案子破了,但我还是要对韩江同志提出批评。”   掌声骤歇,在众人噤若寒蝉的安静中,韩江沉默起立。   “无组织无纪律,让你背的条令都背到哪去了?破案要讲团队协作,不是你搞个人英雄主义的时候!一声不吭消失了两天,一个人跑去翻垃圾桶,觉得自己很伟大是不是?你要是早点跟队里说清情况,多找几个人手帮忙,说不定早就找到那个被邵衡丢掉的玻璃瓶了。”   黄建海苦口婆心,与其说是批评,更多是在教育。   韩江是个好苗子,在特种部队时就是有名的神枪手,就是性子太独不服管,跟战友也磨合不到一块去。   这样的独狼,放在战争时期是进尖刀营的好手,不适合现在等级分明,讲究团队配合,一切行动听指挥的军营。   所以当韩江因为一个意外事故不得不提前转业,他的上级领导,也就是黄建海的老战友,特意把韩江托付给他。   他希望韩江加入氛围相对宽松一些的警察队伍后,能收一收自己的脾气性格,换个身份也一样发光发热,保家卫国嘛。   韩江平静地接受批评,本想沉默到底,余光瞥见周茉略带担忧的眼神,犹豫了下,开口解释:   “当时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在垃圾桶里翻出证物,就想着先试一试,免得浪费警力,让大家跟着我白忙一场。”   他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还在臭水沟里潜伏过一天一夜呢,翻几个垃圾桶也不算什么。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黄建海反而更生气了。   “什么叫跟着你白忙一场?咱们在破案过程中做的无用功多了去了,一百个侦查方向里可能只有一个是对的,难道剩下那九十九条死胡同就白走了?没有错的,哪来对的?”   这小子说来说去,还是个人主义那一套,到底知不知道团队两个字怎么写?   “黄头儿,消消气,韩江也是好心替大家分担,不然咱一大队全都去翻垃圾桶,不得把整个分局腌入味儿了?”   何冰适时出来打圆场,话语风趣,大家被他逗笑,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   周茉趁机跟着开口:“我也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是我没及时想到邵衡会把赵庆红喝光的瓶子带走丢掉,要是我早点想起来,韩哥就不用一个人在外面忙活了。”   今天大家坐在这里复盘案情,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是高估邵衡了。   他终究只是个初次犯案的新手,在夺走另一个同类的生命之后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将一切证据痕迹都彻底销毁干净。   又或者可以说,是邵衡的聪明和自负,令他低估了警方命案必破的决心。   周茉相信,就算没有她的金手指,凭黄队他们刨根问底的执拗劲儿,哪怕再多花上一些时间,多走一段弯路,迟早也会查到邵衡头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没有完美的犯罪,只有未被查明的真相。   ……   听到周茉主动替他担责,韩江目露诧异,语速飞快地打断:“跟你没关系,是我单独行动不听指挥,黄队,你想罚就罚吧,我都认。”   黄建海黑着脸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罚你打扫一个月大办公室,你服不服?”   韩江点头应下。   周茉却被这句话启发到了,她就说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她抬头看向何冰,冲他狡黠眨眼,做了个口型。   何冰不由失笑,等散会以后叫住黄建海低声说了几句话。   黄建海听完眉头一挑,又叫雷星宇。   雷子颠颠跑来,“师父,找我啥事儿啊?”   “从今天起,你给周茉当一个月跑腿儿,她让你干啥就干啥,记住没有?”   雷星宇瞳孔地震:“凭啥啊???”   啪!   “臭小子,凭我是你师父!我让你干啥就干啥,还不快去!”   雷星宇捂着脑袋来到周茉身边,“你给我师父灌什么迷魂汤了?”   周茉一脸无辜:“有吗?难道不是黄队觉得我天赋奇佳,让你跟着我多学习?”   雷星宇想想也对,很快接受了自己小跟班的新身份。   “哎周茉,你审邵衡的那些小花招都是在哪儿学的?公安大学里的审讯课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周茉笑而不答。   她总不能告诉雷星宇,这些都是她上辈子积累的经验吧?   上辈子她妈妈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缉毒警的。她当片儿警的时候,派出所所长是她师父,带她执勤时发现徒弟在缉毒工作上很有天赋,就把她推荐了过去。   后来爸妈相继出事,师公他老人家痛心又自责,觉得徒弟牺牲和自己脱不开干系,就把十六岁的周茉接到家里和老伴一起照顾。   高中那两年,周茉一放学就往派出所跑,寒暑假更是泡在所里,跟着叔叔阿姨们听故事,学经验,俨然一个编外小民警。   等考上公安大学,别的同学要到大四才能出去实习,她从大一就开始了。   别看派出所平时处理的大多是鸡毛蒜皮的案子,但她见识的奇葩多了,阅历就更深,对人性也有了更多了解。   脑中闪过一张张熟悉的亲切的面庞,周茉浅浅微笑,面露怀念。   “小雷啊。”周茉拍他肩膀,“抬手不是抱歉,是你还得多练~”   ……   接下来几天队里没接到新案子,周茉终于过上了按时上下班的平静生活。   除了天气越来越冷,每天早上起床有点痛苦,但能和爸妈在一起,再没有比这更惬意的日子了。   雷星宇比她还迷信,每天来上班都要往桌上放一个苹果,也不吃,说这叫平平安安,没有大案,等下了班再带回家。   邵衡的案子一经媒体播报便引发了各界的广泛讨论,还有消息灵通的记者挖出他的身世,在报纸上大书特书知青抛下农村妻儿,回城另娶的社会现象,一时间不光在桦城,首都,沪市各地都议论纷纷。   而随着王明华和龚娜双双被捕,最高兴的莫过于和他竞争厂长之位的另一个电厂领导了。为了展示自己关心职工的良好形象,他特意带着厂工会和宣传科的几名干事去探望邵秋萍。   这天周茉正在学习旧案卷宗,腰带上别的bb机突然响了两声。   【急事速回电。沈女士。】   周茉赶紧出去找了个电话,往沈兰君办公室拨过去。   “妈,出什么事了?”   ……   雷星宇在办公室没找到周茉,楼上楼下跑了一圈才碰上她,连忙道:“正找你呢。今天是邵衡那小子移交看守所的日子,他说他想再见你一面。”   说完,他注意到周茉脸色不太对,“咋了?你要是不想见他,我就去帮你推了,反正咱们跟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用,我去见他。”   周茉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般,“今天我还非见他不可了。”   这件事,必须得让邵衡知道。 [18]第 18 章:【溺死的尸体到底怎么模拟,系统你倒是说句话啊!】(三合一)   还是那间审讯室,还是同样的位置。   周茉平静地坐下来,“听说你要见我,有事吗?”   “周警官,你骗我。”   邵衡率先开口,仿佛在指责,又仿佛只是陈述。   “你说的DNA鉴定技术现在根本还不成熟,无法作为证据。”   他在拘留室这几天,问过好几个换班值守的警察,他们当中甚至有人从未听过DNA这个词。   “那又如何?现在技术不成熟,不代表将来不可以。”   周茉淡定道:“桦城现在虽然不具备检测条件,但首都呢,沪市呢,辽阳呢?今年不可以,明年,后年,大后年呢?邵衡,你自己就是理科生,你应该很清楚科学技术发展的速度,一切皆有可能。”   邵衡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心里还是隐隐有种不服输的倔强。   他不愿意在周茉面前落了下风。   还有那个姓应的法医。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凭什么在他面前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做派。   邵衡闭了闭眼,不愿去细想这种莫名的敌意究竟来自何处。   他又问:“周警官,有律师主动联系要为我辩护,你觉得我最多会被判几年?”   周茉摇头:“这是法官需要考虑的事情,我无权置喙。”   话虽这么说,但她和邵衡都很清楚,考虑到他作案时还未满十八周岁,以及案件背后的身世隐情,引发的社会关注,法院判决时或许会酌情处理,最多八到十年。   如果邵衡在狱中表现良好,甚至还可以减刑,提前释放。   邵衡敏锐地察觉到周茉似有回避之意,自觉扳回一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但转瞬间又消散无踪。   “时代在发展,或许在不久以后的将来,不光能凭借DNA锁定凶手,大街小巷还会布满天眼一般的摄像头。大哥大和bb机不再是有钱人的象征,人人都买得起。警方只要调取通话记录,就能查出这个人的社会关系,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   周茉娓娓道来,描绘着她所经历过的那个未来。   她相信邵衡能听懂她的潜台词。   技术在升级,犯罪成本会越来越高。   未成年人这块免死金牌他已经用过了,法律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邵衡笑了,轻轻点头。   “周警官,多谢提醒。”   他明白,他当然什么都明白。   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算他能保住性命,却再也不能留在母亲身边,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是他不孝,辜负了母亲的期望,要令她抱憾终身了。   周茉没有错过他眼神里的复杂变幻,从得意窃喜到黯然悔恨。   如果说邵衡是一枚不可控的定时炸弹,那邵秋萍就是唯一能绑住他的安全锁。   “其实我今天来见你,不是为了和你讨论技术问题的。”   周茉终于说出来意,她对上邵衡略带疑惑的神情,语速放慢,破天荒地对他释放出一丝温情。   “我刚刚收到消息,电厂领导安排你母亲重新做了一次检查。”   “肺癌,是误诊。她得的是球状肺炎,已经住院接受治疗,最多一个月就能痊愈了。”   至于邵秋萍今年身体突然变差,是尘肺病的早期症状,属于典型的职业暴露。如果能调离运煤岗位,规范治疗,细心调养,还有机会控制症状,延缓病程发展。   周茉说得很慢,一直在观察邵衡的反应,时刻防备着。   邵衡却没有任何动作,他定定看着她,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误诊?   他妈妈得的不是癌症?   住院一个月就能治好?   周茉心底无声叹气,她在电话里听沈兰君说完这个消息,何尝没有感到一丝荒谬,和命运无情的戏弄。   球状肺炎和肺癌在影像学,临床表现上具有高度相似性,邵秋萍运气不好,遇上一个不负责任的庸医。   一次误诊,害了一条性命,毁了两个家庭。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邵衡突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最后近乎咆哮一般的狂吼。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撕心裂肺,还在断断续续地呻吟,仿佛小兽的哀鸣。   双手捂脸,他慢慢低下头,很小声地骂了一句操。   眼角有泪水滑落。那是他的庆幸,他的感恩,他的悔恨,他的不甘。   这一刻,邵衡终于为自己的罪行付出惨痛的代价。   周茉走到他面前,递上一块干净手帕。   “想哭就哭个痛快吧,不管怎么说,邵阿姨能恢复健康,就是最大的幸运。”   邵衡接过手帕,眼睛红红地看了她一眼,故意用力擤着鼻涕。   周茉后退一步,面无表情道:“洗干净也不用还我了。”   邵衡笑的好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有那么一瞬间,仿佛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他还是那个坐在教室里,全力备战高考的邵衡。   周茉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邵衡,进去以后好好改造。为了邵阿姨,努力做个好人吧。”   她希望邵衡从此以后能真正明白,生命的宝贵意义。   话已带到,周茉准备离开,又被邵衡叫住。   “周茉。”他叫她的名字,“你一定会是个好警察。”   周茉挑了下眉,“显而易见。还有,请叫我周警官。”   “好的,周警官。”   邵衡对她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听他们说,我是你参加工作后抓到的第一个凶手。那我以后能给你写信吗?你会来监狱探视我吗?”   “看你表现。”   周茉头也不回离开,背影洒脱。   ……   一大队里没有秘密。傍晚下班之前,邵秋萍是误诊的消息就传开了。   哪怕是平时看起来最铁面无私的黄建海,都端着大茶缸子直叹气。   庸医害人啊!   “要我说啊,邵衡就该告他!”雷星宇恨得牙痒痒,“这种害人精也配当医生?上次我奶奶去医院也是,本来就是吃坏了肚子,结果差点被当成是肠癌,没病也给吓出病来了。”   骂了一通庸医,雷星宇眼珠一转,又凑到周茉身边小声问:“哎,你说邵衡这小子这回应该真心悔过了吧?”   周茉给他一个脑瓜崩,摇摇头:“雷子同志,记住你的身份,永远对人性保持警惕,好吗?”   “啊啊啊你站住,我的头只有我师父能碰!”   二人在办公室内展开追逐大战,众人一边纷纷避让,一边乐呵呵看热闹。   闪躲中,不知是谁碰掉了雷星宇桌上的苹果,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刚好停在韩江脚边。   他不明就里捡起来,随意擦了几下,然后咬下一大口。   叮铃铃!   何冰接起电话,没说几句就变了脸色。   “白梁河发现一具男性浮尸?我们马上过去!”   办公室内瞬间鸦雀无声。   雷星宇:“啊!”   明明还有五分钟就要下班了。   目光一转,看到他办公桌上的苹果不翼而飞。   “啊!!”   再转头一看,韩江手里握着半个苹果,嘴里还嚼着一块儿。   “啊!!!”   ……   从局里开车到白梁河大概四十分钟。   雷星宇埋怨了韩江一路。   “都赖你,吃啥不好啊非得吃我苹果,那是我每天用来保平安的!”   韩江一开始还能假装听不见,后来实在被他叨叨烦了,“明天赔你两斤行了吧?”   这种老掉牙的迷信也能当真,他干脆别叫雷星宇,改名雷苹果得了。   自己拜自己,还不用花钱。   “那能一样吗?案子都来了,你就是赔我十斤苹果,能补偿我一个周末吗?”   雷星宇一脸怨念,“我奶奶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本来说好这周末见面的……咦?周末?”   周茉猛地抬头:“咋了?”   雷星宇反应过来什么,拍大腿嘎嘎直乐,“哎呀周茉,你说你这名儿起的,干咱们这行的哪有周末啊哈哈哈哈!”   周茉威胁似的冲他挥了下拳头,“你懂什么,那是因为我妈喜欢茉莉花,说茉莉又香又白又好看,这是对我的美好祝愿。”   她早晚能过上周末的,早晚!   不解风情的钢铁直男,怪不得只能靠雷奶奶介绍对象。   雷星宇敢怒不敢言。   什么香香软软茉莉花,他看她就是一朵噼里啪啦大呲花……   周茉望向窗外,看似在发呆,实则在发愁。   系统让她模拟死者被害姿势,可这回是个“河漂儿”啊,她怎么模拟?   车速渐缓,前面就是白梁河了。   这里已经接近城乡结合部,道路两旁都是大片的树林和荒地,河岸边生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平日少有人来。   周茉正纳闷报案人是如何发现尸体的,一下车就看到两名派出所民警,正一左一右扶着一位皮肤晒成酱油色的老大爷,身上穿着口袋马甲,不远处地上还摆着小马扎和水桶,顿时恍然大悟。   是钓鱼佬啊,那不奇怪了:)   他们就爱往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钻——巧了,抛尸的凶手也是这么想的。   几辆车先后停下来,一大队,技术科,法医处人员陆续抵达现场。   黄建海上前和看守现场的民警交接情况。   “这位是报案人郭大爷,啤酒厂退休职工,下午来这边钓鱼,钓着钓着发现从上游飘过来一大团东西。郭大爷眼神不好,还用钓竿扒拉了几下,离得近了才发现是一具尸体,赶紧骑车来我们所里报案了。”   黄建海看向依旧惊魂未定的郭大爷,“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了,这位同志说的都对。”   郭大爷酱油似的脸色儿都能看出发白了,可见吓得不轻,“警察同志,这事儿跟我可没关系啊,我就是一钓鱼的,那人都泡浮囊了,指不定死了多少天呢。”   “我知道,您老受惊了,后续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黄建海让民警陪郭大爷去所里做个详细笔录,签字确认后就可以回家了。   “这几天最好不要离开桦城,如果有新的情况,我们可能还会找您问话。”   “没问题,我一定配合工作,我就在家待着,哪也不去了。”   郭大爷抹了把汗,他发誓再也不一个人出来钓鱼了。   把人送走以后,黄建海转头望去,牙疼似的啧了一声。   “老爷子说得没错,这都泡成‘巨人观’了啊。”   只见大约离岸边五米左右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具比正常人体膨大数倍的男性尸体,四肢和胸腹高高鼓起,身上穿的白衬衫和黑裤子也被撑得满满当当,远远望去仿佛一只人皮气球。   他回头招呼一声:“雷子,韩江,还有你们几个,过来搭把手,先把尸体弄上来。”   雷星宇脸快皱成老窝瓜了,显然被勾起了什么痛苦回忆。   他回头叮嘱周茉:“你站远点儿啊,千万别过来。”   韩江也对她点了下头,然后面无表情往坡下走。   周茉明白他们是照顾自己,也没逞强,守在外围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周茉。”   叶蓁跑过来,和她站在一块儿,脖子上挂着科里的海鸥牌相机,冲她眨眨眼,“我第一次出尸体已经呈‘巨人观’的现场,你呢?”   “我更是第一次了。”周茉如实回答。   不过她怎么觉得叶蓁看起来格外兴奋呢?   “嘿嘿,你看。”叶蓁伸手一指。   周茉顺着往下看,才发现应枢言也在岸边,身后跟着五大三粗的小冉法医,背着与他身形极不相符的法医勘察箱。   师徒二人正在给其他人发防护服,口罩和手套。   应枢言叮嘱:“打捞时动作一定要小心,尸体腹腔内存有大量腐败气体,要是不小心弄破了……”   “会怎么样?”   小冉法医呵呵一笑:“也不会怎么样,就是会……砰!地一下子炸开,什么肠子啊肺子啊糊你一脸,洗都洗不掉。”   刚才问话那人脸都绿了,不受控制地干呕几声,赶紧戴上口罩,足足戴了三层。   尽管如此,那股强烈的尸臭还是在不断往岸边飘来,且有逐渐扩散蔓延的趋势。   十几米外,周茉捂住鼻子屏住呼吸,手忙脚乱从兜里摸出一个口罩戴好,回头见叶蓁还是一脸淡定,不由佩服。   不愧是女主啊,看人家多沉着多稳重!   然而叶蓁却道:“我感冒好几天了,现在啥也闻不着。”   周茉:……佩服早了。   叶蓁脸上挂着迷之微笑,兴致勃勃等着看应枢言的笑话。   她就不信应大金佛面对这具尸体时还能保持少爷风度。   “一,二,三……”   众人齐心协力,忍着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折磨,终于把这具已经泡胀了的巨大男尸抬到岸边空地铺好的防水布上。   “走,干活去。”叶蓁小跑过去,举起相机围着尸体拍个不停。   周茉赶紧跟上,她还得近距离观摩死者姿势呢。   “呕!”   雷星宇把尸体抬上来就扛不住了,跑到一边弯腰大吐特吐。   周茉路过他身边,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行不行啊雷子同志!   她怕去晚了错过重要细节,一个猛冲来到尸体面前,正好赶上小冉法医在给尸体翻面,露出那张被泡到紧绷发亮,眼球脱眶,口唇外翻,泛着污绿色的肿胀面孔。   简直是对视觉和嗅觉的双重暴击。   周茉:……   “呕!”   她和雷星宇排排站,吐得此起彼伏。   据说人类无法忍受尸臭味,是源于远古基因流传下来的,对同类死亡的恐惧和警示。   就算周茉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生理本能还需要继续脱敏训练。   好在他俩并不孤单,因为还有人陆续加入呕吐大军,直到被黄建海骂了一句:“上一边儿吐去,别破坏了现场!”   “呕……叶子姐,你怎么也来了?”   周茉吐着吐着发现身边多了一道熟悉人影,叶蓁弯腰呕吐还不忘紧紧护住相机,“你不是闻不着吗?”   叶蓁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我是闻不着,又不是瞎了。”   早就听说“巨人观”是许多警察的噩梦,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还想看应枢言的笑话呢,结果人家跟没事儿人一样……   不对,应该说法医这种生物就不是人!   ……   “死者后脑有明显外伤,目测是钝器击打所致,手脚都被尼龙绳捆缚,基本可以排除自杀或意外落水,按刑事案件处理。”   应枢言蹲在尸体旁边,面不改色做出初步判断,对黄建海道:“为防止尸体运输途中颠簸破裂,污染证物,我需要在这里对死者进行初步解剖,排出腹部气体。”   “行,应主任,都听你安排。”黄建海站起来,捶了几下发麻的大腿,“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不?”   应枢言的目光转向远处那一排呕吐大军,在其中矮下去的某道身影上顿了顿,摇头,“有我和冉平就够了。”   他大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看不清神情,但黄建海还是从他的语气中品出了一丝揶揄,不由老脸一红,回头又骂:   “中午吃了多少好东西啊,怎么还吐个没完没了了?赶紧滚过来干活!”   周茉和叶蓁互相搀扶,仿佛一对难姐难妹,重新投入工作。   叶蓁跟着技术科同事继续提取现场痕迹——但其实也没什么可提取的,毕竟这里是打捞现场,又不是抛尸现场,或者作案现场。   她戴了两层乳胶手套,忍着恶心慢慢伸进死者裤兜,小心翼翼掏出几张钞票,一团被泡烂的纸,分别收进证物袋。   还有死者右手上戴的精钢手表,表带已经被深深勒进皮肤里,取下来也要费不少功夫,是个精细活。   最后是他身上的衣物,能脱下来的就脱,脱不下来的用剪刀剪开,通通分类装好。   “应主任,请吧。”   叶蓁瓮声瓮气说了一句,将全身扒光的尸体留给他们,换了另一名男技术员接过相机,继续现场尸检的拍照记录工作。   应枢言从勘察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护目镜后的目光一凝,整个人瞬间变得专注而犀利,仿佛人刀合一。   他下手快准稳,在尸体腹壁下方,耻骨联合处切了一个小口。   “嘶嘶……”   伴随着细微声响,腹腔内气体在可控速度下缓慢释出,一股比普通尸臭浓郁上数倍,更加难以言喻的气味飘散开来。   雷星宇目光涣散,口罩下面传出失了智一般的傻笑。   “哈哈,我该庆幸刚才已经把胃吐空了吗?”   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吐了,真的。   他转头看向韩江,诚恳道:“江哥,跟他一比,你翻垃圾桶沾上的臭味儿都是香的。”   韩江:……   谢谢,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被夸。   周茉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吐啊吐啊的就吐习惯了,她踮着脚尖努力往里看,试图分析出死者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姿势被丢进河里的。   黄建海见她已经适应,把人拉到前排,指着尸体问:“周茉,说说你有什么看法?”   应枢言耳尖微动,抬眸扫了一眼,见周茉被黄建海带在身边,不由挑眉。   小女警融入一大队的速度还挺快,地位堪比坐火箭。   ……   来了,黄队的随堂小考!   周茉活动了一下手指,正要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别紧张,好好组织语言,突然反应过来不对,赶紧憋了回去。   好险,差点又要去吐了。   她忍着让人头晕脑胀的臭味,缓了半天才慢慢说道:“死者身上的现金和手表都还在,凶手杀人似乎不是图财。但是——”   注意到雷星宇又想抬杠,她飞快补充:“死者不会一个人无端端跑来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兴许他身上还携带有其他更值钱的东西。这就需要我们尽快找到抛尸现场,或者说第一作案现场,以及分派人手沿河道打捞,获取更多线索。”   周茉回忆着她选修过的一门犯罪现场勘查学,“尸体被抛入水中会先下沉,大概2-3天后浮起,随着河水漂向下游。这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大概在……”   “六到七天左右。”   应枢言头也不抬回道:“根据尸身腐败静脉网的分布范围,以及体表蝇蛆生长速度判断,差不多在这个区间。”   得到准确答案,周茉不由投去一道感谢的视线,结果发现应枢言根本没在看她。   手术刀不知何时换成了镊子,他正从伤口附近夹起一根白白胖胖不停扭动的蛆虫,全神贯注地放入物证瓶。   冉法医在一旁打下手,眼里全是崇拜。   不愧是应老师,这种时候还能一心二用!   周茉赶紧把视线转回来,对黄建海道:“最近一周都是晴天,平均气温在7-18度左右,风力大约4级。白梁河是凌河支流,河水平均流速是……”   不好,这个天气预报里也没说啊。   她说到这儿卡了壳,双手一摊:“要不咱们还是给水利部门和海事局打电话,调取水文数据,摇人借船,开捞吧。”   黄建海目露赞许,又叫雷星宇,“你还有什么补充的?”   “补充……对了,还有尸体身份!”   雷星宇绞尽脑汁终于憋出一句,又支棱起来了。   “死者身上没有携带证件,可以根据他的身高体貌,在全市范围内调取最近一个月内上报的失踪人口名单进行对比。”   这也是警方发现无名尸的常规处理流程。   周茉提醒他:“尸体都泡成那样了,怎么辨认面容啊?”   “呃……”雷星宇又卡壳了。   “男性,身高一米七零左右,不超过35岁,左小臂有陈旧骨折痕迹,体表无明显胎记、疤痕特征。”   应枢言已经完成初步尸检,让冉平他们把尸体抬进运尸袋装好,准备带回分局做进一步详细检查。   他一边摘下手套一边朝黄建海他们这边走来,想了想又补充:“他身上穿着体面的白衬衫,西装裤,但双手骨节粗大,有老茧,皮肤粗糙黝黑,像是经常要下地干活的,这一点似乎有些矛盾。”   黄建海摸着下巴犯了难:“我还以为他是个坐办公室的笔杆子,难不成这身新衣裳是买来充场面的?”   “不,我还是更倾向于死者有正式工作。”   周茉道:“刚才我听技术科的叶蓁提了一嘴,死者穿的白衬衫是梦特娇的,腰带和皮鞋也都不是便宜货。”   雷星宇咂舌:“这一套下来得好几百块吧。”   他也有件白衬衫,准备相亲时穿的,在夜市上花三十五买的,就这还给他心疼好几天呢。   黄建海夸了一句,“还是你们姑娘家细心,连衣服牌子都能认出来。”   有单位那就好办了。这人都失踪一周多了,单位肯定不能放着不管。   他点了一个男警察跟着法医处的车一块回去,让何冰负责确认死者身份的联络工作,顺便再叫更多人过来支援。   技术科那边,叶蓁跟车先回去化验证物了,留下几个体力好的男同志继续勘查现场。   “我去附近派出所打电话借船,你们这些人自行分组,以发现尸体地点为圆心——”   黄建海抡圆了胳膊画出一道扇形弧线,“从这儿开始,往白梁河上游方向15公里去搜,沿途任何可疑线索都不要放过。注意桥洞、河道弯曲处、浅水滩等容易阻拦尸体的地点,需要重点停留观察。”   他语气严肃:“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可能有雨,我看这天儿乌云密布的,应该挺准。一旦这场雨落下来,现场痕迹就会被冲走,对我们的侦查工作造成巨大影响。所以今晚大家辛苦一下,加个班,找不到抛尸地点,谁也别想回家睡觉,听明白没有?”   “明白!”   众人齐声应答,转身三三两两散开,迅速投入搜查工作中。   雷星宇要给周茉当一个月小跟班儿,自然跟她一组。   二人随便选了个没人的方向往上游走,直到身后多出一道微不可察的脚步声。   “江哥,你咋也来了?”雷星宇回头一看,有些惊讶。   他江哥在一大队好几年了,一直是头独狼来着。   韩江沉默几秒:“……顺路。”   雷星宇哦了一声,想了想又贼兮兮跟周茉说:“江哥是有点运气在身上,就凭他一个人翻了两天垃圾桶,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周茉深有同感,热情招呼韩江加入搜查小分队。   不是说提倡迷信啊,但干这一行有时候真的需要亿点点运气。   “韩哥,凭你的直觉,你说我们该往哪儿走?”   对上周茉殷切期盼的视线,韩江皱眉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认命似的抬手一指,“那边吧。”   刚才听周茉分析,说死者不可能无端端跑来人迹罕至的河边,他记得那个方向好像有几家与农业有关的研究单位,至少也算有点人烟。   “好嘞,出发!”   周茉一马当先蹿了出去,“抓紧时间,等会儿天黑了就更不好找了!”   ……   这一找就找到了晚上九点多。   荒郊野外的夜晚比城市里黑得更深沉,气温骤降,身旁是哗啦啦流淌的白梁河,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荡,随风摇晃,鬼影幢幢,简直是天然的恐怖片现场。   周茉打了个喷嚏,赶紧把身上的皮夹克又拢了拢。   沈女士买的,小羊皮,里面还加绒,老挡风了。   ……但还是冷啊QAQ   她握着又大又沉的手电筒在草丛里来回扫荡,寻找可疑痕迹。   在她身后,左右,四面八方都是手电筒的雪亮光柱,远远近近,交叉扫射,照亮了一隅夜空。   周茉苦中作乐,吸着鼻子转头对雷星宇说:“你看咱们像不像误入迪厅现场?”   灯光舞台已就位,就差扛俩大音响了。   雷星宇呲个大牙傻乐,正要点头附和,突然感觉人中一凉。   好嘛,冻出大鼻涕了都。   周茉立刻嫌弃地后退两米,她不想跟雷子一路了。   她怕他偷摸甩自己身上。   不知何时韩江已经走到了二人前面,只听他突然喊了一嗓子。   “找到了,我这里疑似是抛尸现场!”   茫茫夜色下,这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瞬间引来无数关注,其他方向的一大队队员,技术科的两位男同志都朝这边赶了过来。   周末震惊地瞪圆眼睛。   难道真被雷子说中了?   她韩哥这是什么搜救犬体质……(bushi)   待众人陆续赶来,韩江指着前方一大片明显被压倒的草丛,“你们看,这里有拖拽痕迹,一路向北一直延伸到河边。”   手电筒又往深处照了两下,“那边似乎还有脚印,等技术科过来采集确认吧。”   “厉害了韩哥。”周茉竖起大拇指,“你真是咱们一大队的头号搜证专家!”   他们从傍晚找到天黑,往上游搜寻将近十公里,终于找到了抛尸地。   运气好的话,兴许这里还是第一作案现场。   又等了一会儿,技术员气喘吁吁赶来,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说话时声音都在打颤,“现场在哪儿,在哪儿呢?”   “这边。”雷星宇好心给他掰过来,转了个方向,“你还是先擦擦眼镜吧。”   别一不小心再把现场破坏了,这一晚上全白干。   技术员点头,拿出眼镜布仔细把镜片擦干净又戴好,很快在拖拽痕迹两侧发现几枚相对完整的鞋印,叫人过来帮忙打光,先拍照固定,旁边放置比例尺,确保图像可测量。   然后用软毛刷小心扫去鞋印表面的浮土和落叶,将医用石膏粉与水按比例混合,搅拌成均匀的乳状液体,小心从鞋印一侧灌入,待高出鞋印2-3厘米时停止,等候其凝固成型,大概需要30-60分钟。   韩江在附近来回转悠,手电筒扫过一块还算光滑的鹅卵石,上面残留的深褐色痕迹令他留了神。   他喊另一个技术员,“你看这像不像血迹?会不会是砸死死者的凶器?”   技术员过来辨认后肯定点头,“是血迹,但是不是人血还需要鉴定,总之先带回去再说。”   带回去分析血液成分,再和死者头上的伤口形状对比,就能知道是不是凶器了。   “江哥,你属狗的吧?”   雷星宇的手电筒都快被他晃出残影了,他刚才好像也路过那块石头好几次,怎么就没发现呢?   韩江白他一眼,冷冷道:“我属你二大爷。”   雷星宇傻了吧唧还没反应过来,周茉已经笑出了声,又连忙憋住。   “也不知道黄队搬救兵搬到哪儿去了,他再不过来,咱们可要收工回家了啊。”   周茉随口玩笑了句,下一秒,远方河道上传来突突突的马达声。   几盏探照灯唰地亮起,迅速将岸边众人锁定,大灯晃得他们睁不开眼,纷纷抬手去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抓捕了什么团伙接头现场。   黄建海站在甲板上,拿着大喇叭冲岸上喊,姿势豪迈。   “喂喂,找到抛尸现场了吗?好样的!现在一半人继续搜查周围痕迹,另一半到船上来,咱们一鼓作气,争取在天亮之前捞出点东西来!”   雷星宇哀嚎一声,“不是吧,真要通宵啊?”   周茉拍拍他肩膀,“想开点,至少咱们能坐船,不用腿儿着回去了。”   说完,她在心里第n次呼唤仿佛装死了一晚上的系统。   【统啊,再不出声你宿主我就要猝死了。】   【溺死的尸体到底怎么模拟,系统你倒是说句话啊!】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系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宿主跳河吧?像你这样不负责任的系统,是要让别统笑话的!】   她絮絮叨叨念了半天,系统终于不情不愿地回复:   【宿主只需还原出死者被害姿势,不必拘泥于地点、工具、材质是否一致。】   早说啊。   周茉松了口气,等她跟雷星宇和韩江先后上了打捞船,立刻被甲板角落处堆着的一卷缆绳吸引了注意。   她蹬蹬跑过去,抱起绳子又蹬蹬跑过来,往雷星宇面前一举。   “雷子,来,绑我一下。”   雷星宇:???   是不是晚上风太大把他耳朵吹聋了。   周茉说的是“绑我一下”,还是“帮我一下”?   “你要干啥啊?”   雷星宇打了个哈欠,这一晚上累的他眼神都直了,“去去,上一边儿玩儿去,没空陪你闹啊。”   韩江也对周茉道:“里面有舱室,你要是困了就进去眯一会儿,这里有我们盯着呢。”   黄建海借来的打捞船是半自动装置,船体两侧都配置了大号渔网,只需要在船长室按几个按钮,就能自动撒网,收网。   周茉:……你看我这眼睛瞪得像铜铃的样子和困有关系吗?   她踩了雷星宇一脚,“让你绑我就绑我,哪来那么多废话,快点的,就像尸体被捞上来时候那样,把我手脚也捆起来。”   雷星宇费力地挣开越发沉重的眼皮,琢磨了半天,想起来了。   “哦哦哦,你是不是又想像红旗小区那个案子那样,什么什么……沉浸式体验被害者视角?”   周茉:“……算是吧!”   为了金手指,她豁出去了。   没想到她当时随口胡诌的理由,还真让雷星宇给记住了。   “哎,你要是唠这个我可就不困了。”   雷星宇一把接过缆绳,兴致勃勃跟周茉“实验”起来。   等周茉手脚都被五花大绑,她在甲板上蹦跶了几下,想了想,突然放慢动作向下倒去。   “啊,我被打了~啊,我落水了~”   【滴,姿势错误。】   周茉又翻了个身。   【滴,姿势错误。】   周茉把自己缩成一团。   【滴,姿势错误。】   周茉:……   只有她能听到的嘀嘀嘀声在脑海里立体环绕播放,随着她不停变幻新动作,都快成鬼畜视频了。   雷星宇和韩江站在一边,看着周茉在地上来回蛄蛹,谁也不敢出声。   公安大学里……还教这个啊?   周茉来回扑腾了半天,累了,直挺挺望向天空。   【统啊,真不能再给点提示吗?】   【统啊,求求你了统啊,我那勤劳勇敢聪明善良的系统啊~~~】   【滴,还原度未达标,请宿主重新检查绳结。】   周茉一个鲤鱼打挺蹿了起来,把正要凑过来查看情况的雷星宇吓了一跳。   “唉呀妈呀,你要干啥啊!”雷星宇摸着心脏嗷嗷喊,“我可是三代单传,吓出毛病了你赔得起吗?”   “我还要问你呢。”周茉蹦跶一圈,背对着他抬高双手,“你怎么给我绑的?”   雷星宇不明就里,“就那么绑的啊。咋的,你自己想不出来线索,还赖我绳子没绑好啊。”   这不就是,拉不出那啥怨那啥吗!   周茉深吸一口气,强调:“你懂不懂什么叫沉浸式体验?我要和死者手上一模一样的绳结,快给我重新绑。”   雷星宇嘟囔了一句事儿真多,解开绳子对着她比划了半天。   “哎,死者手上的绳结是啥样的来着?”   叶技术员应该给绳结拍照留证了,他当时光顾着犯恶心,也没仔细看清楚啊。   “我来吧。”韩江走过来,双手灵活地将缆绳绕出两个圈,一拉一拽,往周茉两个手腕上一套。   他对二人道:“这叫手铐结,以前没有铐子的时候拿来绑犯人的,别看它简单,但越挣扎越紧,反绑之后根本挣不脱。”   周茉试着动弹了几下,果然感觉到绳结在摩擦作用下不断收紧,几乎要勒进皮肉里。   “真的哎,果然神奇。”   周茉又示意韩江把她双脚也像这样捆住。   韩江不理解,但韩江照做。   周茉立刻重新躺倒,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终于——   【滴,宿主成功还原死者被害姿势,奖励关键证物*1】 [19]第 19 章:什么王八驮碑,我看你像霹雳贝贝!(三合一)   关键证物?   不是应该让她回溯死亡瞬间,锁定凶手画面吗?   周茉还来不及琢磨系统又在搞什么幺蛾子,眼前突然一道金光大盛!   什么玩意儿?!   她像尾巴装了弹簧的猫,猛地往后一蹿,左看右看,发现其他人脸上并无异色,恍然大悟。   原来只有我能看到这东西……但是你们为啥都在看我?   雷星宇绝望捂脸。   完了,他就说加班使人发疯吧,看把周茉逼的,都魔怔了!   他奶奶说后街有个老仙儿挺灵的,不行明天请来看看吧……   周茉还不知道雷星宇已经准备对她“上手段”了,她定了定神,快步走到船头,扶着栏杆向前探。   那道只有她能看到的金色抛物线,就跟打游戏时开了自动引路似的,远远地指向前方水面。   懂了,这次系统给出的提示,就是他们捞了半宿也一无所获的关键证物。   周茉不再犹豫,立刻来到驾驶舱。   “孙哥,麻烦你把船再往前开一段。”   被单位派来协助警方打捞的孙哥,嘴里叼着烟,正睡眼朦胧地操作驾船,闻言看了她一眼,没精打采道:“别着急,这一段河面还没捞完呢。”   周茉坚持,“这样大海捞针效率太低了,我觉得东西应该在前面。”   孙哥又瞟她一眼。   效率太低?啧,这丫头片子是嫌他动作慢了?   他又不是第一次配合警方工作了,以前都是这么干的,怎么轮到她就这么多事儿?   孙哥腹诽不已,但到底顾忌着周茉的身份,还有她身后那两个人高马大,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男警察,不情不愿地吐了口眼圈,推动驾驶杆。   “行,都听女警同志的,你说捞哪就捞哪——”   白梁河上其他几艘船还在按部就班地划区域打捞,突然听到一阵高速发动的马达声,紧接着就看到有一艘船如同离弦之箭,突突突地冲了出去,一下子甩出他们老远。   黄建海闻声望去,不由皱眉:“怎么突然跑了,谁在那艘船上?”   小张眯起眼睛辨认了半天,不确定的道:“好像是周茉和雷子他们?”   黄建海:……   倒霉孩子,又瞎折腾啥呢?   他让雷星宇跟着周茉是跟她学东西,怎么这俩人还凑一块胡闹上了?   ……   船开出去大约十五分钟后,周茉喊了停。   金色抛物线的落点就在这一片水域。   “孙哥,就在这儿捞吧。”   “行啊。”   孙哥熟练地拉下操纵杆,按了几个按钮,船体两侧的渔网自动抛撒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被收上来。   船头的探照灯亮若白昼,清清楚楚照出渔网里的东西:   几团水草裹着十来条巴掌长的小杂鱼,正在里面不停扑腾。   “哟,还真捞上来东西了。”孙哥阴阳怪气地拍了两下手,故意问周茉:“警察同志,这是你们要找的东西不?”   周茉并不气馁,盯着水面道:“再捞一次,渔网下得再深一点。”   抛物线的终点依旧在水下,这里肯定有东西。   孙哥轻嗤一声,按钮调节渔网发射器的高度和力度,又提醒周茉:“妹子,不是我小瞧你啊,我在我们单位上班十多年了,也不是第一次配合警方工作,以前一直就是这么操作的。白梁河又不是什么大江大河,水没那么深,正常捕捞在这个高度就足够了,真要有东西,肯定能捞上来……”   同理,要是捞不上来东西,那就说明没有,别白费劲了。   周茉听懂了孙哥的言外之意,也不生气,微微一笑,“我知道,但是大家都忙活半宿了,要是能早点捞到东西,也好早点回家休息是不是?”   “是啊孙哥,反正在哪捞不是捞,你就再试一次呗。”   雷星宇走过来,笑嘻嘻地揽了下孙哥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韩江没说话,但他一直站在周茉身后,如一堵沉默的高墙,本身就很有威慑力。   孙哥心说这俩男警察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跟左右护法似的。   他就一普通老百姓,惹不起啊惹不起。   “行吧,反正我就是一开船的,都听你们安排。”   孙哥又往下放了几次网,结果这回连水草和小鱼都没有了,渔网怎么放下去的,就怎么收上来。   他双手一摊,颇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几位,还捞吗?”   “捞!”周茉想也不想答道。   她在驾驶舱和船头来回跑,反复确认落点位置和渔网捕捞范围,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金光没入水下,但河面上太黑了,根本看不清下面是多深。   再说周茉也不知道系统到底要她捞什么东西,是大是小,是圆是扁。   万一是个戒指耳环之类的小物件,从网眼里漏出去了呢?   又或者系统给的指引落点还不够精确,刚好被渔网错过了呢?   但不管怎么样,只盯着这一处水面打捞,总比在长长的白梁河上大海捞针强。   周茉锲而不舍,一会儿让孙哥把船头往右转三十度,一会儿又让他反复调整撒网角度,一遍遍在金光范围内反复打捞。   但始终一无所获。   “孙哥,能不能……”   最后一次,终于把孙哥惹毛了,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狠狠碾过。   “妹子,我哪儿得罪你了,你是不是存心难为人呢?没有东西就是没有,我还能给你变出来一个啊?”   孙哥不客气地数落她,带上几分倚老卖老的傲慢。   “我就把话撂这儿了,你再下一百网,也是没有!”   周茉一直好言好语和他商量,没想到孙哥会突然翻脸,一时愣在原地,心头泛起巨大的茫然。   她无意识地咬紧下唇,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真的还要坚持下去吗?   反正其他同事都在广撒网式捕捞,就算她和雷子韩哥这一艘船捞不到东西也没关系,又不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可是要她放着那道明晃晃的金线不管,看着大家在又黑又冷的夜里白忙活,她的良心又做不到……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雷星宇恼了,握紧拳头往前跨了一步,露出凶巴巴的表情,“让你来是配合警方工作,你还充起大爷了?”   孙哥有点怵,但又拉不下脸,强撑着回了句:“警察了不起啊?警察就能随便使唤人啊?信不信我告你们领导去!”   “嘿我这暴脾气——”   雷星宇撸胳膊挽袖子,“周茉,你上一边儿去,我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这种人他见多了,老油条,欺软怕硬,以为周茉是小姑娘就好欺负了,真当他和江哥是摆设呐?   周茉可不能眼看着雷星宇犯错误,连忙抓住他手腕,“雷子,别冲动。”   她吸了下鼻子,抬起头定定看向孙哥。   夜风吹得她鼻尖和眼角微微发红,但那双杏眼依旧黑亮澄透,坚定不移。   “孙哥,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今天,必须,在这儿捞出东西来。”   孙哥对上她乌黑幽深的视线,里面藏着的那股执拗劲儿令他莫名打了个冷颤。   这丫头片子到底啥来头?她咋就这么犟呢?   她身后是虎视眈眈的两大金刚。   别看年轻的那个刚刚还冲他大呼小叫,但孙哥本能地更畏惧另一个从上船以后就没怎么出声的。   老话说得好,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三对一,对方还是吃公家饭的,无论如何他也讨不了好。   孙哥咬了咬牙,突然觑着空子,一个箭步蹿出驾驶舱,快步向船尾跑去。   “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折腾吧,我不管了!我心脏不好熬不了夜,我要休息!”   孙哥撂挑子不干了。   留下小分队三人面面相觑。   雷星宇:“现在咋办啊?找别的船借个人过来?”   话音刚落,韩江推开他,站到操作面板前。   他面无表情道:“来来回回就那几个按钮,是条狗都看会了,有什么难的?”   一晚上都没看会的周茉&雷星宇:……   好像被骂了,又好像没有。   韩哥,这就是你在部队混不下去的原因吗?   韩江说完也意识到似乎有哪里不对劲,抬头对上二人微妙的目光,想解释吧,又更说不清楚了,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要捞多深的?”   周茉回过神来,算了算了,工作要紧。   只要能捞到东西,让她学汪汪叫都行。   她又跑到前头甲板上,大半个身子都探到栏杆外面,举着手电筒不停往下照。   雷星宇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扎着胳膊跟老母鸡似的护在后面,随时准备把人薅回来。   确认好位置,周茉回到驾驶舱,指挥韩江。   “先把船往后再退一点,然后往左偏……渔网还能下到多深?对,再往下一点,拉到最大。”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握住韩江的左手晃了两下。   “韩哥,靠你了!”   相信你的超绝搜证体质!   “嗯。”   韩江面无表情,其实握着操纵杆的手心都在冒汗,郑而重之地往下一拉。   咻——   渔网抛撒入水,不断向下,向下。   另一边。   孙哥说是去休息,其实躲在船尾抽烟,还不忘盯着前头下网的位置。   哟,这几个小警察瞎鼓捣半天,还真把网撒下去了?   哼,会撒网也没用,他说捞不着就是捞不着。   哗啦啦……   水声突然变大,伴随着绞轮吱呀转动的声音,孙哥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前方缓缓升起的渔网。   不是吧,还真让他们捞到了?   孙哥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又往前走了几步,贴在栏杆上努力去看。   待他看清渔网里裹着的那一团巨大物体时,不由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怎么捞上来一个……”   ……   “怎么捞上来一个大王八啊???”   雷星宇和孙哥发出同样的疑问,下一秒瞥见周茉脸色不好,又赶紧改口。   “没事儿没事儿,王八也挺好的,咱都辛苦一晚上了,正好带回去让食堂加个菜。”   俗话说的好,鳖之大,一锅炖不下。   喝王八汤好啊,大补!   周茉还是没说话。   雷星宇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好,她不会是觉得面子挂不住,要哭了吧?   刚才看她跟孙哥对峙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到底是刚上班不久的小姑娘,没见识过多少人情险恶……   雷星宇正绞尽脑汁琢磨如何安慰她,又不让她觉得丢脸的高情商话术。   周茉却转头向驾驶舱喊:“韩哥过来帮个忙,我看这鳖壳下面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有东西?   雷星宇这才有心思仔细观察渔网。   嚯,这老王八够大的,快赶上他家洗脸盆了。   再一看,它肚皮下面似乎是个四四方方,黑不溜秋的东西,还有一根长长的海带勒在鳖壳上,令它动弹不得。   韩江操作渔网落在甲板上,跑过去和二人一起将缠住的网绳解开。   手电筒一照,雷星宇惊喜发现,压在老鳖身下的东西,赫然是个被水泡得变形发胀的黑色公文包!   那缠在鳖壳上的也不是海带,而是包带子。   “我明白了!”他激动大喊,“这个包被扔进水里,结果不知道怎么套到鳖身上给缠住了,它只能带着包一直往深处游,游到没有力气了,只能慢慢等死,然后就被我们给捞上来了。”   孙哥也太坑了,真要是听了他的所谓经验之谈,不把渔网撒得更深,他们就是把整条白梁河来回捞个遍,也找不到东西啊!   周茉让韩江帮忙按住老鳖别乱动,她小心翼翼地将缠在鳖壳上的包带解下来,拿出公文包。   雷星宇恢复冷静,咳嗽了一声,谨慎提醒:“先看看里面有什么,万一跟咱们案子无关呢。”   “放心,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周茉语气笃定——她现在手里拿的可不是普通的公文包,而是一团金光!   系统指向的关键证物,就是它没跑了!   别看这公文包被水泡得变形褪色,但周茉一上手就摸出是真牛皮,包型挺有设计感,不是地摊便宜货。   这恰好跟死者身上穿的名牌衬衫,皮鞋皮带对应上了。   她费了点劲儿把拉链拉开,伸手进去一掏,摸到一个长方形的小硬片。   周茉一鼓作气将它拿出来。   阴云密布的夜空突然亮了一下,月牙从云里探出一角,照亮她惊喜的双眸。   这是一张工牌,塑封的,在水里泡了一周也没什么变化。   “华国农业科学院桦城第九研究所,试验员,宋健仁。”   周茉念出工牌上的信息,看着正上方那张一寸照片。   她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憋回去。   找到你了。   ……   黄建海岁数不小了,熬到下半夜有点撑不住。   “张儿,你盯着点儿啊,我去眯一觉,等会儿过来换你。”   小张连忙应下,“您快去休息吧,我没事儿,还能坚持。”   黄建海去了后面休息室,里面有张单人床,床腿焊死在地板上。   他合衣卧下,顺手将对讲机放在枕头边。   就在他迷迷瞪瞪刚要睡过去时,滋滋两声,对讲机里传来雷星宇兴奋的大嗓门:   “喂?师父师父师父——!!!”   黄建海一个激灵睁开眼,险些没从床上滚下去。   心脏突突的,脑瓜子嗡嗡的。   这小王八犊子要弑师啊!   他咬着牙抄起对讲机,“你最好是有正事,不然我……”   “师父你说啥?我听不见!”   对讲机突然哑火,信号时断时续,雷星宇还在扯脖子喊:“周茉找到死者的公文包了,里面有他的工作证!”   黄建海一秒变脸,凑近对讲机放柔声音,“是周茉啊,哈哈哈,好样的啊,我马上就过去!”   他走出休息室,面带激动,忍不住挥了一下拳头。   吴局长真是目光如炬,慧眼识珠,给一大队送来了一员福将啊!   ……   雷星宇化身小喇叭,握着对讲机挨个通知。   “都不用捞了,收工收工,下班回家!”   江面上突突声不断,其他几艘船都在向周茉这边靠拢。   等大家聚到一处先后下了船,黄建海赶过来时,就看到雷星宇正举着一只脸盆大的老鳖巡回炫耀。   “谁能想到啊,死者的公文包被这老鳖缠在身上,一路带到河底下去了。要不是周茉坚持往更深处打捞,咱们得找到猴年马月去?”   雷星宇得意洋洋,一想到刚才下船时孙哥那吃了屎一样的脸色就痛快。   哼,还说要告他领导呢,信不信他先去找船舶部门,投诉姓孙的玩忽职守,妨碍警方办案!   一大队众人听了他们打捞公文包的全经过,也是啧啧称奇。   “哎周茉,你咋想的,怎么就非要在这一片水里捞啊?”有人好奇,开玩笑道:“难不成你跟葫芦娃似的,有千里眼啊?”   周茉:……别问,问就是直觉。   理不直气也壮.jpg   “黄队!”她一转头仿佛见到救星,立刻小跑过来,递上工作证。   “死者的身份应该确定了,咱们是不是能下班回家了?”   周茉说完,一大队全员都眼巴巴地看过来。   黄建海呵呵一笑,“想得美。”   把脸一板,“这是死者的工作证,又不是凶手的,你们激动个啥?万里长征第一步,离破案还远着呢。赶紧收拾东西跟我回局里——”   余光瞥见雷星宇手上那只老鳖,“正好,带回去让食堂大师傅给炖了,也算给你们加个菜补一补。”   周茉立刻瞪圆眼睛,伸开双臂。   “刀下留人……不是,刀下留鳖啊!”   她跟黄建海商量:“这老鳖也算是帮我们找到证物,立了大功,再说人家能长到这么大多不容易啊,说不定比您岁数还大呢,您忍心拿它炖汤吗?”   黄建海:……   好像挨骂了,又好像没有。   这话听着咋就这么别扭呢!   周茉从雷星宇手上接过老鳖,走到河边,慢慢将它推进水里。   “小可怜,这几天都没吃上饭吧?快走吧,以后在水里千万别乱捡东西了嗷~”   老鳖入水,四肢慢慢划动了几下,抻起脖子,绿豆似的小眼睛仿佛看了周茉一眼,很快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周茉拍拍手站起来,对自己满意点头。   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   再说王八汤有什么好喝的,等破了这个案子,她请大家去牡丹楼吃螃蟹!   分局的车还停在发现尸体那边,大约一公里,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回走,来时和回去的心情截然不同。   雷星宇还在绘声绘色讲述“老鳖献宝”似的传奇故事。   “周茉这直觉,绝了!还有我韩哥的神之左手,也绝了!啪——!一下子,就把那么大个儿一王八给捞上来了!”   雷星宇突然一拍手,“哎,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电视上搁皇帝坟头前面摆着那个……王八驮碑?”   黄建海两眼一黑。   “能不能有点文化?什么王八驮碑,那个叫……”   话到嘴边,他也卡了壳。   哎,他记得在报纸上看到过那俩字来着,好像是什么贝贝贝……   想了半天,黄建海瞪了徒弟一眼。   “我看你像霹雳贝贝!”   周茉走在旁边,默默低下头。   要不要提醒黄队,那个其实念赑屃啊。   蒜鸟蒜鸟,老周同志说了,不能让领导下不来台。   再说雷子确实也挺像霹雳贝贝的^_^   ……   回分局的路上,除了开车的几个需要掐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其他人都睡得东倒西歪昏天黑地,下车时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了,踩棉花似的。   这一晚上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公里,又在船上晃来荡去,现在是又饿又累又困,惨过拉练。   一大队办公室的灯也亮了整夜,何冰带着几个内勤比对了一宿的失踪人口资料,好不容易找到几个符合尸体基本特征的,打电话过去一一询问,又都被排除了。   听到楼下传来一连串半死不活的脚步声,他本以为黄队那边也是一无所获,正准备起身迎接,鼓舞一下士气,雷星宇已经跳着乱七八糟的霹雳舞扭进来,嘚瑟地在何冰眼前一晃。   “当当当当!何队你看这是什么?”   证物袋里装着那张工作证,何冰眼睛一亮,“白梁河里捞上来的?确定是死者身上的了吗?”   “我估摸着,大概其,备不住,十有八九是八九不离十了。”雷星宇摇头晃脑,“何队你不知道啊,周茉她……”   “上一边儿去,叭叭一路了还没说够啊?”   黄建海把他脑袋扒拉到一边,对何冰道:“等天一亮就联系这个研究所,问问这个宋健仁去哪儿了。”   回头一看从河边回来的一大队成员,个个目光涣散无精打采,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不由笑骂了一句:“行了,瞅你们一个个这死出,从现在开始,给你们三个小时回去补觉,八点半准时上班——”   话音未落,众人争先恐后,转身就跑,撒丫子直奔后头宿舍楼。   这时候有家的也不想回了,有那在路上来回耽误的工夫,不如找张床挤一挤,还能多睡一会儿。   人群一下子跑了个干净,就剩周茉和黄建海大眼瞪小眼。   “你咋不走呢?”   黄建海说完才反应过来,周茉家在本地,上班以来还没值过夜班,也就没给她安排专门的女生寝室。   忘了这一茬了。他尴尬挠头,现在后勤处也没人能安排啊。   周茉仿佛看出他的心思,摆摆手道:“没事儿黄队,我还不咋困呢,实在不行,我去会议室拼两个凳子对付一下。”   “瞎说,熬了一宿能不困吗?”黄建海轰她去会议室,“先凑合一下,下午我指定给你倒腾个寝室出来。”   周茉打着哈欠走进会议室,搬了三把椅子拼成一排,几乎是刚躺下去就失去了意识。   黄建海从办公室翻出一件干净的军大衣,想着会议室里没有被子,别再把人冻着了。   他轻手轻脚进去把大衣披在周茉身上,出来以后对何冰小声说:“还跟我嘴硬说不困呢,刚躺下就睡着了,那小呼噜打的,呼呼的。”   何冰从刚才众人的反应里就猜中了大半,笑道:“怎么样,咱们小周茉又发挥大作用了吧?”   黄建海左右瞄了几眼,内勤刚才也被他轰回去休息了,现在办公室就他和何冰俩人。   他清清嗓子,把周茉如何坚持在那一片打捞,如何不顾驾驶员阻拦,非要增加渔网深度,最后捞上来一头老鳖,仔仔细细给何冰讲了一遍。   “那王八个头可真不小。”黄建海伸手比划了一下,“少说活了几十年了。周茉不让吃,说那玩意儿指不定比我岁数还大,她不忍心。”   说到最后,黄建海有点忿忿,“这孩子,咋能拿我跟王八比?不怕我给她穿小鞋啊。”   何冰憋笑憋得辛苦极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好一会儿才开口劝:“她就是知道你不会跟她计较,才敢啥都往外说。咱们一大队气氛多好啊,而且年轻人嘛,脑子不活泛一点,怎么办案啊。”   再说那老鳖活了几十年,保不齐真有什么灵性呢。   还是放它回河里继续当个镇水神兽吧。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案情,后来何冰也劝黄建海趴桌上眯一会儿,他这个岁数可不比小年轻抗折腾了。   等到七点半,何冰估计着研究所那边应该也上班了,翻出电话本拨了过去。   对方听到他提起宋健仁的名字有些意外。   “小宋?他上礼拜去湘省参加交流会议了,现在应该还在那边。怎么了,是他出什么事了吗?”   何冰如实道:“我们昨天在白梁河上发现一具男尸,又从河里捞出了宋健仁的公文包和工作证,现在怀疑他就是那名死者。你们最好安排一个比较熟悉他的同事,过来辨认一下。”   对面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回过神来连忙应下。   “你们是南关分局对吧?好好好,我这就安排,今天上午就带人过去。”   上午九点钟,研究所来人了。   来的是办公室主任老贺,以及跟宋健仁同一个项目组的同事钱智。   何冰先去了一趟法医处,得知昨天那具尸体已经做完尸检,目前安置在一楼停尸间,便带二人下了楼。   路上他委婉提醒:“死者被发现时已经在河里漂了几天,尸体的样子可能不太好看,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尽量回忆他身上是否有什么明显特征,方便确认。”   贺主任和钱智对视一眼,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进去以后,何冰让负责看守登记的同事打开存放“宋健仁”的停尸柜。   冷气冒出,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气味,饶是二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还是被那张可怖面孔吓得惊叫后退。   贺主任都快哭了,“何队长,这,这人都成这样了,我们还怎么认啊?”   幸好他来的时候多了个心眼,带上了宋健仁留在所里的人事档案,上面有基本的个人信息,和去年的体检报告。   血型对得上,左臂陈旧骨折对得上,钱智还认出了宋健仁的公文包。   “他前几个月新买的,听说花了八百块呢,宝贝得很,下雨天还得专门给包套个袋子,怕淋湿了。”   钱智印象深刻,毕竟他是不会花三个月工资买这么一个祖宗回来供着的。   何冰想起宋健仁那一身名牌服饰,不由多问了一句:“他家里是做什么的,条件很好吗?”   “他爸妈好像都是普通工人吧,反正没听他怎么提过。”钱智回忆,“不过他好像有个在国外的亲戚,今年才联系上,据说对方在外面赚了大钱,又没有亲生儿女,所以对他特别好,隔三差五给他往回寄东西,还给他汇钱呢。”   他看着写有宋健仁名字的那格停尸柜,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老话说财不外露,果然有道理,健仁这不就是平时显摆多了,才被人给盯上了吗?”   何冰若有所思:“你认为杀害宋健仁的凶手是图财?”   钱智咽了下口水,小心地问:“应该是吧,不然还能图他啥?他这人平时在所里八面玲珑的,也不会跟人结仇啊。”   在他看来,宋健仁就是有时候爱显摆了一点,虚荣了一点,但人还是不错的,对同事也算大方。上次他那亲戚从国外寄回来的进口巧克力,他还给大家都分了尝尝呢。   停尸房里不好久留,何冰带二人回到一大队办公室继续问话。   “宋健仁今年三十四岁,他结婚了吗,家里还有什么人?”   贺主任摆摆手,“没有,小宋一直是单身。我们单位比较小,又是搞农业研究的,清水衙门,待遇也一般,职工在解决个人问题方面不太容易……”   何冰笑笑,问钱智:“你多大了,结婚了吗?”   钱智憨厚一笑,有些自豪:“我跟健仁同岁,我儿子都小学四年级了。”   何冰默默看向贺主任。   贺主任:“小宋,可能他眼光比较高吧,哈哈……”   “我和我爱人是高中同学,我们俩一到年龄就领证了。”钱智道,“健仁他是前两年才被调来我们所里的,他以前是什么情况,有没有处过对象,我们就不太清楚了。”   说到底他们也就是普通同事关系,谁闲着没事老打听人家感情生活啊,万一受过什么情伤呢?   何冰见二人身上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了,便让贺主任把宋健仁的资料先留下,他们可以回去了。   “何队长,那小宋的遗体……还有,要不要通知他的家人?”   “放心,这些我们警方都会安排。辛苦二位跑这一趟了,要是还有新的情况,我们会再去贵所问话的。”   “好,那就辛苦你们了,请一定要抓住杀害小宋的凶手啊。”   ……   会议室里暖气烧得旺,身上热乎乎的,周茉睁开眼,看清挂钟上显示的时间,一骨碌滚到地上。   完了完了,八点半上班,怎么没人来喊她啊!   她赶紧抱起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给的军大衣,火急火燎回到大办公室。   已经睡醒归队的同事们抬起头,纷纷用善意的目光打趣她:   “急啥,黄队说让你多睡会儿,放心吧,天塌不了。”   就这一上午的工夫,“老鳖献宝”的故事已经传遍分局。   当初是谁死活不肯收下周茉的?二大队那边现在说不定都后悔死了。   说曹操曹操到,只见一个跟黄队差不多年纪,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老大爷十分自来熟地进了门,停在周茉面前。   “小周啊,听说你跟郑望宁从小一块长大,怎么样,还要不要来我们二大队啊?”   周茉还没反应过来,黄建海有如一道龙卷风般冲了过来。   “姓蓝的你要不要脸,这是我们一大队的办公室,你咋还上门抢人来了!”   “姓黄的你搞清楚,周茉当初就想进二大队,只不过那时候队里名额满了,才让你小子捡了漏。”   二大队队长蓝铁雄振振有词,“巧了,现在我们队又有空缺了,我这不就第一时间来找周茉,让她归队吗。”   黄建海冷笑,“周茉上班还不到半个月,你二大队哪来的空缺?”   这老东西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肯定是听说了周茉三天破案,昨晚又运气爆棚捞到关键证物,这才巴巴地过来抢人来了。   “我说有就有。”   蓝铁雄不理他,对周茉笑得一脸慈祥,“小周,跟我回去吧。老黄这人脾气太差,动不动就骂人,肯定没少让你受委屈吧?你放心,我跟他一点都不一样,来我们二大队,保证让你感受春天般的温暖,家人般的关怀……”   周茉眨眨眼,抱紧怀里的军大衣。   “没有啊,黄队对我可好了,还给我放假,让我睡懒觉呢。”   蓝铁雄卡了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老黄吗?   不过想想也是,谁让周茉这么有本事呢,换做是他也得当成宝贝疙瘩供起来。   可惜当初看走了眼,现在想挽回也难咯……   黄建海忍无可忍开始撵人,“你走不走?再不走信不信我拿笤帚疙瘩抽你啊。”   蓝铁雄环顾四周,见一大队全员都跟黄建海同仇敌忾,摩拳擦掌,一副“敢抢周茉就跟你拼命”的架势,无奈叹了口气。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惜才爱才,担心明珠美玉在你手里糟蹋了……”   黄建海作势去拿扫帚,蓝铁雄连忙后撤到门外,又不死心地对周茉喊:“二大队的门永远为你敞开,我和小郑都等着你,盼着你嗷~”   说完就跑,完全不给黄建海抡扫帚的机会。   “周茉,你别听他胡咧咧。”黄建海放下扫帚,气得直喘粗气,“我对你没有半点儿意见,你就在一大队好好待着,咱们才是一家人,对不对?”   “对!!!”   办公室里发出震天喊声,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战前动员。   二大队的真是疯了,抢人抢到他们家里来了。   周茉挠了挠头,深深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这也太魔幻了。   别说以前是原主想去二大队没去成,她现在也不可能去啊。   就让她和郑望宁各自美丽吧。   周茉认真对黄建海点头:“黄队放心,我哪也不去,就在咱们一大队干到退休。”   “哦~~~”众人听到又是一阵激动,拍桌子的鼓掌的干啥都有。   黄建海眼皮直抽抽。   倒也不必这么恋旧哈。   他还盼着周茉一路高升开进市局呢。   ……反正进市局也不进二大队!   被蓝队长这么一打岔,周茉都快忘了自己要干嘛了,晃了晃脑袋,赶紧问:“研究所的人过来认尸了吗?确认死者是宋健仁了吗?”   “嗯,虽然脸都泡烂了,但是其他特征都对得上,应该是他没跑了。”   黄建海把何冰了解到的情况简单复述了一遍,问周茉:“你怎么看?是劫财,还是仇杀?”   大部分的凶案动机都可以用财、情、仇三个字来概括,也是警方办案时的第一侦查方向。   周茉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就忍不住想皮一下,“万一是情杀呢?“   这话要是雷星宇说的,早该挨揍了。   但要是周茉嘛……   黄建海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钱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宋健仁和他同岁,不光没结婚,连个对象都没有,这不可疑吗?   周茉:?   黄队现在对她是不是有点太信任了啊啊啊!   她真的就是随口一说……   “咳咳,那什么,我开玩笑的。”   周茉赶紧把黄建海的思考方向拉回来,“按照宋健仁同事的说法,他是今年联系上国外亲戚以后突然变有钱的,而且他这趟不是要去湘省出差吗,出差总要带行李吧?但他的公文包里除了工牌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其他值钱的物品被凶手拿走了呢?”   相比之下,他衣兜里那几块钱,还有他戴的那块老款手表,在凶手眼里就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留下来说不定还能扰乱警方的办案方向。   “既然死者身份已经确认,我们还是先从他的社会关系着手调查。”   周茉摸着下巴分析,“凶手能准确知晓他的出差日期,故意打了个时间差,又在杀人后将他的工牌单独丢进水里,就是想毁尸灭迹,不被我们找到。所以我还是比较倾向于是熟人作案。”   这年头抢劫杀人的街匪路霸之流,作案手段都比较“糙”,一般不太会大费周折掩盖被害者身份。   试想一下,假如他们昨天只找到了已经被泡得面容模糊的尸体,无法辨认身份,只能当做无名尸处理,更不要说排查社会关系了。   “你分析的有道理,那咱们下午还是得去一趟研究所,多找几个人了解宋健仁的生平情况。”   黄建海刚说完,何冰从外面回来了,脸色十分凝重。   他很少在何冰脸上看到这么严肃的表情,不由上前一步,“有新情况?”   何冰嗯了一声。   “贺主任回到所里以后,把宋健仁的死讯告诉了他们项目组的领头人梁教授。”   “梁教授知道以后立刻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们都找到了宋健仁身上哪些物品。”   “他说,宋健仁这次去湘省参加交流会,随身携带了一份他们项目组今年才稳定选育,还未正式公布的高产粳稻稻种,代号‘伏羲-94118’,是国家级保密项目。”   但现在,这份关系到国家粮食安全的最高保密级别的稻种,却不翼而飞了。 [20]第 20 章:周茉饿急攻心,失去理智,把证物给吃了?(三合一)   “有间谍?”   “境.外势力?”   黄建海和周茉同时出声,说完又齐齐捂嘴,紧张地左右张望。   动作整齐,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警惕。   好在二人声音都不大,又是站在角落里说话,其他人都在工位上各忙各的,谁也没注意到这边。   何冰先被这俩人莫名其妙的默契唬了一跳,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停顿了两秒钟才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不怪何冰和黄建海太敏感,桦城及周边地区一直是华国重要的工业基地,同时因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肥沃的黑土和丰饶的水源共同成就了这座北大荒粮仓。   自解放以来,那些不怀好意的敌特分子的地下活动就没停过,抓了一批还有一批,简直是狡兔三窟,无孔不入。   他们谁不是从小听着抓特务的故事长大的,更不用说梁教授特意强调了这份稻种的重要性。   何冰清楚意识到这起看似普通的凶杀案,性质已经变了,不是他们一大队能自行处理的了。   黄建海拔腿就跑,“我找吴局汇报去。”   何冰这才有空问她:“你是怎么联想到境.外势力的?”   周茉眨眨眼:“学校里开了国安方向的专案侦查课,我们班有个同学还没毕业就被那边要走了,说他有天赋,适合干这个。”   当然,这是她上辈子听其他学姐讲的故事啦。   但哪个警校生没有幻想过亲手抓住一个行走的五十万呢?   ……   下午,黄建海从市局开会回来,身后多了一个眉眼冷肃的陌生男人。   “十分钟后,带上笔和本,楼下大会议室集合。”   匆匆交代一句,黄建海转头又道:“栾处,我带你去见吴局。”   “麻烦了。”   男人锐利警惕的视线不动声色扫过一大队办公室,随即垂下眼,跟着黄建海离开。   “啥情况啊?”雷星宇凑过来问,“宋健仁的案子不归咱们查了?”   周茉点头又摇头,“一会儿就知道了。”   等他们收拾好东西赶去大会议室,才发现这次会议阵仗不小。   坐在前面主持的是一把手吴局,除了一大队,技术科、法医处也都来了人。   大家见了面,彼此熟悉的点头打个招呼,三三两两落座。   周茉和雷星宇他们挑了个中排靠后的经典摸鱼位,一抬头就看到右前方单独坐着四五个人,都是生面孔,身上带着股不一般的气场,和分局这边泾渭分明。   刚才见过的那个男人坐在中间,看着和何冰年纪差不多,三十多岁,但气质完全是冰火两重天。   吴局敲敲麦克风,开始讲话,宣布即刻成立10·16联合专案组,与国安部门合作,共同侦破农科九所试验员宋健仁被害一案,以及保密稻种失窃案。   “这位是国安侦察六处处长栾震,还有他带来的国安同志们。”吴局介绍,“市局决议由我担任专案组组长,黄建海和栾震任副组长。从现在起,专案组全员实行全封闭备勤,吃住都在局里,未经批准不得离开办公区,更不许与外界联系。”   一名年轻国安站起身,给众人分发保密承诺书等相关文件。   “原来是国安的人啊。”   雷星宇唰唰签名,一边抬头偷瞄,一边小声跟周茉蛐蛐:“你看他们像不像电影里演的那种血滴子?”   “那也太难听了吧。”周茉吐槽,“还不如说是锦衣卫?”   不对不对,锦衣卫好像也是特务头子,人家国安可是抓特务的。   黄建海坐在上面,将二人交头接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气得直翻白眼。   但凡他手里有个粉笔头,早就扔过去了。   雷子一天天的不着调,现在把周茉都给带坏了。   就在二人激(小)烈(声)讨论国安放在古代到底算哪个部门时,吴局请栾震上来讲话。   “下午好。我想大家或许对我们单位比较陌生。”   栾震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声线低沉,听不出他是哪里人。   “但我首先想表达一点,国安也是警职人员,都是为人民服务,只是分属不同警种,我们并不是什么‘朝廷鹰犬’。”   众人笑了起来,冲散了会议室内原本严肃压抑的气氛。   栾震目光扫过全场,好像在周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又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周茉迅速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椅子下面。   啊啊啊难道当国安的首要条件就是耳朵灵吗!   蛐蛐领导还被人听见了,她现在退出专案组还来得及吗……(bushi)   栾震仿佛只是随口开了个小玩笑,简单介绍了自己和几名同事的分管部门后,迅速切入正题。   “‘伏羲’计划对我国粮食安全的重要性不言自明。我们必须先做最坏的打算,就是宋健仁的死因与境.外势力有关,那份试验稻种现在可能已经落入敌人手中。”   他转头对吴局道:“接到市局消息后,我局情报处已经第一时间联系海关和出入境管理局,正在排查最近一周内是否有可疑出境人员。”   周茉无意识地咬着笔杆,垂眸凝思。   幸好现在是1994年,想出国可不是买张机票就能随心飞那么简单。   国际航班班次少,中转难,且只在几个一线大城市和口岸城市开通,每周仅有1-2班,机票难抢不说,还经常因为各种意外动不动就停飞、延期。   距离宋健仁被害才过去一周,就算敌人拿到稻种,极有可能还滞留在境内。   他们还有时间。   “我们现在要和敌人抢时间。”   栾震仿佛说出她的心声,“接下来的行动,由分局同志们继续排查宋健仁的社会关系,在单位的人际情况,寻找可能存在的目击证人,尽快锁定凶手范围。我们这边会持续监控边境口岸和机场,监听境外可疑通讯,调查宋健仁的海外关系,以及外汇、国际邮包记录。”   他屈指轻叩桌面。   “大家在调查过程中要重点注意以下几点:   第一,‘伏羲’计划的安全性是否还有保障?梁教授作为项目领头人,敌人是否会从他身边下手?   第二,宋健仁的行踪是谁泄露出去的?研究所里是否有人已经被收买?调查过程中切勿打草惊蛇,要让对方以为你们只是在正常查案,麻痹敌人。   第三,宋健仁本人是否可靠?他是被间谍抢走稻种后杀害的无辜者,还是本身就有通敌嫌疑?不能因为对方已死就掉以轻心,事关国家安全,任何疑点都不能放过。”   雷星宇不由咂舌,转过头跟另一边的韩江小声嘀咕。   “你觉不觉得周茉跟栾处长有点像?”   “……哪里像了?”   “就是看谁都不像好人……嗷!”   韩江默默收回拳头。   怪不得黄队老揍他。   这小子是有点欠削。   ……   吴局很欣赏栾震雷厉风行的性格,他也不多废话,叮嘱技术科和法医处负责人务必全力配合专案组行动,每三天向他汇报一次案情进展,之后宣布散会。   一大队自己的小会议室借给栾震他们当临时办公室。   大家轮流进去给家里打电话,只说有紧急任务,这几天不回去。   栾震注意到窗台边上摆了一排橘子皮,偌大的会议室里连个烟灰缸都找不到,不由挑眉。   “你们队都不抽烟吗?”   雷星宇正排着队,闻言十分自豪地回了一句:“嗯哪,我们队是无烟办公室!”   自从应主任发表了那一通惊世骇俗的“吸烟阳wei论”,师父就不许大家在办公室里抽烟了。   要是有人躲在外面角落里偷偷抽,带了烟味进来,被他撞见了还会挨骂。   时间一长,大家就被半威胁半强迫式的戒烟了。   取而代之的是每张办公桌上都备着一把糖果瓜子,嘴巴痒了就来一颗。   栾震点点头,指着刚才给大家发保密文件的年轻属下。   “这是小田,你们一会儿去研究所时带上他一起。”   雷星宇眼珠子滴溜溜转,等打完电话出来跟周茉吐槽:“还说不是锦衣卫,这不故意派个人监视我们吗?”   “小雷同志,工作中不要带情绪。”周茉一本正经,“什么你们我们的,大家都是兄弟单位,一家人嘛。”   雷星宇正要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打官腔了,小田从后面追上来,冲二人腼腆一笑。   “雷哥,周姐,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啊?”   嚯哟,嘴还挺甜?   雷星宇立马把那点小情绪抛开,跟小田勾肩搭背上了。   周茉摇头叹气,默默跟上。   小雷同志还是太嫩啊,一句雷哥就把你收买了。   ……   一行人来到第九研究所。   周茉一下车就发现了新情况,指着东南方向问:“那边是不是咱们发现的抛尸地和第一现场?”   为了方便试验,随时观察作物长势,研究所周围都是农田,划分成一块一块的试验田。再往远一点就是白梁河,引水灌溉也方便。   雷星宇踮脚远眺,“嘿,还真是那个方向,如果从农田中间穿过去,差不多也就十五分钟路程?”   “要是有人那个时候刚好在田里干活,说不定还能看见宋健仁是和谁见面呢。”   周茉摸着下巴畅想,希望能找到目击证人。   她又想到什么,激动地一捶韩江胸口。   “韩哥,抛尸地点是你先发现的,正好靠近研究所方向,你又中了一次啊!”   韩江差点被这一拳捶出内伤,硬是忍住了,面无表情点头,“巧合而已。”   小田眨巴着求知的眼睛看来看去,被雷星宇搂到一边,科普他江哥的“丰功伟绩”去了。   众人在门卫处登记后进入院内。   正前方的主楼是典型的苏式砖混结构板楼,一共四层,集科研行政为一体。   左后方是后勤保障楼,一楼设有职工食堂、开水房和澡堂。二楼三楼是宿舍,给家不在本地的试验员提供住宿。   宋健仁的死讯大概已经传开了,所里的职工看到周茉等人进来,哪怕穿着便装,也能猜出他们的身份,目光中有好奇,也有不安的打量。   好在何冰已经跟贺主任统一了口径,对外只说宋健仁出差遭劫,不幸遇害,其他情况还在调查中,一概保密。   这个理由在九十年代并不罕见,尤其对那些需要经常往外地跑车或是出差的人来说,每次出门都要冒着不小的风险。   不知情的同事,大概只会感慨一句宋试验员运气不好。   他们先去三楼办公室找梁教授了解情况。   “警察同志,快请坐。”   梁教授说完才反应过来,办公室内只有一张狭小的长条沙发,根本不不够这么多人分的。   他不好意思地拍了下脑袋,“条件简陋,你们将就一下,我去给你们打水泡茶……”   黄建海赶紧扶住他,“您老别忙活了,我们刚从单位过来,不渴也不饿,咱们还是说说宋健仁的情况吧。”   “小宋啊。”梁教授坐了回去,摩挲着桌面叹气,“他是前年调来我们所的。其实他的科研水平一般,但是资历还不错,在前单位也参与过好几个重点项目,而且他性格比较活泛,和谁都能聊得来,正好适合一些外联工作,我就把他收下了。”   “宋健仁入职时做过政审吗?他的家庭背景有没有问题?”黄建海又问:“您知道他有个在海外的亲戚吗?”   “啊?入职政审肯定是没问题的,不然他也不能顺利调来我们所里。”   梁教授一个一个回答:“‘伏羲’计划是去年年初启动的,小宋进组以后,主要就是负责记录试验数据,帮着搜集一些其他兄弟单位的资料,做一些文书方面的汇报工作。”   “海外的亲戚?哦,是有这么回事,但是对方人在国外,小宋也没和他见过面,倒是经常收到人家寄来的进口商品。”   梁教授想了想,拉开抽屉,取出一颗包装纸上写满外文的巧克力。   “喏,这儿还有呢,我吃不惯国外的东西,小宋给我,我就顺手放起来了。”   黄建海一个眼神,雷星宇立刻拿出证物袋,将这颗巧克力装进去,仔细收好。   梁教授见他们小心对待的姿态,不由跟着紧张起来,“这巧克力有什么问题吗?”   “以防万一,跟宋健仁有关的证物我们都要带回去检查。”   黄建海觑着梁教授的神色,终于抛出此行最关键的问题,“您觉得宋健仁是否有被间谍收买的嫌疑,他有没有可能故意争取到这次出差机会,为了把试验稻种带出研究所?”   梁教授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攥紧拳头。   “你们怀疑小宋是间谍?”他下意识跟着压低声音,脸上浮现出一丝迷茫,“可是这次交流会议,我本来是打算派冯宁去的。结果偏偏不巧,他在出发前几天被车撞了,伤了腿,所以才临时决定换成小宋的。”   不巧吗?还是偏偏这么巧?   周茉记笔记的动作一顿,怀疑地眯起眼睛,听着黄建海继续追问:   “您是什么时候决定把试验稻种带去湘省的?项目组里还有谁知道这次交流会的具体情况?冯宁现在人在哪里?”   梁教授回忆了半天,认真道:“当时我是把冯宁单独叫来办公室,跟他说这次参会的事儿,因为要携带试验稻种出门,我特意让他保密,谁也别告诉。”   没过两天就是周末,冯宁特意去了趟市区,采买出差会用到的生活用品。结果在回来的路上被一辆明显超速的小汽车撞进沟里,小腿骨折,现在还在后头宿舍里休病假呢。   离开梁教授办公室后,黄建海开始分配任务。   “周茉,你带雷子和韩江去找冯宁做笔录,弄清楚车祸是意外还是人为。   小张,还有你们几个跟着我在所里排查,确定宋健仁最后出现和离开的时间,还有他遇害当天每个人都在干什么,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一声令下,众人默契散开,只剩小田站在原地,茫然举手:“黄队,我跟谁?”   “随便你。”   小田犹豫了几秒转身追上去,“雷哥等等我。”   ……   冯宁宿舍在二楼,他腿上打了石膏,正躺在床上看小说,听到敲门声,连忙拄着拐一蹦一蹦来开门。   “你们是?”   周茉亮出证件,“南关分局的,找你来了解一些情况。”   冯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撞我那个人找到了?”   但这不是应该归交警管吗,怎么来的是刑警?   周茉打量着他的神情,突然道:“没人告诉你吗,替你去湘省开会的宋健仁死了。”   冯宁啊了一声,脸都吓白了,摇摇晃晃站不稳当,连忙扶住门框。   “怎么会这样?他出什么事了?我这两天一直待在宿舍,我啥也不知道啊。”   周茉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进屋坐下慢慢说。   冯宁还要拄拐蹦跶,雷星宇看不下去,一把抓住他肩膀,和韩江一起直接把人平移送回床上。   小田在后面目瞪口呆。   周茉冲他微笑:“破案要紧,这样效率更高。”   冯宁坐在床上还惊魂未定,拍了拍打石膏的小腿,“幸好我没去成,不然死的就是我了。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为什么这么说?”周茉问他,“你觉得宋健仁是因为什么死的?”   冯宁被问住了,结结巴巴道:“他不是出差在路上出事了吗?是不是遇上劫道的了?我听说现在那帮人可太猖獗了,在火车上都敢动刀子抢钱……”   周茉摇头。   “他没有死在路上,他就死在咱们桦城,而且离你们研究所很近。”   她伸手一指窗外,“就在白梁河里,泡了好几天才被捞上来,惨哪,都没人样了。”   她语气平静极了,但冯宁快被吓哭了。   “怎么会这样啊?”他不停抹着眼角,看起来有种真情实感的悲伤。   “宋哥走之前还来看过我,让我安心养伤,说他一定会顺利完成这次任务,平平安安回来……”   结果呢,人怎么还死在单位门口了?   周茉却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问冯宁:“当时梁教授是单独找你谈话,让你带着稻种去湘省对吧?当时外面有没有人?你离开的时候,在走廊上有没有碰到什么人?”   “外面好像没有人吧。”冯宁顺着她的提示努力回忆,“我从办公室出来,突然想上厕所,就跑着去了洗手间,然后……我看到宋哥在里面洗手,我俩还闲聊了两句。”   “你还记得他当时见到你是什么反应吗?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他当时脸上红红的,全是汗,我还问他干嘛去了,他说他刚从试验田回来,闷的。”   冯宁挠头,“我当时还想呢,那天也没轮到他下地干活啊。”   周茉又问他被车撞了以后报警没有。   “报了啊,我一回所里就打电话报案了。”冯宁现在想起来还气得牙痒痒,“那车开的也太猛了,幸好我反应快往旁边躲了一下,不然就不只是摔断腿了。”   也是他眼神够好,被撞进沟里还能记下对方的车牌号。   周茉让他又重复了一遍,记在本上,等回去以后找车管所核实。   眼看冯宁这里问不出更多信息了,他看起来就像个无辜的倒霉蛋。   周茉打算离开,冯宁还想站起来送,又被雷星宇摁回去。   “行了,你好好躺着吧。”   冯宁从枕头底下拿出小说,才翻了两页,只见那个年轻女警突然风风火火跑回来。   “冯宁,你再回忆一下。”周茉紧盯着他,目光灼灼,“梁教授让你对这次行程保密,你被车撞了以后才换成宋健仁去湘省开会,那他知道自己代替的人是你吗?”   冯宁摇头,“我没说过啊,梁教授不让我说,我谁也没告诉。”   “梁教授是临时起意,决定把这份试验稻种带去湘省和其他农学专家交流的。”   “他先后找了你和宋健仁安排此事,又分别叮嘱你们对外保密。”   周茉一字一顿,“既然如此,宋健仁为什么会说,他一定会替你完成这次任务,平平安安回来?”   冯宁张大嘴巴,呆呆看着她。   ……   “宋健仁绝对有问题。”   离开宿舍后,周茉斩钉截铁道。   “我现在十分怀疑他偷听了梁教授和冯宁的对话,并在冯宁出门前躲进了洗手间。”   只是宋健仁没有想到冯宁也会来上厕所,和他撞了个正着,情急之下编出一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借口。   冯宁当时没多想才被糊弄过去了,如今经过周茉提醒,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谁会穿着衬衫和皮鞋下地干活呢?   雷星宇跟上她的思路,“那冯宁被车撞也是他安排的?可是现在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啊。”   他刚想说你别像栾处长似的怀疑全世界——他都看出来了,周茉进宿舍时连冯宁都没放过,故意在话里挖了好几个坑,等着他往里跳呢。   假如说,万一冯宁才是那个被收买的间谍,故意受伤换成宋健仁去出差,好给自己找个替死鬼呢?   “周茉,你别——”   才开了个头,韩江就踩他一脚,瞟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小田。   雷星宇反应过来,讪讪住嘴,转移话题,“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跟师父他们汇合吗?”   周茉摇头,想了想冲他伸手。   “梁教授给的那颗巧克力呢?”   雷星宇不明就里,把证物袋从包里拿出来。   周茉举起袋子,迎着阳光仔细辨认了半天,突然将巧克力球倒出来,扒开包装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咬了一口。   雷星宇:!!!   “你干啥呢!”   他脸色都变了,恨不得掰开周茉的嘴给抠出来,“你都怀疑宋健仁有问题了,他的东西能随便吃吗!”   周茉被他不停摇晃,依旧不动如山,又嚼了几下才吐掉,不紧不慢开口:“放心吧,没有毒。”   就是给宋健仁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毒死梁教授啊。   “没毒……没毒那也不能乱吃啊,这可是证物!”   雷星宇看着空空如也的证物袋,一脸绝望,“我回去咋跟师父交代啊?”   他怎么说?说周茉中午没吃饱,突然饿急攻心,失去理智,把证物给吃了?   “这不还剩半颗吗,放心吧,耽误不了正事。”   周茉把包装纸和半颗巧克力球装回去,慢条斯理开口:“现在我更确定宋健仁有问题了。”   雷星宇没好气地问:“为啥啊,因为他给的巧克力不好吃?”   周茉认真点头。   雷星宇:……   这话你敢不敢跟我师父说去?   周茉当然敢,所以她转身就去找黄建海了。   “黄队,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周茉举起证物袋,黄建海眼皮一跳,难以置信地问:“你吃的?”   雷星宇在后面跳得老高:“就是周茉!她嘴也太快了,我抢都抢不下来!”   “昂!”周茉理直气壮,“黄队,这巧克力根本不是从国外寄回来的,味道不对,我怀疑是贴牌假货,就是那种南方小食品厂伪造的,说是进口走私货,专门拿来骗外地游客的。”   黄建海半信半疑,“这你也能尝出来?”   “纯可可脂和代可可脂的口感差别很大。”周茉指着包装纸上的外文给他解释,“如果这是正经国外巧克力,绝对不是这个味道。”   甜得发齁不说,还有一股蜡感。   黄建海欲言又止,想起周茉家里是开海鲜酒楼的,估计以前也没少吃好东西,很快接受了这个理由。   “行,剩下半颗回去拿给技术科看看——你可别再吃了嗷。”   周茉嘿嘿一笑。   下次还敢^_^   ……   回到分局,众人直奔会议室,和国安这边交换情报。   “研究所里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人员。”黄建海道,“每个项目组都有自己的课题,保密级别不一,但大家在工作中都是心照不宣,没人会随便打听别组的情况,谁要是这样做了,反而显得自己很可疑。”   宋健仁最后一次出现在研究所,就是他本该出发去湘省的前一天。   “他是正常到点下班离开的,门岗那里有记录。当天在田里干活的试验员我们也都问过了,没人在外面见过他。因此不排除是宋健仁有意避开同事,绕远路来到白梁河边,和什么人见面。”   “我们这里也有发现,证明宋健仁有很大嫌疑。”   周茉起身汇报,冯宁的证词,以及那颗不正宗的外国巧克力。   栾震打量她一眼,“你尝出来的?”   周茉心虚地清清嗓子,又补了一句:“您要是不信,可以让技术科的同事再来检验一下……”   “不用了。”栾震摆摆手,“你是对的,因为宋健仁口中所谓的‘国外有钱亲戚’,根本不存在。”   下午他们去邮局查询宋健仁名下近一年里所有的国际邮包记录和境外汇款记录,结果一无所获。   “没有国际邮包,没有境外汇款,但他的银行账户上却陆陆续续有小额多笔入账,不像是亲戚接济,倒更像是洗钱。”   栾震拿起证物袋里的半颗巧克力晃了晃,“他在单位故意营造出国外有亲戚的假象,还费心买假洋牌巧克力糊弄同事,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他的直觉是对的,宋健仁从一开始就不无辜。   黄建海一拍桌子,“我去申请搜查令,宋健仁家里肯定还有线索!”   特事特办,搜查令很快批下来,众人连晚饭都来不及吃,直奔宋健仁家。   “这小子明明也不是本地人,却不住单位宿舍,在外面租房子,更可疑了。”   雷星宇嘟囔着推开院门,房东和街道干事已经在门口等候,确认手续无误后,拿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不大,大约三十多平,进门正对着一条走廊,尽头是厨房,右手边是个开间,充当客厅和卧室。   众人如饿虎扑食冲了进去,四下分散搜查。   此情此景,周茉又忍不住想皮一下,小手一挥:“关门,放韩哥。”   韩江:?   没等他问周茉这话什么意思,她已经一溜烟蹿进卧室,抄家一般翻箱倒柜起来。   “嚯,姓宋的倒是很舍得打扮自己啊。”   雷星宇拉开衣柜,被里面满满当当的新衣服晃花了眼,“皮夹克,牛仔裤,羊毛衫……嗯?怎么还有条花裙子??”   周茉走过来看,雷星宇正拿着衣架,把裙子往自己身上比划,震惊道:“宋健仁是个变态吧,他居然偷偷在家里穿裙子!”   周茉:……   “你傻啊,这一看就是女人的尺码,还是那种体型偏瘦的女人,宋健仁虽然矮了点,但他也穿不上啊。”   她指着衣领后面缝的xs标识苦口婆心道:“动动脑子吧,你还想不想找对象了?”   雷星宇哦了一声把裙子挂回去,追在周茉身后问:“那裙子是给谁穿的?宋健仁不是没结婚也没对象吗,他在家里藏了个女人?”   “屋子里不像有女人生活的痕迹,典型的单身男人家。”周茉拉开衣柜下面的抽屉挨个检查,“裙子吊牌都没摘,可能是他买来准备送人的……有了。”   周茉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首饰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做工精致的水钻天鹅胸针,璀璨闪耀。   “哎呀妈,这得老贵了吧?”雷星宇凑过来瞄了一眼,忿忿道:“姓宋的哪来这么多钱,肯定是被收买了!”   周茉看着首饰盒内里绒布上熟悉的烫金logo,笑道:“这可不光是有钱就能买到的,你在桦城商场里见过吗?”   没想到国内这么早就有华子了。   该不会跟那些假洋牌巧克力一样,都是南边来的走私水货吧?   但仅凭这些东西,似乎还不足以证实宋健仁被境.外势力收买。   周茉转身冲韩江晃了晃首饰盒,玩笑道:“韩哥,我们这儿都大丰收了,你怎么还两手空空呢?”   这可不符合他的超绝搜证体质啊。   韩江自从进了门就在屋里来回晃悠,东看看西看看,始终没上手。   直到众人快把宋健仁家翻了个底朝天,他想了想,走到角落里那张单人铁架床前,敲了敲床尾栏杆。   一名国安见状提醒他:“床上我们检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枕头被子全都拆开了,床板也一块一块拆下来检查又拼回去的。   韩江没说话,突然蹲下身子,沿着床尾那根支撑床脚的突起一截的圆柱形铁管,一点点摸索过去,直到出现一条细微的焊缝。   他不再犹豫,解下钥匙串上挂的小刀,沿着缝隙往里一捅。   咔吧一声,那截圆管整个断开来,从里面掉出一捆用皮筋卷得紧紧的绿色钞票。   雷星宇双眼放光,脱口而出。   “刀乐!”   一大队所有人,包括跟来搜查的国安,都被韩江这不声不响的一手震住了。   周茉摸了一下自己嘴唇。   难道系统绑定的时候顺便给她嘴也开光了?   韩哥待在一大队真是屈才了……他真正的归宿应该是纪/委啊! [21]第 21 章:绝对不能让稻种离开桦城!   一大队扬眉吐气。   国安面面相觑。   一种微妙的竞争感无形弥漫开来。   于是接下来的搜查中,两边都在默默较劲。尤其是那几个年轻国安——咱们可是专业干这个的,怎么能被比下去?   宋健仁家迎来史上最严厉大搜查!   国安连屋后墙根下的老鼠洞都没放过。   成功掏出了一手耗子屎……   以及一个用防水布紧紧包裹住的巴掌大的马口铁盒,里面装着一卷还未冲洗的富士胶卷。   “哦哦哦!”   窗外传来一阵猩猩吼叫。   雷星宇不服气,“江哥,你再加把劲啊,看看还有哪儿能藏东西。”   韩江不声不响走到书架前,一本一本抽出来检查。   翻到第五本,中间书页被挖出了一个长条形空洞,里面嵌着一支小巧的R产录音笔。   “哦!!!”   雷星宇特意跑到窗户下面喊了一嗓子,摸着胸口暗道好险。   差点被锦衣卫抢先了。   他回头跟周茉抱怨:“姓宋的是属耗子的吧?一天天正事不干,净琢磨怎么藏东西了。”   周茉锐评:宝藏男孩√   胶卷和微型录音笔都被收进证物袋。   国安对这些小玩意儿可太熟悉了。   只等胶卷里的照片冲洗出来,就能坐实宋健仁被间谍收买,泄露国家机密的罪名。   但新的问题也随之而来——宋健仁的上线是谁?他们如何联系?   ……   “我有种直觉,上线可能是个女人。”   办公室内,周茉举起装进证物袋里的那条高档连衣裙,“这条裙子,还有那枚天鹅胸针都不便宜。因为宋健仁潜意识里觉得,只有这样价值名贵的礼物,才配得上对方的身份。”   金钱和美色,是腐蚀一个人意志最有效的毒药。   “啥直觉,女人的直觉呗?”   雷星宇欠欠地翘起二郎腿,又开始祖传抬杠:“万一是宋健仁从间谍那里收了钱,觉得发财了,想追求以前高攀不上的白天鹅呢,不一定非得是间谍本谍吧?哦,他从人家手里收了钱,再买成礼物巴巴地送回去,图啥啊?”   “但根据目前调查到的宋健仁的社会关系来看,他身边并没有符合穿xs码裙子的年轻女性。”   周茉耸耸肩,“说实话,这裙子我都穿不进去,太紧了。我估计她的身高也就155左右,而且一定很会保养自己,才能维持这么纤细的身材。”   黄建海补充:“还有一点,宋健仁连分给同事的巧克力都是假洋牌,他有点钱全花自己身上了,真要是追求单位里哪个姑娘,他敢这样大手大脚吗?说白了,一般姑娘也不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摆明了就是不靠谱。”   周茉深以为然。   黄队不愧是有闺女的人,经验丰富啊。   “黄队,我打算从这条裙子入手,先把桦城各大商场女装柜台都扫一遍。”   周茉对他道:“这裙子吊牌价一千二,不便宜了,如果是在本地买的,店里肯定有记录。”   “行,这条线索就交给你了。”   黄队答应下来,又想起什么,“对了,车管所刚刚来电话,说撞冯宁的那辆黑色捷达是套牌车,真正的车牌是一个贸易公司老总的,事发时有明确不在场证明,而且他跟冯宁,乃至整个第九所都毫无交集。”   周茉并不意外,现在还不是马路上遍布天眼监控的时代,车辆信息管理全靠手动录入,什么套牌,假牌,甚至无牌驾驶的比比皆是,很难追查。   再说对方存心要撞伤冯宁,一定早有准备,不可能在这种细节上露出破绽。   破案嘛,无非就是把所有的线索一条条查下去,迟早能揪住坏人的小辫子。   接下来几天,周茉算是领略到了桦城人民对于时尚的追求和热情。   原来市里有这么多商场,这么多女装品牌。   她在琳琅满目的裙衫鞋帽之间逛得眼花缭乱,几乎要信息过载,太阳穴隐隐胀痛,看东西都快重影了。   终于,她在星海西路步行街上一家开在角落里的小店,发现了和裙子上一模一样的吊牌logo。   周茉从包里取出裙子问店员,“这条裙子是你们店里卖出去的吗?”   店员看了一眼就肯定点头,“没错,我们店里的衣服都是老板每个月亲自去港城挑选带回来的,全桦城独一份,绝对不会撞款。”   周茉了然,怪不得这么贵,原来还是一家买手店。   她打起精神,又问:“这条裙子你们店里一共进了几条,卖出几条,有销售记录吗?”   店员不回答了,上下打量她,眼神充满狐疑,“小姐,你……是来买衣服的吗?”   怎么听着像是竞争对手来刺探情报呢?   周茉无奈掏出证件,“分局的,有个案子需要了解情况。”   店员松了口气,不是竞争对手啊。   下一秒又紧张起来,“是我们店里卖的衣服出什么问题了吗?”   周茉从包里取出一张宋健仁的照片。   “你看看,这个人来过店里没有,是不是他买的这条裙子?”   店员辨认了一会儿,肯定道:“没错,就是他。”   她跑进柜台里面,取出账本唰唰翻了半天,“对,上个月18号买的,xs码,一千二不打折。”   “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和别人一起?”周茉引导她回忆,“他是你们店的常客吗,有没有带过女伴?”   “这位先生是第一次来,但他是和一位女士一起来的。”   店员解释,因为这家店一直走小众精品路线,做的多是熟客生意,每天客流量不多,所以凡是消费过的客人她都有印象。   “那位女士在我们店买过好几次衣服了,那天就是他们俩一起来的,女士试了这条裙子,但是可能觉得有点贵,或是没那么喜欢吧,就没买。”   店员回忆:“到了下午,这位先生又单独来了一趟,买下了这条裙子。”   她当时还觉得这男人真浪漫,又舍得给对象花钱,所以印象深刻。   周茉精神一振,忙问她还记不记得那位女士的长相,“她叫什么?有留过家庭地址和电话之类的信息吗?”   “她个子不高,很娇小,但是衣着谈吐都特别有气质,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那种家里条件很好的大小姐。”   店员摇头,“她之前来过几次,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过我好像听见那位先生喊她‘小雪’?”   周茉不由蹙眉。这个名字太常见了,没有更多信息,跟大海捞针也没差别。   就在她发愁时,店员突然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   她兴奋地翻开账本,“上周四不是我的班,我听另一个同事说的,说那位女士来买了一条裤子,但是尺码不太合适,要我们帮她改短裤脚,说下周再过来拿。”   店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数着手指头,“这都过去五天了,她应该快来了。”   有门儿!   周茉当机立断:“能联系上你们老板吗?有件事希望她配合一下。”   店员点头,“我现在就给老板打电话……警官同志,是什么事啊?”   她好奇地问了一句。   周茉嘿嘿一笑,在她面前转了一圈。   “你看我像不像你们老板新招的店员?”   ……   第二天上午开始,“玛莲菲尔”女装精品店斜对面的小巷里多了一辆半新不旧的红色夏利,车顶装着出租灯牌,却半天也不见它出来拉客。   雷星宇坐在驾驶座上,手里举着一个望远镜。   镜头里,穿着白衬衫,一步裙,扎丸子头的周茉正站在店门口微笑目送顾客离开。   她仿佛不经意地往夏利车这边望了一眼,然后又回到店内。   雷星宇边看边乐,“你还别说,周茉穿这一身文文静静的还挺像样,也不知道她能卖出去几件衣服,有没有提成啊?”   旁边坐着韩江,正靠在椅背上假寐,对雷星宇的自言自语充耳不闻。   他们俩被黄队派来配合周茉的伪装工作,还从技术科借了台相机。   现在只等“小雪”过来取裤子了。   雷星宇正叨叨叨,韩江突然睁开眼,冷不丁来了一句:“你说小雪还会来吗?”   “啊?”   “假如她就是宋健仁的上线,杀人灭口之后不急着携带种子逃跑,还有心情来拿衣服?”   雷星宇被问住了,想了半天突然一拍手,“她是上周四来买的新裤子,那时候宋健仁都死了快一礼拜了,她不是照样有心情出来逛街?”   韩江想了想也是,又重新闭上眼睛。   那边雷星宇还在摸着下巴装深沉,“江哥,你不懂,就是天上下刀子,都不耽误女人出门买衣服。”   “你又懂了。”韩江无语,“你懂这么多,也没见你找个对象回来。”   雷星宇:……他这不是被工作耽误了吗!   店内,周茉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小雪还会来吗?   再不来她就要站出静脉曲张了……   原来服装店店员也不是好干的,无时无刻不在整理衣架,挂衣服,叠衣服,清点库存,对进店的客人笑脸相迎,最好在三分钟内摸清客人的穿衣喜好,针对性给出搭配建议……太卷了吧!   怪不得两个店员比她工资都高QAQ   她正胡思乱想着,门口风铃响动,有客人来了。   周茉一秒进入状态,扬起笑脸,“欢迎光……临?”   她和走进店里的沈兰君大眼瞪小眼。   母女俩都懵了,谁也没有料到二人会在这里相遇。   闺女已经一个星期没回家了,沈兰君以为她在单位艰苦奋斗,结果怎么在这儿卖起衣服来了?   但她脑子转得快,很快意识到女儿是在执行任务,迅速移开目光,在店里随意看了起来。   周茉见状悄悄松了口气,不愧是沈总,模范家属来着!   沈兰君今天是陪牡丹楼一个海鲜供货商的老婆出来逛街,算是她维系生意往来的日常社交。   “刘姐,这家店的衣服价格虚高,不划算,我知道一家店,风格更适合你,不如我们去那边看看?”   不想留在这里耽误女儿工作,沈兰君不动声色挽上刘姐手臂,二人离开。   周茉送到门口,热情招手,“欢迎下次再来~”   刘姐走出去一段路以后说,“那家店的衣服确实挺贵,不过店员小姑娘蛮漂亮的,看着就招人稀罕。”   沈兰君心里暗爽,面上还要绷住了,淡定道:“是吗?我光顾着看衣服了,都没怎么注意,还是刘姐你细心……”   ……   送走沈兰君,周茉站在门口揉了揉小腿,突然看到一辆黑色捷达从街道另一头开过来,缓缓停在店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深灰色羊毛大衣,内搭米色套裙,戴珍珠项链,身材娇小,面容温婉的年轻女人。   周茉瞬间站直身体。   女人朝她走来,唇角微勾,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你好,我来取上周买的一条裤子,请问改好了吗?”   果然,这个女人就是她要等的小雪!   周茉将女人引入店内,“您稍等,我查一下账本。”   她走进柜台,趁对方不注意,悄悄按了一下藏在抽屉里的对讲机按钮,提醒对面盯梢的雷子和韩江。   女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打量着周茉,突然问:“你是新来的吗,之前好像没见过你。”   周茉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微笑,“对,小梦姐家里有事请假了,介绍我过来替她几天。”   她装模作样翻了一会儿账本,“您是19号下午来我们店买了一条白色长裤,裤脚改短三厘米,已经付过账了,对吧?”   “没错。”女人轻轻颔首。   周茉去后面取了改好的裤子回来,“您看一下,要不要现在穿上试试?如果还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再找师傅修改。”   “不用了,我还有事。”女人接过购物袋,起身就要离开。   周茉连忙追上,“女士等等!是这样的,我们店新推出了会员积分制度,您要办张卡吗?只需要登记下姓名和家庭住址,今后就能享受免费送货上门服务……”   她故意拦下女人,给雷子他们偷拍照片争取时间,言辞恳切:“您是我们店的老客户了,理应得到更多优惠,不如就办一张吧?只要您办卡,老板还能给我加十块钱提成呢。”   把一个急于赚钱的年轻小店员的形象演绎得活灵活现。   女人似乎被她纠缠得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抱歉,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以后也不会再来买衣服。”   周茉心里咯噔一声,难道小雪已经买到出国的机票,准备携带种子逃跑了?   她正想着还能用什么办法拖住她,黑色捷达里又下来一个戴墨镜的高个长发女人,蛮横地将周茉推开,护送小雪上车离去。   周茉注意到高个女人坐进了驾驶位。   她又是什么身份,小雪的司机,还是保镖?   她火速回到店内,换回自己的衣服,从后门离开,绕了一大圈,钻进红色夏利车。   “拍到没有?”   雷星宇认真点头,“一整卷胶卷都拍完了,肯定有几张能用的。”   周茉懒得吐槽他的拍摄技术,“行了,赶紧回局里。小雪说她就要离开桦城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   照片当天就洗出来了,再加上周茉记下的黑色捷达车牌号,国安很快查到了女人的真实身份。   “梅雪,二十五岁,明面上的身份是《风尚时装》杂志编辑。”   栾震指着照片上的女人,语气严肃,“但她还有另一个身份,是桦北种业咨询公司副总经理林穗的养女。”   他往黑板上又贴了一张照片,是一位中年女性,刚过下巴的短发微微蓬松,看起来十分干练。   “林穗,原名藤井真穗,生于1945年,父亲是R国开拓团成员,母亲是华国人,也就是当年R军战败撤退后留下来的战争遗孤。”   栾震对她的生平如数家珍,显然国安盯上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1972年两国恢复邦交后,她通过红十会的寻亲渠道回到R国认亲,在叔叔的资助下考入东大攻读农学硕士,毕业几年后开始创业,打着‘归国遗孤回馈家乡’的名义回到华国,与人合伙开办了这家种业咨询公司。”   她在华国长大,一口流利的普通话,饮食习惯早已与本地人无异,一直以“林穗”的身份在国内活动,只有在R国的学位证和一些正式文件上保留藤井真穗的名字。   公司做的是引进R国蔬菜种子、给农户做种植咨询的正当生意,还打着支援家乡农业发展的旗号,和本地农业部门有不少合作,地方政府把她当成爱国归国华侨的典型,一切看起来都无懈可击。   “但经过国安长期调查,得知林穗的叔叔在R国是一伙极/端you翼势力份子的重要头目,他安排侄女研究农学知识,又将她送来华国做农业生意,其用意不言自明,就是冲着我国粮食研发方面的机密情报而来。”   栾震双手一撑桌面,目光沉沉。   “我们盯她和她的公司很久了,但一直苦于没有实际证据,不好轻举妄动,以免影响两国关系。没想到在宋健仁这里找到了突破口。”   周茉转着笔:“所以林穗也知道自己可能被国安盯上了,便安排养女梅雪用美人计接近宋健仁,拿到稻种以后再杀人灭口?”   她问黄建海:“黄队,能不能以调查宋健仁被杀为理由,传唤梅雪?先把人扣住再说。”   “证据呢?光凭宋健仁给梅雪买过裙子可还远远不够。”   周茉咬住笔头。可恶,要怎么证明是梅雪杀了宋健仁呢?   “各位,我想补充一点。”   从会议开始就一直安静坐在后排的应枢言突然开口。   “我们在抛尸现场找到的那块沾有宋健仁血迹的鹅卵石,基本可以判定为击中他头部,令其失去反抗能力的凶器。但根据宋健仁头上的伤口形状和深度判断,砸他的人应该是一个力气不小的成年男性,再加上捆绑手脚,抛尸入水,光凭梅雪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应枢言语气不疾不徐,“所以她至少还有一名男性同伙。”   周茉打了个响指,“假如是梅雪约宋健仁见面,或许还骗他说拿到种子就带他一起出国。宋健仁信以为真,避开试验田里的同事来到河边,结果被潜伏在暗处的男性同伙打晕,丢进河里毁尸灭迹?”   这样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宋健仁穿得人模人样去赴约,满心以为很快能和白天鹅双宿双飞,最终死于他的贪婪和愚蠢。   “从现在起24小时持续监控梅雪动向,排查她身边是否有可疑男性出现,随时做好抓捕准备。”   黄建海开始排班,一大队分成几组,轮流在梅雪住处和单位蹲守。   国安这边继续监控火车、航班等出境渠道,排查名单范围扩大至桦北种业咨询公司全体员工。   又是一个不眠夜,分局内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但梅雪的行动轨迹一切正常,除了那天最后一次去了服装店,之后就在家里和单位两点一线活动。警方还监听了她的电话,发现她甚至都没有和养母林穗联系过。   但她越是如此刻意避嫌,就越有种欲盖弥彰的心虚意味。   山雨欲来,联合专案组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只等那一刻到来,利箭便离弦而出。   三天后,监听通话的小组传来消息。   “梅雪订了一张桦城去琴岛的火车票?”   雷星宇目露迷茫,“她去琴岛干啥?喂海鸥啊?”   周茉砰地站起来,“我明白了。她怕带着种子上不了飞机,打算走海路,从琴岛偷渡出境!”   众人立刻以最快速度赶到桦城火车站提前布控。   现在已经没时间去找梅雪那个男性同伙了,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稻种离开桦城!   ……   从桦城到琴岛的火车是下午三点二十发车。   两点半,一抹娇小身影出现在候车大厅。   梅雪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皮箱,没有其他行李。   便衣警察和国安埋伏在候车大厅各个角落,不动声色地往梅雪方向靠近。   梅雪走进安检通道,皮箱放入安检仪器,顺利通过。   她对安检员露出一个礼貌温柔的微笑,提起箱子往前走了几步,就被一名年轻女性拦下。   “梅雪,我是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刑警,现怀疑你与一桩杀人案有关,请你立刻放下手中物品,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梅雪定定看着周茉,脸上笑容消失,眼神变了:“是你?”   她认出来了,是那个在服装店拦着她不让走的小店员。   原来警方在更早之前就盯上她了?   四周是逐渐逼近的便衣警察,梅雪眸光一闪,配合地放下皮箱,举起双手,表情还有些无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今天要去琴岛做一个很重要的采访,火车马上就要检票了,你们不能这样耽误我的工作。”   “梅女士真是爱岗敬业。”   周茉不轻不重刺了她一句,示意同事将人控制住,自己拿起那只黑色皮箱,打开检查。   16寸的小皮箱内里一览无余,两套换洗衣物,几瓶护肤品,笔记本,身份证,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种子呢?   周茉不信邪,清空箱子以后又拿小刀割开内衬布料,沿着边角仔细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又拿对讲机把韩江召来,两个人把皮箱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韩江甚至连金属锁扣都给撬下来了,包带把手也沿着缝线割开,还是没找到半粒种子。   一大队成员围成一个圈,无声交换着目光。   韩江搜证的本事他们都见识过了,连他都找不出东西,说明种子可能真的不在梅雪身上。   梅雪也被围在圈内,她静静看着周茉和那个男警察忙活了半天一无所获,嘴角隐秘地勾起。   “警察同志,你们莫名其妙扣下我,还毁坏我的私人物品,到底想给我安个什么罪名?”   梅雪微微抬高声音,故意让其他好奇的旅客听见,“蛮横粗鲁,毫无根据,难道这就是华国警方对待外国友人的态度吗?我要投诉你们,我要联系大使馆寻求庇护!”   周茉抬头冷冷瞥她一眼,“现在想起自己是R国人了?藤井梅雪女士,你在残忍杀害华国公民的时候就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一天吗?”   哼,打舆论战谁不会。   这可是在华国的土地上,旅客们站在谁那边还不一定呢。   果然,周茉说完,围过来的乘客就开始对着梅雪指指点点,年纪大一点的老人脸上已经浮起愤怒。   别管什么两国建不建交,小g子敢在咱们家里杀人,那还得了?   梅雪感受到周围传来的敌意,脸色微变,又色厉内荏地挺直脊背。   警方没有证据,他们什么也搜不到,没什么可怕的……他们不敢把她怎么样的。   她在心里一遍遍说服自己。   周茉一直注意着梅雪的反应,见她每隔几分钟就要看向候车大厅墙上挂的巨大时钟,心中划过一丝违和。   她突然拿起对讲机,联系埋伏在火车站外的同事。   “梅雪怎么来车站的?”   对面很快传来回答:“她坐出租车来的。司机已经被我们扣下问话,路上没有发现异常。”   一个人……出租车……   周茉突然走到梅雪面前,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二人离得很近,梅雪从这个小女警幽深的视线里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周茉轻声问:“梅雪,你的司机呢?”   梅雪瞳孔一紧。   下一秒,周茉推开她冲出人群。 [22]第 22 章: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周茉意识到他们犯了一个错误。   现在铁路购票还没有推行实名制,只要你想坐的这趟车票还未售罄,任何人带上钱去购票窗口排队就能买到。   假如梅雪真打算携带稻种乘火车外逃,她完全可以花钱雇人买票,到时直接拿着车票上车,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打警方一个措手不及。   为什么还要自己打电话订票,又刚好被监听她家电话线路的警察听到呢?   ——除非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在警方视线中,知道他们会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所以她一连几天都没有和养母林穗通话,所以她故意让警方知道她买了票,今天要坐火车去琴岛。   再加上现在的车票没有实名认证,也没有联网系统可供查询,警方如果想在火车站抓人,就只能埋伏在候车大厅、进站口、检票口等几个关卡,靠人眼搜索。   一旦梅雪来到火车站,就会立刻成为警方关注的目标。   她在明面上吸引了所有警力,将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而真正携带稻种,悄悄混在乘客当中离开的则另有其人。   也就是那个女司机。   二人打得一手好配合,对警方用了一招灯下黑。   “黄队,我们抓错人了。”   周茉边跑边打开对讲机,视线在拥挤的候车大厅内来回逡巡,语速飞快。   “梅雪只是个幌子,稻种应该在她那个女司机身上!”   “女司机?”   黄建海反应过来,“就是那天陪梅雪去服装店的,那个高个女人?”   但当时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梅雪身上,雷星宇偷拍到的也多是梅雪的照片。   