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妖在囧途 史墨 简介: 她,唐棠,晚上屡屡总见一男子,面色潮红,逮着她的手就是一通乱蹭乱咬。 想她大龄剩女一个,没心没肺的竟然也会做……这种梦? 半推半就一番温柔,却在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这原来竟不是梦! 一场离奇穿越。 通过丫鬟得知自己是苏府新进门的嫁娘,而自己的相公,却是一名实实在在的小童子! 那么和她发生关系的……难道是自己在梦中误打误撞强了去的妖孽? 妖孽早已不知所踪,自己在苏府混吃等死,兼职逗逗她的小相公。无奈五个月后,自己的肚子却大了起来…… 【新文《孽宠前夫,别粘我》已开坑,随时欢迎大家去踩去...【自助搜书https://t.doruo.cn/2jIRaRoAg】 第零章 楔子上梦中萌物   七月流火,果真热的难受。   两点的太阳正正毒辣,身处这样一个半埋在地下,光线不太好的房间,即使脑仁隐隐作痛,还是难以入睡。   空气湿湿黏黏的,散落一地的高温和躁动。   我呈大字型瘫在凉席上,直愣愣盯着房顶。   即便旁边那台破旧的二手风扇呼啦呼啦像头只管往前冲的老马般运作着,全身上下还是不停冒着水珠珠。   我无奈地转过头,和嘎吱嘎吱细叫的风扇无言相对了几十秒,任命地,开始脱起来。   权当凉快凉快,反正这里没有第二个人。隔壁的我也谁都不认识,钥匙只此一把,也不用担心谁突然来窜门。   我先把短裤脱掉,接着,短袖。   这样,   该是凉快了罢?   果不其然,当真凉爽不少。折腾俩小时了,睡意终于开始酝酿,渐入佳境。   隐隐约约间,我似听见一个声音在颤颤巍巍地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噗,定是我的幻觉罢。这不是古代打更老者的台词么?不知怎的,我一下就想到前不久在超市里看过的《新白娘子传奇》,小青带着五鬼到梁王府盗宝那段儿。   意识迷离间,觉着身旁有什么东西在动。毛茸茸的,却沁人心脾地凉快。   想必揣在怀里更为凉爽。   我深觉此计可行,伸了手去抓那团毛茸茸但冰冰凉的抱枕,却怎的也够不着。   我眯了眼看,“抱枕”抱作一团,滚远去了。原来却是一只*   *嫩毛茸茸的银白小狐狸。唔,被窝怎的会有这般小模样的小东西?家里分明没养过。不过,看着倒挺舒心。   将小东西抓过来贴在胸前,心里的烦躁感倒是很快平息。   唔,甚是舒服。   这些该死的臭虫,不知晓生活的困难么?我可以让你们叮咬不做计较,但你们也要适可而止,麻**痒还怎么让人入睡?睡不好我怎么有精力赚钱?赚不了钱我吃什么?没吃的我怎么长肉?没血没肉你们叮谁咬谁去?   却对上一双琉璃般的瞳眸,闪闪发亮,水光四溢。   额,这是怎的回事。家里何时竟多出这么个妖孽?   那妖孽眨了眨眼,电力十足的桃花眼端的勾魂摄魄,我顿感手软   脚也软,脑中阵阵雷鸣。即便一直无公害单身到大龄二十七,我也知晓,自己眼下该是被蛊惑了。   喂,不带这么祸害人!   妖孽邪邪一笑,顿生万种风情。只见他脸蛋红红,就向着我依偎过来。   我的娘喂!   我忽而想起,自己此即正像个剥了壳的鸡蛋。僵着再是不敢乱动。   妖孽仍是东蹭西蹭,我太阳穴突突跳动,额角青筋就快爆出来。这妖孽,十足十揩油揩够本了罢?   “喂,起来,不许压着我。”我壮了壮小心肝儿,肥着胆子开口。   这是法治社会,我是大大良民。姑娘我放在古代就是那一纯洁善良的黄花闺女……咳,现在看来,貌似已经不纯洁了,看也被看   了,蹭也被蹭了。我二十七年安安分分过来的贞洁呐,一瞬间就长着翅膀飞了。   妖孽闭口不言,继续用头蹭我。我挣扎,未果。   我怒,“你他娘的再压试试?信不信我上了你?”   这他娘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热……”他头靠在我颈侧,低低吐露。   哦呵呵……这是需要区区本姑娘替你解火么?   犹豫了一阵,也罢,这可是你自找的。老子二十七了还是个处,权当尝尝鲜。你也不吃亏。   但想是一回事,真真做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自我估量了一番,我仍是决定暂且“敌”不动我不动,接下来的事与我而言确实有些为难。   揽着妖孽就是一个翻滚,形势大好。 第零章 楔子下反正在做梦   妖孽身上着一袭复古月色长袍,腰侧的盘扣有些复杂,我解的不耐了,豪情万千一把给拽着扯了。还真别说,裂帛声听着挺舒服的。我想,我大概明白古代那些强抢民女的恶霸为什么都好这口了。   我不耐地挪了挪腿,唔……这个……这妖孽……   唔,真是个反应诚实的好孩子。   唉,别急呐,慢慢来。   我的……唔,娘,喂!身上过电一般,顿时麻**痒的感觉又来了。   嗯,热。脑袋   有些晕乎,我该不是中暑了罢?   妖孽半阖的眼望过来,我赶紧要丢脱开,却又被抓住覆上。我一个激灵,手劲儿就大了那么一两分,只听妖孽**一声,炸得坐将起来,后背突地冒出几条蓬松的   银白色尾巴,惬意地甩动。   我抬头去望那妖孽,他眼光清明了几分,里面火光闪动,嘴角露了两排尖尖地牙齿来。   “别咬我!”   我挥舞着手脚坐起来,却哪里有什么狐狸、哪里有什么妖孽,   我还是在廉价的地下室,屋里只我一人。   低头看了看,身上花花绿绿的小内完好无损,门也严丝合缝关闭着。   呼,原来是梦呐。脸上有些发热,生平二十七年,居然会做出这等梦。罪过,罪过。 第一章 我叫唐棠   我叫唐棠,唐朝的唐,海棠的棠。初次听见这个名字会不会产生空山新雨、耳目一新的感觉?很多人都回答是。   事实上根本没有大家想象中那样复杂,因为这个名字完全是靠点兵点将得来的。   都玩过一个游戏吧?一颗米,讲道理,不是他,就是你。没错,就这么来的。   小时候我靠捡垃圾维生,在我十岁那年,神奇地翻到一本破破烂烂的新华字典,而比这更神奇的是,我居然鬼使神差地留下了它。这对温饱都成问题的我来说,不可谓不是奇迹。   我是被饿晕的,然后又被饿醒。孤儿院的老妈妈捡到了我。   她问我什么名字,我无措地捏手,发现先前捡到的字典还   死死捏在手里,于是灵机一动,胡乱翻到一页随便指了两下,于是便得了这么个名,自此以后就作为新生代孤儿被收养了。   孤儿院的生活没什么可讲的,无非是今天又有谁谁谁被夸奖或收养,或者明天谁和谁从敌人变成可以穿一条裤子的朋友。我站在一边看着一切,一看就是七年。   在这期间我没有玩得很好的伙伴,就算有,也在刚刚露出苗头的时候被我毫不留情地掐灭,故而离开那天,我走得异常潇洒。   我的工作一直不稳定,久了以后却也习惯做临工,不时换换工作也挺新鲜,薪水不高但还算悠闲;同时我混迹在虚拟世界充当浩瀚宇宙中好比一叶扁舟的写手,   不好不坏,一个月拿着一笔不厚不薄的薪水讨生活。这样混一辈子,于我而言,也算一个萝卜一个坑了,安心地蹲着未尝不好。   他们都说我是个冷血又吝啬的女人,对此我不表示异议。   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也不信仰任何流派。在我眼中,世界就是以我为中心。   我的生活很简单,朋友那些无所谓的累赘物早在孤儿院时就被我英明地一并抛弃掉,现在算得上伙伴的大概就剩下家里这只大黄。   叫她大黄,完全是抬举它,因为它充其量就是一只干干瘪瘪的小杂毛猫。我不怕寂寞,但还是和大黄这么相依为命了十年。   我咬了一口青菜,大黄鼓大两只眼睛一动不动盯   着我,琥珀中央的扁黑眼珠散发幽光。被这么看着实在有几分吓人。我叹了口气,夹了里面剩余的唯一一块肉扔给她,吃吧,肉呢。   可是该死的,它居然凑过去闻了闻,接着就不感兴趣地甩着尾巴趾高气扬地走开了。   这只死猫!虽然是肥肉,但好歹也是块肉,在肉价飞升的现在居然还敢这么挑剔,饿了活该。   吃过饭我开始每日必做的功课,码字。   眼下,我正在赶的是个穿越狗血的故事,然后无限虐,变态虐。   我不懂那些情情**,但世人都很吃那一套。   说来好笑,从小到大没有尝过一次恋爱如我,偏偏会写那些**女爱,我可以冷清地看着他们在我一双   巧手下花前月下,也可以事不关己地杀死主角,爱情是什么并不重要,一切全凭喜好。没有爱情,我不是照样活蹦乱跳活了二十七年?   在市面上你可以叫我剩女,滞销货,剩斗士等等,当然我很乐意告诉你,我最中意的一个是--黄金剩斗士。黄金呐,渍渍。   手下的键盘啪啪作响,我满意地看到手下又一个绽放到极致的悲剧。OK!左手摸了两把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右手曲指轻敲回车,想到评论区明天也许又会多出好些骂我后妈的留言,心里就无比欢心。我的地盘我做主,世界上又哪儿来那么多HE。   关上笔电,随意拿了条浴巾就进了浴室。   真希望,一夜无梦。 第二章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我看着满河游泳的人不禁睁大了眼。   一波一波的人流在河里奋力划动,水波一浪一浪地盖过来,让人无法呼吸。我老实地抓着水草,待在河流边沿,动也不敢动。谁叫我是旱鸭子,还是拱米豆一去不复返的那种。   岸边忽来了一大群身穿制服的人,手里都拿着一幅泛着寒光的钩链。那制服,整齐划一的颜色放在古代,应该称为玄色衣衫,长长的下摆随风扬起,仿佛可以听闻那衣角边咧咧的风声。   河里的人因为这群人的到来显得更加喧闹了,一双双***的臂膊挥得越发利索,好像恨不   得多生几双手出来。   也不知这些好汉在激动什么。   我定定地看着,心里忽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这时听见一个渺远的声音,“躁动不服令者,永世不得超生。”   冷冷的,却别有一份风情,这莫非就是我笔下曾写过的,禁欲?总算见识到了。我往四处看了看,并没有发现说话的男子。   河里的人却因这句话显得更加躁动不安,哗哗的水声里甚至可以听见低声的咒骂以及此起彼伏的、呜呜的哭声。咒骂的大多是男子,哭泣的多为女人和孩子。   “现在听令,速起岸。”那个声音再次飘来,我又好奇   地望了望,还是一无所得。   人群却真真炸开,四下逃窜。   不等我做出反应,便见从岸上飞下无数光影,钩住逃得显眼的几个。顿时就见他们身上出现惊心动魄的大窟窿。被碰着的人还在不停挣扎,只听一声“灭”,便立刻化作青烟消散。   嚯!好厉害的武器。   一河的人都吓得呆若木鸡。   那个幽灵一样醒神的声音继续飘来:“尔等谨记前车之鉴,听吾令,起。”   甚而一群人顺从地游向岸边,站将起来,我分明看见他们的身子和臂膊一样***。唔,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因为写穿越小说的关系,我   的文风一直近似古言。从眼前一幕幕看来,我的文言文功底又得飞跃一大步。   我双手捂着脸从罅开的缝隙看过去,那边正有条不紊地运作着,咳,虽然暂时还不晓得机制如何。   很快,河岸就清静不少。   终于可以好好睡了罢,这个梦也应该结束了。   水温柔柔的,我一定是在浴缸里躺久了睡着了,得赶快起来回床休息才是,感冒了可不好。我闭着眼往脸上浇了几捧水,神明又清醒了几分。但入眼所见俱非我所熟识的一切,我还是在先前的河里。   这又是怎的回事?莫非我还未有醒来?罢了,挺新奇的,再   看看罢。   岸上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竟没有人注意到我。存在感还真是薄弱呐,我兀自叹了口气,抓着水草摇摇晃晃往前。   走了几步忽然发现岸上有块碑状物,手脚并用爬上岸攀住了石碑,就累掉了半条命。果然久不运动,易生锈。连做个梦,竟也累得够呛。   碑面上溅了些淤泥,我捏着衣角去擦,才发觉,咦!我……竟也没穿衣服?全身轻飘飘的,竟也完全感觉不到冷。   不对,本来就是在洗澡,穿什么衣服!   唔,思绪好像有些混乱,我甩了甩头。用手仔细擦了擦碑面,露出两个邪肆狷狂的字来:忘川。 第三章 倒是很有脾性的两个字   倒是很有脾性的两个字。   不过,这个词怎的如此熟悉?我拍了拍脑袋,不会是……   我又看了看稍远的地方,不禁黑了黑线。果然有一座桥,不过已经垮塌,没断的部分看着也很是腐朽。从残留的断面来看,还可以看到一个“奈”字。乖乖,难道我梦见的竟真是阴曹地府?要知道,我这人现实到从出生开始就从来没做过梦,不梦则已,一梦惊人。咳咳,当然……除去先前那个荒唐的梦。   我正为自己唏嘘不已,肩上却忽地被拍了一   下。   “漏网之鱼?”   呀,那个禁欲的声音!我不由好奇转头。大千世界,区区在下人生中见过的美男多如过江之鲫,审美疲劳早就出来了,这么一瞧,居然还能生出惊艳的感觉,很是不易。   他审视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件货物,或者说像医生面对尸体,面无表情。   他并不将我的羞窘放在眼里,大刺刺又望了我一眼。先前在河里的那种难受忽又出现,我又听见那声音。   “回答吾。”   这里并没有第三人,说话的定然是他。可是   他连唇都没动一下,真是神奇!我好奇地眨眨眼。   “是你在说话?”   他皱了皱眉,接着轻微地颔首。   呀,真真是个怪人!我也顾不得羞了,厚着脸开口问他要衣服。   “回答吾。”他伸手过来就要逮我。   我赶紧往后跳了一步,“先给衣服。”   估计没遇见过想我这样难缠的人,他皱眉,低头微微思索了一番,脱下外衫扔过来。   我赶紧穿上,又在衣服下摆扯了一溜儿下来,紧紧缠上腰间。有点遮蔽物,安全感总算蹭蹭蹭地回   来了。   他脸色变了几变,终是黑了一张脸瞅着我。   “不是,”我识趣赶紧答道,“我不是漏网之鱼,我也不知怎的做梦就梦到了这里。”   他疑惑地望了我一眼,别在腰间的钩链闪动着寒光,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人……不会想要将我就地处置了罢。我还年轻,可不想死。   幸而他并未取下那副要命的钩链,只是嫌弃地看了我一眼,抛下一句“跟吾来。”   我赶紧屁颠颠地跟上去,就怕大爷他一个不舒坦用钩链对付于我。无论是   穿心之痛还是灰飞烟灭,我都没胆尝试,小命要紧。   我随他来到一处镂空雕花黑漆殿堂。门前的牌匾摇摇欲坠,上面的字迹亦已淡去。他对着门推了一下,两扇门就整齐划一地整个倒了下去。   噗,什么时候,地府已经落魄至斯?   那冷酷的男人斜斜瞪了我一眼,踩着门板进去。我赶紧跟上。   除去台阶上一个铺满粉尘的陈旧桌案,屋里连张像样的凳子也没有。整个地方透出一股霉味,脚踩上去可以看见纷纷扬扬的尘土,莫不壮观。 第四章 我转了转眼四处张望   我转了转眼四处张望,说实话,一整屋子无甚特别吸引我的物件。一看就知道很久没人使用嘛,难道这竟是要将我毁尸灭迹?我小心地往门口挪了挪,索性他没有过来抓我,心里大抵安定了不少。   “大人?”他蹙了眉,不确定地发声。   一片死寂,如若掉下一枚针,约莫都能发现。   “这里藏不了人,你们大人应该不在这儿。”所以赶快出去,不要在这里白白浪费时间了。我挥了挥尘土,有些不耐烦。   他又瞪了我一眼,眼光忽地落到桌案上,就大步流星跨过去。   咦?   案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什么?手印么?   只见他一个矮身下了桌案,我来不及凑上前去他就又站将起来,手里还拽着个什么东西。   待我仔细看清楚不禁黑了线,那哪里是什么东西,却分明是个十一二岁的娃娃,此刻正闭了眼呼呼大睡,头上的乌纱帽歪歪斜斜,身上的衣衫也脏兮兮,乱蓬蓬的。但即便这样,也还是难掩其稚嫩讨喜。这小家伙……抗震能力很强悍嘛,门倒了都没知觉,如若睡梦中被人抬去扔了定也不知晓罢?   美男拍了拍小家伙的脸蛋,他才悠悠转醒。   “   唔……”他打了个呵欠,才睁开眼睛,“什么时辰啦?”声音端的奶声奶气。   “未时刚过。”   我仍未见美男张口。但我发誓,我看见美男额头的青筋快爆出来了。   好像才察觉到自己现下处境般,小家伙悠悠下令:“行了,本公子睡得乏了,将我放下来罢。”   几乎同时,美男松手将他扔在地上。小家伙顿时不依地哭将起来,双手捂着屁股嗷嗷直叫。   “哇……你,你欺负我……呜呜……待父王回来,定饶不了你……呜呜……”   睡……竟也能睡乏了?我看着眼前这幕   ,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也快冒将出来,日头都偏西了,这不是猪么?怪不得皮肤这么嫩,都说美人是睡出来的,古人诚不我欺。   美男并不理会,只伸手问他要东西:“生死簿拿来。”   “什么生死簿?没见过。”他赶忙捂紧胸口,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嚷嚷:“父王上天庭时带走了,呜呜……你要就去找父王罢。”到底还是孩子,我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一道银灰色的光芒在空中闪过,美男手中已多了一册明黄的物件,想来是那劳什子生死簿罢。   “是么?”他扬   了扬手中的“赃物”,“公子莫不是记错了?”这次我终于看见他张口,浅笑盈盈的样子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致。半启半阖间只觉带了无尽诱惑。   此即我脑海里不由自主跳出一句话常言来。   常言道:姜还是老的辣……唔,我再次点了点头,古人诚不我欺。   “你……哇……你就知道欺负人……呜呜……”小家伙见自家东西被抢,干脆在地上团成一团,打起滚来。美男并不诱哄,只专注神思翻起了生死簿。   我一个外人,当然也不好说什么,况且现在自家前途未知。 第五章 小家伙边嚎边偷眼看过来   小家伙边嚎边偷眼看过来,见没人理睬,想来觉得甚是无趣,便愤愤地跳将起来。他甩了甩衣袖,临走不忘放下狠话:“哼,黑曜,咱们走着瞧!”   美男原来叫黑曜。   这名字很不错,很衬他,我喜欢。   “提醒公子一句,大人临走说,申时回来检查功课。”   片刻前放狠话那只,逃得也够“狠”,准是使用了什么瞬移术罢。区区在下,很是佩服。   无聊地打着呵欠,站着都快睡着了,却见他将一本册子翻去了一大半,仍是一无所得的样子。   “请问……您在找什么?找到了么?”找什么我不关心,找不到就不要不自量力,趁早放弃。没见我累得乏了么。   他不答。   我没话找话,随便指着一处,“咦这几个字怎的如此熟悉?”他睇我一眼,眼神有些狐疑。   好么,我闭嘴。   我听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唐棠?”条件反应   就答了出去:“哎。”没事叫我干么?还有,他怎生知晓我的大名?   “现年二十又七?”   我干咳两声,年龄永远是女子的秘密,被一个美男这么大刺刺刨挖出来挺难为情的。   接下来他就自顾自说了下去:无业游民,智商三十八,情商负三八,恋爱经验零蛋,工作经验老练……   什么无业游民,这是自由职业者!还有,你才三八,你们全家都三八!你才零蛋,你们全家都滚蛋!……   这都是些什么呐?是在说我么?   我得顺顺气才能呼吸,这册子真真邪恶,完全是在胡扯淡!我打算闭耳不听。美男一个诡异的眼光扫过来,好罢,我再次没骨气地屈服。   他突然一副好奇宝宝的表情望着我:“何为**?”   这个句式搭配这种问题,着实诡异。况且我一个姑娘家,这叫我如何作答。   “不晓得。”我没好气地答。   他皱了皱   眉,对着那册子照本宣科:“公园X年X月X日X时,现年二十又七、无业游民唐棠,在X区X花园,向路人兜售**三百八十八张……”   我想,我老脸上的皮定然紧绷了不少,这……是从哪只吃饱了撑的、无聊透顶的狗仔队那里A来的罢?   赚钱实属不易。相对来说,卖**其实挺简单的。何为买卖?即指有买就有卖。只要从傍晚开始,缩在小街稍微阴暗的地方蹲着等顾客上门就成。买的人挺多的,也不怕被片儿警逮到。不过这个行当并不光彩,而且是对一名未婚女子。当初我也实是没有办法才走上这条岔路,待我找到能挣到温饱的工作后,就毅然决然回头走我的光明大道。   我幽幽叹气,这么隐晦的事情,这么隐晦的事情,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么?   双耳自动忽视他接下去的念叨,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大爷您好好念!   他定是念得累了,停下来不动了。哦,不对,除了刚才要挟小娃娃那句,他就一直闭着,没再张嘴。左右安静下来了,他看我的眼神忽而转为深切的同情。   莫名其妙。   那种东西,我从来不需要。   他定定地看着我,我便听得心里一个声音幽幽响起:注定孤命中老,何苦贪恋凡人感情?   记忆忽然排山倒海如潮涌来,那些被选择遗忘的东西纷至沓来。不,不是,那不是我。我的心里,名叫爱情的东西从未进驻过。我拼命捂住耳朵,却听得一声叹息: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何况……   过了一阵,那个声音总算消失了,屋里沉默下来,尘土也安静地伏在地上。   黑曜突然问我:“你可知此行的目的?”   “目的?”我能有什么目的呢?“做梦而已,我不当真的,醒来就好了。”   “不,”他望着我,“这不是梦,是事实,你   的阳寿已尽。”   “可我还是我啊。”   黑曜接着摇摇头,“你现在只是一抹孤魂。”   我不信,用手摸了摸自身,没差;再摸墙壁,手就直接穿透进去。怎么可能?我凑上去,册子上清清楚楚果然写着。待我刚看清楚最后一句,他就“啪”地合上册子。   最后写着两句诗:浮生半缘尽,卢布一枝花。   什么意思,我到底没懂。虽然我写穿越,写古言,但那是依样画葫芦,这种文绉绉的句子,我是不屑多想的。   “那,我此行目的为何?”我问,巴巴地望着他。   他回了我一眼,莫测高深,只听他答:天机不可泄露。   我发誓,我从未因一句话如此想揍人。我恨得牙痒痒,直想扑街!娘那个腿儿的!吊足了胃口戏弄本姑娘呢!   黑曜面无表情地站将起来,转身就走,见我没跟上,哼了一声催促。我云里雾里,不明所以跟上去。 第六章 这次到的地方是膳堂   这次到的地方是膳堂。   几十号鬼千姿百态或坐或立,鬼群中心,几个玄衣男子正围靠在一堆撕扯一抹魂魄,扯下来即往血盆大口里塞。我转身想跑,生怕自己也落得如此下场。此行目的如果成了介,那就太虚此行!   后背突地被抓住了,我双脚使劲蹬弹,却无济于事。   “你……你,放了我,我不要!”我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吓得哭出来了。   黑曜禁欲的嗓音再次传来,“有吾在,莫怕。他们只分食恶灵。”   是么?   脑袋好像晕晕的。这声音原来不止动听,此即竟出奇地温暖。   我宽慰自己,莫怕。   我见那分食的场景太过可怕,分食的鬼差却回味无穷,甚至可见好几个鬼差   意犹未尽舔了舔指尖。   娘亲哎!   不由自主低呼出声,不想却引人注目,大半鬼差将眼光投了过来,死死盯住我。   直到坐定在凳子上,一颗心仍旧扑通扑通不能平静下来,后背灼热,用脚跟想也知晓,定是那些如狼似虎般的眼神。   我低下头不去看,告诉自己不要想,努力想要镇定。但随着黑曜的离开,心跳复又跳得乱无章法,胶着在身上的目光似要将我焚出个窟窿来。   怎,怎,么办?   有了!我决计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以媲美诈尸般的速度跳将起来,生生将周围的鬼差唬了一跳。不过这样一来,立时又多了几只像我一样站立的木桩。逃跑的机会反倒小了些。   我看他们   ,他们也盯住我不放。   尽量不着痕迹往黑曜那边挪,身边的包围圈却越渐合拢。   一人一块也不够你们塞牙缝呐大哥,所以放过小女子罢?   我发誓,从未如此渴望天上下刀,因一刀两“段”总比五马分尸来得强。   说时迟那时快,黑曜一瞬移将过来,将我牢牢束住,缓缓落地。   “她,不能动。”黑曜收回钩链,冷冷开口,“违者,如此桌木。”说着竟一掌劈下,生生将桌角挫掉一块。银灰的钩链闪了闪。这绝对是威逼,这个名为黑曜的男人很擅长这招么。   四下一片咕噜咕噜吞口水的声音,那些声音有气无力,干干瘪瘪似魔音绕梁,“晓得了,晓得了。”   “还不快滚!”   一群人齐齐后退几步,转身一溜烟作鸟兽散。   心底仍是惊魂未定,黑曜却将盘子推了过来,“吃罢。不是饿么?”   “不饿,不饿。”我赶紧将盘子推得离自己远远的。看着一盘子带毛发的田鼠就头皮发麻。   他冷清的眸往我肚子上瞥过来,“你的腹语告诉吾,饿。”   腹语?乖乖,他竟会读心术么?那我心底想些什么岂不……咦一想就头皮发麻,这人真真讨厌!   无奈,我正了正表情,“黑大人您有所不知,我的肚子我最是知晓,它老爱吃饱了没事干。”所以别狗拿耗子。   黑曜甚为奇怪地皱了皱眉,“尔等小狐不都食这个?”   狐?与我何干?   我随即正了表情,开始瞎掰:   “不是不喜,额,说来蒙羞,我自幼便秘。”   我虽饿,虽是一抹孤魂,但也是抹有气节的魂魂,不至于来者不拒。   “便秘又是何物?”   这人怎的白话文水平忒地低下,还让不让人活了?我估摸着自己才摆正的脸色定然已经歪斜了。深觉悔恨,自作孽不可活大底正是如此罢。吹牛也得事先掂量掂量自家肺活量才行。   “便,便秘么……就是指,唔,如厕,咳,时辰相对长一些。”   黑曜皱眉沉思片刻,表情没有多余变化,只颔了颔首表情从容地站将起来,“如此,随吾去见大人罢。”   有因果关系么?   跟在他身后,我不禁想:这跳脱的思路,莫非如他的轻功般已臻化境了么? 第七章 路经忘川   路经忘川,我又鬼使神差地望了望那两个邪肆狷狂的字体。我总觉得,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仔细一想,却徒留空白。   洗心殿前,暖阳花开。   尚未步入敞开的大门,便听得里面一阵浑厚的赞美声。   “青石长阶,见近行远。好,好意境!公子天资聪颖,老夫实感欣慰!”   童稚声却是十分不屑,只浅浅一声“哼”。   进得洗心殿,却见方才那小娃蹲在一张矮几上正执了一支毛笔歪歪扭扭地画着,旁边须发花白的老者伫立一边,端的一副谆谆教诲。   见黑曜进得门来,那小娃biu地一下将手中毛笔扔将出去,跳下矮几,帽子震歪在一边,一副凶巴巴又得意的表情,“黑曜,又来干甚?告公子的状?哼,父王刚刚夸奖本公子来着,你莫妄想了!”   “公子,使不得……”那老夫子赶忙飞身上前接笔,我又听得一声**。   渍渍,真真是   败家之子,以我天生毒辣的目光以及混迹“职场”多年的经验来看,那决计是支上等的软毫。   “老夫这把骨头,哎哟……这鸡豪得来极是不易……”   果不其然。   那夫子随即神来天外的一句却是让我虎躯一震:“公子就可怜可怜院子里那些没了胸毛的鸡哇……”   噗这鸡豪竟是由此得来么?   眼光往黑曜瞄去,他并不理会小娃的挑衅,径自往另一扇门走去,行至门前,他略弯了腰,恭敬喊了一声“大人”,仍未见他开口。   此即有些无聊,我太半心思已扑到小娃的画上。却隐约听得帘后传来一抹清雅的嗓音,“何事?”   黑曜答:“狐女现。”   未几,余光见重重珠帘开启,一个风神俊雅的男人踱步出来。眼波柔媚,话语隐含切切之音,“她,在何处?”   黑曜往这边一指,美男眼光颤了颤,向这边行来。我睇了一眼,收回目光。美   男虽美,非我熟识。   身上似被盯出万千个窟窿来,我只得尽量忽略。   却说小娃,奶声奶气的声音仍在噼噼啪啪,正指着那幅画问夫子:“依夫子所见,本公子所谓何事?”   老者捻了捻胡须,人中处残留的墨迹败坏了一丝仙风道骨之气,摇头晃脑煞有介事道:“胸有山河,公子他日必有作为。”   睁着眼睛说瞎话呢,我一个没控制住,噗地笑出声来,那哪里是什么山河,分明就是一道一道鬼画符。   “笑甚?”小娃斜眼瞅我,眼里闪过疑惑,“莫非另有他解?”   “额,神秘莫测,变化万千,甚好甚好。”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只可惜区区在下鉴赏力实乃有限。   “是么?同道中人呐!”小娃双目闪闪发光,瞬息又强装镇定地,“如此,这幅画就赠与你罢。”   他嘟着嫩若粉樱的小嘴,小脸上配合地露出嫌弃鄙视又不情不愿的样子,   眼里却满是期盼。   只得赶忙道:“不必不必。这么贵重的东西,公子自己留作纪念罢。”这东西于我而言就是废物累赘。如若是大叠钞票,我定接的十分欢欣。   小娃约莫不知台阶为何物,滴溜溜地双目几欲喷火,“瞧不起本公子?”   “不敢。”我又是一个赶忙,唔,我只是瞧不上那幅“画”,而已。   “哼,谅你也不敢……”小娃眼珠乱转,忽地一下跳将起来,红着小脸将手中的画背在身后,有些遮遮掩掩的扭捏,“父、父王!”   父王?我复又瞧了瞧那男子。如此年轻,竟然已是孩子他爹了。可惜可惜……   男子轻轻颔首,起步上前,端的意态风流。嗓音温雅似玉,潺潺若琉珠,“字习得如何?”   “回父王,”小娃约莫学着他父王平日的样子,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已是写好了。”   他这一动作,却将先前歪歪扣着的乌纱帽甩   了下来。那帽子沿着地面咕嘟咕嘟转了几圈,最后撞着墙角堪堪停将下来。小娃赶紧丢了手中的画作去追那不听话的帽子,连我在内,一干人俱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哑口无言。   老夫子咳了咳,开口道:“公子今日练习格外认真,进步很大。”他随手抄起地上的宣纸,动作倒是潇洒随性,风姿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大人您瞧,这幅字笔力虽浅,风骨已成。他日定可跳脱条框,自成一派……”   我已听不清接下来那老头儿都说了些甚么。不简单呐,看来这老头儿深谙马屁之道,一通马屁含而不露,堪比那纯青的炉火。   果然,算他拍到了马屁股,咳咳,美男尊臀上。男子凤眼弯弯,唇角也清风似的翘起,“有劳夫子。”   说着,向小娃招招手,“遥里,过来向夫子道谢。”   小娃哪里还有先前臭屁的模样,规规矩矩扶着帽子道了声谢。 第八章 虚幻碎影   那老夫子拽了拽下巴上的胡须,赶紧扶了小娃一把,“大人言重了,有遥里这样的学生,老夫亦十分欢喜。”   好么,一派和乐融融。不经意间却见小娃瞪着溜圆的双眼扯了扯嘴角,那模样竟有三分邪肆。   这感觉,让人有些毛骨悚然。浑身似是长了跳蚤左右觉得不舒坦,一瞄眼,却见黑曜在一边抽了嘴角。   看来,是同道中人呐。至少,在这件事上如此。   “黑大人,黑大人……”我悄悄向黑曜挪去,“我好困,可以先借个地儿让我休息休息不?”   那抹温雅的声音却适时响起:“在下唐突,姑娘可是乏了?饿么?可要先用膳?”   我回身一望,一时间只见美男凤眼弯弯,笑颜浅浅,体贴至极。   美男你真上道!我勾起唇角正要回以他含蓄一笑,黑曜那禁欲的声音却很不上道地响起。   他淡淡瞄了我一眼,“唐姑娘并不饿吧?”   只好干笑两声将到口的话语吞咽回去,回头弱弱瞪了黑曜一眼,黑曜你果真够黑。   美男顿了顿,“如此,你便送唐姑娘下去   歇息吧。”说完又进了那珠帘。黑曜瞧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却也什么也没说,终是带着我向寝房走去。   一路无话。   到一处房门前,黑曜扔下一个黑色包裹,便自顾离开。好在房内圆桌上备有瓜果点心,充饥还是不错的。   再次睁眼太阳已经西斜,门外的大日晷上,阴影已经指向酉时过半处。   余晖衬得遍地金黄,忘川河畔,男子一身素雅长衫衣袂飘飘,手执一管玉制长笛,轻轻浅浅奏出悠扬的曲乐。   不知什么时候,两岸已生出密密匝匝的鬼脸花来,一簇掩盖一簇,不见叶绿,只见花红,争先恐后,开得艳丽非凡。   那曲调转而忧伤,盛放的花朵纷纷凋零。   等到曲子完全停下来时,花朵便也纷纷凋谢了个干净。   心里有个声音不断促使我上前,事实上我也那么做了。一步一步,来到了美男跟前。   他转过身,清雅一笑,“姑娘睡的可好?”   他眉目间似有淡淡哀愁,神情带了几分欲言又止。   心里不知为什么也有些烦闷,我摇头,之前种种光景,   恍若隔世。记忆中,竟好像不止一次见过那眸光,不知不觉就问出口,“大人有心事?”   他顿了顿,转而低笑着摇头,“慕锦,叫我锦便好。我唤你阿棠可好?”   阿棠?听起来很文艺的样子,与我彪悍的性格却有些不相称,但既是美男出口,我又怎么好拂了他的意?他都敢唤,我便敢应。   老脸有些发热,我垂下眼,快速点了下头,那笑声竟像清风拂面般润了过来。   “锦……锦大人,我有件事想问,不知我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去呢?”   点漆般的眸子微微闪了闪,唇角的笑牵起一抹苦涩,表情尤为认真。只听他说:“留在这里,不好么?”   “倒不是不好……”只是这一切对我来说终归有些陌生。就像我可以自由自在地融入社会,但并不影响我认生这点。   那边厢,一只肥头大耳的鬼差却急急匆匆从那断桥上跑了过来,还未近前就被自己过长的衣摆绊倒,顺利扑街。值得一提的是,那位仁兄竟不急不慢爬了起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本正经地抱拳   就说:“禀,禀大人,出……出事儿了……”   可他这副正经的样子越让我有不正经的想法了,怎么办呢?要不要调戏一番?   “什么事?”   我咳嗽了一声,正要上前安慰他,鬼差却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反应倒是不慢,只是逃跑的模样做的太明显了不是?当我毒蛇猛兽啊?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况且以我的眼光看来,这颗瓜也只能算个歪瓜。   “孟婆,呸”他打了自家一巴掌,涨的通红的皮肤下,青筋跳了两跳,接着说:“孟美,孟美女,她,她她……”   等等,孟美女?该不会是传说中和孟婆汤有关的那位吧?   “晓得了,你先下去。”慕锦轻轻抚了抚额,那动作明明很平凡,他做来却十分赏心悦目。见我目不转睛瞧他,不禁又露出暖阳般的笑来,“那件事容后再说可好,现在与锦一起去看看吧?”   “好……好啊。”我吞了吞口水,照我多年的经验来看,其中必有猫腻。   “走吧。”他温雅地笑了笑,一手伸过来拉了我。   温暖的感觉很是亲切,   恍惚中,好像总有那样一个身影牵了我的手,小心翼翼地似珍宝般对待。心里一阵悸动翻涌上来,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就要破茧而出,却又朦胧地隔了层纸,始终想不起来。   “这……桥都塌了,怎么过去?”   桥下的睡还在汩汩流动,桥面横在上面,中间断了一截儿,怎么看也只是废墟,要想从上面过去,怕是很难。可是,可是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呐,我还没见过孟婆那呐,我还没喝过孟婆汤呐……   慕锦将手放在我头顶轻轻揉了揉,示意我放心。然后随意地挥了下衣袖,只见眼前突然一亮,断桥瞬时就更翻新了似的十分漂亮,且入目所见皆是一片欣欣向荣。我不禁张大了嘴,虽然电视上见过不少,现实中却还是第一次,难免激动了些。   直到他牵着我的手过了桥,心里的震撼仍是没有减去。   我回头望去,似见桥边一个终年等待的身影,始终寻寻觅觅,但却从来没有等到那头的归人。再仔细一看时,桥面古色古香,两岸花红叶绿,先前那幕竟是再没了踪影。 第九章 孟氏美女   我跟着慕锦进了乾转殿,里面倒是承了那名字,颇有乾坤。   暗紫的墙上镶有一**叶竹轮,娓娓旋转,明亮的光线从屋外透进来,倒和电影里常见的鬼片场景十分类似。   好长一溜儿表情各异的倒霉鬼,悉悉率率窃窃私语,脸上正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着。见我和慕锦进来,打量了一眼,便又转开头继续交谈。再前面一些传来些吵闹声,我伸长了脖子望去,只看见一些孤魂野鬼素旧白衣围成的圈。那圈围得严实,是以看不清楚里面什么情况。   我其实不太八卦,真的,但见这么长的队伍一动不动,就不由地替转生的家伙们担心。   正想开口提醒身边的慕锦,让他带我过去,他便适时地低头冲我笑了笑,“怕么?”   我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便又听见一阵低笑。   他拂了拂袖,再次牵了我的手,“过去罢。”   也没见他有何动作,那围成圈的十几号鬼便被什么东西束住似的慢慢往四周退开去,案发现场便只剩了一团红。   那团红动了动,一只黑色的头颅接着冒了出来。嚯,原来竟是个活的?想来便是那鬼差口中的孟美女了。   她两只圆眼先往四处探了探,见自家安全了,才呼了一口大气放松下来,随便扯了扯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然后双眼在对上某处时,不由瞪得溜圆,发出了闪亮的光芒来。原来是枚铜钱。她捡起来放在眼前看了   看,又十分爱怜地吹了吹,这才迅速收入囊中,口中兀自喃喃咒骂着:“这帮该死的刁民……”   唔……铜钱呐,我感觉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只好赶紧转移注意力。再不移开,把不准我就会冲上去抢了。   那身大红的开襟石榴裙倒是不难看,只是再不复开初的平顺。想来是有点慢半拍,她脾气这才上来,索性一脚踩上一边幸存的桌木,手里拿了一根皮鞭甩得虎虎生风,“她娘的,统统把钱给老娘交出来。愿赌还不服输了?嗯?”   一片寂静,没人吭声。   我眨了眨眼,这是哪出?聚众赌博?还是和一群大爷们?渍渍,真是女中豪杰。   鬼差悄悄移过去暗示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却被她一把挥开。她像是不清楚当下的情况,手中的皮鞭抽得越发欢脱了,凌乱的发饰也随着连珠似的话语颤颤巍巍,“滚一边去,我就不信了,还反了不成?你,你,还有你!交不交?交不交!不交小心老娘抽的你们爹妈都认不出你们来!”   颇有凶神恶煞的意味。   我不得不承认,她这身行头,实在彪悍。想我什么场面没有见识过,当下却也恨不得来一次五体投地,聊表佩服。   “美女……大、大……”未出口的“人”字直接被抽得销声。   “大大大,大什么大?仔细你的皮。”她又作势扬了扬手中的皮鞭。   鬼差赶紧双手捂实了嘴,神色无辜至极地冲她   摇了摇头,她才露出满意地笑来,吐了句“这才乖嘛”,接着伸出涂得血红的丹蔻,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鬼差的头顶,一副标准的后母样。   “孟美女好生逍遥。”慕锦嗓音轻轻柔柔,加在我手腕的力道却有片刻的变化,虽然不至于弄疼我,但仍是明显让我觉着,看样子他是有点生气了。   那团大红有一瞬间的僵硬,等到她再转过头来,乱发下的脸已换了副神情:春暖花开,娇羞无限,圆乎乎的脸蛋还非常配合地飘出两团红云来。一看就是实力派,放现代就是一影后得主。   “锦……锦是哪里话,这不是闲着打发时间么,大家也就是随便玩玩、玩玩,呵呵……”   “黑曜。”   “在。”   “带孟美女下去清醒清醒。”   只感觉身旁一阵微风拂过,面瘫男黑曜就凭空冒了出来,一手轻松地夺过了孟美女手中的皮鞭,一手不容反抗地制住她。我到处瞅了瞅,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嘛,他又是从哪里跳出来的?   那边厢,孟美女已经哀嚎起来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大人……哎哟,你个死男人,就不能轻点,你妈没教过你怜香惜玉啊?”   说完又哀怨地转向慕锦,泪珠似要夺眶而出,只是配上她凌乱无比的发型和挂在身上那堆破布,本就不多的楚楚可怜被消减得分毫不剩。我同情地瞧了她几眼,却又听慕锦低低说道:“锦若未记错,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下不为例’了。”   噗,我如果没记错,今天应该是初二。也就是说,仅仅一天时间,她就迫不及待外加彪悍无比地犯了两次了?照这个势头,孟姓美女还真是额……兢兢业业,孜孜不倦,锲而不舍呐。   顿时便觉得她又高大了几分。   “有这么多?我怎么不记得?”孟美女扯了扯被黑曜抓住的手腕,想要收回来,嘴巴倒是收得紧,一看就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是打算死不认帐么?我发誓我不是在诅咒,也绝对没有看好戏的心理,心里却觉得,怕没有这么简单就能了事的。果不其然。   俗话曰:响鼓不用重锤。所以当你发现自己手中拿到的是只不听话的破鼓时,就不要客气地重锤吧。   慕锦明显深谙于此,仍是平平淡淡的,却无疑来了一个大招:“要不要锦让黑曜去财务司拿记账的册子?”   孟美女脸上变川剧似的来回走了一遍,最后不得不在单方面的屠城攻势下溃不成军,举白旗投降。   “啊,我刚才又想了想,好像是我记错了。是多了两次来着。”   慕锦又瞄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道:“一个月不止这么多吧?”   渍渍,既言明了先前的实况,又暗含警告。不简单,真的不简单呐。看他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挺好相处的,原来也这般刁钻。孟美女已经有些脸色惨淡了,怕慕锦不信她似的,学着别人煞有介事地   举手发誓:“是是是,我保证,绝不再犯。如果我说假话,就,就立马让上天下个雷劈死我。”   这时,天边传来了隐隐约约的雷鸣声,我只匆匆扫了淡然的慕锦和额角飘下三根黑线的黑曜,便急着去看当事人的表情。   噗,云蒸霞蔚,五光十色,融合了极致的艳丽和绝望,倒有些回光返照的意味。那张本还算清秀的小脸,此刻已难以用言语形容,我仿佛看到上面规规矩矩又整整齐齐地写着四个大字:天、要、亡、我!   因孟美女先前豪放发誓时,声音颇大,四下早安静了下来。这时大家都安生着不开口,齐齐等着看大自然如何诠释“外焦里嫩”。让人颇为失望的是,等了许久也不见那道惊雷落下。   十分统一地响起失望的叹息声。   心道:这些吃饱了没事做专爱看人好戏的家伙们,怎么能这样幸灾乐祸呢?太没有同胞爱了。   一个小鬼这时突然从角落里钻了出来,指证孟美女:“我和我爹已经喝过四次孟婆汤了,还是不能转世,大婶儿……你们家的汤该不会搀兑了些什么吧?”   孟美女双眼先是心虚地左顾右盼了一番,等听见滚雷从头顶滚过去以后呼了一大口气。待听到那声“大婶儿”便又本色出演极快地凶悍起来。她双目喷火地咬了咬牙,怪力乱发挣脱了黑曜,一下蹿至小鬼跟前,掏了掏耳朵,道:“什、什么?我?大……大婶儿?” 第十章 如隔三秋   小鬼迎着她恨不能生吞活剥他的眼光十分认真地,再次点了点头。   这小鬼,好气魄!眼下这出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呐,我全副心思都扑倒了上面,期待后续发展。美中不足的是,少了凳子和瓜子儿。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小碎步的声响。接着脸尚未露出来,脆嫩的娃娃音便先传了过来:“大婶儿……本公子给你带银子来啦,还不速速迎接……咦?这么多人?”   肉呼呼的小手扒上门框,一双小短腿也迫不及待地迈了进来。慕遥里状况外地冲着大家无辜地眨了眨眼,肉肉的包子小脸鼓鼓的,像是含了什么东西。待瞧见右边的慕锦时,小嘴更是咧得老大,兴冲冲就扑过来,死死抱住慕锦蹭了两蹭。   一连串发生的状况让所有人有些晕头转向,回不过神。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用来形容眼下的情形也不为过。   余光中见小鬼被一个模样尚算年轻的男鬼默默抓回了人群,我的心思却已飞到了小娃手里拽着的大红并穿有金丝绣线的真丝钱袋上,暗想:眼下,孟美   女怕是又要栽了。渍渍,这路上的坑怎么就这么多呢,莫非是美女魅力太大的缘故?   如果地狱有二九一十八层,此刻我也毫不怀疑地相信,孟美女已被远远抛出洞外了。   许久,终于想起些低低的嗡语声。   孟美**笑着满面扭曲地承了那声“大婶儿”,脸色忽红忽白。除了痛脚被接连踩了两次极不好受又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外,现在又增了个骗取小娃钱财的罪名。渍渍,连我这般刀枪不入、铁石心肠的人,也不禁滋生出看不下去的念头。   于是我做了个十分英明神武的决定,赶紧转身,不再看那团狼狈又凄凉地大红。   凡事总有意外。   事态比预料中轻巧,慕锦并未生气,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就势将小娃接住后,仔细替他擦了擦前额的细汗,竟似忘了先前的事。一边挥手让黑曜退下,一边示意孟美女去那边接着做孤魂野鬼的转生工作,然后十分自然地蹲下身,眼睛与小娃齐平,温雅地说:“有听先生的话么?”   “孩儿十分认真哇,还自学得了一个新词   呢。”   认真?也不怕把牛皮吹破了!我翻了翻白眼,也就是在这慕锦面前,你才老实安分些。   慕锦却是兴致很高的样子,“哦?说来父王听听?”   他似有些羞怯,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竟是声若蚊蝇。我自诩听力过人,这时竖直了耳朵也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破碎又模糊的单音。   “嗯?”   “父王……孩儿、遥里十分想念娘亲,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哇……”那副认真地表情加上奶声奶气的调儿,实在可爱得紧,只是那话……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教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呐,抹黑一个词语原来可以这么简单。   这句话显然杀伤力颇大,眼里自动搜索到一幕十分有趣的场景。如若没看走眼的话,那边厢那只,定是将刚灌进口中还没来得及咽下的孟婆汤生生“噗”了出来。   然后便见孟美女淡定地掏出一方手帕,仔细地一个地方也不错漏地揩了揩脸,只微颤的嗓音泄露了一丝无明业火:“浪费是可耻的,会遭天打雷劈的……”   “噗”,好吧,我   又不淡定了。假如她有雷公电母的本领,我想那位仁兄此刻必然已是外焦里嫩了。   慕锦并未开口,只幽幽望了过来。我回瞅过去,又觉美男的诱惑太大怕自己犯罪,赶紧别开眼。   突然感到耳边传来一阵温热。我惊得转头去看,却是慕锦在认真替我别耳边的乱发。俊雅的容颜就在眼前,温热的鼻息时不时拂过脸颊,他便是不看我,我也不禁红了脸,再不敢乱动。   一边却听他和小娃道:“先生教你这般用词的么?”   “不是啦,先生说,对十分想念的人才能用这个词啦。孩儿,孩儿从未见过娘亲,是以,是以……”吞吞吐吐,最终也没能自圆其说。那副别扭的模样倒极为可爱讨喜。   心里突然就有了一种母爱泛滥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竟也跟着蹲了下去,手自动自发摸上了小娃的头顶,还轻轻地揉了两把,诱哄道:“只要你听话,乖乖的,娘亲很快就会回来找你哦,再也不离开。”   我平时撒的谎多了去了,脸皮也早就厚得跟倒拐的城墙一样厚实。头一   回因善意而说的慌,感觉却并不轻松。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隐隐的疼泛了出来。   我知道慕锦又瞧了过来,像是看我,又像是透过我看着另一个谁。只继续揉乱了小娃的黑发,听他怅怅然若有所思低声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呐。”   自言自语,又仿佛专门为谁而讲。   眼前忽地又窜出那抹等待的身影,花开花谢,始终执了一管长笛,翘首企盼。那个背影,竟和慕锦重合了起来。   嗓子里难受得慌,太阳穴凑热闹地突突跳起来。我捂着嘴咳嗽,慕锦回过神,温雅似玉地声音关切道,“你……不要紧吧?”   我抬起头,便看见了满满的担心。不知怎么的,忽然就不想让眼前这人担心。   我摇了摇头,拍了拍胸口,冲他一笑,“没事,我身体好得很呐。我想瞧瞧孟婆汤,可以陪我去看看吗?”   他再不言,只一手牵了我的手,一手牵了小娃娃,缓缓朝那边走去。   我低头看着交握的手,心里意外地,十分温暖。 第十一章 意外坠洞   来到盛汤的大木桶前时,恰恰轮到先前告发孟美女的小鬼,只见他无辜地捏了个空碗,朝孟美女拜了拜,“大婶儿,愿您这次显显灵,保佑我和我爹,让我和我爹过了吧。”我朝他旁边瞅了瞅,看见一个约莫二十二三的男人,拿着如出一辙的碗、表情如一地看着孟美女。   “爱喝不喝,废话忒多。”孟美女一人给盛了半碗,懒洋洋睇了对面那对父子一眼。   那孩子又拜了拜,“对不起,大婶儿。我和我爹也不是嫌麻烦,只是您这汤……实在难喝得紧,上次我爹喝完后,回去虚了三天。长此以往,我爹怕是连奈何桥也过不了了……”   “行了行了,这次保准过得了。”   “谢谢大婶儿。   ”这次是一大一小,二重唱。   一口一个大婶儿,我都不禁怀疑,这俩鬼是不是专为气人而来。可那认真的神色以及眼底的期盼,又着实不假。孟美女眉角的青筋齐齐爆了出来,拄着下巴的指甲似乎又拔长了几寸,丹蔻显得越发触目惊心。幸而那对父子不再多话,闭口喝下汤,便往那边的洞口走去。   我瞧着洞口旁边的如鬼画符的“乾转”二字有些不明所以,不是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就算完事吗?从洞口进去,又是去到哪儿?   慕锦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附在我耳边轻声解惑:“三千年前,那桥受过一次重损,暂且不能用来转生。”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受损?人为?”   他   色若美玉的脸沉了沉,好像有些不开心,却还是轻轻颔首。想必,触及到了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吧。   “孟寐,便是自那之后,成了这个地府的孟美女。三千年来,未离半步。她从前,并非这般……”平铺直叙里,我仿若目睹了一切:世间万物都在变,独独她一人,孤独地守坐在这里,白昼,黑夜,无限循环。也怪不得会生出那样的嗜好。   我想,此刻我是懂慕锦的,因那句尾处的停顿,分明带了歉疚。我紧了紧手掌的力道,反握回去,想要安慰他。他便懂了似的,投来感激一笑。   沉闷的气氛不多时便被打破。在慕锦跟前安生了一小会儿后,慕遥里终于忍受不住了。   他忽然想起此   番来这里的目的,一把将腰间别着的真丝钱袋掏了出来,一副小大人样,“呐,公子言出必行,银子给你。”   说完,白嫩的小手将钱袋递了出去,脸上又露出一副别扭的神色。   孟美女瞄了慕锦一眼,见他瞧着远处,便搓了搓手,一手拍了拍慕遥里发顶,一手极为熟练自然地将钱袋接了过去。我想,我又懂了慕锦几分。这种念头,好像除了开初那一下有点奇怪,也越来越理所当然。   然后便在这种理所当然的状态下,牵了小娃又肥又短的小猪蹄,在他一脸不情不愿下,一起去观摩那个对我来说十分神秘的黑洞。   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我转身扯了小娃打算离开,便又听一阵惊   呼传来,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循着目光回身望去,只见身后竟凭空出现了一道白隙。像极了那时玩的植物大战僵尸无尽版里的时空传送门。不同在于,这显然比游戏艰险。   后背传来一阵十分热辣的灼烧感,能够感到体内的水分在急速往外跑。   我牢牢扣住小娃的手,想撒丫子狂奔,那白隙却突然传来巨大的吸力。接着在还没反应过来时,我和小娃便被同时搂进一个温暖的胸膛,熟悉的温雅环绕在鼻,双眼却越渐沉重,不听使唤地慢慢闭上。   我一定是遇见了传说中的盗梦空间,从一层梦境,进入另一层梦境了。脑袋昏昏沉沉间仍在想:穿越,科幻,接下来,还会有些什么呢? 第十二章 良辰吉日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不知过去了多久。   身体像陷在绵软的云朵里,找不到一丝着力感。我不耐地挪了个位置,蹭到什么后才稍稍安心了些。鼻尖传来似有如无的淡香,手下也一片柔滑,很舒服。想着再这样睡睡也不错。   忽然听见“啪嗒--”一声响,像是重物落地。不久,又传来一阵大小不一的声音,朦朦胧胧、悉悉率率,似碰撞,又似挪动,莫非是遇上小偷行窃?   小偷?   灵台突地一激,睁开一条缝望了望,没瞧见可疑人物。倒是屋里的陈设--着彩的屏风,雕花的铜镜,婴儿手臂大小的红蜡……一应物什十分喜庆,总觉得在哪儿见过,熟悉得不行。只是太亮,有些扎眼。   好诡异的场面,我果然还在做梦?   抬起手臂遮了光,这才觉得舒服些。那中淡淡的香味却是扑鼻得紧了,有几分果酒的味道。仔细嗅了嗅,才   发现那味道来源于衣料。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双唇,味蕾上却传来淡淡的甘甜。   勾人食欲。   正巧又饿了。我砸了砸舌,将全副心思从睡梦中转过来,打量起整个屋子的构造。   窗户微微打开着,微风顺着灌了进来,睡意又消散了些。屏风这边的红木圆桌上,那些糕点果品自然十分入了我的眼。   我动了动,浑身无力。移到床边时却见矮榻上放了一双大红的绣鞋。   “……”好狗血好诡异。   不管了,先祭了五脏庙再说。   芙蓉糕不错,入口即化;龙眼也还好,只是太甜。一个没控制住,多吃了点,嘴里渴得就像要冒出烟来。忙抄手拎了一边的茶壶灌下一口茶水,喉间先是一阵凉滑可口,过一会儿才有些热浪扑了上来,脸上渐渐热起来。酒香却越发浓烈了。   这果酒后劲倒是大得很。我仔细将衣襟领口松了一番,总算有些缓   解。等吃得差不多了,这才发现桌上桌下已是一片狼藉。   我用衣角擦了擦嘴,才发现最大的诡异之处。便是我身上这身光鲜的衣裳。用料款式且先不谈,却无论怎样看也是件喜服。何故于跑到我身上来了?   是了,我说怎么感觉熟悉呢,这场面,压根就和电视上那些新婚小夫妻的洞房差不多嘛!难道我又穿越了?   陷入沉思间,不知不觉又灌了几口果酒,事情还没想通透,头倒是再度转悠起来。   抹了把脸,目光却对上一柄复古雕花铜镜。我愣了愣,然后摇摇晃晃扑了过去。   嘿、嘿嘿……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对着脸反复看了几遍还是认不出里面是个啥玩意儿。朦胧倒是有了,还出现了好几张脸,就不知道美不美。切,什么破镜子,真没有,连个人也照不出,我扔!   头好晕,还是再睡一睡先。   欢快地朝   床的方向扑去,却在矮榻前绊了一跤,顿觉脚下好像踩了个什么东西。   我将它提了出来,瞅了瞅,嗯,是一只白皮的猫?又摇了摇,却是一动不动。难道是玩具?   触手很软滑,温度却高的有些烫人,便又随手一抛,给扔了。   我满意地看着它在空中掠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撞上墙接着滚落回地,然后一阵光华闪过竟十分奇乎地化成了另一团。   嘿嘿,变身么?   小样儿,换身马甲我也认得你!   擦了擦眼凑上前去,这下看得非常清楚了,是先前梦中威胁我的那只妖孽。睡着的模样比冲我龇牙咧嘴时乖顺了不少。   我这人长处不多,最大的优点就是记性好,尤其记仇。   混球死妖孽,威胁我,哈?   风水轮流转,现在落入我手里,不弄得你哭爹喊娘跪地求饶,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我将妖孽拖上床,努力瞪圆双眼聚了焦,   才将他看得清楚些。   渍渍,一个男人,皮肤看起来竟然比我还好,且还好了不止那么一点半点,还有没有天理、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眯起眼看了看自己留了指甲的手指,嘿嘿,不要怪我,怪只怪你命不好,好死不死来招惹本姑娘我。   我戳,再戳,我戳戳戳。软得不可思议,不由就想到了棉花糖,只不知眼下这块,味道如何。   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再万分谨慎地轻轻咬了一口还不赖。松开时妖孽唇上已经多了圈牙印,我有些做贼心虚地瞧了瞧,见那两汪似水的眼仍然闭合着,便又肥着胆儿靠近,再次咬上了唇。管你吓唬我。   软乎乎的,尤为舒服,便咬得更带劲了。   隐约间,只觉得一抹湿滑钻进口中,吓了我一跳。全身汗毛已经齐齐竖了起来。我赶紧退开,妖孽仍是闭着双眼端正地躺着。   这妖孽,睡着了竟还要吓唬人。 第十三章 拿掉完蛋   本想往那脸上揍出朵花来才解气,不知怎么的,心里竟生了些不舍。   又弯下腰去掰那嘴瞧瞧,无奈四下皆被我涂了厚厚一圈口水,有些滑溜,只好作罢。   如果他醒过来瞧见眼下情形,会怎样呢?哦呵呵……真让人期待呐。   妖孽如今着一身皓白的长衫,似月色般皎洁,我将他一身衣衫剥了下来,见手中多出来的白色束腰缎带,心思一转,便有了计较。   Hiahiahiahia……你完蛋了。   当我一只手将将挨着妖孽时,一声低低的呻吟从他口中飘了出来。妖孽稍稍挪了挪,双目颤了颤,便要醒来。   我吞了吞口水,心尖上似有无数小鹿在不停地蹦跶,揣揣不安。   像是感受到我强烈的期许目光,妖孽如小扇般的睫毛刷刷动了几下,终于睁了眼,有些迷茫地看过来。   我得意地瞄了妖孽一眼,挑衅自是不在话下。姑娘我从来都是有仇必报。   学得多了,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现在绝对一脸   流氓相。   “感觉如何?”我拍了拍他的脸。   妖孽神色间有些茫然,看清楚情况后,竟媚态横生地轻笑起来。我不由打了个寒颤,见那腰带仍然在,又安心了不少。   “你、笑……笑什么?”一会儿本姑娘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妖孽笑得很妖孽。不禁让我怀疑他是否怒极反笑。哼,便是你再不乐意,这次也得吧你收拾一番。我的字典里,可从没有怜香惜玉一说。是以,我又镇定自若地捏了几把。   那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只听妖孽说:“拿掉。”   声音还算清朗。   但是你让我拿掉我就拿掉,那我岂不是太没面子了?   于是……   “不要。”   说着,还不知死活地在妖孽腿上抚了一把。顿觉手下的身躯僵了僵,再顺着朝上瞧去,便对上一双意味不明的眸子。里头的情绪太多,一时竟瞧不过来。   又听他道:“拿掉。”   这次染了些沙哑低沉,却仍然十分入耳。   妖孽一双眸子里渐起了一层水光,脸   上露出抹肆虐的笑来,看得我食指大动。唾液分泌加速,忍不住吞了又吞,他这样算是在勾引我吗?   “哎,好吧。”拿掉就拿掉。可是你让我拿掉的哦。   妖孽束着腰带的双手伸了过来,我撇了撇嘴,然后出其不意掩其不备地攀住妖孽的裤腰带往下拽。   我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头顶不出意料地传来了他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是想死得紧了?”   啧啧。死鸭子嘴硬,也不知道现下被绑着的是谁。   我不理,再度作势往下拉了拉,手上却忽然传来一股力道。我怔愣了一会儿,抬头望过去,却不知妖孽何时已将绑得结实的腰带除了,抓着我的便是他的手。   遭,遭了。太过得意忘形,后路又似乎在刚才就被自己阻断,现在该怎么办?   一时间境况的倒戈让我慌了神。   只听他从鼻间低低哼了一声,“嗯?”   接着我的下巴便被他抬了起来,对上了那张祸国殃民的容颜。俊极的眉目间,染了几分雅痞的   笑容,眸中似有五彩华光流过,异常夺目。   我此刻的表情想必十分滑稽,因为眼前妖孽那笑容又扩大了几分,竟似更愉悦了。我却因妖孽的笑而更加瞠目结舌了。   这厮……笑起来竟可以这样漂亮夺目,果然是妖孽呐。   漂亮归漂亮,可眼下的情况却对我极为不利。堆起讨好的谄笑,我道:“刚刚开,开玩笑的。您大人有大量,定不会与我计较的,对吧?”   “哦?”妖孽扯了一抹十分友善的笑来,我正舒了一口气,便听他道:“晚了。”   晚了。   他说晚了。   他云淡风轻地说着,大红的嫁衣却几乎与此同时就被他除去。我顿觉胸前一凉,反射性地双手抱胸遮掩。   不会吧,难道……难道我就要被他吃掉了?不应该是我把他吃掉么?   我瞪着他使劲往后一缩,一边胡言乱语一边寻找逃跑线路。   “你,你这妖孽,我可警告你,你若是碰我我我我就,我就……”一时间急得竟不知该胡扯些什么,就这   么结巴了。   倒是那妖孽,听闻我这弱得不能再弱的威胁后竟似越发兴味盎然,脸上扬起飘忽不定的玩味笑意,桃花眼闲闲一眯,好整以暇道,“你就怎样?”   “我,我,我就收了你!”靠!一时舌头一个打卷,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这不是虎嘴上拔毛--找shi么?   妖孽却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发怒,只是表情微微一怔,顿了顿,然后将我往床里边儿推了推,自己则躺在外面举止优雅风情无边地单手撑了脑袋,满意地眯了双眼,用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对我说:“那便过来收了我吧。”   脑子里顿时一团浆糊。   我不晓得他有何用意,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撑着脑袋悠然自若的‘等’着我。   我胆子便又大了几分,暗道:竟然比被绑着时还要顺从么?咩哈哈,那本姑娘就姑且收了你!   可是,这个……究竟该从哪里下手呐?   妖孽好笑的声音这时又传了过来:“要我教你么?” 第十四章 你是老大   被他一激,嘴里就竹筒倒豆子般,噼噼啪啪倒了一堆话出来。最后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说了些什么。   “自己来?好啊,那你动作可要快一点。”妖孽笑了笑,很是大方地坐起来,胸膛看起来精壮结实,又不过分肌肉纠结。他目不转睛笑看着我,一点一点将最后的布料往下除。   心里直呼:我是**我是**,却感觉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头也低得不能再低。   最后他索性一把将之扯下,将那片闪着白光的布料扔到了我眼前,   我没出息地捂住双眼嚎叫起来。   他便又悠然道:“你是猪么?”   “嘎?”   好吧,我承认我的声音的确有些豪放,但也不至于那么难听吧?又想到先前连摸都摸了,现在看一看又有什么关系,索性拿开双手瞪了回去。   丫的,你都不怕,老娘怕个啥。他似是被我一瞬间鼓起来的气势所震慑住,一时竟有些怔愣。   嘿嘿,怕了吧?   见此,我忽然就生出调戏他想法来,姑娘这二十七年可不是白活的。   视野有瞬间的模糊,等我   再次焦了距对上妖孽的脸时才发现,妖孽不知何时已变了脸色,额角有隐隐的青筋在窜动,有些难耐的模样。与此同时,某个变化明显的部位,隔着我身上的嫁衣贴住了我,那温度瞬时就传了过来,蒸烫了我的脸。   再次伸手不怕死地戳了戳他,一边看着妖孽川剧变脸一边道:“我要在上面,你乖乖地躺着等我吃了你便好。”   妖孽却不为所动。   妖孽从我颈间抬起头微喘着轻笑了一声,低沉喑哑,似压抑着什么。接着便见他挑   了挑眉,嗓音蛊惑而动听:“你……确定?”   我发誓我看见了一只偷笑的狐狸,却还是硬着脖子点了点头,很有骨气却也很笨地乖乖进了他的圈套。   好想哭。   “还确定吗?”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这次我学乖了,赶紧摇了摇头。似是看不过我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他终是低低叹了一声,很嫌弃的样子,我却在他眼底看见了满意的光芒。   ……这个死男人!   睡的正香,忽听“嘭--”一声,震耳欲聋,似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唬得我一下睁开了眼,转头却见床前聚集了好大一堆人。   什么情况?他们是谁?这又是哪里?   想掀被子起来,低头才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着了件大红绣戏水鸳鸯的**。老脸上有些发热,赶紧捂严实了不动。   “发、发生什么事了?地……地震了吗?啊?”我仍是惊魂甫定。   奇怪的是,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回应我,除了眼皮偶尔翻动一两下表示是活物外,一个个皆是木桩一般纹丝不动。仔细看去,才觉着个个来意不善。 第十五章 苏少夫人   为首的是四个壮实的家丁模样的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开襟短打,手里拿着粗实的棍棒,表情有些木然。后面则跟了几个丫鬟,小脸也都是绷得紧紧的。   且先不论这是什么地方,光是这副架势,是……是要、干嘛?   我瞥了一眼,正暗中打量,一个尖锐的声音这时忽然传来:“你倒睡得自在,哼!”   顺着声音望过去,从家丁和丫鬟自动分开的缝里,一个浑身翠绿的小丫鬟扶着一个盛气凌人的中年女人走来,小碎步迈地又快又稳。旁边早有机灵的丫鬟搬了软凳过来在几步远的地方安置妥当,将她仔细地扶了上去坐好,重又低着头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去。   那女人着一袭款式简单的水蓝色华纹长衫,外配一件深色开襟短褂,腰身为一条浅绿的宽腰带所系,看起来明明柔弱,却又给人一种格外的精明。她身上的装饰不多,软凳   边沿孤零零垂了一只下摆缀有流苏的白玉坠子。我又朝上打量一番。头上也十分简单,只挽了个简单的妇人发髻,用一根剔透的蝴蝶簪子固定,双耳上各吊了串散发着低调光华的耳坠。相貌平凡,皮肤尚算不错,抹了淡淡的妆容,此刻看不出喜怒,只眼尾聚拢的数条深浅不一的纹路泄露了年纪,配着她微微眯缝的双眼,散发出不易亲近的的味道。   她拂了拂描金的水蓝袖口,淡淡地冲一边喊:“秀灵。”   一个小丫鬟从先前那群人中缓步走出来,到了那老女人跟前拜了拜,低低答道:“是。”   “将你昨夜所见所闻说出来。”   那丫鬟飞快往这边瞥了一眼,才说:“秀灵昨儿吃坏了肚子,夜间走茅厕回来,听见,听见……”她一张小脸忽然红了红,见那女人皱眉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才又接着道:“少夫人房中传来陌生   男子的声音……”   嘁,抓奸?咩哈哈,赶上潮流了。   只不过……   “少夫人?谁?”我有些茫然。内个谁曾经说过:不懂就要问,必要的时候更需要不耻下问。   一众丫鬟和家丁目不转睛瞅着我,眼里齐刷刷在痛斥,那模样,竟像是我做了什么不得了的该遭天打雷劈的事情似的。   脑子里灵光一闪,一股不祥的预感扑面袭来。天杀的!我该不会、该不会从乾转洞一穿就穿到了这个所谓的少夫人的身体里,然后还帮那个少夫人洞房了吧?红烛,喜服……破碎的场景一一从脑海闪过,心里一突,顿觉全身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好像,好像昨晚真的和一只妖孽滚传单来着,身体某处传来的似被碾过的销魂感觉这时更是让人有些欲哭无泪。   更甚者,目前这个身体主人的“婆婆”看起来实在面相不善呐。   老女人红唇张了张嘴   ,看了我一眼,嫌恶地吐出几个字来:“你可有话要说?”   僵硬地转着脖子往里瞧了瞧,没看到那张颠倒众生的脸面,又尽量不着痕迹在被子下踢了踢,仍是什么也没触着,心里才踏实一些。看来那妖孽已经跑路了。   “嘿嘿……她没准是听错了吧?”嘴里打着哈哈,打算来个死不认账。反正捉奸捉双,有本事你们倒拿出证据来。   话未说完,那丫头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抹着眼泪嘤嘤哭泣起来:“秀灵不敢欺瞒老夫人,请老夫人明鉴。秀灵真的听见有陌生男子的声音,奴婢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后来……后来,窗纸上出现了两个,两个亲密的身影,奴婢若有半句假话,随少夫人处置。”声音秀秀气气,隐隐带了些微颤抖,却怎么听都不像是撒谎。可偷偷瞪着我的眼神,却跟淬了毒似的,十分幽怨。   我   看了看整个屋子的布局和蜡烛的位置,昨夜虽然有些醉意,但起码在哪里happy的我还记得。这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家伙,我实在很难想象他是怎样从窗纸上看见“两个亲密的身影”的。不过可以肯定,这出抓奸的戏码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而设计阴谋的人,没准正是软凳上那个绝对和慈眉善目搭不上边的女人。   婆媳之间的战争自古而今,电视上也没少出现这类戏码,我眼下多半就是“婆婆”眼中那枚不讨喜的钉子。   老女人皱眉沉默了片刻,接着淡淡对那四个家丁吩咐到:“你们四个,给我搜。”   “是!”说着,便在屋内四处搜寻起来。   随着那声中气十足的“是”,心里憋屈地像有一只狼在嚎叫,脸上却还得继续艰难地维持镇静。不禁苦笑:刚莫名其妙从乾转洞穿到这里,难道本姑娘就要背运到栽进这种小沟沟里? 第十六章 抓包未遂   电视剧里常常有这么经典的一幕:带头大哥剔着牙挥手高叫“给我砸!”,然后下面的小弟就一哄而上。所到之处,好的变成坏的,坏的变成碎的。现下四个家丁倒构不成如此壮观的景象,但虎背熊腰的,每走一步地面就得抖两下,不觉中也挺让人生畏。   我胆颤心惊地往被子里缩了缩脖子,等待死刑来临那刻。万幸的是,一阵搜寻后,连一只可疑的小强也没有发现。   正要呼出一口气,却见那个叫秀灵的丫鬟用手绢抹了眼角,眸光无声胜有声地瞥过床下,声音文弱却颇有些掷地有声地开口道:“你们仔细搜一搜,不要漏了任何地方。”   秀灵扫过床底的那眼虽快,眸底的暗示意味却甚浓,几乎算得上赤裸裸。几个家丁立刻会意地往这边行来。   我瞄了一眼凳子上的女人,却不辨喜怒。她只漠不关心地看着,任这丫鬟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心里的猜想便又确信了几分,这出戏码,看来是为这个身体的主人量身定做的呐。   令堂的,这个新进门的少夫人,她是有多勇猛无比多不   受人待见呐,刚嫁进门居然就迫不及待急着找死似的和府里一众上上下下结了怨。最最该死的是,本姑娘现在寄居在这副小身板儿里还只能像个吃了黄连的哑巴似的忍气吞声!喵的!   床下传来一阵棍棒的乱捅,力道颇大,震得背脊有些发麻。心脏跳得杂乱无章,好像一不小心就要蹦到嗓子眼里。我就这么躺着,双手紧紧地抓着被子,觉得自己躺在床上的模样像极了案板上的鱼儿,刀俎早已磨得闪闪发亮,只等着锅里的汤料沸腾直接将我宰了下锅。   许是老天也见不得她们以多欺少,几个家丁翻找了一阵仍是一无所得,表情无奈地看向秀灵。不知什么时候她已关了水龙头,这时几步便蹦了过来,全不复刚才的弱柳扶风,表情恨恨地道:“干什么吃的,一群废物!”接着一手夺了其中最胖那个家丁手中的棒子一手揪了他的襟口,道:“还愣着干什么?你!给我钻进去仔细搜,一直老鼠也不准放过。”   胖家丁朝凳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话语间支支吾吾的,有些为难:“秀灵姑娘   ,这……”   他这一犹豫就给秀灵逮着时机一脚踹了上去,“这什么这?做什么罗罗嗦嗦的,还不赶快进去!”   啧啧,好嚣张的奴婢呐!老女人却没看见似的,只从唇间逸出一声冷哼,淡淡瞥了一眼就转开目光,任这幕戏码继续上演。   然后床下便又传来一阵“叮叮咚咚”,也不知下面都放了些什么,过了一阵才见一个灰头土脸看不出原貌的脑袋从床下冒了出来。家丁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找、找着了,秀灵姑娘。”   “找着了?”秀灵的声音透出一抹欣喜,随即朝我投来又得意又嘲讽的眼神,继续道:“将他拖出来。”一旁的丫鬟和家丁也具是一副鄙夷外加看好戏的神情。   一帮没有同情心更没有爱心的家伙。我怔了怔。真的逮着了么?会不会被浸猪笼?还是遭顿毒打关进柴房或者更严重一点一纸休书扫地出门?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自己不久将遭遇的境况,我倒是更为好奇“奸夫”。穿越的女主哪里这么容易死翘翘的,更何况我这种自诩生命力奇盛并励志有生之年   不遗余力为祸人间的祸害。   昨晚酒喝的有些多,后来又只顾着happy,到现在脑子里就余了个模糊的印象,只记得和我滚了半夜床单的“奸夫”生得妖孽,眉目口鼻皆是艳若桃李,具体怎么个美法倒真是记不得了。是以,从被子里露出的双眼聚精会神盯着床下那个脑袋。   家丁往外爬了爬,到腰际的时候却因过度魁梧的肚子生生卡在了床下。想必在床下一阵摸爬滚打耗费了不少力气,现下再无余力爬出来了。   他喘了口气,右手拽了个什么晃悠悠地往外扯。接着,屋里传来一阵吸气声,所有人脸上都是好戏散场的失落表情。秀灵脸上的神情十分莫测,像吞了苍蝇似的;软凳上那位尚算镇定,仍是稳坐如钟,一副“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模样。我赶忙瞥了一眼,也有些不淡定了,那个白一块黑一块,瞥一眼就让人觉得丑不拉几的小东西是个啥?简直和我印象中的“奸夫”挂不上边嘛!   “就是这个了?”秀灵眼中有些失望,继而又升起一丝期望,“还有呢?   还有其他什么吗?”   一众丫鬟家丁也都屏气凝神盯着仍然卡在床下的胖家丁。   “没,没有了,秀灵姑娘。”   “怎么可能?”秀灵小心翼翼朝老女人看了一眼,颤着声喃喃自语,却被我一字不漏地挺清楚了。哼!把不准电视里演的那样,“奸夫”也是事先找好的,从街头哪个犄角旮旯里随便骗来藏好的乞丐之类的吧?   咦?我瞪着门外明媚的日光,只觉浑身冷汗直冒,全身的鸡皮疙瘩渐起,难道昨晚我竟和……   正恶寒间,忽见老女人水蓝色袖子里的手搭上了一边伺候着的丫鬟,从软凳上缓缓站起来。   “都下去吧。”她在原处定了定,朝秀灵扫了一眼,接着在一身翠绿的小丫鬟扶持下往外走去,行至门边,又顿了顿,道:“既然进了苏家的门,就别坏了规矩。”   “你给我等着!”秀灵恨恨地甩下这句话后,也随着众人离开。   我望了望空荡荡开着的门扉,和地上那团不明物对上眼,这群人还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好歹把门掩上啊,我总得起来找见像样的衣服穿上才行呐。 第十七章 婢女双儿   裹着被子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着去掩上门,才稍微松了松手劲回身去找衣服。中途却一脚踩上了地上那个软趴趴的不明物,惯性之下扑到了床前。   我哀怨地瞪了它几秒,却只见它甩了甩头,重又团成一团,只留个我一个后脑勺。靠!丑成这样还一副大爷脾气。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呐,这苏府简直就是块宝地。   翻到一身合适且穿起来简单的衣裳回床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大红的嫁衣成片状杂乱堆在床上一角,喜庆的桃红色床单皱皱巴巴凌乱无比,中央部分更是带了些微的桃色痕迹。看模样就知道,当事人有多放浪形骸。这时才有些后怕:照刚才那副架势,若是被搜床,这副小身板儿恐怕早已皮开肉绽、血肉纷飞、体无完肤了。   双手摸了摸手臂,却觉身后传来一道强烈又诡异的目光。我回身瞧了瞧,却连鬼影也没看见一个,是我多心了吗?接着,换衣服的过程中,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我只得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七手八脚地将衣服胡乱裹上了身。然后将床单连着嫁衣一并裹了扔   地上,用仍未燃尽的红烛点了销赃。   爱美是每个人的天性。是以,看见梳妆台下那柄雕花铜镜那刻,我便果断勇猛地扑了过去。   雕花铜镜里那张脸倒有几分标致,鹅蛋小脸,杏眼柳眉,樱唇俏鼻,只是看起来十分陌生。我触了触脸,指尖一片滑腻,全不似几天前那种因为长期对着电脑且不爱擦护肤品所致的干涩,才恍然,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了呐。   正当我揽镜自照颇为得意之时,一个浅黄的娇小身影咋咋呼呼闯了进来,“少夫人,奴婢给您打水来了。”   我来不及出声阻止,她已步我后尘地绊上了地上那团不明物,木盆一歪,里面的水一滴不剩地倒了出来,上演了一场小规模的水漫金山,目标直指那堆即将消灭殆尽的赃物。   她一手捏着那盆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张大无辜得跟小鹿似的双眼望着我,小脸上一片茫然,表情讨喜极了。比起一般大户人家的婢女,行动和反应间少了点处事的圆润,神情间又多了几份简单纯然,看起来倒像是新来不久。   是被吓着了么?啧啧。我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拉回她的神智,才又对她和善地笑了笑:“没事,再去帮我打盆水吧。”   她闪烁地瞧了瞧我身上的衣裳,飞快地撇开去,“少夫人,这衣服……”   “嗯?很好看对不对,我也这么……”觉得。   “不对,”她摇了摇头,“我是说,您这衣服穿反了。”   “哦?是吗?”我兴高采烈转到一半的身子生生停住,牵着衣角的手也僵僵的,“我说呢,怪不得有些难受。”   “让奴婢帮你穿戴吧。”她自告奋勇,说着顺手将手里的木盆放在一边搁木盆的架子上。   “好。”我微微弓着身子张开双臂示意,若无其事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新来的吧?”   “奴婢名叫双儿,”她点了点头,巧手不停,上下翻飞,“今年十一,爹和娘是普通农户,来府上已有两个月了。”说到这儿,稚嫩的声线中染了一点哽咽,“弟弟到了上学堂的年纪了,爹和娘就商量着让我**到大户人家当丫鬟,以便给弟弟凑学费。”   又是一个贫苦人家的孩子。   我顿了顿,“双儿怨不怨爹和娘呢?”   是时,衣服正巧穿到一半。   她   低垂的小脑袋左右摇摆了一阵,忽然抬起头来。   小鹿般的眼里蓄了些泪,眼眶也有些红,却充满了期待,“爹娘说,等过一阵有钱了,就赎双儿回去。双儿只是,只是想念爹娘和弟弟了。”   看着她,却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望了望屋外明媚的天,轻轻将颤抖的身躯搂进怀里。   她吸了吸鼻涕,忽而不确定地“咦?”了一声。   轻轻推开她,看着她闪烁着泪珠子的眼睛不停地眨呀眨,问:“怎么了?”   “少夫人,您昨儿睡觉把帐子撩起来了?”   “哈?”什么逻辑?难道古代的小孩思维已经这般跳跃了?   “您看您,锁骨和胸前这么多叮咬的痕迹,该死的蚊虫,一定被咬得很疼吧?双儿这就给您拿药膏去。”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际,我低头看了看,简直壮观得令人发指,心里咯噔一阵乱跳。正为该说善意的谎言还是诚实地带坏小孩而纠结,地上那团不明物忽然突兀地咳嗽起来,身板儿扭曲的竟跟要歇气儿似的。   “不,不用了。身上既不疼也不痒。”心说:等你大了,每个星期也总有那么几天   会被叮咬的。   “呀?那万一它今晚又回来咬少夫人可怎么办?”语气和眼神皆是一派天真无邪。   “额……不怕,那只该死的大蚊虫昨晚已经被夫人我拍死了。”话没说完,那股被人暗中盯着的诡异的感觉又来了。我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只提醒小丫鬟帮我换衣服,一边继续套话。待衣服穿好,话也套的差不多了。   这是个即便我历史学得再好也无所适从的架空年代。   现下的境况提炼出来就一句话:木夜国二十七年,我,唐棠,名字倒和现在一样,据说为临城一个普通农户家的孩子,因爹娘多年前欠了苏家一大笔债且样貌讨巧,自小**在苏府当丫鬟,然后做了苏家夫妇老来所得、宝贝得不得了的病秧子小男娃的侍女,再然后又因这个嫩娃娃突然病入膏肓又巧得江湖术士开导指引外加一切生辰八字、机缘巧合等诸多因素之下嫁与他冲喜。   再简洁成一个词便是--童养媳?   这三个华丽丽的字像一座大山压了下来,头顶上那片天好似一下就黑了。这是哪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家伙安排的什么破烂剧情啊喂? 第十八章 扔与不扔   心里阴沉沉的,连带的看什么都有点不爽,这种情绪在瞥见地上那团丑不拉几的不明物更是直线往下降。顺口便道:“双儿,将地上那团丑东西扔出去,不要弄脏了屋子。”   先前那团动也懒得动的丑东西立即将软软的耷拉着的小耳朵竖了起来,头从一堆杂毛中拔了出来,甩了甩,双眼幽幽地盯着我。   好诡异。   我摸着臂上的鸡皮疙瘩,心里直叹这劳什子木夜国的天气夏天还真凉快。   “咦?可是它好可怜喏。呜呜,这么瘦,嘴巴都饿尖了,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也受了不少苦吧?少夫人……我们、呜呜,我们可不可以收留它哇?”双儿俯身抱起它,小手爱怜地抚了抚,小鹿般的圆圆大眼一眨不眨希冀地望着我,隐隐又起水漫金山的架势。   “可以,但它太脏了。还是扔到屋外吧,偶尔扔点东西给它就行了。”   “啊?”她泪眼迷蒙地看着我,“可是晚上将他单独放在外面,它会害怕的……”   那团丑不拉几的不明物在双儿小手臂间蹭了蹭,俩黑亮的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转,露了露眼白,继而继续盯着我瞧。嘴里发出一阵细小的呜咽,像个没人要的小可怜。   那是在翻白眼吗?哼,本姑娘偏就不要你!   我继续逗双儿:“那既然这样的话,还是扔了吧,免得麻   烦。”   双儿眼中蓄满的眼泪几欲夺眶而出,低头看了看臂弯里的丑东西,又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看我。她怀里的丑东西一双小眼睛眯了眯,喉间低低发出一串呜咽,这回多了几丝威胁。像是我再说出“扔”啊“丢”啊之类的词,就会立即扑过来咬我似的。   这畜生竟懂得先礼后兵?软的不行来硬的?这、这还是动物吗?分明更像一个狡诈的人类。心里又惊异又毛骨悚然。我甩了甩头,努力甩掉一下盘踞在脑海里的念头,切,怎么可能嘛,定是因为宿醉头还疼的缘故。   可是一看那副眯着眼睛的拽样儿,心里的怒火就蹭蹭蹭争先恐后往上爬。哼,和我叫板,看本姑娘怎么收拾你?   “双儿呐,你先放下它给我打盆水来,等夫人净脸后,我们再慢慢谈这件事,嗯?”轻轻拍了拍小丫头,她果然放下那团东西欢欢喜喜抱着盆子出去了。   奶奶个腿儿的,我奸笑着俯下身,将那团重又团成一团闭上眼装死一副爱理不理要死不活的丑东西一把拎了起来,迈着兴奋的步子来到窗边,指着院墙的角落说:“乖,啊去那儿蹲着去,那里才是你的家。”   丑东西又眯了眯眼,在我措不及防之下挥动着两个前爪抓牢了衣袖,接着一口咬了上去,任我怎么甩都甩不掉。靠,比牛皮糖   还黏,扒都扒不下来。   “少夫人,水来了。咦?您在干什么?”我一时抖得起劲,双儿稚嫩的声音忽从背后传了过来,只得赶忙转身,见她正端了盆水站在门口天真无邪地看着我。   “哈哈……没什么,院子里的风景真不错啊!”我用闲着那只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被丑东西叼着的袖子仍然放在窗外继续抖。   “哦。可是您在抖什么?”她端着棚子,举步就要往这边来。   “没什么。水放在那边吧,等下我自己来,你先下去吧,记得把门关上。”该死的,松口啊,还咬上瘾了哈?   “哦。”她放好盆子转身往外,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可是小狗呢?”   “什么小狗?我没看见啊?”我装作不经意转身,正巧瞧见丑东西口上的劲用的更狠了,“呲啦--”一声,袖子裂开了一道口。丑东西弹了弹,咬定袖子不放松,双爪却开始挥舞了。   “我刚才明明就放在地上啊?”她左顾右盼,“咦?什么声音?”   “哪有声音?双儿你听错了。刚才我光顾着看风景也没注意,兴许它自己走了吧。”   “哦。”大眼里的光芒散了些,有些闷闷不乐。   “呲啦--”口子越来越大,丑东西挥舞得更带劲了。没几下,便和一大圈衣袖一起落下去,耳边传来一声**。我   闭了闭眼,不忍看整整脱了一个圈的袖子。   见她狐疑地瞧着我,便索性将手拿进来,笑着解释:“刚才一不小心挂着了,额,扯掉了,真可惜。”心里却道:次品是无处不在滴。   “那奴婢再给您找一身。”   双儿专心在木箱子里翻找,我便回身瞅了一眼,丑东西正仰着个肚皮在弹腿儿,一双眼狠劲儿瞪过来。窗子并不高,只是现下被绊住了,模样十分滑稽。   哼,让你神气!我背靠着窗户,斜着眼冲它龇了龇呀,自觉笑得格外灿烂。   “少夫人,您看这身行不?”双儿拿着一身鹅黄的长衫比了比,下摆的薄纱随着轻轻翩动。   看清那身衣裳,我顿时笑开了花。嗯,很黄很暴力,很对本姑娘胃口。想着不能吓着她,又迅速收敛了几分。用手遮了遮裂开的嘴,才生生憋着答了句“甚好”。   这心情,简直跟那句诗说的:更上一层楼哇。   正想让双儿给我换上,这时背脊上传来轻微的震动,耳边也恰巧发出些许声响。我小心翼翼转过头,却见丑东西两只前爪已死命攀上了窗户,双眼亮亮的,小嘴闭得紧紧的,两颗尖尖的牙齿却分别从两边露了出来,还缠了些布料。   “少夫人,小狗……”她双手捏着衣服望着我,怔愣着有些不敢相信,面上却显出失而复得的欣   喜。   “嗯,小狗。”我点了点头。   这句话许是又刺激了它,丑东西瞪了瞪眼,扒拉得更厉害了。只见它前爪弯成了倒钩,两个后腿更是使劲在外墙上蹬弹,磨得吱吱作响。没等我出手,双儿已几步蹿了过来,将其小心抱进怀里。   “少夫人,能将它留下吗?”她弯下腰用小脸蹭了蹭丑东西,又哭又笑地看着我。那眼神太纯真太善良,小身板儿周围散发的正义光芒晃得我脑门一阵疼。却让人不舍拒绝。   我想了一阵,点了点头。   罢了,看这小妮子喜欢得紧,就留下来吧。这么小一团,一会儿逮着洗个澡,抱着怕是舒服的很,左右没事时,还能逗它一逗。   “谢谢少夫人。”她又高兴地看了我一眼,小手顺了顺丑东西的毛发。   “不过……”   “……?”前一刻还欢欣的笑脸马上紧张起来,连替丑东西顺毛的动作也缓了几分。   “一会儿得空给它洗个澡吧,浑身脏兮兮的,看着怪渗人。”我瞄了一眼她变黑的小手,啧啧,简直脏得有盐有味了。   “是!”她高兴道,见丑东西在她怀中挣了挣,便轻言细语说:“莫怕,少夫人已经答应留你下来了。以后双儿会好好照顾你的。”   丑东西甩了甩耳朵,轻飘飘朝我看了一眼,低下头去,不再挣扎,出奇地乖巧。 第十九章 第二长处   切什么破眼神呐,搞得我仰人鼻息似的。好想一把掐死它呐,我捏了捏衣袖,顿时想起自家身上还穿着一身破烂。   “双儿……”衣服呢?   “嗯?”她一手搂抱着丑东西,一手轻轻捏了捏它又灰又白的小耳朵,只低着头看怀中的小畜生,柳眉下两弯又黑又长又卷曲的小扇子扑哧扑哧闪动,心思似已全跑到那丑东西身上去了。啧啧,看来在这丫头眼里,我竟比不得一只小畜生呐。   “刚才你找的衣服放哪儿了?”   “哦,回少夫人,衣服放床上了,奴婢这就帮您穿戴。”她终于醒神了一点,欲将臂弯里的丑东西放下来。   “不用了,放着我自己来,我不懂的地方你再提醒我便是。”   心道:那衣服若是经了你的手,怕是不能穿了。   一番乱七八糟的收整之后,总算穿   好了,她却仍是抱了丑东西舍不得撒手,一身齐整的衣衫脏乱不少,小脸上也沾了些土。   心里有些不忍,开口道:“这个……双儿,先将丑东西放到外边院子里去吧。下去换一身干净衣裳,再把屋子打扫一遍。”   “可是小狗怎么办?”   丑东西又瞄了过来,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额,一会儿我和你一起给它洗个澡,如何?”   “好呀好呀,奴婢这就去。”她将那畜生放在院里一丛草上,才欢欢喜喜去了自己的寝房。   我扯了扯手里的绳子,看着那线绳头的丑东西,只觉心里十分爽快。回身对落后我一个身子的双儿道:“走吧,我们去洗衣房给它洗澡去。”   “少夫人,还是让奴婢抱着它吧。”双儿捏了捏衣角,弯下腰就要抱它。   “那还是把它扔了吧。”我一   把将丑东西往身前扯了一截儿,不让她触到。她犹豫了一阵,终是乖顺地缩回手。   于是一行三个便浩浩荡荡、皆大欢喜地朝洗衣房行去。   双儿边引路,边为我讲解苏府整个的布局,偶尔这里比比那里指指。丑东西还算听话,我便一边溜着丑东西,一边东张西望。   苏府占地面积颇宽,主分为五个部分:中湖,前庭,东厢,西厢以及后院。中央为湖,湖中心又有一高塔,四面皆由一条小径通往。其他四个部分则相对独立,中设垂花门(屏门)隔开。前庭主事,东厢为主人家寝房及贵客住房,西厢为下人寝处,后院则为库房及杂物房。   堂堂一个少夫人,却和一堆下人挤在西厢,这只是再次昭显了这个身体的主人在苏府的卑下地位。索性还人道地留了双儿给我,这便   足了。   垂花门前种了一丛矮竹,现下枝繁叶茂,绿惹人眼;墙面上也爬满了葱葱绿绿的爬山虎,绿叶下的脉络崎岖。垂花门正端上挂了块木匾,上书娟红的“后院”二字,笔力狂劲,挥洒自如。   分明生机盎然,应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吆喝声,却平添一股凄凉之感。静静伫立了一会儿,我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对双儿道:“走吧。”   进了垂花门,便见两排相应而立的青瓦矮墙的房屋,颜色颇为老旧,倒还整齐干净。中间的青石坝子上架了许多竹竿和绳子,上面已晾晒了好些被单衣物,正随着早间的微风轻摇慢摆。透过缝隙,可见一群婢女聚在对垂花门的那边,一边揉洗各自木盆里的衣物一边交耳低语。后面则贴墙靠着两排砖红色陶制大水缸。场面看起来既生动又壮观   。   见我和双儿(还有那只丑东西)进去,一个正晾晒衣物的丫鬟便迎了上来。   正是秀灵。   没有我那“婆婆”,她这时倒嚣张得十分张扬了。她眸光凉凉地略过,很是不屑地从鼻尖哼出一句话来:“你来做什么?”   自进了门起,双儿便低了头躲在我身后,有些畏畏缩缩的,看样子平时也没少被欺负。此刻见那秀灵如此对我,竟十分勇猛地跳了出来,吞了吞口水道:“不,不得对少夫人无礼。”   “少夫人?哼,笑话!不就是一只飞上枝头的山鸡么,还指望拿着鸡毛当令箭?”   “你、你……”双儿有些词穷,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示意她退回去,自己则往前站了一步。令堂的,骂街么,本姑娘不但会,而且自认精通。记仇之外,这便算我第二个长处了,哦呵呵。 第二十章 舌战群濡   秀灵似未料到般先是怔了一怔,接着抱了双臂挑衅地看着我,神色间却有几分犹豫。   嘁,这么凶悍,原来也只是只纸老虎么?   “喂,”我挑了挑眉,“你见过山鸡么?”   “那种低贱的东西,哼……”她又怔了怔,高傲地将头瞥向一边。   没见过?很好。   “我见过哦,”我慢慢打量了她一眼,瞧得她有些不自在了才又接着道:“那你又知不知道,山鸡也有好坏之分的?呵呵……就我所知,有些山鸡想要飞上枝头,也只能一辈子在树底下仰望,哦?”   “你什么意思?”她刷地抬头看了过来,脸色有些难看,额角的青筋突了突。   心道:难不成,竟被我凑巧说中了一些事情?   “听没听过一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满意地扯了扯手中的绳子,“至于什么意思嘛,你懂的”   “你!”她哼了声,将头转向一边,唇边忽而露出一抹得意的笑,瞬时换了个忧伤的调子,冲着里边尖叫起来:“‘少夫人’来了!‘   少夫人’来了!”   靠!你确定你丫不是在喊“狼来了”?还是说本姑娘天生自有狼的优良品质?   正沉思间,一群人迅速朝这边聚拢过来,拿着棒槌的,拿着瓜瓢的,脸上齐刷刷写了四个字:绝、非、善、类。   卑鄙呐,令堂的!有本事单挑啊,一群人冲上来算个啥事儿啊?心里这样想着却只能忍着,不敢吼出来。   俗话说:大丈夫能屈能伸。所以大丈夫都能屈,我有什么不能屈的?   在一群喷**面前,若不想变成烤碳,最好最有用的处理方法就是想办法降降温。于是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拿出了卖**那会儿的架势,裂开了嘴:“大家伙儿真热情呐,嘿嘿……不过不用这么见外,我就来给这丑东西洗洗澡的,大家不用管我啊。都会去各做各的事儿吧,啊。”   她们却并不理会,一张张闭着看还算小巧含蓄的嘴辅一张开就摇‘身’一变了,一堆听得懂的听不懂的字词句接着对着我猛烈甩了过来,简直让人应接不暇。我看着眼前张   张合合的嘴,心道:五百只鸭子,一千只鸭子,一千五百只鸭子……等我凭着我的三寸不烂之舌舌战群“濡”--喷的口水比话还多--之后,才发觉秀灵那丫鬟早趁乱溜了。   猫那个咪的!本姑娘居然栽坑里边儿了!   正愤愤然,低头却见那丑东西瞧了过来,小眼儿微眯,含了三分不屑三分嘲讽外加三分怜悯。我挑了挑眉,小样儿,丑就算了,若非见你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本姑娘会吃饱了没事干地跑来这里?   啊啊啊,丑东西,真想一把捏上你的脖子立马解决了你!   双儿那丫鬟却在一边低着头,默默的不做声,身子却极快地颤抖着。约莫从未见过这番阵仗,想来吓得不轻。我蹲下去摸了摸她头顶,“被吓着了?”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身子仍是颤抖的。那眼眶红得跟小兔子似的,眼泪几欲掉出来;唇也抿得紧紧的,仿佛一张开,就会有忍耐的呜咽从里面溢出来。   “奴婢,奴婢就是,觉,着自己……没用……”   “那你觉着我   如何?”   “奴婢先前一直在膳房做事,平、平日里私底下听她们说夫人脾、脾性不好,阴晴不定,阳奉阴违……”她扳着指头开始数落起别人眼中的我,开始还断断续续,到后来竟越来越顺溜。这帮女人,看来没少在背后说人坏话呐,连双儿一个烧火的丫鬟都能倒背如流。不过……这身体的主人原来竟是这样一副德行来的?我的第一印象哇,我说一向人见人爱花见花衰的我怎么就这么不招人待见呢。   忠言毕竟逆耳,这些闪着黑色光芒的词语虽然是针对以前那家伙来的,但现下由我寄居在这身体里边,听着也总归是有些不入耳。她是怎么贬义怎么来,且不知变通和转换……这小丫头,我大底知道她为何受排挤了。只道:双儿呐,这种时候不要这么诚实好不好,举个例子就行了,干嘛费尽口舌吃力不讨好地一一罗列出来?   看她终于一副自己给自己绕晕的势头,我赶紧打住她:“好了。我再问你,你为何愿意来侍候我?”   双儿低   着头,犹豫着,似为难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   看来开初也非自愿,准是胆小不敢抗争,最后被推出来顶事儿的。   心底有些复杂,却又忽听她哽咽着闷闷地道:“奴、奴婢照顾少夫人的时日虽短,少夫人待奴婢却是极好的,并非她们嚼舌根那样……”   “哦?”她神思纯然,既不懂得八面玲珑,想来那句“极好”便是出自真心,只是我倒不知自己好在哪里。   我叹了口气,又问:“跟着我怕不怕?还愿不愿意跟着我?”若是实在怕,倒可以想法子将她调去别处,跟着我这个名义上尊贵私底下却不受待见的少夫人,接下来承受的想必会更多更沉,行得路也只会越来越难。   她抖了抖,抬头看我,小脸上无声地淌了两汪清泪,这次却是缓慢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傻孩子,以后在我跟前自称双儿便好,嗯?”我用娟帕替她擦了擦满脸的眼泪鼻涕,见她微红着脸点了头,才将帕子塞回她手里,站起身道,“走吧,咱们现在去给小狗洗澡。” 第二一章 给它洗澡   等我牵着双儿和丑东西绕过去,一众丫鬟洗的洗晾的晾,不多时已弄的七七八八了。   大约本就不待见我,又因着为我刚才那番本事所震慑,那些丫鬟瞧着我与双儿过去竟闭口不言,相互对了对眼色便齐齐收拾了一番,抱了各自的小木盆子作鸟兽散。偌大一个后院,转眼便只剩了一丑两人。   我瞄了瞄解了绳子重又趴在青石地面上一动不动的丑东西,漫不经心地问:“平日都用什么清洗衣物?”   “啊?”她愣着,小脑袋想是还在为刚才那幕反应不过来。   “不是要给这家伙洗澡么?它身上这么脏乱,用清水怕是洗不干净。”   她双眼四下瞧了瞧,接着道:“左侧第一间屋子里有,什么名字我叫不上,倒是认得。”瞧   见落锁的屋子后小脸立马又垮了下来,“听膳房的许姐姐说,后院的李掌事回老家办丧事去了,钥匙现交由老夫人身边的秀灵管着。可是落锁了,奴、双儿现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事实如此。   咳咳,管钥匙那位,不巧刚刚为了呈口舌之快又被区区在下本姑娘给得罪了。   瞅了瞅,见除了靠墙那两排陶制的大水缸外,眼前还余了俩洗衣用的大木盆子,一个里面的水尚算清澈,另一个则飘了层泡泡水却已染成了泥浆颜色。脑海里隐约间有个念头一闪而逝。   我蹲下身仔细瞧了瞧,又伸手在里边搅了搅,证实了心中的猜想,眼前一亮:有了!   回头却见双儿矮了身子蹲在丑东西旁边,边轻触丑东西耳朵边心疼地看着它   。丑东西还是不爱搭理人,将头埋进了身子,只露了双小耳朵在外边儿,因受了双儿的干扰,间或甩动几下。   “双儿,过来。”我继续蹲着,冲她喊。   “哦。”她自然而然就抱起了地上那团,因隔得不远,几步就行了过来。   Hiahiahiahia……正合我意。   丑东西耳朵甩了甩,眼睛仍是眯缝着。我努了努嘴,示意双儿将其扔进较脏那个盆子里。   “这……少夫人,它?”   “嗯哼,看起来是脏了点儿,不过好歹是第一次洗了衣物留下的水,还有这么多泡泡,应该能洗得干净。”   双儿将信将疑,我便又催促了一番,她终于听话地将它放了进去。   我赶忙吩咐:“小狗怕水,它定要挣扎,你抓牢点儿。   ”双儿逮了它两个前脚,用实际行动回应了我。   不得不说,咳咳,丑东西沾了那水看起来更邋遢了些。见双儿有些不忍,我一边继续揉搓一边自己也不是很有信心地安慰:“放心吧,一会儿准唤你一个干净的小狗。”   被抓着仰倒在盆子里的家伙呛了一口水,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它轻轻呜咽了一声,索性不再挣扎。   洗完一侧将丑东西换了个方向继续,最后来到腹部。   它一下睁了双眼,斜斜飘来两道眼神,似愤怒,似别扭,又似忍耐,瞅得我心底一突。靠!瞪什么瞪,我哪儿知道你是公的,谁让你下边儿长这么多毛!   “咦少夫人,小狗好乖顺呢。”双儿突然发现新大陆一般,摸了摸丑东西的头,小模样十分开   心。   “我就说嘛,你看它多享受。”我自动忽略那道莫测的目光,赶紧撇开眼对双儿说。轻笑着再朝丑东西看去时,它重又闭上了眼。   我承认自己让双儿放它进脏水盆子除了因为想废水利用地将它洗整干净以外,是带了那么点儿折腾它的意思,不过看着用清水冲洗过后变得浑身洁白的丑东西,我再是喊不“丑”这个字。等到它甩干一身毛发,我和双儿俱是瞪傻了眼。   事实上,它挺漂亮的:小脸小鼻子小嘴巴,一双溜圆的小眼睛在雪白的毛发衬托下,竟意外地显得十分活络。团成一团,就跟个雪球似的。不过那模样不论如何瞧,也不像只小狗,反倒像极了狐狸。   一时也没多想,让双儿抱了丑东西跟着我往回走。 第二二章 路遇小人   半路却突然杀出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娃娃来。   是时正巧经过一处假山,他从假山另一过来,就这么撞上了。   他肥硕的身板儿在地上打了个滚儿,最后挨着一旁的石头停下来。   我赶忙过去扶他。   半路还绊着个什么东西差点摔倒。伸手去拉他,他却瘫了两条小腿硬是不起来。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盯着青石地面,不一会儿迅速涌上眼泪花子,小嘴一张,就有一种惊天动地、惨绝人寰的气势呼之欲出。   我见势头不对,赶紧捂了他的嘴,迅速朝四周瞄了一眼,还好除了以惊恐状石化的双儿以及她臂弯里毫无反应那只,再无其他人,悬着的心踏实不少。   富贵人家的小孩从来是娘的心肝儿爹的宝贝儿,平日定是娇生惯养来的。眼下这个白白嫩嫩一看就没吃过苦头的家伙若不好生安抚一番,怕是下不来台的。幸得以前有段时间专门帮人看过小孩,这点程度倒还难不住我。   “可是摔疼了?对不起,姐姐向你道歉,啊!是姐姐不对,姐姐不应该走路不长眼睛,原谅姐姐这次好不好?”我努力挤出伤心的表情,十分真诚的看着他:“不哭啊,乖,姐姐这就带你去吃好吃的,嗯?”   他泪眼汪汪,生生憋着没有   哭出来。正当我为利诱成功松了一口气时,他却一点不买账,气吞山河地嚎了起来,眼泪更像雨点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呜哇哇、你陪我,呜呜、陪我,哇哇、你陪我……”   哭得很有节奏。   “好好好,你先别哭呐,姐姐这不陪着你吗?乖啊,别哭……”一听见小孩哭我就比较不淡定,掌下的力道也控制不好,是以只得将拍着他背脊的力道放柔了又放柔,就怕自己一不留神使出怪力。   “少夫人。”双儿的声音跟蚊子似的从背后传来,“那里……”   “嗯?”我顺着她颤抖着的细瘦食指看过去,瞧见地上愕然躺着个被踩凹了的竹编盒子,盖子落在一边,不远处还躺了两具蛐蛐黑色的尸体。   我吞了吞口水,原、原来刚才脚底下传来“噼啪--”两声真的不是我的幻觉呐?   “呜呜,你赔我、你赔我……”他抓了我的衣袖胡乱蹭,眼泪鼻涕被他揩得满脸都是。   神思一晃,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你赔我”而不是“你陪我”。汗哒哒滴,搞了半天原来是鸡同鸭讲。   “好好好,蛐蛐是吧,姐姐这就给你捉,别哭了,啊……”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按了按额角,捏着蹭了一层眼泪鼻涕的衣袖继续要   为他擦拭,却被他嫌恶地打开。   他一把捂了脸,声音清脆地传了出来:“脏死了,不准,准往小爷脸上抹……呜呜……”   “……”这算不算贼喊捉贼?   他用自己的衣袖抹了把脸,双眼鼓鼓地瞪着我:“还愣着干嘛,快去捉蛐蛐啊。”   “额,好。”   时值夏天,草丛里多的是,又有何难?   我挽上衣袖和裙摆,拿了被一脚踩凹的盒子就去逮蛐蛐,双儿也放下丑东西,蹲过来帮忙逮。   事情却并不太顺利,准确了说,远远比想象中困难。夏天蛐蛐确实多,只是这东西算个夜猫族,昼伏夜出,白昼几乎就全钻洞里,况且个儿又那么小,抓起来十分要命。   抓了老半天愣是没逮着几只,身上的汗倒是淌得越发欢畅。那边厢,双儿倒是扑得很带劲,不多时又提了一只过来。我摇了摇盒子,约莫有十来只,觉得从中选出一两只合适的该是不难,便拿了盒子过去给他看。   “这只太肥。”扔。   “这只太瘦。”还扔。   “这只腿太短。”继续扔。   “这只胳膊太长。”扔。   “这只……”扔。   “……”扔。   我觉着脸上的笑容不可抗力地扭曲起来,就要绷不住了。好在一番挑挑捡捡之后,盒子里最后   还安安静静趴了一只。   他气势恢宏的小脸上露出满意地笑来,嘴上挂的半管鼻涕颤了颤,“这只还不错。”   “呵呵,你喜欢就好。”我别开眼,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心道:人仰马翻地上蹿下跳了半天,总算没白费力气。   他吸了吸鼻子,那半管鼻涕“刺溜--”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了回去,“可是它被你弄死了……”   这句话差点没气得我一佛出鞘二佛升天,我趴在草地上动也不动,直恨不得将整块草地啃了。   丑东西不见了半天,也不知死哪儿去了。   正郁结,却见丑东西摔着尾巴蹦了过来,小眼睛里闪着蔑视的光芒。   它蹦到我面前,咧了咧嘴,从嘴里吐出一只活物来。随后便转了身子用屁股对着我,又转了几圈蹲下团成一团,睨了我一眼后,将头**了雪白的毛发间。   突然就觉得脚痒痒,好想踹上一脚!   低头仔细一瞧,那活物原来竟是只蛐蛐,周身拢了层淡淡的光晕。浑身上下很干净,也没有口水之类的东西,只是呆呆的,不怎么动。我瞄了瞄正低了头一心一意和死蛐蛐对话的死小孩,赶忙捉了蛐蛐过去。   “你看这只怎么样?”   他愣愣地抬起头,双目亮了亮,让我把它   放进盒子里,接着便自顾自和那蛐蛐玩了起来。   心道这下该是功成身退了。我摸了摸大唱空城计的肚子,冲双儿张了张嘴,无声道:“双儿,咱们走。”   未行出几步,死小孩稚嫩的声音轻却飘飘响起:“慢着,小爷准你们走了?”   “少、少夫人……”双儿看着我,小鹿受惊般地颤了颤眸子。   “没事。”我捏了捏她的小脸,脸上堆了一大堆假笑才回身,眨眼道:“你看啊,蛐蛐姐姐也赔你了,你尽兴,姐姐现下就不打扰你,先行一步了哈。”   “今日扰了小爷的雅兴,想就这么溜了?哼!”他甩了一眼过来,表情特娇嗔,“不过念在你二人将功补过的份上,重罚就免了,就罚不许吃中饭吧。”   “你……”谁呀,你说不准就不准呐?   名以食为天,你丫要是妄图夺取老子的天,看老子不跟你急!可尽管心里气的要炸了,为免节外生枝,表面上我还得笑着很顺从地答了声是,以便能早些回去祭了五脏庙。   心底飞快地打了打小算盘:小孩子嘛,性子来得快也去得快,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注意力很快就会转移到其他事情上去,哪还记得住这么多。左右先应了,回去吃不吃还不是自己的事情。 第二三章 老牛嫩草   “双儿,刚刚那个小少爷是谁呐?”回去的路上,我如是问。   “也?少夫人您糊涂了么?那个不就是少爷喏。”她顺了顺丑东西的毛,理所当然地答。   “少爷?”哪个少爷?我满头问号。   “对呀,少爷、”看我还反应不过来,她蹬了蹬脚,小脸微红道:“哎呀就是……就是您的相公喏。”   “苏……苏小强?”   “嘘,被少爷听见少夫人您这么唤可就麻烦了。”   “……我该庆幸,被抓奸的时候没有胡诌自己是在和自家相公happy么?这么小个嫩娃娃,要真那啥,我不就成了辣手摧花了么。”一时不察,话便从嘴里溜了出来。   可这年龄差距也忒大了,我汗了一把,只觉眼前明晃晃有一头老牛呼啸着从一片嫩草地上跑过。   咦,这个想法太要不得了,我甩了甩头赶紧将其打掉。   自言自语间,双儿臂中的白团子却忽地拔了头出来,吭哧吭哧直咧嘴。我瞪了一眼,它低低地哼了一声又将头埋了回去。   抹掉额角的黑线,再问双儿:“临城小公子娶新娘这种事情多不多?”   “可多了,临城男子自幼便体弱多病,因此冲喜娶妻者不少呢,连双儿,双儿都有弟媳了呢。”双儿一   副骄傲的神情,可这种事情又有多值得骄傲呢?   “是,是么,呵呵……”这是一方怎样的水土,竟能滋养出这么一群时髦的古代人。   一路郁结地回了住处,却发现桌上连半个果盘子也没有,不知被收哪儿去了。   “双儿,看见桌上的过盘子了吗?放哪儿去了,夫人我饿……”浑身上下俱是有气无力。   “您等等,双儿这就去给您打点。”她仔细将那团丑东西放在矮榻一边,规规矩矩地迈着步子出了门。   丑东西稍稍挪了挪,呼扇着小尖耳朵入眠。百无聊赖,支了双臂趴桌上。   肚子饿得快从里面伸出手来。   过了许久,双儿才双手空空的回来。   小脸上沾了泪痕,一瞧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一准又被那伙人欺负了。   她怯怯地捏了捏衣角慢慢行过来,待得近了才停住,低着头,道:“少夫人,双儿真没用,膳房门口守了两个家丁,不让我进。许姐姐包了些糕点本欲给我,中途也被拦了下来。”   “何故?”额角的青筋蹦了蹦。   “少爷身边的暗卫吩咐下来的,说、说是不许。”   “暗、暗卫?”这种东西不该是出现在皇宫的么?好奇心瞬间被够勾了起来,“你是说刚刚在假山那里   ,他身边还藏了一个?”   所以那句话就算是当场下了令?   靠!这死小孩,不就踩死你两只蛐蛐吗,又不是没赔你,至于这么记仇么?   不过这性格还真真该死地熟悉呐。   若未发生这件事,我想我倒十分愿意收他为徒,从此上梁不正下梁歪,师徒二人闯遍天下无敌手……咳,扯远了。   双儿点点头,总算平静些许,“苏府乃临城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又只得了少爷这么一个,自是心肝宝贝得紧。少爷生性活泼,三五不时就闹着出去玩,只可惜偌大一个苏府全仗老夫人打理,她平日里忙抽不开身,只得花了一笔钱招募功夫高强的人保护少爷。”   “这些事你从哪里听说的?如若府里的事务一应全由老夫人打理,那老爷呢?”   “额……这个……”双儿又支支吾吾起来,顿了下,忽然嗔怪地嚷:“少夫人你晕了哇,你比我还先来苏府,干嘛老问双儿这些你早就知晓的问题啦?讨厌!”   “最近太激动,很多事情给忘了呐。好双儿,你就告诉夫人我哇。”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八卦挖不着。   “那,好吧。”她凑了过来,附在我耳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描述了一边,那个生动喂,   我都能凭空想象出当时的场面。   嗳,用现代词汇组织出来大概就是这么句话:当家的苏老爷,本和妻子安分地生活了半辈子了。却在妻子怀孕期间,外遇了一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妞儿,索性妻子儿子都不要了,被勾去做上门女婿了……真是、太有激情了!   “自此以后,老夫人就不喜漂亮女子了。”双儿总结。   “难怪……”这便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总算明白为何她看我的眼神老凉飕飕的。也许她对这个漂亮的身体抵触本不太大,巧就巧在我恰好是那个生辰八字刚刚好的女人。一个漂亮女人将老公勾引走了,她势必得防着另一个漂亮女人再将自己儿子勾走。   小心肝以欢快的节奏跳将起来,我用手压了压,又无限向往地问:“那我再问你,暗卫……是不是武功高强,轻功卓绝,不拔刀剑则已,一拔准死一圈人那种?”电视上好像都这么演的。   再者,凭着那不露声色藏匿自身的本事便足可窥见一斑,那人定是高手一枚。   我觉着双眼在不受控制地桃心泛滥了。   双儿看了我一眼,红着脸别开眼:“双、双儿不知。”   “也?你没见过?”有些失望,我还指望着你为我好   生讲讲大侠的故事哇。   她再摇了摇头,“双儿不曾得见。”   也是,电视里那些小丫鬟不都是要么从早忙到晚要么像木头一样杵在主子房里随时听候差遣的么,又哪有闲余的时间去八卦呢。   “双儿,夫人我好饿……”本想借此转移注意力,哪只双儿嘴里好不容易蹦出个八卦来又生生给灭了,“好饿,非常饿,越来越饿……”   手上抄着个茶壶,便也顾不得双儿为难兼歉疚的神色,就抱着茶壶使劲灌了两口。   时间在灌茶和不断地跑茅厕间流走,晚饭时间姗姗来迟。   “一个人只能吃这点儿?”瞧见双儿端回来的晚饭时,心底不免怒了。   丫的,中午不给吃也就算了,晚饭竟少成这样,是要喂猫呐?   “不是,”她摇了摇头,莫非还可以加的?如此便好。   她一记重锤险些没把我砸晕过去:“这是,少夫人和双儿两人的……”   掀桌!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双儿,带我去见老夫人。”   双儿还在张罗布筷,“少夫人您不是饿么?用过晚膳再去吧。”   “不急,现下先跟我去见老夫人。”我已饿得没了耐性,心里火烧火燎的,索性不去看桌上的饭菜,拉过双儿就走。 第二四章 您真有才   落日余晖柔柔泻下,地表余了一层热浪,像个蒸笼般笼罩一切。出了院子正门我便让双儿带我抄近路,直接从湖上的小径穿行而过,凉凉的水汽扑了过来,燥热瞬时缓解了不少。   湖里栽了好些莲藕。   时值盛夏,莲叶袅袅婷婷长出水面,粉**红的莲花穿行其间,要么含苞待放,要么含羞带怯将绽未绽,要么聘婷绽放,映着晚霞,像镀了一层淡金。不同于“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壮观,却多了几分别样的惬意。若累了倦了,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一路慢行,只怕扰乱了眼下宁静祥和的一幕。   晚风一过,莲叶莲花俱是轻摇慢摆,整个人便飘飘地似踩在了一尾小舟上,顿觉心旷神怡。   我身上文艺细胞一个没有,文艺细菌倒还有几个,它们就顺着晚风悄悄爬了出来,肆意生长。   忽听“呱--”的一声,一只迷糊的青蛙从水底钻了出来,跳上一朵在水面上   慢慢游动的莲叶。把我身上那些细菌给通通吓了回去。我收回神思,瞥了一眼行在前头的双儿,出声唤她:“双儿喜欢念诗么?”   双儿的脸是极易红的,她双眼忽闪忽闪,接而有些暗淡,“双儿,未学过。”   我想她该是喜欢的。但生在普通人家,爹娘卖女以供子念书,足见这个时空讲究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我蹲下身,莲叶上的青蛙眨了眨眼,噗通跳了下去。水波荡漾,莲叶起伏,一时激起涟漪,滚了团碧绿的水珠进去。心底不禁闪过捉弄她的念头,“双儿,我问你,你可想学念诗?”   她小鹿般的双眼闪过一抹微光,“想的。”   我转了转眼,“你可学过算术?”   她又道:“简单的,双儿倒是会一些。”   摸了摸下巴,“那……若我教你念诗,你可愿意?”见不远处结了个莲蓬,我随手摘了,自己剥了一个丢进嘴里,又为她剥了一个。   她将身子就了过来,愣   愣地张开嘴,鼓动着双颊吃莲蓬,迷茫了一阵,才盯着我快速点头。   “咳咳……听好了: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噗通--跳下水;两只青蛙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噗通噗通--跳下水;三只青蛙三张嘴,六只眼睛十二条腿,噗通噗通噗通--跳下水……如此下去,你可有哪里不懂?”   她干脆也蹲了下来,扳着指头跟着低低地念。   小嘴里包了莲蓬鼓囊着,话语便也因此含糊了些,小模样却是十分乖巧讨喜。我眯了眼,很满意。继续往嘴里扔莲蓬,偶尔打断她,递两个过去。   念到第五只青蛙的时候双儿忽抬起头朝我看过来,“可是少夫人……为何每句诗里都是青蛙?再没别的了吗?”   “咳咳……”被满嘴的莲蓬呛着了,我捶了捶胸,等咽下去才红着眼开口:“青蛙不好吗?”童话里,青蛙都是可以变王子来的。   “额……少夫人,您没事吧?”   我想   大约是我这副噎着的样子煞着她了。   赶紧摆了摆手,“我没事……”   不是所有小孩都能随便忽悠的呐,我瞄了瞄十分顺从的双儿,得出一个结论,又或者说,教训。   “少夫人,咱们走吧。”   双儿玩了会子水,大约蹲得累了,提着裙摆站了起来。   “等等……”好歹等我再摘个莲蓬呐。这时节莲蓬挺嫩的,又清又甜,往嘴里一塞,满口清香。本是借着充充饥,一不留神多吃了几个就上了瘾,我望着四处冒出来的莲蓬舍不得走了。   日头往下沉了些许,晚霞灿烂的金黄中掺了酡红,瞧着更为醉人了。一只蓝黑相见、身披四个透明翅膀的蜻蜓这时飞将过来,堪堪停在一卷仍未张开的出水莲叶上。   刚才她一个问题让我栽在那句顺口溜上,这种被人踢馆的感觉很是不爽,我深觉十分有必要找回场子。是以,指了那只鼓着一对大眼睛的小东西道:“瞧见那只蜻蜓没有?夫人就用   它教你作一首,如何?”   “好、好啊。”她吞了吞口水,她瞧了瞧莲叶上的蜻蜓,小脸泛光地盯着我。   我咳了咳,恬不知耻地将南宋大诗人杨万里的《小池》一字不漏地搬了出来: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她听得愣愣的,一边扳了指头一边跟着低声重复。末了,小脸上忽而急速炸开,红彤彤的,兴奋地赞扬我:“少夫人您真有才!”   我得承认,这种被人赞得飘起来的感觉十分不错。   我学着一副谦虚的模样,拱了拱手,道:“哪里哪……”里。   却被她一脸崇拜地打断:“每一句都是七个字,好工整呐。爹爹说过,只有十分厉害的人才能作出这般工整的诗句……”   “……咱们这就走吧。”   双儿你确定这是在赞美你家少夫人我么?   心道:你们家看来对瞎掰也挺在行的,我和你爹比起来简直就一小巫见大巫,真真自愧弗如了。 第二五章 挨一巴掌   趴在垂花门边儿上往里瞧了瞧,透过假山的空隙,再远些便是两排砖红的屋舍。廊檐威严地高高翘起,琉璃铺了层柔软的光辉,红漆的廊柱、汉白玉的回廊隐隐可见。不觉就让我回想起曾经走过的那些古镇和水乡。   整个布局十分有趣,全貌虽看不分明,却胜在布局,很巧妙地应用了错落的景致,让人生出一探究竟的念头。   宁神仔细听了听,只有低低的谈话声传来,隐隐约约听不清楚。四下鬼影子倒没见一个,十分安静。   好神秘。   我招了双儿,一起悄悄潜进东厢。   双儿身子小巧,我便胜在灵巧。是以,一行还算顺利地潜了进来。在双儿的提点下,顺着墙角绕过一侧来到主厅后面。   不禁为薄纱窗纸里的景象所震撼。   传说,这便是我那“婆婆”和“相公”以及偶尔上门拜访的贵客的栖息地。我望着满屋的珍宝,心道:果然名不虚传。   双儿在一边拉了我的衣袖,低低道:“每日这个时辰,老夫人和少爷多是在用晚膳。”   又想到自己此行目的专为踢馆,便索性不再缩头缩尾地,只对双儿吩咐:“你晓得她们在哪儿吧?带我过去。”   她双眼眨了眨,十分顺从地指了指前头。   我便又拖   着双儿这根小尾巴,悄悄地迂回过来,来到主厅另一侧。   看着一大桌子的菜色,就只让人流口水。我砸了咂嘴,尼玛,这就是贫富差距,活生生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我那“婆婆”和“相公”正相邻而坐,各自端了副碗筷,偶尔小强夹点什么往她娘碗里扔,老女人死板的脸上就会露出一丝宠溺的笑来。这老女人,笑起来其实也蛮不赖的嘛。   我咽了口唾沫,眼睁睁瞧着一双筷子慢慢伸进了一个青花瓷盘,夹了一小块蜜汁荷叶鸡,然后送进一张微启的嘴里。端的细嚼慢咽,看的我十分着急。照这速度,早把人饿死了。   “少夫人,少夫人……”双儿在背后扯我的衣袖。   “别闹,我正在观察敌情。”我继续猛盯着里边儿。   “少夫人……”   双儿的声音颤颤巍巍,听起来有些欲哭无泪,我顿觉不妙。   一回身,便和一脸冰冷的男子对上了眼。来不及看清便觉衣领一紧,再一睁眼,我和双儿便已被齐齐扔进了屋里。   个不懂怜香惜玉的死男人!   揉着摔疼的肩膀,抬头便见一块垂着的暗红桌布,一旁一只绣花小鞋翘着二郎腿慢悠悠晃着。   什么情况?   双儿的反应意外地有些快,撑起来   跪着低了头就喊:“老夫人,少爷。”   被发现了,被抓包了……   我赶紧收拾了脸上龇牙咧嘴的表情,才接着往上看,老女人正颔首睥睨过来。   “何事?”她轻哼,大有“我倒要看你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的架势。苏小强生的矮小,被她挡住了,只能瞧见两只小腿在空中不停晃悠。秀灵守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这时鄙夷地瞥过来。   现阶段作为一个混吃等死的米虫,能否和金主搞好关系直接决定了以后的生活水准是喝汤还是吃肉。   是以,丫的!今天本姑娘决计豁出去拼了。   闭了闭眼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厚着脸皮道:“呵……婆、婆婆……”   却不料老女人说翻脸就翻脸。   “住嘴!谁是你婆婆?还真当自己是苏府少夫人了?”老女人脸色黑得要吃人。   她反手一挥就扇过来,只觉眼前一晃,耳旁传来嗡嗡炸响。   脸随着那股大力转了个方向。   双儿跪在一边,早吓得噤了声,头已经整个伏到了地上。   用手轻轻碰了碰。疼,火辣辣地疼。脑袋晕晕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恶毒的嘴脸,一闪而逝。   这个恶妇,难怪老公跟人跑了!靠!变脸速度奇快,也许用“余沧海”形容她比“老女   人”更为适合。   下巴被一只留着长长指甲的手抬起。   身后苏小强嚷了一句让她娘吃饭,老女人冲他温柔地应了一声后,便又专心低头于碗中的饭菜。   秀灵幸灾乐祸地投给我一记可怜的眼神,十分挑衅。   老女人弯着腰,眯了眯眼,脸上已是阴转多云,“我说过,娶你只是为了给强儿冲喜。人贵在自知。这么快就把我的话忘了,哼?”   “没、没忘……”我吞了吞口水,心知老老实实说忘了,准会老老实实再挨一巴掌。   她收回手,用娟帕细细揩了手指,“没忘最好,说吧,来此所谓何事?”   本来是打算搞好关系再和她理论,既是没搞好关系,也不打算和她理论了。左右怎么说都是她说了算,让她改善三餐定又成了“没自知之明”,没准还会有间黑黢黢爬满了小强和耗子的柴房等着!   是以赶紧应着:“没、没事,呵呵……想着早晨忘了给您请安,所以……”   老女人摆了摆手,“没事就下去,莫再扰了我和强儿用膳。”   日头已经整个沉没下去了,只余了淡淡的光辉。我蹲湖上的小径上,等双儿用娟帕沾了水给我敷脸。水面上那两个孤独的身影紧挨着。她捏着帕子在水面荡了荡,里面   的两个身影就扭曲破碎起来。   心底有些迷茫,一时生了些感慨。   我可以毫不避讳说,我讨厌这种落后的阶级间的不平等,讨厌莫名其妙的敌视,讨厌做个小虾米任人鱼肉甚至讨厌苏府。想要离开,可退一万步讲,离了苏府又能去哪里?这终归是个陌生的世界,而自己仅是一抹寄居的游魂,游走在这个世界的小角落里,不知会待多久,也不知何时离开。它不同于二十一世纪,但要存活下去,我就得适应它,就得改变自己接受它的法则。   想的入神,一时也没个准备,被脸上传来的冰凉下了一跳,“啧……双儿你轻点呐……”   “啊,对不起!少夫人,您先忍忍。”双儿慌的上蹿下跳。   我摇了摇头,不禁失笑,这丫头,还是学不来沉稳。不过看着她一副猴急的模样,心底的阴郁倒散去不少。   进了西厢,便一路迎来许多嗤笑和不善的目光。我不理,只当没看见,兀自带了双儿回屋。   整个苏府,大抵也只有双儿如此待我这般好了。不相干的人,又何必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关心她们的看法!   闹了这么一阵,也没了胃口,桌上的晚饭全让双儿拿去对付了,打水洗了个澡,天色尚未黑尽便浑浑噩噩躺上床。 第二六章 原来是你   半夜里生生被热醒过来,满头满脸都是汗。   又觉有些渴,便揉了揉眼爬起来找水喝。   屋里有些暗,在枕头下摸了半天却愣是没摸着临睡前双儿给的火折子,是以凭着直觉去到桌边,摸索着灌下了两杯茶。   在凳子上坐了许久,却是睡不着了。   窗纱上一片白,想来月色正好。   轻轻推开窗,银白的月华便无声无息洒落进来,青石地面上铺了层朦胧的白,光线明明暗暗,难辨虚实。晚风凑热闹地逮着缝儿钻进来,软软拂过脸颊和身子,直让人通体舒畅。   只那月儿挂在漆黑的天幕,应着远处结伴闪耀的星子,看着有些孤独。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恍惚中,不知不觉就蹦出这么一句诗来,竟被自己吓了一跳。   甩了甩头,丫丫的,这月色太勾人了。难怪有人说“不是   我的错,都是月亮惹的祸。”   任窗户开着,回身又灌了一杯茶,才慢摇慢摆地回床上睡大觉。   眼下许多事需要从长计议,一时也慌不得急不来。睡饱了精神了,才有精力好好思考。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是女主我怕谁!   十分惬意地哼着小曲儿闭上眼。不久,胸前却传来一丝压迫感。凉凉的,还带着规律的心跳。   额,我这是招贼惦记了么?   小心地敛了呼吸,掀开眼皮,却见胸前依偎着白白的一团,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华仔细一看,竟是丑东西。这个家伙,什么时候爬上来的?   两只前爪连着整个脑袋毫不客气全耷在我胸前,竟似睡得很熟。   眯缝的双目凑出一双流畅的弧线,黑黑的小鼻子显得十分俏丽。   我稍稍向后挪了一下,那家伙竟曲爪按了按,甚而极为自然地   凑了黑色的小翘鼻过来,嗅了嗅,末了还无耻地蹭了蹭。   我定是猪油蒙了心才会觉得这只***,揩油也揩得这般憨态可掬,可是……真的好可爱哇!   我轻轻地拨了拨,它便顺从地翻了个面儿,小脑袋甩向另一边去了。   小耳朵甩了甩,背脊稍稍拱起形成了弯月,四个脚趾也微微蜷缩,那根蓬松的大尾巴更是紧紧地夹了起来,一副十分酣眠的可爱模样让人恨不得好好逗弄一番。   一不留神,手就不听使唤地沿着脊背摸了上去。   小家伙眼虽闭着,脊背和尾巴上的毛发却炸了起来。   又觉得更可爱了。   索性将它整个抱起来,凑过去在小家伙洁白的脸上亲了一记。   那双眸子缓缓睁开来,清冷的月色下竟显得十分勾人,望了我一阵,接着便将头转了开去。   我将它放下,它便又   转着圈团了下来,无一例外地将头扎了进去,只留一双警醒的小耳朵竖着。   “太不给面子了吧……”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心,遂又去挠它。   开初懒懒的仍是不理会,后也不知触到了哪里,竟一下炸了起来。   一阵刺目的光芒闪过,丑东西不见了,却多了个熟悉的人。   他整个笼罩在一团银白的微光里。   琉璃似的桃花眼微含,薄唇半启,头上的小耳朵精神地抖了抖,身后几条甩动的大尾巴看起来又蓬又软。   待微光散尽,便也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   他浑不在意地斜斜支了身子,银白的发色轻扬,这时懒懒地睇过来,整个一专事勾人魂魄的妖精。   要命!那丑东西竟然是他?   那个人……第一次,那时还在二十一世纪,春梦中,我捏了他;第二次,穿越到苏府后误以为春梦,上了他。   ……   到现在想起来,仍觉不可思议。   妖孽,太妖孽!我砸了咂嘴,听见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可是……气场好强,直觉有危险。   摸了摸脖子,吐字不成语调:“你、你……干什么来的?”   咬我么?   “不干嘛。”几乎同时,耳边响起他清冽的嗓音。   染笑的唇微微上扬,每个字咬得很慢,好像带了旋儿,本是三个十分平常的字,却生生被他念出了一抹绵软的意味,像棉花糖般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完了,脑袋又开始晕乎乎的转了。   “不干嘛那你来干嘛?”反射性地就问了出来,却换来他一记轻笑。   妖孽支了身子半探过来,顺软的白发垂落下来,触得脸上一阵轻痒。   他抬起我的下巴,含了无限风情的眸子细细扫过我的脸,好整以暇地轻笑道:“呵……对待恩人就是这个态度么?” 第二七章 你要负责   “什、什么恩人?”迷茫。   他含笑瞧了我一眼,稍稍退开了些,纤长匀称的手缓缓伸进月白的中衣,不多时手里托着一团泛着幽幽蓝光的的小圆球出来。   他轻轻一挥,那小圆球便飞离掌心在空中转了几圈才渐渐落地,光晕的范围却越变越大,待与地面接触时,便消失不见。   地上突然多出一个昏睡着的人。   从头到脚脏得似在煤堆里滚过,头发蓬乱且长,遮掩了面貌,也不知是男是女。   我吞了吞口水,看着眼前的大变活人,“他、他是谁?”   神思一转,感情是老女人一伙早上找的那人?   我怒,令堂的!居然真的挖好了坑直接把人往里推的。   他闲闲一弹指,那人便又被包裹进一团幽蓝里,从窗口飞了出去,消失不见。   我望着一地的银白,声音磕磕巴巴   的,“你、你把他弄哪里去了?”   妖孽潋滟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我一眼,却答非所问:“舍不得?”   “没有!”我冲他翻了翻白眼,妖孽桃花眼微微半阖便低下头来,搁在我肩上吐气如兰地道:“呵……如何,一句感谢的话也没有么?”   柔软的银发落进领子里,痒痒的却不敢去拂,我只得僵着,半天只能憋出一句:“哈、哈哈……谢、谢谢啊,非常感谢。”   “呵……”胸口传来他轻笑的震动,“怎样感谢呢?扔出去,还是拉出去溜溜,或者扔进脏水泡一泡?嗯?”   那声音好轻,却好危险。   怎么短短一天就能遇见两个如此记仇的家伙呢?如今真是……要命呐!想赖的话,不知……   我死命闭上眼,迟疑着摇了摇头。   不用睁开眼看也晓得,那双摄人魂   魄的眸子此刻含了危险的光芒。   赶忙伸手抓住他的,示弱道:“别……”   “啧,别……”还没说完,锁骨却传来一阵剧痛,我抽了一口冷气,紧紧抓住他的手。   再对上他抬起来的脸时,本来有些慌乱的心跳彻底紊乱,像有无数面鼓在交错不停地敲打。   他眸光细碎低迷,唇角的鲜血衬得那脸越发妖孽,舔了舔唇角的鲜血,轻啄我的,问:“别什么?”   “别……别咬我……”伸手微捧住他的脸,本想憋出几滴鳄鱼泪却以失败告终,只得瞥过一个既幽怨悔恨又楚楚可怜的小眼神儿,“我、我错了,再、再也不扔,不溜,不泡了,日后天天抱着,吃好的住好的……”   然后弄块灵牌供起来,这句话自动咽进肚子里。   “那便最好,呵。”他抬袖遮唇,浑身的危险   敛了大半,只眼底的戏谑怎样也掩盖不了,末了一本正经地查看我的双眼:“怎的,这是抽了么?”   闻言,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几跳。   他的手抖了抖,眸底的笑意又扩大了几分,低潺的嗓音似琉珠纷落下来,直直打进了我的心里。   怎就会有生得如此人神共愤的人呢?   “看来是说不得,越说倒抽得越欢腾了。”   “昨晚……”妖孽轻笑一声,却轻轻将肩头的衣裳拉回去,“还满意么?”   “满、满意……嘿嘿。”   他挑了挑眉,桃花眼中闪过一抹笑意,银白的头发似乎也炫目几分,“如此,可愿对我负责?”   “负、负责?”一个大男人,我、我没听错吧?咳咳……难道昨晚稀里糊涂太happy只顾着自己爽到了?我瞄了他一眼,换来妖孽一记无辜的眼神   。   “不愿意么?”颈边传来热热的呼吸,他蹭了蹭我的脖颈,语音有些沙哑地控诉:“昨晚吃干抹尽,今日就打算赖账了不成?”   无耻太无耻,居然对我使用美男计,不知道我一向定力不好吗?   虽则殊死抵抗,我方仍然节节败退,几个回合下来已溃不成军,最终弱弱举了白旗投降。   古有诸葛孔明空城计坐守空城,今有我美色当前临危大乱沙场失陷。   我用手捂着鼻子,瞪了一眼脏兮兮的衣袖,对变成小白狐狸模样团在枕头一边的妖孽搜搜射飞刀。   我说他温柔呢,什么温柔,全是假象!   丫的!用我的衣袖擦口水就算了,还得寸进尺地用来揩鼻血,更过分的是,挑起我一身沸腾的狼血后,丫竟兀自变回只懵懵懂懂的狐狸去睡大觉去了。   真是……无耻到底了。 第二八章 唤我相公   一晃神,就过去了半个月,也算适应了这里。   在府里的处境虽则有些尴尬,但除了吃的穿的住的稍稍欠缺了那么一点点之外,一切尚可。   日子也过得还算舒畅,除了每日早晚侍候苏小强梳洗穿戴更衣什么的,真真落到我身上的活儿并不多。   听闻最近苏家在缎庄的生意出了些问题,老女人马不停蹄化身变了女超人在熊熊燃烧小宇宙。   是以,料想中的各种为难和打压倒是一个没见着。   事实上,和老女人见上一面都算得困难,她怕是早已忙得晕头转向了,又哪还有功夫为难我,哼。   而其他丫鬟和家丁么,约莫是因了当家主母不在,觉着少了重要的观众便没动力没热情没挑战,倒安分了不少,遇上了要么冷眼相待,要么逞逞口舌,若论实质的刁难倒是不曾有过。   最最危险的反而要数身边的妖孽,狐狸模样时倒还算乖巧,只是顺毛的时候,丫的冷不丁总会炸毛,而况夜里床上突然多出个色若桃李勾人魂魄的妖孽,心里总归是有些悬乎   的。   这日中午,揣着妖孽小白狐狸睡得正酣,忽被双儿一掌拍醒。说是苏小强在湖边扑蝴蝶,一不留神栽湖里去了,影卫及时将其抓将起来拧回了屋子,只是他少爷脾性上来了,哭着闹着不肯让下人替他换衣裳。   一众丫鬟家丁俱是没法子了,约莫想着半个月来苏小强起居全由我在打理,故叫双儿来唤我。   妖孽趴在胸前一动不动,只微微睁了睁眼便重又闭上。我将他仔细放在一边,才跟着双儿出了门。   门大开着,老远就听见屋里传来苏小强脆嫩嫩的娇喝,待走进了看清屋里的情况,不禁傻眼了。   “驾--”苏小强手里一边挥着一个圆形中空的物什,上面挂了一圈明黄的摇铃,一边喝着被自己骑在身下的家丁,“快点儿呀!驾--”   “是、是,少爷。”家丁也不敢抹汗,只认命地载着身上的家伙来回转悠。   两个小丫鬟杵在一边,手足无措地站着,见了我,小脸上难得爬上几分和善与欣喜。   苏小强浑身湿透地骑在家丁身上,圆   滚滚的小肚子上下起伏,小脸上早已笑出了一朵灿烂的花来;地上那个穿着青衣短打的家丁则四肢伏地小心翼翼地跪走着,脸上脖子上俱是汗如雨下。   看着委实有些不忍。   午睡不足脑子也短路,迷迷瞪瞪间一时也忘了忌讳,张口就道:“小强,你先下来换身干净的衣裳,姐姐陪你玩更好玩的,嗯?”   苏小强柳眉倒竖,一把从那家丁身上滚落下来,手中的摇铃也啪嗒一声掉在一边。   “谁给你胆子准你这么叫小爷的?”他就地翻身坐起来,扒拉开嘴里的湿发。想是身上不舒服,又抓了抓裤腿儿挪了个地儿,身旁的地上瞬时多了滩不规则水印。   要命,我怎么就这么不长脑子,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指着人痛脚踩?   “对不起,我嘴漏风,您当没听见吧。”   为了好养活,这么霸气侧漏的小身板儿硬生生给那江湖术士贯了个这么没品没威信的名字,这孩子也真可怜的,啧啧。   “哼,我听阿福说了,你就是我已经过门的媳妇吧?”他低头思   索了一阵,道:“以后可要乖乖唤我相公,晓得了?”   据说拜堂那天,小强一点都不小强,拜堂的流程尚未完毕就直接栽倒了……这个,也算过门了?   可没忘记那一巴掌。   我瞄了瞄地上垂首跪着那位,老女人应该有交代才对,阿福却这么与他家少爷说,也不知有何居心。   阿福正是跪在地上做牛做马的家丁,辅一听苏小强说完这话,便见他微不可闻地抖了抖,因垂首脑袋,脸上的神色到未见一分。   双儿则早在听到“相公”两字时便赤红了脸,头几乎垂到肚子里去。   到底是皮子薄,当着一大一小两个男子的面儿,大约是经不得听这些词儿的。   额角的青筋按耐不住地突了突,我僵硬着点了点头算是回答。捡起一边的摇铃仔细擦了擦,低眉顺目递还给他。   “那……现在唤一声来听听?”他高傲地接过,扬了扬下巴,目不转睛盯着我。   他望着我的眼神绝对肯定十分认真,可老女人那一巴掌到现在扔记忆犹新,如今要是这么叫了,   等到添油加醋火上浇油地层层穿到老女人耳中,定又成了不守规矩、不知轻重、不懂礼数、不知廉耻……搞不好连蛇蝎心肠之类的也会按在我头上。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可是我一刀也不想挨呀。   一想就觉得脖子上的重量又沉了几分,我急的脸红脖子粗,苏小强却闹腾起来,拿摇铃指着我哈哈大笑:“小爷魅力果然非同一般,看,害羞了害羞了……”   童声青稚,铃音清脆,却没来由地让我感到心底直冒冷汗。   朝门外不经意瞥了一眼,只来得及瞧见一抹渐渐消失的雪白的小尾巴。   咦?妖、妖孽?不能吧,准是我看错了。   没错,妖孽还在我床上睡大觉呢,我宽慰自己。   双儿却在这时拉了我的衣袖,惊疑不定地“咦”了一声。   苏小强得意了一阵,装模作样地屏退了阿福和那两个丫鬟,转而又露出可爱又天真的懵懂眼神看我,一双小手艾艾地摇了摇我的衣摆,“娘子,咱们这就去玩好玩的吧。”   娘子?我瞬间抖了抖,娘你妹哇。 第二九章 暗卫齐朔   待他换了衣裳,一行三人在湖边玩了整个下午。   不得不说,可恶之人却也有可爱之处。   当苏小强没头没脑抱着我的腿不管不顾地撒娇时,竟觉像极了以前孤儿院里那个即便我冷眼相向也一如既往叫我姐姐并拉着我撒娇的小鬼。   那时候我是怎么做的呢?   好像是避如蛇蝎。   没错,稍稍靠近的孩子,全都被自己屏蔽在外,我一向讨厌那种得到又失去的感觉,是以根本就没什么朋友可言。   可眼下……我看着自己用娟帕替苏小强擦汗的手,觉得有些东西,再躲避好像也是避不开的。   苏小强本就生得珠圆玉润,这么一阵跑跳下来,额上起了密密一层汗,圆圆的脸蛋却是白里透红,又嫩又滑。   我替他别了别乱掉的发,他便颇为乖巧地蹭了蹭,倚着我含含糊糊道:“娘子,相公我饿啦。”   那声音掺了些奶声奶气,慕遥里可爱的脸瞬时从眼前一闪而过。   那天明明一起落进洞里,却不知温润的慕锦和调皮的慕遥里,现在又在哪里?   我觉着,自己对慕锦和慕遥里竟是有些想念的。   怀里的苏小强又咕哝了一句,说想吃鱼。他眸子半睁半阖地耷拉着,显而易见是玩累了,却别扭着不愿睡。   “可是,现在哪里去找鱼哇,姐姐也没法给你变出来哇。”见他玩得脸上这里脏一块那里脏一块,便回头小声吩咐双儿用娟帕去湖里浸了水来为他擦脸。   可一回头,便又觉有些不对劲。他似乎精神了些,甚而眯起小眼睛含娇似嗔地斜了我一眼,“当小爷的话耳边风呢?日   后若再有听见唤我‘相公’以外的称呼,可仔细你的嘴了,嗯?”他说着,便伸着肥肥短短的猪蹄扒拉我的嘴,这里拉一下,那里扯一下,实实在在地东拉西扯,七上八下。摆明了:逗我玩儿。   珠圆玉润的小脸上长满了肥腻腻滑嫩嫩地小肉,这时因笑便挤作了一堆,还轻微地动弹着。   瞬间,我便受了刺激,只觉浑身通了电流般,有些风中凌乱,因那小脸委实把欢快和愉悦诠释得面目全非,倒是把拥挤堵塞演绎得淋漓尽致。   见我不答,他索性停了折腾我的嘴。   正松了一口气,便见沾了细微口水的掌心成分枝状缓缓靠拢过来……靠!赶紧伸手握住那只猪蹄,以免污染了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蛋。   将嘴凑到他耳边,双眼瞄了瞄四周,才低声道:“相、相公呐……”   “嗯哼”他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肥硕的身板儿,懒洋洋地又将靠上来。   “您看您能不能吃其他的哇,这个时辰……让我到哪里去弄鱼呢?”我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尽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刁难人也不带这样的,本姑娘可是浪费了宝贵的午睡时间陪着你疯玩了整个下午了。   眼下半条老命也快没了,既当椅子又当靠枕的,还指望我钻湖里给你逮鱼不成?   恰巧双儿拿着娟帕回来,我便接过已被拧干的娟帕,仔细为他擦脸。他倒是安分,等我擦完才指着开满了莲叶莲花的湖面开口:“这里有鱼,下去抓两条鱼上来不就行了?”   汗,莫非他也懂那些个变态读心术?   又听他对着空气大声道   :“下去弄两条鱼上来。”   末了还臭屁地甩了甩额前前不久因玩蜡烛被火光顾后造型奇特的杂毛,摆出一副无师自通的得意模样。   狐疑间,余光中却见一抹全黑的身影高高飞起,来不及看清,只觉空中尽是重叠前移的幻影,接而听得“噗通--”一声,那人便身姿矫健地投进了湖中。近前的湖面瞬时炸开了,碧绿的水花借势高高飞起,待那抹身影彻底钻进湖中,涟漪推着莲叶莲花四散开去,只在中央余下一片清澈的水面。   苏小强靠在怀里仍是不安分,眯了眯眼,学着我刚才那般凑到耳边,扭了扭,道:“娘子,小爷想吃你做的鱼。”   “我可以不做吗?”   “你敢!嫁鸡随鸡阿嫁狗随狗,跟了相公我,就要夫唱妇随,不准顶嘴,更不许忤逆相公,不然不准吃晚饭。”   嫁鸡随鸡阿嫁狗随狗?咳,可以换个新鲜的吗?   “相公说的是……那,咱们就在湖边做烤鱼,如何?”   “烤鱼?”他盯着湖面的双眼亮了亮,接而拍着小手欢呼起来,对刚从水面钻出来的人道:“快,快把鱼拿过来!”   便是怀里这孩子的暗卫?我睨了一眼,很好,终于看见本尊了。   那抹湿透的黑影一手提着用草叶穿成一堆的鱼儿,一手抓了张莲叶和一小捆莲蓬,沉默着行来。   湿湿的黑发贴在脸上,但无损那张英气的脸,那目光似鹰隼般锐利,却从始至终未从这边离去过。   那种沉静的气势,那种清绝的孤高,比起暗卫,倒更像杀手。   他浑身的衣裳还在滴水,腰间的佩剑与挂   坠相击,发出清泠的声响。   冷厉的眉眼从湿发下露出一角,眸光很冷静,却也十分夺目,配着身后沉落的日头,竟像只不老的妖精,踽踽行走在历史的恒河中。   心脏又在不可抑制地砰砰乱跳了,手心也痒痒的,好想伸手去捏一捏黑衣底下精实的胸膛,可眼前这个……我吞了吞口水,瞧着那把不知道收割了多少人命的佩剑呐呐地缩了缩手,身“手”异处可不是闹着玩的。   本姑娘除了吃饭睡觉外,生平最大乐趣便是调戏美男,但为一棵树丢掉整片森林绝对不是我的作风。   这只冰山,只可远观不可**焉。   他来到近前,沉默地将那穿成一溜儿的鱼儿和着一张翠绿的大莲叶递过来,神色间悠然自若,全无半点狼狈。   我吞了吞口水,愣愣地接过,见他又晃了晃手中的莲蓬,便又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接。   他冷冷地挑了挑眉,兀自转身盘坐到一边剥莲蓬去了。   我抹了把汗,转身吩咐双儿去膳房拿些需要用到的材料,又对苏小强咬耳朵:“相、相公呐……”   那双剥莲蓬的手抖了抖。   我狠狠斜了一眼,继续厚脸皮:“这个……我不会杀鱼……”   苏小强特哥俩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娘子放心,这等小事何必娘子动手,让小爷……”他转了个弯,“……额,小爷也不会,他来就成了,”他脆嫩嫩地开始喊叫,“齐朔……杀、鱼”   原来,冷美男叫齐朔哇。   齐朔却听而不闻似的仍在剥莲蓬,吃得差不多了,才拖着一身的水渍走过来。一晃眼就将我手里的鱼   夺了过去,径自唰唰唰地杀了鱼拿到湖边去清洗。   身边这个速度哥的实力绝对不容小觑,到后面也不用苏小强吩咐了,没两下子便将简易的烤架做好,且不知从哪里找了些适宜的柴火,然后径自隐身藏匿去了,沉默又清楚地表达了一点:后面的事情别再烦我。   等到双儿端着七七八八的调料过来,便直接开始了。   我瞧了瞧蹲在那边的两只,想找个人搭把手,却见苏小强兴致勃勃盯着烤架,双儿则一脸迷茫瞧着我。一个捣蛋,一个迷糊,不论哪个,都只会越帮越忙……算了,自己一个人来。   烤鱼的过程其实挺愉快的,虽说自己一个人上蹿下跳有些累,心里那种感动却绝非轻易能用言语来形容。偷眼瞧见那边错落有致的吞口水声,心里的那点小得意就蹭蹭蹭往上涨,瞧着差不多了,便叫双儿去摘了几张大荷叶包着吃。   接下来便是一场风卷残云和蝗虫过境的真实演绎。   苏小强吃得满脸油光,小嘴辣的稍稍肿了起来,他满意地眯了眼睛腆着浑圆的小肚子靠着一块石头休息,那身色彩华美的衣裳在肚子处被彻彻底底撑了起来,肚子随着他喘气的动作慢慢蠕动。   双儿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双圆圆的小眼遍布水光,额头也细细地铺了层薄汗。   这么多鱼,被我们仨一通狼吞虎咽后只剩了一条,战果可见一斑。   我让双儿包了最后一条,打算带回去给妖孽,苏小强一双可媲美X射线的目光却抢先黏了上去。   只得作罢,反正那家伙平日也神出鬼没的,应该会自己找吃的。 第三十章 秋后算账   只是,我料中了开始,却未曾想到结局。   回到寝房时,妖孽正团在床上,只将脑袋拔出来,懒洋洋瞅了瞅我,看起来有些可怜。   我慢慢挪到床边,伸手去顺妖孽雪白的皮毛,只是还未碰到,他便开始冲我龇牙。   额,我瞧了瞧自己停在空中的手,貌似被嫌弃了。不过半月下来,好歹对这妖孽也有些许了解,他这幅张牙舞爪的狠样委实没有太大攻击力,直白点就是只纸老虎。见我毫不动摇地抚了上去,也不会真的咬我。   我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耳朵,他不理,小黑鼻子耸了耸,打了个喷嚏。   蹲下身子,将他小脸转了过来。   那双圆圆的小眼闭上又睁开,小脸在我掌心里蹭了蹭,撒娇地模样竟无比乖巧。   心底一下就软了。   我坐在床沿,一手捏着妖孽后颈的皮毛一手将他托着,轻轻放到腿上,那种凉凉的触感便又传了过来,十分受用。   这妖孽,也不知是个什么体质,大热天的,竟像个冰袋。   妖孽身上的皮毛有些软滑,像生了磁,摸上去就甩不掉了。他身上摸着最舒畅的地方大约是那   背脊,因每每当我扶到那里,妖孽总会抖上一抖,趴着的小耳朵也总会唰地竖起来。   这次也不例外。   我将将从头到尾仔细顺了一番他的背脊,妖孽团的妥帖的身子便稍稍动将起来,伸出肉呼呼软绵绵的小短爪来挠我,尖尖的趾甲已经现了出来。   我暗道一声不妙,还没来得及将他从身上放下去,这半月来已经变得尤为熟悉的银白光芒隐隐约约绽放出来,切越渐强烈。   咳,枉我自诩记忆力颇好,见了妖孽怜人的小模样却每每不长记性,半月来因此着了道的次数也不在少。这个妖孽,也不知怎的回事,我一摸他就爱炸毛,炸了就变身,变身……自然最后受灾受难的就成了我。   瞧了瞧横坐在我双腿上的妖孽,只觉脑袋里晕晕乎乎,貌似又栽进坑里了。这种挖了坑把自己埋了的事情,嗯,屡试不爽,一只手真的数不过来了。   现下也没法子动,我微微朝后倾斜身子想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一双手臂却先我一步缠了上来。   我侧眼瞧去,一时只见一片银白间,招摇着三个发旋。怪不得收拾不了   他,原来他竟涨了三个。   以前听过一个说法,意说发顶上旋涡越多越不好惹。我让同事帮我数过,后脑勺长了俩,比一般人多了一个,便也觉着自己不好惹,那阵子还沾沾自喜来着。现在显然小巫见大巫,有些贻笑大方了。   妖孽银白的发丝素来十分顺滑,靠在肩窝上的脑袋蹭了蹭,那头只用缎带松松束了的发丝便跟着游动,有些钻进脖颈里,刺得痒。我用手轻轻推了推,妖孽便抬头看了过来,他双眸里还闪烁着水光,却全不同于小白狐狸时的撒娇可爱了。   那种无法比拟的风情,实在很难形容,我只觉得这么瞧上一眼,便再不愿挪开目光。   看我不自在,双臂僵在空中,他索性放下环在颈上的手,轻笑着牵了我的手环上他的腰,接着像只软体动物般再次靠了过来。   “娘子竟是不打算对我负责了么?”语气有些幽怨。   我赶紧拍了拍他的脊背,有些心虚地接道:“额,怎么这么说?答应过的事情,我一直记得,你放心好了。”   他轻轻哼道:“那我问你,今日你是否唤那苏家小儿相公   ?”   “没有的事……”下午的事情历历在目,头却自发地摇了摇,他闻言瞧了过来,一脸桃花中带了些危险,搁在脖子上的双手似乎有了些异动,心里一突,赶紧招了:“好吧……有这么一回事来着,不过那不是为了敷衍小娃娃么?我发誓,我会对你负责的……”默默垂泪,被人逼着负责的感觉……真他令堂的不是个滋味呐。   “那你也唤我相公?”妖孽一双桃花眼胡乱放电。   “额……这个……”这年头莫非都好这口么?   又卷又长地睫毛无辜地眨了眨,妖孽灿若秋水的脸越来越近,“怎的,娘子对那小儿尚肯敷衍,对我竟是连敷衍也不屑么?”   丫的!这么爱咬文嚼字,你怎么不去啃了前院书阁里的书?   近在咫尺的脸委实太危险,我抚了抚快要掉到地上的下巴,赶紧一边往后撤一边道:“小孩子不若大人懂事,自然是要好好哄哄的。你这么懂事,这么听话,又哪要我哄,对不对?”   花了很大力气才招架住,踢出去的皮球却很快又被他一脚踢了回来。   “那是自然,”妖孽似笑非   笑,桃花眼几近眯成了一弯月牙,“不过,为夫都是娘子的人了,娘子唤我一声相公也理所应当的罢?”   直中面门。   旋即在我反应不及时,又快速在嘴角上偷了一记,啧啧称赞:“如此美味,娘子吃的什么?”   “额,鱼。”松了一口气。   他舔了舔唇,看着我的,继而带着撩人的气息慢慢凑到耳边:“如此,为何不叫上为夫?嗯?”   话语间有些轻慢,似乎也不在意我的答案。   正想着答还是不答,却听妖孽兀自轻笑着说:“真是没心没肺,该罚。”   我抖了抖,他软滑的双唇便贴了过来。   许久,妖孽才放开我的唇。肺里的空气早被压榨得分毫不剩,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裳,用力呼吸。   他一把拉着我躺了下来,双臂紧紧地搂住我,道:“娘子。”   “额。”我听着稳实的心跳,眼前渐渐朦胧一片。   头顶传来柔柔的声音,“唤我相公。”   “相、相公……”张了张嘴,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乖,”他用下巴蹭了蹭我的头顶,“睡吧。”   “嗯。”我蹭回去,很快进入香甜的梦里。 第三一章 初出苏府   整夜陷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娘子,娘子,醒醒,快醒醒……”   ……是在唤我么?可是好困,睁不开眼。   脸上传来软乎乎的拍打,那个稚嫩的声音接着喊,“别睡了,快,赶快起来,陪小爷去看庙会。”   稍撑开眼皮,是苏小强,手舞足蹈,正一脸兴致勃勃。   “天色尚早,容我再困一会子罢。”近来也不知怎地,总是犯困。我素来对庙会这些个东西无甚好感,且身体又乏得紧,便转过身子,继续睡觉。   身后的薄被被掀开,一双手爬至后背,挠得痒。   “起来。再不起,小爷便叫齐朔扔你出去……”   “唔……”请便。   又朝里挪了挪。   哼,齐什么的,不认、不认……额,齐朔?那个一脸冰霜丝毫不识怜香惜玉为何物的家伙?   我摸了摸肩头,似乎还能感受到那种与地面相触的钝痛感。   赶紧睁开眼,一咕噜坐了起来。倒没瞧见齐朔。   转头却见苏小强肥厚的小身板儿趴在床沿上,一双粗实的小眉毛正纠结万分地拧着,小嘴也撅得高高的。他辅一见我坐起来,小脸上便绽出朵狗尾巴花来,双   眸也尽露出期待的眼神。   “醒啦,那咱们赶紧走吧。”他说着,就过来拽我的手。   和苏小强也算有了些革命友情,我拍了拍他圆滚滚的脑袋,“你先去那边坐坐,等我穿好衣服,嗯?”   苏小强有些不情不愿地,终是挪过去了。   枕头旁,白皮软爪地小狐狸拱着身子睡得正欢。轻轻伸手拨了拨,妖孽微微伸了伸肉呼呼的爪子,滚了个圈儿,继续睡去了。   让双儿找了一身简易的行头,收拾完毕,揣着妖孽,便浩浩荡荡出了苏府大门。   一时好奇,回身瞧了瞧苏府的大门。   门前两只大狮子威武地蹲着,敞开的大门里左右各占了一个家丁,和那深色大门一般静静而立,波澜不惊。   我蹲了将近一个月的地方,原来是长这样的。   苏府处在临城热闹的地段,沿街两边林林总总设了许多小商铺,高矮不等,鳞次栉比。街上游走着流动的摊贩,衣着各异的行人来往穿梭,偶尔因为巧遇好友、或是购买什么物什而停下来,端的热闹非凡。   这是我第一次出府。辅一瞧见街上人山人海的状况倒是有些不适应,接而   便又熟悉无比。以前的每个日日夜夜里,我便总会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穿行。   不禁就会想起蹲在街头兜售**的岁月,来往的路人,璀璨的灯光,无言的草木……   我瞧了瞧眼前那颗十分壮硕的垂杨柳,一条幽深的小巷被遮掩在后,不禁叹道岁月果真是把杀猪刀呐。   苏小强回头心急地嚷了一句:“娘子,走吧,小爷带你吃小糖人儿去。”   字里行间透了些不耐,他的声音却十分脆嫩动听,且鼓鼓的圆圆的小脸十分可爱。我揣着妖孽朝前行了几步,十分真诚地问:“要不要姐……额,我牵着你?”   若是将苏小强弄丢了,把不准老女人会吃了我。   他瞅了瞅眼前的人群,若有所思,接而双目直直地瞪着我。过了一阵,别开肉呼呼**嫩的脸蛋,道:“没用……还怕小爷将你落下不成?”   很嫌弃,却在同时伸了手过来。虽然会错了意,但这幅模样却十分讨巧,不禁就笑出声来。妖孽一双小耳朵扇了扇,拔出头瞅了瞅我。赶紧收好笑脸,免得惹怒了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   双儿悄悄地扯了扯我的衣摆,回   头便见她希冀又怜爱的眸光。   “少夫人,”她轻声开口,圆圆的双眼盯着我怀里的妖孽,“让双儿来吧。”   臂弯间的温度似乎低了几度,我赶紧捏了捏妖孽的耳朵,说不用。   见我和双儿注意力转到了怀中的妖孽身上,苏小强小脸上闪过一抹愤怒。他一把抓过我的手,比对了一阵,见自家手又肥又短,便弃了牵我的想法,直接捏了我的食指,随即哼了一声,背过身拉着我朝前行去。   只得一手任他拽着,一手搂紧了妖孽,姿势奇怪地跟着。   一路行去,倒并未生出什么变故,只是那些来往穿行的路人,见了苏小强皆是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见了苏小强自动分出一条路来。   我以目光询问身后半步的双儿,她却小心地瞧了瞧苏小强,支支吾吾。   这时,正巧一个一身粗布短衣的小贩远远地迎面而来。他双手推着木车,身前的木桶里竟徐徐冒着股白气。他停了停,垂首拽着肩头陈旧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一边扯着浑厚嗓子叫卖:“茶叶蛋嘞,新鲜出炉的茶叶蛋”   苏小强欢呼一声,捏着我食指的   小手很快便松开了,甩开小胳膊小腿儿就跑。   那小贩刚收整好自己重新前行,便瞧见苏小强蹦蹦跳跳迎过去,黝黑的脸上立时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他前行的步伐生生顿住,有些无措地捏了捏木车的把手,隐隐有转身就逃的架势。   事实上,小贩也那么做了。却因四下攒动的行人而缓了动作,很快便被一路畅行无阻的苏小强堵住去路。   人群很快便分出一小圈隔离带,四下也迅速安静下来,只留下怒目叉腰的苏小强和苦哈哈的小贩。   我揣着妖孽超前挤了挤,双儿在身后不安地唤了一声,索性伸手拽了她,一道看热闹去。   苏小强恶人先告状:“喂,见着小爷,你为什么要跑?”   小贩吞了吞口水辩解:“小的、小的没有。”   苏小强小横眉挑了挑:“没有那你跑什么?”   小贩浑身抖索:“小的……小的忽然想起今儿出来的早,忘了喂猪圈里的猪仔。”   苏小强开始发难:“你的意思是,看见小爷,就想到了你们家的猪仔?”   有一瞬间地沉寂,接着爆出一声孩童清脆的笑,安静的人群也低低哄闹起来。 