那个女司机只在周茉纠缠梅雪不放的时候下车推了她一把,而且还戴着墨镜和帽子,照片上只露出一角模糊的侧影,根本看不出长相。   黄建海立刻把对讲机调到公共频道。   “所有人注意,真正目标是梅雪的女司机。前几天在梅雪家和单位蹲点儿的人呢?有没有见过她的,赶紧描述一下基本外貌体征!”   听筒沙沙作响,陆续传来几道回应。   “一组,没见过。”   “二组,也没见过。”   “三组,梅雪这几天一直单独行动,没看到有司机来接她啊。”   黄建海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得重重一拍大腿。   “狗杂种!”   这伙狗日的间谍真是八百个心眼子,肯定早就猜到自己被警方监视,故意提前把女司机给藏起来了!   要不是周茉假扮店员,误打误撞提前看见了女司机,他们这会儿还在跟梅雪纠缠不清,令真正携带稻种的人逃之夭夭了。   这时,对讲机里传来周茉沉着稳定的声音。   “黄队,女司机身高一米七二左右,中等体型,微胖,黑色长发,戴墨镜,下颌较宽,应该是方圆脸。还有,她下来推我时,我看到她左耳后似乎有一块青色胎记。”   时间紧迫,接触仓促,周茉尽全力也只能回忆起这些基本特征,但至少能划定身高体型,不至于完全大海捞针。   她这段话是直接发到公共频道里的,所有在现场的警察都能听到。   “好样的周茉!”黄建海精神一振,“大家都听见了吗,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把人给我堵在车站里!”   “是!”众人纷纷应答,立刻投入到新一轮搜捕中。   另一边,栾震放下对讲机,回头吩咐:“联系铁路局,尽快对接行车调度部门,把去琴岛的火车改成延误或晚点,随便什么理由都好,给一大队争取更多时间。”   他自己也走出了临时指挥办公室,率领国安加入搜捕队伍。   周茉大步穿梭在乘客之间,圆亮的杏眼睁得大大的,目光锐利,警觉地扫过每一张可疑的面孔。   头顶传来广播:   “各位旅客朋友们请注意,现在广播临时通知:由本站始发的K329次列车,因铁路部门临时设备检修,将晚点运行……给您的出行带来不便,我们深表歉意,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九十年代的火车能准点出发/到站才是稀罕事,乘客们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认命地继续等候。   但周茉知道,K329就是桦城去琴岛的那趟火车。   一定是上头领导发力了,为他们搜捕女司机争取更多时间。   只要人还在车站里,她就别想跑。   ……   车站派出所,留置室。   梅雪被铐在暖气管旁边,由两名铁路公安看守。   广播响起,梅雪脸色一变。   她敏锐地意识到警方还在外面抓人,K329突然检修,推迟发车,一定是他们故意安排的。   雷星宇推门进来,轻蔑地看着梅雪:“听见广播了吗?你的同伙已经被我们发现了,她绝对逃不出警方的手掌心!”   梅雪愤恨地瞪了他一眼,扭过头去,闭上眼睛。无论雷星宇怎么刺激她,始终一言不发。   多么完美的声东击西啊,都怪那个可恶的女警……   但没关系,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母亲是最出色的兵法家,为了这一天,她们精心设计了好几套计划,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这群华国警察,就算把整个火车站挖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她”。   梅雪盯着地面低低笑起来,神色诡谲,带了一丝隐秘的得意。   ……   周茉他们在火车站里又找了一个小时,始终不见女司机的踪影。   她一刻也没有停下过,小腿终于不堪重负,发出酸胀的抗议。   周茉靠着大厅里一根圆柱稍作休息,大脑却依旧高速运转。   难道是她分析错了,女司机今天并没有来到车站,没有跟梅雪同步行动?   但如果错过今天这个机会,没有梅雪在明面上吸引火力,警方对桦城各个出入口的盘查只会更加严格,想携带稻种出逃将难上加难。   而且从梅雪这几天有意隐蔽女司机的行踪,就知道她肯定将其视为一枚暗棋,一招奇兵,借此躲过警方的追查。   如果不能顺利掩护她逃出桦城,那梅雪自己不就等于白白暴露了吗?   对讲机沙沙作响,周茉连忙从兜里掏出来。   “各小组注意,刚接到调度室电话,K329最迟半小时以后就要发车了,这已经是铁路部门为我们争取到的最大时限。五分钟后广播会通知乘客开始检票进站。”   黄建海声音凝重,“还有半小时,所有人立刻到检票口附近集合,全力排查可疑人员,抓紧这最后的时间!”   周茉立刻向检票口方向跑起来,边跑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现在是三点四十,K329原计划三点二十发车,现在被推迟到四点十分。   铁路部门已经给他们争取了五十分钟,但这个晚点是有时限的,再拖下去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一旦造成大面积晚点乃至行车事故,他们也不好跟上头交代。   半小时。   还有半小时。   周茉额头沁出汗珠,是累的,也是急的,一直跑到检票口附近才放缓速度,正好和朝这边赶来的雷星宇、韩江汇合。   彼此对视一眼,就知道是毫无收获。   雷星宇用力舔着左边虎牙,骂骂咧咧。   “下水道里见不得光的恶心玩意儿,真特么能藏!我今天就站这儿不走了,我看她怎么上车!”   韩江沉默不语,只是站得笔直,眼神来回转动,如哨兵雷达一般。   黄建海赶来后向安检员出示证件,要求他们配合工作。   K329设有两个检票口,一大队成员分成两组,和安检员站在一起,凡是身高体征符合的年轻女性,都被要求出示证件,打开行李检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检票队伍也在慢慢变短。   站台上传来鸣笛声,提醒火车很快就要进站了。   众人脸上不免都带出几分焦灼,查到最后都快魔怔了,凡是身高超过一米七的女性都没放过,可每个人的身份和行李都没有问题。   女司机到底在哪里?她究竟做了什么伪装,才能避开警方一轮又一轮的搜捕?   周茉同样心急如焚,当她机械地拉开一位女乘客的手提包,随手抓起一条裙子,忽然动作一顿。   她想起应枢言在会议上说的话。   他说,梅雪身材娇小,力气不足,至少有一名男性同伙协助她杀人抛尸。   她又想起在宋健仁家搜查的时候,雷星宇将裙子比到身前,夸张大喊宋健仁是变态,居然在家里穿裙子。   男性同伙……穿裙子……   一点灵光猛然炸开,仿佛惊雷劈散迷雾,当混沌和伪装如潮水退去,真相便明晃晃展露出来。   “错了,全都错了。”   周茉突然后退几步,对朝她看过来的黄建海大喊:“不是女司机,是男司机!”   说完她不再犹豫,大步跑向站台。   这时候的火车站台还是露天的,乘客三三两两站在黄色警戒线外,在站台工作人员的指挥下排成松散的队伍,等待火车进站。   周茉边跑边观察,这一次她不再盯着高个女乘客,重点关注那些身材中等的男性,尤其是戴了帽子围巾,故意把自己裹得很严实的。   她心头烧着一团怒火,既痛恨间谍的狡诈,更恼怒自己的疏忽。   为什么没有早想到这一点?为什么中了间谍的圈套?   如果稻种因此被带出桦城,落入敌人之手,她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周茉大步向前奔跑着,直到站台上突然刮起一阵大风。   北风猎猎,席卷呼啸,有乘客一时不察,帽子就被吹上了天,连忙跳起来伸手去抓。   周茉也被风吹得睁不开眼,额前碎发糊了一脸,只能伸手去挡。   就在此时,那个跳起来抓帽子的乘客向后踉跄了几步,刚好撞在一个年轻男人身上。   男人被他带得后退,人群互相推搡着,一片混乱中,他的围巾被挤得散开,猛地往下一坠,赫然露出耳后一片青色胎记。   他慌乱地抬起眼,正对上周茉怒火灼灼的目光。   找到你了!   男人脸色一变,猛地推开人群就往前跑。   周茉立刻追上去,一边高呼:“警察办案,都让开!”   乘客们不明就里,左闪右避,很快让出一条通路。   男人全力奔跑,但身后周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眼珠一转,忽然将手里的旅行袋往后一砸,同时喊:“东西还你,放我走!”   周茉条件反射地接住旅行袋,但男人身上没了行李拖累,反而跑得更快了。   他跳下站台,跨过轨道,往更深处跑去,转眼间和她拉开距离。   她根本没犹豫,将旅行袋往地上一丢,对周围乘客大喊:“这是关键证物,大家帮我看好了!”   然后加速追上去。   ——她才不信男人会把稻种放在包里呢,他就是在诈她,逼她在稻种和抓人之间做选择。   小孩子才做选择,周茉两个都要!   今天就让你们这帮间谍见识见识,什么叫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   ……   周茉丢下东西就跑,乘客们愣了一瞬,下一秒立刻围成一圈,几十双眼珠子错也不错地盯着中间的黑色旅行包。   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出来,“各位,我是咱们桦城计委办公室的,这次去琴岛出差考察,现在警方正在追捕嫌疑人,请大家先听我指挥,不要乱动,替那位女警同志看守好证物。——小伙子,麻烦你去通知一下前边的工作人员,让他联系其他警察同志过来。”   “没问题。”   被点到的小伙子仿佛接到了什么重大任务,立刻跑着去了,连行李都没拿,完全交给了旁边乘客看管。   其他人则继续围着旅行袋看守,一个个如临大敌,甚至看谁都不像好人。   那名站出来主持局面的计委副主任见状不由摇头失笑。   其实从他听到火车晚点的广播时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后来坐在候车大厅等待时,那些来回穿梭,目光犀利,四下搜寻的年轻人,简直把“我是警察”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还有刚才那名奋不顾身追上去的年轻女同志,胆子够大,也够相信她身后的人民群众。   这年头的老百姓朴实又热心,一说哪里有坏人,就是上了年纪腿脚不利索的大爷大妈,也会抄起家伙事儿跟着往前冲。   再没有比他们更安全的“守卫”了。   很快,站台工作人员带着几名警察赶了过来。   雷星宇跑得最快,咋咋呼呼喊:“周茉呢?就是刚才那个女警察!”   有乘客伸手一指,“追着一个男的往那边跑了。”   好家伙,俩人跑得真快,这一晃都没影儿了。   雷星宇想也不想就要追上去,可他才跳到轨道上,一阵“叮叮叮”有节奏的铃声响起,“咣当咣当”的声音越来越近。   韩江变了脸色,冲他大喊:“快上来,火车要进站了!”   雷星宇扭头一看,远处已经隐约望见火车头的轮廓,吓得他脸一白,连忙又跑回来,抓着韩江手腕往上一蹬,重新回到站台上。   咣当咣当……   火车进站,放慢速度停了下来。   乘客们自觉完成一项重大任务,心满意足地排队上车。   等黄建海和栾震赶来,先检查了一遍旅行袋,不出意外地什么都没有。   得知周茉一个人追着男人穿过轨道,跑进了更深处,黄建海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给雷星宇和韩江一人一巴掌。   “还在这儿傻站着干啥?这边有火车拦着,你们就绕过去追啊!”   二人反应过来,真是急傻了,捂着脑袋转身就跑。   黄建海拿起对讲机,调派更多人手赶来增援。   “周茉已经把人堵在铁道上了,所有人立刻分组包抄,要是再抓不着人,都给我脱衣服滚回家去!”   话音刚落,远方传来一道枪声。   ……   二人已经来到铁轨深处,不必担心会误伤群众。   周茉边跑边拔枪,按规定第一枪需朝天示警,砰地一声,白烟顺着枪管被风吹散。   “站住!立刻举手投降,否则下一枪打的就是你!”   她将枪口对准男人后背,疾声厉喝。   子弹的威慑力不可小觑,男人立刻停止奔跑,不情愿似的慢慢转过身体,举起双手。   他眼中闪过一抹惊慌和畏惧,“你别开枪!我也是收钱办事,求求你,别杀我……”   周茉面无表情,举枪的手臂端得极稳,一步步向他靠近,在离男人还有半米处停下来。   “蹲下转身,双手放在腰间。”   周茉一手握枪抵住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放开,去拿挂在腰带另一侧上的手铐。   男人看似配合地蹲下转身,眼神却一直留意着周茉的动作。   就在她伸手去摸手铐的那个空档,他像压扁的弹簧一般猛地蹿起,饿虎扑食似的朝周茉扑过去!   二人重心不稳,哐当一声双双摔倒。周茉握枪的手腕被他狠狠砸向水泥台面,配枪被撞飞出去,骨碌碌滚下铁轨,落入细碎的石子堆道砟里。   没了枪,看你拿什么和我斗!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寒意,拳头高高举起,带着嗜血的狠辣,用力砸向周茉小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周茉猛地往旁边一滚,让他这一拳落了空。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小腿借势横扫,一脚将男人踢飞出去。   男人踉跄着后退几步,不等他站稳,周茉的拳头已然攻至面门!   二人在荒凉偏僻的铁道深处缠斗起来。   男人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不该因为周茉是女人就小瞧了她。   怪不得她敢一个人追上来,原来倚仗的不是配枪,而是她的好身手。   现在华国的女公安都这么厉害了吗?   周茉没有错过他分神的这一瞬间,拳头刁钻一扭,狠狠捣向他肋下。   男人吃痛,脸色扭曲,双眸逐渐泛起猩红,出手越发狠辣,直奔周茉要害。   周茉全神贯注,战意昂扬,无论愤怒还是得意都无法冲昏她的头脑,身随意动,手眼配合,步步紧逼,招招灵活。   但随着二人打斗时间变长,她在车站内高强度巡逻搜查带来的后遗症逐渐显现。   男人察觉到她的体力正在快速流失,丰富的搏斗经验令他立刻卖了一个之前从未使出过的新破绽。   周茉一时不察,果然中计,被男人迅速近身,一把抓住她的头发,狠狠向后一砸!   砰!   周茉被摔翻倒地,后脑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她眼前一黑,挣扎着想要起身,手脚却使不出力气,徒劳地抠着地面。   男人攥紧拳头,有心在这里彻底解决了这个难缠的女公安,但余光瞥见远处似乎有人影晃动,最终改变了主意。   任务要紧。   他按了一下小腹,转身大步向更深处跑去。   才跑出十几米,身后忽然有风声袭来。   男人刚要转头,就见周茉如一枚小炮弹从天而降,猛地将他扑倒。   哐!   一拳砸上他胸口。   哐!   一拳砸向他鼻梁。   哐!   一拳击中他太阳穴。   拳头如雨点般密密麻麻落下,砸得男人头晕目眩,两眼迷离。   恍惚间,他只看到那个女公安骑在自己身上,满脸是血,眼神凶悍,犹如罗刹。   ……   “周茉!”   雷星宇和韩江追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周茉仿佛着了魔,压在男人身上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哪怕对方已经鼻青脸肿,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也不肯停下来。   二人上前,一边一个抓住周茉胳膊,小心翼翼将人拉起来。   “别打了,人都抓住了……卧槽!”   对上周茉被血糊满的面孔,雷星宇眼瞳一紧,吓得魂飞魄散,“你你你伤哪儿了?我草,我天啊,快来人,快叫救护车!”   他回头扯着脖子没命似的大吼:“师父,师父快来啊,周茉流了好多血,她快不行了!”   周茉顶着一脸血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乌鸦嘴,你才不行了呢。”   她觉得自己现在挺好的,特别有劲儿,还能再打十个!   雷星宇快被她吓哭了,翻遍全身口袋也没找出一块手绢能让她擦擦脸。   倒是周茉不在乎地抬手抹了一把,催促,“赶紧的,把他扒干净了,稻种肯定在他身上。”   “不用扒了。”   韩江掀开奄奄一息的男人衣服下摆,只见他腰上缠了好几圈绷带,右侧腹部摸上去有一块硬硬的凸起。   他掏出折叠小刀割开绷带,从里面取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铝制小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涂了一层特制的防潮蜡。   那包牵动着无数人心弦的试验稻种,正安稳地躺在里面,没有发芽也没有变质,完好无损。   周茉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太好了,终于找……”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软软倒了下去。   “周茉!!!”   雷星宇冲过来扶她,手才托上她后脑,就摸了一手的血,吓得嗷嗷大哭。   黄建海远远看到这一幕,差点心脏骤停。   幸亏栾震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不然今天被救护车拉走的又得多一个。   ……   “臭小子,你没事儿瞎嚎什么丧!”   清创室外,黄建海不解恨似的揍了雷星宇好几下,“周茉是脑袋上被石子儿划了个口子,又不是不行了。”   雷星宇自觉理亏,老老实实挨揍,委委屈屈辩解。   “师父,你是没看见周茉一脸血的模样多吓人啊,她都那样了还不忘控制住犯人,我以为她是回光返照……”   “回你大爷!”   黄建海气得还想踹他,这时走廊上先后奔来两道身影,正是沈兰君和周业成。   夫妻俩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脸上全是惊惶。   “小茉呢?”沈兰君眼睛红红,一开口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领导,我女儿呢?”   周业成紧紧揽着妻子肩膀,虽然没哭,但也快了。   黄建海面对雷星宇时还能疾言厉色,可一对上周茉的父母,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嘴唇开开合合,硬是说不出安慰的话。   说什么呢?一屋子的大老爷们都站着,就周茉一个小姑娘躺着进了医院,他有什么脸面对她爸妈?   这时候就显出一大队有何冰的好处来了。他不慌不忙上前,领着夫妻俩走到一边低声交谈。   很快,沈兰君的眼泪止住了,紧皱的眉头松开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还带着对女儿的骄傲自豪。   又等了半小时,周茉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被推了出来。   “小茉!”   沈兰君立刻扑倒病床边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闺女,“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啊?”   “妈,爸,你们咋都来了?”   周茉努力挤出个笑脸,“麻药劲儿还没过呢,不疼。”   等她被推进单人病房,医生对众人解释:“病人的后脑勺被石子划开一道四厘米的口子,缝了七针。但运气不错,只是流血比较多,没有伤到骨头。再有就是头部曾受到撞击,有轻微脑震荡的迹象,最好住院观察一周,确认没有颅内出血。剩下的一些皮外伤和软组织挫伤,慢慢静养就行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回头一看,周茉正拉着沈兰君的手哼哼唧唧诉苦呢。   “大夫把我后脑勺的一圈头发都给剃光了。”她扁着嘴巴不高兴,“接下来几个月我都要学那些中年秃头老男人,搞‘地方支援中央’发型了。”   沈兰君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哄道:“没事儿,反正天越来越冷了,妈给你多买几顶好看的帽子换着戴,保暖又遮丑,谁也看不出来你秃了一块。”   “嗯呢,到时候咱俩一块去买新的,我要自己挑。”   周茉嘿嘿一乐,又满意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直起身子,“黄队,那个司机还有梅雪……”   “你别乱动,栾处长已经把人带回去了。”黄建海动作极其轻柔地把周茉摁回床上,又暗示她:“后续工作不用我们操心,还有梅雪那个养母,这回十有八九也跑不了了。”   周茉这下才彻底放心了。   也不枉她拼了这条小命,总算把稻种抢了回来。   何冰给黄建海和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上前道:“周茉,你好好休息,这里有你爸爸妈妈照顾着,我们就不留在这儿碍手碍脚了。案子的事儿也不用你操心,该是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黄建海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把身体养好咯。我这就回去替你报工伤,再给你打立功报告。”   周业成送他们出门,和黄建海,何冰一一握手。   “谢谢领导对周茉的器重和照顾,她回家都跟我们说了,说自己运气特别好,遇上二位这么开明又通情达理的好领导,给她展示的机会。还有同事们也都很照顾她,让我们做父母的特别放心……哪天有空都来家里吃饭啊,尝尝我的手艺,大家热闹热闹。”   上了车,黄建海才有空跟何冰感慨。   “真是窑里出好砖,好根出好苗。两口子都是明白人,生的姑娘也这么争气。”   何冰笑道:“行啦,有那好词儿留着写进立功申请里吧,这才是给人家爸妈最大的安慰。”   “这还用你说?”黄建海大手一挥,信心满满,“周茉这回拿一个三等功妥妥的!”   ……   病房里只剩下周茉一家三口。   周业成坐到病床另一边,拉起女儿布满细碎伤口,肿得跟小萝卜似的手指头,使劲眨了好几下眼睛。   “闺女,现在没外人了,你告诉爸,身上还疼不疼啊?”   周茉左看看右看看,嘴巴一扁,啪嗒啪嗒掉起小珍珠。   疼,疼死了,全身像被大卡车翻来覆去碾过好几遍,恨不得一下子晕过去算了。   沈兰君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数落她,“你们队里那么多大小伙子,哪个不比你抗揍啊,你就不能等等他们一块追上去?你说万一你要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爸咋活啊……”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双手捂脸,眼泪顺着指缝流到床单上,晕开一片水痕。   周茉也哭,一边哽咽一边说:“那,那当时只有我一个人,我要是,要是不追上去,放他跑了,就真出大事了……”   案情还在保密阶段,她不能解释更多,只好使劲冲周业成使眼色,让他赶紧想办法哄哄沈女士。   周业成冥思苦想,突然一拍脑袋,推推妻子,“你不是给小茉准备了礼物吗,带来了吗?”   “啊,带着呢,就在我包里。”   沈兰君起身去翻包,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小袋子。   周业成:“小茉,打开看看?”   “你们又给我买啥了……咦?”   周茉打开按扣,倒出来的是一根红绳,上面系着一个金灿灿的小苹果。   “你上次回家不是说,你同事在桌上放了个苹果,每天拜一拜,保佑没有案子吗?”   周茉想起来了,那几天她准点下班回家,跟爸妈说起雷星宇的迷信事迹。   当时沈兰君就提议,要不给她也买一个苹果形状的黄铜摆件,就跟牡丹楼大堂摆着的那座招财金蝉似的,让她每天也拜一拜。   周茉赶紧摇头,说拜苹果要真有用的话,南关分局就该改成苹果园,前后都种满苹果树得了。   再说哪个警察会在桌上摆一个黄金(铜)大苹果啊,那她还不如学tvb里的阿sir拜关公呢……(bushi)   沈兰君走到周茉身后,小心地将红绳系在她颈间,把头发拨出来。   “你不想要大苹果,妈妈就给你买一个小苹果。”   她轻轻环住周茉的肩膀,“妈妈没那么大本事,保佑不了所有人,但至少希望我的女儿每次出任务时,都能平平安安的。”   周茉感动得稀里哗啦,眼泪如同开闸放水。   这世上只有爸爸妈妈,会把她随口的一句玩笑话放在心上,珍而重之地当成一件大事去办。   她靠在沈兰君怀里,正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又显得愈发珍贵的母爱亲情时。   沈兰君无意间一抬头,看到对面墙壁衣架上挂的那件破破烂烂,大窟窿小眼儿,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的皮夹克,不由皱眉。   “这谁的破烂衣服,怎么挂你这儿来了?”   周茉:…… [23]第 23 章:“哎周茉,你知道现在大家都管你叫什么吗?”   周茉过上了吃吃睡睡不用上班的日子。   她这次追捕负伤闹出的动静不小,再加上案情重大,吴局特批她住进了二院最好的干部病房。   单间,能看电视,还有独立卫生间。   白天周业成就在病房陪护,全职照顾女儿。   晚上沈兰君过来,两口子也不回家。病房里有一张陪床,周业成又弄来一张折叠床,挨着一拼,就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闺女。   周茉劝他俩回家睡去,沈兰君不肯,说家里空荡荡的冷清,女儿在哪儿,哪里才是家。   把周茉感动得眼泪汪汪,却不知爸妈正猫在被窝里说悄悄话。   周业成:“这两天小茉单位好多同事都来看她,我正好寻摸寻摸,有没有条件不错的小伙子……”   沈兰君:“那你可得擦亮眼睛,给我姑娘挑个最好的。”   ……   来医院来得最勤快的,不必多说,自然是雷星宇和韩江。   前者是听他师父的话,让他一下班就来医院看看,有点眼力见儿,帮他周叔收拾收拾屋子,干点活什么的。   至于韩江,他的理由是反正下了班也是闲着,与其自己回宿舍待着,不如来医院转转——万一有还没落网的敌特份子狗急跳墙,对周茉打击报复怎么办?   雷星宇信以为真,说什么都要给师父打电话摇人。   “要不咱们排个班吧,轮流来病房给周茉站岗。”   雷星宇把胸脯拍得邦邦响,“周叔你放心,我们一定保护好周茉!”   韩江:……好像玩脱了。   他正绞尽脑汁劝雷星宇别太兴师动众,周业成仿佛看出他的心思一般,主动道:“不用这么麻烦,我相信领导们一定不会让那些不法分子逍遥法外的。”   说完拍拍韩江的肩膀,一脸欣慰:“周茉有你们两个好同事,好战友,我是再没有不放心的了。”   雷星宇挠头傻乐,凑到病床边上跟周茉八卦,毫不见外地拿起一个他周叔刚洗好的大白梨。   “哎周茉,你知道现在大家都管你叫什么吗?”   “你先别说,让我猜猜。”周茉眨巴眨巴眼,兴致勃勃,“他们说我是花木兰,还是霸王花啊?”   她都这么拼命了,总能把之前那个“上班三天差点把自己吊死”的传说给覆盖刷新一下了吧?   雷星宇乐得噗呲噗呲的,故意卖足了关子,吊足了胃口,把周茉都给等得不耐烦了,一打响指。   “哈哈哈,他们现在叫你‘周铁头’!”   脑袋上破了那么大一道口子,还没伤到骨头,不是铁头是什么?   周茉:……   一种植物。   “雷,星,宇。”她阴恻恻磨牙,“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给我瞎起外号?!”   “不是我!”   “就是他。”   韩江出卖同事没有一秒犹豫。   周茉气得从病床上跳起来,“啊啊啊我要掐死你!”   她跟间谍玩儿命难道就是为了被人叫铁头吗!   谁家智勇双全聪明美丽活泼大方的小女警叫铁头啊!!!   病房里鸡飞狗跳,周业成端着果盘默默闪到一旁。   想多了,她闺女绝对不可能看上这种傻小子。   “周叔,我帮你洗水果。”   韩江走过来,也不多话,闷头就是干活。   周业成越看越满意,清清嗓子开始套话,“小韩哪,今年多大了?家里几口人啊?……什么,你是xx部队退下来的?”   听到熟悉的番号,他眼睛一亮,接连报出几个名字,“这都是我以前的战友,你听过吗?”   韩江点头,其中有一个人还是他的新兵教官呢,现在都正团级了。   周业成目露怀念,有了这一层渊源,他看韩江更顺眼了。   “周叔,您以前也是部队里的?”韩江罕见地打开了话匣子,“之前没听周茉说过,我还以为……”   韩江话还没说完,那头雷星宇和周茉打累了,休战了。   就听雷星宇一边啃梨一边大咧咧地问:“周叔,你天天陪着周茉,不用上班啊?”   周茉:哦豁。   小雷同志,你要危险了。   周业成听到这话,露出一个核善的微笑,对雷星宇勾勾手指,“来,你过来,咱爷俩上外边说两句话。”   雷星宇放下梨傻乎乎跟着出去了,很快走廊上响起一声惨叫。   没一会儿,雷星宇耷拉着半边膀子回来了,一脸震惊。   “周茉,怪不得你这么能打,原来是家学渊源啊!”   周茉冲他做了个鬼脸。   “没想到吧?我爸可是我第一个散打教练,后来还给我当了十年陪练呢。”   老周同志69年在战场上受了伤,被弹片划伤角膜,虽然抢救下来保住了视力,但留下了严重的散光后遗症,强光下睁不开眼,看东西还会重影,无法适应部队训练,也不能再练枪了,才因伤转业的。   不过他要是没受伤,没离开部队,就没机会认识被家里催着相亲的沈兰君,也不会有周茉了。   周业成小露一手,心情正好,捏着雷星宇的肩膀咔吧一提,把他脱臼的胳膊又接了回去。   雷星宇又是嗷一嗓子,龇牙咧嘴冲他抱拳:“周叔,失敬失敬,我再也不敢小瞧您了。”   但是吧……   趁周业成去倒水的工夫,雷星宇狗狗祟祟凑到周茉身边,小声嘀咕:“周叔是负伤立功转业,地方应该给他安排工作啊。要么去武装部,要么去大厂保卫科,咋能让他年纪轻轻待在家里看孩子呢?”   韩江也疑惑地看向周茉。   周叔这个待遇不对劲,难道是其中有什么隐情?   “我爸上过班啊,我小时候还记得他戴着大盖帽骑车载我去公园……”   周茉被二人问着问着突然卡了壳。   奇怪,老周同志是什么时候开始成天待在家里的?   他原来的工作呢?   等周业成回来,周茉张口就问:“爸,你原来在哪儿上班来着,为啥突然不上了?”   除了周茉,还有雷星宇和韩江,三个好奇的小脑瓜齐刷刷看着他。   周业成愣了两秒钟,理直气壮道:“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你爸我就不爱上班,不行吗?”   周茉:我竟无法反驳.jpg   周业成跟幼儿园阿姨似的,给排排坐的三位小朋友分果果,语气随意:“那时候你还小,你妈开饭店正是最忙的时候,家里总要留个人带孩子吧?你妈挣得多,那我就辞职回家呗,多大个事儿。”   雷星宇嘴快接了句:“那您不怕别人说您吃软饭啊?”   周业成:……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是吗?   “软饭咋了,谁吃谁知道,软饭就是香啊。”   周业成理直气壮,话锋一转又道:“但我闺女绝对不能找个吃软饭的,不然我打断他的腿。”   雷星宇咽下水果,小声问:“周茉,周叔是说要打断你的腿,还是打断吃软饭的腿啊?”   周茉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臭雷子,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的腿吧!   ……   第二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蓝队长?”   周茉下意识坐直身体,还不忘跟周业成介绍:“爸,这是我们隔壁二大队的蓝队长。”   周业成刚洗完手,还被擦干呢,就被蓝铁雄热情握住晃了好几下。   “哎呀,周老弟,可算见着你了。你别听周茉瞎说嗷,什么隔壁不隔壁的,咱都不是外人儿!来来,小郑,过来帮你周叔干活。”   郑望宁正好抱着大果篮进来,冲周业成爽朗一笑:“周叔,这我师父。”   “啊?啊!哦哦哦,我知道了,您就是去年带着小郑办案的蓝队长,听说过听说过,那确实不是外人……”   周业成嗯嗯啊啊着开启社交模式,一边疯狂冲周茉使眼色。   啥情况啊?   周茉嘚瑟眨眼:你闺女现在可是香饽饽,两个大队抢着要呢~   郑望宁坐到床边,扒拉了下周茉的脑袋,“转过去让我瞅瞅——嚯,真成小秃瓢啦?”   他笑得前仰后合,“电视里那些阿哥都是剃前边儿头发,你怎么剃后边儿了?”   周茉瞪他。   以前怎么没发现郑望宁嘴这么损啊?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郑望宁认真看她,“知道你勇敢,但下次别这么冲动了,至少等到多几个人再行动啊。”   他又拎出一个大号保温桶,“我妈给你炖的鲫鱼汤,她这两天风湿犯了走不了路,不然早就来看你了。”   “替我谢谢曲姨,快让她好好休息吧,等我出院了去看她。”   周茉现在一看到汤汤水水就发愁,双手合十:“亲哥,求你了,千万别再给我送汤了。”   白日里沈兰君虽然要在牡丹楼盯着生意,但父女俩的一日三餐,汤水点心,宵夜零食全被她包圆了,酒楼雇的外卖员最多一天来了六趟,撑得周茉一直在打嗝。   她毫不怀疑自己再这么吃下去就可以出栏了。   “行,她要再炖汤我就替你喝。”郑望宁笑着应下。   那边周业成和蓝铁雄也聊得差不多了,他走到病床前大力慰问了周茉一通,把她夸得都快钻地缝了,这才心满意足收了神通。   “局里还有工作,我就不多留了。周老弟,哪天有空咱哥俩出去撸串儿啊!”   蓝铁雄刷完父女俩的好感度,领着小徒弟撤了。   周业成拍拍胸口,心有余悸,“闺女,我觉得还是黄队长比较好,你可千万别中了糖衣炮弹啊。”   倒也不是说蓝队长不好哈,但人和人相处也是要看眼缘儿的。   周业成就觉得他和黄建海更对路。   再说他心里也不愿意让周茉和郑望宁待在一个队里。   要不是因为郑望宁,周茉也不会想要当警察,大学毕业了舒舒服服找个班儿上多好啊。   周业成舍不得女儿吃苦,索性通通迁怒到郑望宁身上。   臭小子,都赖他!   医院外面,郑望宁突然连打好几个喷嚏。   “着凉了?要不先别回去了,给你找个大夫开点药?”   蓝铁雄关心了一句,又叮嘱:“你看一大队那几个小子天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我好不容易才钻了个空子领你过来,以后你没事也得常来啊。”   没有挖不动的墙脚,只有不努力的锄头!   ……   分局这帮人就跟约好了似的,轮流来医院探望病号。   第二天来的是技术科,叶蓁进门直奔病床,围着周茉嘘寒问暖。   周业成盯着郑望宁直运气:“你咋又来了?”   郑望宁飞快看了叶蓁一眼,罕见地脸红了一瞬,小声解释:“正好今天没啥事儿,我就陪她一块来了。”   周业成恍然大悟,拍了拍郑望宁的肩膀,手劲儿不小,差点把他捶进地里。   “行啊你小子,处多长时间了?见家长没有?”   郑望宁嘿嘿笑:“一年多了。等今年过年的时候先带她回我家,明年再看看什么时候有时间,请假陪她回老家一趟。”   周业成心说进展还挺快,这不眼瞅着就要谈婚论嫁了吗?   再回头一看他家傻闺女,还和叶蓁嘻嘻哈哈说悄悄话呢。   “挺好挺好,我看你俩郎才女貌的,般配。”周业成竖起大拇指,“以后我们小茉就多个嫂子照顾她了哈。”   叶蓁走过来大大方方喊了声周叔叔,“您放心,凡是周茉送来的证物,我就是加班加点也给她提前做出来。”   郑望宁连连点头,“可不是嘛,现在连我都得排在周茉后面等呢。”   叶蓁嗔他一眼:“你有意见啊?”   “不敢不敢。”   等二人离开后,周业成旁敲侧击:“你知道郑望宁和小叶姑娘要见家长了吗?”   “知道啊。”周茉没心没肺地撕开一包虾条,嚼嚼嚼,“都处一年多了,再不见家长,郑望宁想耍流氓啊?”   原书男女主的感情稳定极了,结婚以后还三年抱俩呢。   怎么说也是一本大男主热血刑侦搞事业爽文,又不是男频杰克苏开后宫,有个和谐稳定的家庭很重要。   周业成又偷摸观察了半天,终于确定周茉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夜里,两口子又趁周茉睡着了小声蛐蛐。   “啥,郑望宁跟别人好上了?”   沈兰君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又被周业成摁回去,“嘘——”   闺女是睡着了,又不是昏迷了。   沈兰君钻回被窝,神色忿忿:“我闺女这么好,他居然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当初干嘛还鼓励她考公安大学啊?这不耽误事儿吗……   “小郑家里三代警察,人家觉得当警察光荣呗。”周业成慢慢给媳妇儿顺气,“再说了,咱们当初不也是看中郑家家风好,安全,才鼓励小茉多跟小郑哥哥一起玩儿吗?”   俩孩子就是一起上下学,一起写作业,又不是搞旧社会订娃娃亲那一套,不管最后成没成,两家人的感情总归不会变。   “……也是,不管怎么说,小茉在老公安家属院平平安安住到考大学,咱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沈兰君叹了口气,“你说说,她从小到大身边全是警察,再不就是警嫂,她自己又学了十年散打,想当警察不也很正常吗?也不能全怪人家郑望宁。”   这就叫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怪不得孟母都要三迁呢,环境对孩子的影响多重要啊。   说完郑望宁,周业成又开始点评周茉的男同事们,个个都不太满意。   “也就小韩还不错。安静细心话不多,身手也好,勉强能跟我打个来回吧。对了,他还是我老战友带出来的兵呢。”   周业成越说越激动,恨不得明天让沈兰君别去店里了,留下来跟他一块考察考察。   沈兰君白他一眼:“你是挑女婿,还是给自己挑兄弟呢?”   自己说得挺来劲儿,也不问问闺女是什么想法?   隔壁床的周茉:ZZZ……   沈兰君翻了个身,“行了,赶紧睡觉。”   ……   第二天沈兰君还是留在了医院。   她那个在药房上班的好朋友曹姐一大早就来找她,说今天院里会安排人过来探望英勇负伤的周警官。   沈兰君担心周业成一个人照应不过来,正好她也想多陪陪女儿。   好不容易送走了热情的医院领导们,顺便给自家酒楼拉拉生意,沈兰君刚要歇口气,又一波人抱着鲜花,拎着果篮走进病房。   沈兰君眼前一亮。   大帅哥!   哪个单位的!   结婚了吗!   周茉正蹲在电视机前调台,准备接着看《三国演义》,一回头对上应枢言的视线,不由一怔。   她现在排面这么大吗,连法医处都组织集体来探病啦?   她连忙站起来,飞快把手里的瓜子儿揣进病号服兜里,正要给她爸妈介绍来人时。   周业成已经准确无误握上冉平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领导好,你们也是来看周茉的吧?快请坐,哎呀怎么能让领导亲自拎水果……”   冉平老脸一红,飞快抽回手,后退了两步,“周叔叔,您认错人了,这位才是我们法医处的应主任……”   呜呜,年纪大头发少难道是他的错吗QAQ   周业成扭头一看,肃然起敬。   “哎呀,是我眼拙了。应主任真是年轻有为啊!我看你这么年轻,还以为你是新来的实习生呢哈哈哈……”   应枢言神色淡定,仿佛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对周业成点点头,刚要把手里的花束递过去,沈兰君一个箭步上前抢过来,神色热切。   “应主任是吧?你好你好,我是周茉的妈妈,我姓沈,叫我沈阿姨就好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一大捧粉白玫瑰,中间还点缀着几支白色满天星,喜欢的不得了,当即满屋子找起花瓶来,又招呼周茉: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应主任倒水啊。”   周茉:……我不是病号吗?   周业成咳嗽一声,结婚二十多年了,他还不知道他媳妇儿的毛病吗,一看见好看的小伙子就两眼放光失去理智……   再一看应枢言也没那么顺眼了,他板起脸公事公办道,“呵呵,应主任,你坐,我去给你们倒水。”   “不必麻烦,我们就是过来探望一下同事。”   应枢言走到病床床尾,拿起挂在上面的塑料病历夹,一边翻看一边问:   “这几天体温都还正常吗?有没有突然发热?”   “现在碰到伤口周围还会痛吗?哪种痛,是一跳一跳的痛,还是钝痛?”   “受伤前后到住院这几天的记忆有没有缺失?有没有畏光,耳鸣,恶心?”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应枢言一板一眼地问,周茉老老实实地答。   奇怪,早上主任不是来查过房了吗?   应枢言放下病历夹,推了一下眼镜,“恢复得不错,轻微脑震荡也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你很幸运。”   他看向周茉,眼底闪过一抹极快的促狭,缓缓道:“铁头同志。”   周茉:……   雷!星!宇!   法医处最近是真的忙,应枢言他们从进屋到离开都没有超过二十分钟,就这还是硬挤出来的时间,回去还有好几个案子等着剖呢。   沈兰君都没来得及打听更多应主任的个人情况,依依不舍地把人送到走廊上,还在冲着他的背影喊:“放假来阿姨家里吃饭啊,想吃什么阿姨都会做!”   病房里,父女俩想起沈兰君的厨艺,齐齐打了个冷颤。   “应主任哪里得罪我妈了,她是想毒死他吗?”   周业成冷哼:“你妈当年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我吃了她做的饭,回家拉了三天。”   周茉肃然起敬,原来老周同志才是真正的勇士!   沈兰君回到病房,父女俩立刻正襟危坐,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说。   她哼着歌儿走到窗前给玫瑰花调整形状,摘下一片摇摇欲坠的花瓣,回头数落周茉:“你们单位有这么帅的领导,怎么不早说?”   这么年轻就当上科室领导了,前途无量啊!   周茉好心提醒:“妈,他是法医……”   “法医怎么了?”沈兰君一瞪眼睛,“你一个天天摸尸体的警察,也好意思嫌弃法医?”   周茉:我不是我没有!   “应主任很忙的,我也没想到他会来看我。”   周茉赶紧转移话题,免得挨骂,“而且人家还是港城豪门大少爷,又在国外读了博士,可厉害了。他工龄都六年了!”   只有上了班的人才懂这个含金量啊!   沈兰君越听越激动。   周业成越听脸越黑。   “哼,资本主义余孽……”他小声嘀咕。   母女俩齐齐望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饿了!”周业成站起来,“我去食堂打饭去。”   沈兰君斜他一眼,“闺女都没喊饿,你一个陪床的也好意思?小茉,甭管他,快给我再讲讲应主任。”   ……   在医院住了一礼拜,又做了一次脑部CT,确认没有水肿也没有血块,周茉终于带着吃胖一圈的小脸回家了。   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她在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分局报到。   “你咋来了?不在家里多歇几天,伤都养好了吗?”   黄建海见到周茉归队吓了一跳,上下打量,确认周茉活蹦乱跳,甚至还略显圆润后放了心,一挥手道:“来得正好,你的立功材料都整理好了,我和吴局下午就要送去市局政治部审批。你跟着我们一块去,当面补充一下追捕过程中的细节,更有说服力。”   周茉用力点头,心情有点小激动。   她才上班一个多月哎,就能立功了~   等她下午坐进车里,拿到一大队全员帮她写好的申报材料,瞬间瞪圆眼睛。   “黄队,你不是说要给我报个人三等功吗,怎么变成二等功了?”   她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黄队呵呵一笑,点点她的脑门。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是栾处长走之前特意来跟我说的,说你在这次侦破特大间谍团伙案中表现卓著,又英勇负伤,完全有资格越级提拔,申请一个二等功。”   他瞥了吴局一眼,对周茉小声说:“我听他的意思,市局那边他也打好招呼了,不会有人卡着你的资历说事儿,这个二等功你拿定了。”   虽说周茉不算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但看到有能力有冲劲的新人后辈立功授奖,黄建海只有替她高兴的份儿。   周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其实她住院那几天,栾震也来过一次,还特意让周业成回避出去,想和她单独谈谈。   老周同志当场脸都黑了,栾震无奈道:“我和我爱人结婚十年了。而且我和周茉同志是工作上的谈话,您想留下旁听也可以。”   最后周业成选择站在门口,跟放哨似的。   不出意外地,栾震问她有没有兴趣加入国安。   周茉有一瞬心动,但最终还是拒绝了。   “栾处长,我很钦佩你们的工作。但您也看到了,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他们很疼我,舍不得我太辛苦。”   如果说刑警的工作是苦,那么国安就是苦苦苦苦。   动辄几个月不能回家,对家里人来说就跟突然失踪了一样音讯全无,时刻都在牵肠挂肚。   如果是上辈子的周茉,别说国安了,就是特情或者缉毒大队要她过去,她都绝无二话。   但这一回她想自私一点,想更多陪在爸妈身边,不让他们担心。   栾震被拒绝也没太意外,但这也无损他对周茉的欣赏。   离开前他和周茉郑重握手。   “很荣幸这次行动与你合作。周茉同志,你一定会成长为一名出色的刑警。”   “嗯!”   周茉第一次觉得栾处长变得和蔼可亲起来,回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她开玩笑似的提议:“栾处,不如您去问问韩江有没有兴趣?我看他也挺适合干你们这行的。”   栾震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苦笑。   “你怎么知道我没问过?”   ……   回忆结束,周茉抱紧怀里厚厚的申请材料,感慨一句:   “栾处长真是大好人啊。”   她一定会记住他一辈子的QAQ   谢谢您,我的二等功!   到了市局以后,谈话过程出奇顺利,政治部的每个人在听到周茉的名字后都对她和颜悦色起来,轮流拍着肩膀鼓励她好好干,还有人关心她的身体恢复好了没有,千万不要逞强,年纪轻轻别留下什么后遗症。   周茉被夸得晕乎乎的,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蜜水儿里,甜滋滋,暖洋洋的。   直到走廊上迎面走来一道留齐耳短发的干练身影,肩章上是银色橄榄枝加两枚四角星花。   正是从他们南关分局升上来的穆副局长,市局班子里唯一的女领导。   周茉立刻站定敬礼,“穆副局长。”   “周茉来了。”   意外地,穆副局长竟然一口叫出她的名字,露出一个浅浅的亲切的微笑。   见周茉微微瞪大眼睛,似乎有些惊讶,穆副局长没忍住捏了一下她的小脸蛋,笑道:“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周茉:……   这不是街坊邻居见面打招呼时的客套话吗?   难道穆副局长真抱过她?   不是,她爸妈也没提过家里有这么硬的人脉啊?   周茉迷茫了。   难道关系户竟是我自己?   穆副局长一时说秃噜嘴,见周茉一脸懵懂,连忙岔开话题,“你是来政治部汇报情况的吧?怎么样,还顺利吗?”   周茉回过神,连连点头说大家都很好,简单问了一些问题就放她出来了。   “那就行,好好干吧,期待你正式来市局报到的那天。”   吴局一听这话假装不乐意,“别呀老穆,周茉在我手里还没捂热乎呢,你这就要抢人了?”   “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穆副局长文绉绉来了一句,意味深长道:“凭她的本事,你能捂得住吗?”   吴局乐了,“那也得先给咱分局多挣几个集体功回来啊。”   别的不说,这次一大队拿个集体三等功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两个老同事玩笑了几句才各自分开。   走出市局大门,周茉无意间往对面一瞥,看到路边坐着一个穿了一身黑的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上面蒙着一块黑布,看不真切。   她立刻警觉起来,“黄队,那边是不是有家属要闹事?”   以前她就听过这种事:有受害者家属,甚至凶手家属因为不满意判决结果,就会跑到警局外面静.坐或者拉横幅闹事。按照规定,这种情况应第一时间将其劝离,以免妨碍警方正常工作。   周茉挽起袖子,只等两位领导一声令下。   然而吴局只是往对面看了一眼,便露出了然的神色,对周茉摆摆手:“没事儿,走吧,她不会做什么的。”   黄建海也想到了什么,小声对周茉道:“那也是个可怜人,她女儿被害死十几年了,一直没抓到凶手。每年到她女儿忌日前后这段日子,她就会来市局门口等着,直到第一场雪落下来,外面冷得待不住人了,她家里才会过来把人劝回去。”   周茉心中戚戚,上了车还忍不住扒着窗户往后看。   一阵风吹来,掀起黑布一角,她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小女孩的遗像。   周茉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拼命伸长脖子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车子突然拐了个弯,将那位母亲遗留在了街角。 [24]第 24 章:“男澡堂就长这样啊?”   没过几天,周茉下班回家,发现她爸突然戴上眼镜了,正坐在沙发上像模像样地看报纸。   “爸,你咋了,散光又加重了?”她关心地问:“还是岁数大了,开始老花了?”   “去去去,怎么说话呢。”   周业成白她一眼,慢条斯理翻过一页报纸,“我准备提升一下我的文化素养。”   “别听你爸瞎扯。”沈兰君贴着面膜风风火火从卫生间出来,“他就是看人家应主任戴眼镜好看,东施效颦呢。”   也不想想,他和人家之间的差距是一副眼镜吗?   周业成哀怨地看着已然“变心”的媳妇儿,一把扯下眼镜,报纸也不看了。   生气,生窝囊气。   沈兰君突然停下,问周茉:“应主任近视严不严重啊?我看他眼睛那么好看,也没变形,应该度数不深吧?”   高度近视可是会遗传的,容易影响孩子。   周茉回忆了下,摇头,“听说好像不到一百度?属于戴不戴都行的那种。”   她听叶蓁分析过,说应枢言戴眼镜多半是因为他洁癖。多一层镜片防护,免得验尸时有病菌飞出来。   “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理由,就是应枢言只要戴上眼镜,就可以藏好那种‘你们凡人都是笨蛋’的眼神。”   周茉想起这个八卦,不由笑出了声。   叶子姐分析的很有道理啊。   周业成瞬间警惕起来。   不好,一说到姓应的,闺女怎么突然开始傻笑了,有情况!   他当机立断打开电视,“哎呀,快六点半了,不是说今晚桦城电视台会播你们那个案子吗?”   周茉立刻被分散注意力,沈兰君也坐到沙发上,一家三口目不转睛盯着屏幕。   “当当当……”   开场音乐准时响起,几条简讯过后,主持人切入正题:   “近日,我市公安部门与国家安全机关密切配合,成功破获一起境外间谍情报机关窃取国家机密的重大案件,有力打击了境外势力的渗透破坏活动,维护了国家核心利益与安全。   经查,此次落网的间谍团伙,以境外资本注册成立种业咨询公司”为掩护,长期在我市农业产区活动。他们打着免费给农户送种子、做种植技术咨询、高价回收特色作物的幌子,在下乡招揽生意的同时,暗中接触国内农业科研机构人员,以高额酬金为诱饵,拉拢收买知情人员窃取我国自主培育的优良粮种机密资源,其行为已经严重违反我国法律,对国家农业安全造成巨大威胁。   截至本台播报时,该案的三名主犯已被公安机关全部捉拿归案,涉事的“桦北种业咨询公司”已被依法查封,相关调查取证工作仍在有序推进当中。   桦城警方在此提醒广大人民群众:境外势力渗透破坏无孔不入,往往会以看似平常的生意、咨询为掩护,诱骗群众帮助其从事危害国家安全的活动。请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不要轻信陌生人给出的高额报酬承诺,不随意提供涉及国家科研、公共建设的相关信息,发现可疑人员和可疑活动,及时向公安机关报告。   维护国家安全,是我们每一个公民的法定义务。保卫国家安全要从你我做起,从日常做起。”   伴随着主持人的播报,画面逐一展现了警方押送、转移面部打了马赛克的几名犯人,查封公司办公室和仓库,将员工带走调查的场景。   尽管画质模糊,周茉还是能辨认出她的同事们,兴致勃勃地指给爸妈看。   周业成有点不满意,嘀咕:“我闺女抓特务立了头功,新闻里是一个字儿也不提啊。”   “你傻不傻,这时候出什么风头,生怕小茉不被坏人惦记上啊?”   沈兰君拧他一把,又怕周茉心里有想法,连忙劝道:“咱们不争这些虚的,财不露白,人不露名,只要上头领导能记住你的功劳,上不上电视有什么要紧的,啊?”   周茉点头,过了一会儿突然坐直身子,“那天我去市局汇报情况,碰见穆副局长了,她说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呢。爸妈,咋回事啊?我怎么不记得咱家和她有来往?”   两口子齐齐僵住,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周茉注意到二人神色有异,心里先紧张起来。   难道是有什么大人之间的事,不能让小孩儿知道的?   可她都上班了哎!   “咳咳,那个啥,你小时候咱家不是住老公安家属院吗。”   周业成表情恢复自然,“郑望宁他爷爷是老公安了,带出来好多徒弟,现在都是各个局里的领导层了,逢年过节就上门来探望师父。”   沈兰君反应过来,跟着点头,“对对,穆副局长嘛,她肯定是去看郑老爷子的时候,正好赶上你和郑望宁在他家里玩儿,就逗了你几句,兴许还抱过你呗。”   “就这?”   周茉有点小失望,原来关系户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两口子以为把她糊弄过去了,刚要松口气,就听周茉又来一句:“不对啊。”   二人:!   周茉一本正经分析:“假如只是小时候抱过我一次的关系,穆副局长能记这么多年吗?她记性也太好了吧?”   “人家可是警察,都干到市局副局长了,没点认人的本事能行吗?”   沈兰君声音微微抬高,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再说了,你小时候多好看啊,全家属院都找不出第二个比我姑娘更漂亮的小孩儿,她当然印象深刻了。”   “嘿嘿嘿……”周茉被夸得脸红又想嘚瑟,“原来是这样啊~”   合情合理!   她还想再问,厨房里突然传出一股霸道的,极其浓郁的米饭香气。   “哎呀,饭好了。”周业成一拍大腿,“小茉快去盛饭。”   周茉被这股米香勾起馋虫,肚子里敲起鼓来,乐颠颠跑去厨房拿碗筷。   沈兰君心有余悸,“完了,孩子大了,还当了警察,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能忽悠一天算一天吧……哎闺女你别碰那个锅,当心烫着,我来我来!”   周业成吆喝着冲进厨房,很快就端出来一锅晶莹剔透的大米饭,和一盆炖了两小时,颤巍巍油汪汪,红玛瑙一般的美丽红烧肉。   “我跟你们说啊,大米饭就得配红烧肉,保管神仙来了也走不动道……”   周业成还想发表几句饭前感言,抬头一看,沈兰君和周茉已经各自捧着一碗米饭大口大口吃起来。   一眨眼的工夫,冒尖儿的饭碗就下去了一半。   周业成瞳孔地震,“哎不是,你俩就干吃啊?”   “别说了爸,你赶紧吃一口就明白了。”   周茉像小猪拱食一样,说话都舍不得放下碗,眯起眼睛满脸陶醉:“不愧是省农科院出品的特级大米,我以前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粮食间谍案破获,周茉成功追回稻种,力挽狂澜。省农科院的杨院长得知此事后,才从外地开会回来就直奔南关分局,握着周茉的手认真向她道谢。   当时把周茉激动的都快找不着北了。这位在农学届可是泰斗级别的人物,在培育杂交粳稻方面做出了巨大贡献,养活了千千万万华国百姓。   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警察,何德何能被这位大佬当面道谢啊。   杨院长特别和蔼,还不是空手来的,离开前送给周茉一袋二十斤装的大米。   “这是我们项目组去年培育出来的新品种,口感很好,远胜过市场上的大部分品种,就是产量太低,不适合大面积种植,项目也因此搁置了。小周你带回去,给家里人尝个鲜。”   ……   这天晚上周茉全家都吃撑了,一锅大米饭被三个人瓜分殆尽,红烧肉却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周茉化身流泪猫猫头,原来真正好吃的大米根本无需配菜!   晶莹剔透,软糯香甜,粒粒分明,白玉般的米粒在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油光,如同博物馆展厅里的绝世珍宝……   她恋恋不舍地舔了一口碗底,确定碗里没有漏网之米了,才慢腾腾站起身,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沈兰君也撑得不行,扶着肚子在客厅来回溜达。她为了保持身材一般晚上都不吃主食,结果被这锅米饭彻底征服了,完全破戒。   “我天哪,这米饭要是放在牡丹楼,我能卖到88一碗,还得限量供应!”   沈兰君脑子里转起生意经,这样说来他们家今晚岂不是吃进去好几百块?   “小茉,杨院长说这种大米真的不种了?”沈兰君蠢蠢欲动,“那能不能卖种子啊?我去乡下包块地,咱们自己种行不行?”   就算不拿出去卖,留着自己家里吃也好啊。   大不了……她就先不减肥了!   “你可拉倒吧,小茉都只分到了一小袋,肯定就是没有多余的呗。”   周业成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道:“科学家追求的是高产量,是让更多人吃饱饭,这种大米放在古代那就相当于给皇帝吃的贡米,多劳民伤财啊。”   周茉乐了,“老周同志,照你这么说,咱们仨今晚也当了一回皇帝呗?”   一家三口彼此对视一眼,齐齐笑了起来。   “哼,我就把话放这儿了,皇帝也吃不上这么好的大米。”   沈兰君眉飞色舞,叮嘱周业成,“明天做饭还换回咱们平时吃的大米,小茉带回来的这点儿宝贝得省着慢慢吃,留着过年吃。”   说完她想到什么,拉着周茉商量,“能不能分出来二斤,让你姥也尝尝?”   “行啊。”周茉一口应下。   她这次受伤住院都没敢让她姥姥知道,怕老太太跟着着急上火。   但是外孙女得了好东西还是可以送回去孝敬老人的,报喜不报忧嘛~   答应完沈兰君,周茉又看向她爸,等他开口也管她要几斤。   结果周业成就跟没听到似的,还在低头擦桌子。   等他刷完碗回到客厅,对沈兰君说:“过两天我准备回她奶奶家一趟,收点松子、榛子、核桃之类的山货,给咱闺女当零嘴儿。还得再买点榛蘑,冬天就得吃小鸡儿炖蘑菇啊。”   沈兰君语气淡淡:“行啊,那就回呗,我又没拦着你。”   周茉张了张嘴,周业成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似的,摆摆手:“不用给我拿,你爷奶这辈子只吃自家地里种的,什么外面买的都不如他们亲手收的,别白费劲了。”   “哦。”   周茉眨眨眼。   肚子还是有点撑,她站起来去电视柜下面翻健胃消食片。   说起来,她从小好像确实跟姥姥家这边更亲一点。   一是都住在城里,两家离得近。二是因为姥姥不会嫌弃她是女孩儿。   周茉已经不记得上次回她奶奶家是什么时候了,就算是每年过年,也是他们一家三口自己过。   她爸倒是每年都会回去几次,给她爷爷奶奶过生日什么的。   妈妈会给包红包,也会提前准备好礼物让他带上,但是从来不跟着回去。   唉,婆媳矛盾,千古难题啊。   周茉摇摇头,好像她很懂一样。   沈兰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其实把女儿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只觉好笑。   “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掺和啊。”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揉了揉小肚子,“健胃消食片给我也来一个。”   ……   日历撕进十一月以后,就一天比一天更冷了,尤其到了夜里温度甚至能跌至零下,冰冷的空气仿佛都带了霜,落到屋顶、窗沿、路边便凝成白白的一片。   街上的行人换上厚重的棉袄,帽子围脖手套也都戴起来了,每天忙忙碌碌,一边上班,一边为过冬储菜囤粮。如此年年往复,便是老百姓的寻常烟火。   但坏人可不会因为天气冷了就停止活动,寒冷和黑夜反而滋生出更多罪恶。   每年这个时候市里都会开展“冬季严打整治会战”专项行动,由市局统一部署,各分局分头组织,联合刑侦、治安大队扫黄、抓赌,突袭娱乐场所,清剿地下聚赌窝点。   乍一看都不算什么大案子,但最是磨耐心、练体力、考眼力。周茉在一次次蹲守围捕的联合行动中迅速成长,海绵一般疯狂吸收着实战经验,越来越有成熟干警的风采。   她成长得越快,蓝铁雄就越眼馋,一有联合行动就找机会跟周茉套近乎,把黄建海烦得不行,一大队全员开启严防死守模式,跟二大队本就不咋样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这天他们刚连夜端了一个位于城乡结合部地带的,私人开设的地下赌局,特意选在凌晨两点行动,正是赌徒们上了头红了眼,生理和心理上都是警惕性最低的时候。   周茉被安排在后门处围堵。行动开始,警方破门而入,果然有慌不择路的赌徒想翻墙逃跑,被她和同事摁个正着。   这边正拷人呢,周茉一回头,又看到一个裤子都没提上的男人鬼鬼祟祟往外跑,白花花的一片在黑夜里格外显眼。   “站住!”   她一声厉喝飞扑而上,手铐不够用了,直接抽出对方腰带,绑个结结实实。   男人被摁在地上痛哭流涕,“警察叔叔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是第一次来啊!求求你们千万别告诉我单位和我媳妇儿……”   “谁是你警察叔叔?”周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却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一丝异样。   “雷子过来搭把手。”她喊了一嗓子,从后门进入院中。   这是赌局老板自家的房子,前屋后院的格局,院子面积不小,挨着西墙下面还修了一排仓房,看着像是日常存放农具杂物的。   大部队还在前面屋子里抓赌徒,清点赌资,周茉打着手电筒在院里四处寻找,无意中发现最里面那间仓房门虚掩着,打开的锁头挂在门闩上轻轻摇晃,正从门缝往外冒着热乎气儿。   就好像刚刚有人从里面跑出来似的。   周茉皱起眉头,暗自提高警惕,一步步小心靠近仓房,猛地拉开门冲进去,“警察!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唔唔!”   一片黑暗中,她听到角落里传出女人细碎的呜咽声。   周茉连忙将手电筒照过去,瞳孔瞬间一紧。   一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人蜷缩在墙角,嘴里被堵了毛巾,手腕扣着铁链,另一头被深深钉进墙里。   当她看清周茉身上的橄榄绿制服,眼中迸发出光亮,挣扎得更加厉害了,呜呜喊个不停。   周茉慢慢走过去,先取下她口中塞的破毛巾。   女人立刻大口喘气,边哭边喊:“警察同志救救我,我是被骗来的,他们把我绑在这里,还逼我,逼我……呜呜呜……”   她说不出自己的遭遇,扑到周茉身上嚎啕大哭。   周茉眼中燃烧起熊熊怒火,使劲咬着后槽牙,轻轻拍着女人的后背,“别怕,我们来救你了,那些畜生一个都别想逃。”   原来这里不光是个赌窝,还涉嫌拐卖、逼迫妇女卖/淫!   周茉安抚好她的情绪,许诺自己很快就会回来,随后立刻赶到前屋,向黄建海汇报情况。   很快,联合大队又在隔壁仓房解救出两名同样被骗来后囚/禁着的妇女。   赌局老板还想狡辩,被黄建海踹了一脚就老实了,哭丧着脸交代:“这附近也不光我一家坐庄,我寻思着要想招揽更多客人,就得玩点儿别人家没有的花样……”   蓝铁雄都被气乐了,上去补了一脚,“你特么还挺有生意头脑啊。这么喜欢卖,咋不自己卖沟子去?赶紧的,把你知道的其他窝点都老实交代了!”   赌局老板挨了一脚还抬头问:“政府,那能不能算我是戴罪立功啊?”   “立你二大爷!”   单纯聚众赌博最高三年,但要是加上拐卖逼迫妇女卖/淫,运气好再赶上年底严打……等着吃枪子儿吧!   黄建海懒得跟这种缺德流脓的蠢货废话,走到周茉面前胡噜了一把脑袋,“好样的,不过你是怎么发现后院还藏着人的?”   周茉说他们在后门抓了一个光屁股的,“我看他那样也不像是从厕所跑出来的,一见到警察就痛哭流涕,还说千万别告诉他媳妇儿……”   黄建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早干啥去了?”   今天抓到的赌徒和嫖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通知单位和家里,谁也别想跑。   敢犯事儿,就要付出代价。   三台金杯面包车满载而归,周茉陪着那几名被解救出来的妇女单独坐了一车,她们现在对男性都十分防备,容易应激。   得知这回又是周茉最先察觉端倪,发现了后院隐藏的卖/淫场所,蓝队长羡慕的眼珠子都绿了。   等到一行人押送犯人回到局里,天都亮了。   熬了个通宵还不算完,接下来要分别突审赌局老板以及参与者,询问是否还有其他同伙,上头还有没有大庄家,还要核对口供和现场收缴的赌资,藏匿财产等能否对应得上……   那几名妇女虽然是受害者,但在检查过身体后同样也要接受问话,将证据链补充完善。   大家忙得根本没空坐下吃饭,食堂大师傅送了两屉包子过来,就这么嘴里叼一个,手里拿一个,匆匆忙忙去提审了。   下午三点,雷星宇瘫在椅子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喃喃道:“老天保佑,今天一定要准点下班……”   叮铃铃!   不等周茉去捂他的嘴,催命般的电话铃声已然响起。   哐当一声,雷星宇直接滑到地上,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啊啊啊!”   何冰还在审讯室,韩江离电话最近,走过去接起。   “南关分局一大队,什么案子?”   放下电话后,他表情有些古怪。   “四中后面二道街新开的天泉浴池死了个老头,派出所让咱们过去看看。”   雷星宇满地打滚:“这算个啥案子啊?老头是在澡堂子里摔跤了、磕脑袋了,还是心梗了?人没了就赶紧拉去殡仪馆,找我们过去有啥用啊?我还能让他复活咋的?”   韩江如实转述:“派出所接到报案以后,通知家属来领人,家属来了一看,不干了,非说浴池老板和报案人都有责任,没有及时救人,老头就是被他们耽误没的,非要人家赔五万块钱,不然就不抬走。”   派出所实在是调解不了了,只能上报到分局,问能不能派几个刑警,再请个法医过来,捋清事发经过,验明死因,省得家属再胡搅蛮缠。   周茉&雷星宇:……   真是奇葩天天有,今天特别多。   “行了,既然派出所报上来了,咱们就正常走流程吧。”   周茉强打起精神,伸了个懒腰,“韩哥,你跟黄队说一声,我去楼上摇人。”   又踢了雷星宇一脚,“赶紧的,先去外面把车热起来,不然咱们还得冻一路。”   雷星宇搓着脸爬起来,游魂似的往外飘,一边给自己打气。   “办完这个案子必须下班,今天我说了算!”   ……   周茉先去了技术科。   最近天天抓赌,技术科倒是清闲下来了,叶蓁正织围巾呢,听周茉说完案情,乐了,“我跟你去。”   出了办公室,叶蓁挎着她胳膊偷笑:“正好,我还没去过男澡堂呢。”   周茉也憋不住乐了,小声:“其实我也没去过。”   结果到了法医处一问,除了应枢言,其他法医不是在解剖室,就是在化验室。   “老人浴池猝死?我知道了。”   应枢言神色未变,淡定起身,动作利落地穿上冬季厚款警服外套,提起放在门口的勘察箱,“走吧。”   周茉走在后面,上下打量应枢言的背影,目露羡慕。   一样的制服外套,怎么穿在应主任身上就显得人高腿长,飒爽又利落,硬是把分局长廊走成了时装周T台。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鼓鼓囊囊的毛衣和二棉裤,自我安慰。   谁冷谁知道!   ……   一行人赶到天泉浴池时,门口已经挤满了冻得直跺脚还要看热闹的围观群众。   敞开的大门里隐约传来哭嚎和咒骂声。   “爹啊,你死的冤哪!我的爹啊~~~”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老天爷你开开眼,赶快打雷劈死这个黑心肝的资本家啊!啊啊啊啊——”   雷星宇本来还挺困,硬是被这几嗓子给嚎精神了。   怪不得大家宁可挨冻也要看热闹呢,都快赶上村口大集唱戏的了。   “警方办案,让一让啊。”雷星宇吆喝着挤出一条路来,众人随后跟上。   一进浴池大堂,迎面便是一阵蒸腾热气,显然锅炉烧得极旺。   周茉瞬间出了一身汗,赶紧解开外套扣子,抬手扇了几下。   回头偷瞄应枢言一眼,发现人家毫无反应,脸上干干净净,连个汗珠都没有。   周茉恍然大悟。   怪不得他穿那么少就出来了!   哎,还是上班时间太短没经验,忘了冬天的浴池里面有多热了。   不过她转头一看,雷星宇、韩江,包括叶蓁在内,都是一副小脸红扑扑的模样,心里又平衡了。   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正常人多啊:)   派出所民警小王终于等到分局来人,感天动地出来迎接。   “哎呀妈呀,救星来了,快跟我进来。”   一行人走到挂着男澡堂布帘子的门口,雷星宇突然反应过来,转身拦住在场唯二的女同志。   “哎不对啊,你俩咋能来这儿呢?”   这可是男澡堂!   “那咋了,以后说不定我还要进男厕所呢。”   周茉把他扒拉到一边,“再说现在里面又没人洗澡……”   叶蓁紧抿嘴唇,跟着她飞快钻进去,结果大失所望。   “男澡堂就长这样啊?”   帘子后面是一间大更衣室,一面墙是镜子,三面是带锁的储物柜。   里面的洗澡区,除了比女澡堂多了个瓷砖砌的大池子,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嘛。   他们进来以后,更衣室里的哭声停了一瞬,几个中年男女齐齐望过来,脸上泪痕未干,目光中满是打量。   民警小王板起脸,“你们不是要告浴池老板谋财害命吗?现在分局的刑警和法医都来了,让他们给老爷子检查一下吧。”   听到他们的身份,家属也不哭不闹了,面面相觑,起身让到一旁。   在他们身后的一张休息床上,躺着一位脸色泛出青紫,皮肤微微肿胀的白发老人。   周茉正要找浴池老板和报案人问话,被应枢言叫住。   他已经穿好白大褂,声音从口罩下传出来,有些闷:“人手不够,过来帮我填表。”   周茉哦了一声,回头冲雷星宇和韩江比了个手势,拿起本子站到应枢言侧后方,“应主任,我准备好了。”   叶蓁也举着相机过来,配合应枢言的检验动作,拍照记录。   另一头,雷星宇和韩江分别询问浴池老板和报案人当时情况。   浴池老板四十多岁,四方脸小眼睛,脸上的汗水就没停过,嘴唇干得起皮,急的。   “警察同志,我也没想到这老爷子自己来泡澡,结果人就泡没了啊。是,一般下午都没什么客人,搓澡工就偷懒睡觉去了,我也没多想,也没说隔一会儿就进来看看……但是也不能诬陷我谋财害命吧?我这浴池新开还不到半个月!现在出了人命,以后谁还敢上我家来洗澡啊?”   原本安静站在一旁的中年女人,听到这话嗷地扑上来。   “我爸都死了,你只惦记你的生意!黑心奸商!你不得好死!”   民警小王和雷星宇连忙站在中间拉架,劝她好好说话别动手。   浴池老板自以为有警察撑腰,壮起胆子喊了一句:“说我害人,难道你们就没有责任吗?谁家孝顺儿女能放心让老爷子一个人出门洗澡啊?就算没在我浴池里出事,外面天冷路滑的,万一摔倒在大街上,你们是不是还要讹政府啊?”   “你少狡辩!我们家的事儿用不着你管,你个丧良心的@#¥%……”   骂战又起,硝烟弥漫。   韩江把报案的小青年拉到角落里,以免战火波及,沉声问:“是你先发现老爷子没气儿了的?”   小青年现在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白着脸点点头。   “今天单位里没什么事儿,我就偷偷溜出来准备洗个澡。听说这家浴池是新开的,干净,我就来了,寻思着下午人少,还能多泡一会儿。   我进来的时候,就看到那大爷坐在池子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我还跟他打了个招呼呢,结果人没搭理我。   后来我搓得差不多了,进了池子,我寻思大爷这样睡觉容易着凉,就想喊他起来,擦干净去床上躺着多舒服啊……”   小青年越说越后怕,都要哭了。   “我走到大爷身边,喊了几声,轻轻拍了他一下,结果,结果人就倒下去了……我这才发现,他脸都青了,明显不是好模样啊!”   他现在就是后悔,后悔死了,早知道宁可在单位老老实实蹲着,也不跑出来洗澡了。   不光跟死人泡了同一个池子,现在还让人家家里给讹上了。   就是把他拉去肉联厂论斤卖了,也卖不了五万块钱啊!   小青年抱紧双臂,只觉得浑身又痒又麻,恨不能换一身新皮。   ……   叶蓁拍完照就没什么事儿了,但她也不好干站着,显得自己就是为了看男澡堂而来的。   她走到镜子对面那排储物柜前,只有两个柜门是开着的。   叶蓁回头朝报案小青年的方向喊了一声:“哪个是你的柜子啊?”   小青年道:“左边,那个红色浴筐是我的。”   那么右边柜子里的蓝色塑料网兜就是死者老大爷带来的了。   叶蓁戴上手套,将网兜拿出来,挨个清点里面的洗漱用品,换洗衣物。   浴池老板余光一直注意那边动静,见叶蓁一副要仔细检查的架势,不由眼皮一跳。   他小心翼翼问雷星宇:“警官,这老爷子真是自己发病走的,你们还要检查啥啊?”   雷星宇随口道:“啊,这是我们办案流程,你放心,没啥大事儿。”   他来了半天也算听明白了,老爷子的家属就是胡搅蛮缠,纯讹人来着。   民警小王走过来,压低声音对浴池老板道:“就算老爷子真是因病猝死,但人死在你开的浴池里,你多少也有看管不当的责任,出于人道主义,肯定是得赔点儿钱的,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啊。”   浴池老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点点头,“我明白,明白,就是五万块钱也太多了,我上哪儿给他变出这么多钱来啊?”   这年头普通工人平均工资也就三百,对方一张口就要五万,拿他当冤大头呢?   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怪不得澡兜里藏着那玩意儿……   浴池老板低下头,小眼睛眨个不停,闪动着算计的光。   ……   同一时刻,几条街外的某间民房里。   一个长发青年正狂躁地翻箱倒柜,地上丢着一个和老爷子同款的蓝色澡兜,里面胡乱塞着两条大红裤衩。   客厅里,老太太正捂脸呜呜哭。   他突然冲出房间大喊:“我爸呢?他是不是拿我澡兜子洗澡去了?我真特么服了……他怎么能拿错呢!”   青年抓狂地挠着头发,袖子落下来,露出手臂上一整片纹身。   老太太还在哭,边哭边骂:“你爸,你爸人都没了,还在浴池里躺着呢,你还找什么澡兜子啊?”   她抹了一把眼泪,絮絮叨叨:“刚才你姐打电话回来,说派出所的不干人事,拉偏架,还说什么……要找公安局的刑警和法医过来验尸?人就是在浴池里没了的,他们凭什么不赔钱啊?”   派出所?刑警?还法医?   青年脸上瞬间褪去血色,眼神惊恐。   他把老大交给他保管的货藏在澡兜子下面了,那现在……岂不是落到了条子手里??? [25]第 25 章:这到底是老大爷的澡兜子,还是弥勒佛的乾坤袋啊?   “周茉,你来一下。”   周茉刚填好尸检表格,跑到叶蓁身边,“有发现?”   叶蓁嗯了一声,二人此时都是背对着其他人的方向,正好将她手里的东西挡的严严实实,“你看,这是我在死者澡兜里找到的。”   周茉定睛一看,“噫!”   居然是一瓶印du神.油。   玻璃瓶上贴着那种让人脸红心跳风格的火辣广告语,里面是可疑的棕色液体。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死者都六十八了……不讲不讲。   周茉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别急,还没完呢。”叶蓁幽幽说道,又变戏法一般从澡兜夹层里摸出一把弹簧刀。   噌地一声,刀刃弹出,打磨得十分锋利。   周茉皱紧眉头,小声嘀咕:“不是吧,大爷都这么大岁数了还在道上混呢?”   这种弹簧刀是街面上小流氓最爱携带的武器之一,体积小方便藏,关键时刻掏出来一捅,那可太刑太可拷了。   这是什么古惑仔老年版?   “呵呵,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叶蓁也是服了自己这个手气,其实她真的就是想来看看男澡堂长什么样……   她从一条荧光粉色男士内裤里面缝的暗袋里,缓缓摸出一张巴掌大的烟盒纸。   周茉瞠目结舌,这到底是老大爷的澡兜子,还是弥勒佛的乾坤袋啊?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啊啊!   叶蓁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受苦,看到周茉露出牙疼般的表情,她满意了,将烟盒纸翻过来,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看不懂的符号。   “我感觉这东西不太对劲,你看看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周茉拿过来对着灯光一照,眼睛亮起。   这玩意儿她熟啊,最近天天抓赌,清点赌资的时候搜出来好几张呢。   治安大队的前辈教过她,说这是赌场庄家或是看场子的小混混用来记赌账,算抽水的。   一来烟盒纸随手可得,不用特意带着账本;二来方便销毁,被抓住了随便揉一把就能当废纸扔掉,就算被警方拿到,也看不懂上面的暗记。   话是这么说,但架不住总有人想戴罪立功啊,这套地下赌局的暗语在警方面前早已不是秘密。   “庄家画正字记录今天开了多少局,一个正字就是5局,谁赢的最大就在他名字旁边画一道,最后按局数抽水。”   周茉拿着烟盒纸现场给叶蓁科普,“这个1后面画个圈,代表赌资一千。3后面点个点,意思是三百。他们不会写下每个客人的名字,但会用姓氏或者绰号指代。”   名字后面也有不同的标记。△代表新面孔,需要提防;○代表是大户,钱多,可以预备着出千“杀猪”;*代表这人之前欠的钱没还清,记得要债。   叶蓁眨眨眼,总结:“所以这位六十八岁的老大爷不光老当益壮,又涂神油又揣刀,还经营了一个地下赌场?”   别说,看他家儿女这副胡搅蛮缠讹人家浴池老板的架势,也不是没可能啊?   “要不我去外面打个电话,叫局里派人增援?”叶蓁跃跃欲试,“就咱们几个人,好像打不过这一整个黑道家族啊。”   “……等会儿。”周茉无语又好笑地拉住她,“这么多东西同时出现在死者的澡兜里,你不觉得很离谱吗?”   俗话说一个bug是bug,一堆bug能work。   反过来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让叶蓁先悄悄地把这几样东西放进证物袋收好,藏进她带来的背包里。   然后回头问了一句:“在我们来之前,有谁动过死者的随身物品?”   浴池老板张了张嘴,报案小青年已经抢答:“我和老板都碰过,大爷的手牌是我替他摘下来的。”   “啊,对,然后我去开的柜子,给大爷拿了条裤衩穿上,从不能让人家……那个是吧?”   老板抹了把脑袋上的汗,看起来倒霉又可怜。   雷星宇顿时更同情他了。   看看,多好的人啊,还知道不能让老爷子光着走。   周茉走到老板面前又问:“你确定只拿了一条裤衩出来?有没有动过澡兜里其他东西?”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老板连连摆手,“我当时都要吓死了,哪还有心思关注别的啊。再说那是人家的私人物品,我看都没敢多看一眼!”   周茉挑了下眉。   叶蓁说那几样东西都藏在澡兜最下面,要不是她把搓澡巾、香皂、洗头膏之类的挨个拿出来检查,也翻不到那么仔细。   不过想要验证老板的话也不难,把澡兜里的物品带回去提取指纹就行了。   她又问报案小青年,“你呢,你碰过澡兜里的东西没有?”   “没有,我只拿了手牌,开柜子拿衣服都是老板自己做的,我就一普通客人,我得避嫌啊。”   再说他从浴室跑出来,自己还要穿衣服呢。   只是小青年没想到,他这也算是行善积德了吧,怎么还被死者家属给讹上了?   真要逼急了,他还想让家属赔他点儿精神损失费呢。   周茉点头,想了想又返回应枢言身边,“应主任,你……”   她踮起脚尖想和他说悄悄话,结果发现还是够不着,不由懊恼地皱了皱鼻子,冲他比划两下,“你能不能凑过来点儿?”   从周茉走过来,到她踮脚尖对比二人身高,应枢言一直静静看着她,直到她没办法似的开口请求,他才稍稍转过身体,倾向她那一侧,低下了头。   “你想跟我说什么?”   他声音很轻,压得很低,凑近了能闻到领口传来的淡淡肥皂味。   周茉正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双手下意识搭上他小臂,扶栏杆似的抓稳了,才凑近他耳边嘀嘀咕咕。   “我和叶子姐发现……”   应枢言只在听到印du神.油时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而后全程面无表情,保管让其他人看不出一丝端倪。   比如雷星宇就凑到韩江身边问:“他俩说啥悄悄话呢,周茉为啥不来找咱们啊?”   这一天天朝夕相处的,雷星宇坚信他才是周茉最铁的好兄弟。   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雷子同志有点吃醋了。   韩江没搭理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好像周茉整个人都挂在应枢言身上一样。   太近了。   “好,我知道了。”   应枢言点头应下,周茉立刻松开手,后退了两步,冲他笑得眼睛亮亮的。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啪嗒啪嗒跑远了。   “各位,刚刚我们分局法医处的应主任已经给死者做了初步检验,目前高度怀疑是突发心梗猝死……”   周茉还没说完,几个家属立刻哭天抢地起来。   “不可能!我爸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突然心梗呢?”   “我不信,一定是这浴池装修的时候用了劣质材料,放出什么毒气把我爸给害死了!”   浴池老板忍无可忍,“你们有完没完了?现在又赖我装修上了?”   “都不许吵,听我把话说完!”   周茉小脸一板,瞬间散发出一股威严,瞪大了眼睛挨个扫过去,“到底谁才是警察?你们是想在这儿解决问题,还是跟我回局里?”   她看向死者家属:“我刚刚也说了,目前结论是‘高度怀疑’,如果你们依旧对死因有异议,我们可以把死者带回局里做系统解剖,给出具有法律效力的尸检报告——没错,就是像你想的那样,在老爷子身上划一刀,把他的各个器官都拿出来检查一遍,然后再装回去缝起来……”   疑似是死者儿子的中年男人突然捂脸蹲下来。   “不能让咱爸死了还要遭这份罪,我不答应……”   死者女儿目光闪烁。   如果真把老爷子送去解剖,是不是一下子就能查出他心脏有问题?   周茉给民警小王使了个眼色,后者也是经验丰富,立刻走到家属跟前低语:“我劝你们想清楚了,闹也要有个限度,老爷子年纪大了本来就有基础病,你们做儿女的让他一个人出来洗澡也有责任……”   整件事就是一个意外,说白了就是家属想多要钱,浴池老板不想赔那么多。   当着分局刑警和法医的面,不如双方各退一步,商量出一个彼此都满意的数字。   小王劝完这边劝那边,好好一个民警愣是给干成了中介,最后终于谈成了。   “两万就两万。”   浴池老板咬着后槽牙,心都在滴血,紧紧握着小王的手:“你说我东拼西凑借钱做点小生意,我容易吗我?钱还没挣几个,全都赔给人家了……”   死者家属这边又看向报案小青年,“那他呢?他就没有责任吗?”   “差不多行了啊。”小王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人家是花钱来洗澡的,运气不好摊上这事儿,小伙子还帮着把老大爷抬上来呢,你们也好意思讹人家?”   把小青年感动坏了,恨不得扑到小王怀里大哭一场。   警察叔叔,好人哪!   双方在小王见证下签了一份《治安调解协议书》,大意就是浴池老板郝聪明承诺在15天内赔偿死者洪金龙家属两万元,洪金龙家属今后不得再来浴池闹事,否则按寻衅滋事处理。   “家属决定不做尸检了对吧?”   周茉等双方签完协议过来说了一句,“现在你们可以把遗体领回去准备后事了。但按照规定,死者的随身物品我们要带回局里核验、登记,查实无误之后再还给家属。”   “行,你们拿走吧。”   死者女儿此时满心都是即将到手的两万块赔偿金,根本不在乎警察说要带走老爷子的澡兜。   反正里面不是破毛巾就是香皂块,又没什么值钱东西。   倒是浴池老板郝聪明多问了一句:“不是已经确定死因了吗,你们还要检查啥啊?”   他双手藏在袖子里,紧张地抠着手心。   周茉冲他笑笑,“就是规定啊。我们出警是有流程的,总不能两手空空回去吧?”   “哦,这样啊。”郝聪明自以为听懂了暗示,赔着笑脸道,“警察同志,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们了,要不你们就先别回去了?我正好去旁边饭店订一桌……”   “少整这套。”   民警小王板起脸警告他,“记住这次教训,不管客人来了多少,没事儿进去溜达几圈看看。你说你要是早点发现洪大爷心梗,赶紧打120,说不定人还能抢救回来,也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郝聪明连连应是,千恩万谢将一行人送到大门外,又对看热闹的群众团团作揖:“谢谢大家关心,今天这事儿纯属意外,希望老爷子尽快入土为安……浴池会暂时停业几天,等重新开门了大家再来捧场啊。”   好说歹说把吃瓜群众都给劝走了,他立刻关门落锁,以不符合肥胖身躯的灵活速度,直奔大堂后面的老板休息室。   进了屋,他先把房门反锁,再三确认四下无人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褥子,手伸进去摸了半天,慢慢地取出一小袋白色粉末。   郝聪明眼中闪过一抹聪明的精光。   既然你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两万块赔偿金,这不就有了?   ……   “我来开车。”   应枢言人高腿长,率先走到驾驶座旁,拉开车门。   雷星宇愣了下反应过来,乐呵呵道:“行啊,那我们就坐一回应主任的车了。”   他捅咕韩江一下,小声嘀咕:“应主任肯定是嫌后排太挤了。”   驾驶座多宽敞啊。   说完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他都两天一宿没睡觉了,现在就跟那孤魂野鬼似的,全靠一口气撑着。   韩江扶他一把,顺手把人塞进车后座,冷冷道:“应主任是怕你开着开着睡着了,把咱们全带沟里去。”   应枢言听到这话也没反驳,算是默认。   不光是雷星宇,一大队这几个看起来都像是随时要猝死的模样。   雷星宇和韩江坐进后排,正要招呼周茉过来。   叶蓁推了她一下,“你坐前面去。”   她转头冲雷星宇笑眯眯道:“不介意跟我挤一会儿吧?”   雷星宇连忙拉着韩江往角落里压缩,“不介意不介意,叶技术员你上来吧,这儿老宽敞了。”   叶蓁道了声谢,钻进后排,悄悄松了口气。   她宁可跟这俩哥们挤着,也不想挨着应枢言那么近。   周茉不明就里,但能坐副驾驶当然更舒服了。她认真系好安全带,扭头问了一句:“应主任也有驾照啊,是工作以后考的吗?”   “嗯。”   应枢言熟练地发动车子,打开暖风。   吹风口传来呼呼声,车里很快热乎起来。   应枢言开车很稳,老旧吉普碾着橙黄色的路灯光影,往分局驶去。   雷星宇哈欠打个不停,还没忘了正事,敲敲椅背,“周茉,你刚才跟应主任嘀嘀咕咕说啥呢?为啥还要把老爷子的澡兜带回局里啊?”   这个案子压根都不能称之为案子,就是一起意外纠纷。   可周茉要把澡兜带回去,就得登记入册,核查存留,还要额外写报告,这不纯纯给自己增加工作量吗?   周茉正对着出风口,热气熏得她脑袋晕沉沉,一开口声音像是裹了蜜,黏糊糊的,“你不懂,这不是澡兜,是乾坤袋……”   仅存的意识只够她说完这句话,随后眼一闭,头一歪,靠着车窗昏睡过去。   雷星宇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正要追问,应枢言突然嘘了一声。   “她睡着了。”   二人之间只隔着一道中控台,应枢言无需转头,余光一扫就能看清她熟睡的侧脸。   连轴转了两天一夜,周茉眼下挂着两团青痕,原本白净的小脸微微泛红,颧骨那里被冷风吹得有点糙,能看到皮肤上细微的纹路。   大概是嫌车窗太凉太硬,靠着不舒服,她在睡梦中不安分地挪动身体,直到脑袋寻到头枕的位置,向后一靠,接着打起了细碎的小呼噜。   哼哼唧唧的,像小猪。   应枢言才被脑海中闪过的这个念头逗笑,唇角翘起0.5度。   后排传来雷星宇震天响的鼾声,他紧紧扒在韩江身上,几乎要将他挤进后备箱去。   韩江想把人推开,但另一边是叶蓁,总不能让雷星宇靠人家身上睡吧?   他只能闭上眼睛默默忍受,想象自己在执行一项艰巨又恶劣的任务,成功把自己也给哄睡着了。   应枢言看了车内镜一眼。   叶蓁迅速闭上眼睛。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我睡着了我睡着了……   ……   从浴池开回分局花了二十分钟。   应枢言回忆着几人先后睡着的时间,大概又等了十分钟才停车熄火,挨个叫醒。   平均27分钟,是一个高质量的小憩时间。睡醒不会发懵,夜里也不会走了困。   “今晚我值班,有事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他叮嘱了周茉一句,率先下车离开。   叶蓁本来是装睡,结果被车里浓郁的睡眠细菌给“传染”了,也跟着睡了一觉。   她伸了个懒腰跳下车,“好啦,我先上去验指纹,你跟他们慢慢讲老爷子的澡兜子吧。”   周茉打了个盹,现在又精力满满了,她不理雷星宇一路的追问,大步上到二楼,提起嗓子大喊:“黄队——”   黄建海一个激灵,头皮直发麻。   不知道为啥,每次周茉这么喊他的时候,他都觉得要有大事发生了。   等周茉讲完来龙去脉,眼巴巴看着黄队,等他指示。   黄建海:……   沉默,唯有沉默。   他搓了搓脸,拉开抽屉准备给自己来两粒速效救心丸。   “你是说,一个老大爷心梗猝死在浴池里,结果你在他的澡兜子里发现了疑似地下赌场抽水账目?”   “嗯!”   周茉重重点头,“我问了小王哥,死者名叫洪金龙,家住天泉浴池后街第三排第六户平房,家里有两儿一女,今天去浴池闹事的是他大女儿、大女婿还有二儿子,小儿子洪超始终没露面。”   民警小王还表示,这个洪超是他们片区有名的小混混,高中没上完就不念了,成天在街上瞎混,认大哥,看场子,打群架,属于派出所常客了。   “洪大爷都快七十了,他没事往澡兜里揣印du神/油干什么?还有那把弹簧刀和烟盒纸,肯定都是洪超的东西,不知怎么被夹带进去了。”   周茉观察过闹事家属,估计他们应该不知道老爷子的澡兜里还藏着这些“宝贝”,为免打草惊蛇,就找了个理由把澡兜带回来,又尽力促成家属和浴池老板达成和解,让他们放松警惕。   “黄队,我提议咱们今晚就行动,突袭洪家,抓捕洪超,从他身上问出新赌场地址,再捣毁一个地下赌窝!”   周茉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注意到黄建海,雷星宇乃至韩江的脸色都快崩溃了。   “等会儿,你先等会儿啊。”   黄建海抬手压了压周茉激动的情绪,苦笑道:“我明白你的出发点是好的……”   但是咱们能不能晚点再出发?   全大队已经两天一宿没合眼了啊!   黄建海心说怪不得雷子给她取个外号叫铁头呢。   她哪里是铁头啊,分明是个铁人!   好说歹说劝住了周茉,见她一副不情愿的模样,黄建海跟哄小孩似的:“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儿,但也不能把人往死里练啊。今晚咱们大家都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设计抓捕方案,行不行?放心,你们今天做得很好,我相信洪家人不会起疑的,洪超绝对跑不了!”   黄建海把桌子拍得邦邦响,为了说服周茉,声音不由大了些。   谁也没注意到门外猫着一个人,听完这段话立刻跑回自家办公室。   “蓝头儿,一大队好像又发现了一个新赌窝!”   蓝铁雄眼睛一亮,这不是现成送上门的功劳吗?   昨晚抓赌行动是一大队为主,他们二大队只出了几个人在外围封控,如今大部队正是兵强马壮的时候。   既然黄建海今晚不行动,那就别怪他抢先一步咯。   蓝铁雄大手一挥吆喝道:“都来会议室,商量今晚的抓捕行动!”   ……   夜深人静,洪家人沉浸在即将到手两万块的喜悦中,睡得格外香甜。   直到二大队破门而入,以最快速度控制住各屋人员,手电筒光柱四下扫射,亮若白昼。   蓝铁雄气沉丹田一声大喝:“哪个是洪超,自己站出来!”   洪老太太哭着道:“超子他下午就收拾东西走了,说要去南方避避风头……政府,他又犯啥事儿了啊?”   蓝铁雄脸上笑容凝固。   跑了?   咋回事啊,他不是抢在一大队前面行动了吗?   ……   “姓蓝的你不要脸!”   第二天一早,黄建海气势汹汹杀到隔壁,“真行啊你,抢功劳抢疯了吧,还派探子来偷听我们说话。”   蓝铁雄熬了半宿被抓到人,正烦着呢,闻言没好气道:“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你不也在我们这边安插眼线了吗?”   不然黄建海怎么一来就知道他们昨晚行动了?   黄建海被噎了一下,又理直气壮道:“洪超是我们要的人,现在人跑了怎么办?你得赔我。”   “嘿,你咋这么不讲理,洪超昨天下午就跑了,跟二大队行动有啥关系,我还说是你们先打草惊蛇了呢。”   “我不管,反正都赖你!”   两个队长照例大吵一架,也没吵出个结果,不欢而散。   等周茉踩着点儿来到单位,一听这个消息也傻了。   “下午就跑了?”   算算时间,那不就是洪大爷心梗发作倒在浴池,他们过去调解的时候吗?   “这是一个街头混混该有的反侦查意识吗?”   周茉想不通,上楼找叶蓁吐槽,“跑得这么快,我都要怀疑他身上是不是还背着更大的案子了。”   “洪超身上有没有案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昨天在浴池里,有人说谎了哦。”   叶蓁把周茉拉过来分享她昨晚的检验成果。   “我在印du神.油和弹簧刀上分别提取到了两组指纹,你猜都是谁的?”   周茉:“洪大爷和洪超的?”   叶蓁摇头。   “我对比过洪大爷的指纹,都不符合。这也验证了你的猜测,他应该不知道自己澡兜里有这些东西。”   “那肯定有一组指纹是洪超的了。”周茉灵光一闪,“另一组指纹难道是……浴池老板的?”   叶蓁耸耸肩,“他昨天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开了柜子以后,只拿了洪大爷的衣物,别的什么都没碰吗?”   但根据她提取到的那些遍布玻璃瓶身,杂乱无章的指纹来看。   浴池老板不但碰了这些东西,还把洪大爷的澡兜翻了个遍。   “啧啧啧。”   周茉把浴池老板当成贪小便宜的家伙,不住摇头,“怪不得一听我说要带澡兜回来检查,他表现的有点慌张呢,该不会是私吞了什么东西吧?”   “一个退休老大爷的澡兜子,能有什么值钱玩意儿?顶天就是十几二十块零钱呗。”   叶蓁幸灾乐祸地吐了吐舌头,“别忘了,他还要赔人家两万块呢。”   周茉一想也是,接着又叹了口气。   洪超啊洪超,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   两天后,夜里十二点多,郝聪明鬼鬼祟祟溜进了太阳城歌舞厅。   一进门就是震耳欲聋的电子舞曲,镭射灯球在天花板上转动,炫彩灯光照得每个人脸上五光十色,青的白的红的都有,仿佛群魔乱舞,不似在人间。   郝聪明走进舞池,从一对对纵情摇摆的男女之间艰难穿行,来到歌厅后方的卡座区。   “来瓶啤酒。”他对服务员说。   等啤酒上来了,他也不喝,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寻找今晚的目标。   浴池还在停业中,他在家等了两天,洪家人再没来闹事,他就知道这个漏让自己捡着了。   郝聪明没开浴池前,也交过一些“朋友”,从他们那儿听过洪超的名字。   从前就是街上一个收保护费的小混混,不知什么时候拜了个厉害的大哥,就看不上这些营生了。   ……当然了,人家现在有了来钱更快的生意,还费劲收什么保护费啊。   郝聪明把手伸进衣服里,偷偷摸了一下那个透明小袋子,心中稍定。   那天洪大爷突然在浴池里咽了气,他趁小青年吓得六神无主的时候,去翻了洪大爷的澡兜,结果就发现了这包白色粉末。   当时郝聪明也吓坏了,不知道怎么想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警察发现,否则他也脱不开干系。   他鬼使神差地把东西揣起来,藏进休息室的褥子下面。   本想着等洪家人找上门来,他找个机会把这要命的玩意儿还给洪超,兴许还能得他一个人情。   结果洪家人来是来了,张口就管他要五万,不然就把老爷子留在浴池里,让他再也别想开门做生意。   郝聪明又气又恨,心说既然如此也别怪我不仗义了。   他就不信,洪超还敢去报警,说自己偷了他的东西不成?   等了两天,没等到洪超,反而隐隐听说有警察连夜冲进洪家抓人,结果洪超早就跑了的事儿。   郝聪明就知道,他现在可以把这包东西出手了。   他还得在半个月内赔偿洪家人两万块钱呢,不把这玩意儿卖出去,他哪有钱赔啊?   郝聪明找啊找,终于在看到一个坐在角落里的长发青年,脸色蜡黄,眼神萎靡,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整个人透着一股yu求不满的烦躁。   他举起啤酒瓶子灌了一大口,给自己壮壮胆,然后起身慢慢靠近那名长发青年。   “兄弟,一个人来的啊?”   长发青年懒洋洋瞥他一眼,又百无聊赖地转回去。   郝聪明也不气馁,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抬手挡在嘴边,“想不想玩点刺激的?我这儿有好货,包你满意。”   长发青年终于肯正眼看他了,脸上带出一丝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是吗?有多刺激?”   郝聪明左右张望,拉着长发青年往后门方向走。   “这儿不安全,咱们出去说。”   二人来到后巷,北风呼啸,吹得人瑟瑟发抖,长发青年双手笼在袖子里,一边跺着脚,一边向外张望,“人在哪儿呢?”   郝聪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小子把他当成拉.皮条的了。   “嗐,我说兄弟啊,女人有什么好玩的。”郝聪明一副很有经验的模样,凑近他搓了搓手指,“哥哥这儿有更刺激的,保证让你yu仙yu死……”   说完,他为了证明所言非虚,拉开外套拉链,展示似的给长发青年看了一眼兜里露出的一角白色。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   长发青年哼笑一声,说不上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下一秒,昏暗小巷里银光闪烁。   咔哒。   郝聪明慢慢低下头,看着那双银色手镯,再看看长发青年突然变了一副面孔似的威严正气,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26]第 26 章:系统奖励给她一个什么玩意儿???   深夜,客厅响起一阵急促铃声。   周茉蓦地惊醒,飞奔出去接起电话,“喂?”   周业成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出来,“闺女,有案子啊?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了爸,大半夜的别折腾,我骑车过去。”   房间里一阵叮了咣当,很快周茉就像一阵龙卷风似的冲出来,穿好衣服把自己裹成球,风风火火下了楼。   周业成回到卧室,对沈兰君说:“小茉不让我送,自己骑车去了。”   “这大冷天的,半夜还要往单位跑,太遭罪了。”   沈兰君裹紧被子,半梦半醒间嘟囔了一句:“今年快下雪了吧。”   “是啊,快了。”   周业成明白她话里的未尽之意。   快下雪了,那孩子的忌日也……   “不想了,接着睡吧。”   他重新躺回床上,替妻子理了理头发,动作轻柔。   ……   住在单位附近就是方便,周茉顶着呼呼的夜风一通猛蹬,十多分钟就赶到分局。   她气喘吁吁跑进大厅,边爬楼梯边解下帽子围巾,呼哧呼哧冲进二大队办公室。   “啥情况啊?郝聪明去歌舞厅贩du,还让治安大队的便衣给抓个正着?”   周茉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不困了。   郝聪明,不就是前几天他们刚处理过纠纷的天泉浴池老板吗?   他?贩du?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周茉气还没喘匀,就和今晚值班的雷星宇一起往外走。   进了观察室,就看到郝聪明被铐在审讯椅上,正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嚎啕,哭的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警官,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真没想害人啊……”   涉及到毒/品的就没有小案子,黄建海连夜被喊来单位审讯,脸色黑如锅底,重重一拍桌子。   “没想害人,那你揣一包白/粉跑去歌舞厅找买家?要不是你点儿背撞到便衣手里,现在是不是已经把du品卖了换钱,回家睡大觉了?”   周茉眨巴眨巴眼,这又是什么情况?   雷星宇显然已经听过一遍来龙去脉,但还是想笑,给周茉使了一个眼色。   周茉回头,才发现观察室里除了一大队的同事,还多了一个生面孔。   一身流里流气的皮夹克喇叭裤,留长发,黑眼圈重的像是半个月没睡过觉,尖脸猴腮,一看就不像好人。   她条件反射般警惕起来,小脸绷紧,“叫什么名字?谁让你进来的?”   “哈哈哈哈!”雷星宇捧腹大笑,“松哥,我就说她指定拿你当坏人吧。”   长发青年无奈地抬手一扯,露出下面利索的小平头。   原来是假发。   他笑得痞里痞气,冲周茉伸出手:“章松,治安大队扫黄组的,用不用给你看证件啊?”   周茉稀里糊涂跟他握了下手,眼中依旧带着狐疑。   雷星宇小声解释:“松哥这黑眼圈是天生的,从小就重,每次治安大队扫黄之前都让他去冒充嫖客踩点,一抓一个准,老灵了。”   周茉尬笑。确实,她要是在外面看见章松,第一反应也是掏手铐。   ……话说治安大队这么干,算不算是钓鱼执法啊?   “嗐,拍电视剧都有特型演员呢,就不能有特型警察了?”   章松显然已经习惯了被同行警惕防备,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指着雷星宇笑道:“要是都像你小子这样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坏人搁八百米外看见了就跑,咱们还怎么开展工作啊?”   “松哥,还是你觉悟高。”   周茉竖起大拇指,再看章松都觉得顺眼了。   她又问:“郝聪明又是怎么回事儿?他卖粉儿卖到你头上了?”   一说这个章松就更想笑了,摇着头感慨:“你说谁给他起的这个名儿呢?我正在歌厅蹲点儿,他突然凑过来问我要不要玩点刺激的。”   章松看他面生,以为是从别的片区流窜过来的皮条客,心想蚊子再小也是肉,能抓一个是一个,就跟他去了后巷。   “好嘛,结果这小子居然是个卖粉儿的。”   章松一拍手,“我当时就把人给铐了,这小子发现我是警察,嘎巴一下就撅过去了,死沉死沉的,我还得把人拖进车里……带回队里一问,才知道他手里这包粉是偷来的,再一打听,好像和你们分局经手的一个案子有关,我就把人给送来了。”   周茉听完来龙去脉,也想感慨一句,这个郝聪明,可真是个大聪明啊!   她和叶蓁都以为他最多是从洪大爷的澡兜里摸走几块零钱,没想到他胆儿这么肥,居然敢沾毒?   隔壁审讯还在继续。   郝聪明疯狂想撇清关系,“警官,我要举报,那包白粉肯定是洪超的!他今年拜了新老大,肯定不是第一次卖了,你们去抓他,他手里肯定有更多货!”   黄建海脸色更难看了。   是他不想抓洪超吗?那小子比泥鳅还滑,一发现毒/品不见立刻就逃了。   只是洪超万万没想到,这包粉没落到警方手里,而是被贪小便宜,利令智昏的郝聪明给偷偷昧下了。   “我本来是想上交给你们的,可是洪家人太过分了,狮子大开口敲诈我,我全部身家都投进生意里了,哪有两万块钱赔给他们啊?”   郝聪明极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受害者,带了几分希冀似的眼巴巴望着黄建海:“警官,你看我这算不算是犯罪未遂,主动交代……能不能从轻处理啊?不管罚多少钱都行,我绝对没有意见!”   “你可真是个法盲啊。”黄建海冷笑,“知不知道贩du是掉脑袋的重罪?十克以下,三到七年;十克到五十克,七到十五年;五十克往上,直接送你一颗花生米!”   郝聪明主观上具有私藏du品,贩卖牟利的意图,并且客观上也实施了寻找买家行为,已经构成贩卖du品罪。   就算他倒霉卖到便衣头上,没能完成交易,也不能算是犯罪未遂。   说来也巧,章松从郝聪明身上搜出来的那包白粉,不多不少正好十克,刚好卡在七年刑期的坎儿上。   郝聪明彻底傻眼了。   他只听人说过白粉卖的比金子还贵,可没人告诉他卖粉会判得这么重啊?   “全民普法,任重道远啊。”   观察室内,周茉看着郝聪明悔恨痛苦的模样不由感慨,“说句不恰当的,他哪怕是从洪大爷的澡兜子里偷拿走十克黄金,也不会比现在判得更重了。”   偷盗财物和贩卖du品,压根都不是一个量级的罪名。   郝聪明对法律全无了解和敬畏之心,典型的贪小便宜吃大亏。   “但是,郝聪明,现在还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了。”   黄建海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只要你能帮我们找到洪超下落,或者提供更多你知道的,关于洪超和他背后大哥的情报,念在你是初犯,还没把毒/品流出去祸害更多人,尚未造成危害社会的恶劣行为,法院在量刑时或许可以酌情轻判。”   他持有的毒/品数量刚好卡在十克上,是顶格判七年,还是七年以下,立功减刑,就看他识不识趣,配不配合了。   郝聪明眼里重新燃起希望之火,激动地往上一蹿,又被手铐重重扯下来,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连连大喊:“我配合,我愿意配合警方工作,你们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周茉看懂了,小声对雷星宇说:“黄队是打算把郝聪明转成特情线人?”   像公共浴池这种三教九流人员聚集的地方,打探消息可要比警方容易多了。   而且她估计郝聪明这人本来就不老实——老实人哪敢沾毒啊?   可他就敢,还大咧咧跑去歌舞厅找买家,说不定以前就认识一些道上不三不四的朋友。   光抓住一个郝聪明,缴获一包白粉不算什么,要是能挖出洪超和他背后的大哥,将这个藏匿在桦城地下世界的贩毒团伙连根拔起,才是正经事。   周茉伸了个懒腰,“看来我们又有大案子了。”   她精神抖擞跑出观察室,干活干活!   章松见状不由笑着说了一句:“你们队这个小姑娘挺有劲儿啊。”   哦,他想起来了,最近隔壁抓赌的同事好像提过,说南关一大队来了个小丫头,贼猛,不会就是她吧?   雷星宇点头如小鸡啄米:“是她,就是她,我们队大名鼎鼎的周铁头!”   ……   周茉上到三楼突然打了个喷嚏,使劲揉了揉鼻子。   不用想,肯定是臭雷子又在背后蛐蛐她了。   技术科还亮着灯,她正要过去找叶蓁,迫不及待和她分享新鲜出炉的大瓜。   这时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一身白的应枢言走出来,远远看见周茉,冲她招手。   “来得正好,检测报告出来了。”   周茉:……其实并不巧,这是可以说的吗?   脚下极其自然地转了个方向,她朝应枢言小跑过去,笑道:“应主任又值班啊?辛苦辛苦。那个……是什么检测报告来着?”   应枢言取下护目镜的动作微微一顿,冷冽的视线扫过来,语气恢复沉静,“原来你不是来取报告的。”   “啊,这个,哈哈哈……来都来了!”   周茉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真诚,小尾巴似的跟在应枢言身后,丝滑地钻进他的办公室,绕过书架来到设备区。   她双手作揖,海豹似的冲应枢言拜了又拜。   “全世界最聪明最善良的应主任,快把报告拿给小的吧。”   应枢言一言不发走到薄层色谱仪前,回头望去,周茉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   刚才心底突然泛起的那股不痛快,一下子就在她灵动澄亮的眼神里烟消云散了。   应枢言递给她一张纸。   “从郝聪明身上搜出来的毒/品,治安那边只做了初检,确认是生物碱类毒/品后就暂认为是海/洛/因。但我发现显色反应不符合海/洛/因特征,就用薄层色谱结合紫外光谱做了进一步分离……”   “甲/基/苯/丙/胺?”   周茉已经从报告上密密麻麻的化学符号中准确找出重点,脱口而出。   应枢言挑了下眉,点头,“没错,也就是南边俗称的冰/毒。”   九十年代中期,北方地区流通贩卖的毒/品以海/洛/因为主,就是毒贩子口中的白面、白货、四号,也有叫海螺姑娘的。   冰/毒则是从南方沿海地区流传过来的新型毒/品,因其外形被称作冰糖或者冰块,也有叫冷东西的。   周茉看向放在旁边桌面上,检验没用完的白色粉末,疑惑皱眉:“这是冰?”   “纯度大约只有30%,工艺太差,未能结晶,治安那边没认出来也情有可原。”   周茉从应枢言的语气里品出了一丝嫌弃的意味。   确实,作为国外留学归来的天才博士,应主任大概很瞧不上这种小作坊粗制滥造的手艺。   下一秒她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南边的制冰工艺早已成熟,这种货色放在那边是要就地销毁的,不可能千里迢迢卖到内地,否则这不是自砸招牌吗?”   应枢言点头,“所以我怀疑是桦城本地毒/贩不知从哪弄来的方子,自行制冰,但技艺不精,只能造出这种低劣产品。”   “不愧是应主任,帮了大忙了!”   周茉意识到大事不妙,飞快夸了应枢言一句,转身就跑。   “你……”   应枢言还来不及说出的话悬在了半空。   他就是想问,周茉是怎么一眼认出C10H15N的。   ……   “不是白粉,是冰?”   黄建海拿到报告脸色也凝重起来,听完周茉的分析,他站起来转了两圈,喃喃:“我听说过这玩意儿,但没想到已经流到咱们桦城来了。”   “我猜这个本地团伙还在试验配方,因此暂时还没能大批量制冰流入市场。”   周茉握紧拳头,她两辈子都和毒贩不共戴天,不能无动于衷。   “黄队,我们得尽快找到洪超,还有他背后的大哥,趁着他们还没正式售卖,把毒窝一整个端了!”   “嗯,明早我就向吴局打申请,发布协查通报,在全市、全省、乃至整个东北地区搜查洪超下落。”   黄建海搓了把脸,“我再去审讯室找郝聪明聊聊,把他肚子里的东西都掏干净了。”   不下点猛药,这小子怕是还不老实。   他拍拍周茉,“行了,趁着天还没亮,你去后面眯一会儿。”   周茉现在也是有宿舍的人了,还是单间,就在叶蓁隔壁。   床上铺着和家里卧室同款的小碎花床单,周茉爬进被窝,闭上眼睛,却迟迟没有睡意。   直到闹钟准时响起,她迷迷糊糊端着脸盆去水房洗漱,正好碰上叶蓁。   俩人并排站在长方形水池前刷牙,叶蓁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你昨晚来值班了?怎么不叫我陪你啊。”   “没有,半夜被叫来的。我跟你说……”   叶蓁听完也震惊了。   “不是吧,郝聪明他怎么敢的?”   周茉摇头,“别猜,你永远都猜不到坏人是怎么想的。”   “不光是坏人,还是个蠢人,笨人。”叶蓁犀利点评,十分无语。   洗漱完毕,二人又去食堂买了豆浆油条,吃饱喝足上班去。   郝聪明做完笔录就被放回去了,浴池得尽快恢复营业,方便他打探消息。   至于要赔给洪家人那两万块,黄建海让他自己想办法。   搜捕洪超的协查通报也发了下去,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天色一日比一日阴沉,直到两天后,桦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一大队也在这天收到了洪超的死讯。   “老钢厂后边的废弃仓库?我们马上过去。”   黄建海放下电话,招呼众人立刻出发。   雷星宇嘟囔:“我还以为洪超早就跑到南边去了,原来是被灭口了。”   “或许他想跑,但是没跑掉。”周茉盯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出神,“看来他背后的大哥是个狠角色。”   洪超弄丢了一包冰,还可能落到警方手里,所以他必须死,这是杀鸡儆猴,也是断尾求生。   从分局开车去老钢厂,正好要经过市局前面那条路。   远远地,周茉又看到了那个坐在路边的身影。   漫天飘洒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头上、身上,她却仿佛一无所觉,只是一遍遍不停地擦拭着怀中的遗像,不让她的女儿沾染风雪。   雷星宇也看到了那个女人,“啥情况啊?”   周茉突然下定决心,“雷子,靠边停一下。”   吉普车缓缓停在路边,周茉开门跳下去,慢慢走近那个女人。   “您好,我是南关分局的,我叫周茉……”   女人正低头抚摸相框,似乎并未察觉有人靠近,直到听见周茉的名字,她蓦然抬起头,黯淡无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叫什么?”   周茉仿佛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她停下脚步,又重复了一遍。   “我叫周茉,茉莉的茉。”   她努力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我听说您女儿的案子十多年都没破,我想试一试。您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您女儿叫什么,案发时间具体是什么时候?”   女人长久地凝望着她,目光复杂而沉重,眼睛眨也不眨,直到泪水不堪重负般相继落下。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过程中却始终盯着周茉的脸,唇边逸出一丝轻叹。   “周茉……警官,你去查吧。”   “我的女儿,她叫林之遥。”   说完,她突然一把扯下相框外面的黑布,猛地举到周茉面前。   “你看看她,看看她啊!去查,是谁杀了她,是谁害死我的女儿!”   女人眼神中带出一丝绝望的癫狂,不停逼近周茉,让她不得不连连后退,直到被下车过来查看情况的韩江扶了一把才站稳。   “怎么回事?”他眉头紧皱,压低声音问:“用不用我把她拉走?”   这个女人的精神状况看起来不太对劲。   周茉摇摇头,她深吸一口气,认真看向女人高高举起的遗像。   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她在笑,嘴里缺了一颗牙,却更加显得调皮可爱。   不知为何,周茉心中一阵抽痛,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林之遥。   她认真记下这个名字,对女人郑重许诺:“阿姨,等我办完手头这个案子,就去申请调阅卷宗,我保证一定会尽全力去调查。您看,雪越来越大了,外面冷,要不您还是先回家吧,好吗?”   但女人避开了周茉想要搀扶她的动作,后退几步,表情恢复了冰冷的死寂。   “我就在这里等,哪也不去。”   她直勾勾盯着周茉:“你答应了我,就要找出害死遥遥的凶手,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女人的声音很平静,但韩江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不由分说抓住周茉手臂,将她往车里带。   “别管她了,先去老钢厂。”   车子重新启动,周茉转身向后看,女人的目光仿佛还粘在她身上,如影随形。   身上落了一层薄雪,又被车里的暖气融化,冰冰凉凉,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冷颤。   那边韩江已经皱着眉头三言两语说完经过。   雷星宇捶了下方向盘,不满地嚷嚷:“她脑子有毛病吧?十几年前的悬案了,你好心要帮她查凶手,她冲你发什么疯?”   又数落周茉:“你说你,非得给自己揽麻烦,咱们这儿还挂着一个毒/品案呢。”   周茉吸了下鼻子,声音有些低落。   “就是看她天天守在那儿,等了十多年也没结果,怪不忍心的。”   