第三二章 偷听八卦   那小贩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本想找个台阶送苏小强下,没想到却搬着石头砸到了苏小强这小恶魔的脚,加上被周围行人当猴子似的围观,他黝黑的脸瞬时涨红,只急切地摇头,呐呐道:“小的没有,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身前木桶里发出些微的咕噜咕噜声,白气徐徐朝上升腾,顺着瞧上去,便觉高挂在空中的日头又毒辣了几分。真是……多事之秋呐。   相较而言,苏小强便自若许多。   大约是这档子事儿干得不少,早磨成了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皮肉,他只朝哄笑的方向狠劲地瞪了瞪,见那边的笑声收了势,便收回目光,重又为难眼前的小贩。   “那你倒与小爷说说,你是个什么意思。若是说不出来,小爷就砸了你的摊子,哼。”他横眉怒目地瞪着小贩,伸手拍了拍小贩的木   车车辕。焦黄的额发迎风竖起,撒泼耍赖,将无师自通的恶霸行径进行到底。   身旁,路人甲乙丙丁却开始了窃窃私语。   路人甲(伸手指了指中间的苏小强):“唉,这不会就是苏家那个公子哥吧?”   路人乙(赶紧抓回甲招摇的手臂):“喂,小声点,小心招惹到那只小恶魔。”   路人甲(怀疑的眼神):“小恶魔?真有这么厉害?”   “可不是,”路人丙神秘兮兮状,凑过去,道:“你知晓街口王家那只大狗么?”   路人甲(愣愣地)路人乙(心有余悸地)齐齐点头。   路人丁凑上去,“唉?你是说那只狗仗人势,见人就吠的东西?”   “不错,正是那只大黄。”见一下吸引了三人的目光,路人丙得意地抬了抬眉,三角小眼闪了闪,招手将三人凑得更近,低语道:“上次怡红院的   如花妈妈从那里经过的时候,生生被咬了一口呢。”   三人齐齐拔出扎在一起的脑袋,露出“你开玩笑吧”的眼神,纷纷表示自家不信。   对于三人的不信任,路人丙有些受伤。他抓了抓脑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击了击掌,随即老神在在地朝三人招了招手,“你们还别不信,上月初十,怡红院花魁水舞心**那日,我亲眼所见。”   三人面面相觑,路人甲拍了拍脑袋:“我说那天主持**仪式的时候,如花妈妈怎么姿势忒怪异,莫非真如你所说那般?”   路人甲迫不及待抢道:“为了一堵花魁水舞心的芳颜,那日我可是背着家里那只母老虎溜进了怡红院。只可惜小脸蛋被那层薄纱覆盖,看不真切。不过依在下绝佳的目力,下面必是一张娇俏柔媚的脸蛋……”说着嘿嘿奸笑着吞了吞口水,   其他两人纷纷跟着露出神往陶醉的神色。   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楼越垒越歪,路人丙再是忍耐不住,曲指在三人额头赏了三个爆栗,“得了吧,那等姿色,岂是你们几个可以肖想的?水舞心早被一位神秘公子包下来了。哎,悄悄与你们说,你们可知那大黄咬着那肥婆哪里?”   路人甲乙丁纷纷摇头露出好奇,换来路人丙一阵龇牙咧嘴,随即一手握拳抵在嘴前咳了咳,“那大黄呐……”他眼神闪了闪,眼角眉梢布满了解气的笑:“可真会选地儿,一口就咬上了肥婆屁股,啧啧……那块肥肉,也怕只有大黄能够消化得了。”   “奶奶的,有次去怡红院钱不够,让她通融通融,还被她一屁股轰了出来。”路人乙似是想到了伤心事,表情有些愤愤地,接而又露出同路人丙如出一辙的解气   嘴脸,“咬得好,咬得妙!”   路人甲怀疑:“如花妈妈竟这般勇猛?”   路人丁对路人甲的形容有些不满,拍了拍甲的肩膀,纠结又语重心长地说:“泰山压顶的滋味,没尝过以前,你是不会明白窒息是什么感觉的。”   甲乙丙目光亮了亮,乙作为代表发问:“兄台这么说,莫非尝过那种滋味?”甲丙屏住呼吸点头,等待路人丁的回答。   “唉……”路人丁抚了抚额,“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   甲乙似从丁的回答中嗅出什么似的,纷纷痛心疾首地拍丁肩膀以示安慰,“兄台辛苦了。”“兄台节哀。”   路人丙另辟蹊径:“兄台理应高兴才是。”   “唉?”这次换着三人疑惑了。   “你想啊,泰山压顶总好过被如花那肥婆**来得值……”   甲乙丁齐齐抖了三抖:“兄台所言甚是。” 第三三章 继续偷听   作为一名十分合格的旁听者,现下我倒是十分好奇那如花妈妈长得什么神鬼模样,竟让眼前这几个大男人露出此间神色。   低头,正巧见妖孽一双小耳朵直直竖着,我轻轻顺了顺妖孽雪白的毛发,直道八卦真是个超越朝代年龄性别的东西。瞄了眼苏小强那边,见事态不太严重,便又将心思转回来,继续听这边四人八卦。   路人丙悠悠然瞄了瞄其他三人:“哎哎,可与你们说,日后每月十五怡红院还是少去的好,被如花寻机逮着,可要小心自家清白。”他双眸若有似无地在三人间来回转了转,最后停滞在路人丁身上,道:“尤其是你。”   路人丁快人快语:“为何?”   甲和乙心中疑惑也是窦增,见路人丙一脸贱样,面面相觑了一阵,突地意味深长地会心一笑。   “你年纪尚小,想必跟着   为兄去怡红院那次是平生第一遭吧?”路人乙撞了撞丁的胳膊,见他点头便继续道:“你刚到临城不久,很多事情,你还不知道,如花最喜面白皮嫩的清俊公子。每逢十五,如花更是狂性大发……”   路人丁竖着耳朵作仔细聆听状,换来路人乙轻声一叹。   “你瞧你,”路人乙拍了拍比自己稍高的路人丁,“生得如此玉树临风,英俊不凡,若被如花那肥婆瞧见了,还不得被五花大绑地扔上床,先剥后煎,先烹后炸……啧啧,你想啊,如花那么猛,一晚上下来还有你活的么?”   路人丁一把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一双眯眯眼小心地朝四周瞧了瞧,末了昂着脖子颤抖道:“大丈夫威武不能屈,又有何惧?”说着挺了挺身板儿,香肠嘴不停抖动,“况且,生得俊俏又不是我的错……”   瞬觉有道   惊雷从天灵盖劈了下来。抖了抖,捏着妖孽耳朵的手一个没控制,被丫实实在在地咬了一口。   心疼地吹了吹。   奶奶的,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路人乙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丁,叮嘱道:“你可要记得,日后莫在十五晚间去怡红院。”   路人丁心有余悸点头。   路人丙再次别出心裁:“莫怕,那肥婆被大黄咬了,现下屁股上的滋味只怕还销魂着呢,不用担心丫辣手摧花。”   安静了一阵的路人甲:“对了,说到大黄,大黄到底怎么了?”   路人丙三角小眼再次闪了闪,笑逐颜开地道:“大黄最近剪了新发型,潮流了一把,只不过看着有些萎顿,见人也不爱乱吠了。”   “怎的回事?”   我揣着妖孽凑近了些,以便听得更为真切。   路人丙瞄了瞄几人,从听呆的路人丁手中   夺过扇子,“唰”地将手中折扇打开,故作潇洒地扇了扇。   只听“嘶啦--”一声,那柄本就有些陈旧的折扇便在他手里裂成了几瓣。   辣手摧扇。   我同情地朝路人丁瞧了瞧,只见他一双眯眯眼生生鼓成了铜铃,隐隐有掉出来的模样,周围一些贼眉鼠眼的目光也闪闪烁烁飞了过来。   路人丙干咳了一阵,赶紧收了手中造型拉风的扇子,插回路人丁手里,“这等风雅高洁的物品,想来还是更适合丁兄。”   见路人丁面目有些扭曲,路人甲哥俩好地拍了拍他,赶紧打圆场:“继续大黄吧。”   路人丙赶紧顺着台阶下,低沉了嗓子道:“大黄被黑了。”   “谁敢黑它?”   “喏”路人丙抬了抬眉,看向那边还在和小贩墨迹的苏小强,“不就是那边那个。听说某日苏家小公子路过王家门口的   时候,被一如既往十分爱吠的大黄狂吠了。于是小恶魔不乐意了,招了人将丫身上的黄毛给……”说着比出“咔嚓”的手势。   路人甲:“嘁,大黄一身的毛发可厚实了,这么热腾的天,凉爽凉爽岂不更好?”   “嘿,你以为苏家小公子岂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会这么便宜了大黄?”路人丙白了路人甲一眼,“怕也只有那个小恶魔才想得出来这种损招,多余的毛都给除了,只脊背上给留了四个大字……”   “什么字?”   “丧、家、之、犬。”路人丙叹了口气,“最开初大黄还是很勇猛的,见谁就吠,可自从被这么改造过后,大黄的威严就没了。路过的人就都不怕,反而指着大黄嘲笑,丫每每只能夹着尾巴缩成一团。”   噗我朝中央瞄了瞄,大抵知晓,为何那些人会十分自觉地为苏小强让路了。 第三四章 悔得肠青   几人心有戚戚焉,正为大黄的遭遇叹息,路人甲下了结论:“所以说,一物降一物,咱们日后少惹小恶魔为妙,把不准到时候比大黄还凄惨。”   不觉间就脱口而出:“其实我们家小强除了偶尔贪玩一点,心性孩子气了点,人还是挺好的。”   四人齐齐跳开一大步,甩过头看我。   咳,本想为苏小强抱不平的,看来倒吓着眼前这几只十分投入的的家伙了。   路人甲依偎着路人乙,颤巍巍翘起猪蹄作兰花状,道:“你是什么人?”   那副表情活似我会一口吞了他。   切,要调戏还轮不到你。   我转了个方向,朝长相十分有爱的丁兄瞄了瞄,再接再厉,闭眼赞道:“丁兄果然长得玉树‘凌’风,在下好生倾慕。”   怀里白皮小狐狸生生抖了几抖。   眯眯眼斜斜瞅了我一眼,嘟着香肠嘴甚为不屑地   哼了一声,接着抱臂朝甲乙丙三人示意,“咱们走”   刺探敌情宣告失败。   我恨恨地咬了咬牙,看着四人风流不足下流有余的背影,深觉脚又开始痒痒了。   妖孽在胸前蹭了蹭,低低咳嗽,抬头咧嘴间冲我幽幽睇了过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似含了浩渺烟波。耳边突地传来一把低哑含笑的声音:“娘子若未尽兴,尽可随时调戏为夫,为夫乖乖的,且绝不收费”   我压下一巴掌拍飞丫的冲动,有些无趣地看向早成了众人焦点的苏小强小贩两人。   那边厢,苏小强嘴里扔抓着小贩家里的“猪仔”不放,兴致勃勃地当街中央和小贩耗上了。   他绕着小贩的木车转了一圈,脆生生开口:“这样吧,小爷也不为难与你,你权且将这木车借我用上一用,如何?”   “这……”小贩陪着笑,“小人、小人这   一大桶的茶叶蛋还没卖掉,苏少爷您、您……”行行好。   小贩欲哭无泪,后面的话也不知该怎样接,想是怕自己胡乱诌个茬又被苏小强寻机堵回去。   小摊小贩的想法不难猜跺,无非想趁着什么节气多赚些。只可惜眼下这个运道差了那么一点,不曾想“出师未捷身先死”,撞上了精气旺盛的苏小强。   我见那小贩黝黑的脸上泛出阵阵青光,都说相由心生,现下定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心里直叹:阿米豆腐,各位施主要谨记前车之鉴,出门前切记翻翻阴历。   苏小强忽而转了转眼,想来是为那飘散的卤味所惑,皱着鼻子凑到小贩身前的木桶边缘去嗅了嗅,见那小贩小心地瞧着他,又别开脸赶紧装作不在意地缩回身子。   那小贩虽老实,却也是个察言观色的人,深谙为人处世之道。一看苏小强   的模样,便手脚麻利地从木桶里捞了两个茶叶蛋出来,用厚实的油纸包了,殷切地递给苏小强。   他也不说苏小强肚子里的馋虫出来了,只甚为小心地道:“苏少爷还没用早膳吧,小的也没什么可孝敬您的,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哼,这等绳头小民的东西,小爷自是不屑。”苏小强睨了一眼,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却咕噜噜地转动,“不过看在你这么诚恳地份上,小爷便暂且收下了。”   小贩赶紧恭敬地奉上,陪着笑:“谢苏少爷看得起小人。”   “丑死了。”苏小强也不接,皱了皱眉将脸瞥过来,拢得跟丘陵的似的小脸上瞬时绽开一朵层叠的花,“娘子,你过来。”   “嗯?”**何事?   “替小爷拿着,这么丑的油纸,莫非还让小爷揣着不成?”   几十道混了不屑、讥诮、不赞同等等   的目光立即齐刷刷跟着射了过来,大热天的,竟觉身上好生寒冷。   干笑几声,迎着那些似要将人千刀万剐的目光慢慢挪过去,一手接过小贩手中用油纸包了的茶叶蛋。   苏小强挤作一团的眉眼霎时如拨云见日般明朗起来,他满意地瞧了瞧,点头道:“甚好。如此,咱们这就走吧。”   小贩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黝黑的脸上也爬出欣喜的神色,“苏少爷走好。”   似忽地想到什么,苏小强一把拉住了前行的势头,回身对小贩道:“小爷倒是忘了,把车上的木桶卸下来吧。”   “这?”小贩不明所以。   “亏得你出声提醒,”苏小强咧了咧嘴,“小爷看上你这木车了,今儿先借与我用用。”   那小贩哪里想得自己好不容易要送走这尊菩萨,末了居然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黝黑健康的脸瞬时泛出些灰败来。 第三五章 原来如花   苏小强也不等那小贩有何动作,便开始在颈间摸索,先是露出一截大红色的绳线,接而从贴身衣物里边拔出个圆筒状的小物什来。   仔细一瞧却是枚哨子。   他捏着哨子把玩了一阵子,见小贩仍是捏着木车车辕呆呆地站着,便有些不耐,道:“借是不借?”   那口气哪里是借,分明有强抢之意。   小贩捏紧了车辕,下意识地摇头。   苏小强贼喊抓贼:“哼,别怪小爷不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瞄了小贩一眼,随即将哨子举到唇边,深吸口气憋红了肉呼呼的脸蛋才猛力吹了出来。   那哨子也不知是个什么材质,看着挺光鲜的,发出的声音竟堪堪要人性命。几个身娇体弱的好事群众已经就地软软倒了下去,一阵头晕眼花,还好双儿不惧那绵延绕梁的魔音,伸手扶住了我。   我看着吹完才后知后觉捂住自己双耳的苏小强,觉着有些无力。这个笨蛋,还真能折腾。   那木车不知何时竟空空如也,苏小强随意将哨子往身后一甩,欢快地推着比自己看起来魁梧多了的木车,拔腿就跑,一时只听得街上传来他脆嫩的娇喝:“让开,让开,别挡小爷的道”   一抹黑影在人群中疾速闪过,竟像极了齐朔。   有些傻眼地看着小贩身前规规矩矩放着的装了茶叶蛋的木桶。那木桶仍然徐徐冒着青烟,小贩却已翻着白眼呈   大字型倒在一边。   见苏小强离开,周围的人很快便围拢了上去,对小贩又是拍打又掐人中,小贩却一动不动,眼白泛得更为厉害了。   幸得这时一位身形壮硕圆润的白衣公子跳了出来,二话不说就低头给小贩度气(俗称人工呼吸),不久那小贩竟也给他医活了。   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是以,对于这等无私奉献英勇救人的行为,大家都十分由心地发出了掌声。   那公子掩袖抹了把嘴,过长的发遮掩了大半张脸,他只垂首对着四方百姓一一抱拳,便越过人群想要离去。心里不禁感叹,这样低调善良又不求回报的人已经不多了。   小贩悠悠转醒,在旁人的扶持下站了起来,出声道:“这位公子留步,小人谢过恩公救命之恩。”   他脸上乍青乍红,想来为一个男子如此唇对唇地所救,多少还是觉得有些尴尬和诡异,但生性纯良,还是老老实实道谢。   男子摆了摆手,随意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声音文文弱弱,雌雄莫辩。   小贩赶紧上前一步拦住去路:“可否告知小人恩公的名讳,大恩不言谢,小人自知力量微薄,但日后若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小人必不推辞……”   小贩比恩公矮了足足一个头,一通血气方刚的呈词终结在抬首对上恩公的瞬间。他伸着指头“呀呀……如、如……”了两声   ,转了转眼珠,坚决果断地再次晕厥过去。   微风轻轻吹拂着恩公的衣摆,衬得那背影又飘逸了几分。他微微弓着腰,发随风动,臂弯仍牢牢地揽着小贩。   “哎呀,都说了,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何必这么激动。”他轻笑了一声,将小贩交与一旁的人,接着低声叹道:“在下这就告辞,这位兄弟就劳烦大家了。”   清风撩起他的发,对面的人皆是一副震惊的模样。只听得一阵极力忍耐但仍遮掩不住的抽气声,街上霎时落针可闻。   想来定是个传奇的人物,我倒要见识见识。   我慢慢转过去,和他对立,“这位公子,看小哥如此诚恳的份上就留个名……”讳吧。   我抬起头,于是……很快便为我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   悻悻收回自己拍着恩公肩膀的手,只觉上天对我开了个大玩笑。   一时间只觉耳边雄赳赳气昂昂地响起背多分的交响曲。   我瞧着这位身强力壮、五大三粗、虎背熊腰、健壮如牛的……“恩公”,只觉头更晕了。   长衫下半隐的小脚,声势浩荡的胸肌,肥得一圈又一圈全不见喉结的脖颈,这样的组合的确是个传奇。   最最让人不禁赞叹的莫过于颈上部位:一张坑坑洼洼的大饼脸上洒满了芝麻;和丁兄如出一辙地香肠嘴涂得血盆大口;眼睛倒是又圆又大,只是泛着闪闪的精光;最销魂   的当属嘴角那颗存在感极强的黑痣,着实为整张脸增色不少。   他眨了眨眼,掩唇低笑:“明明知晓,偏生还要问人家,讨厌”   露在外边的黑痣抖了抖,存在感又强烈了几分。   周围所有雄性齐齐朝后退了一大步,皆做出惊吓的神色。   小贩一时失去了支撑,“咚”得砸在了地上,他“哎哟”一声跳起来,扶着磕红的额头直嚷嚷。   恩公不赞同地瞪了瞪周围的人,几步靠近了小贩,一边代替小贩的手轻轻揉搓,一边徐徐往小贩额头吹气,心疼道:“看看,都肿起来了,疼得紧吧?”   “如、如……”小贩颤了颤,畏畏缩缩欲后退,却被恩公一把抓住了手,道:“死相这么唤人家,人家会害羞啦”   他声音全不似开初那样雌雄难辨,这时更多了些粗粝,听闻起来,竟似一把经久不用的钝刀,欲索人命。   小贩闭着双目,脸上急速闪过七彩光华,黝黑的脸上泛出些羞愤欲死的表情。他再是忍耐不住,用力地推了推恩公,无奈论身高或体重皆不能和“恩公”相提并论,反倒被那人扣得更紧。   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小贩形容间已现癫狂之态,狗急跳墙地在那人身上一阵胡拍乱打,直至小贩用尽了力气,全身疲软地倒在他怀里,他才摸出一张绣有鸳鸯戏水的娟帕出来,轻轻替小贩擦了擦。   一个大   男人用这些东西,看起来实为诡异。   他却不觉,只嘟起厚实的双唇,有些害羞地瞧了瞧小贩,“日后,可要记得来看人家。”   “呵呵呵……”小贩干笑,额上的青筋扭动出来。他一边僵硬地抱起地上的木桶,一边答道:“若、若是得空,小人、定去捧场,小人还有一桶子茶叶蛋未卖,告、告辞。”   说完便抱着木桶一溜烟窜了出去,街上扬起一阵浑浊的尘土。   恩公赶紧冲着小贩背影叫道:“那咱们可说好了,十五那日,不见不散,嗯?”   小贩生生跌了一跤,桶里的茶叶蛋和着卤汁咕噜咕噜滚了出来。   他这回却是连一桶子茶叶蛋也顾不得了,爬起身就跑,和倒在恩公怀里的柔弱模样委实天差地别。   不过……十五这数字怎的这般耳熟?   恩公收回在空中摇摆的手,朝四下斜斜扫了一圈,随即抬脚离去,空气里传来的浑厚嗓音无不带着骄傲:“不愧是妈妈我看上的人,体力真不错。”   妈妈?好生诡异,想到那颗标志行的黑痣,莫非……   我随便拉了身旁的人询问,原来这人正是甲乙丙丁口中的如花,我道哪里有如此波澜壮阔的胸肌,却原来是只母的。这么一来,这些人的反应也便是常理之中了。   可是,如花不是被大黄咬了么?莫非她复伤能力天赋异禀,现在已可逍遥自在地出来辣手摧花了? 第三六章 大叔反了   街道上很快恢复了正常,一时才想到苏小强早已跑出好远,现下竟连个鬼影子也看不见了。   双儿是个路痴,况且自**到苏府后,也是好些年不曾逛过街市了。我又不识路,故只得抓了她的小手,跟着人潮一起乱窜。反正大家的目的地都是庙会,也不担心会出什么岔子。   庙会盛况空前,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天气虽热,倒不影响行人脸上的笑容。这样的节日,合该十分欢欣。   盛光寺水泄不通。   求签和还愿的人早已排起了长队,人人揣着期待的表情和心愿十分耐心地等着;少年不知愁滋味,小孩手里则拽着各式各样的糖人儿,面瓜,糖葫芦等,鲜活地四下跑跳。   腹中有些饥饿,瞧了瞧日头的位置,索性花了几个铜钱拉着双儿去吃盛光寺的阳春面。等到祭完五脏庙,便兴致勃勃的逛起来,左右苏小强不在身边,他身边既有齐朔,倒也不必担心。   和双儿牵着手,这热闹的场面极大地   刺激了她身体里的欢脱脾性,越逛她便越活泼起来,不时拉着我到各个小摊点前驻足围观,即便最后什么也不买,也总是要瞧上一瞧。事实上吃完两碗阳春面后,身上就没几个子儿了,但只要看着她不时鼓动的腮帮子和瞪圆似铜铃的双眼,心情便也极好。哪里有热闹便往哪里扎堆,很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   她拉着我沿着一棵大树绕了半圈,突然“咦”了一声,十分好奇地看着用朱砂涂了边角的条形帆布,而后认认真真从嘴里蹦了两个字出来。   算命。   她小脸上闪过一抹疑惑,转头问我:“少夫人,算命是个什么意思?”   用食指顶了一下她的脑袋,凑到她耳边道:“就是算姻缘之类的咯,来,咱们算算双儿将来会遇见怎样的良人,嗯?”   “少夫人讨厌”双儿身子抖了抖,轻轻推了我一把,脸红耳赤地蹲下身子瞧面具去了。   眯眼瞧了瞧近处的中年男子,头顶上横挂着一个面具   ,留着八字胡须,见有人注意到那边,便立即装模作样闭了眼,静静端坐在小凳上,口中念念有词地念叨着什么。   只觉这个场面有些诡异。   古代电视剧里边那些黄半仙啊刘半仙啊什么的不都是手里拿着帆行街蹿巷的么?莫非这年头的骗子也流行守株待兔了?   他身旁摆放着一张小桌子,另一边还有张小凳子。身前则摆放着一张绢帛和一张宣纸,绢帛上摆满了各式面具,宣纸上则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楷,工整见隐现几分娟狂。蹲过去从上到下从右到左仔细瞧了一遍,只觉更为奇怪:非女子不算,非有缘人不算,算命不要钱,但须花一两银子买个面具。   眼角挑了挑,看这算命的细则,这人八成是个脑残的敲诈贩。   以前去古镇游玩的时候便被坑过一次,算命的说我运势极好,会得一笔飞来横财,我很傻很天真地信了,于是半天未过,皮夹子里的钱连同皮夹子都不翼而飞了……   经此一   事,便给我留下了深厚浓稠的阴影。很久后才想通了一件事情:这些骗子,若他们真能算出什么来,怕也不会以此谋生了。   我唤了双儿要走,那位半仙“徐徐”睁开眼,掐着手里的历书,语气还算和缓,幽幽地道:“姑娘可是要算命?”   顿了顿,回身似笑非笑地瞄了瞄,“依先生所言,不知我可算个有缘人?”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煞有其事道:“姑娘既能寻到此处,当属有缘。”   “那先生可会算些什么?”   他沉默了一阵,斜着双眼不答反问:“端看姑娘求什么?”   我瞄了瞄眼前这位不知姓甚的半仙,忍住笑再问:“那先生可为自己算过?”   他一本正经:“倒是未曾。”   “先生何不现下为自己算上一算?”   他放下手里的册子,有些感叹:“罢了,有些事情,知晓不如不知晓来得好,何苦让自己烦恼。”   “先生说的有理,小女子也正作此想。”我瞧了瞧不远处   的摊点,正巧瞧见苏小强口中的糖人儿,便道:“双儿,咱们走吧,带你吃小糖人儿去。”   “可是这些面具好漂亮,少夫人……”她抬头瞧过来,眼里十分期盼:“双儿好喜欢。”   我挑了挑眉问双儿:“面具一两银子一个,可以换好多个小糖人儿,你可想清楚了?”   双儿游移不定地来回望了望,拿不定主意。   我瞄了眼半仙脸上生得诡异的胡须,循循善诱:“若是能让先生便宜点卖一个与你,兴许还有小钱吃糖人儿哦。”   双儿圆圆的眼亮了亮,迫切转头殷切望着半仙:“大叔您这面具可……咦,大叔您的胡子怎的一下就少了半截?”   闻言,半仙眉头一跳,赶紧摸了摸。随即脸色一变,低头寻找,总算在腿上寻到那半截掉落的胡须,也顾不得其他,赶紧一把拍了回去。   粘倒是粘回去了,只是……   双儿一手支着下巴,比着自己一边的嘴角,十分无辜地眨眼提醒:“大叔,反了。” 第三七章 妖孽不见   瞧了瞧从半仙手里一个铜钱A来的面具,心里十分满意,想到他那副拉下面具默不作声收摊就跑的滑稽模样,心底又更赏心悦目了些。   生活处处有惊喜呐,啧啧,他怕是再也不想看见我和双儿了。   一路兴致颇好地回了苏府,等到心里那股子畅快过足了劲儿,稍微冷静下来,短路了半天的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些。心底有些不安,因不单苏小强,连妖孽也不见了。   我让双儿去东厢打探苏小强的消息,一边仔细思索可能落下妖孽的地儿,却没有半点印象。   想想又觉自   己太杞人忧天,苏小强身边一直跟着齐朔,哪会遇上什么难事;妖孽么,会法术,且这种来去悄悄的事件也并非未发生过,他去了哪里、去干什么了,也轮不到我一个弱女子来担忧。   而况,不论苏小强还是妖孽,他们于我……最多算是熟悉的陌生人罢了,也并非什么重要的人物,自己又何苦瞎操心呢?   睡得迷迷糊糊中,双儿进来说,苏小强已经歇下了。应了一声,便睡得人事不知。   天气转凉,身上也添了些衣物,只是怀里少了那抹熟悉的软凉,总感觉少了些什   么。有些习惯,一旦形成,便很难戒掉。   自庙会那日之后,妖孽便彻底消失了。   很彻底,竟像从未出现过般。   双儿趴在膝盖上问我:“少夫人,小狗这么小,能去哪里呢?要是遇见坏人,会不会被抓去?”   我说不会。   那只妖孽,心思千转百回,哪里会容得别人算计呢?   那它会不会饿死,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家还在那个角落哭泣呢?双儿又问我。   我只是摸着她的头,一遍又一遍的安慰,不会,不会。   双儿心里,妖孽就是一只毛发雪白,模样乖巧的小狗。   可我是知道的,他不是小狗,他是一只狡猾的狐狸,肚子里全是坏水那种。   双儿为此哭了一阵,便也渐渐放下了。   然后再不提他,渐渐将他抛到了脑后。   如此,整整过了一月了。   只是,有些东西表面上忘记了,却似乎变本加厉地钻进了心里。我不晓得自己最近是怎么了,只是梦境里总会出现那张一笑起来便万紫千红重重绽放的脸,带着痞痞的笑容,每每朝我坏坏一笑,便滚作一团,变作小狐狸,朝我扑来。   我睁开眼,伸了伸懒腰,将搭在身上的披风拿了下   来。   双儿曲着腿,双臂紧紧抱了,正靠在一边睡的香,小脑袋耷拉着,直点头。   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轻轻将她抱上竹榻。那样的姿势,也亏得她睡得这么酣。   将双儿轻轻放平,为她搭上披风。   她砸了咂嘴,转过身曲成弯弯的月牙。像极了那抹雪白。   我摸了摸突然跳得快起来的心脏,直骂自己,明明已经是秋天了,还不合时宜地发什么春呢?   这样的日子,委实舒心,只因苏小强神出鬼没的行径变得有些难,却也恰恰因他那份顽皮,使得烦闷的日子有了些生气。 第三八章 过得可好   我循着呼喝声瞧过去,便见他扯着一只大线圈朝这边跑了过来。   这一块较为空旷,也少有布置假山回廊,一张石桌,四个石凳,倒是十分惬意。   每逢天气不错的时候,便会到此处晒晒。   今日的运气更是不错,竟发现一张竹榻,还美美地睡了两个时辰。   一手支着脑袋,不紧不慢捏了一块芙蓉糕送进嘴里,一抹软糯微甜瞬时便浸到了心坎里。   湖里的莲叶还是袅袅婷婷的,只是那些白的粉的红的莲花,却是再无踪影。   微风轻轻浮动,半截日头已经跳进了山峦后面,暮色似又浓稠了几分。   我抬头瞧了瞧天色,便见一只五彩斑斓的纸鸢飘飞着。那   纸鸢也不知是个什么,此刻正摇摆着身姿随着苏小强在清冷高远的天空游动,看似自由,生命的轨迹却早被牢牢拽在了放纸鸢的人手里,总归是跑不远的。   苏小强没两下便跑到了近处,路过石桌时,毫不客气捞了块栗子酥扔进嘴里,便又马不停蹄地跑远了。   经他这么一闹,双儿倒是醒了。她揉了揉眼起身。   又坐了一阵,便一起回了西厢。   晚上传来消息,说老夫人有事传唤。   自进府以来,这倒是第一次。   我估摸着,难道老女人终于想起我这只养在西厢里的米虫了?还是说她进来闲得发慌,终于在无聊中变态想要恶整我了?   让双儿仔细打理   了一阵,照了照镜子,见没什么不妥,才在双儿陪同下去了东厢。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照例只有三人,苏小强,老女人,还有一边陪侍的秀灵。   双儿留在门外,我进了屋子便静静站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地等待。   老女人见我进了屋也不说话,目光灼灼地落在低头吃得一脸畅快的苏小强身上,过了好久,才似发现我一般,淡淡地道了句:“来了。”   “嗯。”我学着她,不怒不喜地答。   感情我站了半天,你丫当我木桩子了?   “最近过得还好?”   “额……还好。”瞧着他脸上难得一见的柔和,心里不禁嘀咕,这女人,果然是变态了么?   老女人   露出狼外婆的架势,狰狞一笑,“看来还是太舒坦了些,”她轻飘飘地说:“如此,明日起,就搬到柴房去吧。”   “……”   各种抗议无效后,扑上去和老女人掐起来。   她一招佛山无影脚,我便紧跟出螺旋腿;她再来一招六脉神剑,我便使出凌波微步……一片电闪雷鸣,尘土飞扬。   她奸诈一笑,双手盘旋聚拢,接而重重推出:“排山倒海”   我赶紧跃起闪躲,凌空甩了招葵花点穴手。   hiahiahiahi,小样儿,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还怕你不成?   手臂上传来一阵摇晃,我回过神,便对上苏小强不解的眼神。   他手里还拽着饭碗   ,斜了斜眼,撇撇还沾着饭粒的嘴:“娘子为何笑得这么奔放?”   “嘎?”有吗?我摸了摸脸。   不过,尽管只是那么想了想,心里也听舒坦的。   “强儿,回来坐好。”老女人声音里透出些不满。我一转头,便瞧见她望着苏小强的不赞同的目光。   苏小强扒了口饭,用衣袖抹了把嘴,甩落饭粒无数后,蹦着坐回了凳子上。   “仔细照看着少爷。”   老女人对秀灵吩咐了一声,便转过头打量我。   见我有些不自在了,才若有所思地道:“最近过得可好?”   哈?   我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所以刚才并非只是臆想?所以接下来注定有一场硝烟弥漫的战场? 第三九章 听相公的   我犹豫着,也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幸而她只是拧着眉,并未露出半点疑似温柔的神色来,让人放心不少。   老女人静静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就着徐徐升起的白雾轻抿了一口。等到搁好茶碗,才慢慢开口:“明日妙林和子非要来,就由你接待吧。”   她轻飘飘地说着,眉梢轻拢,语气间却含了丝丝入扣的命令,有些令人生厌。   “表姐和表姐夫要来?”苏小强眼中绽出期待兴奋的光芒,“先前怎么没听娘说?”   “皮猴儿,就晓得玩。”老女人准神摸了摸他的头,“赶紧吃饭。”   秀灵闻言,为苏小强夹菜的手却是顿了顿。   我沉吟了一   阵,“这件事,老夫人为何要唐棠来办?老夫人应当知晓,唐棠只是一个寻常的丫鬟,洗衣做饭打扫等粗活自是会,照顾小强少爷也还成,但为人处世之道怕是学得不精,这件事情老夫人若要交与我,怕是有些不妥。且唐棠一个人丢脸倒罢了,怕就怕贻笑大方,丢了苏府的面子,如此,唐棠罪过便大了。”   老女人凤目微垂,漫不经心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等到我说完了,才低声道:“倒也有几分道理,但既是我苏家的媳妇,早晚总要学着待人接物,日后才能做一名合格地贤内助。”   靠!先前给我一巴掌,让我记着自家身份的是谁啊喂?现在到与我说起这   些来了。   “唐棠不过是个丫鬟,有多少分量,自己是清楚的。这件事情,老夫人还是另寻他人吧。”   老女人几乎同时抬首瞧过来,眉目间多了几许愁思,“你可是怨我先前那般对你?”   呵,苦肉戏?   没兴趣。   “唐棠不敢,”我尽量平静地对待老女人打量的目光,“唐棠只是觉着,老夫人身边就有很好地人选,何必舍近求远?唐棠觉着秀灵姐姐就不错。秀灵姐姐心思玲珑,想必更适合些。”   秀灵身子一抖,筷子直直飞将出去,掉进了白瓷汤盆里,顿时溅了苏小强一头一脸零零星星的雨点子。   苏小强低头在衣袖上蹭了把,皱了皱小横眉,鼓着肉嘟   嘟的双颊如娇似嗔地瞪了瞪秀灵。   “秀灵该死。”   秀灵形容间有几分无措,赶紧伏在一边认错。   苏小强倒未过于为难她,只丢开碗,挺着浑圆的小肚子扑进了老女人怀里撒娇。   老女人用手绢替他擦了擦嘴,将苏小强抱到腿上,也不看她,只挥了挥袖,道:“你先下去。”   秀灵脸上泛出些病态的苍白,捏了捏拳,顺从地出了屋子。   老女人明灭不定地瞧了眼门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头时已恢复了从容严肃,道:“名义上你是苏家的少夫人,妙林的年纪也与你相差无几,你也不必太过拘束。我把这件事情交给你,自是有我的道理,你只管照做便是。   ”   “额……”这个节奏,是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么?   她再瞄了我一眼,淡淡启唇:“苏家从不养闲人。”   好吧,事实证明老女人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她也不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套,她更擅长的,是恩威并施,先礼后兵。   苏小强眨了眨眼,圆润粗短的胳膊圈上老女人的腰,低头靠了上去,“娘亲只管照看生意,这件事情就交给孩儿吧。”   老女人瞬时便软化了几分,轻笑着夸奖他长大了体贴了懂得孝顺了云云。   苏小强咧了咧嘴,转头冲着我道:“至于你,就从旁协助小爷,哼,不许说不,小爷说过,嫁了我做我娘子,你便得听相公的话,嗯?” 第四十章 与众人斗   这件事便这么定了下来。老女人仔细交代了一番,连夜坐着马车出了临城,听闻是去外县赴一个什么邀约去了。   接下来的一天我便深刻体会了何为亲力亲为,做牛做马。   虽说两人傍晚才到,但老女人言语间对两人颇为重视,我也不敢怠慢,第二日一早便早早起来,吩咐下人张罗开了。   哪里需要仔细打扫,哪些装饰需要替换挪动,需要置办的物品,以及两人在苏府期间的行程安排等等,俱要细细考量,委实忙的晕头转向。   底下那些丫鬟小厮便是商量好了似的,这个刚走下一个奔过来,问题满天飞,整个苏府笼罩在一大片以“少夫人”开头、“?”结尾的字句里。   这还不算,最要命的便是苏小强,跟打了鸡血似的,东奔西跑,上蹿下跳,本就鸡犬不宁的苏府进一步升级,变得鸡飞狗跳。   令堂的,不在沉默中耍帅,便在沉默   中变态。   面对苏府这群前仆后继的变态生力军,耍帅无疑是找死行径,唯一的生路便只能跟着变态,且要比所有人更变态,才能镇住场子。   轻轻敲了敲座下的椅子,瞧着对面男左女右分开站好的丫鬟家丁,扯着快冒烟的嗓子道:“大家还有什么不懂或者不明白的地方,索性在这里都一一说了吧。”   老女人在的时候,莫说问题,有什么怕是迫不及待地表现好点,遇上我这个赶鸭子上架的临时当家,各种不服和撂挑子行径便接踵而至。   要捏软柿子是吧,今天就给你们机会看看本姑娘到底好不好拿捏。   似是未料到我会主动说起,所有人皆愣了愣,接着便你一言我一语闹腾起来,场面好不壮观。   我捏了捏隐隐突出的太阳穴,只觉身体里蛰伏的瞌睡虫齐齐钻了出来,昏昏沉沉的,眼皮子也开始不听使唤的打架了。   丫的,这老女   人果真不是个善茬,见不得我悠闲便变着法子整我。   头也不抬地听着耳边的魔音,这时一双小手端着一盏茶钻进了视线里。   “少夫人,您先喝口茶吧。”   是双儿。   她眼底有些不安,泛着掩饰不掉的担忧,若非面前站着这么一票人,她定是眼泛泪珠地说“都怪双儿没用”了。   的确,整个苏府,便只有双儿这般待我。   我朝她安抚一笑,伸手接过将一碗茶整个牛饮下肚,顿觉舒畅不少,陷入瘫痪状态的大脑也渐渐开始运作起来。   等到所有声音停下来,我才笑着道:“都说完了?”   几个丫鬟朝秀灵瞥过去,欲言又止,想是要她“为民请命”。   秀灵处在前边,今日却出奇地沉默,她并未接收到其他人的暗示,眼底散出些少有的迷茫,心思也似不在这儿。   身旁的秀彩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她才收回深思,脸色苍白地看过来   。   秀彩朝这边瞄了眼,赶紧轻声提醒到:“秀灵姐,替大家伙儿说说不明白的地方吧。”   双儿颤了颤,有些嗫喏,我只当不知晓,静静等待秀灵开口,且看看她能说出些什么建设性的提议来。   只是未料,她只是咬牙摇了摇头,道:“秀灵今儿不舒服,少夫人可否准秀灵半日假期?”   她尽量平静地开口,双唇却隐隐颤抖,说完也不等我开口,福了一礼便自顾离开了。   这女人,若是以前,只要老女人不在,早就跳起来了,尾巴决计翘得比天还高,今日莫非吃错药了?   这些丫鬟家丁平日里便以秀灵马首是瞻,看着秀灵这个头目兼军师离开,皆是敢怒不敢言,相互使眼色,却也再没人开口。   “大家提了这么多问题,可有解决的法子?”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问。   相互瞧了瞧,摇了摇头,几道“你开玩笑吧”的讥诮眼神跟   着甩了过来,内里含义十分清楚:绝不合作。   老女人在的时候也未多花心思管理,一切全靠下面各司其职。府里大部分下人呆在苏府的时日也不短了,诸如“在哪里采物美价廉的货物”之类的问题,哪里会不知晓。哼,还真以为这样就能刁难我?   “若是想不到,大家就在这里慢慢想吧,想到了再行动不迟,左右表小姐和表姐夫晚上才到。”转身对双儿道:“我有些困了,扶我下去休息吧。”   秀彩终是沉不住气,道:“你不能就这么走了,老夫人十分重视妙林小姐和姑爷,临走交代千万莫要怠慢了。”   “是么?”回身似笑非笑地瞧了瞧秀彩,“老夫人临走也曾说过,苏府不养闲人,谁若是今儿上午还想不通透的,就直接去账房领了月钱走人吧,苏府的待遇不低,想必临城里想做这份活儿的人也不少;反之,做得好,自然有赏。” 第四一章 姑爷子非   一场酣梦醒来,双儿便带了消息回来,说庭院里那群家伙已各司其职麻利地找事情干去了。   点了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收拾停当了一阵,便带着双儿朝前庭行去。派了两个家丁去门口守着,以便随时前来汇报消息。   时至傍晚,暮色沉降,待街道上行人散尽,才姗姗传来车夫的挥鞭吆喝声。许是四下太多安静,那声音便尤为突出,“得得”的马蹄声规律地敲打在方正的青石板上,车轮也应景地发出沉闷的“咕噜咕噜”声。   只不知,承载的,是否是所等之人。   一个家丁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边跑边高声叫道   :“少夫人,表小姐和姑爷到了!”   我让双儿打赏了些小钱,那家丁瞬时露出些喜色来,连连道了谢才转身跑走。   老女人临走应是交代过,是以今日一早管家便亲自送了不大不小一箱子银子过来,说是以备不时之需,我便摇身一变,越过中农富农阶段,瞬时从贫农阶级跳到了小富婆阶级。   不得不说,看着那家丁又是惊讶又是欣喜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心底是十分畅快的。虽然这种感觉来源于金钱,狐假虎威的感觉倒是当真不赖的。   出了苏府大门,迎头便见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坐着个俊雅的青衣公子,双儿赶   紧凑近了,道那人便是姑爷韩子非。   因临了苏府大门近前,他便收势轻喝了一声,一手轻轻地勒住缰绳。他坐下的马儿倒颇有灵性,打了个响鼻,微微朝前行了半步便停将下来。   韩子非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身姿轻盈,竟又多了分潇洒肆意。   暗自讶异,别无其他,只因他流露的气质竟和他像极了……   他自下了马背,便温柔地摸了摸爱马,随即轻笑着从怀里摸出快棕色的糖,去逗身前的马匹。   那马本是十分撒娇任性地蹭着他的手,辅一闻到糖块的味道,便蹙着鼻孔循着那味儿到处嗅,不多会儿便寻到了他另一只   手上。   “皮的你,贪吃鬼。”韩子非无奈地摇了摇头,嘴上爱怜地骂了句,却是摊开手掌,任它十分熟练地将自己手心里的糖块含进了嘴里。   这个人……竟似用情人间的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的马,想来定是个十分爱马的人。   都说爱马的人有一颗自由不羁的心灵,就眼前这位来说,倒是个理。他所有动作皆似带了隐隐的风声,那种不经意的潇洒,便由内而外浑然天成地散发出来,让一边看的人生出些羡慕和嫉妒来。   韩子非将手里的缰绳递给一边的家丁,仔细吩咐了些事项,才悠闲踱步过来。他抬手,率先朝我清   浅地拜了个礼,温温润润道:“这便是表弟妹吧,子非这厢有礼了。”   我仔细打量了一眼,几乎怀疑眼前这人就是慕锦,除了换了张皮囊,形容和体态皆是如出一辙的温雅,若非要说出别的不同,便是比慕锦缺了些淡淡的愁绪,而多了几分外露的明朗。   “表姐夫哪里的话,快请吧。对了,听闻表姐和表姐夫一道前来,怎不见她?”   不等他答,停靠在一边的马车里便传来苏小强玩闹的声音。   “进了临城便遇见小强。”正惊讶着,韩子非便又轻轻勾起了唇角为我解惑,“他们姐弟俩多时未见,正有聊不完的话呢。” 第四二章 替我解围   马车里的嗡嗡声似在为他一番言语作证,不时便可听见陌生女子脆若黄莺的嗓音。   心道只怕是个妙人儿。   朝双儿瞧了瞧,她有些欲言又止,终是别开头,不做声。她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心底的好奇便小鱼吐泡泡似的,咕噜噜往上冒。   一边思忖一边慢行过去,待近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短小的手掀起来,橙黄的衣料衬得那手越加白嫩。   一个脑袋虎头虎脑地伸出来瞧了瞧,极具特色的黄毛迎风招摇,不是苏小强又是哪个。   他脸上闪过一抹喜色,咋呼着从马车上跳下来,随后对着马车嚷   嚷,“表姐,到了。”   一袭碧绿褥裙的苏妙林跟着探出头来,文文静静,巴掌大的瓜子脸,一双含烟眸怯怯地打量了一阵,定在韩子非身上,“到了么?”   韩子非颔首,将她抱下马车,一一为我们作介绍。   寒暄了一阵,便招呼众人一起进府,哪料苏小强这屁孩子忒不省油,不知何时已重新爬回了马车上,这时晃荡着小腿,有样学样地说:“娘子,小爷也要抱抱。”   末了还无耻地伸出双手,不论怎样哄,竟是不下来了。   丫的,大庭广众(好吧,稍微夸大了一点)之下,居然不假思索就   胡言乱语,臭屁,自大,还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无耻,委实太无耻了!   苏妙林脸上微微泛出朵红云。   韩子非宠溺一笑,道:“表姐夫带你飞进去如何?”   “真的?齐朔也……”苏小强住嘴,眸光暗了暗,收回双臂交错抱拢着斜眼打量韩子非。   他圆溜溜的双目中写满了“你也会?”的疑问句,肉鼓鼓的脸扭了扭,似在忖度韩子非话语的真实性。那架势,期盼中掺杂了些微恐惧,恐惧中又冒出些新奇来。   苏小强本就是个顽皮的心性,平日里胡吃海混不在话下,大街小巷、茶楼商铺   没少乱窜。   茶楼是个什么地方?   八卦江湖的好地方。   生活在富庶安宁的临城百姓向来津津乐道,对于“横眉大侠”“灭绝师太”等传闻传得更是神乎其神,苏小强这个小苗苗算得上是被浇灌出来的,对此向来十分热衷和神往。   齐朔虽为暗卫,平日里也只负责护他周全,没事带他飞飞这种事情自然没有,惹了茬被不明其身份的人痛快追杀几条街时,被齐朔拎着领子提木偶般带着逃命倒是有过。   现下听了韩子非的话,心里激动定是难免。   韩子非十分坦荡,从容任他瞧了一阵,道:“如   何?想不想?”   苏小强犹豫了一阵,吸了吸鼻子,狠狠心,道:“……好吧,不过,不能拎着领子,”说着双手护着脖颈,“太丑太难看太损小爷威武的形象了。”   韩子非应了声。   朝我眨了眨眼,道:“如此,妙林就有劳表弟妹了。”   他本就温雅如玉,初次见面又为我解围,好感便又添了些,紧张和防备不知不觉便散了个干净,打心底欢迎两人的到来。   见我点头,韩子非安抚地拍了拍稍显紧张的苏妙林,便牵了苏小强,运气,腾空,苏小强惊呼一声,一青一黄很快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第四三章 羊角之症   晚宴时,除了个别同志脸泛菜色,气氛总体来说还算和谐。   那个脸泛菜色的同志,正是开初嫌飞进墙头不过瘾兴致勃勃抓着韩子非央求带他继续飞,末了跟个盘扎的树根死命攀着韩子非却最终不争气地连扒都扒不稳、无奈之下被韩子非扯着领子飞回来的苏小强。   待韩子非一通山崩地裂地热身运动下来,苏小强已双目齐翻口吐白沫了。   不过,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呢。   那画面忒扯淡,怎么瞧怎么喜感,又不敢取笑,只得生生咬紧了唇。   苏小强趾高气扬惯了,这么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的样子瞧着还真不习惯。   唔,看来江湖果真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地方。   坐了几天马车,舟车劳顿的,韩子非是个练武之人,神采熠熠,倒瞧不出异常,可苏妙林那种身子骨哪里经受得住,饭过一半,一双含烟美目便似蒙了层绵绸的江南细雨,眼底也显出些疲态来。   是以,早早差人烧了热水,待用过晚饭,便吩咐人将两人带去休息了。   这一天过得算是人仰马翻。   将苏小强哄睡了,出了东厢的院门,绷紧的神经和肌骨才松弛下来,顿时跟快散架似的,又酸又麻地疼起来。   双儿提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为我照明,月华虽被浓厚的乌云遮盖了,灯   笼里透出的稀薄光亮却十分暖人。   我寻了个话题转移全身的痛觉,和双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话题最终扯到了苏妙林身上。   提到苏妙林,双儿原本活络的小脸瞬时便苍白了,她又大又圆的眼珠闪闪躲躲地转动,似被烫了爪子的猫。   一时起了戏弄之心,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笑道:“双儿在害怕什么?莫非表小姐是洪水猛兽,要吃了你不成?”   她却不若以往那般边躲边说“少夫人讨厌”,只颤了颤身子乖巧地任我将她的脸搓圆捏扁,委实不正常。   “双儿?”   双儿摇了摇头,结结巴巴道:“妙林小姐没有小   姐架子,待双儿,也,也十分好。”   双儿一向胆小,情绪极易外露,有什么心思半点也掩不住。她抓着提杆的手已捏得死紧,虽尽力保持镇定,仍是一眼便能看出内里的紧张和惶恐。   犹疑一阵后,不等我出口询问,她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双儿,双儿也十分喜欢妙林小姐,只不过,不过,听许姐姐说,前年冬妙林小姐来府上,一日正用膳,突然跳起来尖叫了一声,就晕了过去,四肢抽搐,两眼上翻,口吐涎沫,还吐了,吐了好多血,后来,后来竟蹦起来红着眼咬伤了为她,妙林小姐治病的大夫。”说着朝我靠靠近   了些,“许姐姐说是招惹到什么牛神马怪,少,少夫人,您,您信吗?”   我轻笑着敲了敲双儿的脑袋,“那双儿信么?”   “妙林小姐人那么好……他们都说……可是,可是双儿,双儿不信……”双儿低喃,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也不信。”   “少夫人……也不信?”双儿错愕地抬起头,像掉了队的孤雁找到大部队似的,十分激动和开心。   “嗯,我也不信。”   根据双儿的描绘,这妞儿应是患有癫痫之症,即俗称的羊角风羊癫疯,只不过那些添油加醋的叙述还真是……啧啧,三人成虎,古人诚不欺我。 第四四章 小强不强   这一页很快便被翻过去了,苏妙林好好的,并未发病,每日和几人一起闹腾闹腾,生活也十分美好。   只除了……   我瞧了瞧坐在床沿边嚎边抹眼的苏小强,只觉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也不知丫今天是抽了哪门子风,一改睡懒觉的习惯,一早便跳起来,闹进了西厢这边来。   早晨天气较寒,苏小强只穿了中衣,这么在外边露着也不是办法。   “外边冷,进来躺躺。”我朝里边挪了挪,任命将暖暖的被窝拱手送出去。   啧,还真冷。   苏小强也不客气,又低着头抹了一把,膝盖一曲,一掀一盖,白色中衣下一双乌漆抹黑的脚丫子迅速钻了进了被子。   前阵子下了场   绵绵密密的秋雨,他脚面上的黑泥想必是经过湖上小径时沾上的。   闭了闭眼,瞬间有提着他的脚将他仍出门去的冲动。   我可怜的被子,我对不起你啊啊啊!   他拱着身子朝里移,脚丫子自动自发朝里胡乱挥动。便又朝里僵硬地挪了挪,伸手拍了拍苏小强的小脑袋,尽量平和地说:“天色尚早,再睡会子罢。”   他自下了铺便一直捂着眼,这时放开手瞧过来,有些期期艾艾地道:“娘子……小爷睡不着。”   双目微红,眼角尚有未干透的痕迹。   我侧过身,替他抚顺额角上翘起的黄毛,道:“可是做了什么噩梦?”   “我,我梦见鸡蛋了。”   点了点头,“然后   呢?”   “好,好大一只鸡蛋,长了眼耳口鼻,”苏小强吞了吞口水,“就在湖边上,不停,不停地朝我滚过来,我使劲跑,却跑不过那鸡蛋,被撞倒,然后被死死压住,怎样挣扎也摆脱不了,喊救命也没人理我……我好怕。”   苏小强像只无尾熊似的缠了过来,短小的双臂死死搂着我的脖子,脑袋无耻地乱蹭。   许久也未放开。   正准备将掐着脖子的双手拿下来,便听他喃喃低语道:“娘亲,娘亲……”   天真软糯,当真惹人怜惜。   手上的力道便又轻柔几分,待将脖子从那双魔抓里解救出来,苏小强一甩胳膊,已经平躺着睡得熟了。   不禁摇头轻笑,“还真是   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   苏小强双睫在油等映衬下像两排小扇子,他小嘴微张,这时轻轻拱了拱鼻子,似对这句话有所不满。   双儿端水进来,苏小强正在翻二面。   “少……”   见我竖着食指朝她示意,她便闭了嘴,轻手轻脚放好盆,迈着步子行到床前。   “你找管家,去东厢拿一套少爷的衣裳过来。”   等到双儿再次进来的时候,苏小强已经醒了。沉默着任我替他穿好衣裳鞋子,又洗了脸净口,才支支吾吾地道自己走了。   想来是因昨晚的事让他自觉损了面子,步子便越走越急,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在门边甚至被门槛狠狠绊了一下,差点摔出门去。   和双儿   对视一眼,皆咬着牙忍着没做声。苏小强却不干了,抬腿踢了一脚门槛,嘴里咕哝道:“丫的,惹急了看小爷不叫人拆了你!”   说完便兀自出了门。   “双儿……”我努力板着脸,“你笑什么?”   “没……呵呵……双儿没……”   斜眼咧了咧嘴,道:“没有那你捂嘴干嘛?还笑,不准笑!”   双儿一张小脸瞬时憋得红红的,一个没忍住,我率先喷了出来,“哈哈……少爷很可爱是不是?”   双儿眉开眼笑,重重点头。   这时,门被一脚踢了开来。   诧异地瞧过去,正瞧见苏小强。   他去而复返。   此即双目喷火,额上的短发早已根根竖起,头顶也徐徐冒出些白烟来。 第四五章 少夫人V5   “呵呵……怎,怎么又折回来了?”   苏小强七窍生烟,跟个喷火小恐龙似的。先是指着我吼:“你!昨晚的事不准讲出去!”继而又转移目标,朝双儿瞪了一眼:“你!不准把今早的事说出去!”   和双儿齐齐愣住。   他脸上乍红乍紫,阴郁地瞪着我和双儿,见无人应答,重重地哼了一声,双眼四下游移,阴测测的模样不知又在想什么鬼点子。   瞬时有了一种久违的错觉:这个别扭的小破孩儿,他……该不会又不准我吃饭吧?   这个猜测中午便得到了证实。   早饭本就因苏小强没有吃成,后又头   昏眼花地忙了阵子,肚子早唱着空城计在抗议了。   我趴在桌上,看着空手而归的双儿,心底的邪火蹭蹭蹭往上窜。   “少夫人,”双儿不自在地瞄了瞄我,小心翼翼地道:“许姐姐说,这是少爷给您的。”   点头,双儿依言将东西放好。   只开初一眼,便得了个结论:不但质地粗糙,而且shi黄shi黄的。狐疑地瞅了瞅那团被揉的毛茸茸又皱巴巴的纸团,问道:“这是什么?”   双儿盯着那团东西,吞了吞口水,“双儿也不晓得。”   “替我拆开来瞧一瞧。”   “是。”双儿缩了缩手,不多   时展开那团东西递了过来,“好了,少夫人。”   在几个销魂无比的鸡爪泥印子为背景下,爬着十分具有苏小强人格特征的字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猫那个咪的!这是挑衅,绝对是赤裸裸的挑衅!   想象手里的纸是苏小强,一把将其抓了“回炉重造”成一团,然后biu地扔出了窗外!   左右老魔王不在,我还怕个小魔王不成?   挽了挽袖口,站起身对双儿道:“咱们走!”   “少,少夫人,   咱们要去哪儿?”双儿迟疑了阵子,在后面跟上来。   “自然是带你找吃的去。”   正巧刚出门便见梁柱便瞧见檐下的石墩边斜靠着个扫帚,便饿狼扑羊地窜过去拽在了手里。   秋风凉凉地吹,一旁的一排翠竹随风摇曳。我抬头看了看天,见流云滚动,竟又有下雨的兆头。   不过,握了握拳,手里有个这么强悍的法宝,便没什么可怕。   使着劲儿挥舞了几下给自己壮胆,最后往地上一杵,叉腰问双儿:“怎么样?少夫人看起来还威武吧?”   她一双眼早因我那阵盖世神功瞪成了一双铜铃,听我这么   一说,干咳一声,道:“挺威武的……少夫人,您要不照照镜子自己瞧瞧?”   我正得意,吹了吹额前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一缕发丝,随口问:“莫非你随身带了镜子?”   “带、带了的,”她慢吞吞在袖兜里摸索了一阵,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面镜子来,“就是前些日子少夫人买的那个小镜子,双儿想少夫人偶尔出门时也许不时会用到,便一直揣在身上。”   这孩子,真有眼力见!   我满意地拍了拍双儿的小脑袋,将镜子接过手。   可是……镜子里那个满头乱发头上还插着半截绿油油的竹叶的家伙是谁? 第四六章 霸气非凡   镜子遮了一片空间,但仍能看清后面双儿眯成了月牙的双眼。   我斜眼瞪双儿,“竟敢糊弄少夫人,嗯?”   她却早已不吃我这套,这时索性微启双唇,呵呵轻笑起来。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话虽不假,但我坚信青莲始终是“出淤泥而不染”的,否则又怎会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之说?   双儿柔弱娇小的皮囊下,必也装着一颗很浑很邪恶的心,否则也不敢这么取笑我了。   我瞧着镜子里鸡窝头型的怪物,直道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此话果真不假。   这皮囊虽则生得面目娇小,肤瓷体白,但配上如此犀利如此逆天的造型,   还真是美不到哪里去。再美的皮囊,须得经过细致的雕琢,才能发光发热呐。   贼眉鼠眼地左右瞄了瞄,没瞧见其他闲杂人等,便咳了一声,从容万分地收拾起来。待收拾妥当了,才继续雄赳赳气昂昂地朝厨房方向进发。   叹只叹命途多舛。   将将从湖上疾行而过,双儿便又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叫开了:“少、少夫人……”   额角抽了抽,我这招正是打的出其不意掩其不备的注意,她这么一叫嚷,待行迹暴露了,还有什么意义?   回身正想叫她安静,便瞧见她手里拖了半截扫帚。   耶?她什么时候竟触类旁通地去弄了个护身的法宝?莫非她也十   分崇尚我这一套?   这么一想便十分受用。到嘴的责备立马咽了下去,眉开眼笑地改口赞道:“不错不错,双儿很有前途嘛!”   她小脸红了红,呐呐道:“为少夫人做点事情是应该的。”   “那咱们继续前进吧。”为了鼓励她,我索性将她拉到了身前,“来,这次换你来当先锋。”   她愣愣的缓不过神,迷茫地眨了眨眼,道:“可是……少夫人,您不打算修一修扫帚么?”   噶?什么情况?   双儿姿势笨拙地甩了甩手里的半截扫帚,继续道:“双儿捡了它本欲追上少夫人,可是少夫人实在跑得太急,双儿,双儿手里提着个东西,委实追不上   ,眼见厨房越来越近了,这才开口唤少夫人来着。”她歇了口气,红着脸再度表忠心:“这扫帚若是断掉了半截儿,少夫人的威武就少了半截儿,双儿,双儿可不能袖手旁观……”   顺着她的目光朝下看,才发现手里的扫帚不知何时已断掉了半截儿。   所以她手里的半截扫帚根本就是我手上断掉的另外半截儿?   见我疑问地瞧着她,她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咳咳……我说呢,刚才怎么一下就觉着这扫帚轻巧了一头呢,原来断掉了哇。   “双儿。”   “嗯?”   “那半截儿既已断掉,便扔了罢。”   漆黑的眸子里闪过疑惑:“为,为什么?”   我尽量摆了个威风凛凛的姿势,问双儿:“你难道不觉这样更霸气些么?”   “少夫人您等等,容双儿想想。”她低头,十分虔诚地掰着手指数起来。   汗,又来了么。   “霸气天成,霸气非凡,霸气……哎?霸气什么来着?霸气外、外露,唔?”瞄了我一眼,她疑惑道。   “恩恩,没错,形容得十分到……”位。   “可是双儿总觉不对劲来着……呀!双儿记起来了!”她跟诈尸似的蹦起来,一把打断我的话,“霸气侧漏!是霸气侧漏对不对,少夫人?”   好吧,今儿定是饿晕头了,才会频频出错,尽干些自己也不能淡定的事情来。我宽慰自己。 第四七章 进军厨房   除此之外,又得了个教训,便是日后莫在双儿跟前念这些词儿。   早上苏小强差点摔出门时,我明明只是低声叹了句,“霸气侧漏”这词儿便被她这么拣去了。由此可见,双儿这孩子,虽则浑身泛着一股子傻劲儿,但她耳力不差,且记**算个出类拔萃的。   被她这么连连打击了两次,心底熊熊燃烧的邪火降下不少,理智也逐渐回拢过来。   待行至厨房门口,便已彻底冷静下来。   双儿扶着双膝轻喘一阵,为眼前静的只余秋风卷落叶的场面所撼,凝神屏气听了阵子,惊讶道:“也?怎的一个人也没有,都跑哪儿去了?”说着探头朝四下瞅了瞅,朝厨房里边望去   ,“许姐姐,许姐姐似乎也不在呢。”   这场面确有几分诡异。莫非有什么陷阱不成?   双儿挨靠过来,轻轻地扯了扯我的衣袖:“少,少夫人,咱们,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呀?”   做什么?   呵,不就弄吃的么,来厨房还能做什么?   我拍了拍手里的棒子,瞄了双儿一眼,低声道:“肚子饿么?”   双儿眨了眨眼,肚子里传来的怪叫已先她一步替她做了回答。   “哎哎,你过来,”我瞄了一眼厨房,猫了腰招手让她凑近些,“趁着眼下没人,咱们这就去捞点好吃的,嗯?”   “这……不妥吧?”她不安地瞄了瞄周遭,小身板儿抖了抖,心有余悸道:“少夫人   ,咱们……还是想想别的法子吧,若是,若是给少、少爷发现了,咱们可就完蛋了……”   “双儿,你相信我,只要咱们谨慎点,便绝对不会有事的,嗯?”   一片绿叶从头顶上飘落下来,斜斜砸在鼻梁骨上,有些疼。   赶紧松开握着她臂膀的手,轻轻地触碰被砸到的地方。倒未出血,只是火辣辣的,像被烙铁对付过。   啧,人倒霉了果真是喝凉水也塞牙缝。   低咒一声,抬头狠狠地瞪了瞪满树葱绿,令堂的,又不是落叶树,绿油油的你丫掉个毛的叶子啊!   心中不忿,便又将这笔账记在苏小强头上。   “少、少夫人,双儿,双儿听您的。”她咬了咬牙,下了   决定,“您说吧,要双儿如何做?”   “不用怕,跟着我就成,咱们一会儿先这样……”我搭上她的肩和她咬耳朵,末了拍了拍她小脑袋,“这是个难得好的机会,咱们绝不能错过,晓得不?”   双儿两弯月牙似的柳眉微微蹙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如此,我和双儿便跟小老鼠似的,神不知鬼不觉潜进了厨房。   厨房中央置了块长条形的案板,一角放了几个重叠的竹编蒸笼,余下的地方则摆满了各类菜品,红的绿的紫的分类放好,瞧着虽舒心,却不能马上入口。   幸而蒸笼里边,还剩了几个蒸的白白胖胖的白面馒头。   “来,先填填肚子。咱边吃边找,嗯   ?”   双儿盯着我手里的馒头点了点头,接过后迫不及待狠狠咬了一口,没嚼两下便咽进了肚子里。   一整个馒头下肚后,一阵鲜香忽地钻进鼻子里。尚未喝上一口,便觉补了三分。   我瞄了瞄徐徐冒着烟雾的灶台,抖了抖身子,便跑过去。   灶里的火种尚未熄灭,仍闪着零零星星的微光,但那香味委实诱人,我已顾不得想太多便伸手揭了锅盖。   熬得浓稠的汤里,静静躺着只肥嫩的鸡仔,周边洒满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的蘑菇。   所以这是……   摇了摇头,呀呀个呸!   管他天王盖地虎还是小鸡炖蘑菇,先把这只散发着惑人气息的小家伙捞出来打包带走才是正理。 第四八章 狭路相逢   我向来无肉不欢,专挑着有肉的拿,见有好东西,更是秉承着雁过拔毛的精神,所到之处,全数收揽。   不觉有些汗颜,这……算不算强盗行径?   不过,管他呢,好歹名义上还算苏府的少夫人,亏待了别人也不能亏待了自己不是?   我这边鸡飞狗跳地忙活着,那边厢,双儿也不落人后,爬上案板便手快脚快地开始捞馒头。   第一层的拿完了索性掀了一个蒸笼,瞧见满格的白色顿时眉开眼笑,然后七手八脚继续往打包的布帛上扔东西。   手里的盘子差点打滑。   我瞧着她异常敏捷   的动作有些傻眼,只觉眼前有一群黑漆漆的乌鸦整整齐齐排着队“呱呱呱”地叫着飞过。   你说吧,好不容易趁着没人做一回偷儿,总得将手脚放开了专挑好的顺才是。   这白胖的馒头充饥倒可,却算不得珍品,你放着好好的鸡鸭鱼肉不拿,怎的就非得和这些白白胖胖的家伙过不去呢?   “少夫人,装、装不下了,”双儿却浑然全不知晓,抹了抹汗压着嗓子叫我,“怎么办呢?”   说着,一脸难色地伸手指了指被馒头大军压在下边的布帛。   “先搁一边不管它,你先过来,帮忙接   接我手里的盘子,快拿不过来了。”   “哦。”   她应了一声,伏下身子顺着从案板上滑下来。不料碰到了一边的馒头,顶上的几个立时顺势咕噜噜滚下来,在案板上滚了阵子,有个十分不听话的甚至滚下了地。   接着,从案板那边传来了一阵软糯迷茫的咕哝声。   咦是我的错觉么?   惊疑不定地瞧了瞧双儿,正见她也一脸恐慌地望着我。   比起案板上的拥堵,案板下的状况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满满当当地放着各类家用物什,瞧着有些杂乱无章。加上案板本就设得有些高,这   时也瞧不见那边有些个什么。   顺着案板的形状转了半圈,突地瞧见一个四下转动的脑袋。   一只小手还在上头乱抓,那人兀自低喃:“唔,怎的睡着了。”随即低低地注视着自己怀里的东西,道:“便是这个么?”   不是苏小强又是哪个。   奇了怪了,今儿吹的什么风,竟把这个小恶魔卷到这里来了。还是说,他本就打着监视的目的亲自出马来厨房蹲点的?   瞧他喃喃自语的模样,却又不像。   双儿从身后探出头,辅一见苏小强便不由自主地瞪直了双眼,一声惊呼即将脱口而出   。   我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莫惊莫慌,静观其变。   双儿捂着嘴点了点头,我们便一道缩在转角一边,只露出个脑袋悄悄打量苏小强,全看他要做些什么。   苏小强转了转身子,怀里的东西露出一角来,是个泥灰色的坛子。他两手合拢,轻轻旋开坛盖,也不管干净与否就直接扔一边,左手往上撸了撸右臂的衣袖,便伸了手往坛子里摸去。   一时便听得什么东西和坛壁相触的声响。   不多时,他便收了手臂,拽着枚椭圆的鸡蛋出来。   抚了抚额,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孩子……他是要干么? 第四九章 中招鸡蛋   苏小强很快便用他独特地行为模式为我解惑。   “哼,来压我啊,看小爷今儿不吃了你。”说着,便拿了手中的鸡蛋在案板边沿敲了敲。   想来还在为昨儿晚上的梦而纠结着。   他气儿使得足,瞬时便听得一阵蛋壳碎裂的咵啦声,接着黄白交错的蛋液便淌了下来。   苏小强有些愣神,嘴里喃喃念道:“怎的回事?莫非这鸡蛋坏掉了?”   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心,遂又从坛子里摸了一个出来。   黄白交错。   再一个。   继续黄白交错。   那张鼓鼓圆圆的脸蛋上因此沾了许多蛋液。   滑腻黏稠的感觉想来不好受,苏小强伸手去揩,哪知越揩越多。   苏小   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蹲下身子,板着脸一个接着一个往外扔鸡蛋。   那场面,额,很好很强大,很黄很暴力!光是一边瞧着,也生出些过瘾的感觉来。   双儿瞪着那边,狠狠倒吸一口气,想要捂住她的嘴,却已来不及了。   顺到一半的东西也不要了,拽了双儿就跑。   “站住,不许跑!”苏小强吼。   不跑的是笨蛋。   刚至门口,一只鸡蛋便biu地飞过,后来居上地砸在门上。   脚下顿时僵住。   因门前还堵着个齐朔。   我不怕鸡蛋,却怕齐朔。   他闭着双眼扬了扬手里的长剑,各中意味不言而喻。好久不见,他还是那么…   …美丽冻人。   双儿眼泛泪光,口中无措地低喃着什么,虽离得近,也听不太清。   苏小强背负双手踱着步子行过来,沾了蛋液的眉眼齐齐挑了挑:“做什么来的?”   “嘿嘿……刚好经过这里,就进来瞧瞧,瞧瞧……”   双儿偷眼朝灶台方向瞄了眼,却被苏小强逮着,顺藤摸瓜地瞧了过去。那只捞起来还未来得及打包的鸡仔,此刻正端坐在盘子里,昂着个头和我们深情对视着。   “刚好经过?”他哼了一声,“厨房里还长路了不成?”   我不答,考虑着厚着脸皮点头被扔出去的可能性。   又听他道:“罢了,小爷也不与你计较,你   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饶了你。”   吞了口口水,“什么问题?”   他左手伸出来,掌心静静躺着枚鸡蛋,道:“为何敲出来会成那样?”   双儿抖了抖嗓子,替我答:“回少爷话,这是生鸡蛋。”   “生鸡蛋?”苏小强眼中闪过疑惑,猜度着道:“便要煮熟了才能吃?”   点了点头。平日里看他鬼点子多得数也数不尽,竟连这个也不晓得么?   “哼,小爷果真聪明。”苏小强臭屁地扭了扭肥实的小身板儿,眸中突闪过一抹得意的光芒:“娘子,低头。”   “哎?”好端端的,低头干嘛?   他一手附在唇边,似有悄悄话要和我讲   。   顺从地弯了腰,不料一个鸡蛋立马便朝着面门而来,结结实实敲在额头上。   带着微微余温的蛋液顺着脸覆盖下来,眼前一片模糊。   我该庆幸,今日一早韩子非便带着苏妙林出府去了,毕竟多一个人瞧见,狼狈便多加一分。   苏小强走了,齐朔也走了。鼻尖那股子腥味,却怎样也抹不掉了。   胃里翻江倒海,扶着门昏天黑地吐起来。呕得眼泪花子都出来了,却是什么也没吐出来。双儿一边哭着唤我,一边着急地替我顺背:“少,少夫人,您没事吧?别,别吓双儿。”   我没事,好着呢。很想这般作答,一张口却又是一个干呕。 第五十章 苏母归来   这事儿成了一段小插曲,很快也便过去了。没过几日,韩子非和苏妙林提出辞意双双离了苏府。   之后,老女人陆陆续续寄了几封家书回来,报平安兼带询问苏小强以及府里的一切,却对回来的事儿一字未提。   每次传来家信时,苏小强都会率先抢了,霸着我丢掉手里的所有事情,给他念信的内容。而每当念下最后一字,又总会瞧见他眼底清晰的失落。   苏小强念得紧了,便每每撅了小嘴,红着双眼问我:“娘子,你说,娘亲是否不要我了?”   “不会的,老夫人怎么会不要你呢?”虽然你确实很魂淡。   然后他便会重新亮了双眼,肆无忌惮地闯祸,直至下次家书传来时的再次失望。   苏小强闹着要给老女人回信,认识的字却不多。这件差事便落到了我头上。   我会一一照实答了老女人书信里提及的一切内容,然后将苏小强的念想一并寄送出去。   一封又一封,老女人却迟迟未归。   日子像快进的镜头,转眼即逝。   也不知是否临了冬的缘故,不论日里夜里,倒是越发贪睡了。   一   日,正为苏小强讲武松打虎的故事,老管家急吼吼地捏着一封书信冲了过来,言说老夫人已启程,在归家途中了。   “哦哦哦”苏小强便一把跳将起来,抱着我的腿又叫又跳。   双儿也露出些许期盼。   瞧了瞧满目疮痍的景色,莲叶早已枯萎,湖边的垂柳也只剩了光秃秃的枝条,但这并不影响府里升腾的喜庆。   每个人都在高兴,每个人都在期盼,只除了我。   于我而言,老女人的归来说不上欢喜或者愁思。我只是单纯地,对“归家”一词,有   些迷茫。我常想,归家……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老女人回到苏府的时候,恰逢临城第一场雪。   细雪飘扬,白沫纷飞。空气也寒冷了几分。   漫天白色里,车夫驾着一辆普通的马车缓缓行来,徒留身后两道和着些许新泥的车辙印,深浅不一,蜿蜒而来。   待得近了,马车的门帘才被掀起。   老女人身系一件棕灰色披风,下了马车,便融进一天一地的冰雪里。披风毛领上落了些雪沫,发饰也有些凌乱,风尘仆仆,却不掩她一身久经风霜酿   造的光华。   辅一见了脸蛋通红的苏小强,她便立时矮了身,揉着他的发顶将人搂进怀里。   她的眼神是柔和至极的,但手尖的颤抖以及眸中的明灭却泄露了一丝不安。这么一个既当爹又做娘的女汉子,委实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的事情,才会让她这般不淡定。后话不提。   因老女人回来,苏府潜移默化中又变得井然有序了。对此我倒乐见其成,毕竟苏府到了我手里,只会成个烂摊子。   只未料到,很快便出了件大事儿。一件让我悔痛万分的大事儿。 第五一章 踢馆子么   临城自那日后便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雪,身上厚厚裹了一层,尚能感觉隐隐的寒冷。   我是个见不得美的人,虽恨不得去那一天一地的白色世界里狠狠跺上几脚,却也抵不过这副畏寒的身子,只得缩在屋子里,每天靠着屋子里添的炭火生存。   说道炭火,便不得不提一提老女人。   丫最近约莫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对我这个眼中钉竟出奇地和善起来,虽则面上冷冷的,然待遇却翻了不知几个档次,不仅让人把我那窝挪到了东厢,每日早中晚还每每让我陪着母子两人一起用膳。   对于老女人这突来的一招,很不明   所以。心里虽毛毛的,但一看到秀灵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不愿的模样,心里的膨胀感便呼啦啦使劲往上窜。我记仇向来很在行的。   双儿说苍天有眼老夫人终于瞧见少夫人的好了,我嗤笑,好或不好,还得以后说了算。   这日,陪着一大一小两个变态食不知味地用了午饭告辞,前脚刚迈出门槛,却被苏小强叫住。   回身便见他从凳子上跳下来,鼻尖红红的,眸光亮亮的,靠在老女人身旁瞅我。顿了一阵,他开口央我和他一起玩雪。   不怀好意,绝对不怀好意!每次他想出什么鬼把戏时,眸光便总这般,闪烁不定又故作正经   。   老女人听闻这话,出奇地并不做声,只低着头,拿了一方娟帕拭嘴。   双儿手中的纸伞撑到一半,闻言担心地瞧过来。我僵硬地站在门口,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答复,只觉寒风吹啊吹的,身子又哆嗦了几分。   苏小强不管,撒丫子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不放了。   我低头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今儿还有事,咱们改日再去可好?”   “不管,不管,我就要去,现在便要。”他狠劲儿往下扯,连带左摇右拽。我使劲护住生拉硬拽中渐渐下滑的裤子,欲哭无泪地向老女人求助:“老夫人……”快把这只八爪小恶魔   拉走吧。   老女人眸光幽幽地瞧了一眼,默了一阵面无表情道:“想去便去罢,不必这般拘束。”   喂喂喂!什么想去?本姑娘哪里想去了?你现下倒不怕我将你儿子拐了去?   老女人眉也不抬,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苏小强欢呼一声,便拽着我往外跑。   呼呼的风声中,只闻一个隐约的声音不辨喜怒道:“叫人将东西都收拾了罢。”   踉踉跄跄地随着苏小强出了门。心里有些纳闷,却没敢朝后面瞧,也不知身后老女人是个什么表情。   双儿在后面追了一阵子,三两步便摔个跟头,渐渐就不见了人影。   后   来么,后来么……我只能用一句话形容:我料中了开始,却未想到结局。   苏小强说要玩雪,出了苏府大门却仍未停下,直直拉着我朝街口跑,直至来到一处尚算气派的府院门前。院门这时紧紧闭合着。积雪落了厚厚一层,那台阶全被隐没了,门前两只石狮子上也积压了不少。匾额上的两个大字却因此凸显了许多。   王家。   传说有一只勇猛无比的大黄的王家。   这个因为苏小强常常光顾而变得多灾多难的地儿,即便化成灰,我想我也认得了。   我瞄了瞄摩拳擦掌的苏小强,丫该不是叫我一起来踢馆子的吧? 第五二章 所为大黄   咳,事实证明,我想多了。因为……你会觉得扒在人家门缝上觑着一只眼睛左瞧右瞄的家伙是踢馆的么?   当眼前出现一只扭过去扭过来的屁股,你的第一个念头又会是什么?我想,很多人必和我一样,会生出踹两脚的冲动。   由此我得出一个结论,苏小强不是来踢馆的,丫是脑子进了水,来找踢的。   而那个找踢的家伙,脑袋继续贴在门缝上,正一手朝我挥了挥。   慢吞吞挪过去,他便挪开了脑袋,指着门缝道:“娘子,你瞧瞧。”   “什么?”除了屋子,就只一地白雪,无任何特殊哇。   苏小强迫不及待又凑过来瞄了一眼,献宝似的道:“哎   哎,你仔细瞧瞧墙角那边哇。”   “墙角怎的了?”   苏小强神秘兮兮地瞧了我一眼,“瞧没瞧见那只大黄?”   我维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傻样,不太确定地问:“檐下窝棚里那个?”   苏小强点了点头。   “丫躲我好久了,每次见了我就夹着尾巴逃跑,逮了几次也逮不着,后来干脆躲外边不回来了。嘿嘿,这次总算给小爷瞧着了。”他得意道:“娘子,咱们这就去把它弄出来,好不好?”   “你要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晓得了。”苏小强双目闪过奸诈,“在这儿守着,莫让丫跑了。”   言毕便一阵风似的刮走。   他再回来时,身后多了团   乌漆抹黑的东西,待得近了,才瞧得分明,是张破渔网,也不知是从哪儿A来的。   苏小强怪笑一阵,对我吩咐:“娘子,你去踹门。”   “这……不好吧?”   “什么不好?”苏小强往上撸了撸衣袖,收整着手里的网,“你只管踹便是,王爆发家的大门白日都没别门闩,一踹就开。一会儿你踹开就闪一边去,逮大黄的事情小爷亲自来。”   “……”这么知根知底的模样,他一定把王家当自己家了吧?   我站在王府大门前,深呼了一口气,对苏小强道:“准备好了吗?”   苏小强一双眼老早便盯着大门不眨了,这时只点了点头,认真地捏紧了手中   的渔网。   一,二,三。   踹。   窝棚里的大黄抬头瞅了瞅,嘴里警告地吠了两声便甩着弯刀似的尾巴朝我冲了过来。   “呀!大黄,大黄来了。”我一边嚎一边跳开。   苏小强捏紧了手中的渔网严正以待。   大黄冲到门口,见了苏小强,便转身想跑。   苏小强早有准备,哪会这么容易给它跑掉,一把将手中的网撒出去,将大黄罩了个严严实实。大黄垂死挣扎了一阵,便束爪就擒了。   苏小强又胡乱地用网将大黄套了一阵,末了捆成个粽子,满意地拍了拍大黄露在外边的脑袋,“小爷就晓得你会上钩。”   大黄粗喘着,嘴边尽是白茫茫的气儿。丫   闭着眼,这时只管委屈地呜咽。苏小强在大黄颈上系了根绳子,满意地扯了扯。正要走,一个浑身闪着金光的家伙便带着几个妻妾丫鬟一阵风似的扫了过来。   苏小强咧了咧嘴,率先打招呼:“王爆发,咱们真有缘呐。”   大黄见靠山来了,尾巴重又弹起来使劲甩了甩。   王爆发眼角抽了抽,下巴处肉痣上的那撮毛迎风颤了颤:“苏少爷说笑了,可否先将我家大黄放了?”   苏小强小横眉挑了挑,“小爷正想与你说呢,今儿大黄就借了我吧?”   “以大黄的气质,不太配苏少爷,要不换一个吧?”   苏小强眸光亮了亮,“你家里还藏了好东西?” 第五三章 不太合称   苏小强挨个打量起身前的一男N女,似要在他们身上瞧出个洞来才罢休。   王爆发原本爱怜地瞧着自己手指上戴得满满当当的金扳指玉扳指玛瑙扳指,听苏小强这么说,眼尾顿时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抽了抽,“嗖--”地将手缩进了衣袖里。身边一群众星拱月的女眷闻言则俱是小心地朝后挪了挪步子,一边谨慎地盯着苏小强一边统一无比、争先恐后开始拔手指颈项耳朵上的东西。   啧啧,暴发户果然是暴发户,动作都这么豪爽利落的,丝毫没有扭捏和犹豫,这场面……简直无声胜有声。   不过依照苏小强的个性,若等她们扭捏完,身上的好东西怕早就被抢得一个不剩了。   “不用藏也不用拔,小爷今儿没兴致瞧你们那些个东西。”苏小强哼了哼。   闻言,众人总算安心地停下了手忙脚乱地   动作,别发的别发,拂袖的拂袖,院子里****的气氛稍稍有所缓解。   这时,一只全身毛皮漆黑的猪不解风情地循着墙角拱了过来。   苏小强全副注意力便全转到那只黑色的笨猪身上去了。   王爆发额角突了突,频频朝身边的小妾使眼色。无奈不论自己白眼眉眼抛了无数,各个小妾俱是做低头沉思状。无奈之下,王爆发便又将希望寄托在稍远一点的丫鬟身上,效果同样不大。   那只嘴里一个劲儿吭哧吭哧的家伙却是里这边越来越近了。   眼见苏小强双目亮亮的,已朝前行了一步,王爆发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自己上。   他假笑一声,用自己尚算高达的身子挡住苏小强的视线,“王某家中确有比大黄更加好玩的东西,这便带苏少爷去瞧瞧?”   苏小强伸手去拨王爆发挡在身前的身子,朝   那只笨得啥也不知晓的东西努了努嘴,小心翼翼道:“不用瞧了,小爷觉着它就不错。”   “额,这个怕是不成,这只小福猪是受城西林员外所托从双城运回来的,赶明儿要送过去屠宰为林员外生辰祝寿用的。”   苏小强不管,绕过王爆发兀自朝那只沾着“员外”金光的小福猪扑了过去。   他一双小手辅一拍上去,便惊了那只看起来笨拙实则还算敏捷的小福猪,丫顿时便嚎了一声,惊吓之余甩了个个儿撒丫子又朝后院拱去。   苏小强将拴着大黄的绳子往我手里一扔,便欢喜地追了出去。   王爆发生怕出了什么岔子,自然跟着苏小强跑。   老爷跑了,小妾又怎会甘心,遂挽了碍事的裙摆继续跟着追。   “三(二、七)夫人,等等奴婢……”   一大票人转眼就炮哥干净,只剩了大黄和我,一   起在冬风中瑟瑟发抖、无言相望。   等着等着,瞌睡便来了,索性牵着乖顺的大黄找了个避风的位置靠靠。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个清脆的声音:“娘子,咱们走!”   “唔,好……啊!”   睁开眼,却被眼前的景象着实吓了一跳。眼前这个额头上长了三个不规则包块且鼻青脸肿的家伙是谁哇?   “是小爷我啦!那只该死的蠢猪,竟敢拉着小爷在后院的石头上撞来撞去!”苏小强斜着眼朝自己额头瞧了瞧,随即伸手触摸,不满地吼道:“啧……疼死了。”   他身边多了条系着绳子的小花猪。小花猪颈上戴了个闪闪发光的金猪头像,这时配合地叫了两声。   “咱们先去找大夫吧。”我忍着笑道。   丫自作自受,现下合该安分点了。   “不要,小爷要去玩雪!你瞧,这只小花猪很可爱   ?王爆发家里好东西果然不少。”苏小强得意道,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大黄呢?大黄在哪儿?”   “喏”朝廊柱上绑的绳子努了努嘴。   苏小强解了绳子,一左一右牵了两畜生,回头欢欣地道:“娘子,咱们出发吧。”   寒风中送来王爆发急切的声音:“哎哎……苏少爷,王某的金猪……您不是说今儿没兴致瞧这些个玩意儿来着?”   不多时,王爆发便跑到了近前,扶着双膝直喘气。   “王爆发,你做人可不能这般小家子气。”苏小强拍了拍他的肩,“小爷只是借你这小猪牌用一用,你还怕我不还不成?”   “这……”   “小爷觉着吧,以小猪牌的气质,不太配你王爆发。”苏小强瞥了瞥小花猪颈上的牌牌,青紫交加的小脸生生笑出多花来:“你不觉着这块小猪牌跟小花猪更合称么?” 第五四章 第四个包   苏小强十分无耻地丢下这么一句,便拽着不太情愿的大黄和不明状况的小花猪,朝王府大门外行去。   我赶紧宽慰:“王老爷您别担心,待他新鲜劲儿过了,一准会将东西还回来。”   当然,一般说来,苏小强玩腻的东西通常都会落得个面目全非的结果。   我素来贴心又委婉,这话自然未说。   王爆发想来十分明白苏小强的行事风格,他本就欲哭无泪,闻此言更如丧考批。   只得冲丫干笑两声,朝苏小强追上去。   苏小强心里应是极高兴的。   丫眼光不离身前的两只,也不管自家壮烈中含着惨   烈的造型,每缝遇见行人,大老远的便会抖着破了些许的嘴唇嚎道:“让让啊让让,撞了小爷可不负责!”   每逢听了“苏少爷可真威风啊”“苏少爷好气魄”这等赞叹,苏小强更是洋洋得意。我却恨不得能挖个地洞将自己埋了。因苏小强被两畜生拽着跑的场景,总让我脑子里生出个不太美妙的词儿来。   迎着各色诡异的目光行了一路,总算到了目的地。   苏小强将大黄和小花猪拴好,嘀嘀咕咕地在一颗大树下刨了一阵,从雪堆下面挖出个长条形的包裹来。苏小强将包裹外面的粗布解下,里面   便露出个长条形的木匣子。   里面装着一块木板,短边两角处打了两个孔,各用条铁链系了。   不晓得是不是苏府伙食开得太好的缘故,苏小强脑袋里总能生出些五花八门的念头来,就如此刻:他将其拖出来,随后便将两条铁链的另一端系上可怜兮兮的大黄和扔然搞不清楚状况兀自拱着皑皑白雪的小花猪的脖子。如此,一个简易的雪橇便成形了。   忙活了一阵,他总算拍了拍手,满意地瞧了瞧自己的杰作,捡了跟枯木枝便跳上木板。一边挥枝驱赶大黄和小花猪,一边得意洋洋地宣布:“上来罢   ,小爷带你去玩玩。”   扯了扯嘴角,有些汗颜道:“我一边瞧着便好。”   苏小强瞥了我一眼,打量道:“为何?”   纠结了一阵子,答:“我和这东西不太合称,站上去怕是要污了相公英明神武的形象,是以……”   他素来在乎他“英明神武”的形象,我这么说,他定会重新考虑的。   果不其然,苏小强闻言小横眉当即便挑了挑,不确定地瞄了我一眼,犹疑地问:“你……真不上来?”   摇了摇头。又朝后面退开几步。   苏小强便未再说些什么,全力驱使身前的大黄和小花猪。   大黄拼命   往前跑走,小花猪却十分不买账,挥了几棍子还是笨得只会吭哧吭哧满地拱雪球。如此一来,便有些乱了套。苏小强急了,嘴里不时蹦出吆喝。   可凭他吼得再厉害,也仍是无用。小花猪甚至岔了道,扯着链子横着跑起来。苏小强站立不稳,身板儿四下晃悠。两条链子构成的夹角里长着棵笔直的树,然后么……   咳咳,待我将苏小强从那树干上扒下来时,他额上三足鼎立的三个包块间已慢慢悠悠冒出了第四个包来。   难为他还一脸晕乎乎的傻样。   忍了又忍,没笑。咬牙将他背起来,去找大夫。 第五五章 五个月了   待开了方子抓了药,苏小强已趴着睡熟了。天色渐晚。他却无转醒迹象,只得苦哈哈将他驮回苏府。   我估摸着老女人若见了苏小强这副尊容大抵会即兴上演一出川剧变脸,故进了府便专挑幽僻的小径走。   幸而一路上并未撞见人。   瞧着苏小强的寝房近在眼前,不禁松了一口气。   我颠了颠身上的苏小强,轻轻推开门。   “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几乎在同时,清冽的嗓音便响起,夹杂着淡淡的不耐和不满。   老女人闲闲靠在软榻上,秀灵侍候在一边。   “……”这算不算跑得掉和尚跑不了庙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虎躯一震,不觉间便松了手劲儿。屋里先后响起“咚--”“啊--”两记二重唱。前者是苏小强沉闷扎实、密度可观的坠地声,后者则为苏小强稚嫩清脆、精力旺盛的干嚎。   我闭了闭眼,心道要怪就怪你娘吧。   老女人赶紧起身过来,扶起地上的苏小强便甩过来一个怒火中烧的目光:“这是怎地回事?”   她那副模样,哪里像是变脸,分明就是想喷火嘛!   瞄了眼秀灵幸灾乐祸的模样,干干地答:“这个……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苏小强摸了摸摔疼的屁股,讨   好地偎过去,龇牙咧嘴地道:“娘,这事不怨娘子,孩儿也不疼……啧……这事儿要怨还得怨王爆发。”他拽着老女人的手蹭了蹭,复又抬头可怜兮兮地对老女人道:“娘亲,孩儿好饿哇”   老女人瞪了我一眼,也未再说什么,叫秀灵吩咐下去准备晚饭。   脑袋有些眩晕。忍着心底的阵阵翻腾,匆匆向老女人告辞。一只脚刚跨出门槛,便觉眼前一阵金星乱冒,所有事物都以诡异的方式旋转起来,混沌中,只觉身下青石好凉。   再次睁眼时,发觉自己已躺到了床上。   曲指动了动,却觉全身软软的,没   力气。偏头一瞧,见手腕上压着一只形如枯槁的手。   一个老态龙钟的大夫正坐在床边闭眼沉思,稍远一点则是微微蹙眉的老女人,苏小强难得安静,乖巧地依偎在老女人怀里,双眼却是直愣愣地盯着这边,见我醒来,双目亮了亮。   苏小强张了张嘴刚要叫喊,老大夫便睁了眼,缩回把脉的手。他微微皱眉,神色古怪地瞧了瞧苏小强,又打量了我一番,表情有些诡异。   老女人十分平静,道:“大夫,怎么样?”   “老夫人尽管放心,少夫人受了些风寒,幸而并无大碍。不过……”老大夫顿了顿,接   着道:“还需仔细调理,少夫人现下毕竟有喜了,还是莫要着凉才好。”   老女人咬牙切齿,问:“多久了?”   老大夫抹了把下巴上的胡子,“约莫五个月。”   什,什么?有,有喜?我没听错吧?   朝老女人瞄了瞄,恰见她青黑着脸瞪过来。和妖孽一起的那些日子的确未做任何措施,现下想来确有可能。   顿觉有些心虚。   苏小强不明状况,眼睛亮亮地拽着老女人手臂撒娇:“娘亲娘亲,孩儿是不是快有弟弟妹妹了?”   那大夫闻言,身子抖了抖,似终于明白了什么似的,开了药方子火急火燎地告辞。 第五六章 母子争执   “谁的孽种?”老女人嘴唇微不可见地抖动了一下,尚算平静地问我。   这是我第二次从那张冷傲严肃的脸上见到那种溢于言表的失望。第一次,便是不久前她回来抱住苏小强时。   原来……她竟对我有过期待?   “我……”   怔了怔,不知如何回答。   “很好,很好。”她一连说了两次,顿了顿,缓缓站起来,牵了苏小强的手,“强儿,咱们走。”   苏小强扭了扭,跑回来扑我身上。头埋在被子里闷闷地道:“我不走,娘子病了,我要陪着娘子。”   “强儿!”   她神色间已动怒,苏小强却不管,我轻轻推了一把,   丫还是八爪鱼般赖着不走。   老女人疾步行过来,不由分说拽着苏小强要走。   苏小强也不知哪根筋不对,竟扁了扁嘴扯开嗓子嚎啕起来,一边哭一边道:“我不走,呜呜,我就要留下来,呜呜呜呜……孩儿就要和娘子玩……”   “你竟要忤逆娘?”她向来不动声色,再大的事情最多也只冷着脸,这幅青筋暴跳的模样想来已是气极,这时也不管字眼难听与否,不管苏小强是否能听懂,抓着苏小强的手腕,抖着手指指着我:“为了这个不知检点的下贱胚子,你竟然忤逆娘?”   “娘子……呜呜……娘子不是,娘子就是娘   子,”苏小强也不知哪来的劲力,紧紧抱着我,“娘子会替孩儿抓蛐蛐,娘子会烤鱼给孩儿吃,娘子会陪孩儿放纸鸢,娘子会帮孩儿抓大黄……呜……孩儿累了娘子会背孩儿,孩儿怕了娘子会掀开被窝,呜……就算孩儿往她脸上扔鸡蛋,她也不躲,也不骂,不会丢下孩儿一个人……”   一滴一滴的温热落下来,打在脸上。心地忽地像裂开了一个缝,那些看不见的,深深埋藏的黑暗里,仿若渗进了一丝微光。我一直以为苏小强就是个不懂道理却一堆歪理的家伙,不学无术,无理取闹,没心没肺,却才发现……这些事情…   …   他一直是记着的。   一直记着。   “老夫人……”   “你闭嘴!”   耳朵嗡嗡的,脸上辣辣的。   我转过来,瞧着老女人,静静等待。   苏小强眼中闪过一抹惊吓,接着跳起来抱住老女人:“不准打她,不准你打她!”   老女人脸色瞬时苍白,身子颤巍巍往后退了一步,被小心翼翼的秀灵扶住。她眼底闪过一抹哀恸:“好好好……都向着外人,都向着外人……”   “夫人……”秀灵颤了颤,要说什么,却被老女人轻轻挥手打住。   “呵,我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才会落得这个下场。尽心尽力忙碌了大半辈子,我为   的什么?不管家业抛弃妻子的夫君,还是只懂玩闹不思进取的儿子?”老女人兀自低喃,像是说给自己听,又似是说给远方的某个人:“以为那个贱人死了,你终会明白,终会回心转意。接到你的家信,急急忙忙赶去,你却要我照顾那个孽种,呵呵……如此也罢,至少还有一个人陪着我。但……为何出门一趟,连自己身上掉下的肉也要为了……噗……”   气急攻心,老女人喷了一口血便晕过去。   “娘亲,呜,娘亲……”苏小强慌了,爬过去一个劲摇晃。秀灵见势不对,急匆匆出门,想来是追才出门而去的大夫去了。 第五七章 诡异梦境   眼前漆黑一片。伸手四处摸索,却碰不到任何东西。   这个黑漆漆的地方,究竟是哪儿?   “髅殇……”   谁?   “髅殇……髅殇……”   是谁在喊?唤的又是谁?   竖着双耳仔细聆听,跟着直觉走。   那个声音还在低低呼唤,但越发清晰了,我知道,我离那里越来越近了。   转了几次方向,终于瞧见了一点亮光。   轻轻推开眼前那扇门,便见一片广袤的花海。粉**红,闪着淡淡的光芒。   轻轻前行一步,身体却不可抑制地坠落下去。   这是一片桃林,树干十分高大,仰望而去,看不到尽头。叶子尚未长出,花却已开得十分繁茂,一簇一簇好不热闹。   这个窝便是由两棵桃树的枝桠盘旋纠缠而成,桃花从纠结的枝桠间钻出来,开的,未开的,半含的,扎得满满当当。缕缕阳光从繁茂的花海中穿透下来,细小的微尘轻盈浮动。一阵清风拂过,那些调皮的花瓣便打着转转飘落,朝着这个窝里飞旋而来。   纷纷扬扬的花雨。   满天满地的粉。   这时,传来一抹温雅又熟悉的嗓音:“小东西,怎么了?”   我朝那边瞧了瞧,只见一名   男子屈膝蹲在不远处一颗大桃树旁,身前的草地上依偎着一团白色的东西,是个白皮儿幼狐。   那幼狐抬起脑袋低低呜咽了几句,便又将头扎了进去。身子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男子顿了顿,将其拧起来,放在身前细细打量。   小狐狸睁了睁水汪汪的眸子,甩了甩耳朵从男子手里挣脱下来,在男子小腿处蹭了蹭,白色的尾巴抖索着朝天翘着。   “喵呜”   “你是猫还是狐狸呢?”   男子爱怜地摸了摸幼狐,轻轻在它额头弹了一记。   一阵微光快速在它额角隐逝,便见那小东西团成了个雪球,呜溜溜朝着低矮的地势滚,最后撞着桃树树干才堪堪停将下来。那小狐狸生生打了个喷嚏,尖尖的牙齿露了出来。   “哎哟……疼,好疼!”幼狐张了张口,竟吐出人话来,是个清脆的女娃娃音。见男子在笑它,不禁有些恼怒:“喂!你做什么扰人清梦,还,还有……你笑甚?”   男子摇了摇头,轻轻朝幼狐伸出手去,幼狐“嗖--”地窜起来,躲到大桃树后面,一双小爪子扒在上面,小脑袋露了半个出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如临大敌地盯着   面前的男子:“你,你要干甚?”   男子眉目低垂,辨不清表情,但有轻笑浅浅溢出。他纤长细瘦骨节分明的手并未收回,道:“姑娘很有意思,我们交个朋友,如何?”   “本姑娘又不认识你,谁,谁要和你交朋友!”幼狐轻哼一声别开小脸,双爪在桃树上划了划。   未想它那几下子顿时引得整个大桃树发出一阵咳嗽,全身的枝桠也摇曳不停,几朵桃花从枝头分离,聚成一个圆圈,朝着幼狐砸去。顿时便又响起幼狐叽里呱啦跳脚的声音:“喂!你个老不休!不就挠了几下嘛,别这么小气哇!再说,再说了,别人求我我都不干咧,给你免费挠痒痒,你倒不乐意了?”   那桃树原是个成了精的树怪,这时抖索了几下枝桠,一支弯下将白皮儿幼狐卷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你这娃娃,欺负我一个老头子倒有理了?”   “树怪伯伯,您看啊,若非他存心挑衅本姑娘,本姑娘便也不会挠你了嘛!”幼狐被卷至空中,也不怕,它一双水灵灵的珠子转了转,伸着短小的爪子拍了拍那枝桠,开始挑拨离间:“他才是那罪魁祸首,所以你要怪   就怪那个家伙咯。”   “强词夺理的小娃娃!”大桃树言语间虽有不满,倒还是和善地将起放下了,不过那枝桠在放开幼狐时,探去幼狐前爪腋下轻挠了几下,顿时引得幼狐咯咯笑起来。   “喂!你这老头儿,年纪一大把了,原来竟是个背后偷袭的小人!”幼狐炸了,一爪子又挠将过去,顿见那枝桠上渗出青绿的液体来。   老桃树**一声。   幼狐有些心虚,却还强自道:“这不能,不能怪我,要怪便怪你自己吧。人家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这老家伙呢?竟和我一个弱小的女娃娃斤斤计较,活,活该,哼!”   男子见状,指尖轻弹,一束光华在那负伤的枝桠上闪过,伤口竟瞬时消失不见了。   老桃树周身的枝桠都低垂下来,花瓣纷飞,只听他道:“多谢这位公子。”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男子微微还了一礼,便朝前行去。清风拂过他柔和的衣摆,空气里淡淡的花香四散。   老桃树未同幼狐计较,倒是那幼狐,见男子会这等神奇的法术,便巴巴地贴了上去:“喂,我叫髅殇!你叫什么名字?”   唤髅殇的便是   男子么?可先前他分明不知她的名字。   脑子晕晕的,却听男子清雅地答:“在下慕锦。”   慕锦。   慕锦?   是了,我说那声音怎么这般熟悉。   不管了,权且追上他再说,这个地儿美则美矣,却委实诡异。   站到窝边腿肚子却一个劲打颤,生不出跳下去的勇气。这窝离地好高呢,跳下去我这两根萝卜腿儿可算残了。   见那俊逸的背影渐行渐远,我慌了,扯着嗓子嚎起来:“慕锦!慕锦!慕锦……”   他却似听不见,兀自朝前而行。   去哪里?他要去哪里?   眼见他便要和身旁那只白皮儿幼狐消失在漫天的粉色里,我便慌了,闭了眼直往下跳,坠落的感觉却无边无际,似没有尽头。我急的睁开眼,却瞧见熟悉的床,熟悉的一切,不是苏府又是哪里。   被子里似埋了个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甚而有隐隐的光从里面透了出来。我一把掀开被子,却见那光晕是从自己肚子里冒出来的。   那光渐弱,转瞬便消逝了。却觉越发诡异,我肚,肚子里,莫非……长了个怪物?   我为这突来的想法生生吓了一跳,左摸右摁了一阵,却再无任何异常。 第五八章 包扎艺术   窗户吱呀响了一声,接着,感觉有什么嗖地跳上床来。大抵是哪家的猫罢。   伸手去赶,触手却是一片黏腻。   空气里漂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腥甜。   是血,温热的血。   赶紧爬起来,却见被子上躺了只白皮的狐狸。它后腿上染了刺目的红,双目微微睁了睁,散漫地瞧了我一眼。   心里颤了颤,那双眸子,那双几个月以来不时便会在脑子里闪现的眸子,便是化成灰,我想我也是记得的。   那血一直流个不停,被子上也染了几分暗沉。   淡淡的腥甜充斥鼻间,让人几欲作呕,我皱了皱眉。   但若任他这么下去,怕是性命难保。   咬了咬牙,终是决定动手。   电视剧里,英雄救美的男子受伤了,女子便会撕扯自己的里衣为英雄包扎。想了想,决定参照电视上的做法,包扎。   用被子暂时掩着妖孽的伤口,找了件干净的月白色里衣,便开始动手撕布条。   一时间嘶啦声不绝于耳,但能用上的一条也没有。   啧,我这种小菜鸟,和高手之间果然还是存在差距的。人家撕个布条也能风华绝代,随便一扯便可包扎。我呢?床上那些布条尸体就不说了,光是手中这条销魂的小三角就够   我凌乱了。   我狠狠的,继续扯。   令堂的,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姑娘我就不信了。   双儿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里衣已被我撕了大半,总算撕出条能够包扎的。估摸是我脸上的神情太过凶神恶煞,她行过来的步子敛了很多,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少,少夫人……”   我摆了摆手:“去打盆水来。”   待清理好伤口,让双儿找了些金疮药来给妖孽敷上。狐狸闭着眼闷闷地哼了声,却是十分乖顺地任我替他包扎。   虽是初次,却难不倒素来聪慧的本姑娘。一圈又一圈缠绕下来,便愈发   熟练了。瞧那均匀细致的纹路,密不透风的厚度,啧啧,我还是极有天分的嘛。   我满意地瞧了又瞧,末了满意地在妖孽腿上拍了一记。妖孽呜咽了一声,黑亮的眸子瞅过来,染了层薄薄的水光。   “小狗……?”双儿突地开口,试探地唤道。   妖孽又瞅了瞅双儿,耳朵甩了两下,重又微微喘着气儿将头伏在被子上。   见狐狸不理会她,双儿朝我投来希冀和求证的目光。我咳了声,轻轻点头。   她有些激动,眼眶里聚了些泪,伸手去抚弄妖孽耳朵。   “双儿,少夫人包扎的还行吧?”我   挑眉朝妖孽造型拉风的腿努了努嘴,“是不是很有内涵?”   双儿愣愣地点头,瞄了瞄妖孽,吞了吞口水一脸迟疑,道:“可是……少夫人,这个……会不会太厚实了点?”   “会吗?”我站远一些换了个角度瞧了瞧,“唔……这么看是挺像只蚕蛹的,要不……咱重新研究一番?”   研究的成果十分惊人。我和双儿生生毁掉了七件里衣。我抹了把汗,好在悬崖勒马,身上这件还未扒下来。   直至许久以后,我才恍然悟了一个问题,为什么就非得是里衣呢?--电视剧,果然都是害人的。 第五九章 一封休书   檐下那丛葱茏的棕榈被压弯了腰,风一呼啸,雪便纷纷往下掉。门开着,整个屋子便也被积雪衬得亮堂堂的。屋子里炭火生得旺,我和双儿苦哈哈地擦洗收整。活动了一阵子,身子倒是热乎乎的了,额上甚而冒出细细的汗来。   再瞧妖孽,已睡得十分熟络了。   早饭过后,来了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秀灵。事实上,自从韩子非苏妙林来过府里后,秀灵性子便改了许多。   苏府的下人看起来老实巴交一板一眼,私下里八卦流言却是杠杠的。某次翻墙溜回西厢拿东西时,竟从两个嚼舌根的丫鬟那里得知一个十分劲爆的秘密:原来秀灵爱慕韩子非。奈何妾有情郎无意,韩子非对那痴儿倒痴缠得紧。这便也很好地解释了韩子非二人作客府上那段时间她的   重重反常迹象。   秀灵本就生得秀气,这时神色间不喜不怒,看起来到颇有几分温婉。她双目四下瞧了阵子,唬得我以为她又是来抓奸时才不紧不慢道:“夫人找你。”   双儿眼睛瞪着我的肚子,有些紧张,吞了吞口水结巴着说:“少、夫人,怎,怎么办啊?”   “无事,我自有法子应付。”瞧着秀灵转弯消失的背影,我拍了拍双儿宽慰道“你呆这儿,好好照看着它,嗯?”   双儿拽着我的袖子点了点头。   屋子前有一丛翠竹,一年四季葱葱绿绿,这时压了雪,便衬得更加精神了。透过竹叶的缝隙,隐隐可见那边主屋一角红漆的廊柱和汉白玉回廊。   东厢里统共两处单独落座的屋舍,老女人的寝房便在东厢靠前那处修得讲究许多的主屋,我居住的   地儿则在右后边这排没那么显眼的屋子里,从外到里的倒数第二间。   两座屋舍间挖了一个形似葫芦的小池子,葫芦中部砌了一座小巧精致的草绿色桥面,若是春夏,和着旁边栽种的翠柳,必会十分赏心悦目。只不过现下到了寒冬,垂柳的叶子纷纷落尽,只余了结着冰凌的枝条儿,瞧着反倒平添几分萧索。   出了屋子,绕过那从竹子,过了桥,踏上回廊,再不远便是主屋了。   突然感到肚子被轻轻踹了一下,一低头,便又见肚子冒出些淡淡的光晕。我颤着手摸上去,便又被踢了几下。光华散去,一种绵软从心底淌开来。   是了,回去得好好盘问盘问妖孽,肚子里这小怪物好歹是丫塞进去的。   屋外站了四个家丁,左右各杵着两个,架势看着委实不   妙。   俩眼熟的丫鬟恰巧从里面出来,一个是秀彩,一个不知名儿。两人见了我,斜着目光睬我一眼便低语着走开了。   自那日后,我便又成了苏府最不受待见的人。这些心眼比针孔还小的家伙,老女人尚未说什么便在一边瞎较劲儿。不就多养了团肉么,啧啧,人活一世就得及时行乐嘛,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   老女人靠在软榻上,身后垫了厚厚的毛皮,她脸色似乎红润了些许,这时闭着眼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在她身前杵了一阵仍无反应,便试探地开口:“老夫人,老夫人?您找我?”她一下睁了眼,目光利剑似的砍过来:“来了。”   “嗯。”   秀灵端了盘糖糕,递到老女人跟前。她捏了一块,放入口中。随即示意秀灵给我递来。不好拂了   她的意,我便也拿了一小块。   她朝秀灵淡淡使了个颜色,秀灵便出去了。   这诡异莫名的架势……莫非是要先给个甜枣再给一个巴掌?红花堕胎,还是浸猪笼?我抖了抖,瞧着门外的家丁顿觉刚吞下的糖糕堵在喉间,生生要命。   秀灵不多时便折身而返。看着宣纸上斗大的“休书”二字,我意识到我又错了。   休书。   苏门唐氏,自入门以来频失妇德,今更因其身家不检,怀有孽根,但念其举目无亲,故宽而待之,仅以七出之由逐出苏府。从今而后,生死娶嫁,再无瓜葛。   立字人:苏门严氏。   官印方方正正地扣在立字人名讳上面,显见是生了效的。后面跟了个抹花的指印,想来是苏小强的。   老女人挑了挑眉,轻咳了一阵,道:“签了罢。” 第六十章 画押也成   “可以……不签么?”瞄了瞄动也不动的家丁,手却下意识便接了秀灵递过来的休书。   老女人唇色稍显苍白,她勾了勾唇,笑得颇有深意:“无所谓,画押也成。”   画……画押……扯淡呢吧!   不等我反应过来,秀灵便一把将休书夺了回去。   老女人接过休书,指着页脚那个红灿灿的指印,皱了皱眉轻轻将上面沾的糖糕碎屑吹掉,淡淡道:“收起来罢。”   秀灵十分麻利地将休书装进了一个紫颤木的盒子里。咔嚓,落锁。钥匙交到老女人手中。   我反射性地低头瞅   了瞅自己的手指,拇指和食指还残留着淡淡红色。   猫内个咪的!这老家伙,居然搁我跟前耍阴招,吃个糖糕原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于是天真善良单纯可爱的我,便咬着丫甩的诱饵,被拖进了坑里。人家电视上那些被休的小媳妇儿不都是要经过好一番殊死搏斗,婆婆说你签不签你签不签,小媳妇儿说不签不签打死我也不签,恶婆婆说不签就给我打打到她肯签为止,然后经过一份虐身又虐心地过程,占着血泪的休书终于火热出炉……再对比对比我这,汗,一秒钟K.O   ,这速度,委实也太快了些吧?   上天入地怕也难寻到我这样的。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呐!   我恨不得捶胸顿足。若她再来一次,我向毛伯伯保证,我必会多坚持一会儿再栽进坑里。   老女人咳嗽得厉害,待停下已是脸红脖子粗了,看吧看吧,这就是坏蛋的下场。   她懒懒地睇了一眼过来,“我不逼你,三日,三日之内给我消失,否则……休怪我无情!”   秀灵脸上露出帮凶得逞的笑,嗓音前所未有温柔地道:“少夫人慢走”   你丫才慢走,你们全家都慢走!本是有   些生气的,心里一想到一排呆头鹅齐晃晃从眼前溜过去,却又不禁感到好笑。   也罢,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左右还有个妖孽,以后便跟着他混吧。   我愤愤地抬脚出门,在门口却被那四只门神唬了一跳。看动作,似是在秀胸前的肌肉,以达到恐吓效果。   不过你说这大冬天的,捂得严严实实的就没那效果了不是,况且那频率……我左右瞄了瞄,不太厚道却十分直率地发表我的看法:“兄弟几个是在表演何为抽风么?”   踮着脚拍了拍个子最矮的那个,从容前行。   身后如意料中传来瓜熟蒂落的声响。   回到寝房时,却见双儿迷迷糊糊地趴在床榻上。我一把掀开被角,床上那团妖孽,不知何时又跑路了。   “少夫人,您回来啦?”双儿揉了揉眼爬起来。   “嗯。”   “咦?小狗,小狗呢?”见床上空空的,她四下乱瞅。   “……”我眨了眨眼,表示我是无辜的。   “嗯,”她圆圆的双眼滴溜溜装了两圈,道:“该是去哪儿玩去了,总会回来的。”   总会回来的。   我也这么想的。   嗯,那咱也不贪心,便继续在苏府赖上三天吧。 第六一章 疑似绑架   只是三日过后,妖孽未再回来。   我等得了,苏府一众饿狼和女狼们却等不了。第三天一到,秀灵便带着那四个家丁一路糟蹋白雪无数后冲了进来。   彼时我正躺在床上思索人生大计,双儿一顿早饭也还未准备好。   秀灵那丫显然深谙流氓无赖之道,使了个眼色,尚未来得及坐起身,便被两个家丁架了起来。   知道肉夹馍么?眼下的状况便是如此,悲内个催的我便是中间那块馍,并且是快被两坨充满男子汉气味的肥肉熏晕那种。   “少夫人,秀灵也是奉命行事,如此便得罪了。”秀灵朝两家丁颔首,我便脚不沾地地被架着往外走,眼见着,熟识的一切便越来越远了。   有些郁闷地被架着,秀灵却拽了个黑布的包裹好整以暇闲庭散步似的跟在后面。山路十八弯以后,终于行至一个偏门。   奶奶的,苏府果真是大……的离谱哇,这些犄角旮旯我竟是一次也未来过。   两人照着秀灵的吩咐松了手,我赶紧伸了双手互相揉捏。丫的,双臂的骨头跟要断了似的。   我泄愤地张着鼻孔对两人喷了口气,本姑娘好歹要让你们晓得什么是仰人鼻息。脸大脖子粗,不是老板就是伙夫。这话真TM不假。   秀灵哼笑了一声,“阿伙,开门;阿福,放少夫人!”   待们打开后,那两只属性绝对不纯良身形绝对很彪壮的“伙夫”组合便逼了过来。终于,迈出   了府门。   伙夫迅速地分开,秀灵便从中行了出来。她斜斜地靠了一边的门框,将臂弯里的黑布包裹扔了过来。“少夫人,”秀灵瞄了瞄我的肚子,忽而笑得十分明朗地道:“保重”   “喂喂喂,等等哇。”容我和老女人行个礼,容我和苏小强道个别哇。顶顶重要的是,我还未见到为我打探消息的双儿哇,这么一走,让我去哪儿寻找妖孽哇。   “少夫人还有事儿?”秀灵双手抱臂挑了挑眉,身子挡在门前,脸上金光闪闪地映着几个大字:休想再入这个门!而她身后伙夫两人又开始抖肥肉了。   这都是一群什么鸟啊……   “咦?少夫人,您在这儿做什么?”   “你又在这   里做什么?”秀灵双眼X光一般扫视着双儿。   “双儿,双儿是来为少夫人拿药的。”双儿嗫喏,她反应尚快寻了个由头,此番话却上了秀灵的心头。   “哟,双儿呐,你对少夫人倒是很中心嘛,只可惜,啧啧,你的少夫人现下已经不是再是少夫人了。”   “怎,怎么可能?”双儿望着我,摇着头道,“你,你胡说!”   秀灵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胡不胡说不是你说了算,但你若还想继续在府里做下去,还想要拿工钱,现在便识时务地滚过来。”   双儿未答,身子往后缩,靠着我不肯过去。   “很好,很有骨气,”秀灵冲着双儿笑了笑,“那便关门罢。”   伸手   摸了摸双儿发顶,叹了口气,“双儿,跟着我不怕受苦吗?”   她蹭着我的腰侧,不开口。   “好吧,那从今儿起,咱们便一起去闯闯江湖去,嗯?”伸手摸了摸怀里热乎乎的银票,hiahiahiahia……山人果然神机妙算,我就知道丫抠门,不会分给我一点财务,所以这种东西还是自己动手来的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一脚将地上那个黑布包裹踢开,爽快地出了口恶气,正打算拉着双儿离开,一块帕子突地伸到了嘴前,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忽而兜头罩来。迷糊中只听一个彪悍的女音道:“喂喂喂,柳下挥,苏府的少夫人哎,今儿咱可算是赚大发了……” 第六二章 真是绑架   “喂喂喂,醒醒,快醒醒!”有人在我脸上拍打,火辣辣的忒不舒服。   我对着那个讨厌的声音挥了一把,转过脸继续睡。   “喂喂喂,你叫什么名字?”那声音不依不饶。   “唔,唐棠,唐朝的唐,海棠的棠。”   那个声音掉了个方向:“喂喂喂,她说她叫唐棠,唐朝的棠,海棠的棠。”   另一个相似的声音颇为不耐烦:“晓得了。”   “喂喂喂,你可是苏府那怀有身孕的少夫人?”   “唔,大概吧。”半天以前名义上是,眼下么,名义上也下岗了。   “喂喂喂,她说大概吧。”   “笨蛋,”那声音越发不耐烦了,“什么是‘大概’,柳上飞,你丫脑子进水了吧,做我们这行的,凡事追求两个字,要么‘是’,要么‘不是’,懂?”   “靠!柳下挥,不准这么说老子,老子好歹算你姐姐!”   “嘁,笑话,除了力气稍稍比老子大一点点,柳上飞你哪一点像老子姐姐了?”   “你敢说老子不像?咱们这就来较量较量!”   “老子怕了你哇?”扔笔杆的声音,“来就来!”   接着是噼里啪啦,拳打脚踢……总之,唔,很玄幻的声音。再接着,是扭成一团,互相   谩骂的声音:“老子……”“我靠……”   待神清气爽地睁开眼,便见了两个盘扎扭曲得跟老树疙瘩根似的俩人。还在争吵,想来正是睡梦中扰我清闲的两人。见我起身,其中一个忙不迭开口:“喂喂喂,你要去哪儿?”   不待我回答,另一个立即拆台:“笨蛋柳上飞,丫还能去哪儿,当然是逃跑了!”   “喂喂喂,不准跑,白痴柳下挥,放开老子!”   “笨蛋柳上飞,你扯着我头发了,你先松手!”   无语凝噎,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脑子都不好使吧?   双儿缩在我身边,一张小脸都哭得花花绿绿的,我一把将她拉起来,“咱们走吧。”   双儿抽抽噎噎的,眼泪只管唰唰唰地往下掉。大抵从未见过这等阵势,被吓着了。   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轻轻为她擦掉冒出眼角的泪花,“乖,不哭了,啊。少夫人在这儿呢。别怕啊。”   双儿点了点头,小手自动自发伸过来拽了我的。   见我们要走,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喂喂喂,不准走!”“笨蛋,再不松手,丫就跑了!”   这两人,当真有趣得紧。索性拉着双儿回去,“我若不走的话,有什么好处?”   两   人相互维持着扭作一团的姿势,柳上飞抽空甩了一句:“很简单,绑架你所得的钱财,咱们三七分,你七我三如何?”柳下挥闻言扯了柳上飞的头发,换来柳上飞一记惨叫:“靠靠靠!白痴柳下挥你丫扯老子作甚?”   “笨蛋柳上飞,你丫脑残不识数哇,什么‘你七我三’,是她三我们七!”   “……”柳上飞正为数字纠结中。   过了一阵,总算通透了:“喂喂喂,刚才老子说错了,你七……啊呸,我七你三!”   双儿悄悄拉了拉我的手,又圆又亮的大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我捏了捏她的小手,回以一个微笑示意她放心,这才在两人身边蹲下,“你们可说话算话?”左右无事,逗逗这两个活宝全当开心开心。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好,成交!咱们握个手吧!”   “……”两个扭成麻花的家伙,却悲催地因为姿势维持太久,全身麻木不能动弹了。   和这两个女土匪握手言和之后,才得知两人是江湖传说的双子神偷。   “可……你们不是偷儿么?怎么干起了绑匪的营生?”   对于我的形容,柳上飞立马表示不乐意了:“喂喂喂,什么‘偷儿’,神   偷,是神偷!”   “额,好吧!”甩了一把额头的黑线,“那么……为什么你们要……”   柳上飞扬了扬眉,“喂喂喂,神偷么,擅长的自是偷东西。古董,玉佩,刺绣,偷人么还是第一次,不过感觉挺不赖。”   柳下挥吐槽:“笨蛋柳上飞,废话这么多,主题都跑了。”她敲了一记柳上飞,“古董玉佩皆可到当铺换银两,人么……还没有当人的地儿,所以说偷了以后才想到这儿来的,写勒索信只是个顺带罢了。”   “……”顺带。   “喂喂喂,白痴柳下挥,青楼不就是当人的地儿么?”   “啧,笨蛋柳上飞,青楼给的银子会有苏府给的多吗?”柳下挥瞄了我一眼,“不过如果苏府不接受,这倒是个替补的好法子。”   “……”当事人尚在,可以不要这么直白么?   这时,小二敲门道饭菜已好了,询问可要送进来。两人齐齐应了一声,不多时,冒着腾腾热气的饭菜便端了进来。   对于屋子里突地多出来的两人,那小二稍感诧异,却也未多加询问,只在关门时诡异瞄了瞄墙角那张小床。   传说,神偷一出,所向披靡,双子合出,天下无敌!可……眼前这俩货真   的是么?我瞄了瞄对面胡吃海喝、比我一个早饭滴米未进的人吃得还欢实的两人,直道双子神棍倒怕是更符合一些。   嗯,江湖传言多不可信,苏小强已为我作了个榜样。   这里是紧挨临城的一座小镇,不若临城那般富庶,但民风淳朴,风景秀丽,也算得一个生活的好去处。   两人将我和双儿套进麻袋后便脚程飞快地将我俩撸到了这里。幸而待遇还不错,我们两个人质不是住柴房而是和绑匪一起住在客栈里,吃饭也都是她们俩付的银子。   一顿饭过后,便和柳上飞柳下挥俩绑匪混得十分熟稔了。回客房后,两人竟拉了我兴致勃勃地瞧勒索信。   标题:勒索信。   正文:苏门颜氏,你儿媳妇儿唐棠在我们手里,你尚未出世的小孙子也在我们手里,想见你媳妇儿吗?想要尚在娘胎中的孙子吗?想的话,便拿一万两银票来罢,三日过后临城鬼不理树林不见不散。   特别提醒:三日过后,我们可是会撕票的哦。   篆书人:柳下挥木夜元年腊月廿七。   这个白痴,以为丫比柳上飞那笨蛋稍好一些,也不过如此,勒索就勒索吧,留什么名啊汗,这不明摆着让官府来抓么? 第六三章 孩子他爹   “咳咳,我说……”见笨蛋白痴两人都瞧了过来,才接着道:“这个就是勒索信么?”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齐刷刷点头。柳下挥双目放光地瞧着我:“怎样怎样?既简明扼要又突出重点,本姑娘写得还不赖吧?”   “额,是,是挺好的。”我干笑两声:“那你们就未听说其他一些传言什么的?”   “什么传言?”柳下挥撇了撇嘴,十分淡定地道:“我和笨蛋柳上飞正巧路经此地,听闻苏家财大气粗,娇滴滴的少夫人更是诊出喜脉,自然忍不住手痒痒将你掳了回来,难道还有什么隐情不成?”   “这个……”犹豫一阵,仍是决定直言:“咳,我若说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苏家的种,你们信不信?”   “格老子的!”柳上飞一把重   重拍上我的肩:“就冲你这爽快的行事作风,老子决定,老子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呵呵,荣幸之至。”啧啧,轻点哇,你丫吃了大力丸来的啊?   柳下挥眼尾微微抽动,似笑非笑:“所以……你是说,你给金光灿灿的土豪家带了顶绿油油的帽子?于是苏家不会拿银子赎你?”   “咳咳,算是吧。”   柳下挥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柳上飞却一刻也安分不得,贱贱撞了撞我的手臂,压低声音凑过嘴来继续神经兮兮道:“喂喂喂,莫不是他腿太短?”   “嗯?什么腿短?”   “就是那个啊,”她朝我眨了眨眼,脸上升起两团红云,见我还是不太明白,两个大拇指索性凑一块儿比划了一阵,“你可晓得武大郎?”   “可是潘*   *的夫君?”   “死相,可不就是他么,丫不正是因了腿短,才被小**出墙的么?”柳上飞语气间有几分幽怨失落以及对弱者的打抱不平,脸上却带着一副神往,“这么一个好男人,怎么就摊上小**了呢,啊啊啊,为什么不是老子。老子也要找个腿短的,日后想爬墙便爬墙,想什么时候爬墙就什么时候爬墙,hiahiahiahia……”   我恨不得竖起食指和中指自插双目,我定是瞎了眼才会觉着丫在打抱不平。   双儿目光闪闪的,一副恍然大悟状:“怪不得,少爷的腿是挺短的。”   “……”双儿你果真是一如既往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柳下挥终于瞧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提醒道:“笨蛋柳上飞,你丫又跑题   了。重点是银子,银子!她肚子里的种若非苏家的,还有何用?”   “不是土豪家的?”柳上飞不淡定了,一把跳将起来抓着柳下挥,“喂喂喂,白痴柳下挥,你的意思即……咱白忙活了?”   柳下挥挑了挑眉,“可以这么说。”   额,不好,柳上飞在变脸了。   丫跟吞了一碗苍蝇似的表情十分见鬼,转头狠狠地瞪着我:“那你倒与我说说,你肚子里的究竟是谁的种?”   嘎?这个重要么?   柳下挥瞄了一眼暴走的柳上飞,又淡定地抚了抚别在腰间的佩剑流苏,不怀好意地瞧了瞧我,“你不要告诉我说,你也不晓得。”   “呵呵,确,确实……不知。”我从未问过妖孽的名讳,又哪里会晓得。   “完了完了,白痴柳下挥,咱   白忙活了!”柳上飞哀嚎一声,立马抱着身前的柱子撞起来。   柳下挥缓缓将剑拔了出来,光线经闪亮的剑身射入眼中,有些刺目。我吞了吞口水,悄悄地朝后挪了一步。她却未再做什么,只瞄了瞄那边的柳上飞,“喂,笨蛋,不疼哦?”   “嘎?”柳上飞回过神来,摸了摸撞得发红的额头,“喂喂喂,白痴柳下挥,做什么不早些提醒老子?”许是见我神色间有些惊愕,柳上飞俏脸红了红,双眉扭了扭便一把跳过来,斜眼打量我:“喂喂喂,不要妄想糊弄老子,你当我笨蛋哇?实话告诉你哦,老子就是瞧上苏家的银子了,若是你婆婆不打算来赎人,就莫怪我们姐妹俩辣手摧花。”   “……”爱信不信,左右我已经说得十分明白了。 第六四章 门牙掉了   柳上飞柳下挥两人终是未信,十分火速地找人给苏家递了勒索信,一封未果便接二连三,不厌其烦朝苏府塞勒索信。   管吃管住的日子总是美好的,我和双儿乐得自在,闲来无事便在一边瞧着两人的各种“妙计”,兴致来了还会与两人合计合计对策。   只是,这法子效果委实不大。   据说,第一次,老女人瞧完那信只皱了皱眉,赏了送信的人一两银子,便去应付府里的琐事去了;第二次,眉也没皱地看完了信便直接搁一边了;至第三次,索性瞧也不瞧便命人将信烧了……   老女人这种行为委实打击了这对神偷的积极性,两人差点没给气得吐血。   终于有一天,两人不再往苏府递勒索信了。   可是还会觉着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心呐,于是,便有了乔装打扮成苏府丫鬟,伺机盗取银票的打算。后来么,后来也如此那般实施了。   据说,两人以丫鬟的身份接近老女人,据说,终于受的云开见日,阴差阳错地得知苏府暗里藏着的银子,据说,后来两人真的瞧着好几箱白花花闪瞎人眼的元宝了……只是,这些据说通通成为了泡影。因了一个武艺高强轻功卓绝的男子,这个计划周密的计谋便功败垂成了。   我瞄了瞄头晕眼花趴在桌子上、两眼青黑几欲吐血的柳上飞柳下挥二人,顿觉太对不起两人了。轻轻抚了抚肚子,若这娃娃是苏府的种,没准真能换一些银两。   “怎地这么惨烈?”   “唔,遇见个厉害的人物,不小心给打伤的。”柳上飞嗫喏地道,见我递了镜子过去,便对着我那柄小铜镜轻轻碰了碰脸,柳下挥则白了她一眼,未说话。   “喂喂喂,”柳上飞放下镜子,神情间有几分萎顿,她左脸上青了一大块,俏鼻也擦伤了,就连三个标   志性的字也喊得有气无力,“苏府什么时候养了那般厉害的人物?”   “哪个?”见双儿端了水进来,我便就着浸湿的帕子替柳上飞擦拭。   她回想了一阵,全身上下竟似忽地生出许多活力来。她双眼中有一抹狡黠的光华闪过,幽幽道:“就是……嗯,一个长得高高瘦瘦,神色间冷若冰霜的男子,啧啧,细腰窄臀,腰间还别了把别致的佩剑,老子差点把持不住……”手抖了抖,立即换来她一阵哀嚎:“啧,小唐棠,你轻点哇。”   “啊哈哈,对不住。”   柳下挥好一些,只嘴角处破了一点,有些**,这时抖了抖唇抱怨道:“笨蛋柳上飞,你丫还敢说!若非你丫神志不清对一来历不明的男人猛流口水,还**熏心去调戏那冰山,老子现在就该抱着一堆可爱又充实的银子了。”   “喂喂喂,白痴柳下挥,你不晓   得,那男人脸红的模样有多……”显而易见,两人说的便是齐朔。我回身将沾了污迹的帕子放进盆里清洗,心底到底对柳上飞这丫生出些敬畏来,毕竟对着齐朔这样的大冰山,我从未生出足够的胆量去调戏过。   柳下挥一把打断了柳上飞脸红心跳的形容,挑着双眉似笑非笑,“笨蛋柳上飞,调戏男人的滋味想来十分受用,哦?还是说被丫追着跑了整整十二条街差点连小命也没了的感觉很有情趣,嗯?”   柳上飞干咳,双目四下乱扫,“那个,纯属意外……”   “纯属意外?”柳下挥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我倒差点忘了,心慌意乱之中在桥上跌得四仰八叉,在那男人跟前摔得跟头猪似的家伙是谁。”   柳上飞闻言,又是剧烈咳嗽两下,竟吐了颗带血的牙出来。   她顿时便炸了,无比悲壮地干嚎:“老子的门   牙,啊啊啊!”这句话本来还是有几分悲情色彩的,奈何她那颗白花花的门牙刚刚下岗,故而有些漏风,听着便有些不伦不类。   柳下挥凉凉地瞧了一眼,唇角微微勾了勾,“这样瞧着,倒是顺眼不少。”便又换来柳上飞暴跳如雷的声音:“喂喂喂,白痴柳下挥,你怎地这么没有同胞爱?”又转身找双儿求宽慰:“双儿,姐姐的门牙……”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双儿也渐渐适应了这两人,这时像哄小孩子似的央柳上飞张口:“上飞姐姐,你张嘴让我瞧瞧。”“做什么?”柳上飞狐疑地瞧了瞧双儿,终是在她几分期许的目光下别扭着张了嘴。   双儿瞧着,扭着一双细细的柳叶眉不知不觉便脱口道:“唔,好惨好血腥,不过上飞姐姐大可放心,还剩了七颗,用饭绝对不成问题。”   柳上飞闻言,一颗门牙又吐了出来。 第六五章 诡异男子   事实证明,柳上飞缺了两颗牙齿,用饭果真还是不成问题的。但因各种意外状况频频发生,不久后便风风火火地镶嵌了两颗烤瓷牙回来。   那日天气正好,天地间洒满了冬阳,连积雪也绒绒的,她喜笑颜开地咧着一张嘴,炫耀着回来了。   是时,我、双儿以及柳下挥正蹲在客栈厢房里打马吊,辅一见之下俱是惊了一头。柳上飞十分不客气,一脚踏上方桌边那条空余的木凳,“喂喂喂,怎样,好不好看?有没有为老子的新牙感到震撼?”   我险些没把手里刚摸的马吊打出去,瞧了瞧双儿,毫不意   外也在她小脸上瞧出一丝迷茫和怔愣。她一向便是如此,只要遇见不能理解的事情,便会露出小鹿般的可爱神色。   柳下挥不愧是柳下惠,她只淡淡睨了柳上飞一眼便又吊着一只小竹签一本正经地从手里甩出一张马吊,漫不经心地问:“花了多少银子?”   柳上飞斜了斜眼,约莫算计了一阵子,不太确定地比了五个手指,又换成了四个手指。   “四两?”   “白痴柳下挥,是四十文铜钱!在一个小摊点补的。”柳上飞大方地露出牙,朝着柳下挥炫耀:“喂喂喂,白痴柳下挥,老子这银子花得值   吧?”   双儿吞了吞口水,喃喃自语:“补牙得需这么多?”   “双儿你不懂……这年头生活真真不易呐,你瞧瞧,”柳上飞忽而露出忧伤的神色,她指了指自己刚补上的两颗烤瓷牙,“就这玩意儿还要老子一两银子呢。”   双儿愣愣的挠了挠头,扳着手指数数:“一,二,三……唔,这能买好多好多馒头哇。上飞姐姐,你莫不是受骗了?”   柳上飞拍了拍双儿单薄的小肩膀,故作低沉地说:“喂喂喂,姐姐很聪明啦,这牙是从别处A的,”她眼睛转了转便又跑题了,“hiahia,姐姐果   真是头遍天下无敌手……”   她只顾自己说的高兴,嗓门未有半分收敛,早叫一旁的人听了去。坐在旁边一桌的人是个黑衣蓑笠的男子,身前摆了一盘切好的牛肉。他闲闲喝着小二刚送来的煮酒,闻言朝这边瞧了瞧,接而不着痕迹地探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该你打马吊了。”柳下挥显是注意了这点,淡雅的眉峰微微皱了皱,但只瞄了一眼那人便收回目光,随后若无其事地踢了踢我的脚提醒我。   她嘴角仍有淡淡的伤痕,这时一口将嘴中叼的竹签吐了出来,才又朝柳上飞瞧了瞧:“所以笨蛋   柳上飞,剩余的银票呢?”   “银票?”柳上飞迷茫,瞧了瞧双儿,只得到双儿更加迷茫地摇头。   柳下挥索性将手中的马吊全甩了,双手环臂,一只脚斜斜翘起。她扯了扯嘴角,身子测靠着桌沿,“笨蛋柳上飞,不要告诉我说,你丫忘了让人找零。”   “啊啊啊!一百两哇,老子的银子”柳上飞一声惨叫。只觉眼前由近到远相继闪过几抹影子,便又不见了丫的踪影。想来是回去讨要银票去了。   柳上飞刚走不久,那神秘男子便也站将起来,拿了横搁在桌上用黑布包裹仅仅露出剑柄的剑便出了客栈。 第六六章 外出闲逛   我瞧着那抹挺拔的背影,对柳下挥开玩笑:“喂,你觉不觉着那黑衣男子很奇怪?瞧那桌上剩余的酒菜,丫分明没吃上几口嘛。啧啧,真浪费,土豪的世界果非我这等贫苦老百姓所能理解的。”   柳下挥眯了眯狭长的凤眼,目中闪过阵阵精光。她摸了把下巴,若有所思道:“只怕是身上揣有好东西,嘿嘿……”她露出志在必得地笑容,“本姑娘权且去探探,没准能捞个什么宝贝回来。”   柳下挥搁下手中的茶碗,只交代了一声便也跟着匆匆出了客栈。   天气冰寒,冬风一阵一   阵赶着趟儿往脖子里钻。说也奇怪,往年自己最是怕冷,这种时候早早地就跟个冬眠的虫子一般长时间钻被窝里去了,今年竟觉还好,尤其是肚子,暖呼呼的十分舒畅。   我摸了摸有些鼓动的肚子,瞧着飘扬的雪花,竟生出些外出走走的奇怪念头。   柳上飞柳下挥两个白痴笨蛋还未回来,像只呆头鹅傻乎乎呆在客栈里委实不是个事儿。左右精神好,我便牵了双儿的手,趁着不大的雪势,除了客栈去外面逛上一逛。而况,我瞧了瞧还在小口小口虔诚啃着烤地瓜的双儿,觉着十分   有必要为双儿添点衣物了。   双儿自跟我从苏府离开,身上裹的便一直是这身短的有些不合时宜的衣裳。我小时候也穿过那样的衣裳,是以,即便她不说,我也知晓那种感觉是怎样的。总归不好受。   年关将近,小镇上置办年货的人家也不在少数。街上来来往往的,多是头扎花巾或者素色头巾的男女老少,富贵人家身着色彩华丽纹饰精致的绫罗绸缎穿梭其中,自然是十分醒目的。   双儿拉着我的手,脚下忽地不动了。我一转头,便正巧瞧见她侧着小脸盯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她吸了吸嘴,舌头沿着双唇极快地舔动了一遍。   我摸了摸怀里的银票,应该够用好一阵子了,便逗她:“啧啧,那糖葫芦瞧着可真诱人呐。”   她呐呐地转头看我,“少,少夫人……”   “想吃,嗯?咱们也去买两串?”   “不,不用,”脆嫩的娃娃音中带着焦急,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插在竹竿上头的糖葫芦,别开眼道:“双儿,双儿不想吃。”   也怪我常在柳上飞柳下挥两个小贼婆跟前闹缺银子花,给她留下很穷困很潦倒的形象。这孩子,有时调侃人似个鬼马精灵,偶尔实   在起来,又老实巴交得让人心疼。   “怎么办?”我砸了咂嘴,“我可是很想吃呐。”   在双儿结巴声中买了两串卖相颇佳的糖葫芦,又逗了她一阵子,直见她小脸通红,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泛了些焦急悔恨的水雾,才放过她。她心满意足地瞧着手里的糖葫芦,神情间又似对待珍宝般舍不得吃掉,便又逮着机会闹她。她这次倒乖巧不少,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只一张小嘴不离手中的糖葫芦。   玩笑中隐隐瞧见人群中有一抹黑衣蓑笠的身影,竟似先前客栈里那人。仔细一瞧,却又不见了。 第六七章 置办新衣   不多时,便寻到了一家规模颇大的成衣铺子。   铺子外边写了快大大的标语,意即有特价衣衫处理。那块特价的地儿已被一批置办衣物的普通百姓扎堆挤满了,在着严寒的冬季散发出些空前高涨的热情,几个店小二上窜下跳亦是忙得不亦乐乎,掌柜的正在柜台边噼噼啪啪打着算盘。   生意做得这本热闹,想来价格也算合理,只是……我瞄了瞄那边不断有人往里凑又不断有人被推搡出来的场面,这么进去也不知有无性身家性命之险。   见我和双儿犹豫不定地徘徊在门   槛外面,其中一个店小二冲其他几人交代了一句,便机灵地窜了过来。他微微喘着气,又呼出一团白雾,十分热诚地道:“这位夫人,您可是想要置办衣裳?”   “唔,我们随便瞧瞧,你忙你的吧。”   那小二显见有些了然,他也不问我想要哪个价格的衣裳,只快速地打量了一番我和双儿一身的行头,小眼神贼亮贼亮地忽闪了一阵子,便道:“不知夫人想要布匹还是成衣?”   “成衣。”又朝双儿比了比,“适合她这种身量穿的。”   “好嘞,那您这边儿请。”他   弯腰比了个请的姿势,“本店小虽小,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布匹到成衣,从面料染色到花纹款式,放眼整个小镇,也可说是数一数二的,并且价格绝对公道,您大可放心。”   做生意的人一般都能说会道,我虽知这个理儿,也晓得他的热诚多半只是表面的,但听着这番话心里却也暖融融的,像是裹了件厚实的衣裳,十分舒坦。不自觉便生了些亲切,于是随意扯开了:“这镇子颇小,远不若临城,却也为何如此热闹?”   “夫人定是外来的吧,”他微微笑了笑,   “本镇虽不弱临城那般富庶,但也正因此,各种物品不似临城那般昂贵,这也算个得天独厚的优势。而况又紧挨着临城,来这里置办物品的人自然也多了。”他瞧了瞧特价位置的人群,似感叹:“这世道,毕竟还是普通百姓居多的。”   确实如此。   一边一大群是叽叽喳喳抢着清仓货的大妈大婶们,一边是寥寥几个派头十足嫌弃这挑剔那的富家小姐夫人们。这阵势,只消瞧上一眼,便见分晓了。   行了一阵,那小二便言到了。   这里与那堆拥挤的人潮较远,离几个   夫人小姐倒也不近。又瞄了瞄成衣的款式面料等,心底对这小二的赞许便又多了几分。这里的衣料不是次品却也不属上品,颜色款式也十分贴合双儿的年龄。   那小二便又十分热心地一一介绍起来,听了一阵子竟也颇有所获。且价格确实公道,索性为双儿添了两身。   双儿开始是十分忐忑的,见我面不改色地掏了银票付钱,这才安下心来,随即,便是为有了新衣而雀跃不已,从成衣铺子里出来以后,便一直乐得似个欢腾的小麻雀,小脸上的酒窝时隐时现,小脸也粉扑扑的。 第六八章 半面美人   回客栈时却意外撞上一人,那人身子微微颤了颤。   肩上的包袱滑落下来,着了地。   道歉后忙不迭弯腰去拾,却有一双白皙纤长的手先我一步将包袱捡了起来。那双手顿了顿,慢悠悠拍了拍包袱外边沾染的少许雪沫,随即将包袱递还过来。   “谢谢啊。”   抬头一瞧,却是那黑衣蓑笠的男子。他未答,只微微颔首。隔着帽檐下一层遮掩头部的黑纱,那双闪着深灰色泽的眸子透射而出,带着些微困惑打量着我,似**的海水,欲将人淹没。   这种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瞧的滋味委实让人吃不消,我别开眼,低低咳嗽以换回他不知跑去哪儿的神思。男子并未多做停留,收了手便要离去。   然意外来得如此之快,也不知是哪个壮士突地撞了他一下,那男子便伸着双臂朝我扑将过来。   四下一片惊呼。双儿那声少夫人更是出类   拔萃,意外地亮堂清脆。   背脊所触全是湿冷的冰雪,身上似压了块巨石。我闭着眼,只觉脸上有淡淡温热打落下来,沿着我侧歪的脸面流淌。微微睁了眼,却见他身子整个压在我身上,双臂却颤抖着努力穿过我的腋下要撑着地面,试了几次却均以失败告终。   我伸手去助他,一抬眼,那一直隐藏在黑纱下的面容便悉数落入眼帘。他嘴角残留着一抹血迹,两颗白细尖长的牙齿一闪而逝。   是个妖怪,但不知是个什么妖怪。   又惊又吓之余,生生怔愣在当场,耳朵里只余一片吵杂又模糊的背景音四下回荡。   生平见过的男子多如牛毛,俊雅如慕锦,冷酷似黑曜,雅痞如妖孽,然却从未见过鬼魅如眼前这般的人。   他眉目确实生得极好,薄唇挺鼻,凤眼剑眉,覆盖在整个右脸上的泛着与双眸相似淡淡灰色光泽的长发更为他   增添了一抹沉稳。   但这一切均是在另外半张脸被掩盖的情况下。寒风一过,那骇人的半张脸便以势不可挡的气势,将那完好的半张脸毁了个彻彻底底。而那抹沉稳,也便轻易被那半张可怖的脸散发出的丝丝诡异和阴狠所取代。   我想我眼底的惊吓已是十分清晰,然,他却并未有半点本人发现丑陋皮囊的焦急窘迫或者愤怒,只定定地瞧着我。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双深灰的眸子里,那个从惊慌失措逐渐变得泰然自若的自己。   他长着一张阴阳脸,一半白皙,一半漆黑,一面似温润圆实的美玉让人趋之若鹜,一面却坑坑洼洼面目全非使人避之不及。任谁看了,怕也只会心里生寒。   我分明知晓这或许是个会吃人的妖怪,可是,奇异的,越多瞧几眼,心中却越发不怕了。这大概,归结于他凌厉表皮下散发出来的一丝柔弱和   无害气质,虽然,两者皆是极淡极浅。   肚子里突地传来一阵异样。低头一瞧,便见淡淡的光晕又邪幽幽从里而外渐渐冒将出来。赶紧伸手去捂,那光华却越渐强烈了。以我非能用手掩盖的气势。   青石街道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俱为此停下了前行的步伐,张着好奇的目光朝这边瞧来。接着,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嚎了声“有妖怪,妖怪来了,大家快跑啊!”,摩肩接踵的老百姓转眼便跑的一个不剩。   清风打着旋儿,邪恶地钻过那些手快脚快整齐划一挂在屋子店铺外写了“打烊”两字的木牌。   男子倒算个淡定从容之人,辅一瞧见这般状况,却也不免被惊了一下。这让我有了一种莫名的平衡感。瞧,本姑娘也是会发威的嘛!   他不动声色地瞧了一阵我的肚子,眸中又出现那种犹疑不定的猜测神情。未等我出声,他竟伸出   那骨节分明的指节,试探着抚了上来,口里喃喃自语低喊道:“修……是你么?”   他语气有些颤抖。神色间有些失而复得地惊喜。   肚子里的光华闪烁了一阵子,却再次默不作声地渐渐隐暗下去。   “原来不是呐。”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眸中的失魂落魄一闪而逝。他漫不经心抹了嘴角的鲜血,伸舌舔了舔指尖的血迹,待重新掩盖好那可怖的半张脸便若无其事地撑着身子退至一边,幽深的瞳眸好笑地打量了我一眼,唇角淡淡勾起一抹轻嘲,“吓着姑娘了。”   “没,没有的事。”   他行动间仍有些滞缓,想来是受了颇重的伤势。待整个人站起来时,那半张白皙的脸越显苍白了。   他只淡淡地颔首,便步伐缓慢地转身离去。唯余地上,安静躺存的半截儿碎玉。呼呼的寒风里,那句饱含期待的声音似乎还在回响:修……是你么? 第六九章 和田碎玉   碎玉离包袱的位置并不很远,我坐在地上,索性就势探身捡了包袱,顺手也将那半块碎玉拾了起来。   那是块质地上好的和田玉石,色泽深浅渐进,带着天生便淡淡交错的纹路。仔细抚摸,一股浸透人心的冰凉便传了过来。   恍惚中,开得姹紫嫣红的云锦花丛里,一只白皮的狐狸静静打着瞌睡,它睡得很熟,鼻尖甚而冒了个泡泡出来,随着小狐狸的呼吸变大变小。一个形貌阴柔体态修长的男子轻轻独步过来,手里捏了个山野间嘴常见的狗尾巴花,似笑非笑地朝着   它鼻尖的泡泡探去。   那泡泡竟似有意识般,辅一被那狗尾巴花所触,便呜溜一下钻了回去。男子轻笑,又去挠小狐狸的耳朵。   一个娇俏的女子从男子背后跳了出来,“风彦,你在做什么?”瞧见男子身前的小狐狸时,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灵君可宝贝着只小东西了,交代过不许欺负它,你竟要触怒灵君么?”   男子无趣地丢了手中的狗尾巴花,似笑非笑地瞅了那娇俏的女子一眼,“灵君这么宝贝着小东西?啧啧,我怎地闻到了一股子酸味,莫不是哪里的醋坛   子打翻了么?”   那女子一张小脸立马便像熟透了的蜜桃,泛出**莹润的光华来。   小狐狸被两个叽叽喳喳的家伙吵醒了,迷蒙地睁了眼,忽而凄惨地喵呜一声,炸着全身的毛皮朝着远处飞去,一头扎进一个温雅的怀抱。它露出小脑袋瞧了瞧,见男子身后半步的地方跟着个红眼赤发的男子,便又不安地缩回男子怀里滚了滚,算作撒娇……   “慕锦……”喃喃道出口。   那个温雅的男子,自己脑中为何会不时闪过关于他的一切呢。   手指被碎玉不规则的断面割破   了一道口子,却丝毫不觉疼痛。反倒是心里,隐隐地疼起来。每每瞧着他温雅和善的笑,便总会生出一种欲哭的冲动来。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掺了熟悉,却像针尖刺入皮肤,带着微微的酸疼。   一只小手轻轻地爬上我的脸,回过神,便见双儿目不转睛地瞧着我。她一双大眼忽闪着,有些心疼地说:“少夫人,您,您怎么了?”   “啊?”什么怎么了?我不是好好的么。   “苦的。”她伸手在我眼角触了一下,放进自己嘴里,嘴巴扁了扁,带着些哭腔道:“少夫   人,被撞疼了不是?少夫人、不哭,双儿……双儿替您吹吹就不疼了……”   哭了么?我以为在那一世泪水便被我流干了,原来……竟还是有泪的么?嘴里钻进些微的咸涩,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真触到抹半干的痕迹。   双儿边鼓动着稚嫩的双颊往我脸上吹气,边捏着衣袖笨拙地来回擦拭,最后倒把我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她自己却抽抽噎噎地,花了一张俏脸。整个一小笨蛋。   我将碎玉放进怀里,轻轻抱了抱她,将包袱斜跨过她的腋下,才起身牵了人,慢慢往回走。 第七十章 怒吧上飞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晚。推开客房的门,便瞧见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人坐没坐相地抢着身前的菜肴。见有人推开房门,两人齐齐停了手,维持着筷子乱叉的姿势朝这边看过来。   柳上飞俏脸气鼓鼓的,柳下挥则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见是我和双儿两个,柳上飞瞬间炸了。她随手一挥,一根筷子便biu地飞了过来,斜斜插在木门上:“喂喂喂!去哪儿了,怎地这么晚才回来?弄得老子还以为你们跑路了。”   小心地将那根仍在耳边颤动的筷子拔下来,尽量坦荡地回道:“若真真要跑,我和双儿现下决计是不会再回来了。”   “也是,   ”柳上飞嘀咕,“若真是跑路了,再落到老子手里,哼哼,老子便将你们栽进这门里去。”   柳下挥懒洋洋地扔了手中的筷子,瞄了瞄双儿,诱哄地问:“小双儿,包袱里面装的什么?”   不等双儿回答,柳上飞却跟个猴子似的窜了过来,只在眼前一闪便又窜了回去。再瞧双儿,身上的包袱已经不在了。   这个笨蛋,笨虽笨,动作倒是挺利落的,怪不得被称为神偷。   “喂喂喂!什么好东西不拿出来瞧瞧?掖着藏着的,还当我和白痴柳下挥是外人不成?”柳上飞一边飞速地解开包袱,一边嚷嚷。待看清是两身衣裳时,不免有些失望。   “   切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来不过是两身破衣裳。”她拿着衣裳在自己身前比划一阵,“款式一般,尺寸也不合身。无趣。”   一般来说,在两人的概念,所有东西就归结为两类,一为有趣,一为无趣。有趣的自然理所当然据为己有,无趣的便浑不在意有多远扔多远。瞧柳上飞那架势,这两身衣裳多半成了无趣的东西了。她瞄了瞄一边加了炭火的盆子,便作势欲扔。   靠!我怒了,这可是老子跋山涉水花了真金白银撞了一个男人还被那男人吓了一跳并勾起了些伤感回忆换来的,你丫也敢扔?   双儿紧紧地抓着我,急的泪水直在眼珠子周围打   转转。   我赶紧迎上去,将两身即将葬身火海的衣裳,“咳咳,这不是天冷了么,替双儿添置的。”   柳上飞这才得空瞧了瞧双儿,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柳下挥四平八稳地坐在凳子上,一手撑着桌面,一手缓慢地抚摸着下巴。她闪烁不定地打量我,凤目中闪过阵阵精光,不用说,丫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果然……   “小唐棠这衣裳不便宜吧?”   “呵呵,还成,听划算的。”我避开她的眼,重新将衣裳折叠好,“对了,余下的银钱找回来了么?”   这话自然是对着柳上飞说的。   不说还好,一说,柳上飞便又要炸毛;“靠靠靠!   那个老家伙,跑得倒是快……”   “所以你并未追上?”   “何止未追上……”柳下挥挑了挑耳畔的青丝,浅笑的面容带了几分魅惑,“简直是遇上了个有趣极了的同道中人。”   “偷儿?”   柳上飞呐呐地摇了摇头。   “笨蛋柳上飞,刚才你输了。”柳下挥朝她挑了挑眉,闲闲扔下一句。   柳上飞有些泄气地哀嚎了一身,将额发撩了起来,光洁白皙的额头上,端端正正地印着四个红色的大字:我是笨蛋。   “个卑鄙无耻的老家伙,使的什么破东西,竟擦也擦不掉!”柳上飞怒了,茶壶状对天比了个中指,“靠靠靠!老子咒你生儿子没XX……” 第七一章 七痒之丸   我顿时便傻眼。那些电视上的桥段,原来是真真存在的哇。   古语有言: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女子。瞧瞧,这便是得罪女人的下场。因为你永远不会晓得她们会在背后如何诅咒你,比如你的祖宗十八代,比如你尚未出世的子子孙孙。   我甩了把汗,赶紧牵着双儿朝后退了几步,以免被唾沫大军淹没。于是乎,就演变成了柳上飞一人唾沫横飞,我、双儿、柳下挥三人边上围观的状况。   她全无一般女子的娇羞,骂人能带脏字儿的便带,不能带的创造脏字儿也要带,甚至越骂越来劲了。   我们三人齐齐对视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短暂兴味后的漫长无聊,于是心有灵犀地摸出马吊斗起来。嗯,柳上飞清脆的嗓音做背   景音还是不错的。   柳上飞不干了,见没人理会,骂了一阵子后终于住了嘴。她呼哧呼哧地喘气,一碗茶水下肚后一屁股蹲坐过来。见双儿举棋不定,十分古道热肠地为双儿出谋划策。   也算她踩了狗屎,次次蒙得准,几盘下来,竟无一次落败。最后手痒痒得不行,干脆自己也加入战局。   彼时,我们都不会知晓,打马吊也会生出那么多鸡飞狗跳的祸端。   游手好闲地过了阵子,二人腰包里的银票也似流水般哗啦啦往外溜走,待柳上飞脸上的包块消散,待那张俏脸再次变得白里透红时,坐吃山空的四只米虫已是捉襟见肘穷途末路了。   “靠靠靠!老子好饿哇。”柳上飞趴在桌上哀叫,柳下挥脸色也有些惨淡,递了碗   茶过去。柳上飞瞥了一眼,“可是肚子好胀,老子都喝了七……”   柳下挥不咸不淡往回收手,柳上飞赶紧伸出手;“别别别,白痴柳下挥,还给我!”   她颤抖着双手接过茶碗,砸了咂嘴一狠心一咬牙闭眼又往下灌了整碗茶,不待半柱香的时间,便又像只病猫般叫起来:“老子还是好饿哇。”   双儿躺在床上,脸颊有些皴裂。喝了用仅剩不多的银钱买回的药,额上的温度却不见降下来。我摸了摸她的头,有气无力地朝柳上飞柳下挥二人开口:“不如……做回老本行?”   她们不是出手不凡的双子神偷么?随便逮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捞点油水该是不成问题的吧?   “靠靠靠!小唐棠你个只会说风凉话的,你当老子不想   啊,老子若能那么干早就出手了,何苦等到现在。”   偷儿不能偷东西……这是个什么道理?   柳下挥首次不太淡定地清了清嗓子,眉目间有些不自在:“实不相瞒,这次出行,实则是被家师赶出来的。那笨蛋,”柳下挥睇了柳上飞一眼,接着道:“把家师最中意那套陶釉茶具打碎了……”   “靠靠靠!那老妖婆,别人是一怒冲冠为红颜,她倒好,一怒冲冠为茶具,靠的!白痴柳下挥,你说说,那玩意儿说白了不就几抔土堆成的破泥塑么,竟这么对我!”   柳下挥冷笑:“几抔土?呵,我倒忘了,我这连坐的罪名是谁招惹来的,嗯?”   柳上飞露出讨好的笑,讪讪道:“不就被那老妖婆灌了颗七痒丸不能随意顺手牵   羊么,咱姐妹俩,还分谁和谁?”   “那七痒丸是个什么东西?有何效用?”   柳上飞浑身抖了抖,噤声不语了。   我又看向柳下挥,她扯了抹轻嘲,瞄了眼柳上飞,语气幽幽道:“七痒,一为七日之痒,二则为奇痒,奇痒无比,闹心闹肺,纵是抓得颜面尽毁,撞得头破血流,也解不了痒。七日,只有熬过整整七日,痒方可停下。”   “啧啧,这丸子真有这么厉害?”   柳上飞咧了咧嘴,“靠靠靠!那中美妙的滋味,老子绝对不想重来一次了,再来一次老子绝对会被整死!”她拍了拍双臂,“不!老子一定会忍不住自杀先,呸呸呸,恶灵退散恶灵退散……”   她癫狂得语无伦次,想来,那劳什子七痒丸定是个厉害的东西。 第七二章 无心喷饭   柳上飞握拳捶了桌子一拳,两颗烤瓷大门牙闪了闪,怒道:“看来,只有最后一个法子了!”   “什么法子?”   她虚弱地扯了抹笑容,嘿嘿奸笑着弯下腰,从鞋底摸出一张被踩得毛茸茸的纸,哦不,是银票来。面值一百两的。   唔,眼前不自觉便闪现出一堆白白胖胖的馒头大山来,口水ing。   晚饭是小二送进客房里来的,他狗眼中全不若前两日送清粥小菜上来时的赤裸裸,取而代之的是闪着明明晃晃金光的‘殷勤’二字。他一手平稳地拎着装   着菜盘的木盒,一手将搭在肩上的帕子抽下来擦了擦桌子,待所有的菜盘放好后又自动自发地添了茶水,杵了一阵子,见无人理会他,便才悻悻地道了声“几位客官慢用”灰溜溜地出去。   “哎,等等。”柳上飞叫住门口的小二。小二双眼亮了亮,脸上又生出些希冀,嘴上却是中规中矩回道:“客官还有吩咐?”   “嗯。”柳上飞捂嘴娇羞一笑:“还少了个汤,就来个青菜豆腐汤罢!”   小二嘴角往下跨了几个坡度,有些僵硬地道:“额,好的,您   稍等,小的这便去问问。”   柳上飞对着关上的门嗤笑一声:“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还等着老子给你小费呢?做梦去罢。”   她脾气虽较为暴躁,事实上却比柳下挥来的好说话,身上银子多的时候,私下都会给跑堂小二小费的。用她的原话来说,便是:大家都不容易。虽然,后面常常跟着一串欠拍欠抽欠扁的补充:看着丫隐情狗腿的模样,老子心里就是各种爽哇。   不过很显然,小二见异思迁忘恩负义的行径已让她出离愤怒,那种伪装出来的狗腿和   殷勤已让她生了厌恶。   阔别多日的鸡鸭鱼肉重新绽放着笑脸含情脉脉地出现在桌子上,简直丰盛得让人热泪盈眶。   我们仨彼此瞧了一眼,便有志一同地朝着桌上这堆可爱肥美的小东西伸出狼爪。   柳下挥扳一个鸡翅,柳上飞便不落人后扯一个鸭腿。   秉着饿死不如撑死,死也要做个饱死鬼的原则,饭桌很快便成了个风云变幻的战场。喷菜喷饭乃是间或发生的插曲,噎着呛着更是必不可少的常事。待小二将青菜豆腐汤端上来时,桌上已是一片狼藉   。   他目瞪口呆地瞧了瞧我们仨,柳上飞停了筷子故作含蓄地捂嘴笑,不料一个没忍住,瞬时打了个冲天而起的响嗝。我定力向来不好,偏了偏头本欲避开人,奈何那小二恰巧朝这边移了一步,嘴里的饭菜便直溜溜对着他喷了上去。   红红绿绿的,委实……好看极了。   柳上飞扯了扯柳下挥衣袖,捶桌大笑,“靠靠靠!笑死老子了!”柳下挥忍了忍,也终是没忍住,露出一口白牙,骂了句笨蛋。   那小二羞愤极了,“你你你……”了半天,终是掩面逃走。 第七三章 咸鱼翻身   双儿风寒未好,故而只给喂了温润清淡的鱼片粥。待一切收拾妥当,便才唤小二来收了一桌一地的残骸。   柳下挥用过饭,便不见了踪影。   吃得饱饱的柳上飞精神好好,她斜了斜眉毛,摸出怀里的银票吧唧亲了一口,壮志豪情又满怀憧憬道:“靠靠靠!奶奶的,终于酒足饭饱了,接下来老子便要去咸鱼翻身了!”   “你想怎么个咸鱼翻身法?”   “嘘!这事儿吧暂时是个秘密,”柳上挥凑过来哥俩好地搭着我的肩,她神秘地笑了笑:“明日你便晓得了。”   “咳,那……柳下挥知道么?”   “喂喂喂,这么大点事儿,难不成还必须得让白痴柳下挥晓得?”柳上飞贼眉鼠眼探头探脑朝四处瞅了瞅,随即凑过来:“实话告诉你罢,这事儿老子没告诉她,你可知为何?”   她一脸期待地表情望着我,脸上分明写着:快问我啊快问我啊。   好吧,我配   合地装出好奇:“为何?”   “hiahiahiahia……老子这么做,自然是想给柳上飞一个惊喜。”那张一柳下挥分毫不差的眉眼生动地挑了挑,“靠靠靠!白痴柳下挥整日里操着一副万事了然于胸的欠揍表情,你难道不想瞧瞧她被惊呆了的表情么?昂昂?”   ……感情这家伙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是夜,月黑风高。   柳上飞运足周身的劲气,轻轻一窜便上了屋顶,矫健地身影在屋顶上由近极远地闪了几下,便融入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关好窗户,又用湿热的帕子替双儿敷额。待那烫人的温度降了些,才晕晕乎乎爬上了床去。   这一梦,便直到天明。   柳下挥从窗口翻进来时,我正端着粥喂双儿。她自斟自饮,慢悠悠喝下一碗热茶后,踱步到床边,才淡淡开口:“双儿怎样了?”   向来神智还有些迷糊,双儿虎头虎脑地瞧了柳下   挥一阵子,才弱弱地喊了声下挥姐姐。小模样十分招人怜爱,柳下挥轻轻捏了捏双儿地小脸,随即将自己额头和双儿的凑一块儿蹭了蹭。   “下挥姐姐,痒”双儿挠了挠头落在自己脖颈里的发,声音闷闷地。   柳下挥又拍了拍她的头,从袖口里摸了串糖葫芦来递给双儿,“额上没那么烫,身子也不冒冷汗了,晚上也不胡言乱语了,那药想来是起效用了。”   “嗯。”   又哄着双儿喝了两口粥。见她不想吃了,才将她埋进被窝里。   陪着她玩闹了一阵子,双儿显见着又有睡过去的趋势。人在生病时身子都是极为虚弱的,双儿一手还抓着柳下挥给她的糖葫芦,便已呼呼地睡将过去。   小家伙想是爱极了糖葫芦,睡梦中也不忘将糖葫芦死死攥在手里,弄了阵子拿不出来,索性随她去了。   柳下挥顿了顿,瞧了瞧双儿后起身:“那笨蛋呢?”   “唔……   她拿了银票说是‘咸鱼翻身’去了,具体做什么我倒不知。”   柳上飞挑了挑眉,“多久出去的?”   “昨晚,你离开不久后。”   柳上飞默了一阵子,柳眉突地皱了皱,她神态间有些担心,低低地骂了句笨蛋,随即将窗户一拉,又要跳出去。   汗,这难道是偷儿做得久了,已不惯走大门了么?   我赶紧拉住她,“你这是要去哪儿?”   “去逮人,”柳下挥眉头皱了皱,又快速补充道:“那笨蛋目不识路,心思又单纯,这么久未回……怕是被人坑了。”   汗,我怀疑地瞄了瞄柳下挥,那家伙看起来如此熟门熟路外加撒泼耍赖不要脸,你确定还有人能坑她?   柳上飞似瞧出了我的心思,眉宇间又是一蹙:“你可知那一百两银票是如何得来的?”不等我答,柳下挥便又兀自接了下去:“早在前阵子,我们身上的银两便不多了。那个笨蛋,不与我商量   便擅自出去行窃。两百两,”她比了个手势,嘴唇有些颤抖道:“换了整整七日噬心入骨的痛楚……笨蛋柳上飞,我绝对不能再随她这般任性下去了!”   这两个随时随地可以互相挖苦的家伙,我道她们平日里没心没肺惯了,原来那些牵绊和顾念只是被深深地埋藏了。   “那……我随你一起去吧。多一个人找总会快些。”   柳下挥瞧了瞧睡得正熟的双儿,“我一个人去便可,你还是留下来照看双儿罢。”   双儿……双儿最近大半时候是睡着的,用过早饭睡下后,最早也得午后才转醒。但将双儿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又确实不太放心。柳上飞叹了口气,行至床边,点了双儿睡穴。她仔细掖了掖被角,才对我说:“走罢。”   这次她不再往窗边行,而是规规矩矩地开了房门走出去。到了楼下大堂,又对着掌柜的交代了一声中午勿去打扰,才拉着我出了客栈。 第七四章 这么翻身   越靠近年关,市集便也越发热闹,前行都成问题。柳下挥不耐,在一个岔口处拽着我窜进了一条相对冷清的巷子。巷子里行人不多,不时可瞧见几个男子出来。   寒风一过,有淡淡的胭脂味。   一眼瞧去,迎春楼,塞雪阁,飘香院,心底顿时茅塞顿开……好家伙!感情是烟花柳地,怪不得清净不少。昨儿忙了一宿,姑娘们定还在补觉呢。   一路慢悠悠地穿过了烟花柳地,拐了个弯儿,便来到了赌坊一条街。赌鬼的热情向来十分膨胀,因此跟来的贩卖各种吃食的小贩也不在少数。相较之下,这里便热闹许多。四下可听见接连不断的吆喝声,或沙哑,或尖锐。   来来往往的,也几乎全是男子。见了我和柳下挥两人,俱露出一副故作聪明的了然神色,仿若在说:不知哪家的母老虎又   扑来了。   柳下挥和我对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忽略那些诡异的目光,一家一家地搜寻起来。   小镇虽小,赌坊倒也不少。我和柳下挥寻了好几家,仍是未果。眼见着便到了街尾,未去的赌坊也就那么一两家了,和柳下挥彼此都有些泄气。   恰在这时,前面一家赌坊门口闹腾了起来。好事的热心群众早围了密密匝匝一大圈。   “唉唉唉……嫂子,嫂子,别,千万别这样……”一个讨饶的男声传来。   “嫂子?谁是你嫂子?”高亢的女声带着一股子犹不解恨:“奶奶的!叫你撺掇我男人!”   然后……   一个家伙便呈抛物线飞了出来。   未等那倒霉鬼落地,里面再度传来另一个讨好的男声:“娘子,轻点,哎哟,别,千万别,耳朵快掉了。”   “娘子?你还晓得我是你娘子?”那   个高亢的声音再度拔高:“靠!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哎哟”伴随男子销魂的鬼叫,接而便是血腥又暴力的PIAPIA声。   一阵子过后,总算安寂下来。   男子小强般地存活着,跑了音准的话语显见是在顺毛:“素素素,吾,吾不素个东西,琅子你小小气(是是是,我,我不是个东西,娘子你消消气)……”   “哼!