那么可爱的小姑娘,不明不白让人给害死了,哪个当妈的能咽下这口气啊。   因着这个小插曲,周茉一路上兴致都不高,蔫蔫地缩在座位上。   雷星宇接到韩江的眼神,总算识趣了一回,老老实实开车,当自己是个哑巴。   老钢厂废弃仓库内。   黄建海他们已经到了,正在勘察现场。   “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身上全是伤,大量失血,棉袄都给浸透了,这样的天气扔在外面冻上一宿……”   何冰站起来捶了捶腰,对黄建海道:“这帮人下手可够狠的。”   “行为恶劣,手段凶残。”黄建海冷哼,“一群亡命徒,真要让他们鼓捣出冰来,不得在桦城称王称霸啊?”   仓库附近人迹罕至,洪超死了好几天才被偷溜进来寻摸废钢的拾荒者发现,吓得连滚带爬跑出去报了警。   技术科在现场没能提取到指纹和脚印一类的有效痕迹,唯有从洪超棉袄里兜翻出的一张名片,已经被血浸透,字迹都模糊不清。   “百汇……娱.乐城?八成是洪超和其团伙成员经常活动的据点。”   黄建海翻到名片背后的订台电话,对何冰道:“回去找治安大队打听打听。”   众人各司其职,谁也没注意到周茉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绕到了仓库另一边。   她回忆着刚才看到的洪超被害时的姿势,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往地上一倒。   【滴,宿主成功还原死者被害姿势,奖励冰/毒制造工艺精通*1】   周茉:…………   系统你出来!你敢不敢说奖励给我一个什么玩意儿???   她在心里疯狂呼唤,系统不但没有回应,紧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化学符号,配比方程式就疯狂涌入她的大脑。   完了,这知识是彻底学杂了。   周茉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脑袋晕乎乎,差点撞到黄建海身上。   “你跑那边干啥去了?”黄建海问完反应过来,一脸期待:“是不是发现什么新线索了?”   周茉冲他傻笑,摇摇头。   新线索没有,发家致富的新配方倒是有好几个……   她算是明白了,这什么神奇正义系统,写作神奇读作发癫。   它每回都不按常理出牌啊!   就不能用最简单最直白最透彻的语气,稳稳接住她的情绪,告诉她杀死洪超的凶手是谁吗?!   好在黄建海就是随口一问,一大队还这么多人呢,总不能每次都把压力放在周茉一个人身上。   拔苗助长可要不得。   雪一直在下,回去时又经过市局,但坐在路边那个女人却已经不见了。   周茉特意下车去问门岗。   “哦,刚才让她家里人劝回去了。”执勤大哥显然已经司空见惯,叹道:“年年都这样,听说是她弟弟两口子一直照顾着她,也是挺不容易的。”   晚上下班前,治安大队传回百汇娱.乐城的信息。   “这家娱.乐城是去年开的,营业执照上登记的法人叫褚三金。”   黄建海在黑板上写下名字,画了个圈。   “这小子之前倒卖厂房机器零件判了五年,去年才放出来,哪有本钱开这么大一家娱.乐城?他背后肯定还有个大老板,但是目前身份不明,需要进一步调查。”   何冰补充:“上个月治安大队刚突击检查过百汇娱.乐城,没查出涉黄涉赌行为,消防也合格,明面上看就是一个正经做生意的娱乐场所。”   一大队集体哄笑起来。   百汇娱.乐城里要是没有猫腻,猪都能上树了。   “事不宜迟,一会儿回去都换上你们最洋气最时髦,最不像警察的衣服,晚上八点半在百汇娱.乐城门口集合。”   黄建海一挥手,“谁能找出里面藏的秘密,或是幕后老板的身份,我请他吃一礼拜食堂,肘子肉管够!”   ……   初雪暂歇,夜色渐深,街上为数不多的行人都加快脚步,紧赶慢赶往家跑。   但百汇娱.乐城附近却依旧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八点钟刚过,娱.乐城外陆陆续续出现了几道年轻的陌生面孔,三三两两凑在一块,一边四下张望,仿佛在等什么人。   雷星宇穿上了他为相亲准备的白衬衫,脑袋上喷了厚厚一层摩丝,站在五米外都能闻到那股刺鼻香味儿。   他为了耍酷,外面穿棉袄也不系扣子,大咧咧敞着怀,冻得斯哈斯哈,原地跳起踢踏舞。   他瞥了一眼身旁毫无变化的韩江,不满道:“师父让咱们都穿得时髦点儿,你怎么连衣服都不换啊?”   大晚上还穿一身黑,不开灯能吓死人。   “你穿得就很时髦吗?”韩江白他一眼,“像个头回进城的二傻子。”   雷星宇正要回怼,远处两道车灯直直照过来。   白色桑塔纳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双穿着过膝长筒靴的笔直长腿优雅迈出,紧接着是堪堪盖住大腿根的豹纹小皮裙,再往上是一件毛茸茸的白色貂皮短外套。   雷星宇震惊地张大嘴巴,眼睁睁看着周茉顶着一个五颜六色的脑袋,小包一挎,小腰一扭,踩着高跟鞋哒哒走过来,冲他一个飞吻。   “帅哥,一个人吗~” [27]第 27 章:“玩够了吗?跟我回家。”   不用说,周茉这一身打扮自然是沈女士的杰作。   沈兰君可是改开以后桦城最早一批坐绿皮火车去南方倒腾服装的小老板。本钱都是她以前在家里踩缝纫机替别人改衣服、做裙子,还有结婚以后从周业成老家收上来的山货,悄悄拿去黑市倒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哪怕后来沈女士转行进军餐饮业,她骨子里也是个爱美爱俏的时尚达人,衣柜一年四季都塞得满满当当,永远走在潮流前线。   周茉下班回家,一说今晚要变装去娱.乐城打探情报,沈兰君就先激动起来,拿出打扮芭比娃娃的劲头,精心给她设计了这么一套造型。   母女俩在梳妆台前忙忙碌碌,周业成在旁边指指点点。   “这粉也抹得太厚了吧?”   还有那通红通红,跟吃了死孩子似的嘴唇儿,蓝不蓝、绿不绿的眼皮儿,还要往身上扑亮晶晶的粉末……   他小声叨叨:“把我姑娘都化成妖精了,这能行吗?”   “你懂个屁,现在就流行这样的。”   沈兰君头也不抬,继续拿小刷子在周茉脸上涂涂抹抹,“再说了,小茉是去执行任务,不化得浓艳一点儿,让熟人认出来怎么办?”   不是每个人都像她觉悟那么高,万一喊出来不就坏事了?   沈兰君直起身子,满意欣赏自己的作品。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周茉她姥姥来了都认不出外孙女。   化完妆,衣服也是沈兰君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让周业成再次惊叹,追在媳妇儿后面问个不停。   “这都是你啥时候买的啊?我咋没见过呢?这能穿出门吗???”   “哎呀你问那么多干啥?反正也不贵,我买回来挂着看不行吗?”   周茉对着镜子噘嘴,“爸,这你就不懂了吧,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   沈兰君把一顶七彩假发扣到她头上,拍了一下,“别乱动,小心妆花了。”   “还不是你抹的粉太厚,我看坚持不了半小时就得掉渣……”   周业成小声蛐蛐,不敢怒也不敢言,提前下楼去热车。   两口子把周茉送到百汇娱.乐城门口,看她顺利和同事汇合,这才放心。   “咱们以前哪有这个条件啊。”   沈兰君趴在车窗上羡慕地往对面看,门头高挂的灯牌五颜六色,映在她依旧姣好的面孔上。   当年她和老周处对象只能压马路、逛公园,想牵一下小手都得躲着人。   要不是女儿今晚在里面执行任务,她都想买张票进去跳一首了。   “哎呀,这地方有啥好玩儿的,男男女女搂搂抱抱,不健康。”   周业成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冲沈兰君晃了晃。   “靓女,《纵横四海》看不看?我请你啊。”   ……   “记住了,在外面我叫贾思敏,可以叫我思思,或者敏敏。”   看到雷星宇和韩江的打扮之后,周茉转眼就想出一个迅速打入娱.乐城内部的好主意。   只是这台戏还需要两位男主角配合她表演。   周茉三言两语飞快讲完剧情梗概,伸出小手拍了拍二人胸口,“大致就是这样,具体细节自由发挥,我看好你们哦~”   说完她一转身,拎着珍珠链条小包一摇三晃走向对面。   百汇娱.乐城门口站着两个保安,身上的制服松松垮垮,站没站样,面带凶相,估计还兼职维持秩序的打手角色。   二人离老远就注意到周茉这个生面孔,等她走近,不提那一脸五彩斑斓的夸张妆容,单看她身上穿的那件油光水滑的小白貂便知价格不菲。   雷星宇眼看着那两个对着其他客人凶神恶煞的保安,面对周茉时态度突然变了一百八十度,殷勤的不得了,还夸张地弯腰替她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子,全程护送周茉走进门厅,仿佛跟在老佛爷身后的大太监。   他问韩江:“她刚才说她叫什么来着?假小姐?”   哈哈哈,倒是挺符合卧底身份的。   韩江白他一眼,“我跟你很熟吗?”   说完绕开雷星宇,大步走向对面。   “嘿,江哥入戏还挺快……”   雷星宇挠了挠头,回忆周茉给自己分配的角色,下一秒露出一个浑然天成的傻笑,东张西望着走进百汇娱.乐城。   进了大门,先是一个门厅,两边各摆了一盆高大的发财树——塑料的。墙上挂着美女台历,还贴了好几张时下最流行的港台明星海报,俊男美女排排站,十分洋气。   这里相当于是娱.乐城前台售票处,想进去玩要先买一张门票,五块钱,里面的酒水小吃另算。   “进去看看就要门票啊?”   雷星宇一脸不乐意,当着售票员的面转过身去,把手伸进衣服里面窸窸窣窣掏了半天,摸出一张五块钱递过去。   钞票上仿佛还带着他的体温,女售票员眉头一皱,飞快将钱丢进钱匣子里,嘶啦一声扯下一张纸质门票拍到柜台上。   “收好了,保安有时候会进去查票,要是没有票就得把你撵出去。”   “哦,谢谢啊。”雷星宇赶紧把票揣进裤兜,冲售票员傻乐一下,屁颠屁颠往里走。   “哪来的土包子。”   售票员翻了个白眼,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花生瓜子,咔哧咔哧嗑起来。   走过门厅,再穿过一条七扭八拐的昏暗走廊,直到脚下踩着的红地毯隐约传来巨型音响的共振,拉开两扇厚重的软包木门,才正式进入百汇娱.乐城一楼舞厅。   头顶的金属灯球旋转闪耀,灯光七彩迷离。大厅中间是做了下沉式设计的圆形舞池,无数男男女女在里面肆意摇摆。靠墙四周摆了一圈长凳供人休息。   再往里面就是可称之为卡座的休闲区。几套软包桌椅被半人高的木质屏风隔断开,桌上摆着几瓶啤酒,果盘,花生瓜子等等。   雷星宇甚至还看到了一大盘黄桃罐头炒冰果,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来上一口冰的,想想就清凉又过瘾。   他像个第一次来娱.乐城的愣头青(虽然确实如此)好奇地东张西望,有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他掏钱买了一瓶汽水,边喝边溜达,直到发现了周茉……哦不,现在该叫思思小姐了。   只见她一个人占了正对舞池位置最好的卡座,从珍珠小包包里掏出一叠钞票往桌上一拍,三个服务生围在她身边,抢着让她点单。   周茉来者不拒,翻开菜单顺着从上往下点了个遍,那股花钱大手大脚的洒脱劲儿,抬着小下巴趾高气昂的模样,让人不由联想到一只骄傲的白孔雀。   各色酒水小吃如流水一般端上来,很快就将四人份的玻璃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服务生来回穿梭,吸引来许多打量的目光。   思思小姐是位十分挑剔的客人,炒花生米她嫌油,烤羊肉串她嫌腻,奶油雪糕她嫌冰,吸管插.进荔枝汽水吸了一小口,又用牙签扎起一瓣橘子,百无聊赖地嚼着。   一个刘海长到能挡住大半张脸的小青年,自以为很帅气地一撩头发,双手插兜溜达过去。   “妹妹,一个人来玩儿啊?”   周茉眼皮都不带撩一下的,啪地吐出一粒橘子籽儿,“滚。”   小青年面上讪讪,想要发火,可一看旁边还站着两个服务员,明显是对待大客户的待遇。   他要是敢闹事儿,下一秒就得被娱.乐城里的保安横着抬出去。   脸色红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他只能装作不在意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走远了。   把雷星宇看得嘎嘎直乐,哪来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喝光最后一口汽水,晃了晃脑袋,大咧咧直奔卡座,往思思小姐对面一坐,“哎,跳舞吗?”   站在卡座后面的服务员震惊抬头。   这是哪来的傻狍子?   他摸了下兜里的对讲机,时刻准备呼叫保安。   但紧接着令他惊掉下巴的事情发生了——漂亮骄傲的思思小姐竟然对他伸出了手!   二人手拉手走下舞池,正好新换了一首抒情慢曲,便合着节拍轻轻摇摆起来。   两个服务员不知不觉凑到一块小声蛐蛐。   “哎我去,原来她喜欢这一款?”   “这小子哪来的啊,以前好像没见过,运气也太好了吧?”   二人甚至有点蠢蠢欲动——这傻瓜都能请动思思小姐跳舞,他们是不是也可以?   思思小姐和傻小子连跳了三支舞,突然凑近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到舞池边缘休息。   那小子则挂着一脸傻笑,乐颠颠往外边跑去。   等他拿着两个娱.乐城对面新出炉的烤地瓜回来,却发现思思小姐已经有了新舞伴,正和一个身材高大,穿一身黑的冷酷青年翩翩起舞。   两名服务员向他投来同情的目光。   完了吧?白孔雀让大黑狼给叼走了。   新舞伴虽然舞技一般,看起来还有点笨拙,但架不住人家态度积极啊,始终把思思小姐牢牢圈在自己手臂范围内,配合着她的动作,更像是对外彰示着所有权的霸道。   思思小姐拉着他的手转了个圈,小白貂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紧身亮片小背心,脖颈和胸前的皮肤一片亮闪闪,在炫彩灯光下仿佛真成了一只开屏孔雀,笑得明媚璀璨。   啪叽。   热乎乎的烤地瓜掉到地上,很快被旋着舞步过来的客人踩扁,惨不忍睹。   “不好,傻狍子要闹事。”   服务员话还没说完,就见白衬衫青年气势汹汹冲进舞池,一把扯住黑衣青年的衣领,愤怒质问。   黑衣青年冷着脸别开他的手,又把人往后推了一把。   战况迅速升级,一黑一白在不算宽敞的舞池中间扭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越打越激烈。   而“罪魁祸首”思思小姐早就远远站到边上,眨巴着蓝色的眼睛娇滴滴地喊:“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脸上不但没有任何担忧,甚至还有几分沾沾自喜的得意。   有人为她争风吃醋打架,这在百汇娱.乐城里也是一段佳话~   其他客人纷纷闪避,挤挤挨挨躲到四周,舞池中间空了一大块,直到服务员叫了保安过来,四五个人一起上手才把他们拉开。   二人衣衫不整,头发乱了,脸上也挂了彩,眼神忿忿地瞪着对面。   就在保安犹豫着要不要将人强行劝离时,本次打架事件的中心焦点,思思小姐那边又有了新变化——   一个穿着打扮比傻狍子和大黑狼都更气派,头上别着墨镜的高个男人径直走过来,霸道地搂住思思小姐的腰,将她带进舞池,自顾自跳起舞来。   而思思小姐只是惊讶了一瞬,下一秒就笑着搭上他的肩膀。   舞池里的客人、服务员、保安都看傻了。   这是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原来你小子才是真正赢家?   ……   “卧槽,这什么情况?”   雷星宇差点忘了自己的人设,正要冲上去,被韩江飞快扯了一下,用眼神制止。   他反应过来,继续假装落败公鸡,在保安的推搡下不情不愿向后门走去。   一大队其他人都在舞厅各个角落潜伏着,大家看到雷星宇和韩江都纷纷转过头去,假装不认识这俩活宝。   否则他们怕自己会不小心笑出来。   ……   舞池里,周茉就着对方的动作转了个圈,拉远又贴近,小手按上他腰间,微微踮脚,姿态亲密。   “你怎么来了?二大队今晚也有行动?”   没错,这个突然出现,截胡成功的最后赢家,正是自带男主光环的郑望宁。   郑望宁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示意周茉往后看。   周茉跟着他转了半圈,目光扫过角落里一张长凳,对上蓝铁雄灿烂的笑脸,他还冲她挥挥手,身体随着舞曲节奏微微扭动。   周茉:……   别说,蓝队长这张脸真是丝滑融入舞池老登群体,不像黄头儿,一进来就像便衣扫黄的,完全潜伏不了啊。   “我师父非要来,我劝也劝不住。”郑望宁一脸无奈。   蓝铁雄听说一大队接了个跟毒/品有关的案子,立刻就上了心,最近没少派出眼线去隔壁偷听。   这么大的案子,总不能让一大队独吞了去吧?哪怕让二大队在外围打打配合,年终评奖也能好看一点啊。   直到今晚知道他们要来百汇娱.乐城摸口子,蓝铁雄带着徒弟就追来了。   “你师父真是……太想进步了哈。”   周茉想笑又忍住了,她能理解蓝铁雄立功心切,反正只要不影响他们行动,想来就来呗,这里又不是一大队开的,还能拦着人家不成?   郑望宁见她神色自然,没有发火或者不高兴,稍稍松了口气,“话说你这脸……不会是沈姨给画的吧?”   突然回想起一些他小时候上台表演,被沈姨抓着涂红脸蛋,在脑门上点红点的惨痛回忆……   周茉笑嘻嘻:“好看吧?是不是特别闪耀!”   今晚她就是舞池里最靓的崽!   郑望宁感觉自己大概是被灯球晃瞎了,违心点头,“嗯嗯好看。”   一曲结束,巨大音响里突然传出一阵动感激昂的电子节奏,天花板四周本就不算明亮的灯光又灭了一半,黑暗里看不清身边人的模样,所有人都在随着音乐嚎叫扭动,如同群魔乱舞。   周茉和郑望宁又蹦了二十分钟,累得浑身是汗,回到卡座休息。   郑望宁吨吨喝了大半瓶水,一抹脑门,凑近她小声问:“有什么发现没有?”   “这才哪到哪啊。”   周茉轻轻摇头,眼珠一转,又想出一个坏点子。   “等明天晚上,你让叶子姐也过来……”   百汇娱.乐城明面上查不出任何问题,说明褚三金和他背后的老板颇有心计,每次大清扫或突击检查都能提前收到风声,从容应对。   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生面孔,想要查出内里藏污纳垢的秘密,绝不是一日之功。   正好,她在百汇娱.乐城闹出的动静越大,越方便其他同事暗中打探。   周茉摩拳擦掌,是时候让这帮人见识一下未来狗血短剧的威力了!   郑望宁听完嘴角微抽,“我怎么怀疑你是故意的呢?”   “没~有~啊~”   思思小姐摇头,无辜眨眼,“这不都是为了工作吗,我相信大家都会理解哒!”   ……   今晚来百汇跳舞的客人可算是看了一场大热闹。   新来的思思小姐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引得黑白双煞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却不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最后被神秘墨镜哥截胡,不但陪思思小姐跳完一整场,还赢得了送她回家的资格。   第二天晚上八点,当思思小姐挎着墨镜哥的手臂一脸傲娇地走进舞池,路过的保安和服务员都露出一副了然神情。   几支舞曲过后,有服务员惊讶发现,黑白双煞也来了,远远地各自坐在舞池两边的长凳上,或是幽怨,或是不爽地瞪着前方相拥起舞的两道身影。   就在众人猜测,思思小姐今晚是一直和墨镜哥跳呢,还是会“大发慈悲”随机挑选某个幸运儿时。   一道火红身影气势汹汹冲进舞池,一把扯开跳舞跳得正起劲儿的墨镜哥,抬手就是一巴掌。   “咱俩才结婚三个月,你就跑出来和别的女人跳舞,不要脸!”   墨镜哥似乎被扇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顶着周围客人略带兴奋的八卦目光,拉起红裙姑娘的手就要往外走,“别在外面闹嗷,有什么话咱回家说……”   “我不回!”一头大波.浪的红裙姑娘用力挣脱他,眼里仿佛有泪水打转,“刚才搂着人家跳舞不是笑得很开心吗,这时候知道丢人了?”   墨镜哥脸色越发难看,试图找回自己一家之主的威严吼道:“你有完没完了?要不是你天天在家管着我,我愿意大冷天的出来玩儿啊?”   “我是你媳妇儿,我不管你谁管你?”   红裙姑娘更生气了,一把推开墨镜哥,抬手指着思思小姐的鼻尖,“外面的狐狸精只想骗你的钱,她会管你死活吗?”   “大姐,你说谁是狐狸精呢?”   思思小姐看起来比她更生气,“要不你找个服务员问问,这两天都是谁在花钱?”   她狠狠瞪了墨镜哥一眼,使劲踩他一脚,“骗子,你不是说你没处过对象吗,怎么连媳妇儿都有了!”   这话一出,红裙姑娘顿时火冒三丈,“好啊,你还学会两头骗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跟你离婚!”   说完哭着跑了出去。   墨镜哥左支右绌,不甘心地看了思思小姐一眼,最后还是追了出去。   “媳妇儿,媳妇儿你等等我,你听我解释……”   思思小姐孤零零站在舞池中央,对上众人投来的同情一般的视线,没好气地一跺脚。   “看什么看!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三条腿的男人有的是!谁稀罕……”   她气呼呼回到卡座,吸管咬得咯吱作响,突然一挥手。   “人呢,给我来一打啤酒!”   服务员赶紧去后面拿酒,等他回来时惊讶发现,傻狍子竟然抢先一步,又坐到了思思小姐身边!   思思小姐似乎也不抗拒他的安慰陪伴,任凭对方殷勤地忙前忙后,给她剥花生,扒橘子。   服务员下意识地往四周张望。   大黑狼呢?   那小子看着挺能打,这就知难而退了?   ……   墨镜哥害思思小姐丢了面子,今晚她兴致不高,看在傻狍子还算用心的份上,陪他跳了一支舞,就说自己要回家,还不许他送。   傻狍子孤零零坐在卡座上黯然神伤,仿佛在回味思思小姐身上的香气时,无人注意到一抹黑色身影已经悄然追了出去。   百汇娱.乐城后门外的小巷子里,思思小姐停下脚步,不高兴地抬起下巴,“谁啊你们?让开。”   两个同样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一左一右堵住去路,手里夹着细长香烟,冲思思小姐吐了口眼圈。   “姐妹儿,以前在哪个场子混啊,怎么没见过你呢?”   “你懂不懂规矩?百汇这边是我珍珍姐的地盘,你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过来搅风搅雨,当我们好欺负的啊?”   思思小姐眯起眼睛打量了她们一会儿,忽地冷笑:“你们什么档次,也配跟我叫姐妹?”   时下这些娱乐场所里免不了有陪唱、陪舞小姐的存在,陪客人唱歌跳舞赚点小费,或是帮场子推销酒水拿提成。至于有没有其他更“深入”的服务,就是治安大队需要严查严打的目标了。   对面女人被她轻蔑的态度惹急了,“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思思小姐嫌弃地扇开烟雾,“脸上长那俩窟窿是用来出气儿的?你们是来挣钱的,姑奶奶是来花钱的,这都看不出来,还好意思来堵我?起开!”   她不客气地一扒拉,明明看着没使多大劲儿,珍珍和丽丽却不受控制地一个踉跄,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二人回过神来,越发恼怒,抄起藏在一旁备用的啤酒瓶子就要冲上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一道黑影从角落闪身出来,仿佛从天而降,轻轻松松将二人推倒。   听到身后动静,思思小姐转过头,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黑衣青年活动了一下手腕,沉默地走到她身边。   “夜里不安全,我送你。”   顿了顿,声音放轻,仿佛祈求一般又补了一句:“行吗?”   思思小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地莞尔一笑,挎上他臂弯,“走吧。”   珍珍狼狈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思思小姐一扭三晃的背影狠狠吐了一口。   “这小贱人……到底从哪儿冒出来的?!”   丽丽揉着后腰龇牙咧嘴,小声劝道:“珍珍姐,要不就算了吧?我看她八成是哪个大老板养在外面的小情儿,背着金主溜出来玩,不是来跟咱们抢客人的……”   珍珍没好气瞪她一眼,“她是没抢,难道你的客人没变少吗?”   自打这个小狐狸精来了百汇跳舞,那些臭男人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她身上,小姐也不点了,一个个装的跟正人君子似的,眼巴巴盼着思思小姐能看上自己,纡尊降贵下来陪他跳支舞。   “你看着吧,她要是继续在百汇跳舞,早晚把其他场子的客人都给引过来。”   然而丽丽听到这句话,眼睛唰地亮了。   “要是来百汇玩的客人多了,咱们不就可以多卖酒水了吗?姐,这是好事儿啊。”   珍珍:……   气死了气死了,她怎么收了这么一个傻跟班。   比那个傻狍子还傻!   ……   百汇娱.乐城二楼尽头,总经理办公室。   褚三金听着领班汇报工作,眉梢一挑:“你说最近咱们场子客流大涨,是因为外面飞来了一只白孔雀?”   领班笑着点头,“是,她自己每晚过来都点不少酒水,还有客人上赶着请她喝酒,不少生面孔以前都是在其它场子玩的,这不全被引到咱们百汇来了?”   桦城里爱跳舞爱蹦迪的这帮社会闲散青年自有一个小圈子,最近的大热话题就是白孔雀,傻狍子和大黑狼。   就连昙花一现的墨镜哥和他媳妇儿,都得了个东北虎和母老虎的花名。   褚三金噗呲乐出声,“这家伙整的,不知道还以为咱这儿是动物园呢。”   “可不是嘛。大家都说,自从东北虎被母老虎骂回窝,现在白孔雀身边一三五是傻狍子,二四六是大黑狼,星期天待定。但白孔雀要是心情好了,可能会随机挑几个客人跳舞。所以上周末楼下舞厅门票比以往卖出去一倍还多。”   “呦呵,这哪是白孔雀,这是我的女财神啊。”   褚三金来了兴致,问了领班得知白孔雀今晚就在楼下,当即走到墙角落地镜前,像模像样整了整衣领,又拿起小梳子把背头梳得更加光滑。   他来到一楼舞厅时,正赶上思思小姐和一个男青年跳完一支舞,回到卡座休息。   确实是个漂亮妞儿,白孔雀名副其实。   褚三金问:“那是傻狍子还是大黑狼?”   “都不是。”领班小声回:“这小子最近天天来,终于等到思思小姐愿意和他跳舞了。”   褚三金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溜溜达达走到卡座前,学着电影里的绅士礼仪微微欠身,伸出一只手:“思思小姐,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跳一支舞?”   周茉照小镜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蹦了十来天,腿都快细了一圈,总算把姓褚的给钓出来了。   真不容易。   她把折叠小圆镜塞回包包里,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他,“你是谁啊?”   “我姓褚,是这里的老板。”   褚三金自信满满亮出身份。   下一秒却听到思思小姐放肆张扬的笑声:“别逗了,什么阿猫阿狗也敢跑到我面前装老板了?”   褚三金脸色微变,领班见状连忙上前:“思思小姐,他真是我们褚老板,没骗您。”   褚三金挺了挺胸,心说不愧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就是有眼色。   然而思思小姐听了这话却笑得更厉害了,连连摆手,“不可能,他怎么会是老板呢,你们俩串通好了一块来骗我呢吧!”   褚三金面上有点挂不住,径自坐到她身边。   正好隔壁卡座的客人点了珍珍在陪酒,他冲珍珍招手,后者立刻起身小碎步跑过来,半蹲在褚三金面前,笑得一脸热情,“褚总,您找我?”   褚三金手搭在椅背上,仿佛虚虚将思思小姐揽住一般,冲珍珍挑了下眉,“你告诉她,我是不是这儿的老板?”   珍珍飞快地藏着怨恨地瞪了思思小姐一眼,又立刻垂下目光,百依百顺道:“您当然是百汇的大老板了,哪个不长眼的敢怀疑您的身份?”   褚三金微微一笑,转头道:“现在总该相信了吧?还是说,非要我把工商执照拿出来你才满意?”   思思小姐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工商执照上写着你的名字就算数了吗?”   她冲褚三金勾勾手指。   他不明就里,但下意识地配合凑近。   思思小姐今天涂着金红相间的眼影,睫毛刷得又黑又翘,两汪幽泉似的眼珠微微一转,越发显得魅惑神秘。   “我可不是外面那些好糊弄的傻蛋……你这个老板,身上怎么没有钱味儿啊?”   她一下一下点着褚三金的胸口,漂亮脸蛋上写满张狂。   “最多就是一条……看,门,狗。”   褚三金脸色黑沉,眼底浮上一抹戾气。   自从他当上百汇娱.乐城的老板,走到哪儿都被人恭恭敬敬叫一声褚总。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了。   可是这个不知道从哪突然冒出来的小妞儿,居然一口道破他的身份。   她看他那种轻蔑的眼神,仿佛让他又回想起从前在牢里受尽欺凌的日子。   褚三金一言不发,死死瞪着她。   对面的思思小姐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又从包里翻出镜子补起口红来。   “不好意思啊,我今天累了,不想跳了,要不你去找别人呢。”   她冲他嫣然一笑,红唇轻吐,“褚老板?”   褚三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领班站在另一边,不知道二人刚才说了什么,见褚三金被拒绝,仿佛压抑着怒气似的离开,不由着急。   “您怎么能拒绝我们褚总呢?”   思思小姐翻了个白眼,“凭什么不能?我想和谁跳舞就和谁跳舞,谁要惹我不高兴,我明天就不来了。”   领班:……比起褚总的面子,还是生意更重要。   他好说歹说劝了半天,又自掏腰包送给思思小姐一份最贵的果盘。   “百汇的灯光音响是全城最好的,还有这么多保安轮流巡逻,保护您不被那些小混混打扰,您要是去了别家,哪有这样公主般的待遇啊?”   “谁要当公主?”思思小姐不满轻哼,“我要当女皇!”   “是是是,女皇陛下,小的给您请安——”   领班抹了一把汗,上班太难了,装完孙子还得装太监……   另一头,褚三金回到办公室,气得团团乱转,一连摔了好几个杯子。   “褚总,褚总您消消气,别跟那小丫头一般见识。”   领班哄完思思小姐又要回来哄老板,“她就是这样随心所欲,喜怒无常的,谁也不知道她选舞伴的标准,要不也不会有那么多客人从其他场子巴巴过来了,这都是思思小姐带来的生意啊。”   见褚三金神色稍霁,他又补了一句:“我听珍珍说,她八成是哪个大人物养在外面的金丝巧(雀)儿,所以才敢这么张狂……”   “当真?”褚三金转过身,眸光闪烁,“多派些人出去打听打听。”   这小妞儿要真是背靠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别说是骂他一句看门狗,就是把他踩在脚底下当垫子也没问题啊。   楼下,周茉和正在舞池里随意摇摆的某个同事对了个眼神。   同事不动声色地退到角落,余光一瞥,就看到一个服务员和一个小年轻鬼鬼祟祟凑在一起,小年轻手里捏着几张钞票递过去,服务员飞快把一个小纸包塞到他口袋里。   他暗暗记下二人长相特征,以备将来一网打尽。   卡座里,周茉用牙签扎了一块苹果慢慢吃着。   不急,这些都是小鱼小虾,还得努力钓出更大的才行。   周大编剧决定再加一把火,给思思小姐设计一场完美的落幕。   ……   几天后,百汇娱.乐城里依旧人头攒动,舞乐升平。   但不少人跳舞跳得都不专心了,目光频频投向离舞池最近,位置最好的那张卡座。   惊!傻狍子和大黑狼今天休战了?   只见二人一左一右坐在思思小姐身边,你开啤酒我削水果,仿佛两个争风吃醋的男宠。   但思思小姐面对二人的殷勤讨好却始终兴致不高,一晚上都没精打采的,也不下场跳舞了,拿果啤当汽水喝,倒了一杯又一杯。   还有细心的人注意到,她这一晚上看了十几次手表,仿佛在等一个时间,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傻狍子和大黑狼在她身旁争风吃醋,逐渐演变为互相嘲讽,谁都想用眼神杀死对方。   思思小姐突然恼了,一拍桌子,“你们全都给我滚蛋!”   二人愣住,迟疑了几秒后,先后起身离开。   思思小姐似乎更不高兴了,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   果啤度数再低也是含酒精的,她把自己喝得小脸红扑扑,眼神也开始波光迷离,趴在扶手上要睡不睡的模样。   领班时刻注意着这边,生怕哪个不长眼的趁思思小姐喝醉了过来占便宜,正考虑要不要呼叫两个保安过来时。   舞池朝着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领班抬头望去,很快就看见人群下意识地分到两边,让出一条路来。   道路的尽头,一抹极具压迫感,人高腿长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来人一身浅灰色手工羊绒大衣,剪裁合体,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长腿的好身材,雕着花纹的薄底皮鞋不疾不徐踏进舞池,以一种从容不迫,万事尽在掌握的姿态,走到卡座前,对那只醉眼朦胧的白孔雀伸出手。   “玩够了吗?跟我回家。”   思思小姐坐直身子,眯起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不高兴似的撅起嘴巴,“你终于知道来找我了?”   男人伸出的手静静悬在半空,露出一截薄腕,骨节分明,隐约可见皮肤之下一抹青色脉络。   他没有戴手表,但任何人都不会因此质疑他的身份和财力。   这个神秘男人一出场,从头到脚都写着贵字。   乐曲还在继续,但大家似乎都忘了跳舞,目光齐齐聚焦一处。   思思小姐往后一靠,尖头高跟鞋轻轻摇晃。   “可是我喝多了,走不动怎么办?”   领班已经悄悄挪动到二人附近,试图完成褚三金的吩咐。   但舞厅里灯光太暗,男人大半张脸都笼在阴影里,只有旋转的灯球偶尔扫过他挺拔的鼻梁。   领班突然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无可奈何,一点宠溺,一点纵容。   接着,男人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思思小姐蹲了下去。   “上来。” [28]第 28 章:“一天三顿送温暖,你要追应主任啊?”   周茉说完这句话就清醒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啊啊啊她真是最近天天演思思小姐演得上头了过瘾了居然都分不清大小王了!   她怎么敢!让工龄六年的应主任!背她出门!   大脑高速运转ing,以至于看起来就像死机了……   就在众人都以为思思小姐大概是喝得太醉,反应迟钝时,半蹲在她面前的男人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背也不行?还是,要我抱你出去?”   嗓音低沉,咬字清晰,尾调微微上扬,仿佛在提醒,又好像是亲密的人之间在调侃,瞬间消解了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矜贵。   大家脑子里恍恍惚惚达成一个共识:   管你是什么多金帅气大老板,还不是被我们思思小姐训得服服帖帖?   不过思思小姐大概也没想到他会愿意为了自己做到这份上,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急急忙忙拿起放在身旁的小手包,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摇摇晃晃往他背上一扑。   男人双手背到身后,握住她的小腿,腰腹和大腿微微发力,便从原地轻松起身,稳稳地背着人向外走去。   身体突然抬高,不受控制,周茉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心脏怦怦直跳,逐渐和应枢言的步伐混在一处,难以分辨。   全场齐刷刷目送他们离开,交叠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有人长长地哦了一声,说不清是羡慕还是感慨。   “姐,我心里不得劲儿了……”   丽丽攥紧小拳头原地跺脚,无声地啊啊啊尖叫。   她在百汇待了大半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又这么贵气的男人,而且还这么浪漫!   他刚才蹲下去那个动作,简直……简直就跟拍电影一样!   丽丽眼巴巴地望着大门,“你说他们明天还会来吗?   如果她明天一见到思思小姐就去跟她道歉求和,还有没有机会能和那个人说句话啊?   “少做你的春秋大梦了,今晚卖出去几瓶酒啊,也敢跟人家比?”   珍珍脸色紧绷,没好气地教训丽丽几句,上二楼包厢前不甘心似的回头看了一眼。   “死丫头,命这么好。”   她甩了一下头发,酸溜溜地嘟囔:“趁着年轻使劲作吧,看你老了怎么办。”   ……   周茉头一次觉得舞厅外面的走廊有这——么长。   她战战兢兢趴在应枢言背上,一会儿怕自己摔了,一会儿怕应主任一生气把她扔了。   但是走着走着发现,应主任背她背的好像还挺稳?   平时见他不是穿着白大褂就是制服外套,没想到应主任私下里衣品这么好。   羊绒大衣摸起来又轻又软,像丝绸像云絮,表面细小的绒毛也不扎人,把脸贴上去还有种被猫尾巴扫过的柔软触感。   不光衣品在线,身材更是感人……肩膀和背部的肌肉都硬邦邦的,趴在上面格外有安全感。   也对,毕竟法医是体力活,经常要把尸体搬来搬去,或者用锯子开个颅啦,拿大剪刀剪开肋骨啦……   周茉脑袋里浮想联翩,在她没意识到的时候,双手已经很诚实地在应枢言身上来回摸了好几下。   背上不断传来捏捏戳戳的触感,仿佛有只小老鼠在乱爬,应枢言微不可察地轻咳一声,试图提醒她注意人设,不要擅自加戏。   大概是走廊上的音乐声太嘈杂,周茉好像没听见。   应枢言放弃了,稍稍加快脚步,结束了这段对二人来说都有些“漫长”的路程。   厚重的棉布帘子一掀开,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周茉一个激灵,被酒精麻痹的头脑恢复了些许清醒。   她抬头望去,发现门外挤了一群人,正围着什么东西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惊叹艳羡。   应枢言背着她径直走过去,她趴在他背上才看清,原来那些人围观的是一台崭新的银灰色跑车。   越走越近,周茉瞳孔放大,没忍住戳戳他颈侧,“你开来的?”   不对啊,应主任平时上下班开的不是一辆老款黑色丰田吗?   应枢言微微偏过头看她,眼尾带出一点无辜意味。   “不是你说的,让我努力扮演,非常非常非常有钱的人吗?”   这辆车是他爸妈今年送的生日礼物,从港城整装运过来的,之后就一直停在车库里落灰。   应枢言出门前认真想了想,这辆车大概配得上“非常非常非常有钱人”的标准了。   “散开。”   他对堵在副驾驶车门前的几人冷冷开口,讲的是粤语,声音不高却自带压迫威严。   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忙不迭退到一旁,看应枢言将周茉放下,拉开车门扶她坐进去。   最近思思小姐的名头响亮得很,他们认出了她,再看应枢言时神情越发敬佩。   这可是开保时捷的顶级大老板啊,难道也是个恋爱脑?   周茉坐进车里,一眼看到方向盘中间的盾形车标,以及上方一行PORSCHE,不由倒吸一口气。   妈呀,这把好像玩大了?   应枢言已经绕到另一边,开门上车,动作熟稔地拧动钥匙点火。   顶配跑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如闷雷滚动,脚底传来细细的震动感,风冷发动机特有的沙沙声自下而上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如擎天山岳般厚重可靠。   周茉坐过单位的旧吉普,家里的桑塔纳,还有在外面打车坐过的夏利,但她敢说应主任这台车开起来的声音最好听。   这就是金钱的味道和金钱的声音吗……小周心酸了。   银灰色的流畅线条像蛰伏在夜色下的雪豹猛然蹿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迟滞,一眨眼就将百汇娱.乐城甩在身后。   远离了那个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环境,车上只剩他们两个人,气氛变得安静而紧张。   直到周茉突然打了个酒嗝。   她赶紧捂住嘴巴,小心地瞄着应枢言的脸色,见他好像没听见一样,想了想连忙双手作揖。   “对不起啊应主任,我刚才一定是抽风了,说话没过脑子,我不是真想让你背我来着……”   “没关系。”应枢言手搭在方向盘上,目不斜视,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工作需要,可以理解。”   连法医处都听说了一大队最近天天晚上下了班就往娱.乐城跑,大家比着互飙演技,据说连技术科都派人去“客串”过。   周茉昨天去办公室找他,期期艾艾询问应主任能否配合她小小地演一场。   “很简单的!只要您穿一身很贵的衣服,打扮成非常非常非常有钱的人,来百汇娱.乐城接我回家就行了。”   思及此处,应枢言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我的表现还可以吗,周导?”   周茉摊开手心,另一只手比划成小人下跪的姿势。   “明年百花奖提名没你我不看!”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应枢言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车上气氛终于松快了几分,周茉悄悄拍着胸口。   瞧瞧应主任多好啊,有钱大方还善良,她以后决不允许有人说他坏话!   一放松下来,周茉就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坐在软硬适中的真皮座椅上,脱口而出:“应主任,你背我走了那么远,应该挺沉的吧?”   她就是突然小女生虚荣心作祟,想听他说两句好听的。   结果应枢言居然点头,“确实。”   周茉:???   “你个子高,又常年锻炼,身体肌肉含量要比同龄女性高出5-10%,虽然看着不显,但肯定是要更重一点。”   周茉:……   应枢言说完才注意到周茉脸色不太对,这好像并不是她想要听到的回答?   沉默几秒后,他又补了一句:“但你是活人,会自行调整重心,比我以前搬的……”   周茉:斯道普!斯道普!   她差点就要“胆大包天”上去堵应主任的嘴了。   只要别说出后半句话,我们还能做朋友。   确定了,还是那个对活人不感兴趣的应主任:)   周茉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气氛,又啪叽——一下尬回去了。   应枢言沉默地继续开车,周茉沉默地继续坐车。   但她很快被贴在挡风玻璃右下角的那张纸吸引,探起身子凑过去看。   “港澳机动车往来内地批准通知书……”她辨认着字迹,惊讶道:“应主任,你这台车没上牌啊?”   “嗯。平时也没有开出来的机会,就一直用原来的港城牌照。”   应枢言抬了下下巴,示意她看贴在通知书旁边那张。   AY6659。   周茉想起电视剧里的有钱人都会定制和自己身份相关的汽车牌照,兴致勃勃地猜起来。   “6659应该是你的出生年月日吧?Y代表Ying,那A呢,是英文名吗?Adam、Alex、Andrew……还是Abandon?”   说完她自己没忍住先嘿嘿笑起来。   应枢言轻挑了下眉。   前几个烂大街的英文名也就罢了,为什么Abandon也会列入其中?   “都不是。”   他轻咳一声,语气正经了几分。   “A代表ATTICUS,我的英文名是Atticus。”   上班六年,周围人都叫他应老师,应主任,领导和长辈叫他小应,或者枢言。   也就只有在和导师互通邮件、接收国外期刊包裹的时候还会用到这个名字。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对周茉解释这个看起来有点小众的名字来历,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句轻轻的:“To Kill A Mocking Bird?”   杀死一只知更鸟。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微一动,应枢言眼睛睁圆了一点,仿佛被黄瓜吓到的猫,转头的幅度有些大,“你知道?”   转念一想,周茉是在首都读的大学,看过这本书,或是在某年中外文化交流展上看过同名改编的电影也不奇怪。   但她能立刻想到《杀死一只知更鸟》中主角的父亲就叫Atticus,准确猜中他英文名的来处,依旧让应枢言感到一种心有灵犀般的隐秘欣喜。   她好像比他以为的要更了解他。   周茉观察他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猜中了,脸上笑容越发灿烂,毫不掩饰从眼角眉梢流泄出来的小得意。   好巧,这本书也是她上辈子那个老爸最喜欢的故事。   Atticus Finch,那个最正直勇敢的律师,也是最温柔善良的父亲。   就像她的爸爸,两个都是。   应枢言看着她的模样,就知道有些话不必再说,而她已经懂了。   他垂下眼睛,目光变得柔和,声音里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你的时候,你好像总会给我新的‘惊喜’。”   从冒冒失失的新人小女警,到追捕间谍,不怕流血受伤的铁头同志。   还有面前这个在百汇娱.乐城搅风搅雨,张狂傲娇的思思小姐。   她就像一个层层包装的精致礼物盒,拆开一层还有一层,怎么也看不完。   周茉托着下巴狡黠眨眼。   “你永远也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除非你穿上他的鞋子走来走去。”   这是书中Atticus的经典台词之一,用来回答应枢言的疑问再恰当不过。   周茉歪着头想了想,突然惊喜地一拍手。   “应主任,你是法医,我是警察,我们两个每天的工作,不也是‘穿着别人的鞋子走来走去’吗?”   法医为死者言,为生者权。   警察保护人民,惩恶扬善。   “的确很巧。”   应枢言唇边弧度扩大几分,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心情莫名变好了不少。   车子还在继续往前开,不知何时已经离市区越来越远,路旁的景色逐渐荒凉起来。   周茉终于意识到自己坐在车里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   她双手扒着车窗,身体往车门方向缩了缩,咽了一下口水小声问:“应主任,我家好像不在这个方向?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应枢言笑了一下,“现在才发现路线不对,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周茉呵呵两声,挥了挥拳头,“那你可要多安排几个卖家,不然未必打得过我。”   应枢言没接茬,很快车子逐渐放缓速度,在路边停了下来。   “到了,下去换车。”   周茉稀里糊涂跟着下了车,才发现前面路边停着一辆有些眼熟的黑色丰田。   车上走下来一个看着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冲着应枢言微微欠身,“少爷。”   周茉嘴巴张成O型。   出现了!豪门少爷身边必不可少的专业管家!   不过应主任来桦城上班还带着管家吗?她以为管家只会留在他的半山别墅里……   应枢言把保时捷车钥匙交给对方,这才回头对周茉解释了一句。   “钟叔今晚会开这台车送去南边保养。假如百汇老板想打探我们的身份,这样可以误导对方。”   然后他就可以换回这辆丰田,送她回家了。   周茉恍然大悟,应主任连扫尾工作都替她解决了!   这样一来思思小姐就会彻底消失,江湖不见,只留下桦城舞林的一段传说~   周茉上前和钟叔打了个招呼,有点不好意思,“要麻烦您开夜车了。”   钟叔脸上挂着得体微笑,“不麻烦,少爷难得吩咐我做点事情,否则我也是天天在家打扫卫生。”   说话间,他已经不动声色将周茉打量一遍。   咳,怪不得少爷这么多年一直不近女色,原来他喜欢的是这种……狂暴小野猫型?   周茉不知道自己又有了新花名,还顶着一张七彩斑斓的脸冲钟叔傻笑。   钟叔眼皮跳了又跳,连忙低下头去。   他是专业的,一定不能笑。   两边交换了车钥匙后各自分开。   从保时捷换回丰田,周茉越发察觉出二者区别可太大了,屁股在座椅上扭来扭去,怎么都调整不到那个最舒服的姿势。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由奢入俭难,记住你的身份啊啊啊!   当车子开到她熟悉的单元楼下,周茉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次觉得坐车也成了一种煎熬……   周业成今晚还没睡,一直坐在客厅里等,听到楼下传来车声,立刻披上棉袄冲了出去。   五层楼拿出了跑八百米的速度。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推开单元门就看到闺女正和应枢言站在车旁有说有笑。   他使劲咳嗽一声,大步上前插到二人中间,“在这儿站着多冷啊,应主任要不上去坐会儿,我再给你下碗面条?”   “周叔叔。”应枢言礼貌问好,“这么晚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先告辞,明天单位见。”   后半句话是对着周茉说的。   周业成更气了。   你也知道很晚了啊?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从百汇娱.乐城到他家都能开十个来回了!   真是女大不中留,闺女还搁那傻笑呢。他没忍住瞪了周茉一眼,低声问:“怎么回事,今晚咋这么长时间?”   老实交代,你俩是不是背着我出去兜风了?   周茉没多想,噼里啪啦解释一通。   “应主任开的车是港牌,不好让坏人盯上,我们先出了一趟城,让管家把车开走了才回来的。”   啧啧,港~牌~   啧啧,还管家?   周业成心里直冒酸水,板起脸道:“应主任,不是我要干涉你们工作啊,但我作为周茉的爸爸,有些话我必须得说两句。”   “您请讲。”应枢言垂手恭立,态度很是端正的样子。   “虽然今晚是周茉拜托你配合演戏,接她回家,但你……也不用开那么贵的车吧?”   周业成咬了咬牙,纯属没事找事挑刺儿,“桦城本地就那几辆豪车,大家心里都有数。万一有人认出你的身份,怀疑到周茉身上怎么办?”   “爸……”周茉偷偷扯他衣角,想说应主任不是已经换车了吗。   再说舞厅里黑灯瞎火的,应枢言从进门到离开都没超过十分钟,有几个人能看清他长什么样啊。   “您的担忧不无道理。”   应枢言静静听完,思考了一会儿才答:“但在公安系统之外,见过我的活人应该不多。”   这两年分局需要伤情鉴定的案子都是冉平他们在做。别说活人了,就是死得比较“正常”的尸体都未必有机会送到他面前。   周业成:……   大意了,忘了这小子是个法医。   “……行,这么晚了我就不留你了,路上小心慢点开车哈。”   周业成非常敷衍地道了个别,拽着周茉就往回走。   没走几步,楼道里传出他的惊叫。   “啥玩意儿,你说他开的是保时捷?!”   “哎呀你小声点儿,别把邻居吵醒了……”周茉眼看她爸这一嗓子把三楼的声控灯都喊出来了,连忙嘘声。   周业成又问她知不知道是什么型号。   周茉挠头,她能认识个车标就不错了,凭回忆给周业成大致描述了下,最后强调:“那个发动机的声音可好听了,一听就很贵。”   周业成恍恍惚惚回到家,哄着周茉去洗漱睡觉,他自己则在客厅里翻箱倒柜,找出去年订的汽车杂志。   卧室里,沈兰君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推了两下。   “媳妇儿,我不得劲儿了。”   沈兰君闭着眼,“不得劲儿就吃药去,找我干啥。”   她又不会得劲魔法。   周业成又凑到她耳边问,“你说三年之内咱家存款能翻一倍吗?能买得起保时捷吗?”   沈兰君重重哼了一声,“别逼我拿鸡毛掸子抽你嗷。”   周业成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忧伤,就是忧伤。   ……   第二天周茉去上班,一进办公室就有人喊:“思思小姐来啦~”   周茉哭笑不得,小脸红红一路作揖过去。   “这些日子辛苦大家陪我演戏了哈,好在咱们很快就能收网了!”   她又往里走,发现几个男同事正凑在一块分钱。   周茉探头看了一眼,“干啥呢这是?”   小张冲她挤眉弄眼,“我们之前打赌,赌谁能跟思思小姐跳舞次数最多来着。”   这不就到了收盘分账的时候?   说起来,思思小姐能“芳名远播”,背后少不了这些同事推波助澜,每周末大家抢着和她跳舞也是play的一环。   但她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偷偷比起来了?   周茉捂脸,没什么底气似的警告:“快收起来,不然我找黄队告状去。”   再往前走,路过雷星宇办公桌,几个年轻小伙子正围在一块看什么东西,不时发出哇哇惊叹声。   周茉眼皮一跳,如此熟悉的场景,一帮男的凑在一块能看什么……   她突然加速冲上去,猛地一拍肩膀,“看什么呢,没收!”   雷星宇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周茉的话,脸上一红,“你想啥呢,思想这么不健康。”   说着举起手里的《名车世界》,“看看,是不是应主任昨晚开的那辆车?”   周茉盯着彩色插图回忆对比,“好像长得差不多?”   雷星宇啪地一弹杂志,兴奋道:“我说就是这个吧,错不了,保时捷964,第三代911,听说国内一共都不超过十辆,没想到应主任就有一台!”   周茉眨眨眼,“这么少,很贵吗?”   没有男人不爱车的,雷星宇滔滔不绝分享,“岂止是很贵,是老贵了!落地价就150万起步,应主任那辆好像还挂的港牌,就是从港城整装运回来的,你想想那个成本?”   周茉配合地哇了一声。   她就猜到会很贵,但没想到是这么贵。   假如把她家房子车子酒楼全都卖了,能买得起应主任那台车吗?   呜呜呜可恶的有钱人QAQ   “周茉,快说说坐150万的车是什么感觉?”雷星宇小尾巴似的缀在她身后问个不停,“是不是在车里呼吸都是金钱的味道?”   “闻钱味儿?那你得去银行金库啊。”周茉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你那么想知道,就去求求应主任,让他哪天带你兜一圈呗。”   雷星宇摸着下巴认真思考:“假如我从现在开始一天三顿给应主任送饭,对他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等到港城回归之前,他能答应把车借我开一会儿吗?”   周茉憋笑,逗他:“一天三顿送温暖,你要追应主任啊?”   雷星宇突然娇羞一笑,捏了个兰花指,“如果他愿意,我也不是不可以……”   “啊啊啊你真恶心!”   周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抄起桌上一摞稿纸追着打他。   小张分完钱过来拿起杂志翻了翻,得知车价以后不由咂舌。   “以前只知道应主任家有钱,但没想到是这么有钱啊。可他已经这么有钱了,还在咱桦城当法医,一当就是六年,他图啥啊?”   雷星宇在挨揍,百忙之中不忘回头喊:“这是钱不钱的问题吗?这叫热爱!”   周茉放下“凶器”,震惊地看着他。   “雷子,你终于修成人形啦?”   雷星宇还没反应过来,办公室里一片爆笑。   他气得叉腰瞪她,“周茉!你嘴这么损,当心嫁不出去你……”   “谁嫁不出去?”   黄建海一进来就看到雷星宇在数落周茉,眼睛一瞪。   “我看你才嫁不出去!都收拾收拾,五分钟后隔壁开会。”   等周茉进入会议室,赫然发现里面挤得满满当当。   不光是一大队,怎么连二大队的也来了?   蓝铁雄正笑得满脸褶子,紧紧拉着黄建海不放。   “老黄啊,你终于想通了,咱们两队合作共赢多好?”   治安大队那边几次突击百汇娱.乐城都一无所获,黄建海怀疑褚三金收买了眼线通风报信,这回说什么也不敢用他们了。   但一大队这帮小子最近天天泡在娱.乐城里,都快跟里面服务员混熟了,更不能安排他们去抓人,免得有心人联想到思思小姐身上。   一来二去,也就只能勉为其难、捏着鼻子、忍着恶心让老蓝加入,由二大队负责这次行动了。   黄建海冷着脸抽回手,提醒他:“毒/品案还是我们一大队的,你别痴心妄想啊。”   “嗯呐,我心里有数,不会跟你抢功劳的。”蓝铁雄答应得干脆,又笑道:“我还以为你宁可找其他分局帮忙,也不会来找我呢。”   黄建海哼道,“你当我傻啊,肉得烂在自家锅里知道不?”   他和老蓝平时再怎么较劲,那也是南关分局关起门来的家务事,对外他们都是一个整体,谁也别想掉链子。   前方黑板上贴着百汇娱.乐城一楼和二楼的地形图和房间分布,都是这段时间一大队的同事们踩点探查出来的。   等人都到齐,两位队长分别站在两侧,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很快就制定出一套完善的突击抓捕方案。   周茉虽然不用参与行动,笔记依旧写得认真。   听着听着,她的目光在二位队长之间来回移动。   奇怪,这俩人平时一见面就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怎么工作时候配合的这么默契啊?   ……   “思思小姐被一个开港牌车的年轻老板接走了?”   褚三金昨晚有事没来娱.乐城,得知自己竟然错过了一场好戏,捶胸顿足,懊悔不已。   幸好那天他忍住了没跟她翻脸,怪不得她敢这么嚣张,原来背后真有大人物撑腰啊。   能在内地随便开的港牌车,可都是一线城市数得上号的外资大老板才有的待遇,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领班点头:“大家都瞧得真真的,那位老板年纪不大,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哥儿,对思思小姐那叫一个百依百顺,不光好声好气来接她回家,思思小姐说走不动,他就背她出门,全程脚不沾地啊!”   昨晚不知道得有多少小青年心碎一地,多少姑娘羡慕得睡不着觉啊。   “那思思小姐说没说,她今晚还来不来了?”   褚三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又数落领班:“她来了那么多天,你就没留下个电话、地址什么的?只要她愿意再来,最好带上那位老板一起,我给他们开最好的包厢!”   领班犹豫片刻后摇头:“估计是难了。听说昨晚他接到思思小姐之后连夜出了城,现在估计都快开到首都了。”   肯定是思思小姐和他闹别扭,一气之下跑出来找乐子。那位老板好不容易才找到她,肯定第一时间把人哄回家去,怎么可能还留在桦城?   领班以丰富的吃瓜经验脑补出一场爱恨纠葛,起承转合十分合理。   褚三金抓狂挠头,反复懊悔自己怎么没对思思小姐更殷勤一点,更上心一点,才让她对百汇毫无留恋,不告而别。   最近场子里赚了不少,除了门票钱,还有卖那个的。他昨晚就是出城找大哥报喜去了,还提了一嘴思思小姐,说都是她的功劳。   大哥叮嘱他一定要和思思小姐搞好关系,争取让她常驻百汇,变成他们的活招牌,还说若是她不肯配合,必要时可以在她的酒水里加点料……   褚三金计划的挺好,谁承想思思小姐就这么走了?   就差一天啊!   他坐立不安地等到晚上,思思小姐没有来。   第二天晚上,思思小姐还是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   就在褚三金发愁该如何向大哥交代时,第五天晚上,坐在街对面角落一辆老旧面包车里的蓝铁雄拿起对讲机。   “二大队全体注意:我数十个数……3,2,1,行动!” [29]第 29 章:“时间就是金钱,落后就要挨打!”   玩归玩闹归闹,蓝队长的行动力绝对不是开玩笑。   一声令下,二大队成员从各个方向同时突入百汇娱.乐城内部,在迷离的灯光下亮出证件,伴着动感舞曲厉声大喝:“警察执行任务,所有人立刻双手抱头蹲下!”   队伍迅速分成三组:一组留在楼下舞厅控制住大部分客人及娱.乐城员工;一组冲上二楼包厢,接连踹开几扇软包门板,成功抓获正在交易的嫖客和小姐若干;一组直奔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将正要打开保险柜销毁账目的褚三金和领班抓了个现行。   简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丰收。   一大队今晚也没闲着,守在外围布控,将几个见势不妙从后门偷溜出来的可疑分子逮个正着,通通塞进面包车。   一名服务员被押解途中频频回头。   他怎么觉得这个男警察有点面熟呢?   小张板着脸,用力将他的脑袋掰回去,“老实点,瞎看什么!”   心中暗道好险,悄悄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确认外面没有漏网之鱼后,几名一大队成员又返回一楼舞厅。   此时二大队的主力正在挨个登记确认客人身份,没问题的就可以先回家了。   一名小青年对警察嬉皮笑脸:“警察叔叔,我就是来跳个舞,这也犯法啊?”   “魏志鹏是吧?”   二大队警察拿着他的身份证突然哼了一声,“上礼拜六,你在这里跟服务员小明花一百五十块钱买了包什么东西?”   魏志鹏瞬间变了脸色,老老实实低下头不吭声了。   类似的戏码在舞厅各个角落上演。一大队成员潜伏多日,早就暗中调查确认了多名瘾君子的身份信息,只要他们今晚又来到百汇娱.乐城,就一个都别想跑。   当然,这其中肯定还会有漏网之鱼,所以二大队将每个客人的姓名、单位、住址都登记了一遍,等拿到服务员的口供,核对过褚三金手里的账本,再去家里挨个抓回来也不迟。   至于二楼那些被抓现行的嫖客和小姐,依照现行法律而言并未构成刑事犯罪,所以先都拉回局里,再移交到治安大队那边处罚拘留。   褚三金被押下楼,看着一屋子穿便服的陌生面孔,全然不是以前来娱.乐城突击检查的治安大队成员,人都懵了。   苍天呐,他一直老老实实开门做生意,积极维护场子秩序,不斗殴不闹事,到底是怎么被刑侦队给盯上的?   ……   思思小姐不能再露面了,所以周茉昨晚在家睡了个好觉。   今早来上班,就听说了二大队的大丰收。   “褚三金承认他认识洪超,二人都是跟着蒋万彪‘万哥’混的。”   会议室内,黄建海往黑板上贴了张照片,是蒋万彪在服刑期间拍的。四十多岁,寸头,眯眯眼,酒糟鼻,对着镜头微笑,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老好人。   “你们可别被他的面相给忽悠了,这老小子下手狠着呢。”黄建海示意何冰给众人分发档案。   八十年代初,蒋万彪在柳西区做建材批发生意,抢仓库、抢货运线路,和另一伙涉黑团体多有摩擦。直到83年秋天矛盾升级,双方集结人手在柳西夜市附近发生大规模斗殴事件,造成多人重伤,最严重的一个被打成了植物人。   “对面那伙有人亲眼看见,是蒋万彪拿着钢管不停往人脑袋上死命砸,要不是警车来得够快,送医够及时,恐怕当场就要没命了。”   黄建海:“那时候正赶上严打,他作为黑恶势力团伙,又是主犯,按理说够枪毙三回的。但蒋万彪在动手前早就谋划好了——他安排手下亲信顶罪,说只要进去蹲几年,出来了就给他两套房,还许诺会替他爹妈养老。”   案发后手下直接主动投案,一口咬定人是他打伤的。再加上蒋万彪给受害者家里赔了不少钱,说通对方父母出具谅解书,还收买目击证人改了口供,说当时天太黑了,没看清到底是谁动的手。   最后法院定案,主犯变成了那个顶包手下,蒋万彪是“积极参与聚众斗殴”的从犯,只判了十一年。加上他在狱中表现良好,又赶上减刑政.策,91年就放出来了。   “不对啊。”雷星宇翻着资料,举手提问,“这种性质恶劣的大规模黑.社会团伙斗殴案件,主犯很大可能会判死刑的。蒋万彪许给那个手下多少好处,才能让人答应替他送死啊?”   “这就是蒋万彪做事的高明之处了。”何冰不紧不慢道,“他收买受害者家属和目击证人,目的就是尽可能为手下减刑,所以最后只判了一个无期,现在人还在里面蹲着呢。”   蒋万彪还在牢里的时候,每年都会安排人往顶罪的手下家里送钱送物。等他出狱之后,更是经常亲自去家里看望二老,态度亲热,有求必应,仿佛对待自家长辈一般。   “这是收买人心的阳谋啊。”   周茉敲敲桌面,“道上混的最讲究‘忠义’二字。他这样大张旗鼓做给别人看,就是要让他手下人知道,只要肯为他卖命,哪怕你进去蹲大牢、吃枪子儿,他也会照顾好你全家老小。这样一来,谁还不能对他死心塌地呢?”   雷星宇不服气,又杠:“照你这么说,洪超只不过弄丢了一小包冰,还是卖不出去的劣质品,怎么就被他挑断手脚筋,扔到外面活活冻死了?这是一个好大哥能做出来的事儿吗?太残忍了吧。”   “一码归一码,不能坏了规矩。”   周茉摇头,“蒋万彪要搞产业转型,自己制冰去卖,可还没做出什么成果呢,就先被洪超弄丢了样品,甚至可能落到警方手里,这可不是犯了什么小错,关系到蒋万彪和手下弟兄的饭碗乃至性命,你说说,洪超这样的能轻饶吗?”   通过分析现有情报,周茉在心里给蒋万彪做了一个大致的性格画像:   心狠手黑,老谋深算,赏罚分明,贪婪重利,不择手段。   再加上他坐过八年大牢,半辈子都在跟公安打交道,具备一定的反侦查意识,想要将他和其团伙连根拔起,绝非易事。   看她皱眉凝思的模样,雷星宇撇撇嘴,小声嘀咕:“小词儿一套一套的,说得好像你当过大姐头一样……”   周茉恍然未觉,又翻到褚三金口供那一页,问黄建海:“二大队在褚三金办公室只搜到了还没卖完的几十包白粉,并没有找到冰.毒对吧?”   “嗯。而且褚三金似乎完全不知道蒋万彪在自行研制冰.毒,他就是个明面上负责出货的,每次去见蒋万彪都是在他城外的自建房别墅里,那是蒋万彪平时最常住的地方,以他的谨慎程度,制毒窝点和储藏原料地点肯定藏得更隐蔽,不会放在一处。”   线索查到这里仿佛又断了,哪怕他们刚端了一个藏污纳垢的百汇娱.乐城,一大队众人依旧高兴不起来。   褚三金不过是个小虾米,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更深的污泥之下。   一片沉默中,周茉突然开口:“郝聪明被放回去也有些日子了吧,他那边没打探到什么新消息吗?”   黄建海皱了下眉,起身往外走:“这小子,还真当自己没事儿了呢。我这就找他去。”   ……   百汇娱.乐城被查封的消息很快传到蒋万彪耳朵里。   “三金被抓了?”   蒋万彪从真皮沙发上站起来,又重重坐回去,眼神阴鸷。   “怎么回事?是治安那边突然行动了?为什么我们没收到半点风声?”   手下回禀:“听说这回是刑侦大队主持行动,治安那边也是事后才被通知的,只交给他们一帮嫖客和小姐。”   蒋万彪脸色越发阴沉,打开雪茄盒给自己点了一根,用力吸了一大口,试图用尼古丁稳住自己烦躁的心绪。   “不要紧,我学过法,三金每次拿货都不超过五十克,条子搜不出更多证据,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手下小心翼翼问:“要是褚总把您给供出来了……”   “他敢?”蒋万彪冷笑一声,“三金是个聪明人,只要他乖乖认了罪,我在外面自然会照顾好他的老婆孩子。”   再说就算褚三金真有胆子敢背叛他,顶多就是把提供毒.品的罪名扣到自己头上罢了,其他东西他一概不知。   思及此处,褚三金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洪超,烟卷重重往水晶烟灰缸里一摁。   废物,蠢货,活该去死!   本来蒋万彪看他还算机灵,有心栽培,才会将那一小包不合格的冰交给洪超,让他想办法找几个瘾君子来试药。   纯度再低那也是du品,一样能让人上瘾,大不了就便宜点儿卖给低端客户,还能收回一些成本。   结果这小子藏个东西都藏不明白,被他家那个稀里糊涂的老头子拿错澡兜带到浴池里,偏偏人还突发心梗没了,招惹来了警察,越查越深。   洪超自知惹了祸,还想一声不吭跑路,却不想蒋万彪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还能不在洪家附近安插眼线吗?   人还没跑到火车站,就被蒋万彪手下给抓回来了。   他当着那群小弟的面亲自行刑,挑断洪超手筋脚筋,又把他扔到偏僻无人的废弃仓库等死,杀鸡儆猴。   “跟着我好好干,吃香喝辣,想玩什么样的女人应有尽有!但要是有谁敢背叛我,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就是这个下场!”   洪超死后,蒋万彪还提防了一段日子,生怕警方会查到自己头上。   毕竟洪超这两年跟着他混也不是什么秘密。   但警方迟迟没有动作,似乎还在朝着仇杀方向调查,他这才放下心来。   但是昨晚百汇娱.乐城突然被端,而且早就被他打点妥当的内部眼线事先没有收到任何风声,这让蒋万彪的疑心病又发作了。   警方到底有没有怀疑到他身上?他们知道百汇娱.乐城实际上是他的产业吗?   他过够了蹲大牢啃白菜的日子,绝对不要再回去了。   蒋万彪下定决心,吩咐手下:“让麻子那边先熄火,别再炒货了,原先的地方也不能待了,把东西都搬到山里去,藏远点儿。”   说完又觉得不解气,踢了红木茶几一脚,恨恨道:“麻子也是个笨蛋,照着现成的方子炒也炒不明白,浪费我多少原料?做出来的玩意儿也好意思叫冰?”   但他又不好直接对着麻子发火,毕竟他们当年是一起蹲大牢过命的兄弟,也是元老了,不能让他丢了面子。   蒋万彪转悠了几圈,又突然抬头问:“乌鸦那边还没消息吗?我可是预付了他整整两万介绍费啊,他收钱的时候倒是挺痛快,人呢?我要的人呢?”   越想越气,是不是他本命年犯太岁了,怎么做什么都不顺!   手下觑着他的脸色小心劝道:“从南边到咱们桦城本来就路途遥远,再说老乌和那边熟人联系也需要一定时间,您先别急,再等等……”   “我怎么能不急?!”蒋万彪鼻子喷出一口气,用力挥舞双手,“赚钱的事儿能不急吗?报纸上都怎么说的?时间就是金钱,落后就要挨打!”   卖冰的利润可比卖粉高多了,只要攻克技术难关,以后就能躺着收钱,一本万利。   蒋万彪不断在心里给自己画大饼,连着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平静下来,指着手下:“告诉老乌,我再给他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还没有消息,他就等着变成一只死乌鸦吧!”   ……   “哎呦黄队,不是我不想配合警方工作,我哪儿敢忽悠您啊!”   郝聪明又被叫来分局,一见到黄建海就开始卖惨。   “我就是个老老实实做小生意给人搓澡的,哪敢碰du品这种要命的东西啊。我要是真有打听的门道,也不至于撞到便衣手里了,您说是不是?”   “郝聪明,上次出去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黄建海一拍桌子,虎目含威,“你当分局是菜市场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行了,我看今天你也不用回去了,反正笔录口供齐全,直接移交看守所走程序吧。”   郝聪明变了脸色,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能讲条件的地方,他身上可还背着贩du的罪名呢。   “黄队,黄队你别生气,我错了!”   郝聪明挤出几滴眼泪,连连作揖求饶,“我错了,我不该跟您耍心眼儿,我一定老实交代……”   “收起你那点小聪明。”黄建海把笔记本往桌上一砸,“快说,再不说直接逮捕。”   郝聪明抹了把脸,点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我打听到了,洪超背后的大哥叫蒋万彪,道上都管他叫万哥,听说他以前杀过人,蹲过大牢,是个狠角色!”   黄建海面无表情,“继续,说点儿我不知道的。”   郝聪明啊了一声,想了想又补充:“那百汇娱.乐城……”   黄建海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你说呢?”   “哈哈哈,不愧是黄队,警方办事效率就是高哈。”   郝聪明脑门开始冒汗了,他能打听到的都是外围消息,如果这些警方早就掌握了,那还能算他是戴罪立功吗?   七年啊……他要是在牢里蹲足七年,后半辈子不就全完了吗?   他绞尽脑汁,疯狂搜刮从前听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消息,突然灵光一闪。   “我想起来了!”   郝聪明瞪大眼睛,迫不及待道:“黄队,我三叔的小舅子的外甥女的邻居家的二小子……”   “说重点!”   “的老丈人姓乌,叫乌达钦,据说他在解放前是个胡子!”   黄建海冷冷盯着他,“然后呢?你以为供出个老胡子,就能算你立功了?”   郝聪明摇头,“当然不是。我是想说,他在剿匪最厉害那几年逃出去了,在外面混了很多年才回来,据说因此结识了三教九流,人脉很广,就在咱们桦城干起了掮客,帮不少人牵线搭过桥,道上的人都叫他‘乌鸦’。”   他试探着道:“我是想着,兴许他和蒋万彪打过交道,知道的东西比我更多呢?”   外号乌鸦的老掮客?   兴许是条线索,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吧。   黄建海沉吟片刻,假装在思考。   就在郝聪明等得心焦如焚时,他终于“大发慈悲”似的抬起头。   “行吧,你把乌达钦家的地址告诉我,有没有用警方自会判断。”   ……   深夜,乌达钦悄悄起身,没有惊醒睡在身旁的老妻,打开柜子拿出白天收拾好的行李,蹑手蹑脚出了门。   还没跑出多远,只见前头两盏大灯笔直射过来,乌达钦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可他一把老骨头又如何跑得过四个轮子?很快就被追上,从车里蹿出来两个年轻男人,一把将他按住。   乌达钦根本没看清来人是谁,就闭着眼睛大喊:“万哥饶命,我没想跑,我是想亲自去南边给你请厨子啊!”   手电筒照到他脸上,随之出现的是一张警官证。   黄建海弯下腰看他:“乌达钦,你管谁叫万哥呢,是蒋万彪吗?”   乌达钦瞳孔一紧,话都说不利索了,“警警警察?”   “带走!”   ……   今晚正好轮到周茉在局里值班。   黄建海带着乌达钦回来时,她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快步迎上:“人抓到了吗?”   黄建海眼中布满血丝,心情却很好,“抓着了,而且这老头儿还真跟蒋万彪有点联系。”   郝聪明总算聪明了一回,算他小子运气不错。   周茉摸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这下又能继续查下去了。”   乌达钦被带进审讯室,没扛多久就交代了。   “大概几个月前,蒋万彪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制冰的方子,听说那玩意儿在南边卖得贼好,操作简单,成本低廉,又没什么技术门槛,上过小学的人就能做,但利润却是白粉的十倍。”   蒋万彪当即心动,安排心腹兄弟麻子,带着几个还算有文化的小弟,支起摊子,开始制冰。   但结果却并不尽如人意。不知道是方子有问题,还是制作中哪个环节操作不当,他们始终无法做出像南边卖的那种晶莹剔透如冰糖般的上等品。   在清楚了制冰的成本有多低廉,原料有多易得以后,蒋万彪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花高价从南边进货了。当中间商能赚几个钱?不如把生产源头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做大做强。   “他知道我在外面有点人脉,就给了我两万块钱,让我帮他从南边介绍个好厨子过来,指点指点。”   乌达钦垂头丧气,“我小孙子要结婚了,女方彩礼要的高,家里急着用钱,我就先收下了。结果我跟南边的老朋友一打听,才知道最近那边严打,在羊城成立了专门的禁毒大队,把我认识的那几个厨子全都抓进去了。”   乌达钦找不到人,又还不上钱,知道蒋万彪最恨被人欺骗背叛,一时冲动,决定先跑了再说,能拖一天是一天。   黄建海看似听得认真,握笔的手心里微微出汗。   真悬哪。差一点就让这老头给跑了,险些错过一条重要线索。   他又问:“那你知不知道蒋万彪的制毒窝点在哪里?他从哪里买的原料,同伙还有哪些人?”   乌达钦一问三不知,“政府,我就是个牵线搭桥的,我又不会制du,蒋万彪能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我吗?”   黄建海心事重重走出审讯室。   好消息是蒋万彪那边制冰过程不顺,暂时还没有流通到市面上的风险。   坏消息是他们对他制毒窝点位置、同伙人员、原料来源依旧一无所知。   第二天上午开会,他问大家还有没有破局的新思路。   “周茉,你怎么看?”   黄建海忍不住又“迷信”了一回,这丫头运气一直很旺,万一又能琢磨出啥好点子呢?   周茉咬着笔杆,头脑风暴中。   “黄队,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蒋万彪不是让乌达钦给他找厨子吗?我们给他送一个厨子过去,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你是想说,派个卧底打进去?”   黄建海反应过来,马上摇头,“不行不行,这跟一般的卧底任务不一样,要南边来的厨子,还得会制冰,一时半会儿上哪儿找去?”   周茉:……   实不相瞒,我说我会,你们信吗?   她终于明白系统这回为什么塞给她一堆实用的枪毙小技巧了。   敢情是在这儿等着呢。   她张了张口,正要毛遂自荐,隔壁雷星宇突然拍案而起。   “有啊,师父,咱们有应主任啊!” [30]第 30 章:就凭他俩这个默契程度,真能完成任务吗?   周茉:→_→   死亡凝视ing……   雷星宇毫无知觉,还在激情叭叭:   “首先,应主任是港城人,够南方了吧?一张嘴就是‘带佬’‘雷猴’,口音绝对没问题。第二,人家又是法医又是博士的,专业技术人才啊,学个制冰不是轻轻松松?第三……”   黄建海忍了又忍,终于婶可忍叔也不能忍,抬手一个大比兜。   “第几也不好使!净扯犊子,应主任是什么人,那是咱分局乃至全市局都要供起来的大宝贝,你让他去卧底,不想活了?”   应家如今分两支,无论是留在大陆的,还是赴港发展的,都是响当当的大实业家,投资建厂,捐钱捐物,心系祖国,绝对的爱国华侨典范。   应枢言办公室里好几台检验仪器都是他自掏腰包从国外买回来的,死贵。就连市局法医偶尔遇到麻烦的案子,都会来分局借用呢。   最重要的一点,他只是个法医啊!   “那帮制.毒贩.毒的畜生早就失去人性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儿都做得出来。想想洪超是怎么死的?应主任一个文弱读书人,你让他去毒窝里卧底,真遇到危险了怎么办?用手术刀捅人啊?”   雷星宇被师父劈头盖脸训了一通,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捂着脑袋讪讪解释:“我没想那么多……但凡我要是符合条件,我自己就上了,肯定不用劳烦应主任啊。”   可他一不会粤语,二不会制du,张嘴一股苞米碴子味儿,分分钟不就露馅了吗?   黄建海气得不轻,这话要是让应主任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一大队对他有意见,故意给他挖坑下套呢。   何冰赶紧拉着他坐下,“消消气,雷子也没有别的意思,你还不知道他那个脑子吗?”   雷·没脑子·星宇:“对对对,我没脑子,师父您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黄建海缓了一会儿,心累地摆摆手,“这条路行不通,大家再想想别的法子。”   “别呀黄队,我还没说完呢。”   周茉等了一会儿,见大家都没有更好的主意,又举起手,“您担心应主任孤身闯虎穴会有危险,那就让我去呗,我的身手您总该放心了吧?”   威风赫赫周铁头,战绩可查!   黄建海刚落回去的心又提了起来,瞪着周茉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你,我看你真是让雷子带坏了,脑子呢?你是会粤语还是会制冰?”   周茉想说她会,但是不敢。   眼珠一转,她似是不服气地开口:“我听应主任提过,他说制冰其实没什么难度,南边的厨子普遍也就初中学历,要么是在药厂里干过的工人,连高中生都找不出几个。我好歹还是个大学生呢,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让应主任趁这几天给我补补课呗,我肯定能学会!”   “真要那么简单,为啥蒋万彪的人迟迟做不出来?”   黄建海还是不同意,又补充了一个理由,“别忘了,你前几天还是百汇娱.乐城的思思小姐,突然又变成南边来的厨子,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见过我的人,现在不都在分局里面关着吗?”   周茉眨眨眼,“再说我还可以变装啊。黄队,你敢不敢给我一个机会证明一下?”   对上她自信十足的模样,黄建海的拒绝到嘴边改了口,“……行,让我先试试你的本事。”   第二天上午,褚三金又被提到审讯室问话。   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的问题又被翻来覆去问个不停,但黄建海和何冰虎视眈眈坐在对面,他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回答。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儿。你看下笔录,没问题就签字。”   褚三金签完名,被两名警察押送出去。   黄建海和何冰走在他后面。   “黄队长,这份结案报告需要您签个字。”   身后响起一道细弱女声,褚三金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留着厚厚齐刘海,戴大黑框眼镜,穿橄榄绿制服的小女警正站在黄建海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巴巴地等着他。   黄建海接过扫了几眼,立刻皱起眉头,毫不客气地批评:“你怎么干活的,技术科的报告少了一页没发现吗?这要是交上去再被检察院打回来,让我们一大队的脸往哪儿搁?”   小女警被他训斥得抬不起头,缩着肩膀,双手不安地攥紧裤缝,眼看就要哭出来了似的。   从褚三金这个角度,能看到她泛着油光的头发,眼下浓重的黑眼圈,还有暗沉枯黄的小脸。   他还不知道后世会有一个专门的词儿形容这种状态,就是班味儿太重。   他只觉得这个小姑娘真惨,怎么就想不开非要当警察呢,还落到黄队长这个铁面判官手里。   何冰站在黄建海稍后一点的位置,余光一直在关注褚三金的反应。   他眼中有好奇,还有一点同情,就是丝毫没有觉得这人眼熟的既视感。   毕竟一般人确实很难把那个在舞厅里作天作地,脸上粉有二斤厚的思思小姐,和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灰头土脸的小女警联系起来。   在褚三金的想象里,思思小姐现在应该坐在金碧辉煌的大别墅里,穿着真丝睡裙,手里摇晃着高脚杯,和那个神秘帅气又专情的公子哥儿谈情说爱才对。   他很快就对黄建海训斥下属失去兴趣,转身往拘留室方向走去。   待他走远,周茉一抹脸,又恢复了灵动狡黠的模样。   “怎么样黄队,我就说他肯定认不出来吧?”   不枉她今早起来往头上涂了沈女士的半瓶啫喱膏,还剪了个贞子同款刘海。   甭管好不好看,你就说管不管用吧!   就算是女明星,妆前妆后都判若两人,何况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警察呢。   黄建海没吭声,周茉像个小尾巴跟在他后面不停缠磨。   “黄队,你就让我试试吧,不然队里还能找出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黄建海突然停下脚步,周茉没能及时刹车,结结实实撞上他后背,鼻尖一酸。   他回头一看,小丫头正揉着鼻子,眼睛红红,仿佛受了老大委屈的样子。   “何冰,你去把应主任请过来。”   黄建海无可奈何,抬手点了周茉两下,快步走进大办公室,“把手里的活儿放一放,一会儿都去隔壁开会。”   ……   应枢言来到一大队会议室,进门先闻到的是一股有些刺鼻的香味。   他顺着气味的源头望过去,对上周茉的新造型,不由眉头一挑。   难道思思小姐的新剧本是丑小鸭变白天鹅吗?   还是又有新任务了?   “应主任,今天请你过来是想找你帮个忙。”   黄建海朝着众人一挥手,认真问:“我们队里学历最低的也是中专毕业,假如他们从现在开始学制冰,最快几天能出师啊?”   应枢言:……   上班六年,他第一次听到有刑侦队长主动要求学习制.毒的。   待他听完来龙去脉,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是走到黑板前,唰唰写下一个未完成的化学方程式,转头对众人淡淡道:“五分钟思考时间,把它配平。答不上来的,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一大队众人:……   好像回到了从前最可怕的日子。   这些符号都代表什么化学元素来着?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完蛋,全都还给老师了啊!   “我来我来。”   这下周茉不想出风头也得出了,快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就写,毫不犹豫。   应枢言眸光微动,又接连写下几道最基础的方程式,周茉很快也都答了出来。   “黄队,虽然制冰看似简单好上手,但蒋万彪团伙要请的是南边经验丰富的厨子,不是磕磕绊绊的新手学徒。”   应枢言转头看向黄建海,藏在镜片后的眸光闪过一抹锐利。   “就算我现在给大家紧急补习化学知识,可是你们没有实际动手操作的经验,一站到制.毒设备面前就会露怯,怎么可能骗过du贩呢?”   他抬手点了点黑板上,周茉刚答出的那几道化学式。   “至少要有她这样的化学基础,我才能继续往下教。”   周茉脸上漾开笑容,正要催着黄建海赶紧答应,就听应枢言又慢慢补了一句:   “但如果要让周茉一个人去卧底,我不同意。”   周茉:?   黄建海:??   一大队其他人:???   应主任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话?   难道是思思小姐魅力太大,金主老板还没出戏呢?   周茉最先反应过来,有点着急,大声强调:“应主任,我高中化学成绩一直不错,我一定能学会的!”   再说她上辈子的老爸就是化学老师,虽然周茉自知没有成为化学家的天赋,但是要说在九十年代搞个土法制冰,就算没有系统给的金手指,她自己研究研究说不定也能成……啊不对不对,不能乱研究这种东西!   周茉站得笔直,试图让应枢言接收到她无比真挚诚恳的眼神。   应枢言轻咳一声,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避开她火热的目光,轻声道:“她再怎么现学现卖,也是赶鸭子上架,万一露出半点端倪,就是杀身之祸……更何况,你们放着我这个现成的‘南边厨子’不用,是不相信我的专业吗?”   雷星宇没忍住站起来,“我早就说了啊,应主任,是我师父不让——嗷!”   韩江照他大腿里子掐了一把,硬把人拽回座位,一脸无语:“闭嘴吧你。”   黄建海:……累了,毁灭吧。   对上应枢言饶有深意的目光,他连忙摆手解释:“应主任,你是咱分局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哪能让你跟我们一块冒险啊。”   “大家都是同事,我不觉得自己就高人一等。”   应枢言貌似不经意地瞥了周茉一眼,她正捏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小人儿。   再仔细一看,那些圈圈杠杠哪里是小人,分明是甲/基/苯/丙/胺的部分合成反应……   他又重重咳嗽了一声。   周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小心写出了什么要命的东西。连忙拿起黑板擦,假装打扫卫生一般,把整面黑板都擦了个干净。   擦完她飞快偷瞄了应枢言一眼,不确定他刚才看清楚没有,还是应主任只是单纯嗓子痒痒了?   应枢言没再看她,对上手足无措还要解释的黄建海,忽地轻笑一声。   “一时扮大款,一时扮毒师,黄生,你都真系识俾我出难题㗎。”   黄建海:…………啥玩意儿?   再看下面坐着的众人,也是一脸鸭子听雷的呆滞模样。   应枢言突然觉得,如果能每天和这群活宝一起工作,好像也不错?   他压下唇角弧度,又换成普通话讲了一遍。   “黄队长,无论是口音还是制冰的手艺,你都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黄建海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是……”   “我不同意!”   周茉突然上前一步,拦在应枢言和黄建海中间,目光灼灼地瞪着他,瞧着还有点气鼓鼓的。   “应主任,你说我一个人卧底有危险,难道你一个人去就安全了吗?”   就算真出了什么岔子,她至少还有自保能力呢。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那些du贩的残忍,她更加无法想象,一旦应枢言身份暴露,他会遭受怎样可怕的伤害。   鼻头莫名一酸,周茉赶紧把这股情绪用力压下去,仰着头,一副寸步不让的架势。   应枢言仿佛被她炙热坚定的视线烫了一下,心口跟着狠狠一颤。   就在二人相顾无言,默默对峙之中。   韩江一个没看住,雷星宇又张嘴了。   “哎呀,既然这样了还争啥啊,你俩一起去不就完了吗?”   黄建海两眼一黑。   他下辈子要是再收徒弟,就一个要求——是哑巴就行!!!   ……   不懂化学的通通退场,会议室里只剩下黄建海和何冰,以及坐在对面的应枢言和周茉。   雷星宇还想留下凑热闹,对上师父要杀人的目光,一缩脖子跑了。   “卧底任务非同一般,我要向市局打报告申请,除非上头同意,否则我不可能让技术人员参与一线任务,这是纪律。”   黄建海黑着脸强调,试图让应枢言知难而退。   但他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又补充:“稍后我会给市局打电话报备,是我主动要求参与行动,与一大队无关。”   黄建海有点牙疼,盯着应枢言直运气,没忍住嘟囔了句:“你可真是在桦城待久了……”   怎么现在跟本地人似的,又轴又犟呢?   他又看向周茉,还没开口,小丫头就拍着胸口保证:“黄队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应主任的!”   周茉已经接受了她又要和应枢言配合行动的事实,不但没有气馁,反而还更兴奋了。   这是双保险啊。   就算是南边最好的厨子,论专业水平能比得上应主任吗?   如果蒋万彪的手下听不进去道理,正好她也略懂一些拳脚^_^   “你傻乐什么?”黄建海没好气地训她,“应主任是南边来的厨子,你是什么?难不成他一下火车,就在当地找了个小情儿?”   逻辑上也说不通啊。   周茉眨巴眨巴眼,“我有个大学同学是云省人,要不我给您来几句云省话听听?——买买三,你想咋个整嘛?”   黄建海没憋住,让她给气乐了。   “好你个小周茉,还跟我藏着这一手呢?”   周茉一脸谦虚:“技多不压身嘛。老师教过我们,刑警就得像万金油,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学的哪门手艺,在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虽说云省和粤省中间也隔着一千多公里,但是管他呢,反正对桦城人来说都是南方,没毛病~   再说南边本就是经济更发达地区,五湖四海的人都跑去那边讨生活,各地方言口音混杂也不足为奇。   “那也行吧。”黄建海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又问二人:“你们打算以什么身份接近蒋万彪?”   应枢言:“保镖。”   周茉:“情侣。”   二人同时说完,同时看向对方,下一秒又同时改口。   应枢言:“情侣。”   周茉:“保镖。”   黄建海:……   完了,他怎么觉得这次卧底计划还没出师就不利了呢?   就凭他俩这个默契程度,真能完成任务吗?   何冰看够了热闹,慢悠悠开口:“什么身份都不要紧,这些细节可以再商量。眼下最重要的,是说服乌达钦配合我们,把周茉和应主任送到蒋万彪面前。”   黄建海和他配合多年,早有默契,拍拍何冰肩膀,“那只老乌鸦就交给你了。”   乌达钦只要不想在监狱里熬到咽气,就得明白和警方合作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   “万哥,乌达钦那边有消息了。”   手下来到蒋万彪的别墅汇报:“说是找到了两个厨子,一男一女,已经在羊城上了火车,顺利的话明晚七点到桦城站。”   “哼,我就知道这老东西不敢唬我,之前拖了那么多天,就是跟我拿乔呢。”   蒋万彪神色稍霁,站起来走了两圈,又问手下:“来的厨子是两个人,还是一男一女?”   他噗嗤一乐,摸着下巴笑道:“看来还是个夫妻店。正好,明晚在四方大酒楼订个包厢,给咱们的大厨好好接风洗尘。”   翌日傍晚,蒋万彪的手下朱亮到桦城火车站接人。   他手里举着一个大号纸板,上面写着“严先生,明小姐”。   七点半,从羊城到桦城的火车缓缓进站,乘客乌央乌央地涌出来。   朱亮正在东张西望,直到一男一女走到他面前站定。   “系蒋先生派你来接我们的吗?”年轻男人开口,带着一股南边塑料口音。   “……系。请问二位是严先生和明小姐吗?”   朱亮又确认了一遍,待男人点头后,立刻热情伸出手,“可算等到你们了,二位请跟我来,车就停在外面。我们老大订了一桌好酒好菜,预备给你们接风洗尘呢。”   “带路。”男人说完拉起身旁女人的手,又安抚似的搂了一下她的腰。   女人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袄,似乎很不适应桦城这边的天气,冻得小脸通红,直往他怀里缩。   直到坐进车里,开了暖气,二人的脸色才好了一点。   朱亮一边开车一边寒暄:“我们这边儿是挺冷的哈,听说羊城那边老暖和了,现在还穿短袖呢是不?”   “系啊,羊城一年四季都暖乎乎,呢排仲系廿七八度,出街着T恤都得,边似呢度冻得手都僵啊。”   男人漫不经心回了一句,握住女人双手轻呵一口气,又帮她来回搓热,将人带进怀里轻拍安抚:“再坚持一下,到酒店就好啦。”   态度十分亲昵自然,完全符合两个初到北方的南方人形象。   朱亮不时偷瞄一眼车内镜,等车子在四方大酒楼外面停下来,严先生和明小姐被服务员领进门,他立刻转身走向大门另一边正等他的亲哥朱明,小声描述了一遍车上情景。   “就俩南边来的傻帽儿,穿那么少,一下车给冻傻了吧?”   朱亮看着二人上楼的背影幸灾乐祸,又点评:“男的长得挺帅,和我不相上下吧。女的倒是很一般,小脸蜡黄蜡黄的,这俩人怎么凑一对的呢?”   朱明瞪他一眼,“万哥让你去接人,哪来那么多废话?再说他俩是一般人吗,那可是能帮咱们发大财的贵客,注意你的态度。”   包厢内,麻子坐在主位上,屁股跟长了钉子似的来回挪动,不住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蒋万彪。   “万哥,你说你还站着呢,非要我坐在这儿装老大,我咋这么不得劲呢?”   蒋万彪按下他肩膀,憨厚老实的面相,笑得一脸无害,“慌什么,你本来就是麻哥,怎么坐不得主位了?”   麻子知道他这老大哥的疑心病又犯了,信不过南边来的陌生厨子,故意伪装身份,好暗中观察。   他定了定神,刚调整好表情,包厢门打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麻子板起脸,双手搭在座椅两侧,一副混不吝的样子看过来。   “你们就是老乌介绍来的厨子,严书和明嘉?”   应枢言环视一周,冲麻子点了下头,“你就系蒋先生?”   麻子咳嗽一声,仿佛默认,又招呼二人落座。   “二位这一路颠簸辛苦了,赶紧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话音落下,蒋万彪上前一步,跟传菜小弟似的,拿起一瓶白酒,给二人面前的杯子吨吨倒满。   周茉眼皮微微一跳。   好家伙,爸妈让她练的酒量原来应在这儿了吗?   这哪是接风洗尘,这是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啊。   她装作不认识蒋万彪的模样,摆摆手,“我不嚯酒。”   蒋万彪看她一眼,不经意似的发问:“大妹子是哪儿人啊,听着不像羊城口音呐?”   “我是保山滴。”   周茉不慌不忙报出一个地名,不出意外地看到蒋万彪惊讶的神情,随即严肃起来,“保山,保山是个好地方啊。那你咋跑到羊城去了?”   周茉叹了口气,“还不是我前头嫁的那个死鬼,走货走癫咯,居然想让我给他当骡子。”   她抬手做刀状下劈,微微一笑:“我就趁他吸嗨的时候一刀给抹了脖子,带上我女娃儿逃出来了,反正在哪不是讨生活嘛。”   蒋万彪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小娘们还是个黑寡妇!   周茉往应枢言身上一靠,笑得乖甜,“多亏我逃出来了,不然哪个能遇上他嘞?”   应枢言把手搭在她肩膀,指尖若有似无擦过她的耳垂,笑着默认一般。   蒋万彪顿时肃然起敬。   兄弟,这样的女人你都敢碰,是个狠人啊! [31]第 31 章:从今天起,明师傅就是他唯一的神!   劝酒,通常被视作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有人相信酒品见人品,酒精会麻痹神经和思维,使人处于飘飘然的放松状态之下,往往会有和平时不一样的表现。   蒋万彪打的就是这个主意。等菜上齐之后,见二人谁也没碰面前酒杯,又劝了两次。   “无酒不成宴,来到咱桦城哪有不喝两杯的道理?还是说二位对这桌席面不满意,嫌我们蒋哥招待不周啊?”   周茉心知这顿酒怕是躲不过了,但喝多少,怎么喝,却不能只听他的。   她坐直身子,似笑非笑瞥了蒋万彪一眼,端起那杯白酒灌了一口,忍住喉间传来的灼烧感咽下肚,忽然一拍桌子,指着他破口大骂。   “哈眯日眼神戳戳,你算个老几?蒋老板还没讲几句话,就看你在这儿又唱又跳!我们是来炒货滴,不是来陪你喝酒!”   不是爱装小弟吗,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周茉这么一闹,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屋子真小弟大气都不敢出,全都低下头去,不敢看蒋万彪的脸色。   蒋万彪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了,尤其对方还是个年纪不大的丫头片子,眼神一沉,杀心顿起。   然而还没等他来得及发作,周茉又一拍桌子,捂脸干嚎起来。   “我说我不喝酒,不喝酒嘛,老娘这辈子最恨烂酒鬼!那个死鬼一喝多了就打人,疯起来连他亲生娃儿都打……我就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喝了酒就不当人……”   她边哭边靠进应枢言怀里,掐着他胳膊捶打个不停。   “喝什么喝,不许喝,你敢沾酒我就剁了你——”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转折弄得目瞪口呆,再看周茉,原本蜡黄的小脸已经一路红到耳根,眼神发直,目光涣散,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着什么玩意儿。   ……敢情她说不喝酒,是因为酒量太差,一口就倒?   应枢言被掐得脸色微微扭曲,动作却十分熟练地拍背安抚,一边说着不喝不喝,一边冲蒋万彪做了个抱歉的表情。   女人,一个杀过老公的女人,一个杀过老公还喝醉了的女人,威力堪比核武器,谁敢招惹?   蒋万彪心里有火发不出,再看备受“蹂躏”的应枢言,只剩对他的同情。   算了,谁让他非要装小弟来着,挨骂也是自找的。   再说人家到底是花了大价钱千里迢迢请来的厨子,关系到兄弟们今后的饭碗。手艺人嘛,有点脾气也正常。   这一篇儿先翻过去,等他们把肚子里制冰的本事都掏干净了,他再慢慢和这个小寡妇算账。   蒋万彪不停安慰自己: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韩信昔日受胯下之辱,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好好好,明小姐消消气,咱们不喝了。你,去外面拿两瓶汽水,要最贵的啊。”   蒋万彪点了个小弟去跑腿,顺势在应枢言身边坐下来,挤出个笑脸打探:“严老弟,南边生意好不好做啊,最近官道查得严不严?刀疤五还是你们那边最大的老板不?”   “老哥,你们的消息早就过时啦。”   应枢言摇摇头,不假思索回答:“刀疤五被他手下二当家出卖,今年夏天就被禁毒大队抓进去啦,现在帮里是蛇仔明说了算。不过嘛。”   他拿起一根筷子敲了敲桌面,漫不经心一笑,“我和嘉嘉就是两个平平无奇的小厨子,去到哪里都有饭吃。”   蒋万彪跟着笑,“那是,老话说饥荒年也饿不死厨子,这人哪,还是得有一门手艺。”   他回头给了麻子一个眼神,后者装了半天吉祥物,终于开口招呼:“吃菜吃菜,尝尝我们本地特色,都是南边没有的哈哈哈。”   “多谢蒋生,很丰盛。”   应枢言嘴上夸着,筷子却只夹青菜,偶尔夹块红烧肉,还要先放到水杯里涮一涮。   相比之下,周茉的吃相就比他凶猛多了,拿起一根酱骨头大口啃咬,吃得满脸油光,眼神凶狠,仿佛撕下来的是仇人的肉。   “慢慢来,没人跟你抢。”   应枢言拿起一张餐巾纸,替她擦了擦脸,哄小孩似的。   “哥,你说这俩人到底怎么凑一块的呢?”   包厢角落里,朱亮实在是看不懂了,忍不住拽着他哥朱明小声蛐蛐。   这小寡妇长得又不好看,脾气挺大,还有杀夫的前科,哪个男人受得了啊?   朱明也在暗中观察,最后得出结论: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说不定姓严的就吃这一套呢?要么……就是这小寡妇炒货的本事更强,严书得靠她吃饭,可不得把人供起来?”   朱亮恍然大悟,还得是他哥啊,脑子就是好使!   “而且你刚才没听见吗,她可是保山出来的。”朱明又补了一句。   朱亮一脸呆滞:“那是啥地方,很有名吗?”   朱明瞪他一眼,拉过笨蛋弟弟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个三角形,重重一点。   “懂了吗?”   他们之前一直在卖的白货,可都是从那边流出来的。   ……   酒桌上,蒋万彪见周茉情绪似乎平复下来,人瞧着也清醒不少,趁机问出同样的疑问。   “妹子,大哥给你赔不是了嗷,以后保证不劝你喝酒了。但是我就想知道,你是咋跑到羊城,又跟严老弟一起当了厨子呢?”   周茉眼角还是红的,她抬手揉了几下,突然换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态度。   “我知道,你们这边都是卖粉的嘛。那你说说看,你们为啥要大老远请我们来咯?时代在发展,过去那一套行不通了嘛!像我家那个死鬼,拿的都是下等货,一年到头拼死拼活,赚的钱还不够他自己吸的,不然也不会把主意打到老娘头上。”   她突然站起来,一脚踩上凳子,气势张狂,指点江山。   “不是我自夸,你们请我和阿严来算是请对咯。炒一锅漂漂亮亮的货,能换来多少白花花的钞票?”   周茉拍着胸脯保证:“乖乖听我安排,以后你们就能躺着数钱!”   蒋万彪心里对她最后一丝怨气都没了。   知己啊!   这小寡妇跟他想到一块去了,就是说嘛,卖粉哪有卖冰赚钱?   看看人家,多励志啊,甩了不争气的死鬼丈夫,千里迢迢去羊城学习新技术,还能学以致用,发家致富……这是真大师傅!   明天得再给老乌鸦包个大红包,这厨子算是请对了。   一顿饭吃下来,宾主尽欢。   对二人的称呼也换成了更加尊敬的严师傅和明师傅。   “蒋生,我们何时开工?”应枢言谨记人设,看向麻子问了一句。   麻子又下意识看向蒋万彪。   蒋万彪笑道:“这个不急,二位在火车上肯定也没休息好,楼上给你们开了房间,先好好睡一觉。小朱,带二位师傅去休息。”   朱亮带二人去了顶楼,原来这家酒楼还兼做住宿生意。   “房间里有卫生间和热水,二位好好休息,我就住你们对面那间,有什么吩咐随时喊我哈。”   应枢言道谢后关上房门。   周茉立刻恢复清醒,蹑手蹑脚来到门后,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对他摇摇头。   人没走,就在门外站着呢。   想了想,她突然扯开嗓子唱起来。   “我的男人走山梁哦~踩错滚下乱石岗哟~留下妹妹守空房哟~扛起锅铲走四方哟~”   应枢言脑袋上仿佛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而周茉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无法自拔。   “太阳落坡坡背阴哦~我家男人埋荒林哦~高山青青滑石头哦~死了丈夫好自由哦~~~”   她大声叽里呱啦唱山歌,一边和应枢言走进房间,飞快将枕头被子等掀起来检查了一遍。   好消息:蒋万彪团伙还没有先进到能往房间里装窃听器的水平。   坏消息:他选择了最传统的办法,派人守在门外偷听。   与此同时,门外走廊上。   “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情假意假温柔~把我哄到你家去~半夜三更赶我走~”   朱明和朱亮一左一右跟两个门神似的,听着屋里那荒腔走板,歌词惊悚的调子,恨不得找两团棉花把耳朵塞上。   “哎我去,南边的山歌都是这个调调吗?”朱亮龇牙咧嘴,“又是死老公又是埋男人的,严师傅听了也不嫌晦气。”   难道这就是真爱?   仿佛隔空回答他的疑问,几分钟后,山歌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房间里传出一阵激烈的吱嘎声。   兄弟俩都不是童子鸡了,秒懂。   朱明总结:“看来确实是真爱。”   朱亮笑得猥琐:“怕不是这两天在火车上憋坏了吧?”   俩人对视一眼,狗狗祟祟贴上门板,企图听得更清楚一点。   房间里。   应枢言和周茉面对面坐在床尾前的地毯上,一人握着一根床腿。   不是爱听墙角吗,就让你们听个够。   周茉干起坏事来精神十足,格外起劲儿,一边大力摇晃床腿,时不时还要喊一嗓子“你没吃饱饭啊”“不行老娘换人了”之类让人浮想联翩的叫骂。   应枢言默默低下头。   幸好房间没开灯,周茉看不清他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   就这么时快时慢地摇了二十分钟,周茉就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亮看了一眼手表,“差不多了,歇会儿。”   应枢言握着床腿的手微微一紧。   其实他觉得再多摇一会儿也不是不行。   轻咳一声,他从善如流地点头起身,轻声问她:“下一步做什么?”   周茉嘘了一声,往门口方向走了几步,打开卫生间的门,将水龙头开到最大。   做完这些,她重新回到床边,冲应枢言竖起大拇指。   “百花影帝,实至名归!”   应枢言唇角轻勾,“远不如你,金鸡影后。”   本来他已经做好和蒋万彪拼酒的准备,没想到周茉一通发疯打乱对面计划不说,似乎还给蒋万彪留下了一个不好惹的大厨形象。   想起周茉灌下那一口酒时紧蹙的眉头,他指了一下她的喉咙,“还好吗?”   周茉假装干呕,小脸皱成一团嫌弃道:“比豆汁还难喝。”   什么酱香浓香淡香她是一点也品不出来,除了辣就是苦,胃里又烫又胀,就连吃肉都不香了。   应枢言走到床对面的桌子前,拿起暖瓶倒了一杯水,手背碰了下杯壁,温温的,刚好可以入口。   “稀释一下酒精浓度。”   周茉捧着杯子乖乖喝下,嘴里还是有点干,她冲应枢言伸手,“还要。”   应枢言又给她倒了一杯,见她喝的急,耳边垂下一缕碎发,想也不想伸出手替她别上去,“慢一点……”   二人动作同时一顿,仿佛画面被抽帧,两秒钟后又恢复正常。   应枢言收回手,飞快藏到身后,微微移开目光,小声说了句抱歉。   周茉双手握着杯子放在胸前,冲他没心没肺地笑了下,摇头,“这有什么?别忘了我们的身份,要有信念感啊,阿严哥?”   应枢言悄悄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抬手摸她发顶,“知道了嘉嘉。”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条件有限,也没那么多讲究了。周茉先去洗脸刷牙,趁应枢言洗漱的时候把自己塞进被子里躺好,紧紧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身侧忽然感到一沉,被子被掀开一角,紧接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飘了过来。   周茉立刻辨认出是酒店自备的薄荷牙膏味道。   因为她刚才也用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她后知后觉感到一丝不自在,偷偷睁开眼睛,小声问:“你睡着了吗?”   “没有。”   应枢言笔直躺在大床另一侧,和她之间大概有五十分公分的空隙。   视线适应了昏暗的环境后,反而变得越发清晰起来,几乎能看清她微微忽闪着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床头靠着的那面墙传来隔壁电视声响,似乎是一部港城电影,噼里啪啦的打斗音效听得清清楚楚。   很吵,但不知为何,二人似乎都放松了不少。   周茉很有经验似的小声说:“蒋万彪应该暂时放下疑心了。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带我们去制.毒窝点?”   应枢言思考了一下摇头:“没那么快,毕竟他还没看到厨子的‘本事’。”   蒋万彪此人疑心甚重,不惜做低伏小试探他们,在没有确认二人是否真能做出上好的冰,他绝不会暴露自己大批量制.毒的窝点所在。   周茉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但要是再不说点什么,她又觉得两个人干巴巴躺在这里好奇怪。   “你说……”   “睡吧影后。”应枢言抢在她前面开口,“明天随机应变,见招拆招就是。”   计划做得再完美也会有意外发生,但他相信她总能化险为夷。   “好的影帝。”周茉立刻结束话题,双手攥紧被角,认真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小瞧了那口酒的助眠作用,呼吸很快变得平缓,陷入沉眠。   应枢言偏过头,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直到感觉自己的心跳频率比平时快了30%后,又往床边挪了几厘米。   翌日清晨,周茉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以八爪鱼的姿势霸占了整张大床,心里一个咯噔,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应主任呢?不会睡到半夜被自己踹到床底下去了吧?   就在周茉趴在地上,探头往床底下看时,应枢言从洗手间走出来,目露困惑:“你在找什么?”   周茉立刻站起来,转了转眼睛,小心地问:“你昨晚……我昨晚……”   “是有点挤。”应枢言淡定点头,“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无非是把她的胳膊挪回去三次,把她小腿搬开两次而已。   应主任在思考,如果今天蒋万彪还要他们住在这里,那他只能出去买根绳子了。   幸好蒋万彪没有这么“残忍”,八点钟让朱亮买了热乎的早点送过来,之后便开车载着二人七扭八拐来到城西一片平房区。   周茉坐在后排,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车子每一次转弯都暗暗记下,绘成路线。   她已经认出来了,这里是柳西区,早年蒋万彪就是在这一片招揽小弟做建材生意,算是他的老巢了。   朱亮带二人走进一座小院,院里的两块菜地已经荒置许久,光秃秃的,上面落了一层薄雪,角落里胡乱堆着几把农具,锄头上锈迹斑斑。   但屋子里却很干净,应该是最近才有人来打扫过。一进门正对着厨房,左手边是一间砌了炕的卧室,右边是个空屋子,地上摆着几个塑料大桶,窗台上是玻璃试剂管,酒精灯,小煤炉,墙角还有一台外壳破旧的二手离心机。   周茉飞快扫过这些设备用具,嫌弃似的皱起眉头,问朱亮。   “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就用这些破烂儿炒货?难怪做不出好东西……”   朱亮赔着笑脸,“蒋哥已经花大价钱买了新设备,过几天就能运进来了。但在这之前,他想看看二位师傅的手艺。原料都在厨房堆着,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我再出去买。”   周茉和应枢言对视一眼。果然,蒋万彪对他们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不过二人对此早有准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拿出点真东西,蒋万彪是不会相信他们的。   周茉去厨房转了一圈,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小袋子,问朱亮:“这些麻/黄/碱是从大剂量感冒药里抠出来的吧?纯度太差,南边早就不用这种了,还得额外把扑热息痛滤出来……算了算了,跟你讲不清,你们原来的厨子呢?叫他来跟我说话。”   朱亮一脸呆滞,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忙不迭跑到院里打电话去了。   大约半小时后,蒋万彪,麻子,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赶了过来。   麻子被蒋万彪委以重任,但却一直做不出上等货,他心里比谁都急,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二位师傅,这些原料有什么不对?”   “你们之前做的货呢,带来了没有?”应枢言反问,“我要先看到你们做的货,再判断是哪里出了问题。”   “有有有,早就预备好了。”   麻子推了那年轻人一下,后者不情不愿地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应枢言打开纸包里的灰白色粉末,小心地平摊到桌上。   周茉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指尖刮起一点碾了两下,又放到嘴边飞快尝了一口。   应枢言眉梢微动,还来不及阻拦,周茉已经呸呸呸吐出去,对麻子和那个年轻人道:“氧化剂配比不对,出不了结晶。你们用的该不会是1:1的老方子吧?”   年轻人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周茉嗤笑:“说了是老方子,南边几年前就不用了。别是让人给骗了吧?”   蒋万彪脸色阴沉,这方子可是他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又找了个在化工厂当过几年学徒的小子,每次操作都是严格按照方子上的步骤,却始终做不出成品。   还得是南边来的大厨啊,只浅浅尝了一口就发现问题了。   他深吸一口气,态度越发恭敬:“明师傅,你看这个方子还有救吗?我们要怎么改?”   “改是不好改了。”周茉拉长调子,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道:“我重新教你们一个不就完了?就是这个价格方面……”   蒋万彪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掏出两摞钞票拍到桌上。   “二位,我是很有诚意请你们来指导技术的,这是定金,只要方子没问题,蒋某绝不亏待你们。”   “你是蒋某,那他是谁?”   周茉装出一脸惊讶模样,“噢哟,真是不好意思啊蒋老板,我昨天……”   蒋万彪眼睛都不眨一下,立刻接上:“明师傅言重了,是我不该提到你的伤心事,你骂得好,骂得对啊!”   “好嘛,大家把话说开咯,以后一起发财。”   周茉立刻将那两万块钱塞进自己背包里,一副财迷模样。   “老方子还是在用苯丙酮做原料吧?还原剂加太多了,还原不彻底,副产物一大堆,当然出不来透亮晶块,只能攒出来这种灰不拉几的白粉。比例得调到1:0.8,氧化剂要晚半小时分批加,不能一股脑倒进去——你们是不是加完料就直接封缸加热了?”   她不假思索地一一点评过去。   “还有这个提纯溶剂也不对,市面上卖的乙醚水分太大,冲不干净杂质,换成四氢呋喃重结晶,温度压到五度以下放一夜,晶型一下子就出来了。”   蒋万彪其实也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看周茉的眼神带上越来越强烈的崇拜。   知识就是力量啊!   从今天起,明师傅就是他唯一的神!   周茉叭叭叭说了一通,终于想起自己的人设,回头找补似的问了应枢言一句:   “阿严哥,我学得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当初厉害多了?”   应枢言仿佛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好一会儿才慢慢点头。   “嘉嘉……比我有天赋。”   他可以对着黄队发誓,在行动开始前,他绝对,绝对,绝对没有教过周茉这些东西。   难道这也是她临场发挥,见招拆招的一部分? [32]第 32 章:“阿严哥,收拾东西回羊城!”   明师傅小试牛刀,把蒋万彪一行人忽悠得晕晕乎乎,满脑子做大做强离开了。   临走前还再三保证,一定会尽快把二位大厨所需的原材料备齐,备好!   大门一关,应枢言脸色骤变,整个人好像化身一台行走的持续散发冷气的造冰机,快步走进厨房,直奔墙角那一箱还未拆封的矿泉水。   他动作有些急切,甚至都没抬头看一眼就放在碗柜上方的那把折叠水果刀,直接徒手把外包箱撕开一个大口子。   周茉才跟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怀里就被塞了一瓶水。   “漱口。”   应枢言语气冷冷地命令。   周茉只好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咕噜咕噜,低头吐掉,然后抬头看他。   应枢言的脸色依旧没有和缓,“多漱几次。”   她只好继续喝水,吐掉,如此反复几次,瓶子里已经空了大半。   周茉含着最后一口水,鼓着腮帮子瞪他:“呜呜呜呜呜!”   差不多行了!   嘴都麻了……   应枢言冷着脸把她拉进东边的卧室,刷拉一声拉上窗帘。   窗帘是用那种老式的粉色大花布改的,拉紧之后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又给屋子里的一切蒙上一层粉红色调的滤镜。   应枢言警惕地环视四周,冷着脸攥起周茉手腕走到房间最深处的墙角,高大的身躯沉沉压下来,将她完全圈进角落,动弹不得。   周茉终于后知后觉发现,应主任好像被她气得不轻?   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和他对视。   应枢言却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又扒开她的眼皮,观察瞳孔是否有变化。   “现在有没有觉得头晕,口干,心跳加速?”   语调平直且冰冷,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仿佛一台问诊机器。   周茉老实回答:“有……”   应枢言眼瞳一紧,不假思索地重新攥住周茉,转身就要带她去医院。   这时又听到周茉在他身后慢吞吞补了一句:“应主任,你离我那么近,我又不是木头。”   她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壁咚了呢。   面前突然凑过来这样一张大帅脸,近到连睫毛都根根分明,谁不会头晕口干心跳加速啊啊啊!   应枢言脚步一顿,突然松开她后退几步,抬手无奈似的捏了下眉心。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他竭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试图和她讲道理,“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他忽然想起从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隔壁邻居养了一条边牧,很聪明,每天早上都会自己叼着牵引绳去找主人,让他遛自己。   有好几次,在他上学途中经过路旁草坪时,看到邻居一脸抓狂地掰开边牧的嘴筒子,大喊吐出来,baby girl快吐出来。   再然后……那只仿佛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漂亮边牧,出门就戴上嘴套了。   时隔多年,应枢言虽然还是没养过狗,但终于亲身体验到了邻居当时的崩溃。   周茉不敢跟他开玩笑了,双手交握叠在身前,微微垂头,一副老老实实听训模样。   “我就是做做样子……不然怎么骗得过蒋万彪嘛。”   她心里有数,就他们那个小作坊做出来的成品,药效可能还不如村里赤脚医生开的感冒胶囊。   再说就她用指尖蘸的那一丢丢丢粉末,才沾了下嘴唇就被她吐掉了,刚才漱口还用了大半瓶水,能摄入体内的剂量更是微乎其微。   “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嘛。”   周茉为了安慰他,恨不得原地打一套拳,蹦蹦跳跳的,“你看,我现在好得很,一点事儿没有!”   应枢言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周茉刚要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就见应主任转了转手腕,慢条斯理开口:“好,现在我们可以聊聊你的制冰技术了,明师傅?”   周茉:哦豁。   她慢慢地,慢慢地挤出一个笑脸,拿出自己这辈子最真挚最诚恳的表情。   “其实刚才那些都是我胡说八道的,你……信吗?”   “我应该信吗?”   应枢言反问,眉梢微挑,“你那些一套一套的制冰术语,敢问是哪位技艺高超的老师傅教你的?”   周茉理直气壮:“你啊!”   应枢言:……   很好,一口大黑锅迎面就扣过来了,完全不带一点掩饰的。   他仿佛气极反笑,扯了下嘴角:“我教你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就是你教我的啊。”周茉数着手指头,“氧化,还原,加热,提纯,这不都是做化学实验的必要流程?”   感谢系统的馈赠,她只不过在里面加入了亿点点的自我发挥而已^_^   “你觉得蒋万彪他们懂化学吗?还有那个厨子,说是在化工厂干了几年学徒,估计也就是流水线上投料的,他知道什么叫制冰的基本原理吗?”   周茉越说底气越足,“我是谁啊,我可是你应博士、应主任手把手教出来的高徒,瞎编几句糊弄他们还不是手到擒来?”   应枢言仿佛被说服,但眼中依旧有怀疑。   “所以你刚才点评的那几句都是瞎编的?”   “昂~”   周茉特别自信,反正应主任总不会亲自验证她说的是真是假……有纪律的!   “……行。”应枢言沉默片刻后点点头,语气带了几分无可奈何,“演艺界失去你这位影后真是巨大损失。”   “反而呢,警界迎来了一颗冉冉新星~”   周茉笑嘻嘻接了一句,突然一摸肚子,“啊,好饿,我去厨房泡一袋方便面……”   她刚才都看见了,就在那箱矿泉水旁边,还是她最喜欢吃的小鸡炖蘑菇味儿,整整两大箱!   应枢言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还在复盘他和周茉刚才的对话。   他突然微微睁大眼睛。   她刚才好像说了一句……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   那他又是把人堵在墙角,又是捏下巴扒眼皮的……   应枢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后知后觉感到一阵不自在,又化作莫名的热意悄悄漫上脖颈和耳垂,久久不散。   ……   到了晚上,应枢言主动提出他去西屋睡。   “为什么?”周茉下意识问,回头看了一眼足足四米长的大炕,“这里很宽敞啊。”   她可以和应主任分别睡在两边,就算她滚得再远,他也总有躲闪的余地。   再说西屋是蒋万彪专门腾出来给他们制冰的,没有床也没有炕,应主任睡哪儿?   “那边不是有两张桌子吗,拼起来就够了。”   应枢言下午已经计划好了,昨晚是条件所迫,不得不睡在一处。现在小院里就他们两个,实在没必要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   传出去对她影响不好。   “那,那好吧。”   周茉心想自己昨晚的睡姿是给应主任留下多大阴影啊,他宁可睡桌子也不愿意跟自己住一个屋……   “哎呀,西屋的炉子还没烧呢。”她突然想起这茬,急匆匆跑到厨房,寻找引火工具。   这座平房小院没有集中供暖,得自己生炉子。连通东屋火墙的炉子大概是蒋万彪今早提前让人过来烧的,她就没注意。   等天一黑下来,西屋就越发显得冰冷冻人,真要在里面睡一晚上,肯定要冻出毛病的。   周茉已经很久没有过住平房的体验了,就算是在她小时候,生炉子这种活儿也是老周同志的,她哪儿会啊。   就在她凭记忆拿起一根沉甸甸的炉钩子,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时,应枢言从她手里接过,“我来吧。”   于是周茉震惊地看到应枢言动作熟练地打开炉门,先添了两铲子煤块进去,又点燃一张草纸扔进去引火,炉钩子伸进去捅了几下,将煤块铺平。   哎不是,咱俩到底谁才是港城大少爷啊?   炉灶里很快燃起一簇小火苗,越来越旺。   他蹲在地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眸中似乎还映着火光,轻笑一声。   “小姐,我已经工作六年了。你不会以为分局办公楼里天生就有暖气吧?”   周茉:O_O   不知道啊,反正我来上班的时候就有了。   “应主任,你可真贤惠。”她由衷赞叹,“这炉子生的比我爸都好。”   她想起来了,小时候家里还用过一阵子蜂窝煤,好几次看到老周同志因为操作不当,灰头土脸地从厨房跑出来。   看看人家应主任,就连拎着炉钩子都这么优雅!   应枢言:“……谢谢?”   炉子是点好了,但把火墙烧热还需要一段时间,在周茉的热情邀请下,二人坐在东屋火炕上一块看电视,直到屏幕上出现久违的彩色圆盘图案。   已经九点钟了。   应枢言起身,对周茉点点头,“我过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哦……”   周茉也下地跟着他去了西屋,先试了试火墙温度,又摸摸铺在桌上的两层旧褥子,忍不住嘀咕:“这能睡人吗?”   硬邦邦的桌子和硬邦邦的火炕一比……至少睡炕上暖和啊。   别再把应主任给冻坏了。   “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弱。”   应枢言把枕头被子放上去,回头看她一眼,声音仿佛带了点笑意,“两间屋子挨得这么近,难道是你不敢一个人睡?”   “谁说的?我上幼儿园就一个人睡了。”   周茉不服气地解释了句,见他一副打定主意的模样,只好道:“那你今晚就自己睡吧。要是实在觉得不舒服也不用逞强,我的大炕还可以分你一半。”   从房顶吊下来的老式灯泡,照得她头顶一片毛茸茸。   应枢言手抬到一半又放回去,抿唇轻笑,点头。   “晚安。”   ……   火炕烧得旺,小周睡得香。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院门就被大力拍响。   “严哥,嫂子,起床了没有啊?”   朱亮试着推了几下,发现门从里面被闩上了,只好边拍门边大声喊,“是我,小朱啊,给你们送吃的来了!”   周茉披着被子从炕上坐起来,人还是懵的,应枢言已经从西屋大步赶来,抱着被褥往她身旁一扔,“铺好。”   “哦哦哦。”周茉手忙脚乱把两个枕头并排摆在一块,又把多出来的褥子塞进炕柜。   “我去开门。”应枢言飞快穿好外套,又叮嘱她,“自然一点。”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还不忘在自己颈侧用力拧了几下。   冷风一吹,皮肤上很快泛起一小片红痕。   他取下门闩拉开大门,对上朱亮一脸乐呵呵的模样,似是不解地打了个哈欠,“你们这里平时都这么早起床吗?”   “没有啊,万哥让我早点过来,说给你们打下手。”   朱亮笑呵呵的,进门直奔东屋,脚步浮夸地顿了一下。   “呀,明师傅还没起呢?”   他转身拎着豆腐脑去了厨房,又趁那俩人在东屋说话的工夫,飞快溜进西屋看了一眼。   屋里明显感觉比昨天来的时候热乎多了。   应枢言出现在他身后。“我们还没开工,你去那边找什么?”   “严哥,你们把西屋的炉子也生起来了啊。”朱亮挠头,“我寻思羊城那边不用炉子呢。”   “痴线,不用炉子怎么点火炒菜?”周茉已经穿好衣服,一副被吵醒不耐烦的模样,“那屋子冷得像冰窖,不生火怎么待得下去?”   “哈哈,都怪我,早知道昨天就帮你们提前烧好了。”   朱亮招呼二人吃早饭,“刚出锅的大果子,老香了。”   周茉把油条撕得碎碎的,泡进豆腐脑里,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惊奇地睁大眼睛:“咸的。”   应枢言:……影后又开工了。   他低头默默喝了一口豆浆。   就着这个动作,恰好露出衣领下面一片红痕。   朱亮小眼睛转得贼溜溜的,热情寒暄:“昨晚睡这个火炕老得劲了吧?”   不光热乎,还结实,随便怎么折腾都不带塌的。   “热是够热啦,就是睡到半夜差点被干死。”周茉揉了揉鼻子,抱怨似的嘟囔,“你们这边空气也太干燥了,我都要流鼻血啦。”   应枢言问他:“最近的商场在哪里?我们过来时穿的衣服不够厚,需要重新买几件。”   “啊,没问题,我一会儿就带你们去买。”   周茉又补了一句:“中午我还要在外面吃。蒋老板请我们过来,又不是让我们在这里坐牢的。”   朱亮一听二人又是逛街又是要吃饭的,想了想问:“那新货……”   周茉瞪他一眼,“你昨天是不是没有认真听我讲课!料都莫得,怎么炒货?”   朱亮脑门直冒汗,仿佛看到了小学班主任,就差手里再拿根教鞭了。   “消消气,他又不懂。”应枢言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蒋老板之前应该囤了不少原料吧?如果都是昨天那种成色……恐怕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说到正事,朱亮不敢怠慢,连忙道:“是这个道理,万哥昨天已经安排下去了,新原料,新设备,一定尽快配齐,早日开工。”   “那你知不知道都是什么设备?”应枢言一副收钱办事的专业态度,“若是方便,最好列个单子出来给我和嘉嘉看,免得蒋老板再多花冤枉钱。”   “哎,我一会儿就打电话问问。”   上午,朱亮带二人去了第一百货。   周茉揣着蒋万彪给的两万块,进门直奔服务台,“皮草在几楼?”   朱亮差点惊掉下巴,转头看向应枢言,“严哥,你不管管?”   这哪来的败家娘们,一上来就要买貂啊?   “她喜欢就买咯。”应枢言一脸淡定,“反正我们回去了也穿不到,就让她过过瘾嘛。”   朱亮咂舌,再看二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小几万的东西说买就买,敢情人家是真不缺钱啊。   再一想,这不正说明他们的事业将来一定前途光明,财源广进吗。   朱亮心头火热,招待二人越发殷勤热情,鞍前马后。   “嫂子你尽管试,我给你拎包~”   周茉穿梭在一排排油光水亮的皮草大衣之间,身上披着一件,胳膊上还搭着一件,看起来逛得十分上头。   直到身旁响起一道悦耳女声。   “女士,我们那边还有活动款,价格更划算,您要看看吗?”   周茉抬头一看,叶蓁正冲她笑得灿烂。   “好啊,我看看。”二人往柜台深处走去,渐渐将朱亮和应枢言甩在后面。   周茉眼疾手快塞给叶蓁一张纸条,语速又低又快。   “蒋万彪买的新设备,预计三天后从412国道方向过来,让黄队提前设卡拦截。”   “明白。”叶蓁攥紧纸条,动作自然地插进裤兜,继续热情介绍:“您看这件怎么样?今年最流行的款式,看这袖扣多亮,都是奥地利进口水钻……”   周茉怒逛三小时,最后给自己买了件水貂大衣,一万八。   给应枢言买了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四百五。   朱亮:……   他都有点同情严哥了,真的。   中午,周茉又说想吃粤菜,朱亮便带他们去了今年初才开业的羊城酒家,算是桦城比较少见的高端粤菜馆,听说从大厨到服务员都是从羊城请来的,沉浸式体验老广风味。   这下简直来到了应枢言的舒适区,全程和服务员用粤语对话点菜,又问了一句:“菜单没有百花煎酿鸭掌,帮我问下后厨可不可以做?”   女服务员眼睛一亮,赞他会吃。   “这是我们大师傅的招牌菜,很考刀工和火候,只有老客才知道,我去帮你们加上。”   朱亮听不懂,但不妨碍他把人送回小院以后,向蒋万彪和麻子一五一十汇报行程。   麻子松了口气,大笑:“我就说你疑心太重,明师傅一看就是个炒货的行家,尝一口就能分辨出方子有问题,警察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再说了,哪有警察舍得给自己买小两万的貂皮大衣,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也就像他们这种有今天没明天,刀口舔血过日子的人才敢这么大手大脚。   “但愿吧。”   蒋万彪身子向后一靠,陷进柔软舒适的真皮沙发里,叮嘱麻子,“等新设备和新原料运进来,先让他俩炒一锅,看不到成品,我总是放不下心。”   化学这玩意儿,太深奥了,就算说破天去他也听不懂啊,万一那小两口也是来骗他钱的怎么办?   这年头骗子太多了,防不胜防啊。   蒋万彪就坚持一个朴素的观点:做不出好冰,一切免谈。   ……   两天后的深夜。   412国道上,距离桦城市区还有七十多公里的柳河沟收费站前,几盏大功率探照灯被架设在道班房顶,将收费口附近照得亮如白昼,三角路障在公路上横七扭八摆了一排,只在最右侧留下可供一辆小车通过的宽度。   收费员早就被请到了一旁,身穿橄榄绿制服的干警手中攥着停车牌,远远看见来车便高高举起示意,“临时路检,司机拿身份证驾驶证下来,站在车边接受检查!”   一辆货车慢慢停到路边,从驾驶座下来一个中年司机,手里捏着证件,好奇地东张西望。   正好他前面不远处有台私家车,车主下来接受检查,和警察搭话:“同志,出什么事了?大半夜的你们还在这儿查车啊。”   “接到报案,附近有家工厂被盗,大几万的货被偷出去了,可不得抓紧检查吗?”   说话的警察打了个哈欠,态度随意,检查过车主的证件后,又走到后备箱前,“能打开看看不?”   “当然可以,您随便看,再说我这小车能藏什么货啊。”车主哈哈一笑,配合地打开后备箱,里面果然空荡荡。   警察冲他一挥手,“行了,右边走吧。”   “哎,你们辛苦了。”   检查队伍很快就轮到中年司机,他配合地递上证件。   “从哪来的,要往哪儿去,车里运的什么货?打开看看。”   “啊,我是从杭城接的单子,给一家食品厂运机器,就运到前面桦城。”   中年司机如实回答,跟警察走到货厢前,打开锁头。   警察,也就是何冰扶着货厢边沿跳上去,打开手电扫过里面的木制集装箱,突然眉头一皱,回头问司机:“发货单呢?出货凭证呢?哪个厂子卖的设备,相关手续带了吗?”   说完不等司机回答,便掏出对讲机飞快道:“左侧第三车道,我这里有情况,都过来。”   一声令下,正在其他车道上像模像样检查证件的一大队成员纷纷赶来,将司机团团围住,眼神戒备。   司机脸都吓白了,连连摆手,“我就是个运货的,老板给钱给地址我就来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可跟我没关系啊。”   黄建海赶来时,何冰已经拆开了写着“食品离心分离机”的纸箱,指着机器外壳上明显被刮花了一半的金属铭牌道:“这成色,一看就是走私进来的。”   黄建海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个防爆密封接线盒。   普通食品厂机器哪用得上防爆配置?他给何冰使了个眼色,小声问:“应该就是周茉说的那车设备了吧?”   何冰点头。   二人先后跳下货厢,对满头大汗的司机道:“你涉嫌违规运输违禁设备,跟我们走吧。”   桦城郊外高速路口。蒋万彪派来接货的小弟一直等到天亮,也没等到他要接的那辆货车。   这年头长途运输不准时才是常态,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呢?   小弟又在路口蹲了一整天,瞪得眼珠子都酸了,还是没有,只能给蒋万彪打电话汇报。   “货车还没到?不可能啊,就是蚂蚁爬也该爬进来了。”   蒋万彪又撒出去一批人手四处打听,终于被一个机灵的小弟“恰好”打听到了真相。   ……   “新设备被条子扣下了?”   周茉表现得比蒋万彪还惊讶,腾地站起来,皱着眉头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道:“蒋老板,你们该不会是早就让警察给盯上了吧?要是这样的话,两万块钱还你,我们不干了,今晚就买票走人。”   说完,周茉立刻朝外面喊了一嗓子,“阿严哥,收拾东西回羊城!”   “哎哎明师傅,你先别急着要走啊。”   蒋万彪连忙站起来阻拦,指天发誓,“只是路上出了一点小差错,纯粹是意外!”   他跟周茉解释:“昨晚柳河沟那边有家工厂被偷了几万块的货,警察在收费站设卡拦截,结果偏偏就那么寸,我们的车被查到运输货物和运货单上登记的不符……这不就给扣下了吗。”   周茉斜眼看他:“真是意外?警察不会顺着货车查到你头上?”   “绝对不会。”蒋万彪信心满满,“食品厂是假的,接货人是编的,电话也是空号,明面上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就放心吧。”   周茉:……她放心个毛线球!   这老登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狡猾。   但她面上仿佛信了蒋万彪的话,神色稍霁,又慢慢坐了下去。   “蒋老板,别怪我多心,干我们这行的要是不多长几个心眼,早就被枪毙八百回了。”   周茉一脸忿忿,似是不满地嘟囔了句:“要不是南边新成立的禁毒大队下手太狠,我和阿严哥哪会千里迢迢,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挨冻?”   她抬起下巴,看蒋万彪的眼神带了傲慢。   真以为你给的那点钱就能请动我们来当大厨?还不是为了避风头……   蒋万彪明白她的潜台词,毕竟明师傅的本事他已经见识过了,见状便笑道:“我们这边冷是冷了点,但等明年雪化开了春,满山都是好风光啊。二位就当是来北边度个假,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蜜月,度蜜月嘛!”   周茉仿佛被他逗笑,噗嗤一乐,声音软了几分。   “噢哟,都老夫老妻了,还度什么蜜月……我就怕呀,我还没熬过冬天,就先被桦城的大雪给冷死了。”   “这话说的,小朱,下午给两位师傅再拉二百斤煤送过来。”   蒋万彪搓了搓手,“你们就暂且安心住着,设备的事我再想办法……”   “蒋老板,其实不必那么麻烦。”   应枢言从西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小包洁白晶莹的粉末。   蒋万彪眼睛都直了,脱口而出:“这,这是出货了?”   就靠着西屋那几台最原始的设备?   他下意识就要伸手来拿,却被应枢言躲开,摇了摇头。   “差得远呢——这里设备不行,达不到结晶条件。”   “那也比我们之前鼓捣出来的东西强多了啊!”   蒋万彪眼睛眨也不眨,神情火热,“假如把货做到这个程度,成本需要多少?能卖上什么价格?”   “那要看蒋老板手头有多少原料,大批量炒货用的是什么设备了。”   应枢言吊足了他胃口,高深莫测地伸出一个巴掌。   “如果大厨房那边条件更好,我保你每批货能赚这个数。”   一批货能赚五……五万?!   蒋万彪飞快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越算越坐不住。   终于,他下定决心。   “那就说定了,后天上午,我带你们去‘大厨房’。” [33]第 33 章:炕没塌,桌子先塌了   周茉和应枢言在这座小院住了有些日子,总不能顿顿吃方便面。   朱亮也不是每天都来,于是二人在征得蒋万彪同意后,白天没事就出来到附近的街上溜达觅食,或是置办一些生活必需品。   也不走远,总之就在这一带闲逛。   这天上午周茉又出门了,走出七扭八拐的小胡同,来到大街上,正好看到一位老大爷在卖糖葫芦。比人还高的草把子上插满了红通通的山楂串,琥珀色的糖壳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周茉两眼放光,连忙叫住老大爷,买了两串。一串拿在手里,准备带回去给应主任。自己举着另一串当街咔嚓咔嚓吃了起来。   余光瞥见身后十几米开外,假装路人的两个小年轻,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就知道蒋万彪肯定不放心他们,在小院周围安排了盯梢的。   但你倒是多找几个人轮换着来啊!   天天一出门就能碰见这俩愣头青,傻子也该察觉出不对劲了。   不过这也说明郭嘉一轮又一轮的严打卓有成效,现在的黑.社会团伙真是一茬不如一茬,业务水平太差。   周茉啃着山楂哼着歌儿,继续溜溜达达往前走。   砰!   街角传来一声爆炸似的闷响,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香甜味道飘了出来。   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转过街道,直奔路边守着炉子崩爆米花的小贩。   “大米花多少钱一袋?”   “八毛。”   小贩身上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和不分指头的手闷子,开口时呵出一大口白气。   他递给周茉满满一袋刚崩好的大米花——明显比其他袋子更鼓,多出了三分之一的量。   周茉笑嘻嘻塞给他一元钱,“不用找啦。”   韩江抬头看了她一眼,正要说什么,一个穿得圆滚滚的大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指着他道:“小伙子,给我来一袋,要新崩的啊,多放点糖……哎,她手里那袋怎么比别的多啊?你也得给我多装点儿。”   韩江:……   他认命似的解开袋口,又往里面铲了两铲子,“够了吗?”   大妈还不乐意,指挥他再多加点儿,直到袋子都系不上了才心满意足离开。   等他再抬头一看,周茉已经走远了。   韩江无声叹了口气,继续摇起炉子。   目光落在后面那两个鬼鬼祟祟跟踪的小流氓身上,眼神冷得能突突人。   周茉一路吃一路买,心情便如雪后的太阳,轻松愉快暖洋洋。   身旁经过一个蹬三轮车的小伙子,车斗里的煤块堆成了小山,链条吱嘎作响,他脸被冻得通红,还呲个大牙在那儿傻乐,呼哧呼哧给自己喊号子打气呢。   周茉不敢和他对视,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来。   雷子同志在演傻子的赛道上一路狂奔,已经没有对手了!   她当然觉得轻松——路边崩爆米花的是韩江,蹬三轮的运煤工是雷星宇,街上扫雪队伍里那个戴袖标的是小张,路口杂货店里,靠着柜台打瞌睡的是老李……   她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战斗。因为同事们都在身边,都是她最坚强可靠的后盾。   中午,她和应枢言又如往常一般,去了附近街上的一家小餐馆。   正是饭点儿,店里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周茉不高兴地皱眉,问服务员:“有包厢吗?”   “有的,在二楼。”   二人坐进包厢,点了几个菜。   约莫十分钟后,房门被推开一角,何冰动作迅捷地挤进来,将门锁闩好,坐到二人对面。   他开口,呼吸有些急促,“有新情况?”   这家小餐馆是周茉和应枢言住进小院后,通过街上伪装潜伏的同事们确定的联络点,有几道菜代表不同的暗语,打包和堂食也有不同的意义。   后厨蹲守的同事收到周茉今天的菜单就知道她有重要情况汇报,立刻通知何冰赶了过来。   周茉点头,“蒋万彪答应带我们去他的制.毒窝点了,明天上午就出发。”   “这老小子终于急了。”何冰又问:“新机器被扣的事儿,他没怀疑到你们头上吧?”   周茉摇头,笑容狡黠,“我还倒打一耙呢,质问他是不是早被警方盯上了,可别连累到我们。”   何冰松了口气,笑着点点她:“鬼精鬼精的,就知道你肯定能糊弄住他们。”   周茉虽然年轻,没有卧底经验,但她脑子转得快啊。   这一点在她和应枢言出发前给自己编造身世剧本的时候,何冰就已经狠狠领教过了。   黄建海更是私下和他感慨:“这丫头的小脑瓜里一天天都装了啥啊,她咋那么会演呢?”   电视剧都没她编的精彩!   被何冰夸奖,周茉大方接受,笑眯眯道:“都是领导们培养得好,慧眼识珠,行事果断,用人不疑,才会放心把这么重大的任务交给我……”   “打住打住。”   何冰举手投降,看向坐在周茉身旁,唇角隐约含着浅笑的应枢言,无奈似的轻咳一声,“应主任,让你见笑了哈,其实吧这孩子平时不这样……”   应枢言一本正经道:“何队言重了,小周同志确实表现出色,也离不开二位队长的栽培和信任。”   这下高情商如何冰也没法接了,干笑两声,拉回正题。   “蒋万彪终于松口,答应带你们去制.毒窝点,想必是已经囤够了原料,准备大干一场了。周茉,你对制.毒窝点的大致范围有没有什么想法?或者蒋万彪在言语中有没有露出什么线索?”   “目前已知蒋万彪把制冰这一块业务交给了麻子管理,那是他的心腹,早年一起蹲过大狱的铁杆兄弟,脑子一般,但胜在忠心,比蒋好对付。”   周茉也不插科打诨了,认真分析:“昨天蒋万彪是一个人来见我们的,麻子没来,估计是提前去‘大厨房’那边打点了。我猜那地方一定藏得很隐蔽,不在城区之内。”   应枢言突然开口补充:“窝点八成是在桦城北边的山林里。昨天蒋万彪离开前还特意叮嘱一句,让我们多穿点。”   不过当他看到墙上挂着周茉斥巨资买的那件貂皮大衣之后,就不提这茬了。   “要进山啊……”   何冰皱起眉头,这个时节在大雪漫天的山林里实施抓捕,难度不小,难怪蒋万彪有恃无恐。   最重要的是,山上范围那么大,警方跟踪也不好跟得太紧,一旦失去目标,周茉要如何将制.毒窝点的具体方位传递给他们呢?   毕竟她又不能随身携带大哥大或者bb机,太显眼了,而且进了山能不能有信号都不好说。   周茉眼巴巴地看着何冰,期待无所不能的何队想出一个好主意。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何冰突然笑了,完全看不出对她提出这个问题的紧张担忧。   “怪不得黄队总说你这孩子有运道,是一员福将呢。”   何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推过去,“看看这是什么?”   周茉好奇地打开,里面是两枚硬币大小,金属材质的小装置。   她微微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一般,“这是……”   “无源无线电信标装置。”   应枢言拿起一枚“硬币”翻到背面,念出铭刻在边缘的一圈英文缩写,不由讶异挑眉,“我们现在也攻克这门技术了?”   他记得以前在一本国外讲户外运动的杂志上看到过这个,很适合那些爱往深山老林里面钻的户外探险者。当然,最开始是配置给那些需要在无信号地区执行任务的军人使用的。   “算是吧。其实咱们警方一直和军工、无线电那边都有合作,将高新技术应用到警用设备上,省厅还有专门的特种警用设备研发实验室呢。”   桦城周边就有好几家全国知名的军/工厂、机械厂、无线电厂,共/和/国/长子的含金量自不必说。   特事特办,警方请厂里的工程师将这种信号发射器的体积不断压缩,最后做出了这样便于隐藏携带的卧底小装备。   何冰指着那两枚小硬币:“市局为了你们这次行动往上面打了申请,今早才送过来。”   就是周茉今天不联系家里人,他也要想办法来和她接头送装备的。   结果这不就巧了吗?再晚一天,周茉和应枢言就要跟着蒋万彪去制.毒窝点了。   “一人一个,把这玩意儿藏在你们的鞋底或者皮带扣里。这种信号发射器是不需要接收卫星信号的,每隔8小时会发射特定频率的无线电脉冲。我们在外围跟踪的时候会带上专用电台接收信号,通过三角定位测算发射器位置,进一步确认制.毒窝点的具体方位。”   周茉脑子转的飞快,“信号8小时发射一次,假如我们到达制.毒窝点之前刚好发射过一次信号,那就意味着你们在外围最多要等待16个小时,接收到两次从同样位置发出的信号后,才能确认我们已经抵达目的地?”   “没错。而且三角定位法在平原上的范围大概能精确到几十米,但如果你们真的进了山,受山体、树林等复杂地形影响,这个范围大概要扩大到200米以内。”   毕竟要尽可能让发射器做得更小更隐蔽,就得压缩电池体积,降低发射频率,保持低能耗,延长续航。在时间仓促之下,这已经是这个年代技术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   何冰叮嘱:“所以你们到了那边以后,小心行事,不要轻举妄动,至少给我们再争取十几个小时的时间,确定制.毒窝点的准确位置后再进行下一步行动。”   何冰毕竟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了,在菜还没上齐之前就已经设计出了几套应急方案。   “无论窝点是在城外郊区,废弃工厂,还是深山老林,我们先约定几套不同的传讯暗号,到时候见机行事……”   周茉听得认真,全神贯注,将不同情况的应对方案一一记下。   最后一道小鸡炖蘑菇端上来,何冰起身,“我该回去了。记住,明天行动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先保证你们自身的安全。”   “放心吧何队。”周茉拍着胸口,“我一定会保护好应主任的!”   话音刚落,就被应枢言弹了个脑瓜崩。   应主任面容紧绷,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冰冰模样。   “何队是让你保护好自己,又不是保护我。”   他是不如铁头小女警能打,可也不是毫无自保之力的废物。   周茉捂着脑门不服气地瞪他:“那我本来就是要保护你的嘛……”   何冰左看看右看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站在哪边。   溜了溜了。   等二人吃完离开,蒋万彪留下来盯梢的那两个小青年也进了这家餐馆。   “服务员。”他们叫住一个年轻小伙子,“刚才出去的那对男女都点了什么菜?就他们两个人吃的吗?”   “对啊,就他俩。”服务员正是周茉同事,一脸真诚回答,“点的小鸡炖蘑菇,熘肝尖,还有白菜炒木耳。”   二人面面相觑,光是听菜名就听饿了。   “行,给我们也照样来一份,打包带走。”   ……   应主任又生气了。   一回到小院,他就把自己关进西屋,不知道在鼓捣什么。   周茉盘腿坐在炕上,唉声叹气。   她也没说错啊。如果她和应主任之间非要选一个的话,那肯定是她更能打,更能承担起保护者的责任嘛。   术业有专攻,她又没和应主任比谁的验尸技术更高超,他干嘛非要和她比长项呢?   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大少爷,公子哥儿,太难伺候了……   周茉小声碎碎念,想象出一个空气小人版应枢言,掐脖子敲脑袋扇巴掌,噼里啪啦,哼哼哈嘿~   打得太过忘情太过投入,连应枢言什么时候进来了都没发现。   “你在干什么,跳大神吗?”   周茉唰地抬头,扬起一个灿烂笑容,“你忙完啦?”   应枢言把何冰给的小盒子递过去,“刚刚改造了下,把我那枚发射器缝进腰带里了。”   “是吗?我看看。”   周茉坐着,应枢言站着,她想也不想地一伸手,抓着他的皮带扣就把人拉了过来。   应枢言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一时没防备,身子往前踉跄了下,连忙双手撑住炕沿站稳,保持距离,“你……”   怎么能随便扯别人腰带?   然而周茉真的只是想看看而已。她低下头凑近,咔哒一下解开金属皮带扣,翻过来调过去,又用指甲轻轻叩击表面,困惑地仰起头看他,“在哪儿呢?”   应枢言耳根一热,仿佛被烫到一样,整张脸瞬间就红透了,一把打掉周茉的手,快速后退几步,微微侧过身子,语气里带了几分恼。   “缝在皮带扣后面双层牛皮里面了,你当然看不到。”   她要是能看到的话,那他不就白藏了吗?   周茉盯着他瞬间爆红的俊脸,啊了一声,慌慌张张从炕上跳下来,“对不住啊应主任,我那个……以前抓赌的时候铐子老是不够用,我抽人皮带抽习惯了就……”   她语无伦次,最后认命似的低下头,鹌鹑似的小声哼哼:   “要不你再弹我几个?我保证不还手。”   应枢言默默做了几个深呼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吗,怪不得你动作这么熟练。”   “那当然了!我专门去商场里练过,市面上所有款式的皮带扣,我三秒之内都能解……开……”   周茉抬起头眉飞色舞说了一半,对上应枢言越来越难以形容的难看脸色,又自动消音了。   “要不你还是打我几下吧。”   她伸出一只手,缩着脖子夹着肩膀,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胡闹。”   应枢言象征性地在她手心拍了一下,声音恢复淡定,“下次动手之前,先动一动脑子。”   “昂。”   应主任原谅她了,小周又支棱了,眼巴巴地看着他问:“那你觉得我的发射器藏在哪儿比较好?要不我也缝腰带里?”   应枢言冷静反问:“你有腰带吗?”   周茉尴尬地笑了两声。   她好像……是没有哈。   女装对腰带的需求没有男装那么高,连衣裙自带收腰设计,女裤也大多在腰头上加了松紧带,女式腰带更多起到一种装饰作用,大多是那种细细窄窄的款式,根本藏不住一枚硬币宽度的发射器。   假如周茉为了藏匿发射器特意系一条宽腰带,反倒更惹人注意。   “要不藏进鞋跟里?”   周茉拎起她新买的红色大棉鞋看了半天,自己先否定了,“不行,这个鞋底划开再粘上太麻烦了,万一胶水不结实,走到半路开胶了更麻烦。”   藏进鞋子里?周茉把硬币发射器塞到鞋垫下面,但它本身就有一定厚度,脚踩在上面不舒服,硌得慌,而且走路还有点一高一低的不协调感。   应枢言摇头,“不行,太明显了,而且不好固定,万一晚上要在那边过夜,脱了鞋子不安全。”   就在二人冥思苦想之际,周茉突然咳嗽一声,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开口:“其实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藏,而且就算蒋万彪让手下对我们搜身,应该也不敢碰……”   应枢言看向她,刚才还天不怕地不怕敢扯他腰带的小女警,小脸通红,黑亮的眼睛忽闪忽闪,视线飘忽,仿佛不敢和他对视。   视线不由向下移动了四十公分,又立刻挪开,他抬手摸了下领口,掩饰一般,语速飞快,“那你自己……藏好,我先回去了。”   一定是东屋这边的炉子烧得太旺了,烤得人口干舌燥,他得去隔壁冷静一下。   周茉目送他逃也似的离开,立刻关上门,背靠门板,摸着心口,扑通扑通跳的好快。   啊啊啊啊快点结束这个任务吧她要把蒋万彪枪毙一百八十遍!   周茉钻进被窝,隔着外衣狗狗祟祟脱下里面的小背心,拿出便携针线盒,穿针引线,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后,把发射器缝了上去。   缝好之后,她先自己在地上蹦哒了几圈,举着小镜子照了半天,还是不确定藏好了没有。   可能是心理因素作祟?毕竟是她自己缝上去的,最清楚在哪个位置,很难假装看不到。   一切都是为了任务,为了任务!   周茉给自己洗脑五分钟,跑去敲西屋的门。   “应主任,你帮我看看藏好了没有?”   应枢言打开门,对上周茉努力伪装自然,但细看还是有点不自在的模样,挑了下眉,“转一圈看看。”   周茉伸开双臂转了一圈,又举起胳膊向后拉伸。   屋里热,她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浅绿色的,薄薄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秾合度的好身材。   随着她蹦蹦跳跳的大幅度动作,毛衣下摆也跟着往上跑,间或闪过一抹细细的白。   不用动手确认也知道,一定是柔韧的,充满力量的一截腰肢,像春天湖边的柳浪,生机郁郁。   直到周茉喊了他两声,应枢言才惊觉自己的思绪居然朝着不该想的地方一路狂飙。   好在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哪怕走神了也能极好地掩饰自己,对周茉点点头:“嗯,藏得很好。”   “真的吗?”   周茉半信半疑,仔细端详他的神情,总觉得应主任还有什么话没说,好像在糊弄自己?   她又问了一遍:“你真没看出来我把发射器藏在哪儿了?”   她觉得还挺明显的……   应枢言:……   这要他怎么回答?   轻咳两声,他握住周茉肩膀,让她站直了面对自己。   “嘉嘉,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身份?”   周茉还没反应过来:“啊?”   “除了我,没有人可以长久地盯着你的……某个部位。”   应枢言竭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静,“蒋万彪手下敢这样做,就是以下犯上,阿严哥会挖掉他们的眼睛。这样你放心了吗?”   周茉眨眨眼睛,“对哦。”   她是谁?她可是明师傅!是和严师傅一起被高价请来的大厨!   就算在蒋万彪那些小弟眼里还不够被称一句“大嫂”的,好歹也是个二嫂吧?   “哼,谁敢碰我,挖掉他们的眼珠子!”   周茉比划了个九阴白骨爪的手势,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   搞定!   绿色的小鸟儿叽叽喳喳飞远了。   但应枢言眼底始终有一抹莹白在晃动,久久不散。   ……   出发前的最后一晚,照例还是分房睡。   应枢言却破天荒地失眠了。   已经睡了好几晚的西屋,莫名变得哪哪都不舒服起来。   是白天把炉子烧得太热了吗?屋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身下的褥子更像是着了火,越睡越烫,他只能在本就不算宽敞的两张桌子之间来回腾挪,轮流散热。   然而14岁考上大学,一路本硕博的天才法医应主任忘了两件事:   1.桌子之所以叫桌子,是用来放东西的,不是拿来睡人的。   2.他曾说过周茉因为常年锻炼,肌肉含量和体重都比同体型女性更高,却忘了他自己也是个自律的健身狂。   总之,就在他今晚第不知道多少次带着躁意重重翻了个身……   咔嚓。   砰!   “应主任?!”   周茉听到隔壁一声巨响,急急忙忙跑过去,连拖鞋左右都穿反了。   她摸到门口灯绳用力一拉,便看到应枢言裹着被子坐在地上,一脸茫然,仿佛在怀疑人生。   在他身后是断了一条腿,奄奄一息,歪倒在地的长方形桌板。   周茉紧紧咬住嘴唇,想要扶应枢言起来吧,又有点不知从何下手,两条胳膊伸出去划拉了两下,茫然地停在半空,还在微微颤抖。   “应,应主任,摔疼了吧?有没有伤到哪儿啊?你现在,还能动弹吗?”   应枢言叹了口气,撑着后腰慢慢站了起来,似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想笑就笑,不用憋得那么辛苦。”   “没有没有,我哪敢笑你啊噗噗噗噗……”   周茉实在憋不住了,赶紧用胳膊堵嘴,结果还是无法控制地溢出一连串笑声。   笑声带动腹部剧烈收缩,简直比做了二十个卷腹还酸爽,她实在是没招了,弯下腰用力拍着大腿,笑到最后已经发不出声音来。   救救我救救我,谁能把应主任坐在地上一脸呆萌的样子从我脑子里删掉啊啊啊!   就在周茉笑得不能自拔的时候,应枢言已经默默将瘸了腿的桌子抬起来,对着灯泡检查了下,是从根部整个断开的,大晚上的根本没法修补。   而另一张看似还完好的桌子,经过他仔细检查,估计也坚持不到明天早上了。   应枢言脸上再度浮起一片茫然。   难道这就是老天对他心猿意马胡思乱想的惩罚?   那边周茉终于笑够了,上前捡起散落一地的褥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冲他一扬头,“还愣着干嘛?跟我回去啊。难道你还想在这儿站到天亮?”   应枢言原地纠结五秒钟,最后乖乖跟在周茉身后去了东屋。   他看着周茉把那两床褥子反复折叠,堆成一个高高的被卷儿,然后整整齐齐摆在火炕正中间的位置。   “你看,这样就不用担心我半夜会吵到你了。”   周茉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她又懊恼似的拍了一下脑袋。   真是的,早该想到这个办法,否则应主任也不用睡那么多天的硬桌板,还把桌子给睡塌了哈哈哈哈……   她赶紧拧了下自己大腿,换上一本正经表情,“明天就要行动了,今晚得养精蓄锐睡个好觉,你自便吧~”   然后爬进她那边的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次应枢言没有拒绝,抱着枕头躺到了“楚河汉界”另一边。   可惜他今晚的失眠似乎不是换个房间就能解决的,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是周茉裹着被子卷,从靠墙的最里侧滚了过来。   她小声问:“应主任,你睡了吗?我有点睡不着。”   应枢言轻轻嗯了一声,“是紧张了吗?”   “好像有一点儿。”   周茉把头靠在被卷上,明明屋里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到,可她就是能想象出应枢言此刻的表情一般。   “我小时候就有那个……春游综合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只要第二天要参加什么比赛,活动,或者坐车,出门,旅游……反正只要有事儿,我就一定会失眠,怎么也改不了。”   “很正常,大部分人都会有这种情况。”   应枢言平缓的声音传过来,隔着厚厚的被褥仿佛有些失真,却依旧带着令人信服的安定力量。   “换个角度想,正因为你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太想把事情做好,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所以才会在脑中不断给自己施加压力,造成失眠。”   “但是,周茉,你要记住,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这个任务是我们两个人共同执行的,不要把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我和你是一起的,我们一定会圆满完成任务,将蒋万彪团伙绳之以法,好吗?”   周茉眨眨眼,想说应主任这样好像在立flag哦。   呸呸呸,坏的不灵好的灵!   她偷偷替应主任“破”了一下,想了想又认真对他说:“白天和何队见面的时候,我不是故意说你需要被我保护的。我就是,就是……”   她有些词穷,不知该如何对应枢言解释。   “我没有生你的气。”应枢言声音淡淡的,“或者说,我生气的不是这个。”   他突然翻了个身,面朝周茉的方向,清冷的眼眸里似有一点流光闪动。   “周茉,我们是并肩战斗的伙伴,保护我并不是你的第一任务,你的首要任务是先保护好自己,再谈其他的。”   周茉好像懂了,一股热流从心底升起,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有些心慌。   不好,难道是发射器漏电了?她怎么觉得心口附近有点麻麻的……   周茉偷偷把手伸进衣服里摸了几下,没感觉有电流啊?   见她那边沉默不语,应枢言皱了下眉,正在反思是不是自己话说得太重,太说教,小女警脸皮太薄,委屈得偷偷抹眼泪呢?   就在此时,二人中间的被卷儿动了动,从最下面伸过来一只小手。   “应主任,我们拉钩吧。”   小手冲他晃了晃,伴随着周茉轻快的声音。   “我会保护好自己,你也要保护好自己,我们在彼此都有余力的情况下,再互相保护保护,一起完成任务,一起平安回家,好不好?”   应枢言怔了怔,随即伸出手,慢慢勾住那根灵活的小拇指。   “好,拉钩。”   两颗大拇指轻轻碰了一下,约定达成。   ……   应枢言知道他想错了,大错特错。   这根本不是惩罚。 [34]第 34 章:“不行。这人不能杀。”   周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被应主任开导之后,她的春游综合征好像确实缓解了不少,一夜好眠。   窗外天光大亮,又是一个晴天。   她揉着眼睛从被窝里爬出来。应枢言又比她起得早,堆在火炕中间的被子卷也已经叠好收进柜子里。   门外隐约传来说话声,她听到朱亮的声音,估计是蒋万彪派来接他们的。   想到今天的任务,成败在此一举了。   周茉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下一秒耷拉着眼皮,没精打采端起脸盆去厨房接水洗漱。   “嫂子醒了。”朱亮乐呵呵地问候,又故意装出一副困惑模样,“西屋那两张桌子咋瘸腿儿了?”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应枢言脸色有一瞬不自在,正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就见周茉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照着朱亮小腿踢了一下。   “给你闲的,成天打听我们俩的事做什么?不该问的少问!”   她这一脚没收力,疼得朱亮一激灵,整张脸都抽抽了,倒吸一口冷气,“嫂子,你这……劲儿挺大啊?”   周茉接完井水,又打开暖壶倒了半盆进去,伸手搅了两圈试水温。   闻言她轻哼一声,“我阿爸是寨子里的杀猪匠,从小叫我跟着他摁猪,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一刀抹了那死鬼脖子的?”   朱亮后颈一凉,下意识看向应枢言。   严哥,你天天跟她住在一块,就不害怕吗?   也是,真要害怕的话就不能把桌子都折腾塌了……   结果应枢言就跟没听到似的,冲着她回屋的背影喊了一声:“你快些收拾,小朱说我们今天要早点出发。”   “知道啦!就会在这种时候催催催……”   周茉语气越发不耐烦,脸盆重重往架子上一放,叮了咣当的。   朱亮缩了缩脖子,小声问:“明师傅今天心情不太好?”   应枢言眸光微闪,心虚似的清清嗓子,“女人嘛,都这样。”   朱亮又懂了。   看来严师傅昨晚也没吃饱饭。   但是桌子都塌了……?   简单用过早饭后,朱亮开车带二人离开了小院。   周茉似乎还在生闷气,上了车就靠在车窗旁边,赌气似的盯着窗外,跟应枢言中间隔了好大一块。   应枢言仿佛拿她没办法,摸了摸鼻子,和朱亮搭话:“蒋老板在哪里?他已经先去大厨房那边了吗?”   “没有啊,万哥不是住在城外嘛,他就在那边等咱们过去呢。”   后排的两人隐秘地交换了一个视线,下一秒又继续“冷战”。   一个小时后车子开出城区,和蒋万彪及其手下小弟汇合。   蒋万彪朝二人走过来,笑得热情,手里却拿着两个黑布袋子似的东西。   “二位也是资深大厨了,应该懂咱们的规矩吧?冒犯了哈。”   周茉轻哼一声,抢过一个黑布袋子,“不用蒋老板动手,我自己来。”   应枢言也如法炮制,二人分别将黑布袋子套在头上,还像模像样地打了个结,又被重新扶进车里。   车子继续启动,一开始周茉还能在心里估算大致方位,但中间车子拐了几道弯,她怀疑是蒋万彪疑心太重,哪怕给他们头上套了袋子,也要故布疑阵绕圈子。   周茉不动声色地按了下胸口,不再费心记忆路线。   蒋万彪在里边龙场悟道学的那些玩意儿早就过时了,现在拼的是什么?科技生产力!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绕来绕去,中间二人还换了一次车,从朱亮开的小汽车换进了一辆处于报废边缘的破面包车里。   发动机难听得要死,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八十岁老头,时不时卡个痰,随时都要撅过去那种。   暖风也不咋好使,气若游丝,时有时无的,车里和车外的温差,居然是零耶:)   抱歉,又开始怀念应主任的绝美保时捷了……(bushi)   周茉沉浸在精神世界里自娱自乐,一时忘了面包车里座位狭窄,应枢言和她紧紧挨坐在一起,不小心碰到她冰凉的指尖。   蒙在黑布下面的眉头微微皱起,下一秒应枢言毫不犹豫地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冷吗?冷就靠过来一点。”   周茉回过神来,双手已经落进他散发着源源热意的怀抱里。   应枢言不光握住她的手,还解开羽绒服拉链揣了进去,用自己的体温帮她暖手。   她一个没注意,双手就结结实实贴上他小腹,紧接着就感觉到掌心下的触感由软变硬,隔着毛衣似乎都能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轮廓。   “咦?”她不自觉地按了两下,好奇道:“我穿得比你厚,怎么你身上比我更热?”   不等应枢言开口,前排传来蒋万彪的笑声。   “妹子你这话说的,大老爷们儿身上不烫,那还能算个男人吗?”   车里发出一阵哄笑。   周茉垂下眼睛,假装怕冷似的往应枢言那边靠了靠。   只有他们俩能感受到彼此微微加快的心跳。   蒋万彪什么时候也上了这辆车?他之前怎么一直没出声,是在偷偷观察他们吗?   难道应主任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提醒她继续演戏?   这么一想逻辑就通顺了。周茉心安理得地贴在他怀里,像抱了一个自发热的大号抱枕一样,果然就没那么冷了。   ——反正他也看不到。她想。   随着她的靠近,应枢言的身体从微微紧绷到慢慢放松,准确捉住某人不太老实的小手,仿佛低声恳求一般:“别动,很痒。”   ——幸好她看不到。他想。   蒋万彪从镜中看着后排二人“打情骂俏”,笑得更大声了。   这对亡命鸳鸯的感情倒是真好,怪不得把他家里的老榆木桌子都给折腾散架了。   那可是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老古董啊,可结实了。   随着路况越来越颠簸,车身摇晃得更加厉害,哪怕周茉看不到,也能感觉他们离城外的山区越来越近。   风声也越发狂号呼啸,透着开阔的犷野之气。   终于,面包车歪歪斜斜停了下来,周茉和应枢言摸索着下了车,“到了吗?”   “还远着呢,辛苦二位下来再走一段路。”   蒋万彪扯下二人头套,前方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座连绵不断的大山,地上积雪层叠,成片的树干笔直插向云霄,寂静幽深。   这个老壁灯,果然把窝点藏进了鸟不拉屎的深山里。   周茉腹诽了一句,面上却露出新奇惊讶之色,“好大啊,好像回到我老家一样,不过我们那边可不会下这么大的雪。”   应枢言也跟着点评了句:“蒋老板这个厨房选得好,这下就不怕差佬摸过来了。”   “哼,严老弟这话就不对了,真以为我害怕那群绿皮狗?”   远离了城市,蒋万彪终于肆无忌惮地露出一丝彪悍匪气,神色狂妄,朝着身后一招手。   二人回头看去,蒋万彪的手下从后面两台面包车上下来,每个人手里竟然都拿着枪。   长短不一,型号不同,有老式猎枪,也有自制土枪。   现在是1994年年底,而面向民间枪支的全面统一收缴管控,要到1996年《枪支管理法》正式颁布实行以后才在全国范围推行开来。   蒋万彪作为野心勃勃的黑.社会团伙兼制.毒贩.毒团伙老大,手里必定掌握着不少枪支武器,周茉对此早有预料。   但她没想到蒋万彪会如此重视这次进山炒货,居然还带了这么多荷枪实弹的小弟一起跟来。   得想个办法通知外围实施收网抓捕的同事们,让他们提前有个准备,避免造成不必要伤亡。   周茉往应枢言身边一靠,挽着他的手臂,仿佛不满似的抱怨了句:“蒋老板,我们是来炒货的,又不是要跟人拼命。你带了这么多真家伙进山,莫不是想吓唬我们,翻脸不认账了吧?”   她要是真是南边来的厨子,见到这样的阵仗,怎能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万一蒋万彪学会了新技术,耍赖不结账,直接给他们一人一枪子儿,往山里一扔,连坑都不用挖。   应枢言配合地揽住周茉肩膀,脸上露出抗拒之意。   “蒋老板,我以为我们合作还算愉快,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二位真是误会我了。”   蒋万彪摆摆手让小弟把枪收好,又堆起笑脸,“干咱们这行的,出门在外,不带点防身的家伙事儿怎么行?再说你们有所不知,这山贼大,林子贼深,指不定里面就有野狼、熊瞎子啥的,前两年听说还有人见过老虎呢!咱们一帮人进山不带枪,那不是给熊瞎子送饭去了吗?”   见她脸都吓白了似的,连忙又补充一句:“大妹子别害怕嗷,我也是以防万一,咱们这老多人呢,又不往林子深处钻,只要不落单就没事儿。”   说完他正要抬腿进山,周茉还不乐意,跺了下脚,“蒋老板,你的人都有枪,我和阿严哥怎么办?你既然口口声声说不会赖账,就把枪也分我们一把,这样才公平。”   蒋万彪犹豫了下,他当然不乐意让这两个外人拿枪,但站在明师傅的角度,她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说好了要进山炒货发大财,这还没走到一半呢,先因为这种小事谈崩了,不划算。   反正他们就两个人,就是拿着枪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大不了就多安排几个手下勤盯着点儿。   想通以后,蒋万彪走到朱明身边,从他手里拿了一把小手枪,递给周茉,还问了句:“妹子,会开保险不?”   周茉一拿到手就认出这是民间仿制的54式,做工粗糙,和她的配枪完全没法比。   听到蒋万彪的话,她轻笑一声,拇指一蹭拨开保险,食指绕着扳机转了个圈。   “瞧不起谁呢?开枪有什么难的。你这支是化隆货,还是松桃的?”   周茉微微抬起下巴,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   “我和阿严哥也有些门道,下次买枪可以找我,有内部价,量大优惠哦。”   蒋万彪肃然起敬。   明师傅还是太励志了,这业务也太广泛了!   他哈哈一笑,“行,下次有需要肯定先找你们。那咱们这就进山?”   “带路。”   周茉关上保险,随手将枪往貂皮大衣兜里一揣,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走去。   雪很厚,很干净,踩在上面咯吱作响,抬腿时需要用点力气才能把自己“拔”出来。   头顶是澄澈如镜的蓝色天空,又像天上的一汪湖水。阳光透过树林间的缝隙洒下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微尘,又像是水汽凝成的冰晶,吸一口便直入肺腑,透心的沁凉。   雪后的深山密林别有一番风味,天辽地阔,身处其中只觉自己格外渺小,每前行一步都不由感慨大自然的造化神奇。   ——如果同行之人不是一群毒贩子的话,简直再完美不过了。   周茉转过头,看到应枢言就在她身旁不超过三步远的距离,突然笑了一下。   应枢言抬眸,对上她明灿如雪阳的笑脸,心头一颤,加快脚步走到她身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走累了?”   周茉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应枢言:?   她盯着他的脸,应主任哪怕穿着这么老土的长款黑色羽绒服也依旧能打,穿在别人身上就是行走的地缸,可他人高腿长,迈一步顶别人三步。   不像是在雪地里艰难跋涉,倒像是受时尚杂志邀请出来拍封面大片。   光是站在那里,就和身后的树林,积雪,群山,天空相得益彰,完美融入。   周茉一边欣赏一边暗暗感慨,幸好这次卧底是和应主任一起行动,光是每天能随时随地看到这张脸,她就觉得工作都充满劲头。   别说是让她爬桦城郊外这座十八坎子山了,她觉得她现在都能去挑战一下珠穆朗玛峰!   另一边,应枢言见她摇头又点头,之后也不说话,眼珠盯着他转个不停,嘴角露出蜜汁微笑,越发摸不着头脑。   “嘉嘉?”他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两下,突然觉得不妙,“你不会是雪盲了吧?”   人在雪地里长时间行走,如果一直盯着雪面看,很容易被积雪漫反射的紫外线灼伤眼睛。   周茉回过神,使劲眨了眨眼,突然感觉眼球一阵刺痛,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怪不得她看应主任越看越好看,整个人自带一层七彩霞光似的,原来是出现幻觉了。   “快闭眼。”   应枢言翻遍全身上下口袋,找出一条深蓝色格纹手帕,蒙住她的眼睛。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周茉听话地紧紧闭上眼,手帕上仿佛还带了一点温度,挡住了刺骨的冷风。   脸上的眼泪被风吹得微微刺痛,她抬手抹了一把,摇摇头:“就是感觉眼睛好像肿了,睁不开……”   蒋万彪等人走在前面,发现身后两人突然停了下来,又折回来询问:“咋了?”   应枢言脸上的担忧毫不作伪,“嘉嘉她眼睛痛,好像是你们说的那个雪……”   “雪盲了?”   蒋万彪反应过来,一拍脑袋,“瞧我,忘了提醒你们了,走在山里不能一直盯着雪地,盯久了容易伤眼睛。大妹子,你还能坚持不?”   “蒋老板,这里离厨房还有多远?嘉嘉需要休息。”   应枢言将周茉两条胳膊搭上自己肩膀,一副要背她继续往前走的架势。   “快了快了,再走个十来分钟差不多就到了。”   蒋万彪估计了一下距离,对应枢言道:“严老弟,你先背着弟妹走一段儿,要是累了就换人,我这边有的是壮劳力。”   “多谢,这点路我还能撑住。”   应枢言稳稳背起周茉,脚步比他刚才自己走时还快了几分。   蒋万彪也跟着加快步伐,走到前面带路去了。   “对不起啊,又要你背我了。”   周茉伏在他肩头小声道歉,语气懊恼,“太丢人了,我一个本地人居然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应枢言握住她小腿又往上提了提,语气还算轻松,“一回生,二回熟。”   他背过思思小姐,对嘉嘉师傅也不能厚此薄彼。   “而且不必自责,你这雪盲来得恰到好处,更能坐实我们的身份。”   应枢言微微偏过头,声音仿佛就贴在她耳边。   “别忘了,我们还要拖延十几个小时呢。”   明师傅雪盲伤了眼睛,蒋万彪还怎么好意思让她立刻开工呢?   “对哦。”周茉眼睛一亮——被手帕遮着又一暗,兴奋地捏了应枢言一下,“还是你聪明。”   应枢言轻咳一声,无奈提醒:“小姐,虽然我有坚持锻炼,背你走路绰绰有余,但请你也不要人为增加难度好吗?”   这可是在山里,积雪最深处能淹没小腿,她身上还穿着又厚又沉的皮草,就别再乱扭乱动了。   周茉嘿嘿偷笑,仗着自己被蒙着眼看不见,毫不客气地紧紧搂住应枢言的脖子。   七彩霞光是幻觉,但应主任不是啊。   终于,十五分钟后他们走出密林,前方视野豁然开朗,几座木屋错落有致地搭建在一片大约五百平米的空地上,样式不一,看起来不像是同一批盖好的。   蒋万彪对应枢言介绍:“这里早年是猎户进山打猎歇脚的住处,后来渐渐没人就荒废了。我让人在旁边又加盖了几间房,安全又隐蔽,不管闹出多大动静都不怕有人听见。”   走下山坡,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出来,正是提前被派来打前哨的麻子等人。   他们手里也都端着枪,见到蒋万彪才放下心来,热情地上前迎接,“万哥,你们可算来了,我早上还下套子抓了两只山鸡炖上了……明师傅这是咋了?”   应枢言已经将周茉放下来,扶着她充当人形拐杖,解释了句:“走路没注意,雪盲了。”   麻子啊了一声,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别说你们南方人了,就是我们在雪地里走路也得多加小心呐。”   又指着最右边那间木屋,“特意给你们俩收拾出来的,里面都烧上炉子了,快扶明师傅进屋躺会儿。”   “谢谢麻哥。”   等应枢言扶着周茉进了木屋,麻子才咧了下嘴,对蒋万彪道:“现在咋办?我还寻思等你们来了就能开工呢。”   万哥说了,时间就是金钱!   “行了,人都来了,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蒋万彪不以为意,招呼手下都进屋暖和暖和,他自己和麻子去了存放原料的仓库。   周茉这一“雪盲”就歇到了晚上,中间吃饭都没出来,是应枢言单独盛了一盒子野鸡肉回去喂她吃的。   蒋万彪还跟着过去看了一眼,手帕下的眼睛又红又肿,跟俩大核桃似的。   “蒋老板,我知道你急着炒货,但是你们的原料纯度不行啊,这样我没法开工的。”   周茉知道一味拖延行不通,就算她能装病,不是还有严师傅吗?   她做出一副气恼自己身体不争气,又不想耽误蒋万彪大事的态度,主动开口:“这样吧,今天就先让阿严哥带你手下的弟兄们把原料提纯一遍,准备工作都做好,明天等我眼睛好了,我亲自手把手教你们的厨子炒一锅好货。”   蒋万彪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教学的事儿,顿时喜不自胜。   “好好好,大妹子,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你真是敞亮!咱俩这脾气对路啊,我都想把你们俩一直留下来了。”   周茉配合地笑笑,“那就要看蒋大哥你有多少诚意咯?”   “放心,我蒋万彪从不亏待自己人,不信你出去打听打听,咱的口碑绝对是这个。”   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又揽着应枢言的肩头往外走,“严老弟,你来教教兄弟们怎么做……”   应枢言跟他来到存放原料的仓库,挨个检查了一遍,心里就大致有数了。   “蒋老板,这些粗原料里杂质多,要先加萃取剂溶解,再静置分层滤掉渣,之后还要低温重结晶让有效成分沉出来……”   蒋万彪如听天书,举手打断,“你就说该怎么做,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吧。”   应枢言认真想了想,“熟手的话,搅拌溶解大概要半小时,静置分层需要两三个小时,最后等重结晶冷却,差不多要一晚上。”   “这么慢?”   “慢工出细活嘛。”应枢言不紧不慢解释,“本来呢,如果你们新买的机器运进来,在原料提纯这一步还能稍稍放松一下,但现在不是没有新机器嘛,蒋老板你又想要出好货,就只能精益求精咯。”   蒋万彪虽然心急,但也知道这都是在为他考虑,叹了口气点点头,“行,那就辛苦严老弟今晚加个班了。放心,只要能做出好货,我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他把吃饱喝足的小弟们叫进来,“严师傅让你们干啥就干啥,手脚麻利点,别给我掉链子。”   应枢言便指挥这些人先将原料搬到操作间,先配试剂,再加热搅拌,磨磨蹭蹭的,硬是把时间又拉长了两个小时。   且他摸鱼的技巧十分高明,针对每个小弟的性格特点,故意先让他们去负责自己本不擅长的环节,搞得手忙脚乱,他再过来纠正弥补,重新演示操作步骤。   麻子,还有之前那个从化工厂招来的学徒小华,二人在边上看了半天,也没发现应枢言在故意拖延,只当是手下小弟太笨,连这么简单的操作都弄不明白。   麻子回去告诉蒋万彪,后者正在烧得热乎乎的屋子里喝小酒,不由感慨:“南边技术是更先进哈,可惜咱们没这条件,不然真应该挑几个机灵的送到那边进修一下。”   “万哥,我觉得要是能把他俩留下真挺好的。”麻子积极献计,“南边现在风声紧,抓的严,他俩回去了也未必安全,还不如老老实实跟在您身边,当个技术指导啥的,等这批货卖出去,您还能亏待了他们?”   “不急,等这批货做出来的。”蒋万彪嘬了一口小酒,低低笑道:“人才啊,就得抓在自己手里。就算他们想走,还要看我放不放人呢。”   二人聊得起劲,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叫骂,有呵斥,甚至还有子弹上膛的咔哒声。   蒋万彪脸色一变,丢了酒盅大步冲出去。   天已经黑了,木屋四周插着火把照明,在雪地投下远处树林张牙舞爪的枝条,影影绰绰,随着火光跳动。   “怎么个事儿?”蒋万彪一出来,就看到手下小弟正押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脸上带血,眼神惊恐。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啥啊?快放开我……”   有人从他兜里掏出一本工作证,递到蒋万彪面前,低声道:“万哥,好像是个新来的护林员,不知道怎么走到咱们这儿来了。”   蒋万彪狠狠皱起眉头。   他当初选中这个地方作为撤退后的制.毒窝点,就是因为这地方离护林员日常的巡山路线还有老远的距离,等闲不会有人过来。   而且入了冬天寒地冻的,原先那个老护林员干了大半辈子早就懈怠了,成天猫在家里喝酒睡觉,日常巡山也就是草草应付了事,压根不上心。   他走到年轻人面前,沉声问:“你是新来的?赵老歪呢?”   年轻人被压在地上,说话含糊不清还带着哭腔。   “赵叔上礼拜脑血栓了,我是从其他区被调过来替他班的……大哥,大哥你放了我吧,我不是故意找到这儿来的,我发誓我什么都没看到……”   原来是从其他林区调来的,估计是不熟悉路线,在山里迷了路,又看到这边有灯光,以为是其他护林员的歇脚处。   算这小子倒霉。   蒋万彪没心情听他鬼哭狼嚎,对手下淡淡吩咐:“处理一下,走远点儿啊,别弄出血把狼引来。”   年轻男人的脸色瞬间惨白,绝望地闭上眼睛。   几个小弟将男人从地上拽起来,想拖死狗一样往远处走去。   “等一下!”   吱嘎一声,东边木屋的门被打开,周茉眯着眼睛,手搭在眉前,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走过来。   “吵吵嚷嚷的,你们干什么呢?”   蒋万彪立刻换了副面孔,笑着迎过去。   “大妹子,把你吵醒了?没啥大事儿,一个鬼催命的小子闯进来了,我这就让人把他远远地埋了去——”   “不行。”周茉眉头紧皱,不客气地打断他,“这人不能杀。”   蒋万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火光摇动,映得他那张脸越发阴晴不定。   再开口时声音冷了几分,“明师傅,你这是啥意思啊?他都摸到咱们老窝来了,我不杀他,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35]第 35 章:“应主任,我给你唱首歌吧!”   身陷敌巢,群狼环伺,周茉说是在休养,哪能真睡得着。   从外面闹出动静开始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凑在窗缝后面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毒.贩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蒋万彪更是其中佼佼者,坏得流脓,护林员落到他手里必死无疑。   虽说她身为卧底警察,完成任务,将罪犯一网打尽才是首要目标,但要她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群众即将命丧深山,死得无声无息,周茉的良心做不到,她曾对着国徽许下的,保卫人民安全的誓言更做不到。   内心一番天人交战,直到她看着年轻的护林员一脸绝望闭上眼睛,任凭自己被拖走时,再也无法袖手旁观,冲了出去。   果不其然,蒋万彪对她劝阻的行为起了疑心,态度冷淡下来,也不叫她大妹子了,就连他手下那帮小弟也都神色不善地瞪着她。   “蒋老板,你听我说完。”   周茉定了定神,裹紧身上的貂皮大衣,怕冷似的呵出一口气,搓了搓手,“人嘛,肯定是不能留的。”   护林员本以为从天而降一个为他求情的女神仙,哪怕她穿得像个压寨夫人也倍感亲切,没想到周茉一开口就是不能留人,他才亮起来的双眼又黯淡下去。   蒋万彪神色稍霁,就听周茉又道:“但怎么杀,什么时候杀,这些都是有讲究的。你还想不想炒出好货了?”   “这和货好不好有啥关系?”   蒋万彪一头雾水,又因为周茉当众反驳他,伤了面子,恼火地踹了护林员一脚。厚底皮靴狠狠踢中他小腹,一声闷响,护林员痛得缩成虾子一般,喊都不敢喊,只能哀哀地吸气,眼泪和血水糊了满脸。   “蒋老板,你看我的眼睛。”   周茉努力让自己忽略护林员的惨状,指着自己说,“我才进山就伤了眼,出师不利啊。我思前想后,一定是因为我们这次进山炒货,没有拜山神保佑,祂老人家不高兴了,要给我一个下马威呢。”   蒋万彪脸上浮现出难以言喻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无语。   就他干的这些遭雷劈的事儿,还能求山神保佑?   他真怀疑明师傅是不是自己偷偷溜.冰,把脑子都溜坏了。   谁知周茉表现得比他更惊讶。   “不是吧不是吧,难道你们以前出货走货,从来都不拜神的吗?”   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态度,反而把蒋万彪问懵了,好半晌才不确定地开口:“这是你们南边的习俗吧?我们也不信这个啊……”   再看其他小弟也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呆样。   周茉叹了口气,“怪不得你们生意做不顺,原来是心不诚。”   她清清嗓子,“听好了啊,干我们这一行呢,都要拜玛玛索神,这是从……传来的,是他们信仰的大地女神。”   周茉抬起两只手比划了一个三角形,指代的是什么地区大家都懂。   “大地女神?”蒋万彪更糊涂了,“人家凭啥保佑咱们啊。”   “那我问你,白粉的原料是什么?”   “……大.烟花?”   “对咯!那大.烟花又是怎么来的,是不是种在地里的?既然种在地里长在地里,那就是庄稼,为什么不能祈求玛玛索神保佑丰收呢?”   周茉越编越顺畅,豪迈地一挥手,“我们辛辛苦苦翻山越岭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我们是凭着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劳动在赚钱,为什么不能拜山神?”   蒋万彪彻底被她忽悠瘸了,顿时觉得自己的腰板都更直了。   就是啊!他这挣的可都是辛苦钱!   他自觉跟上周茉的思路,试探着问:“大妹子,你是想说,拿这小子当祭品,献给山神老爷,保佑咱们明天开锅顺利?”   “没错。”周茉欣慰点头,随手一指地上的护林员,“你不是说这个地方人迹罕至,没人能找来吗。可他偏偏就摸过来了,说不定这也是天意呢?”   “说得没错!”蒋万彪重重一拍手,哼笑道,“小子,别怪我心狠,这是你命里该着的,是老天要收你,可不是我啊。”   他指挥手下找来一捆麻绳将护林员五花大绑,嘴也堵上了,丢进最边上那座塌了半边屋顶没人住的破旧木屋里。   蒋万彪兴奋搓手,露出嗜血凶残的本性,“大妹子,明天怎么杀,是剥皮还是放血,都归你说了算!”   这招好啊,要是真能灵验,以后他每次炒货前都抓个倒霉蛋来祭山神。   周茉双手揣兜,摸着那把仿54,要很努力才能克制住现在就把他突突了的冲动。   她只是故作高深地笑了下,又叮嘱一名路过的小弟,“给他点个火盆,别冻死了。”   小弟站定,不满似的嘟囔,“明天就要杀了,还费那劲干啥?”   他还心疼生火烧的木头呢。   结果被蒋万彪照脑袋瓜来了一下子,“笨蛋,你家年三十晚上没祭过祖啊?那活蹦乱跳的大公鸡,和病得半死不活的瘟鸡,祖宗看了哪个能高兴?”   周茉竖起大拇指。   孺子可教,都学会抢答了!   另一边,应枢言才从配料房出来,就听说刚才外面发生的这场风波,假装关心周茉的眼睛,快步走进二人的小木屋。   周茉正坐在床边烤火,见到他轻轻一挑眉,带了点小得意似的表功,“别担心,智勇双全的明师傅已经解决啦~”   应枢言坐到她身旁,怕有人在外面偷听,两个人挨得很近,几乎是耳语一般交换了双方情况。   “……你没事就好。”   应枢言悄悄松了口气,对上她狡黠灵动的眼神,到底还是没忍住,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蒋万彪疑心甚重,亏你想出这么……咳,这么神奇的理由。”   能把罂.粟说成是长在地里的庄稼,还要大地女神保佑丰收……可以,这很明师傅。   “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那些什么道上的大哥,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哪个不是手上戴着一排串儿,佛牌玉佩不离身,家里还要一天三炷香地求神拜佛。”   配料房那边没生火,应枢言在里面待了几小时,人都快冻透了。周茉拉着他的手往炉子边上凑,心想她终于也有比应主任更热乎的时候。   她学着他之前的样子,将他两只大手翻来覆去地搓热,一边碎碎念:“……还不是因为他们最清楚自己做了多少亏心事,才换来今天拥有的一切,只能加倍祈求神佛保佑,妄图洗刷罪孽。”   无论蒋万彪在小弟面前表现得多么狂妄不可一世,难道他就没有过午夜惊醒,被自己害死的人冤魂不散来索命的噩梦时刻吗?   周茉那番话看似强词夺理,把种罂.粟比成种庄稼,把制.毒贩.毒说成是靠双手劳动赚钱,其实是在给蒋万彪一个合理、美化自己犯罪行为的借口,让他更加心安理得,自然会对这套说辞深信不疑。   应枢言不动声色享受着她提供的取暖服务,橙红色的火光映着她幽黑似墨的瞳仁,四周还微微泛着细小的红血丝,仿佛为这番发自肺腑的感慨也染上一层血色。   “你才上班几天,懂的倒是不少。”他故作轻松语气,“难怪何队说你是个干审讯的好苗子。”   周茉转头冲他笑了下,笑意很淡,轻声说:“我也是听我……大学老师讲的,有的毒.贩被抓之后还在狡辩自己是勤劳致富,说那些yin君子买不到毒.品难受得要死,是他给他们带去快乐和安宁,不让他们痛苦到自残自杀,是在做善事呢。”   应枢言蹙起眉头,视线微凝,看她的眼神里带出关切。   不知为何,他突然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淡淡的忧伤,和藏在忧伤之下,对毒.贩、对毒.品深刻的痛恨。   “没错。毒.品对大脑造成的损伤是永久性、不可逆的。吸du者的思维异于常人,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为了追求那片刻的,短暂的超出阈值的快.感可以无所不作,突破底线,漠视生命,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只剩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他反握住周茉的手,语气坚决。   “我们一定可以完成这次任务,绝不让一克冰流进桦城。”   “嗯!”   周茉眼底那一点悲伤仿佛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斗志满满的元气模样,较劲似的用力握紧应枢言的手指。   应主任的手比她大了一圈半,手指也好长,她怎么努力也无法将他的整只手包拢起来,不服气地来回尝试。   应枢言存心逗她,手指灵活翻转闪躲,墙上映出一只大手和一只小手互相追逐交叠的影子,活灵活现。   两人正玩手玩得起劲,门外传来不解风情的叫喊声。   “严师傅,原料都弄好了,下一步该干什么啊?”   周茉:……   应枢言:……   仿佛有什么氛围被瞬间打破,二人动作一顿,下一秒齐齐收回手,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应枢言站了起来,掩饰似的摸了一下喉结,轻声道:“我先去那边看看,你还是闭上眼睛多休息,放心把外面的事交给我就好。”   “嗯嗯。”周茉也跟着起身把他送到门口。   门一打开,来喊人的小弟就看到明师傅“依依不舍”地拉着严师傅,叮嘱他把衣服穿好,拉链拉严实了,千万别着凉云云,不由咧嘴一乐,调侃道:“明师傅放心吧,咱们忙完了就把严师傅还给你,保证冻不着也饿不着他。”   周茉哼了一声,表情嫌弃:“你们要是没那么笨手笨脚,我还真信了。”   应枢言回到配料房,检查搅拌加热后的原料已经开始降温,出现缓慢分层,点了点头。   “这一步做的不错,再静置两小时看看分层效果。”他看了一眼手表,“等到十二点半,我再叫你们起来‘巡锅’。”   众人才要松口气,听到半夜还要起来干活,又面露苦色。   “现在知道明师傅说得没错了吧?你们赚的可是辛苦钱。”   应枢言现学现卖,画了一圈小饼,把小弟们都赶回去抓紧休息,“别怕,半夜就是叫你们起来把反应釜都搬到外面去重结晶,之后等到天亮就能用了。”   等人都走光以后,他假装清点原料,不动声色地在存放高锰酸钾的架子前停下脚步,飞快装了一小包揣进羽绒服内侧口袋里。   ……   休息了一夜,周茉的眼睛基本已经恢复了。   山里的天比城里亮得更早,推门出去,扑面而来的是深山雪后清新冷冽的空气,极目远眺,林海雪原苍凉而壮美。   蒋万彪他们是真不嫌冷,一人手里拿个搪瓷缸子,正围在空地上刷牙。见到周茉出来,他热情地招了招手。   “大妹子,昨晚睡得咋样?你觉不觉得山里的空气都比下面的更好?”   懂得多,会制冰,还有买枪的门道,蒋万彪已经打定主意,说什么也要把两位师傅留在自己身边当左膀右臂,一起发财。   作为土生土长的桦城人,他对脚下的这片山林土地还是很有感情的,更是以这片壮丽辽阔的自然风光为豪,变着花样给周茉介绍北地风光。   兴之所至,还亮嗓子唱了几句: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①   “好!”麻子带头鼓掌,小弟齐声叫好。   再看周茉和应枢言,二人站在原地,眉头微皱,表情困惑,似乎毫无反应的样子。   蒋万彪:……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你们这些不解风情的南方人!这可是国粹!国粹!   冷场了他也不气馁,赶紧换了个话题,“咱们今天啥时候开工啊?还有昨晚抓住的那小子,大妹子你说怎么处理?”   仿佛只要周茉一声令下,那个护林员就会像年猪一样被拉出来开膛破肚。   “急什么,太阳还没升起来呢,阳气不足,火力不旺。”   周茉假装很懂地观察了一会儿天色,又跟应枢言去看昨天半夜他起来巡锅的成果。   山里夜间气温够低,重结晶效果很好,就连蒋万彪这个纯外行都看出了门道,指着容器里的淡黄色结晶体笑道:“这个好,一看就比麻子之前弄出来的像样,有点冰的意思了。”   周茉仿佛不满意似的摇头,“条件有限,最多也就能做到这一步了。放在我们那边,这种成色都是要当成废品丢掉的,砸招牌。”   “无妨无妨,二位师傅辛苦了,等咱做出这一锅成品,指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蒋万彪神情火热,见周茉眼睛已经恢复正常,立刻催着她赶紧开锅。   周茉心中却暗暗焦急——从他们昨天下午进山到现在也有十几个小时了,怎么还不见外围传来的信号?   再不通知行动的话,她和应主任真要违反纪律了啊啊啊……   “咳咳!”   她背着小手踱了两圈,突然一指厨子小华,“你过来,我考考你。”   小华:?   他一头雾水地走上前,态度还算恭敬,“明师傅,您想考我什么?”   “昨天阿严哥带人给原料提纯的时候,你全程都在旁边看着吧?”周茉一副要悉心培养徒弟的架势,“现在你把提纯的整个过程重复一遍,我看看你记熟了没有。”   “哦哦。”小华不敢怠慢,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一板一眼地把昨天记下来的步骤都念了一遍。   周茉:……看不出来你还挺上进?   “很好,大体上没问题,就是有几个操作上的细节还要注意……”   她真真假假地胡说八道,小华专心地奋笔疾书。   蒋万彪等人如听天书,但挡不住他们对周茉崇拜的眼神越来越炽热。   明师傅真是好人哪!这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亮出来了!   唯有应枢言听着周茉那些驴唇不对马嘴的操作步骤,凭借超强自制力才没有让自己笑出声来。   幸好这一群人里面没一个懂化学的,真就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就在众人沉浸于知识的泥石流之中时,距离小木屋外不到五十米的范围内,已经有一片绿色的海洋无声无息漫了上来。   打头几名侦察员穿着迷彩作战服,手里拿着松树枝,利用雪地和树林作为天然掩体,小心地快速接近到木屋前方的山坡。身体匍匐,只露出一双眼睛,将木屋的布局,地形,以及目前能见到的人手和武器分布通通记在心里。   人群中最为惹眼的是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年轻女人,她正站在一堆制.毒原料前指指点点,如同讲课一般。其他人都在认真听她说话,唯有站在她身后那名穿黑色长羽绒服的英俊男人,视线一直停在她身上,目不转睛,极为专注。   侦察员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知道这一男一女就是南关分局派来的卧底同志,一会儿行动时可别认错了。   其中一名侦察员慢慢后退到安全距离,然后转身快步奔向大部队集结地点。   黄建海立刻上前询问:“找到地方了?看到我们分局的两位同志没有?他们没被发现吧?”   “找到了,两位同志都在,瞧着都好好的,那名女同志正给毒.贩子上课呢。”   侦察员这话一出,周围听到的一小圈人不由露出会心微笑。   黄建海身体一松,不由笑骂了句:“这个小周茉!”   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无天,都敢忽悠到毒.贩子头上去了。   何冰提醒他:“周茉和应主任已经为我们拖延了足够的时间,现在得通知他们,随时准备行动了。”   这次进山抓捕蒋万彪团伙的围剿行动,是由南关分局和桦城武警支队直属一大队共同执行。市局申请调来了三百名全副武装的武警同志,保管将制.毒窝点围个水泄不通,叫犯罪分子插翅难逃。   黄建海点点头,叫人拿过来一只他们出发时特意带上山来的半大野鸡,在它腿上夹了一个山里最常见的铁制捕兽夹,造成野鸡出来觅食不慎被夹住的假象,交到那名侦察员手里。   “寻个合适的口子,把野鸡撒出去,我们的同志看到了就会明白的。”   这是何冰提前和周茉商议好的方案之一,用这种方式通知他们,外围布控已经就位,只待信号发出,立刻行动。   侦察员拎起被堵了嘴、捆了翅膀的野鸡又跑回去了,武警这边的负责人刘大队长走过来问:“黄队,里面的同志打算怎么给我们发信号?我也好提前有个准备。”   黄建海咧嘴一笑,脸上满是对周茉的自豪和信任,“放心吧刘大,那孩子闹出来的动静啊,指定小不了。”   刘大队长将信将疑,但还是依言配合,按照和市局早前商议好的方案,把手里三个中队的战士拆成八个小队,分头摸去指定山口,顺着山坡把小木屋围成了个口袋。   ……   山坡下,周茉还在现场激情教学,突然听到上方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扑棱扑棱的细碎声响。   “什么人?!”   有耳朵尖的小弟已经朝发出声音的方向举起枪,几个人呈三角阵型缓步靠近。   蒋万彪也沉下脸色,皱着眉头骂了一句:“邪了门了,怎么一个个不长眼的都往老子这里跑?”   昨晚撞进来一个护林员,今天上午又来,他这大厨房还能安全吗?   不行等这一批货炒出来,还是再换个地方吧……   他正琢磨着挪窝,耳边传来一阵激烈的“咕咕咕——”声。   那几个跑去查看情况的小弟嘻嘻哈哈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只野鸡。   “万哥,没事儿,这回不是人,是鸡!”   蒋万彪松了口气,摆摆手,“拿一边儿去,拔了毛中午炖上。”   说完又想起来,问周茉:“这鸡是咱们自己吃,还是供给山神爷啊?”   周茉正看向野鸡飞来的西南方向。昨天她假装要走远一点去上厕所,已经提前把小木屋周围的地形观察了一圈。   西南方向不远处是一片乱石沟,陡坡雪厚,路滑难行。   按照警方抓捕布控的习惯,那里是最适合作为口袋阵的口子——如果有人慌不择路想从乱石沟逃跑,守在下面一抓一个准。   这道口子是留给蒋万彪团伙的死路,却也是留给她和应枢言的生路。   黄队和何队已经用那只野鸡告诉她,他们来了。   思绪飞转只在一瞬间,周茉转过头,冲蒋万彪扬起一个过于灿烂的笑容。   “怎么吃都行,听蒋老板的。”   出了这么一个小插曲,好几个小弟自告奋勇去杀鸡——他们宁可给野鸡拔毛,也不想留在这儿听天书了。   小华被塞了一脑袋化学原理,头晕脑胀,却还坚持学习,捧着小本子凑过来,“明师傅,下一步是……”   “不讲了。”周茉双手打了个叉,“光讲原理你也记不住,咱们这就开工,边干边学。”   哎呀我的山神祖宗姑奶奶,终于要开工了?蒋万彪激动的不行,却还没忘了被丢在破屋里的“祭品”,忙问周茉要怎么杀。   “问问问,你着什么急,现在开工,离做出成品还要好几个小时呢。”周茉摆摆手,“等一会再祭山神也来得及。”   蒋万彪让她折腾的都快没脾气了,昨天是谁口口声声说要给山神爷送祭品的?   应枢言经过他身边,十分理解地拍拍肩膀,“女人嘛,都这样,顺着她就好啦。”   蒋万彪心说我那些女人可不敢这么对我呼来喝去的。   但是谁让明师傅有本事呢?他忍!   反正他又不用像严老弟一样忍她一辈子。   周茉和小华进入配料房,这还是她第一次进来,挨个问小华这里都有什么原料,又成功拖延了十来分钟。   以黄队他们的速度,从送野鸡下来时应该就已经准备好了,不过以防万一嘛,多留一点反应时间。   应枢言也跟着进来了,趁周茉手把手指导小华将提纯后的原料混合加热时,悄悄站在二人后面,将他昨晚藏起来的那包高锰酸钾,飞快抖入一会儿要用来调酸碱度的浓硫酸溶液中。   紫黑色的高锰酸钾粉末落入浓硫酸,迅速发生反应,变成墨绿色的油状七氧化二锰,但分量很少,混在深褐色的制.毒原料中,很快就变成黑乎乎的一团,难以察觉。   做完这些,他低低清了一下嗓子,和周茉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点头。   周茉眼神微闪,继续指挥小华操作,又过了几分钟,她突然蹙眉捂住肚子,小声道:“我去外面上个厕所,你就按照这个手法继续下料啊,等我回来。”   小华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盯着反应釜里逐渐升温的原料,“嗯呐,师傅你去吧,我这儿没问题。”   应枢言关心地扶住周茉,“是不是昨晚受凉了?我陪你去……”   二人顺理成章地离开配料房,往西南方向的山坡那边走去。   配料房里,小华还在一丝不苟地下料,很快就轮到被应枢言加了料的那一份浓硫酸溶液。   他一股脑倒进去,深色液体咕嘟咕嘟冒起气泡,起初只是鱼眼大小,随后越来越大,反应越来越剧烈……   轰!   配料房里爆发出一道惊天巨响。   “卧槽?”   蒋万彪吓了一跳,他就站在门外不远处,险些被爆炸造成的气浪掀飞出去,和麻子踉踉跄跄栽进雪地里。   等他回过神来一看,木屋塌了半边,一股黑烟直冲而上,将屋顶撞出一个大洞,还在不停往天上飘,同时里面传出一股极为难闻的刺鼻气味。   “这是怎么回事儿?炸锅了?”   脑瓜子阵阵发晕,耳朵里嗡嗡直响,蒋万彪和麻子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身后是听到动静纷纷赶来的小弟们。   麻子脸色大变,冲里面大喊:“小华!明师傅!严师傅!”   一个小弟不确定地开口,指着西南方向,“明师傅和严师傅刚才不是去那边上厕所了吗?”   蒋万彪愤怒地转过头,正好看到二人从林子里面慌慌张张跑过来的模样。   他生气地指着他们大喊:“好端端的怎么就炸锅了?你俩到底会不会教!”   配料房塌了大半,不说里面那些半成品都糟蹋了吧,就连小华喊了半天都没动静,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结果呢,这俩人居然还好端端站在这里?   蒋万彪火气上头,掏出枪对准周茉,“明师傅,你给我解释——”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山坡上突然冒出了漫山遍野数不清的武警和刑警,仿佛一片绿色海洋,都是全副武装,手中枪管锃亮。   黄建海举着喇叭大喊:“蒋万彪!你已经被包围了,迅速放下武器投降!!!”   “不好,有条子!”   蒋万彪还来不及追究明、严二人,就被这群突然冒出来的警察弄得慌了神,众人四散奔逃,纷纷寻找掩体,试图和警方对抗。   周茉和应枢言本就是故意走到脱离大部队的位置,伺机逃跑,见状更是厉声大喝:“姓蒋的,你还说你没被警察盯上!你自己找死也别拖累老娘,阿严哥,我们快走——”   她从大衣兜里掏出那把仿54打开了保险,拉着应枢言转身就往西南方向的乱石沟跑去。   而在小木屋附近,蒋万彪团伙和武警部队发生激烈的交火。但蒋万彪手下那些良莠不齐的猎枪土炮又怎么会是正规武警部队的对手?很快就节节败退,不断有人中枪倒地,哀嚎不已。   “万哥,我掩护你,快跑啊!”   麻子端着一杆猎枪砰砰砰将子弹打空,冲蒋万彪疯狂招手,指着西南方,“你就跟着那对贼公婆跑,我看那边围的条子少,说不定还有出路!”   “好兄弟,哥哥永远也忘不了你!”   蒋万彪一脸感动,脚下速度却一点也不慢,飞快抓了一个小弟给他当人肉垫,一边砰砰放枪,一边追着周茉和应枢言跑了过去。   西南方向,深雪覆盖的乱石沟近在眼前。   周茉和应枢言占了先机,在雪地里玩命狂奔,耳边只剩呼呼风声和鼓噪的心跳。   这时前方的深沟下面突然冒出一个戴着雷锋帽的大脑袋,满眼放光,冲他们招手:“这儿,在这儿呢!”   周茉眼睛一亮,脸上不自觉绽开笑容。   没想到在这边接应他们的是雷子!   二人不由得加快脚步,正要一鼓作气滑下深沟,和战友们汇合时,雷星宇突然眼神一凝,厉喝:“趴下!”   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周茉拉着应枢言的胳膊就地一滚。   砰!   雷星宇朝二人身后开了一枪。   待周茉惊魂未定地转过头一看,蒋万彪倒在地上,胸前一个血洞,目光怨毒地死死瞪着他们,最终头一歪晕死过去。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雷星宇开完枪似乎也被吓住了,手忙脚乱爬上去接应二人,又跑到蒋万彪身旁试了一下呼吸,不敢相信地喃喃开口:“好像,没气儿了?”   周茉反应过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击毙匪首,头功啊雷子!”   雷星宇仿佛已经失去思考,只会傻乐了。   “哎我,哎呀,不是,我天哪……”   他被师父安排到这边,带着一个武警小队接应周茉和应主任,本就没打算和蒋万彪团伙正面交锋了,只要能平安接到俩人就算圆满完成任务。   谁承想呢,这姓蒋的往哪儿跑不好,偏偏撞到他枪口上了!   远处枪声渐渐停歇,不用想也知道是武警部队占了上风,进入清点人头阶段。   周茉他们又在这边等了一会儿,确保没有任何漏网之鱼再逃过来,终于可以放心下山,绕到另一边和大部队集合了。   这场惊心动魄,耗时数日的卧底任务,终于即将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都说下山路难走,可周茉却从未觉得这条路这么轻松过,连蹦带跳,高兴的不得了。   她在路上来来回回溜达,和雷星宇疯狂吐槽蒋万彪有多凶残,连误闯进来的护林员都不放过。   “多亏了聪明无敌的我!”她摇头晃脑地显摆,又想起来什么,哼了一声,“他还好意思唱杨子荣,丫根本就是一座山雕!”   周茉眼睛一亮,冲慢慢走在后面的应枢言抬了抬下巴。   “应主任,我给你唱首歌吧!”   应枢言微微挑眉,难道明师傅又歌兴大发,准备唱死几个老公了?   周茉清清嗓子。   “今日痛饮庆功酒——”   雷星宇一听乐了,立刻扯开嗓子跟上。   “壮志未酬誓不休——”   走在他们身后那几名武警战士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下一秒,众人齐齐放声。   “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②   歌声豪迈嘹亮,雪原上晴朗的太阳明晃晃照在每一张年轻的面庞,谱出一曲胜利的赞歌。   应枢言看着周茉,她跳着,笑着,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一层金色光晕,回头遥遥望来,瞳光明媚,灿烂生光。   他不由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不对劲,他怎么好像也有点雪盲了。 [36]第 36 章:“我用人格保证,周茉同志对组织绝对忠诚。”   小木屋这边的战斗结束得比预期还要更早一点。   行动开始前,武警这边的刘大队长还以为他们要对付的是什么穷凶极恶,性质恶劣的重大犯罪团伙,武器弹药备得足足的,生怕自己手下的兵一不小心吃了亏。   结果没想到分局派出去的卧底同志这么能干,发给他们的行动信号果然如黄队长所说“老大动静了”,直接炸塌了半边房,还一下子就把团伙成员全都集中起来了,正好方便他们包饺子。   几轮“81杠”扫射过去,大部分成员就先扛不住了,纷纷丢下武器抱头投降。   剩下几个冥顽不灵、负隅顽抗的,对上几百个荷枪实弹的现役武警战士,别说用枪了,一人给一拳头都够他们受的。   清理现场,刘大队长叉腰站在原地,仿佛不满地嘟囔了句。   “才这么点儿人啊?”   蒋万彪带来的小弟,加上之前跟麻子进山的那一批,加起来都不到三十个。   而他带了三百武警进山,更别说分局这边还有几十号刑警,属于家里能来的全都来了。   简直称得上是超饱和式围剿,十个对一个都不够分的。   这时,有一名武警搜查到空地边上那座已经荒废的破木屋,发现地上有个被五花大绑的年轻男人。   屋里的火盆早就熄灭了,他被冻得脸色发青,奄奄一息。   他转头向外喊了一嗓子:“这儿还有个人!”   不知是敌是友,他谨慎地举起枪慢慢靠近。   “哪儿呢?让我看看。”   “陈岩你别跟我抢,我今天还挂零蛋呢!”   几个离得近的武警立刻如狼似虎般冲上去,争抢为数不多的“敌方人头”。   等护林员被拍醒,一睁开眼就对上五六个圆滚滚的脑袋,将他围成一圈。   “你醒啦?”   视线下移,看到他们身上统一的迷彩作战服,还有肩膀上的武警袖标,护林员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亲娘嘞,他得救了!!!   要不怎么说他命大呢,巡山迷路误闯进制.毒窝点,被周茉这个卧底留下一命,关进破木屋,又因为火盆灭得太早,他冻得受不住晕倒在墙角,完美避开了刚才那场激烈的枪战,毫发无伤。   护林员被两名武警用担架抬下山,准备送往医院检查身体。   他嗷嗷哭了一路,痛骂控诉毒.贩的残忍。   “那里面有个女的老凶了!她还想把我扒皮放血祭山神呜呜呜……”   另一头,麻子胳膊上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半拉袖子,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踉踉跄跄押到黄建海面前。   “麻志平,又是你。”   黄建海冷冷瞥他一眼,“看来上回在里面改造得不够彻底啊,你小子都敢碰du品了?老实交代!蒋万彪呢!”   麻子梗着脖子,满脸忿忿地不服输,“这事儿跟万哥没关系,都是我一个人干的,要杀要剐冲我来!”   “少特么跟我逞兄弟义气!”黄建海兜头就是一巴掌,“你以为你死挺着不交代,我们就没有证据了吗?”   麻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混不吝地瞪着黄建海,正要再说点什么刺激他的话,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黄队,在西边找到蒋万彪的尸体了!”   麻子脸色瞬变,拼了命地扭过头去看,就见两名警察抬着一个人从西南方向走了过来,而那人身上穿的衣服和蒋万彪的一模一样。   “万哥!”   他撕心裂肺地大喊,玩命地挣扎想要凑上去看个清楚,“万哥,我不是让你逃了吗,你怎么……是我害了你啊!”   麻子双腿一软,跪在雪地里邦邦磕头,嚎啕大哭。   蒋万彪死了?   黄建海也没料到这个变故,皱着眉头快步上前询问,“什么情况?咱们的人干的?”   那两名一大队成员赶到时,恰好和周茉一行人错开了,闻言便摇摇头,“不知道啊,没看见呢。”   听到这话,麻子突然抬起头,双眼赤红,浓烈的恨意仿佛要吃人。   不对,警察不会这么轻易就杀了万哥,他们还指望从他嘴里挖出更多情报呢,肯定要留活口。   既然不是警察,就一定是那对贼公贼婆!   万哥是追着他们的方向跑的,现在那两个人下落不明,而万哥的尸体却被抬了回来,这意味着什么?!   那小娘们手里的枪,还是万哥亲手交给她的!   “政府,我要举报!”   麻子已经被愤怒和仇恨冲昏头脑,想也不想地冲黄建海大喊:“刚才这里还有一男一女,是我们花大价钱从南边请来的厨子,男的叫严书,女的叫明嘉,他们俩,他们俩才是这次制.毒的主谋!那个姓明的小娘们手上还有人命呢,她杀了她男人!她老家是云省保山的,对了,她还倒卖军火!她亲口跟我们说的,她有买.枪的门路,买得多还能优惠!”   黄建海:……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周茉怎么又给自己加戏了?   麻子浑然未觉那两名警察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古怪,甚至到最后都扭过头去,还在积极揭发二人的罪行。   “他们制.毒贩.毒赚了老鼻子钱了,在南边被禁毒大队盯上,所以才跑到咱们这边想开辟新市场,那些什么制冰的流程啊,提纯啊,都是他们教的,你们可千万不能放任这两个大毒.枭逍遥法外啊!”   大毒.枭的领导黄建海:……   “行了,有什么话留着回局里慢慢交代。哪些是你们干的,哪些是别人干的,警方自会调查清楚,用不着你在这儿胡编乱造推卸罪名!”   黄建海已经不敢直视刘大队长那揶揄的眼神了,无法想象以后周茉的“威名”在武警那边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他没好气地打断麻子,给两名一大队成员使了个眼色。   带走,赶紧的!   等一众犯罪分子被押送下山,留下来的警察和随后赶过来的技术科人员还得在库房和塌了一半的配料房里清点残存原料,核清重量,登记造册,再根据不同毒.品的转化率估算出能制成的成品毒.品量,这是给后续审判定罪量刑的核心依据,半分错漏都出不得。   黄建海假装自己很忙,忙得到处乱转,但还是被刘大队长堵了个正着,冲他挤眼睛:“你们队这个小丫头挺能耐啊。”   不光会制.毒,还兼职军.火贩子呢?   黄建海人都麻了,面上还要绷住,一本正经道:“嗯,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们的同志深入虎穴,当然要多给自己上几重保障。”   刘大队长哈哈大笑,也不计较黄建海说的是真是假,拍拍他的肩膀,“行吧,反正这次任务完成得这么顺利,多亏了那两位同志里应外合。下次再有这么轻松的活儿,记得还找我们嗷~”   等刘大队长走远了,黄建海揉揉鼻子,咬牙切齿无可奈何似的喊了句:“这个小周茉……”   “黄队!”   说曹操曹操到,从西南方绕了一大圈才回来,蹦蹦跳跳朝他跑来的正是周茉本茉。   她笑嘻嘻地冲到黄建海面前,双脚并拢站定,敬了个标准礼。   “警号230159,刑警周茉,申请归队!”   黄建海对上那张为了伪装身份,涂得蜡黄的小脸,被山上裹着雪粒子的北风吹得干燥起皮,不复细腻,唯有那双大而圆的杏眼依旧生机勃勃,温暖明亮。   他想绷起脸孔批评她几句,最终还是在周茉灿烂的笑容中败下阵来,眼角挤出几道细纹,笑着胡噜了一把她的脑瓜顶。   “好,平安回来就好。”   应枢言落后两步,此时也走上前对黄建海点了下头。   “黄队,幸不辱命。”   黄建海一把扒拉开周茉,用力握住应枢言的手,上下打量他,确认完好无损,松了口气。   “应主任好,好啊,你没事我就放心了。我们小周……没给你拖后腿吧?”   周茉正为自己“失宠”噘嘴呢,一听黄建海这话更不高兴了,不带这么埋汰人的。   应主任是宝贝疙瘩,她就是没人疼的小白菜呗QAQ   应枢言转头看了她一眼,眉眼之间仿佛冰消雪融,越发显得温润柔和。   “黄队言重了,是周茉一直在保护我。幸好有她,这次任务才能完成得这么顺利。”   “哈,哈哈哈,应主任太客气了,她还年轻呢,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习……”   黄建海笑得比刚才还大声,嘴上说着自谦的话,其实对周茉满意的不得了,脸上全是骄傲和自豪。   应枢言也乐意配合他,两人一抬一捧,这个说你辛苦了,那个说不不不你们更辛苦……   雷星宇听不下去了,嗖一下子蹿到二人中间,挺起胸膛,一脸骄傲。   “师父,蒋万彪是被我击毙的!”   一枪命中,他从没有过这么好的射击成绩哈哈哈哈……嗷!   “傻小子,你倒是给人留口气儿啊。”   黄建海条件反射拍了他一巴掌,拍完又觉得不好,不能打击徒弟积极性,又顺着后脑勺捋了两下,“……但是干得不错,回去给你打个立功报告。”   “哎!”   雷星宇要是有尾巴,现在已经摇成螺旋桨了。   他!终于!也要有个人功了!   ……   任务结束,貂皮大衣上交,第二天周茉还是穿她的新棉袄去上班。   上次那件小羊皮夹克在她和粮食间谍的打斗中被毁得惨不忍睹,事后周茉心疼坏了,坚决不让沈女士再给她买贵贵的衣服,为表决心甚至连着穿了好几天的军棉大衣。   最后沈兰君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正是年轻漂亮能打扮的好年纪,天天穿的跟个退休老大爷似的,像话吗?   拉着周业成逛遍桦城各大商场,终于买到一件结实又挡风的涤卡面料的棉服,又找裁缝在里面加了一层羽绒内胆,轻轻薄薄的,既不影响日常活动跑跳,还比外面卖的成品羽绒服面料更耐磨耐造。   棉服外层颜色也是精心挑选的宝石蓝,蓝色本来就百搭,这种又浓又正的颜色更衬得闺女的小脸越发白净透亮,唇红齿白,娇俏又活泼。   蓝棉袄配红帽子红围脖,周茉风风火火蹬着自行车,坚信自己就是大街上最靓的崽~   一进办公室就收到大家的热烈鼓掌欢迎。   “欢迎周茉归队!”   卧底行动圆满结束,一大队上下都松了口气,昨晚集体睡了个好觉。   被蒋万彪带进山的小弟不是全部,还有一些漏网之鱼在外面,但是大多都在警方的掌控之中。   雷星宇说:“师父终于大方一回,把抓捕其他小弟的任务分给隔壁老窦了。咱们吃肉,也得让二大队喝口汤啊哈哈哈。”   隔壁老窦?   周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蓝脸的窦尔敦是吧……   “你又瞎起外号,当心蓝队长听见了来找你。”她假装吓唬雷子一句。   小张路过二人身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问了句:“明姐,听说你有买.枪的门路?这么大的案子,可不能便宜了外人啊。”   他一开团,其他同事秒跟。   “对啊明姐,听说你手上还有几条人命?”   “麻子昨天被抓进来就一直在骂你,还嚷嚷着让黄队赶紧发全国通缉令呢。”   “这下你和应主任真成一对亡命鸳鸯了哈哈哈……”   众人围着周茉不停打趣,办公室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刻意用力的咳嗽声。   黄建海板着脸出现:“周茉,这是市局纪检组的两位同志,关于你这次卧底行动,有些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   “哦,好的。”   周茉立刻切换至工作状态,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到门口,随二人一同下了楼。   一楼有专门供警方内部谈话问询的办公室。像她和应枢言这样执行过卧底任务回来的警察,按照规定都要接受上级有关部门的问话调查。   才到一楼走廊,就从另一边楼梯上看到应枢言走下来,身后同样跟着两个陌生面孔。   “应主任。”周茉率先和他打招呼。   应枢言轻轻颔首,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交汇一瞬,又飞快错开,各自进入了彼此的谈话室。   房间面积不大,进门是两排面对面的双人沙发,中间一个圆形小茶几。靠窗摆着两张办公桌,整体显得有些空荡。   “小周同志,坐吧。”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男同志先开口,语气温和,“别紧张,我们就是找你再确认一些细节。”   “好。”   周茉坐在左边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配上她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就像那种亲戚家的乖巧听话的小姑娘。   很难相信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警,能把蒋万彪那一群老油条耍得团团转,到死都没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你和分局法医处的应主任冒充蒋万彪托掮客乌达钦从南边请来的‘厨子’,那你们是如何让他们相信,你们掌握了成熟的制作冰.毒的技术,并且能为他们提供指导的?”   周茉眨眨眼,仿佛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是公安大学毕业的,高中时我的化学成绩就一直稳定在90分以上。在接受这个任务之前,我又跟着应主任突击学习了好几天,与其说我们懂制.毒,不如说是掌握了化学的基本原理。”   二人来之前就已经拿到了周茉和应枢言的履历档案,知道他们都是分局不可多得的高学历人才,尤其是正在隔壁接受问话的应枢言。   “当时分局只有我符合‘南边来的厨子’这个身份要求,但黄队长考虑到我是技术人员,深入毒.贩老巢可能会有危险,便选择让周茉同志作为我的搭档配合行动。”   一墙之隔,应枢言有条不紊地回答着。   “一对年轻男女,夫妻是最好的伪装身份。我们提前研究了化学合成冰.毒的原理——事实上这并不难,高中学历就足以胜任。周茉同志很聪明,学得很快,但最主要的操作环节都是由我来完成的。”   ……   “应主任说,蒋万彪团伙买到的制冰配方有问题,针对可能遇到的情况,他提前设计好几套话术,让我背熟,随机应变。”   “周茉同志身上还兼顾着保护我的任务,所以她的‘剧本’是一个杀过人的泼辣的女性形象,这样就算偶尔有出格的举动,蒋万彪团伙也不会起疑心。”   “关于那个护林员,我当时心里也有过犹豫,怕自己擅作主张会影响抓捕行动,但我的良心不允许我眼睁睁看着他被杀害,所以只能赌了一把。幸好我和应主任之前铺垫的身份很有说服力,蒋万彪相信了我的话,没有立刻杀他灭口。”   “你们可以调阅周茉同志的档案,她上个月才在粮食间谍案中立下个人二等功,听说国安的栾震栾处长对她也赞不绝口。她不但身手勇武,在审讯方面也很有天赋,善于洞察人心,把蒋万彪团伙骗得团团转,为我调包原料、制造爆炸、通知外围警方实施抓捕争取到了充足的时间。”   “应主任说,让我配合他的行动,我的作用就是麻痹蒋万彪他们,我在明处他在暗处,反正我们的目的都是一致的,决不能让蒋万彪做出冰.毒,流向市场,危害人民。”   “周茉同志的化学基础很扎实,但是化学学得好的人就一定会去制.毒吗?她是公安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走正规流程被分配到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参加工作以来一直勤勤恳恳,从不懈怠,不久前还因为抓捕犯人负伤住院,这些分局领导和同事们都有目共睹。了解制.毒知识,掌握制.毒流程都是工作需要,不该因此对她抱有色眼光。”   “应主任说……”   “周茉同志……”   ……   “应主任选我执行任务,当然是因为我比其他同事化学基础更好啊。制.毒什么的,我只能说是,略懂?哈哈哈,都是应主任教得好……假如以后有相关案件需要我协助调查,或者帮助拆解制.毒工艺,抓捕制.毒人员,我一定义不容辞,随时接受组织安排调配。”   “制作冰.毒相关的知识是我教给周茉同志的,我愿意作为她的担保人,随时接受组织审查。以及,我可以用人格保证,周茉同志对党和国家,对组织绝对忠诚。”   ……   “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了,小周同志,你可以回去了。”   年长男同志合上笔记本,对她露出一个比进门时更加真诚和蔼的笑容。   “感谢你们捣毁了一个性质恶劣,危害人民的大毒窝,组织不会忘记你们的付出。”   周茉也跟着松了口气似的,露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微笑,站起来认真鞠了一躬,“谢谢领导,二位也辛苦了,我会继续努力工作的!”   她慢慢走出谈话室,直到上了二楼,才把紧紧攥着的手心松开,往裤子上抹了一把汗。   昨天大部队收工下山前,应主任找了个机会把她拉到没人的角落,语速飞快地低声叮嘱:   “过两天应该会有市局的人下来问话。你只要咬定一个事实——那些制冰相关的知识技术,都是我教你的,记住了吗?”   周茉愣了两秒,呆呆地睁大眼睛,正要追问下去,应枢言已经动作利落地转身离开,上了法医处的车。   仿佛卧底任务一结束,二人又恢复了普通的同事关系。   周茉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更没想到市局纪检组的人来得这么快,完全没给她“串供”的时间。   她以前就听说过,有的老警察因为常年反扒,抓小偷一抓一个准,甚至眼力比一些新入行的小贼还毒,手比他们还快。这种真本事都会写进内部档案做特别备份,算在册的特殊能人。万一遇到什么相关的疑难案件,可以直接借调过来配合侦查。   这么一看,她小周警官今后也是要有内部秘密档案的人啦?   这辈子周茉虽然没想当个专职缉毒警,但只要组织上有需要,她一定义无反顾,绝不退缩。   她一鼓作气跑上三楼法医处,却被小冉法医告知应主任还没回来。   他那边谈话要这么久?   周茉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回到二楼,倚着栏杆向下张望。   大概又等了十多分钟,楼下传来开门声,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那抹熟悉的挺拔身影转过拐角,走进大厅,周茉咻地缩了回去。   “辛苦二位了。”   应枢言送两位纪检组的同志出来,余光瞥见某人跟个小老鼠似的躲在上面,唇角不易察觉地轻轻勾起。   “客气了,这也是我们的工作,感谢应主任理解。”   二楼,周茉自以为藏得很好,还准备趁应枢言上楼时吓他一跳。   没想到应枢言走了另一侧楼梯,悄无声息绕到她身后,弯下腰在她脑袋上轻轻弹了一记。   周茉:!   她捂住嘴巴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又大又圆,更像偷油的小老鼠了。   “在等我?”应枢言直起身子,眉眼温和,又恢复了她这段日子最熟悉的模样。   周茉一骨碌站起来,生怕纪检组的同志还没走远,拉着应枢言往角落里躲,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问:“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应枢言轻轻挑眉:“你指哪方面?”   “比如有没有怀疑你利用专业知识制.毒……”   周茉说到一半自己先反应过来。   应主任是谁啊,港城豪门的大少爷,根正苗红的爱国华侨。   应家赚钱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他是有多想不开要费劲巴拉去制.毒贩.毒……   周茉眼神突然变得哀怨,小刀子似的剐了他一眼。   哼,可恶的有钱人。   应枢言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阴晴不定的,却还是习惯性地摸头安抚,轻声问:“按照我教你的话说了吗?”   她的头发又黑又厚,扎成马尾头顶也是蓬蓬松松的一团,手感极好。   应枢言没忍住又多摸了几下,才在周茉略带抗议的视线中收回手,轻咳一声。   “说啦。都是应老师教导有方,我这个学生的化学水平还不及你万分之一……”   周茉故意夸张语气,最后带了点小炫耀似的歪头看他:“纪检组的领导说,会把这个技能写进我的内部档案做备份,以后有需要会再联系我哒!”   应枢言眸光一凝,很快又恢复正常。   他望着周茉红扑扑的带着兴奋的小脸,哪怕有千言万语也只能汇成一句:“……是你想要的结果就好。”   虽然他本意是想把周茉在这次任务中起到的作用尽可能减弱,尤其是在合成冰.毒这方面的技能上,这样能让她少很多麻烦,也少很多危险。   但看她现在这副眼睛亮亮,充满期待的模样,应枢言就知道,她心里大概还是愿意能亲手多抓住几个毒.贩的。   她有她的前途和理想,他不该擅自替她决定什么。   至少现在不行。   “你别怪我自作主张就好。”想通这一点,应枢言立刻向她坦诚道歉。   “抱歉,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周茉脑袋上升起一个大问号。   好端端的应主任道什么歉?   他哪里困扰到她了?   “没有啊,其实就算你昨天不说,我本来也打算全都推到你身上的。”   周茉开口坦白自己的小心思时还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热,眼神闪躲,不敢看他的眼睛,“应主任你根红苗正,就算懂这些东西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你头上……”   她总不能向领导承认,她其实有金手指,有制.毒工艺全流程精通,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吧?   