消消气?想就这么让老娘原谅你?没门儿--”   伴随着这声中气十足的狮吼,又一个家伙飞了出来。   接着,一个身形娇小神色骄傲气势汹汹的女子出现在众人眼中。   群众哗然。   我瞧了瞧那小胳膊小腿儿,表示十分怀疑,那是一双怎样神奇地臂膀,竟能一连拎着俩大男人甩出来,这世界果真玄幻了么?   咳咳,幸而她身后接着便出现了两个彪汉,躺   地上那两个想来便是被他们扔出来的。   一时间,嘲笑地上两个倒霉鬼的有之,对那女子指指点点的有之,缩着脖子战战兢兢的亦有之。   女子不满地瞪了瞪周围的人,又瞧了瞧地上并排挺尸的两人,忍了一阵,火气终又蹭蹭蹭地回来了:“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该哪儿来回哪儿去!”   待人群散去,她才露了些悔恨和软弱出来。   见地上的两个家伙尚能慢慢地爬动,便对其中一个彪汉吩咐了一句,将自己家那个不成气候的男人拽了起来,随后跟拎货物一般,一行四人渐渐便远去了。   地上那个家伙动了动,一只手朝几人远去的方向伸手:“李兄……嫂子……别,别……”他大抵是想说“别扔下我”,但那句艰难的话语尚未说完,便又被飞来的什么东西砸晕了过去。   仔   细一瞧,是个人,待遇与前两人不同,眼下这个是被庄家手下的打手扔出来的。   定是个输得一穷二白的赌徒,我想。柳上飞眸子颤了颤,却飞速朝那人行去。   “靠靠靠!忒没人情味了,有这么对待顾客的么?”一个熟悉而清脆的声音闷闷响起:“老子的银子,还老子银子……”她伏趴在男子身上,这时艰难地转过来:“老子,老子要翻身哇。”   嗯,翻身。这词儿委实博大精深。   柳下挥一把将柳上飞拽了起来,神色间难见地带着些微关心:“笨蛋柳上飞,你、没事吧?”   “老子,咳咳,老子有事哇!”柳上飞哀嚎:“白痴柳下挥,老子赢了好多,结果他们耍赖不认账,还将老子扔出来了,哇哇哇,老子好伤心!”   “笨蛋!”柳下挥摸了摸靠在她肩上的脑袋,又骂了一句。 第七五章 银票没了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总睡不着。若说柳上飞柳下挥二人,待我和双儿也算得极好了,既热心,又仗义,可若将自家银子交出来……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于我这种什么也不会的米虫而言,日后又该做什么来喂养这孩子。委实纠结。   早晨起来对着铜镜一瞧,果不其然起了双深黑的眼圈。想了一整晚,我还是决定对不起腹中的儿子。实在过不去,待他沿街乞讨便是。   三人都不在屋子里。   出了门,下楼去大堂,才觉着今日客栈里的人比平日多了许多,难不成又有什么大事儿?   双儿想来是恢复得七七八八了,这时见我沿着楼梯下去,便挥着手中的筷子活蹦乱跳   地朝我挥手,脆嫩的嗓音打破了原本的安宁:“少夫人,这儿”   万众瞩目的感觉并不好受,脚下差点没踩空,直至行到三人那桌,心脏还是蹦得异常欢腾。   双儿殷切地将桌上那碗未曾动过的粥推了过来,双眼亮亮的:“少夫人,吃粥吧。”接着又将朝这边推了推装包子的青瓷碗。   柳下挥从粥碗中抬首,淡淡解释:“双儿肚子一早便咕咕叫,我带她下来用膳。”   双儿小脸上飞了两团红云,乌溜溜的双眼眨呀眨,有些害羞。我点了点头,轻拍双儿的头:“小鬼头,既是饿了,还不好好吃粥,嗯?”   双儿吐了吐舌,便又埋首在粥碗里开始挥动筷子。   柳上飞一脸   疲态,昨夜想来也未睡好,这时也不言语,只干巴巴地啃着手里的馒头,一双眼却时不时扫过隔壁桌上的牛肉。   一个包子外加半碗热粥下肚,整个身子便跟浸润在绵软的和暖里,十分舒畅。我清了清嗓子,决定将自己思索了一整晚的事情告诉二人。   哪只方才起了个头,柳上飞便一个猛子喷了出来。她急急用手掩住,又因掩得太紧而憋住,而后松手呼吸,却又因吸进馒头屑子呛住……唔,瞧着真真可怜得紧。   我不忍,伸手替她顺气,她却道不用不用,咳嗽得倒越发厉害了。我问她怎了,她只躲闪着我关切的目光一个劲摇头。   便又收了手继续。待我讲完,柳上飞   脑袋都要低到桌上去。   柳下挥自是没有异议的,听完后只淡淡颔首算作回答,至于柳上飞那丫,选择性忽视。对我隐瞒身怀银票一事两人并未责怪,我便也宽了心。用完早饭回到客房,我便动手掏银票。   “咦上飞姐姐,你做什么要爬窗?”双儿惊疑不定的声音突地传来。   回身一瞧,果见柳上飞一只脚已跨上了窗户。她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柳下挥似有所悟地瞧了瞧额头,“让我来猜猜,笨蛋柳上飞……小唐棠的银票莫不是早被你顺了去?”   柳上飞闻言,一头载到下来。她有些愤怒地瞪了瞪柳下挥:“喂喂喂!白痴柳下挥,你用脑子想想,可能么?”   “唔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么一想,倒也对。”柳上飞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那么你便说说,你是如何得手的?”   柳上飞支支吾吾了一阵,咬了咬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道:“唔,前日里从小唐棠身上落下来的,丝绢包裹着。我本想还来着,但觉里边有什么东西,忍不住好奇便打开瞧了瞧……”   “所以,现在银票呢?”我心底闪过一抹不安,但愿不是我想的那般。   “昨儿……昨儿……赌,赌坊……”说道这里,柳上飞气势忽地又窜了上来:“奶奶的!老子本来赢了不少,那群该死的家伙!”   柳下挥挑了挑眉角,“所以现在变分文不剩了,嗯?” 第七六章 再生一计   柳上飞颤巍巍地点头,迟疑道:“……嗯。”   我努力地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好吧,钱财乃身外之物,可是……“老子真的想和你拼命哇!”   “咳咳,淡定,小唐棠,你,你先别慌嘛!”柳上飞截住我,赶紧保证:“老子还有法子。”   “咸鱼翻身?”本姑娘发誓,只要你敢这么说,老子一定立马踹你丫回苏州卖鸭蛋!   柳上飞贼眉鼠眼地来回瞧了瞧我们三人,挥手让我们仨靠拢:“唉唉唉,咱可以使用美人计嘛。”   “美人计?”这东西倒是耳濡目染,可究竟该如何用?   双儿小脸上除了迷茫   ,还是迷茫。   柳下挥哧了一声,嗖一下便跳会床上,闭上双目悠闲翘起二郎腿。   对于柳下挥的拆台行为,柳上飞多少是有些不满的,奈何人家就打定主意不鸟她,她也没法,只好抓着我和双儿。   “小唐棠,今日客栈多了许多人,这点你是知晓的吧。”   点头:“嗯哼。”两者之间……有何关系?   “唉唉唉,说是从西域来的劳什子杂技团,有一大票能人异士呢,什么扭脖子的,抖肚皮的,喷火的……啧啧,简直无奇不有。木夜国哪里有过这些玩意儿,人人都等着瞧稀罕呢。现在这票人便和我们住   在同一个客栈里。唉唉唉,咱若能混进去,保不准能狠狠赚一票。”   杂技团?莫非那伙人里,也有同是穿越而来的人?   心里瞬时便有些激动。   柳上飞撞了撞我胳膊,“唉唉唉,怎样,去不去?”   柳下挥沉静了许久,本以为她已睡着了,岂料她这时却开口了:“这事怕有蹊跷,还是莫去的好。”   柳上飞回头瞪了瞪床上那人,复又问我:“去,亦或不去?”   咬了咬牙:“去。”   不论丫是不是又在框我,我也决定要混进去了,只因“杂技团”这三个熟悉至极的字儿。   这群外来人想来是两国边   界的混血,轮廓并不十分分明,眉眼也不太深刻,是以混进这群西域人里并不难,只消稍稍易容加变装即可。   于是乎,第二日,除了柳下挥之外,我们仨均顺利混进了这群人里。   夜风清寒,然,不一般的夜,才将将开始。   我躲在镂空的帘幕后面紧张地瞧着台子下面人头攒动的木夜国百姓,后面那壮汉却抓着我,不给我半点逃脱的机会。台上的印度舞即将结束了,下面……便要轮到我上场了。   可是……谁能告诉我,这是个什么情况?我滥竽充数混进来的目的是为了赚银子哇,为何人数不够临时抓   壮丁这种事儿就会落到我这等善良又无辜良民身上?为什么偏偏就是我?柳上飞呢,为什么不去抓那丫?   就在我心底的怨念越来越浓时,舞台上穿着极具西域风情舞衣的女子们款款朝台下的百姓行了礼,从台子另一边退下去了。台子成方形状,专事问百姓讨要观赏费的人员绕着圈儿来回走动,每当有人往自己身前的罐子里放钱币,便会停下来,朝人回以感激和保佑的礼数。   我正瞧得入神,身后的壮汉却一把将我推上台子。   一时间有些怔愣,早忘了拿壮汉先前的交代,傻瓜似的和台下众人大眼瞪起小眼来。 第七七章 被壮丁了   那壮汉跟着便从后面出了来,见我傻站在边上不动,又是一巴掌。   差点没扑下去。   我回身狠狠瞪他,靠!你丫拍顺手了是吧?   壮汉却对我的怒视视而不见,只压低了嗓门提示我:“喂,还傻愣着做什么,可记着我刚才的吩咐了?我出招时你万不可回手,你只需顺着躲避就成,待我使出‘蛤蟆十三式’时,你捏一下自己前襟盘扣上那个机关后立即躺倒,嗯?”   ……好有东成西就的赶脚,我顿了顿,问:“我……这个,不会有事吧?”   壮汉翻了个白眼:“喷点狗血出来,还能出什么事儿?走,跟老子好好表演去!”   他拽了我,大步朝台子中央跨去。   我力气敌不过他,硬挤出几滴鳄鱼泪拽着他的衣裳讨饶:“大哥,这是、是我第一次登台表演,我觉得有些   紧张,全身都跟结了冰似的,动,动不了了。您看,要不,还、还是在换一个机灵的点的来吧。因我误了您的表演,小弟,小弟心里会过不去……”   熊掌又重重落在我的后背,顿觉心脏都要被拍出来了。壮汉国字脸上露出一抹浑不在意:“哭哭啼啼像个什么话!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做什么像个娘们似的婆婆妈妈!”   底下的人群有些骚动了,几个心急的甚至扯着嗓门吼起来:“喂,不是说表演什么西域奇功么,搁台上拖拖拉拉磨磨唧唧的说什么呢?”   另一把粗狂的男音笑得戏谑:“台上的两位兄弟,莫不是奇功突地失灵了?”   “喂!若实在不行便早点下台罢,莫耽搁大伙儿的时间……”   “大伙儿可是花了银钱捧场的,你们西域人这般拖拖拉拉,是打算忽   悠大伙儿么?”   “……”   下边哄哄地炸开,壮汉一双虎目朝下瞪了瞪,只闭口不言地拎着我行**子中央,甩手便将我扔开了。我龇着牙抬头,恰见他冲着我挑眉,那含义已经十分明了,今儿我是不上也得上了。   靠!   肚子里鼓动了一阵子。我伸手抚了抚,被踢了几下后,便又重归平静。我呼了口气,缓缓站起来,心里默道:小妖怪,且暂保佑你娘吧,不然娘可就保不住你了哇。   壮汉只稍稍顿了顿,给我一点反应的时间,便在下面一堆看热闹的好事百姓中朝我袭击而来。   他甩着敦实的臂膊,只挥了几下便嚷嚷道:“蛤蟆第一式--”   壮实的身板儿便曲了曲,像只蛤蟆似的手脚着地。他学着蛤蟆叫了一声,脸颊两边鼓得圆圆的,两掌互相绕了一阵,朝这   边跳了一步。   汗,这个……也叫奇功?和欧阳锋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嘛。   下面的百姓也爆发出爽朗的笑,我顿悟,他这难不成是想以笑制胜呢?   就在此时,一股劲力夹杂着寒风扑面而来。台下纷纷响起百姓惊讶担心的声音,谁家的小孩甚至哭叫起来:“哇哇……蛤蟆,蛤蟆要吃人了……”   遭,遭了。太过得意忘形,这第一式怕就躲不过。   四肢僵住,一步也动不了。我任命地闭上眼等待痛楚来临。   等了许久,却无半点动静。人在闭塞某些感官时,另一些感官便会愈加清晰强烈,正如呼啸着从耳畔掠过的阵阵寒风,也正如渐渐远去的那些百姓惊讶的呼喊。自己,竟像是随着那些乱窜的风儿,在空中飘荡。   我抖索着睁开眼,果真瞧见自己已处在空   中了。我踩了踩,脚下空空的,却不至栽下去。   耳边却突地想起一个孩童顽皮的声音,“呵呵,真好玩儿”   软软糯糯,只听着便觉浑身舒畅。   我朝四下瞧了瞧,却并未瞧见人,倒是腹中,又被踢了两下。那稚嫩的声音又软软开口:“唔,都不上来追人家,不好玩儿不好玩儿,不玩儿了!”   “你……”我犹疑地抚上肚子,“可是我腹中的小妖怪?”   那稚嫩的孩音却未搭理我。   身子一晃,一瞬便又实打实踩在了台上。底下的百姓激动了,见我落回台上,才回过神来,鼓掌声,叫好声一时不绝于耳。   我偷空乱瞄了一下,正瞧见台下那个讨要观赏费的家伙正咧着嘴冲我竖大拇指,一旁打扮地颇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小鬼跳起来鼓了鼓掌,复又蹲地上捡铜钱去了。 第七八章 去你妈的   是柳上飞和双儿。两人倒是欢腾。   我叹了口气,心上到底安定不少。   壮汉又咳嗽两声唤回我的注意力。他眼中蓄满了浓浓的怒火和疑惑,但碍于下面百姓的要求,仍示意我继续。   开场第一式便被我抢尽了风头,我可以预见,接下去他怕是不会让我太舒坦。我缩了缩脖子,交错而过的瞬间,又憋了几滴泪水出来,压低声音讨好:“大哥,对、对不起,方才一时被大哥气势所吓,便,便……小弟接下来一定好好表现,坚决维护大哥英明神武的形象。”   壮汉点了点头,脸色倒是有所和缓。   接下来……便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打斗,咳,好吧,更具体点是单方面被追着打的场面。每每觉着自己避不开时,腹中那股奇异的力量便又会突兀地出现,带着我满场乱飞,一路笑一路叫,这般下来竟也有惊无险地躲过了壮汉的十二式,终于   来到了关键的十三式。   他迅速摆了个小狗撒尿的姿势,待鼻尖喷出一股子邪气后,整个人从台上弹了起来,动感有余美感不足地两掌继续乱挥乱扒了一阵后,声如洪钟吼道:“蛤蟆十三”我一早便留意着了,这时不等他喊完口号便十分识时务地摁了盘扣上的机关。脖子上传来一股冰凉,我闭上眼可劲儿挥着袖子转了几圈,估摸着那狗血喷得差不多了才倒在台子前方将脑袋悬空挺尸作一动不动状。   下面那群好事的家伙显然为我纯真逼真中又略微带着浅浅浮夸的演技所震撼,这时齐齐扯开嗓子惊叫起来:“啊啊啊……怎地给死掉了!”“呜呜,小白菜好可怜……”   这场“西域奇功”主要讲述的便是纯真小白菜被邪恶癞蛤蟆一步一步摧残致死以至闻着伤心听着落泪的悲惨故事,由此可见,本姑娘也算个极有天赋的。   闭着眼正等着   壮汉宣布结束,岂料台下突地传来一抹惊慌失措的嗓音:“呜哇哇!老大不好了,有两个叛徒卷着咱地银子跑路了哇!”   闻言,我翻身便从台子上跳起来,弯了腰抓住台下那个喊叫老大的家伙:“人呢?谁跑路了?”双眼从稍显骚动的人群里扫过,柳上飞和双儿已不见了踪影。抬头一瞧,只来得及瞧见暗沉的天幕中,有一抹黑影在不远处房梁上一闪而逝。   那家伙却只瞧了我一眼,惨叫鸡似的僵直脖子尖叫了一声便壮烈地晕菜过去。下面的百姓则又是齐齐往后一跳:“呀!诈尸了,诈尸了,大家快跑哇!”“哇哇哇!厉鬼还魂了,找人报仇来了……”   汗,这些家伙,要不要这么投入?   我一把将手中的家伙扔了,这才跳下台子准备跑路。奶奶的柳上飞,竟又将老子丢下来!老子就知道,你丫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老子日后若   还信你的话,老子……老子就信了你的邪!   眼下,呼,眼下还是逃命要紧吧。我闭了眼,开足马力往前冲。可是跑呀跑,怎地觉着还是在原地踏步?我睁开眼往地上一瞧,只见双脚下已被我浅浅地刨挖出俩坑来。   背后响起壮汉那把粗粝的嗓门儿:“格老子的,你要往哪儿跑?”   回身露出几抹急色:“呵呵……出,出恭……”你信么?   壮汉隐在茂密繁盛如原始森林般胡须中的双唇抽了抽,“少给老子耍花样!”身旁一个短小精悍的男子往他身边靠了靠,叉腰狐假虎威道:“少给老子耍花样!”   壮汉转头睨了一眼,一巴掌甩过去:“去你妈的!”   “是是是,去你妈的。”   壮汉大怒,一脚将丫摆平了。   “噗……”原谅我,实在憋不住了。   壮汉头顶上冒出阵阵白烟,“笑甚!”   “没,小弟不敢,”我急急并拢双腿弯腰   扶住小腹,在他跟前小碎步转圈圈,“小弟,嘘嘘……小弟实在……嘘嘘嘘……憋不住了……”   壮汉脸色变了变,身上后面某个部位遮遮掩掩地发出一连串不太和谐的变奏曲。   他彪壮的身板儿抖了抖,一脸痛苦万分地扶着肚子跑走,不忘扭头对地上那家伙吩咐,“格……额,格老子的,仔细将人看好……唔!”   许是姿势的过,许是忍无可忍,他不说还好,这一说便泄了底,断断续续的小提琴协奏曲立马变作荡气回肠的大提琴协奏曲。   转身便走,短小精悍却立马从地上弹起来拦住去路:“站,站住!”   我又扶着肚子跳了跳:“嘘嘘……大哥,我真急!”   “白痴!”短小精悍撇了撇嘴,“跟我来罢!”他不屑地翻着白眼哼了两声,转身便自带路去了。   白痴!我默念,跟在后面冲他挥了挥拳头,一会儿看本姑娘如何收拾你! 第七九章 逃跑落败   不多时,便到了茅房。   一片暗沉的天地间,微弱的光透过茅房稀薄的窗纸打了些许出来,在地上留下寸寸参差的剪影。   我瞧了瞧寸步不离跟在身后的短小精悍兄,讨好道:“大哥您也要……出恭?要不您先进,小弟为您守着如何?”   短小精悍兄白了我一眼,那意思仿若在说:少搁我跟前耍花招。   好吧,你丫是来找shi的。   短小精悍朝我挑了挑眉:“不是出恭么?怎地还不进去?”   “小弟有些难言之隐……”我朝他凑了凑,小声道:“不瞒大哥说,旁人在时小弟那地儿便不太顺畅,死憋怕也出不来。您看……能不能给小弟行点方便?”   短小精悍兄不屑地撇了撇嘴,朝我露出一抹嘲讽,脸上明摆着一副大公无私一跟到底的样子。   进了茅房,却见眼前竖立着一块屏风。这是薰陶的艺术么?我甩了把汗。   愤愤地跨过千树万树菊花开的屏风,这次,他倒未再跟过来。身板儿经进门处摆放的油灯在屏风上留下一大块黑色的阴影。捂住鼻挥了挥袖,丫的,这种地方果然没有不臭的,尤其这粗粮横行的年代。   靠,不为所动是吧?是你逼老子的,那就表怨老子下猛料了!转了转眼,便立时想到一个极为恶心的故事,哼!老子就不信恶心不死你!   “唉大哥,小弟突,唔……”我捂着嘴学壮汉临走前那销魂音色胡乱哼哼了两声,“突地想起一个笑话。闲来无事,不如小弟给您解解闷?”   短小精悍未言,然屏风上的黑影却稍稍移动了一下。   我估摸着丫是有几分好奇的,于是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讲起来:一日,一对苍蝇母子在茅房里用翔,苍蝇儿子无辜地问:娘亲,咱们为何要吃翔哇?娘亲大人往嘴里塞了   一口回曰:熊孩子,吃翔的时候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题,趁热吃!   然,等了半天却无半点反应。   皱了皱眉,难不成杀伤力还不够大?这算得是我生平二十七年来听得极为恶心的故事了哇!   我摸了摸下巴,正思索着要不要再加一勺猛料,却忽见屏风上的黑影颤了颤。然后安静的夜色里,便诡现一声“哇--”,再然后是一阵天女散花。   “大哥!”突地反应过来自己这声大哥喊得委实幸灾乐祸了点,我赶忙降了个调:“大哥你怎地了?你是不是也觉着苍蝇娘亲那句‘趁热吃’极有道理?”   短小精悍兄再以一阵哇啦哇啦声答复我。   唔,怎么办,忽地就觉着这茅房顺眼了许多呢。我忍了忍,仍觉着嘴角的弧度再不断扩大:“大哥是否觉着这故事不好,不若小弟再换一个,如何?”   他终于受不住,撒丫子奔出去了。   hiahiahiahia……本姑娘就说这法子还是所向披靡百试百灵的嘛!   悄悄扒着屏风边沿朝外瞧了瞧,正见丫扶着门前的大石大吐特吐。心里一阵乐呵,便开始找寻逃跑的路线。   茅房向来是电视剧十大跑路必备场所之一,于是乎,出现窗户什么的,便也是极为正常的了。   我悄悄打开了窗,见短小精悍仍然要死不活地趴在石头上,便放心大胆地提脚翻窗了。岂料翻到一半,褥裙被一截断裂的小木桩绊住。正扭曲着身子去解,短小精悍便进来了。   “喂!你要做什么!站住!”他脸色本就不太好看,这时更有些凶神恶煞,一把丢开支撑身子的门框便急急朝窗户这边冲来。   这次被抓住,我怕是再难寻到逃跑的机会了。是以也再顾不得其他,攒着劲儿朝窗下跳。   身下有些硬,但又   绝非地面那般冷硬……我暗道一声遭了,想着一不做二不休,便迅速跳起来狠狠补了一脚。身下那团不明物发出一声**,然一双脚踝却在同时被抓住并狠狠往下扯,惯性之下便立马扑了下去。   胸口一阵一阵发疼。   我撑起双臂瞧了瞧身下那人,见是那壮汉,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拳头便自动自发招呼上去了。丫的,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碍事的胖子,这话原来真不是假的。   我心里不快,在他左眼揍了一拳后,索性又在右边补了一拳。   正准备再往鼻梁骨上招呼一下,后领子便被拽住了,壮汉有些恼怒,挑头吐了一口口水之后一巴掌便扇了过来。他还不过瘾,一手拽着我的头发死命往后扯。   “他娘的,不想活命了是吧?”他说,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出来的,字里行间皆掺着一股子狠劲儿。   跑路失败的伤心散去后,心底的恐惧才慢慢爬了上来。眼前这个力量充斥了浑身每一个部位的家伙,分明散发着绝非善类的气息,自己……怎就这么冲动呢?不是说好,识时务的么?   叹了口气,任命地不再挣扎,左右……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我闭了闭眼,逼着自己用狗腿的语气向他讨饶:“啊呀?原来是大哥哇,小弟还以为是哪个小贼,手下失了分寸,小弟该死,委实该死!”   有些颤抖,还有些破音,幸而隐在暗沉之中,无人瞧见这张脸。   短小精很从窗户探了头出来,辅一瞧见壮汉先是露了一排大白牙,接而敛了喜色,稍显不安地唤了声老大。   壮汉哼了一声,松了手劲。随即缓慢从地上站起来。他一双虎目中爬了些暗红的血丝,瞪了我一眼,又赏了短小精悍两嘴巴子:“格老子的,   老子叫你看人,你他娘的是做什么吃的!唔……”他脸色又是一变,“赶紧带着人给老子滚!”   短小精悍浑身抖了抖:“老,老大……滚,滚哪儿去?”   “老地方,滚!快给老子滚!额……”壮汉一把便将短小精悍拎了出来,自己嗖地一声跳进茅房去了。   暗沉的天幕上,飘散着朵朵乌云。月儿早钻进了厚重的云层。瞧不见一颗星子。   表演的地儿离客栈并不十分遥远,只步行穿过两条街拐一个弯便可到。然,前面那家伙却非往客栈的方向走,我问他要去哪儿他也并不作答,只让我莫打逃跑的主意老实跟着便是。   经此一事,短小精悍显见着对我防范了许多。方才有一瞬间是被唬住了的,然只要面对的不是那壮汉,心底那点逃跑的心思便又顺着寒风不怕死地钻了出来,肆意攀爬。   我一边跟着短小精悍朝前行,一边地前后左右偷瞄着,暗自忖度自己在这段路程跑路的可能性。然越瞄,却越觉冷汗连连,这他令堂的到底是哪儿哇!   简直恨不得一脚朝前面那人踹上去!黑灯瞎火的,你说你捏着一个破灯笼,七扭八拐的带着人绕圈圈作甚?这么绕来绕去的,叫老子如何还晓得东西南北哇,我烦躁地揉了揉额角,低低地骂了句靠。   行在前头的短小精悍顿住,他将手中的纸糊灯笼换至另一只手上,回头哧了一声,“还盘算着如何逃跑呢?喂,我说……你还是莫要白费力气啦。同样的当,老子可绝不会再上第二次!你最好还是老实点,否则老子不敢保证会做出些什么事儿来。”   他哼哼两声,话语间不无威胁,末了却又闲闲地吹了声口哨。借着灯笼微弱的光线,只能瞧见他裂开的唇角,虽则瞧不分明丫脸上的神   情,想来却也合该是十分欠扁的。丫的,我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脸颊,那四肢发达的家伙方才怎就不多抽丫几个嘴巴子。   然,这家伙嘴是臭得欠抽了点,倒也真是警醒了许多。因每当我四下偷瞄时,丫若有似无地视线总会十分及时地飘过来,且每每在我头稍稍有点头绪时施加些无形压力。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丫才带着我来到一处十分不起眼的府邸门前。   短小精悍转头,瞧也不瞧我,只松了口气地道:“喏到了。”   这府邸连匾额也无一块,门也是木质的,未上漆。短小精悍抓着门上的铜扣轻扣了三下,顿了些许,里面便贼头鼠脑地钻了个脑袋出来。那人揉了揉迷蒙地双目,一边打着哈欠拖着嗓门儿询问:“这么晚了,找谁呀?”   短小精悍鄙视了那看门的家伙一眼,从怀里摸了块牌子扔过去。那门神伸手一接,待聚了焦翻来覆去将那牌子瞧了个遍,才将脑袋从隙开的门缝里退回去,随后打开们恭敬地将人迎进去。   府里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锅篝火,识路自是全不在话下。是以才进了门,短小精悍便将手中的纸糊灯笼扔给了门神。这时叽叽咕咕的,也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一脚已迈进了门槛,见两人心思不在这边,我咬了咬牙,又鼓足了勇气转身往外冲。岂料才跑了四步一个绳套便从天而降。   后边一使力,整个人便被扯了回去。   唔,该不会又要挨嘴巴子吧?我缩了缩脖子捂住脸,顿觉脸上又火辣辣地疼起来。   “还学不会老实?”短小精悍愤怒地瞪了我一眼,“既是这样,我便也不客气了。”他三两下将我绑了,便将我交到那门神手中:“带下去。”   被关进小黑屋前,我还在想:幸得没打脸。 第八十章 给我扒了   两日,没饭没水地被关了两日。再被带出时,只觉额上有无数圈小鸟在扑腾。   壮汉坐在上位,他随意将手中的茶碗扔回桌上,眯缝了双目打量我。短小精悍和其他三人分坐两边,这时也无人说话。   我已饿得头脑发晕,现在又这么连个凳子也没有地干巴巴的站着,只觉浑身都在打颤。这帮该死的家伙,等哪天落到老子手里了,老子便让你们通通饿三日!   壮汉清泪请嗓子:“格老子的,说!乔装打扮混进来有何企图?”   “身上无银钱了,小弟,小弟只是想混口饭吃……”   “哦?”国字脸上两道浓眉拧了拧,“那你倒是说说,你一个木夜子民,缘何偏偏要混进一个番邦杂技团里?”   “小弟素来便仰慕番邦技艺,今次又恰巧得知……是以……”   壮汉额上的青筋鼓了鼓,隐隐有山雨欲来的架势。他显见着已不耐烦了,这时灌了口茶,嘭地一声将茶碗大力放回一边的桌上:“还是不肯说实话?嗯?”   桌上的茶碗应声而裂,   茶水沿着桌沿滚落下来。   “……”不是不愿说,只怕说了也无人相信。又何必白费口舌。   坐在右手边第一位的男子生得面红齿白,这时轻笑着站起身行到我跟前:“小兄弟可是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老子当然不舒服,令堂的你饿两日试试?老子何止不舒服!老子简直想吃人!   磨了磨牙:“倒不是不舒服,只是腹中空虚的紧。”   “呀?”小白脸挑了挑眉,脸上些微讶异:“饭菜不合胃口?”   我拧了拧脖子闭口不言。饿了老子整整两日两夜,现在才搁老子跟前装好人,晚了!   对我的无视,小白脸并未在意,他又笑了笑,道:“小兄弟想吃什么?不如在下立即命人备些来。”   “……”我瞧了瞧屋子里其他几人,几人皆是衣服兴趣缺缺昏昏欲睡的模样。再怀疑地瞧了瞧小白脸,他便又对我露出人畜无害的微笑。   正坚守着食诱当前寸寸失陷的骨气,坐在上首的壮汉突地跳了起来。他一只脚踩上了凳子,伸手敲了敲桌   面,道:“挺骨气昂,饿了两日还未学会老实,嗯?”   这只四肢发达,空有蛮力的蛮子,终于炸了么?   壮汉扒了扒头发,一脚又将脚下的凳子踹飞:“娘的!老子看你不见棺材不落泪!给我扒了!”他朝胆小精悍使了个眼色,丫便不怀好意朝我行来。   扒,扒了?   我尖叫一声,拽紧衣裳往后退,无奈眼前一花,短小精悍便窜至背后,随后便觉头上的发一丝一缕散落下来。我又赶忙伸手护住头,又觉脸上一阵微微发疼,那人皮面具已落入短小精悍手中。   屋里顿时落针可闻。   几人脸上皆露出被雷劈中的神色。   壮汉的命令便说明他们早已猜出我是女扮男装,这时露出这等见鬼的神情,大约只未料到面具下是这么一副俊俏皮囊。   我朝壮汉偷瞄了一眼,那双虎目正傻不愣登瞪着我。   小白脸最先反应过来,他温和地对我行了一礼,道:“原来竟是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在下眼拙,失礼失礼。”   “……”非礼勿视,既知失礼   ,何不自插双目。   那壮汉却突地走至跟前,虎臂一伸,便捏住了我的下巴。我偏了偏,没挣脱开。他吞了吞口水,伸出舌舔了舔干裂的上唇。随即裂开嘴,露出两排大黄牙:“啧啧,长得水水灵灵的,配老子倒也合称。”   闻言,其他几人纷纷干咳。壮汉却并未听闻似的,一双粗厚的手掌来回在我脸上磨蹭。   扯住那双猿臂往下扒拉,却未起到半点防御的作用。   丫不满我的反抗,皱了皱眉,随手一扔便将我抛起来。   我吓得闭眼尖叫,瞬时又忆起地府那只长舌鬼。   耳边响起的却不再是涎口水的声音,而是壮汉的大笑,那壮硕的胸膛传来愉悦的震动,双臂却牢牢地托着我。   不知为何,脑子里先后闪过慕锦和妖孽的脸。   小白脸清了清嗓子,语气间有些犹豫:“小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便说,跟了老子这么久,怎还是改不掉着破脾性!”壮汉嘟囔了一声,见我胡乱蹬腿,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小白脸在   几人中算得最温和无害,然敛下一脸笑容后却显得无比冷情,他瞧了我一眼,眼中带着狠戾,道:“我等出门在外,行事理应小心谨慎,然这姑娘美则美矣,却来历不明。万望老大三四,莫要因此坏了大计。”   壮汉环在我腿上的手劲稍稍松懈。   短小精悍窜了过来,不怀好意接道:“而况她的同伙将咱们赚取的银钱全数卷跑了!”他忽地拍了一把自己的脑袋,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般继续道:“有第一次,便就有第二次!这样的家伙放身边,不知何时便闯出祸端来,老大……能安心吗?”   瞧了瞧短小精悍,丫哪里还有半分话也说不顺当的傻样。这群人,果真是不简单的。   壮汉脸上闪过一抹犹疑,手上的劲儿又松了些许。我瞄准机会,出手如电地在丫下巴处扯下几根胡须。壮汉吃痛,终于松了手,我赶紧跳下来朝外跑。   然整整两日未进食,眼前已不听使唤地幻出重重影像。接着,便触到冰冷的雪,陷入无边的混沌中。 第八一章 有点凉快   再睁眼时,便已到了如花妈妈的怡红院。   造化弄人,兜兜转转间,竟又回到了临城。   靠!该死的蛮子,二百两便将老子卖了!不过最该死的还是柳上飞,丫的,这么久了也不见来寻我,难不成真将老子忘了?   龟奴****搬来小山似的账簿,见我手下未动,便又催促:“喂,说你呢!愣着做什么,快干活!”   我又叹了口气,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说的便正是区区在下本姑娘。   待算完所有账目抬起头时,   屋外的天色已暗下来了。伸了伸懒腰,将自己扮成龟奴模样,又往脸上摸了些墨汁,这才朝屋外寻乐子去。   不得不说,如花这肥婆,肥是肥,脑子还是挺活络的。   不似大街上那般清寒,怡红院四下皆是暖融融的,漂浮着浓郁的胭脂味。   凭栏往下瞄了瞄,下面已是热闹非常。   华灯初上,大堂里的客人便已络绎不绝起来。然,即便在众多纷乱的人中,我仍是一眼便瞧见了如花。她这时正娇羞了一张脸,咧着   一张血盆大口死命朝身前那不断后退的男子怀里蹭。   不消说,这急色的肥婆定又在辣手摧花了。   我本想往外行,然逆行的人委实太多,不觉间竟被冲至那男子身旁。   我听那男子颤颤巍巍道:“如,如花妈妈……”   “呵,呵……”男子干笑,往后退了一步。   男子想来是被吓着了,又往后退了两步。   我好奇地瞄了一眼,眯眯眼,香肠嘴,不是丁兄又是哪个!   “死相,人家就喜欢你这种欲拒还迎的模样   ”如花不觉,撒着欢往那边扑。然则脚下一趔趄,肥厚的身板儿便失了平衡。   一阵动听的裂帛声过后,如花便拽着丁兄的裤子壮烈倒地了。   人满为患的大堂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丁兄傻愣愣站着,觉着自己一双腿儿有些凉爽。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脚下,没错啊,衣裳还在呀。他又将长衫的下摆撩起来瞧了瞧,便见自己一双粉白细瘦的腿儿暴露在空气中,并且就局部而言开始交叉做出左右摇摆的姿态来   。   如花侧着脸浑然不觉。   见大家俱是诡异莫名地瞧着她,竟还龇了龇呀,兴致高昂地挥着手中的“手绢”和近处一名中年男子解释:“意外,纯属意外,呵呵……我没事,大家继续,继续,不用管我。”说着,又捏着“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末了还意犹未尽地蹭了蹭。   众人又齐齐倒吸一口气。   如花这才觉出不对劲,睁眼瞧了瞧手中的布料。   她被自己唬了一跳,那哪里是什么手绢,分明就是丁兄的裤子嘛! 第八二章 丁兄栽了   如花脸上的**本就掉得欢实,后又因结结实实摔了那么一下掉得七零八落,大饼脸上洒得满满当当的一粒粒芝麻这时便争先恐后显了出来,在幅员辽阔的的“丘陵”上遥相呼应。   “**,你无事罢?”   她这人神共愤的小人行径连大自然也看不下去了。   于是……   一股子邪风突地将窗户邪门地吹掉,而后邪乎地钻进了大堂。   咳咳,在了解接下来的事件之前,让我们仔细研讨研讨丁兄今日的衣着。   丁兄今儿着一身皎白的对襟长衫。他虽生得一副眯眯眼和香肠嘴,然皮肤却是顶好,白里透红的,衬着那身儿衣裳,小风儿再那么一吹,瞧着也颇有几分偏偏公子的味道。   众人扬着调啊了一声。   众人又降着调子唉了一声。   风儿又邪恶地吹了一阵。   傻眼的丁兄这才回过神,惊叫着“啊”了一声后一把捂住荡漾的衣摆蹲了下去。我瞬间有种玛丽莲梦露诈尸的错觉!   如花干咳了一阵,她终于寻会自己遗留在地上的手绢,这时捂着嘴,十分明媚地笑起来。   她露在外边的黑痣抖了抖,娇羞无限地瞄了瞄身前的丁兄:“虽然,虽然人家心里这么想过,但,但这么突然地……人家,人家不好意思啦”   什么突然?围观的群众好奇。胆儿大的已经问出口。   如花蒙着脸又眨巴了一阵眼,粗实的声音从掌中闷闷地传出来:“就是,就是……”如花推了丁兄一把,“小**咯”   群众雪亮的双眼啥事便化作邪恶的X光朝**疾射而去。   丁   兄瞄了瞄那些如狼似虎的眼神,缩了缩脖子,紧紧拢住自己腿间。   咳咳,要我说,千错万错都是丫自己的错,谁让你里边不套个长点的中衣呢。   他一脸羞愤交加,现下肯定悔得肠子都紫了。然好事儿的群众和急色的如花却并未就此放过他,不给丁兄喘气的机会,第二个大招便已招呼上去了:   群众甲(耐人寻味):“小**?”   如花(捂脸):“奴家害羞”   群众乙贱贱的瞧了瞧缩成一团的丁兄:“不羞不羞。如花妈妈,你倒与大伙儿说说小**罢?”   丁兄(羞愤欲死):使劲摇头。   如花小媳妇样地瞧了瞧丁兄:“哎哟,表问奴家啦”   群众丙(添油加醋):“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如花妈妈,你这可就忒不厚道了。”   群众N(火上浇油):……   于是乎……一番狂轰滥炸之下,继丁兄,哦不,**之后,他们家小**也无辜阵亡了。   丁兄整个脸到脖子根皆成了酱紫色,他含着两泡泪四下瞄了瞄,奈何人满为患,竟无一人挺身帮他。他便又往后缩了缩,将头扎进双腿间。   如花后知后觉地不依了,霸气又无耻地给丁兄戳了个印儿:“去去去,不准欺负我男人!”   不准欺负,我男人。   尚未平静下来的大堂瞬时再度炸开,人声嗡嗡的,像一锅沸水。   如花又朝丁兄跟前凑了凑,见他满头冷汗,便捏着手绢在她额头上虎摸了一阵,咧着一张血盆大口娇笑道:“**你放心,奴家既已将你……”她又朝丁兄双腿间戳了几眼   ,“看了,从今而后你便是奴家的人了。今儿大伙儿都瞧见了,奴家是不会赖账的,奴家以后一定会对你好好负责。”   丁兄面如死灰,双眼一翻,终是晕厥过去。   我想,丁兄,哦不,**上辈子准时干了什么缺德事儿--比如闲的蛋疼对天竖中指,比如喝醉了对着路边的土地神尿尿--不然老天爷怎会如此戏弄他,并且是乐此不彼地,一次,又一次。   如花逮着丁兄一阵穷摇:“**,快醒醒,你别吓我哇。”   当事人之一晕了过去,然群众雪亮的眼睛仍是不愿离去。尤其是来此寻乐的公子哥儿们,反倒显得一本正经起来,任满怀软玉温香,耳畔吴侬软语,也只安抚地拍了拍身侧的姑娘,身子却是一动未动,只逮着中间两人一阵猛瞅。   如花伸指掐了掐丁兄的人中,无反应。   如花又像对待货物般将丁兄捋顺了,开始按压其前胸,仍无反应。   如花毫不避讳,再低头将香肠嘴凑上前去。从侧面瞧,两双唇委实像极了。   丁兄眯眯眼颤颤巍巍地抖动,终于悠悠转醒。   如花惊喜万分,一把将人捞了起来,浑厚的嗓音在整个大堂回荡:“前面的公子,烦请为奴家让条通路,谢谢!”   混在人群中的龟奴这时反应过来,纷纷上前去接如花手中的丁兄。如花却不干,瞪了那些龟奴一样,赶苍蝇似的道:“去去去,没你们的事儿,一边儿呆着去!”龟奴便又退下。   如花嘿嘿一笑,便一把将丁兄楼抱起来,迈着敦实的步子朝楼上行去。   于是……在我尚未来得及躲开之时,便又被这群风风火火的八卦群众挤上了楼。   轰轰烈烈地听壁角便开始了。我处在里面,出又出不去,索**加入这群八卦党中。   如花说:**,方才奴家对你英雄救美,你便以身相许了奴家可好?   我随着群众齐齐一抖,心道:第一招便迎面而上,如花妈妈果真生猛。   丁兄回曰:在下万分感念妈妈的救命之恩,但是报恩的法子咱们换一个可好?   咬了咬牙,憋笑。我见身旁的人纷纷摸了口水往窗纸上戳小洞,便也跟着效仿。   如**:不好,**你稍事休息,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今晚洞房可好?   短短两句话下来,许多群众皆不由自主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身旁的群众甲龇了龇呀学着如花嘀咕:**你就从了奴家吧。   丁兄说:不好不好。   忍了忍,一位兄台终于忍不住了,哧一声便笑将出来。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如花不敢置信道:难不成,你要奴家现下便……死相奴家晓得你等不及了,可是……奴家,奴家还未准备好。   群众哄堂大笑。   如花不满了,她眯着双眼舔了舔唇,一双眼珠子狠狠往这边瞪了过来。众人噤声。   她又在丁兄耳旁咬了一阵子,直至丁兄又晕了过去,才心满意足起了身,朝门口行来。   一人忽地高叫起来:“丫!遭了,今儿不正是十五么?”   群众何等精明,瞬时便反应过来这是如花每日色性大发的日子。这时纷纷炸了,转身便跑。一时间滚的滚,爬的爬,   错乱间,我竟生生被左右两人抬下了大堂,汗。   如花开了门,行至围栏边。她捂了捂嘴,“今儿是奴家与**的大喜日子,谁若误了奴家的好事儿,奴家便……”她后话未完,然话中的意味已悉数传至众人心中。众人纷纷抬手行礼,一边表示贺喜,一边赶紧表示绝对不会扰乱如花妈妈的美事云云。   而后,该做事的做事,该寻乐的寻乐,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偌大的怡红院终于又变得和谐而热闹了。   至于如花的洞房,经她那么一唬,群众们老实了许多,无人再敢去听壁角。开玩笑,色性大发的如花可不是他们招架得住的,寻完乐子不溜,还瞪着如花将自己榨干了不成?   然自此以后,临城又多了几个流传的八卦:   据说,第二日,如花一早便神清气爽地出了房门,并且心情大好地为每个姑娘加了半月的月钱。   据说,第二日晚上,有人在一条隐蔽的街角,瞧见了形容憔悴走路一瘸一拐的丁兄。   这么一连两条据说出来以后,整个临城的男子,不论老少,皆是规矩了不少。尤其是怡红院,即便出台了不少妙趣横生的节目,生意也还是愁容惨淡。   如花痛苦万分,悔不当初。   她扒拉着我的手,万分肉痛地递过来一叠银票:“小唐棠,奴家晓得你最好了,你可有什么法子?”   我点了点头,山人自有妙计。   于是乎,不久后……   据说,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咳咳,如花妈妈扭着款款身姿路过街口王家时,再一次被大黄垂青了。 第八三章 无妄之灾   午睡方醒。我伸了伸懒腰,灌了几口凉茶醒醒神,开始做牛做马。然手中的账簿尚未翻动几页,笃笃的敲门声便传了过来。头也不抬,唰唰唰改掉了几个错处,才懒洋洋道:“谁?”   门外传来龟奴点头哈腰的声音:“棠姑娘,大堂有两位客人找您。”   找我?皱了皱眉,“妈妈呢?”   “回姑娘,正是妈妈差奴才前来询问,姑娘现下可否有空?”   自进了怡红院,前来寻乐之人中倒并非没有找我的,但均为如花明里暗里掩过去了。这次竟前来询问我,想来如花那肥婆一准是收取了不少好处。   “你告诉妈妈,”我眉也不抬,将几条繁杂的出账记录划掉并拢为一条,“就说本姑娘没空。”   “可是……”那龟奴尚未说完,便被一声娇喝打断:“靠靠靠!老子受不了了!是你逼老子的!佛山无影脚--”   龟奴尖叫,楼梯上传来重物叮叮咚咚朝下滚落的声响。   “哼!”女子拍了拍手,“自讨苦吃。直接报上本公子名讳不就好了,废话作甚!”   这声音……是我的错觉么?   怔愣间,门被一把推开了,明灭的光影里,那人的面貌看不真切。然那种极易炸毛的脾性,除了柳上飞不作第二人想。   她抖了抖手中的扇子,故作潇洒地打开,这时蓦地遮了大半张脸,只调皮露出一只眼朝我眨了眨:“小唐棠,甚久不见”   见你妹哇!我抽了抽嘴角,丫的,三番两次丢下老子,竟还前来挑衅!   我头也不抬,继续笔下的算术。   “靠靠靠!”柳上飞不依了,“你个死没良心的家伙,亏得老子这么心心念念寻了你这么久,你就一点也不想老子么?”   “这位公子,”我抬头仔细瞅她一眼,“我们认识么?”   “靠靠靠!老子灭了你!”柳上飞将扇子一收,嗖地便扔了过来。我微微闪身,将扇子截下,朝她露出一抹轻笑:“公子这是纸扇传情么?”   柳上飞委屈地抹了抹干干的眼角,嚎了一嗓子终是扑将过来。   然,她腰间翠绿的长腰带不知何时已散落开了,这时触了地,一脚踩上去被自己绊个正着。她两手挥舞了几下子,便极为惨烈地摔落下去。   我瞧了瞧那身骚包的大红,只觉嗓子眼里的笑意已快压制不住。   柳上飞一屁股翻身坐起来,揉了揉鼻子:“啧啧,奶奶的,真疼!”   我收了账簿,待掩了门,行到她跟前伸出手:“笨蛋,起来吧。”   切她不屑地撇了撇嘴,然倒十分干脆地借了我的力爬起来。   我看她灌了一碗茶,才道:“双儿呢?未走丢吧?”   “小唐棠,”柳上飞靠过来哀怨地瞪我一眼,“你心底就只记得小双儿,没有我和白痴柳下挥么?”   “怎会没有你?”我摸了摸她细嫩的脖子威胁:“老子可一直记得你丢下老子独自卷着银钱跑走呢。”   她干笑,“这,这不是专门寻你来了么?”   懒得再和她耍嘴皮子,我正了脸色问:“他们现下在哪儿?”   柳上飞正待作答,双目瞥过门口时却忽地露出几许奸诈。她对着嘴竖了竖食指,猫腰朝门口行去。   我好奇地瞧了瞧,掩得并不十分严实的门缝里,不知何时已悄悄潜进来一小截shi黄shi黄的衣摆。   柳上飞蹲下身子贼眉鼠眼地乱瞄了一阵。   她斜斜一笑,拽了拽腰间绿油油腰带,三下五除二将其解了下来。她双手逮着一小截儿扯了扯,我才发觉那带子竟是有些微弹性。   柳上飞先将腰带打了个结,一头固定在门闩后,   悄悄拽了地上的衣摆与腰带拴好。   我也不提醒,只好奇倒霉的究竟会是何人。   柳上飞十分满意地瞧了瞧自己的杰作,待悄声坐回凳子上后,才扯着嗓子道:“来人”   门外那人十分给面子,嘭一下便一把推了门,一只三寸**闪着万丈金光迈了进来。我心底顿生一股不妙,抬头去瞧那人。然说时迟那时快,未等我看清楚那人是谁,那门便又立马弹了回去。   嘭一声结结实实的撞门声后,便传来门闩崩断的声音。   我和柳上飞齐齐对望了一眼,在再度打开的门的光影里,便瞧见艰难抱着脚暴走的如花。她粗噶着嗓子,这时只管“啊哟啊哟”地叫唤。   柳上飞愣了一阵,接着捧着肚子捶桌。她嘴角已咧到了耳根,这时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捅了捅柳上飞,“喂,你可知那人是谁?”   柳上飞愣了愣,一双细瘦的柳叶眉挑了挑,好奇地问:“谁?”   “如花。”   “临城一枝花。如花的如,如花的花?”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   柳上飞额上滑下一头黑线,“要死哟,老子这是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哇!”   如花生着一双又浓又粗的囧眉,越往尾端走势便越往下。她平日笑起来便是一副炯炯有神的模样,这时一怒,竟生生转成了倒八模样。她瞪了瞪兀自里的两人,先是怒火中烧地瞄了瞄:“小唐棠,是你干的?”   本能地摇了摇头。   她一双火眼金睛朝不伦不类的柳上飞瞪去,一边含羞带怯地解下脚上的鞋子:“那就是你干的?嗯?”   柳上飞赶紧摆手,一双眼睛骨碌碌打转向我求助:小唐棠,快想想法子哇。   有如花在,我也不敢吱声,只若有似无朝窗户那边瞄了瞄。柳上飞这笨蛋,这   种情况也不晓得能不能变得聪明一点。   她显然会意了我眼神中的含义,这时一边嘿嘿干笑着盯着单脚往里跳、跳一下震三下的如花,一边小心翼翼朝窗边挪,嘴里还不忘没话找话地说:“其中必然有些误会,如花妈妈,咱们不如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   如花嘴角的黑痣抖了抖,她眨巴着双眼将鞋子放在香肠嘴边吹了吹,忽而明媚一笑:“公子既这么说了,奴家自当遵从”   柳上飞又离窗近了一步,嘴上一溜儿马屁:“在下一介男子,十分惭愧,如花妈妈果真如传闻中心宽体胖,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如花最是恨人说她肥啊胖的,背地里说不行,当面说更是不行。是以,柳上飞这句马屁一不留神便拍错了地方。   如花果断再度炸毛:“你丫去shi!”   她狠狠吸了口气,将手中的小小绣鞋甩了过来。   柳上飞这时已行到窗边,见眼前突地飞来一只不明物,反射性便蹲下身。然恰巧在这时,一个人跳窗而入,不对,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跳窗而入。   那人将将喘一口气,那只在空中稍稍跑偏了一点轨迹的绣鞋便这么自然而然无比合称地钻进了那人的嘴里。   柳下挥。   是一贯十分淡定地柳下挥。   她愣愣地叼着鞋子,脸上首次显现出些许迷茫。   她身后一个小脑袋钻出来瞧了瞧,旋而挣扎着从柳下挥背上跳下,十分欣喜地朝我扑过来:“少夫人”   闻言,正抱头鼠窜的柳上飞顿了顿。她抽空斜着眼瞄了一眼,接着便撞墙上了。   见目标未中,如花不解气,又解下另一只朝飞过去,这次终于心满意足地砸上了柳上飞脑袋。   我拍了拍双儿的小脑袋,任她抱了阵子便不着痕迹   将她轻轻推开。   我摸了摸肚子,现下穿着厚实的衣裳虽还瞧不大出来,然最近肚子却是一日比一日大了,即便弯腰亦或是蹲下捡个什么小物什对此时的我来说也成了不小的挑战。不过,我咧了咧嘴,这阵子在怡红院没少捞油水,养活肚子里这顽皮的小子想来是绰绰有余的。   柳下挥嘴里却仍旧叼着鞋子,脸色间已现淡淡青紫,竟似呼吸不过来。   见状,我赶忙将她口中的鞋子拔了出来。替她顺了顺背脊,又让双儿去倒了一碗茶水过来递给她。   柳下挥净了口,脸色稍有回缓。   便又让双儿去倒了一碗,她整个喝下后,脸色终于现了几分红润。   我问:“现下怎样?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她摇了摇头。   柳上飞在地上挺了一阵子,这是凑拢过来,拍了拍柳下挥:“喂喂喂!白痴柳下挥,怎好死不死赶着趟儿进来?”她语气间有些恼怒,不知是对柳下挥,还是对自己。   双儿可怜兮兮地唤了她一声。   “无事。”她摸了摸双儿,无比淡定地道:“日后不跳窗了。”   闻言,柳上飞怔了怔。   不跳窗了。   这句话从这个名震江湖的神偷嘴中说出来,我才终于了悟,她现在是极不淡定的。我犹记得,这家伙,不论出入哪里,喜欢窗户皆是多过大门的。   如花从失手后便不时小心地打量被自己误伤的柳下挥,她这时坐在凳子上,使劲儿揉了揉脚。见几人皆不理会她,索性粗着嗓门嚎了嚎。   说句实话,就连本姑娘这么温柔的人瞧了,心底也不禁生出一股子扁人的冲动。   柳上飞气不打一处来,索性直接扑过去和丫掐起来。   一时间,硝烟四起。   待龟奴闻声赶来时,两人已滚作一团,谁也分不出谁。 第八四章 如花如花   战事愈演愈烈,两人几乎将整个屋子滚了个遍。一个明晃晃的物什突地从战团里飞了出来,清脆触地。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仔细一瞅,皆是步摇,簪子。   如花今日盘了个牡丹髻,除了每隔一小段距离用以别发的簪子外,还单外配了许多步摇。我想,这满头的朱钗步摇,也够仍一阵了。   然未过许久,一块火红的布料便夹杂着一坨棉花飞进了我方揭开的茶碗里。   我顿了顿,再若无其事将茶碗搁下,还是……看戏罢。   柳上飞胜在灵巧,如花则胜在力气。是以,战事走向如何,尚是个未知数。   两人一边扭打着,一边往外放狠话:   “靠靠靠!不准扯老子衣裳!当心老子灭了你!”此为柳上飞。   “哈?你说不准就不准?”如花嗓门一如既往地粗噶,“老娘偏就要扯!”   柳上飞:“看老子不打落你门牙!”   如花不遑多让:“仔细老娘打得你爹娘都不认识!”   “……”   半柱香后。   又一个翻滚后,如花气喘如牛地骑在柳上飞身上。   柳上飞扒拉着双手扭了扭身子,奈何如花惯性太大,凭得她巧,这时也挣脱不得。   柳上飞狠狠瞪如花:“靠靠靠!快给老子下来!”   “老娘累了,现下动不了,怎地?”如花挑衅,她仔细瞧了瞧柳上飞,忽而眨了眨眼,裂开血盆大口无比猥琐地笑起来。她伸出肥短的手揩油:“啧啧,小公子生得这般细皮**,不如从了奴家?”   “从你妹哇,快,快从老子身上下来,老子,老子快没气了,咳咳。”   如花捂了捂脸:“公子不答应,奴家便不下。”   “下。”   “不下。”   “当真不下?”   “当真不下”   “那便莫怪老子了!”   “哈?”如花张大了嘴。   “仔细你的门牙”柳上飞瞧准时机,拳头便回了出去。   闻言,如花脸色突红。她立马严严实实地闭了嘴,肥短的爪子一左一右护住脸蛋。   柳上飞忽而嘿嘿怪笑起来,拳头转了方向直朝着那管无辜的鼻梁砸去。她捏了一腔婉转的调子,配着自己的动作缓缓念出两个字来:“我打”   然她的拳头尚未触到如花鼻尖,如花的鼻血便飚了出来。   柳上飞赶忙收回自己的拳头,惊疑不定地瞧了瞧,嘀咕道:“这么厉害?难不成老子的武功又精进了?”   她脸上忽而露出狂喜,接着又捏着拳头朝如花跟前凑去,嘴中不忘念念有词道:“隔空打牛”   然这次却并未得到预想中的效果。   她不忿,遂又变换着力道和角度临空对着如花的鼻子来回比划。   然不论怎么变换,如花的鼻血死活就是不出来了。   身边传来轻微的磨牙声,我瞧了瞧,柳下挥额角的青筋已悉数凸起。她先前的郁结似已散尽,这时好气又好笑地微微启唇,无声地骂了句笨蛋。   脑子里灵光一闪,忽地便忆起前些日子在厨房瞧见的那一大盆汤。   据丫鬟说,那是给如花妈妈补身子的。我点了点头,当时也没注意,只道丫强行采了那么多娘家妇男,补补也是应当的。仔细一想:每次见到如花,丫十次倒有八次皆是端着碗勺。   想来平日里便十分好那口,无事便要往腹间的坛子灌一灌的。   是以,瞧如花那反应,只怕是补过了头,一时血气上涌而至。   双儿挨过来拉了拉我的衣袖,眨巴着纯真的眸子问我:“少夫人,什么是隔空打牛哇?”   犹豫再犹豫,我这是该说实话还是假话呢还是实话呢?说实话罢,只怕会打击到柳上飞的自信;不说实话呢,这不就   明摆着成了糊弄小孩么?   双儿又摇了摇。   我拍了拍双儿发顶,如是道:“咳咳,若过会子彪了血出来,上飞姐姐那个便是了。”瞄了瞄仍在精神抖擞比划着的柳上飞,悄悄别过眼,不忍再瞧。   如花顿了阵子,总算回过神。她伸手一抹,瞧了瞧自己指尖的红,嚎了一嗓子便又和柳上飞掐起来。   于是,这场战争便又这么诡异莫名地升级了。   待两人累得再抬不动一只胳膊时,屋子里才总算平静下来。   两个龟奴上前艰难地将如花扶起时,被丫压在下面的柳上飞已惨白了一张脸,瘫在地上有出气无进气了。   这场战争,最终以如花彪悍的体型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柳上飞回过气,缓慢从地上坐起来。她头上妥帖的男式发髻已被成功改造成了个鸡窝,破了的嘴角稍稍浮肿,左眼下方更是青黑了一大块。再瞧那一身骚包的大红,却是被生生撕裂了几条,这时风儿一吹,便十分欢畅地荡漾起来。   如花也好不到哪里去。   咳咳,事实上除了最后那招泰山压顶,如花并未占到柳上飞半点便宜,哪怕只是指甲盖那么一点点。因比起柳上飞来说,如花整个的造型委实惨绝人寰太多。   如花今日的装束,就整体而言,除了脑袋上的头饰稍显拥挤,衣裳布料的颜色稍显另类之外,还是极为不错滴。从身后瞧着,除稍显魁梧(咳咳,好吧,是很魁梧)的身子将女子的娇柔毁掉了几分(好吧,如花根本就是女汉子)外,行路时倒颇有几分富贵大气之感。   然经了这么一场酣战之后,整个发髻已经散乱下来。这里飘一根,那里飞一缕。且一只眼眼角受了伤,隔一阵子便和嘴角遥相呼应地抽抽两下,掺着脸上干涸的血迹……这副花   见花败菜见歇菜的样子,当真是爹娘瞧了也不认得,蠢驴见了怕也要撒丫子踢上一脚。   ……由此可见,女人的战斗力真真不可小觑。   柳上飞抹了把脸,低着头愤愤道:“靠靠靠!死胖子……老子,老子和你势不两立……”   “待老娘歇息够了,精神气儿足了,再慢慢收拾你!”被扶坐在凳子上的如花哼了哼,轻轻踢了踢一个龟奴的小腿儿,吩咐道:“去,给我端碗乌鸡参汤过来。”   噗妈妈您还嫌自个儿补得不够还要来几次飙血才过瘾么?   那龟奴低低地应了一声,便急匆匆出门去了。   如花在凳子上挪了挪。   那凳子抗议似的嘎吱嘎吱叫唤了两声,接着便十分爽快地散架了。   如花未及反应,便一屁股踏踏实实坐在了地上,浑身的肉肉上下抖了抖。她一边扶着脖子“啊哟”一边龇牙咧嘴地骂身边的龟奴,随后在龟奴的扶持下更为艰难地起身。   柳上飞辅一听便乐了,当她瞧见如花的模样更是乐不可支,她咧了咧嘴几乎没笑得背过气去。她却高兴的太早,猖狂大笑中并未把握好尺度,一不留神便扯动了自家嘴角的伤口,这时捂着嘴狠狠吸了两口气:“靠靠靠!疼疼疼!”   如花半张脸都在抽抽,她歪着脖子瞄地上的柳上飞,“公子可要仔细你的嘴,莫要咧出个口子才好。”   柳上飞哪里是个愿意吃亏的主,见龟奴端了汤回来,嘴上便宜立马就捡了回去:“彼此彼此,说到底妈妈这脖子光喝补汤怕是歪不回来,理应尽快请个大夫瞧瞧才是。”   如花脖子也不歪了,脖子一拧仰着头一口将嘴中的汤水喷了出来。   晚膳比往日来得早。   明明方才还像杀父仇人的两人,现下竟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起来,还不知   所谓地拼酒,所谓不打不相识大概便是这么个理儿。   柳下挥坐在我左边,手里淡淡地捏了小酒杯,她一仰头,酒便悉数入了喉。这么瞧着,竟似有什么心事。   “怎地不吱声?”双儿够不着中间的荷叶糯米鸡,我替她夹了一筷子,漫不经心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柳下挥摇了摇头,淡淡地瞧了瞧闹腾的柳上飞和如花两人,才说:“家师前些日子传来了书信,不日便得要离开了。”   “哦。”这么想着,心里的确有些不舒服。一起玩闹了这么一阵子,突然要分道扬镳,感觉怪怪的。   双儿小耳朵竖了竖,她咀嚼的动作停下,满目希冀地瞧着柳下挥,似在说:不要走不要走。   柳下挥顿了顿,复又抬手斟了一杯独自饮下。酒入肝肠,她问:“你们,你和双儿,留在这里,还是离开?”   “我不晓得……”两者又什么区别呢?   留在这里?临城,还是怡红院?这里显然不适合双儿。但是离开……人生地不熟的,自己一个人带着双儿,不久后还有个小拖油瓶,又该去哪里呢?   这时,柳上飞突地窜了过来,带着些微酒意问:“喂喂喂,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如花醉倒在一边,已面相和缓地睡着了。她睡梦中哼了一声,鼻子蹭了蹭底下的手臂,似也在表示好奇。   柳下挥并未答柳上飞,脸上带着一贯的高深莫测,道:“若与我们一起,自无现下这般平稳踏实。”   柳上飞似一下通透了,她一巴掌拍上柳下挥的脑袋:“白痴柳下挥,小唐棠和小双儿自是与我们一道。管它什么踏实不踏实,有老子,还怕什么不成?”   双儿圆圆的双眸瞧了过来,又露出那种可怜巴巴的神情。   心里一热:“那咱们便一道离开呗。” 第八五章 你这傻瓜   大堂里仍是闹哄哄的,然屋子里几个人皆满脸疲态。   唤了两个龟奴将睡得人事不知的如花扶下去歇息,又给柳上飞柳下挥二人安排了歇息的地儿,才带了双儿进屋,静静地躺下来。   床底下一早便生了炭火,背脊一躺上去,便觉暖暖的,十分舒畅。   双儿将脑袋整个钻进被窝里,被面上拱了拱,便停在一处。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双儿便露了双圆溜溜的眼睛出来。   “双儿。”我唤她。   小脑袋点了点。   “若与上飞姐姐他们一道,咱们不日便要离开临城了。”   她小鹿般的眸子里闪烁着无尽新奇,又重重点头:“嗯嗯,上飞姐姐说,江湖上好玩的东西可多了,双儿也十分期待呢。”   叹了口气,这孩子……想来还未明白我的意思。然而有些话,还是趁早和她说清楚来得好。但她小脑袋历来便有些迷糊,是以记不得,还需一步一步循序渐进慢慢来。   “与上飞姐姐她们一起,双儿可觉着快乐?”   双儿双眸亮了亮,随即又重重地点头:“双儿   很快乐。”她今日似打开了话匣子,这时停不下来,小脸上微微发红,继续道:“少夫人不在这段日子,上飞姐姐怕双儿闷着,每日都会带双儿去市集上瞧瞧,买好多东西给双儿;双儿怕黑,一个人睡不着,下挥姐姐夜里便会留下来陪双儿……除了少夫人之外,便数上飞姐姐和下挥姐姐待双儿最好了。”   到底是孩子,只要有人待她好,心底便会一直念着。   “少夫人……您……不高兴么?”   我摇了摇头,“我与双儿一样,和上飞姐姐她们一道心底也是十分欢喜。”   双儿眸子里的光华越发强盛,她十分激动,这时结结巴巴道:“是,是么?嘿嘿,双儿便晓得,少夫人,少夫人也……”   “双儿,你且听我说,”我打断已经开始语无伦次的双儿,“你可有想过,这一走的后果?”   她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抹迷茫,一只小手攀爬出来,紧张地抓着被沿。   我顿了顿,问她:“双儿,你可想念家中的爹娘和弟弟?”   双儿怔了怔,似未反应   过来:“爹娘……和弟弟?”   “嗯。双儿可有想过回到爹娘身边?”   “双儿,双儿……”她眸中的光亮暗了暗,小手无意识地掐了掐被子,话语声却越渐微弱,最后几个字渐渐隐没在绵软的被子中。   她说,少夫人,双儿也不知晓。对待珍宝般小心翼翼,然而……那珍宝却已被她自己遗失了一般。   她将脑袋彻底钻进被子,那一刻,有一抹泪光隐隐闪逝。   直至被迫和我一道离开苏府为止,她口中那对曾说只待家里宽裕便会来赎她回家的爹娘也未曾来瞧过双儿一次,即便最便宜的吃食和小玩意,也从未托人捎来些许。   此即,她心底,必是十分难过的罢。   我并非有意提起这些事情,也并非要让双儿难受,然……却不得不提,因我深知,这孩子心底是极为念家的。   她嘴上不说,然多少个辗转难眠的黑夜里,那张粉嘟嘟的小嘴便会在睡梦中将心底的念想悄悄倾吐。那一声一声饱含思念的“爹娘”,我又如何能将之轻易从心尖上抹去?   双   儿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微微的颤抖顺着被子传递过来。   心底懊恼得不行,嘴张了又张,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宽慰的话语显得苍白又多余,每一个蹦到舌尖的字眼,转瞬间便又被自己吞了下去。   我顿了一阵,终是试探地伸了手,隔着绒绒的被子,轻轻触上她侧着向外的背脊。   被子里传来低低的呜咽,不如何惊天动地,甚至带着刻意的压抑,然那种悲伤……不知如何,便传了过来,爬进了我的双眼。   我轻轻地掀开被角,将双儿低垂的脑袋抬起来:“小傻瓜,闷在被子里是出不了气的。”   她一张小脸已被憋得十分通红,鼻尖尤甚。小鹿般可爱的大眼怔怔地瞧着我,已不若方才那般灵动有神,一双眼眶通红无比,眼角的泪却还在不停滚落。   她小嘴扁了扁,委屈无比地喊道:“少夫人……呜呜……呜呜,咳,呜呜……”   眼中,似有什么在不受控制地往外窜,我眨了眨眼,深呼一口气。   “呜呜……呜哇哇……”   “双儿……”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莫哭,有我呢。只要双儿不嫌弃,我便一直在双儿身边。”   “少夫人,双儿,呜呜,呜呜……呜呜,双儿,想,想爹爹,呜呜……和娘亲的……”   我替她顺了顺背,道:“我晓得。”   我都晓得。   或许在你不知晓的时候,在你陷入无边的梦境的时候,我便知晓了。   “爹娘说,爹娘说,只要有了银子,便会回来接双儿,但是……呜呜,秀灵说,爹娘只牵挂着弟弟,一早便将双儿忘了。呜呜……永不会来寻双儿了……”   “傻瓜,爹娘怎会将闪亮又可爱的双儿忘了呢,别听秀灵瞎说,爹娘心里一直记挂着双儿呢。”   双儿吸了吸鼻子,“真,真的么?”   “傻瓜,”我捏了捏她仍带着淡淡红晕的小脸,故意不高兴地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心中却暗暗决定,离开临城前定要见一上见她的家人。   双儿又抽抽噎噎了一阵子,发泄过后,终是沉沉睡了过去。她这晚睡得并不安稳,身子不停翻来转去,小嘴里还直哼哼。 第八六章 男女搭配   柳上飞的办事效率委实不错,不过半日,便将一页书信送至我手里。   我手中的狼毫不停,只朝她点了点头,“放在桌上便可。”   “喂喂喂!每日都瞧你对着这些东西,也不见新鲜,竟是不累么?”她瞄了瞄我身前的账簿,无聊地捻着页脚翻了几下,随即有些索然无味地道:“靠靠靠!真真无趣哇!”   “如花妈妈那里想来十分有趣。”   柳上飞不信地眯了眯双眼:“真的?她们在玩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淡淡道:“马吊。”   “靠靠靠!”她惊呼连连,随即便一溜烟跑   没了影。   叹了口气,搁下手中的毛笔,终是拿起那页书信仔细瞧起来。   这事儿我并未告诉双儿,单纯如柳上飞,随口瞎掰几句也极易糊弄过去。   宣纸上用朱砂标记出来的位置有些偏僻,途径、方位和标识倒十分明细,一瞧便能明白。账目大体已核对完毕,且天色尚早,是以,我决定趁着难得的清闲出去溜溜。   衣着上却犯了难。   我翻了翻木箱子,除了和院里各个姑娘们一般只为露而露的彩衣华服,便只有身上这身龟奴装了。不论哪个,我总不能这般招摇过市地去敲一个   正经人家的门户哇。   我龇了龇呀,心道如花这肥婆委实不够体贴。若哪位公子性致一来急得扯破了衣裳,可怎么办咯。嗯,不行,回头这条得改改。   这时,一阵调笑声突地从门外传了进来。   我赶紧开门瞧了瞧,正见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男子搂着位姑娘,一边旁若无人地亲昵一边缓缓朝拐角的屋子里行去。那身衣裳倒是极为不错的,只是配了那么个大叔,想来有些可惜。   咦衣裳?   眼前一亮,顿时便有了法子。   我左右瞄了一阵,见走廊上一时无人,赶紧掩好房门悄   悄靠过去。   那屋子的房门并未别住,只虚掩着。辅一靠拢,里面的莺声燕语立时便飘了出来。巴在门上的双手抖了抖,青天白日的,这便要白日宣淫么?不过……管它呢,左右等那急色的老头儿将皮剥下来,我只管捡了衣裳便是。   这么想着,悄悄地使了几分力,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   两人脱衣效率十分迅速,半掩的屏风后面,阮烟罗的帐子已十分邪恶地震荡起来,不消多想,便知晓在干哪档子事儿了。   阿弥陀佛,我闭了闭眼,默念道: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公,   公子……别,别碰那里……奴家……奴家……唔……”女子断断续续地柔若无骨娇媚欲滴的低吟却突地清晰地窜进耳朵眼里,痛苦中似又带着无尽愉悦,她咬着唇道:“嗯……别,不,不要……”   我虎躯一震,双耳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静待男子如何回答。   我甩了一把汗,心底却似有个小猫在软软地挠着,好奇蹭蹭蹭冒将上来。于是纠结了一阵子后,终于一个没忍住,双手扒上屏风,悄悄踮起脚往那边瞧了过去。   我咋了咂舌,瞧着男子那头花白的发,直叹道:果真宝刀未老! 第八七章 再遇风彦   豪气顿生,我吸了一口气,扒拉着屏风悄悄朝床边挪。   眼见着里那身衣裳越来越近,那种得逞的喜悦便提前冒将出来。我稍稍曲着腰,双眼不理那衣裳,只待行得近了,偷了便跑。   然,行着行着,却觉身前受到了阻力。   我绕了绕,继续朝前。未免行迹败露,我谨慎地探出脑袋瞧了瞧那纱帐。   唔,被子尚在扭来扭去,想来还有一阵子。   心底便又安定不少。   “在瞧什么?”   那个稍显冷淡的声音继续:“好看么?”   额……屋子里什么时候竟多了一个人?我身子僵了僵,终于觉出不对劲。   不敢置信地缓缓抬头朝声音的发源地瞅去,随后,便再次瞧见了半面美人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   他今日未戴蓑笠,脑后的青丝用一条绸带松松捆住,可怖的半张脸堪堪用长至肩头的额发遮掩,配上玄色衣衫,倒显得几分润和。全不若先前那般失魂落魄。   心里一顿,这人……他,怎生会在这里?   美男淡淡地注视着我,似笑非笑的模样委实像极了用狗尾巴草逗弄白皮小狐狸的男子,张了张口,便不由自主唤道:“风彦……”   他轻笑着往上抬了抬我的下巴,半露在青丝下的双唇微微勾起,道:“姑娘对在下很是熟识?”他凤目微含,眼中意味闪烁不明,然浑身上下却淬着一股冰冷的危险,恰似一尾吐纳着信子的毒蛇。   “不,不认识。”脑子里闪过些什么,我赶紧摆了摆手澄清,“绝对不认识。”鬼才晓得,我怎就给唤出来了。   他哼了一声,淡淡转开深沉的双眸。   床上卖力的两人终于察觉出屋子里的异样   ,齐齐从纱帐后露出脑袋。见这边有两个围观的群众,那女子轻呼一声,明丽的小脸一红,便羞得重又钻进纱帐里,那大叔见了却是脸色一白,顿时僵在原处。   风彦满头青丝无风自动,半张骇人的面容露了出来。他漫不经心地瞄了瞄散落一地的衣裳,淡淡道:“东西,拿出来罢。”   纱帐里的女子想来是为风彦骇人的模样所吓,尖叫瞬时便钻出口。只见风彦指尖一闪,那女子便隔着朦胧的纱帐软软倒下。他又转身瞧着我,我赶紧捂了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是做了什么孽哟,偷件衣裳容易么我!   老头儿已手快脚快地套上了中衣和外裤,道:“那东西不在我这儿。”   柔和的眉目微微皱了皱,风彦顿了顿,不再给老头儿机会,他一手将屏风吸起后便直接朝床上砸去。   那大叔倒也不慢,他只微微一愣,便立马从床上跳离。纱帐嘶啦一声便被扯破,屏风减缓了势头,落至床上。只可怜了那尽心尽力陪客的女子,不仅被吓晕过去,还生生代他受了一下。   风彦冷哼一声,见老头儿欲夺门而逃,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便移至门口,堵住了去路。老头儿却也不闪不必,身形一矮,便朝风彦下盘扫去。一时间,两人便在屋子里缠斗起来。   我赶紧挪到床边将衣裳捞了起来,慢慢朝门外挪。嘿嘿,你们尽管斗罢,本姑娘没空,今日便不陪你们了。   然将将伸手去开门,一个物体便飞将过来,摔在门上。   低头往身旁一瞧,正见老头儿龇牙咧嘴地从地上坐起来。他咒骂几句,不满地瞪了闲闲站在对面的风彦一眼。   风彦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衣袖微微扬起,他抚了抚半落在肩头的绸带,说:“你若誓死顽抗,便莫怪我心狠手辣了。”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凌厉的眉眼更因此平添了几分阴柔,然浑身散发出的气势,却和那掩盖的半张脸面一般,十分骇人。   我不安地扒了扒门,老头儿却蓦地朝我露出一抹怪笑。   尚来不及反应,便觉脖颈被狠劲儿圈住了。温温的吐息就在耳畔,老头儿磁性的声音幽幽响起:“老子也告诉你,你莫要再逼老子,你若再逼老子,老子便只好为难这小娘子了。”   老头儿这番话显见着取悦了风彦,他薄薄的唇角难得柔和地勾了勾。   我扒了扒脖子上的铁臂,和老头儿打商量:“咳咳……那个,我十分理解你的想法,可是大叔你挟持我也无用哇,我跟他不熟。”   老头儿却根本不听,甚而异想天开地和风彦讨价还价:“你若将另一半交出来,我便放了这小娘子,如何?”   说也好生奇怪,身后这老头儿头发分明已白了一大把了,然嗓音竟带着年轻男子的清润和磁性,即便说出轻挑的话语,也不至让人生出厌恶之感。   风彦一手缠上身前的青丝,白玉似的脸上近乎泛出莹莹的光华来。他眼中有隐隐的光华流转,笑意却忽而散得干干净净,漫不经心道:“你爱如何便如何。”   他甚至闲闲朝这边行了一步。   锢在脖子上的的手臂颤了颤,接而圈得越发紧实了。肺里的空气越渐稀薄,我挣了挣,然那双手臂却跟铁钳似的未有丝毫松懈。   老头儿锢我的脖子朝后退,身前,则是一步一步靠近   的半面美男风彦。我夹在中间,只觉脑门上起了无数冷汗。   风彦凤目微含,凌厉的眉目间忽地多了抹妖异,随后便像条灵巧的毒蛇般攻击而来。我双臂僵硬地往上抬着,也不敢放下,就怕一不留神伤到自己。幸而他功力不错,几下过后直接戳中了身后老头儿的腰际。   背后的老头儿突地一个趔趄,脖子上的力道顿时便有些松动。我转过头,未来得及细想便扯着手中的衣裳套了上去,末了还狠狠踹了丫一脚。丫的,老子让你勒我!   地上突地想起一阵清脆的声音。   风彦脸上有些动容,他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欣喜,手一伸,那半块东西便轻轻飞至他的手里。   待将那半块玉石收入怀中,他突地凑过来,薄唇轻启,饱含戏谑道:“在下不知,姑娘竟如此生猛”   生猛?踢了两脚便算生猛么?我翻了个白眼,正巧瞧见他意味不明地望着老头儿。   我扯了扯唇角,耳边又是一阵轻笑,暖暖的鼻息扑进脖子里。我惊得转头去瞧,一抹软凉瞬时便划过耳廓。   是他的唇,那双凉薄的唇。   意识到这一点,脸上忽地热腾起来。我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只觉那双眸子里盛满了星光,似要将人吸进去一般。一股寒风突地出过来,扬起那半张诡异的面容。我怔了怔,收回神思。默不作声朝边上挪开。这个男人,可是个妖怪呢。   转头间,忽地发现老头儿半个身子已爬出了门槛,他这时正小心翼翼往外爬走,不时回身观察敌情。然那张脸已不似先前那般苍老褶皱,甚而带了少许婴儿肥。看起来便更觉年轻不少,约莫十七八的模样。   见自己偷溜被发现了,他切了一声索性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挺直背脊拍了拍身子,挑着下巴朝风彦到:“喂,那半块破东西既已归还与你,咱们之间便两清,谁也不欠谁了。”   语气拽拽的,还将黑的说成白的,真真无耻至极。   风彦嗤笑一声,扬了扬形状姣好的眉算作回答。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可不许反悔。”少年道。   风彦一边的唇角勾得越发深刻了,阴柔中又透出淡淡的戏谑来,然仔细一瞧,却觉有股暗藏的狠戾滑过。   见风彦并未任何动作,少年松了一口气。他满意地吹了声口哨,对我抛了个飞吻,随即大摇大摆往门外走。   我捅了捅身边的风彦:“喂喂喂,你不觉着,那家伙委实欠收拾了点么?”   风彦轻笑着微微颔首:“所以呢?”   “所以……”我眨了眨眼,瞄了瞄他腰间那柄不起眼的剑,“可不可以……”稍稍惩罚一下?   然,我尚未说完,走廊上便传来一阵尖叫声。除了女的,还是女的。   将头探出门一瞧,便见那家伙像只剥干净的泥鳅般捂着重点部位火急火燎地奔了回来。他身后,则是一众捂着帕子呈娇羞状的姑娘,以及,一地零星的布料。   风彦并未展露半点好奇,脸上甚至带着早已洞悉一切的神色,我不禁怀疑,丫怕是一早便将那家伙算计进去了。   “喂,你说话不算话,怎生如此卑鄙!”那家伙行至床边裹了被子,狠狠地瞪向风彦。   他脸上似有一团火烧云般,燃烧着羞愤交加的火焰,恨不得将风彦烧个干干净净。   风彦却似笑非笑迎上他愤怒的目光:“我不介意再来一次” 第八八章 定情信物   我十分热心地翻了一套龟奴的衣裳出来,递给他:“天气清寒,你先将衣裳穿上吧,仔细着别染了风寒才是。”   “……”他神情间有几许错愕,愣愣地盯着我。   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嗯?愣着做什么,拿着啊!”   心里却在打鼓,只盼他莫要想起地上那身衣裳。   “喂……”他吞了吞口水,“谢,谢啦。”年轻的眉目间闪过一抹感激和别扭,他有些脸红地接过衣裳,一面赶紧穿戴,一面嗡嗡地拉扯话题:“唔,我叫初弓,初一的初,弓箭的弓,平日就在西街街口……”   我眉开眼笑,管你住哪里,只要你乖乖穿上这身龟奴的衣裳便好。   风彦不置可否,轻轻接道:“叫花子聚集地?”   “什么叫花子?是丐帮,大丐帮懂不懂?”初弓横眉倒竖,不满地瞪了风彦一眼。他又朝闪烁   着瞧了瞧我,随即在脖间摸索着扯了块东西扔过来,道:“你……你且收好这个,日后若无去处,只管拿着它去寻西街街口的乞丐。他们皆是我帮中弟子,见了这玉石自会晓得好生待你。”   乔装打扮逛青楼的丐帮帮主……你这是在等我落魄,然后加入丐帮,和一大帮子人呼啦啦一起去讨要银钱么?   嘁,还不如当掉手里这块玉石来的实在。这东西瞧着挺通透的,拿去当铺当掉的话,兴许还能换好些个银子。   我掂了掂手里的玉石,当然,这话我还不敢明目张胆当人的面儿说出来。   风彦唇间逸出一抹轻笑,眨了眨眼,似已洞悉了我的想法,戏谑道:“唔,前面便有家当铺,我和那里的老板熟识,不若陪你一起去……”   心底虽只是这么假设了一下下,但被人差不离地道出来,脸上难   免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狠狠地瞪了瞪风彦,你丫闭嘴会死人啊?   初弓已穿戴好,这时正对着铜镜扯头上花白的假发。辅一听闻风彦的话,一双横眉便倒竖起来。他转过头,眉宇间的火气蹭蹭往外冒:“你难不成想将着玉石当掉?”   “咳咳……”心虚地摇了摇头,“没有,呵呵,绝对没有,你别听他胡说。”   初弓闻言,脸上终是露出少许柔和,“没有最好。你若是敢乱打这块玉的注意,哼哼,本公子决不放过你!”   我抖了抖,忽觉眼前有一群手拿打狗棒的丐帮弟子追着一个身怀六甲的柔弱姑娘呼啸而过。   嘴角抽了抽,好吧,这东西不是块玉,丫分明就是块烫手山芋。接了还不能扔那种。   “这样,”我将玉放进怀里拍了拍,道:“你宽心了罢?”   初弓露出少许满意。他瞧了   瞧我胸前,脸上一红,又别开眼道:“言,言而总之,不许打什么歪主意,嗯?”   我甩了把汗,心道这是别扭小正太的模式么?   那边厢,风彦抚了抚身前的青丝,添油加醋道:“哦呵呵难不成是定情信物,嗯?”   初弓飞快地瞧了我一眼,梗着脖子道:“本公子还有事儿,今日便先走了。”说完,便匆匆起身往门外走。他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身子支支吾吾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风彦突地窜至他跟前,撩起掩盖的半张脸。他双眉轻挑,淡淡启唇道:“我么,风彦”   初弓想来着实被吓了一跳,这时急忙往后退了两步。他露在外边的脖子完全僵住,这时结结巴巴道:“丑,丑八怪,谁,谁问你了?”   风彦倒不在意,只有些无趣地放下了头发。   好笑地瞧了瞧两人,我道   :“唐棠,唐朝的唐,海棠的棠。”   唐棠。他低低念了一遍,随后背对着我挥了挥手。   我朝下瞧了瞧,那个身影终是慢慢下了楼,慢慢混迹在大堂热闹的人群中,然后慢慢消失掉。   我捡了地上的衣裳,回身往自己的寝房走,然风彦却忽地行将过来一把握住我的双肩,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你,你说什么?你说你叫什么?”   “额……唐棠……”这个名字很吓人么?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爬上我的脸。他仔细地注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轻叹息:“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这家伙,哪儿跟哪儿啊?我翻了个白眼,索性懒得问。   他却一把将我搂紧怀里,这次,竟带了十足的小心翼翼。   时而阴狠,时而柔媚,时而谨慎,这人……当真是阴晴不定呢。 第八九章 双儿娘亲   待我拿着衣裳顺利回屋时,天色已暗下来。因着这段意外的插曲,去双儿家这事儿便又只好推至第二日。   我换了衣裳,大摇大摆出了怡红院大门。照着宣纸上的提示行了好一阵子,七拐八弯的,总算寻到了地图上所标示的位置。   这是户偏僻的小院子,周围离得最近的院落瞧着也都半掩在枯涸的草木中。   竹木制成的篱笆简简单单圈成一个小院,木门则陈旧无比,上面用毛草简易搭了个蓬盖,而木板间甚至有十分夸张的罅隙,一小间屋子静静地伫立在这方小天地中,积雪渐融,地面有些潮湿,墙角枯萎的杂草随风轻摆,萧条无比。   无一不在说明,住在里面的是怎样贫苦的一家人。   小屋的门微微敞开着,然过了许久竟也不见一个人出来。   我默默地站了一阵子,想了想,将双手合成个喇叭状朝里道:“请问…   …有人在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透过空气传出去,然院内却无一人回应。身前的门倒因我那一下轻敲而渐渐开了。院门并未闩好。一天一地的潮湿里,除了呼呼略过耳畔的风声,除了自己紧张的呼吸声,除了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便再不能觉出其他来。   我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声,仍未瞧见一个人影。   顿了顿,朝那间开着门扉的屋子行去。   待上了屋檐,逼近那门,才听见一阵微弱的咳嗽从屋子里传出来。   “咳咳……咳咳……”   屋子里的光线较暗,背着屋外并不十分明亮的光线,只能隐隐看见破旧的草床上,蜷缩着一个身影。是个女子。   屋子里陈设十分简单,除了一张草床,一套陈旧的桌凳,便再无他物。   我顿了顿,再次伸手在门上轻轻拍两下。床上那个蜷曲的身子又发出一连串的咳嗽,顿了   顿,半撑起羸弱的身子道:“阿生,是你回来了么?”   阿生?这家的男主人?双儿的父亲?我轻轻朝前行了一步,脚下不仔细碰到一条搁置面盆的小矮凳。   女子从床上爬起来,双腿伸出被子搭在床沿上。她偏了偏头,又道:“阿生?”   心里突了突,从未听双儿说她娘亲双目失明,莫非我走错地方了?   犹豫了阵子,小心地开口:“请问……这里可是刘生家?”   “咳咳……”她扶住胸一阵轻咳,待不那么严重了,才轻轻颔首,“这里便是,姑娘有事找阿生?阿生尚未回来,不过也该快了,姑娘若不急,便在寒舍稍待片刻罢。”   见天色尚早,便十分爽快地应道:“嗯,那……便叨扰了。”   “哪里的话,”她俯下身子,摸索着穿好鞋,“不过……不知如何称呼姑娘?”   “唐棠,夫人唤我唐棠便可。”   “   唐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她慢慢朝桌边行去,不忘招呼我:“过来坐坐罢。”随后摸索着要为我倒茶水,有些拘谨地说:“家中无茶,寒酸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无事,这样便可。”   她唇角微勾,蜡黄的脸也因此温暖了不少。她摸了摸茶碗,又摸了摸壶嘴,然尽管离得很近,水流仍是与茶碗隔了小短距离直接洒落在桌面上。   我赶忙接过茶壶,“夫人,我自己来罢。”   她脸上闪过一抹歉意,“抱歉,唐姑娘。阿玉双目不太灵便……”   “夫人不必介怀。”见她自责,我索性转了个话题:“唐棠这次前来,是代双儿来的。”   “双儿……”   “嗯,我与双儿一样,同为苏府的丫鬟,平日里要好,这次出来采买,双儿听说离这边较近,便要我来探望两位呢。”   闻言,她身子颤了颤,竟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赶忙替她顺气,却被她抓住手臂。她细瘦的双眉稍稍蹙拢,双眼定定地瞧着我,眸子里却无半点焦距,只带着一股急切的颤抖道:“双儿……双儿那孩子……现下可好?”   “嗯,双儿好着呢。”我瞧了瞧她,“她常常念着爹娘,这不,央我前来跑跑腿么。”见她稍稍松下一口气,便又随意道:“夫人尽管放心,我定会好好照看双儿,不让她受欺负。”   她脸上终于微微露出些许笑容,咳了咳,道一声谢。   恰在此时,院门传来嘎吱一声。接着,男子憨厚的嗓音伴随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阿玉?阿玉,我回来了。”   她应了一声,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苍白干裂的唇因此裂了几道口子,暗红的血色渐渐蔓延,为那张本就瘦骨如柴的面容增了几分骇人,然那面如蜡色的脸上,却泛出一股子平淡又生动的幸福来。 第九十章 不可言说   隔壁屋子里突地传来一阵响声,阿玉冲我笑了笑,解释到:“阿生每日都要上山打柴。”   不多时,一个粗布衣衫的男子便钻了进来,他发间尚有枯叶木棍,身上的衣衫也有些脏乱,鞋子的脚面上甚而沾了许多湿泥,辅一见我,也是惊了一头,与双儿如出一辙的圆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禁有些好笑,现下不仅是那双眼睛,便连脸上的神情都极为相似了。   他怔了一阵子,回过神,粗糙的双掌相互搓了搓,呐呐开口:“阿玉,这位姑娘是……”   阿玉忙拉了我的手,替刘生介绍道:“这位是唐姑娘,和双儿一样,在苏府做事儿。”   哦。刘生低低赢了一声,牵了阿玉的手重又坐下,黑亮的眼眸闪了闪,淡淡蒙了一层什么。他手脚忽地找不着安置的地方,无措地提了茶壶为我添水,“唐姑娘,你喝水。”   那张常年日晒雨淋的黝黑脸面,表情却僵硬得不能再僵**。   阿玉并不知这些,这时细心地问刘生:“阿生,还渴么?要不要再喝一碗?”   刘生将碗里的水饮尽,抹了抹嘴,轻声道:“好。”他轻拍她的手,两人间有一股淡淡的温情自然流露,仿若可以包容一切,又仿佛在容不下任何人事物。   这一幕,很难不让人心生艳羡。   我低了头,淡淡抚摸桌脚上那条长长的痕迹。   刘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是小儿划上去的。”   便是双儿的弟弟?那个父母不惜卖掉女儿供之上学堂的幺子?   “那小子,那时候后什么也并不懂,拿着捡回的弯刀四处比划呢,”刘生黝黑憨实的脸上露出天下间父母皆有的慈爱,“小家伙第一次见,心里稀罕的要命,舞来弄去的竟差点伤到自己,幸好他姐姐眼疾手快,夺了他手里的刀……”   “双儿与我讲过,”我轻笑着点了点头,“她小手臂上那道伤疤到现在也在呢。”   阿玉脸上闪过一丝心痛和悔恨,   这时抓了刘生的衣袖低声唤了他一声。   刘生的表情微微一怔,他替她仔细憋了耳畔的发,却未再说话。   我看着眼前如此温情脉脉的一幕,突地便觉着体内本微弱燃烧着期待着保护着的某些东西,一下便失了庇护,强风灌进来,暴雨打下来,将之熄灭,冲得半点不剩。   缘何此刻如此轻松如你,听闻“双儿”二字时,却那般讳莫如深的模样?是不愿再忆起这个早已**苏府的女儿了吗?   我眨了眨眼,勉强扯了一抹笑容:“呵呵……常听双儿谈起,每次双儿一提起弟弟,小脸上便会露出坚定的保护眼神呢。”   “是么?呵呵……”刘生脸上又是一僵,搁在桌上的左手手背上,青筋已淡淡鼓动起来。而阿玉,空洞的眼角处,已浅浅聚了一层水雾。   一时间,谁也不再开口。   叹了口气,留在这里,似乎再无半点意义。   我淡淡起身,向两人告辞:“时间不早了,二位,唐棠便告辞了。”   “唐姑娘……”阿玉闻言,立时转头瞧过来,张了张口,终是道:“唐姑娘既有事在身,阿玉便也不加多留……双儿以后,便有劳姑娘了。”竟似有诀别之意。   “夫人放心。”我淡淡应了一句,心底不免冷哼:你们既对双儿这般冷情,我又何苦将她送回来。   她微微颔首,又朝刘生道:“阿生,你送送唐姑娘罢。”   刘生应了一声站起来,我连说不用,那双圆眸便有些慌乱地瞧着我,双手半曲着,松也不是,捏紧也不是。   我冲两人道了句再见,行出屋子,然后,行出院门。   远远的,刘生浑厚的嗓音却从后面追了上来。   我停住,回身,“刘先生还有事?”   辅闻“刘先生”三字,他黝黑的脸上便闪过一抹尴尬。他闪烁地瞧了瞧我,“路上湿滑,让刘某送送姑娘罢。”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刘先生可是有话要说?”   “双儿,她现在可好?”   “   她很好。”可好?哼,现在这般惺惺作态,又是作何?   刘生轻叹:“姑娘可是怨恨我与阿玉?”   既被瞧出来了,便也无需掩饰,索性正视他:“唐棠不怨先生与夫人,即便有怨,那个人也绝非是我。”   浑厚的嗓音颤了颤:“我晓得,是我和阿玉对不起双儿。将她卖到苏府上也并非我和阿玉所愿,但这样,她至少有个去处,不会再跟着刘某挨饿,受冻……”   “那你可知双儿心里的想法?你可有征求过?你可知!你可知……双儿有多念爹娘,多念弟弟,多念这个家?”什么至少有个去处,什么不必挨饿受冻……借口,皆是借口。   “我……”刘生微微张口,又无力地抿紧。   “既知对不起,双儿进府这么久,为何也不去见她一面?她每日都怀抱着一个期望,心底一直不曾忘记过--只待爹和娘赚了银钱,便会去赎她,”我抚了抚剧烈起跳的心脏,终是不够淡定,“呵呵,你说,这样的双儿……是不是很可爱,可爱得太傻……”   刘生圆圆的双眼里射出骇人的光,眼眶立即变得通红,一双拳头紧紧捏住,皮肤下粗实的青筋冒将出来。好像吃人的妖怪,只待路人不经意,便伸出尖利的牙和爪子,朝路人扑去。他脸上露出一抹悲恸,随即扬起脖子:“啊--”她皮肤本就黝黑,这时脖间的青筋毕现,瞧着竟像长出的诡异刺青。   额上冒出一层冷汗,我僵硬地朝旁边挪一步,生怕那双紧握在身侧的拳头朝我挥来。   待他吼出那一声,整个人却突地跪倒下地,杵在小道上,像一尊被岁月风干的石像,不动,亦不说话。   小心地朝他靠近,才忽地瞧见那张憨实的脸,早已被泪水彻彻底底打湿。忽然似被一块巨石砸中了脑袋,嗡嗡的,所有一切乱成一团。   “刘先生?”我轻轻地碰了碰他,“对不起,我没资格那么说。我只是想说,双儿她,她真的十   分想念你们。”   刘生摇了摇头,整个人忽地泄了气似的坐在地上,喃喃道:“没错,你说得对,是刘某不好……这一切,都是我不好,双儿是我和阿玉的亲骨肉,我不该那么残忍地待她……”   前头突地传来一个孩童清脆的尖叫。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矮小的家伙急吼吼地朝这边窜过来。他一边跑,一边唤爹,待行到刘生跟前,一把扑进刘生怀里。   “爹?爹你怎么了?”他笨拙地摇了摇刘生,手忙脚乱地替刘生擦拭脸上的眼泪,“爹你不要吓阿善。”   “阿善……”刘生回过神,怔怔地瞧了瞧身前的孩童,重又将其搂紧怀里。   小家伙呆在刘生怀里并不安分,抬了黑亮的眸子,虎头虎脑地瞧过来。他稍稍打量了我一阵,疑惑地问我:“姐姐,你可知是哪个坏人欺负我爹爹?”   我咳了咳,生生没被刚咽下的唾沫噎住。我该如何回答,他口中那个欺负他爹的人,貌似正是不才区区本姑娘。   小家伙并不过分纠结,有立马对着刘生道:“爹爹,你先起来,地上冷,莫受凉了。”说着便从刘生怀里退出来,伸着小胳膊小腿儿去扯刘生。   “阿善乖,爹爹无事。”刘生拍了拍他的脑袋,跟着慢慢站起来。   初春,几乎见不着半缕日光。阴沉沉的天,似乎总有下雨的征兆。我紧了紧棉衣上的领口,道:“刘先生,今日便送至这里罢。唐棠告辞。”   “爹爹,这位姐姐是谁?”小家伙委实天真无邪,当着我的面,便清清脆脆问刘生。   刘生脸色尚有些难看,闻言,冲我歉意地点头:“小孩子不懂事,唐姑娘见谅。”他摇了摇拽着他食指的小手,对小家伙道:“阿善,叫唐姐姐。”   “唐姐姐。”   鼓鼓的小脸上通红通红,带着些微寒风吹拂后的皴裂。他吸了吸鼻涕,一瞬不瞬盯着我。委实像极了双儿。那圆圆的双眼又黑又亮,像小鹿般讨巧又可怜,   任谁见了,心底也不禁软掉。   “阿善真乖。”   小家伙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双颊,嘴角边上绽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来。   刘生拽了他的小手放进自己粗粝的掌心笨拙地揉了揉,对我道:“那,唐姑娘慢走。”   我点了点头,临走前,从怀里掏出早先便备好的银票递给他。刘生惊异地瞧着身前的东西,却并未接过,他颤了颤,道:“唐姑娘?”   “这是双儿托我给先生和夫人的,收下吧,权当那孩子一份心意。”见他仍是不接,我索性道:“夫人的双眼并非天生便那样罢,先生何不拿这银钱,替夫人好好治治?”   刘生顿了一阵,终是道了谢,默默接过去。在我转身欲走时,只听他道:“唐姑娘,可否将这个……交予双儿?”   是个小木马,一笔一划精心雕刻出来的。还泛着暖暖的温度。我将之放进袖口,突然又想起什么,翻了一阵子,便触到一张折叠的宣纸。   “这个,”我将手中有些毛茸茸的宣纸递了出去,“这是双儿画的,刘先生若不嫌弃的话,无事时便瞧瞧罢。”   木炭画的简笔画,我教双儿的。   有一个院子,里面圈着两大两小四个人,两个孩子站的中间,四人牵着手一排站着。歪歪斜斜的模样丑丑的,分辨不出人物确切的表情,也辨别不了谁是谁。便是这么一幅画,让我心底生了一丝温热。   --双儿,画什么呐?   --爹,娘,弟弟,还有双儿咯。   --啧啧,这么丑,谁认识哇。   --少夫人讨厌。   --哎,双儿不如在每个小人头上写下名字,这样便不会认错了。   --哇,少夫人好聪明,双儿这就写上。   于是,这幅丑丑的画作上,便又多了几个歪七扭八的小字。我犹记得她拽着木炭小心翼翼写下每个字时那份虔诚,然那字竟像无骨一般,东倒西歪的,委实有些目不忍睹。   --双儿怎地如此笨呢?   --少夫人,双儿不理你了。 第九十一章 把它还我   刘生双眸颤了颤,将那幅画接了过去。那张憨实的脸上,如若我未瞧错,应当是一种名为感激的情绪。   他道了谢,小心翼翼将那画收进怀里,牵了身边的小孩,亦步亦趋朝来时的路回去。   渐晚的暮色里,那两个一大一小的模糊背影,瞧起来竟如此萧索。   我低头瞧了瞧自己浑圆的肚子,慢慢朝怡红院行去。唔,那几个家伙,现下指不定又在打马吊了吧。   经过如花寝房时,不意外听见几人闹腾的声音。我未惊动她们,只悄悄回了自己屋子。   心里有些郁结,瞧见桌案上那堆账簿,更是无比烦闷,索性踢了鞋子爬到床上。   待再度睁眼时,屋外已整个暗下来了。揉了揉眼爬起来,却见风彦闲闲坐在圆桌一旁,自斟自饮。屋子里,淡淡漂浮着一股酒香。   记忆中,似也有那么一个人,温温润润,淡雅**,不好美酒,兀自醉人。那一身洒落的白衣……唔,然后怎样呢?   我揉了揉额角,只听那把阴柔的男声道:“去哪儿了?”   风彦瞧也不瞧我,仰头饮尽白玉杯里的酒,淡淡问。   “困了,睡觉。”   心里不知为何,隐隐的   总觉难受,不想搭理眼前这人。   “呵呵……”他扯了摸轻笑,幽幽瞧过来:“睡觉之前呢?”   “心里烦闷,随意在外逛了逛。”   这次,他没再发问。柔媚的半面散发着莹莹的光华。   “你……有事?”昨日方走,今日又来作甚?   他挑了挑眉,轻轻抚了抚垂肩的青丝,“无事便不能来这里?”   斜了丫一眼,“若要找姑娘,开门右转在左转,谢谢。”   深沉的眸子里闪过一片光,风彦从凳子上站起,双足踩着悠闲的步子朝床这边行来。心里有些急,又觉着自己不能先输了气势,便梗着脖子等着他。   哼,我倒看你能耐我何。   他伸出细瘦纤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挑抬起我的下巴,“这股宁死不屈的脾性倒是可爱得紧,啧啧,你大可放心……”她突地一笑,一手攀上我的脖子轻抚,“如此美丽的脖子,我舍不得咬下去。”   毛骨悚然。   “变,变态!”我一把拍掉那只不怀好意的手,朝床里面退了退。   “呵呵……”他斜斜瞄了我肚子一眼,捂嘴轻笑,“姑娘火气这么大,日后莫要生出个火球来”   “……”闭上你的狗   嘴,本姑娘对狗牙无兴趣。   他重又在桌边坐下,掌心摊开,露出一又半块玉。   在怀里摸了摸,那两块东西果不其然不在了。   “喂,做什么那别人的东西?你还我!”   “呵呵……”他似听见什么笑话似的轻轻托起那半块玉石,挑了挑双眉,“你的?”   “咳咳……”好吧,“这个……捡来的……”   感情丫是为了这半块玉而来?   他扬了扬手,转眼间便将其收进自己袖间。随即又挑了挑眉,闲闲捏起初弓给的那块。心里的底气一下便足了,我扬了扬脖子大爷似的伸出手,“这块是我的,还来罢!”   “唔,这块的确是你的,还是那小子送的定情信物,”我满意于他的诚实守信,正要眉开眼笑,阴柔的面亏空忽地露出一抹明晃晃的不怀好意,“这么重要的东西,风彦先替姑娘先保管了罢。”   靠!摆明了抢老子东西来的!   一急之下,我便不淡定地扑了过去:“喂!谁要你替我保管?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你还来!”   奈何身量和他之间委实有着一道巨大的鸿沟,不论如何上蹿下跳,却是连那玉石下边的流苏坠子也碰   不着。这便算了,最让人气愤的是,闹出不少笑话,自己气得不行呢,那人还兀自笑得欢畅,委实让人恨得牙痒痒!   闹了一阵子,他仍维持着一手高举的姿态,一边低头戏谑地瞧我:“你便这么想要这东西,嗯?”   “是又怎样?你管我!不论如何那是我的东西,你还来!”   “是么?呵呵……”他完好的半面露出抹诡异的笑,“如此,我便成全你,嗯?”   辅一说完,便一手便轻松将我半抱而起。   “你……你做什么?”吃老子豆腐哇!我狠劲儿拍打那只环在屁股上的手臂,然他却不觉疼似的,未有半分松懈。   “这样你若还拿不到,”他扬了扬手中的玉石,垂摆的流苏来回晃动,而后笑得阴阴的,兀自下了定论:“……这东西便归我了。”   “……”这变态,没受过女孩子的东西哦,专门去抢别人的?   嘴角抽了抽,不论如何,决计不能让自己吃亏。   我再度扑将上去,双手只管扯住那只手臂往下拉。   近了。   更近了。   只差一点点了。我得意一笑,岂料他臂弯一松,身子便往下落了几分。   肚子和胸口却因此和他   贴的更为紧实了。   胸口闷闷的,出不了气。微微挣了挣,那双深沉的眸子,渐渐燃起一股幽暗的火焰,带着一股惊心动魄的气势。   “今日灵君不在,我倒要看,谁能护得了你?”面貌阴柔的男子手里捏着一只白皮小狐狸的颈毛,轻笑着和手里瑟瑟发抖的小东西对视。小狐狸脊背上连同尾巴上的毛发炸起来,它眼眶红红的,龇牙咧嘴地冲男子挥舞爪子。男子一手束住它两只前爪,清风拂乱男子三千青丝,他却浑不在意,只一心一意逗弄小狐狸。小狐狸弱弱地唤了一声,却无人来救它。它乖巧地收了爪子,安安分分任男子拧着,圆圆的小眼睛里,却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出来。男子将其抱回怀里,脸上是小东西瞧不见的柔情。他爱怜点了点小狐狸的脑袋,嘴里却兀自吐露威胁:“你这小东西,乖乖待在我怀里不就好了。记着,日后见了我不许跑,不许逃,嗯?”他挑起小狐狸的脑袋,眸中闪烁着毁**地的火焰……   和那段散乱的梦境如出一辙,好骇人的眸子。   我不敢多想,也不敢多看,玉石也不要了,赶紧从他身上扒下来。 第九十二章 始料未及   待用过晚饭和双儿一道回房,他人已离开了,并未留下分毫痕迹。   然,心里的烦乱却未因此减少分毫。瞧着双儿忙前忙后为我打热水泡脚的欢乐劲儿,心底越发纠结了几分。   从刘生和阿玉的神态来看,两人分明是想念双儿的,然他们不见双儿,于双儿来说,必是个难以接受的事实。我虽知其中必有隐情,但心里始终有道坎儿,过不去。就像有些事情,明明晓得情非所以,能够理解,却始终不能原谅。   双儿将盆搁在我脚下,巴巴地为我除下鞋袜。   心下有些别扭,然自己身子不便,便也就随了她了。   双儿一边小心地将盆往前挪了挪,一边稍带疑虑道:“咦?少夫人,您的脚怎地如此冰凉?”   “唔,许是坐得太久了吧。”   我摸了摸袖口,不知自己应不应当将小木马给她,更不知,应不应当将这件事告诉她。   然躺下时,那东西却不经意滚落出来。   双儿惊疑不定地瞧了瞧,小心翼翼将那小木马托在掌心里。她兀自摆弄着,一边喃喃道:“好漂亮哇。”   “双儿喜欢?”   “嗯,”她又捧着左右瞄了瞄,“和爹爹做的一模一样呢。”   这便是血浓于水吧。   我往上拉了拉被沿,将双儿轻轻搂进怀里,道:“那这东西以后便是双儿的,嗯?”   “真的哇?”她一下抬起头,头顶磕上我的下巴,“啧,疼!”然圆圆的双眼却像夜里的星子那般,一闪一闪。   “傻瓜,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   我揉了揉她的发顶,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瞒着她。   给刘生的那幅画里,我留了个小纸条,左右呆在临城的时日也不长了,见,抑或不见,便让他好好想清楚罢。   双儿两手搭在枕   头上,一双眼皮已在欢实的打架了,然手里却拽着那小木马,迷糊间用脸蹭了蹭。   叹了口气,将那一双小手收进被子里。我想,不论外面有多冷,暖暖的被窝终能抹掉寒冷,捂暖那匹活泼却又孤寂的小木马。   天气转暖,地上的积雪渐渐融化,日光懒懒地照着,这里那里却均是湿湿的。   早晨的空气尚且清寒,呼一口气,眼前全是白雾。我拽了双儿,去市集上购买干粮。   柳上飞柳下挥双儿三人早和如花混得熟络了。如花也难得大方,几人的吃住索性皆由怡红院包揽下来。院里忙时,柳上飞柳下挥二人帮忙照看,来回跑跳;院里闲时,几人便伙同了一起打马吊,日子倒也过得清闲。   然前不久,信鸽又传来一则消息,让柳上飞柳下挥二人调查流落于北方的“玄武”的下落。信里附送了两枚药丸过来,其意不言而喻。   玄武据说是一柄宝剑,是前朝镇国之宝。因帝京叛乱,皇上带着玄武外出避难,便由皇宫流落江湖。其后,皇上染病薨逝,玄武便不知所踪。未料,时隔多年,玄武却再次显世了。地点便是北方临城这一带。   一时间,江湖闹腾了,所有渴望权政、喜慕宝物的人,纷纷对此事关注起来。自然,对于偷儿来说,这也是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师命难为,而况先前两人还闯了祸,二人中尤其是跳脱的柳上飞心底即便再是不愿,也还是趁着此次机会将功补过。是以,近来半个月二人每每白日里补觉,至夜间,便换上夜行衣,流窜于各个屋舍密室间。   江湖向来虚虚实实,许多消息若非空穴来风便是捕风捉影,待许多人闻讯寻踪而去,往往便扑了空。柳上飞柳下挥二人自然   也着了道,几次信誓旦旦出门然总是空手而归,这对于闻名天下的“双子神偷”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想她们二人联手,何时出过差错?   二人双子神偷的名号却也不是浪得虚名,经了这么几次,渐渐摸出一些门道,半个月下来,虽是精神不济,竟也给两人嗅出不寻常之处。具体如何我倒不知,然这次出门,二人俱是做足完全准备,不似前几次那般不置可否,小心翼翼的模样,竟无比认真。   想来,玄武藏落的地方定不简单。   昨夜临走前,柳下挥一脸严肃,只说让我备好干粮,随时准备离开临城。内里的厉害我不清楚,应付完怡红院那本账簿,便只管照着柳下挥的嘱托,去购买干粮。左右决定要和她们一道,这些小事情我倒能做好。   垂柳光秃的枝桠上拔了些新芽,为寒冷的初春带来几许温暖。   买了足够的干粮,和双儿一人拽着一个大包裹,朝事先说好的客栈行去。忍着肉痛定了一间天字一号放房,放好包裹,仔细对掌柜的交代了一番,才又牵了双儿回怡红院。   江湖上知晓双子神偷的不在少数,然柳上飞柳下挥这样的名字却无人在意。如花并不知晓两人的底细,两人也只管与如花撒了谎,说有要事去办。   离开的事情自然也并未同如花说,明目张胆地跑路也决计不成。想也知晓,整个怡红院的账目明细现下皆归我打理,且又是军师般的灵魂人物,如花哪会爽快地放人呢。那满肚子花花肠子和奸计的肥婆,不把我压榨干净,便就不是她了!   是以,在柳上飞柳下挥二人回来前,该怎样还怎样,万事小心皆为妙。   然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不久,便发生了件令人始料未   及的事情。或者说,我从未料想到,再次瞧见刘生时着这么一副场景。   三日,整整三日,柳上飞柳下挥二人却未传来半点消息。账簿上的墨迹化成一排排诡异的符咒,我只觉自己一颗心咚咚地跳个不停,她们……该不会是出了事罢?   就在这时,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心里一顿,难不成是柳上飞柳下挥二人回来了?我来不及思考便站起身去开了门。   站在门外的人脸上愣愣的,一手顿在半空中,尚维持着敲门的姿态,却不是柳上飞柳下挥二人。   想想也是,两人进我屋子何时规规矩矩敲过门,临门一脚倒是常事。   “有何事?”心里不畅快,口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龟奴悻悻地收回手,小心地瞄了我一眼,道:“唐棠姑娘,院子外面有位……”他困惑地抓了抓头,似在编排词语,“有位老爷找你。”   “老爷?”   “哦……”他突地想起什么似的,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那位老爷说,姑娘瞧了这个便会明白了。”   是我留给刘生的那个。   如此看来,他便是愿见双儿了么?   我赶紧问他:“那人呢?他现下在哪里?”   “还在大堂外边呢,”龟奴挠了挠头,脸上稍显鄙夷之态,“说来也真是倔,外边那般清寒,任小的如何规劝,他也不肯进来……”   顾不得什么,赶紧命龟奴带我去见他。   大堂门口分列守着两排姑娘,娇笑挥绢,迎来送往。随着龟奴急急出了门,却未瞧见刘生半分身影。   眼见着没人,龟奴脸上升起一抹怒气,“哎?人跑哪儿去了,刚才分明还在这里啊?”   我不理。   几步下了台阶,往两头瞧去。**攘往的人群,却未瞧见刘生。   又朝左边行了一阵,果见一人低着头在小巷里来回走动,不是刘生又是哪个。   他步履间有些焦急,肩头发间甚而插着树叶草棍,面色也算不得好,这时抬头见了我,面色先是一喜,接而便急急朝我行来。待行至更前,他又有些彳于,呐呐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刘生本性憨实忠厚,青楼这等烟花场所定然从未来过,想来正为此事而尴尬。   他黝黑的脸绷得有些紧,又黑又亮的眸子闪过一抹疑惑和担忧,“唐姑娘,我,我去苏府寻双儿,管家却告诉我,双儿一早便不在苏府了,你,你知晓她在何处吗?”   原来如此。我心底大抵明了。   “双儿呐?双儿就在怡红院里,”我顿了顿看他,“不知刘先生找双儿……所谓何事?”   刘生黝黑的面上露出一抹青紫,他双唇抖了抖,不敢置信地重复:“怡,怡红院里?你说,说双儿她在怡红院里?”   瞧他的表情便知晓,这个憨实的男子,怕是想歪了。   却并未和他细说,只默默地看着他。   他壮实的身子抖了抖,肩上落下一片枯叶,“那,那……先前的银票……”他抖抖索索,脸色灰败,从未如此难看过,甚至连话也说不全了。   那双黑亮的圆眸中,残留着零星的希望,只要一个不小心,便会消失殆尽。   我叹了口气,道:“刘先生放心,双儿并未……她现下是我的丫鬟,平日里只照顾我。”   那副壮实的身躯微微松动,刘生顿了顿,又道:“唐姑娘,可否容我带双儿回家?”   回家么?   不知怎地,一股酸热慢慢从腹中升起。我觉着自己没出息,眼前有些模糊,喉头也有些哽咽,张了张口,吐了半天,那个“好”字竟像卡住了似的出不来。 第九十三章 一起回家   刘生浑厚的嗓音带着一股试探,又重复了一遍:“唐姑娘……可以么?阿玉,阿玉她……”那浑厚的语气间带着一股子微弱的悲凉。   可以么?   我看着这三个字化作一支利箭,准确无比地射进自己心里。浑身一震,呐呐地瞧着刘生,喉头那股艰涩便又深沉了几分。   怎会不可以呢?双儿念这一天,怕是念了许久了罢?   我只顾着双儿,是以,并未过多纠结他话语里那句欲言又止的“阿玉”。点了点头,让他在这里等着,回身朝怡红院里走。   不久以后,我便明白一个道理:许多事情看似微小,一晃眼便被轻易忽略掉。然,待后悔时才察觉,一切便已晚了。   推门进屋时,双儿已从午睡中醒来。她眨了眨闪着细细雨雾的圆眸,轻轻唤了声少夫人。   我将她从被窝里拔了出来,让她赶紧套鞋子。   “少夫人?”双儿迷惑,“我们要去哪里?是要离开了么?”   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无须想那么多,先下赶紧穿好鞋,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嗯?”   双儿见到刘生,回事怎样一副模样呢,呵呵,想必会十分开心罢?这么想着,心里那股子酸涩似又浓稠了几分。啧啧,还真真让人羡慕呐。   双儿见到刘生时,脸上却未如我所料见的那般长出朵花来。她小心翼翼地缩在我身后,小手拽着我的,时而忽闪着双眼打量对边的刘生,但就是不正眼瞧刘   生。   心下略有诧异。   刘生搓了搓手,双眼中俱是热切。他壮实的身子有些紧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抖着浑厚的嗓门尽量放柔了声音道:“双儿……”   拽着我的小手有些汗湿,双儿瞧了一眼刘生,呐呐地转向我,双眼里闪过一抹不知所措,“少,少夫人?”   “不是一直想见爹娘么?现下爹爹前来接你,你不高兴?”我轻轻自背后退了双儿一把,“小傻瓜,还不赶紧唤一声?”   双儿被推出去,又往后退了一小步,仍是不敢过去。刘生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注视着双儿的眸子闪过一抹心疼。见双儿死活不肯过去了,顿了顿,他缓缓超前行了两步,在双儿身前蹲下。   “双儿……”他道,黝黑粗粝的大掌轻轻抚上双儿头顶,“好孩子,爹来接你回去了。”   双儿背对着我身子微微颤了颤,任刘生缓缓将她抱住,看不清她的神情。然不太明显的位置,我却瞧见,一只小手,悄悄爬上刘生的手臂,拽住一块悬挂在他身上的破碎布料。   随后,便听见她清脆地唤了刘生一声,那个憨实的男子,竟然失态到一屁股坐了下去。   我有些好笑,擦了擦眼角的汗,瞧着眼前温情脉脉的一幕,打算默默从这场剧里退出。   未行几步,身后便再次传来双儿的声音:“少夫人,少夫人你去哪里?”   我头也没回,吸了口气道:“傻瓜,当然是回怡红   院里哇,妈妈还等着我替她对账簿呢。”   她哦,旋即又道:“少夫人,您和双儿一道回家罢?”   眼前有一瞬间的朦胧。有一个安定的地方未尝不是好事,但那个地方,我深知,并非我该停留的地方。即便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心却始终是漂泊的呐,倒不如跟着柳上飞柳下挥二人四处晃荡来得好。   不待我回答,衣袖却被扯住。不用多想,便知是双儿那傻孩子。我想了个由头,正准备拒绝,刘生这时开口了,“唐姑娘,若,若不嫌弃的话,便跟,跟刘某一道回去吧……”   他圆圆的眸子太过漆黑,闪烁着犹疑,如若未看错,里面还装了些许同情。大概……是在可怜我吧。   双儿圆圆的眼眸也瞪得大大的,盼着我给她一个回答。   我拍了拍双儿的脑袋,“那……唐棠便叨扰了。”   罢了,索性怡红院事儿不多,柳上飞柳下挥二人也尚未回来,便权当散散心。   一路上,双儿欢呼雀跃的,跟只吵闹的小麻雀般,反倒是刘生,最初见双儿的激动过后,便恢复了沉默,一路上话也不多,只在双儿缠着他时,间或应几句。双儿早为回家的事情高兴不已,生性又迷糊,哪里会注意这么多。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刘生神情间有几分委顿,周身也带着一股子低低的压抑。摇了摇头,兴许是自己想多了。   到那扇木门时,便见阿善蹲在院   子里,兴致勃勃地玩着泥。他身前已堆出颇具规模的一团,只是零零落落的,也分不清具体是个什么。   见了刘生,先是欢快地唤了声爹,而后赶紧在自己脚下踩了两脚,意图消灭痕迹。那副后知后觉的猴急模样委实喜庆极了。   刘生并未发火,只朝小家伙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阿善虎头虎脑地观察了刘生一阵子,见爹未有要打他屁股的痕迹,才松了捂在屁股上的双手,欢实地扑过来,狠狠抱住刘生的大腿。   刘生弯下腰,让他闭眼,轻轻替他将小脸上涂得乱七八糟的泥印子擦去。   阿善并不安分,睁着圆溜溜地眼睛四处乱转,待发觉我身边的双儿时,惊叫着跳将起来:“阿姐!”   刘生逮着不老实的小家伙拍了一下,他哎哟哎哟求饶,双儿直捂着嘴偷笑。   这一幕,在凉飕飕的空气里,竟显得意外地和暖。   然这和暖,虽就在身旁不远,却始终和我隔了那么一些距离。想要碰触,却不知该如何走进去。   这片叽叽喳喳中,阿玉从屋子里慢慢行了出来。她笼罩在打了许多补丁的破棉衣下的身子显得那么单薄,好像只要一阵风,便会被吹走似的。   她还是老样子,瘦弱的脸颊面色蜡黄,双目空洞未有焦距。许是因着尚且不错的光线,倒显得有些精气神儿。   双儿怔了怔,欢叫一声,直奔着阿玉而去。   她冲上屋檐,埋头在阿玉胸前软软   地唤了声娘。阿玉显然未曾料到来人是双儿,一时也未反应过来,直至双儿又撒娇地摇了摇她的手臂,脸上才露出抹恍惚的笑容。   晚饭很简单,一人一碗白米饭,一碗煮地瓜,一碗炒青菜,便是全部。这些东西,和大鱼大肉比起来,差了委实不止一个两个档次,然气氛很好,青菜白米饭十分清香,嚼在嘴里暖中泛着微微甘甜,我甚至吃了半个自己生平最最讨厌的煮地瓜。   刘生一家子待我已算极好,怕我住不惯甚至贴心地在床下铺了一层杂草,然夜里终归不太舒畅,身下总觉有什么硌得慌,浑身上下俱是隐隐作痛。双儿倒是睡得十分酣畅了,睡梦中甚至满足地舔了舔小嘴。我却睡不着,直至天色微白,才混混沌沌眯了会子。   用过早饭,阿善便兴致勃勃地拽着双儿一道出门玩儿去了。刘生也十分忙碌,只交代了一声,便照例背着活计上山去打柴。   与阿玉说了会子话,便寻了借口与她告别。   她有些怔忪,但并未多说什么,只叫我得闲了便上门做客,我一一应下,临走时,又悄悄在阿玉床头放了些银票。   这里离怡红院有好一阵子脚程,双儿认路向来不行,这么一来,大约便再无相见的机会了罢,我想。   这样悄悄跑掉确实没骨气,但若等双儿回来,怕就再走不掉了。   我实在……不忍瞧那双一急便迅速通红的双眼。   一个人回了怡红院。 第九十四章 缩头乌龟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便又过了几日。除了每日的早中晚饭,除了每日面对的怡红院的账簿,日子空虚的便只剩下等待。有时候会突发奇想想着放置在客栈的干粮有没有生霉有没有被耗子啃掉,有时候会拼命盘算接下来怎样闯荡江湖的事情,有时候想着要不要去城西街口跟着初弓弄个长老什么的混混,而到最后,这些事情也仅是想想。   柳上飞柳下挥二人,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未回来过。   我开始整夜整夜做梦。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总是闪过一个又一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有   时候甚至觉得,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了。每每看着如花没心没肺调戏良家妇男的样子,心底总会莫名其妙生出羡慕来。   我对着雕花铜镜检查我堪比国宝的双眼,只得感叹,曾几何时,我也那般快乐过。   风彦跳窗而入时,我正在趴在桌案上画乌龟。   这厮近日倒成了怡红院的常客,没事便往这里跑。   我照常未理他,只管给乌龟上马甲。   他兀自凭窗而立,过了一阵,轻轻浅浅笑开来。打破了一室沉默。   “笑什么?”我抬头瞄了他一眼。他今日着一身月牙白,头发高高梳起,可怖   的半张脸用精致的面具遮掩起来。瞧着倒是有些神秘。   他顿了顿,缓慢行过来,斜斜靠在桌案一角,“没什么,只是觉着……你这么大家闺秀的模样,倒是很难得。”   牙齿咬得咔吧咔吧响,我紧了紧手中的狼嚎,恨不得往他脸上画乌龟。   他眨了眨眼,嘴角勾了抹奇怪的弧度,双唇轻启道:“能将饥饿诠释得这么尽致淋漓的,放眼整个临城,怕也只有姑娘了。”   这人,说话怎地就这般欠抽呢?   我顿了顿,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继续画我的乌龟。   见我不理会他,他也不生气,   只将骨节分明的手伸将过来,抢我手臂下的画。   “喂,做什么抢我的!”我瞪了他一眼,死命护住。   他却忽而转移了目标,伸手环上我的肚子,“唔,这小家伙再过不久便要出世了。”   赶紧收回手臂去拍他的爪子,他却已先我一步松了双手。顿知自己着了他的道。   阴柔的眉眼间溢出淡淡笑意,他随手抄了案上的画作仔细瞧起来,末了,眼底闪过一抹兴味道:“画的什么?”   明知故问,绝对是明知故问!   心情本就郁结,被他这么挑衅了一番,便更加不舒坦起来。biu地将   手里的狼嚎朝他扔了出去,没好气地道:“缩头乌龟!”   他挑了挑眉躲过,复又不怕死地拿着画像在我身旁比划了一阵,“唔,除了脖子稍短了点,和你倒真有些相似”   忍无可忍,丫委实欺人太甚!   我瞬间董存瑞附身,拽了砚台上去砸“碉堡”。   “呀啊啊啊”老子和你拼了!   他眼底有短暂的讶异,反应倒十分迅速,利用轻功瞬时便闪身到了几步开外。   记仇如本姑娘,又岂会这么便宜地放过他!本着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精神,我和丫彻彻底底轰轰烈烈地杠上了。 第九十五章 罪魁祸首   我在后面追的上气不接下气,然瞧瞧前面的风彦,却是游刃有余,一副随心所欲的模样,别提多闲适了。最让人牙痒痒的便是那副轻佻的模样,一边的嘴角斜斜扯着,永远带了一股子不怀好意。   每当我停下,他便也停下,而待我追上去时,他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在不动声色间滑出去老远。   追了一阵子,便觉有些喘不过气来。我顿住身子,索性懒得再追。   “怎么?不追了?”风彦对着手里宣纸上的乌龟砸了咂舌,随即挑高眼尾斜斜抛了个眼神过来。心底叹了口气,直道这家伙无事又在乱发春了。   我摆了摆手,一手轻轻扶住肚子,“本姑娘跑不动了,不追了,哼。”   “哦?”他一手闲闲托起下巴,一边饶有兴味地道:“小唐棠才这么一会儿便不行了么?”   熟识了以后,他便也无师自通地跟着唤我小唐棠。以前如花柳上飞柳下挥三人这么唤也没觉着不对,然那厮唤出口,便总会让人生出一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来。即便过了这么久,只要一听到这三字儿,心底还是有股莫名的寒战。   那口气委实欠扁,偏生又话里带话,不知情的人一听,不想歪掉都难。   我压了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决定先喝茶降降火气,他却跟个烦人的臭虫般,巴巴地又凑过来。   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搁在桌上的砚台便被毫发无损脸墨汁也未洒出一滴地落在了稍远的地上。他整个身子伏低过来,面具外的凤眼无辜地眨了眨:“唔,生气了么?”   我翻了翻白眼,老子若有力气生气,你头上此时便合该长出几个鞸琫了。   我正腹诽,便觉额上传来一抹干燥的温暖,我怔了怔,抬眼一瞧,正见风彦一手搭在我额上一手搭在自己额   上,喃喃道:“唔,样子傻呆呆,脑子并未发热哇,却为何如此多冷汗?”   我举三个手指头对天发誓,丫定是在寒渗我。   正待伸手去拍,却见那双暗沉的眸子正瞧着我,“别动。”   别动,他说。   随即从怀里掏了一方绢帕出来,轻轻触上我的额。我不禁往后缩了缩,他一支手掌又立即探至脑后固定住,心无旁骛地动作。轻柔的,认真的,绝无情绪的。真的只为拭汗而已。   视线不时为眼前的的绢帕所遮掩,脑子里一团乱麻,只觉他病了,我……似乎也病了。   他收了绢帕,然搁在脸上的手掌却并未收回,仍旧停在我脸上。柔软冰凉的指腹在额上停留了一阵,便顺着往下,眉,眼,鼻,而后是唇。惹事的手指并不安分,来到唇上甚至调皮地这里点点那里戳戳,像是遇见什么什么很好玩的新鲜事物般。   那纤长白皙的脖颈就在自己眼前,只消稍稍伸手便可触到。我垂了垂眸,咽下口中的唾沫。丫丫的,美色当前,坐怀不乱还真是个挑战。   我又朝上瞧了瞧,便望进一双幽深的眸子里。他微翘的唇稍稍抿了抿,双手停在我脸颊两侧。他定定地注视着我,眉眼越放越大。吹拂在脸上的呼吸也越发强烈了,带着暖暖的温度。   --记着,日后见了我不许跑,不许逃,嗯?   心里砰砰直跳。我捏了捏垂在身侧的手,不知该不该推开他。   恍惚的思绪间,只听他悠悠叹了口气,道:“闭上眼睛。”   心底一个声音在说,不可以,你不能这样,然双眼却自动自发地渐渐合上。缓缓缩小的视野里,再无任何东西瞧得分明。   空气一下变得灼热,我能感到吹拂在自己脸上的气流,暖暖的,湿润的,游走在脸颊每一个角落   。不急也不慌,像是在慢慢审视什么。   我以为他会吻我,然他却一直未有任何动作。不知过了多久,那种灼热的注视终于从脸颊上撤离开去,随后,身子被搂紧一个温暖的胸膛里。   晕陶陶中,只听得头上传来一阵稍带迷茫的轻叹:“为何,为何……?”   我不知他后面是否有说什么,还是只在重复这两个字。我由始至终便只听到了这两个字。让人心底发酸的两个字。   头脑一热,竟鬼使神差地伸了双臂环上他的腰,用自己也不明白的情愫轻轻抚摸那像新月般微微弯曲的背脊。待我惊觉时,惹事的那只手已被他轻轻捏住了。   他似乎更为迷惑了,握着我的手轻轻贴上自己胸膛,嘴里喃喃念出两个字来:“髅殇……”   脑子里快速闪过一道雷电,我身子抖了抖,终于找回几分神智。   心底有些发慌,我小心地瞧了他一阵子,费了些力终是抽回了自己的手。   气氛有些尴尬,我咬了咬牙,寻了个由头打破沉默,然一开口,我便恨不得将舌头咬掉。   我听见自己好死不死地说:“髅,髅殇是谁?是人还是物?”   好吧,我承认自己真有几分好奇。   风彦眼底重又恢复成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冲我眨了眨眼,缓缓屈指朝我伸来。待我反应过来是时,额上已传来一声响亮的爆栗。   靠啊啊啊!这阴晴不定的死人妖,老子怎就惹了这么个瘟神?   我赶紧捂着额头来回揉搓,那丫却兀自轻笑起来,瞪了瞪眼,便又见那双凤眼弯得越发迷人了。   他笑了一阵,一手轻佻起我的下巴:“小唐棠……你是在吃醋么?”   便在那一瞬间,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念头--我被耍了!   两只耳朵似乎都烧起来了!   靠!这个扮猪吃老虎   的死人妖,方才那些深沉的迷茫,细碎的落寞,大抵都是他装出来的罢?   我心里不平,顺手便将捏在手中的青瓷茶壶扔了出去。   这次竟意外地砸中了。   他并未躲避,就那么定定地,任茶水撒到了自己身上。茶水渐渐晕开,和着些许残叶,在那身飘逸**的月牙白的长衫上,意外凑成一幅山水。   照理来说,他分明是可以躲避开的,却为何,为何……就那么站在那里?   我有些惊讶,又有些心虚。   然他并未生气,甚至连眉也未皱一下。坦然自若不惊不怒的模样,倒越发显得我小家子气了。   我撇了撇嘴,索性转过脸不看他。   谁也未开口,气氛便一直诡异地沉默着。就在我觉着自己即将在沉默中变态时,如花却突地从屋外闯了进来。   在我心中,如花便是猥琐好色的代言词,然此刻,我却从未觉得她如此纯洁过。   她觑着大眼来回扫了扫风彦,瞧见他身上的茶污后双眼变立马亮了,嘴角一勾,黑痣便埋进了肉堆里。   “公子”粗犷地嚎了一嗓子,扭了扭大象腿,随即蹬了蹬脚丫便张着两只手臂朝这边扑过来。那副奔放的模样,直让人恨不得将她从立体拍成平面的。   你丫可不可以稍稍有点出息啊未喂!我抹了把汗,瞧着脚下随着她一步一颤的木板有些无语。   我抽空朝风彦瞄了瞄,十分大方地将幸灾乐祸展示给他看。   hiahia,除了大黄那里便向来无往不利,厚颜无耻的斯文败类,我倒要看看,二人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来。   如花的开场气势十分霸气,然奔到中途便生了些岔子。   原因无他,便是先前被我扔下地的狼嚎。   她身子微微后仰着,一双猿臂在空中打着圈圈轮来轮去,厚实的身板   儿时而微仰时而俯下,脚下则配合地可劲儿蹬着,这时闭了眼,只管无耻至极地嚎着:“公子,公子救命”   丫的,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我侧了侧身子差点没将昨日的隔夜饭吐出来。   风彦闲闲环着双臂,这时挑了挑眉,状似真诚出言道:“妈妈,现下安全了。”   “嘎?”如花愣了愣,不明所以瞧着风彦。   风彦又是和煦一笑,朝她脚下努了努嘴。   如花继续不明所以,提着衣摆艰难地挪了挪厚实的身子,露出早已变成N瓣的竹筒以及……被她踩成一朵无规则刺猬的笔头。她似被自己脚下的惨况吓了一跳,嘴角抽了抽便猛地往后斜后方跳出一步,目标直指那个好死不死恰巧落在航线上的砚台。   biu地一声,原子弹着陆了,然后伴随砚台销魂的惨叫声,里面的墨汁便欢实地飞溅出来。   墨溅当场,以如花为中心,零零星星三开一朵墨色的莲花,其中一股更是冲天而起,直指罪魁祸首。于是身在莲花中央的如花,便被墨汁彻彻底底临幸了。   她身前这里那里溅了漆黑的墨滴,shi黄的左胸上更诡异地挂上了大刺刺的一坨,这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晕染开来。   然如花不愧是如花,什么大场面未见过,她只稍稍怔了怔,捏着手中的绢帕故作矜持地拍了拍胸口,便十分自然地道:“作死哟,吓死奴家了。”   风彦朝她微微一笑,十分“善意”地指了指自己的脸,提醒:“妈妈,脸上沾了些。”   “谢过公子。”如花大饼脸洋溢出一抹笑意,便又捏着绢帕在脸上添了几笔,那张圆圆的脸盘上,便又多添了几笔。   她却浑然不觉,揣着公鸭嗓子对着风彦嘎嘎欢叫两声,便又巴巴地朝着这边行来。 第九十六章 一番美意   她那副作风委实有些奔放,然即便如此,风彦也并未被她孟浪的样子唬住,见如花那般狼奔过去,丫不仅未露出惊吓怔愣等一系列意外表情,脸上清浅的微笑甚而变得更加灿烂了几分。   那气定神闲的模样……变态,果真是变态来的,连那段数也绝非一般人所能比拟。   “公子”如花娇笑,肥厚的身板儿急急奔至风彦身前,一双粗壮的手臂自动自发缠了上去。想来是那档子强抢良家妇男和随处辣手摧花的事儿干的多了,这时做来也全无半点违和之感。她逮着风彦的衣袖一阵琼瑶,血盆大口麻溜儿蹦出一句:“公子奴家这厢有礼了。”   那身月牙白的衣裳,瞬时便朝下滑落几分,肩颈下部,便适时   地露出一小溜儿玄色的衣衫出来。黑漆漆的,在她那身让许多女子也自叹弗如的雪白肌肤的映衬下,便黑得越发闪亮了。   哼哼,我就说嘛,这个家伙,即便外面穿的如何斯文败类,内里仍是不忘自己腹黑的本质,瞧他那一身炫黑的衣衫,便是最好的证明。   风彦双唇微微朝上勾起,皎白整齐的齿列微微袒露出来,瞧着竟有些闪人眼。   他微微眯起凤眼笑了笑,姣好的半面露出一股子惊心动魄的阴柔,像淬了毒的美酒,带着无声的诱惑,直叫拉着他衣衫的如花也看痴了。   他无声无息间将自己的衣袖从如花一双狼爪下扒拉出来,随即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出一小步,道:“妈妈这身衣衫穿着怕是不太   舒服,不若先换上一身罢。”   “公子,多谢公子关心……”如花泫然欲泣地眨了眨眼,一手排上自己胸口,“奴家,奴家听公子这么说,心底真真暖呼呼的。不过换衣服委实麻烦,所以……”她低头瞧了瞧身前的墨迹,攥着绢帕一阵猛擦,随即将绢帕一丢,便又踩着那双被墨汁熏陶得十分透彻的小**朝前跳了一步,道:“这样便好。”   “……”你脸皮已经刀枪不入百毒不侵了罢?   感召到我灼热的目光,如花轻轻偏了头,朝我瞧过来,“小唐棠”她颤着波浪音,“你怎地在这儿?”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放着大好的生意不做,做什么跑到这里来?难不成是来查看账目的不成?   轻轻咳嗽了两声,待想好说辞后,捏了一个无比苦闷的神情道:“核对账簿。哎,妈妈,我正巧要向你说呢,唐棠近日身子不适,这核对账目的事情,妈妈您瞧能不能多派一个人来管,我委实有些撑不下去了。”   丫的,老子就还不信,刺激不了你。   果然,辅一听闻和钱财有关的事儿,如花便充分发挥了她作为一个土豪的铜臭本质,心思也立即从风彦身上转到桌案那堆林林总总的账簿上面。她脚下一转,急忙奔过去,逮着胡乱翻了翻,大眼睛瞄了瞄我有些肉痛道:“怎地回事?是账目出了问题么?”   “咳咳,这点妈妈大可宽心,账目并不存在任何问题。”   如花闻言,呼出一大口气,脸上露   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朝我试了一个眼色,随即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地朝风彦靠将过去,“公子,奴家有些问题想与公子探讨,不知公子可否赏脸?”   本姑娘自然没有充当电灯泡的癖好,而况……色眯眯地摸了摸下巴,hiahiahiahia,我正巴不得有人来收拾这个阴柔阴险的家伙呢。   “公子有空的,哦?”我朝风彦眨了眨眼,吹了声口哨起身慢慢往外走,对他危险眯起的风彦视若无睹。待行至门前,我又回身瞧了瞧,见他死死地瞪着我,索性大大方方咧了咧嘴,抱拳无声道了一句“保重”便潇洒出了门去。   古人有云:宁拆十座庙,莫毁一桩婚。如花妈妈,你可莫要辜负了本姑娘一番美意哇。 第九十七章 去吃馄饨   出了怡红院大门,兴致颇好,想了想,便决定朝客栈去瞧瞧。我哧了一声,自嘲地想……没准柳上飞留下飞那两个家伙已在客栈等我了呢。   然,待轻轻推开天字一号房的房门,面对规规矩矩放置的桌凳,面对叠放的整整齐齐的被子,面对那些从上一次我来便这么原模原样摆放的一切物什,心底仍旧难免升起一股失落。   她们……并不在呐。   桌凳上倒无半点尘土,可见掌柜的每日有安排人进行打扫,然面对这么干净的一切,心底却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土,欲亟不可待长出霉来。   坐着歇息了一阵子,闲来无聊,便拽着包裹一一检查起来。那是一早便购置的干粮,各种各样的干饼。干巴巴的,一看就无半点水分。   我将它们挨个检查了一遍,又重新将包裹系好。又坐了一阵,终是出了客栈的门。   行了一阵,肚子便传来一阵叽咕声。近处,随风招摇的布帆上简单地写着馄饨二字,混沌的香味却已私下乱窜。我无奈地摸了摸已经明显突   起的肚子,朝那家卖馄饨的小摊行去。   近来胃口越来越好了,手臂粗了一圈,幸而相对的,胸前的玉米地也相应地丰润不少。我叹了口气,也不知自己该喜该忧。   那馄饨摊子是一对长相老实的夫妇所开,女的炸着一头碎花方巾,正在熟络地捞混沌;男的则活跃地来回在几个小桌见蹦跶。见我朝那边行去,那男的抚了抚头上的帽子,立即甩着肩上的帕子迎上来,笑脸盈盈道:“姑娘吃馄饨么?”   那张笑脸十分善意,黑亮的双眼带着一股子淳朴,一瞧便生出许多亲切来。脸心底的郁结也消散不少。   我点了点头,冲他微笑,“麻烦,一碗馄饨。”   “好嘞,姑娘这边请。”他应了一声,转身朝女的唱道:“一碗馄饨嘞”随即便又麻利地拉下肩上的帕子,快速地擦了擦我身前的桌子。   隔壁桌唤了一声结账,他道了一声姑娘稍等,便又急急忙忙冲那桌去了。他收了银钱,十分热心地对几人说了慢走,便又像个陀螺似的转回那桌旁,利落   地收了碗筷去后面清洗。   女子顾着锅里的馄饨,偶尔会朝男的投去一撇,有时会正巧撞上男的的目光,有时轻轻交谈两句,亦是说不出的温馨实在,委实羡煞旁人。   待男的将手中的几双碗筷洗好,锅里的馄饨便也新鲜出炉了。女的小心将馄饨分装到几个碗里,男的擦了擦双手,一一将馄饨端到食客跟前。   “姑娘,您的馄饨。”他道,利落地从竹筒里抽了双竹筷递过来。   “谢谢。”   大约是从未听人这么说过,他神情间一时有些羞怯,呐呐地拍了拍脑勺,回过神吞吐着道了句不用,又冲我笑了笑才离开。   长相讨喜的白皮的馄饨铺了整整一碗,上面撒了少许翠绿的葱花,我用筷子翻了翻,底下钻出些翠绿的蔬菜叶子,白雾升腾间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我瞧着身前这碗分量很足的馄饨,只觉喉咙里似有一双手伸了出来。   我吞了吞口水,捏着竹筷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赶紧夹了一个,也顾不得吹凉便猴急地送进嘴里。   第一   反应,好烫。   第二反应,赶紧转动舌头。   未来得及长处什么滋味,第一个馄饨便被囫囵吞了下去。只觉咽喉至整个肚子,皆被狠狠烫了一遍。   后面也不敢这么马虎,待稍稍冷却,才往嘴里送。   那馅料做的极为美味,咸淡适宜,鲜美脆嫩。细细品尝,肉末的香味便搀着姜的鲜味跑遍嘴里的每个角角落落,那股鲜美直让人恨不得将舌头一并咬了吞下去。   东西合极了我的胃口,越吃越是满意,待吃到一半,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水来。虽然偶尔还是会被烫到,也分毫不减心中的畅快。不知不觉间偌大一碗馄饨竟被我吃了个干净,末了还意犹未尽地端起碗灌了几口汤下肚。   等到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时,只见周边所有人皆以一种看怪物似的眼光瞧着我,准确地说,是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瞧着我的肚子。就连那对卖馄饨的夫妇也不例外。   一位兄台嘴里的馄饨甚至直接从嘴里掉了出来,足见震撼之强烈。咳咳,我猜他大抵是从未见过哪个   女子在路边摊如此豪放的吃相罢。   脸上有些火辣辣的,我清了清嗓子,唤那男的过来结账。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报了个价。   丢脸的事儿并未到此结束,正当我起身等着找零时,嘴里好死不死打了个响亮的嗝来。   那男的率先便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起来。周围的食客和路人也轻轻笑起来。   我摸了摸火辣辣的脸,便又觉羞愧了几分。   “不好意思,”男的道歉,闪亮的双眼弯弯的尽是笑意,“小的并无他意,只是觉得姑娘性子十分爽朗可爱罢了。”   我没话找话道:“我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混沌,咳咳,一时没忍住,吃相骇人了点,倒让大家伙儿见笑了。”   “谢过姑娘谬赞。”那男的双眼弯弯地瞧了瞧自家妻子,女子脸上毫不意外地红了红。他递了找零的银钱过来,见我不好意思,便宽慰道:“姑娘亦不必介怀,以前也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呢。”   好吧……我点了点头,接过钱火烧火燎地离开。那些目光虽无恶意,却委实让人不好意思呐。 第九十八章 再遇双儿   继续在怡红院安分地呆了一阵子,心底的耐性被彻底磨灭后,我终于决定,是时候离开了。   离开怡红院,离开临城。   呆在这里并非不好,然而心底总有一个柔软的角落在催促自己,离开,离开。   具体去哪里,我并不知晓,只是呆在这里,心底总会莫名发慌。   似乎有些什么东西,一直在某个地方,静静候着自己一般。   临行前,我将怡红院账簿一应出入明细整理好,便像往常出去溜达一般大摇大摆从大门而出。   在大堂穿行而过时,如花大饼脸笑的见牙不见眼,她在忙着和哪个官人或者员外打招呼,没空理我,只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又自顾去搜刮银子去了。   待如花那肥婆晓得后,必会抓狂罢,我想。   我望了望这个自己呆了好一阵子的地方,转过身子终将其远远的甩在身后。   身上的银票数目可观,生计问题不必担心,我也不急着赶路,只晃晃悠悠慢慢前行。   临城是个颇大的城镇,要离开这里,找我这样的速度,至少须得三五日的脚程。   一个人便是无拘无束的,要做什么便做,也无须考虑太多,只管照着心中所想的来做便是。是以,待逛得有些累了,双腿有些发软了。便早早地寻了一家客栈,准备先住一晚上再接着赶路。   我不太喜欢嘈杂的环境,但既是决定要闯荡江湖,便少不了打听各种坊间传言和小道消息。是以,晚饭也没叫小二送上来,待休息了一阵,便自己下了楼去。   江湖果真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各式各样的人物应有尽有。尤其到了晚上,住店的行人便多起来,各式的行头层出不穷。   在电视上也没少见过,然真正身处其中时,这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仍是十分让人激动的。   我要   了一碗阳春面,一小壶茶,坐在临窗一桌一边慢慢进食一边默不作声打量这些人。即便打听不到什么重要消息,从这些人身上也可学到许多东西。   周围的交谈间或分明间或模糊地传进耳朵里,气氛倒甚为热闹。   刚夹了几筷子菜,便有两个男子来到跟前。   身量细瘦的男子面目温和,浅浅行了一礼,操着一口别扭的口音道:“我门兄弟二人与姑娘搭个桌,不知姑娘是否介意?”另外那个双手闲闲抱着,臂弯里抱着一把剑,见我打量他,不发一言地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我朝四下瞧了瞧,大堂里每一桌几乎都坐满了,故而点了点头。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两人看起来还算和善。   而我现下这副样子么,委实十分安全,也不必担心什么劫财劫色的桥段。嘿嘿,大肚子虽没法遮掩,但对于如何减少麻烦,本姑娘多少还是知晓一些的。我并未作男装打扮,只穿了一身普通百姓的衣裳,用染料将脸色涂得蜡黄一点,再在脸上点上许多大小不一的黑痣,镜子里的那人便就只是个患病的村妇,再无任何奇特之处了。   一说到这个我不免要得意一番,以前从未觉着自己有化妆的天份,对着镜子瞧实验成果时才发现,原来自己乔装打扮十分在行嘛,啧啧,简直是天赋异禀了。   两人道了谢,便兀自坐下来。高个男子将手中的剑放在桌子一角。不多时,小二便将二人的酒菜端上来了,小心地应付了两人,便端着空托盘离去。   气氛尚算和谐,我一边吃面,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同桌的两人闲聊。   然客栈外,却突地传来一阵奇怪杂乱的哄闹声。   我怔了怔,只觉纷乱的声音中有一抹竟有几分熟悉。   不多时,那声音便越发响   亮了,一个男子拽着个蓬头垢面的孩子闯进客栈来。   那男子想来是喝的多了,这时醉醺醺的,进了门来只胡乱扯着嗓子叫嚷:“掌柜的,来,来一间上房。”身边的孩子挣了挣,他立时回身给了那孩子一巴掌:“娘的,给老子老实点儿,你想清楚,你们家欠了老子那么多银子,你爹换不出摘,已经拿你抵债啦。嘿!嗝你,你现在,是,是老子的了,做牛做马全凭老子说了,算,嗝老子想怎么对你便怎么对你,不乖乖听话,嘿嘿嘿,看老子不打死你!”   那孩子浑身颤了颤,不敢再挣扎。   “这、林,林公子……”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面色为难。   醉鬼伸手指了指自己,行过去重重拍上掌柜的肩头,“嘿……嘿嘿……你认识老子?”他身后的孩子跟着一个踉跄。   掌柜欲言又止地瞧了孩子一眼,扯了抹僵硬的笑脸点头,待那醉鬼收回手后,赶紧在额头上抹了抹汗。   醉鬼满意地点了点头,瞧见身后呆立的小二后,不禁面色一怒,斜斜一脚朝小二踢过去,“掌柜的都发话了,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快给老子安排?”   那孩子一下坐到了地上,手臂上的粗布衣裳裂了道口子。   “掌、掌柜的……”小二小腿上挨了一脚,啧啧吸了口气,他只朝后退了一些,瞧了瞧孩子,又出口询问掌柜的。   “怎地?还怕老子不付你银子不成?”那醉鬼扯了扯嘴角,从怀里摸出一定银子啪地拍柜台上,“老子有得是钱,快点,嗝,给老子备一间上房!”   大堂早就因这一幕安静了许多,人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脸色不好,想要出头的,但碍着惧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犹豫又犹豫,却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去。方才出   了怡红院,莫不是就要惹上事儿?   掌柜的叹了口气,朝小二使了个眼色,那小二立时会意,甩了甩肩上的帕子去扶醉鬼:“林公子,小的扶您,您慢点行嘞”   那醉鬼摇头晃脑地应了一声,靠着小二前行了一步,忽又想到什么,推开小二歪歪斜斜回去将地上的孩子抓起来,“走,你,你也给老子走,上去把,把门儿。嘿嘿,小看家狗。嗝”   那孩子被一把扯起来,抬头间,杂乱的头发下面露出一双闪着莹莹水光的圆眸。她朝客栈每个角落看了看,小花猫似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双,双儿?她怎会在这儿?   我心底一震,再顾不得什么,一把将身前的面碗推了,急急起身朝那人追去。   “林,林公子,留步。”停在宽敞的楼梯下面,我听见自己这么说。   那姓林的醉鬼已经拖着她行了几阶梯子,闻言,稍稍顿住摇晃的身子,回头看我,“叫本,本公子、何,何事?”   她双眸亮了亮,花得不行的小脸上滚下一行水珠,嘴唇抖了抖,无声吐道:少夫人。   “这个孩子,公子卖不卖?”我撇开眼,尚算镇静地问那醉鬼。   “嘿嘿,这小丫头?”他低头捞起她的脸,偏头迷蒙地瞧了瞧,“嗝,这双眼睛倒是生的不错。”   我咬了咬唇,竭力不让心中的火气爆发出来,道:“这么个瘦弱的小丫头,林公子拿来怕是并无多大用处,道不如卖给我,如何?”   “哟?秋风苑的梨花妈妈?”他眯了眯血红的双眼。   背上一下便聚集了许多目光。我有些不自在,挺着肚子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靠,梨花,你才梨花,你们全家都梨花。我暗暗咬了咬牙,心道只要这醉鬼肯放人便好。   “嘿嘿。”他邪笑两声,“   妈妈既是这么说了。嘿嘿。”   我以为这该死的家伙多少会卖些面子,谁知他接下来竟道:“本公子嗝偏偏,偏偏不给。”   “公子这是拿我寻开心呢?”   “嘿嘿。这副模样还能让妈妈瞧上,想来日后必是个美人儿,本公子,嘿,本,本公子自己,自己调教……啊!”他话未说完,突然尖叫一声。他甩了甩手指,梯子上落下几滴血迹。   是双儿,趁着他不注意,狠狠咬了他一口,却并未因此从他手中跑掉。醉鬼捏住双儿下巴,狠狠道:“娘的,真成小狗了,还敢咬人,嗯?”   “呜呜,放开我,你放开我!”申述双手使劲捶打,指甲不小心划过醉鬼侧脸,花天酒地显得纵欲过度的暗沉肤色上渐渐浸出一抹血色。醉鬼脸上的表情又凶狠了几分,一手捏着双儿前襟,反手狠狠一巴掌扇下来。他一松手,双儿便沿着木梯滚落下来。   看着沿路下来那些凌乱的血迹,心里有什么崩塌了。仿佛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般,耳朵里尽是轰鸣。   我蹲不下去,只抖着双腿,轻轻唤她:“双儿,双儿?”   双儿懵了。爬起来呆呆地坐着。她愣愣地抬起头,左脸上破了一大块皮,许多发贴在了脸上,刺目的红色顺着下巴往下落尽衣襟里。她身子晃了晃,扶着我的腿慢慢爬起来。   “少,少夫人。”她唤了我一声,本能地要朝我身后躲。   “别怕,双儿别怕,”抖着手将落在她左脸伤口处的头发拨开,只觉手心里后背尽是冷汗,“少夫人在呢。”   “他娘的!”梯子上那醉鬼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眼底怒火仍在熊熊燃烧,“死丫头片子,活腻歪了罢?敢抓老子!老子,老子今日不打死你!”她挽了衣袖,说着便又踩着漂浮的脚步朝下行来。 第九十九章 怎会是他   心里慌得紧,我吸了口气,赶紧将双儿朝身后拽。   “莫慌。”这么多人在这儿,他不敢胡来的,我告诉双儿,也告诉自己。   “哟,呵呵……妈妈这是,嗝……这是,这是吃了秤,秤砣铁了心要和本公子杠上了不是?”   在男子中这醉鬼确实不算魁梧,身量也不算拔高,只算个中等,然和自己现下这副娇小的身子比对起来,委实有些压迫感。他浑浊的双目中闪过一丝狠戾,暗沉的脸上尽是不怀好意,浓浓的审视目光打量我,似要将身上的衣裳剥下来一般,让人十分不舒畅。   眼下这般如此近的距离下,我可以清楚地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刺鼻的酒臭味。那味道熏得人难受,胃里传来些微翻腾。我只觉自己手心里的汗水越来越多了,指尖一寸一寸冰凉。   我反手拍了拍身后的双儿,稍稍朝后退了两步,“林公子言重了,我并无此意。林公子家中姬妾多不胜数,环肥燕瘦,桃红柳绿的,又何苦为难这么一个小女娃?林公子你看……就让她随了我罢?”   他摇了摇头,吸着鼻子哼笑一声。   “这样吧林公子,他们家欠你多少银两我出双倍价钱替她还了,人我带走,您看,这样……成不?”为了表示诚意,我赶紧掏银票。   醉鬼最是不讲道理,然知晓是一回事,真真面对时还是盼着能出现些奇迹。只是,这样的好事大抵是不多的,至少,我没有这般好运。   醉鬼抬起手臂轻佻地吹了一声口哨,随即扒了扒发髻,“哦?妈妈,嘿嘿……妈妈还真是个侠义心肠的好人,呵呵……只是本公子早先便说得一清二楚,这小妞,本公子不,不卖!”   他朝我脸上吹了一口气,便要绕过我,去身后拉扯双儿。双儿吓得轻轻哭出来,即便躲在我身后,还是拽着我   的手往后退了退,指甲陷进皮肉里,手背上传来丝丝入扣的疼痛。我轻轻捏了捏,将她的手拿下,专心应付眼前的醉鬼。   “小丫头片子,给老子过来,乖乖的,要不然今儿便扒了,嗝,扒了你的皮!”他抓不着双儿,神情间有些恼怒。这时摇头晃脑地,打算从我身边绕过去。   “不,不要……呜呜……少夫人……”   让人心疼无比的声音。周围是落针可闻的寂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我闭眼吸了一口气,狠狠心,在醉鬼即将迈过我身旁时重新拦住他的去路,却不小心触到他乱抓的手,“林公子,林公子,你高抬贵手,放过这孩子吧。”心中虽是又急又怒,去不得不露出些讨好的笑,十分认真十分诚恳地望着他。只巴不得天上立马下一道雷电,将这醉鬼劈脑残了才好。   他斜着浑浊的小眼瞅了瞅,嘴角忽地露出个奇怪的笑容,他收回手掐上我的手腕,“嘿嘿……嘿嘿……妈妈,妈妈这身皮肤,倒,倒是十分滑溜嘛,嘿嘿……”   靠,竟敢调戏老子!我心里怒极,赶忙挣了挣,哪知眼前这家伙,醉是醉得厉害,手劲却不容小觑,纹丝不动地拉着。我收了收手并未收回,他另一只手却趁此贴了上去,顺势将我衣袖往上撸了撸,一大截儿雪白的手臂暴露在空气中。   我吸了一口气,再是忍耐不住,一巴掌抽了过去。娘的,你丫三番五次地欠抽,老子忍了又忍,实在憋不住了。   经过这么一下,身上的目光便又多了许多,崇拜、讶异抑或其他我不得而知,心里倒是极为痛快的,连心底那股子紧张和害怕也跑得没影了。只可怜了整个手臂,一时间竟都是木木的,过了一会子,才慢慢钻出丝丝缕缕火辣辣的酸疼来。   醉鬼大约是横行惯了,从未被   人这么抽过嘴巴子,一时怔怔的一瞬不瞬瞪着我看。   我龇了龇牙,赶紧晃了晃酸麻的手臂,“哎呀奴家真真该死,林公子,您没事儿吧?”妈的,力的作用果然是相互的。打得轻了又怕这家伙不痛不痒没啥感觉,打得重吧,便如自己这般,老吃亏了。   醉鬼终于稍稍回神,眼中的浑浊散去少许,他浓眉倒竖目眦尽裂咬牙启齿,不敢置信盖上自己那张暗沉的脸道:“你……他娘的竟敢打老子?”   老子打得就是你!这话我没敢说,咧了咧嘴:“那个,抱,抱歉林公子,奴、奴家不是故意的。”老子只是刻意而已。   醉鬼脸色难堪地变了几变。意识到自己口气稍微happy了一点,我赶紧咳了咳,装作小媳妇样小心翼翼地朝后退了两步。   “想跑,嗯?”手臂被狠狠掐住,力道大得似乎要捏碎我的骨头,那双眼睛,彻底本怒火点亮了,他哼了哼,道:“他娘的给脸不要脸!”说着,指节扭曲的手便扬起,作势要打回来。   心里突突跳个不停,我却硬是没有闭上眼,梗了脖子睁着眼瞪着他。   就在这时,双儿冲了过来,吊住醉鬼的袖子。她嘴中不停抽泣,软着嗓子道:“不要,不要打少夫人,呜呜……”   我淡淡瞧了瞧双儿,心底暖暖的。这孩子……还是那样胆小得不行,然每每到了这种时刻却总是这么胆小的她第一个站出来。   耳边隐隐传来一阵风声,尚未反应过来,便听醉鬼发出一声尖叫来。一支竹筷穿透了他的顿在半空的手心,这时已血肉模糊,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背,顺着筷子,四处流淌。他放开我的手臂,弯腰拽着那只伤手手腕嚎叫起来。   我又赶忙朝后退了两步,回身瞧了瞧和我拼桌的两人。两人却瞧也未瞧这边一眼,端着酒   碗一饮而尽后,朝嘴里扔下酒菜。   大堂里嗡嗡的,四下皆是小小的交谈。掌柜的还算淡定,赶忙叫小二去找大夫。   这里不论如何是呆不下去了。林家是大土豪,是临城一窝地头蛇的头目,这林公子又是林员外的宝贝儿子,惹了这么个烂摊子,搞不好,从明儿开始,城头告示上便贴出通缉令来。   我心里气闷得不行,狠狠在醉鬼身上补了一脚,也顾不得向那两人道谢,便拽着双儿朝客栈外面跑。   晚风凉飕飕的,手心脚底却全是汗。双儿小腿小脚的,我肚子又不方便,跑得并不快。   天色麻麻的,已是不太分明,小摊小贩早已陆陆续续收了摊儿,这时只零零落落余了几个人,脚步匆匆,皆是赶家的。   我又分不清东西南北,只好拽着双儿乱走,只盼寻个普通人家落脚,明日再作计较。   慌乱间也未注意迎面传来的吆喝声,待回过神时,已行到一辆马车跟前。   心里像装了一面大鼓,咚咚咚直响个不停。我赶紧抱了双儿,朝一边滚开。   那车夫想来也未料到这种情况,见有人也先是惊呼一声,随后赶紧喝了一声,两匹马儿发出一阵嘶叫,朝前又行了几步才堪堪停下来。   双儿在我怀里,身子直发抖,想来是触到脸上的伤了,她闷闷地哼了一声。   “双儿,摔着没有?”我赶紧松开她的脑袋,摸了摸她身子问。   “没,没有,”她声音小小的,一把爬了起来,小身子晃了晃,道:“少,少夫人呢?”   我屁股上疼,倒也不太严重,我又摸了摸肚子,无任何异常,“放心,我也没事。”   车夫赶紧跳下车行过来,他语气有些焦急和懊悔,饱经岁月历练的沧桑嗓音道:“二位姑娘,实在对不住。天色晚了急着赶路,没太注意路况,未伤着二位   姑娘吧?”   “无事。”我摆了摆手支着一只手臂坐起身,却是爬不起来。叹了口气,又道:“这位大叔,可否麻烦扶我一下?身子不便,委实起不来。”   他道了声好,和双儿一左一右将我拽起来。待瞧见我的大肚子后,不禁轻轻起呼了一声。   “姑娘又身孕了?”   “额。”我摸着鼻子干笑两声,觉着自己这个未来娘亲当得委实不太称职。   马车车帘被掀开,露出几许微弱的光线,一把温润的嗓音询问道:“发生何事了?”   大叔的话已被我自动忽略,我只愣愣地朝那声音瞧过去,便见着那副再熟悉不过的脸庞。光线虽不明亮,然只消一眼,便足以看清。   他清浅微笑的模样,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他如沐春风的模样……   慕锦?   他下了马车,手拿一盏灯笼行过来,身姿一如既往地温润。我看的有些痴。   瞧见我和双儿的模样,他双眉微微皱起,道:“抱歉,让二位姑娘受伤了。福叔,扶二位姑娘上车。”   “额……”这不太好吧。   “姑娘急着赶路?”见我点了点头,他又道:“上车吧,姑娘要去哪里,在下送姑娘一程。”   “在下慕锦,不知如何称呼姑娘?”   心里有些不敢置信,连名字也是一样,然他的反应却说,他并不认识我。   说不清高兴还是难过,我道:“我叫唐棠,”又指了指双儿,“她是我妹妹,双儿。”   他点了点头,温雅一笑,“二位姑娘去往何处?在下家住前方,不若先随在下去府上歇息一晚,在下略懂医术,待处理好伤势再赶路罢?”   我瞧了瞧双儿,犹豫了一阵终是应下。双儿脸上的伤确实有些严重,四下的医馆都闭门了……在心底盘算了一阵子,左右也不知去哪里,索性先赖上一晚也好。   而况,这个人…… 第一百章 请辞慕家   我和双儿跟着他上了马车。   中央小桌上放着几本医书,其中一本正翻开着,和着油灯微弱的火光,不时随灌进来的风轻轻晃动着。   进了马车,慕锦便将先前所读的书本收好放在一边,兀自在角落里拎了一个暗黑的小木箱子出来。他从箱子里拿了一块白色的帕子出来,往上倒了些许药水,轻轻触上双儿的脸颊。   双儿往后缩了缩,双眸中渐起一层水光。   “别怕,只是为你擦擦脸上的血迹,嗯?”他轻轻拂开双儿脸上的发,一边轻声宽慰,一边专心致志地擦拭伤口周围。   那神情十分认真,从内而外散发着让人安心的淡雅。   车里漂浮着一股子淡淡的药草味,车辙咕噜咕噜,马蹄啼哒啼哒,我靠坐在一边,默不作声看着他处理双儿脸上的血迹,不知不觉,眼皮便耷拉开了,正朦朦胧胧中,传来车夫的吆喝以及马儿的响鼻,想来是到了。我揉了揉眼,身前的衣裳掉落下去。   慕锦正手执一本医书在看,见我醒来,微微点了点头。   我有些不好意思,将手中衣裳叠好放在桌上,“到了?”   “嗯。”他将手中的书本放下,挑起车帘往外瞧,正好传来车夫的声音,“公子,到了。”   慕锦便先下了马车。   双儿睡得人事不知,甚至砸了咂嘴,我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子将人唤醒。   马车外垫了矮凳,车夫提着灯笼候在一旁。慕锦将双儿牵下去以后,又朝我伸出手来。   我瞧着那只纤长匀称的手掌,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他柔和的眸光似可以包容一切,然每每对上这样的目光,心底总会有一个地方,酸酸涩涩的,似要炸裂开来。   “唐姑娘?”他轻轻唤了一声,我赶紧收回神思,抓着那只手下了马车。   慕锦便又命人备了一应事物   ,仔细替双儿处理脸上的伤。我百无聊赖,坐在一边这里瞅瞅那里瞧瞧。   “唐姑娘。”他唤我。   “嗯?”   他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小枕头,示意我将手腕放上去。   “咳咳,无事,我就不用了罢。”   他微微勾了唇,坚持道:“让在下为姑娘瞧上一瞧罢。”他的眼底似有一股子对待别扭小孩的宠溺。   我为自己这个突生的想法吓了一跳,对自己暗暗呸了一声,依言将手往放过去。   手腕上传来一抹温暖,我瞧了瞧,不禁又想到它拿着碧玉长笛时的模样。   慕锦双眸微垂,卷曲的眼睫投下一排浓密的黑影,严严盖住内里情绪。   那张侧脸,任是瞧了许多眼,仍是想要瞧一眼,再瞧一眼。我曲了曲指,忍住一把摸上去的冲动。   不多时,他托着衣袖收回手。好奇地瞄了瞄,他脸上却是淡淡的,瞧不出半点走向。   “慕公子……无,无事罢?”   他冲我淡淡点了点头,洁白的齿列露出来:“腹中胎儿十分健康,然姑娘身子有些虚弱。姑娘不必担心,在下为姑娘开几副方子调理调理便好。”   “慕公子,谢,谢谢谢啊。”   “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肚子不争气地嚎了一声,幸而他并未听到,仍是低头专注在身前的药方上。   他搁下手中的毛笔,将方子递给一边的小厮,而后收整了所有事物,朝我点了点头,“二位姑娘稍带片刻,晚膳稍后送到。”说罢,将箱子递给小厮,便一道出去了。   我捂了捂脸,还是给听见了,啧,真丢人。   今日的事情有些混乱,我顿了顿,将心中的疑惑问出来:“双儿……为何会在此处?”   双儿身子颤了颤,嗓子泛着浓浓的鼻音:“家里,家里欠了林员外许多钱,今日上门要,要债来了。”   我摸了   摸她的小脑袋,“爹爹还不出钱,所以那人便将双儿硬拽走了?”   她摇了摇头,小小地呜咽起来。   “双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可是被吓着了?没事,啊,有少夫人在呢,双儿不会有事的,乖,咱别哭了啊。”   她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缠上来,吸了吸鼻子道:“少夫人,少夫人……不会再丢下双儿罢?”   我将她轻轻搂进怀里,“嗯,以后都不会了啊,等身上的伤好点儿了,咱们再一起去找爹和娘好不好?”   “呜呜……”摇头,“不,不要……少夫人,咱们可不可以不回去?”   “好好好,不回去不回去啊,咱哪儿也不去。”这孩子想来是为今日的事情吓坏了罢,竟连家也不愿回了。   罢,走一步是一步罢。   我和双儿便这么厚着脸皮住了下来。慕锦待人极好,只言让我们放心住下便是。   我让人帮忙打听醉鬼那事儿,前阵子喧嚣了几日,近来倒是静下来了。   心底又安心不少。   休整得差不多时,便和慕锦提出了辞意。   他竟笑了笑,问我们去哪里。我胡乱诌了个地儿,说自己和双儿要去双城。他道正好,自己也要外出游历,不若一起做个伴相互照应着也好。   