这些怪力乱神她又解释不清楚,那当然是全都推到应主任身上最省事啦^_^   应枢言却误会了她的意思,见周茉声音越来越低,脑袋都快垂到地上了,下意识上前握住她的肩膀,语气急切又肯定。   “没关系的。我是说,你全都推到我身上就可以,我相信你不会做那些事,我也愿意为你担保……”   “真的?”周茉抬起头看他,眼眸恢复闪亮光彩,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应枢言被她感染,不自觉地跟着弯起嘴角,又点了下头。   “真的,不骗你。”   ……   “哇哦。”   “哇哦。”   二人在角落里聊得专心,丝毫没有察觉到拐角处鬼鬼祟祟露出两个脑袋。   一个是冉平,一个是叶蓁。   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角落里那对俊男靓女。从周茉害羞低头——应主任靠近扶肩膀——周茉欣喜抬头——应主任笑着点头——围观了全过程。   冉平:“应老师好久都没这么笑过了……”   叶蓁:“这俩人同住一个屋檐下那么多天,终于捅破窗户纸,互相表白啦?”   正嗑得来劲,直到雷星宇的声音大咧咧从身后响起。   “你俩蹲这儿看啥呢?”   叶蓁&冉平:危!   下一秒,雷星宇抬起头,冲前方角落里突然弹开的两个人用力挥手。   “周茉,你的二等功奖章和证书发下来啦!” [37]第 37 章:“谁让你来看遥遥的?”   回一大队办公室的路上,叶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飞刀似的眼神嗖嗖往雷星宇身上扎。   就你嗓门大!就你眼神好!   她还等着看那俩人下一步要干啥呢……   偏偏雷星宇还一无所觉,乐呵呵地问她:“叶技术员,你老看我干啥啊?是不是突然发现我比郑望宁帅多了哈哈哈!”   叶蓁嘴角抽抽,无语凝噎。   算了,她跟个傻狍子计较什么?   反正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来日方长,她等得起嘿嘿嘿~   ……   周茉一马当先冲进大办公室,跑得太急,气还没喘匀,就迎来同事们又一轮更热烈的欢呼。   何冰笑眯眯冲她招手,“快过来看看,这可是你从警生涯的第一枚奖章。”   周茉深吸一口气,又激动又紧张,走路都有点同手同脚了,像个大号企鹅歪歪扭扭地挪了过去。   金灿灿的二等功奖章静静躺在方盒子里,旁边是一本红底金字的荣誉证书。   何冰翻开证书,清了清嗓子念道:   “周茉同志:你在10·16专案联合行动中表现突出,英勇果敢,不畏艰难,出色完成攻坚任务,功绩显著。特记个人二等功,颁发此证,以资嘉奖。桦城市公安局,1994年12月24日。”   “哦~~~”   同事们用力鼓掌,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真诚的祝福。   虽然周茉是入队最晚,年纪最小的老幺,可谁也没忘记她单枪匹马去追间谍,跟他赤手空拳战斗到最后一刻,满脸是血还不撒手的模样。   这份荣誉是她应得的奖赏,也是对大家最振奋人心的激励。   小张打趣她:“市局那边肯定也没想到,周茉上个案子的二等功才发下来,她就又捣毁了一个大毒窝吧?”   “就是,我真服了周茉了,怎么她立功比咱们吃饭喝水还简单?”   “哈哈哈,这就叫——周茉在前面嗷嗷飞,功劳在后面rourou追!”   何冰也笑,又拍拍她肩膀低声安慰:“这次你和应主任都立了大功,但是你的二等功才批下来,也不好连着申请。放心,黄队和我都给你攒着呢。”   应枢言是法医处主任,他上头还有市局法医中心,跟他们刑侦大队不是一个部门,大家各报各的功。   一大队这边,一个集体功是跑不了了。除此之外,黄建海还打算给雷星宇申报个人三等功。   毕竟蒋万彪确实是他亲手击毙的,而且傻徒弟参加工作也快一年了,算是他这个当师父的一点小私心吧。   一大队光有周茉这个拔尖苗子还不够,既然是一个集体,就要雨露均沾,共同进步,才能更好地蓬勃发展。   周茉捧着奖章,心里早就美得冒泡泡了,对何冰和黄建海的安排也全盘接受,笑道:“我明白的何队,我才参加工作几个月啊,就能拿到这么有分量的荣誉,哪还有不知足的呢?”   没看雷星宇上班这么久,才将将够到一个三等功,都把他兴奋得跟什么似的。   而且老话不是说了吗,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她喜欢一大队,喜欢队里每个同事,巴不得大家都能立功拿奖才好呢。   何冰见她神色疏朗,毫无不悦,脸上笑意更深,又告诉她一个好消息。   “个人二等功不仅是组织上对你进行的荣誉嘉奖,还有更实际的——现金奖励八百元。以及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也要跟着涨一级咯。”   “哇!”   周茉一把扯过雷星宇,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听到他的惨叫后满意点头,“原来我不是在做梦啊。”   雷星宇龇牙咧嘴:“那你掐我干啥……”   周茉从何冰手里接过装着八百块奖金的信封,已经盘算着要用这笔钱给爸妈买一份像样的礼物了。   说来惭愧,上班以后小周警官也一直在啃老QAQ   嘿嘿,这下终于可以装一波大的了。   同事们起哄要让周茉请客吃饭,她也大方答应下来,“今天晚上,食堂的杀猪菜和酸菜馅包子管够!”   办公室内一片欢呼,人声鼎沸之际,周茉却突然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她不由转过头向门口望去。   应枢言静静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斜倚着窗台,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微勾,做了个恭喜的口型,然后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跟着过来,又为什么选择站在这里,只是远远地看着周茉被同事们簇拥祝贺,享受她此刻的荣耀。   但她能在这个时刻想起自己,用目光四下追寻他的踪迹,还是让应枢言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照不宣的欣喜。   应主任心情好了,就连上楼的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他走到三楼突然停下来,似是无奈地转过身。   “你还想跟着我去哪儿?”   他还没追究他鬼鬼祟祟蹲在那里偷听呢。   冉平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笑,“应老师,今天的骨骼身份鉴别训练……”   应枢言推了下眼镜,“知道了,通知大家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集合。”   冉平两眼放光,忙不迭转身跑了,脚步落在瓷砖上咚咚作响,仿佛冬天被饿醒从树洞里钻出来的大黑熊。   他冲到法医处办公室,兴奋地吆喝一嗓子:“快点收拾东西,应老师今天要给咱们开小灶了!”   “为啥啊?我以为应主任今天被纪检组叫去问话,心情不好,说不定会取消教学呢。”   冉平笑而不语。   你们这些凡人懂什么?应老师心情好,当然是因为某人立功了。   要问某人是谁?嘿嘿嘿……说不定他很快就要有师娘了。   ……   晚上周茉和同事们在食堂热热闹闹吃了一顿杀猪菜——当然,猪是她趁中午休息时候自己去市场花钱买的。   这时候的猪还是吃粮食的,和饲料猪的口感完全不一样,又是现宰现杀,从活着到下锅都没超过一天,吃的就是一个鲜。   三肥两瘦的五花肉片,连皮带骨的猪蹄剁成小块,心肝脾肺各色猪杂,方方正正暗红色的猪血豆腐,再配上大师傅自个腌的酸菜,今年秋天当季的新压粉条,满满当当炖了两大锅。   还没到下班时间,浓郁的肉香混着冲鼻子的酸味儿直往外面飘,勾得还在楼里上班的人心猿意马,揉着肚子纷纷猜测食堂大师傅今天心情一定很好,这是要提前发年货的节奏?   周茉也是低估了分局众人的好鼻子好胃口,说是请一大队同事吃饭,但闻着味儿找来的陌生同事越来越多,她也不好意思拒绝,见者有份,每个人都给打了满满一饭盒的杀猪菜,自然也收获了一声又一声的恭喜。   她拍着胸脯暗自庆幸,幸好她去市场找的是沈兰君的熟人,二话不说给她挑了又大又肥的一扇猪肉,还送了一大袋子新鲜下水,否则买少了还不够分的呢。   “白叔,今天辛苦你啦。”   她去后厨找大师傅老白道谢,又拿出一个提前备好的大肘子塞给他,“您拿回去做了和我婶儿慢慢吃,这家肉铺是常年给我妈酒楼供货的,都是自家养的粮食猪,可新鲜了。”   白师傅也没推辞,笑呵呵收下了,“怪不得呢,我炖肉的时候就闻出来了,是好猪肉。”   等周茉离开,他带的小徒弟好奇地问:“师父,她就是前几个月才来一大队上班的那个新人吧,咋这么厉害,这么快就立功了?”   “说明人家天生就适合干这个呗。”白师傅白得一个大肘子,心情正好,点了徒弟两句,“你就瞧好吧,这姑娘将来出息大着呢。”   ……   周茉在单位吃得饱饱的,最后还喝了一大碗酸菜汤溜缝儿,吃肉吃得浑身发热,顶着风骑车回家也不觉得冷。   虽然才穿来两个多月,但她的身体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冬天,虽然外面冷了点,但人心是暖的,烫的,干什么都格外起劲儿。   她怀里揣着热乎乎的奖章和证书,一路小跑上楼,轻车熟路地拿出钥匙开门,棉袄都没脱,直奔客厅。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的二等功发下来啦!”   其实下午周茉打电话回来,说晚上要和同事在食堂吃饭,周业成和沈兰君就猜测是不是为了刚破的案子庆功呢。   没想到真相比他们猜测的还要令人惊喜。   “二等功?!”   沈兰君嗷了一嗓子冲过来,拿着奖章翻来覆去看个不停,难以相信,“老周,你不是说咱闺女资历太浅,最多拿个三等功吗?”   她举着奖章冲周业成显摆,“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几?”   周业成也没想到自己走了眼,假装不满似的冲周茉抱怨,“你这孩子还学会藏心事儿了,咋不提前告诉我们一声。”   周茉吐了吐舌头,“我忘了嘛。”   当时她还在住院,写申报材料什么的都是黄队和何队弄的,后来她去市局汇报才知道三等功变成了二等功。   紧接着又是抓赌、扫黄、突击娱.乐城、卧底入毒窝……一连串的任务就没歇口气。而且还有保密条例,不能什么都跟家里说,忙着忙着就给忘得透透儿的。   周业成也就是随口一说,女儿取得荣誉他比谁都高兴。两口子头挨着头欣赏了半天,又为奖章和证书摆在哪里争论起来。   周业成一指沙发后面的置物柜,“跟我那军功章摆一块多好啊,这就叫上阵父女兵!”   沈兰君哼了一声,“你也就那一块奖章呗,我们小茉以后还要拿回来更多呢,摆不下,得单独给她打个柜子。”   周业成立刻举双手同意,“过两天我去商场看看,买一个那种四面透明的玻璃展示柜,里面再粘一圈小彩灯,就你去年过年买的那种,到时候开关一开,五颜六色的,照得奖章和证书也亮闪闪……”   周茉越听越耳熟,好家伙,这不就是后世那帮二次元布置的痛柜吗?   人家往痛柜里摆自推的谷子,她摆自己的奖章嘿嘿嘿……   一家三口边畅想边傻乐,沈兰君已经琢磨着如何改一改客厅的布局,务必让来家里的客人一进门就能看到最显眼的“痛柜”。   “不行,都摆在外头,万一被小偷偷走了怎么办?”沈兰君眉头一皱,又换了个想法,“要不还是买个保险柜,锁起来藏在床底下吧。”   周茉:……哪个小偷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到她家来啊?   不过眼看年关将至,正是入室盗窃的高发期,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家算是桦城高档小区,保安日常巡逻也还勤快,但正因如此,小偷也知道这里面住的都是有钱人家,难保不会半夜摸进来。   话题又从客厅布置转到了家庭安保,父女俩立刻检查了一番家里的防盗窗,钢条够结实,锁扣也好使,这才放心。   “爸,妈,我这大半个月没回来,家里都挺好的吧?”   周茉窝在沙发上,抓了一把花生,搓掉红衣一粒一粒往嘴里丢,一边随口问道。   沈兰君脸色有一瞬不自然,很快又恢复正常,摆摆手道:“这话说的,往年你这时候不也在学校呢吗,家里能有什么事儿啊。”   “就是,我和你妈又不是小孩儿了,离了你还能饿着自己啊。”   周业成乐呵呵地补了一句,又逗她,“看看,咱闺女真是长大了,都会说大人话了。”   周茉轻哼,一脸傲娇,“那是,我都上班了,当然是大人啦。对了,何队还说从下个月开始给我涨一级工资,每个月能多发23块钱呢。”   沈兰君趴在丈夫肩头憋笑,一边不忘竖起大拇指。   “我姑娘真厉害!以后咱家就靠你养了哈哈哈……”   周茉:不嘻嘻:)   晚上,两口子关起门说悄悄话。   沈兰君摸着胸口:“小茉刚才问那句话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她知道什么了呢。”   周业成搂过她肩膀感慨,“往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学校里,咱俩偷偷去祭拜那孩子她也不知道。今年也是巧了,正好赶上小茉在外面执行任务不回家,又糊弄过去一年。”   “我就想着,明年可咋办啊。”沈兰君蹙起眉头,轻叹一声,“林姐的状态越来越差了,你看看她,瞧着像比我老了十几岁,一阵风都能把人吹跑了。”   “想那么远的事儿干什么,你这纯属自寻烦恼。”   周业成把手伸向沈兰君颈侧,那里有一道已经结痂的长长的划痕,被睡衣衣领遮着,所以周茉也没发现。   卧室里没开灯,沈兰君看不清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当年的事咱们家也是受害者,她心里再有怨恨,也不该冲你发疯啊。”   也就是他不好和女人动手,但眼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人又打又骂,他要是无动于衷,还是个男人吗?   “行了,你也别怪她,我都不生气了,再说我本来也没资格生气。“   沈兰君的声音越来越低,靠在他怀里慢慢垂下眼睛。   “不管怎么说,咱们的女儿活着回来了,林姐的女儿却……”   夫妻俩相顾无言,只能越发抱紧彼此,共同守护这个不知道还能瞒多久的秘密。   ……   时间回到周茉还在外面执行卧底任务的那一天。   昨晚又下了场雪,今早起来天色也阴沉沉的,压得人心里不舒坦。   沈兰君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和周业成都穿了一身黑,手上拎着香烛纸钱、金银元宝、水果贡品,二人沉默地上了车,来到城外的安乐园殡仪馆。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十四年,可每次过来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复杂难言。   进了大门先是一条长长的主路,路旁种了两排高大的杨树,叶子早就掉光了,枝条光秃秃地杵在那里,萧索清冷。   道路前方尽头是一座由追悼厅和告别室组成的二层小楼,但并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夫妻俩从右边绕到后院,东边是火化车间,旁边是一排长条平房,便是殡仪馆存放骨灰的往生堂。   守门老头懒洋洋地坐在门后烤火,两只手拢进大衣袖子里,闭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寐。   十几年了,沈兰君每次过来见他都是这副模样,每次都觉得明年再来时说不定门卫就要换个人,然而第二年过来,他还是这样没精打采地打着瞌睡。   或许老话说得对,生命在于静止?   又或许在这里看门,守着这些往生之人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痕迹,本身就是一件功德,能添福添寿的。   空地上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有细微的咯吱声,很轻,但老大爷还是立刻抬起了头,那双一直眯缝着的眼睛也睁开了,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巴笑了,“又是你们俩。我记不清日子,但估摸着也就这两天了。”   他在这儿守了大半辈子,看过无数人来来去去,见过多少场离合悲欢。   有的人一开始来得勤,从每周,每个月,慢慢变成了每个季度,半年,一年,渐渐消失不见。   从四时八节,年年祭拜,到最后变成连一年几块钱的寄存费都找不到人来交,只能将骨灰罐挪到园子更深的角落里集体落葬,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可是这对夫妇和别人都不一样。   他是一年又一年地看着他们从年轻的小两口变成了沉稳的中年人,身上穿的衣服越来越好,手上拎的祭品越来越多,却还能坚持每年过来,为一个与他们毫无血缘的孩子烧香祭拜。   “哎,是我们,您老身体还硬朗吧?”   周业成露出一个遇见旧人的微笑,上前扶了老人一把,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大苹果,塞到老人的大衣兜里。   “好,我好着呢,昨晚还吃了一大碗饭。”   “嚯,您可悠着点儿,都说早吃好,晚吃少……”   周业成扶着老人去一边避风的地方说话,沈兰君站在长桌前,将祭品拿出来一一摆好,最后在边上放了一个金发洋娃娃,一只棕色毛绒玩具熊。   都是她前几天去商场买的,售货员说是现在小孩子中间最流行的样式。   殡仪馆的规矩,来往生堂祭拜的家属不能在里面烧纸,以免引发火灾,只在外面摆了一张掉漆的长条木桌,旁边是一个大铁桶。   沈兰君抬起头往里看,房间里面靠墙码着整整齐齐的木制格架,从地面一直到房顶,每个格子里都是一个小小的骨灰盒,旁边是专属的编码,挂了一个小小的铜牌。   地面是磨得发乌的水泥地,因为常年不见阳光,冬天返潮,墙角长着暗绿色的霉斑,窗玻璃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屋顶挂着一只昏黄的15瓦旧灯泡,亮了也是聊胜于无。   她依稀记得,那孩子的骨灰就存放在靠东墙第五排,从上往下数第十一个格,很深,要走到最里面把头抬得高高的才能看到。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进去过了,里面那种昏暗压抑的气氛让她喘不过气,太沉了,是活着的人无法承受的重量。   就当她是胆小,是逃避吧。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孩子,还有她的妈妈。   沈兰君点燃了一个金元宝丢进铁桶里,沉默着,一个又一个丢进去。   火舌舔舐过厚厚的一打黄纸,在边缘烧出一圈层层叠叠的焦黑,卷曲起来,像是边沿泛着橙红的一朵大花,又像是振翅欲飞的金边蝴蝶。   纸灰飘出铁桶,扑簌簌地落在雪地上,融成了一片灰黑。   “遥遥,阿姨又来看你了。今年家里有事,耽搁了两天,你不会怪阿姨来晚了吧。”   沈兰君拿起那只毛绒小熊,透过它琥珀色的塑料眼珠,仿佛在和那个活泼聪明的小女孩说话。   “你还记得茉茉吗?她今年大学毕业了,被分回咱们桦城,当上了一名刑警。她工作很努力,上次抓坏人受了很严重的伤,后脑勺磕了个大口子,流了好多血……”   沈兰君吸了下鼻子,努力对小熊露出一个笑脸。   “我当时就想,肯定是遥遥在天上保佑她,才能让她很快又活蹦乱跳起来。但是我也不确定,或许你已经投胎转世,变成别的小孩儿了,说不定现在又背上了小书包,重新回到学校里……”   她神色专注,对着玩具小熊絮絮叨叨,完全没有注意到,从前边告别厅过来的另一条小路上,有一抹枯瘦孱弱的影子正向她飘来,越走越快,直到猛地伸手一推。   “……啊!”   沈兰君猝不及防被推倒,脑袋差一点就撞上里面正烧着纸钱的滚烫铁桶,吓得她心跳都停了一拍,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正对上林芳萍猩红的眼眸。   “林姐,你怎么……”沈兰君脸色又白了几分,双手撑在冰凉的雪地上,仿佛使不出力气,试了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林芳萍却直勾勾盯着桌上那些丰盛的祭品,还有坐在旁边的,穿蕾丝蓬蓬裙的金发洋娃娃,唇红齿白,睫毛长长,眼睛还会活动,一眨一眨地好像在对她笑。   “谁让你来看遥遥的?”   她突然尖叫着冲上去,一股脑将祭品都扫到地上,又抓起那个洋娃娃疯狂扯着她的头发,“谁让你来看她的!我说过让你们不要来打扰她,我的女儿不想见到你们!!!”   沈兰君有点害怕,狼狈地在地上挪动了好几下,回头大喊:“老周!周业成!”   周业成正陪老大爷在他的小屋里下象棋呢,听到媳妇惊恐的喊声连忙奔了出去,顿时瞳孔一紧。   “你干什么?!”   他跑过去扶起沈兰君,正要问她伤着哪儿没有,林芳萍又突然扑过来,将扯得七零八落的洋娃娃扔到她脸上。   “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周业成拳头攥得紧紧的,忍无可忍出声,“你疯了吗?我们只是想来看看孩子,尽一份心……”   “用不着你们假惺惺!”   林芳萍抄起什么砸什么,口中咒骂不停,“我女儿死了,你女儿还活着,怎么不让她下去陪遥遥!她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啊???”   “林姐!”   沈兰君可以忍受打骂,但不允许她这样诅咒自己的女儿,眼里瞬间蓄满泪花,“小茉又做错了什么?她当年也只是个孩子啊!”   林芳萍显然已经失去理智,陷入癫狂,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硬是逼得夫妻俩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前边又冲过来两道人影。   “大姐!”   来人是林芳萍的弟弟林方正,和他的妻子张颖。   俩人一左一右拉住发狂的林芳萍,又冲二人使眼色,“周哥,嫂子,你们先走吧,我姐最近情况不太好,我求你们别再刺激她了。”   张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飞快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哄着林芳萍,“大姐,你今早忘吃药了,听话,先把药吃了啊……”   周业成见状只好扶着沈兰君快步离开。   等二人坐进车里,暖气一开,沈兰君后知后觉感到颈侧一阵刺痛,照着镜子一看,不知怎么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倒是不深,就是有种丝丝拉拉的疼。   周业成拧起眉头,浑身萦绕着怒气,握上车门把手,“我找她去——”   “别!”沈兰君连忙拉住他,目露哀求,“算了,林姐也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就是太想遥遥了。”   易地而处,如果当年被警方找到的那具孩童尸体是小茉,沈兰君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活下去。   更何况她也不是没有失去过一个孩子……   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沈兰君使劲眨了眨眼,把泪意压了回去。   也是不巧,他们每年都会避开遥遥的忌日过来祭拜,就是不想和林家人撞上。   谁想到林芳萍今天突然也来了呢?   周业成回想起二人离开时,林芳萍的弟妹哄着她吃药的模样,冷哼一声,“我看她就该送进精神病院好好治一治。”   “别说了,我们先回家吧。”   沈兰君向后一靠,疲惫地闭上眼睛,喃喃道:“等晚些时候再去找小林问问,林姐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为什么瞧着比去年一下子苍老衰弱了许多,是生病了吗?   ……   殡仪馆后院。   林芳萍吃了药,很快就安静下来,双目无神,整个人呆呆的,手里紧紧抱着沈兰君买来的那只毛绒小熊,似乎把它当成了遥遥一般。   张颖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看着林方正对看门大爷连连鞠躬道歉,又借来扫把和簸箕,把地上打翻的祭品,未燃尽的纸钱元宝等打扫干净。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对林芳萍这个大姑姐有些埋怨,但又实在无法苛责这个苦命的女人。   打扫完毕,林方正去外面叫了辆出租车,又折返回来,背着林芳萍慢慢走了出去。   老大爷又坐回门口的椅子上,烤着火盆,望着远去的背影,又慢慢阖上了眼睛。   ……   回到林家时,林芳萍已经在药物作用下睡着了,林方正直接把她放到卧室床上,轻手轻脚地脱下外套和鞋子,盖上被子。   他也不年轻了,折腾了一通累得满头大汗,拳头一下一下捶着后腰。   “找到我大姑了?她去哪儿了?”   林方正和张颖的儿子林之芃从卧室推门出来,见状关心地扶着林方正去沙发休息,“爸,要不我给你按一按吧。”   林之芃十八,今年刚考上辽阳医专。   他是为了他遥遥姐的忌日特地赶回来的,从辽阳到桦城坐客车只需三个小时,不算太远。   林方正说好,林之芃就在他后背上慢慢按摩起来。   张颖给自己倒了杯水,回答儿子的问题:“你大姑还能去哪儿,不是市局,就是安乐园呗。”   他们早上起来就发现林芳萍不在家,还以为她出门买早点去了,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这才觉得不对。   夫妻俩先去了市局,门卫都跟他们处成熟人了,一见面就摆手说林芳萍没来。   于是二人又赶紧打车去了殡仪馆,正好赶上林芳萍在追打周家夫妇,连忙上前拉架。   林之芃按摩的动作一停,问道:“周家,就是当年和我遥遥姐一起被绑架的那个孩子?妈,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个问题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问了,可是爸妈总是避而不谈,当他还是个小孩呢。   张颖点点头,对上儿子已经逐渐长开的硬朗面庞,心知这件事早晚也瞒不过他。   瞥了一眼林芳萍卧室门,她压低声音:“你遥遥姐小时候,和周家那个孩子,是最好的朋友,天天上学放学都一起走,好的跟亲姐妹似的。对了,她叫周……周什么来着?”   林方正趴在沙发上,冷不丁来了一句。   “茉茉,她叫周茉。”   “对,周茉。”张颖继续道,“周茉她妈,就是现在牡丹楼的大老板,她是从78年以后就开始做生意的,很厉害一个女人,又泼辣又能扛事。她爱人当时也在武装部上班,听说是立了战功转业回来的,两口子是又恩爱又能干……”   林方正无奈又好笑地打断妻子,“你扯那么多有的没的干啥,芃芃又不是要听这些。”   林之芃也笑,他妈一直就这样,说话总说不到正题上。   “哦哦,我这不寻思着给芃芃从头开始讲吗。”   张颖努力省略一大堆前因后果,“……总之就是周茉她妈做生意赚了钱,遭人眼红了,有那坏心眼的歹徒绑了她女儿,管她要一万块钱赎金,不然就撕票。”   80年的一万块钱是什么概念?能在桦城一口气买五套房。   而且别说是在桦城了,当时全国上下也找不出几个万元户啊。   “一万块钱?”林之芃震惊地瞪大眼睛,“不说当时是80年,就是咱家现在存款也没有一万块钱吧?”   牡丹楼他是知道的,桦城最大的海鲜酒楼,听说里面一桌饭菜顶普通人一个月工资,反正他是从来没去过。   只是没想到牡丹楼的老板是个女人,而且十几年前就那么能赚钱了,居然能攒下一万块钱?   林之芃不由困惑道:“歹徒绑架她闺女就得了,为什么还要绑我遥遥姐啊?”   “因为你遥遥姐命苦,她倒霉,被那黑心烂肺的绑匪一块抓走了,还没摊上一个有钱的妈。”   卧室门突然打开,林芳萍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如同一抹幽魂。   林之芃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大姑,你怎么醒了?”   “睡不着啊。我一闭上眼,就能听到遥遥在喊妈妈,说她好冷……”   林芳萍回卧室抱出女儿的遗像,端端正正放到餐桌上,又拿干净的毛巾擦了又擦,对着照片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   “遥遥不怕,妈妈就在这儿陪着你。还有舅舅一家,你看,小芃也从学校回来看你了。”   她在自言自语,而林方正一家三口似乎早已习惯了,毕竟这十几年来,这个家里一直都有五口人。   包括从来没有被忘记过的,林之遥。 [38]第 38 章(捉虫):“林姨,我和遥遥天下第一最最好!”   林之芃从学校回来,张颖便张罗着晚上要包饺子,包他爱吃的芹菜猪肉馅。   林芳萍却又打开冰箱拿出一小块牛肉,头也不抬地说:“遥遥爱吃胡萝卜牛肉的,我给她单独包一份。”   张颖语气自然地接上,“行,大姐,那我再多舀半碗面。”   说完回头看了林之芃一眼,对上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摇头。   等林芳萍去了厨房,他轻手轻脚走到张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妈,我怎么感觉大姑的身体又变差了?”   他现在也算是医学生了,再看林芳萍如今的精神状态,越发觉得不对劲。   明明在他九月份去辽阳上学的时候,大姑看着还挺正常的。   “自从遥遥出事,你大姑离了婚搬到咱们家,她不就一直这样时好时坏的吗。”   张颖叹了口气,要说她这个大姑姐也是命苦,唯一的女儿没了,男人又是个靠不住的,翻脸比翻书还快,幸好还有林方正这个弟弟。   姐弟俩的父母去得早,林芳萍又当姐又当妈把弟弟拉扯大,年轻时就是厂子里出了名的勤快利索人,也是看在她的份上,张颖的爸妈才同意了这门婚事。   但是等张颖结了婚才明白,找男人不能光看脸,任他甜言蜜语说得多动听,首先得是个能过日子的人啊。   林方正就是被他姐给惯坏了,油嘴滑舌会哄人,却是个酱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主,结婚以后也改不了爱出去玩的毛病,把张颖气得在家直哭,一有事就去找林芳萍,然后林芳萍再去外面把弟弟给找回来,循环往复,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那年张颖都快忍不下去了,厂子里效益不好,连着几个月没发工资,芃芃上托儿所的伙食费都快交不上了,林方正还三天两头不回家,也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   张颖抱着儿子哭着回了娘家,说什么也不肯跟他过了。   结果就在这个当口,遥遥出事了。   她和那个叫周茉的小姑娘一块被人绑架了,绑匪开口就要一万块赎金,两个人就是两万。   林之芃巴不得听她多讲一些当年的细节,闻言便问:“80年那会儿,咱们家也没有电话,绑匪是怎么跟家属联系的?”   “当时周茉她妈不是开了个小饭店吗,人多眼杂的,绑匪大概是趁着晚上快打烊的时候,偷偷把信封放进了柜台里,等到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   张颖回忆着当年警方办案的细节,“我记得那封匿名信上面的字都是从报纸上一个个抠下来的,你说这绑匪多精啊,连字迹都没留下,上哪儿查去?”   林之芃挠头,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既然绑匪知道周家有钱,要绑他家的孩子肯定得事先蹲点儿吧,怎么就非得把遥遥姐也一块抓走呢?他难道不清楚咱们家就是普通小老百姓,上哪儿变出一万块钱来啊?”   张颖被他一连串的问题堵得说不出话,假装生气地拍他胳膊一下,“我又不是绑匪,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兴许就是看两个孩子成天在一起玩,分都分不开,索性一块抓走了呗。”   林之芃唉了一声,“那我遥遥姐死得也太冤了,怪不得我大姑那么恨周家人。”   小时候的事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家里十几年如一日摆着遥遥姐的照片,大姑又一直在家里住着,潜移默化地,他好像也渐渐想起来,曾经是有过那么一个漂亮又爱笑的小姐姐带着他一起在院里玩玩具,分他零食,还会帮他擦手擦脸,特别有耐心。   然而张颖听到他这句感慨,眸光闪动,仿佛有些心虚似的摆摆手。   “今天我把从前的事都告诉你了,你心里清楚就行,以后也别在家里说这些话,尤其不要当着你大姑的面提周家,记住没有?”   “知道啦,我又不傻,大姑现在这样,不能受更多刺激了。”   晚上,一家四口围坐在桌边吃饺子。   那盘林芳萍亲手包的胡萝卜牛肉馅饺子被放在了林之遥的遗像前。   林之芃正吃着他面前那盘芹菜猪肉饺子,大姑突然从遥遥姐那盘里给他夹了一个。   “芃芃,你尝尝这个大姑包的。”   林之芃咀嚼的动作一顿,皱着眉头道:“大姑,我不……”   他从小就不爱吃胡萝卜,一吃就犯恶心,大姑带了他十多年,怎么会忘记呢?   林芳萍就像是看不出侄子脸上的抗拒一样,又往他碗里夹了两个,嘴里念叨:“遥遥小时候最爱吃这个馅儿了,可是那时候牛肉多贵啊,我老是舍不得买,就跟她说,只要你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妈妈就给你包……”   她突然一丢筷子,捂脸大哭起来。   “可是还没等到期末考试呢,我的遥遥就……她再也吃不到我包的饺子了……她走的时候是不是饿着肚子,是不是还在恨我啊……”   林方正立刻放下碗筷给她擦眼泪,不停拍着林芳萍的后背,“姐,别哭了,遥遥……她在天上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她从小就听话懂事,哪会因为一顿饺子就怪你呢?”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儿子,脸孔严肃:“就你事儿多,你大姑给你夹了你就吃,非得惹她伤心!”   什么芹菜猪肉胡萝卜牛肉,不都是饺子吗,吃什么不是吃?   张颖心疼儿子,拳头都攥起来了,下意识辩解:“芃芃不爱吃胡萝卜,他都吃了好几个月食堂了,回家还不能吃顿顺口的吗?”   “大小伙子挑什么食!”林方正一听更生气了,“你在外面也这不吃那不吃的吗?”   眼看战火就要升级,林之芃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连忙夹起一个胡萝卜牛肉饺子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就囫囵吞了下去。   “你们别吵了,我吃,我这就吃……”   胡萝卜的味道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但更要命的是大姑今天调馅发挥失常,盐好像放多了,齁得他简直要灵魂出窍,只能疯狂往碗里倒醋。   一边是丧女多年,精神状态越发错乱的大姑姐,一边是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却要被迫吃下讨厌食物的儿子。   再想到今天早上二人顶着冷风满大街找人,大老远赶去城外殡仪馆,丈夫还要点头哈腰替大姑姐收拾烂摊子……张颖忍无可忍,起身回到卧室,重重关上门。   很快,门内传来她低低的抽泣声。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好好的一顿团圆饭吃成这样,林方正听着妻子压抑的哭声,心里也不是滋味,冲林之芃缓了语气,“进去看看你妈。”   林之芃哦了一声,走到主卧门口轻轻压下把手,开了道缝挤进去。   “姐,再吃几个吧,你最近都瘦了十多斤了,多吃点儿,不然让遥遥看见该心疼了。”   林方正拿起外甥女的遗像,放到林芳萍怀里,又劝她:“你看,咱们遥遥这小脸蛋圆嘟嘟的,她从小就不挑食,啥都爱吃,你这个当妈的也不能落后啊,对不对?”   林芳萍仿佛听进去了,被他哄着劝着,终于又吃了五六个饺子。   林方正这才松了口气,起身收拾桌子,把剩饺子端进厨房,想着等一会儿妻子消了气,再给她热热。   林芳萍又在擦拭女儿的遗像了,望着林之遥那双无忧无虑的笑眼,她鬼使神差般突然开口。   “遥遥,你还记得茉茉吗?她长大了,还当了警察……”   厨房里传出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片刻后林方正跑出来,瞪大了眼睛问:“大姐,你刚才说什么?”   林芳萍也不看他,自顾自道:“我说啊,周茉那孩子,她当警察了。”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天下午,她抱着遥遥的遗像坐在市局对面发呆时,那个突然朝她走来的年轻姑娘。   十四年了,足够让一个圆头圆脑的小胖丫头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如果不是她先开口,说自己叫周茉,林芳萍还真没认出来。   周茉,茉茉啊。   她把遥遥的遗像拼命举到她面前,想让她好好看个清楚。   可是她真的全都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不记得她曾经脆生生地喊她林姨。   “林姨,我和遥遥天下第一最最好!”   “林姨你做饭真好吃,不像我妈只会炸厨房,我要是天天都能在你家吃饭就好了。”   “啊啊啊我不回家,我今晚要和遥遥一起睡!”   “遥遥!”   “遥遥……”   记忆里还是两个小姑娘手拉手一起去上学的模样,背着同款不同色的小书包,梳着双马尾,连头花都要买一样的,被班主任打趣她们就像双胞胎,连体婴。   可是命运无情残忍作弄,一个变成了小小的、冷冷的尸体,变成一抔骨灰,变成一张永远不会长大的遗像。   而另一个却忘记了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搬了家,转了学,依旧是那个父母双全,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这叫她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怎么,怎么就当警察了呢?”   林方正眉头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中满是迷茫,“她当年……被警察救出来的时候,高烧超过40度,大夫都下病危通知书了,后来人是救回来了,可无论警察怎么反复问话,她什么都不记得,甚至连咱们家人全都忘了……”   他还记得那时候沈兰君似乎也病倒了,她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像一头虚弱的母狮子护在女儿病床前,就差给那帮警察下跪磕头,求他们不要再来了,不要再一遍遍逼她女儿回忆了。   “钱我们给了,我们认了,只要我女儿平安活着,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追究,求求你们别再问了,她真的经不起更多刺激了!”   那一幕令林方正记忆犹新,毕竟很少有人能看到,牡丹楼的沈老板曾经也有那样狼狈憔悴的时刻,只是作为一个差点失去孩子的母亲。   按照林方正的想法,经过女儿被绑架一事,沈兰君两口子应该对警察避之不及,全无好感才对,怎么会答应让他们唯一的宝贝女儿当警察呢?   林芳萍却冷哼一声。   “沈兰君多精啊,怕我上门去纠缠,想方设法搬进了老公安家属院,把周茉也塞进了附属子弟小学,学校和家里大门口都是站岗的,对我严防死守,生怕再吓着他们的宝贝闺女。”   林方正摸了摸鼻子,小声劝了一句:“那孩子确实什么也不记得了,警察都问不出线索来,大姐你又何苦呢?”   “我才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没疯!”   林芳萍突然抬高声音,眼眶微红:“我就是,就是想替遥遥再看看她,假如遥遥还活着,她们俩还能一起长大,一起考大学……”   可是那两口子好像把她当成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周业成甚至把武装部的工作都给辞了,天天亲自接送女儿上下学,半点都不肯放手。   林芳萍突然就觉得挺没意思的,从此再也没靠近过周茉的学校,周茉的家,刻意让自己屏蔽了与周家有关的一切消息。   唯一不变的,就是她每年冬天都会带着遥遥去市局等消息,等哪天有个好心的警察愿意帮她重启旧案,抓到绑匪,替遥遥报仇。   十四年了,不是没有警察帮过她,可是当年留下的线索太少了,唯一活着的受害者又忘记了一切。   听说市局还有领导专门打了招呼,无论谁要重启此案,最好都别去打扰受害者现在的生活,想办法从别的角度找线索。   久而久之,市局上下都知道了她的故事,却也不再有人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去调查一桩陈年旧案。   直到那天下午,那个年轻姑娘像一头小鹿一样跑过来,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说她叫周茉,愿意帮她再试一次。   林芳萍不知道,这是命运对她开的又一个玩笑,还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但为了遥遥,她也想再试一次。   林方正还不知道二人已经见过面了,正要再问,腰间的bb机突然响了两声。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眸光微闪,“大姐,我刚才不小心把酱油打翻了,我出去再买一瓶啊。”   林芳萍没应声,只是隔着玻璃用手指一下一下描摹着女儿的轮廓。   “遥遥,茉茉。遥遥,茉茉……”   遥遥,你说这次茉茉会替你报仇吗?   ……   林方正走出胡同,一抬眼便看到街对面停着那辆熟悉的白色桑塔纳,车灯闪了两下,仿佛在和他打招呼。   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暖风迎面扑来。   “周哥,嫂子,你们找我?”   沈兰君坐在后排,微微向前探出身子,眉心微蹙,轻声问:“方正,你大姐她是生病了吗,为什么突然瘦了那么多?还有,往年她不是只在遥遥忌日那天才会去安乐园吗,怎么今天突然就……”   林方正露出一个苦笑:“嫂子,不瞒你说,我大姐她,这里好像出了点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之前她不是一直在家里帮着照顾芃芃吗,那时候还好好的,看着跟没事人一样,顶多就是每年冬天上市局折腾一趟,我们也都习惯了……”   周业成和沈兰君对视一眼,这些他们一直都知道。   可以说多亏了林方正一家这十多年的照顾,才能让林芳萍安安稳稳的,也不再来打扰他们的生活。   沈兰君自己就是当妈的,听了林方正的话立刻反应过来,“芃芃今年考上大学,林姐是不是觉得家里一下子冷清了,没事可做,所以才?”   周茉刚考上大学那年她也有类似的症状,好几次都想坐火车去首都看女儿一眼再回来。但她毕竟还有偌大一个酒楼的生意要管,忙着忙着自然也就没那么想念了。   林芳萍不一样,她在失去女儿之后,把全部的心思都转移到了侄子身上,如今这种“安稳”的生活骤然被打破,她也失去了正常生活的秩序。   林方正点点头,“我和小颖也是这么分析的,还去医院问了大夫,大夫说这是一种心理疾病,叫什么……躁郁症?听说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就给开了这个助眠的药。”   他出门时就有准备,特意揣上了药瓶,正是白天张颖哄着林芳萍吃的那瓶药。   “大夫还说她要是情绪激动,控制不住的时候也可以吃两粒,能帮助病人尽快冷静下来。”怕二人误会似的,他又解释了一句。   沈兰君听到这里面露难色。   身体上的病好治,可这心理上的病怎么治?   而林芳萍的心病症结在何处,所有人都清楚,只是谁都没办法。   “总之林姐的身体还要你多费心了,要是有时间最好带她去医院做个全面的检查,费用不是问题。”   沈兰君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颇为厚实的信封递过去。   林方正连连摆手,“不行的,嫂子,这些年你们一直偷偷给我们家送这送那的,我这,我实在是心里有愧啊。”   他抬手搓了把脸,闷声道:“我大姐就像我妈一样把我拉扯大,我本来就该照顾她一辈子,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你收下了我才能安心。”   沈兰君给周业成使了个眼色,他离林方正更近,直接把信封塞进他外套兜里。   她吸了下鼻子,语气坚定了几分,“当年要是我能借到更多的钱,遥遥也不会……这是我欠林姐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周茉被绑架的时候,她的生意才刚刚起步,全部身家都投进店里了,要么就是拿去订货了,上哪儿变出一万块钱来?   她先是回娘家借钱,沈家老两口,包括她在内一共四女一儿,全家人想方设法也才凑了三千多。   沈兰君又去找她前几年做小生意攒下的那点人脉,挨家挨户上门去求,一百二百地借,最后两千块钱还是找人牵线介绍的,原先在黑市放高利贷的,好不容易才凑齐一万块,平安赎回了女儿。   她知道林姐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本想着一咬牙一狠心,干脆多借一万,可那个放贷的却不肯,怕她还不上,说除非沈兰君愿意把刚开业不久的那家饭店抵押给他。   但那是沈兰君手里唯一能留着翻身的生意了,如果没了这家店,她就又要回到过去倒卖服装的辛苦日子,东拼西凑的一万块也不知道何时才能还清,全家都会被压上沉重的债务,更没法和父母姐妹交代。   而就在她迟疑不决的那天晚上,绑匪选择了拿着已经到手的一万块钱逃之夭夭,在离开前残忍杀害了另一个家里凑不出赎金的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沈兰君还是没办法原谅自己,哪怕她后来挣了再多的钱,也不能赔给林姐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儿了。   “拿着吧,芃芃不是考上大学了吗,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周业成也跟着劝,按住林方正想把信封掏出来的手,语气另含深意,“只要……你们能看好你姐,让她别再往外乱跑就行了。”   林方正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不再和他推搡,转而又问:“对了周哥,我怎么听说你家周茉当警察了?”   “啊,对啊。”周业成挠挠头,“她当年考的就是公安大学,我没说过吗?”   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这么多年其实他们和林方正的交情并没有多深,甚至可以说就是一种“单纯的金钱关系”。   沈兰君于心有愧,每年都找机会往林家送钱,既是弥补林芳萍丧女之痛,也想为林家缓解一些经济压力。   毕竟林芳萍离了婚没了工作,林方正夫妇又只是普通工人,家里多了一张嘴,日子也紧巴巴的。   而大家每次见面也就是不咸不淡地问候几句,刻意避开了有关孩子的一切话题。   林方正心下微沉,又试探着问了句:“周茉当警察,是为了查当年的案子吗?”   “怎么会?”沈兰君听到这话比他还惊讶,“小茉从那次生病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管来多少警察问话也是一样,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在家里也什么都没说过。”   周业成点头:“是啊,而且警方虽然有整理积案旧案的习惯,但那得是在他们手头没案子,不忙的时候,而且一般也就是查查前两三年,三五年的案子,怎么会特意去翻十几年前的旧案呢。”   “这样啊。”林方正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是我误会了,我就想着吧,既然孩子把那些可怕的事儿都忘记了,那就一辈子都别想起来才好,安安稳稳过现在的日子。”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周业成拍拍他的肩膀,“所以还要麻烦你多费点心,这大冷天的,就别让你姐再往外跑了,你说是不?”   林方正连连点头应下了,这才下了车,拐到街角杂货店去买了瓶酱油。   付账时才想起来自己出门没带钱,摸出沈兰君给的信封,打开封口往里瞧了一眼,瞳孔一紧,慢慢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了过去。   杂货店老板嚯了一声,“你等会儿啊,我上后头给你找零去。”   这人可真行,拿一百块钱来买瓶一块二的酱油,存心换零钱来了……   林方正心脏怦怦直跳,连忙将信封合上,紧紧塞进兜里。   这两口子出手一次比一次大方,牡丹楼一年到底能赚多少钱啊?   如果当年……   林方正低下头,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低低叹息。   ……   这场两个家庭之间的对话,发生在周茉不知道的某个冬夜。   紧张刺激的卧底任务结束,小周警官又恢复了两点一线,枯燥且充实的上班生活。   年终总结表彰大会在即,二大队也是铆足了劲想要多捞几口肉汤,蒋万彪那些流窜在外的小弟还没跑出去多远,就被一个一个逮了回来。   而蒋万彪团伙的覆灭,在桦城hei道也算是一起大事件了。   “大名鼎鼎的万哥”前阵子还扬言要干一番大事业,瞧不上他们那仨瓜俩枣呢,怎么一转眼就金盆洗手退圈了——退的还是生物圈?   有那消息灵通的不知怎么就摸到了老掮客乌达钦家里,听说万哥生前吩咐下去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找他介绍生意。   ——既然是连万哥都看好的买卖,那他们为何不能来分一杯羹呢?   可惜乌达钦已经不是从前的老乌鸦了,他现在被招!安!了!   凡是闻风而来找上门,打探蒋万彪到底是怎么被条子盯上,又是因为沾了什么烫手买卖的,他一律按照警方教的说辞回答:   “我劝你们趁早歇了这份心思吧,你们知道姓蒋的他干了什么吗?他想甩开南边的大货头,自己单干!结果惹恼了大老板,亲自派了手下一对特别凶残、特别残暴的鸳鸯杀手,千里迢迢追来桦城把他给做了!还把他手下整个团队都举报到条子手里了!你就说残不残忍,可不可怕?”   “我还听说啊,那个叫‘明姐’的女人离开前放了话,说谁要再敢背着大老板搞事情,自个儿偷偷研究毒.品拿出去卖,她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你问我她和她男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不知道啊,不过听说他们在南边被公安发了A级通缉令,待不下去了,所以才跑到咱们这旮沓来接个活儿,顺便避避风头。喏,兴许不是在桦城,就是在辽阳,要不在锦松?这谁说得准呢。”   这个说法很快在地下世界流传出去,一时间各个大小团伙风声鹤唳,谁都怕自己成为“明姐”下一个盯上的对象,甚至连散货都不敢往外出了,每天烧香拜佛,祈祷“明姐”早日顺利偷渡出境,哪怕是去祸祸北边那帮老毛子呢?只要别盯着他们就行……   于是治安大队的工作一下子变得轻松起来,难以相信,歌厅居然只是唱歌,舞厅居然只是跳舞?   yin君子呢?散货仔呢?KPI呢???   ……   明姐哪儿也没去,明姐还在苦哈哈地骑自行车上班。   好在元旦快要到了,小偷小摸的案子自有各片区派出所操心,等闲轮不到他们一大队出马。   12月31日,分局举办年终总结表彰大会,周茉力压全局,顺利拿下先进个人荣誉奖,除了金灿灿的奖状,奖品还有一个黑皮笔记本,一支英雄钢笔,一张三十元的新华书店购书券,两条纯棉毛巾。   顺便提一句,去年拿了先进个人的是郑望宁,可把蓝队长给嘚瑟坏了,恨不得把奖状贴到黄建海脸上。   相比之下,今年黄建海表现得可就矜持多了,看都没看蓝队长一眼。   毕竟跟个人二等功一比,区区一个分局的先进个人就洒洒水啦~   开完表彰大会,接着是一个小型的元旦联欢会,各个大队,各个科室都出了节目,有大合唱,有诗朗诵,有快板,甚至还有小品。   周茉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整天和她在同一栋楼里办公的同事们,居然还有这么多才艺。   叶蓁作为技术科一枝花,也是今年联欢会的主持人,她今天穿着一条大红色丝绒长裙,乌黑亮丽的长卷发披散在肩头,脸上两团腮红越发衬得粉面桃腮,明媚又喜庆,端庄又大方。   她手里捏着提词卡,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字正腔圆地播报:   “接下来请欣赏小提琴独奏:《爱的礼赞》。表演者:法医处应枢言——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有请应主任闪亮登场!”   台下先是愣了一瞬,随机爆发出比刚才所有节目加起来都要热烈的掌声。   他们没听错吧?法医处,应主任,小提琴独奏???   他都来桦城分局六年了,这可是第一次在新年联欢会上表演节目啊!   叶蓁极力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才没在台上喊破了音去。   报完幕走下台前,她意味深长地朝着观众席的周茉看了一眼。   这傻丫头,还在那儿瞪着眼睛东张西望呢,准备好接受某人的孔雀开屏吧! [39]第 39 章:“为什么应主任穿衬衫一点也不皱?”   叶蓁报完幕往后台走,在过道里和应枢言打了个照面。   她眼睛唰地一亮,又因为时间紧迫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克制住激动的心情冲他挥了下拳,“……应主任加油!”   应枢言似乎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又很快调整过来,礼貌点头,“谢谢。”   二人擦身而过。   叶蓁更激动了,几乎是跑着回到候场区,一抬头就对上郑望宁略带醋意的眼神,“应主任表演节目,你那么激动干嘛?”   别以为他在后面没听出来,她那小嗓子都快夹劈了。   “你懂个der。”   叶蓁面对正牌男友毫不掩饰自己的小辣椒本性,抡起小拳头照他胸口捶了一下,“我激动是因为……”   “因为什么?”   “不告诉你。”   叶蓁故意卖了个关子,自己躲到一边偷笑去了。   这种全分局上下只有她知道的惊天超绝无敌大八卦,真是太~爽~啦~   笑了一会儿她又反应过来,拿上新的手卡拔腿就跑。   应大主任孔雀开屏,这种载入史册级别的名场面她怎么能不在第一现场亲自目击!   战地记者叶小蓁冲冲冲——   ……   应枢言在全分局充满期待的目光下,不疾不徐走上舞台中央。   还没正式开始演奏,不出意外地先收获了一片热烈掌声。   要知道,别看两个刑侦大队跟和尚庙似的,只有周茉一根独苗,但分局其他科室,尤其是内勤和文职相关的女警察却是不少,有些工龄长的老大姐,年纪说不定比沈兰君还大一些。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应主任的外形条件已经足够优越,但当他脱下千篇一律的制服,换上自己的常服,还是狠狠惊艳了同事们一大跳。   为了这次演出,他今天穿了一件冰川蓝色的衬衫,瞧着不像是市面上常见的混纺或者牛津布面料,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柔软有光泽。   浅浅的雾蓝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高级的哑光质感,尺寸也是严丝合缝,仿佛量身定做,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褶皱。   领带则选了颜色更深一点的宝石蓝,同色系渐变过渡和谐,层次清晰,雅致又稳重。   下搭黑色精纺羊毛西裤是最保险的安全牌,两条笔直长腿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可越是如此,越透出一丝禁欲的危险。   毕竟老话说得好——穿的越多,穿的越少。   此时台下一众有老有少,有老公没孩子的女同胞们都产生了同样的念头:   今天光是看到应主任站在这里,就已经回本了!   大家是毛衣也不打了,瓜子也不嗑了,一双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歘欻欻!   好在应枢言并没有被台下无数热烈的目光吓退,又或者他早就习惯了这样万众瞩目的场合,清冷眉眼丝毫不为所动,平等地环视过全场,微微颔首,礼貌致意。   叶蓁躲在幕布后面激动啃手。   她可以对灯发誓,刚才应主任的视线扫过周茉附近时,绝对多停留了0.05秒!   而周茉对此一无所觉,因为她已经沉浸在应主任的超绝穿搭品味里无法自拔了。   真想钻进他的衣柜里翻一翻,这个人怎么有这么多好看又显贵的衣服啊!   而且为什么每一件衣服都死死踩在她的XP上……   周茉无意识地咬住嘴唇,小脸红红的,心跳也加快了几分。   她正担心会不会被人看出来她在犯花痴,结果回头一看,户籍科和档案室那边的女同事们,已经兴奋得直拍大腿了。   ……原来大家都在欣赏应主任的美貌啊,那没事了^_^   整个小礼堂似乎沉浸在奇怪的粉红泡泡里,就连坐在前排的吴局长等人都笑呵呵地望着台上的应枢言。   看看,这是我们分局的!   应枢言向舞台边上负责给节目播放音乐的广播员做了个手势,后者点点头,按下磁带播放键。   很快,音响里传出一阵悠扬的钢琴伴奏,与此同时应枢言已经将小提琴架在肩头,丝滑地切入旋律。   当他拉动琴弓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一变,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成日与尸体打交道的冷面法医,而是一位高贵的,优雅的,正用琴声诉说自己心声的绅士,像一个真正的音乐家。   那双握惯了手术刀的手,换成琴弓也是同样的丝滑流畅。他一手拉弓,一手在琴弦之间灵巧地移动换位,轻揉慢捻,如蜻蜓点水,却又做到了令人可怕的精准,换把时没有发出丝毫杂音,低音温润,高音清亮,且力度均匀,每一个音符都圆融而饱满。   周茉是第一次听这支曲子,她不懂什么创作背景,但能听出乐曲中充满着温暖又欢快的气息,从低到高,从温柔浪漫,到明亮舒展,像夏天的冰镇酸梅汤,像冬天的暖姜红枣茶,也像每年春天和秋天都会有的,那种天高云淡,微风徐徐,不冷不热的好天气。   总之就是……就是非常好听!   两分半的曲子很快就走到尾声,琴声变得低缓,带着小提琴独有的缠绵悱恻之意,尾韵悠长,渐渐止息。   演奏结束,应枢言放下琴,冲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离开,将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都潇洒地抛在了身后。   “好听!!!啊啊啊应主任!!!”   周茉随大流疯狂鼓掌,拍得手心都红了,整个人就像是被天宫灵泉洗涤过一般,通体舒畅,第一次切身体验到了什么叫如听仙乐耳暂明。   不行,等明天放假她就要去商场买盒磁带,以后天天在家听!   周茉赶紧拿出新发的笔记本,在上面端端正正写下《爱的礼赞》。   可别不小心买错了。   雷星宇凑过来跟她八卦:“应主任今天穿的蓝衬衫可真好看,你说是不是得比梦特娇还贵啊?”   “……你就知道个梦特娇。”周茉给他一肘子,摸着下巴思考,“我也不知道啊,兴许是他从港城带来的,或者是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买的?”   雷子同志现在眼光也是变高了,看不上他三十五块钱的地摊白衬衫了。   要是能管应主任借一套衣服去相亲……那效果肯定杠杠的。   他又想到一个问题,问周茉:“为什么应主任穿衬衫总是板板正正的,我穿就鼓鼓囊囊的,塞进裤腰里还老往外跑?”   难不成应主任还有什么从国外传回来的,穿衬衫不皱的小妙招?   他捅咕周茉:“你跟应主任熟,帮我去问问他呗?”   元旦连着周末放三天假,他还要抓紧时间去相亲呢,现在能学点儿是点儿。   然而他刚说完这句话,就看到周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红,最后恼羞成怒似的踩了他一脚。   “……你自己问去。”   雷星宇摸不着头脑:这又是怎么了?他也没说错话啊?   周茉趴在桌面上,整个脑袋都埋进胳膊里,心跳的更厉害了。   雷星宇不提这茬还好,他一提她就想到了。   应主任的衬衫之所以那么合体熨帖,不会是因为……他用了传说中的衬衫夹吧?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她的思绪就如野马狂奔,再也拉不回来了。   满脑子都是应主任今天穿的西装长裤,还有包裹在里面的结实有力的大腿,以及大腿上面挂着的……   啊啊啊救命我有罪我要忏悔不能再想了!   小周警官变成小周鸵鸟,流下了罪恶的口水。   她就这样晕乎乎地,如同喝了二斤假酒一般,飘飘悠悠地回到家,那种如在云端的梦幻感依旧挥之不去,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迫不及待想要和人分享——   “妈!!!”   周茉扑进沈兰君怀里,紧紧拉着她的手,语无伦次道:“你知道吗,今天我们单位联欢会,应主任他上台拉小提琴了!听说这是他上班这么多年第一次参加表演!”   “啊!!!”   沈兰君表现得比她还激动,母女俩在沙发上滚作一团,不时发出嘻嘻哈哈的窃笑和叽叽喳喳的尖叫。   沈兰君悔得直拍大腿,“为什么你们单位联欢会不让家属参加,有没有录像带?能不能拷出来一盘让我也看看?”   她现在想办法承包分局食堂,还能赶上明年的联欢会现场直播吗?   厨房里的周业成酸成一颗大柠檬。   应主任应主任,又是应主任!   他辛辛苦苦准备一大桌子晚餐庆祝元旦,结果还比不上那个拉小提琴的?   饭桌上,周茉严肃宣布明天要去商场买磁带,就买应主任拉的那首《爱的礼赞》。   “买!咱俩一块去,多买几盒换着听,咱们也陶冶一下情操。”   沈兰君当场批准,并大方表示明天的采购费用她报销了。   好不容易放了个小长假,没有案子,还不得带着闺女使劲逛街去?   周业成依旧不吭声,直到吃完饭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看电视,他不知从哪儿翻箱倒柜找出一把旧口琴,用袖子擦了擦,呜哩哇啦吹了起来。   周茉一脸惊奇,“爸,你还会这一手呢?”   周业成继续试音,百忙之中抽空回了一句:“小瞧你爸了吧,谁还不是个文艺青年了?”   就在周茉和沈兰君被他呜呜哇哇不成调子的吹奏快要折磨得失去耐心时,周业成终于找回手感,吹出一句完整的好听的调子。   沈兰君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地挑眉一笑,跟着曲子轻轻哼唱起来: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正是他们这代人的经典神曲《喀秋莎》。   得到媳妇儿的肯定,周业成吹得更起劲了,仿佛合着口琴声回到了年轻时那段浪漫岁月。   周茉跟着打拍子,笑着看爸妈从沙发上站起来,搂着转圈跳舞,小小的客厅里洋溢着幸福的氛围。   最后周业成打开了家里的立式录音机,一首首耳熟能详的歌曲响起,客厅仿佛变成了家庭卡拉OK,一家人跟着乱七八糟地唱,也不管在不在调上。   就这样沉浸在歌声、曲声、口琴声里,周茉和爸妈一起度过了1994年,迎来1995年的第一天。   ……   新年第一天,周茉睡了个懒觉,九点多才起床。   走进客厅,沈兰君正在落地镜前试她新做的旗袍,满意地转了好几圈,见到周茉出来,连忙塞给她一件同款同色的,“试试,咱娘俩今天也穿一回母女装。”   周茉本想拒绝这种行动不便紧绷绷的衣服,但沈女士难得这么有兴致,而且今天又是假期,穿一回应该也不要紧。   万一下次再有变装行动的时候说不定就用上了呢?   周茉很快说服自己,回到卧室三下五除二就给套上了。   尺码刚刚好。   沈兰君满意的不得了,母女俩就这么穿着同款旗袍逛街去了,留老周同志自己在家解决剩菜。   二人先去了开在新亚商厦隔壁的一家面积很大的音像店,进门就问有没有小提琴或者钢琴曲磁带。   “要有《爱的礼赞》的。”周茉在旁边补充。   “古典乐专辑啊,有的有的,在这边。”   老板带领二人往里走,打量着周茉红润饱满的面颊,笑眯眯地打趣:“姑娘,处对象了吧?”   周茉:!   她连连摆手说没有,又好奇地问老板为什么这样说。   “我猜错了吗?”老板摸了摸下巴,“可是《爱的礼赞》这首曲子是作曲家送给他未婚妻的定情礼物,我看你一进门就点名要这个,还以为是……哈哈哈,不好意思啊。”   周茉站在原地没动,仿佛开启了静音模式,天地间只剩她怦怦乱跳的小心脏。   别说她自恋啊,但是应主任来分局六年都没上台表演过节目,今年突然就上了,而且选的还是这样一首曲子,该不会是……   沈兰君听到老板介绍这首曲子的来历时就已经笑开了花,再一看闺女眼波流转,含羞带怯,春心萌动的模样,哪还有什么不懂的?   她一边笑一边故意问老板:“要是有个男孩子给她拉了这首曲子呢?”   老板松了口气,竖起大拇指:“算他有品!”   接着又给沈兰君一通科普,说这首曲子看似简单,其实里面全是技巧,没个十年八年的童子功,敢在公开场合拉这个,那就是自取其辱。   讲得来劲了,老板当场拆了一盒新磁带,A面第一首正是《爱的礼赞》。   沈兰君听得如痴如醉,再一想昨天女儿听到的可是应主任现场演奏版本,顿时更后悔了。   早晚有一天,她要让小应在她家客厅里拉上十遍!   母女俩拎着满满一大袋子古典乐磁带走出音像店,周茉还晕乎乎地回不过神来。   沈兰君恨铁不成钢地拧了她一把。   “小傻蛋,别寻思了,应主任那首曲子就是拉给你听的,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明明脑子和模样都随了她,怎么在处对象这事儿上就跟不开窍似的?   她当年和老周认识的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他相中自己了,就是这么自信!   “哎呀,那人家又没明说这首曲子是送给我的……”周茉捂脸小声哼唧,突然扭捏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昨天应主任上台演奏的时候看她了吗?有还是没有呢?   糟糕,光顾着对他的好身材偷偷流口水了,完全没注意啊啊啊!   沈兰君又照她屁股拍了一下,“别犹豫,大胆上!我单方面宣布就要这个女婿了!”   周茉也是拿她妈没招了,举手投降,先糊弄过去再说。   “咱们中午在哪儿吃饭啊?”她左右张望,试图转移话题。   “去商场四楼吃火锅。我和你罗阿姨早就约好了,正好今天小云也休假,咱们几个聚一聚。”   小云说的就是范海云,之前被周茉见义勇为救下的那个二院女医生。   前阵子她不是抓间谍又受伤住院了吗,范海云一下班就来看她,一来二去的和沈兰君也熟悉了,连带着她妈妈罗阿姨也成了沈女士的逛街搭子,俩人还挺聊得来的。   对于沈女士的社交悍匪天赋,周茉也只能甘拜下风。   ……现在想想,她能在蒋万彪面前胡说八道而面不改色,说不定也是一种遗传?   二人到了商场四楼,很快和范海云母女汇合。   “哎呀,你们娘俩穿这一身可真带劲儿!”   罗阿姨一见到周茉就赞不绝口,夸了又夸,又遗憾地捏捏自己腰上赘肉,“可惜我是穿不进去咯,不行,我也要减肥了!”   话是这么说,但点菜的时候罗阿姨可是半点没手软,什么高钙羊肉脆骨羊肉手切羊肉一个都没放过,嘴里念叨着明天再开始。   两个妈妈凑在一起,话题自然也离不开孩子。   罗阿姨说范海云:“早知道当医生这么辛苦就不让她考医大了,本科五年累得要死,上了班也没一天清闲的时候,糟心事说都说不完,还要担心自己的小命。”   沈兰君说周茉:“她这名儿算是白起了,自打上班以后,也没过过几个正经周末啊。天天风里来雪里去的乱跑,和坏人斗智斗勇,我这心呐,没有一天是能安稳放进肚子里的。”   罗阿姨总结:“我跟你说,周茉要找对象千万不能找医院的。”   沈兰君附和:“小云找对象也不能找当警察的。”   周茉和范海云这两只小社畜只能默默给彼此夹菜,顺便加油打气。   确实,医生很好,警察也很好,但医生和警察组成的家庭就……   她小声跟范海云说:“我听过一个段子,说医生和警察的孩子三岁就能颠勺炒菜了。”   范海云反应过来,把脸埋进碗里笑得不行。   这就是她喜欢和周茉相处的原因,无论工作有多忙,她就像个永不疲惫的小太阳一样,连带着身旁的人也被她满满的活力所感染,变得阳光起来。   不过她有一阵子没见到周茉了,怎么觉得她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范海云说不上来,但就是莫名觉得周茉好像又变得漂亮了?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正要问周茉是不是又破了什么大案,立了什么大功,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抓小偷”的呼喊。   这三个字仿佛瞬间开启了周茉的身体开关,她眼神一凝,单手撑着桌旁的半隔断围栏就翻到了对面,以最短直线距离冲到火锅店门口,追了出去。   速度之快,沈兰君根本没反应过来。   ——周茉还穿着她新买的小旗袍呢,就这么飞出去了?!   然而追出去的周茉根本没想那么多,她跑得虎虎生风,凭借敏锐的眼力和反应力,一下子就锁定了跑在人群最前头那个灰黑色的小个子身影,找准目标冲了上去。   “站住!警察!”   她边跑边喊,很快就超过了帮着抓贼的热心路人,丢钱包的苦主本人,渐渐跑到了最前方。   期间耳边隐约传来几道细微的刺啦声,她也来不及细想,只是觉得越跑越快,好像有什么束缚被解开了一样。   就这样追着小偷足足跑了三层楼,在迷宫似的男装柜台之间来回穿梭,周茉终于觑着一个空子,抢先截到小偷前面,一个饿虎扑食,狠狠将他压在地上。   “还跑不跑?!”   她用膝盖死死抵在小偷后背上,反手利落地抽了他裤腰带,反绑双手。   等商场保安、钱包失主、热心群众一大帮人追过来时,就见小偷被绑在地上,跑得脸色发青,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周茉从小偷怀里摸出一个新款男士钱包,打开看了一眼,从隔层抽出一张身份证,冲着人群喊了一嗓子。   “林之芃,林之芃在不在?”   “在,我在这儿呢!”   一个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的男青年艰难地挤过来,面上还带着点青涩的学生气,“警,警官?这是我的钱包。”   他刚才好像听到这个年轻姑娘喊自己是警察来着?   周茉拿身份证上的照片和面前的人对比了一下,点点头,把钱包递给他,“看看少了东西没有,丢了就让他赔。”   说着又把绑在小偷手腕上的腰带紧了紧,喝道:“老实点儿!”   “没有,什么都没丢,谢谢警官!”   林之芃一脸后怕,他元旦放假回家,和高中同学约在这里吃饭,没想到先被小偷掏了兜。   虽然里面没多少钱,但要是身份证弄丢了可就麻烦了。   他对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女警官充满好感,正要问她是哪个单位的,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焦急的女声。   “周茉!你没受伤吧?”   范海云气喘吁吁追过来,见到这里围了这么多人,脸色一变,赶紧脱下外套披在周茉腰间,小声提醒:“你的衣服……”   周茉低头一看,才发现新旗袍已经彻底被她穿崩了,原本开衩在小腿肚,现在直接开到腰了。   “没事儿,我里面还穿着一件呢。”周茉默默扯过一块布料,盖住她的粉色小熊秋裤。   沈兰君和罗阿姨追过来,看到这里简直两眼一黑。   谁家穿旗袍会在里面套秋裤啊!不都是穿肉色丝袜的吗!   不过现在也只能说,幸好周茉里面穿的是秋裤……   周茉心虚不敢看她妈。   其实是她今早出门前偷偷换下来的,她嫌丝袜太薄,冻腿。   商场保安过来带走了小偷,又对周茉连连道谢。   范海云又一次见到周茉见义勇为,忍不住道:“你要是个男的就好了,咱俩明天就领证去。”   这下她妈肯定不会再催着她相亲了。   周茉哈哈一笑,摇头拒绝:“不行,我妈不让我找医生。”   围观群众看了一场热闹陆续离开了,只剩林之芃站在原地,拿着钱包,心中惊疑不定。   他刚才没听错吧?后赶来的那个女的管她叫周茉?   就是那个,和他遥遥姐一起被绑架的周茉?   “怎么了你,吓呆了?”林之芃的高中同学喊了他几声,笑着打趣:“还是被女警官的飒爽英姿迷倒了?趁着人还没走远,赶紧去要个电话啊。”   林之芃连忙否认,“别瞎说,我就是在想,要怎么感谢人家才好。”   “那你也得问问人家的姓名和工作单位啊。”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朝订好的餐厅走去。   走出一段路以后,林之芃又忍不住回头看。   目之所及只有往来不息的顾客,哪还有周茉的影子?   林之芃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虽然不知道周茉在哪个单位,但他知道有一个地方肯定能找到她。   第二天上午,林之芃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牡丹楼,直奔大厅中央的柜台。   坐在里面负责收钱的中年大姐笑容可掬:“你好,请问几位用餐啊?”   林之芃第一次干这种事,难免紧张,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我找周茉,她是你们老板的女儿对吧?”   大姐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左手慢慢移向柜台里的座机,一边不动声色地问:“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林之芃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推了过去。   “我有很重要的事找她,能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她吗?”   ……原来是送信啊。   大姐摸向话筒的动作一顿,重新扬起笑脸,“如果她过来这边的话,我就帮你转交。方便留一下你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吗?”   “不用,她看了信就知道了。”   林之芃摆摆手,随即像完成了一桩大事一般,逃也似的离开了。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大姐皱起眉头,随手将信封塞进抽屉里。   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张姐,那小孩儿来干嘛的啊?”   干这一行的察言观色是基本功,林之芃本来年纪就不大,才考上大学,身上还一股学生气。   张姐一耸肩膀,“可能是来给咱家小老板送情书的吧。”   她可是牡丹楼的老员工了,这种情况从周茉上高中起就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那些胆大包天的皮小子,不敢跟周茉表白,怕被她揍,净整这些没用的。   张姐一开始还会把情书打包转交给沈兰君,后来沈兰君都懒得看了,直接让她自己处理。   女服务员是去年新来的,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捂嘴偷笑:“小老板不是都上班了吗,怎么还有人搞这一套啊?”   “谁说不是呢?”张姐抓了把瓜子咔嚓咔嚓嗑起来,“算了,等晚上沈总过来盘账,我再交给她吧。”   好多年没替小老板收情书了,还怪新鲜的呢。   然而牡丹楼的生意是越到晚上越好,张姐忙得团团转,早就忘了那封被她随手塞进抽屉里的“情书”,被压在了几本台账的最下面。   ……   三天假期,周茉就第一天不幸报废一条新旗袍后,被沈兰君勒令在家躺着,不许出门,更不许出去管闲事。   于是这几天周家都弥漫在古典音乐的氛围中,尤其那首《爱的礼赞》不知道被沈兰君放了多少遍。   听到最后周业成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疯狂抗议:“就不能换一首吗?”   沈兰君幽幽望向周茉,“那你得问咱闺女想不想换。小茉,你说换不换啊?”   周茉明知道她在调侃自己,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脸,赶紧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冷静冷静。   这三天过的简直是又短又长,周茉从没比现在更盼着去上班,自行车都要蹬出火星子了。   可临到分局楼下,她又突然踌躇起来。   万一碰到应主任……她是问呢,还是问呢,还是问呢???   就这样怀着忐忑的心情复工了,她在办公室无所事事地坐了一上午,几次想去三楼,又硬生生强迫自己坐回去。   都一上午了,也不见他来找自己,会不会是她误会了?   万一要真是误会了,那该多尴尬啊,她以后还怎么好意思面对人家……   周茉在椅子上挪来挪去,百爪挠肝似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心里有事。   直到走廊上隐约传来“应主任”,她立刻如火箭发射般原地弹射出去。   然后差点撞到雷星宇身上。   “你干什么啊?”周茉捂着脑袋抱怨。   “你干什么啊!”雷星宇捂着胸口回击,“我不就提了一句应主任,你怎么跟召唤兽似的……”   周茉白他一眼,理不直气也壮,“我,我找应主任有事不行吗?”   “啊,那你算是来晚了。”   雷星宇笑呵呵地泼了一大盆冷水,“我刚从三楼下来,冉平说应主任昨天被辽阳市局请过去协助破案了,没个三五天回不来。”   “啊……”   周茉肉眼可见地蔫吧了,就像一株原本生机勃勃的小植物,突然间叶子软了,杆也弯了,整个人都没精打采起来。   可恶,她在这里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他却一声不吭跑了,算什么意思嘛!   走就走,她还不稀得问了呢!   周茉一秒复活,决定不再为这些俗事烦扰。   她要奋斗!她要工作!   “我要破an——”   还没喊完就被雷星宇一脸惊恐地捂嘴,“姑奶奶!收了神通吧!”   他还想多过几天安生日子呢!   周茉大眼睛滴溜溜直转,用眼神保证她不再乱说话,雷星宇才警惕地松开手。   周茉一溜烟冲进黄建海办公室。   “黄队,我要破案!”   黄建海:?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现在哪有案子让你破啊,去去去,上一边玩去。”   个熊孩子,大好的日子,怎么能说出这么不懂事的话?   余光瞥见雷星宇在门外鬼鬼祟祟的身影,黄建海默默又给他记上一笔。   肯定都是雷子教的!   “我没闹,黄队,我真的要破案,旧案。”   周茉也是刚刚才想起来,她好像答应了人家一件事,至今还没履行承诺呢。   她提醒:“就是那个,咱们上次去市局的时候碰见的那个母亲。我想查她女儿的案子。”   黄建海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她找你了?我跟你说啊周茉,你可不要因为一时心软就答应某些受害者家属的不合理要求,有些案子迟迟破不了是有原因的,不是我们警方不作为。你……你还年轻,刚立了功,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可千万别给自己惹麻烦啊。”   按说这些话都不该在明面上讲出来的,可谁让周茉是他相中的好苗子呢。   小苗儿就得慢慢长,得有人在旁边扶着,照看着,不能苗还没长成,先被一阵狂风骤雨给打折了。   “我知道您是为我考虑,可她没有找我,是,是我自己主动答应她的……”   周茉越说声音越低,底气不足似的,怕黄建海发火,又眼巴巴地瞅着他,“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就是看到她抱着女儿的遗像坐在那儿,我心里就特别难受,特别想为她做点什么……”   要不是被洪超的案子,和后来卧底潜入蒋万彪团伙的任务绊住手脚,她早就来找黄队申请重启旧案了。   “哎,哎呀你这,我就说了你两句,咋还哭了?”   眼看小丫头眼睛越来越红,声音也带了哽咽,黄建海反而手忙脚乱起来,翻箱倒柜给她找纸擦脸。   周茉背过身使劲擤了一下鼻涕,又赶紧抹抹眼睛,挤出一个笑脸。   “总之您就让我试试呗,万一呢,万一真让我找出点新线索呢?”   黄建海叹了口气,再三向她确认,没有给受害者家属做出什么不切实际的许诺,这才答应。   “你去写一份重启旧案的书面申请,就说……就说最近整理其他同类案件时,疑似发现了新线索,申请调取本案卷宗。”   黄建海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你写了书面申请,我这里通过了,再去找吴局签字,你才能去档案室调取卷宗,流程上不能有瑕疵。”   “好嘞。”周茉脆生生地答应了,“谢谢黄队!”   写报告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难,黄建海和吴局长那里也很快就签字通过。   但等周茉拿着审批申请去了档案室,管理旧案卷宗的陈姐帮她找了半天,最后摇头:“不对,这个案子好像不在我们分局,是市局的。”   她找出一份颇有年头的记录文件,指给周茉看:“1980年11月17日,两名女童被绑架、杀害案由市局牵头成立联合专案组……这份卷宗现在应该被存放在市局档案室,你得去那边看看。”   “好,谢谢陈姐。”   周茉硬着头皮又去找黄建海,双手合十,“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嘛……”   黄建海气乐了,弹她一个脑瓜崩,“谁是佛?”   “当然是您,我们最最敬爱的黄队长!”   周茉毫不吝啬彩虹屁,拿出在家里哄老周同志的本事,把黄建海拍得通体舒畅,大笔一挥写了封介绍信。   “行了,拿去市局找穆局长吧,她是咱们南关分局出来的,这点小忙还是能帮的。”   周茉又马不停蹄赶往市局,很幸运,穆局长刚好有空。   她走进办公室,略带拘谨地说明来意,穆局长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你要查林之遥的案子?”   周茉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转变,谨慎点头,又问:“这个案子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还是我不该查?”   穆局长定定看了她一会儿,仿佛要把眼前这个年轻活力的小女警,和当年那个被她从冷冰冰的破屋子里抱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紧紧搂着她脖子不撒手的小胖丫头联系起来。   十四年了啊。命运兜兜转转,还是把这个案子又送到了她面前。   “案子本身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证据不足,可供追查的线索太少,才变成了一桩悬案。”   穆局长起身示意周茉跟她出去,一路来到档案室。   超过十年的积案被单独存放在档案室最深处的铁皮柜里,穆局长打开其中一扇柜门,没怎么费力就找出了那串让她难以忘怀的编号,将档案盒抽了出来。   周茉正要双手接过,穆局长突然握住她的手,语气凝重,又带着一丝隐隐的关切。   “周茉,我希望你在打开这份卷宗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希望这里面藏着的真相,是你有勇气能接受的。” [40]第 40 章:她的好朋友,像一个小天使。   沉凝的目光,饱含深意的话语,让周茉一时怔住,久久未曾回神。   为什么穆局长会这么说……这个案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脑袋里好像裹了一层浆糊,她只能下意识地谢过穆局长,“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我先回去……”   穆局长温和一笑,牵着她的手又回到办公室。   “别急,你就在这儿看吧,正好看完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问我了。”   她点了点档案盒脊背下方那排手写的小字。   主办:穆剑英。   周茉猛地抬起头:“这个案子当年是您主办的?”   “对。当时我还在南关分局一大队,市局成立了联合专案组,因为我是女警察,更适合处理这种儿童绑架案,就点了我带队。”   穆局长回到办公桌前,翻开没看完的文件,对周茉说:“你慢慢看,渴了就自己倒水,不用客气,怎么自在怎么来。”   周茉心里直犯嘀咕:为什么穆局长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就对她这么好啊?爸妈真的没有瞒着她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吗……(bushi)   但此刻她对怀里这个案子的好奇心和探索欲更占上风,深吸一口气,周茉小心地解开固定外壳的线绳,熟练地翻到案情记录第一页。   “1980年11月17日晚23点40分,南关分局刑侦一队接到报案,两名8岁女童自放学后便失去踪迹……”   泛黄的纸页有受潮造成的凹凸不平的痕迹,边缘微微卷曲,纸上蓝黑色钢笔写下的字迹娟秀端正,收笔处有些许氤氲。   但周茉还是在密密麻麻的案情记录中迅速找到了那几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报案人:周业成,沈兰君,系夫妻关系,家住……   林芳萍,陆明山,系夫妻关系,家住……   两名失踪女童为南关六小二年一班学生,林之遥(曾用名:陆之遥),周茉,均为8岁。失踪时身穿……   林之遥!   周茉!   为什么,为什么卷宗上会同时出现她和林之遥的名字?   她们俩一起失踪了?被绑架了?而林之遥还……   眼前突然一阵模糊,周茉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字了。   那些工工整整的小字开始旋转,变形,扭曲,拉长,最后变成一个个她不认识的外星符号,铺天盖地朝她砸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嘴唇颤抖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穆局,我……我是当年的,受害人?”   穆局长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从周茉打开档案盒开始,她的目光就一直锁定在她身上,平静的,温和的,悲悯的。   面对周茉微微发白的脸,惶然无措的神情,穆局长轻叹一声。   “周茉,你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对吗?”   她应该想起来什么?   周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交错纵横,一如她此刻心境,仿佛被命运从高空狠狠抛下,落入一个永远找不到出口的无限迷宫。   林之遥林之遥林之遥林之遥……   她反复默念这个名字,可她的大脑好像生了锈,上了锁,竟然完完全全找不到关于她的一丝痕迹。   她不记得林之遥,不记得林阿姨,不记得自己被绑架过,更不记得她在那么小的年纪里就经历过死亡和失去。   一滴眼泪突然砸到档案盒上。   周茉手忙脚乱去擦,又赶紧把这份珍贵的卷宗挪到旁边沙发上。   可她的眼泪依旧不听使唤地往下掉,越哭越汹涌,心底却是一片空落落的茫然。   好奇怪,她到底在为什么而悲伤?   穆局长坐到她身边,将周茉抱进自己怀里。   “好孩子,想哭就哭个够吧。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早晚要面对。”   ……   1980年11月17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傍晚。   林芳萍下班回家,见女儿的房间是空的,也没多想,系上围裙钻进了厨房。   遥遥肯定是又跟着茉茉去她家写作业了。   这两个孩子从一年级起就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白天在学校要一起玩,放学回家也要凑在一块写作业,今天在我家,明天去你家的,两边大人早就习惯了。   毕竟从学校回家走路也就十来分钟,而且都是走惯了的大路,一路上全是住在附近街坊邻居家的孩子,跑跑闹闹地就到家了,根本不用家长操心安全问题。   而且还是两个小姑娘,又不像那些皮猴似的臭小子成天在外面瞎跑,不到饭点喊不回家的,除了去彼此家里写作业,玩玩具,林芳萍想不出她们还能去什么别的地方。   就这样一直等到八点多,往常这个时候遥遥早该回来了。   她跟丈夫陆明山提了一嘴,他心不在焉地回:“说不定是在茉茉家住下了呢,上礼拜六茉茉不是还在咱家住了一宿吗?”   “这孩子,也不知道托同学捎个信回来。”   林芳萍擦了一会儿柜子,突然想起,“不对,遥遥中午回来吃饭时说了,明天学校要交两块钱书本费,她还没管我要钱呢。”   “这有什么的,让茉茉爸妈先帮着垫一下,明天再让遥遥还回去呗。”   林芳萍不悦地瞪了丈夫一眼,他总是这样大大咧咧的,明知道周家条件比自家好,还要这么说,万一让人家误会了怎么办?   自从遥遥和茉茉成了好朋友,她平时没少偷偷叮嘱女儿,去茉茉家作客要乖一点,不能看见什么好吃的都想吃,实在馋了就回家告诉妈妈,她再给女儿买。   她和陆明山都有正式工作,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也将近一百块了,又不是掏不出这两块钱来。   林芳萍打定主意,换上厚外套,准备去周家给女儿送明天要交的书本费。   出门前她还去厨房捡了七八个晚上蒸的大包子,装了两层饭盒,外面还裹了一层厚厚的棉布套子。   “茉茉爱吃这个黄蘑馅儿的,正好给她俩明早热了吃。”   两家离得不远,骑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然而当林芳萍敲开周家得大门,却对上周业成一脸困惑的神情。   “茉茉不是跟着遥遥回你家了吗?”   入了冬的寒夜里,二人瞬间都被冷汗浸得透心凉。   坏了!   周业成推出自行车,和林芳萍一起骑到外面大路上,找到一家装了公共电话的杂货店,一个打给沈兰君,一个打给陆明山。   两对父母把学校、老师、同学、亲戚家里,能想到的地方全都找了个遍,也没人看见茉茉和遥遥放学后去了哪里。   一直找到快半夜,周业成当机立断。   “不能再拖了,必须报公安!”   ……   那一晚,无数人在睡梦中被电话声、敲门声惊醒,匆匆赶往单位。   穆剑英也是其中之一。   两名女童失踪案发生在南关分局辖区内,她是当时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队长,自然责无旁贷,立刻组织起搜索队伍,又联系各个片区派出所启动紧急响应,全员出警,分片包干寻找两个孩子的下落。   一夜过去,毫无所获。   第二天早上,沈兰君拖着心力交瘁的身体来到小饭店,准备挂上停业公告,让厨师和服务员暂时不用来了。   然后就在柜台的账本下面发现了一封匿名信,里面用报纸拼贴成的内容令她胆战心惊,几近晕厥。   “两个孩子在我手上,一人一万,三天之内放进防洪纪念广场西边第二个垃圾桶,否则撕票。”   ……   周茉渐渐止住哭声,穆局长的怀抱干燥而温暖,制服上淡淡的肥皂味也让人安心。   她一直是周茉事业上奋斗的榜样,追逐的目标,没想到二人之间的缘分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结下了。   “还能坚持吗?能的话我陪你一块往下看。”   穆局长拍拍她的后背,又抹去她脸上泪痕,轻轻捏了一下,“还是这么爱哭,怎么抓坏人啊?”   周茉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生怕领导怀疑她的业务水平,连忙大声辩解:“我平时不这样的!不信您可以去问黄队……”   对上穆局长微弯的笑眼,她才意识到自己小题大做了,不由讪讪。   “我知道,你可是咱们全局最年轻的个人二等功。是不是啊,小铁头同志?”   周茉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被剃秃的那片区域才长出一层短短的毛茬,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有点儿扎脑袋,幸好外面还有一层长头发挡着,倒是看不出来。   但周铁头这个花名,恐怕要和她的“最年轻个人二等功”牢牢绑定,代代相传下去了QAQ   “穆局,我准备好了。”   周茉做了个深呼吸,就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她还是个警察啊。   是警察就要破案,就要抓到凶手,就要不死不休。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暂时跳过那些分区分片搜索的记录和排班名单,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牵起1980年上的时间线,将时间拨到了绑架案三天之后。   绑匪向两个家庭分别索要赎金一万元,这在当时绝对是个不可能的天文数字,远远超出一般工人家庭的收入水平。   甚至有警察提出猜想,说绑匪绑走两个孩子不是为了求财,根本就是寻仇报复——什么家庭能在三天之内筹齐一万块赎金啊?市长的闺女吗?   他还推测,勒索信只是转移警方视线的烟雾弹,恐怕两个孩子早已遭遇不测,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当然,这些推理都是在内部会议上私下讨论的,当时还不敢让悲痛欲绝的两个家庭知道。   “周茉,你妈妈真的是一个很坚强,很有韧性的母亲。”   穆局长轻抚她的发顶感慨,“我们都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她偏偏做到了,在三天之内凑齐了赎回你的一万块。”   周茉默然不语,心脏一抽一抽地揪痛。   现在一万块对她家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她知道家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沈女士辛辛苦苦赚回来的。   她是失去了被绑架的那一段记忆,不代表她就忘记了小时候沈兰君每天早出晚归的忙碌身影。   从小饭店到大酒楼,她以为妈妈靠自己的双手打拼出如今这番事业已经够辛苦了,却想不到她还曾经差一点失去自己唯一的女儿。   卷宗上没写沈兰君是怎么凑齐这一万块的,但周茉知道她妈妈在那三天里一定过得十分煎熬。   好想变出一双翅膀立刻飞回家,抱紧沈女士大哭一场。   但周茉忍住了,她继续往下看,突然瞪大眼睛。   “……警方在纪念广场蹲守了两天两夜,没有抓到绑匪,赎金也被拿走了?!”   怎么会这样?   穆局长发出深深的一声叹息,微微偏过头,仿佛不敢直视周茉的眼神。   “是啊,我至今也想不通,绑匪到底是如何在层层包围之下拿走了赎金,又逃之夭夭的。”   ……   第三天晚上,卡着绑匪要求的最后期限,周业成亲手将装在信封里的,用黑色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一万块钱放进了指定的垃圾桶里。   当时,纪念广场四面八方都布满了从各个分局,派出所抽调过来的警力,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个垃圾桶,任何企图靠近垃圾桶方圆一米之内的人都会成为高度怀疑警戒的对象。   “但是绑匪选择纪念广场作为交接赎金的地点是有原因的。”穆局长解释:“那时候纪念广场就是咱们桦城最有名的城市景点之一了,而且当时广场上正在举办为期十天的秋季物资交流大会,人流量更是可怕。”   见周茉目露困惑,她又道:“你可以理解为一个超大规模的展销会、赶大集。”   80年那会儿全国还在恢复商品流通,桦城作为东北区域的商品集散中心,每年秋冬都会在纪念广场上举办区域性的物资交流大会。   11月底刚好是秋粮收完、农副产品上市的时间。周边农村供销社会上来卖秋收的山货、皮毛,城里的百货商店会摆摊卖紧缺的棉鞋、冬装、上海牌收音机这类紧俏商品,还有本地小剧团会在广场上搭起临时台子唱二人转、评戏助兴。   从早到晚,男女老少,广场上的人流就没断过。绑匪肯定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能钻了空子得手。   毕竟警察人数再多也是靠肉眼去一个一个盯,他们是人眼又不是天眼。   “……总之,我们在广场蹲守了两天两夜,期间还抓了好几个拾荒的,翻垃圾桶的,包括广场上的环卫工也没放过。最后有同事实在憋不住,打开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才发现那一万块赎金早就不见了。”   穆局长撩了一下头发,挫败似的揉了把脸,摇摇头。   “广场西侧紧挨着老平房区,有一条连通三条小巷的后门,绑匪把放赎金的垃圾桶位置选在离后门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也许是深更半夜,也许是趁着我们换岗交接的空隙,拿了赎金就跑。”   周茉理解地点点头,80年代的人海战术,就算放到现在也是一样,是人就会有力所不逮的时候。   再说赎金只有一万块,一个信封就能装下,还没有一块砖头沉,揣进怀里都看不出来,某种意义上来说对绑匪又是一重便利。   蹲守绑匪失败后,专案组警方心中充满挫败,又怀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万一绑匪收了钱,把两个孩子都放了呢?   那可是整整一万块钱啊,够他逃出去逍遥快活了,难道还不知足?   但无论是周家,还是陆家,都没有再收到绑匪送来的任何消息。   警方当然也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等两个孩子自己回来,他们在全城范围内的搜索始终没有放松过。   终于在案发第八天,桦城南边三十里的福民镇上传来消息,有村民称东边山脚下一户已经荒废多年的破屋,前几天看到那个方向在冒烟,怀疑有人住在里面。   穆剑英立刻带队赶往福民镇,快速制定抓捕计划,全副武装破门而入。   她永远也忘不了,当她第一个冲进冷得像冰窖的房间里,看到的画面。   茉茉双手双脚都被绑着,另一头系在床头栏杆上,她坐在床上哇哇大哭,小脸冻得又红又肿,嗓子都哭哑了,只能发出近似小兽呜咽的低低哀嚎。   而就在她身旁,遥遥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   穆剑英一步步靠近床边,终于在看清楚遥遥那泛着青白色的脸蛋时,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忍着悲痛小心翼翼地绕开这个孩子,解开茉茉身上的绳子,将她抱在怀里。   “茉茉不怕,阿姨来了,阿姨来救你了……”   茉茉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哭得更厉害了,“阿姨,救遥遥,为什么遥遥不说话也不理我,她都睡了好几天了,我怎么也叫不醒她……”   嗓音沙哑破碎,字字宛若泣血。   穆剑英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顺着衣领流进去。   假如绑匪拿到赎金第一时间选择丢下孩子逃跑,离开前还残忍杀害了遥遥……那么这几天里就只有茉茉和已经死去的遥遥共处一室,又冷又饿又渴,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   随后赶到的法医也证实了她的猜测,遥遥的死亡时间超过三天以上,因为冬季气温低,屋子里又没生火,所以面部还未出现明显的尸斑,只是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白。   茉茉被紧急送往桦城人民医院,途中就发起了猛烈的高烧,抢救期间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最后终于幸运地捡回一条小命。   可当她再次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直到如今。   穆局长握住周茉想要翻开下一页的手,“你……”   这份卷宗是她亲手记录整理,每一页上是什么内容都熟记于心。   周茉死死咬着嘴唇,她知道她将要面对什么,但她必须面对。   纤细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她缓慢而坚定地翻过一页。   ——是林之遥的死亡现场照片。   这是她继林阿姨怀中抱着的那张遗像后,再次看到她曾经的好朋友。   遥遥身上穿着一件红底黑花丝绒连衣裙,两个马尾辫整整齐齐地平铺在耳朵两旁,带着荷叶花边的裙摆微微散开,荡出优美的圆弧,让人联想到站在八音盒上跳舞的水晶娃娃。   她闭着眼睛,睫毛又长又翘,鼻头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唇角微微上翘,仿佛还在笑。   她的好朋友,像一个小天使。   哪怕周茉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她再看到遥遥的第一眼,就坚信她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   可是她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偏偏全都忘了!   周茉咬紧牙关,突然握紧拳头朝自己脑袋上使劲敲了好几下。   想啊,死脑子你快想啊!!   “茉茉。”   穆局长掰开她的手,强行把人困在怀里,放软了声音安慰她:“别勉强自己,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也是无辜的受害者。”   周茉靠在她怀里,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还在逼着自己用理性的那一半大脑思考。   “穆局,我被救出来以后,你们有找我问过话吗?问过几轮?有没有尝试过各种让我恢复记忆的办法?”   她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全无印象,只是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好像生了一场大病,住了很久的院,等出院以后家里就突然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周围都是穿着制服的叔叔阿姨,然后认识了住在楼上的郑望宁……   “问过。那段时间我天天去医院看你,变着法儿地让你想起遥遥这个名字,可你总是眨巴着眼睛问我:阿姨,遥遥是谁啊,是你家的小朋友吗,怎么不带她来跟我玩儿?”   穆剑英和医生用了各种办法检验茉茉的记忆,谁也说不准她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开启了怎样的防御机制,总之有关遥遥的一切仿佛都从她的生命中被一笔抹去了。   一旦穆剑英继续追问如“你最好的朋友是谁”“你每天和谁一起上学、一起写作业”“你的同桌叫什么名字”之类的问题,引得茉茉深入思索,她的头就会剧烈疼痛,最严重的一次甚至呕吐不止。   最后是沈兰君和周业成先崩溃了,夫妻俩哭着求她别再来打扰茉茉了,就让她忘掉那几天发生的一切不行吗?   周茉又问:“这么多年过去了,就没有其他警察想要重启这个案子吗?为什么他们都没有来找我问话?”   “你以为没有过吗?”穆局长意味深长道:“别忘了,后来你和郑望宁一起长大,形影不离,他爸爸和爷爷可都是老刑警了。”   周茉瞳孔一紧,“您是说,郑爷爷和郑伯伯……其实一直在监视观察我的状态?”   “谈不上监视,没那么严重。”穆局长摆摆手,“考虑到你的情况特殊,既是绑架案受害者,又是可能唯一见过绑匪长相的目击者,又刚好搬进了老公安家属院,我师父,就是你郑爷爷主动提出,由他和郑哥平时多照看着你,观察你是否有恢复记忆的征兆,免得警方三天两头上门找你问话,把你们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日子再弄得一团糟。”   周茉恍然大悟。   怪不得从她搬进老公安家属院起,老周同志好像就没上过班了,成天不是围着她就是围着厨房打转,还停了她的舞蹈班,转而让她去学散打,每天早上还要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绕着家属院跑圈。   她小时候一点也不爱学散打,更不爱跑步,天天不是喊累就是喊疼。可每到这个时候,就连最惯着她的妈妈都会硬起心肠,逼着她穿衣服下楼。   直到周茉上了中学,有天放学回家路上碰到几个初三的混混勒索她同班同学,收保护费,她拎着砖头就冲上去了,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学的东西好像有用?   原来她也可以保护别人。   从那以后她才真心喜欢上了散打武术,又在周围一群警察叔叔阿姨们潜移默化的熏陶之下,越发坚定了要考公安大学,当警察的决心。   怪不得爸妈对她和郑望宁走得近乐见其成,甚至有阵子放了学就把她扔到郑家写作业。   郑爷爷是桃李满天下的老刑警,家里经常会有徒子徒孙上门拜访,有时候正好赶上周茉也在,他还会把周茉叫到他们面前,像显摆自己亲孙女一样夸她成绩好又听话懂事云云。   现在想来,说不定那些人里就藏着曾经想要重启本案的某个警察,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而她对此一无所知,还傻乎乎地只当是亲戚朋友间的社交寒暄呢。   “……郑爷爷不愧是老警察,手段够高的。”   周茉想起那个总是笑呵呵给她塞零花钱的白胡子老头,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酸酸涩涩,却又混了一点甜。   她一直拿他当亲爷爷一样,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哪能没有真感情呢?   但她心里很清楚,没有郑爷爷郑伯伯这么多年的默默看护,她不会有这十几年不被打扰的安稳生活。   她身边的所有人,为她织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安全网,她在里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这么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地长大了。   周茉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沉重的负罪感。   她不可以这么自私,不可以自顾自地去幸福去快乐,那遥遥怎么办?谁来还她一个本该平安长大的人生?   “穆局,我要查这个案子,我要破这个案子。”她喃喃自语,“我一定要为遥遥做点什么,否则……”   ……   按照回避政/策,周茉作为当事人,其实不应该参与本案侦查。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首先这桩绑架、杀害女童案已经积压了十五年,目前并没有主办警察,考虑到周茉本人参与案件的意愿强烈,而且她又是市局看好的优秀新警苗子,本身具备过硬的刑事侦查能力,穆局长决定特事特办,重启此案。   她又一次在主办警察那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穆剑英。   周茉瞪大眼睛:“穆局?”   “放心,我就是帮你挂个名,这样对上面也好交代。”   穆局长夸张地捶了捶肩膀,“年纪大了,跑不动咯,案子就交给你们年轻人去破吧。”   周茉心里清楚,穆局长是在用自己的职业荣誉为她保驾护航,或许也是想弥补十五年前未能破获此案的遗憾。   她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谢谢您愿意相信我。我愿意对着警徽发誓,一定要抓住那个可恶的凶手!”   回到分局,周茉直奔一大队……隔壁的二大队。   “郑望宁!”她中气十足地朝屋里大喊,“你出来,我有事找你!”   比郑望宁先跑出来的是老窦,啊不,老蓝队长。   “哎呦这不是我们的先进个人小周茉吗,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来来,站门口干啥,进来说话啊,我们二大队的花生瓜子糖块管够……”   周茉哭笑不得,连连婉拒,“蓝队长,我真的找郑望宁有事儿,是……一点私事。郑望宁!”   “来了来了,催什么催。”   郑望宁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眼看出周茉眼眶红红像是哭过,脸色一凝,拉着周茉去了外面走廊上。   “出啥事了?谁欺负你了?”   周茉冷着脸把档案盒往他手上一塞,“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郑望宁低头看了一眼,表情突然紧张,“你想起来了?”   周茉:……她就知道!   “你们都瞒着我一个人……”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又有些不情愿地补充:“我没想起来,但是就阴差阳错,不知怎么,命中注定……反正这个案子我接了!穆局替我担保,我要重启。”   说起来这个案子也算是她的私事,周茉不好意思找一大队的同事,就想着先过来问问郑望宁,果不其然他也是知情人。   “你别生我气啊,我爸和我爷爷看得那么紧,我要是敢跟你乱说话,腿都得给我打折咯。”   郑望宁看着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小妹妹,揪了一下她的马尾辫,“无知是福,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何必自寻烦恼。”   周茉瞪他一眼,“你才无知呢。”   就算想不起来被绑架期间发生的事,她照样也有办法破这个案子……   “周茉!”   叶蓁下来送报告,离老远就看到他俩,乐颠颠跑过来,对上周茉微红的眼眶一秒变脸,“谁欺负你了?”   转头狠狠捶了郑望宁两拳,“是不是你?你又干啥了,都把人给惹哭了!”   郑望宁:……窦娥都没我冤啊!   周茉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俩人的脑回路可真是太配了。   马上锁死!原地结婚!   想要重启此案就离不开技术科的帮助,周茉定了定神,组织语言讲了来龙去脉。   叶蓁一目十行看完卷宗,再抬起头眼睛也红了,一把将周茉搂进怀里。   “我的天啊你怎么还经历过这么可怕的事呜呜呜茉茉不怕让姐姐抱抱你啊……”   周茉:……姐,有点喘不上来气了姐。   但是她的心情真的一下子变好了许多哎。   郑望宁真是好福气,能娶到这么好的叶子姐!   叶蓁搂着周茉狠狠哭了一通,接过那封被装在证物袋里,报纸拼贴成的勒索信,牙齿磨得咯吱作响。   “80年查不出来的痕迹,95年可未必。等着吧,我今晚不睡觉也要帮你把这个杀千刀的薅出来!再把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41]第 41 章:【统啊,你要是还活着就吱一声啊?】   分开前,郑望宁收起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认真对周茉说:“需要帮忙就吱个声,我和你嫂子一样,随叫随到,没有二话。”   周茉弯起唇角,下一秒某人果不其然又挨小拳头了。   “你跟谁俩呢?”叶蓁挽上周茉胳膊,“乖啊,别听你姐夫胡说八道。”   “好的叶子姐,我都听你的。”   周茉改口改得无比丝滑,假装没看到郑望宁控诉的眼神。   瞅什么瞅,一起长大的也不好使。   被他俩这么插科打诨的一闹,周茉心情松快了不少,抱着档案盒回到一大队,刚进门就被黄建海提溜进了小办公室。   “穆局答应让你重启旧案了?”黄建海轻咳一声,眼神飘忽,顾左右而言他,“咱们队最近也挺清闲的,你可别中了其他人的奸计啊。”   显然,周茉和郑望宁的“密谋”让黄队长产生了极大危机,生怕她被蓝铁雄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信了什么合作共赢的鬼话,再把这个案子稀里糊涂拱手让出去。   至于周茉能不能破了这个在市局积压了十五年的棘手案件,黄建海脑子里完全没有她会失败的想法。   她过往展现出的能力和成绩给了黄队长“盲目”的自信,大手一挥:“需要查啥你就吱个声,我让雷子给你跑腿。”   周茉被他大包大揽的架势逗笑了。真要说起来,让雷星宇给她跑腿好像还是她刚上班时打赌赢回来的,为期一个月。   但是现在都过去三个多月了,雷子同志怎么还越用越顺手了呢^_^   “黄队,谢谢您的信任,但是这个案子……”   她迟疑了下,不知道怎么开口,干脆把档案盒递过去,“您看了就知道了。”   她这有些古怪的态度让黄建海心里不由犯嘀咕:难道是这案子不好下手,小周茉后悔接过来了?   那也不要紧,年轻人嘛,总要走些弯路,摔几个跟头才能更快成长,就当是用这个案子给她的冲动上一课……   黄建海这样想着,直到他翻开案情记录,看着看着脸色瞬变,猛地抬起头,“周茉,你……这是重名了吧?”   不对,就算周茉这个名字撞了,可她爸妈的名字总不会跟着一起重复了吧?   周茉笑容苦涩,轻轻点头,“没有重名,就是我,我就是当年绑架案的另一个幸存者。”   这下黄建海也说不出话了,全程眉头紧皱看完卷宗,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孩子,你咋……唉……”   他一向嘴笨,说不出安慰人的好听话,真想立刻把何冰叫回来。   “我没事儿,您不用安慰我,真的。”   小女警的双眸被泪水冲刷过后越发澄澈明净,细看过去,眼底还燃着不服输的火光。   “我答应穆局,一定会破了这个案子,为了遥遥,也为了我自己。”   “好!有志气!”   黄建海一拍桌子,虎目生威,“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咱们从哪里跌到,就从哪里爬起来!”   周茉正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吱嘎一声。   小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雷星宇、韩江、小张、老李等人挤作一团扑了进来。   黄建海眉毛一瞪:“鬼鬼祟祟像什么样子?”   真是学坏一出溜,都让二大队那几个耳报神给带坏了。   雷星宇皮糙肉厚的早就被师父骂习惯了,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急急忙忙道:“周茉你别担心,这个案子我们陪你一块查!”   小张也道:“就是,咱们才是一家人,你可别胳膊肘朝外拐啊。”   韩江第一次被拉来做这种偷听的事儿,耳根还有些红,闻言也重重点头:“算我一个。”   周茉来到大办公室,才发现他们几个偷听的只是前哨兵,其他同事看似还坐在自己位置上,都伸长脖子朝她望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心。   看得周茉心里暖烘烘的,朝大家认真鞠了一躬。   “谢谢,我知道大家一直都很照顾我……”她压下喉间哽咽,直起身子,露出一个小周警官的招牌笑容,“那我们就一起加油,争取早点把这个案子破了,还受害者和家属一个公道!”   ……   要让一桩十五年前的积案重见天日,可不是靠喊几句口号就能做到的。   传统的重启旧案思路,通常是根据当年案情重新推演一遍,找出当年警方在侦查过程中可能遗漏的线索,顺着新线索重新走访摸排嫌疑人踪迹,再结合新技术重新检验当年封存的物证,最终锁定真凶、闭合证据链,给受害者和家属一个迟来的交代。   一大队众人各显神通,翻出了十五年前的桦城地图,纪念广场的布局图,还有当年的穆局长带队全城搜索两个孩子下落时,按片分区的路线图。   周茉在地图上先画了几个红圈,分别是她和遥遥当时就读的南关六小,她家原来的住址,遥遥家的地址,纪念广场,还有城外的福民镇。   从地图上来看,学校和两个家庭之间离得很近,呈三角形,每条直线不超过两公里。   雷星宇觑着她的脸色小心举手:“我问一下啊,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放学,你和遥遥去了哪儿吗?”   周茉平静摇头,“不记得了。但是我们俩应该都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跑的性格,放学要回家写作业,不是去她家就是去我家。”   正因如此,在两个孩子失踪后,双方家长都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反而给了绑匪足够的转移时间。   “那肯定是熟人作案了。”雷星宇难得脑子聪明一回,“只有足够了解两家情况的人,才能钻了这个空子。再说如果不是熟人,你们俩应该也不会跟着人家走吧?”   