慕锦家中无父无母,以医术为生,这些日子里常听下人说他外出游历的事情,是以当他提出这一想法时,我并未感到突兀,也未作他想,心底倒隐隐生出些欣喜来。我自诩脸皮够厚实,和他相处十分愉快,也做不来推脱的事儿,便索性和他一起启程了。   车夫还是先前那个中年大叔,然这次出行,马车里明显多了这样那样许多事物。   他委实是个体贴至极的男子,出门前不厌其烦地让人往马车里搬东西。不用说,也是为我和双儿两人准备的。   他也   不是个沉闷的人,见我和双儿不时撩起窗帘瞧外边,知晓我们队大街上的事物感兴趣,便耐着性子十分好脾气地与我们讲解。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只道他心细、温和,倒不知他又这么好的口才。他眸中尽是慑人的光华,所言既温雅从容,又妙趣横生,间或一两个典故更是新鲜无比。连我这中惯吹牛皮的人,也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正瞧的带劲呢,眼前突地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停,停车,麻烦大叔停一下。”我赶紧掀开车帘对车夫道。   车夫拉了拉缰绳,道了声驭,慢慢停将下来。   双儿趴在另一边窗口上,慕锦正在为她讲解,闻言不禁抛过来一个疑问的眼神,“唐姑娘,怎了?”   “锦,等一等。遇见一个熟人了,等一等。”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唤的什么,脸上有些烫,我转了转眼,闪烁不定地瞧他。   他怔了怔,双眼微眯,像个满足的猫儿,而后微微含笑道:“好。”   我也顾不得丢脸,赶紧跳下车,朝后去追那人。   那个壮实的身影不时在人群中闪现,追了好一阵子,才终于赶上。   我一把拍上他的肩膀,“刘,呼,刘先生!”   那人身子僵了僵,也不回身,顿了顿只道:“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随即拉下肩头的手,匆匆朝前走。   “刘先生,你等等,我是唐棠啊,双儿现下在马车里,你跟我一起去见她哇!”闻言,他行得更快了,脚下不停往一条小巷里钻去。我只得赶紧追上去,“喂,做什么当不认识,你分明就是刘先生嘛,刘先生,你别走,我不是,呼……不是吃人的猛虎……”   跟着追进了小巷,横七竖八,到处堆放着东西,又有路人来回穿梭,不多时,便不见了他的踪影。   一定是藏起   来了。   “刘先生,我晓得你就在附近,”我朝四下瞧了瞧,“我晓得你不是那样的人,但你为何要躲着我?”   无人应我。   四周的行人皆以困惑的目光打量我。   我不理,继续道:“出来罢,我们好好谈谈。”   还是无人应。   “刘先生,我知晓你家中遇上难事儿了。”我顿了顿,“何不出来和大家一起想想法子,双儿和阿善还小,你躲着我又算什么事儿?你难道不要双儿了么?”   转了转,却仍是未发现那个身影。心里有些泄气,难不成他真的已经走掉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我转回头,便瞧见刘生黝黑又憔悴的脸。   那双黑亮的眸子已蒙上一层淡淡的灰,眼球上也渗出许多血丝,像是多日未眠的样子。他厚实的双肩耷拉着,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浓重的死气,张了张起了层层干壳的双唇,嘶哑着本就粗粝的嗓子道:“唐姑娘……你带双儿走罢,当双儿没有我和阿玉这双爹娘,你……带着她走罢。”   “为何这么说?是因为前些日子那件事?”   他眸子闪了闪,像困在沙漠浅滩里的鱼儿,艰难地张了张唇,又道:“刘某尚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罢,唐姑娘保重。”说完便转身欲走。   我赶紧上前拦住他,“等等,那事儿错不在你,你又何必……”   “双儿不会和我回去了,”他泄气地道,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定定地注视我,“是我将双儿拿去抵债的,是我,我……将双儿拿去抵债的。”血红的双目中闪过一抹泪花,被他急速隐下。   “为、为何?”   你不是对她说过,要带她回家么,为何,为何会这样?突地想起双儿那晚的反常和噩梦,我道她是怕那恶霸在寻上家门,原来……竟是因着这么个原因么? 第一零一章 预感成真   “双儿是刘某的孩子,她是什么性子……”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双眸淡淡地瞧了我一眼,“刘某自是知晓。”   “那……”   “唐姑娘,你别说了,”他揉了揉额角,话语似羽毛般轻盈,“双儿是个好孩子……”   “你既这么说了,那为何,为何……”还这么做?为何明明晓得会上那孩子的心,却偏偏非做不可?   “唐姑娘。”刘生双肩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吸了口气,努力平复起伏剧烈的胸膛,“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让我走罢,日后,双儿就拜托唐姑娘了。”   “刘先生真的,真的不管双儿了么?”   “就当刘某……”他垂在身侧的拳头捏紧又松开,“从未生过这个女儿罢。”说罢,兀自朝一个药店行去。他的背影有些僵硬,但努力挺得笔直,脚步也稍显蹒跚,却努力从容,一步一步进了屋子。   那一刻,不知为何,我总觉着,那个男人在哭泣。   他很快便从药铺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两帖油纸包好的药材,最后瞧了我一眼,从另一边离开,最终消失在某个拐角。   时间在行走,路人在行走,唯余药铺门前的帆布被绳子束缚着随风轻摆。   “唐姑娘,愣着做什么?找到要找的人了么?”   “咦?什么人?”双儿添了添手里的糖葫芦,探头探脑地瞧。   “兴许是瞧错了,”我摇了摇头,“我们走罢。”   慕锦微微颔首,十分自然地伸手牵了双儿和我,重又踏上路途。   双儿兴致颇好,上了马车仍是咋咋呼呼的模样。慕锦不时替她擦擦嘴角的糖渍,也会揉着她的脑袋回答她的各种问题。   这么闹了一出,再无闲情逸致瞧街景。我闷闷地坐在一边,只盯着双儿摇晃的小脑袋发   呆。   刘生,你心底其实不是这么想的罢?   我叹了口气,索性闭上眼不去想,人心这东西……向来说变就变、难以捉摸,自己做什么非要吃力不讨好去胡乱猜测呢。   双儿闹腾了阵子,瞌睡一来便沉入梦乡,靠在慕锦肩头睡得人事不知。慕锦神情间并无半分不耐。他微微侧身,从身后的箱子中寻出一件披风替双儿披上,又十分体贴地挪了挪位置让双儿靠的更加舒适。见我不太想说话,便也未多言,只伸手拿了一本医书静静地瞧起来。   他瞧得十分投入,像进入了另一个单独的空间里,然每当翻动书页时,动作间又那般小心翼翼。我瞧得入了神,不知不觉眼前便朦胧起来,意识也逐渐拉离。   待再次睁眼时,他还是保持着那副姿势,垂眸静静地阅览手中医书。我伸了伸懒腰,探出身子去瞄摞在一旁的几本医书。随手翻了几页,道:“啧啧,这么多,全是医书呐?”   “嗯。”他微微抬首,璀璨的双眸中闪过一抹笑意。虽清雅至极,却偏生给我一种戏谑之感。   “咳咳,看什么呐?”我没话找话,心底却道:翻来覆去就这些东西,也瞧不累么?   他将手中的医书轻轻翻转过来,指着其中一处道,“这个。”   “咦?毒药,还是毒耗子的,你瞧这个做什么?”   “呵呵……”他轻笑,搁下书扶了扶稍稍下滑的双儿,道:“方才在小巷里瞧见那块帆布,一时想起,闲来无事瞧瞧罢了。”   帆布?   嗯,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来着。   一个颓丧的背影从眼前一闪而逝,心里一突,顿生一股不妙。刘生他,不会做什么傻事罢?   马车这时停下来,车夫低沉的嗓音传进来,“公子,到了。”   “   嗯。”慕锦掀开车帘。他瞧了瞧天色,轻声解释:“这里离下一个小镇距离颇远,今夜出了临城怕是难寻到住处。时间尚早,咱们可先行逛一逛,在这里休整一夜再出发。”   我正巴不得停下来,故点了点头也未多言。   双儿尚睡得酣,慕锦直接将她抱到了落脚的房间,由着她继续睡。   “慕公子,可否借你马车一用?”   慕锦掖被角的动作顿了顿,待整理妥当行至我跟前,道:“唐姑娘有事?”   他只是随意一问,语间并无窥探,然双眸中盛了浓浓的担心,让人心生暖意。   我瞄了瞄床上微微打鼾的双儿,犹豫了一阵,终是将心中的担忧道出来:“今日我瞧见双儿的爹爹了,他似乎不太对劲,我担心,她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我宽慰自己,他进店兴许只是为了抓药,但一想到慕锦的话,想到那药铺门前那张飘飞的写着鼠药二字的帆,想到刘生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便有些坐立难安。这或许便是天生的第六感,冥冥中驱使着我想要回去。   “我不会耽误慕公子太久,只回去瞧一瞧,今晚便回来……”乱七八糟的,我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他听懂了多少,“双儿便烦请慕公子照看……我,我这便回去……”   “唐姑娘,”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这么晚了,一个姑娘家在外怎可让人宽心?”他眸中闪过一抹暗沉,“你别慌,双儿我会交代刘叔照看,我现在便与你一起去,嗯?”   我抬眸,撞入那种一瞧着便会让人眷恋的心疼目光里。   不忍拒绝,更不舍得拒绝。   天色越来越暗,马车行到半路,便再进不得小路。我和慕锦下了马车,急急朝刘生家里赶去。   院门紧紧闭着,院   子里也静悄悄的,院子中央的杂草上,静静地躺着半只竹编的蚱蜢。我扯着嗓子唤了一声阿善,无人应我,又唤了阿玉和刘生,屋里仍无丝毫动静。   我急了,一把推开门急急跑进去。   脚下踩了什么,身子歪着朝一边倒去,被慕锦小心地扶住。他十分有利地退开身子,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道:“莫急,仔细脚下。”   心里似有什么破茧而出,我却来不及细想,便被他拉着进了屋子。   昏暗的光线里,刘生头颅微垂,壮实的后背背对着门,他怀里浅浅地露出半个脑袋,是阿善沉睡的小脸,头顶的毛发正随着晚风轻轻飘动着。   “刘,刘先生。”   刘生身子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阿善小脑袋晃了晃,从他肩头斜斜耷拉下来,小脸和颈项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痕迹,小巧的嘴唇上也破了几处,留着干涸的血迹。   我身子颤了颤,不敢置信道:“阿善,阿善怎么了?”   刘生眸中死气沉沉,他恍惚地笑了笑,张了张唇机械地道:“唐姑娘,你来了。”   风从墙缝里吹来,捎带淡淡的食物香味。我瞄了瞄,桌子中央摆放着几个菜碗,三面分别放了一个碗,底下置着一双筷子。其中一个并未动过,上面堆放着满满的菜肴。   那股子不安越发浓重了,心里像装了个什么似的,紧紧揪疼起来。   “我,我来了。”嗓子像是被卡住般,我赶紧行过去,想要触摸阿善,却被他警惕地搂着躲开。呐呐地收回手,道:“阿善他,他这是怎么了?怎会伤得如此严重?”   “阿善啊,”他垂首瞧着怀中的阿善,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现下已经无事了。”   “刘先生,阿善伤得这么厉害,让慕公子瞧瞧罢,他是大   夫。”   刘生像对待珍宝般,轻轻抱着阿善摇了摇,“不用了,阿善累了,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   不!他的意思……   我转身摇了摇慕锦的手臂,“慕公子,锦,阿善、阿善他……你,你替阿善瞧一瞧好不好,你替他瞧一瞧,嗯?”   他拍了拍我的手,给我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行过去,淡淡道:“刘先生,让在下替阿善瞧一瞧罢?”   刘生面上有些激动,不安地紧了紧双臂,只一个劲道:“不用了,不用了……”他身子忽地急剧颤抖了一下,从嘴里吐出一口黑血来。   顿时觉得手脚冰凉。我抬了抬脚,然双腿发软,再是行不得一步。眼里热热的,是发汗了么?   慕锦皱了皱眉,不由分说伸手钳住他的手臂,为他把脉。未过许久,却被刘生挣开了。   我抹了抹眼,问他:“怎,怎样了?”   慕锦未答,只快速从随身的药箱子翻出个小盒子,倒了两粒漆黑的药丸灌进他嘴里,并趁着他一时松懈,将阿善抱了出来。   刘生起身想要夺回,然身子颤了颤,终是坐会凳子上,上身也支撑不住,朝桌上趴去。他身前的空碗滚了滚,落下地面,发出清脆地碎裂声。   慕锦替阿善把了把脉,又抬手在他人中出探了探鼻息。末了,只抬头静静地瞧着我,满眼复杂地摇了摇头,“他已经……”   不!这怎么可能?   姐姐,你可知是哪个坏人欺负我爹爹?   唐姐姐,你吃这个。   唐姐姐,阿善有没有与你说过,唐姐姐很漂亮?   唐姐姐……   我颤了颤,朝前行了几步。   他静静地躺在地上,安安静静地,委实不像平日里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家伙。不是说傻人有傻福么,怎地到了他这里,便就不对了呢? 第一零二章 不肯放过   待行至阿善跟前,全身再无半点力气。双腿有些发软,竟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伸手触了触他的小脸,软软的,却无半点余温。   刘生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努力撑着桌子站起来,转身想要朝外行去,然双腿还未站直,便软软地倒了下来,砸翻了身后的凳子。   “阿玉,阿玉。”他长满老茧的手指微微曲起,在地上抓了抓,想要抓住什么似的,“阿玉,你等等,阿善已经来了,阿生,阿生也要来了,不要怕,你不会孤孤单单一个人,不会一个人的,咳咳……”   慕锦又从药箱子里倒了些药丸灌进刘生嘴里,接着急急忙忙朝外行去。   我已说不出话来,只抱着阿善软软的身子,傻愣愣呆坐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该想些什么,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慕锦端了一盆水进来,见我傻坐在地上,伸手将我扶起来,“唐姑娘,地上凉,别坐着了。来,你先将他放下。刘先生兴许还有救。在下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过来帮我。”   还有救?   他再从屋外回来时,手中多了几位草药,还带着根须,向来是刚拔的。见我傻站着,他抿了抿嘴,道:“别愣着,快过来。”   “哦……哦,好。”我回过神,在慕锦搀扶下站起来,在慕锦的指示下洗净帕子为刘生擦脸。   慕锦从药箱子里拿出一个铁质对窝来,他将草药去了根须,折断放入对窝里,熟练地捣鼓起来,而后避开药渣,倒了些暗绿的草汁,扶着刘生全数灌下去。   他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面容些微发红。鬼使神差地,我掏了绢帕替他擦汗。他顿住,定定地瞧了我一眼,双耳却微微泛红,倒并未躲避。   “刘,刘先生,他还有救么?”意识到自己干了些什么,我赶紧收回手,问出心中的疑惑。   “刘   先生这病况,在下也不敢肯定。”慕锦顿了顿,轻叹道:“他先前喝下大量毒药,又耽搁了那么长时间,毒怕已攻入五脏六腑了。一切,全看造化罢。”   刘生安静地躺着,身上盖着一床破烂的被子。胸膛微微起伏着。   “唐姑娘,这里还有其他人么?”   “人?”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我拔腿便跑,“还有,还有阿玉。她,她就在隔壁。”   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微微地疼。他蹙着双眉,轻轻别好我耳边的发,“莫慌,我和你一起去。”说完,牵着我率先朝外行去。   屋子的门关的严严实实的。辅一打开屋子,便透出一股子难闻的味道。慕锦身子挡着我,只瞧了一眼,便回身挡住,“你乖乖待在这里,莫进去。”   “什么味道,怎会如此难闻?”伸手扇了扇,我皱眉偏头往里瞧了瞧,“阿玉她,怎样了?”   他握着我的双臂,“她走了。”   “怎么会,她一定在这里的,她双目失明,不可能离开这里。”   “唐姑娘,她真的不在。”他伸出双臂,轻轻将我搂进怀里,温暖的掌心在背脊上来回抚触,“在下并未骗你,你信我一次,莫看罢。”   “她躺在床上的罢,我晓得。我上次见她时,她就是那副模样,蜷在床上。”我推开他,伸手要去拨开挡在我身前的胸膛,“夫人,夫人?”无人应我。我顿了顿,又道:“阿玉,阿玉?”她曾让我唤她阿玉来着。   我似乎听到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心里一喜,便要往里冲。   “唐姑娘,咱们出去罢。”慕锦却轻声道。   我用衣袖揩了揩脸,努力让双眼清明,“不,你让我瞧一瞧罢,我保证,我不会乱来,我就安安静静地瞧一瞧,嗯?”   挨不过我的请求,他叹了口气,终于作出让步,轻轻将屋子打开,握着我的   手走进去。   屋子里确实躺着一个人,并非阿玉,而是一个男子,一块尖锐带血的石头靠着他的头,暗黑的血以他头部为源头,沿着四面八方凹凸不平的地面扩散成一副诡异的花纹。   他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张脸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已看不出个模样。身子极度扭曲着,一只手里还拽着一点衣料的碎屑,形状和刘生身上缺少那块十分相似。   肚子里剧烈翻腾起来,一时没忍住,脚步虚软地冲出屋子。   我听到自己呕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想要将五脏六腑一并吐出来。   温热的手轻轻抚上背脊,我听到一个温雅的声音在说:“唐姑娘,你还好罢?”他现在,脸上定又是那种担忧的眼神罢,我想。   我不好,一点也不好。双眼瞧不真切,鼻子酸酸的,喉头咸涩异常,心里还堵得难受,这样的我,怎会好?   不知为何,却硬撑着站直身子,冲他点头。他小山丘似的双眉微微松动,眸中的担忧终于散去些许,朝我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和慕锦回了安置刘生的屋子,过了约莫两个时辰,他的手指才轻轻动了动。他神思迷迷瞪瞪的,张了张唇,粗厚的手掌紧紧拽着被子,好像在说些什么。   将耳朵凑过去,却只能听到一片嘶哑杂乱的声音。   “刘先生,你说什么?”   他干裂的双唇动了动,道了个水字又皱着眉说些什么。   慕锦按住我,自己去倒了一杯水过来,轻轻扶起他喂下,待喝完杯子里的水,整个人便清醒了不少。   他瞪着一双眼,瞧了瞧慕锦,点点头又瞧了瞧我,道:“唐姑娘。”   “嗯,刘先生现下感觉怎样?”   他微微咳了咳,拽着被子的手紧紧按着自己,胸膛却起伏得有些剧烈。   慕锦赶紧将先前熬好的温在炉火上药端了过来。   他只喝了   两口,头一偏,便又吐出一口黑血来。下巴和身前的被子上都沾染不少。   他抹了抹嘴角,笑了笑,才道:“谢谢,谢谢唐姑娘和这位公子了。”   “刘先生,阿玉去哪儿了?阿善又为何会……”   “咳咳,”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暗红从指缝间慢慢滴落。拿开手掌,见到那滩凝固的黑血时,面上却露出一抹恍惚的笑,“阿玉,”他想了想,“阿玉在几日前便已去世了,我请大夫瞧过,她的病一早便医治不了了,还好,她最后也走得安宁。”他朝屋子外望了望,“阿玉喜欢草木,所以我将他埋在对面的山头上,只要出了屋子,便可以瞧见呢。”   “那日,我打柴回家时,双儿正蹲在院子里教阿善写字。两个小家伙见了我,扔了手中的木炭便窜过来,乖乖地叫我。”刘生眼中露出一抹恍惚,“我不知自己当时有多开心,心道家里穷是穷了点,但是看着两个家伙快乐又健康地蹦跶着,身上的木柴便也不那么重了。每日拿着变卖柴火所得的银钱,我总会想,要给双儿和阿善买鞋什么,但是盘算了许久,最终却一个也未买。”   “银子不够,为什么不和我说?”   “呵呵,阿玉枕头上的的银票是唐姑娘放的罢,加上先前那次,唐姑娘给的已经不少了,咳咳,唐姑娘,唐姑娘是个好人,对刘某已是大恩大德。”刘生顿了顿,“刘某有手有脚,照顾一家子的生计难是难了点,但也未尝过不去。”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家里还欠林员外家的银子,凑着唐姑娘给的那些,只要在坚持一些日子,一个月,不,只要再等半个月,就可以还上了,只要再过半个月……只是老天并不等人,就在我搁放好柴火后,讨债的便上门来了。”刘生语气间有些哽咽,“   林员外家的公子,醉醺醺地带着两个小厮,闯了进来。他们管我要钱,我将手中的所偶银票都交了出来,但他们还是不放过我,见着阿玉,竟说钱不够,要我将阿玉抵押出去。那两个小厮并未酒醉,我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我看着刘生脸上的伤疤,他当时定是不干的,无奈一个人抵不过两个,是以,即便身子壮实,也并未占到好处罢。   “那个禽兽,当场便要拽着阿玉走。双儿一把扑了过去,拽着林公子的手腕便咬,他终于疼得放了手,双儿,双儿便被抓着了。”刘生眼中的泪水流得急,嗓音越发嘶哑,“他说自己伤的厉害,要抓双儿赔偿药钱,呵呵,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我能怎么做呢。我索性不再挣扎,任他们抓着双儿离开了。双儿哭着喊着回头,我想她是盼着我去救她的罢,那时候,我却只顾死死拽着泪眼汪汪的阿善,不让他去。阿善扑在我身上,阿善那么乖巧,却第一次咬了我。”刘生末了把脸,嗓子里带着深厚的沉痛,“阿玉气急攻心,那晚后便一病不起,没几日,便离去了。阿善,阿善也病了……”   心里抖了抖,我问他:“刘先生,没想过要将双儿追回来么?”   “追回来?”刘生呐呐地道,“追回来又能怎样?跟着我,早晚还会那样,都得被讨债的寻上门罢。”   慕锦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并不做声。   “阿玉走时,拽着我的手要我将双儿寻回来,她说双儿已被卖过一次了,不能再对不起她,可是只要她过得好,比跟着我时过得好,只要不会挨饿受冻,只要还能活蹦乱跳地活着,即便是被卖去做丫鬟,要看人眼色,即便她心里再怨,不认我这个爹,便也值了。”刘生失声恸哭起来,“可是为何这样,他们还是不肯放过阿善?” 第一零三章 离开临城   刘生向来憨实,即便对人笑时,也总透着一股傻劲儿。我从未想过,就是这么一个人,竟能够哭得如此揪心。我一直以为他是憨实的,是隐忍的,原来并非如此。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咸湿的泪水钻进嘴里,我只听到自己木讷的声音道:“刘先生,你,节哀罢。”   “双儿没了,阿玉没了,我还有阿善,”刘生露出一抹恍惚的笑,“还有阿善,我一直以为至少还有阿善陪着我,我们爷儿俩相依为命,这么下去也不错。”他顿了顿,伸手摸了摸放在一旁的阿善,继续道:“阿玉走的时候,阿善烧得迷糊不清,他额上有些发热,身子也热乎乎的,闭着眼胡言乱语……我埋了阿玉,但是阿善的病却不见好转。这孩子,他瘦虽瘦,身子一向健康得很,染了风寒,往往第二日便又跟个活脱的兔子似的上蹿下跳,可这次,却越烧越糊涂。我背着阿善到处寻医,但身上没银子,没人肯治,跑了好多医馆,一个大夫终于被我烦得不行了,终于肯拿药   了……阿善的病终于有治了,身子终于慢慢好起来,虽然身子又瘦了一圈,也没多大精神,但只要睁着那双小眼睛瞪着我给他喂药,我……我还是觉着极好,”刘生黝黑的脸上笑容还未退散,要交却有大串大串的泪珠滚落下来,“他还会睁眼,还会软软的唤我阿爹,多好,多好啊……”   “可是为何,为何偏偏连他也不放过?”刘生脸上忽地露出一抹骇人的神色,“那个畜生,那个畜生,不是已经将双儿抢走了么,为何还要回来,为何还要回来?”   “刘先生。”   慕锦跟进上前按住他,为他把脉。却被他一把挣脱开了。   “呵呵……那个禽兽,我捡了块石头,咳咳,趁他不注意,狠狠砸了下去,他竟然还能动,他回头瞧见我,笑了笑,竟又要朝阿善去。我一把将他从床上拽了下来,狠狠朝他脸上砸去。呵,只要狠狠砸下去,他便再不会来我们家了,再也不能欺负阿善了。”他从床上爬起来,身子歪歪斜斜地,又吐了一口血,倒回去,神思已极为   混乱,只胡言乱语道:“那么小的孩子,一身的青紫,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那个禽兽就扑在他的身上,他身子还在发烧啊,小手小脚的挣脱不开,痛得流了满眼满脸的泪花,张着大大的嘴,什么也不会喊了,那个禽兽,为何要那么对他啊。呵呵,砸了没几下,那禽兽便不再动弹了,我又砸了几下,便溅出好多血,”他低头瞧着自己的双手,怔怔重复道:“好多血。”   “阿善被吓坏了,靠在床脚,瑟瑟地抖着,我伸手去抱他,他不理我了,我一遍一遍地唤他,他还是只晓得发抖,‘阿爹,阿善好疼’,过了好久,他才与我说了这么一句,好疼,好疼。”刘生伸了伸手,将阿善搂过去,“我知道的,砸了那个禽兽,我和阿善都跑不掉了,跑不掉了……我在饭菜里下了药,哈哈哈哈,下了药,阿善吃着吃着就睡着了,他拍了拍阿善的背脊,别怕,阿善别怕,再也没有人来加害我的阿善了,爹爹会将他们全部赶走,一个也不剩,哈哈哈哈……”   刘生   虎目瞪圆,黝黑的脸上泛出一丝诡异的光华,像是陷入魔障了。   我伸手摇了摇他,“刘先生,刘先生,你怎么了?”   刘生情绪极为波动,脸上乍青乍红的,甚是骇人,幸而手脚虚软,让慕锦逮着给把了把脉。   我从未在慕锦脸上见过如此严肃的神情,他狠狠皱着眉,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怎样?”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待过了一阵,刘生总算平静下来,他眼中恢复几许清明,头朝我偏了偏,道:“唐姑娘,这里,这里不安全,你们还是走罢,官兵早晚会寻到这里来的。”   “不行,不能留你一个在这里,何况,何况……你就真的不管双儿了么?”   刘生露出一抹苦笑,脸上尽是绝望,“刘某这样子,咳咳,刘某这样子,怕是活不久了。咳咳,双儿,我对不起她。”   “你就这么狠心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你,你不觉的这样很残忍么?”我朝慕锦点了点头,“我们一起走,离开临城,重新开始。”   “不,不必了。”刘生缓慢却坚   定地推开我的手,“提心吊胆地活了这么久,我真的累了,唐姑娘。”他顿了顿,“真是讽刺呐,前阵子还担心阿善出事,最后却是我亲自结束了他的生命,呵呵。我想我这半辈子还是尽力了,只是到头来却敌不过宿命。垂死挣扎了半辈子,现下,刘某已不想再这么毫无意义继续下去了。”   “双儿,最对不起的便是双儿了,”刘生突地抬起头,鼻尖眼角皆流出鲜红的血,他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若还有下辈子,只愿我再不是她的爹,她也不是我女儿,那样,便不会跟着我受这么多苦了……”他又是一阵急咳,喷出一股血迹,双眼睁了睁,不知望向何处,终是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地合上了。   一个火折子,几把干草,终将这里化成了火海。   双儿睡得迷迷瞪瞪的,睁了睁惺忪的双眼,便又沉沉睡去。   双儿,双儿,我轻轻触上他粉扑扑的脸蛋,日后,你便只跟着我罢。   天色鱼肚白时,便起身离了客栈,只奔着城门而去。一路总算有惊无险,顺利地出了临城。 第一零四章 淹了顺城   穿行了几座城镇,离得临城远了,便放下心,慢慢行路。   沿路总能遇见这样那样的路人以及各式各样的疑难杂症。慕锦十分热衷为人治病,有时会在一个小地方停留几日,有时一转眼的功夫就过了一个小镇。行了将近一个来月,总算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了。   这样无拘无束的日子,既无**烦,也能随时随地见些新鲜事物,真真算是美极了。   然肚子委实不争气,马车上三番两次地闹腾。半路上多有不便,有时疼得不行,是以,地儿合适了,便索性停下来。   因慕锦替我瞧过几次,据说,是快要生了。   这里是顺城。   在这里落脚后,慕锦照样做着他   的老本行,替附近的百姓看病。我则专事做起了米虫,被慕锦好生供养着。   日子很是无聊,每日呆在这小院子里,闲得快出个淡来。偏生还有个咋呼的双儿,每**着我喝各种苦死人不偿命的汤料,委实苦不堪言。   朝嘴里扔了颗甜枣,从浓密的树荫朝上瞧,只觉这日子真真没法儿过了。哎,大热天的,无电器什么的果真难熬。   我伸出爪子抓了抓,舒畅了一阵子,却变本激励地痒起来。身上起了大大小小的疹子,后背和发顶更是钻出不少痱子,每每又痒又痛,折腾得死去活来。这种挠而不得的感觉本姑娘已生生享受了好一阵子了,滋味也尝得十分   足了,奈何细心如慕锦,妥帖地想了些法子,却总不太见效。   我只得宽慰自己,这大概是与体质有关。   然最最烦人的还数肚子里的小混球。丫似乎和我耗上了似的,疼巴疼巴,却死活不肯从肚子里钻出来。   越想越气愤,我又往嘴里扔了个甜枣。   枣核吐了七八颗时,双儿照例端着一碗黑不隆冬的汤凑了过来。她眨了眨眼,巴巴地道:“少夫人,喝汤吧,今日是乌鱼汤,鲜着呢。”   我瞧了瞧,好家伙,一大盆,你当在喂猪呢。   脑仁突突跳得厉害,我挥了挥手,“先搁着,太烫了,过阵子再喝。”   “少夫人……”双儿眼底立即升起一团水雾,   “你又想耍赖。”   好吧我错了。   这丫头,这阵子对慕锦的话倒十分上心,也不知是收了什么好处,竟连我也叛变了。暗暗叹了口气,用勺子舀了一碗,在双儿期盼的目光下喝下去。汤也不是不好喝,只是每日都来,一日还不止一次,肚子委实受不了哇。丫的,老子不是水藻哇,不用每日用水浇灌我。   双儿眉开眼笑地接过碗,瞄了瞄我的肚子,“少夫人,再来一碗?”   咬了咬牙,只觉脑子跟个火车头似的在徐徐冒烟了。靠!再让我喝,再让我喝当心老子半夜涨水淹了整个顺城!   这死孩子却十分没有眼力见,巴巴地又端了一碗过来。   我挑了挑   眉,干脆扶着肚子唉唉叫起来,“哦哟,肚子疼,好疼,双儿,我的肚子……”   “少夫人,你怎么了?”双儿一把将手里的碗扔了,蹲下身子凑拢过来,小手探上我的肚子,“肚子又疼了不是?”   我一边嚎,一边满意地瞧了瞧地上那对残渣。这个月第十四只碗宣告寿终正寝。   唔,一二得一,二二得三,呸呸呸,二二得四,唔,这么下去,一个月还是挺可观的。   见她抬头,小脸上尽是担心,赶忙做出一副便秘的模样,一脸纠结地嚎:“肚子好撑哇”   双儿跳起来正待发作。朝我身后瞄了一眼,却赶紧收了插在腰上的双手,小脸红红地唤了声慕大哥。 第一零五章 慕锦被戏   心里咯噔一跳,我手忙脚乱,爬起来就要跑,慕锦却已行至跟前,挑着一双温润的眉眼细细打量我。   “呵呵,呵呵,今儿,今儿你都,都忙完了?”不要怀疑,纯粹没话找话。   “嗯,”他嘴角微微一勾,伸手便来捉我的脉,仔细探了探,道:“可有哪里不舒畅?”   “没,没有,”赶紧摆了摆手,左瞄又瞄就是不敢看他,“我,我身子好着呢。”   “怎了?”温良的手指探上额头,“脸为何如此红?”   “没,没什么。”   靠!为何如此脸红,你说为何如此脸红?要不是你丫昨儿大半夜躲在屋里表演脱衣秀,还脱得销魂无比,本姑娘会这么,这么把持不住么?   慕锦全然不知,兀自伸手揉揉我的脸,宠溺地道:“红得真真可爱。”   那只惹事的手在我脸上来回逡巡,骨节分明得不行,脉络清楚得不行,昨夜挑动衣衫的动作尽收眼底,我甚至记得,它是以一种怎样的速度的角度慢慢剥下去的。唔,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再想准会爆血管。我甩了甩头赶紧捂住鼻子,生生将目光从那双手上挪开。   双儿巴巴地窜了过来,大眼睛咕噜咕噜直打转,“慕大哥,少夫人又不听话了,她只喝了一碗。”   慕锦轻轻拍了拍双儿,掏出一颗小糖球递给她,“双儿辛苦了,这是慕大哥回来时专门买的,吃吧。”   “嘿嘿,谢谢,谢谢慕大哥。”双儿眉开眼笑,立马表态,“慕大哥尽管放心,双儿定会好好监视少夫人的。”   “……”于是,当着本尊的面儿,你们这是在大张旗鼓毫不避嫌地讨论人口处置问题?   慕锦笑着掐了掐双儿的小脸蛋,她便跟个出笼的小鸟雀般欢呼一声便跑开了。   我撇了撇嘴,“啧啧,瞧她那小模样,倒是挺欢实。”   慕锦笑叹一声,“如此,便好。”   真的,很好呢。所以,那些过去的,便让他过去罢。   我皱了皱鼻子,双手叉腰成茶壶状故作生气地嗔了慕锦一眼,“好哇,我说双儿最近对你怎地如此殷勤,哼哼,原来是趁我不在给了她不少好处哇。”   慕锦好笑地点了点我的鼻头,眨眨眼道:“火眼金金,真给你瞧见了。”   点漆般的双眸如夜色般暗沉,仿若要将人吸进去   似的。一不留神,便又给蛊惑着在他脸上揩了一把油:“公子给姑娘笑一个呗。”啧啧,最近真是越揩越顺手了哇。   慕锦并未躲闪,双眸定定地瞧着我,只一双半露在鬓发外的耳朵,泛着些微的粉色。他轻轻拿下我的手,顿了顿,别开眼道:“你的腿有些浮肿,我帮你揉揉罢。”   咳咳,貌似调戏过了些。   “额,对不起啊,我只是随口说说,没别的意思,就脑子抽了无聊逗你玩呢,你别放心里去啊。”   闻言,淡淡地瞧了我一眼,某种闪过一抹异色,瞬时给我一种疏离的错觉。然很快,他便又恢复成温雅的模样,勾着浅浅的笑意道:“无事。”他轻轻将我按坐在石凳上,“来,乖乖坐好,我给你揉揉。”   我兀自捂着嘴偷乐。   “唐姑娘,怎样?”慕锦忽而抬起头来,十分认真地问我。   我赶紧收了喇叭花似的傻笑,回道:“哦,哦,很,很好。”   他微微颔首,复又低头仔细地替我按压。然瞧见他十分专注的神情,不知为何,心底竟升起一股子淡淡的不满。   心里不忿,我咬了咬牙,不知死   活地冒了一句:“那个,那个……慕,额锦啊,我说……”   “嗯?”   脑子转了转,决定先做铺垫,于是十分顺口地胡扯道:“这段时日,多亏你照顾我和双儿了。”   “无事,姑娘不必如此多礼。”   “要的,要的。”也不管他现下垂首根本瞧不见,只一个劲点头,而后恬不知耻地继续,“你瞧啊,咱们相处这么久了,你还唤我‘唐姑娘’,生疏了不是?嘿嘿,唤我阿棠罢。”   他顿了顿,随即抬头瞧着我,淡淡唤了一声。   阿棠。   身子微微一怔。   曾有一个人,手执一管玉笛,唤我阿棠。那时,他浅浅笑着,说:我唤你阿棠可好?   我甩了甩脑袋,压下心中异样,继续胡言乱语:“嘿嘿,真舒服。”   他嘴角有一抹宠溺,手下动作不停,双眸闪了闪,道:“阿棠若喜欢,日后每日为你捏捏便是。”   捏捏?咳咳,脑子里瞬间脑补无数。饶是我脸皮再厚,听闻这一句老脸也不禁红了一红。   我吞了口口水,恬不知耻地道:“那个,锦,咱们这算不算‘男女授受不亲’哇?”   “额……”慕锦   脸上露出一抹错愕,莹白的脸颊迅速爬上两朵红云,手也骇得缩了回去,“唐姑娘,这……”   又害羞了。   他素来温雅,这种表情难得一见,由他做来,不知为何,总觉可爱极了。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觉着,我和他之间,距离并不遥远。而卧,十分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近得就在眼前的,可以触摸到的真实。   慕锦却不太淡定,手和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似的。他张了张嘴嘴,欲辩解什么,最终却是轻叹一声,随即站起身子故作镇定道:“我去拿些甜枣来。”   “嗯,好。”瞧着他挺拔的背影,我鬼使神差吹了个口哨,道:“嘿嘿,顺便考虑考虑,要不要以身相许哇?”   心里有些紧张。他会停下还是继续前行?是沉默抑或回答呢?我想。   他脚下的步子缓缓顿住,回身朝我露出一抹温雅的笑容,神情竟是认真无比。薄唇微启。淡淡应了声好。那眸中闪过些什么,我未来得及抓住,然瞧着消失在转角的月白衣角,心里某个地方,终是软软地化开了。   我抬了抬头,只觉树荫里漏下的斑驳日光灿烂无比。 第一零六章 诡异话题   夜里,又做了那个奇怪的梦。   断裂的奈何桥。萧条的忘川。   然后,整个忘川从碧绿渐染成细目鲜艳的红,大片大片的鬼脸花交替绽放。日暮低垂的奈何桥上,那个月白的身影日复一日独自徘徊。哀伤的曲调盘旋在整个河畔,大日晷上,影子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移动。   不同的是,这次,我瞧清楚了那个人的面容。熟悉无比的,慕锦的面容。   他月白的衣衫上染了斑斑血迹,手中通透的玉笛也泛着诡异的血红,带着一股骇人的气势,而他,也似个无魂的木偶般,静静地伫立着,似在等待   着什么人。   想要靠过去,脚下被荒芜的藤蔓缠绕;然不论怎样扯着嗓子呼喊,他却始终听不见。   还有那只白皮的小狐狸,那个被唤作灵君的慕锦,以及那个听过许多次却未见其人的唤做髅殇的人……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   半夜满头大汗地醒来,只觉着自己似乎又从头到尾地走了一遭。整晚皆是迷迷瞪瞪的,待睡饱起来,已是午后了。   心里一直突突跳个不停,只觉没见着慕锦,心里总有一种不安。我索性拽了双儿,朝慕锦替人瞧病的医馆行去。   未行许久,便到了医馆。   初夏   气候尚好,并不太冷,也不太闷热,然饶是这样的好天气,瞧病的人也还是有几个。   我仔细瞧了瞧,见慕锦正低着头在开药方子。   双儿伸手扯了扯我的衣袖,嗫喏地道:“少,少夫人,咱们还是回去罢,慕大哥正忙着呢。”   一副十分明道理讲是非的模样,然大眼睛却滴溜溜直往慕锦那边瞧。   啧啧,双儿这孩子,还是这么不老实嘛。   慕锦拿着小称在贴着药名的药柜间来回穿梭了一阵,待称好药,包好药包,又对病人仔细嘱咐了一番,才重新坐回桌案后面。那边排队瞧病的倒也老实   ,未见不耐烦的,虽则各个脸色不太好,倒无一个闹腾的。   他一手搭在病人手腕上,见了我,只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会我,自顾专心地凝神听脉。这地方我也来过许多次了,是以并不生疏,只管在他身旁寻了个凳子坐下,静静瞧着。   然待我一坐下去,正瞧病的中年男子便立马闹了个大红脸,他朝我瞄了瞄,结结巴巴问慕锦:“大,大夫,我,我没病罢?”   慕锦手仍是平平稳稳地搭在他腕上,朝他点了点头,道了声不必担心脉象并无异常云云,又查了查他的舌苔,开始询问他的症   状。中年男子张了张嘴,本欲说些什么,碍于我在当场,竟生生将到口的话吞了回去。他眼神凄凄地瞧着我,就差没说:姑娘,您请走。   慕锦温温地瞧了我一眼,脸上也露出不明所以的淡淡笑意。   切,当本姑娘愿意听呐?把不准有什么倒胃口的东西,老子才不屑,不屑!哼!我大大方方起身,那中年男子去在这时开口了。   一时好奇,便自发地竖了双耳,那中年男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差点没让我栽回地上去!   他说,大夫,我,我那个地方紧得不行,最近,最近还老是不通畅,常常出不来…… 第一零七章 又一混蛋   我瞄了瞄那中年男子,一瞬间巨汗。方才分明还是一副遮遮掩掩娇羞无限的模样,现下竟这般众目睽睽直言不讳,你这究竟是是奔放呢还是奔放呢?   慕锦十分淡定,又询问了几个问题,垂首思索了一阵子,遂在药方子上添了两味药。   时间如流水般,静静地,便到了傍晚。   出了医馆,三人一道在大街上闲逛。   晚风带着微微清凉拂过大街小巷,空气中漂着浓郁的饭菜香味,客栈茶楼皆是热热闹闹的。   慕锦带着我和双儿,上了云香酒楼。   要了一壶茶,点了几个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在一个临街的位置坐下,下面的熙熙攘攘便可尽收眼底。我一边听着双儿和慕锦的话语,一边来回瞅着街上来往的人群。   不多时,却瞧见一抹熟悉至极的玄色衣衫。是风彦。他身子顿了顿,头一转,朝这边瞧来。我赶紧缩了缩脑袋,伸手遮住自己的脸。心底有些纳闷,这个家伙,怎地会跑到这里来?只是巧合吗?抑或另有图谋?   双儿站了起来,巴巴地朝下望去,一边喃喃道:“咦少夫人,你在瞧什么?”   “没什么。”一巴掌将他按坐回去。   “几位客官,这时你们的菜,几位请慢用。”小二利索地擦了擦桌子,将几个碗碟摆放好后,便离去了。   慕锦漫不经心瞥了眼大街,轻声道:“边吃边聊罢。”   气氛还算不错,慕锦也十分体贴,不是往我和双儿碗里夹菜,自己反倒吃得较少。我一直顾着刚才的事儿,也未注意自己都吃了些什么,左右碗里不时便飞来一筷子,只管往肚子里填便成了。   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直至回了歇息的屋子,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待吹熄烛火躺下,更无半点睡意。   我睁着双眼静静地瞧着黑漆漆的一切,脑子里乱七八杂的事情不停地飘来   飘去。   就在这时,门外突地传来一阵轻微地响动。轻轻别过头,便瞧见门微微露出一道缝隙,一只脚闲庭散步般迈了进来。   月色甚浓。即便屋子里未点灯,仍能瞧见那个身影,在不断朝着自己靠近。   这人决计不是偷儿,他的步子从始至终都只向着床而来。但企图怎样,却是不得而知。   屋子里突地亮堂起来。   心里紧张的不行,我闭上眼,尽量装出平稳呼吸的沉睡模样,只盼不是月黑风高杀人夜的桥段。   身旁很快传来那人的气息,带着几许审视,几许危险。我不敢睁开眼,被子下,指甲已狠狠陷入掌心。   那人露出一抹哂笑,“原来是这么个女人,嘁,在凡人里也算个标志的妞儿了,不过与族中的姬妾相比,可就差得远了去了。”他砸了咂嘴,眼前突地出现一丝微光,我感到肚子上传来些许触碰,又听那人阴森森道:“呵,竟有孽种了?”   糟!这家伙,他想干嘛?   “哼,留不得的东西!”只见他阴狠一笑,大掌便朝我肚子袭来。我再顾不得装睡,一下睁开觑着的双眼,朝后退了两步,警惕道:“你,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呵,原来并未睡着啊?”他手中青色的小火球闪了闪,狭长的眸子几欲眯成一条缝,“正好,便让你亲眼瞧瞧如何拿掉腹中的孽种”   他的眼神不怀好意,薄唇吐出的话语更带着心狠手辣。我却不知,自己腹中的小妖怪哪里惹着他了。丫的,本姑娘认识你么?   “对了,你大概还不知这是为何罢?”他闲闲坐在床沿,伸手拨了拨掌心里青色的小火球,“呵呵,要怪,便去怪修那个家伙罢。”   “修?修是谁?”   他某种的烧过一抹戏谑,薄唇靠拢,朝着我淡淡吐息:“怎么,这么快便将你的欢好忘得一干二净了?”   “……”妖孽   ?   我赶紧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也不知晓你在说什么。”   “不认识?”他轻蔑一笑,一手拽着我的手臂,一手隔空覆上我的肚子,“那你便好生瞧瞧,这是什么东西罢。”   我一挣扎,他索性点了我的穴道。肚子上传来一股子灼热,渐渐地有些发疼。我心里有些急,奈何挣脱不得,只得狠狠道:“该死的!你放开我!”   “莫慌,我只是让你瞧瞧你肚子里的东西,是否为我族中之物罢了。”   后背凉凉的,尽是冷汗。肚子越发疼痛,我睁着眼,只见肚子渐渐变红变透,紧接着,衣衫下便显现出一朵绽放的三叶蒲棠来。   耳边轻轻盘旋着孩童脆嫩的哭泣,我张大了嘴,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收了手掌,脸上露出满意一笑,“哼,不枉我花费了一番功利,这种果真是他的。”   “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他收起脸上的邪笑,无所谓地道:“当然是除掉你肚子里的种咯。”   “等等!”我赶紧捂住肚子,又往后退了一步,背脊地上了墙壁。   “嗯?”他唇角露出一抹嘲讽,“还有何事?”   他的神情耐人寻味,双目定定地瞧着我的肚子。跟个屠夫般,拿着刀子闲闲在我身上比划着,寻思着从哪里下手最好。   嘤嘤的童声还在耳边回旋,脆嫩嫩的,十足被人欺负了的委屈模样。而肚子里那股异动,也从未有过。这个人,他是真欲除掉我腹中的小妖怪。一瞬间,只觉后背上爬了满满的冷汗。   “我,我……”我张了张口,“死,死也要死得明白,你,你还,还未告诉我你的名字。”   “怎么,现下便开始寻思着报仇了?也罢,我便与你讲讲,”他哂笑,复又将唇贴过来,“我的名字……”   鬼使神差地,我狠狠冲着他的耳朵咬了过去。   丫的,老子   管你是谁,老子只晓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我瞧了瞧他恼怒的神色,只觉心中舒坦不少。靠,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为何我这么一个新世纪的良好公民,身边却尽出些变态?而且没有最变态只有更变态,一个赛一个变态!   变态想来从未遇到过这等待遇,怔了一怔,才找回恼怒,冲我危险地眯了眯眼,道:“竟敢咬我,嗯?”他的手抚上我的脖颈,嘴角露出两颗尖长的牙齿来,“这么白嫩的脖子,味道定然不错,呵呵。”   “别,大哥我错了,我该死,我鬼迷心窍,我不该咬伤大哥,求求你,别咬……”   他的手劲却越来越大,掐得我险些喘不过气,丝毫不因我的求饶而松懈,双目中也尽是嗜血凶光,显然不打算放过我。   “你,你再这样,我,我便叫人了!”   闻言,变态妖异的双眸闪了闪。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唇角的笑越发诡异,“你若觉着可行,便尽管叫罢。”   那张尚算清俊的脸尽是笃定。   心底突地闪过一个念头,我不确定地道:“你,你把他们怎么了?”   他不屑地哂了一声,抚了抚袖,才道:“哼,弄死他们如若捏死蚂蚁那般简单,你放心,我只是在这屋子外设了结界而已。”   结界?我心里咯噔一跳,如此说来,不论我如何喊叫,也无人会听见了?   他似明白我心中所想般,淡淡吐出一句话:“你尽可放心地喊叫试试。”   我正泄气,窗外却突地闯进来一个人。   他骇人的半面掩在面具之下,阴柔的眉目只瞧了这边一眼,便不屑地转开去。微微抱拳,嘴里淡淡吐露道:“宣公子,别来无恙。”   变态脸色僵了一僵,强作镇定道:“好说。呵呵,我当是谁,原来是你。”   风彦轻轻一笑,“族中事务近来繁多,宣公子倒是闲得紧。”   “哪里   哪里,”变态脸色又是一僵,脸上的假笑几乎碎成片片,“族中事务有修弟照看,我自是放心的。”   风彦脸上露出一抹冷厉,凤眼半阖,眸底尽是嘲讽。他慢慢朝床边行来,“风彦路经此地,忽见此间有族内气息……未扰乱宣公子的雅兴罢?”说着,瞧了我一眼。   “本公子,也是循着一股子族内气息前来探探究竟而已,现下未有任何发现,走了。”变态一说完,瞬时便化作一道影子,从眼前溜了。   咳咳,这变态,先前那般威武凛然的模样,原来竟怕风彦这家伙?我瞄了瞄身姿倾斜的风彦,直道一物果真降一物。   “嘁,人都走了,还要摆出那副委屈的模样么?”风彦拂了拂胸前的发,轻笑着坐上床沿,脸上分明写着“看好戏”三字儿。   欠抽,委实欠抽!然自家现在动又动不得,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面上还得做出一副笑脸,“哎,你,你可否先将我身上的穴道解开?身子僵着,难,难受哇。”   “哦?”薄唇微微勾起一抹戏谑,“我倒不知,原来如此”他懒洋洋地,眸中仍旧暗藏一丝危险。却并不为我解穴。   我又悄悄瞄了他一眼,“嘿嘿,先,先替我解……”解穴呗。他莹白如玉的半面闪着动人的光华,不知为何却觉着他在生气。后半句话生生消失在他渐变的墨绿瞳眸中。   过了阵子,他才轻叹一气,拂袖替我解了穴道。   “小唐棠”长长的青丝垂落下来,搭在我的脸上颈上,他精致的半面整个放大地呈现在我眼前,以一种奇怪地语气道:“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日后行事,仔细些。”   “……”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丫的,我也不想招惹哇,睡觉睡得好好的,我怎会知晓那货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额上传来一抹冰凉,待回过神时,风彦那厮亦已消失不见。 第一零八章 你个骗子   夕阳西下,我叼着根狗尾巴草在大街上闲晃。一人从半路跳将出来,拦住去路。他浑身上下裹在宽大的衣衫里。显而易见是个小孩,瞧他浑身脏兮兮的模样,身上那身明显不符合自己身量的衣裳指不定从哪里偷来的。   这是……打劫?   “这位夫人,瞧着好生面熟哇。”他嘿嘿一笑,声音刻意往下压了压,想要掩盖住原本音色。   于是,这是搭讪?   “我们认识?”我眨了眨眼,哼,面熟?   他脸上的乌漆抹黑已将整个面貌涂抹的面目全非,丝毫瞧不出原有模样。双唇露出一抹讨好的弧度,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皓齿,道:“夫人不记得我了么?”   黑黑的眼珠道显得十分灵动,只不过挤眉弄眼的模样有几分不正经。我再瞧了一瞧,所以,这是……调戏?   “哎哎,夫人,您真不记得小的了么?”他眼珠一转,对上我目光是双眼分明闪过一抹闪烁,“是我哇,街,街头李二狗家的狗蛋。”   最终确定,眼前这家伙就是一骗子,丫专门找茬来的,不对,应当说,是专门来骗本姑娘的。哼哼,瞧我这身儿挺不错,当我肥羊呢吧。   我脸上不露声色,挠了挠头双手一合计,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状,“哦哦哦,狗蛋呀,想起来了,我说呢,最近几日都不见你影子,还说你跑哪儿去了呢?”   “嘿嘿,对呀,是我就是我,今儿恰巧遇见夫人,就想着上来打个招呼,”他忙不迭点头,松了一口气的表情,继续讨好道:“难为夫人还记得小的。”   他面上一喜,声音也顾不得压制,一时便清亮了许多,甚而带了一丝柔媚,仔细一辩,便不难发现是个女子。   好家伙,竟是个女骗子。   我微微点头,应了一声,便打算绕过去,不与她计较。毕竟,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见   状,她赶紧朝后跳了一大步,语气间有几许焦急:“夫人,您,您别走哇。”   得,这下成了人为难我了。   我挑了挑眉,顿住步子问:“还有事儿?”   “这个……嘿嘿,”她搓了搓手,探着脑袋贼眉鼠眼张望了一阵,将脑袋凑过来,小小声道:“小的瞧夫人最近总抱着个肚子在街上晃来晃去,想必是闲得紧罢?”   “你跟踪我?”这小骗子,感情早就盯上我了?我瞧了她一眼,面色也稍稍冷下来。   “嘿嘿,夫人莫要误会,小的,小的并未跟踪夫人……”他赶紧摆手,无辜至极地摇头。   这小骗子,连骗人都不太会装,这副紧张的模样,也不若装出来的。   我寻思一阵,点了点头,绕过她,继续往前走。慕锦不在医馆里,想来是哪里错过了,得赶紧回去才成,一会子,又该换他们担心了。   这次她倒十分识相,并未再拦着我。然未行出几步,身后便又响起她的声音。   “夫人,夫人,您等等小的。”   “狗蛋是吧?”我回身顿住,看着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停在跟前的小骗子,“我不管你有何企图,本姑娘没工夫陪你搁这儿胡扯,姑娘我正赶时间呢,你还是死了骗我的心,趁着时间尚早,赶早换一个下手得了。”   小骗子双手垂在身侧,轻轻捏了捏衣角,黑漆漆的双眸闪了闪,隐隐有几分水光闪现,“小的,小的错了,小的不该骗夫人,但是,但是,小的不是有意欺骗夫人,小的小的委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还请夫人原谅。”   我抚了抚额。自己什么都还没说呢,话便被她抢着说完了,接下去,我该说些什么?苦口婆心的劝解,还是心底大方地原谅?   刚要张嘴,瞧着他抬袖猛擦鼻涕眼泪的模样,好不容易到嘴的话语便给生生给唬了回去。我别   开眼,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咳咳,算,算了,我不怪你。天色暗了,早些回去罢,莫让家人担心才是。”   “我就,就知晓夫人是个好人,不会,与小的计较,”她说着,双肩竟微微抽动起来,声泪俱下道:“小的上有八十岁的老爹老母,下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子女,生活艰难,不得已出此下策……”   我该说你单纯,还是你觉着我长着一副单纯模样?   我皱了皱眉,心底才生出的一丝好感便被这几句顺溜无比的骗子经典造句磨灭的一干二净,这家伙,还来苦肉计,想框我给钱不成?   心底有一丝不耐,语气间便又冷了几分,“那你好好努力罢,总会想到法子。”   本姑娘素来便是个雁过拔毛的主,以前卖**儿想的法子比这高明多了,这等小伎俩便想唬我,哼哼,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本姑娘“夜市一枝花”的名号怎么来的!   她边哭边偷偷朝我打量,见我似笑非笑地瞧着她,一时收了眼泪,急着辩解道:“小的,小的并非想借此框夫人的银子,真的,小的只是,只是……”   “好了,我并未说不信你。快回家罢。”话一说完,便见她快速掀起衣角,从里面掏了一册书来,巴巴地瞧着我道:“夫人,您瞧,要不给买一本呗,这书,这书不贵,只要一两银子……”   未免太心急了吧你个骗子,大言不惭,还敢说不是框我银钱?我瞬间为她这么突兀的角色转换和不要脸皮的行径所震慑,然瞧着那张花猫般的脸,一时竟也未出口骂她。   那副嘴脸虽则委实有那么几分猥琐,然那双眸子里一瞬闪失的期盼光华,却让我想到了当初的自己。那个蹲在街角旮旯,辛辛苦苦赚钱,脑中总是抱着美好幻想,想着有一天天上掉钱将自己砸晕过去醒来便成亿万富婆不用在   挨饿受冻的自己。   她用擦过眼泪鼻涕地衣袖在书面上揩了揩,只瞧了一眼便朝我塞过来,“这本是讲张生和崔莺莺的,啧啧,那叫一个催人泪下,那叫一个感人肺腑,闲来无事瞧着打发时间是极好的。小的保证,夫人这书绝对买的物有所值,嘿嘿。”   原来是那个酸的掉牙的故事呐,本姑娘在那个世界便瞧过了。啧啧,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还物有所值?而况,还是这么一本方才才不久被眼泪鼻涕临幸过的破书册!   我赶紧将双手背过去,嫌弃地朝后退了一小步,“这本书我读过了。”   “咦?读过了?”嵌在花脸上的一双眼珠子咕噜咕噜转了转,将书本收紧怀里,随即朝我眨眼,道:“小的随身带着许多呢,各式各样的,夫人喜欢什么类型的,小的立马给夫人另找一本儿。”   “不必了,最近不想瞧这些东西。”   小骗子继续眨巴眨巴眼,特真诚地道:“夫人哪里话,现在不想瞧,总有想瞧的时候嘛。书买回去,又不会消失不见,随便搁多久,也还是在的。夫人若想看了,再拿出来瞧瞧呗?多方便的事儿呐。”   “……”今日算是遇上同道中人了,忽悠人一套一套的,且就实力而言,虽算不得与我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的演技旗鼓相当,倒也算个中翘楚了。心底顿生一股子惺惺相惜之感。而况,每日皆是医书过去医书过来,日子也真真挺无聊的。我叹了口气,决计还是卖这小骗子几分薄面,意思意思挑一本儿。   “夫人保障不会吃亏,买一本呗?”她又往我跟前凑了一步,手一伸便又换了一本出来,小模样奔放极了。   我瞧得欢乐,不禁往前凑了凑,好奇道:“得,说说罢,你这儿书多不多,都有些什么型儿的?”   “嘿嘿,”小骗子奸笑,拍了拍   胸脯,又拍了拍身后,砰砰作响,“小的身上多着呢,各式各样的,保管由夫人喜欢的。”   这时辰,大街上的路人已经不多了。她瞧了瞧四周,见前方有棵大柳树,索性几步跨过去,站在树下抽风似的抖了抖,几本书册便先后从她身上掉落下来。   她一一渐起地上的书册,吹了吹上面的尘土,蹲在地上头也不抬朝我道,“夫人过来瞧瞧罢。嘿嘿,香艳火辣的,欲语还休的,清新脱俗的……应有尽有哇。”说着竟兴致勃勃捧着其中一本啧啧咂嘴。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黑线,慢慢踱步过去。微微弯着腰一一从书册的封面瞧过去。   对这时代的书册果真还是不能抱有太大太美好的幻想的,每本书册的封面皆是千篇一律的泥土颜色,隐约可见粗糙的脉络。书名也俱是古色古香的,丝毫瞧不出个一二三四五来。好吧,其实那些鬼画符一般潦草加之又是古体,真真是不太瞧得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尚有一两个字认得出。   “你这书……里面也俱是繁体字?”   “啊?”小骗子抬头,双眼迷茫地瞧着我,“什,什么繁体?”   “……”好吧,看来他并不懂这个词汇。我想了想,又道:“你将左数第二本与我瞧瞧。”   小骗子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夫人,这,这恐怕不成。”她五指凑在一起撮了撮,“小本生意,先付银钱才成。”   “嘿!我说你这……”   “夫人,这并非是小的有意为难与你,这规矩向来便是如此。”小骗子呼呼拍了拍那书册,“不是小的吹牛,多少富家夫人官家小姐等着买小的的书还不定有这样的机会呢?”   好么,竟懂得与我讨价还价了。我微微皱着双眉,心底却是真真有些喜欢这个小骗子了。   这行事风格,委实太他令堂地像本姑娘了! 第一零九章 揣了一本   衣兜里还有些碎银,我掂量着随便抹了一块,随手扔了过去。   小骗子立马眉开眼笑,双手捧成一个大窝窝,小心地将银子接了过去,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生生黏在了手中的碎银上面。倒是把我晾在一边儿。   她双目放光,黑漆漆的眼珠子眨了眨,竟泛出些银白的光芒来。啧啧,这副模样,倒是像极了地府里面那个嗜钱如命的孟寐。   她一手托着那碎银子,一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十分谨慎地捏住,往自己嘴里送去。觑着双眼在那银子上狠狠咬了一口,又拿出来瞧了瞧,随即满意地用衣袖揩了揩,才揣进怀里。末了,在自己胸前拍了拍。   “喂,银子已给你了,现下可将书拿与我瞧瞧了罢?”   小骗子嘿嘿一笑,“唔,夫人说的是哪一本来着?”   “左数第二本。”   “好嘞,小的这就给您拿。”她快乐地哼着小调,伸手便将那本书捞起来递给我,“夫人您慢慢瞧,小的不着急,若是觉着手中的书不行,小的再给您换。”   “嗯。”我应了一声,随意打开一页,大致瞧了几眼。不太喜欢。   我将手中的书递还给她,“换一本罢,这个太平淡   ,跟个平静的湖泊似的毫无波澜,不太喜欢。”   “好嘞,”她收了书,又递过另一本,“那您瞧瞧这一本。”   “这本含蓄过了头,废话忒多,不喜。”   小骗子抓了根杂草叼着,她瞅了一眼我递回去的书,低声咕哝了一句,便又递过来一本:“您再瞧瞧这个。”双眼不离地上那摊子书册,时惊时咋地呼呼两声。轻轻瞥一眼,便见她正拿着我方才瞧的那本书津津有味地瞧着,全不若方才那股子坑蒙拐骗的模样,甚而比我这个被骗的买书人更爱书。   我吭了一声,示意她再换一本。   她抬头瞄了我一眼,复又低头继续瞧手中的书。   对书中的内容不太好奇,反倒是觉着着小骗子越发奇怪了。   从她说话的语气和行事来说,这人带着一股子十足的小地痞小流氓味儿,一瞧就是个野孩子。且瞧她一身破破烂烂、乌漆抹黑的行头来看,生活定也好不到哪里去。然这股子瞧着书册的认真模样,却又丝毫不显得突兀,甚而有一种先前不曾见过的气势隐隐流动出来,竟觉得这人也不简单了。   她似乎瞧得入了神,垂着脑袋只一门心思盯在手中打开的书   册上,左手小指以一种规律的节奏在书页上轻轻敲打。微风将她束在脑后的青色吹乱了,有一缕甚至调皮地跑到了脸上。她轻抬起手臂,将乱发重新拨回肩后。   袖口的衣料往下滑落了些许,只一瞬,便瞧见了隐藏在衣料下的,俨然和脏兮兮的双手大相径庭的皓白手腕。   这个小骗子,想来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这人,莫非也是冲着我来的?   许是见我好一阵子也未开口说话,她终于收了收放在书册上的心思,抬头问我:“夫人可挑好了?”   “哦,等等。”刚才只顾着愣神去了,哪里顾着瞧书里写了些什么。我赶紧低头胡乱瞧了两页,朝她递过去,“再换一本试试。”   “哦。”她着手在地上挑拣。   我又瞧了一阵,直至将地上的所有书本换了一遍,也未见她露出什么奇怪的举动。难不成是我想多了?   “夫人仍未瞧见喜欢的?”见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神情间露出一丝“真是个麻烦人”的表情,但还是十分认真地道:“小的身上尚有几本,不若全拿出来给夫人瞧瞧。”   “额,好。”其实拿不拿出来,也无多大关系,瞧着她这副拿   了钱便再不若开除那般殷勤,心底反倒踏实了不少。   她直接将外裳脱了下来,捏着衣裳呼呼一阵乱抖,噼里啪啦又摇下几本来。   汗,倒是瞧不出来,一件衣裳竟能藏些这么多本。她蹲下去,照着先前那样,拍了拍尘土,随手递了一本给我。   就在这时,不远传来一阵脚步声。尚未来得及瞧清楚,便听慕锦温雅的嗓音道:“阿棠,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大家都担心着呢。”   “糟了!有男人!”小骗子闻言身子快速地抖了抖,她裹了裹身上的中衣,咬了咬牙,一边快速地将地上的书册收进衣裳,一边对我道:“夫人,不好意思,今儿便到这里罢。小的对不住,得先走了。”   “……”我瞄了瞄穿的严严实实,不该露的地方半点儿未露,又不是没穿衣裳,语气怎地这般惶恐?   瞧了瞧那张花猫脸,又瞄了瞄她通红的脖颈,顿觉这小骗子又可爱了几分,丫装的那么痞,原来竟是个十分害羞的人嘛。   我瞧了瞧渐渐走进的慕锦,又瞄了瞄眼下兵荒马乱往衣裳上面扔书册的小骗子,只觉心情极好。   在慕锦行过来前,她总算将书册都捡好了   ,随便将衣裳一裹,急乱地朝慕锦行来的方向瞧了一眼,便火烧火燎地抱着书册往两一个方向跑掉了。   我好笑地摇了摇头,瞧瞧将书册揣进怀里。   慕锦瞧了瞧小骗子离去的方向,收回目光,眸中尽是如水柔波:“那人是谁?”   “咳咳,”摸了摸鼻子,总不能说,是个逮着人要人买书的骗子罢?我顿了顿,道:“一个……唔,很有趣的家伙。”   慕锦微微颔首,并未多问,只牵了我的手,对我道:“走罢,咱们回家去。”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松松地握着我,鼻尖若有似无地飘着一股子药草味,他的温暖,通过那只手掌,传递了过来,温温润润,并不强势,让人十分安心。   手心起了一层薄汗,我想了想,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慕锦行在我半个身子前头,他稍稍顿了顿,而后,我便瞧见他渐熟的耳根。   我看得有些痴了,呐呐地问:“锦,上次说的那个,算不算?”   “嗯?”   厚颜无耻地继续:“上次说的,以身相许的事儿,你……是不是真的哇?”   他的脸微微发红,但还是认真地瞧着我,“锦从不说笑,说过的话自然当真。” 第一一零章 晚饭堪忧   心里像涂了蜜似的,甜甜的,我顿了顿,索性将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开,再而后,将自己的手指错开,慢慢与他的交握住,嘿嘿,这中感觉,委实不赖。   我瞄了瞄慕锦,只觉落日在他俊雅的侧脸上投下了淡淡余晖,细细的绒毛似乎也散发着淡淡地光华。整个人瞧着委实像极了故事里那些飘逸**不染烟火的仙人。   而他回头冲我淡淡一笑,便瞬时坠落凡尘,给了我一种贴心实在之感。   相识的时间并不长,心中对他的好感却与日俱增。我不愿去想为何他会答应我,只是觉着,他对我很好很好,体贴入微,又不显突兀,恰到自然,若能这样和他一起慢慢走下去,也便是极好的了。   眼前突地闪过那双妖孽的桃花眼,hiahia,正主溜了,给腹中的小妖怪捡个便宜爹爹也不错。   两人默默牵着手,慢慢朝那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行去。   回到院子时,双儿正忙得热火朝天。她最近也不知动了什么心思,满脑子尽想着和隔壁的王大妈学习如何烧菜做饭。这不,眼瞧着她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在案板上哚哚哚地挥舞着,不时有几坨白花花的东西飞溅出来。   我瞄了瞄十分专注的双儿,悄声和慕锦道:“刘叔呢?”刘叔即慕锦家的那个老车夫,不禁驱使马车的技术好,更做得一手好菜,来顺城这么些日子,肚子里吃进去的熟食几乎都是他亲手做的。   慕锦双眼微眯,嘴角一勾,温温润润道:“刘叔送药去了。”   “所以,”我吞了吞口水,“咱们今晚的晚饭……”   他揉了揉我的发顶,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由双儿做了。双儿这阵子挺积极的,听说刘叔要去送药,主动请缨想要试一试。”   试   一试?就她那小胳膊小腿儿的模样?   我摸了摸额上的黑线,双儿,你这是要闹哪样哇?   双儿并未注意到我和慕锦,手中的菜刀仍是在起起落落,待她停下时,案板上所剩无几。我见她低着头瞧了一阵,兀自嘀咕着:“咦,分明好大一个萝卜,怎就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了?”她用手掌量了一量,继而迷糊地感叹:“这缩水缩得也忒厉害了罢。唔,刘叔太不会买菜了。”   “……”我瞧着满地被她踩得严重变色的萝卜坨坨,只恨不得找个缝缝钻进去。自己不会做菜便算了,还恬不知耻怪倒无辜的刘叔身上,双儿你真强!   我扯了扯慕锦的衣袖,朝那边怒了努嘴道:“咳咳,你确定,她这模样是在做饭?而不是在搞破坏?”   慕锦脸上一如既往地温雅,“无事,她这么喜欢,便等她闹腾一下。委实不行再另想法子,左右刘叔便要回来了。”   “额。”好吧,听到刘叔要回来了,心底总算安定了不少。   双儿兴致勃勃地将案板上那堆不伦不类的萝卜坨坨装进一个碗里,瞧了瞧,又自言自语道:“唔,接下来做些什么才好?”   小模样十分认真,满脸纠结,一手拿着一颗大白菜,一手拽着个黄瓜。   我仿若听见了那白菜和黄瓜的哀嚎。   双儿想了想,最终择取了手中的大白菜。她随手将黄瓜扔回去,黄瓜惨叫一声,悲壮地断成了两截儿。   她小白牙闪了闪,随手扯掉裹在外边的两片叶子便直接将整棵白菜放上案板,磨刀霍霍向白菜。她目露凶光,拿着菜刀便又要上演一出毁**地惨无人道的***。   想了想,委实不愿再瞧一次那目不忍睹的惨状,努力托住快要掉下地的下巴,赶紧朝那边行去,清了   清嗓子道:“双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做菜哇,”她无辜且认真地眨了眨眼,嘿嘿笑道:“慕大哥、少夫人,回,回来啦,双儿最近学了几个菜肴,今晚,今晚便为你们露两手。”   “你?”我不敢置信起瞧着她,头上发间皆是细碎的沫子,衣裳上也溅了不少痕迹,心道就你这小模样,不将自己手剁下来炒了做菜就不错了,还露两手,也不怕笑掉我的门牙。而况,我瞄了瞄那棵被扯掉裹在外边的两片菜叶子连清洗工作都直接省去便被直接放上案板的大白菜,你确定做出来的东西可以入口么?   双儿自然听不到我的心声,伸手摸了摸大白菜,又傻傻笑着道:“嗯,王大妈都说双儿进步很大呢。”   对于毫无基础的人来说,能拿着菜刀砍得这么心无旁骛以至于菜都飞了大半也未察觉……这确也算是进步很大了。   我挑了挑眉,虽然知晓她说的是谁,还是不禁出言打击,“王大妈?隔壁那个废话多得跟裹脚布似的那个?”还有一句话并未出口:小样儿,上蹿下跳帮她做了那么多活儿,她不夸你才怪呢。   “少夫人……”双儿不明其意,傻乎乎地瞧着我,想来还未想通透裹脚布和废话之间的关系。   那副傻兮兮的模样,委实可爱,让我又生出几分逗弄的想法。我伸手出去捏了捏她鼓得满满当当的小脸,只觉无比舒畅。我笑得十分和善,循循善诱道:“王大妈还夸你什么了?”   那老女人说话向来咋咋呼呼,半百的年纪了,吹牛倒是唬得人一愣一愣的,双儿跟着她混了几日,指不定捡了些什么陋习,双儿性子单纯,且瞧我探探口风。   “耶?”双儿小脸红了红,水汪汪的大眼睛咕噜咕噜转了两圈   ,有些不好意思道:“王大妈,王大妈她还说,双儿生来,生来……”   “生来什么?”   双儿眼中闪动着期待的光芒,一副神往的模样,“生来,生来便,便极有做菜的天分,假以时日,他日,必,必能做出美味佳肴。”   “那你可曾问过,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练成这等功夫?”   双儿点了点头,“王大妈说,只要这样一直坚持下去,不出一年,”她竖起食指,“定能更上一层楼。”   我这才瞧见,双儿手背上三三两两地散落着许多新鲜**的小包块。   “这是怎地回事?”我指着她的手问,“做菜弄出来的?”   “不,不是。”她赶忙将手背到身后。   “那是怎样弄的?帮王大妈干活儿时弄伤的?”好你个老女人,老子的人老子都舍不得,竟用得这般顺手自然呵?看来该给你一些教训才是!   “帮王大妈拔白菜时,不,不小心碰着菜叶底下的毛毛虫了,”双儿神情间有一丝害怕,嗫喏着,“王大妈为双儿抹了药,现下已不疼啦。”   “哼,还算她有点良心。好了,你莫担心,我不会为难她的。”   “嗯。”双儿乖巧地点头。   她伸手抓了抓手背,接着无比迅速地在嘴里蘸了一下,在手背的包块上来回涂抹。见我盯着她,嘿嘿一笑道:“这是王大妈教与我的法子,难受的时候抹一抹,便不那么痒啦。”   “……”虽然自己小时候这种事儿没少干,然听双儿这么说,也是心头火气。奶奶个腿儿,那老家伙教什么不好,偏生要教双儿这些不卫生的习惯,本姑娘决定,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哼哼,左右我闲来无事,便好好陪你玩玩。   慕锦轻笑出声,在我额上点了一下。他拍了拍双儿的脑袋,执   起她的手,“慕大哥给你瞧瞧。”   双儿不舍地瞧了一眼案板,缴械已自动自发跟了慕锦,嘴里还念念不忘道:“可是,可是菜还未做好哇?”   “时间尚早,不急的。”慕锦轻笑,“给你上点药膏,不用太久时间。”   “哦哦。”双儿应了一声,跟着慕锦进了屋子。不时传来两人嘀咕声。   我和案板上那棵大白菜无语相望了一阵,突地想到了一个整人的法子,hiahia,老女人,你既敢肆无忌惮用我的人,便要随时做好心理觉悟哇。   很快,院子外传来了马蹄踢踏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该是刘叔送药回来了。   果然,不多时便见他从院门外走了进来,肩上斜挎着一根小绳索,背后是一顶斗笠。   看到晚饭的救星,自然十分高兴。我一时没忍住,露了个大大的笑脸,道:“刘叔回来啦。”   “嗯。”他微微点头。眼下有微微的青黑,脸色也不太好看,一向精神的脸瞧着有几分疲惫。   我继续以热络的语气套近乎,“今日送药还顺利罢?”   我从未以这等热络的语气和方式和他说话,是以也料想他接下去可能会有的反应。要么震惊,要么疑惑。然他却只奇怪地瞧了我一眼,又点了点头,便闷着头自顾进了自己的屋子。   不远处那摊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愣是瞧也未瞧一眼,生生给忽略掉了。   刘叔哇,我晓得你默默无闻,我晓得你惜字如金,可是面对我这么个纯真善良又落落大方的女子,你不该稍稍显露些微好奇,配合地问一句“有何事”么?   屋子里传来双儿咯咯的笑声,慕锦轻声细语,似在嘱咐着什么。   夏风萧瑟,院子里独独剩我一个。唉!我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只觉晚饭堪忧。 第一百一十一章 轻薄你哇   慕锦未双儿擦好药膏后,双儿便又咋咋呼呼地跳了出来,一双眼睛透过我,炯炯有神地盯着案板。   汗,这孩子,倒是十分有毅力,心里还想着要做菜呢。   小脸上蹭蹭蹭冒着红光,双儿几步蹿至我跟前,唤了一声少夫人,待我拍着她的小脑袋应了一声,便又冲往案板。   “双儿。”   她回身,小脸上尽是跃跃欲试。   我不忍打击她的积极性,舌头一转,遂道:“那个,你做菜时小心些,莫要伤着自己。还有,大白菜先洗一洗再切。”   “哦,”迷糊了阵子,她可劲儿点头,“双儿晓得了。”说完,将大白菜放进盆子里滚了一圈,便又拿上案板开始嘭嘭嘭地剁起来。啧啧,就那雄浑的架势,她手里若拿的是刀枪剑戟,现下一准儿舞得虎虎生风了。   大白菜的命运和萝卜兄一样悲惨,不多时便成了一堆残尸。   双儿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嘿嘿一笑道:“王大妈说得不假,只要认真,心里想着快点切完,果真快了不少呢。”   我也摸了把汗,心道你这切菜的功夫简直赛得上宰人了。   屋子里突地传来慕锦   温雅的声音:“阿棠,进来,我与你瞧瞧脉。”   我应了一声,瞄了双儿一眼,又瞅了案板上的大白菜一眼,终是别眼走开。是生是死,今晚定见分晓。   慕锦说我腹中胎儿十分健康,临盆的日子似乎十分近了。   生平二十七,不,二十八年,大着个肚子倒是第一回,且对这方面委实知道不多,是以心底难免有些没底。   “阿棠莫怕,”慕锦瞧出了我的紧张,伸手轻轻拍着我,“产婆已经寻好了。不会有事的。”   那双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瞧着我,心底那些不安似乎也很快消散了。我朝他咧了咧嘴,一双眼珠子直愣愣盯着他瞧,“对了,产婆什么时候寻好的?”   “咳咳,慕锦脸色有些尴尬,”他别开眼低低咳嗽几声,见我收了目光,才轻声道:“前阵子的事,见你精神不太好,便未同你说。”   捏腿,找产婆,补品……这人,果真是贴心至极呢,蓦地便觉着他默默地做了好多事情,在我抱怨或者丝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未说,定是怕我担心罢。   我反手抓住他,犯傻地问他,“锦,你,你为何对我   这么好?”回过神,暗骂一句笨蛋。   以前瞧电视剧时,总觉那些靠在男主胸怀里摇着男主的手臂撒娇问这类话题的女子都是傻瓜笨蛋,现下未料到如此雷同又如此雷人的话竟从自己口中蹦了出来。   唐棠啊唐棠,你果真没救了,竟学出那些调调来了。   慕锦面上一愣,有些错愕地瞧着我,他眸子闪了闪,露出一抹轻笑道:“没有任何缘由,心里想,便这么做了。”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十分认真,专注地似乎随时会从空中消散一般。不知为何,便给人一种虚弱的错觉。   我捏了捏他的手指,“我们一直这样下去好不好?”   “嗯。”他答,接而十分自然地拉着我的手,在一个我不认识的穴位轻轻按压起来。   一时冲动,弹起身,凑过去在他唇上吧唧轻薄了一回,“呐,这里已经被窝戳了个印,以后你便是我的了。”   慕锦脸色微红,手指微微曲起,劲力也大了几分。他绕过桌案,行至我身旁,随后垂首,俊雅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放大。   而后便感到,唇上传来一抹温暖,温温的,软软的,甜甜的,   像极了芙蓉糕的味道。   双眼睁得大大的。愣愣的,有些回不过神。   这是他第一次亲我,第一次这么亲密地对待我。   慕锦稍稍退开,好笑地揉了揉我的发顶,又捏了捏我的鼻子,道:“阿棠,傻瓜,记得呼吸。”   这句话无限宠溺,我只觉自己快要融化在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   “记得了么?”他叹了一气,复又问我。   “耶?”我眨了眨眼,又“哦”。   “闭上眼。”他说着,脸庞便又凑拢过来,双眸已闭上,两排卷曲的眼睫投下两排剪影,生生衍生出几许诱惑来。   我索性闭上双眼,狠狠啃起他的唇。   慕锦温温的,很快便被本姑娘的气势压了下去,于是结果是,他坐在了我原本的凳子上,我挺着个大肚子坐在了他身上。   他鼻息微微急促,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我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然仔细听他的,却未能发现半点。一边继续啃咬,一边伸手去触摸心跳,然不论我的手贴在哪里,仍是感觉不到半分。   