八岁的孩子也不小了,应该知道陌生人的东西不能要,除了爸爸妈妈不要跟陌生人走吧。   “那也不一定,如果绑匪使用乙/醚类麻醉药物将两个孩子迷晕后带走呢?”   这回轮到韩江和他对杠了。   他翻出一张尸检报告复印件,“当时的法医在林之遥体内化验出大量安眠药成分,就连周茉也……”   韩江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都说警察办案不要夹带个人情绪,可当卷宗里的受害者变成和你并肩作战的同事,那些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那一张张病历报告,无一不诉说着小小的周茉曾经遭受了多大的折磨,身体和心灵都受到了巨大创伤。   为了破案,周茉甘愿撕开自己身上的伤口给大家看,但任何一个在座的同事都舍不得再让她受伤,都在心里将那个该死的绑匪用意念突突了一千遍一万遍。   周茉明白韩江的未尽之意,冲他浅浅微笑示意自己没事,接上话头:“当时也有警察提出可能是熟人寻仇报复所为,重点调查了我爸妈和遥遥爸妈身边的社会关系,但都没有找到具备作案时间和作案工具的嫌疑人。”   假如她和遥遥不是被熟人哄骗带走,而是被陌生人用乙/醚迷晕带走的话……80年代初期乙/醚尚未被列入严格管制名单,但也不是普通人就能随随便便弄到的东西。   遗憾的是,乙/醚在人体内残留时长为1-4天,如果是附着在指甲或衣物上,在密闭干燥的环境内最长可以保留7-10天。   在遥遥和她体内都被检测出大量安眠药成分,说明绑匪试图用药物令二人陷入昏睡,无法反抗,但并没能检测出乙/醚,所以是否使用过这一点还要打个问号。   “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作案,这个人能在纪念广场上,在那么多警察的严防死守下成功拿到赎金逃跑,说明他具有一定反侦查意识,心理素质极强,不排除有过成功前科。”   何冰开口,将二人的争论暂时搁置,换了一个角度:“绑架儿童,索要高额赎金,对没能及时给钱的孩子残忍撕票,震慑警方和家属。当时穆局他们有没有从过去发生的,类似的绑架案件中搜寻过可疑对象?”   “穆局说她有考虑过并案。”周茉答:“但在当时人均收入普遍不高的情况下,绑架案发生的频率本就不算高,更不要说绑架儿童,还要勒索家属一万块天价赎金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要真是个有前科的犯案老手,抓到两个孩子转手卖了都比勒索家属来钱更快,被抓的风险还更低呢。   “对啊。”雷星宇一拍大腿,“他为啥不把你们俩卖了呢?就算遥遥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他把人带上逃得远远的,卖个几百块钱也划算啊。可是他把人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多亏啊。”   卷宗里有遥遥的照片,无论生前还是死后,都能看出是个极为漂亮可爱的小姑娘,完全可以卖给那些生不出孩子,但经济条件好的人家,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周茉无可奈何地白他一眼,真行啊雷子,替她俩把买家都找好了是吧?   她轻哼:“你咋不说把我买回去当童养媳得了。”   “哎,我奶奶可是老革命,她才不会犯这种错误呢。”   雷星宇一本正经否认,又一甩头发,“再说了,哥哥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有的是姑娘哭着喊着要嫁给我,还用给自己预备童养媳?”   众人不由哄笑,一时间会议室内的沉重气氛倒是被吹散了不少。   黄建海好气又好笑地冲他挥了下巴掌,“净扯那些没用的,早知道联欢会给你报个单口相声了呗?”   周茉知道雷星宇是故意逗自己开心,抿了抿唇角,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你清醒一点,绑匪和人贩子不是一个赛道的。如何带着孩子转移不引人注意,如何找到合适的买家,专业的人贩子都有一整条犯罪链路的,你当这是在街边摆摊卖大白菜呢?”   韩江突然道:“所以绑匪有不得不杀死遥遥的理由。他没办法带着她逃跑,又不能放她活着回去……”   周茉脑中灵光一闪,“难道是遥遥看到了绑匪的脸,又或者,她可能认识绑匪?!”   何冰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周茉,警方当年的侦查思路,一直是将重点更多放在你父母的社会关系上对吧?”   两个孩子被绑架,一个家境优渥,一个是普通工人家庭,却同时被绑匪勒索天价赎金。   或许大部分人都会先入为主,认为绑匪是冲着家境更好的那个孩子来的,另一个孩子只不过是个不幸的“添头”。   假如真相并非如此,而是恰好相反呢?   “何队,你的意思是……绑匪的第一目标是遥遥,我才是那个顺带的?又或者,绑匪是从遥遥身边的某个渠道知道了我家条件不错,才生出歹心,动手绑架?”   何冰点头,“不管是这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我都认为我们现在应该换一个新思路,不能追在当年的同事们屁股后头跑。”   当年他们都没能查出的线索,十五年后能留下来的东西只会更加少得可怜,重复毫无意义。   “那就还是熟人作案嘛!”   雷星宇为自己的直觉沾沾自喜,斩钉截铁道:“这个绑匪指定跟遥遥家里脱不开关系,要么是为了报复她爸妈,要么就是顺着遥遥绑了茉茉,既能报复,又能发财,一举两得。”   “那我们接下来就按照以下几个方向分头调查。”   周茉看了黄建海一眼,得到他默许的眼神后,站起来给同事们布置任务。   “一:重新调查林之遥父母的社会关系。他们是否曾与人结仇;身边是否有人在绑架案发生前出现重大经济危机,需要大笔钱财;在绑架案发生后的一到两年内,是否有人突然发财,出手阔绰。”   “二:安排一组人再走访纪念广场西边的老平房区。分析绑匪拿到赎金后可能走的逃跑路线,上门找老住户问话,询问绑架案发生前几天,片区内是否有陌生可疑面孔走动,或许就是绑匪提前在踩点儿。”   “三:关于那封送到我妈妈店里的勒索信。”   说到这儿,周茉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在和内心的某个念头激烈交战。   她凭着本能继续说下去:“我已经将勒索信交给技术科的叶蓁,请她利用新技术重新分析检验。如果运气好有新的发现……我会去找我父母问话,让他们再回忆一遍当年案发前后的所有细节。”   何冰眉头一皱,问她:“你父母知道你接手了这个案子吗?”   周茉苦笑摇头。   从她在穆局长手中接过并打开档案盒那一刻起,曾经很多萦绕在她心头的不对劲的小细节,就全都串起来了。   爸妈一直希望能将她保护在他们的羽翼之下,可她既然选择了成为一名人民警察,就注定要走上这条布满荆棘艰险的道路。   虽然她活着回来了,平平安安长大直到今日,但十五年前的绑架案,一定依旧是扎在他们心上的一根毒刺。   只有重启调查,破了这个案子,抓住凶手,才能让被卷入这起案件的所有受害者和家属都得到真正的安宁。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她学着雷星宇吊儿郎当的一耸肩膀,“说不定我运气好,还没到找他们问话那一步,就已经抓到凶手了呢?”   何冰微微弯起眼睛:“说得对。实在不行,还有我们陪你一块去。”   这案子是周茉一家的心结,更是如今一大队全体需要攻克的难关。   ……   案情分析会暂时告一段落,众人轻车熟路地分工组队,投入马不停蹄的摸排走访中。   周茉跟今晚值班的同事商量好了,往家里打了个电话。   “爸,我今晚值班,不回家住了啊。”   “你不是后天才值班吗,怎么突然改到今天了。”周业成很意外,“我还预备今晚给你炖小鸡儿呢,能不能回来吃了再去单位啊?”   “同事家里临时有事,和我换了一下。”   周茉使劲掐着手心,不让自己的声音露出异样,“我手头还有一份报告没写完呢,就不来回折腾了,你和我妈自己吃吧,不用等我。”   说完她假装很忙的样子,飞快挂断电话,这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今天这个状态肯定不能回家,老周同志多精啊,一下子就得露馅。   再说了,她还得回宿舍办一件大事呢。   她从档案盒里取出遥遥那张照片,郑而重之地贴在心口。   回到寝室,她先把头发散下来,照着衣柜门后贴的小镜子,重新给自己梳了个双马尾。   本来她还想找条裙子换上的,可惜寝室里本来就没放几件衣服,还都是裤装。   算了算了,系统只说还原姿势,又没说还原服饰。   深吸一口气,周茉躺到床上,先把双马尾捋顺了摆在脸颊两侧,双手自然伸直垂下,慢慢闭上眼睛。   天灵灵地灵灵,系统保佑,最好能让她看到遥遥死前的回溯影像,只要能看到凶手的脸,她就有一百个理由把他抓回来……   周茉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   周茉倏地睁开眼睛。   再躺一会儿她就要睡着了!   【系统系统,呼叫系统!】   她在脑子里疯狂呼喊:【人呢?不是,统呢?我都完美还原姿势了,为什么还不给我奖励?】   然而系统一直没有回应,久到她都怀疑这个破统子是不是没电关机了。   呸,什么劣质产品,我要向315晚会举报你!   周茉坐起来,认真盯着照片上遥遥的姿势,重新躺下,又坐起来,再躺下……   就很奇怪,她记得在宋健仁被杀一案中,系统明明还会提醒她哪里还原得不到位,还能让她反复调整姿势来着。   怎么今天连个提示都没有,真关机啦?   周茉百思不得其解,但她可以肯定的是系统和她依旧处于绑定状态,那是一种很微妙的难以形容的精神链接,从她穿过来就有了,至今也在。   她托着下巴长长叹了口气,“败家玩意儿,要你何用?”   平时用不着的时候吧,净往她脑袋里塞那些枪毙小妙招。现在需要它帮忙,它还装上死了。   她百无聊赖地想:【统啊,你要是还活着就吱一声啊?】   【……吱。】   周茉被脑子里这一声吱吓得一激灵,回过神来就是对它一通激情问候。   结果呢,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它又不说话了,跟个机器人似的,开始自动回复模式。   【欢迎绑定神奇正义系统!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破案追凶,事业一路登峰!宿主只需成功还原死者被害姿势,就可以获得各种奖励,死亡回溯,关键证物,神奇能力,犯罪百科,应有尽有……】   翻来覆去就是这套词儿,听得周茉眼睛要聋了,赶紧给它静音。   破系统估计是版本太旧卡机了,算了先不管……   咚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外面传来叶蓁的声音。   “周茉,你在里面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周茉赶紧下床去开门,“叶子姐?我没事,就是回来拿点东西……这是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叶蓁手里的纸质报告上,唰地亮起。   “是不是勒索信上发现新线索了?”   叶蓁见她不像生病的样子,松了口气,又冲她得意地挑挑眉毛。   “怎么样,还是我对你好吧?”   她这一下午都没闲着,甚至还跑去法医处借了应主任那台死贵死贵的薄层色谱仪——幸好他出差不在家,是冉平帮她开的门。   “好,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姐,么么哒!”   周茉一目十行看起了报告。   80年的技术人员只在勒索信上提取到了几枚残缺不全的指纹,其中一枚是沈兰君的,一枚是当时饭店的服务员吕秀艳的。   余下几枚残缺指纹线条变形严重,断断续续,无法作为排查和对比的证据。   但当时采集指纹的方法只有相对传统的碘熏法和粉末法,如今来到1995年,刑事技术飞速发展,已经普及真空镀膜法、502胶熏显等新技术,可提取纸张表面、黏连层下几十年遗留的潜在隐形指纹,提取成功率提升70%以上。   “我把那些粘在信纸上的,从报纸上抠出来的字连着背后的胶水全都揭下来了,在其中一个字后面提取到一枚完整的箕型纹,这个位置肯定是绑匪拼贴勒索信时留下的!”   叶蓁一边说,一边偷偷在背后活动着酸胀的手指。   “还有还有,当年的技术水平不是只能检测出绑匪粘字用的是胶水,而不是自家熬制的浆糊吗?我这次用薄层色谱仪重新做了成分分析,这款胶水里含有铅粉,有润版药水成分,还提取出了微量的松香残留物……总之这是印刷厂里才会用的胶水。”   “印刷厂?”周茉已经看到薄层色谱分析结果,眉头深深蹙起。   “对,就是印刷厂。”叶蓁肯定点头,“不过桦城一共有五六家印刷厂,每个厂子的润版药水配比都会有一些独特的调整,具体是哪家厂子里的胶水,还得找他们分别索要样本进行对比……”   周茉脱口而出:“应该是新华印刷厂。”   叶蓁惊讶地睁大眼睛:“你咋知道的?”   “因为遥遥的爸爸陆明山,就是新华印刷厂的工人。”   叶蓁顿时更惊讶了,“不,不会吧,你是说……”   “我也希望是我猜错了。”周茉回过神来,“叶子姐,麻烦你再等我一会儿,我现在就去新华印刷厂要一份润版药水回来,你帮我做个对比。”   叶蓁一口应下,“没问题,我就在技术科等你。”   周茉回到前面办公室,让雷星宇给她当司机,二人马不停蹄赶往新华印刷厂,顺利要到一份润版液,还拿了一瓶厂里的印刷用胶水。   叶蓁立刻做了对比分析,半小时后结果出来,二者成分完全一致。   周茉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道寒芒。   “雷子,明天跟我去找陆明山问话。” [42]第 42 章:“陆叔叔,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第二天上午,周茉和雷星宇先去了陆明山家所在的片区派出所户籍科,出示证件和介绍信后,拿到了他的户籍资料。   资料显示,陆明山和林芳萍在1981年3月办理了离婚手续,林芳萍户口迁出。半年后陆明山与同厂女工孙悦再婚,一年后生下儿子陆垚,如今已经12岁了。   雷星宇咦了一声,指着陆明山如今登记的家庭住址问户籍警:“他是搬家了吗?怎么和卷宗上的地址不一样。”   “对,是搬家了,不过也不远,就在他原来房子后面那条街,所以还在我们所辖区内。”   户籍警解释,这一片原来就是印刷厂给自家职工盖的福利房,要是赶上家里孩子多了,要结婚的、分家的,大家就会找相熟的同事互相换房,只要在厂里房管科做个登记就行。   陆明山家里出了那样的意外,他不愿意继续住在原来的房子里触景生情也能理解。   雷星宇没忍住嘟囔了句:“是啊,房子换了,媳妇儿也换了,可真是‘从头开始’呢。”   拿到新地址后,二人离开派出所。雷星宇正准备直接开车过去,周茉却说:“先去南关六小。”   雷星宇哦了一声,乖乖照做。   周茉站在南关六小的校门前,眺望着不远处浅黄色的三层教学楼。   卷宗上写她和遥遥都是南关六小二年级的学生,这里是她的母校。   深吸一口气,周茉朝着遥遥家的方向慢慢走过去,一边打量着沿途的景象。   可惜一直走到院门口,她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雷星宇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见状安慰道:“都过去十多年了,这里肯定早就大变样了,你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周茉勉强扯了下唇角,“走吧,去陆明山家。”   正赶上中午休息时间,两口子都回来了,孙悦正在厨房炒菜,陆明山起身出来开门,见到二人不由有些疑惑:“你们找谁?”   雷星宇得了周茉授意,上前亮出证件,“我们是南关分局刑侦一大队的,最近在重启调查1980年你女儿被绑架杀害的案子,过来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话音刚落,陆明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再看面前的两个年轻警察也没了好态度。   “十几年了,你们当初就没抓到凶手,现在又想来问什么?”   周茉紧盯着陆明山,突然开口:“配合警方办案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难道你就不想抓住凶手,替你女儿报仇吗?”   陆明山瞪大眼睛,像是受了什么污蔑一般,语调抬高:“你这个同志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我不想抓住凶手?”   “那就请你配合我们工作。”周茉语气冷硬,态度坚决,“你是想在这里说,还是让我们进去坐下慢慢说?”   胡同里人来人往,正是下班时间,陆明山怕被厂里同事看见,平静的生活再起风波,只得没好气地将门拉开,“请进!”   客厅面积不大,却布置得很整洁温馨,沙发、茶几、柜子上都罩着各种蕾丝花纹的盖布,冰箱上面摆着一幅放大的全家福,陆明山和孙悦并排坐在椅子上,中间站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真是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孙悦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用眼神询问丈夫发生了什么事。   陆明山叹了口气,低低回答:“还是为了当年的案子。”   孙悦蹙了下眉头,略带不安地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两名年轻警察。   “没事儿,你炒菜去吧,估计他们也问不了几句。”   陆明山把孙悦支开,坐到二人对面,语气平淡:“你们要问什么就赶紧问,我下午还要回厂里上班呢。”   他越是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周茉就越是压不住心里那股无名火,脱口而出:“陆明山,遥遥也是你的女儿,她不明不白被人害死,你就能心安理得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吗?你有没有考虑过她的感受?”   “警官,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查我的?”   陆明山早就感觉这个小女警似乎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敌意,眉头皱得更紧了,“明明是你们警方办案不力,没抓到绑匪,也没救回我女儿,怎么还要倒打一耙,全都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才是受害者啊。”   “是吗?我倒是没看出来你哪里受害了。”   周茉冷冷回击了一句,余光瞥见雷星宇欲言又止的神情,意识到自己今天似乎太冲动,太情绪化了,暗暗用力抠了一下掌心,找回几分理智。   “请你回忆一下,你女儿被绑架前你在做什么,在印刷厂有没有和什么人结过仇,有没有和人产生过经济纠纷?”   陆明山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大致情况和卷宗里当年的笔录都能对应得上,“……都过去十多年了,具体的细节我实在记不清了,但是那几天我和芳萍都跟单位请了假,一直在家等警方的消息,哪儿也没去过。”   至于后两个问题,陆明山认真思考后还是摇头。   “没有,我在厂里就是正常上班下班,偶尔放假和同事打打牌,喝点小酒,这不犯法吧?”   周茉又问:“我听说印刷厂里用的胶水都是有专门配方的,你们平时会把胶水带回家里自己用吗?”   陆明山理直气壮承认了,“会啊,大家都这么干。厂里的胶水都是那种50公斤装的大桶,我们上工前需要自己找容器接出来用,有时候用完剩个底儿,下班就顺手带回家了。”   这样平时粘个东西什么的也不用去外面买胶水了,过日子嘛,能省一点是一点儿。   就像服装厂的工人能往兜里揣几块布头,食品厂的工人会偷偷藏点原料回家一样,这些都属于厂子里大家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只要别做得太过分,门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行了。   雷星宇记笔录的手不由一顿。   陆明山这么轻易就承认了?那他到底知不知道绑匪用的就是他们厂里的胶水啊?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你们的女儿被杀害后仅仅四个月,你就和林芳萍离婚了?是你们夫妻感情出现了问题,还是有其他原因?”   周茉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你知道林芳萍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去市局询问案情进展吗?你呢,作为遥遥的父亲,你又为她做过什么?”   陆明山被她犀利的目光盯得无所适从,又仿佛自己心底最隐秘的羞耻被揭开,令他恼怒不已。   他冷笑一声:“警官,看你这么年轻,应该没结婚,也没有孩子吧?那你肯定也不懂,一个家庭失去孩子以后,是根本没办法再继续生活下去的。”   他和林芳萍是在服装厂和印刷厂组织的联谊会上认识的,彼此看对了眼,没多久就领了结婚证。   在遥遥没出事以前,他们也算是附近有名的模范夫妻,幸福的三口之家。   可是那场绑架,让一切美好的生活都彻底灰飞烟灭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就跟着了魔一样,也不去上班,成天抱着遥遥的遗像哭,动不动就往市局跑,见着一个公安就问案子怎么样了,抓到绑匪了没有……”   陆明山眼角微红,飞快抹了一下,“遥遥也是我的女儿,我能不心疼她吗?可是活着的人总要继续生活吧,都像她那样闹,工作不要了?厂里分的房子不要了?”   陆明山父母本就对林芳萍只生了一个女儿颇有微词,遥遥出事以后,他们还想着劝两口子再生一个,时间会冲散一切,日子总要过下去。   但是林芳萍不肯,还把陆家人全都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陆明山他妈气得够呛,以死相逼,让儿子赶紧跟这个疯女人离婚算了。   她就不信了,她儿子有工作有房子,三十出头正是男人的黄金年龄,再找一个有什么难的?   “一开始我就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收了心好好过日子。可我那个小舅子……”   陆明山现在提起来都牙痒痒,“从前芳萍给这个弟弟收拾了多少烂摊子,我都懒得提。结果这回家里一出事,他倒是像个人了,跟着忙前忙后不说,还撺掇芳萍跟我离婚,说什么……他愿意养他大姐一辈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梁骨,“能看出来吗,有点歪,就是让林方正给我揍的,要不是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我早就报警让警察抓他了。”   不过陆明山也没想到,林方正居然真的做到了,把林芳萍接回自己家里一住就是十几年,毫无怨言。   “反正那也是他该做的,芳萍从小把他拉扯大,为他吃了多少苦头,好不容易攒下点钱,都拿去给他堵窟窿了……”   陆明山显然对这个前小舅子颇有怨言,抱怨起林方正来滔滔不绝。   周茉却敏锐地意识到其中的违和之处。   “能再说说林方正的情况吗?他以前很爱玩儿?在外面欠了钱?是因为什么,打架斗殴,还是赌/博?”   “嗐,他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油嘴滑舌的,没少在外面撩扯小姑娘,好不容易结了婚也不老实,跟以前的高中同学又联系上了……那姑娘家里成分不好,但是人长得好看,性子又绵软,就被林方正给骗了,还弄大了肚子……”   那个年代还是有流氓罪的,这事要是闹大了,林方正都得被抓去坐牢。   陆明山记得,那时候林方正和张颖结婚还不到一年,他不敢让媳妇知道,只能来找姐姐姐夫求救。   林芳萍虽然狠狠骂了他一通,到底也是舍不得唯一的亲弟弟去坐牢,只能亲自上门去找那个姑娘说和,陪她去做了流产手术,又赔了一大笔营养费。   周茉又问他记不得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记得她好像叫施诗?挺好听的名字,她爸妈没挨过批斗,早早就没了,家里好像就剩下她一个人了,也是怪可怜的。”   周茉若有所思,随后从包里拿出指纹捺印卡和专用印油,让陆明山在卡纸上按下十指指纹。   陆明山不由一愣:“要我的指纹干什么?”   周茉清清嗓子,“刑事技术科重新检验了当年那封勒索信,在胶水背面提取到一枚完整指纹,需要进行对比。”   “对比我的指纹?”陆明山腾地站起来,气得胸口不停起伏,“你们怀疑我,绑架了我自己的亲生女儿?!”   “身正不怕影子斜。”周茉打开印油盒盖,带了几分挑衅似的看他,“你不敢吗?”   “我有什么不敢的。”陆明山铁青着脸咬着牙,重重将十个手指按了一遍,还问:“一张够不够,不够我再多给你们印几张!“   “够了,谢谢你的配合。”   在陆家坐了半天,周茉的情绪已经平复,头脑恢复了冷静。   她意识到自己陷进了先入为主的误区,光凭绑匪用的是新华印刷厂的胶水,并不能断定陆明山和绑匪就是一伙的。   新华印刷厂有那么多工人,谁都有机会把用剩下的胶水带回家,甚至分给亲戚朋友,那这个范围就大了去了。   而且陆明山的反应也符合一个失去女儿,家庭破裂,决定重新开始的普通中年男人形象。   等回去再对比一下他和勒索信上的指纹,如果不符合,那就基本可以暂时排除嫌疑了。   不过她今天这一趟也没白来,反而得到了一条当年警方不曾获得的新线索。   施诗。   周茉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画了一个圈。   陆明山冷着脸把二人送到门口,没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希望我的指纹对你们破案有帮助,早日抓到凶手,也算我对得起遥遥了。”   周茉忽然转过身看他,声音放轻:“陆叔叔,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陆明山愣了一下,不由认真端详起她的眉眼,看着看着,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你,你是……”   “我是茉茉,周茉。”周茉平静地承认了身份,“没错,现在是我在查遥遥的案子。”   陆明山嘴唇直哆嗦,定定看着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茉茉,你,你当警察了?你想起来当年发生什么事了吗?啊?你——”   在他充满强烈希望的视线里,周茉缓缓摇头。   “对不起,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我会以一个警察的身份,重新调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线索。”   陆明山再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有震惊,有怀念,有悲痛,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极力克制的怨恨。   他扭过头去不再看她,冷冷道:“你走吧,没事别再来了,我不想看见你。你要是……心里还有遥遥这个朋友,就说到做到,替她抓住凶手。”   说完,他重重关上了门。   车还停在南关六小对面,周茉和雷星宇沿着原路往回走。   今天是个晴天,虽然大家总说冬天的太阳就跟冰箱里的灯一样,但是有也总比没有强。   二人慢慢走过纵横交错的胡同,雷星宇突然长长吐了一口气。   “太好了,幸好不是遥遥她爸干的。”   “是啊,太好了。”周茉轻声附和。   他们干刑警的,接的都是大案凶案命案,而这其中占比最高的又属熟人作案。   无论是为了钱,或是为了情,甚至只是因为几句口角争吵,同事、亲戚、朋友,乃至夫妻、父子、兄弟、姐妹,都有可能反目成仇,挥起屠刀。   见的案子越多,就越容易对世界、对人性失望,甚至会让人怀疑世间是否还有真善美的存在。   “雷子,我今天问话时的态度不太合适,你千万别告诉黄队啊。”   周茉向他坦诚承认了自己的冲动,略带懊恼地蹙起眉头,“都说医生没办法给自己认识的人动手术,警察也没法查和自己身边人有关的案子,回避政策果然不是没有道理的。”   “没有啊,我觉得你表现挺好的。”雷星宇眨眨眼,一本正经道:“你不是在故意刺激陆明山,好让他说出更多真心话吗?”   周茉定定看了他几秒钟,突然笑着捶了他一拳头。   “不得了啊,你这嘴是不是背着我偷偷上哪儿进修了?”   真不敢相信,这居然是雷子同志能说出来的话。   甚至由于他过分真诚的表情,周茉一时都分辨不出来,他到底是真心这样觉得,还是在变着花样安慰自己。   傻子不可怕,但一个真诚的傻子杀伤力可就太大了。   雷星宇嘿嘿一笑,得意地挑了下眉。   “我这明明叫大智若愚!”   周茉撞他一下,“我看你是大愚若智……”   俩人跟幼稚小学鸡似的,一路推推搡搡,跑出一身汗,等坐进车里都不用开暖气了。   回到分局,先拿着陆明山的指纹样本去找叶蓁。   叶蓁扣上马蹄镜,仔仔细细对比了一遍,摇头,“不是他的,十个手指头都对不上。”   周茉对这个结果也早有预料,平静点头,“确实。自打报失踪以后,我爸妈和遥遥爸妈就一直在警方视线之内,无论是粘贴勒索信的,还是拿走一万块赎金的,都应该另有其人。”   叶蓁对这个案子比其他的都格外上心,戳戳雷星宇胳膊,小声问他们今天是否还有别的发现。   “有啊有啊。”雷星宇翻开笔记本,“陆明山提到了他前小舅子,说他结婚以后还不老实,还让一个姑娘怀孕了……”   如果说林芳萍和陆明山都是不会和人结仇的老实性子,但林方正就不一定了。   “施诗?”叶蓁念出这个名字,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睛,“是我知道的那个施诗吗?”   周茉连忙问她:“叶子姐,你认识她?”   “你不认识她吗?”叶蓁反问,“她就是《潜龙下江南》里那个特漂亮的大反派南宫月啊。”   “啊,我也看过这个剧!”雷星宇目露兴奋,“我记得南宫月是因为被潜龙始乱终弃,想跳崖轻生,结果没死成,还学会了一套贼厉害的武功秘籍,然后就开宗立派,收留了一大堆小姑娘,把她们培养成杀手,二十年后来找潜龙复仇……”   “对对对!最后大结局是她和潜龙在西湖上一对一单挑,那个打戏老帅了,最后南宫月死在潜龙怀里,终于等到他一句迟来的道歉,含笑而终……”   叶蓁和雷星宇越说越起劲儿,听得周茉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夏雨荷张无忌移花宫大杂烩吗?   “浪漫个屁啊!”叶蓁一声气鼓鼓的咒骂拉回她的思绪,“当时把我气坏了,这什么破结局,我要是南宫月,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在潜龙身上扎十八个窟窿,拉他同归于尽!”   周茉哭笑不得,举手投降,“我说,你们俩聊得这么起劲儿,万一只是重名呢?”   “不会的,我之前在杂志上看过施诗的采访,她老家就是咱们桦城的。”叶蓁肯定的道。   雷星宇自言自语:“妈呀,这还是个女明星呢,应该干不出来绑架杀人的事儿吧?”   “那就查她的户籍资料,找她的社会关系。”   周茉匆匆和叶蓁告别,下楼去找何冰。   “何队,麻烦你帮我查下这个人。”她把写了施诗名字的那页纸撕下来,“陆明山说她和林方正是高中同学,就从林方正的学校查起,应该会有保留的学籍信息。”   何冰点头,“包在我身上。”   根据陆明山提供的信息,这个施诗有充分的理由怨恨林家姐弟,进而对林芳萍的女儿痛下杀手。   但案发时她也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不具备作案能力,所以还得调查她身边的所有人际关系才行。   何冰动作很快,顺着林方正的高中一路查过去,顺利找到了施诗从前登记的家庭住址。   他将两份档案放到周茉面前,语气凝重。   “陆明山记错了,施诗不是没有家人,她的父母虽然去世了,但她还有个哥哥叫施磊,因故意伤害罪判了六年,80年夏天减刑出狱。”   这对兄妹因为成分不好,一直相依为命,施磊伤人也是因为妹妹被街上混混调戏,甚至有胆子大的趁施磊不在家时半夜去翻施家的窗户,差点把施诗糟蹋了,后来被施磊开了瓢,腿也打断了一条,因此入狱。   雷星宇在隔壁听了一耳朵,探过头来震惊道:“林方正真是色胆包天啊,明知道施诗有个这么猛的哥哥,还敢招惹她?”   周茉掰着手指头算,“林方正婚内出轨招惹施诗时,施磊还在坐牢。他可能以为自己和外面那些流氓混混不一样?而且最后不是被他从小依赖到大的姐姐给解决了吗。”   雷星宇磨了磨牙,“怎么可能?要是我有个妹妹被人这样欺负了,哪怕已经过了好几年,我也不会放过他。”   周茉盯着档案上施磊的一寸照片,有个漂亮的能当明星的妹妹,他长得也不差,寸头凸显出优越的骨相,还有那双狭长的微微上挑的凤眼,看人自带一股桀骜的狠厉。   绑匪会是他吗?   为了替自己被辜负的妹妹报仇,就绑架了负心汉的外甥女?   “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有一个新的怀疑目标了。”   周茉让雷星宇把施磊的照片复印几十份,给还在纪念广场周围摸排走访的同事们送过去,让他们拿着照片再去挨家挨户询问,是否有见过这个青年。   她自己也拿了一张,对何冰说:“何队,我想现在是时候找我爸妈问话了。”   如果施磊真是绑匪,或者绑匪之一,他要提前踩点,就一定会在她家,或者沈兰君的小饭店周围出现过。   她已经失去了当年被绑架的记忆,又暂时无法通过系统获取“奖励”,那就只能从另一对受害者家属身上寻找新线索了。   何冰在心中无声叹息,“我陪你去吧。”   周茉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得知沈兰君还在牡丹楼,便让周业成也过去。   “我有事找你们,半小时后牡丹楼见。”   沈兰君正在办公室里对账,见到周业成有些惊讶:“你咋来了?”   “还不是你那宝贝闺女,神神秘秘的,非说有事找咱俩,还不能在家说,让我折腾一趟过来……”   周业成嘀嘀咕咕,进门之后就没闲着,开始把沙发上茶几上丢的到处都是的各种文件报表分类整理好。   又等了十多分钟,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沈兰君抬头望去,原本预备好的开场白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周茉是和何冰一起进来的,而且二人身上都穿着制服,表情十分严肃。   沈兰君立刻站起来,快步走上前,紧张地问:“何队长,出什么事了?我家小茉是不是闯祸了?”   此情此景,让她不由想起周茉高中时和同学打架,她被叫到学校,老师让她领孩子回家反省几天的可怕回忆。   但是现在闺女都上班了,应该不至于被退回来吧?   对上二人如出一辙的关心神情,周茉鼻头没来由地一酸,连忙低下头去。   何队说要跟她一起来是对的,她可以给陆明山问话,却无法理性面对小心翼翼呵护了她二十多年的爸妈。   “二位别紧张,周茉在单位好着呢。”   何冰试着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意,明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很残忍,还是不得不硬起心肠。   “我们今天过来,是为了80年那起案子。”   沈兰君和周业成齐齐变了脸色。   “小茉,你……”沈兰君一把抓住女儿手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想起来了?”   周茉摇摇头,她还是不敢看沈兰君的表情,低着头,但眼泪已经一颗接一颗砸到地砖上。   何冰拍拍她的肩膀,仿佛给了她继续下去的勇气。周茉定了定神,飞快逼回泪意,用最简洁的语言交代了她决定重启此案的来龙去脉。   沈兰君失声叫道:“你已经见过你林姨了?”   为什么上次见到林姐时她没提过这事?还有小林也不告诉她一声?   周业成揽过她的肩膀,低低劝道:“可能这就是命,小茉既然当了警察,早晚有一天会碰上她。”   她已经不是那个被他们严防死守,护在安全区里的小姑娘了。   沈兰君还怔怔地回不过神来,尽管这么多年她从未忘记遥遥那个孩子,却也没想到这个案子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主办警察依旧是当年的穆大姐,如今的穆局长,而协办却变成了他们的女儿。   “爸妈,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把施磊的复印照片推过去,“你们仔细想一想,有没有在家里和店里附近见过这个人?”   周业成还在仔细端详施磊的五官,沈兰君已经啊了一声。   “我见过他!”   她语气肯定,“不会错的,这人来过店里吃饭,而且不止一次。有一回正赶上我进货回来,他还帮我搬了几筐菜呢。”   周茉松了口气,又有点想笑。   沈女士爱看帅哥这个毛病几十年如一日,没想到终于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要怪就怪施磊长得不够普通吧。   她又引导沈兰君回忆施磊出现的大致时间。   “好像是80年的夏天或者秋天?反正那阵子饭店不是也才刚刚开业没多久吗,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街坊,或是我以前的同学朋友来捧场,本来生面孔就不多,更别提长成这样的了。”   沈兰君道:“不过他就来了那几次,以后就再没见过了。”   “那他又是怎么把勒索信放到店里的呢?”周茉小声和何冰嘀咕,“难道是花钱雇人放进去的?”   何冰回忆着卷宗上的内容,摇摇头,“先不管他怎么放进去的,只要把施磊的指纹和你们新提取出来的指纹一对比,他怎么狡辩都没用。”   一抬头,沈兰君已经气得直掉眼泪,掐着周业成的胳膊恨恨道:“这个黑心烂肺的王八蛋,我是哪儿得罪他了啊,凭什么要绑我女儿?亏我还请他喝过饮料呢,早知道就该放一包耗子药毒死他!”   因为施磊目前只是怀疑对象,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周茉就也没提他们兄妹和林家姐弟之间的爱恨情仇,悄悄给何冰使了个眼色。   何冰再次施展自己的高情商话术,成功将夫妻俩搪塞过去。   ——或许也没成功,毕竟有周业成这个前转业军人,前武装部干事在,就算当了十几年家庭煮夫,人家也不是吃素的。   但这对父母最令人感慨,最通情达理的地方就在于,他们会永远无条件支持女儿的工作,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周茉和何冰下了楼,正要离开时,被柜台里的张姐叫住。   “小茉,你等会儿。”   周茉一回头就被她塞了个信封,“张姨,这是什么?”   “嗐,前几天有个小伙子找过来,给你送的情书。”张姐有点不好意思,“我本来想交给你妈,但是忙忘了,今天看到你才想起来。”   她冲周茉挤挤眼睛,“反正你也是大姑娘了,收个情书也不要紧,自己拿回去慢慢看吧。”   周茉越听越糊涂了,这什么人啊,送情书送到牡丹楼来了,还不如直接送去分局门卫呢。   等等,难道是?   她脑中闪过一个名字,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真是的,明明就楼上楼下的距离,还要搞得这么迂回婉转……   何冰打量着她的神色,笑着问了一句:“要不我先去车上等你?”   “不用不用,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周茉语无伦次地解释了句,三两下拆开信封,取出信纸看了起来。   越看脸色越不对劲,直到信纸末尾的落款“林之芃”三个字,让她觉得有些眼熟。   她连忙拉住张姐,比划着形容,“送信的是不是一个大概这么高,小平头,脸上还有几颗痘痘的男生?”   张姐连连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我觉得挺一般,你慎重考虑啊。”   周茉哭笑不得,转头把信纸塞到何冰手里,“何队,你自己看。”   把何冰吓了一跳,迟疑着问:“这是我能看的吗?”   “这是林方正的儿子写给我的。”周茉无奈道,“他说我既然当了警察,为什么不替他遥遥姐报仇,为什么不能给他大姑一个公道。还问我欠了一条人命的滋味好受吗,这么多年能睡着觉吗?”   还挺愤青的,就是纯情绪发泄,没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何冰看完信上内容,不由感慨:“这可真是……周茉,不管你想不想,这个案子注定要落到你手里。” [43]第 43 章:想想应主任会怎么做?   有了沈兰君的证词,施磊的嫌疑又加深几分。   然而户籍档案上显示,施磊和施诗兄妹俩的户口在1990年就已经迁出桦城,准迁地填的是沪市普陀区某街道。   何冰又费了不少工夫联系上沪市房产管理局,查到兄妹俩如今名下各有一套市中心房产,施磊同时还是一家建筑公司的总经理,经营良好,生意兴隆。   周茉抱了一摞从叶蓁那里借来的电影杂志,翻到有施诗采访的那一页。   “报道上说施诗在80年冬天来到沪市,跑了三年龙套,终于演到一个有名字有台词的小配角……”   雷星宇捧着杂志声情并茂朗诵起来。   “我至今还记得,在沪市过的第一个冬天特别冷,我和哥哥花光身上全部积蓄也只能租得起一间小小的阁楼,当时家里只有一个小炉子,哥哥怕我冷,每晚都会把炉子放在我的房间里,他自己只能盖着旧棉被和棉衣取暖,白天还要去外面工地找活干,攒下钱来支持我的演艺梦想……啊!没有哥哥就没有我的今天,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哥哥为我做过的一切……”   他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副被煽情到牙疼的表情。   “绑架案才过去不久,兄妹俩就离开桦城去了沪市,时间掐的咋就这么巧呢?”   可疑,十分可疑!   还在采访里把自己说的那么惨……说不定他们身上还藏着周茉爸妈给的一万块钱呢!   “这就是施磊的高明之处了。”何冰点评,“此人心思缜密,反侦查意识很强,能从纪念广场取走赎金而不被警察抓到,离开桦城后也没有如一般的犯罪分子那样大手大脚挥霍,哪怕后来在沪市开公司、买房子,都是随着妹妹的演艺事业上升而逐步进行的,让人难以辨别他的资金来源。”   毕竟施诗现在大小也是个女明星了,谁也不知道她这十几年间赚了多少钱,又给哥哥花了多少。   雷星宇气鼓鼓道:“不行,我一想到这兄妹俩的第一桶金是靠绑架勒索来的,说不定还害死了一个无辜小女孩……我再也不看她演的电影了!”   “目前并没有确凿证据指向施家兄妹。”周茉劝他消消气,冷静道:“要想对比勒索信上和施磊的指纹是否一致,恐怕我们还得跑一趟沪市。”   这年头最让警察头疼的就是跨省跨市办案了,得先跟上级领导层层打报告审批,申请办案经费,还要联系当地警方配合工作,再去火车站订票……费时费力,没个十天半月的工夫都弄不完。   “或许不用这么麻烦。”何冰笑道,“你们没看内刊吗,首都和沪市前几年就启动了指纹档案库建设工程。如果我们这边掌握了充分证据,证明施磊有重大作案嫌疑,可以直接和沪市警方联系,调取他的十指指纹卡进行专项对比。”   当然,前提是施磊已经在他如今的户籍所在地派出所进行过指纹建档才行。   何冰提议他们可以做两手准备,一边在桦城继续调查,一边开始申请异地办案协助调查手续。   周茉和雷星宇立刻眼巴巴地望向他,“何队——”   “知道了,手续这块我来办,你们赶紧出去找新证据吧。”   何冰一脸无奈,自嘲般摇头,“我这一天天跟老妈子似的,没个省心的时候。”   周茉眉眼弯弯,冲他比了个心。   就算是老妈子,何队也是全分局最好的男妈妈^_^   ……   雷星宇在屋里待不住,又去纪念广场那边跟着摸排走访附近住户了。   周茉坐在办公桌前,又一次翻看起当年的卷宗,试图寻找新线索。   就算想不起当年发生的事也没关系,她不必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不必强求自己一定要回忆起什么。就把自己看成是一个重启旧案的普通警察,跳出迷局,以旁观视角重新回看案情。   第一个问题:假如施磊就是绑匪,他是怎么把两个一放学就回家写作业的乖巧小女孩骗走的?   周茉手边就放着施磊的照片,她拿起来看了看,指尖轻轻一弹,摇了摇头。   虽然以她现在的眼光来看,施磊的确是个长相帅气的男人。   但对于八岁的茉茉和遥遥来说,他太凶了,属于那种一看就不像好人的类型,不可能傻乎乎跟着他走,而不惊动当时街上其他放学回家的孩子们。   那会是施诗吗?一个年轻漂亮的大姐姐对小女孩还是很有吸引力的,而且施诗和林方正曾经还有过一段感情,说不定遥遥之前就认识她?   周茉想到这里,果断摇头。   不对,假如施磊真是绑匪,以他对妹妹的爱护程度,绝不可能把她卷进来,背上绑架勒索的罪名。   排除掉不可能的选择,剩下的唯一一个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林方正。   他是遥遥的亲舅舅,当年的自己对他一定也不陌生。   如果是他来接她们放学,说要带她们出去玩,去买好吃的之类的理由,她和遥遥一定会毫不犹豫跟着他走。   周茉闭了闭眼,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陆明山说过,他这个小舅子从前吊儿郎当不务正业,却在姐姐失去唯一的女儿之后性情大变,这十几年来更是把林芳萍照顾得无微不至,堪称现实版的浪子回头金不换。   可是一个人的本性真能这么轻易就改变了吗?   除非他不得不这样做。除非他是出于愧疚和补偿,以及无法言说的心虚和悔恨。   刘海有些长了,垂下来挡住她的视线,周茉从抽屉里拿出一排彩色小夹子,将碎发整个都别上去,露出光洁锃亮的脑门,自己拍了两下。   真是讽刺,她不久前才排除了陆明山的嫌疑,林方正就进入了调查视线。   周茉又仔细翻看了一遍当年的卷宗,只在梳理两边父母的亲属关系时提了一句,说当时林方正和妻子张颖吵架,张颖带着儿子回了娘家,直到听说遥遥被绑架才赶回来,那几天一直陪着林芳萍等消息云云。   林方正和张颖毕竟不是案件直接的当事人,想要了解他们在绑架案前后的行动轨迹,还得亲自上门求证。   但要是上门问话,就不可避免地会再见到林芳萍……   周茉再一次明白了什么叫近乡情怯,她宁可再进山抓十个蒋万彪那样穷凶极恶的黑老大,也不敢直视林芳萍那双盛满悲伤的眼睛。   “唉……”   她蔫头耷脑地趴在桌上,完全没了往日的活力。   黄建海出来接水,见到周茉没精打采的样子顿觉不妙,拉着何冰商量对策。   “你瞅瞅,这个案子都把小周茉折磨成啥样了?要不别让她查了,我替她跟穆局说去。”   何冰劝他别急,再等等。   “我相信周茉,她不是那种会被困难吓倒的孩子。”   黄建海更急了,隔空指着那个趴在桌上的背影,“孩子的心气儿都要磨没了,以后还怎么干工作啊?”   虽说他们干刑警的年头久了,手里总会积压几个没能破得了的案子,但人总要向前看,如果永远把积案悬案背在身上,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早晚要被压垮的。   “可这个案子不是一般的积案,从它被放到周茉面前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她的心魔了。”   何冰的话听起来仿佛有些残忍,“黄头儿,你是希望周茉勇于面对,打败这个心魔,从此蜕变为更优秀、更成熟的刑警,还是就此放弃,逃避面对现实,最后彻底泯然于众人呢?”   黄建海沉默了。   他是战场上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老兵了,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只看谁更能豁得出去,谁敢先冲着对面开枪。   如果周茉迈不过心里这道坎儿,背上永远背着一块沉重的石头,是走不远,爬不高的。   “你说得对。”黄建海搓了把脸,“我也是太心急了,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吧,她一定能转过这个弯儿来。”   “你是关心则乱。”何冰揶揄了句,“哎呀,当初是谁嫌人家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来着?”   “谁说的?反正不是我。”黄建海嘴硬不承认,端起大茶缸子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差点给自己来个原地拌蒜。   何冰差点笑出声,再一转头,发现周茉的办公桌已经空了。   嚯,小丫头恢复得还挺快?   ……   等周茉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怎么来了三楼,前面就是法医处办公室。   她连忙停下脚步,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   真是被案子急昏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周茉,你来找应老师啊?”   冉平正要去楼下送报告,见到她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应老师还没回来呢,他没告诉你吗?”   “啊?我,我不是,我没有,我就随便溜达溜达。”   周茉否认三连,甚至有些欲盖弥彰地解释了句,“应主任出差就出差呗,干嘛要告诉我啊……”   “哦~”冉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是谁上班六年从不参与集体活动,突然就在全局同事面前拉小提琴了?好难猜啊。   他清清嗓子,故意皱起眉头露出一副为难表情,“那你现在有空吗,能不能帮我去应老师的办公室找一份《人体皮肤陈旧性伤痕形态模拟实验对比记录》?我手头这个案子正好要用,但是我现在还要去派出所送一份紧急伤情鉴定报告,那边羁押手续等着办呢。”   “行啊,你告诉我放在什么地方,我去帮你找。”   周茉一口答应下来,反正她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不如找点事情做。   冉平领她去了应枢言的办公室,拿出钥匙开门,指着最里面的一个文件柜,“之前做过的实验记录都在里面,蓝色封皮的,你照着标题应该就能找到。”   应枢言不在家,他大概是真的很忙,匆匆交代两句就赶紧跑了,地砖踩的咚咚响。   周茉按下门边开关,几排灯管依次亮起,冷白灯光照在房间最里面的不锈钢操作台上,越发显得清冷凄清。   应枢言的办公室就跟他本人一样,一丝不苟的整洁,井井有条的摆放,强迫症来到这里一定像是上了天堂。   法医也是医,医生多少都有点洁癖和强迫症,周茉路过他的办公桌就忍不住手欠,非要把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往左边歪斜30°,再把插在笔筒里齐刷刷朝着同一方向的笔杆都弄乱,呈天女散花形状,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手。   ……怪不得有人喜欢在超市里偷偷捏方便面,搞破坏确实解压。   周茉打开文件柜,先认真观摩了一番法医们日常做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模拟实验记录,然后找到冉平要的那本,放到他办公桌上,又折返回来,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应枢言的转椅,在地上来回滑着玩儿。   平时习惯了在一大队办公室里热热闹闹的办公,突然发现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也很好啊。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心烦意乱的时候,她很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静一静。   滚轮停了下来,周茉托着下巴仿佛在发呆,思绪不知飞到了何方。   不知道应主任还要在辽阳待几天,什么时候才回来……   之前他们俩住在蒋万彪家老屋的那几天,虽然晚上是分屋睡的,但白天大多数时候都待在一块,总不能干瞪眼不说话。   周茉最怕冷场了,总会绞尽脑汁找一些话题。应枢言虽然话不多,但也会配合她聊上几句。   经常是他才开了一个头,她就能滔滔不绝讲下去。话题也是天马行空,从沈女士做饭贼难吃,到她小时候邻居家养的大白猫,简直是梦到什么说什么,也多亏应枢言从不嫌他烦。   ——虽然她十分怀疑他就是纯粹懒得说话,好像往地上丢个毛线球,她就能自己玩儿起来一样。   可是偏偏在她最想找他说话的这个时候,应大主任挥挥衣袖出差去了。   周茉坐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开始在办公室里巡回溜达。   走到解剖台前,她鬼使神差地停下来,然后躺了上去。   【系统系统,申请还原林之遥死亡姿势。】   【滴,姿势错误。】   周茉默默翻了个身。   好消息:系统终于不装死了。   坏消息:但它也白活了:)   周茉不断变换姿势,收到一连串错误提示后,系统仿佛不乐意被她这样卡bug,又开始装死不说话。   她只好回想,上一次姿势错误是因为她没有还原出宋健仁手脚被绑的绳结,所以无论怎么试都不对。   可是遥遥的死因是窒息,当年的尸检报告上写的清清楚楚,凶器就是当时放在她们俩身边的那个荞麦皮枕头。   凶手下手干净利落,遥遥被杀害时大概还处于安眠药作用下的昏迷状态中,没受什么罪,也没有剧烈挣扎的痕迹。   到底还有什么细节是被她忽略了的呢?   周茉又躺了回去。   这座小型解剖台应该是应枢言平时用来化验分析一些人体样本的,毕竟总共长度才一米五,还不够放下一个成年人的。周茉躺在上面,小腿肚以下都悬在外面,时间久了还有点麻。   她灵机一动把两条腿盘起来,摆出一个类似还阳卧的姿势,这下长度正好,再把窗帘扯过来盖在身上,连被子都有了。   一阵睡意慢慢涌上来,周茉安详地闭上眼睛。   想想应主任会怎么做?   应主任一定会说,就算天塌下来也要好好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当应枢言风尘仆仆赶回分局,远远瞧见办公室透出来的明亮灯光,眼底仿佛有坚冰融化,脚步不由加快几分。   刚才在楼下碰到冉平,他挤眉弄眼对自己说办公室里有惊喜,莫非……   应枢言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竟然有些紧张,缓慢地压下把手,尽量不发出声音地轻轻推开门。   然后就被解剖台上那一团隆起的白布惊得瞳孔一紧。   万圣节早就过了,愚人节离得还早,这是哪门子的惊喜?   他谨慎地放轻脚步走进去,却低估了周茉对声音的敏锐。   于是那团白布腾地坐了起来,窗帘随之滑落,露出周茉睡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神对上他时还有点迷蒙,“咦,你回来啦?”   应枢言心跳不可控制地乱了一拍,在他自己还没察觉到的时候,嘴角已经微微上扬,“嗯,回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叩了两下不锈钢台面,无奈又好笑,“小姐,这里不是给活人躺的地方,你先下来好吗?”   周茉哦了一声,却没动弹,而是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几乎要把大半个身子向后仰过去。   应枢言吓了一跳,下意识跨步上前伸手去接。   周茉头倒过来看他,眼睛眨巴眨巴:“你干嘛?”   应枢言轻咳一声,手上稍一用力,把周茉上半身推了回去,又重复一遍:“下来。”   周茉活动着肩膀跳下来,别说,这解剖台要是再长一点,可比一大队会议室的椅子好睡多了。   她上下打量了应枢言几眼,没话找话似的,“你不是还要几天才能回来吗?”   “尸体死后被冷冻又解冻过,辽阳市局的法医拿不准死亡时间,请我过去帮个忙,没费什么工夫。”应枢言放下公文包,解开绕在颈间的羊绒围巾,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放到桌上。   一转头就看到他天女散花的笔筒,东倒西歪的笔记本,不由对某个罪魁祸首挑了挑眉,“手痒痒了?”   周茉:嘻嘻。   应枢言也不生气,慢条斯理把东西重新整理好,握住转椅椅背往前一推,滑到她面前,“坐。”   他倚着身后的办公桌,手撑在桌面上,一条长腿斜斜伸出去,是个很放松,又很游刃有余的姿势,冲她抬了下下巴。   “一个人躲在这里装尸体,请问这位神探小姐是遇上什么难题了吗?”   周茉对上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提问,摸摸自己的脸,“这么明显吗?”   二人一站一坐,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应枢言一弯腰一探身,指尖轻松点上她的眉心,盖章似的按了一下。   “皱得这么紧,路过的麻雀都知道你有心事了。”   周茉叹了口气,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确实是有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认真讲起她和遥遥的故事。   应枢言慢慢站直身体,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凝重起来,专注地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等周茉把自己心里那些愧疚、纠结,还混合着一点逃避的心情乱七八糟地讲完,应枢言拿起放在旁边的围巾,打开,然后系在了周茉脖子上,绕了两圈。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给你五分钟,去楼下办公室穿好外套,然后我们就出发。”   周茉双手抓着围巾两边,还没反应过来,“去哪儿?”   她还没准备好去面对林姨呢。   “不去林家。”应枢言仿佛会读心一样,“我们去城外,去福民镇。”   见周茉还在愣神,他索性抓起她的手腕向外走,走出办公室,走下楼梯,一边问:“你是一定要破这个案子的,对不对?”   周茉点头。   “既然眼前是一片迷雾,看不清正确的路在哪个方向,那就先闯过去。”   应枢言走到一大队办公室前停了下来,将她往里面轻轻一推。   “正好我的假期还没休完,不介意给你当一回专职司机。”   ……   四十分钟后,车灯刺破黑夜,在一处塌了半边围墙的旧屋前停了下来。   应枢言从后备箱拿出两把手电筒,分给周茉一把,朝前方斑驳的大铁门晃了晃,“是这里吗?”   “应该是?跟卷宗里夹的现场照片差不多,这么多年好像也没什么变化。”   只是墙砖塌得更多,周围的野草长得更茂盛了而已。   八十年代对农村宅基地的管理还没有那么严格,这座老屋在80年以前就因户主迁出而荒废许久,后来又出了命案,更是成了附近村民避之不及的凶宅。   大门没锁,推开时发出腐朽沉闷的吱嘎声,在夜色中越发刺耳。   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院子,周茉用手电一寸寸扫过去,试图唤醒被封锁的记忆。   最后,她径直走向院子最里面的三间土胚房,进门右转,一眼就看到靠在东边墙角的那张一米二宽的铁架床,以及铺在上面的,早已被风吹日晒到褪色,勉强能辨认出是红白格子图案的床单。   她自嘲似的笑了下,回头对应枢言道:“镇上人保护现场的意识真不错,这里跟十五年前比几乎没有变化。”   凶宅的威名恐怖如斯。   应枢言时刻关注着周茉的状态,虽说沉疴需下猛药,但就这样毫无准备地带她来到当年的案发现场,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不过没关系,就算真出了什么突发状况,他也略懂一些急救手段。   周茉在屋里走了一圈,突发奇想问他:“你在国外有没有学过什么催眠疗法,能不能帮我把忘掉的记忆找回来?”   应枢言:……   他无奈提醒:“我是法医,不是法师。”   “我倒宁愿你是个法师……”周茉小声嘀咕。   她从衣兜里小心取出遥遥的照片,放到床上一模一样的位置,回头问:“应大主任,你见多‘尸’广,帮我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应枢言上前两步,弯下腰仔细盯着照片上面容安详的小女孩,突然道:“她是死后被摆成这个姿势的。”   太刻意了。   周茉一愣,想了想不确定的道:“或许是我?”   虽然她不记得了,但穆局长说过,在遥遥死后,她可能与她的尸体单独相处了两三天。   或许是那时候不懂事的自己为了叫醒好朋友,无意中将她的死亡姿势重新摆正……   等等?   死亡姿势……还原错误?   周茉脑中似有灵光闪过。   她好像明白系统这回为什么一直不肯给她更多提示了。   系统说明是要她正确还原死者“被害时的姿势”才能兑换奖励,而照片上遥遥呈现出的姿态,是在死后被人摆出来的,而非她被害时的那一瞬间。   整整齐齐的发辫,自然散开的裙摆,还有脚上穿的枣红色短帮棉鞋,鞋带上都被打了两个对称的蝴蝶结……   “undoing。”   周茉喃喃念出一个单词,对应枢言说:“犯罪心理学中的抵消行为,又叫心理撤销行为。当凶手与被害者关系亲密,往往会回避正面攻击,或者在杀死对方后进行整理姿势和修饰尸体等一系列行为,用以抵消自己的愧疚,缓解道德压力……”   她走到床边,拿起遥遥的照片,在应枢言的注视下,突然躺到床上。   80年的那个冬天,屋子里很冷,她和遥遥突然被抓到这个地方,肯定很害怕。   周茉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床里,把自己想象成遥遥,而对面是当年那个弱小无助的茉茉。   在安眠药发挥作用之前,她会做什么,遥遥会做什么?   沈兰君说过,遥遥的生日比她大了两个多月,平时也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她。   周茉蜷起身子,伸出胳膊,将“茉茉”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哄着。   “别怕,茉茉不哭,警察叔叔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滴,宿主成功还原死者被害姿势,奖励:被遗忘的记忆*1】 [44]第 44 章(捉虫):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1980年11月17日傍晚。   南关六小的放学铃声响起,茉茉和遥遥混在一群小豆丁里,背着小书包,手拉手向外走。   “遥遥,今晚去我家写作业吧?我们一起堆积木,给娃娃盖房子!”   “好啊,不过你可要快点写,别磨磨蹭蹭边写边玩了……”   才出校门,遥遥一抬头就看见路边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脸上绽开笑容,蹬蹬跑过去,“小舅!”   林方正一把将外甥女抱起来,轻松扛在自己肩头,问她:“想不想看《哪吒闹海》连环画?”   遥遥眼睛亮了,“我妈说新华书店断货好久了,现在能买到了吗?”   “嗯,今天下午刚到的,听说老多人在那边排队了,咱们快点过去,晚了该赶不上了。”   林方正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冲茉茉伸出另一只手,“走啊,茉茉,一块买连环画去?”   “谢谢小舅,但是我妈妈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   茉茉虽然也很想看,但还是攥住书包肩带摇了摇头,“我先回家告诉我爸爸,让他领我去买……”   说完她转身就要自己回家,又被林方正拦住。   “哎呀,等你回家再去书店排队就来不及了。”   他变戏法一般从兜里摸出两块奶糖,给两个小姑娘一人一颗,神神秘秘道:“我最近发现一个好地方,麻雀特别多,用竹筐一抓一个准,等买完了连环画,我再带你们烤麻雀去。”   香香的烤麻雀哎,茉茉有点动摇了,遥遥也不想和好朋友分开,“跟我们一起去吧,积木可以明天再玩,可是今天买不到连环画,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天了。”   “那好吧……”茉茉牵起林方正的手,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对他说:“小舅,你先借我一点钱,等我回家了就让我爸爸妈妈还给你。”   “没问题,茉茉真乖。”   就这样,林方正带着两个小姑娘顺利地离开了南关六小,走了一条与回家完全相反的路线。   “走小路过去比较快。”   出于对小舅,对大人的信任,茉茉和遥遥听话地跟在他身后,直到她们来到一条之前从未走过的陌生小巷。   林方正突然停下,伸手在兜里掏了半天,脸色一变:“我钱包好像掉了,你俩站这儿等我一会儿啊,千万别乱跑。”   说完就慌慌张张地往回跑,很快不见了踪影。   两个小姑娘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发呆,等啊等啊,谁也没发现身后悄悄出现了一个戴着帽子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猛地钳住她们,用一块湿淋淋的毛巾捂在二人脸上……   周茉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失而复得的记忆是那样清晰,哪怕已经过了十五年,她依旧能感受到口鼻处传来的类似水果腐烂的甜腻感,紧接着是辛辣和刺激,足以让一个八岁小女孩迅速失去意识。   果然,绑匪是用了乙/醚才能悄无声息将她和遥遥带走……   “周茉,周茉!”   应枢言抓着她的肩膀,连声唤回她的思绪。   视线慢慢重新聚焦,周茉对上他担忧又焦灼的神情,那张冷冰冰的英俊面孔上满是对她不假思索的关心。   两支手电筒被胡乱丢在一旁,在墙上打出两道交叉光柱,黑漆漆的屋子里半明半暗,两个人离得很近,几乎呼吸相闻。   周茉直勾勾地盯着他,她的瞳仁好像比别人更大更圆,尤其是在这样格外专注的时候,看起来神秘又深邃,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幽泉。   冬夜,荒郊,废屋,凶宅……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又添了几分阴森诡谲。   哪怕坚定如应枢言这般的无神论者,心跳也不受控制地越发错乱,咚咚狂跳不止。   “周茉,你……你还记得这是哪里,我们过来要做什么吗?”他艰难找回自己的声音,握住她肩头的手掌微微用力,仿佛要以此来确认她身上是否还有人的温度。   “应主任……”   她说话了,声音很轻,气息幽幽,擦过他耳垂,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明天给我做个精神鉴定吧。”   眼角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水光闪过,她眨了两下,微微仰起头,嗓音轻快,含了点笑意。   “你说得对,我好像,真的闯过去了。”   ……   门口传来钥匙拧动的声响,周业成一个箭步冲过去开门。   “今天咋回来得这么晚……你咋来了???”   他瞪着站在周茉身后的应枢言,十级警报!   应枢言对此视若无睹,淡定地对周业成点点头,“周叔晚上好,我送周茉回家。”   周叔?怎么听着跟喊他家司机似的……   周业成老大不乐意,正要把人弄走,身后传来一道巨力,将他扒拉个踉跄。   “小应来了?吃了没有啊,快进来坐下一块吃点儿……”   沈兰君热情发出邀请,但应枢言只是摇头。   “刚从外地出差回来,不好空手上门,改天再来品尝阿姨的厨艺。”   他伸手轻轻把周茉推进门内,又安抚似的拍拍她,“跟你爸爸妈妈好好聊一聊吧,我回去了。明天上午直接来办公室找我。”   “好,你路上小心。”   周茉目送他下楼,直到声控灯陆续熄灭,才关上门,转过身对爸妈郑重开口。   “我想起当年发生的事了,所有的。”   她走向沈兰君,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妈,我本来应该有个妹妹的,对不对?”   沈兰君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涌上巨大的,山呼海啸般的悲痛,伏在女儿的肩头痛哭出声。   周业成也红了眼眶,沉默地走上前,将母女两个一起抱进怀里。   沈兰君哽咽着:“对不起,小茉对不起,妈妈那段时间太忙了,又怀了你妹妹,对你有些疏忽……”   她和周业成结婚之后只生了周茉一个女儿,周奶奶心中颇有微词,她还是那种传统的多子多福的老思想,总觉得家里没个儿子不行,每次小两口回去都要旁敲侧击地催生几句。   其实沈兰君也不是不想生,只是她又要赚钱,又要照顾家里,哪怕有周茉姥姥帮着搭把手带孩子,她也只想用挤出来的时间多接几单生意,给女儿提供更好的生活。   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吃的穿的用的都得是最好的。才不要像那些孩子一大堆的家庭,排在后面的连件新衣服都混不上,永远只能穿缝缝改改打补丁的。   沈兰君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   她常跟周业成抱怨生孩子生的多有什么用,又不是养鸡养鸭,长大了就能拉出去卖了换钱。   但是随着周茉一天天长大,开始上学以后没那么需要大人时刻照看了,沈兰君的生意也逐渐步入正轨,日子安稳顺遂,眼看着一切都蒸蒸日上,她觉得以自家现在的经济条件,再生一个似乎也不是不行?   正好进了80年以后,计.划.生.育的风越吹越大,都说一旦政.策落地,像周业成这样的公家干部就不能要二胎了,否则工作不保。   周奶奶也收到风声,催得一天比一天急,小两口决定赌一把。   不管二胎是男是女,这辈子就ta和小茉两个孩子,再也不生了。   怀孕满四个月的时候,沈兰君偷偷托关系去照了B超,得知是个女孩以后高兴坏了。   她可是敢一个人去黑市卖货的女同志,骨子里就很叛逆,婆婆越是想要孙子,沈兰君心里就越不想如她的意。   B超结果出来以后,她还再三叮嘱周业成不许告诉他妈,反正等孩子生下来,她还能把她怎么着?   “本来我都想好了,你叫茉茉,妹妹就叫莉莉,我要给你们穿一样的裙子,梳一样的辫子,你们俩就是妈妈最爱的一对小茉莉花……”   可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个当口,周茉被人给绑架了,对方还索要一万块天价赎金。   只有三天时间,沈兰君和周业成发动身边所有关系去筹钱,沈家几个姐妹的存款都被她掏空了。   可是周业成他妈是怎么说的?说家里一年到头种地也落不下几个钱,话里话外又嫌小茉是个女孩儿,不值得为她到处借债,最后还数落沈兰君说都是她平日行事高调张扬露了富,才会让小茉被坏人盯上。   沈兰君拿她当空气,还剩最后两千块的空缺,她就是去借高利贷也要把女儿赎回来。   从周茉失踪开始,她每天都生活在巨大的紧张和忧惧里,直到那天警方出动大部队去城外抓人,不知怎么传回来的消息出了差错,说绑匪拿钱跑了,撕票了,还在现场发现了女童尸体。   沈兰君受了刺激当场晕倒出血,孩子没能保住。等术后醒来才知道,不幸中的万幸,是他们的女儿小茉还活着,只是忘了一切,包括绑匪,也包括遥遥。   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周茉强打起精神让她爸端回厨房热一热,又拿了毛巾过来给沈兰君擦脸。   “不哭了,是妹妹和我们家没有缘分,她又回去当小天使了,说不定又给自己挑了一对更好的爸妈呢。”   沈兰君吸着鼻子用力点头,又把周茉抱过来在她脸上使劲亲了一口。   “小茉,爸妈这辈子就你一个孩子了,我们尊重你的理想,但你在外面执行任务的时候,千万千万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一家人坐回饭桌旁,沈兰君还没拿筷子就迫不及待地追问:“你都想起来了,那你见到绑匪的脸没有?是不是那个叫施什么的小子?”   周业成摇摇头,“怎么可能呢?小茉要是见过他的脸,不也被……”   绑匪又不会未卜先知。   “我确实没见到他的脸。”周茉承认,“但我找到了新线索——哎,你们俩别问了,在案子没破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知道知道,你有纪律。”沈兰君叹了口气,“真希望早点把这个案子破了,林姐也不用一直这样折磨自己。”   周茉没接这句,默默扒了口饭。   周业成多看了女儿几眼,若有所思。   饭后,周茉又掏出笔记本,正儿八经给两位受害者家属做笔录。   “妈,你当年在黑市卖东西的时候,知不知道从谁手里能买到乙/醚?”   “我就是去卖山货的,卖完就走,从不多留,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更是从来不碰。不过你可以去找这个人问问。”   沈兰君翻箱倒柜找出一张“盛祥典当行”的名片,交给女儿。   “盛祥,就是这个人,以前咱桦城最大的黑市就是他张罗起来的,也是他在管理,想进去卖货要交摊位费,不过他也有门路,稽查队过来前总能收到风声,所以就当是花钱保平安了。”   78年以后黑市陆续被取缔,盛祥也趁机洗白上岸,做起了正经生意——但也没那么正经,明面上开的是典当行,其实私底下还是放贷那一套。   也是他当初借给沈兰君两千块钱,才帮她凑齐了赎金。   这些年二人虽然没什么交情,但沈兰君是开酒楼的嘛,来的就是客,有时候在店里碰上了还会打个招呼,大概就是这么一层关系。   周茉把名片夹进笔记本里,希望这位盛老板记性够好,能给她想要的东西。   ……   第二天上午,周茉来到应枢言办公室,在他和冉平的见证下,完整地重复了一遍自己恢复的所有记忆。   黄建海和何冰也来了,坐在边上旁听。   一旦周茉以绑架案当事人的身份提供证词,从原则上来说,她就不可以再继续主导调查,必须将案件移交给其他同事。   当他们听到周茉清晰说出,她和遥遥是被林方正带出了学校,又在偏僻无人的巷子里将二人丢下时,黄建海拍案而起。   “畜生!他可是遥遥的亲舅舅!”   何冰深吸一口气,果断道:“可以传唤林方正过来问话了,他绝对有重大嫌疑。”   “我还想申请一张对林方正家的搜查令。”   周茉转头对二人道:“如果可以,就在他家里现场问话,效果或许会更好。”   他瞒了所有人整整十五年,现在是时候让林姨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   元旦假期结束后,林之芃就又回到了学校,准备期末考试。   自从他把那封给周茉的信送到牡丹楼,心里就一直惦记着,每天都去宿舍楼下排队给家里打电话,旁敲侧击询问。   他不敢说的太清楚,张颖也听得稀里糊涂。   “家里一切都挺好的啊,你大姑这几天也不往外跑了,还会做好饭等我们下班回来吃,能有什么事啊?”   林之芃百思不得其解,是周茉没看到那封信?还是她看到了,但是没当回事?   她怎么能这样呢?要不是被她家里连累,遥遥姐也不会出事,大姑也不会和姑父离婚,本来一切都应该好好的……   就在这样复杂和纠结的心情里,他终于考完最后一门课,收拾东西坐车回家。   也就是在这天下午,南关分局一大队浩浩荡荡上了门。   家里大人都在歇晌,林之芃过去开门,见到身穿橄榄绿制服的周茉当场愣住,“你……”   “林之芃,如你所愿,我来重新调查遥遥的案子了。”   周茉对这个敢为表姐打抱不平的年轻人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方便让我们进来说话吗?”   “哦哦,快请进。”林之芃反应过来,连忙将门拉开,招呼周茉和她身后的几名男警察进来,一边往屋里喊:“爸,妈,大姑,警察来了!”   话音刚落,主卧的门被拉开,林方正连拖鞋都来不及穿,慌里慌张跑出来,见到一屋子警察,瞬间傻眼。   “你们,你们是……”   何冰上前出示证件,“我们过来是想了解一下当年遥遥被绑架的案子。”   林方正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左右转头,最后定格在客厅唯一的女警察身上,颤着嗓子问:“你是,是周茉吗?”   “是我。”   周茉静静看着他,在落针可闻的客厅里,一字一顿地发问:“小舅,你答应我的《哪吒闹海》连环画,还有烤麻雀呢?”   这一刻,年轻的女警察和记忆里那个肉乎乎的小姑娘重叠在了一起。   林方正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骨头,瘫软着倒在地上。   “你,你都想起来了……你爸妈不是说,说你都忘了吗?”   他坐在地上,突然情绪爆发一般朝她大吼,拳头用力捶着地面,“你不是全都忘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记得?!”   雷星宇气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被韩江用力拦住。   仔细看就会发现韩江也是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眼神带着慑人的寒芒。   不只是他们,一大队其他同事也被林方正这通吼叫震惊了。   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周茉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字字锋利如刀,剖开他最丑陋的内心。   “是啊,我要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你就可以一辈子心安理得地扮演林姨的好弟弟,林家的一家之主,还可以毫无愧疚地从我爸妈手里一次又一次地拿钱,对吗?”   如果爸妈知道,他们一年又一年对林姨的愧疚和补偿,其实全都是眼前这个虚伪的男人一手造成,他们深埋在心底十五年的自责和悔恨,那些本该是一家四口团圆美满的大好时光,又该找谁来赔?   林方正被她句句犀利的质问逼得哑口无言,只能如穷途困兽一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张颖听得糊里糊涂,但本能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儿,左看右看,神情无助,“你们在说什么啊,不是在查遥遥被绑架的案子吗?你,你是周茉,是和遥遥一起被抓走的茉茉?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说到最后已然带上了哭腔,绝望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丈夫。   他当年到底干了什么……   周茉只对张颖说了一句:“当年就是他,遥遥最喜欢的小舅,是他把我们俩从学校带走的。”   张颖双腿一软,踉跄着往下滑,幸好被林之芃冲过来扶住,“妈!”   “你怎么,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张颖抓着儿子的手臂,整颗心直直往下坠,“遥遥是你亲外甥女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我没有!”   林方正红着眼睛回头大吼,“我不知道,我也不想这样的,都是施磊,施磊他骗了我!”   他一把抱住何冰的大腿,语无伦次道:“领导,我要自首,都是施磊干的,是他绑了两个孩子,是他拿走了周家给的赎金!我,我就是帮着把两个孩子从学校骗出来,我以为他收了钱就会放人的,我真的没想到遥遥会……”   80年夏天,施磊出狱了,他满心期待着和妹妹重逢,可回到家里却只等来妹妹心碎欲绝的哭泣。   他找上林方正,要他帮忙把两个孩子从学校骗出来,管周家狠狠敲上一笔,否则就弄死他替妹妹出气。   林方正怕极了,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他想,反正周家那么有钱,就当是花钱消灾了。   他想,人人都会以为绑匪盯上的是家里有钱的茉茉,没人会怀疑到他这个遥遥的亲舅舅身上。   他想,反正只是把孩子绑走关几天,等施磊拿到钱消了气,再把孩子放回去就皆大欢喜。   可等他收到施磊的消息,兴冲冲赶去旧屋接孩子时,看到的却是外甥女已经冰冷的尸体。   “是他骗了我!他恨我,也恨我姐带施诗去做手术……他就是要报复我们家,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让遥遥活着回来!”   林方正以头抢地,哭得涕泪横流,仿佛在宣泄这十五年来的悔恨。   咔哒一声,客厅另一边的卧室门打开了,林芳萍慢慢走了出来。   她最近有在按时吃药,睡得很沉,思维也比平时更加迟缓。   她的目光先落到周茉身上,又缓缓看向跪地磕头不止的弟弟。   “你刚才说什么?是谁绑架了我的遥遥?”   林方正抬起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嗫喏着出声:“是施磊,就是施诗她哥……”   施诗啊,那个当年被她弟弟骗着怀了孕的女孩子。   林芳萍全都想起来了,她低低笑了两声,声音越来越大,突然抬手开始扇自己的脸,一下又一下。   “林姨!”   周茉冲上去紧紧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定:“别这样,遥遥的死不是你造成的,你也是受害者。”   林芳萍看似被她劝动,却突然挣脱周茉,朝林方正扑了过去。   “爸妈走得早……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还我女儿,你还我的遥遥!!!” [45]第 45 章:搜证技术哪家强,南关一大队找韩江!   林芳萍拼了命地去厮打林方正,在他脸上、脖颈抓出一道道血痕。   按理说一大队成员应该上手劝阻的,但谁也没有动弹,只是默默移开目光,任凭一个母亲宣泄着迟到了十五年的痛恨。   直到林芳萍力竭跌倒,周茉才走过去将她搀扶起来。   林方正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手指微微蜷缩抠着地砖,嘴里喃喃:“姐,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真心想要弥补你的……遥遥没了,我就让芃芃给你养老,我们全家都一辈子照顾你……”   张颖捂着脸无声落泪,拼命摇头。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遥遥出事以后,林方正就跟彻底变了个人似的,也不出去瞎混了,还把芃芃的大名从林晓芃改成了林之芃。   她还以为是他终于洗心革面浪子回头,有好几次从噩梦中惊醒,还喊着遥遥的名字,一个人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原来……原来他根本就是做贼心虚!   不敢想象睡在自己身边十五年的男人心里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张颖感到一阵阵后怕和胆寒。   何冰给了韩江一个眼神,他上前几步抓起林方正的手腕,“咔哒”戴上手铐。   何冰对张颖出示了搜查令,她面无表情地点头应下,“你们搜吧,我也想知道他还藏着多少秘密。”   林之芃紧紧守在她身边,抬眸望向坐在沙发另一侧的林芳萍和周茉,想要说点什么,脑子里却只剩一团乱麻。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是他爸害死了遥遥姐,还骗了周家那么多钱?   林之芃深深低下头,痛苦,纠结,悔恨……仿佛过去十八年的平静生活全部是一场假象,被撕开后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很快,警方从主卧的床垫子夹层里面翻出一张林方正开户的存折,上面每隔几个月就会存入一笔钱,从十多年前的几百块,逐渐变成几千块。   中间也有取出过几次钱,但截至目前为止,存折上的余额还有将近三万块。   雷星宇拿着存折去问张颖:“你知道家里有这笔钱吗?”   张颖看着上面的数额震惊不已,转头看向林方正:“这些都是周家给的?你不是说只管他们借过一两次钱吗?!”   她记得很清楚,一次是芃芃阑尾炎做手术,一次是家里想买个新冰箱,还有一次是芃芃高中时物理课跟不上,花钱找老师补课开小灶……   平时家里靠着他们俩的工资,还有林芳萍偶尔接点街道上的零活,一家四口也能勉强维持生活,但偶尔遇到这种需要大笔支出的情况难免捉襟见肘。   每次都是林方正说他出去找人周转一下,张颖心里也清楚,要说他们身边认识的条件最好的人家,也就只有周家了。   说是借钱,但哪有只借不还的道理?   直到看到这张被林方正偷偷藏起来的存折,张颖什么都明白了,也彻底对他寒了心。   她每个月的工资都拿来补贴家用了,有时候还要厚着脸皮回娘家连吃带拿,结果他不声不响背着她偷偷攒了这么多钱?   儿子都十八了,他还这样防着她,夫妻过日子过成这样还有什么意思?   更别提他当年才结婚一年就出去勾三搭四,惹下的风流债最后要让无辜的遥遥和大姑姐来偿还……   “林方正,我要跟你离婚!”张颖冲他大喊,“你没良心,没担当,你算什么男人,这辈子你对得起谁?!”   她拉着儿子慢慢走到林芳萍面前,小心翼翼去拉她的手,“姐,我没脸说什么求你原谅的话……总之以后芃芃就跟你亲生的没有区别,他要是敢不孝顺你,我就打断他的腿!”   “是我没脸求你原谅才对。”林芳萍反握住她的手,两个女人都已经不再年轻,手背上的皮肤粗糙,指节也在长年累月的操持家务中粗大变形。   “你是个好姑娘,嫁到我们家才是受委屈了。”   姑嫂两个头挨着头默默垂泪,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五年,此刻却是两颗心最贴近彼此的时候。   搜查还在继续。韩江走进林芳萍的卧室,敲了敲和隔壁房间相连的那堵墙,声音不对,听起来比其他墙体更薄。   他走出来问:“这个房间是后砌出来的吗?”   张颖抬头,抹了把眼泪道:“对,之前我们家就两个卧室,大姐搬进来以后住不开,林……他就找工人上门干活,又隔出来一间小的。”   韩江点点头,又开始从上到下仔细地叩击各处墙面,时而侧耳倾听,神情专注。   而一直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的林方正,却突然抬起头,死死盯着韩江的动作,眼神里流露出几分紧张。   周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虚,当机立断开口:“韩哥,砸墙。”   “不行!”   林方正果然如被踩了尾巴一般叫嚷起来,眼珠乱转,语无伦次,“我已经什么都交代了,绑架案不是我做的,我也没拿那一万块钱赎金,这么多年周家给的钱都在那个折子里,你们还想搜什么?”   周茉走到他面前,“如果墙里没藏东西,你慌什么?”   “我……你们把墙砸坏了,家里还怎么住人啊?警察就可以随便,随便破坏公民私人财产吗?”   周茉冲他微微一笑,“不就是一堵墙吗,砸坏了我来赔,保证恢复原样,一点也看不出来。”   转过头看韩江,语气又凌厉几分:“砸!”   她相信韩哥的直觉,还有林方正的反应,更验证了墙里绝对有问题。   韩江得令,正要去楼下车里找能砸墙的工具,一直不声不响的林之芃突然站起来,“我家就有锤子,我去给你拿!”   他假装没看到林方正愤怒的眼神,低着头冲进厨房后面的小储藏室,翻出了一把颇有年头的铁锤。   韩江拿到手里掂了两下,然后握紧木柄,开始砸墙。   咚!   墙面破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碎砖块和木板断茬。   怪不得敲起来声音这么脆,原来不是实心砖墙。   韩江一锤又一锤砸下去,两个房间逐渐被打通,直到听见啪嗒一声,从夹层里掉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铁盒。   “找到了!”韩江弯腰捡起,走进客厅递给周茉。   周茉弯起眼睛,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搜证技术哪家强,南关一大队找韩江!   在林方正惨白如纸的脸色中,周茉慢条斯理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盒。   雷星宇按捺不住凑过来看,脱口而出:“这是什么?小女孩的发卡?”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周茉手上。   她将那枚发卡拿出来,是很常见的鸭嘴夹样式,但不像商场里卖的那些上面粘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花,而是一朵朵焊在上面的五瓣小花,层层叠叠,做工十分精巧。   发卡通体呈现出雪亮的银白色,显然是因为被密封在墙体里十几年不见天日,没有氧化的缘故。   周茉将发卡翻转过来,在背面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千足银”印记,旁边还有一个圆形图案的戳子。   果然如此。   她举起发卡问林方正:“这是谁的东西,你为什么要藏在墙里?”   林方正低下头闷声道:“这是我从遥遥身上拿下来的,我寻思着给大姐留个念想,就趁工人砌墙的时候偷偷藏了进去……”   当时他被施磊骗去福民镇,看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遥遥吓坏了,强忍着悲痛替她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鞋子也整理好。   然后他就看到了别在遥遥头上的这枚小花发卡,特别精致,阳光一照似乎还在发光。   鬼使神差地,他将发卡取了下来,后来仔细一看才发现竟然是银子打的,本想着找个银匠熔了换钱算了,但到底还是没舍得这么精致的做工,就一直藏在了家里。   “留个念想吗?那你刚才为什么拦着我们不让砸墙?”   周茉将发卡装进证物袋,又把铁盒翻转过来,抠着边缘往外撬,果然被她撬开一道缝,啪嗒一声,从里面掉出一个黄色的叠成三角形的小纸片。   她将三角形慢慢拆开,变成一条长方形的黄纸,上面用红色的朱砂写着看不懂的符号。   雷星宇瞪大眼睛,“这不是做法事用的符纸吗?林方正,你把你外甥女的发卡和符纸放在一起,还砌进墙里,你想干什么?!”   林方正目光闪烁,嗫喏着解释:“是,是我找大师求的,帮遥遥超度的安魂符……”   “安魂符?”周茉抖了抖那张黄符,冷笑,“谁家安魂符中间写个大大的‘镇’字!林方正,你别以为警察不懂这些封建迷信的玩意儿就能胡诌八扯,信不信我现在出去找个阴阳先生问清楚?”   究竟是超度的安魂符,还是林方正做了亏心事,害怕外甥女冤魂不散,费尽心思求来的镇魂符?   林方正的所有狡辩在周茉犀利的视线下彻底无所遁形,他木着脸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任凭一屋子的警察投来鄙夷憎恶的视线。   而林芳萍和张颖,已经连上前打他骂他的心思都没有了,看他的目光漠然而沉寂,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顺便告诉你一句,你镇错人了。”   周茉拿起证物袋对他晃了晃,“看到这上面的小花了吗?这是茉莉花。这枚发卡,其实是我的。”   是沈兰君专门找老银匠打的,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因为遥遥喜欢,周茉大方表示可以借给她戴几天。   接着就发生了绑架案,等周茉好不容易被救回来,又忘了一切,沈兰君光顾着照顾女儿了,哪还记得什么茉莉发卡的下落,只当是被绑匪一并带走了。   如今真相大白,原来是被林方正偷偷拿走了。   多亏了他贪小便宜的心理作祟,倒将这个关键物证完好无损地保存了十五年。   ……   林方正被带回分局接受更进一步的审问。他究竟是绑架案的主谋还是从犯,又在其中参与到什么程度,不能光听他的一面之词,一切还要靠证据说话。   周茉正琢磨着去劳务市场雇几个泥瓦工回来,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帮林家把墙补好。   张颖却追了出来,不由分说将那个存折往她手里塞。   “孩子,你拿回去还给你爸妈,我们不能要这个钱。”   她紧紧拉着周茉的手,眼睛还红肿着,“是我们错怪你们家了,遥遥不是被你连累的,你才是……”   张颖用眼神一遍遍描摹着周茉的五官,真好啊,如果遥遥能平安长大,是不是现在也跟她一样,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张姨,这我可不能替我爸妈做主。”周茉将存折推回去,语气温和而坚定,“再说了,这些是给林姨的。就当是……就当是我替遥遥孝敬她的吧。”   她没有了工作,身体又不好,这笔钱放在手里也是一份保障。   她相信爸妈也会和自己做出同样的选择。   听到她提起遥遥,张颖不由愣住,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绝,周茉已经上了警车,摇下车窗冲她挥挥手:“案子还没结束呢,我先干活去啦!”   张颖只好又转身进屋,将存折放到林芳萍面前,无奈道:“大姐,她不肯收。”   “我猜也是。”林芳萍看起来很平静,将存折收起来,淡淡道:“那就先放我这儿吧,明年芃芃还要交学费呢。”   张颖欲言又止,总觉得林芳萍的反应不太对劲,但今天大家都受了太多刺激,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一回头见到林之芃蔫头耷脑地蹲在墙角,她过去把人拎起来,小声叮嘱:“这个寒假你就别往外跑了,多陪陪你大姑。”   “哦,好。”林之芃打量着她的脸色,小声问:“妈,我以后是不是就没有爸了?”   “他干出那样的缺德事,你还想认他?”张颖眼睛一瞪,“从今天起你就当他死了,你妈我有手有脚有工作,还能让你上不起大学是咋的?”   “我不是,我没有!”林之芃赶紧否认,又扯了扯张颖的衣角,小声说:“我以后一定好好读书,等毕业回来找个好工作,我会孝敬你和大姑的。”   张颖鼻梁一酸,搂住比她高了一头的儿子,“好,我们俩以后就靠芃芃了。”   ……   另一边,在何冰坚持不懈与沪市警方联络和沟通中,加上林方正的口供,分局这边终于可以申请对比施磊留在沪市指纹档案库中的指纹样本。   叶蓁左眼扣着马蹄镜,面前是两份指纹样本,身后是嗷嗷待哺的一大队成员。   “……5,6,7,8。”她一边对比一边画圈,突然抬高声音,“已经有八个特征点吻合,确认匹配,胶水背面的指纹就是施磊右手中指的!”   雷星宇嗷了一嗓子就往外跑。   那还等什么,赶紧打报告申请,直奔沪市抓人去!   黄建海以最快速度向上层层申请,又有穆局长提前打招呼,异地抓捕的相关手续和介绍信很快就批了下来。   他派了韩江,雷星宇还有小张三个人一起去沪市,“务必要将施磊顺利带回来。”   雷星宇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放心吧师父,我们几个也不是吃素的。”   施磊要是敢拒捕,正好让他尝尝雷哥的拳头!   从桦城到沪市最快的火车也要42个小时。第五天中午,风尘仆仆的出差三人组带着施磊回到南关分局。   周茉没有露面,她站在二楼走廊向下看去。   十五年过去了,施磊也从相貌英俊的青年变成了中年,他穿着黑色长款羊毛大衣,系棕色格纹围巾,风度翩翩,神情自若,看起来就像个成功企业家。   “怎么样,对这张脸有印象吗?”   周茉转过身,对应枢言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也可以说我从没看见过他的脸。”   施磊有前科,坐过牢,他不想再被抓进去,不想再和妹妹分开,一定是做足了万全准备才实施绑架。   周茉和遥遥被他从背后用乙/醚迷晕,又被藏进福民镇上的废屋,全程没有露脸,还给二人灌下安眠药,令两个孩子始终处于昏迷状态。   这样就算周茉被救出来时没有失忆,她也无法形容出绑匪的真实长相。   “确实很聪明,才让他逍遥法外了十五年。”应枢言声音很冷,“但我相信他这次一定逃不掉。”   周茉双手向后扶着栏杆,歪头看他:“应主任这么有信心,为什么?”   应枢言认真看着她回答:“因为他已经被你盯上了,我还没见过有凶手能从你手里逃掉的。”   周茉如果有尾巴,此时已经翘上天了,她噗嗤一笑,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当然啦,我可是很厉害很厉害的……”   “周铁头?”   周茉:不嘻嘻。   再提这个外号就让你尝尝周铁拳!   “开个玩笑,不逗你了。”   应枢言一本正经跳过话题,“有黄队和何队两位老将出马,对付一个施磊应该问题不大。”   ……   审讯室内,黄建海和何冰问题很大。   倒不是说施磊不配合,恰好相反,他特别配合,一听警方是为了80年那起绑架案找他来问话,立刻全盘交代了。   “警官,都是我的错,是我被林方正那个畜生骗了,我也没想到他会那么丧心病狂,连自己的亲外甥女都能下毒手啊!”   何冰眉头一挑,不紧不慢地问:“你说是林方正杀害了遥遥?”   “没错,就是他。”施磊答得毫不犹豫,“就连绑架两个孩子的主意也是他出的,是他告诉我周家有钱,说他能把两个孩子骗出来,到时候拿了钱我们一人一半。一切都是他干的,我充其量就是个从犯。”   “是吗,那为什么警方在勒索信上找到了你的指纹?”   黄建海出示证据,施磊眼神有一瞬惊慌,又很快镇定下来。   “没错,勒索信是我写的,但是是林方正让我干的,他家里有老婆孩子不方便,就把信纸、胶水、还有抠字用的废报纸都拿到我家里来。他姐夫不是印刷厂的吗,他家里最不缺这些东西了,你们应该能查到的吧?”   黄建海和何冰隐秘地交换了个眼神。   施磊比他们想象中更难对付。这小子从决定拉林方正下水那一天开始,就已经策划好怎么让他替自己背锅了。   何冰轻咳一声,“林方正家里有老婆孩子,你家里不也有个妹妹吗?你们俩计划绑架的时候,你妹妹在哪里,她知道多少?”   话音刚落,施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强调:“这件事和我妹妹没关系,她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别破不了案子就随便污蔑别人。”   何冰对他的威胁不置可否,轻敲桌面,“你妹妹施诗,现在可是沪影厂的大明星啊,肯定有很多记者想要采访她吧?要是被媒体知道,施诗唯一的家人,她最重要的哥哥是个绑架犯,你觉得那些小报杂志会怎么写?”   施磊重重一砸桌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我说了,你们不要打扰她!”   砰!   黄建海比他拍桌更用力,“施磊,你要是个男人就敢作敢当,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杀了遥遥?!”   施磊咬紧牙关,两腮微微鼓起,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后反而冷静下来。   “是林方正。”   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切都是林方正做的,他才是主谋。”   ……   “我真服了这两个王八羔子,狗咬狗啊这是!”   雷星宇抓狂挠头,没好气道:“反正两个都不是好东西,干脆一块拉去枪毙算了,打死哪个都不冤枉。”   “消消气,案子不是这么办的,没有确凿的证据链,就是送到检察院也会被打回来。”   何冰给自己泡了一杯浓浓的菊花茶,败火。   “你信不信,咱们要是把案子囫囵着递上去了,搞不好施磊还会反过来起诉咱们诬告陷害呢。”   韩江冷静道:“说来说去,还是十五年前留下的线索太少了。”   就算周茉恢复记忆,有她作为受害人的口供,也只能证明她和遥遥是被林方正骗走的,后续的绑架勒索过程中,谁是主犯谁是从犯,又是谁杀死了遥遥,没有证据,就不能钉死真凶。   周茉坐在长桌最边缘,她目前暂时退出了调查,正在手上翻来覆去看着那个银制茉莉发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在层叠的花瓣中间,看到一个微不可察的小黑点。   她闭上眼睛,再一次仔仔细细地回忆她和遥遥被施磊迷晕绑走的片段。   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她和遥遥都在拼命挣扎,而施磊一个人要同时控制住两个孩子,慌乱中动作越发粗暴。   直到遥遥猛地一甩头,撞上他的手掌,花瓣边缘割破皮肤,沁出几滴血珠……   周茉拿起发卡冲了出去,直奔应枢言办公室。   “应主任!”   她紧张得心脏咚咚直跳,深吸一口气,将发卡举到他面前,“十五年前残留的血迹,现在还有机会验出来吗?”   应枢言对上她明亮到慑人的眼神,先是一怔,随即了然。   他双手接过证物袋,郑重向她承诺。   “我一定竭尽全力。” [46]第 46 章:“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样本保存状况良好,避光、密封、干燥,且纯银制品本身性质稳定……”   应枢言穿上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残留在发卡花瓣缝隙间的陈旧血迹,抬眸看向对面。   “他倒是挺会保管东西的。”   周茉骑在椅子上,抱着椅背转了个圈,深有同感地点头。   “但凡他把这枚发卡随手丢在家里某个角落,血迹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用不了几年就彻底氧化变质了。”   林方正自己做了亏心事,误以为这枚发卡是遥遥的遗物,阴差阳错,倒是替警方留下了这份关键物证。   应枢言很快进入工作状态,有条不紊地操作工具,分离血迹样本。   周茉以前听说外科医生的手稳到能缝葡萄皮,今天一看才发现,应主任的手稳程度也毫不逊色。   发夹全长不过六七厘米,上面雕刻的茉莉花瓣更是只有几毫米大小,要从这样繁复层叠的花瓣之间提取出更加细微的血迹,无论是对眼力还是手指的灵活程度都有极高的要求。   周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忍不住出声提醒:“其实你把上面的花瓣都掰开也没关系。”   她看得出来,应枢言是想在尽量不破坏发卡完整形状的前提下剥离出那一点血痕,但这样做难度太大,也太折磨人了。   周茉倒是想得开,反正这枚发卡也不是什么珍贵的老古董,就算弄坏了也不会太心疼。   大不了就去找那个银匠再定做一个。   但是让她看着应枢言一次又一次尝试,却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周茉心里莫名就开始不得劲起来。   应枢言动作一顿,隔着镜片投来一道探究般的目光,“你在怀疑我的操作水平?”   周茉:……   朋友,你是想气死我吗:)   她瞪了应枢言一眼,气鼓鼓地转了个圈,不看他了。   应枢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举着手的动作看起来有些无措。   过了好一会儿,周茉才听到他在身后轻轻开口。   “这毕竟是承载了你和遥遥童年回忆的信物,我不想弄坏它。”   说完又重新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和那两片花瓣作斗争。   周茉悄悄转了回来,肆无忌惮地从上到下打量着他。   从他浓密的微微上翘的睫毛,到能轻松撑起镜片的挺拔的鼻梁,下半张脸都被挡在白色口罩下,边缘贴合着棱角分明的轮廓,以及……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变成淡粉色的耳朵。   她有点想笑,又赶紧忍住,欲盖弥彰地望向窗外。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仪器待机时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操作台上偶尔传来的不锈钢器具和载玻片的碰撞声,如同天然的白噪音,周茉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下巴搭在椅背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等应枢言终于成功取下针尖大小的一点血迹样本,提取出可溶成分,滴入血清,等待红细胞凝集反应时,耳边传来了久违的窸窸窣窣的小呼噜声。   两个人“同居”的那段日子里,周茉再三对他解释,红着脸强调自己平时不打呼噜,只有在案子特别忙,睡眠不足,或者累狠了的时候才会这样。   而她又是那么要强又负责的性子,恐怕从接手这个案子开始,就再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吧。   检验结果还要等几个小时。应枢言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大衣外套,动作很轻地披在周茉身上,而后在她身旁坐下,拿起一本解剖学笔记静静翻看起来。   ……   “滴滴。”   仪器亮起绿灯,周茉蓦地睁开眼睛,赫然发现外面天都黑了,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台灯。   她迅速揉着眼睛站起身,活动了几下手脚,“结果出来了吗?”   应枢言已经站在打印机前,伴随着哒哒声响,热乎的检验报告从里面吐出来。   “A型血,和施磊的血型吻合。”   应枢言将报告递给她,抬手揉捏着眉心,语气微沉,似有不满,“如果要做更进一步的DNA对比,还得送去省城实验室,不知道要排队排多久。”   这种明知道有更先进的技术能够彻底锁死犯罪嫌疑人,而自己却用不上的情绪实在是太糟糕了。   “没关系,有这个就够了。”周茉理解他的心情,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轻快,“林方正是B型血,施磊逃不掉了。”   手里捏着热乎乎的报告,她突然上前两步,飞快地抱了应枢言一下。   “谢谢应主任,我现在就去找黄队——”   一个很短的,一触即收的拥抱,快到让应枢言还来不及感受,某只落荒而逃的小鸟已经冲出办公室,不见了踪影。   ……   凌晨两点半,审讯室内。   施磊被困在又窄又硬,冷冰冰的审讯椅上,浑身肌肉紧绷酸痛,想睡睡不着,眼底遍布血丝,神情萎靡。   房门突然被打开,黄建海和何冰又一次走进来。不同的是这次二人身后跟着一名年轻女警,在靠墙的旁听席坐了下来。   施磊紧紧盯着她,逐渐与记忆中另一张年轻漂亮的面孔重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   “我是周茉,被你绑架的那个周茉,开饭店的沈兰君的女儿周茉。”   施磊瞳孔一紧。   何冰向他出示了那枚茉莉发卡,以及从发卡缝隙里提取到的血迹检验报告。   “施磊,警方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证明你才是80年绑架、杀害儿童案的主犯。除了在现场提取到的血迹样本,还有你去黑市购买乙.醚的证词,以及绑架案发生前,你曾多次在纪念广场西边平房区徘徊逗留,提前策划逃跑路线,被附近居民认出来的证词。如今人证物证俱全,你还要死不承认吗?”   周茉的突然出现显然给施磊带来了极大的震撼,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差点死在他手上的小女孩居然当了警察,而且还是她亲手重启了这桩旧案。   在何冰和黄建海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默契配合下,以及有意无意提到他最在乎的妹妹,施磊终于放弃抵抗,坦白了一切罪行。   当何冰问他是如何将那封匿名勒索信神不知鬼不觉送进沈兰君的店里时,施磊说:“就是在街上随便找了个人,给他五块钱,让他帮我偷偷塞进去的。”   黄建海追问:“为什么那人愿意帮你送信?”   “很简单。”   施磊突然看了周茉一眼,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我跟他说,这家店的老板和我是老相好,她嫌贫爱富把我给踹了,如今我在外面做生意赚了钱,想约她重温旧梦……”   这种桃色绯闻一向最吸引人了,更何况那个男人还收了他的钱,立刻双眼放光,信誓旦旦表示一定会把信送到。   黄建海眉头拧紧,看他的眼神越发厌恶。   畜生东西,绑了人家的女儿不说,还要在外面造黄谣?!   然而周茉的反应比他们都要冷静,她看着施磊,神色淡淡:“你是想激怒我吗?还是你觉得这样就能伤害到我,报复到我?”   施磊冷笑一声,眼神凶戾。   “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一起解决了,不留后患。”   他当年还是太心软了,还坚持着所谓的江湖道义。   又或者,是因为他故意接近沈兰君,帮她搬菜,趁机摸清饭店后院布局时,一转头对上她写满感谢的笑脸,和那瓶刚从裹着棉被的泡沫箱子里拿出来的,摸起来凉丝丝的橘子汽水。   “人生没有后悔药,从你决定报复林家姐弟,手上沾了一个无辜女孩的性命开始,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周茉站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   她走在长廊上,越走越快,仿佛要将那段黑暗的过往彻底抛下,轻装上阵,重新出发。   自从系统帮她找回那段记忆后,周茉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在父母相继去世后,过了很长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脑子里时不时会冒出一些陌生的画面,一个长得和她一模一样,却生活在完全不同世界里的另一个周茉。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来到这里,是像绿江小说写的那样穿书了,可又是谁为她量身打造了这个书中世界?是谁弥补了她不能和父母长久相伴的遗憾?   假如生活在202X年的周茉,其实才是现在这个自己的一场幻想呢?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又或者说,她们本来就是平行宇宙中不同时间线上的同一个自己。   她相信一个人的灵魂底色是不变的,正如她的父母,无论是选择为了崇高的理想献出生命,还是选择守护自己的小家,他们始终将她放在第一位,期盼着她能平安、快乐长大。   而她在“未来”学到的,那些更先进的犯罪学理论和刑事技术手段,是否也是为了有一天回到“现在”,解开心结,给当年的茉茉和遥遥一个真相?   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①   周茉就是她,她就是周茉。   她在窗边停下脚步,抬眸望去。   远方朦胧的楼群轮廓逐渐变得清晰,一轮红日从覆满薄雪的地平线上遥遥升起,把漫长的冬夜浸成一片透亮的橘红,光线斜斜照进来,玻璃上映出一张年轻的微笑的脸庞。   天亮了。   周茉用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现在就要回家睡大觉!   走到一楼大厅,她一抬头就看到了应枢言。   他站在大厅中央,太阳自他身后冉冉升起,仿佛为他披上一层晨光。金色的无形的纱幔轻抚过他冷峻凌厉的眉眼,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仿佛整个人都变得温柔起来。   周茉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又灿烂了几分。   熬了一宿只为审讯施磊那个没人性的糟心玩意儿,她现在急需美色洗眼!涤荡心灵!   她下意识地乐颠颠跑过去,仰起脸看他,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表功语气:“施磊招了!”   离得更近了,于是她清晰地看到,应枢言的确在笑,眼底如坚冰消融,似春水汨汨流淌。   “意料之中。”他轻车熟路地抬起手拍拍她的小脑瓜,“我早就说过,被你盯上的人都逃不掉。”   周茉直直望着他的眼睛,大胆接上:“也包括你吗,应主任?”   应枢言眉头微挑,轻轻嗯了一声,“你说什么?”   择日不如撞日,她觉得今天就是个好日子。   周茉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藏在心里半个多月的疑问说了出来。   “你在联欢会上拉的那支曲子,是送给我的吗?”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应枢言的耳垂染上一层薄红,还在有飞速向上蔓延的趋势。   他微微睁大眼睛,像是充满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又像是发生了什么计划之外的突发事件。   “其实,那支曲子,是……”应枢言的语气有一瞬不自然的停顿,眸光连闪,试图掩饰地侧过脸,又被周茉坚持不懈地追过去,绕着他转了半圈。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好玩地盯着会害羞会脸红的应主任,抓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是不是,是不是送给我的?不可以否认哦,不然我会伤心的……”   “当然不是。”   应枢言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有歧义,连忙补充,“是,我说是,那支曲子就是送给你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往年对于元旦联欢会这种集体活动一向是能避则避,却在今年冉平他们商议法医处要报什么节目时,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不,应该说他心里很清楚,这样的转变是因为谁。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鸟早已闯进他的世界,飞进他的心里,而且越待越久,颇有安家筑巢的架势。   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要离她近一点,更近一点,又怕自己的急切吓到她,只敢选了这样一支婉转含蓄的曲子,甚至在台上演奏时都不敢朝她的方向多看一眼。   他怕自己会忘记曲谱,忘记指法,把一切一切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她亮晶晶的眼睛。   想说又不敢说,希望她听不懂,又盼着她能懂。   直到刚才在办公室里那个飞快的拥抱,让应枢言惊觉醒悟,原来他想要的还有更多,只是一个拥抱,一个拉手,一个摸头还远远不够。   只是他没想到,周茉会比他预料中的更大胆,也更勇敢,仿佛一旦下定决心,就会毫不犹豫向他走来。   活泼的小鸟围着他叽叽喳喳,周茉对他绽开明媚笑脸。   “应枢言,我好像有一点喜欢你哎,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应枢言身体轻轻一颤,沉默了几秒钟才问:“只是‘好像’和‘有一点’吗?”   周茉脸上一红,不高兴似的跺了下脚,小声嘟囔:“你怎么这样啊,我不要面子的吗?”   ……就许你暗搓搓拉小曲表白,也不给句痛快话,她还不能稍微加几个修饰词表婉转吗?!   应枢言这次是真的被她逗笑了,笑出声的那种。   他低低笑了半天,直到眼看着周茉下一秒就要翻脸了,连忙收敛表情,一本正经回答:“不行。”   周茉:!   啊啊啊啊她真是疯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主动和人表白结果还被拒绝……   应枢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眉眼沉凝,语气郑重。   “不行的意思是,这些话不该由你先说出来,是我的不对,抱歉。”   他的手向下一滑,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周茉,你愿意以结婚为前提,接受我的追求,与我进行深入接触和了解,坚定彼此的心意不变后,向所有人公开我们的关系吗?”   周茉:……   这下轮到她沉默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玩意儿呢?别人表个白谈个恋爱有这么长吗?   应枢言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看似面无表情,实则手心冰凉,局部温度至少下降15%。   周茉眨巴眨巴眼,凭借超强记忆力在脑子里捋了几遍,终于让她品出不对劲了。   “什么叫‘以结婚为前提’啊?”   她故意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回敬过去,眉心微蹙,故作苦恼:“万一我们处着处着,发现彼此不合适怎么办?我还能反悔吗?”   某宝还能七天无理由退货呢,这可是关系到自己一辈子幸福的人生大事,哪能这么草率?   应枢言感觉自己的体温大概要下降30%了,他默默松开周茉的手,后退半步,冷静开口:“你的顾虑有一定道理,我也不是想现在就逼迫你做决定。但‘合不合适’这个说法本身具有强烈的主观色彩,而并非客观理由。”   停顿了一瞬,他又补充:“如果你遇见了比我更好的人——我是指从客观条件上讲,家世、财产、学历、长相、性格、工作能力……等多个维度衡量都比我‘更好’,而且他对你的喜欢和爱慕之心远胜于我,只有当这些条件全部都满足,我一定会放手并祝福你们。”   应枢言冲她微微一笑,他站在熹微晨光里,举手投足间都是成竹在胸和带了一点矜贵的傲慢,毫不掩饰地向她展露出自己的全部优点。   “现在你还需要考虑吗?”   周茉看似面无表情,其实一直在偷偷咬嘴唇里面的软肉,不然她怕自己会笑出声来。   啊啊啊应主任现在这个样子更像孔雀开屏了……   她在他自信的眼神里慢慢点头,“我想我还是需要考虑一下……”   然后转过身,一步步向门口走去。   留应枢言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第一次对自己拥有的一切产生怀疑。   是他哪里做的还不够好,不够让她坚定选择?   他现在收回刚才的告白还来得及吗?其实就算不以结婚为前提的恋爱也没关系,反正他有信心让她从此眼里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就在应枢言患得患失,心绪不宁,胡思乱想的这一刻,没有注意到周茉才走出十几步就转身飞奔回来,猛地扑到他身上,手脚并用将应枢言紧紧缠住。   他条件反射般搂住她的腰,一低头,对上她狡黠的小狐狸似的眼睛。   “嘿嘿,我考虑好了,就决定是你了!”   人生的大起大落就在这十几秒钟,应枢言说不出现在是什么心情,只能将她又往上抱了抱,不轻不重地在她腰后拍了一下。   “……胡闹。”   一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拐角处,黄建海和何冰蹲得腿都麻了,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应枢言就这么抱着八爪鱼似的周茉走出大厅,送她回家,俩人才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坐,龇牙咧嘴地揉着腿。   何冰笑道:“还得是咱们小周茉啊,上班不到半年,就拿下了咱们分局头号钻石单身汉。”   “哼,我还说是他早就对周茉心怀不轨呢。”黄建海岁数更大,难免带了点老岳父心态,“怪不得应枢言最近有事没事就来二楼溜达,我这几个月见到他的次数,比过去五六年加起来还多!”   何冰斜他一眼,“你就说这俩人般不般配吧。”   黄建海沉默几秒,“……配。但我就怕应主任家条件太好了,万一他爸妈嫌咱们周茉就是个小警察咋办?”   何冰哭笑不得,“哎呦我的黄队,你还真把自己当老岳父了?这个问题还是留给周哥操心去吧。”   再说了,谁说周茉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小警察?   俩人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互相搀扶着回到办公室,准备开始写结案报告。   今天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   ……   市局积压了十五年的案子在他们南关分局一大队手里破了,众人扬眉吐气,喜提两天假期。   沈兰君早就张罗着要请周茉的同事们来牡丹楼吃饭,就定在了假期第一天中午,特意把楼上的小型宴会厅腾了一间出来,满满当当坐了两大桌。   作为桦城首屈一指的高档海鲜酒楼,大部分一大队成员还是第一次来这里吃饭,先是被包厢内金碧辉煌的欧式装修震撼了一波,等到一盘盘海鲜山珍如流水般端上来,更是集体傻眼。   比拳头还大的清蒸梭子蟹,红澄澄的外壳,张牙舞爪的螯钳子,堆在白瓷大盆里,当仁不让地占据了旋转圆桌的C位。   还有比手掌还长的海湾对虾,不兴开背挑线那套花活,就是白灼,蘸点最简单的姜醋汁,壳薄肉甜,鲜得能叫人吞掉舌头。   如果嫌清蒸和白灼口味太淡,还有葱烧海参,红烧整条大带鱼,油爆花蛤,家焖黄黑鱼,个个都是下饭神器。   最后再来上一碗汤色奶白,味醇浓厚的牙片鱼汤,撒上一点点白胡椒粉,一口下肚,鲜美中带着些微辛辣,从里到外都被暖透了,是冬日里最佳的驱寒良方。   “海胆饺子来了——”   沈兰君亲自带着一溜服务员进来上菜,每人面前放了一只小巧的竹笼屉,里面是四只皮薄馅大的蒸饺,掀开盖子还在冒着热气。   “来,海胆得趁热吃,不然该腥了。”   她笑意盈盈地张罗着,见一众大小伙子面露难色,摸着肚子说吃不下了的模样,惊讶地睁大眼睛:“怎么会呢?我也没准备多少菜啊。哎呀这饺子又不大,再吃几个溜溜缝……”   雷星宇打了个夸张的饱嗝,眼泪汪汪地拉着沈兰君的手,“妈,咱家还缺儿子不?能扛煤气罐上六楼的那种。”   沈兰君笑眯眯地捏他腮帮子,“儿子不缺,缺女婿——但是现在也不缺了。”   众人把目光齐齐投向坐在周茉身旁,正专心致志给她剥螃蟹的应枢言,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唯有雷星宇还摸不清状况,“今天不是咱们队破案的庆功宴吗,为啥应主任也来了?”   说完又自己反应过来,笑道:“差点忘了,是应主任在发夹上提取到了施磊的血迹,他也是大功臣。”   庆功宴嘛,没看叶技术员和郑望宁都来了?   虽然他觉得郑望宁就是纯粹来蹭饭的:)   然而应枢言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将一条完整的蟹腿肉放到周茉面前,慢条斯理开口。   “我今天不是功臣,是功臣家属。” [47]第 47 章:“桦城理工发生大规模学生中毒案件。”   说起来,周茉本来还没打算这么快就告诉大家她和应主任好上了。就,当众宣布这种事情总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但她只不过是回家补了个觉的工夫,下午再去上班,怎么大家就全都知道啦?!   可能这就是和一群刑警当同事的“坏处”吧,别说是处对象了,就连你今天早上吃的是包子还是烧饼都瞒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   不过周茉倒是因此松了口气——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不用她特意再强调一遍了嗷~   今天的庆功宴也是,一开始周茉还没想好要不要邀请应枢言参加,毕竟他好像对这种集体活动一向兴致缺缺。   但她才刚开了个头,某位主任就睁大了眼睛看她,也不说话,一下一下勾着她的小拇指。   把周茉盯的,都盯出负罪感了,好像自己才收养了一只名贵牌子猫,一转头就要把他自己扔在家里,一个人出去潇洒似的。   哎呀不就是吃顿饭吗去就去!   于是当应枢言堂而皇之地跟在周茉身边走进牡丹楼大堂,前台的张姐看到了,传菜的服务员小丁看到了,就连沈兰君和周业成……也明白了。   惊!我那么大一个闺女怎么突然就名花有主了?!   别人怎么想不知道,反正沈兰君是乐疯了,拿出十二万分的热情招待周茉的同事们,和她的宝贝女婿。   “小应啊,你也别光顾着伺候她,你自己吃饱了没有啊?桌上的菜还满意吗?要是不喜欢这些,妈……阿姨给你拿菜单,你再点几个自己爱吃的?”   周茉发誓,沈女士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温柔和她说话了。   抗议!不许差别对待!   下一秒沈女士的死亡射线朝她投来,恨铁不成钢似的数落,“你没长手啊,就知道吃现成的,给小应也剥个虾啊。”   周茉:QAQ   “阿姨不用这么客气,我吃饱了。”   应枢言温声回答,一个不落,“菜很好吃,不用单点。茉茉爱吃螃蟹,我顺手就剥了,不费事。”   骨碟中间摞着四五个蟹壳,左右两边是从上到下依次排列的蟹钳和蟹腿,其他不能吃的部位如蟹心蟹胃也被摘除得十分完整,一丝不苟地摆在边上。   让沈兰君有种把这几只螃蟹拼回去还能活一会儿的错觉。   她干笑两声,不愧是法医哈,随时随地都在锻炼手上功夫!   说话间,应枢言已经剥出最后一团蟹黄,放进周茉面前的饭碗里。   晶莹剔透的米粒已经被蟹油浸得金灿灿,上面堆起一座橘红色的蟹黄小山。   “可以吃了。”他说,“螃蟹性寒,今天就吃这些,下次我让钟叔给你做避风塘炒蟹。”   周茉早就迫不及待了,终于等到他发话,立刻拿勺子将蟹黄和米饭用力拌到一起,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睛。   没有人可以拒绝不用自己动手拆螃蟹的新鲜现做的蟹黄拌饭!   周茉快乐嚼嚼嚼,一边冲已经走到包厢门口的沈兰君抛去一个嘚瑟的小眼神。   嘿嘿嘿,他愿意~   沈兰君哭笑不得,冲她比划了好几个手势加眼神,周茉终于反应过来,连忙拿起旁边没用过的干净勺子,舀了一口递过去。   “要不要尝尝你的劳动成果?”   周茉喜滋滋地想,她可真体贴,知道应主任剥完螃蟹还没洗手,都给他喂到嘴边了。   应枢言眼底笑意更深,望着她那副带了点小得意,求夸奖的小表情,配合地低下头。   “嗯,好吃。谢谢茉茉。”   周茉自觉完成沈女士布置的任务,终于可以放心开吃了。   左看右看,趁着没人注意,又飞快给应枢言塞了一口。   她冲他使了个眼色,应枢言配合地凑过来,在她耳边问:“怎么了?”   周茉眼珠乱转,忍笑,“你能不能用粤语讲‘牡丹楼’?”   “mou……”应枢言才开了个头就反应过来,不由忍俊不禁,“这就是阿姨给酒楼取名的原因吗?”   “当然不是啦,我妈说牡丹是花王,所以她开的酒楼也必须做到最好。”   周茉和他咬耳朵:“我姥爷爱养花,所以我妈和她几个姐妹的名字里都带花,以后你见了她们就知道了……”   听着她嘀嘀咕咕,自然而然地准备要将他介绍给她的家人们,应枢言心底仿佛也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在生根破土,长出一片嫩芽。   现在,他也有了属于自己的那朵花。   ……   “不是,他俩到底啥时候好上的啊?咋没人告诉我一声呢?”   和雷星宇发出同样疑问的,还有坐在对面目瞪口呆的郑望宁。   他比周茉早上班一年,深知这位应大主任在工作上有多难缠,性格有多挑剔,仿佛全分局所有的活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他办公室里那具骨头架子标本可爱。   怎么就把他机智勇敢聪明活泼的铁头妹妹给骗走了?   哦,还要再加上一个沈姨。   骗一送一啊这是!   郑望宁腾地就要站起来,以异父异母的亲哥哥身份发出灵魂拷问。   下一秒脚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又脸色扭曲着坐了回去。   扭头看叶蓁:“你踩我干啥?”   “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你这个妖怪多嘴?”   叶蓁往他盘子里放了一只螃蟹,“你也给我剥。”   郑望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开始拆螃蟹。   没一会儿叶蓁就看不下去了,她错了,她怎么能妄想让张飞绣花呢?   好好的螃蟹落到他手里算是白死了。   这种精细活还得是他们搞技术的来干啊……   叶蓁扒开蟹壳,照着中间那团蟹黄啃了一大口,又赶紧往嘴里扒拉一口米饭。嗯,味道也差不多~   ……   这一顿丰盛的海鲜大餐可把大家都吃美了,最后恨不得扶着墙出门。   沈兰君站在门口一一送别,回头趁人不注意就给了周业成一肘子。   “拉拉个脸干啥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疼这顿饭钱。赶紧的,给我笑。”   周业成挤出一个敷衍的假笑,一抬头,应枢言已经来到二人面前。   “伯父伯母。”他微微倾身,神情严肃,态度端正,“抱歉,未能第一时间告知二位,我与令嫒欲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同意与祝福。”   周业成现在连假笑都没有了,只剩冷笑。   你俩又是拉小手又是互相喂饭的,现在才想起来问我同不同意?   然而沈兰君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立刻接上:“我同意,我祝福,你们俩好好处,慢慢谈……那什么,要不今年来家里一块过年?”   周业成默默捂脸。   还有十天就要过年了啊媳妇!   应枢言仿佛也被她逗笑了,对于沈兰君这个提议十分心动,然而只能拒绝。   “谢谢您的邀请,但我已经订好回港过年的机票,贸然改变行程,不好向家里交代。”   眼看周业成眼睛一瞪又要挑刺,应枢言不急不慢补上后半句。   “……正好这次回家就可以告诉他们,不必再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了。”   这下轮到沈兰君惊讶了,“这、这么快?”   小茉和他不是才好上没几天吗,她怎么有种马上就要见亲家的错觉?   “这也是我想向二位表达的诚意。”应枢言认真回答,“从学业到工作,我父母向来尊重我的所有决定,在婚姻大事上也不例外。所以您不必担心会发生那些电视剧里才有的桥段,没有人能轻易拆散我们。”   直到周茉最后一个出来,沈兰君还是一副晕乎乎的状态,一把抱住女儿。   “还是我大宝儿有福气,看看人家小应,方方面面都给你考虑好了。”   刚才她听应枢言话里的意思,将来就算俩人结了婚,他也会配合周茉的步调。   她想留在桦城,他就继续当他的法医处主任。她要是升职调动,他也跟着一起,反正以他的学历和工龄,这些都不是问题。   这样女儿就算嫁出去了也还是留在自己身边,而公公婆婆远在大海另一边,钱多事少管不着,这跟白捡了一个上门女婿有什么区别?   就连周业成都挑不出更多毛病了。   更不用说沈兰君刚才狠狠威胁了他一波:“差不多行了啊,当年我爸也没对你这么挑三拣四的,不然你还能娶到我?”   周茉听得稀里糊涂,但不影响她紧紧抱住她妈,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当然,我找对象的眼光就像找凶手一样准!”   ……   快过年了,雷星宇又开始每天对着苹果做法。   周茉嘴上笑他搞迷信,其实自己时不时也会摸摸脖子上的小苹果吊坠。   太太平平的日子一直到了腊月二十七,应枢言回港城的前一天。   今天是风水先生算出来的,给遥遥下葬的日子。   安乐园后面就是一片墓园,墓地是沈兰君很多年前就买好的,以前还想让林方正劝劝他姐,早点让遥遥入土为安,但林芳萍一直不肯。   如今林方正和施磊都已经被移交到看守所进入审查起诉的最后阶段,只等检方整理完全部证据链,就会正式移交法院提起公诉,为他们犯下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周茉和应枢言是特意请了假赶过来的,她想送她的好朋友最后一程。   林芳萍见到二人,视线落在交握的两只手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真好,我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   听到这句话,周茉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她之前联系过张颖,让她把家里所有带安眠成分的药物都收好了,就怕林芳萍一时想不开。   张颖起初还没当回事,直到她有天发现自己治荨麻疹的药突然少了大半瓶,接着就在林芳萍枕头下面找到了一个包着大量药片的小纸包。   她吓得六神无主,情急之下只能给沈兰君打电话。   沈兰君以最快速度赶过来,和林芳萍关在房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两个人抱头痛哭,终于打消了林芳萍的轻生之念。   “我和你林姨商量好了,等年后天气暖和了,就帮她找个合适的铺面,开一家童装店。”   沈兰君给周茉理了理围巾,笑着说:“你林姨以前可是服装厂的劳模,她做衣服的手艺比我当年的野路子强多了。”   现在各家的条件都越来越好,也更舍得给孩子买新衣服了。开一家店,一来让林芳萍有事情做,靠自己的双手赚钱,二来借着给不同的孩子量身定做衣裙,也算是弥补了几分她未能看着遥遥长大成人的遗憾。   “真的吗?”周茉配合地捧场,又露出遗憾的表情,“可惜我已经是大人了,不能穿林姨做的衣服了。”   “再大也是孩子,怎么不能穿?”林芳萍温言细语问她,“你想要什么样式的?画报杂志上的那种,只要有个图样,我都能给你做。”   周茉瞥了应枢言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跟上次去百汇娱.乐.城接她穿的那件差不多,搞不好都是同一个裁缝做的,一样的轻软又保暖,气场两米八。   她理直气壮道:“那我要跟他身上这件差不多的!”   哼,谁还没有个私人高级定制了?   林芳萍笑弯了眼,指挥应枢言,“后退几步,转一圈让我看看。”   应枢言配合地转圈,抬手,仿佛人形模特,直到林芳萍观察得差不多了,点点头,“能做。茉茉想要什么颜色的?”   “黑色,或者深灰都行。”   周茉想象着自己穿上应主任同款羊毛大衣,小腰带一扎,小墨镜一戴,再涂个大红嘴唇……简直不要太飒!   应枢言适时开口:“我身上这件用的是进口精纺羊绒,内地不太容易买到。稍后我让钟叔联系一下工厂,等买到合适的布料就给您送过来。”   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随身记事本,写下一串电话号码交给林芳萍。   “应家在内地也有开办服装厂和面料厂,您有什么采购方面的需求都可以联系他。”   沈兰君眼睛一亮,立刻道:“这个好啊,林姐,我们也做高端定制,用好料子,好版型,专攻上流客户,正好我酒楼不少客户家里都有小孩,到时候我还能帮你打打广告。”   她为什么一心要把牡丹楼打造成桦城最高端的海鲜酒楼,当然是因为有钱人的钱才好骗……不是,才好挣啊。   只要她放出风声,说林姐做的衣服用的都是进口面料,港城最新款,媲美国际大牌,还愁没有客户吗?   林芳萍果然被她描绘的事业蓝图所打动,两个人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周茉不由感慨,沈女士还挺有做心理咨询的天赋,这不一下子就把林姨的注意力给转移了?   突然,腰间的bb机震了两下,她脸色一变,连忙拿出来查看。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又有案子了。   她凑到应枢言耳边,压着嗓子快速小声说:“桦城理工发生大规模学生中毒案件。”   应枢言神情一凛,抓住周茉手腕,大步向墓园外走去。   周茉只来得及冲沈兰君和林芳萍挥挥手,一句“有案子”便消散在风里。   应枢言开车,二人以最快速度赶到桦城理工大学,正好赶上两辆救护车风驰电掣地开出来,直奔最近的医院。   来到男生宿舍楼下,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学校保安和辖区民警正在维持秩序,让围观的同学不要靠得太近。   这时又有两名男同学被搀扶着出来,眉头紧锁,脸色苍白,身形微微佝偻着,双手捂着肚子,看起来十分不适。   但这两个人的症状似乎比前面被救护车拉走的要轻一点,校方找来一辆面包车,把他们也送去医院。   周茉打量着人群,随手挑了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同学,拍拍她的肩膀,好奇地问:“里面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学校里来了那么多救护车?”   女同学回头,见周茉面嫩,以为她是校友,便好心解释:“我也不太清楚,听说是他们昨晚在学校后门的美食街吃了什么烤鸭腿,然后就集体闹肚子,食物中毒了吧?”   周茉点点头,又问:“快过年了,你们怎么都没回家啊?”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   女同学终于反应过来,下一秒周茉亮出证件,对她不好意思似的笑笑,“我来查案子,请你配合一下。”   “哦,警官好。”女同学倒是没害怕,带了几分新奇似的打量她,回答:“我要留在学校准备考研啊,我家是贵省的,一来一回太耽误时间了,就跟我爸妈商量好,今年不回去过年了。”   周茉又随机问了几名同学,得到的留校理由也是五花八门。   有勤工俭学申请了图书馆留校岗位,整理期刊和旧书归档的;有研究生跟着导师做课题,为了实验室不用排队的。还有准备竞赛的,参加社会实践的等等。   桦城理工算是桦城最好的大学,重点院校,这里的大学生可比周茉当年卷多了。   见他们也提供不了更多信息,周茉客气地道了谢,回头叫上从刚才开始就默默站在一边的应枢言,“上楼看看。”   等二人走进楼道,最开始被周茉问话的女同学后知后觉,“现在当警察还要看长相吗?”   就不说周茉了,刚才那个被她叫走的男警官,风度翩翩,温文儒雅,乍一看跟大学教授似的。   周茉和应枢言上到三楼,小张在走廊上冲二人招手:“这儿呢。”   “什么情况啊,我刚刚在楼下打听了,说是食物中毒?”她一边问,一边跟着小张走进一间男生宿舍,“嚯——”   继男澡堂之后,小周警官又开辟新地图了。   六人间的宿舍塞得满满当当,衣服鞋子满地乱扔,在暖气片的烘烤下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周茉回头看了应枢言一眼,他面无表情站在门口,脸上明显带着嫌弃,说什么也不肯迈进来半步。   反正这里也没有尸体给他验,她就没有强求。   “我们接到的报案也说是食物中毒。”   小张从桌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半杯水,便又拧紧盖子,在杯子上贴了个标签,装进证物袋。   按照公共卫生事件处置规则,当同一起疑似食源性事件中出现5名及以上有相似肠胃炎症状的师生时,学校必须第一时间上报属地卫生防疫部门,同时同步通报辖区公安。   一大队成员来到理工大学后兵分两路,一半去了学校食堂找工作人员调查情况,收集食堂剩余食材,公共水房水样,以备送检。   另一半就是小张他们,来到中毒学生的宿舍,提取他们个人水杯、饭盒,吃剩下的零食等残留样本。   周茉学着小张的动作,找到了其他人的饭盒,吃剩的半包方便面,还在床下垃圾桶里找到了半截没吃完的烤鸭腿。   鸭腿烤得外焦里嫩,上面撒满芝麻孜然,散发着辛辣刺激的烧烤料的香气,但仔细一闻,里面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肉类变质般的臭味。   她举着鸭腿冲到应枢言面前,“看看,是不是有问题?”   应枢言就着她的手,把半截鸭腿转了一圈,冷静道:“显而易见,里面的肉都绿了。”   他帮周茉打开证物袋,让她把鸭腿放进去,摇了摇头,“食品安全问题刻不容缓。”   周茉耸耸肩膀,小声说:“如果学生们真是在外面吃坏了肚子,校方倒是能松口气了。”   应枢言点点她的额头,“小周警官也能松口气了。”   食物中毒,以二十来岁年轻人的身体素质,住几天院也就好得差不多了。恢复得快的,说不定还能回到学校过年,吃着校领导送来的饺子看晚会呢。   大家都能过个好年。   在宿舍楼采集完样本后,周茉他们去食堂和其他同事汇合。   “食堂目前看起来没什么问题。”黄建海说,“最大可能还是在校外吃坏了东西,雷子和韩江他们已经去后门美食街蹲点儿,等着抓那个卖鸭腿的了。”   他看了周茉一眼,还有已经正式开始休假,却被叫来当司机的应枢言,笑着一挥手:“行了,没什么事你俩就先回去吧。”   应枢言把周茉送到她家楼下,打开了车内灯,却没马上开门,转过头看她,“我今晚开车去琴岛,坐明早七点半的飞机,在沪市中转,大概晚上八点左右抵港。”   周茉眨巴眨巴眼,这算是提前向她报备行程吗?   嗯,至少某人比上次不声不响去辽阳出差自觉多了。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拉了一下他的衣袖,“那你今晚开夜车要小心一点,不要开太快,多观察路况……明天上了飞机就好好补个觉,再一睁开眼就到家啦!”   应主任变身应大少爷,可以端着红酒杯欣赏维港夜景了。   应枢言唇边含笑,听她絮絮叨叨地叮嘱那条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回家之路,突然打断:“你想对我说的就只有这些?”   “啊?还有……一路平安,新年快乐,早点回来?”   周茉眯着眼睛冲他笑,没心没肺的。   应枢言突然俯身过去,一只手托起她的后脑,指腹轻轻摩挲她粉红色的小巧耳垂,呼出的热气仿佛带了蛊惑的意味。   “女朋友,不给我一个goodbye kiss吗?” [48]第 48 章:“新年快乐。”   周茉晕乎乎上了楼,好像喝了二斤假酒,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棉花上。   沈兰君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开门声回头扫了一眼,见只有她一个人上来,不由问道:“小言送你回来的?也不叫人家上来坐坐。哎,你今天下班挺准时,案子不严重吧?”   “没事儿,就一大学生集体食物中毒。”周茉大半张脸都罩在围巾下面,声音有些发飘:“应主任明天早上的飞机,今晚就要连夜赶去琴岛了。”   她脱了棉袄挂在门口衣架上,却不摘围巾,就这么捂着跑进了卧室。   沈兰君对着关上的房门做了个鬼脸。   啧啧啧,好像谁没谈过恋爱似的。   房间里,周茉把自己丢到床上打了个滚。围巾散开,她捂着脸一边滚动一边无声尖叫。   啊啊啊应主任简直太犯规了!   她扯过一只玩具熊抱在怀里,抬手轻轻碰了一下额头。   刚才在车里,她还以为他会……   结果应枢言只是在她眉心轻轻吻了一下,然后用那双能溺死人的深邃眼眸久久地凝望着她,仿佛要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牢牢记住她的轮廓。   他替她系好围巾,动作很慢又很认真。对上周茉一眨不眨的眼睛,他轻勾唇角,抬手挡了一下。   “不要这样看我。”他开口,嗓音微哑,比平时更低沉,也更诱人,“否则我要后悔了。——听话,上楼去吧。”   周茉看着天花板傻笑,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额头一直蔓延到心口,跳得越来越快,整个人好像泡进了热乎乎的澡盆里。   这份好心情一直延续到第二天去上班,她一进办公室就看到雷星宇半死不活地趴在桌上,神色萎靡,眼下挂了俩大黑眼圈。   “咋了这是,昨晚没抓到卖鸭腿的?”   周茉关心了一句,转头一看,韩江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同样是一脸菜色。   雷星宇长叹一声,“抓是抓到了……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吃路边摊了!”   桦城理工后门那条美食街还挺有名的,除了本校大学生,住在附近的几个小区住户也常去光顾,所以哪怕是在学生寒假期间,生意也很火爆。   他们昨晚赶过去时,离老远就看见了那家排队最长,生意最好的烤鸭腿摊位,队伍里甚至还有好几个消息不灵通的桦城理工的学生,正眼巴巴地盯着烧烤架上的鸭腿流口水呢。   雷星宇上前出示证件,要求摆摊的母子俩跟他们回去接受调查。结果那个儿子当场就闹腾起来,说自己靠小本生意养活全家有多么多么不容易,又说多少老顾客每天就盼着这一口,怎么可能用劣质食材砸自己的招牌呢?   就连不明真相的顾客也跟着起哄,还有人问雷星宇是不是收了别家摊位的好处,故意来找麻烦。   气得雷星宇恨不得把证件怼到那人脸上,“看清楚了,我是刑警!不是工商也不是城管!”   关键时刻还是韩江的冷脸更有威慑力,他就往摊位前面那么一站,冷冰冰的视线扫过一圈,顾客们便不自觉地后退,后退,也不提排队买鸭腿的事儿了。   “等我们抓了人,扣了车,又去了那母子俩的住处一看……”雷星宇绝望捂脸,“那些鸭腿都不知道是从哪个市场低价批发回来的冷冻货,乱七八糟地堆在厨房地上,连个冰箱都没有。有些肉都化了,还往外冒血水呢。”   幸好现在是冬天,气温低,多少能延缓一些食物腐败变质的速度。   但就是在这样的天气,还能把那些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吃进医院,那原材料得烂到什么程度啊?   韩江补充:“卫生防疫站连夜化验了我们送去的烤鸭腿成品和原材料鸭腿,各项细菌严重超标,里面还添加了大量的止泻药成分。”   周茉:……就是一边拉一边治是吧?   雷星宇抓狂挠头,“往年夏天我最喜欢在路边撸串了,以后再也不去了。”   周茉好笑地安慰他:“不要一竿子打死一船人嘛,肯定还有更多摊主是正正经经做生意的。我家楼下就有一家烧烤特别好吃,肉串都是每天上午现切现串的,不过最近老板关门回家过年了,等年后我带你和韩哥去尝尝。”   雷星宇有气无力地点头,又突然发狠:“等天气暖和了,我就提议让治安大队和工商城管联合执勤,把那些用烂肉臭肉、变质食材的黑心摊主都抓起来拘留罚款!”   周茉捧场鼓掌,“食品安全小卫士就是你!”   到了中午,防疫站的电话打到办公室里,称他们已经将桦城理工大学内三个食堂的当日留样饭菜,和各个楼层公共水房的饮用水样本都化验过了,菌落总数、常见致病菌全在合格线内。   周茉挂断电话,指尖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敲了敲,“食堂的饭菜和饮用水都没问题,看来卖鸭腿那母子俩要被刑拘了。”   她冲雷星宇一抬下巴:“下午咱们再去一趟医院,把还在治疗的学生挨个问一遍,到底哪几个是确确实实吃了鸭腿以后出现症状的,发病时间也要捋清楚。不然卷宗上写得含含糊糊,递上去也要被打回来,丢人。”   “行。”   ……   桦城中心医院。   这次食物中毒入院的大学生共有11名,七男四女,被安排在了两间病房里。   周茉和雷星宇分头行动,一一询问过去,发现只有五男三女是在吃了烤鸭腿后一个小时内出现明显的腹痛腹泻症状。   而4号女生是因为她前一天在校医院拔了一颗智齿,医生给她开了止痛的抗生素,但她忘了医生不能空腹吃药的叮嘱,一口气吃了两颗,药物刺激引发了剧烈的肠胃反应,上吐下泻,乍一看跟急性肠胃炎的症状差不多。   这四个女生都是一个寝室的,其他三个都因为吃了烤鸭腿而出现不适症状,4号自己也稀里糊涂的,隐约记得自己好像也尝了一口,就跟着一起来医院了。   周茉问她:“你不是刚拔了牙吗,医生应该有叫你忌口吧?你连止痛药都是空腹吃的,怎么会吃油腻辛辣的烤鸭腿呢?”   4号一脸懵懂,终于回忆起来,“我好像是没吃?”   其他三个舍友听到这里也叽叽喳喳附和,“对啊,你就是没吃,当时婷婷还问你来着,你说牙疼不敢吃。”   周茉哭笑不得,默默将她的名字从鸭腿受害人名单中划去。   同样的,雷星宇那边也揪出一个漏网之鱼。   6号男生也没吃烤鸭腿,他是在寝室偷偷用酒精炉煮从老家带来的腌肉,但那罐腌肉被他放在暖气管子旁边放了半个多月,早就变质了,他吃的时候也没尝出来,结果半夜就开始上吐下泻,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赶上隔壁寝室组团吃鸭腿中招,他就跟着凑热闹一起来医院打吊瓶了。   雷星宇一脸无语:“这热闹也能凑?”   6号脸红红的,“寝室里不让用酒精炉,被宿管发现了要通报批评的……警察叔叔,你可千万别告诉学校啊。”   年方25周岁的雷星宇:……你管谁叫叔叔呢!   问完话,他和周茉在走廊上碰头,感慨:“幸好咱俩又来了一趟,不然还冤枉那爷俩了。”   他们售卖变质食物固然有罪,但丁是丁卯是卯,该几个受害者就是几个受害者,法律是公平公正的,对每个人都要一视同仁。   雷星宇数了数本子上的人数,“不对啊,这才十个人,怎么还少了一个男生?”   周茉去了护士站,亮出证件,“昨天送来那批食物中毒的大学生,还有一个叫……唐博文的,他是出院了吗?”   护士查询住院记录后摇头,“没有,他嫌大病房里太吵,说影响休息,转到楼上单人病房去了。”   她凑近周茉耳边小声嘀咕:“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娇气着呢,非要换病房,说他家里不差这几个钱,要是不给他换,他就要找主任,找院长投诉我们。”   周茉若有所思。   有钱人家的娇气少爷,也会吃路边摊的烤鸭腿吗?   她和雷星宇去了楼上,找到唐博文的病房。   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道不耐烦的年轻男声。   “我说了不想吃不想吃,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二人齐齐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鬼鬼祟祟凑近房门上方的玻璃窗。   只见一个年轻男生躺在病床上,眉头紧皱,神情不悦。   地上有一个被打翻的保温桶,汤汤水水流得到处都是。   旁边站着一个长发女孩,低着头,双手无措地绞在一起。   周茉屈起手指敲了几下门。   “进来。”   唐博文抬头望去,发现来人没穿白大褂,不由问道:“你们是?”   “南关分局刑侦队的,来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周茉在隔壁陪护床坐了下来,不经意地看了那名长发女生一眼,“你女朋友?”   唐博文嗯了一声,很轻,说不上来是承认还是否认,目光落在被打翻的保温桶上,眉心狠狠一跳,无奈道:“你就不能去找个拖把打扫一下吗?”   “哦,我这就去。”   长发女生如梦方醒一般,慌慌张张去卫生间拿了拖把出来,干活的动作倒是很利落,她很快将地砖擦干净,然后又怯生生地站到唐博文旁边不远的位置上。   周茉打开笔记本开始询问。   “唐博文,你也吃了学校后门的烤鸭腿吗?”   “没有,我从不在外面吃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唐博文眼底满是嫌弃,又问她:“你们是来调查食物中毒的吧,那不用把我算进去了,我没吃过什么烤鸭腿,昨天连学校食堂的饭菜都没怎么碰。我想我应该是最近压力比较大,所以肠胃不舒服,在医院住两天就没事了。”   雷星宇偷偷撇嘴。   得,又一个跟着凑热闹的。   “为什么压力大?是学业上还是生活上遇到了问题?”   周茉没有立刻结束问话,而是一脸关心地追问:“眼看快过年了,你还留在学校里,也是为了准备考研吗?”   唐博文摇头,“不是,我在准备申请出国留学要用的材料,留在学校比较方便,可以随时去找行政处的老师填表签字什么的。”   周茉又问长发女生:“你呢,你也跟着他一起出国吗?”   长发女生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   “我的成绩还不够申请留学。”   她长得很漂亮,很有那种古早清纯小白花的味道,我见犹怜。   唐博文清清嗓子,“警官,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你们可以离开了吗?我想休息。”   “好,那我们不打扰你了,祝你早日康复。”   周茉对二人点点头,和雷星宇向门口走去。   唐博文的女朋友程雪主动起身送他们,小声解释:“他身体不舒服,所以心情也不太好,你们别介意……”   周茉转身握了一下她的手,语重心长道:“男人不能惯,越惯越完蛋。”   程雪一怔,再一抬头,那名女警察已经脚步轻快地走远了。   等二人上了车,雷星宇调侃她:“行啊你,才跟应主任好上几天,这小词儿就一套一套的。”   “都是我妈教的。”周茉理直气壮,咔哒一声系好安全带,“收工,回单位!”   车子缓缓驶出医院,雷星宇还逗她,“应主任回港城了吧,怎么样,想他了没有?”   周茉白他一眼,“我俩昨晚才分开,有什么好想的?”   “不都说恋爱中的人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雷星宇摸着下巴,“等过年放假,我也得抓紧相亲了,我奶奶还等着抱孙子呢。”   “努力吧雷子同志。”周茉拍拍他肩膀,“我还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二人回到分局,向黄建海报告大学生食物中毒情况,包括其中混进去的三个漏网之鱼。   黄建海听完也气乐了,“这帮孩子怎么稀里糊涂的,连自己吃了啥都记不住?”   “你也说了,还是孩子嘛。”何冰笑道,“都是千里迢迢从外地来读书的,放假都没回家,要是还得留在医院过年,也太惨了。”   周茉对黄建海说:“我现在就担心变质鸭腿的受害者不止那几名大学生,万一还有附近的居民也吃坏肚子了呢?”   “范围太大,不好查啊。”黄建海想了想说:“我再给辖区派出所打个电话,让他们抓紧时间在周边小区发个通知。如果有身体不适的赶紧去就医,到时候再来局里备个案。”   ……   单间病房内。   唐博文又一次捂着肚子从卫生间走出来,脚步缓慢虚浮,脸上浮起一层冷汗。   程雪扶着他躺回床上,担心地问:“不是已经打了一天针吗,怎么还是这么严重啊?”   她刚刚还去楼下那两间大病房看了一眼,那几个吃了变质鸭腿的同学,现在都好多了。   唐博文摇摇头,“我怎么知道?我跟他们又不是一个病症,可能还是压力太大了。”   系里一共就两个公费留学的名额,但他这学期期末成绩排在第三。虽说专业成绩不能作为唯一的选拔标准,但他还是担心自己会落选,这一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他家里虽然条件不错,但自费留学依旧是一笔天文数字,父母未必会同意送他出国……   越想越烦,唐博文闭上眼睛狠狠捏着眉心,头也不抬地对程雪道:“天快黑了,你也早点回学校吧,不用留下来陪我。”   程雪目露犹豫,“可是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我不放心……你不喜欢医院食堂的饭菜,那我出去给你买好不好?”   “不用,我是真的吃不下。”   面对女朋友真切的关心,还有那张楚楚可怜的漂亮脸蛋,唐博文心情再差也不好对她发火,勉强挤出个笑脸,“我刚才不是还打了一瓶葡萄糖吗,少吃两顿也饿不死。”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离开前,程雪拿着他的保温杯去水房接了一杯热水,这样晚上他就不用出去打水喝了。   ……   除夕夜,周茉一家三口在自己家里过年。   周业成张罗了一大桌年夜饭,期间沈兰君想进去帮忙,被他塞了两头大蒜,“听话,把蒜扒完就能吃饭了。”   沈兰君气呼呼地坐回沙发上,扭头问女儿:“我做饭有那么难吃吗?”   周茉不敢出声,盯着电视屏幕目不转睛。   信号太差~她听不见~   同一时刻,港城,应宅。   应家从应枢言爷爷那一辈就被送来港城开辟事业,五十年后已然发展成一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各房儿女齐聚一堂,将偌大的餐厅坐得满满当当。   “三哥!你终于肯回来了。”   堂妹应宝仪拉着他的衣袖问个不停:“大陆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你放着家里的生意不管,非要留在那边剖尸体……你还记不记得我的好朋友Lily?她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推掉好几场相亲宴啦!怎么样,要不要和她吃个饭接触一下?”   “不记得,没印象,不感兴趣。”   应枢言面无表情否认三连,从他走进应家大门那一刻起,短短两天时间里已经推掉了不知多少个相亲饭局。   正好今晚年夜饭大家都在,他敲了敲杯子。   “各位不必再为我的婚事操心,我已经有了正式交往的对象,她很好很优秀,是我未来妻子的唯一人选。”   应二婶立刻追问:“是哪家千金?我们怎么从未收到风声?”   “是小言警局的同事。”徐婉华笑眯眯回答:“我看过照片了,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而且年纪轻轻就立了二等功,很优秀呢。”   应宝仪哇了一声,“三哥,你居然找了个女公安?”   “有什么问题?”应枢言淡淡道,“她是警察我是法医,我们天生一对。”   饭后,应宝仪软磨硬泡,非要看未来三嫂的照片。   应枢言掏出钱夹打开,夹层里静静躺着周茉的一寸证件照。   对上那双狡黠灵动的眉眼,他的面容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可以看,不要乱动。”他紧紧捏着钱夹,不许应宝仪上手。   应宝仪抓着他的衣袖,不情愿地承认:“好吧,确实够靓……只比我差了一点点!”   “痴线。”   应枢言无情推开堂妹的脑袋,一个人上楼回到房间,走到阳台落地窗前。   远眺维港,墨蓝色的海面在月光下泛起细密的银浪,对岸尖沙咀次第亮起霓虹灯牌,如繁星眨眼,流虹溢彩。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离二人约定打电话的时间还早。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和家人坐在电视机前看晚会,还是被伯父带去楼下放烟花?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样甜蜜又难熬。   ……   1995年的春晚堪称神仙打架,从刘天王的《忘情水》到那姐的《雾里看花》,还有《同桌的你》《辣妹子》《风中有朵雨做的云》,都是十几二十年后依旧传唱不衰的经典曲目。   语言类节目也有小品太后“麻辣鸡丝”的名场面,周茉跟着电视里一起唱“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台词接得比演员还溜。   周业成还纳闷呢,“你什么时候爱听评剧了?”   周茉眼珠一转,想也不想的答:“黄队,是黄队爱听,他老在办公室放这个,我们听着听着就会唱了。”   好不容易把老周同志糊弄过去,她转过脸偷偷吐了下舌头。   死嘴快忍住啊,不能再接台词了!   等到十一点以后,外面陆续传来鞭炮声和烟花腾空的咻咻声,周业成搬起一箱早就买好的烟花,冲周茉一抬下巴,“下楼放花炮去?”   “走!”   周茉兴冲冲地站起来,还不忘拉上沈兰君,母女俩裹得严严实实下了楼,一路上和碰到的邻居互相拜年,说着吉祥话。   窜天猴,二踢脚,魔术弹……周茉把每个花样都放了一遍,就急吼吼地回楼上去了。   周业成一头雾水,还有半箱没放完呢。难道是闺女长大了,不爱玩这个了?   “你傻啊,没看她这一晚上抬头瞅了多少次挂钟?”   沈兰君拆开一盒仙女棒,拿打火机点了两根,慢悠悠在空中画着圈。   “肯定是等着跟小言打电话呢。”   周业成酸溜溜,“臭小子,都回港城了还打什么电话,长途费多贵啊。”   沈兰君把剩下的仙女棒都塞给他,“咋的,有我陪你放炮还不够啊?”   “够够够。”周业成搂了下她的腰,“闺女大了不由爹,咱俩今晚也二人世界——”   另一边,周茉刚拧开门锁,就听到客厅电话铃铃铃响个不停。   她一个箭步蹿过去,抄起话筒甜蜜蜜地喂了一声。   “……三姨啊。”周茉干笑,“过年好过年好,你和三姨夫身体都挺好的吧?对,我们今年也是初二回姥姥家,到时候再见,嗯嗯嗯拜拜!”   好不容易挂断电话,她对着座机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在应主任打来的时候占线啊啊啊!   接下来她又接了好几个电话,无一例外都是亲戚朋友打来拜年的。   周茉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频频抬头看表。   她等啊等,眼看时针和分针就快要重叠了,铃声再度响起。   “喂……”她有气无力地接起。   然后听到对面传来熟悉的,含着笑意的嗓音,“女朋友,你家电话真的好忙。”   周茉一秒满血复活,紧紧握着话筒,假装不经意地清清嗓子,“你刚才一直在拨电话吗?”   “是,一直占线,好不容易才挤进来。”   应枢言站在阳台上,想象着电话另一头她娇俏活泼的模样,正要说话,海面上突然腾起一朵巨大的烟花。   听筒那一头也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   他弯起唇角,在全世界的喧嚣和庆祝中轻声说:“茉茉,新年快乐。”   周茉无声地笑了,听筒里他的声音很近,又带了一点信号传输后的失真,但还是能分辨出独属于应枢言的咬字和音调。   于是她也对着听筒小声回:“新年快乐呀,应枢言。”   这一个新年有爸爸妈妈在身边,有喜欢的人在心上,她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   同一个除夕夜,有人灯火团圆,也有人命悬一线。   值班护士好不容易拨通电话,慌慌张张地喊:“主任您快来一趟吧,206病房的唐博文突然昏迷抽搐不止,血氧已经掉到75%了!” [49]第 49 章:“我们俩还没结婚呢,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大年初二,周茉跟爸妈回姥姥家拜年。   姥姥姥爷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前三个都是女儿,分别以梅、兰、竹命名,第四次怀了一对龙凤胎,就是她老姨和老舅,总算给老沈家生了个儿子,用现在的话说是可以封肚了。   本来二人里有一个要顺着姐姐们的名字往下排,叫沈菊君的,但是读着太拗口,也不好听,jujuju的好像在喂鸡。   最后姥爷大手一挥,为姐弟俩取名沈柏君和沈松君,一家子整整齐齐植物系。   大姨家的一双儿女都在外地工作结婚了,今年没回来。周茉就成了家里最大的,带着三姨家的表妹,老舅家的表弟一起守在厨房门口,等着姥姥投喂现炸的萝卜丸子。   过年就是要敞开肚皮放肆吃喝!除了炸丸子,还有炸花生,炸面果,肉皮冻,卤猪蹄,卤猪肝,凉拌菜……还没正式开席呢,三小只就先把自己混了个七分饱。   电视里重播着春晚小品集锦,沈兰君姐妹四个坐在沙发上嗑瓜子闲聊。客厅另一边,沈姥爷和三个姑爷支起麻将桌,乒乒乓乓的碰牌声不绝于耳。   老舅今天不在家,舅妈说有朋友请他吃饭,下馆子去了。   年味儿就在厨房一阵阵飘出来的香味里,在一家子热热闹闹的团聚里。   “茉茉姐,当警察好玩不,是不是能天天打枪?”   小表弟才上初中,对周茉的工作充满向往,不停缠磨她,“你今天咋没带枪啊,我还没见过真枪呢。”   周茉往他嘴里塞了块皮冻,“想啥呢,我们出任务才能领枪,哪能天天揣在身上?”   舅妈端着一盘红烧鱼走出来,笑道:“沈重现在可崇拜你了,说他长大了也要当警察。我告诉他,你得像你茉茉姐学习那么好,先能考上公安大学再说。”   她放下菜盘子,把周茉拉到一边小声问:“上次你妈拿回来那袋米,说是什么农科院的新品种,你家里还有吗?”   周茉摇头,“没了,我也是跟着领导沾光,只分到了一点点,早就吃完了。”   “这么少啊,我还以为你家有多的,能再给你小弟拿点儿呢。”舅妈一脸失望,拉着她诉苦:“沈重最近可挑食了,就爱吃他二姑送来的大米,说跟外面买的不是一个味儿,我每次还得单独给他做一份。”   周茉只是笑,“真没了。您也知道那个大米有多好吃,物以稀为贵嘛。”   正好姥姥招呼她进去端菜,舅妈哎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忙活去了。   周茉转头偷偷撇嘴。   她舅妈这个人吧,倒是没什么大毛病,人前人后也是个爽快利落的性子,就是有点掐尖要强,觉得自己是给老沈家生了宝贝大孙子的功臣,在家里也得高人一等。   也就是沈兰君她们姐妹几个懒得跟她计较,小儿子小儿媳嘛,老爷子老太太都乐意惯着,反正平时也不住在一块,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但是周茉让沈女士送回来的那几斤大米,是她孝敬姥姥姥爷的,怎么最后全进沈重肚子里去了?   哼,下次单独接姥姥姥爷去她家里吃,才不给沈重那个小胖子。   周茉暗自腹诽,这边姥姥已经做完最后一道菜,招呼大家可以来吃饭了。   她刚走到饭桌旁边,屁股还没沾到椅子上呢,bb机就响了。   沈兰君一脸紧张,“又有案子了?”   “嗯,队长呼我,我得走了。”   周茉大步走到门口迅速穿衣服穿鞋,冲饭厅里的家人们挥挥手,“你们吃好喝好不用等我姥姥姥爷新年快乐长命百岁——”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没影了。   姥姥一脸心疼,“还没吃饭呢,小茉这工作也太辛苦了。”   又说沈兰君:“你自己就是开饭店的,平时多给她上点小灶,我瞅小茉都瘦了。”   沈重捏着一根排骨边啃边说:“茉茉姐刚才吃了一大碗炸丸子呢,现在肯定不饿。”   “……排骨都堵不上你的嘴。”舅妈拍他一下,对沈兰君道:“二姐你别担心,小茉肯定能照顾好自己,单位总不能不管饭吧?”   沈兰君点点头,又劝她妈,“咱们吃咱们的。她这工作就这样,我和老周都习惯了,可谁让孩子喜欢呢?”   ……   周茉从姥姥家出来,花了几分钟走到大路上,前面没多远就是一个公交站台,刚好有直达桦城中心医院的线路。   大过年的,街上行人稀少,车辆更是寥寥。她一个人站在挡雨棚下面,双手揣在袖子里,不停地来回跺脚取暖。   半小时后,她在中心医院大门口下了车,才进一楼急诊大厅,就看到雷星宇冲她招手。   “什么情况?”周茉跟着他快步上楼,一边问:“是医闹,还是有病人死得蹊跷?”   “都不是。”   雷星宇语速飞快,“还记得理工大学那个唐博文吗,他……到了。”   走廊上,黄建海正和医生谈话,扭头冲他们招招手。   雷星宇小声补上后半句:“年三十晚上,唐博文病情突然恶化,陷入昏迷,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   周茉瞳孔一紧。   怎么会?他得的不是急性肠胃炎吗?   她和雷星宇走过去,正听到医生说:“……病人的症状来得蹊跷,我们怀疑不只是急性肠胃炎那么简单。目前做了很多检查也没查出具体的病因,只能先按照重症神经炎,或是急性脊髓炎来处理,但也不能排除是误食了某种有毒物质。所以医院和学校共同商议后决定报警,希望你们能尽快查清真相。”   唐博文被推进手术室抢救当晚,校方就通知了他的父母,但因为唐博文家在外省,过年期间又不好买票,最快也要今天下午才能赶到。   周茉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总觉得唐博文的症状听起来有点熟悉,她上辈子在学校好像学过类似的案例……   一抬头,看到唐博文的女朋友程雪坐在长椅上,长发凌乱地垂在肩头,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双手紧紧抱着手臂,看起来惊惶又无助。   周茉走到她身旁坐下来,轻声问:“这几天你一直都在医院照顾他吗?”   程雪点点头,又摇头:“自从他被推进ICU,每天只能进去探视两次,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她望向周茉,大大的眼睛里盛满泪水,“警官,博文他会死吗?”   周茉看着这个没比自己小多少的女孩,叹了口气,拉过她冰凉的双手紧紧握住,安慰道:“医生一定会尽全力抢救的,你别自己吓自己。”   程雪靠在她肩头小声啜泣。   周茉等她情绪平复了一点,又问:“你能不能回忆一下,从我和同事问完话离开,一直到唐博文病情恶化,中间这两天时间里,他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   程雪慢慢坐直身体,认真回忆:“博文的症状比其他吃坏肚子的同学都要严重,一开始他总往厕所跑,后来又……又有点便秘,我以为是医院给的止泻药有效过了头,还问医生能不能再开一点润肠通便的药。但是医生说没事,说这是正常现象,等肠胃功能自己恢复就好了。”   她偷偷瞄了周茉一眼,见她听得认真,又继续道:“那两天他身体不舒服,吃完东西就恶心想吐,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心情就更差了,冲换药的护士大吼大叫,问她们是不是没有换过病房的床单,不然为什么他一躺上去就觉得浑身都疼,像是被针扎一样……”   医生刚好听到这里,对黄建海道:“这是典型的神经损伤症状,所以我们才会判断他是得了某种不明原因的重度神经炎,并伴有意识障碍,出现烦躁谵妄。”   周茉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脑海中储存的相关知识,突然问程雪:“唐博文说他全身像针扎一样疼,具体是从哪个部位开始的?是不是先觉得手脚刺痛,然后逐渐向上蔓延?”   程雪不确定地点头,“好像是?我记得他那天上午突然喊脚疼,穿不了拖鞋,我扶他上床休息,可他又说床单好硬,一碰就疼。”   “那他有没有突然脱发?除了头发,还有眉毛,腋毛之类的?”   程雪张了张口仿佛答不上来,医生却点头:“有。我今天上午去ICU查看情况,护士说他突然大量脱发,轻轻一碰就带下来一大把。”   他紧盯着这个问话头头是道,眸光亮如寒星的小女警,“难道你以前见过类似症状?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疑难杂症?”   一条年轻的鲜活的生命正躺在ICU里昏迷不醒,性命垂危,医生心里比谁都着急,一脸迫切地望着周茉。   “铊中毒。”周茉缓缓说道。   唐博文的所有症状都能对应上,一定是铊中毒。   “他中毒?”雷星宇目露迷茫,“是啊,他是中毒了,中的啥毒?”   “是铊,不是他。”   周茉掏出笔记本写下一个大大的“铊”字,而后抬起头,不出意外地在医生脸上看到一丝不解和困惑。   这也难怪,这种藏在元素周期表里,隐秘而残忍的下毒方式在1995年还是太过冷门了,别说是在桦城,就算是不少国内顶尖的综合医院,此前也几乎没有接触过铊中毒的完整病例。   “铊是一种稀有的剧毒重金属,常见形式为铊盐,无色无味,极易溶于水,不到一克的用量就能杀死一个成年人。”   周茉现场科普:“铊中毒前期症状和急性肠胃炎极其相似,所以很容易被混淆和误诊。当毒素在体内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爆发,就像现在的唐博文一样,如果不能对症下药,其他治疗手段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慢走向死亡。”   “卧槽,凶手也太阴毒了。”雷星宇骂了一句,“这谁能想到啊。”   唐博文是跟着那几个吃烤鸭腿吃坏肚子的大学生一起住院的,当时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集体食物中毒案件,抓到那母子俩就完事了。   谁能想到唐博文和他们的症状看似相同,实际上是被人投毒,而且还是这么冷门的玩意儿,连大夫都没听过?   “所以病人是重金属中毒?”   医生在震惊过后最先反应过来,迅速进入专业状态,“我们之前也考虑过这个方向,但常规的重金属砷、汞中毒化验都做过了,并不符合指标。你说的这个铊元素……我们医院没有这种检验设备啊?”   “理工大学的化学实验室。”周茉转头看向黄建海,语速加快,“把唐博文的血样、尿样、毛发样本送去化验,只要验出样本中铊含量超标,就能确诊。”   “好,我去联系学校。雷子去ICU,让护士给你采集化验样本!”   说完师徒俩拔腿就跑。   周茉又对医生说,“普鲁士蓝是专门治疗铊中毒的排铊药物,但大部分医院不会储备这种非常规用药,得赶紧联系上级卫生部门调配。我不是医生,对具体的治疗手段也不太清楚,不敢指手画脚,您还是尽快联系这方面的专家进行会诊吧。”   “好好好,我知道了,警察同志,真是太感谢你了!”   医生用力握住她的手,“你帮我们找出了病因,后续的治疗就有方向了。”   他得赶紧联系ICU那边,先按照重金属中毒的治疗方案操作,尽可能排出唐博文体内的铊毒素。   医生眼里又有了光,抬头纹仿佛都跟着展开了,风风火火跑了出去。   周茉轻轻吐了口气。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一转头,对上程雪专注的视线,漂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她冲这个清纯美丽的年轻姑娘弯起唇角,“别担心,只要找到病因,你男朋友一定会没事的。”   程雪也跟着笑了,一滴眼泪掉下来,仿佛喜极而泣,“是啊,太好了。”   她依旧望着周茉,微微歪着头,带了几分好奇:“周警官,你为什么懂的这么多啊?”   就连中心医院的内科主任,还有刚才那个年纪大的老刑警,听到铊中毒都是一脸闻所未闻的迷茫表情。   而周茉不但能说出这种剧毒元素的性状和用量,甚至连治疗铊中毒的特效药都一清二楚。   “因为我是首都公安大学的,有一门课上刚好学过这方面的知识。”   周茉微微一笑,又补充了句:“而且我男朋友是法医,他在国外留学的,最了解这些稀奇古怪,冷门的杀人手段了。”   不好意思啊应主任,这里有个锅需要你背一下。   程雪轻轻啊了一声,仿佛很惊讶的样子,“你们都好厉害啊,原来你也是大学生。”   “没办法啊,干我们这一行的,如果不能比凶手懂得更多,怎么抓住他们的狐狸尾巴?”   周茉清清嗓子,貌似不经意地看了程雪一眼。   “对了,还没问过你是哪个系的?”   程雪愣了一下道:“我是外语系的,英语专业。”   “咦,那你们专业应该更适合出国啊,最困难的语言关已经不是问题了。”   周茉仿佛和她八卦闲聊一般,“唐博文家里条件不错吧,听说他爸爸是开公司的,为什么不送你们俩一块出国呢?”   程雪低下头,语气很轻:“我成绩一般,系里公费留学的名额轮不上我。如果自费的话,一年要十几二十万呢,哪有这个条件啊。”   “那要是唐博文顺利申请上留学名额,你们俩不就变成异国恋了?”周茉一脸关心,“异地恋都很难了,隔着大洋还有时差,你们俩以后怎么办啊?”   程雪能考上桦城理工,就不会是傻瓜,她已经听出了周茉话语里的试探,沉默了几秒钟后反问:“周警官,你是怀疑我会因为不想博文出国,不想和他分开,所以就下毒害他?我们俩还没结婚呢,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语气隐隐带出几分尖锐,与她清纯小白花的外形有些不符。   “抱歉,职业习惯。”周茉丝毫没有被指责的不悦,神色平静,“但你应该很清楚,唐博文被人投毒,你作为他的恋人,最能轻而易举接触到他日常饮食,是警方的头号怀疑目标。如果你不想跟我回局里问话,那就向我证明你是清白的。”   程雪做了个深呼吸,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双手用力攥紧衣角。   “首先,我从未听过你说过的那个‘铊’。我是外语系的,是文科生,对化学一窍不通,平时在学校里也接触不到那些化学试剂啊仪器什么的,我怎么给博文下毒?”   “其次,我和博文……”她哽咽了一下,“我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算是青梅竹马,高中时就在一起了,还约好要考同一所大学,等毕业了就结婚。我们感情很好的,他要出国深造,我只会祝福他,等着他回来,为什么要杀他呢?”   “感情很好?”周茉不客气地指出,“我没看出来他对你感情有多深,他要是真心喜欢你,怎么舍得在外人面前让你难堪?”   程雪咬紧嘴唇,显然也想起了那天周茉和雷星宇进入病房时,那个被打翻洒了一地汤水的保温桶。   但她不肯承认,只是一味为他辩解:“他从小就是大少爷脾气,当时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也很正常。再说了,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吗?为什么非要说我们感情不好?”   程雪转过身,认真盯着周茉,“警官,你们应该去抓真正的凶手,而不是在这里和我浪费时间。”   周茉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以你对唐博文的了解,他平时和哪些人有过矛盾?你觉得谁最有可能,谁最有条件给他下毒?”   程雪不假思索回答:“他室友,还有和他竞争公费留学名额的前两名,都比我更有嫌疑吧?对了,他有个室友好像就是化学系的,因为那边寝室名额满了,所以混住到博文寝室的。”   她不情不愿地补充:“你也知道博文脾气大,寝室那么小的房间里挤了那么多人,和室友闹矛盾也很正常……可是我想不到他们会这么狠心,为了一点点小事就想要害死博文……”   说着说着她又悲从中来,捂住脸默默落泪。   周茉正要继续问她知不知道唐博文哪几个室友也留在学校,远处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那个是小雪吗?”   一对中年男女指着程雪不确定地打量了一会儿,然后快步朝这边走来。   两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模样,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过来。   看来这就是唐博文的父母了。周茉正要迎上去自我介绍,那个中年女人突然加快脚步从她身边经过,直奔程雪,二话不说就给了她一巴掌。   “你是怎么照顾博文的?!”女人双眼通红,神情焦灼,“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肠胃炎吗,怎么就住ICU了?”   周茉倒吸一口凉气,眼看她还要抬手打人,上前一把攥住女人的手臂。   “博文妈妈,你先冷静一点……”   中年女人看了周茉一眼,微微一愣,正要开口,程雪捂着通红的半张脸抬起头,“妈,博文被人下毒了。”   周茉:?   不是说没结婚吗,怎么这就叫上妈了?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程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周警官,这是我妈,不是博文妈妈。”   周茉更懵了,又看向落后几步的中年男人,“你是,程雪爸爸?”   奇了怪了,唐博文的父母呢?   男人轻咳一声,不自在地整整衣领,“我是唐胜军,唐博文的爸爸。”   周茉:……   唐博文的爸爸,和程雪的妈妈?   这是什么组合?   程雪眼底闪过一抹飞快的不易察觉的寒意,平静开口:“博文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卧床休养,出了这种事肯定不能让她知道,她承受不住。”   周茉恍然大悟。   看来程雪没说谎,她和唐博文确实感情很深,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所以一听说唐博文出事,程雪妈妈就也跟着赶过来了?   然而程雪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   “我妈是唐家的保姆,所以我才能和博文一起长大。”   程丹凤到底没拦住女儿,狠狠瞪了她一眼,转头又对周茉赔笑脸:“警察同志是吧?情况确实是这样,博文妈妈现在还不知道孩子出事了,所以我就跟着一起过来看看……小雪还有博文这两个孩子。”   她把程雪拉过来,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神情有些不自然,“对不起啊小雪,妈妈刚才太着急了,不是故意打你的……博文呢,他现在在哪儿,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中的什么毒啊,严不严重啊?”   程雪声音冷淡:“那些术语我听不懂,具体情况你问这位警官吧。”   程丹凤和唐胜军齐齐望过来。   而周茉此时在心里默默呼叫系统。   【统啊,假如死者……还没死的话,我能还原他的被害姿势吗?】 [50]第 50 章:“我们现在就是在和死神赛跑。”   系统当然不会回答周茉的异想天开。   【神奇正义系统,守护神奇,守护正义!宿主只需正确还原死者被害……】   周茉:闭了吧:)   她就是问问,又不是为了破案就盼着受害人死掉的变态魔警。   就算系统不给提示,她照样可以靠自己找到投毒的真凶。   周茉正在脑子里和系统斗智斗勇,没注意到程丹凤和唐胜军看她的眼神逐渐带上怀疑。   这小女警看着还没博文年纪大呢,靠谱吗?   幸好这时候主治医生和黄建海一块回来了。   黄建海目光扫过二人,“唐博文的家长?我姓黄,是负责本案的分局刑侦队长。”   程丹凤和唐胜军不得不又解释了一遍二人的关系,程丹凤还后退半步,和唐胜军拉开距离。   “不好意思,认错了。”黄建海不动声色岔开话题,“让医生先跟你们说说唐博文现在的情况吧。”   他又看了周茉一眼,周茉会意,拉着程雪走远,来到消防通道附近。   “你刚才为什么没告诉我,你和唐博文家是这样的关系?”   程雪脸上还顶着那个巴掌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抬起头冲周茉苦笑了下,“我和博文谈恋爱,系里的同学都以为我是和他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谁会知道我只是一个保姆的女儿,说出去很好听吗?”   周茉叹了口气,“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再说做保姆又怎么了,都是凭自己的劳动赚钱,你不必这样贬低自己。”   “周警官,你不懂。”程雪摇头,“刚才我妈对我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从小到大她就是这样教我的,博文是唐家的少爷,我是她的女儿,所以我也要照顾他,伺候他,事事把他放在第一位。他的书包要我背,他的衣服要我洗,他说喜欢我,要和我谈恋爱,我也……”   周茉越听越无语。   解.放的时候是忘记通知程丹凤了吗?快21世纪了还有人的奴性这么大,不光作践自己,还要把女儿也教成一个小奴才?   她拉起程雪的手,轻轻问:“那你刚才还说自己和唐博文感情很好,你是真心和他在一起的吗?”   程雪咬着嘴唇,睫毛轻颤,轻柔的嗓音破碎。   “我有说‘不’的权利吗?这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的事,是唐家把我养大,供我读书,等我和博文结婚生了孩子,还能和他共享唐家的财产。”   她冲周茉弯起唇角,“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周警官,害死博文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真的没有给他下毒。”   ……   “我靠,童养媳啊这是。”   会议室内,听完周茉的回忆,雷星宇不由咂舌,“真是越有钱的人家越封建。”   他对程雪的印象还挺好的,会外语的大学生,又漂亮又温柔,被男朋友发脾气也不生气,还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简直就是所有男人心里最想娶的那种完美老婆。   结果现在告诉他,程雪对唐博文这么好只是因为她是保姆的女儿,从小就被她妈给洗脑了?   太惨了太惨了。   雷星宇摇头叹息,又数落周茉:“小雪已经很可怜了,你还紧咬她不放,属狗的啊,疑心病这么重……嗷!”   黄氏铁砂掌重出江湖,“怎么跟周茉说话呢?办案就办案,不许夹带个人情绪。”   雷星宇捂着脑袋小声哼唧:“我才没有呢,明明是某人和对象分隔两地心情不顺,看别的小情侣不顺眼……嗷嗷嗷!”   周茉快准狠地拧上他耳朵,“少编排我啊,我和应主任好着呢,才没有你想的那么变态!”   雷星宇挣脱反击,俩人乒乒乓乓上演全武行。   何冰坐在对面看热闹,“雷子还说周茉呢,我看他更像属狼的,一天天的就会嗷嗷嗷。”   最后周茉以一招小擒拿扣住雷星宇手腕,啪地按在桌上,疼得他嗷嗷求饶,“小茉姐息怒,我错了啊啊啊!”   周茉轻哼一声,敲敲桌面对众人强调:“美人计对我没用,不管程雪把自己说的多么无辜多么可怜,我依旧对她保留怀疑。”   犯罪心理学研究显示:女性往往更多会选择投毒的作案方式,隐蔽性强,而且契合女性体力较弱,不擅长正面对抗的特点。而男性则更倾向于纵火、暴力伤害等更为直接的手段。   当然,这只是专家们根据大量案例总结出的一般规律,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尽管程雪再三强调唐家对她的恩情,以及她只要按部就班地听从安排,和唐博文恋爱结婚,就能得到别人奋斗一辈子也换不来的财富和地位,这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诱惑。   但就当是周茉的一种直觉吧,她觉得程雪外表看似柔弱,内里却不像是会轻易屈服的性子。   程丹凤那怒气冲冲的一巴掌,多少打乱了几分程雪的节奏,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暴露了更多信息。   “还记得邵衡的案子吗?”周茉语气淡淡,“聪明人总是容易想太多,多说多错。”   何冰赞同点头,以他丰富的审讯经验,那些自诩聪明的文化人可比脑袋空空,一身蛮力的悍匪恶霸好对付多了。   毕竟后者有时候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主,任你有千般话术万般技巧,对方就是死不开口,能奈他何?   黄建海走到黑板前,写下一个大大的“铊”字。   “雷子把唐博文的血液、毛发和尿样都送去了理工大学的化学实验室,他们用专业设备检测出样本中的铊含量严重超标,唐博文被正式确诊为铊中毒。医院那边也跟着调整了治疗方案,那个什么普,普鲁士蓝试剂?明天就能送到,希望能来得及把人救回来。但这依旧是一起投毒杀人未遂案,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何冰补充:“多亏周茉见识广,第一时间判断出唐博文是铊中毒,为他抢救治疗争取到更多时间。大家要向周茉学习,平时多看书,增长见识,扩展知识储备,关键时刻能救命啊。”   一大队成员齐齐鼓掌,周茉又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我就是,就是对化学这方面比较有兴趣呵呵呵……”   雷星宇冲她挤眼睛:“懂,夫唱妇随嘛。”   那些瓶瓶罐罐烧杯试管的玩意儿,不正是应主任的强项?   周茉:笑一下蒜了.jpg   没关系,男朋友嘛,就是用来背锅的……要相信应主任结实的背阔肌!   眼看周茉快被大家夸到桌子底下去了,黄建海适时救场:“周茉,说说你的想法。”   “程雪不是给出好几条理由自证清白吗?这恰好也为我们提供了侦查思路。”   周茉起身发言。   “第一,她作为一个非化学系的文科生,是否有渠道接触到铊元素的相关知识?比如外语系会不会帮忙翻译一些化学领域的英文资料?她在化学系有没有熟人或者好朋友?”   “第二,在怀疑程雪的同时,对唐博文的室友和他申请公费留学名额的竞争对手也不能放过,要像调查程雪一样,把他们的行动轨迹和人际关系都犁一遍。”   “第三,关于毒药来源。铊盐属于化学系教学实验用的常规试剂,主要存放在化学楼的药品试剂库房中,化学相关专业的学生做实验都能接触到这种试剂,凶手很有可能趁机夹带出来,再伺机投毒。”   “第四,关于作案时间。我认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投毒杀人,而大学生食物中毒是一起意外的突发事件,凶手利用了这个巧合,很高明地将唐博文中毒后的症状和其他吃坏肚子的学生混在一起,误导警方和医院,以达到混淆调查视线,延误治疗的效果。”   周茉看向黄建海,“我们得弄清楚那八名大学生食物中毒发作的时间,和唐博文出现症状的准确时间,两个时间点之间的空档,就是凶手给唐博文下毒的机会。”   “嗯,分析的很全面了,目前这几个调查方向,大家分一下组。”   黄建海注意到韩江若有所思的模样,叫他,“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自从周茉来到一大队,这头独狼终于也开始学着和人合作了。   周茉也看向他,一脸期待:“韩哥,光我一个人肯定有考虑不到的地方,你还想到什么就跟大家分享出来嘛。”   “图书馆。”   韩江慢慢吐出三个字,“我在想,大学图书馆里能不能查到铊中毒的相关知识?”   周茉打了个响指,“没错,还有借阅记录!”   现在还不是后世那个信息爆炸的年代,想知道什么都能在网上查到。理工大学虽然有自己的机房,但也不是每个人想进就能进的,要提前申请登记,超出一定时长甚至还要收费。   相比之下,大家还是会更倾向于选择传统的去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方式。   “不错,就得这样查漏补缺,人多力量大嘛。”   黄建海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就由韩江负责图书馆借阅记录,老李去化学楼试剂库房查进出登记表,小张去外语系查程雪,雷子去材料工程系查唐博文的室友和竞争对手,把各种资料都复印一份带回来。”   周茉补充:“最好能拿到这两个系的学生名单和成绩单,还有唐博文他们申请留学需要的那些材料。”   一共就两个名额,谁被选上的希望最小,谁就有可能铤而走险,干掉一个对手。   雷星宇斜她一眼,“你不是怀疑程雪吗?”   “我也没有不怀疑其他人啊。”周茉一本正经,“我只是提醒你不要被美色迷惑,对程雪放松警惕而已。”   雷星宇搂着韩江的肩膀往外走,小声蛐蛐:“我就说她适合干国安吧,疑心病晚期,将来搞不好天天怀疑应主任……”   韩江认真回:“我看你是又欠抽了。”   ……   一大队其他同事都被安排去各处调取资料了,何冰带着周茉来到男生宿舍楼,找唐博文的室友问话。   理工大学是六人寝室,除了唐博文,还有两名室友今年寒假也没回家,其中一个正好是程雪提到过的,那名被分过来混住的化学系男生。   “我早就说过,你有审讯的天赋,你的直觉也不该浪费在查资料上。”   何冰拍拍她肩膀,既是鼓励也是安慰,“别听雷子胡说八道,保持怀疑,保持警惕才是刑警的美德。”   周茉抿唇一笑,“我知道。再说就雷子那个脑子,我还能跟他计较吗?”   就是俩人天天在一起工作,混熟了,感情好了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开玩笑,她没那么小心眼儿。   而且有雷子同志跟她抬杠也是件好事。   ——周茉不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出错,万一她在某个案子里钻了牛角尖,而其他人出于对她的盲目信任,跟着她一条道走到黑,放跑了真正的凶手怎么办?   “真理越辩越明!”周茉挥了下拳头,故作深沉:“当一个人身边全是鲜花和赞美,没有反对的声音,那就很危险了。”   朕的身边正需要雷子这样的直臣!   何冰不由失笑,得,他还准备给小周茉做做思想工作呢,结果人家自己就调理得明明白白的。   何冰真是越看她越满意,自从破了遥遥的案子,战胜心魔以后,周茉整个人都脱胎换骨,越来越有一个成熟刑警的风范了。   说话间,二人来到唐博文寝室,周茉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唐博文的同班同学,叫吕洪泽,他说另一个室友严午去实验室了。他自己本来今天要去图书馆的,但是早上起来有点不舒服,就决定休息一天。   周茉走进寝室看了一圈,一共三张上下铺,左边两张床,右边是一张床和一排柜子。   她自己也住过寝室,一下就能分辨出右边的铺位更好。   “那个就是唐博文的床位吧?”她指着右边上铺问吕洪泽,上面铺的床品一看就不便宜。   吕洪泽点头。   周茉又问:“唐博文家条件不错,他为什么没搬出去住呢?”   “其实他也想搬出去,但是他爸不让。”吕洪泽如实道:“他爸对他要求很严,说怕他出去租房子住会学坏,不如寝室里更有学习气氛。”   毕竟学校会不定期突击查寝,每晚也有门禁。   周茉点点头,“所以唐博文想出国留学也是听他爸的安排?他是不是一直都特别用功啊?”   吕洪泽迟疑了一下,“好像也没有吧。他大一大二的时候老出去玩儿,成绩也就排在年级中等,直到大三才突然开窍了一样,又是跟着老师做课题,又是发文章的,成绩也追上来了,不然哪能争取到公费留学的名额啊?”   他也是无意中听到过唐博文抱怨,说他爸逼他逼得太紧,一定要公费留学,否则家里是不会给他出这笔钱的,将来也别想继承家里生意之类的话。   周茉默默记下,在唐胜军的名字后面写了个“控制狂?”。   之前没看出来,这还是一位虎爸?   难怪唐博文大过年都没回家,留在学校准备材料,还误以为自己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神经性肠胃炎了。   吕洪泽觑着二人脸色,小心翼翼问:“博文他出了什么事吗?我看其他吃坏肚子的同学都出院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何冰笑着反问一句:“你这么关心室友,为什么没去医院探望他啊?”   吕洪泽面露窘色,支吾着答不上来。   “其实你跟唐博文的关系也没那么好吧?”何冰不紧不慢道:“他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事儿多脾气大,寝室里偶尔发生一些小摩擦也在所难免,但是有必要下毒手吗?”   “什么?!”吕洪泽惊得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您是说有人要杀他?不不不,绝对不是我啊!”   他为了考研每天一大早就去教室复习,直到熄灯前才赶回来,简单洗漱一下就上床睡觉了,每天累得话都不想说,哪有工夫和唐博文闹矛盾啊?   周茉问:“那严午呢,他和唐博文关系怎么样?”   吕洪泽欲言又止,“那个,我要是跟你们说了,能替我保密吗?”   周茉认真点头。   “好吧,其实严午才是和唐博文矛盾最深的,他本来就是化学系的寝室住满了才分到我们屋的,平时上课的时间也不一样,尤其是上学期,化学系天天早上都有课,他每天早上都得早起,弄出动静吵醒了博文,俩人还为此打了一架,差点惊动系里。”   再加上严午老家是农村的,听说他的学费都是全村父老乡亲给凑出来的,平时特别节俭,一有空就在学校里捡瓶子,攒够了一定数目拿去卖钱,他把捡到的瓶子都洗得干干净净收在床底下,但是唐博文非说他捡垃圾弄得寝室里一股臭味儿,让他不许再往回带瓶子,否则就举报他。   周茉:“现在严午还往回捡瓶子吗?哪个是他的铺位?”   吕洪泽摇摇头,又指向左边靠近门口那张下铺。   “唐博文和严午因为捡瓶子的事吵架的时候,你们其他几个人是什么态度?寝室里真能闻到臭味儿吗?”   吕洪泽涨红了脸,不敢直视周茉的眼睛。   周茉心中了然。   其实严午捡瓶子的行为多少也影响到了其他人,只是大家碍于面子不好说,正好唐博文当了这个出头鸟,不如顺其自然。   再者两个人的家境和未来的发展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吕洪泽不想得罪唐博文,也是人之常情。   要不怎么网上有段时间流行“多谢室友不杀之恩”的梗呢,把一群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强行塞进一个小空间里同住四年,真的是一场对人性、对道德的巨大考验。   “你还记得1月25、26、27这三天你都在什么地方吗?唐博文和严午呢?”   1月27号就是一大队接到理工大学报案那天,八名食物中毒的学生是在25号和26号晚上在美食街买了烤鸭腿,然后陆续出现腹泻症状的。   由此可以推断,唐博文的中毒时间应该也在这三天里。   “25号和26号我都在教室里自习,26号晚上回来就听说隔壁寝室好像有人吃坏肚子了。”   一个星期之前的行踪,吕洪泽的记忆还算清晰,“我记得那晚回来时就看到唐博文躺在床上,好像不太舒服,我还问他是不是也吃坏东西了,他说没有,还说自己从不吃路边摊的脏东西。”   吕洪泽就是随口关心一句,还劝他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别硬撑,第二天早上又出门复习去了。   等他晚上回来,才知道唐博文也跟着其他同学去医院了。   “我以为他就是嘴硬,吃坏东西不好意思承认,毕竟那家烤鸭腿我以前也买过,确实挺好吃的,而且老板做生意的态度也好,说我们大学生离家在外不容易,一定要让我们吃口新鲜的热乎的,还说看我们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吕洪泽越想越气,突然道:“警官,你们一定要把卖鸭腿的抓起来判刑啊!”   周茉不由失笑,连连点头,“放心,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他们逃不掉的。”   “严午那几天应该也跟我差不多?他天天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回来的比我都晚,还得让宿管阿姨帮着开门呢。幸好现在是放假期间,晚归也不会被扣分。”   周茉记下,唐博文26号晚上出现不适症状,然后往回画了一个箭头。   “但你也不能确定严午26号白天有没有回过寝室,对吧?”   吕洪泽说是。   周茉想了想又问他:“你对唐博文的女朋友程雪了解多少?他们平时感情如何?”   “程雪啊,她可是外语系系花,当年新生入学的时候就很出名,结果开学没几天就听说她有男朋友了,和唐博文是青梅竹马,高中就在一起了。”   吕洪泽露出几分惋惜神色,“但是唐博文……不是我想说他坏话,他对程雪真的挺一般的,平时衣服都不洗,全都扔给程雪,也不想想其他人会怎么说她?连我都听说过有人背地里骂程雪倒贴,说她看上唐博文家有钱,死皮赖脸也要缠着他什么的,还有更难听的……哎呀我都说不出口。”   他连连摆手,在周茉再三追问下又吐露出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我怀疑唐博文在外面有小三儿了。我有次晚上回来,看见他在寝室楼下和一个女生说话,还抱着人家不撒手……”   当时天太黑了,唐博文和那女生又躲在角落里,吕洪泽没看清她是谁,但他很肯定那个女生不是程雪。   “大家都知道他和程雪是一对,还用躲在树后面偷偷摸摸的吗?”   “那你告诉程雪了吗?你觉得她知道唐博文变心了吗?”   吕洪泽摇头,“我哪能掺和这种事啊。不过我猜程雪应该不知道吧,她对唐博文一直都挺好的,上礼拜还来寝室拿他的脏衣服回去洗呢。”   寒假留校的学生本来就不多,男生宿舍也没有女生宿舍管得那么严,程雪经常来给唐博文收拾屋子洗衣服,连楼下宿管阿姨都认识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过去了。   “所以程雪也有你们寝室的钥匙,能自由出入男生宿舍?”   周茉咬着笔杆,眼神凝重。   如果唐博文真的另有新欢,这会是程雪对他起了杀心的原因吗?   毕竟唐博文要是和她分手了,她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和未来唐家女主人的身份可就全都没了。   因爱生恨,激情投毒?   离开寝室,去往化学楼找严午的路上,周茉对何冰说出自己的推测。   “假如吕洪泽提供的线索为真,那么程雪的确有杀人动机。”   何冰说:“但关键点在于,她一个外语系学生是如何接触到铊的相关知识,又如何从化学楼试剂库房偷出铊盐的。”   刚才他们还试探了吕洪泽,他虽然也是工科生,但只在大一大二上过公共化学课,只知道铊是一种稀有重金属,在元数周期表上见过这个字而已,对它的毒性,致死量等等一概不知,毕竟老师也不会在大课堂上讲这种知识。   而严午是化学系学生,他了解铊元素,也有条件接触到铊盐,而且他和唐博文积怨已深,比程雪更具备作案动机和作案条件。   “设想一下,假如严午早就预谋要给唐博文投毒,他可以把铊盐随身携带,反正只需要一点点。”   何冰捏起食指和拇指,“就这样。然后他在25号晚上回到寝室的时候,可能听说了隔壁有人食物中毒,结合铊中毒的早期症状,他因此受到启发,在26号早上或者中午,偷偷把一克铊盐粉末倒进唐博文的水杯里,然后照常去实验室。而唐博文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喝了那杯水,还以为自己是肚子不舒服……”   “程雪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给他下毒啊。”周茉反驳,“而且谁说唐博文一定是在寝室喝下有毒的水?兴许他26号就不在寝室,是在外面和程雪在一起呢?”   何冰也不生气,笑眯眯问她:“所以唐博文和程雪26号的行踪你了解了吗?”   周茉瘪瘪嘴巴,“……没有。”   她和雷星宇27号下午去找唐博文问话的时候,他一口咬定自己没吃坏东西,只是神经性肠胃炎,又表现出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没说几句就下了逐客令。   何冰一看她低眉耷眼的模样就知道周茉在自责,“别多想,当时我们也都是按照食物中毒案件处理的,是凶手太狡猾,难道你还能未卜先知?”   再说了,要是没有周茉及时认出铊中毒的症状,凶手说不定已经得逞了,唐博文哪还有被抢救的机会?   周茉鼓起腮帮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又恢复了精神,“何队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就是在和死神赛跑,既要救回唐博文的命,也要救回……凶手的。”   不管是严午,是程雪,还是唐博文的某一个竞争对手,他们都是天之骄子,都是国家未来的栋梁人才,不该因为一时冲动,毁了两个人的人生。   二人来到化学楼下,正好碰上老李,兴奋地冲他们挥手。   “我这儿有发现。”   他拿出一份复印的试剂库房出入登记表,“这个严午是唐博文的室友吧?他在25号和26号都去过库房,有很大机会接触到铊盐!”   何冰和周茉对视一眼。   他说:“看来这次是我赌赢了?”   周茉一摊手:“那我给您打一个礼拜热水?” [51]第 51 章:他想折断那只天鹅的翅膀,令她永远飞不高,逃不掉。   严午被从实验室叫出来时,身上还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护目镜。   何冰向他出示证件,严午点点头,一边摘护具一边说:“你们来找我是为了唐博文的事吧?”   “你知道他出事了?”何冰微微眯起眼睛。   严午语气平淡:“知道,是铊中毒,他的血液样本还是我检测的。老师还让我帮他配一份解毒的普鲁士蓝试剂,我刚做到过滤纯化,就被你们叫出来了。”   何冰和周茉不由面面相觑。   刚才过来的路上他们还怀疑是严午给唐博文投毒呢,怎么一转眼他就变成了给唐博文配制解毒药剂的“救命恩人”?   何冰意味深长道:“你们实验室的老师倒是挺信任你的,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你做。”   “唐博文是在学校里中的毒,只有化学楼的试剂库房里能拿到铊盐,出了这种意外,化学系难辞其咎,只能尽力弥补。”   “再说普鲁士蓝的核心合成反应是最经典的无机沉淀,没有技术门槛,任何一个有基础化学实验能力的本科生或实验员都能完成。”   严午答得一板一眼,态度客观而冷静,很典型的理科生思维。   就是好像缺了一点“人味儿”。   “唐博文是你的室友,他现在躺在icu里生命垂危,你的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点?”   严午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轻蔑地扯起嘴角,“警官,你们来找我之前应该做过调查,知道我和唐博文关系恶劣吧?他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替他检测血样,配制普鲁士蓝,都算是以德报怨了。”   何冰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心中不由感慨现在的大学生倒是越来越难缠了。   周茉上前一步:“这么说,唐博文被投毒与你无关?”   “当然。我已经可以留校保研了,犯不着为了他搭上我的前途吧?”   老李按捺不住,上前出示那张库房出入登记表。   “那你怎么解释你25号和26号都去过库房?你去里面都拿了什么东西?有没有接触过铊盐?”   严午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蓦地攥紧,他凑近仔细看了一会儿登记表,又慢慢直起身子。   “没错,我那两天是去过库房拿实验用的耗材制剂,这很正常,我们实验室里的人都会轮流去拿东西,仅凭一张出入名单,就能怀疑我偷拿铊盐,给唐博文下毒?”   严午说完摇摇头,“要是按照你们这个逻辑,名单上所有人都有嫌疑,你要把我们全都抓起来吗?”   周茉一直在旁边观察着他的神态和肢体语言,假如以老李拿出那张登记表作为分界点,严午在看到表格前和看到表格后,他的态度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一开始,严午很清楚警方为什么会找上他,但他对此无所畏惧,态度坦荡,甚至还有点理直气壮。   直到老李拿出那张出入表,他的解释似乎就没那么有底气了,从双手插兜变成了双手抱臂,一个很典型的下意识的防御姿态,甚至对警方的态度也多了几分敌意。   难道真的是他趁着去库房取实验试剂的时候偷偷拿了铊盐,给唐博文下毒,结果没想到医院这么快就判断出真正的病因,他只能将计就计,以救命恩人的姿态为他配制解毒试剂,好洗清自己的嫌疑?   这个推论看起来很合理,但周茉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还在冥思苦想的时候,何冰和老李对视一眼,上前两步。   “严午,目前证据显示你有作案嫌疑,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李防备着严午会抵抗,结果他只是犹豫了两秒,就点头答应。   “我可以跟你们回去,但能不能先让我回实验室交代一声,让其他人把试剂配好,尽快给唐博文送去。”   他认真道:“早点用上排铊试剂,对身体的损伤也会小一点。你们不懂化学的人就不要乱搞这些,真的会出人命的。”   老李轻轻啧了一声,他都快糊涂了,这小子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   严午被带进审讯室后,会议室里展开了激烈讨论。   其他去理工大学调资料的同事陆陆续续都赶回来了,桌上现在堆满了各种纸质资料和文件档案。   “所以到底是不是严午给唐博文下的毒?”雷星宇一脸茫然,“他下毒,然后又给唐博文解毒,他图啥啊?”   周茉说:“他跟我们回来的时候倒是挺平静的,没有反抗,但也不承认自己给唐博文投毒,毕竟光凭一张出入登记表证明不了什么。”   寒假期间留校做实验的学生不多,而且那时候又快过年了,看管库房的工作人员更是态度松懈。   老李去找出入登记表的时候,他甚至都没在办公室里,而是在宿舍睡大觉呢。   “我看他说不定就是哪个领导塞进来的关系户,觉得看库房就跟看大门差不多,每天坐在那儿登个记就行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守着的其实是一个火药桶。”   老李一脸忿忿,就连他这个大老粗都知道化学试剂多危险,什么浓硫酸浓盐酸,沾到人身上能毁容的,要是人人都能钻空子进库房偷拿试剂,不就乱了套了?   周茉拿笔一下一下敲着脑袋,“我还是倾向于他没有下毒,但是——”   眼看雷星宇又要抬杠,她飞快接上,“他绝对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比如……他在为真凶打掩护?”   雷星宇立刻道:“你就直说你还是怀疑程雪得了呗。”   周茉不理他,转头问小张:“外语系的老师和同学对程雪评价怎么样?她的成绩单呢?”   “这儿呢。”小张塞给她一堆资料,一边道:“我找到程雪的辅导员,她对程雪印象很好,说她大学四年都很用功,成绩排在年级前列,去年还拿了奖学金呢。不过她平时不怎么和同学来往,也不爱参与课外活动,平时除了上课、自习,剩下的时间都跟唐博文在一起。”   辅导员还挺为程雪惋惜的,觉得她不该把更多精力都放在男朋友身上,有这时间干嘛不用来提升自己,博个好前程呢。   但这毕竟是程雪的私事,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且唐博文在外人看来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如果程雪能牢牢抓住他,将来日子过得也不会差。   只能说人各有志吧。   “看看,我就说程雪没跟我说实话吧。”周茉找出外语系期末成绩单,指着最上面那几行,“她还说自己成绩一般,年年都是前五名,这叫一般?”   “说明人家谦虚。”雷星宇凑过来看了一眼,“而且她不参加学校活动,不积极评优评奖的话,公费留学的名额也轮不上她啊。”   “那还不是因为她要分心照顾唐博文吗?她要是不谈这个恋爱,成绩肯定会更好。”   拿到程雪的成绩单,周茉再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以程雪的能力,她会甘心只做一个“唐太太”?   就算不是因为唐博文变心找了别人,哪怕她就是为了自己,应该也很想摆脱这段被身边所有人控制的关系吧?   “不过,我也问了外语系其他留校的同学。”   小张开口补充:“她们都没接触过化学领域的外文资料。有个同学说,像这种专业性比较强,有大量专有名词的英文资料,就算化学系那边要找人翻译,也只会找到系里的老师帮忙,然后老师可能会安排给一些研究生,因为是按字数收费翻译,还能赚点外快。一般不会找本科生。”   周茉点点头,也就是说从这个角度无法确认程雪是否有机会接触到相关知识。   “江哥,你咋才回来?还拿了这么多东西。”   雷星宇走到门口帮忙,接过韩江手上的纸箱,双臂猛地一坠,“这啥啊这是,这么沉?”   韩江把另一个纸箱也摞了上去,在雷星宇哇哇大叫的抗议中快步走进会议室,直奔周茉。   “我查了程雪大学四年所有的借阅记录,发现她从去年开始,借了很多外国的侦探推理小说——”   周茉双眼一亮,不等她开口,韩江便道:“嗯,我已经把程雪借过的书全都带回来了。”   “推理小说?”雷星宇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难道程雪是想从里面学习杀人的手法?”   周茉抬起下巴,嘚瑟地冲他挑了挑眉毛:“现在还觉得我是疑心病吗?”   “雷子,你和韩江他们几个分一分,今晚就都留在办公室看小说吧。”黄建海直接发话,“找找里面有没有用铊盐投毒的犯罪手法。”   “是。”雷星宇严肃起来,拿出当年备考的劲头,唰唰翻了起来。   结果没一会儿就被里面长长的外国人名给绕晕了,只能一边掐大腿一边喊,“有没有好心人给我泡一壶浓茶啊?”   何冰手上拎着四五个水杯,路过周茉身边笑着说了一句:“小周警官,要不要热水?”   周茉没听见,她已经翻开了唐博文和其他几个竞争对手的申请资料,认真研究起来。   系里一共就两个公费留学名额,这意味着一年能省下十几二十万的开销,绝对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够让人一时冲动,铤而走险。   她记得吕洪泽说过,唐博文大一大二的成绩并不突出,大三才突飞猛进,有资格竞争公费留学名额。   是他在学业上突然开了窍,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   周茉把从大一到大四上学期,全系所有的成绩单都放在一起进行比对,发现大一大二的期末成绩单上,一个叫高阳的学生每次都是年级前三名,大二下学期更是考了年级第一,好几门课程都是满分。   周茉肃然起敬,这是真学霸啊。   但转折发生在大三上学期,高阳的名字竟然掉到了年级一百名开外,成绩惨不忍睹。   虽然在大三下学期又追了上来,但也只是在年级二十多名徘徊,普普通通,泯然众人。   唐博文和高阳,在大三那年一个成绩突飞猛进,一个学霸突然陨落,对比如此明显,难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周茉自己就绑定了个神经……神奇系统,她都要忍不住脑洞大开,以为这两个人互换灵魂了。   她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真是加班加晕了,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夜渐渐深了,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一片安静,只有唰唰翻书的声音。   周茉伸了个懒腰,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三教室,只不过大家看的不是课本,而是小说。   “……我找到了!”   雷星宇一嗓子打破了满室寂静,他激动地挥舞着一本小说,“这本书里的凶手就是用铊投毒,而且一开始也用肠胃炎做伪装,只不过书里的医生一直没查出来,让他成功毒死了一大家子人!”   说完,他把书往周茉怀里一塞,趴在桌上倒头就睡。   亚瑟法伦科迪艾瑞尼斯玛丽安娜……永别了!   周茉哭笑不得,转头问:“黄队,明天是不是可以把程雪带回来问话了?”   黄建海问她:“你觉得程雪有动机,那她是怎么拿到铊盐的?”   “或许她和严午是同谋?”周茉大胆猜测,“严午负责从试剂库房偷出铊盐,交给程雪,而她利用从侦探小说中学到的情节,找准机会给唐博文下毒。”   这样的话,严午前后反常的态度也能得到解释了,他是在为程雪打掩护?   “不对不对。”周茉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对劲,摇头否认,“假如他真的参与了投毒,见到我们时不该那么冷静,那么理直气壮,而在他看到那张出入登记表以后……”   她飞快从桌上一堆资料里翻出那张出入登记表。   老李拿回来的是复印件,油墨痕迹有些粗糙模糊,周茉找出放大镜,仔细观察25号和26号,严午的两个签名,瞪得眼睛都酸了,终于找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   “两个签名的笔迹不一样。”周茉抬起头,目光炯炯,“严午在说谎。”   黄建海叫醒老李:“赶紧的,去理工大学把登记表原件拿回来,送技术科检验笔迹!”   周茉补充:“再问问那个管理员,他在25号和26号当天到底有没有亲眼见到严午进出库房?”   ……   “为什么要说谎?”   审讯室内,周茉拿出登记表原件,展示给严午,“经过技术科专业鉴定,26号登记的‘严午’签名与你日常笔迹有细微差别,系他人伪造。而且库房管理员自己也承认,他26号那天偷偷溜回家买年货去了,根本不在岗位上。”   老李半夜杀过去要登记表,在老刑警的积威逼问之下,管理员终于承认是自己玩忽职守。   他以为寒假学校里没什么人,实验室里又都是那几个熟悉的面孔,反正他们缺试剂了自己会过来拿,也不用他时时刻刻盯着。   结果没想到真出事了。他怕学校知道了会处分,甚至开除自己,所以一直不敢说出实情,以为能糊弄过去。   “严午,其实你昨天就认出26号登记的不是你的字迹了吧,那你为什么要承认呢?你是不是知道是谁模仿了你的笔迹,是谁偷偷溜进库房拿走铊盐,是谁给唐博文下毒,你在掩护谁?!”   周茉连声追问,语气一声比一声严厉,最后猛地一拍桌子。   “别以为你死撑着不承认就能瞒过我们。伪造口供、妨碍警方办案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严午脸色终于变了,看来这个讲起化学实验头头是道的理科生,对《刑法》似乎还不够了解。   “刑事责任?我,我会被判刑吗?”他紧张地握紧拳头,眼神里带出几分慌乱,“可是我真的没有给唐博文下毒,我……”   “但你心里应该有怀疑的对象,是吗?”   周茉放缓语气,“你考上大学不容易,努力了四年才换来保研留校的资格,不要因为一时意气,毁了你的前途。”   “好……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严午艰难开口:“没错,我昨天就认出来26号登记的签名不是我的。我,我以为是……”   瘦瘦高高的青年脸色涨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仿佛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做心理斗争。   周茉也不催促,静静等待他的答案。   “是程雪。”   严午捂住脸,像是不敢面对自己的软弱和背叛。   他想保护她的,可他终究还是一个胆小鬼。   直到他听到对面那个年轻的女警官轻轻问他:“你喜欢她吗?”   严午紧紧抿着嘴唇,他觉得现在自己不配回答这个问题了。   “程雪,她很善良,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唐博文根本配不上她。”   他垂下眼,遮去眼底的一丝不甘和隐秘的嫉恨。   他是嫉妒唐博文的,嫉妒他一出生就赢在了起跑线,不光家境优渥,父母疼爱,更重要的是,他能和程雪从小一起长大,理所应当成为恋人。   大一大二的时候,他们寝室关系还没那么紧张,唐博文虽然有点少爷脾气,但性格不错,出手也大方,买了零食水果会给大家分,还动不动就炫耀他和程雪的感情。   作为唐博文的室友,严午经常能见到程雪在宿舍楼下等他,给他送早点,送吃的,送洗干净的衣服,还会帮他写公共课的期末论文,帮他做小组作业等等。   她是外语系系花,又漂亮又温柔,讲一口流利的英文,还在新年晚会上表演节目,像一只优雅的白天鹅。   这么好的女孩儿,全心全意地照顾着他,可是唐博文根本不懂得珍惜。   有一次程雪没来得及写完他的英语作业,他就在宿舍楼下对她大发脾气,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完全不顾及她的脸面。   以至于后来校园里流言四起,都说程雪倒贴唐博文,为了攀高枝什么都能忍,是个心机女,根本不像她外表那样柔弱无害。   就连严午都看不下去了,旁敲侧击问唐博文,外面都在诋毁程雪,他作为她的男朋友不该做点什么,澄清一下吗?   可是唐博文不以为意,还得意洋洋地显摆,“你们懂什么,外面说的越难听,她才会越依赖我,越不敢离开我啊。”   严午这才明白,原来那些沸沸扬扬的谣言,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从唐博文这里传出去的。   他想折断那只天鹅的翅膀,令她永远飞不高,逃不掉。   看着那张耀武扬威的脸,严午恨不得一拳捶过去,打断他的鼻子。   周茉问他:“唐博文有和你们讲过程雪的身世吗?”   严午点头,“他只在寝室里提过一次,说程雪是他家保姆的女儿,从小就是他的小跟班什么的。”   但是在外面他是不会说这种话的,甚至巴不得让人以为程雪是和他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才好,这样他才能更享受那种肆无忌惮使唤她,呼来喝去的快.感。   保姆的女儿,一听就是要伺候人的,多没意思啊。   周茉托着下巴感慨,“你们还挺善良的,替程雪保守了这个秘密,没有到外面乱说。”   “这就算善良了吗?只是保持了一个人的基本良知而已。”   严午摇摇头,“唐博文那天是喝多了才会说出这些话,当时寝室里只有我和另一个室友,我们俩都不是爱传话的人,听过就算了。”   他们每天看着程雪被唐博文呼来喝去已经够可怜了,何必要在她伤口上撒盐呢?   周茉又问:“你和程雪私下里有过接触吗?为什么你会怀疑是程雪给唐博文投毒?”   严午迟疑了好一会儿,慢慢点头。   “去年,就是大三那会儿,唐博文要申请公费留学,但他之前成绩一般,根本不够资格,那段时间他脾气特别不好,像个火药桶,在寝室里摔摔打打,骂骂咧咧,对程雪的态度也更差了,好像要把怒气全都发泄在她身上。”   有一天严午下课回宿舍的路上,正好碰到程雪哭着跑出来,一不留神撞到他身上,结果把自己摔得不轻,膝盖都破皮流血了。   严午就扶她去了医务室,校医给程雪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不小心看到她胳膊上的淤青,像是被人打过。   周茉声音微冷,“是唐博文干的?他打了程雪?”   严午重重点头,“所以我说他就是个混蛋!”   当时程雪也注意到被他发现了,连忙拉下衣袖遮掩,又小声哀求他不要告诉别人。   周茉叹了口气,“所以你和唐博文打架最厉害的那一次,其实不仅仅是因为作息矛盾吧?”   “是。”已经说到这里,严午也痛快承认了,“我早就想替程雪打他一顿了。”   他以前不是这么冲动的性格,他知道自己考出大山不容易,不能拿着乡亲们凑的学费胡闹,他得拼命学习,博一个好前程,才能回报全村的恩情。   但他同样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也会有自己偷偷关注,默默喜欢的姑娘。   那段时间,程雪泪眼朦胧哀求他的模样不断在他脑海里闪现,压抑紧绷的情绪终于在唐博文被他早起故意摔打脸盆的声音吵醒后,顺理成章地爆发出来。   “后来程雪还特意来找我道歉,大家都以为她是替唐博文善后,毕竟这样的事她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严午突然笑了,淡淡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只有自己知道的隐秘的欢喜。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真相并非如此。”   周茉轻咳一声,心里的小人无声尖叫。   醒醒啊孩子,你坠入爱河了!   她不得不残忍地提醒严午,“但她模仿了你的笔迹偷进库房,所以你今天才会坐在这里。”   “我知道,但她是有苦衷的。”严午微微抬高声调,“她只是,只是想摆脱唐博文,她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她需要自由!”   “所以是你教她用铊盐给唐博文下毒的?”   严午一怔,随即摇头,“不是,不是我。是她……她有天拿了本推理小说来问我,这上面写的作案手法是不是真的。”   “《雪夜行》?”就是昨晚雷星宇找到的那本小说,“凶手用铊盐杀死了仇人全家?”   严午点头,“她当时确实问了我很多关于铊的知识,我以为她就是好奇而已,没想到……”   周茉:“所以你在唐博文的血样中检测出铊含量超标后,就怀疑是程雪干的,然后赶紧开始配制普鲁士蓝试剂?”   “其实我一开始只是猜测,毕竟程雪是最有机会给唐博文下毒的人,他也不会防备她。”   严午说:“直到你们给我看了那张登记表,我才敢确认是程雪,除了她,还有谁会模仿我的笔迹呢?”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严午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着警察回到分局。   他以为自己只要咬死不承认,就能替程雪打掩护,让警方查不到她身上,尽可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但他小瞧了这些经验丰富的刑警,他那点小心思小手段根本瞒不过他们的火眼金睛。   “警官,如果唐博文能被抢救回来,是不是程雪的罪名就没那么严重了?”   严午一脸期盼,迫切地看着周茉:“求求你们不要追究她了,她就是一时糊涂而已,是唐博文先对不起她的,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卖给唐家的丫鬟!”   周茉无奈摇头:“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看在你今天态度还算配合的份上,我们就不追究你昨天说谎的行为了。”   严午走到今天也不容易,眼看都保研留校了,不能在他的档案上留下瑕疵。   雷星宇从隔壁观察室冲出来,指着周茉点点点了半天,最后不情愿地开口:“汪汪汪!”   周茉笑眯眯摸他脑袋,“好狗~”   小张带头起哄,同事们挨个上前摸他脑袋,拍他肩膀,挠他下巴。   还有同事坏笑着问:“用不用我去找壮壮她爸,给你也要个小钢盆儿啊?”   壮壮,南关分局五条警犬里最厉害的小姑娘,最高记录是追了五条街后一口咬穿嫌疑人的小腿肚。   雷子泪流满面。   他再跟周茉赌凶手他就是狗!   回到办公室,何冰拿着严午签字的口供,问周茉:“现在就去医院?”   周茉迟疑着点头,“嗯,先把程雪带回来吧。”   雷星宇疯狂举手,“我去,何队让我去!”   童养媳变黑寡妇,真是瞎了他的狗眼,这次定要一雪前耻!   他和小张几个气势汹汹地出门去了。   何冰在周茉面前摆了摆手,“严午都说是程雪干的,你怎么还犹豫起来了?”   “就是觉得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周茉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皱着眉头,神情有些苦恼,“严午的口供说来说去都是他自己的猜测。而且我总觉得程雪有故意接近他,拿他当挡箭牌的嫌疑。”   “聪明人总是想太多。”何冰卷了个纸筒轻轻敲她脑袋,“这句话也原样还给你。”   这孩子,当初信誓旦旦怀疑程雪的是她,现在有口供有证据,她又反悔了?   “等雷子他们把程雪带回来,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   从严午口中了解程雪的遭遇后,何冰不免也对她心生惋惜,“如果她真有苦衷,自首承认一切,或许还能判得轻一点。”   医院那边还在争分夺秒抢救唐博文,是故意杀人,还是故意伤害,可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了。 [52]第 52 章:如果严午是她的挡箭牌,她会不会也是另一个人的挡箭牌?   大年初三,上午九点。   距离一大队接到医院报案还不到24小时,在周茉和同事们不眠不休的努力排查后,终于锁定这起高校投毒案的重大嫌疑人。   雷星宇带回程雪的同时,也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唐博文脱离危险,已经转回普通病房了。”他说,“多亏昨天下午理工大学往医院送了一份配制好的医用级普鲁士蓝试剂——就是严午做的那玩意儿,提前给唐博文用上了。”   医生还说唐博文半夜里苏醒过一次,虽然很快又昏迷过去,但这是个好兆头。   小张没跟他们一块回来,留在医院等唐博文苏醒,好第一时间弄清楚他25号和26号的行踪,让程雪再无狡辩的机会。   同事们纷纷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没有出人命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是刑警又不是变态。   “对了,我还发现一个惊天大秘密。”   雷星宇神秘兮兮凑近他的八卦搭子,“……我怀疑程雪她妈和唐博文他爸有一腿!”   说完他一脸期待地等着看周茉露出震惊的表情。   五秒钟过去。   十秒钟过去。   周茉:“哦。”   雷星宇:!   “不是,你咋这么平静啊?”雷星宇失望极了,过了一会儿反应过来,“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周茉耸耸肩膀,“男女之间那点事儿,很难猜吗?”   儿子中毒性命垂危,当爹的瞒着身体不好的妻子情有可原,但大老远的带着家里保姆赶过来算怎么回事?   黄建海闻言点头:“从他们俩一到医院我就看出猫腻了。”   程丹凤那个做派,可不像是给人当保姆的,更像个太太。   “师父你也看出来了?”雷星宇气得跺脚,“你们咋都不告诉我啊。”   周茉揶揄:“我们也没想到你这么傻啊。”   雷星宇不服气,嘀嘀咕咕说着自己的分析:“我瞄到程丹凤在袖子下面戴了个大金镯子!有我小拇指那么粗,谁家保姆能这么穿金戴银的啊?还有还有,她跟唐胜军在病房里坐得可近了,看到我和小张进屋才慌慌张张分开……”   “程雪呢?她不在病房里吗?”周茉突然问了一句。   雷星宇摇头,“不在,我们是在医院顶楼的楼梯间里找到她的,她说她妈嫌她没照顾好唐博文,不许她出现在自己面前碍眼……我真是服了,怎么有人对自己的亲生女儿像对待仇人一样?”   虽然已经确定程雪十有八九就是投毒的凶手,但雷星宇看到她孤零零坐在台阶上的纤瘦身影,还是对她讨厌不起来。   “太缺德了,真的,程丹凤跟唐胜军之间不清不楚的,是觉得自己没机会上位了,就把女儿也贡献出来讨好唐家父子吗?”   不仅如此,程丹凤自己对唐博文好的跟什么似的,还给他擦脸擦手,照顾得格外用心……肯定都是做给唐胜军看的!   雷星宇忍不住替程雪打抱不平,周茉却忽然顿住,若有所思。   如果……会是她猜测的那样吗?   她问雷星宇:“唐博文老家是哪儿的来着,他爸在当地做的什么生意?”   “我找找。”雷星宇赶紧去翻资料,大声回答:“唐博文老家是汉陵的,湖省省会。他爸的公司叫唐氏木业,好像是做实木家具的。”   汉陵?   她记得大姨家的晓婧姐就在汉陵上班。   周茉赶紧给沈女士打电话,让她帮着找大姨要联系方式。   折腾了半天,终于拨通《汉陵日报》编辑部的电话。   “你好,我找你们报社的记者华晓婧……喂,大姐,我是周茉,我这边有个案子和你们汉陵的一家公司有关……”   长途话费不便宜,周茉以最快的速度说完她的猜想,就听到电话那头华晓婧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唐氏木业在汉陵也算是纳税大户了,没想到唐总的儿子就在咱们桦城上学。谢谢小茉,我正愁最近没有大新闻呢。你放心,我这就去查个清楚,有了新进展我们随时联系!”   华晓婧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干脆利落挂断电话,背起采访包就冲了出去。   周茉回到办公室,雷星宇好奇地问:“你刚才给谁打电话呢,是要查唐博文老家的事儿?”   “嗯,我大姐刚好在那边工作,托她帮我查点东西。”周茉笑眯眯地炫耀,“她可厉害了,省级日报的金牌记者哦。”   “真的?咱姐长啥样啊,结婚了没有?”   “死心吧你,我大外甥女都两岁半了。”周茉敲他脑袋,“少废话,跟我审程雪去。”   ……   “又见面了。”   周茉在程雪对面坐了下来,神情冷淡地看着这个苍白柔弱的姑娘,“程雪,已经到了这里,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雷星宇板着脸硬邦邦地补充:“抵抗没有任何意义,自首才是你唯一能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两位警官,我不明白你们的意思。”   程雪一脸无辜地摇头,“为什么你们还是怀疑我要害博文呢?我说过,他死了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周茉拿出那本《雪夜行》,“这是你在学校图书馆借过的书,里面详细描述了凶手如何用铊盐投毒。你还拿着这本书去问过唐博文的室友,化学系的严午。程雪,你昨天是怎么跟我说的,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   程雪定定看着封皮,眉心微蹙,仿佛在努力回忆。   “想起来了,我确实看过这本书。因为我有一门专业课的期末论文就是研究外国文学本土化翻译的问题,有段时间借了很多这类小说来对比分析……可能是我当时对这种杀人手法很好奇?刚好博文的室友就是学化学的,所以我就跟他打听了几句。”   程雪抬手别了一下头发,不紧不慢说道:“但那已经是去年的事情了,谁会把小说里虚构的剧情一直放在心上呢?而且博文住院的时候,他自己都说是肠胃炎,医生也没检查出别的症状,我又不是学医的,想不起来也很正常吧?”   “那你怎么解释,26号有人冒充严午的笔迹进入化学楼试剂库房?”   周茉又拿出一份证据,“严午已经亲口承认,他和你私下里有过频繁来往,你问他做实验有没有用过铊盐,打听过化学楼试剂库房的位置。他还知道你被唐博文打过,知道你不堪忍受被他一直控制……”   “够了。”程雪声音变冷,用力咬住嘴唇,“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她垂下眼睛,平静地撸起袖子,上面层层叠叠布满着新旧交加的伤痕。   雷星宇瞳孔一紧,下意识地身体前倾,又连忙移开目光,握紧了拳头。   程雪手指停在领口纽扣,冲周茉微笑,“身上还有更严重的,你要看吗?”   “程雪,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我也承认唐博文确实不是个东西,但这不是你采取极端手段报复他的理由,更不值得为了一个渣男赔上你的后半辈子。”   周茉走到她身边,帮她把袖子放下来,整理好,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   “现在交代一切还来得及,唐博文的情况正在好转,到了法庭上,你的罪名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周警官,谢谢你。”   程雪仰起头露出一个比刚才更真诚几分的笑容,随后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但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给博文下毒,没有。”   周茉站直身子,后退了几步看她,眼底漫出失望。   “1月26号,就是你们说博文中毒的那天。”程雪声音很轻,不疾不徐地回忆,“那天博文一大早就去机房打印留学材料,而我一直在图书馆学习,没有离开过,也没有和他见面。请问我要如何给他下毒呢?”   雷星宇脱口而出:“你没和他见过面,为什么在唐博文的保温杯里检测出残留的铊盐,杯子上还有你的指纹?”   程雪不由失笑:“因为我要给博文打水啊,他住院那几天行动不便,饭菜和热水都是我去外面带回来的,我给他接水,刷洗杯子,上面当然有我的指纹。”   周茉看她的眼神越发凝重而严肃。   唐博文中毒初期症状被误判为肠胃炎,因此错过了最早的问话和固定证据的时间。   程雪既然敢说她26号没见过唐博文,那么图书馆里的同学都能给她做不在场证明。   现在缺少的就是能够证明是程雪在唐博文水杯里下毒的直接证据,如果找不到这个证据,光凭警方的推理分析,无法指控程雪投毒,构不成完整的闭合证据链。   难怪她如此有恃无恐,不光有严午这个痴情的挡箭牌,就算他迫于压力坦白一切,他的口供依旧只能作为间接证据。   “程雪,你真的很聪明,可惜你浪费了这份天赋,用在不该用的地方。”   周茉最后看了她一眼,叫上雷星宇,一起离开审讯室。   房门被重重关上,程雪怔怔地望着周茉离开的背影,眼前不断闪过她那掺杂着同情和失望的眼神。   对不起啊,周警官,但我真的不能承认……   程雪低下头,任凭长发遮住自己的面容。   ……   雷星宇跟在周茉身边,大气也不敢出,时不时偷瞄一眼她的脸色。   二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回到大办公室,面对同事们期待的眼神,周茉吐出一口气,摊开双手。   “没招。”   是程雪没招,也是周茉拿她没招了。   “别气馁,办案子不就是这样,哪个嫌疑人会一坐下就老实交代一切啊,还不都是抱着侥幸心理,能扛多久扛多久。”   黄建海塞给她一个桔子,“消消气,甜甜嘴。”   周茉三两下扒出一个完整的桔子皮,顺手放到暖气片上,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然后分给雷星宇一半。   “太甜了,我不爱吃。”   雷星宇不明就里,“甜还不好?你不吃我吃。”   他一口整个扔进嘴里,才嚼了两下,整个人瞬间呆住,片刻后爆发出怪叫。   “啊啊啊酸死了!周茉!!!”   周茉已经第一时间躲到黄建海身后,“是黄队说桔子甜的!”   雷星宇抱着大茶缸子吨吨吨,喝到肚皮都微微鼓起来,才把嘴里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麻压下去,一脸委屈:“师父,你到底是想坑谁啊?”   “臭小子,我谁也没想坑。”   黄建海也纳闷了,这一兜桔子是他早上新买回来的,刚才大家吃了都说甜,怎么偏偏给周茉拿了个最酸的?   “可能这就是命吧。老天也知道我出师不利,送我一个酸桔子醒醒脑。”   周茉把剩下的桔子瓣都吃了,面无表情嚼嚼嚼。   酸吗?再酸也没她心里酸。   她相信自己的直觉没错,程雪一定和本案脱不开关系,但现在偏偏找不出直接证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何冰拍了两下手,“好了,大家也集思广益,想一想还能从什么地方找出程雪投毒的证据。”   “小张不是在医院等唐博文苏醒吗,问问他26号那天到底都吃了喝了什么东西,有没有程雪送去的?”   “申请对程雪寝室的搜查令,说不定能找到没用完的铊盐?”   “再去男生宿舍楼里问问26号那天留在寝室的学生,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人物接近唐博文的寝室?”   “对啊,程雪说她26号一直在图书馆,中间还说不定去上厕所,或者去食堂吃饭了呢,谁能保证她一整天都在里面没出来过?”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纷纷提供新的侦破思路。   一阵滑轮滚动声传来,周茉将移动黑板拉到中间。   “我刚才又仔细想了一下,我们都觉得程雪给唐博文下毒是为了摆脱他的控制,但是她既然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不忍了呢?”   周茉在唐博文下面画了个箭头,写下“出国留学”。   “如果唐博文能顺利申请下来公费留学的名额,半年后就要出国,接下来至少三四年不能和程雪见面,也不能控制她,打骂她,这不算是自由了吗?”   半年而已,再忍一忍就熬过去了,为什么要想不开给唐博文下毒?   雷星宇眼珠一转,举手:“万一唐家想让程雪和唐博文先结婚,然后唐博文再出国呢?”   周茉摇头:“这个理由也不够充分。程雪已经大四了,等她毕业找到工作就能养活自己,完全可以离开唐家,离开程丹凤。”   就程丹凤对程雪那么恶劣的态度,她不觉得程雪有舍不得离开的理由。   退一万步讲,她都敢给唐博文下毒了,难道还没有出走的勇气吗?   何冰开口:“昨天唐博文的室友提到,他见过唐博文和别的女生搂搂抱抱,也许是因为他变心了?”   说完他自己就否决了,“不对,程雪又不是真心喜欢唐博文,她巴不得唐博文变心,和自己分手才好。”   “说来说去,我们似乎都没找到程雪真正的作案动机。”   雷星宇恍然大悟,“对了,就像邵衡那个案子,他是因为看到邵秋萍的肺癌诊断书,受了刺激才会动手杀人。那程雪……程雪得了绝症?还是程丹凤得了绝症?”   把黄建海都气笑了,“少在这儿生搬硬套!”   周茉还在回忆她和程雪的对话。   程雪反复强调,自己没有给唐博文下毒。   她是撒了很多谎,对自己,对严午,对其他所有人,但或许这句话是真的。   如果严午是她的挡箭牌,她会不会也是另一个人的挡箭牌?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给唐博文下毒,充其量是在他中毒后拖延时间、销毁证据,顶多算个从犯,所以才敢跟周茉硬扛。   周茉在程雪名字旁边写了个“从犯?”,对大家说出她的推测。   黄建海点头表示认可,“既然在程雪身上找不到动机,就从主犯身上找。”   雷星宇不怕死地杠了师父一句:“但是主犯在哪里?万一根本没有这个人呢,万一程雪就是用了什么办法伪造不在场证明,从图书馆偷溜出去给唐博文下毒呢?”   “那就得问唐博文了。”周茉用笔头敲敲他的名字,“别忘了,我们至今还没拿到受害者的口供呢。”   ……   中心医院病房内。   小张一脸严肃坐在唐博文病床对面的折叠椅子上,等他醒来接受问话。   唐胜军坐在隔壁的陪护床,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儿子,眉头紧皱,默默叹气。   程丹凤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盒饭,“张警官,这是我在对面小饭馆买的,我看店里还挺干净的,你也跟我们一起吃点儿吧?”   唐胜军也跟着劝:“是啊警官,这都中午了,博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你得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工作啊。”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小张谢过二人,从塑料袋里随便拿了一份肉沫土豆丝盖浇饭,拆开一次性筷子,大口扒拉起来。   另一边,程丹凤拆开筷子以后又来回摩擦了好几下,把上面细小的毛刺都给刮掉了,才递给唐胜军。   她自己也顺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看一眼唐博文,吃一口饭,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期间唐胜军脸上不小心沾到一粒饭,被程丹凤看见了,想也不想就要抬手替他抹掉。   唐胜军吓了一跳,连忙推开她的手,飞快冲病床对面努了下嘴。   程丹凤扭过头,见小张正在专心致志扒饭,头都没抬,不由给了唐建军一个大惊小怪的眼神。   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小警察,长得一副老实相,他能懂什么?   “一脸老实”的小张将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看得清清楚楚,心中轻嗤。   这俩人要是没猫腻,他把张字倒过来写。   草草吃完一顿盒饭,唐胜军欲盖弥彰地招呼程丹凤收拾屋子倒垃圾,把她指使得团团转,又跟小张解释:“小凤在我家干活很多年了,博文妈妈身体不好,博文相当于是她带大的,感情很深。这次一听说孩子出事,她是又惦记博文,又记挂小雪,所以才跟我一块过来。”   小张配合地点点头,又问,“我听说唐博文和程雪高中就在一起了,处了这么多年,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话音刚落,正在收拾桌子的程丹凤突然抬起头,“博文还要出国读书呢,这一走就是好几年,将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反正两个孩子都年轻,结婚的事不着急,是吧唐总?”   “呃,对,主要还是看两个孩子的意思。”唐胜军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你也别只顾着关心博文,小雪才是你的女儿,我还没说你呢,怎么能一见面就打孩子?”   程丹凤低下头,唯唯诺诺应是,“我也是太着急了……博文?博文你醒了?”   病床上的唐博文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神色还有些茫然。   程丹凤立刻扑上去,紧紧抓着他的手,激动不已,“博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看看我,我是凤姨啊,我和你爸爸都来了……”   唐博文先喊了一声爸,环顾病房一周,“小雪呢?”   程丹凤正要解释,小张已经来到病床前,出示证件。   “唐博文,你知道自己被人下毒了吗?”   “下毒?我不是肠胃炎吗?”   唐博文脑袋晕晕的,记忆还停留在除夕夜昏迷之前,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小张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部分情况,问他:“1月26号那天你在哪里?”   “26号?”唐博文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我……在机房,准备留学要用的一些材料。”   “你那天有没有见过程雪?都吃了喝了什么东西?”   “我没见过小雪啊,吃的喝的也都正常……”唐博文越说越困惑,“我中毒和小雪有什么关系?”   程丹凤越听越不对劲,突然反应过来,程雪早上被她赶出病房以后,到现在还没回来。   再结合张警官的问话,她蓦地瞪大眼睛,“警官,你的意思是,是程雪给博文下的毒?”   小张谨慎回答:“程雪目前的确有一定嫌疑,所以正在局里接受问话。”   程丹凤眼睛越瞪越大,突然用汉陵方言骂了一大段话,表情都跟着扭曲起来,“……@#¥%这个小贱人是疯了吗?!”   唐胜军脸色大变,猛地拉住她,“你疯了,怎么能这样说她?警官现在只是叫她回去问话,又没说她是凶手!”   程丹凤不吭声了,但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里仿佛要喷火。   小张将二人的反常态度暗暗记下,继续问唐博文:“你说26号没见过程雪,那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人?你仔细回忆任何可疑的对象,给你下毒的凶手可能就藏在这些人中间。”   唐博文眉头紧皱,目光连闪,本就虚弱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飞快地瞄了唐建军一眼,眼球转动速度加快,最后看着小张小声说:“警官,要不……要不你们别查了吧,我真的不知道是谁,反正现在我也没事了,不如就这样算了吧,别再追究了,我还要申请出国呢,闹大了我怕影响不好……”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替那个小贱人说话!”   程丹凤气得直跺脚,“她要下毒杀你啊!要不是医院及时抢救,你现在已经被她害死了!”   她转头瞪着小张:“查,你们一定要狠狠地查,一定要把这个凶手抓出来枪毙!”   小张合上笔记本,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程雪不是你女儿吗,为什么你要这样大义灭亲?”   “警官,她不是这个意思。”   唐建军用力将程丹凤扯开,急急辩解,“博文不是说他中毒那天没见过小雪吗,说明小雪不是凶手啊,他们在一起很多年了,将来还要结婚的,她有什么理由害自己的男朋友呢?”   “既然你觉得不是程雪下毒害的你,那你总要给我一个怀疑的对象吧?”   小张看向唐博文,后者目光越发闪躲,突然哎呦哎呦地叫起来。   “我肚子好疼,医生,快叫医生……”   病房里一阵兵荒马乱,医生赶来给唐博文用了药,他再次陷入昏睡。   “病人虽然已经抢救过来了,但他的身体还很虚弱,经不得太多刺激,你们问话也要注意分寸。”   “好的,谢谢医生,麻烦你了。”   小张离开病房,去医生办公室打电话。   他语气肯定:“黄队,唐博文在说谎,我觉得他知道是谁给他下的毒,但他不肯说。”   黄建海挂断电话,目光炯炯地看向周茉。   “又让你说对了,真的还有一个凶手!”   雷星宇使劲搓了把脸,“不是吧,唐博文脑子有病吗?他明知道是谁下的毒,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或许他想隐瞒的不只是凶手的身份,更是对方要杀他的动机。”   周茉已经连续24小时没合眼了,但她完全不觉得困,甚至因为小张打回来的这通电话,案情有了新进展而更加精神奕奕。   “黄队,我申请再次搜查唐博文的寝室,他一定还有秘密瞒着我们。”   说完她冲韩江一招手,“韩哥,又该你上场了。”   韩江点头,默默跟上。   雷星宇困得哈欠连天也不甘示弱,“我也去我也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着周茉有肉吃……啊不,有线索! [53]第 53 章:“我来自首。”   搜证小分队再出发,直奔理工大学。   周茉刚要拉开副驾驶车门,被韩江拉到后排。   “你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都没合眼,路上正好眯一会儿。”   “行,到了叫我。”周茉没跟他们客气,上了车倒头就睡,争分夺秒。   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理工大学门口,她已经满血复活,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冲出去。   “我去找个人问问机房在哪儿。”   雷星宇一边找地方停车,一边纳闷道,“咱们不是去搜唐博文的寝室吗?”   “她应该是想再确认一遍唐博文1月26号的行踪。”韩江冷静开口:“那小子明显还有事瞒着我们,谁知道他有没有撒谎。”   雷星宇斜他一眼,“你也被周茉传染疑心病了?”   但是有一说一,当怀疑对象变成唐博文的时候,这种感觉就很爽了。   等二人停好车,走进学校大门,周茉已经跟路过的同学打听出机房位置,冲他们摆了下手,大步走在前头带路。   “周茉真是个铁人啊。”雷星宇感慨,“我昨晚好歹还趴桌上打了个盹儿,她都不累吗?”   太拼了,怪不得人家一来队里就哐哐立功,这股不抓到凶手不罢休的拼命劲儿,真不是一般人能学得来的。   韩江: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太虚?   ……   来到机房,周茉找到管理老师,出示证件后顺利拿到了1月份的上机记录。   虽然以她的视角看这些“大脑袋”显示器都老旧落后得要命,但在当时的大学里可是一笔重要资产,有专门的老师管理维护,学生登记出入也十分严格。   毕竟还要按上网时长收费的。   1月26号记录显示,唐博文上午八点半来到机房,十一点下机离开。   “这小子果然撒谎了。”雷星宇冷哼,“他不提下午和晚上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肯定心里有鬼!”   周茉仔细翻看了一遍1月26号所有的学生上机名单。   她又一次看到了高阳的名字,和唐博文差不多是前后脚离开的。   是巧合吗?   暂且放下心中疑问,三人赶到唐博文宿舍,开始搜查。   吕洪泽被提前叫回来。集体宿舍嘛,需要他帮忙辨认哪些是属于唐博文的东西。   雷星宇和韩江搜查唐博文的床铺和行李,周茉站在寝室中间观察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和其他几个室友的铺位相比,唐博文放在寝室里的东西似乎并不多?   这年头可不流行什么极简主义断舍离,大家要在寝室里生活四年呢,各种日常生活用品不知不觉就会堆得满满当当。   她走到唐博文的单人衣柜前,拉开柜门扒拉了一下里面挂的几件衣服,问吕洪泽:“他平时穿的衣服就这些吗?”   吕洪泽上前查看,回忆了半天才道:“好像是缺了几件,我记得他去年穿过一件黄色的羽绒服,是在百货商场买的,好几百块钱呢,总不能穿了几个月就不要了吧?”   周茉点点头,又来到唐博文书桌前,挨个拉开抽屉,发现只有一些上课用的教材和练习册、草稿纸之类的,找不到关于申请出国留学的相关材料。   唐博文把这些东西放在哪儿了?除了寝室,难道他还有其他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   “周茉,你看这个。”   韩江手里拎着一个钥匙圈,上面挂了两把钥匙。   “从床垫下面找到的,我试了,不是寝室钥匙,也不是衣柜和抽屉的,尺寸对不上。“   雷星宇转头看了一眼,想也不想的道:“这个大小明显是家门钥匙啊,是不是唐博文自己家里的钥匙,留着放假回家开门用的?”   周茉反问:“如果是家里的钥匙,为什么要单独取出来,还藏在床垫下面?”   “对哦。我就把单位钥匙和家里钥匙都放在一起。”雷星宇从裤兜摸出一大串钥匙晃了晃,“这样多方便啊,分开放还容易弄丢呢。”   “唐博文可是住院都要住单间病房的人,他过惯了大少爷的日子,真能忍受六个人挤在小小的寝室里?”   周茉看向吕洪泽,“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唐博文真的没有在外面租房子吗?”   吕洪泽皱起眉头,一脸为难,“警官,我跟唐博文的关系也就一般般,他平时有什么事儿也不会跟我说……啊,我想起来了!”   他突然一拍脑袋,“我以前去后门美食街买夜宵的时候,有几次见过他从里面出来,我还以为他也是去那边吃东西的。”   所以26号那天他回到寝室,见唐博文肚子不舒服,才会以为他也吃了不干净的烤鸭腿。   周茉看了雷星宇一眼,后者恍然大悟,“美食街附近有好几个居民小区,唐博文可能在里面租了房!”   难怪他们在寝室里搜了半天也没搜出什么值得唐博文隐瞒的秘密,原来他在校外还有一个窝!   “唐胜军不许儿子在外租房,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叛逆的时候,反正唐胜军人在汉陵,鞭长莫及,唐博文想瞒着他爸搞点小动作也很容易。”   周茉他们离开寝室,往后门走去,一边分析。   现在的租房市场一般还是以熟人、街坊介绍为主,还有就是本身住在附近,交际圈子广阔,手中掌握大量房源租售信息,类似于后世房产中介的角色。   几人拿着唐博文的照片分头打听,很快就在热心大妈的介绍下找到这一片有名的中介玲姐。   “哦,这个小伙子是在我这里找的房。”玲姐一眼认出唐博文,语气肯定,“大概有一年多了吧?啧,他看房可挑剔了,太老的太旧的太破的都不要,不过房租倒是给的很大方,半年一付,从不拖欠。”   玲姐带他们去了附近的光明小区三单元301,周茉把韩江找到的两把钥匙挨个试了一遍,果真打开了防盗门。   房子不大,是个一居室,墙面应该是新刷的,看起来很干净。   雷星宇绕到门后,一眼就看到挂在衣帽架上的一件黄色男士羽绒服。   “波司登啊。”他翻开商标,不由咂舌,“这不得老贵了。”   周茉走进厨房,空空荡荡,连个锅都没有,灶台上也积了一层灰。   看来唐博文没打算在这里开火做饭。   她在面积不大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有些奇怪,“怎么完全没有女性生活的痕迹?程雪没来过这里吗?”   “我明白了!”   雷星宇拍了下手,神神秘秘道:“你们记不记得吕洪泽说唐博文可能在外面有小三儿?所以程雪没来过这里,因为这个房子是给他和小三儿租的!”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周茉打开衣柜往里扫了一眼,“但是这个小三儿,好像也没留下什么生活痕迹啊?”   衣柜里总共没几件衣服,还都是男款。床上也只有一个枕头和一条单人被。   完全没有一个“金屋”应该有的样子。   韩江拿起茶几上几张凌乱散落的草稿纸,具体内容看不懂,但似乎都是唐博文所在的材料工程系研究的相关课题的实验记录之类的。   雷星宇语气干巴巴,“不会吧,难道唐博文就是单纯在外面租了个房子,好方便他写文章、做实验?”   这说明他勤学上进啊,有什么怕让人知道的?   就算告诉唐胜军也不要紧吧,说不定当爹的听了一高兴,还能多爆点金币呢。   “不管了,反正他鬼鬼祟祟在外面租房,一定有秘密。”   周茉一挥手,“韩哥,雷子,上!”   二人立刻风卷残云一般在屋里扫荡起来。   周茉也跟着翻抽屉,挪沙发,连抱枕都拉开拉链,把里面的棉花掏出来检查了一遍。   还是没什么发现。   她随手拿起茶几上那些让人头晕眼花的实验报告,翻了几张终于发现不对劲。   这里面好像有两个人的笔迹,有几张草稿纸上的内容还是重复的。   就像是有一个人先写完,然后另一个人再誊抄一遍。   周茉眼前仿佛浮现出四个大字:   学术造假。   难道这就是唐博文要在外面偷偷租房,还要瞒过所有人的秘密?   因为他的成绩根本达不到申请公费留学的条件,而唐胜军又是一个望子成龙,要求严格的虎爸,所以唐博文只能想方设法伪造成绩,甚至……窃取他人的实验成果。   谁会是那个被他选中的“枪手”?   脑海中再次跳出那个名字。   高阳。   一个在大一大二还能考全系第一,单科满分的学霸,怎么会突然成绩大幅度下滑,而另一个人的成绩却如同坐火箭一般快速上升呢?   除非两个人的成绩互换了。   假如在考试的时候直接在试卷上写对方的姓名和学号,只要监考老师不去一个一个核对,其实很难发觉。   周茉闭上眼睛回忆昨天晚上翻阅的那些留学申请资料,里面提到的有唐博文参与的那些课题实验项目,其中似乎也夹杂着高阳的名字……   “周茉!”   韩江的声音从卧室传来,语气急切,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压抑颤抖,“你,你过来一下。”   周茉走进卧室,两只警犬果然不负所托,把衣柜门板都卸下来了。   他们找到一个夹层,里面是一个上锁的盒子,锁头已经被韩江用多功能军刀暴力撬开。   她好奇地瞥了二人一眼,笑道:“找到了什么?脸怎么红成猴屁股了。”   雷星宇不吭声,拳头攥得紧紧,用力咬着腮帮子,看起来不像是害羞,更多的是愤怒。   周茉打开盒盖,只一眼就变了脸色,呼吸逐渐急促。   她绷着脸孔飞快翻过那些照片,终于忍无可忍,“……畜生。”   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雷星宇立刻接上,一通口吐芬芳。   “@#¥%……怪不得程雪忍了他那么多年,他居然用这种龌龊的手段威胁她!王八羔子,还下什么毒啊,就该一刀把他给阉了!”   “嗯?”周茉听着听着不对劲,“你以为这些照片是程雪的?”   “不是吗?”   雷星宇反应过来,和韩江对视一眼,俩人脸上都还是红红的,“我们就撬开盒子的时候瞄了一眼,也没敢仔细看……”   “不是程雪。”   周茉摇头,平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的叹息。   “是高阳。”   他们找到的这些照片,已经让她把整件案子的前因后果全都串起来了。   “高阳是谁?”   雷星宇一头雾水,韩江提醒他:“就是那个大二考年级第一,大三成绩下降到一百多名的。”   雷星宇眼睛瞪得更大了,“高阳是是是个女生?!”   成绩单上又不写学生性别,他还以为……   “女生就不能学好工科了吗?”周茉叹了口气,“不光是你,我也被刻板印象迷惑了。”   工科学霸,偏中性的名字,硬朗利落的笔迹……   “从来就没有什么小三儿。”周茉摇头,“吕洪泽看到的那个和唐博文拉扯不清的女生应该就是高阳,唐博文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段威胁她给自己当枪手,替他考试、做实验、写文章,好让他顺利拿下公费留学资格。”   “所以给唐博文下毒的人不是程雪,是高阳?!”   雷星宇在地上来回转圈,“怪不得唐博文不敢说出他26号去了哪里,见了谁,因为他一旦说出来,那他成绩造假,欺骗学校的事儿就藏不住了!”   他突然脚步一停,“不对啊,那程雪……她是在替高阳打掩护?”   她们两个又是什么关系?   ……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   程雪抬起头,脸上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无辜神情,“周警官,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你还想问什么?”   “真的吗?”   周茉进来后没有直接坐下,而是走到程雪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这是我在光明小区三单元301找到的,你要看看吗?”   听到这个熟悉的地址,程雪的眼神一瞬间变了,指尖不受控地微微颤抖,她不得不用力按住桌面,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不知道这个地方,这和我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这是唐博文醒来以后主动交代的。”   周茉小小撒了个谎,紧盯着程雪的眼睛,语速放慢,“对了,他已经成功抢救过来了,你高不高兴?”   程雪低低笑了一声,失望的,嘲弄的。   “周警官,我们还是别绕圈子了,你知道我根本高兴不起来。”   她唇边逸出一声叹息,“真是……太遗憾了。”   这一刻,她终于不再掩饰自己对唐博文的厌恶和杀意。   “不,你应该高兴,只有这样,你们投毒的罪行才能减轻一点。”   周茉刻意在“你们”上加重语气,没有错过程雪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慌。   她假装没听懂,转头看向墙面,默然不语。   周茉轻轻把盒子放到她面前。   “真的不打开看看吗?看完之后,或许你就又想和我聊聊了。”   审讯室内很安静,能听到程雪逐渐急促的呼吸声。   她颤抖着伸向那个盒子,想打开又不敢打开,仿佛猜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却又不敢面对。   周茉没有给她纠结考虑的时间,啪地一声掀开盒盖。   程雪瞳孔一紧,脸色惨白,从刚才起一直积蓄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争先恐后涌出来。   她彻底慌了神,拼命用双手去捂住那些照片,闭上眼睛不停摇头。   “别看了,求求你,周警官,把它们统统毁掉,不要再让更多人看到了……我,我要自首!”   程雪突然大喊出来,一边流泪一边强调:“我认罪,是我给唐博文下的毒,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干的,和别人没有关系!”   周茉轻轻合上盖子,递给程雪一块手帕。   “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在1月26号那天给唐博文下的毒?”   程雪擦着眼泪,断断续续的答:“我刚才说谎了,我知道那个房子是唐博文租的,我也知道他平时会去那边……写报告,准备材料什么的,他说这些东西放在寝室里不安全,担心有人会给他搞破坏,影响他申请留学……”   “所以我那天就模仿严午的笔迹去库房偷拿了铊盐,然后用我之前偷配的钥匙去了他租的房子里,把铊盐下到水杯里,再赶回图书馆假装学习……”   “好。”周茉翻出那张库房出入登记表,又递给程雪一张纸一支笔。   “你现在把严午的签名再模仿一遍。”   程雪身子一颤,仿佛呆住,迟迟没有动作。   周茉又问:“唐博文在外面租房为什么要瞒着你?你说你偷配了一把钥匙,现在放在哪里?我让我的同事去取。”   “他瞒着我是因为……因为怕我告诉唐叔叔,唐叔叔不让他在外面住。”程雪绞尽脑汁地想借口,“钥匙,钥匙被我用完以后丢掉了,对,找不到了。”   “程雪,你知不知道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掩盖?”   周茉轻轻敲了一下盒盖,“我知道你是想保护她,可你如果不交代出全部真相,只会害了她。”   程雪咬紧牙关,嗓音颤抖:“你们不就是要找凶手吗,我都已经承认了,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反正只要有人为这个案子负责不就够了吗?”   “程雪,你是大学生,不是法盲。”   周茉语气微沉,表情严肃,“我们查案查的不仅仅是一个能结案的凶手,而是真相。真相不可以被隐瞒,也不可以被混淆。”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强迫程雪和自己对视,“我现在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希望你不要越陷越深,希望你早日醒悟,争取一个宽大处理的机会……不光是为了你,也为了高阳。”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程雪能数清周茉眼底密布的细小血丝。   她看起来好像很久没睡过觉了。   如果在几分钟以前,程雪会以为她是为了唐博文。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周警官想要拯救的是自己,还有高阳。   “我……”   就在程雪鼓起勇气,想要说出一切的时候。   何冰拉开门,“周茉,你出来一下。”   周茉跟着何冰回到办公室,一眼就看见站在中间的年轻女孩。   她脱口而出:“高阳?”   “对,我是高阳。”年轻女孩望向她,眉眼间满是平静,“你是负责调查唐博文中毒的警官吗?”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把钥匙,还有一小包装在透明袋子里的白色粉末。   “我来自首。”   ……   审讯室内,程雪不安地等待着。   为什么周警官会突然离开?警方是不是查到了新线索?   还有唐博文……他已经醒了,他又会对警方说什么?   那个无耻的混蛋,畜生,早知道还不如买一包老鼠药来得痛快!   程雪捂住脸,失望和愧疚在心底不断发酵。   她们的计划本来可以很完美,偏偏出现了一个最大的变数。   周警官。   她懂得真多啊,一下子就看穿了唐博文是铊中毒而非肠胃炎。   一步错,步步错,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   程雪在脑中反复回忆二人合谋的各种细节,还有哪些漏洞是她可以利用的,这样等一会儿周警官再回来的时候,她一定可以编出一个更完整的作案经过……   咔哒一声门响,是周茉回来了。   程雪立刻擦干眼泪,充满期待地望向她:“周警官,我准备好了,你问我吧。”   周茉却对她摇了摇头,“已经不需要了。”   程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表情有一瞬罕见的茫然,“什么叫,不需要了?”   周茉走到她身边,握住程雪的手。   “我明白,你几次翻供都是为了保护她。但你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吗?程雪,她也想要保护你。”   程雪浑身冰凉,脑海一片空白,直到耳边传来周茉的叹息。   “高阳,她刚刚来自首了,现在就在你隔壁。”   片刻后,审讯室内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程雪紧紧搂着周茉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委屈一股脑发泄出来。   从周茉第一次见到程雪,她似乎一直是一副楚楚可怜小白花的模样,她的眼泪是她的伪装,也是她的武器,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骗过了许多人。   直到这一刻,周茉才终于见到程雪真正的模样,看到她眼泪下面藏着的那颗真心。   程雪和高阳,既是受害者,也是共谋者。   周茉一直寻找的作案动机,那个触发点,就藏在两个女孩子对彼此的保护里。   ……   病房内。   小张静静等待着唐博文再次醒来。   “警官,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唐博文还在狡辩,小张却摇摇头,“我同事托我给你带句话。”   唐博文一怔:“什么?”   “她想问你——喜欢摄影吗?”   唐博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发抖,额头直冒冷汗。   唐胜军不明就里,还跟着点头:“对啊,你们怎么知道的?博文高中就跟着我学拍照,我家里还有全套的冲洗工具……博文?博文你怎么了?”   伴随着程丹凤的尖叫,唐博文再次抽搐着晕了过去。 [54]第 54 章:“男朋友,我们一起当猴子吧!”   “是我给唐博文下的毒,和别人没有关系。”   周茉才一坐下,高阳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她不由一怔,而后露出一个复杂的,无奈的,又带了一点点欣慰的笑意。   对面的女孩身形纤瘦,留中长发,五官很淡,却能在她眼中读出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   两个同样年轻优秀的女孩,明明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却选择了最错误的那条路。   幸好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高阳,你能主动来投案自首,这很好,但我希望你不要再试图隐瞒、混淆警方办案,我们调查出来的东西,远比你和程雪以为的更多。”   周茉不露痕迹地敲打几句,“你是从何处拿到严午的笔迹、唐博文出租屋的钥匙,又是谁在唐博文中毒后拖延时间、清理现场、洗掉杯子上多出来的指纹。犯罪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该是谁做的,就是谁做的,没有谁能替谁顶罪的说法。”   高阳沉默了几秒钟,“对不起,我会把我做的一切如实交代。但程雪真的只是想要帮我彻底摆脱那个混蛋,她……她会判刑吗?”   她看周茉的眼神带上几分祈求和卑微的期盼,“警官,求求你们不要追究她了,行吗?”   “我们会将整个案件的前因后果完整记录下来,递交检察院复核,至于如何量刑是法院的工作。但,法理之外亦有人情。”   周茉没有急着问她和程雪是如何合谋给唐博文下毒的,反而换了个问题。   “高阳,你现在愿意向我报案,控告唐博文对你实施迷j、拍照勒索、并长期控制你伪造学术成果、骗取国家补贴吗?”   ……   隔壁,程雪审讯室内。   这次主审换成了何冰,他拿出最温和的语气一点点引导她说出真相,听她回忆从小到大被控制、洗脑,不由自主的人生。   谈话过程中几度由于程雪情绪太过激动而中止,但何冰很有耐心,给她准备了干净的手帕和温水,安静等待。   “我和唐博文……名义上是情侣,其实我更像是他的随身保姆,一个可以用来炫耀的挂件,一个心情好了哄几句,心情不好就打骂的小猫小狗。”   程雪自嘲地勾了下唇角,“时间一长,我好像也习惯了。因为我妈说,这就是我的命。只有照顾好博文,我才是她的好女儿,是唐家未来的好媳妇。”   从小程丹凤就对她耳提面命,要她珍惜现在的生活,她们母女拥有的一切都是唐家给的,看看外面那些吃不饱饭、上不起学的人家,她一个女孩儿能跟唐家的独生子一起上学,一起坐小汽车回家,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   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程雪很小就学会了察言观色,她知道自己要表现得乖巧听话,才能换来程丹凤的一个笑脸。   没有哪个女儿不渴望母亲的爱,但这份爱似乎永远要排在唐博文后面。   所以程雪模模糊糊地明白了,只要她能哄得唐博文高兴,妈妈就会高兴,就会承认她是一个好女儿。   何冰咳了一声,委婉提问:“你知道你的母亲程丹凤和唐博文的父亲,疑似有不正当关系吗?”   程雪肩膀颤抖,露出一个被刺痛的神情,死死咬住嘴唇,仿佛感觉不到疼一样,“……知道。”   等她长大一点,明白什么是羞耻心以后,她就深深为她和妈妈感到羞耻,还有无尽的痛苦。   她们两个简直就像一对寄生虫,死死地扒在唐家,一点点蚕食占据,最后抢走陶阿姨的丈夫和儿子。   “从我记事起,陶阿姨的身体就不好,她常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爱出门,还要喝很多很苦的中药。”   彼时唐氏木业正在高速发展,生意蒸蒸日上,唐胜军也成了炙手可热的知名企业家。人人都知道他有个常年病弱,无法陪他交际应酬的妻子,可唐胜军依旧不离不弃,很少参与那些乌烟瘴气的饭局酒局,花更多时间陪伴妻儿,简直是汉陵当地好老板、好丈夫的最佳典范。   唐氏木业打出了好口碑,这几年越来越多新婚小夫妻在置办新房时,都会优先选择购买唐氏的成品家具,认为有唐胜军这样的好老板,对家庭专一,爱护妻儿,是个好意头,能保佑他们的婚姻家庭也同样美满幸福。   “可惜他们都被骗了。”程雪摇头,“他每天从公司早早下班回家,究竟是为了陪谁,他自己心里清楚。”   何冰:“你说的陶阿姨,就是唐胜军的妻子陶丽敏,这么多年她都没发现这两个人之间的婚外情关系吗?”   “她应该知道,但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   程雪不明白何冰为什么会好奇唐家复杂的家庭关系,但还是一五一十回答:“我有时候觉得唐叔叔和陶阿姨之间似乎没什么感情,两个人更像是……搭伙过日子?对陶阿姨来说,我妈永远只是唐家的一个保姆,不会影响到她的地位,而我妈又确确实实对唐博文十分上心,属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毕竟这年头像她这么‘忠心’的保姆也不好找。”   “你和陶丽敏平时接触得多吗?”   程雪摇头,“陶阿姨身体不好,从小我妈就叮嘱我不许打扰她休息,只有在她偶尔下楼散步,看到我和唐博文一起玩的时候,会把我叫过来关心几句。还说她要是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女儿就好了,肯定会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买很多花裙子给我穿。”   提到陶丽敏,这个唐家唯一没有控制过、伤害过她的人,程雪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眼中闪过一抹怀念。   只是后来等她长大了,隐隐约约察觉到她妈和唐叔叔之间不正常的关系,再见到陶丽敏难免会感到心虚和愧疚,不敢直视她温柔慈爱的眼睛,总是找借口提前避开,减少接触。   话是这么说,但在她和唐博文谈恋爱以后,陶丽敏还是很高兴,破天荒地出了门,带她去商场买了好几件新衣服,还偷偷给她塞零花钱,让她也学着多打扮自己,俨然是对待未来儿媳妇的待遇。   然而等程雪穿着新裙子高高兴兴回到家,迎接她的却是程丹凤一通毫无来由的责骂。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看不上我这个当保姆的妈,这就迫不及待去讨好你未来婆婆了?程雪我告诉你,别以为博文喜欢你就一定会娶你,只要我不点头,你这辈子也别想进唐家的门!”   最后,程丹凤逼着程雪脱下那条裙子,当着她的面用剪刀剪个稀巴烂,还凑近她耳边恶狠狠地诅咒:“你觉得我当小三给你丢脸了?我告诉你,你是小三的女儿,这辈子也是当小三的命!博文才不会娶你呢,我不答应!”   “何警官,你见过这样当妈的吗?我是她女儿啊,她为什么要这样恨我?”   程雪对唐博文本来就没多少真心,可程丹凤才是最知道如何往她心上捅刀子的那个人。   程雪闭了闭眼,两行眼泪顺着光洁的面庞滚落下来,这个从小就不被爱的女孩儿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仿佛在过去无数个迷茫的默默流泪的深夜,也是用这样的方式为自己取暖。   ……   “我还是想不明白。”   雷星宇趴在桌上,皱着眉头:“按照程雪的说法,程丹凤不许她跟唐博文结婚,那唐博文早晚要娶别人的啊,她再坚持几个月,熬到大学毕业,唐博文出国就行了,为什么……要帮高阳给唐博文下毒呢?”   周茉不语,只是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韩江跟着念出来:“白骑士综合征……什么意思?”   “程雪的情况,其实有点像长期被丈夫家暴的妻子,一旦习惯了这样逆来顺受的生活,很难有勇气做出改变。这里面蕴含了很多复杂的心理成因,当局者迷,不是简单的一句劝她离婚/分手就能解决的。”   在基层派出所干过的何冰对此深有同感,“我们以前最怕接的就是这种案子,往往是妻子前脚报了案,一看我们要把丈夫带走,又开始埋怨我们管得太宽。她们只想让警察替自己撑腰出头,教训男的几句,最好让他不敢再打她,但你要真敢劝她离婚,她第一个就来所里投诉你。”   周茉点点头,“但是,在一些长期遭受家暴后突然反抗甚至杀夫的案例中,我们可以发现,很多都是母亲为了保护儿女,为了不让丈夫的拳头落在更弱小的孩子身上,忍无可忍,愤起反抗。”   在程雪和高阳合谋投毒的这个案子里,程雪作为常年被控制,逆来顺受,没有得到过保护的人,当她发现高阳成为被唐博文威胁的新一个受害者,而且因为他手里的照片,将会长期持续地进行这种控制霸凌的行为,她的心中会生出一种巨大的强烈的保护欲,甚至不惜为此铤而走险,触犯法律。   “程雪固然可以等到唐博文出国后逃离原生家庭,但高阳怎么办呢?谁知道唐博文出国以后会不会继续逼迫高阳,压榨她的学术天赋,毁掉她的人生,只为给他当垫脚石?”   周茉总结:“与其说程雪是在保护高阳,也可以说她是在透过高阳,保护从前那个弱小的自己。”   雷星宇似懂非懂,突然长叹一声。   “这个案子可真是……受害者是加害者,加害者又是受害者,恩恩怨怨,剪不断,理还乱!”   何冰轻轻叹息:“如果高阳在第一次被唐博文以有偿补习的名义骗去出租屋,给她下药后拍摄私密照片威胁她时,就能勇敢站出来报警,或许这一系列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但他也能理解高阳的怯懦和退缩,她毕竟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子,乍然遭受这样的打击和伤害,如何有勇气面对报案后可能会遭受的指指点点和流言蜚语呢?   “千错万错都是唐博文的错。”韩江一锤定音,“是他毁了两个姑娘的大好人生,毒死他都活该。”   “咳咳!”   黄建海重重咳嗽,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小点声儿,咱们是刑警,有纪律。”   唐博文被投毒和他迷j勒索高阳是两个案子,无论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各办各的,不能混为一谈。   现在已经是大年初四凌晨两点半,黄建海扫过办公室里一个个熬得跟猫头鹰似的警员们,大手一挥。   “现在两个案子情况基本明朗了,都给我麻溜回家补个觉,明早八点准时回来继续工作。”   雷星宇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在抬杠:“师父,应该说是今早八点……”   “你滚不滚?”   黄建海假装踹他,雷星宇捂着屁股冲了出去。   其他人也动作麻利地边穿衣服边往外走,这个年让他们过的稀碎稀碎,现在只想赶紧回家陪陪媳妇和孩子。   何冰和周茉不知不觉落在了最后,二人并排行在走廊上,影子被一闪一闪的灯泡拉得老长。   “周茉,你让我询问程雪和程丹凤的母女关系,唐家的情况,是不是还有什么疑点?”   周茉想了想,也没瞒着他,一五一十说出自己的猜测。   “唐胜军对唐博文有很强的控制欲,望子成龙,在生活开销上管得很紧,但唐博文在外面租房子,还有贿赂系里教务老师,对他的成绩睁一眼闭一眼,帮他造假出国留学材料的资金又是从哪来的?”   “你怀疑是程丹凤给的?”   何冰想到雷星宇提过的,程丹凤藏在衣袖下指头粗的金镯子,唐胜军对她倒是大方。   “嗯,程雪不是也说过吗,程丹凤疼爱唐博文远胜于她这个女儿,再加上她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爸爸,程丹凤也从不提她的身世,所以我怀疑……”   周茉不好意思说是自己上辈子听狗血小说听多了,忐忑地问:“何队,你不会觉得我异想天开吧?”   何冰先是一愣,随即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小周警官,你还是太年轻了,干咱们这一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   再说了,那《狸猫换太子》的戏词唱了几百年,谁说不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呢?   周茉眨眨眼,“所以我托我表姐在汉陵那边打探消息,她说一有新情况就联系我。”   “我倒真希望是你想的那样。”何冰面露恻隐,“至少这样能让程雪知道,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才不被爱,她只是一个大人阴谋的无辜牺牲品。”   二人走到分局门口,何冰家和周茉家是两个方向,他正要说先送周茉回去,一抬头就见两道光柱刺破黑夜,伴随着引擎声自远而近驶来。   “肯定是你爸又来接闺女了。”   话音刚落,何冰就被打脸了。   来的不是周业成那辆白色桑塔纳,而是一辆他再熟悉不过的黑色丰田。   “应主任这么快就从港城回来了?”   何冰脸上笑意更深,揶揄了周茉一句:“看来你爸这个专属司机要提前下岗咯。”   周茉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只是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应枢言的车慢慢滑停至大门口。   车门打开,那道熟悉的,久违的,朝思暮想的高大身影走下来,皮鞋踩在薄雪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很稳,却隐隐透出几分与往日不符的急切。   应枢言走到周茉面前,见她仿佛还在愣神,没忍住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肉。   “看到我就这么惊讶?”   “你不是一直休假到初五吗?”   周茉脑子乱乱的,还有点晕乎乎,抬手戳了一下应枢言的胸口。   硬硬的。   她还以为自己加班加到出现幻觉了……   周茉后知后觉,冲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你回来啦!”   “昨晚往你家打电话,沈姨说你们有案子,午饭都来不及吃就跑了。”   应枢言微微俯身,凑近观察女朋友的黑眼圈,一语道破:“是不是一直忙到现在还没睡过觉?”   “这个嘛……”周茉心虚望天,眼珠乱转,疯狂给自己找补:“但是案子破了!黄队现在放我们回家睡觉哈哈哈……”   咦,她是不是好像忘记了什么?   回头一看,何冰已经朝反方向走出几十米,头也不回地冲二人摆摆手。   “我家离得近,几分钟就到。应主任快送小周回去吧,当我不存在就行——”   声音越来越远,依旧能听出那股调侃的笑意。   周茉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拉着应枢言的衣袖:“你怎么提前回来了?还这么晚……你又从琴岛连夜开回来?”   “嗯,不是说有案子?”应枢言拉着她上了车,语气一本正经:“我早点归队,就能早一点配合小周警官开展工作。”   周茉轻轻哼了一声,窝在副驾驶上歪着脑袋看他,“只是配合工作?”   “当然不是。”   他轻俯欺身,为她扣好安全带,气息在她耳畔停留,低柔缱绻。   “是因为想你,很想你,想快点回来见到你,可以吗?”   总算等到让她满意的答案,周茉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像考拉终于找到自己最喜欢的那根树枝,再也舍不得撒手。   将近四十个小时的调查走访、审讯问话,大脑高强度运转,分析推理,找出嫌疑人口供中的漏洞并予以反击……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彻彻底底放松下来。   现在这里没有小周警官,也没有周茉,只有一只想回到亚马逊雨林荡绳子啃水果的猴儿。   “好累哦,不想做人了。”她趴在应枢言胳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男朋友,我们一起当猴子吧!”   应枢言:……   几天没见,女朋友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他把手臂抽回来,好笑地跟她商量:“请问这只聪明美丽的猴女士,现在还回花果山吗?”   “……回。”   周茉盯着他重新启动车子,修长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露出手腕上一段棕色鳄鱼皮纹表带。   “你换手表了?”她凑过去仔细看,表盘上的马耳他十字纹logo深深刺痛小周警官的玻璃心。   好好好,男朋友回了一趟港城半山大house,劳力士都升级成江诗丹顿了。   “我妈买的,她说冬天不要戴金属表带,小心冻伤。”   应枢言示意她打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她还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特意托我带回来。”   周茉大惊,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真的跟家里说我们……我们谈恋爱的事啦?”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也越来越低,偷偷摸了一下脸,热热的。   “为什么不能说?”   应枢言分出一只手把她脑袋抬起来,指腹刮过脸颊,语气仿佛有些委屈:“我都见过你父母了,小周警官,你是不想对我负责吗?“   周茉下巴卡在他掌心里,小鸡啄米,“负负负,当然负责!”   没了应主任,她上哪儿再捡一个这么好的男朋友?   “那就打开看看她送你的礼物。”   他打了半圈方向盘,周茉家小区近在眼前,不由放慢速度,转头冲她挑了下眉,“还是你想要更有仪式感,由我亲手送给你?”   “咳,那倒不用,咱俩谁跟谁啊~”   周茉想装得矜持一点,但翘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喜滋滋拉开,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礼物盒。   好好奇啊,应妈妈会给她准备什么礼物呢?看这个盒子大小,难道是手表、项链、手链一类的?   千万不要太贵啊,否则她爸妈回礼会很有压力的……   周茉深吸一口气,郑而重之打开盖子。   “咦?”   居然全都猜错了?   黑色绒布上躺着一块手柄形状的青玉,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有一道淡褐色纹路,仿佛天边一抹流云。   周茉把它握进手里,轻轻一按,上方噌地弹出一截雪亮的刀刃,六七厘米的长度,刚好卡在管制刀具标准线内,显然是一枚小巧精致的防身匕首。   “哇!”周茉发自内心地赞叹出声,高兴地挽了好几个刀花,“我喜欢这个!”   应枢言余光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直到看见她眼底毫不掩饰的雀跃欢喜,唇角跟着微微上翘。   “她让我转告你,寻常的珠宝首饰家里有的是,将来我们结婚以后都是你的,如果随便拿一件出来当作给未来儿媳妇的见面礼,难免显得不够用心。”   那天在牡丹楼聚餐,应枢言嘴上说是等他回港城以后再告诉父母,其实早在他和周茉确认关系当晚就给家里拨了个长途电话。   徐婉华这半个月跑遍了港城大小古董店和拍卖行,选了又选,终于买到这把精致又实用的仿古款玉柄银刀。   “她希望你随身带着这把小刀,既是防身,更重要的是记得家里有人在等你,无论何时何地,平安最大。”   周茉刚刚还在为应枢言那句“将来我们结婚以后”脸红心跳,接着就被应妈妈这番话感动得鼻头发酸。   车停在周茉家楼下,她磨磨蹭蹭打开安全带,抓着应枢言的衣袖,“……不想回家。”   他们两个都好几天没见面了!长途电话又不耐打,每次都说不上几句话……   应枢言一伸手将她搂进怀里,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发,压低声音:“那就,跟我回家?”   周茉:!   她像受惊的猫头鹰咻地炸开,一抬头对上他揶揄的神情,和恶作剧似的一点点坏笑,气得抡起拳头捶了他好几下。   虽然我们是睡过一张炕的关系但你也不能这样胆大妄为异想天开进展神速!   吓死了,她差点就要当真了……   应枢言闷哼一声,捉住她的手腕,“女侠拳下留情,你知道我打不过你的。”   回答他的是周茉高傲的一声:“哼!”   应枢言拉过她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   “好了,交感神经太兴奋,当心睡不着觉,明早不是还要上班?”   周茉嘴硬:“我睡眠质量一向很好,倒头就睡。”   “知道了,粉红小猪。”   他捏捏她的鼻子,眼神柔和下来,“听话,抓紧时间上楼补个觉,我们明天单位见,不必急在这一时半刻。”   周茉轻手轻脚进了门,幸好没吵醒爸妈。   不过按照往年惯例,老周同志白天应该还在姥姥家和姥爷、姨夫们拼酒,现在正是享受高质量睡眠的时候。   她趴在客厅窗台往下看,路灯下的黑色汽车还静静停在那里,没有离开。   周茉灵机一动,从抽屉里翻出手电筒,打开,往楼下晃了好几下,直到车子缓缓向后退去,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卧室。   躺到床上,她手里还握着那把玉柄小刀来回把玩。   冰冰凉凉的,就像应主任。可是越握越热,也像应主任。   困意汹涌袭来,周茉闭上眼睛,梦里都在笑。   ……   “啊啊啊要迟到了!”   周业成震惊地望着从房间里蹿出来的闺女,“你啥时候回来的?”   “半夜三点。”周茉咬着牙刷含糊不清汇报,“案子基本破了,黄队放我们回来睡觉。”   周业成扒拉手指头一算,还不到48小时。   嗯,肯定又是他闺女立功了。   老周同志对小周警官就是这么盲目自信。   周茉揣着两个刚出炉的红糖烧饼踩点冲进办公室,坐下歇了口气,美美掏出早饭,往两边一撕,里面的红糖馅儿还烫着,焦黑浓郁的甜香直往外淌。   古有关羽温酒斩华雄,今有周茉热饼赶早八!   雷星宇过来抢了半个,才拿到手就被滚烫的糖馅烫得一哆嗦,“嚯,哪买的这是?”   “就分局拐弯路口,新开那家烧饼店。”   周茉见他被烫得直甩手,庆幸自己没有马上就吃,对着缺口一下一下吹着气,等凉得差不多了才伸出舌尖小心翼翼舔了一下,立刻被甜得眯起眼睛。   大冷天的,就是要吃点热乎乎甜丝丝的东西才有力气上班啊~   “这老板够拼的啊,大年初四就开业了。”   “这种小本生意,手停口停,哪敢多休息啊。”周茉咬了一大口,“再说了,现在春节的法定假期就三天,算上前后周末,明后天开始就要上班了。”   雷星宇一拍脑袋,“我都过糊涂了,咱们可是大年初二就回来上班了。我的相亲局啊,全完蛋了……”   “案子还没整完,你好意思放假?”   黄建海大步如风进了门,看着手下勉强恢复了几分元气的兵,开始派活。   “雷子,跟技术科一起再去一趟唐博文出租屋,提取高阳投毒时可能留下的指纹或脚印,还有唐博文抄她的实验报告,文章那些材料,总之两个案子涉及到的证据通通带回来。”   “韩江,你和老李再去理工大学,联系校方还有材料工程系的主任,把被唐博文收买,伪造成绩的那个老师带回来。对了,再给其他几个申请公费留学名额的同学录个口供。”   黄建海笑了一声,“都是竞争对手,我就不信他们没怀疑过唐博文的成绩有水分,这都是现成的人证。”   又点了几个同事,“你们去医院跟小张换个班,接下来24小时轮流看守唐博文和那两个搞婚外情的,不许他们离开医院范围内。”   也就是现在唐博文体内的毒素还没排干净,否则黄建海早就把他提溜回局里了。   周茉眼巴巴等了半天,“黄队,我呢,我干啥?”   “你?”黄建海嘿嘿一乐,“吃你的糖饼吧。”   这个小周茉,连轴转了两天都不觉得累吗?   早知道昨晚多叮嘱她一句,不用这么早就过来,在家睡到中午多好。   “哟,今天是我迟到了。”   何冰溜溜达达进来,发现办公室都空了,就剩周茉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个饼,眨巴着杏仁似的大眼睛,懵懵的,也萌萌的。   他咳嗽一声,压低声音笑着问:“应主任把你安全送回家了吧?”   “嗯嗯。”周茉连连点头,把另一个塑料袋递过去,“何队,你吃不吃饼?”   何冰摇头,带了几分不经意的炫耀,“你嫂子早上起来给我现煮的小米粥,还切了俩冒油的咸鸭蛋,吃饱啦。”   周茉:嗯……她吃狗粮也吃饱了。   接下来几天,案情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程雪和高阳的证词互相补充了整个作案过程,各个环节的物证和口供也一一落实。   医院那边,唐胜军和程丹凤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限制行动,愤怒地质问守在病房外的便衣警察,“我们是受害者家属,为什么要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们?”   今天过去轮班的是雷星宇和周茉,她一板一眼地答:“唐博文是投毒案受害者不假,但他现在还涉及另一起案件,请你们配合警方工作,相信很快就有一个结果。”   唐胜军气咻咻回到病房,瞥了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萎靡的儿子,没忍住数落了一句:“我让你好好对小雪,她从小就听话懂事,对你百依百顺,如果不是你把她逼急了,她怎么会给你下毒呢?”   警方一直没有公布案情,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是程雪给儿子下的毒,毕竟她从那天被警察带走就再也没回来。   程丹凤还站在门口,这几天她看着明显憔悴了一大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茉的脸色,以为她年轻好说话,“警官,你能不能告诉我,博文身上还有什么案子啊?他在学校一直都很听话的,努力学习,从不惹是生非……”   “是吗?”周茉语气冷淡,“程女士,你不关心一下你亲生女儿的下落,怎么满脑子都是唐总的儿子啊?”   “我……”   程丹凤支吾着说不出话,直到走廊上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望去,大惊失色,“她怎么来了?!”   周茉顺着视线看过去,只见五六个陌生的中年男女气势汹汹直奔病房,而跟在他们后面的是她两年没见的大表姐华晓婧。   晓婧姐手上扶着一名苍白病弱,但颇有气质的中年女人,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眉眼间竟和程雪有几分神似。   “大姐!”   周茉小跑过去,一脸意外,“我还在单位等你电话呢,没想到你们直接过来了?”   走近一看,才发现她大姐夫也来了,走在最后,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绿灯闪烁,正在工作中。   对了,她大姐夫是《汉陵日报》的摄影师,俩人属于大学同学变同事变夫妻。   华晓婧刚要说话,最先冲到病房门口的中年男人一声大喝:“唐胜军,你给我滚出来!”   唐胜军出门一看,震惊不已,“大哥二哥三哥,你们……啊!”   话音未落,陶家的三个大舅哥已经你一拳我一脚将他打翻在地。   “丧了良心的白眼狼,竟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玩偷龙转凤!小敏被你们这对奸.夫淫.妇骗了二十多年,你无耻!”   程丹凤早在看到陶丽敏时就想跑了,结果被陶家大舅妈一把薅住头发拽过来,二舅妈抡起胳膊就是一巴掌,三舅妈朝她脸上狠狠啐了一口。   “不要脸的老biao子,我说你怎么对那个小畜生比丽敏还上心,原来就是你和姓唐的孽种!”   陶家三对兄嫂分工明确,各打各的,人人铆足了力气,将唐胜军和程丹凤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程丹凤在哭叫,唐胜军鼻青脸肿,嘴角流血,不停冲着雷星宇和周茉伸手,“警官,警官救命啊!”   雷星宇假装拉架,实则后退,再后退,直到挪到周茉身边,再也压抑不住激动的心情,“这咋回事啊?上来就打人,太刺激了吧!”   还有他们说的偷龙转凤、孽种……又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周茉身旁比她大了几岁,姿态干练的短发女性开口:“唐博文是唐胜军和程丹凤的私生子,他们在陶女士生产时买通医生和护士换了孩子,程雪才是陶女士的亲生女儿。”   华晓婧也是接触到陶丽敏以后才知道,虽然她父母都已去世,但她上面还有三个哥哥,而且生意做得都不小。   这也是唐胜军不敢和陶丽敏离婚,还要在外面打造爱妻人设的原因之一。   当年换孩子的事儿看似天衣无缝,但人只要起了疑心,很多东西根本经不起细查。   华晓婧和丈夫全程追踪了这个偷龙转凤的大新闻,如今跟着陶家兄妹千里迢迢回到桦城,正是要为这出大戏录下拍手称快的结局。   “你就是华记者的妹妹,周警官吧?”   陶丽敏抓住周茉手臂,眼底盛满泪水,“小雪在哪里?能不能让我见见她?” [55]第 55 章:“春光路支行发生持枪抢劫!”   唐胜军被三个大舅哥压着打,终于觑了个空子挣脱出来,一眼望见站在后方,眼神愤恨瞪着他的妻子,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大哥,你们也是男人,为什么不能理解我?我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错?!凭什么我辛辛苦苦打拼半辈子挣下来的家产要便宜一个外人……”   哐!   陶三哥脾气最爆,也是三兄弟里最年轻力气最大的,一脚踹翻唐胜军,将他按在地上啪啪扇巴掌。   “谁特么要理解你?当初要不是我妹夫出了意外,就凭你也配当陶家的女婿?!”   “这么多年我们兄弟几个是看你还算老实,对小敏的孩子疼爱有加,知道你吃了亏,才会在别的地方补偿你,不然你以为光凭自己你能有今天?”   “唐胜军,做人不能太贪心,既要又要!这二十年我们陶家是怎么拉拔你的?尊严有没有给你!面子有没有给你!这就是你回报我们的方式?把那个野种放在眼皮底下耍我们,还要虐待我妹妹的亲生孩子!”   雷星宇嘴巴大得能塞下一个鹅蛋,这又是什么神转折?   他还以为唐博文和程雪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去分局的路上,陶丽敏也没瞒着他们,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其实我当年原本要嫁的根本不是唐胜军,只是他在婚礼前半个月突然出了意外……而我当时已经怀孕了。”   陶丽敏和未婚夫感情很深,出事后她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不顾家人劝阻,坚持要留下这个孩子,哪怕自己一个人养大也没关系。   “唐胜军是我爸爸的一个学生,以前就追求过我,知道这件事后他主动上门提亲,说愿意娶我,发誓会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亲生的。”   二十年前社会风气相对保守,陶家也算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要是出了一个未婚先孕的单亲妈妈,难免要被人指指点点。   唐胜军在陶家人面前伪装得很好,让所有人都信了他是真心爱慕陶丽敏,便顺水推舟答应了这门婚事。   “刚结婚那几个月,他确实对我无微不至,哪怕我给他甩脸色他也不生气,还请了一个保姆来照顾我——如今我才知道,那个保姆就是程丹凤的姑妈,她们早就合谋算计着要换我的孩子!”   见她越说越激动,华晓婧一边安抚着陶丽敏的情绪,一边对周茉低声说:“按照医生推算,陶女士的预产期本来还有大半个月,但唐胜军和程金娣故意挑了个陶家人不在的日子,害陶女士摔倒早产,趁机将她生的女儿和程丹凤前几天生的儿子互换。”   那天是陶二哥家小儿子摆满月酒,所以陶家人都去吃席了,等他们第二天赶回来,陶丽敏已经“平安生下一子”。   当时唐胜军抱着小婴儿高兴的样子完全不似作假,还主动让岳父帮着取名,上户口什么的也特别积极痛快。   陶家人只觉得他对女儿/小妹情根深种,才对她生的孩子爱屋及乌,谁能想到这个卑鄙的男人早早就开始谋划布局了呢?   而陶丽敏因为这次早产伤了身子,医生说她将来很难再怀孕。正好她对唐胜军也没什么感情,便以休养身体为由,出了月子依旧分房睡,各过各的。   陶家人知道唐胜军以后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出于补偿心理,在唐胜军开始做木材生意以后,几个大舅哥都不遗余力地拿出人脉资源帮扶他,唐胜军也表现得十分感激,多次在家宴上声称,将来他的一切财产都留给博文,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儿子云云。   “其实就算他在外面找女人生孩子,我都不会这么生气,只要不闹到我面前,我根本无所谓。”   陶丽敏攥紧掌心,“但他怎么敢……把我的女儿交给程丹凤养,害她从小受了那么多委屈,还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保姆的女儿……”   车子开回分局,周茉让华晓婧先陪陶丽敏去谈话室等候,她去找黄队开探视手续。   “还真让你说中了?”何冰也在办公室里,一脸若有所思,“原来程雪不是唐胜军的女儿,怪不得……”   怪不得他不反对两个孩子谈恋爱,甚至对于将来结婚也是无可无不可。   毕竟程雪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长得漂亮,性格温柔体贴,学历也拿得出手,两个孩子青梅竹马,等将来结了婚,说不定他心里还觉得是还了陶家提携的恩情呢。   可惜他自以为在两边找到了一个完美平衡,却低估了程丹凤对陶丽敏母女的恶意。   程雪从小在那样畸形扭曲的环境里长大,还能出淤泥而不染,靠自己考上大学,简直是一个奇迹了。   十几分钟后,程雪被从拘留室带过来,一进门就愣住了。   “陶阿姨?”   汉陵和桦城相隔千里,陶阿姨的身体根本不适合这种长途奔波。   是谁告诉她唐博文中毒的事了?她是来找自己兴师问罪的吗?   程雪脑子里一片混乱,本能地不敢面对她,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走近。   陶丽敏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快步奔向程雪,将她紧紧抱住,泪水奔涌而出。   “小雪,我的孩子,我不是你陶阿姨……我是妈妈啊!”   妈妈?   程雪身体紧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陶丽敏松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专注的眼神在她五官一寸寸扫过。   “我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亲生女儿就在我身边生活了二十年,我竟然一点都没认出来……孩子,你的眼睛、眉毛和下巴,简直和你亲生父亲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取出一条项链,打开心形吊坠盒,里面是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老照片。   “你看,这就是我和你爸爸年轻时候的照片,我们本来就要结婚了……”   程雪恍惚地凑过去看,一对年轻男女互相依偎,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   待陶丽敏颤抖着说出来龙去脉,程雪再也坚持不住,抱着她嚎啕大哭。   在场所有人都不由为这一幕而动容,眼睛红红,鼻头酸酸。   雷星宇更是哭得鼻涕泡都喷出来了,狼狈地到处找纸。   周茉和华晓婧眼泪汪汪地靠在一起,下一秒就听见她指挥姐夫:“镜头推近一点,多拍几秒大特写啊。”   ……大姨说得没错,晓婧姐真是工作狂来的。   “你不懂,我这也是为了程雪和高阳打算。”   华晓婧跟她小声咬耳朵,“两个姑娘都太可怜了,一时想不开才走错了路,等我们回去剪好片子投到电视台,引起社会广泛讨论,法院说不定会参考舆论风向,酌情轻判呢。”   周茉朝她竖起大拇指,这就是无冕之王的含金量吗。   “对了大姐,你要是写评论文章的话,能不能再从高校内部物资管理这方面发挥一下?”   其实从接到这个案子以后,周茉心里就隐隐约约有这个想法,正好华晓婧就是专业的笔杆子,肯定比她绞尽脑汁编出来的东西专业多了。   她希望能以这起投毒案为契机,号召全国高校积极自查,严格管控校园内化学专业相关危险试剂制品的存放和取用,完善相关制度。   唐博文固然是罪有应得,但她不希望同样的手段再被用到其他无辜的人身上。   也算是她在这个平行世界里做出的一点微小贡献吧。   ……   下午,陶家三对哥嫂战绩辉煌地来到分局和妹妹汇合,也是来跟外甥女认个亲。   “这些年苦了你了,别怕,家里一定给你们请最好的律师。”   三舅妈一手搂着程雪,一手拉着高阳,“你们都是好孩子,人生的路还很长,就算犯了错误也要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陶丽敏也劝高阳:“我们总是把外人的眼光看得太重,其实只要你自己不在乎,别人爱说什么话就由他们说去,根本伤害不了我们。”   她当年也是跟高阳差不多的年纪,因为惧怕流言蜚语才不得不跟唐胜军结了婚,结果反而酿成这桩长达二十多年的悲剧。   高阳也没想到程雪的身世还藏着这样一个大秘密,但看到她终于和自己真正的亲人团聚,只会由衷为她感到喜悦。   程雪忽然看向静静站在边上的周茉,拉着高阳走到她面前,对她鞠了一躬。   “周警官,我曾经怨恨过你打乱我们的计划,但是现在我只想谢谢你。”   如果没有周茉及时察觉唐博文的症状,她们很可能就要背上故意杀人的罪行。   如果没有周茉委托华记者调查她的身世,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其实是被期待着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她有爱她的妈妈,还有这么多真心实意为她考虑的亲人。   高阳也对她深深道谢,谢周茉的温柔,保护和开导,鼓励她有勇气用法律捍卫自己的尊严。   周茉吓了一跳,连忙将二人扶起,认真道:“我只是尽了一个警察的责任,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陶家人这次过来,除了要帮两个女孩请律师打官司,陶丽敏自己也要起诉唐胜军和程丹凤拐骗儿童,还要跟唐胜军打离婚官司,让他把这些年挣的钱通通吐出来,别想便宜了那对黑心母子。   这几起案子环环相扣,至于如何量刑裁决,就交给律师和法官们头疼去吧。   雷星宇喜滋滋把陶家人连夜定制的锦旗挂到办公室荣誉墙上,不由感慨:“谁还记得啊,我们一开始就是想查个变质烤鸭腿来着?”   结果查到现在,食物中毒案已经是最简单干脆的那个了。   “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啊。”   何冰端着茶水走过来,环顾一圈,“周茉呢?”   雷星宇指了指头顶,挤眉弄眼,“除了应主任办公室,她还能去哪儿?”   ……   周茉确实在应枢言办公室,不过她可不是来谈情说爱的,她有正经事!   应枢言听她结结巴巴讲完,沉默几秒,伸手推了一下眼镜。   “所以自从我教会你制.毒以后,你就对化学产生了更多兴趣,连铊元素的性状和毒理知识都熟练掌握了?”   周茉小声挤出一个“嗯”。   她绕到应枢言身后,殷勤地给他捶肩膀,“应主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当时情况危急,我不可能见死不救对不对?”   所以后来何冰问她是如何懂得这么深奥冷门的化学知识时,她立刻毫不犹豫推到应枢言头上,“他教的。”   小周警官难得体贴一回,应枢言静静享受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开口:“让我背锅也可以,但你总要给我一句实话,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   “真是上课时候听老师讲的。”周茉眨着眼睛,睫毛忽闪着,表情不能更真诚了,“当然,也离不开我的……勤奋好学,哈哈。”   再说了,程雪都能从外国推理小说里学到这种下毒手法,她一个正儿八经的公安大学毕业生,懂的多亿点点怎么啦?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周茉假装板起脸,凶巴巴揪着他衣领威胁:“你就说你帮不帮这个忙吧!”   “没说不帮。”应枢言给她顺顺毛,“但是你说要我再总结一些冷门的隐蔽的谋杀手段,拿去给你们大队讲课科普……”   周茉一秒变脸,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你可是咱们桦城最最年轻,工龄六年,啊不,工龄七年的法医处主任,留学归来的天才双科博士!这还不是手拿把掐,小菜一碟吗?”   她今天特意过来找应枢言对口供,除了让他帮忙背锅,也想把其他同事都“拉下水”。   只要大家都能熟练掌握各种犯罪手法(?)她混在中间不就显得没那么特别了吗?   周茉知道应枢言平时除了给法医处带教上课,不喜欢和其他部门打交代,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谁让他找了个刑警女朋友呢?   她绕着他来回转圈圈,最后下巴往他肩膀上一靠,试图卖萌:“就当是支持我工作好不好?”   应枢言视线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唇瓣,眼神微暗,凭着强大的自制力缓缓移开,低低说了声好。   两天后,应主任小课堂正式开讲。   本来这是周茉给自家同事争取到的福利,结果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让蓝铁雄知道了,跑去找吴局撒泼打滚,说大家都是南关分局的兄弟,怎么一大队偷偷开小灶不带我们啊?   于是讲课地点从小会议室变成了大礼堂,一大队、二大队、甚至技术科也来凑热闹,齐刷刷坐了好几排。   应枢言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脑袋,对上一双双求知若渴的小眼神,其中还夹杂着某个不敢看他的“罪魁祸首”,翻过一页笔记,露出一个带了点无奈的轻笑。   算了,她喜欢就好。   他打开麦克风,试了下音量。   “今天我们学习几种常见的毒理反应、体表特征以及现场初判方法……”   沉稳冷静的嗓音在礼堂内回荡,教学状态下的应主任轻松掌控全场,各种专业知识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周茉一边做笔记,一边忙里偷闲欣赏他的绝美侧颜,直到应老师一道警告似的冰冷目光投来,她赶紧低下头在纸上划拉,心脏砰砰快要跳出来。   怎么感觉男朋友冷脸的样子更帅了啊啊啊……   一堂课讲完,应枢言干脆利落地收拾东西出门,一抬头不由顿住脚步。   “穆局,吴局。”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能听到小应一次说这么多话。”   穆局长笑眯眯调侃他,“年轻人谈恋爱了就是不一样,瞧着比从前热乎多了。”   被领导这样打趣,应枢言掩饰地摸了下领口,一本正经解释:“为了提高分局整体办案水平,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穆局长早就从吴局那里知道了整件事的原委,也不戳穿他,只是笑道:“那你也不能只顾着南关分局,就不管其他兄弟单位了吧?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安排一个全市各分局巡回讲课?”   应枢言脸上终于出现几分招架不住的神情,沉默了几秒后果断道:“我会尽快把笔记内容整理出来,您发给其他分局自行学习就好。”   望着他仿佛落荒而逃一般的背影,穆局长哈哈大笑,又点点昔日的老搭档:“算你命好,应枢言和周茉都落到南关分局手里了。”   一个是省城都要请他出差支援的天才法医,一个是刚参加工作就屡破大案奇案的新锐干警,如今这两人又走到了一起,就连穆局长也要赞一句天作之合。   吴局长笑得皱纹都展开了,“哎呀,什么你的我的,不都是为了守护咱桦城的和平安宁吗?”   应枢言为了不去拉去全市巡讲真的很努力,很快桦城各个分局都收到了来自应主任的“爱心投递”,掀起了一股轰轰烈烈的大学习活动。   为此穆局长还专门给他发了一个内部通报表扬,鼓励各个分局外勤刑警和技术人员加强合作,互相学习,提高刑侦队伍整体攻坚水平。   周茉把这篇通报表扬贴在应枢言办公桌对面墙上,后退了好几步,左看右看,确保没有贴歪,满意地点点头。   她冲应枢言得意地挑了下眉毛:“怎么样,听我的话没错吧?”   应枢言将她拉进怀里,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轻轻蹭了下她的头顶。   “是,多谢小周警官提携,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   “嗯……看你表现。”   周茉被他弄得脸上痒痒的,不甘示弱,反手去捏他腰间软肉。   应枢言抓住她的手不许到处作乱,被周茉灵巧挣脱,小蛇一般沿着他肩背轮廓游走,仿佛在玩一个“点到哪里哪里就归我”的幼稚游戏。   他索性放弃抵抗,任凭女朋友在她的领地上来回巡视,顺便验收他最近的健身成果。   就在周茉双手不老实地瞄向衬衫下摆,好奇应枢言是否真的用了传说中的衬衫夹时,一阵急促敲门声打断短暂的约会时光。   “周茉,应主任,黄队要你们赶紧出现场——春光路支行发生持枪抢劫,有人质受伤,目前生死不明!”   ……   春光路上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一排警车将银行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红蓝警灯闪烁不停。   市局派来的有丰富谈判经验的一线刑警正举着大喇叭朝里面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桦城市局的,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再伤害人质!有什么诉求可以提出来,我代表现场指挥部给你们答复,说话算话!”   等周茉他们赶到现场时,最先看到的是外围已经就位的武警部队,其中还有上次进山打过交道的刘大队长。   她突然咦了一声,“韩哥怎么也在里面?”   雷星宇小声解释:“江哥以前就是部队里有名的神枪手,一般遇到这种狙击任务都会借他过去帮忙,上个保险。”   韩江穿着防弹背心,从武警手里接过一把85式狙击步枪,整个人的气质瞬间都不一样了,如宝剑出鞘,寒光毕露。   他冲黄建海比了个手势,转身跟着两名武警到对面寻找合适的狙击点位去了。   周茉上前,“黄队,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要做什么?”   “据第一批逃出来的群众回忆,绑匪一共五人,戴黑色头套,手里都有枪,进门就先朝大厅里面扫了一通。”   黄建海紧紧盯着紧闭的银行大门和拉下卷帘门的落地玻璃窗,神情凝重,“目前里面大约还有二十来个人质,市局同志正在和绑匪谈判,让他们把伤者先送出来接受治疗。”   幸存群众表示他们跑出来时看到地上流了好多血,不知道是几个人的,但要是再耽误下去,情况一定更加危险。   这时银行里面传出一道粗哑男声。   “人是不会还给你们的,不想他们死的话,就派个医生进来,要女的,别跟老子耍花招!”   说完里面又响起一连串突突突的枪声,伴随着人质的尖叫,此起彼伏,听起来情况十分惨烈。   “黄队,让我去吧。”   周茉想也不想地主动请缨,“这几个劫匪攻击性太强,普通医护人员承受不了这么大压力,再说我们也需要派人进去摸清里面的情况,配合解救行动。”   黄建海环视现场,只找到周茉一个女同志,眉头皱得更深,“你懂急救操作吗?”   周茉呃了一声,不确定的道:“要不……我现学一下?”   转头看向跟她一块赶过来的应枢言。   “我跟周茉一起进去。”应枢言上前一步,“人质受的是枪伤,必须尽快止血包扎,必要时给予一定药物,需要医生专业的判断力,短时间内不可能速成。”   他扣住周茉手腕,对上她不赞同的眼神,用更冷的目光看回去,紧绷的面孔神情严肃,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周茉:……不好,应老师又顶号了。 [56]第 56 章:不是警察也不是大夫,是大仙儿!   市局派来和劫匪喊话谈判的刑警姓安,和黄建海也是老相识。   他们俩再加上刘大队长,三个人很快拍板做了决定,让周茉和应枢言装成医生护士一起进去。   时间紧迫,黄建海一边要派人联系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按照应枢言列出的清单,找他们借急救药品和设备,一边要和周茉商议好不同的行动方案,如何传递信号,里应外合。   待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了。   应枢言穿上白大褂,周茉也换上了一身护士服,胸前绣着医院的标识。   “知道你机灵,我就不啰嗦那些废话了。”黄建海使劲捏了一下周茉肩膀,语气严肃,“千万注意安全,千万不要手软。”   周茉认真点头,又看了应枢言一眼,悄悄冲他伸出小拇指。   应枢言心领神会,二人飞快地拉了个钩。   保护好自己,这是他们对彼此的约定。   老安再次拿起大喇叭:“喂喂,医生和护士赶过来了,现在正往你们那边走,开门放他们进去啊?”   躲在门后的劫匪扒开一道缝往外看,见一男一女拎着药箱,背着氧气瓶之类的设备朝这边慢慢挪动,立刻不满地叫嚷起来。   “站住!我不是说了要女大夫吗,让那个男的回去!”   对此老安也早有准备,解释道:“一时半会儿我上哪给你找胆子大的女大夫?再说你看那氧气瓶那么重,女的也背不动啊!”   顿了顿,他又补充:“受伤的人质等不了太久,你们也不想背上人命吧?其他条件都可以商量,但是能不能先让大夫进去?你看,我们都站得远远的,保证不会靠近你们!”   很快,卷帘门被拉起,拉到大约一米五的位置停下来,一杆黑洞洞的枪口从门里探出来,冲应枢言和周茉晃了两下,“双手拿出来,慢慢往前走,谁敢乱动我就崩了谁。”   二人配合劫匪要求,把两只手都露在外面,小碎步挪到门口,被里面伸出来的几只手蛮横地拽了进去,又立刻迅速放下卷帘门。   黄建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紧张地攥紧拳头。   银行大厅内。   周茉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目光不由投向东北角。   地上趴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身下流出一大滩血,生死不明。   大厅里面是一排办业务的柜台,大部分玻璃都已经被打碎,只剩一排形同虚设的铁栏杆。侧边供柜员出入的铁皮通勤门敞开着,里面有两名劫匪正在翻箱倒柜,将一摞摞钞票塞进他们带来的黑色尼龙袋里。   二人身材相仿,都戴着头套,但露出的眼睛很像,先叫他们熊大熊二好了。   剩下三个守在门口,周茉很快锁定其中一名眼神阴鸷的壮年男子,其他人都隐隐以他为首,就叫他黑皮。   另外两个根据他们身上露出来的特征,分别叫花臂和痦子。   她和应枢言被拽进来以后,花臂和痦子命令他们把药箱和急救设备都放下,开始搜身。   应枢言配合地张开双臂,但还是不由多看了周茉几眼,有些担忧。   周茉此刻已经快要哭出来了,小脸煞白,怯生生地不敢抬头看人。   花臂摸完她的胳膊又摸腰,还揩油似的拍了一下她的屁股,笑着问:“别人都不敢进来,你怎么敢来啊?”   周茉鼻头通红,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我是今年新分来的,别人家里都有关系,就我没有……院长说我不来就要开除我……”   花臂:……   这年头上班的比他们抢银行的还惨啊?   见他磨磨蹭蹭,黑皮神色不悦,催促了句:“检查完了没有?赶紧让他们进去。”   “知道了大哥。”花臂悻悻收回手,冲二人一抬下巴,“跟我走。”   二人跟着他走进柜台里面,熊大熊二还在开柜子装钱,边上放着一把长柄刀和一把手枪。   穿过走廊来到出纳室,花臂一脚踢开房门,里面又是一串尖叫。   “喊什么喊,给你们送大夫来了!”   不大的房间里挤了将近二十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惊恐,惶惶不安。   躺在中间的一名男子伤得最重,腹部中弹,鲜血染红了半边棉衣,脸色十分苍白,呼吸微弱,几乎难以维持清醒。   应枢言没有犹豫,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指挥周茉帮他将伤者放平,隔离人群腾出空间,对伤口进行紧急处理。   “剪刀。”   “纱布。”   “止血带。”   他有条不紊地发出指令,周茉很快跟上,二人配合默契,打消了花臂的怀疑。   正好痦子过来查看情况,他便转身去大厅找黑皮汇报。   “大哥,外面的警察没骗我们,那俩人真是大夫和护士,你就放心吧。”   黑皮还在和老安谈条件,要警方给他们准备一辆加满油的吉普车。   “我给你们两个小时准备,两小时后见不到车,我就把人质抓出来一个一个杀!”   ……   周茉一边给应枢言递工具,一边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进来之前她已经看过这家支行的内部构造图,出纳室位于西北角,屋里有一扇窗,但外面焊了一层防盗铁栏。如果武警想从这里突入,必须先锯断栏杆,很难不惊动外面的劫匪。   想必他们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将人质关在这里。   周茉回忆着脑海里的构造图,出纳室、会计室、值班休息室,小型金库,支行领导的办公室,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有了。   “大哥,我,我想上厕所。”   她回头看痦子,捂着肚子小声说。   痦子的痦子长在左边眉毛里,黄豆大的一颗很显眼,他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你咋这么多毛病?”   “我从小就这样,一紧张就想上厕所。”周茉夹紧双腿,一脸讨好,“求你了,让我去吧,不然我,我就……”   痦子似乎拿她没招了,抱着枪歪了下脑袋,“走,我跟你去。”   周茉赶紧来到走廊上,还假装不认路地问他:“厕所在哪儿啊?”   “……往前走。”   痦子举着枪跟在她后面,等周茉进了女洗手间,一眼就看到西侧墙上那一排约两米长、六十公分宽的换气窗。   窗子安得很高,离地面将近三米,所以外面没装防盗栏杆。   适合突围。   但在这之前,她要想个办法把消息传出去,并且在约定突围的时间里制造混乱,分散劫匪注意力。   周茉很快从里面出来,双手举在身前,上面还沾着水珠,“我好了,谢谢大哥。”   她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的确很有迷惑性,痦子没说什么,又把她押回出纳室。   应枢言给那名腹部中弹的人质做了止血,戴上了氧气面罩,现在正在给一个腿部被流弹擦伤的男人冲洗伤口。   他用镊子夹出伤口附近的细小沙粒和金属碎渣,男人吃痛,不停地低低呻.吟着。   周茉趁机给其他几个试图反抗,结果被劫匪用枪托砸得头破血流的人质清创包扎。这种基本的急救操作她还是懂一点的,不然光让应枢言干活,她这个“护士”就显得很没用了。   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她眼神蓦地一凝。   这些人质当中居然还有一个孕妇?   她一个人靠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护着肚子,明显隆起的弧度看起来有五六个月大了。   她瞧着也就二十五六岁,戴眼镜,气质斯文,虽然很害怕,但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   仿佛察觉到周茉担忧的眼神,她抬起头对周茉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她。   周茉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趁门口的痦子不注意,偷偷拿起一块刚才应枢言用过的止血纱布,借着给其他人处理伤口的机会,一点点靠近那名孕妇,飞快塞进她手里。   孕妇手心冷不防感到一片濡湿,下意识地就要打开查看,却被周茉一把按住,一脸关切地连声询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肚子很疼吗?”   孕妇瞬间反应过来,一边哎呦哎呦地大声喊疼,一边趁机将纱布塞到衣服下面。   周茉也配合她的动作,冲着痦子惊恐地张开手心,“大哥,她怀着孕见红了,必须马上送医院,否则孩子会有危险!”   “好疼啊,肚子好疼,我快坚持不住了……大哥,求你行行好,放我出去吧!”   危急关头,这名孕妇也爆发出巨大的潜力,眼泪说来就来,脸色扭曲,满头大汗,大口大口喘着气。   痦子可以对腹部流血不止的男人视若无睹,但当受伤的人换成了一个女人,一个孕妇,他本能地生出几分恻隐,犹豫了几秒钟后,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周茉知道她这把赌对了,这个痦子哥看着凶,但他其实比花臂更好说话,也更容易心软。   她刚才假装去上厕所,和痦子单独走在走廊上时,闻到了一丝从他身上传出来的,混合着奶腥味和小婴儿尿戒子的味道。   冬天外面冷,家里有小孩的人家洗完尿戒子就会搭在火墙或者暖气片上烘干,时间一长,屋里就会有股这种味道,错不了。   痦子来到大厅,黑皮一见他就皱眉,“不是让你在后面看着他们吗,怎么出来了?”   “大哥,人质里面有个孕妇,她,她流血了。”   痦子结结巴巴解释,眼底带上几分哀求,“反正咱们手里还有那么多人,少她一个也不要紧,要不就先把她送出去吧?”   花臂啐了一口,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在干什么?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你还有空管别人死活?”   黑皮也想发火,但一想到痦子家里的儿子才几个月大,难怪他会这么着急。   思考了一会儿,他再次冲着外面喊话。   “我要的车准备好了没有?”   老安的声音传来:“已经在给你找车了,你先别急……”   “少特么糊弄我!”黑皮用枪托重重砸了一下卷帘门,“你们警察不是害怕人质受伤吗,现在我手里可有一个孕妇!”   老安面色一变,连声追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们送进去的医生给她检查了没有?”   黑皮问了痦子几句,又大声喊:“情况不好,流了很多血,还一个劲儿喊肚子疼。”   不等老安开口,他继续道:“我现在可以把她送出去,但是半小时内必须给我找到车,否则一切免谈!”   刚才还说要两小时,怎么一下子就只给半小时了?   老安他们原本是想尽可能多拖延时间,等到里面的周茉和应枢言传出准确消息再行动,结果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意外给打断了。   黄建海眉心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咬着牙道:“答应他。”   就算只剩半小时,他相信也足够周茉和应主任随机应变。   医院的急救人员已经在现场随时待命了,老安又和黑皮交涉了几轮,转身挥了一下手,扮成护工模样的雷星宇和小张立刻抬起担架慢慢靠近大门。   卷帘门再次被拉起,孕妇踉跄着被人推出来,雷星宇只看到周茉的身影在她背后一晃而过,很快就被另一个戴头套的劫匪又拽了回去。   来不及细想,他和小张赶紧把孕妇抬上担架,送回对面。   孕妇四下张望,很快锁定了一群警察里最像头头的黄建海,拼命朝他招手。   “那个护士是你们的人吗?”   得到黄建海肯定的答复后,孕妇连忙道:“她让我告诉你:卫生间西窗,第二套方案。”   ——刚才周茉扶着她从出纳室走到大厅里,只来得及对她说这两句话。   黄建海精神一振,眉头舒展开来。   好样的周茉!   ……   花臂一把将周茉拽回来,哼笑一声:“你还想跟她一块出去?”   周茉连忙摆手摇头,“不敢不敢,我们主任还在里面呢,我哪敢走啊。”   这时黑皮看了一眼大厅墙上的挂钟,吩咐花臂和痦子:“去后边,把所有人都带到这里来。”   他根本不相信外面的警察会真心替他们准备逃跑用的车,眼看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他们得和人质待在一起,这样才安全。   花臂和痦子走了,黑皮又问熊大熊二,“装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熊大露出一个憨笑,“还是大哥你厉害,知道今天有好几个厂子要发工资,柜台里放了四十多万呢,比平时存的钱多多了。”   他拎着旅行袋从柜台里面走出来,包里塞得满满当当,拉链都拉不上了,左边咧开一道口子,露出一叠钞票的灰色尖角。   黑皮将旅行袋放到自己脚边,一下一下摩挲着枪身。   很快,应枢言就跟着那帮人质一起被押出来,花臂和痦子让他们都蹲去角落里,旁边就是那个被打死的保安。   周茉也配合地蹲到应枢言身边,趁机耳语:“还有二十五分钟。”   应枢言点了下头,将之前趁乱装进白大褂口袋里的玻璃瓶交给她。   好巧不巧,花臂的眼神此刻正好扫到她身上,立刻喊了一嗓子,“你手里拿的什么?”   周茉慢慢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是医用甘油……刚才处理伤口的时候没用完,我顺手揣兜里,忘了。”   花臂拿过来检查,还打开盖子闻了闻,“干什么用的?”   “给伤口做湿性愈合,隔绝细菌,还可以用来便秘导泄。”周茉张口就来,最后小声补了一句:“我们平时都拿这个擦手,省得买雪花膏了。”   花臂哦了一声,没什么兴趣地还给她。   周茉又蹲回后面,借着衣袖遮掩,拧开盖子,将那瓶甘油悄悄倒进墙角的花盆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皮几人频频抬头看表,哪怕戴着头套也能感觉到他们内心的焦灼。   他好几次冲外面喊话催促,不耐烦地砸着玻璃,每次一有动作就吓得人质们一哆嗦,活像一群缩在笼子里待烤的鹌鹑。   终于,外面老安的大喇叭再度响起。   “车子已经准备好,就在外面,你们可以出来了!”   熊大熊二脸上露出喜意,想也不想就要去拉卷帘门。   就是现在!   周茉立刻将提前藏在另一只手心里的一大把高锰酸钾粉末撒进花盆里,然后迅速后撤。   粉末与甘油接触,几秒钟后发生剧烈的氧化还原反应,腾地一下子燃起一簇火光,烟雾迅速弥漫开来。   “啊啊啊着火了!”   离花盆最近的一名人质吓得大喊,连滚带爬,不停扑打,总算将衣角溅上的一点火星扑灭。   “怎么回事?”   黑皮举枪瞄准,发现着火的是角落里的一大棵盆栽,不由恼火,枪口对准人质,“谁干的?”   人质们集体摇头否认,一边往远离火源的地方躲避。   花臂揉着眼睛,不敢相信似的对黑皮道:“大哥,真没人,刚才我就一眨眼的工夫,那棵树就自己烧起来了。”   周茉突然尖叫,指着地上保安的尸体哆哆嗦嗦喊:“诈尸了,我刚才看到他睁眼睛了!”   应枢言抬手一指盆栽:“你们看,火里好像有一张人脸?”   “啊啊啊啊!”   众人又惊又怕,疯狂尖叫,连黑皮手里的枪都吓不住他们了,所有人都拼命往大厅另一头躲,场面乱作一团。   “不许动,都别乱动!”   黑皮愤怒大喊,气得朝天花板连开了好几枪。   然而枪声和尖叫声已经完美盖过了武警从卫生间气窗突破进来的声响,一队训练有素的身影轻盈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音,逐步逼近大厅。   此时大厅里积聚的烟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到不分敌我的程度,黑皮没办法了,一边咳嗽着一边让熊大熊二赶紧开门。   这场火倒是来得正好,车子现在就停在门外,只要他们借着烟雾掩护身形,就能安全上车离开。   然而不知为何,刚才还能顺滑拉开的卷帘门,才打开半米就被卡住了,熊大熊二铆足力气也无法再抬高半分。   “快点儿!”黑皮连声催促,眼神越发狰狞。   咔咔两声,大门终于缓缓拉开,花臂和痦子见状正要上前,却被身后如鬼魅般突然现身的武警双双扑倒,当场缴械。   周茉和应枢言立刻拉起离他们最近的一名人质往后推,一边大喊着让其他人往里跑。   武警突袭势头凶猛,熊大熊二接连中枪倒下,黑皮见状不妙,立刻抓起黑色旅行袋,撇下兄弟从门下钻了出去。   车子近在眼前,他就要……   砰!   对面飞来的一枚子弹正中眉心。   黑皮瞪大眼睛,几秒钟后重重跪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旅行袋。   黄建海第一个冲上去,几人合力将卷帘门完全打开,门后露出周茉安然无恙的笑脸。   她拉着应枢言从里面钻出来,二人脸上都被烟熏得灰扑扑的,眼睛也红红的,但好在都没受伤。   应枢言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小花猫。”   “那你就是大花猫。”周茉不甘示弱,双手并用给他来了个烟灰spa,抹匀了。   大门打开,急救人员顶着烟雾冲进去,很快就将里面受伤的人质都带了出来。   那名腹部中弹的男子,由于应枢言急救处理得当,被抬出来时神智还是清醒的,拉着应枢言的手不停道谢:   “神医啊,大夫你是哪个医院的,我一定要给你送锦旗!”   周茉:……南关分局法医处,这是可以说的吗?   算了,还是先不要刺激这位病人比较好:)   然而随着人质们被送进医院,“保安显灵”“天降鬼火”的灵异故事迅速流传开来。   所有人都信誓旦旦声称,一定是被劫匪打死的保安冤魂不散显灵了,否则那盆绿植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烧起来,而且火里还有一张人脸?   越传越邪乎,最后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   “其实那天被送进去的不是警察也不是大夫,而是两位大仙儿!”   于是周茉好不容易摆脱了周铁头的外号后,又喜提新花名。   马哥从门岗里探出头,“哟,周大仙儿还用亲自来上班啊?”   周茉双指一并,学着白娘子施法的手势冲他biubiubiu,“何方妖孽,快快现出原形!”   算了,周大仙儿也比周铁头好听,再说她也不是一个人^_^   她哼着西湖美景三月天上了楼,突然眯起眼睛,隔着长长的走廊冲对面打招呼。   “早啊,应大仙儿!”   应枢言:……   早知道就不配合她胡说八道了。   科学,是科学啊,怎么就没人相信呢? [57]第 57 章:“28岁的应主任就是双倍水灵!”   事实证明,拜周大仙比拜苹果好使。   一大队把春光路抢银行的案子收了尾——主犯被韩江当场击毙,余下四名劫匪经过三轮突审,将预谋踩点、分工劫钞的罪行交代得明明白白,走完现场指认流程后,统一送往看守所羁押,等待他们的审判。   随后南关分局迎来了一段久违的“空窗期”,没有大案要案,没有恶性.事件,大家每天按时打卡上下班,好不清闲。   黄建海端着大茶缸子对何冰感慨:“这才对嘛。”   百姓安居乐业,城市繁荣发展,每个警察心里都有一个“天下无贼”的愿望。   雷星宇带来的苹果都进了周茉肚子里,不过她也不白吃,眼看出了正月积雪消融,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她不耐烦成天窝在办公室里写报告,一有空就叫雷星宇去楼下小广场过招,活动活动。   当然,是她单方面舒展筋骨,雷子永远是挨打的那个。黄建海坐在办公室里都能听到他的鬼哭狼嚎,逐渐成为分局一景。   时间一长,就连隔壁二大队的都来看热闹,还有不服气的跃跃欲试想跟周茉切磋,于是手下败将不断+1+1+1……   蓝铁雄站在围观叫好的人群里,越看越馋,越馋越看,悔得肠子都赤橙黄绿青蓝紫了。   这么大一个宝贝疙瘩怎么就让他白白放跑了呢?   等周茉打遍分局无敌手,深感无敌是多么寂寞后,她又不乐意玩儿了,开始天天跑去三楼骚扰男朋友……啊不,是向应主任虚心学习医疗急救常识,以备不时之需!   对于她的要求,应枢言自然无有不应。只是教着教着,他发现小周警官似乎太好学了一点?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他合上一本解剖学笔记,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某人是不是打算出师以后,就能把我甩开单独行动了?”   “谁说的?”周茉捂嘴瞪眼,演技十分浮夸,“学海无涯啊应老师,你在国外学了八年才毕业,我才学了不到八天,怎么敢跟您相提并论。”   当然,万一系统哪天冷不丁奖励她一个外科急救精通、解剖精通……这不就师出有名了吗?   周茉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叮当响,完全没注意到应枢言微微蹙起的眉头。   “在我面前不许用‘您’。”他声音低了几分,似是不满,“我有这么老吗?”   “不老不老。”周茉不演了,赶紧拉住他的手晃了两下,“我这是尊师重道——冉平跟你说话不是也用‘您’吗?”   应枢言转过头,小声嘀咕了句:“你跟他又不一样。”   周茉没听清,但没等她追问,应枢言又换了个话题。   “小周警官,你天天来找我偷师,怎么还不交学费?”   周茉凑到他面前,笑嘻嘻地问:“我不就是学费吗?”   她突然撞过来,应枢言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扶腰帮她站稳,心跳狠狠乱了几拍,掩饰地咳嗽一声,“这个……不算。公平起见,你也要教我一点东西才行。”   他不想每次一起行动的时候,都被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如果可以,他更想和她并肩战斗,做她最坚实的搭档和后盾。   周茉秒懂,抬起拳头晃了晃,“但我练的是童子功,你这个年纪——”   应枢言的眼神突然危险起来,语速放慢,嗓音压低:“我这个年纪,有什么问题?”   “当然没有!”周茉对灯发誓,“俗话说得好,18岁的应枢言是水灵,28岁的应主任就是双倍水灵!”   应枢言险些被她呛到,这是哪门子的俗话,女朋友的小脑瓜里整天都装了什么东西?   不过听起来……倒也不赖。   至少她并没有因为二人之间六岁的年龄差就嫌他老。   “纠正一下,过了年我已经29岁了。”应枢言绷着脸提醒她。   真是个讨厌的数字。   周茉想也不想,“那就是2.1倍水灵。”   应枢言:……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啊。”   周茉终于回过味来,双手捧住他的脸来回揉了几下,好像在撸一头大猫。   “小应同志,可不可以不要顶着一张这么可爱的脸,说出这么残忍的话?如果长成你这样都叫老,那我每天岂不是在和一群叔叔伯伯当同事?”   瞧瞧,她都快把他的脸揉成面团了,这么大力蹂.躏都没有变形扭曲,简直是361度无死角!   反正周大仙是不会承认她本质就是一个颜狗的!   “你说我……可爱?”应枢言无法想象自己这辈子还能和这个词联系到一起。   从小到大他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随父母出门做客应酬,一举一动都像被尺子量过一般精准无误,人人都夸应家三少爷斯文有礼,小小年纪就有名流风范。   后来因为那场意外,他不顾家人劝阻提前修完高中课程,14岁就申请到国外读书。身处异国他乡,年龄又比其他同学小,为了不让自己被人小瞧轻慢,早就习惯了时刻保持一副生人勿近的严肃模样,为自己竖起一道高高的心墙。   直到周茉出现。她像邻居家养的那条漂亮边牧一样肆无忌惮、不管不顾地翻进他的生活,将那道墙撞得稀巴烂,也狠狠撞进他心底,再也别想跑出来。   现在,比他小了六岁的女朋友,居然反过来说他可爱?   周茉认真点头,“对啊,你就是很可爱!”   会被她打直球撩拨得耳朵红红,还要假装无事发生。偶尔被她收不住力气捶了好几下,还要嘴硬说不疼。明明是个洁癖强迫症,也不嫌弃她因为加班不修边幅,总是跟在她后面默默收纳归置整齐……   周茉靠在他怀里,一条条细数着男朋友的好,“最最重要的是,其他人都只能看到严肃专业的应主任、应老师,而我拥有的才是最真实,最完整的应枢言。”   她仰起脸看着他,眼神清澈又诚恳:“每个人都会变老,但有你先替我体验前方的风景,等我到二十八九岁的时候,就不会觉得慌张害怕了呀。”   一阵长久的静默后,应枢言更加用力地将她抱紧,高挺的鼻梁轻轻蹭过她的颈窝。   “抱歉,这些话本该由我说才对。”应枢言声音闷闷的,“现在是不是不觉得我可爱了,甚至还有一点幼稚?”   作为情侣中更年长的那个人,他本应该扮演好一个照顾者的角色,居然会为年龄这种事情而患得患失,实在不应该。   而周茉明明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却能精准察觉到他的不安,还反过来安慰他,将他的小情绪都捋顺熨平,整个人像是泡进温泉里,从里到外都透着惬意安宁。   周茉拍拍他的背,“不会啊,我也有偶尔钻牛角尖的时候,我们可以互相开导,互相安慰……共同进步?”   应枢言轻笑出声,最后加上的这句实在是……很周茉了。   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周茉心满意足,趁机在他结实有力的手臂上捏了两把。   难得见到应主任这样胡思乱想,患得患失的模样……不但不幼稚,简直可爱到爆炸!   周茉努力收起脑子里那些不让播的危险念头,一本正经问起他日常锻炼身体的强度,主要做哪些运动等等。   “天气暖和的时候会出门晨跑,如果工作太忙,就在家里做一些基础训练。”   应枢言貌似不经意地抛出一个钩子,“我在家里布置了一个小型健身房,跑步机、龙门架、单杠和哑铃都有,等下次放假你可以过来试试。”   顿了顿又补充:“钟叔也很想再跟你正式见个面,他做西餐很有一手,不输酒店大厨。”   周茉抿唇忍笑,偷偷瞄了他一眼。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怎么老想把人拐回家……   “那正好,你可以再准备一个拳击用的沙袋,中间画个圈,每天打个几百下。”   她假装没听懂,继续给他安排训练计划,“先增加出拳的精准度和爆发打击力,然后我再教你一些反挟制的手段,打到身上哪个部位最痛……”   ……   当街边的柳树抽出新芽,仿佛一夜之间,冬去春来,光秃秃的桦城又披上生机盎然的绿装。   白雪融入黑土,润泽大地,野草顽强地从石缝间探出头,一开始是零星几点,而后逐渐蔓延开来,不知名的小花夹杂其中,随风摇曳,蒲公英的种子吹上天,被路过的麻雀一口啄下。   今天是绑架案开庭的日子,周茉穿着林芳萍亲手做的羊绒大衣,以当年受害者和幸存者的身份出庭作证。   施磊的律师还想提出抗辩,认为周茉十五年后恢复的记忆存在虚构、臆想成分,不能作为有效供词。   但周茉对此早有准备,提前向法庭递交了她的精神鉴定司法认证。   “当事人目前精神状态正常,恢复的记忆与案件客观细节高度吻合,具备作证能力。”   落款处是应枢言的签名,字迹遒劲,力透纸背。这三个字在全省公检法系统里都是一张响当当的通行证,含金量自不必多说。   任凭律师巧舌如簧,在警方坚不可摧的证据链下注定徒劳无功。   庄严的国徽下,法官敲响法槌。   “全体起立。现在宣判。”   旁听席,沈兰君和林芳萍互相搀扶着站起身,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法官手里的判决书。   “经本院审理查明,被告人施磊于1980年11月17日,伙同被告人林方正,在我市南关区南关六小门外,将两名放学途中的未成年女童诱骗至城外福民村一废弃民宅,以勒索财物为目的实施绑架。期间被告人施磊为寻仇报复,将其中一名年仅8岁的女童残忍杀害,犯罪手段极其残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案发后隐匿十五年,被抓捕归案后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毫无悔罪表现。”   “根据1979年《刑法》相关规定,被告人施磊犯绑架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林方正,系本案被害人的亲舅舅,事前参与共谋,利用亲属身份诱骗两名未成年被害人前往案发现场,为后续犯罪行为提供关键条件,其行为已构成绑架罪共犯。但鉴于其未直接实施杀人行为,在共同犯罪中起次要辅助作用,系从犯;案发后十五年间无其他违法犯罪记录,抓捕归案后主动坦白全部犯罪事实,认罪态度较好,结合本案具体情节,依法减轻处罚。判决如下:被告人林方正犯绑架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通过本院或者直接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上诉。”   林芳萍捂住脸颊,泪水无声滚落。   沈兰君也被眼泪模糊了视线,遥望着证人席上女儿挺拔的背影,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   这份迟到了十五年的正义,终于还是来了。   闭庭后,周茉一行人才走出法院大门,就看到施磊的律师和一个穿黑色长款大衣,头包围巾,戴着墨镜,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被一群记者团团围住。   “施女士,你是特意从沪市赶来看你哥哥的宣判结果吗?”   “你哥哥十五年前绑架杀害无辜女童,拿走一万元巨额赎金潜逃,你们兄妹在沪市有没有用过这笔钱?你知不知道他犯下这样恶劣的罪行?”   “施女士,对于被你哥哥伤害的受害者和家属,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茉不由停下脚步。   是施磊的妹妹施诗,她什么时候来的?   林芳萍眼中迸发出怒火,想冲过去找她问清楚,被沈兰君拦住,冲她轻轻摇头。   就在这时,施诗转身望向她们,她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不再年轻的,却依旧美丽优雅的脸庞。   她眼中噙满泪水,朝着林芳萍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我哥哥犯了罪,就要付出代价,我们尊重法院的一切判决,不会提出上诉……逝去的生命永远无法弥补,我真的,真的很抱歉,即日起我会退出影坛,去一个没人能找到我的地方为哥哥赎罪,也为那个无辜受害的孩子祈福。”   说完这些,她从记者中间穿过,头也不回地上车离开。   周茉不由好奇,“妈,这些记者是你找来的吗?”   这个案子涉及到未成年人,没有公开审理,按理说消息不会传得这么快啊。   沈兰君茫然摇头,“不是我。”   她虽然做着酒楼生意,有点人脉,但仅限于桦城境内,在市电视台和报社有几个熟人而已。   但是刚才采访施诗的那群记者里,好像还有专门从沪市赶过来的?   “是我。”   应枢言握住周茉的手,顺理成章揣进自己兜里,语气冷淡:“她作为既得利益者,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从施磊被收押到开庭的这段日子里,应枢言找的人也查出不少东西。   施诗还算识相,自己主动宣布息影退圈,给彼此留了几分体面。   不然应枢言也有办法让她再不能出现在大荧幕上。   周茉冲他笑,偷偷在衣兜里挠他掌心,“谢谢你呀。”   男朋友为了替她出气,居然使用钞能力。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谢什么?”应枢言轻咳一声,故作老成严肃模样,“净说些孩子话,幼稚。”   沈兰君和林芳萍对视一眼,彼此都对这个未来女婿满意极了。   年龄大一点怎么了,多会照顾人啊。   周茉皱起鼻子,趁她妈不注意做了个鬼脸。   哟哟哟,某人当着长辈的面还装起来了,说她幼稚……到底谁更幼稚啊?   应枢言读懂她的眼神,不动声色把人往自己身边拉近,稍稍低下头轻碰她的耳廓:“就当给我一个表现的机会好不好?”   周茉轻轻哼了一声。   算了,她可是23岁的大人,才不跟29岁的幼稚鬼计较呢。   过了几天,叶蓁下楼来找她八卦。   “听说了吗?施诗好像要息影退圈了。”   周茉点头,把开庭那天施诗被记者围堵的情形讲了一遍。   “原来如此。”叶蓁啧了一声,“怪不得杂志上写她最近把沪市的房子都卖了,还推测说她要出国呢。”   这样也好,不然她以后再在电视上看到施诗的脸,只会想起她是绑架杀人犯的妹妹,太膈应人了。   “对了,我还有一个新消息,绝对独家哦。”   叶蓁神神秘秘压低声音,“武向阳,武大导演的新剧,要来咱们桦城取景,听说还要和警方合作呢。”   周茉果然被勾起好奇心,“他要拍刑侦剧?那我们是不是有机会客串群演啊?”   “不不不,不是刑侦剧,是爱情剧。”叶蓁摇摇手指,卖了个关子,“而且他要借的不是人,是狗。”   周茉反应过来:“借警犬?拍爱情戏?”   这听起来也不搭界啊。   “据说武导拍这部剧是想探讨动物和人之间的关系,万物有灵,主角好像是个什么……宠物店老板,还是兽医来着?反正就是养了很多小动物,还收养了一条退役警犬,特别聪明,是他和女主角之间的爱情助攻。”   叶蓁打了个响指,一脸期待:“我觉得咱分局的壮壮姐就很不错,又机灵又威风,拍出来肯定特别上镜。”   而且要是壮壮被选中,剧组肯定要来分局这边取景,和领导沟通之类的,说不定她们就有机会近距离接触那些明星,签名合影什么的。   “这部剧的男主角可是金启华,是我最喜欢的演员了!”   叶蓁双手捧脸,表情娇羞,活脱脱一个追星少女。   周茉忍笑提醒:“叶子姐,别忘了你和郑望宁五一就要结婚了。”   “那咋了,结了婚还不让人追星啊?”叶蓁戳她脑门,揶揄了句:“好了好了,知道你对你家应主任矢志不渝,别的男人在你眼里都是草~”   郑望宁突然像鬼一样出现在她身后。   “那我呢?蓁蓁,我在你心里就不是宝了吗?”   叶蓁吓得脸都白了,转过身就是一通乱拳,“你神经病啊啊啊啊偷听人家说话!”   又说周茉:“你看见他进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周茉被他俩逗得前仰后合,朝叶蓁无辜地耸耸肩膀。   “我刚才就提醒你了,是你自己没听出来。”   叶蓁哼了一声,泄愤似的捏起周茉脸颊软肉,发现手感还挺好,没忍住又捏了好几下,把她搓成小金鱼似的,只能嘟着嘴巴啵啵啵。   跟郑望宁结婚也就这点好,白捡一个可可爱爱小妹妹~   总之在叶蓁每天坚持不懈的许愿下,她壮壮姐终于不负众望,成功打败其他分局参赛选手(爪),赢得男主角金启华的青睐。   在这部《宠物情缘》正式开拍前,金启华要来分局体验生活,跟壮壮的训导员学习如何发出指令,和警犬的日常相处,提前培养感情。   他来的那天,全分局的女同志都跑出来看热闹,金启华也十分大方,提前准备了一打签名照,见人就发。   叶蓁把技术科的相机都借出来了,自掏腰包买了一卷胶卷,让郑望宁专门帮她和偶像拍照。   周茉心想叶子姐真是百无禁忌啊,那台相机平时可是拿来拍……   咳咳,希望金启华不要知道这件事。   她站在边上默默看热闹,对和大明星合影这件事兴致缺缺。   不就是个奶油小生吗,比他更帅的她天天都能看见^_^   “你要是去拍电影,一定能大红特红,就像小李子一样,分分钟成为世男一!”   外面热热闹闹,周茉趁机溜进应枢言办公室,一通彩虹屁后翻出一本法医毒理学讲义,眨巴眨巴眼,“我们今天学这本怎么样?”   应枢言还在思考“小李子”“世男一”都是什么意思,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闪了腰。   “……我看你是盯上我法医处主任的位子了。”   应枢言抽回讲义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说吧,想学哪一节?”   ……   几天后,《宠物情缘》主演下榻的酒店内。   场务找到女二号魏静媛的房间,轻轻敲门。   “魏姐,你在里面吗?下午拍你和启华哥的对手戏,武导想让你们提前对对词……啊!”   工作人员低下头,惊恐地看着从门缝中流出来的汨汨鲜血。   “魏姐?魏姐!”   她使劲拧着门把手,可是门从里面反锁了,打不开。   等她慌慌张张叫来导演武向阳和男主角金启华等人,等不及酒店找备用钥匙了,众人合力将门撞开。   “啊!!!”   只见一个长发女人趴在地上,背上插着一把刀,刀刃深深没入体内,身下的鲜血仿佛一条小河,朝着门口蜿蜒流淌。   “救命啊!杀人啦!”   一道粗哑声音从房内传出,伴随着扑棱棱的声响,一只成年葵花鹦鹉从架子上飞起来,在房间里不断盘旋,如同疯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