这是为何?   我一下睁开眼,见他仍是闭着双眼,莹白的脸上不知何时已   飘上几朵红云。双目似两弯月牙,静静地垂缀在形状姣好的眉峰下面。   就在这时,一抹软软滑滑的东西触了触我的唇,接而钻进了我咬得并不十分紧凑的牙关。   他轻轻笑了笑,又在我额上印下一吻。   我闭着双眼,只听一个温雅的声音在头顶轻声唤我。他说,阿棠,阿棠。   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他唤一声,我便应一声,最后竟这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未过许久,便又被一声惊呼吓醒了。   我睁开眼,只见双儿呆呆地站在门口。她双眼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只一个劲来回转悠,口中呐呐道:“慕,慕大哥,少夫人,晚饭,晚饭做好了。”   随即便跟点了火的箭筒般,biu地一声便溜了。   咳咳,方才似乎放浪形骸了。门也未关,竟那么火烧火燎地和他啃起来,委实丢人。   头顶上传来慕锦的轻笑,他一下一下轻触我的头顶,语气难得有几分慵懒,他道:“可睡饱了?”   “嗯。”   慕锦轻轻抬起我的下巴,漆黑的双眸闪着细碎星芒,待把我瞧得有些不好意思了,才道:“走罢,去用饭。” 第一百一十二章 卿本汉子   双儿正在添饭,小脸上尚有未褪尽的红晕,见我和慕锦进了屋子,小脸便又通红起来。   刘叔则坐在一边,他歇息了一阵,似乎精神了不少。见我和慕锦,如一个普通长辈般,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自诩脸皮厚实,方才被双儿瞧见那些也尚算淡定,待坐下后,却委实有些淡定不能。因眼前这一桌子四盘菜,卖相一样比一样狠。我只稍稍瞅了一眼,便觉肚子开始揪疼起来。   我瞄了瞄桌上唯一一个勤快外加happy党,双儿,你果真是来索人性命的么?双儿却丝毫不觉,尚在手忙脚乱地盛饭。她那副欢快的小模样委实遮掩不住,小嘴里不停哼哼着小曲儿。   桌上统共摆了四菜一汤。素炒大白菜,萝卜小排骨,蒜泥小黄瓜,麻婆家豆腐,外加一个青菜鸡蛋汤。   素炒大白菜嘛,色泽尚可。不过就份量而言,瞧那堆得跟小山似的造型,大约是将整棵白菜一锅端了。   萝卜小排骨。萝卜坨坨从大小道形状堪称无奇不有,再瞧之排骨,硕大且仅有一块,犹抱琵琶半遮面羞羞怯怯地躲在萝卜大军中。瞧过之后便很想问双儿,这是在演绎泰坦尼克么?   蒜泥小黄瓜呀。黄瓜大小倒十分匀称,然……穿梭在其中的一整个一整个白白胖胖身姿妖娆婀娜多姿的蒜子兄是怎么一回事?   麻婆家豆腐,唔,好吧,白白嫩嫩的豆腐上面整整一层棕绿的粉末,很麻很形象,咱跳过。   青菜鸡蛋汤,啧啧,极具两大特色:第一,洋洋洒洒漂浮在汤面上的小蛋壳;第二,淡淡的焦糊味、黑的跟煤球似的东西,你确定那还是鸡蛋么?   双儿添好饭,兴冲冲坐下来。   “好了,”她双眼眨了眨,期待地瞧着桌上的挨个叫道   :“少夫人慕大哥刘叔,咱们开吃罢。”   我又瞄了瞄桌上的所有菜,眼角狠狠抽了抽,只觉额上冷汗连连。   四个人围成一桌,我左边是双儿,右边是慕锦,对面则是刘叔。   故意忽视掉双儿期待的眼神,我依次瞄了瞄桌上其他两人的神情。刘叔四平八稳的,爬满横纹的脸上无半分表情;慕锦则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手执碗筷,自流露出一股淡淡的风雅。再低头瞧瞧自己,坐无坐相,嘴里还死死咬着筷子不放,不用瞧也知晓,脸上必也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唉,人和人之间果真是存在差距的,所谓相形见绌便是这个理儿。   意识到自己成了饭桌上最不和谐的存在,我赶紧将叼在嘴里的筷子拔了出来。   我挥了挥手,朝刘叔和慕锦示意道:“嘿嘿,都不要愣着了,赶快尝尝我们双儿的厨艺罢。”   闻言,双儿圆溜溜的眼睛瞬时便水汪汪的了。她嘴唇紧紧咬着,瞧着我的眼神强烈地几乎射出X射线来。   我干咳了一阵,冲她笑了笑,赶紧别开眼。再不转开,我估计就得哭了。   刘叔不愧是刘叔,什么大风大浪未见过。他只顿了顿,便拿起放置在碗口上的竹筷,做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额,又或许,是老白鼠?)。   他捏着筷子的手十分,咳咳,平稳,动作十分缓慢而悠然,在几个菜色上来回转了几圈,终于“蛋定”地夹了一筷子素炒大白菜。   他手中的筷子在戳到菜碗时松了一下,随即挽救地紧了紧手指,于是便成了一大筷子。   刘叔是个正直老实人,做事向来不拘小节。夹了那么多,也啥话都未说,一手拿碗接着径直将那一筷子素炒大白菜送进了嘴里。   于是细嚼慢咽,于是一筷   子大白菜终于艰难地下了肚。他淡定地吃完,往嘴里猛扒了一口白米饭。   双儿一瞬不瞬盯着刘叔的反应,待他吃下,立马巴巴地问:“刘叔刘叔,怎样,双儿浙菜做的如何?”   素来沉默又老实的汉子脸上微微红了红,用几个字做了总结:“不错,进步很大。”   “真,真的哇?”双儿不敢置信,多半直接将后面那个小小的意见直接忽略掉了,“刘叔,你没骗我罢?”   刘叔的脸红中透紫,他闭了闭眼,又默默点了点头。双儿乐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拍着小手直叫好。   这个老好人,向来便疼双儿,现下自是宁愿自己肚子吃亏,也不愿打击双儿的积极性。于是,在双儿一脸期待下,刘叔又淡定地提起筷子在每个菜碗里戳了下,每个菜都夸了一遍,并贴心地讲了些自己的建议。   这么一阵子下来,双儿已被夸得小脸通红了。   见我和慕锦未动手,她又转移目标,锁定第二个即将受害者。   她双眼转了转,巴巴地瞧着慕锦:“慕大哥,你,你也尝尝罢。”   慕锦点了点头,双儿已十分殷勤地替他夹了一筷子蒜泥小黄瓜,一块翠绿的黄瓜,俩月牙似的蒜瓣儿。两蒜瓣儿微微抬着那块翠绿的黄瓜。啧啧,一瞧便觉口味好重。   我差点没咬碎一口银牙,只觉脸上的温度却越发欢腾。未免自己笑出来,我伸了手捂住嘴,假意咳嗽几声。   双儿的手已快伸到慕锦碗里,一双眼睛却早在寻思接下来为他夹什么菜。她的手微微抖了抖,唯一一块黄瓜便从筷子上掉落下来,最后顺利到达慕锦碗里的只剩了一块笑弯了的大蒜瓣儿。   难为双儿那孩子,瞧也未瞧,嘴里还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方才那个是蒜泥   黄瓜,慕大哥,你再尝尝这个。”说着,又手中的筷子又朝麻婆家豆腐戳去。   慕锦修长的眉峰跳了两下,趁双儿不注意,飞速夹起那蒜瓣儿往窗外扔去。   biu的一声,转瞬便消失不见了。   “咦?什么声音?”双儿抬头,一脸茫然地瞧了瞧我,我挤眉弄眼地瞧了瞧慕锦,慕锦冲双儿微微一笑,刘叔则跟座山似的静静坐在一旁。   她疑惑了一阵,立马便忘了那声音,露出一口小白牙,替慕锦夹了块豆腐。那豆腐较滑,辅一夹起便又落了回去。如此重复了几下,双儿终是顺利地将豆腐放进了慕锦碗里。   我再是忍耐不住,狠狠一口咬住自己的手指。哎哟我的娘喂,双儿你个祸害加迷糊蛋,莫非是想笑死我哇。   慕锦素来温雅的轮廓稍稍显出几分僵硬,他唇角仍是微微勾着,然只要仔细一瞧,便可瞧见些微的不自然来。他并未着急吃那块豆腐,伸手摸了摸双儿的小脑袋,道:“不用为慕大哥夹菜,双儿忙了这么久,就好好坐着,慕大哥自己来,嗯?”   我朝慕锦斜了斜眼,于是这是缓兵之计?   慕锦朝我眨了眨眼睛,夹起豆腐在米饭上打了个滚儿,慢慢送入嘴里。双儿满眼都是期待的小星星,倒十分听话,未再往慕锦碗里夹菜。   慕锦的眉峰又微微跳动两下,待吃了一口茶,才对双儿道:“唔,除了味道稍浓以外,其他挺好。”他说的十分缓慢,然仔细一听,便觉舌头发音有些僵。我瞬间震惊,他的舌头不会是整个麻掉了罢?咳咳,麻掉了,啥感觉都没了,其他自然挺好。   双儿瞬间小宇宙爆发,星星眼握拳表志:“慕大哥放心,双儿一定再接再厉!”   闻言,双眉不可抑制地乱跳了   一阵。我瞧了瞧双儿,只觉“再接再厉”四字儿怎么听怎么唬人。她该不是盘算着如何将我们几个弄死罢?   双儿身子靠了过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瞧着我,“少夫人,你也尝尝呗。”   话语间带着淡淡的得瑟,显而易见已经被群众的糖衣炮弹熏得飘飘然了。不,应当说,她是为因着自己的盲目自信而沾沾自喜着。因为她根本未将刘叔和慕锦含蓄的建议听进去。   有了两粒前车之鉴,我总算在夹缝中寻到一条出路,抖着手伸向了瞧着最为安全的萝卜小排骨。奈何萝卜坨坨们委实跳脱,夹了几次,也总能从筷子上溜下来。好吧其实我真的不想吃。   双儿在一边等得急了,拽起筷子,跃跃欲试,似要替我代劳。脑子里快速转了几圈,最后狠了狠心,竖着一支筷子直接戳将下去。很快,两坨听话的萝卜便乖乖被穿进筷子里。   四下却突地沉寂下来,蛐蛐不鸣了,狗也不吠了,整个世界突然都安静了。   我眨了眨眼,将筷子扯出来,满意地表情却在瞧见碗底流出的汤渍时生生僵住。偶买ladypiapia,谁可以告诉我,这到底是肿么回事?这是在提醒我女汉子该有女汉子的觉悟么?   唉!卿本汉子,奈何为女。   事实告诉我,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事实还告诉我,此回合,筷子K.O,碗兄完败。   三人中,要数刘叔最为淡定,他只瞄了一眼,便接着喝碗中的茶水。慕锦嘴角的弧度有几分璀璨,不那么云淡风轻了。双儿微微张着小嘴,一双滴溜溜的圆眸则已瞪成了一对铜铃。   我眨了眨眼,瞄了瞄那个不争气地碗,讪讪地挥了挥手手中的萝卜,“咳咳,这筷子倒是不错,一扎一个准,嘿嘿……” 第一百一十三章 汉子难做   却无人接我的话,屋子里静静地漂浮着诡异的焦糊味儿。   我瞧了瞧手中的竹筷,泄愤地咬了一口竹筷上的萝卜。喵内个咪的,不就是戳破了一只碗么,反应用得着这么大么?做什么不开腔,不知女汉子也有尴尬的时候么?   嘴里的萝卜吞下肚,又愤愤将另一坨咬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丫的老子咬死你,都是你丫害老子破功的!现下想到那首诗--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便觉着自己委实离这条理想的道路越去越远了,照自己来说,兴许用眼下这句诗来形容倒是更加合称:顺城有汉子,入市而群居,一夹闪人眼,二戳惊人耳,宁不知闪眼或惊耳,汉子实难做!   我瞧着空空的筷子叹了口气,复又举起筷子,去戳萝卜。左右淑女形象尽毁,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   “少,少夫人……”双儿愣愣地瞧着我,“你好,好生厉害。”她说着,竟朝我数了数大拇指。   手中的筷子抖了抖,萝卜滚落下去落进汤碗里,溅起水花无数。   那汤碗离我最近,瞬时溅了我满头满脸。   双儿意犹未尽,砸了咂嘴,伸手将那碗端起来,从底下往上瞧。接着往刘叔跟前凑了凑,让他瞧。   刘叔向来木讷的脸不禁也露出浅浅笑容,脸上的横纹又多了几条。他咳了咳,道:“唐姑娘好手力。”   双儿嘿嘿一笑,又递过来示意我瞧。   我没好气瞪了双儿一眼,然真正瞧见碗底那个圆溜溜地洞时,自己也不禁笑了。   碗底还有少许汤渍。从洞口开始,丝丝裂纹由明到细向四周渐渐满蔓延开去,这么瞧着倒真有几分美感。唔,手力果真不错,我满意地   咧了咧嘴。   慕锦好笑地叹了口气,伸手过来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汤渍,“瞧你,这么大的人了,怎还这般不小心。”   喂,这里有人瞧着呢,做什么搞突袭哇?   我微微别过头,瞧了双儿和刘叔一眼,脸上微微热辣起来。   双儿小脸一时也红扑扑的,羞涩又贼心不死的样子,眼珠子极为好奇地在我和慕锦间打转。   关键时刻,还是刘叔最识大局,他咳了咳,嗓音浑厚地道:“先用饭罢,再过阵子就该冷掉了。”   于是,个人拿好自己的碗筷,开始一场崎岖不平外加忐忑不安、腥风血雨而又****的晚饭之旅。   双儿先前并未吃过自己做的菜,圆溜溜的双眼咕噜咕噜直打转,小嘴咬着筷子寻思着该往哪个菜碗里下手才好,她左瞄又瞄了一阵,十分为难。顿了顿,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小胳膊颤颤巍巍地伸向素炒大白菜。在吃菜着方面,她向来偏于清淡。   见状,刘叔第一个出来阻止。他随意一伸筷子,朝着麻婆豆腐而去,便将双儿夹好的素炒大白菜抖落个干干净净。神情间倒极为平静,似是无心而为。双儿瞧了他一眼,收回筷子,待他夹了一块豆腐回去,才赶忙夹了一筷子丢进碗里。   我斜了斜眼,见慕锦慢慢吞吞嚼着白米饭,手中的筷子一直未有伸展的趋势。   嘿嘿,这么客气作甚,我龇了龇牙,往慕锦碗里丢了块黄瓜。慕锦无奈地瞧了我一眼,终是低下头,默默将其吃下。   唔,挺赏心悦目的。我满意地瞧着,不知不觉便往自己嘴里送了一筷子。一时间,只觉舌苔上俱是辛辣,还带着那股子让我熟悉无比又厌恶至极的刺鼻味儿。我瞬时明白自己夹到的是什么,含在嘴里不吞不吐   又不敢咬,直想往自己脸上抹黑当锅底用了。奶奶个腿儿的,我这辈子一准和蒜瓣儿是冤家!   双儿也好不到哪里去,然现下看着她这副模样,却再是笑不出来。心底直叹:人果真不能高兴的太早,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遭罪的那个,是不是你自己。   慕锦唇角的弧度微微上勾,眉眼间含着淡淡的戏谑。他顿了顿,问我:“阿棠,味道可好?”   喂,够了啊,不带这么落井下石的。   双儿眉目间有几许纠结,一边嚼着大白菜,一边瞅着我,眼中也尽是期待。   是了,方才似乎还未夸奖她来着。   狠了狠心,憋着气一口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待食道里那阵卡壳过去后,才扯了个僵硬的笑:“味道很特别。”   闻言,双儿眼睛又是一亮。   我赶紧撇开眼。瞧见默默吃着饭菜用实际行动鼓励双儿这熊孩子的刘叔,也不知怎地,就想到了一句话:做人难,做一个好人难,做一个老好人难上加难。   刘叔您今儿牺牲委实大发了。   双儿欢欢喜喜的,又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菜,这次只嚼了两下,便一口吐了出来。小脸咳的红通通的。   “怎么了?”我赶紧替她顺背。   双儿摇了摇头,大眼睛里尽是雾水。她龇了龇牙,在刘叔的帮助下灌了一口茶才道:“好咸哇。”她想了想又道:“方才明明不咸来着,莫非是盐和的不均匀?”说着伸着筷子往大白菜碗里胡乱戳。   不多时,便有几块渗着油色小盐块被扒拉出来。我说方才刘叔的脸为何一下就红中带紫了。现下想来,那一大筷子白菜中必然潜伏着盐块的小分队罢。   慕锦慢慢吞吞吃了块萝卜。刘叔默默夹了块豆腐。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双儿小脸   一红,脸上露出几许歉意:“这个,对不起,盐似乎……”   刘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带宽慰:“无事,下次注意就是了。”   “嗯。”双儿答,但明显,小脸上的兴奋已淡去不少。   见她不太开心,我拍了拍她的脊背,清了清嗓子,大着嗓门道:“傻孩子,咱不说那个,吃其他的呗。”   “嗯。”她低头扒了一口白米饭。   为了不打消双儿的积极性,我、慕锦以及刘叔倒是有志一同,竟齐齐朝双儿碗里扔麻婆家豆腐。三人相互瞧了一阵,眼中皆闪过彼此明了的光芒。   嘿嘿,吃了这东西,管你什么酸甜苦辣咸,保准再尝不出来。   双儿瞧了瞧刘叔,瞧了瞧慕锦,又瞧了瞧我,眼珠子又润泽不少。她满脸满眼俱是感动,直道:“谢谢刘叔慕大哥还有少夫人,双儿,双儿真是太,太开心了。”她说的磕磕巴巴的,话语间有些哽咽。   慕锦冲她点了点头。刘叔则摸了摸双儿的脑袋,将黏在他额上的青色拨到耳后。   双儿咽下第一块豆腐时,舌头便开始打结了。她猛往嘴里塞了一口白米饭,一边含糊不清地咕哝,“唔,花椒粉似乎,似乎放多了些,舌头,舌头麻了。”   你这熊孩子,也知晓自己放多了哇,嘿嘿,自己种的苦果,倒是应当好好尝尝才对。   慕锦微微笑,“刘叔这次买的花椒很好。”见我瞅着他,便朝我眨了眨眼。好么,又是一个睁眼说瞎话的家伙。   未免双儿味觉恢复过快,我又十分贴心地往她碗里扔了几块豆腐。   接下来的过程,倒算的十分和谐。   一顿饭下来,双儿只会呼噜呼噜了。她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要喝茶水。然茶水一早便见了底,这时哪还有哇。   我黑   了黑线,拿着勺子小心避过漂浮的鸡蛋壳以及焦黑的鸡蛋,为她舀了两勺青菜鸡蛋汤。   双儿也顾不得说什么,伸手端过咕噜咕噜一口气将汤灌下肚子,末了将碗往桌上一搁,豪气干云地抹了抹嘴,土匪的气势倒和我越发相像了。   我又问她:“还要么?”   双儿瞧了瞧早已放下碗筷的慕锦和刘叔,小脸红了红,接着坚定地点了点头:“要一些青菜。”   便又和着绿油油的青菜叶子给她舀了两勺。   她小嘴嚼着青菜,手里的竹筷不停,不时在碗里拨弄着。   过了一阵,她突然好奇地咦了一声,筷子挑起一小块软趴趴的青色问:“这是什么?”   不就是青菜么,我瞥了一眼,这傻孩子,没话找话呢吧。   慕锦和刘叔先后瞧了一眼,两人却几乎同时皱了皱眉。我心里顿时闪过一个念头。我仔细瞧了一眼,顿觉胃里开始翻腾起来。丫的,那哪里是什么青菜叶子,分明是一只被拍扁的青虫嘛!   双儿和筷子上的青虫君无辜对视了一阵,自言自语嘀咕着道:“莫非是虫子?”说着又拿着那只软趴趴的小东西朝我凑了凑,“少夫人,这是虫子么?”   我点了点头。   她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十分淡定地甩了甩筷子,接着用筷子挑起碗里的青菜就是啊呜一口。可怜的青虫君在空中不知转体多少度以后,以一个十分狼狈的姿势摔倒在冰山中的“泰坦尼克”上。   我汗了汗颜,转头一瞄,正见慕锦轻声笑起来。他眉眼弯弯,眸中尽是笑意,像天幕中的星子,明明灭灭,带着细碎光华。一时间也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只觉这样的慕锦--未皱着眉头的慕锦,未流露淡淡悲伤的慕锦,瞧着真好。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夜话茅房   这顿晚饭,用时很长,色香味俱差,中途更是跌宕起伏、险象环生,然心底倒真真是许久不曾这么开心了。   尤其是双儿,经此一役后,我突然就意识到,她是一只披着小白皮毛的小凶兽。虽然呆呆傻傻的,然天生便属彪悍类型,平日里瞧着乖乖的,一旦稍稍施放个小招,便不是一般人所能招架的。小家伙看似迷糊,却十分懂得运用自身防御保护系统,最最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便要数她那副无辜又单纯的模样。因每每瞧着,心底再是又什么怒火便也发不出来了。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迷迷糊糊间,竟也渐渐睡去。然半夜里却不那么好受了。肚子里燥热得紧,又疼得鲜明,极具节奏感,且还时不时发出奇奇怪怪的惊涛拍岸声。这架势我已十分熟悉了,显而易见便是吃坏了。得赶紧跑茅房才成。   我麻利儿从床上跳下来,一边暗自庆幸自己躺下时未除衣裳省了许多时间,一边骂双儿那笨蛋,一边问候隔壁王大妈家祖宗后辈。   黑灯瞎火的,半夜起来跑茅房委实不是人干的,尤其是当你好不容易摸黑挺到茅房,却忽然瞧见前面还有一个排队党的时候。   我扶着因着跑跳了一阵闹腾得更为厉害的肚子,龇了龇牙朝刘叔干笑:“哟,刘叔,这么巧呐?”   刘叔脸色亦不太好看,灯笼微弱光晕下的脸黑黑的,神情间有几分难耐。他双唇紧紧咬着,眉头一挑,只冲我点了点头。我突然就觉着肚里翻腾得越发凶狠了。   又胀又痛委实难受。我朝茅屋瞧了瞧,心里有些急,来回窜了几步,只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没话找话,开始和刘叔瞎扯:“额,刘叔,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哇?”   刘叔白了我一眼,又默不作声点头。从他的脸色来推敲,腹语翻译出来大概是:老子明明就一脸纠结地站在你跟前站在你跟前,眼瞎了么瞧不见么,你丫这不废话么?   好恐怖的脸色,不过,咳咳,别以为一个眼神就能吓唬我。我是汉子我怕谁!于是,本姑娘锲而不舍,换了个话题继续道:“刘叔哇,以前你们也是这样么?每次外出游历,大叔便和锦一起,大叔驾车你,慕锦看书,大叔做饭洗衣,慕锦替人治病?”   哇哇,怎么感觉这么有爱呢?好贤惠好贤惠。身为一个资深腐女,只要一想想,心底便跟打了鸡血似的,燃烧着熊熊的八卦火焰。我一双火眼金金一瞬不瞬盯着刘叔,妄图瞧清楚他脸上每一个表情。   兴许是我的目光太过赤裸裸,刘叔奇怪地瞧了我一眼,末了却还是知无不言言而有尽道:“嗯。”   喂喂喂,看在我这么诚恳外加期待的眼神的份儿上,您就不能多说几个字么?多说几个字会死人吗啊喂!   我不死心,遂又追问:“一直都是这样?”   刘叔咬了咬牙,面色又难看了几分,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成拳头,似乎有些忍无可忍地转开眼。咳咳,估计是肚子在闹腾了。我十分理解地静默着,他顿了顿,过了阵子才又转回来,这回多了几个字:“公子平日里忙,驾车做饭这等事情自然由我做。”   神情间十分磊落光明。   他正直的目光瞬间闪瞎了我的眼,我顿时为自己心里杂七杂八的YY感到一阵羞愧。慕锦现下已是我的人了,也戳了我的印了,唔,那种想法果真要不得的。   于是,这个话题便不了了之。   沉默的气氛似乎拉长了时间,我安静了一阵子,注意力便又转回了隐隐作痛的肚子里,只觉一股子惊天浪潮即将来临。还,还是说点啥罢。   “那个……”我瞧了瞧刘叔,“刘叔哇,不是我八卦,我只是有那么一丁点好奇,一点点,嘿嘿”我用拇指掐着食指尖,“您做菜的手艺是怎么来的?天生便有天分么?还是拜师学艺来的?”   刘叔的饭菜做得极好,虽是个中年男子,然做这些琐碎的家常事儿时,心思却细腻得紧,做出的饭菜都极合胃口,尤其是做鱼,简直是项绝活儿,每每让我这张颇为挑剔的嘴也不得不叹上一声。又而且,这个时代,除了酒楼客栈掌勺的未男子,普通百姓家,几乎都是妻子做这些事情。这么一想,便又觉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高大了几分。   刘叔脸色仍是不太好看,他叹了口气,仿若陷进回忆中:“我生在一个小渔村,从我记事开始,便知家里以出海打渔为生。爹娘每天天不亮便早早出门,晚上待天全黑了才回家。家里很穷,每日最幸福的事情便是能吃上一顿饱饱的白米饭,但这样的日子不多。底下有几个弟妹,饿的时候便攀着我的手脚哭叫。”他顿了顿,神情间有淡淡的笑意,“爹娘整日不在,家里能吃的只有卖不掉的鱼,受了重伤的或已死掉的。最开初,我做得也是一塌糊涂,只会将鱼架在竹棍上烤着吃,那几个小鬼,”他摇了摇头,“手里拿着抹了盐烧得焦脆的鱼,也总是缠着我哭叫。”   “后来呢?”   “后来……”刘叔露出一抹笑,“后来就跟着隔壁的大婶儿学呗,渐渐的,便也会了,即便是死鱼,做出来也还像那么一回事儿。那几个小鬼,吃饱了便极有精神气儿,活泼又调皮,成天上蹿下跳的,比双儿皮远了,不过偶尔安静下来时,却也是极乖巧的。最小的小鬼夜里怕黑睡不着,便会央着我讲故事,那时候,他一双眼睛总是咕噜咕噜的,然后朦朦胧胧慢慢合拢,沉沉睡去。”   “所以作为长兄的刘叔大小开始便又是爹又是娘地带着底下一群弟妹哇?”唔,总觉着好劲爆。委实难以想象刘叔那时候会是什么模样,我瞧了一眼他方方正正的轮廓,“刘叔从小开始便和现下一样,额,认真么?”   他似乎看穿了我,淡淡道:“   小时候我也算个皮的,身子算壮实,收拾几个小家伙不成问题。”   “刘叔小时候可曾与人打架?”   “唔,”他含糊地点了点头,“别家小孩欺负过来时,定免不了拳脚的。”   看来刘叔以前也不是这副模样么。听他所言,应是个调皮,护短又勇敢的孩子才是。   “那……再后来呢?”   他眸中闪过一丝暗沉,声音似夜风般飘忽,“渔村被水淹了,什么也没了,便离开了呗。”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对他道:“刘叔,对,对不起啊。”似乎听慕锦说过,刘叔是因为一场突来的水灾失去爹娘和弟妹的。   刘叔摇了摇头,某种闪过些许朦胧,“那些事,现下已记得不太清楚了。”   我瞧了瞧他稍显佝偻的背脊,那些陈年往事许是记不太清了,但那种一夕之间全数失去的感觉,想必会一辈子深深地刻在心底罢。就不怪乎他会这么宠着疼着双儿了。   刘叔向来话就不多,和他可以聊的话又少,为了安全起见,我想了想,便又将话题转回做每日三餐上。   “刘叔,明儿早上咱们吃什么?”辅一说完,我简直恨不得将自己舌头拔了。大半夜的没事儿站在茅房门口问这等问题,咳咳,似乎怎么听怎么诡异哈。   刘叔脸上露出微微笑意,他瞧了瞧我,竟难得开起玩笑:“明早啊?双儿挺喜欢的,便让双儿来罢。”   喂喂喂,不是罢?   我扶着肚子,瞬时便又觉肚子狠狠抽痛起来。   瞄了一眼茅房,狠狠吸了一口冷气,我听见自己走形得跟破锣似的嗓子颤颤地道:“刘叔呐?茅房,茅房里是哪个哇?”哎哟,姑娘我憋不住了哇。   闻言,刘叔蓝色也不太好看,他嘴角僵了僵,道:“双儿。”   呀?那熊孩子!嚯,感情她倒跑得快。   “双儿?”我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双儿嗡嗡的应答。   “你无事罢?”其实我好想问,你为毛还不出来啊挠墙。   “少,少夫人,双儿,双儿无事,只是肚子疼,嗯”她压抑地**一声,“大概,再过一阵子,就,就好了,唔。”   我的小祖宗喂!你无事老子有事哇。这么久了,上两个大也够了罢?丫的,再过一阵子,我又瞄了瞄刘叔,再过一阵子,呼!老子就该大小便失禁了。   想了想,再也管不了那么多,火急火燎地朝隔壁冲去。   王大妈是罢?唬得双儿一愣一愣导致全员遭殃的就是你罢?老子现下也没空与你计较,借你家茅房用用再说。左右你家大门一直坏着,你一个孤家寡人的用一个茅房也是浪费不是?嘿嘿,本姑娘都不计较“肥水不流外人田”什么的,你肯定也无甚怨言的罢?   老女人一个人住,家里也未养狗,我轻轻推开门,便放心大胆地朝茅厕行去。   茅厕里,油灯颤巍巍地闪烁着。   突地想到自己怀里还揣着一本儿书,索性无聊,掏出来陶冶陶   冶情操。   听闻是个十分香艳蚀骨的故事,小骗子当日与我说时,表情神叨叨的,一副贱贱的模样。奈何油灯太过昏暗,瞧了阵子,便觉眼前黑黑的,且瞌睡似乎也来了。   我打了个哈欠,索性将书册收回怀里,趁此闭目养神。   然,只过了一阵子,便觉耳边嗡嗡的,有蚊子盘旋在耳边。接着,后背便被叮了一口,又痒又疼。奈何身子不太灵便,虽狠得牙痒痒,却总是挠不着。靠!这些该死的臭虫!   解决完了这项燃眉之急,额上已除了一层薄汗。哎唉!这鬼天气,委实越发闷热了。   我提着裤子出了茅房,却迎面撞上一个人。披头散发的,浑身上下着一身白色的中衣。顿时被下了一跳。幸而我向来比较沉稳,并未失声尖叫。   面前那位可就不比我淡定。   咳咳,王大妈先是怔了怔,双眼眨巴了好几下之后,才中气十足地吼起来。“啊”拔尖的波浪音中,一时只闻四下一片惊鸟扑腾之声。   左邻右舍的院子跟着响起一片争先恐后的狗吠声,附近几家屋内,甚而亮起了忽明忽暗的灯火。   未免事态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我赶紧伸手捂住王大妈的嘴,讨好地道:“那个,王,王大妈,您别激动,是我,我啊,隔壁的唐棠。”   她双手扒拉上我的手,直翻着白眼呜呜呜。   “王大妈,你说什么?”   她又翻了翻白眼,待将我的手扒拉下来,才有些凶狠得道:“你?你来我家做什么?”   “那个……嘿嘿,”我对了对手指,“就是,来借用你家茅房的。”   王大妈长得英挺挺的眉峰错落有致地挑了挑,“你们家茅房坏啦?还是崩塌啦?”   靠!一开口就挑刺儿,这老娘们儿,老子下次上了茅房照样不洗手就捂你嘴!   这女人,也真真是奇了怪了。丫对着双儿慕锦和刘叔都是一副大大方方的模样,偏生只要一对着我,就立马吊着脸,活像老子欠了丫多少钱似的!听闻丫是因着在夫家三年无所出,为夫家所休的。这么一想便有些明了,难怪乎她看着我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感情是嫉妒,哼!   我闭了闭眼,也不与她计较,索性插科打诨道:“不,不是啦,是我家茅房满了。”   “满了?”她嗓子抖了抖,“笑话,唬谁呢你?说,大半夜的为何跑到我家来?你到底有何企图?”   “没,我真的就,就,就来借你们家茅房一用的。”我暗暗翻了个白眼,心道:就你这模样,年纪这般了,尖嘴猴腮,尖酸刻薄的,还是个下堂的糟糠,除非是癖好另类的怪蜀黍,平常人家见了能有企图才怪。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威胁道:“哼哼,你这是擅闯民宅,待我向官老爷告你一状,你定吃不了兜着走。”   哎呦我好怕怕这吝啬又败家的老娘们儿!我咬了咬牙暗骂一声。瞧着她一双眼睛贼眉鼠眼转来转去的模样   ,指不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了。   果不其然,丫龇了龇牙,很快便露出了贪婪的嘴脸:“若不想被抓去坐牢,哼哼……”   “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哼哼,”她两颗往外支着的龅牙露出森森寒光,“二十两银票,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你,当今儿晚上从未遇见过你,如何?”   靠!你丫以为你是狮子啊?怎么不干脆去抢劫的了?二十两,公厕收费也没你这么贵的!   “王大妈,你看这十里八乡的,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做得这么绝不是,谈钱多上感情呐。”我顿了顿,继续:“不过咱也不是那等知恩不报的人,也做不来那档子有来无往的事儿。”   她挑眉瞅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我瞄了瞄她的脸色,复又道:“您看这样成不?以后你家茅房满了抑或塌了,我们家茅房随你用,绝对不收一文钱,你看这样如何?”   “你家茅房才满了,你家茅房才塌了!”王大妈英眉倒竖,头顶上冒出阵阵白烟,“你你你,你个不知羞的小蹄子,家里两个男人,竟与我说这等胡话!”她说着就来抓我的手臂,“走!现下便与我去见官老爷,等着坐天牢罢你!”   “王,王大妈,你别激动,先冷静冷静,咱有话好好说啊。”我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咳咳,怎么回事儿?这么有诚意的话,莫非哪里说错了吗?   莫非无意中踩了丫痛脚?我眨了眨眼。   手臂上传来微微疼痛,这败家娘们儿抓着我便要往前走:“哼!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你有什么胡话,去向官老爷说罢!”   “哎,别呀”我伸手努力掰,“大晚上的,官老爷都睡了,多麻烦不是?”   王大妈吭了吭,“不麻烦,哼哼。”   “哎哟,王大妈,我的王大姐哟,我错了,我错了成不?是我有眼无珠走岔了道儿跑你这儿来了,您瞧瞧,大半夜的,你就只穿了这么单薄的一身儿,染了风寒可不好,咱先灰屋把衣裳穿好,等明儿天明了,我再给你道歉成不?”   辅一听到那声王大姐时,她手劲儿便明显松动了不少,而后待我说完了整句话,这老娘们儿竟然奇迹般松了我的手。她表情仍是有些难看,又多了一抹不屑,然似乎又夹杂着微微的欢喜,已不若先前那副激动的模样了。   脑子转了转,我估摸着,大概是那一声王大姐取悦她了。   她哼了一声,双眼瞧也不瞧我,嗓音微微尖细,道:“哼,这次算你走运,我便放过你。若还有下次,哼哼,就莫再怪我。”   “好嘞,我记住了”我用一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儿,“谢谢你哇,王大妈”   我试探地又叫了一声王大妈,果见她脸色似乎又有深沉的趋势。赶紧朝她拜了拜,扶着肚子转身一溜烟往院子外跑。呼,这老娘们儿指不定又得临时变卦,的赶快跑路才是,不然可就又要遭殃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请你吃饭   后半夜倒未再生出任何变故,一夜无梦,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人情”这种东西向来是不能长久拖欠的。是以,本着友好邻里的处事原则外加择日不如撞日的念头,用过早饭,我便大大方方出了院子,朝隔壁溜去。   慕锦有留字条儿,说是今日有些忙,大约不能回来用午饭了,而刘叔,也一早便出了门,这次似乎是出远门取药去了,几日后方能回来。   总觉着好生诡异的样子。我托着下巴想了想,这两人,莫非是因着昨晚的事儿在躲双儿?所以是把我一个人留在这水深火热中了?那未免也忒没义气了罢?   至于昨儿才荣升为小恶魔的双儿么,我瞧了瞧,也不在院子里。不过只消稍稍动动脚趾甲想一想,便知她定又在隔壁王大妈家里。那熊孩子,我估摸着她又去向王大妈取做菜经去了。   我边走边想,体面话尚未想好,人却已行到了王大妈的院门前。   院子的门开着。我往里瞧了瞧,没瞧见人影。倒是正对着院门的屋子里传来高低不一的说话声音。   想了想,曲起手指在院门上礼貌地敲了敲,捏着嗓子轻言出声道:“王大妈,你在吗?”   心底却在叫嚣:老娘们儿,快给老子滚出来!   屋子里有一瞬间的安静,接着   门便从里边开了。一只小手先露出来,紧接着,一只小脑袋慢慢从里面钻出来。   不是双儿又是哪个。   她的小脸鼓鼓的,像个小包子般,看起来可爱极了。嘴里正有一下没一下嚼着,似在吃什么东西。见了我,她小脸上露出一抹惊喜,待夸张地吞下嘴里的东西,方才惊讶地张了张嘴,出声道:“少夫人,你,你怎么来了?”   她从未见过我来这边,是以,瞧见我这么个反应到也不足为奇。   “我过来瞧瞧,”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问她,“王大妈呢?”   “哦哦,在屋子里呢。”双儿怔了怔,一左一右将门扉慢慢打开,于是便瞧见了正主王大妈。她就坐在圆桌旁,头颅低垂着,一手拿着框着的绸缎,一手在发间轻轻划了划,瞧着竟像在刺绣。见门开了,她抬起头,朝这边瞧了瞧。她挑了挑眉,低头仔细将针线往下穿过绸缎,嗓音稍稍挑高着漫不经心道:“有事儿?进来说罢,莫再门外干巴巴站着,让人瞧见了,倒说我一把年纪,不懂待客之道了。”   我咬了咬牙,朝里行去。靠!若非你丫说老子擅闯民宅,老子会这么干巴巴站在门外当门神吗?   “嘿嘿,那个,王大--姐呐,”我一边走一边瞧,不多时便上了屋檐,“我就   是来赔礼道歉的。”   王大妈将手中的绸缎转了个方向,复又慢慢道:“你要给我银钱?”   额,这老娘们儿,开口闭口就是钱,真真是个俗人。   我笑了笑,道:“咳咳,王大,额,王大姐,咱俩谈钱多生疏不是,你看,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今儿我请你吃饭,如何?”hiahia,看老子不整死你!   王大妈英挺的眉毛挑了挑,她将绸缎以及针线往桌上一放,拍拍身上的线头站起身,几步行到我跟前,“你,想请我吃饭?”   “恩恩。”善良又纯真地眨眼睛。   “好啊!”她咧了咧嘴,两颗大龅牙显得有些招摇,眼珠子转了转,便又道:“去哪里吃?迎客居,还是时运楼?你要请我吃什么?八宝莲子鸡,香酥脆藕鸭,红烧小贝鱼,还是肘子东坡肉?”   辅一听闻那些招牌词儿,便觉头疼。如果真去吃那些玩意儿,我不得成穷鬼!这老娘们儿,比昨儿夜里还狠,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哇。   我下意识摸了摸荷包,“我全数家当也没那么多,你看,要不咱再换一家?街头李大娘家开的小酒楼就不错嘛。物美价廉,量多实惠……”最主要端端菜下下作料什么的委实是个报仇的好机会哇。   双儿眨了眨眼,“少夫人,你们在说什么   呢?”   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冲着她万分认真地道:“无事,受王大妈照拂许久,我们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就想请王大妈吃顿饭而已。”我刻意加重了那个“饭”字。   “咦?真的哇?”双儿闻言,双眼立马亮了亮,“不如让双儿来罢,双儿亲自做给王大妈吃。”   老娘们儿伸手爱怜地摸摸双儿的脑袋:“双儿有这个念头大妈已经十分欢喜了,不过你年纪尚小,待日后长大了,再做给大妈吃罢。”   双儿眼中尽是急切,她伸手拽了老娘们儿的衣袖,巴巴地抬头瞧她,“不嘛不嘛,王大妈前些日子不还说双儿厨艺了得么,双儿昨儿做的晚饭,少夫人她们,都说很,很好呢。”   见老娘们儿低着头瞧着自己不说话,双儿便又撒娇地摇了摇她的手臂。果然,没有人能抵挡双儿水汪汪的双眸。不过一会子,老娘们儿便节节败退,点头应了下来。   我心里乐得只拍巴巴掌,双儿你真是好样的!狠狠呼出一口恶气,心里先前还觉着闷闷的有些难受,突地一下就觉着柳暗花明了。我瞅了瞅双儿又瞄了瞄清朗的天空,只觉天朗气清哇,惠风和畅哇。   哼哼,进步,今儿便让你尝尝什么叫做进步!丫的,你这罪魁祸首,都是你丫害老子吃坏肚子   的。借用了一下茅厕,还管老子要费用?还威胁说要抓老子去见官老爷?哼哼,这份恩情老子心里可记得真真儿的。   双儿跟个小兔子似的,蹦蹦跳跳这跑进屋里,爬上凳子后又伸手在盘子里拿了一块糕点吃起来,“唔,王大妈,你做的糕点真好吃,哪天也教教双儿罢,待双儿会了,以后便每日做给王大妈吃。”   瞧着她那副打了鸡血的小模样,我赶紧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双儿你现在是整人整上瘾了么?   这顿饭,在老娘们儿的提议下,最终是在她家做的。在毁掉了食材无数,外加差点将丫厨房点着后,这顿赔礼的午饭终于热腾腾地出炉了。   双儿做饭的过程照旧惨不忍睹,做出的成品则惨绝人寰,逼着王大妈下口的行径更是惨无人道。连我瞧了,也都升起丝丝不忍。不过,我相信,那强悍的老娘们儿应当,咳咳,是能忍滴。不过,我也十分看好我家双儿的功力。   这顿晚饭,吃的可算是宾主尽欢。好吧,至少我和双儿是十分欢乐的。   用过午饭,我了然地拍了拍已然谈菜色变的王大妈,又嘱咐双儿好生帮帮她,才又心满意足地回了屋子。   至于后来么,据说两日后,某人在街角与丫偶遇时,活蹦乱跳的王大妈已经气若游丝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我的书册   回了屋子,便一口气睡到了傍晚。慕锦早早地便提了一竹笼的饭菜回来,晚上倒也吃的十分放心。   然刘叔不在的日子,生活总会艰难那么几分,因为你得时不时盯着厨房,以免不知何时,饭桌上便会出现让你恨不得立即撞墙的东西。不过那只是小小的插曲,丝毫不能抑制我内省的澎湃和积极向上的心态,因为双儿大部分时间去粘着隔壁王大妈去了,至于原因么,嘿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日。天气颇好。日头不大,甚至偶有丝丝凉风吹进屋子里。   用过午饭,便懒懒靠在软榻上睡着了。   繁花,溪流,高山,云朵。难得做了个美梦。   午睡过后,满脑子俱是神清气爽,瞧什么什么顺眼。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瞧了瞧外面毒辣的日头,果断决定还是呆在屋子里。左右枕头下还藏着前几日从小骗子手里买回来的书本,子那日买回来后便因着各种各样的事儿把它忘在脑后了。当时瞧了瞧,女主名叫小**,正好现下无人,便摸出来瞧上一瞧罢。   这么想着,便伸手在枕头下摸起来。然将枕头下面来回寻摸了一阵子,却是一无所获。   乖乖,好生生放在枕头下,这东西难道不翼而飞了?抑或长翅膀了不成?   我想了想,又在整个床上四处搜寻起来。最后甚而将叠好的被子也给抖成了乱糟糟一团,却还是不见踪影。唔,最近睡得较多,脑子有时又不太清明,没准儿被自己放在其他地方了也不无可能。   我的小**,你在哪里哇?主人想你了,快出来哇,前几日将你抛之脑后是我的不对,主人这不就来寻你来了么,不要和主人躲猫猫了,快快出来罢。我一边找,一边碎碎念。   整个床被我翻了一遍,然那本书却硬是找不着了。   我这人向来有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精神。对于某些事物,未想起来罢也就罢了,一旦突地被记起来,一旦不小心被惦记上了,尤其是求而不得时,心底的执念便会被无限扩大。这时候,其他一切问题便都不是问题了,因为我一门心思皆会全数扑到这事物上面。好死不死,现下便是这情况。我满脑门子全是画面,越想越觉心里挠得紧,越紧巴就越想挠。   我吸了吸鼻子,转了转眼,扩大范围在整个屋子里翻寻起来。   我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梳妆台,没有,箱子里,也没有。   待将整个屋子寻了一遍,整个人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后背出了一层汗,我坐在凳子上,一边灌茶水一边不死心地左瞄又瞄。   门外突地传来敲门声。   该是双儿罢,我想。便随口应了一声:“进来罢。”   来人却是慕锦。他瞧着我脚下的废墟,温雅的双眸中闪过继续错愕,随即慢慢行将过来。老练红了红,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慕锦伸手替我别了别发,近日,这种类动作,他倒做的越发自然了。   他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道:“在寻什么?”   “额,就,就一册书。”咳咳,千万不要问我是什么书,本姑娘什么也不知晓。我咬了咬唇。   “阿棠,”慕锦捏了捏   我的鼻子,待我抬头瞧他,方道:“做什么这视死如归的模样?”   咳咳,有这么明显么?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慕锦温暖的掌心贴上来,刮了刮我的鼻,“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真是个小傻瓜。”   我斜了斜眉,“本姑娘冰雪聪明,怎地就成小傻瓜了?”   “嗯。”他一本正经,某种却闪烁着细碎星光,“冰雪聪明的阿唐,可否给锦一个面子,一起出去逛逛?”   我冲他咧了咧嘴,“唔,本姑娘身价可是很高的,从不轻易答应。”   “那……”他垂首,在我嘴角落下一吻,“这样可以了么?”   若我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我定是不会答应他的--此乃瞧见被双儿压在手臂下的书册时,我心里唯一的念头。   辅一出屋子,便瞧见双儿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小脑袋微微垂着,听闻我和慕锦的脚步声,轻轻抬头,朝我们望过来,看起来似乎有气无力。她双眸中有一丝困意,水雾蒙蒙地唤了声少夫人慕大哥,便又低着头继续手里的活儿。   “双儿在做什么?”一时好奇,便拉着慕锦朝双儿行去。而在不久之后,我便再次深刻地认识到“好奇心害死猫”这一道理。   双儿头也不抬,脆嫩的声音也有些嗡嗡的,她道:“在写字儿哇。”   “写字儿?”慕锦挑了挑眉,“近来怎地想起这个了?”   “唔,”双儿挠了挠头,小模样装得十分深沉,“闲来无事呗。”   双儿闲来无事,我是知晓缘由的。   嘿嘿,进来大抵是为双儿折磨得身残志亦残,有些吃不消了,隔壁老娘们儿王大妈突地就变低调了不少。   双儿巴巴地跑去给她干活,她对双儿说不用去她家里帮忙了,还说自己家里的活儿不多,可以自己做了;双儿长着小嘴应下了,在自己屋子里安分了两日,便又耐不住寂寞,跑上门去。双儿说,王大妈,我想念你的糕点了,王大妈支支吾吾地将自己目前尚未残掉的双臂往身后遮掩,双,双儿呐,大妈最近手疼得厉害,暂时不能为你做糕点了,你还是过阵子再来罢。双儿又“哦”。于是,又安分了几日,双儿又往隔壁跑,然这次,却听老娘们儿道,自己有事儿要出远门了,未来一阵子皆不会在家。于是后来,白日里边再未见到王大妈的身影,门扉也常常紧闭着,就连坏掉的院门,竟也破天荒地花了银子叫人给修缮好了。   这等诙谐的场面我自是未能有幸得见,还是双儿某日夜里委实睡不着,窜我屋子里道与我听的。那老娘们说来也算得强悍,竟然熬了这么久。我听着这个消息时,几乎没将嘴咧到耳根。   慕锦好笑地揉了揉双儿的脑袋,随意地问双儿:“那双儿都在习些什么?”   双儿突地来了些精神,抬头对着慕锦嘿嘿一笑,“照着书册练习写字哇。”   “那你好好练习,回来慕大哥替你检查检查,若习得好,慕大哥奖励你一个小礼物,如何?”   “嗯,”双儿重重点头,大大的眸子忽闪忽闪,她突地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不过这书册有些难,好多字双儿都不认得,唔,也不知该   如何写。”   慕锦弹了弹他的小辫子,道:“什么书册?”   心中顿生一股不妙之感,不知怎地,手心里突地就冒出许多汗来。我摇了摇慕锦的手臂,示意他我们该走了。   双儿宛若铃铛般的嗓音却好死不死地传来:“唔,就是少夫人的书册哇,放在枕头下的那本。双儿前日里收拾屋子瞧见了,无事便拿来练习。”   慕锦本也是随口一问,正打算牵了我的手出门去,然双儿最后那句话却让我和他同时顿住脚步。   前行的步子就那么生生顿了下来,慕锦眼中闪烁着细碎光华。他朝我眨了眨呀,一阵见血道:“便是你方才寻找的那本?”   我顿了顿,有些泄气地点了点头,握着慕锦的手不知不觉也松开了。   慕锦挑了挑眉,眉眼间带了微微蛊惑,“什么书,让我也瞧瞧?”   这句话化作漫天箭雨biubiubiu朝我射过来,浑身上下酸酸的,麻麻的,顿时让我想到一句广告词:这酸爽,简直让人难以相信。   脑子里嗡嗡的,关于外出散步什么的各种风花雪月瞬时被抛到了九重天外。我心里咚咚咚的直打鼓。完了完了,谁可以告诉我接下去该要如何做?直接冲上去将书册抢了撕了,还是学着小燕子一股脑往嘴里塞?   慕锦脚下一转,回身便要往双儿身旁走。   我赶紧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尽量自然地道:“嘿嘿,我们,我们不是要出去逛逛么。本姑娘想来是个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人,你既付了定金,咱们这便走罢。”   天晓得,我心里是有多紧张。我瞅了瞅双儿,只盼她现下能感应到我的目光,然后识相地抱着书册溜回自己屋子去。   慕锦神情间有些无奈,摇了摇头却还是重新抓了我的手。   就在此时,双儿似乎也接收到了我传递出去的信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朝我扫了一眼,随后抱着书册站起来。   轻轻呼出一口气,心底不禁对着孩子生出些许赞许。跟了我这么久,双儿这次总算聪明了不少。   然还未等我高兴完,她便将手中的书册直接递给了慕锦。她双眸眨了眨,特无辜特纯真特迷茫地问道:“慕大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呐?”   我的娘喂,那都是什么跟什么呐,我捂了捂绯红的老脸,顿觉天、要、亡、我。   慕锦静静地瞅着被塞到手中的书册,他的侧脸渐渐飘上一朵红云,整个侧脸瞬时便透露出无限风情。我吞了吞口水,只余一片回音在耳际盘旋:小**balabala……唔,雷公电母观世音菩萨,来道惊雷闪电给我个痛快罢!   “慕大哥,那句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哇?每个字儿拆开了我倒都认识,可是唔,”双儿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连起来怎觉着念不通透?”   慕锦从书册中抬起头,一本正经地摸了摸双儿的脑袋。他瞧了我一眼,随即低低咳嗽着道:“大概,大概是印刷是出现错误了,这句话,咳咳,慕大哥也不是很清楚。”   双儿从头到尾认真地瞅着慕锦,末了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我和慕锦双双松了口气,双儿却再次指着方才的那个   地方,道:“慕大哥,这两个字应当怎么念?”   慕锦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他张了张唇,好几次眼见着便要脱口而出,然每每道而来唇边,最终也未能顺利将那两个字念出口来。他别过双儿直愣愣的眸光,脸色已然**起来,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这大抵也算是慕锦难得一见的模样了。   我尴尬之余,心底又不禁好笑,只觉他竟是个纯洁如水的人。我咳了咳,伸手去接他手中的书。其间难免碰着彼此的手,他的脸便又红了红。   左右我脸皮厚实,平日里又最喜流氓痞子作风,是以见慕锦那副模样,双眼眨也不眨地瞧着他,自然无比地将小指伸进嘴里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慕锦的肤色向来莹白,泛着淡淡的剔透感,这么一红便透出一股子**来,耳根脖颈也俱是淡淡的有人的色彩。我一时间竟瞧得痴了,脑子还未转过神来,便以对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一口。啧啧,这偏偏少年郎,是我家的了,且仅此一家,别无出处。嘿嘿,这么一想着,心底便又高兴起来。   我一低头,便见双儿正撅着小嘴,小脸上的表情十分纠结。见我笑眯眯地望着她,终于鼓了鼓圆圆的脸蛋,道:“少夫人讨厌!”   “嗯?竟敢说我讨厌?”我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她挥了挥小手,欲拍开我作乱的手掌,小嘴仍是撅着,“少夫人可不就是讨厌,哼哼,老是和慕大哥在人家面前玩亲亲!”   “呐呐,我们双儿这是羡慕了?还是妒忌了?是不是也想着要寻个翩翩少年郎嫁与人家了?”   “才,才不是!”双儿小脸蓦地炸红,她一把捂住自己的脸,脆生生的嗓音透过指缝闷闷地传出来:“人家,人家才没有想过那些有的没的!”随即又抬头强调了一遍:“少夫人讨厌,哼,双儿不理你了!”   她一说完这话,小身子便转了个方向,单薄的小身板儿背对着我。   我眯着双眼笑了笑,这只小野猫似乎炸毛了,似乎逗得过了些呐。慕锦瞧了瞧我,朝双儿怒了努嘴。   我也不急,慢悠悠晃过去,笑着道:“双儿生气了?”   “哼!”她索性换了个姿势,双臂抱拢,两只小脚竟有模有样地翘了个二郎腿,也不知是和谁学的。   我拿着书在她眼前晃了晃,“真生气了?”   这次倒未再哼哼,但还是朝我翻了翻白眼,眸中有淡淡水光。这熊孩子,还真别扭上了!   “不想知道这两个字如何念?”   她一双眼睛望着别处,宛若黑珍珠般的眼珠却频频朝这边瞧来。   “哪几个字不认得?”我又问。   她顿了顿,见我耐心地候在一边并未走开,小身子扭了扭,快速地瞄了书册一眼,才又别过脑袋,小小的手指戳上方才那句话。   “好了,是少夫人错了,少夫人再也不那么说了,嗯?”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来瞧瞧,咱们双儿到底是哪些字不认得,嗯?”   “这两个。”她这才吸了吸鼻涕,轻轻捶了我一记,将手指放在**二字上面。   口胡。   我转身朝慕锦瞧了瞧,只见他眉目含笑,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粉。   我稍稍平复一下自   己的纷乱的心绪,接而十分淡定地念了出来。双儿有样学样,也跟着我认真地念。教她念了三遍,她便记住了。   我拍了拍她的小肩膀,夸道:“双儿真聪明!”   “嘿嘿,”她摸了摸小脑袋,“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噗。你个鬼精灵,真是什么都爱捡。”   双儿朝我吐了吐舌,而后再次问了我一个几欲吐血的问题:“少夫人,**是什么意思哇?”   一瞬间有些怔愣。什么意思?   几乎是同时,慕锦一手握拳抵在唇上,十分诡异地咳嗽起来。   我想了想,十分认真地道:“这个词呢,是一个象声词,妖精打架的时候很常见。你现在还小,待以后长大了自然会明白的,懂吗?”   双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哦。”   于是,这次的问答题便在友好和谐的氛围下完美划上一个圈。   拉着慕锦逃出院子时心道:幸好双儿这孩子识字不多,也幸得她从未念过学堂,目不识丁、女子无才偶也有它独到的好处。若不然,今儿怕是没这么容易忽悠。   经了方才那件事儿,面对慕锦时多少有些尴尬。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我总觉着,他瞧我的眼光似乎都变了些许。   两人间被浓重的沉默充斥着。   我咳了咳,率先开口道:“那个……方才那本书,额,不是我买的。”   “嗯。”   “那个,上次你出来寻我那次。那个小乞丐委实可怜,他几日未吃饭,一个人默默无闻蹲在柳树下卖书册。”我顿了顿,闭着眼继续瞎编乱造:“见他可怜,故掏了些碎银给他。我本未要她的书册来着,哪知那小乞丐竟忒有骨气,说什么我是买家她是卖家,二者站在同等的位置上,她既收了我的银钱,对应的,便定要将书册与我作交换。”   慕锦双眸微光闪动,“那小乞丐也算个磊落的人物。”   “啊?”磊落?那个死骗子?   “他衣衫里装的全是书册罢?”慕锦唇角微勾,“那么大一摞,见了我一把拽起便跑,几日未吃饭也委实难为他了。”   我摸了摸额角的汗,漏洞百出,自己这谎话也圆的太烂了。   他一早便注意到了罢,却一直十分配合地未拆穿我。唔,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自己真是个大笨蛋!   慕锦好笑地拉住我的手:“莫要再敲了。”   “怎地?”我索性死皮赖脸道:“你心疼了么?”   他远山似的双眉微挑,“傻瓜,再敲就更笨了。”   一时间只觉心里揣着一只小鹿。它先是安安静静在草原上吃着草,然后风儿来了,便跟着快速舞动起来。我伸手捶了捶他的胸膛,撅起嘴不满道:“现下便嫌弃我笨了么?”   慕锦伸手戳了戳我的脸,他眨了眨眼一本正经打趣我:“嗯,怕某个小傻瓜以后笨得连**两个字也不会念。”   “喂喂喂,你才傻瓜呢。”我亦伸了手戳回去,“姑娘我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天生冰雪聪明,哼哼,嫉妒了罢。”   慕锦伸出双臂搂住我的腰,“这小家伙,似乎又长了不少呢。”   “唔,也不瞧瞧他娘我是谁。”   他笑看着我,将我的手与自己的紧扣:“那,咱们好好逛逛罢,孩子他娘。” 第一百一十七章 换衣裳去   我从未料想到,会在如此狗血的情况下,再次遇见小骗子。   丫还是盯着一张用黑炭抹得乌漆抹黑的小脸,如出一辙地从犄角旮旯跳出来,在前方不远处以那种独特的让人过目难忘的方式巴巴地道:“呀,夫人,咱们又见面了,真真是好巧哇。”   巧你妹!我方才才因这事儿在慕锦面前丢了脸,现下哪还有心思和那小骗子打招呼,只想拉着慕锦走远一点,再走远一点,最好再不要瞧见这人才好。   见她仍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衣裳行来,我装作未瞧见她,见前方有家卖面谱的,别过脸扯了扯慕锦的衣袖,“锦,那边那些面谱瞧着不错,咱过去瞧一瞧罢。”   慕锦瞧了小骗子一眼,点了点头。   “哎,别走哇,夫人您又不认得小的了么?狗蛋呀,小的是狗蛋!”   我不理,任丫在后面鬼叫。   很快,便进了店铺。这回她倒未死乞白赖跟过来。一脚踩进门前,我回身瞧了瞧,已不见小骗子踪影。心里虽有些奇怪,但见她溜了,心里好歹宽心不少。   店铺虽小,里面却满满当当放着各式各样的面谱,带着浓浓的风味,瞧着十分赏心悦目。放下心来和慕锦在店铺里转了一圈,最后挑了两个,一个白脸,一个红脸,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辅一出了店铺,我便迫不及待地将面谱套上自己的脸。心底虽也觉着这么做挺傻的,然瞧着身边的慕锦,自然而然便生出了这个念头。   慕锦为我系好脑后的线绳,兀自伸了手过来牵我。他浅浅柔柔的气息就在身边,手中是那抹熟悉的触感,微微的茧,温温的暖。我总觉着,这样平和的日子,自己以前似乎也经历过般,然不论如何,仔细一想却反而总会模糊,甚而混乱起来。   面谱只在两只眼睛的地方凿了两个扁长的洞,这么一来,眼前的视野便极大地被缩小了。转头瞧身边的慕锦,便也只能瞧见少许晃动的衣料,抬头瞧他的脸,亦同样瞧不全。   我晃了晃与他交握的手,“锦,你觉不觉着,咱们这样像极了年迈的老夫老妻?”   在未来到这个世界以前,每个傍晚总能在小区的喷泉广场上瞧见一对一对头发花白或者全白的爷爷奶奶。他们要么如我们眼下这般手牵着手慢慢散步,抑或坐在同一条长椅上唠嗑瞧别人打太极练武术,夏季的时候还会将凉鞋脱掉,光着脚丫跟着鹅卵石铺成的圈子进行足疗……只要一想着那种场面,心里便觉十分温馨。   我们这样,大抵也算半个罢,我想。   一时分心没注意,脚下一不留神儿踢着一颗小石子儿,身子狠狠一个趔趄。   “小心!”慕锦眼疾手快,伸手牢牢扶住我。他微微喘了口气,随后伸手轻轻将我脸上的面谱抬起,他顿了顿,对我道:“我们不是老夫老妻,但是,锦会有很长的时间,陪你到老夫老妻。所以小傻瓜,我们   不急。”   他说这话时带着浓浓地调侃意味。落日从他后背映照过来,整个人处在一圈淡淡的光晕里,莹白的肤色更显得整个人有些不真实。明明比我高大,明明挺拔如松,然只瞧了一眼,便觉这么一个人会突然凭空消失掉。这种突来的奇怪感觉很挠心,我甩了甩头,努力瞧清楚眼前的慕锦。   他定住我乱晃的脑袋,轻笑着敲了我一记,将我搂进怀里。   我低头瞧了瞧,一时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自己这副模样,委实太句喜感了哇。双手双脚微微张开地扒拉着慕锦便不说了,挺着个大肚子背脊微仰的模样,两者一结合,分明就是一直翻皮儿的青蛙嘛。   我闭了闭眼,无视各色路人投递过来的诡异目光,待睁眼时,却差点没被唬一跳。不远处那个衣着吊儿郎当,双四下乱瞅乱瞄,行为鬼鬼祟祟的家伙,不是那小骗子又是哪个。   我推了推慕锦,赶紧道:“锦,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去罢。”只盼那家伙莫瞧见我们才好。然很快,她便瞧见我了。她眉开眼笑,龇牙咧嘴,伸手猛地拍打自己胸口,接而又转了个个儿,拍了拍自己后背。脸上的神情欠抽极了。   我撇过眼继续当没瞧见,小骗子便又变戏法似的一下摸了一册书来。她冲我挥了挥手中的书册,嘴里无声道:“夫人,再来一本儿呗?”   我身子僵了僵,老天你打瞌睡去了,为何听不见我纯真又善良的愿望啊啊啊!   见我没理会她,小骗子也不急,慢摇慢晃朝这边行来,一根手指麻溜儿转着手中书册。   慕锦抱了我一阵,才执了我的手往家走。他未说只字片语,临走时却淡淡回首瞧了一眼,想来该是注意到了那个家伙。   一想到后面那个家伙,心里便跳的咚咚咚震天响,难不成我会在同一个坑里栽两次?   我汗了汗,脚下生风,越走越急,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慕锦落后我半个身子,他一边气定神闲,一边拽着我的手减缓我的冲势,“小傻瓜,走这么急作甚。慢行回去不好么?”   本姑娘也想慢行哇,可是后面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那个家伙……   “唉唉唉,夫人,夫人您等等。”   “……”我充耳不闻,老脸上的温度却慢慢爬升起来,心道今儿怕是挨不过了。   未过多久,小骗子便扶着膝盖拦在我和慕锦身前。她狠狠呼出一口气,气喘如牛地道:“我说扶,夫人呐,小的又不是猛虎夜叉,又不吃人,您,您跑这么快做什么?”   “你叫我?”我瞧了瞧小骗子,见她点了点头,嘴一歪又道:“我们认识?”   小骗子某种闪过手上的光芒,“夫人,小的不就街头那狗蛋儿么?”她挑了挑眉,手掌半拦着脸神秘兮兮道:“上次,上次,哎哎,就是上次那个呀?街边儿大柳树下那个。”   慕锦脸上未露出半点异色,他只静静地站在一   边,默默听着我和小骗子间的对话。   “柳树下么?唔,”我抚了抚额,低头做冥思苦想状,“不太记得了。”   心思转了又转,却想不出脱身的法子。   瞥眼间,只见一只脖子上系着皮绳的狗兴冲冲地跑过。丫半路内急,忍无可忍之下,就地蹲身于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嚣张无比地留下一摊姿态妖娆颜色诡异的东西后,嗅了嗅,继而嚎了一嗓子继续撒丫子狂奔了。   丫!这谁家的狗,竟比大黄还狂妄!不过……嘿嘿,这脾性,我喜欢!   只不过地上那堆难看了点儿。我叹了口气,只觉心里盘根错节地越发混乱了。   小骗子丝毫未受影响,她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摇了摇身子,“书册哇,夫人上次不还从小的这里买了一本书册回去么?”   “咳咳,”我瞧了瞧云淡风轻的慕锦,“原来是你哦。”   小骗子小鸡啄米似的狠狠点头,随即又朝我身旁凑拢几分,嗓门却是大得不行:“怎样怎样,夫人,上次那册数还入得您的眼哇?”   “额。”我已不敢再去瞧慕锦了。   “额?”她眨了眨眼,“好还是不好哇?”   “还,还行。”咳咳,描写小**那一句就十分不错。   小骗子双目闪闪发光,贼亮贼亮的,“小的这里有有许多新书了,您要不要瞧瞧?”她说着,又挺起胸膛拍了拍自己那身儿衣裳。啪嗒一声,一册书掉了下来。小骗子捡起来,心疼地吹了吹,接着塞到我手里,“小的瞧着,这本就不错,嘿嘿,包您满意。”   我瞧了瞧封面,上面大刺刺写着五个字,那五个字瞧着规规矩矩的,然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尤为邪恶。小骗子嘿嘿奸笑道:“如何,这个不错吧?”   书名儿叫天雷勾地火。   我一本正经地随意翻了一下,入目一整页便是副插画,页脚下面只写着少许几个字。我又翻了几页,越瞧越觉着难看,索性合上了。丫丫的,画得这么丑,尺度这么隐晦,还敢拿出来丢人现眼,当老子那么多XV白看了哇?   “夫人?”小骗子神神秘秘凑过来,“优惠价,一两银子哟。”   我将书册递给她,“不必了,没心思瞧这些。”   “嘿嘿,上次您也这么和小的说……来着。”见我瞪着她,最后俩字儿说的甚是底气不足。   算了,左右我身上银子带的多,今儿就当赏你的,拿着罢,书册就不必了。   小骗子低垂着脑袋恭敬地将碎银接过去。他黑黑的眼珠子咕噜噜直打转转,我心中暗道不妙,便见他她转手将手中的书册地给了一边的慕锦。她朝我眨了眨眼,摸得漆黑的小脸上露出一抹得意,而后巴巴地对慕锦道:“夫人已经付过银钱了,夫人不好意思收下书册,便由公子收了罢。”   “喂,银钱也给你了,你做什么做那些多余的事情?”我顿时便怒了,“小骗子,将书册收回去!”我伸手去躲,   却被小骗子灵活的身子避开。他逗我绕着慕锦身子转了几圈,见我停在一边一动不动直喘气儿了,才停下。   “唔噜唔噜唔噜……”小骗子一把将那书册塞进慕锦手中,冲我吐着舌头比了个怪相,随后奸笑一声,装得神神秘秘的,话语却故意说得让我能听到的地步。她使劲儿挤了挤眼,露出一大口白牙:“这书册里可是包罗万象,无奇不有哦。”   “喂!闭上你的狗嘴!”见她这般口无遮拦,我几乎气的七窍生烟,“日后再遇见,莫想再从老子这里得到哪怕一文钱!”以前自己也对这等放狠话的行径十分不屑,可眼下这等情形,自己除了放狠话,似乎也再不能做些什么了。   小骗子吹了声口哨,挑着眉眼静静抽了我一阵子,接着道:“夫人现下着个个肚子,做这些想来不太灵便,嘿嘿,这些暂时只能想想,”她忽然笑得贱贱的,伸手拍了拍慕锦肩头,“不过不要紧,还有其他法子嘛,”她几下夺回慕锦手中的书册,翻至一页,又道:“喏,从这里开始,后面几页是附送,据说很有效果哦。”   丫的!当老子死人啊!老子彻底怒了!   我转了转眼,四下寻找可作为攻击武器的法宝。瞧了一阵子,却未瞧见适合的投掷武器。那边厢,小骗子越发得寸进尺了,见慕锦脸色微红,竟变本加厉调戏起来。靠!那是老子的人哇!我恨得牙痒痒,直扶着胸口喘粗气儿。突然间,摸到一块*****。   哈!对了,自己怀了还揣着一本书册来着!   喵内个咪的!我拍了拍手中的书册,你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   “来来来,公子不要害羞嘛,公子有哪里不懂的,尽可问小的,小的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骗子拍了拍胸口,努力不让慕锦合拢手中书册,一双眼睛贼眉鼠眼笑得十分欢快,“小的也算与公子有缘,便不另加收费了,如何?”   我眯了眯双眼,瞪着小骗子往手中书册上吹了一口气。哼哼,现在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CUT!等我热热身先!唔,口诀什么来着?是了,一个大西瓜,一刀切两半,你一半,我一半。   OK,收!   我又朝书册吹了口气,随后一鼓作气将书册扔了出去。   书册以慢镜头朝着小骗子飞去,而就在此时,小骗子突地回头,瞧见了朝自己飞去的书册。她脸上露出骇然神色,将手中的《天雷勾地火》一扔,随即惊叫一声低头欲躲避。   说时迟那时快,书册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从小骗子额上横空掠过,顿时便见一小撮青色随空飘飞起来。小骗子则收势不住,一屁股坐下地去。她低低呻吟一声,捂住额头泪眼巴巴地瞧过来。   我不禁暗道一声好,哼哼,叫你调戏老子的人!   慕锦也为先前那幕所慑,短暂的怔愣后,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我几步跨过去停在小骗   子身前,微微弯下腰竖着大拇指擦过鼻尖,满意地瞧了一眼她惊吓住的呆愣模样。   她的额发被削掉了些许,倒也不难看,整个人瞧着,却透出一股子意味不明地诙谐感来。   小骗子双手撑着身子急急往后退了退。见我伸手往怀里探去,小骗子缩了缩脖子,又使劲往后退了几步,道:“夫人你,你想做什么?”   我一边随着她往前走,一边龇了龇牙阴笑道:“狗蛋,你放心。你不用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小骗子双手交叉在胸前,她吞了吞口水,“不做什么那你为何笑得如此模样?”   “哦”我挑了挑眉,将随身携带的雕花小铜镜递过去,“只是想让你瞧一样东西,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她吞了吞口水,瞧着我手上的镜子道:“做,做什么?”   “瞧了就晓得了呗”见她不接,我索性捏着镜柄凑过去,“自己瞧瞧,如何?可是花得十分漂亮?”   小骗子将信将疑地瞧了我一眼,将自己的脸凑过去。然只瞧了一眼,她便被镜中的怪物吓住了。她浑身抖了两抖,接着又迅速往后退去。   我瞄了瞄那堆正大刺刺躺在地上的东西,出声提醒:“喂,你别……”再退了,后面有一堆狗屎哇。   然话未说完,她便已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了上面。因着先前那阵惊吓,她小脸上的惊慌失措还未退去,这时又爬上了些许迷茫,喃喃道:“唔,怎么搁得慌,还热热的……”说着,竟伸手下去扒拉。   我浑身抖了抖,咬了咬牙死死忍住,然眼底已不可抑制地升上些许水雾。听闻慕锦掩唇低咳,回身一瞧,只见他无辜地扎着双眼,俊雅的面容染了些许尴尬。   “这,这时什么?”她仔细瞧了一眼,触电似的猛地甩手将其扔出去,随即一把从地上弹起来,满脸不敢置信地撅着屁股去瞧自己方才坐着的地方。   一坨才热乎了一阵子的狗屎兄已被她压平了。   她身上那件宽大的衣裳色彩本就浅淡,屁股那里染了一大块,这时便随着清风招摇地荡漾起来。瞧着委实,唔,妖娆极了。   “那个……”我吭了吭声,意识到自己语调太过轻快,赶紧压低了几度道:“狗蛋儿呐,你,咳咳,你屁股后面……”   她慌张地跳回去,紧紧捂着屁股面对着我,“不,不许看,也,也不许笑!”   “额,”我摸了摸鼻子,“你还是先回家换一身儿罢。”   她警惕地瞧了我一眼,螃蟹似的横着挪了几步,接而迅速捡起地上的《天雷勾地火》捂着屁股一溜烟跑远。   “逛,逛够了,咱,咱们,回,回家罢。”极不容易说完了这句话。   慕锦应了一声,“嗯,回家换衣裳去。”   “哈哈哈哈……”和慕锦面面相觑了一阵,我终是忍耐不住,笑倒在慕锦怀里。   所以说,世界上,不只有猿粪这么一说。因为你踩到的,往往不是猿粪。 第一百一十八章 生小家伙   待到日头整个从山峦间隐没下去,暮色便渐渐降临。夜里,睡梦中似乎听见谁在叹息,待朦朦胧胧睁开眼时,只余了淡淡的夜风轻轻从耳边拂过。   自那日之后,我便不常出院子了。到不全是因为躲避那个小骗子,天气一热便不想多动,静静躺在凉榻上委实比拖着一双浮肿的萝卜腿儿到处踩舒服多了。   慕锦知晓双儿烦闷,闲暇之余,便也会去书院等地儿借阅一些书本回来,以供双儿习字所用。   我近来却是越发疲懒了,除了每日三膳,以及偶尔教双儿习字,时间几乎全用在睡觉上去了。天气大,白日里懒懒的,夜晚便睡得更加酣畅。   日子过了半月有余。   这天夜里,正吃着晚饭,肚子便一阵一阵开始痛起来。最开始也没在意,渐渐的,却一阵赛一阵疼。   慕锦就坐在我身旁,瞧见我脸色不对,赶紧放下碗筷将我扶到床上。待我躺下后,他替我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即小心翼翼地抓着我的手,替我把脉。脉象并无异常。种种迹象显示,我肚子里的小妖怪很快便要出来了。   慕锦轻轻地握着我的手,向来温暖的手掌竟不断冒出冷汗。他一边颤抖地替我擦无额头的汗水,一边轻声宽慰我一切都会无事。   近来夜里又开始频频做梦了,慕锦,风彦,以及其他人。梦里见到的场景一个换了一个,每次醒来记起的东西也越发多起来,与此同时,也隐约觉着自己身子在渐渐变化着,最近一阵子更是常常脱力。大约是快要诞下肚子里这小妖怪的缘故吧。   “阿棠,阿棠……”慕锦伏在我耳边,素来温暖的手掌爬满了冷汗,指尖更是冰冰冷冷的。他替我拂了拂黏在额头的湿发,小心翼翼地问我:“可是疼得紧?”   脑子晕晕的,辅一睁开眼,便见他着急地瞧着我。我眨了眨眼,朝他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我无事,只是有些累,想困一困。”   他点了点头,深邃的双眸下,是一圈淡淡的青黑。最近睡得多,白日里见着他的机会很少。有时用过晚饭想要和他说说话,又见他是一副疲累的模样。他最近,似乎也是极忙的。这么一瞧着,莹莹的面容在油灯下瞧着无比脆弱,似乎会随时消散在风里。我不喜欢瞧着他这个样子,真的不太喜欢。不喜欢瞧他这副担忧的神情。   我伸手轻轻触了触他的下巴,随即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颊。这个动作我做过多少次已经记不得了,现下做起来竟觉得熟悉自然无比,若是哪日不这么做了,呵呵,不这么做,兴许会不习惯罢。   “想不想喝点水?”慕锦伸手擦了擦我的唇,冰凉的手掌轻轻握住我的,“你莫要害怕,我已叫刘叔去寻产婆了。”   以前他说这话时,更多的是有些不好意思,但现下,却带着满满的担忧。我咧了咧嘴,眨了眨眼道:“锦呐,我怎地觉着,你最近越来越像个管家公了?嘿嘿,明明刚见你那会儿还是个青涩无比的家伙嘛,现下真是……啧……”   “怎了么?肚子又开始疼了?”他紧张地抚了抚我的肚子,倾身凑过去聆听。   “没事,我身体好着呢。”我拍了拍他的头,“说谁傻瓜呢?瞧你现下这副模样,可比一本正经说我傻瓜的时候笨太多了。”   他瞧着我,淡淡嗯了一声,将我的手覆上他的脸颊蹭了蹭,随即在掌心落下一吻。   他的眉峰紧紧蹙着,眉眼间也俱是担心,向来温雅的人,这时瞧着竟露出几分严肃,浑身上下也透出一股子淡淡的冷厉,让我觉着有些陌生。在我跟前,慕锦向来便是温温润润的。   从认识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月时日,他给我的感觉,却已然相熟许久。   我记得自己曾问过他:“锦,你说,我们是否以前便见过呐?”然当时他并未回答我,只是揉着我的脑袋说我是笨蛋。他对我这个笨蛋,却是极好的。   我瞧了瞧他泛着淡淡血丝的眼眸,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锦,以后,以后我为你也生一个孩子,好不好?”生一个属于我和你的。   慕锦双眸颤了颤,内里泛着意味不明的光华。他脸色似又白了几分,顿了顿,才对我说:“好。”那一瞬间,他脸上似乎闪过什么。我以为是担忧,他一直以来都是极为小心我的。直至不久后,我才明白,原来一切,只是我想得过于美好罢了。   “对了,”我摇了摇他的手,“双儿睡了么?”   “嗯,方才还闹着要来瞧你,我打发她睡了。”   我点了点头,“那熊孩子,迷迷糊糊的,心思有时也挺细腻的。不太会安慰人,却会巴巴地跑来陪着你,哪怕笨得一句话也不说……呵呵,今晚估计又得在被窝里纠结一阵子。”   慕锦目光柔柔的,“困的话,就好好睡睡。”   我点了点头,冲他眨眨眼,“你过来,我   有话与你说。”他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依言将耳朵凑过来。   嘿嘿,我想吃你豆腐哇。我轻轻扳过他的脑袋,将唇凑上去。   慕锦眼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渐渐地,柔和下来,闭上眼主动加深这个吻。待到分开时,他俊雅的面容上已浮现出淡淡红晕,瞧着精神了许多。我满意地瞧了瞧自己的战果,嘿嘿笑着,沉入深沉的梦里。   夜里被痛行过一次,睁开眼,便见他仍守在床边,头伏在手臂上,而手里,仍是轻轻执着我的手。我动了动,欲拿床脚的衣裳替他披上,然仅微微一动,他便醒了。   点漆般的双眸中闪烁着浅浅烟雨,他顺了顺被子,叫我的手放回被子里,“肚子可还疼?”   我摇了摇头,“有些口渴。”   “稍等。”他站起身,去倒了一碗茶过来,仔细喂我喝下后,又问“还要么?”我又摇了摇头。“锦,你回去睡罢,我没事。”他微微颔首,直至我再次睡去前,却仍未离开。   天刚刚露出鱼肚白时,刘叔便回来了,说产婆回娘家去了,归期尚且未知。   慕锦微微皱了皱眉,让刘叔先下去歇息。   待刘叔走了,他又对我说:“你好好歇息,莫担心太多。嗯?”   我点了点头,也不问他,医馆的事情大约挺多的。每次夜里醒来,却都见他困顿地趴在圆桌旁。每每疼醒过来,瞧着他,既觉心疼,又觉甜蜜。   肚子断断续续疼了两日。阵痛时间间隔越见缩短,且一次比一次疼得厉害。不疼的时候,便陷进混乱的梦境里。   这日被疼醒时,睁眼瞧见双儿小脑袋轻轻伏在我的肚子上,正喃喃自语着。这孩子,近来乖巧不少,不再咋咋呼呼,连说话也是小小声的,生怕扰了我歇息似的。   我龇了龇牙,轻轻唤她:“双儿。”   双儿未听见,继续伏在我肚子上,一只小手顿了顿,也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双儿”我稍稍提高了嗓门。   她被唬了一跳,咬着手指后跳了一大步。   肚子疼得没力气与她玩笑,张了张嘴,道:“双儿,为我倒碗茶罢,渴了。”   “哦,哦。”她点点头,赶紧冲回桌旁为我倒茶。   双手撑着身下,慢慢坐起来。肚子倒没那么疼了,我瞧了瞧窗外,问她:“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双儿将倒置的茶碗翻过来,一边往里倒茶,一边道:“少夫人,辰时了。”   我算了下,早晨七点到九   点,复又问:“慕大哥呢?”   双儿摇了摇头,“双儿起时,慕大哥已出门啦。听刘叔说,慕大哥是去找产婆去了。昨日里寻着一个,但听闻以前替人接生时出过岔子,慕大哥不放心,遂推了。”   我点了点头,只要回了院子,他必会来瞧我,然昨儿夜里醒来,却未瞧见他。原来,竟是为这事儿。   肚子里突地传来一阵剧痛,隐约间,竟觉有什么东西溢出来。我吓了一跳,伸手向下面探去。只觉裤子湿了一层。心里咯噔一跳,不会是羊水破了罢?   我稍稍移动一下,便又觉一股子温暖缓缓溢出。   双儿端了满满一碗茶水过来,圆圆的眸子直盯着手中的茶水,她嫩嫩的小脸蛋鼓了鼓,道:“少夫人,茶水来了。”   我心里有些发慌,一手撑着疲软的身子,一手抓着她,碗中的茶水顿时洒落被子上。我听见自己颤抖着道:“刘叔呢?刘叔在么?”   “刘叔用过早饭送药去了。”双儿摇了摇头,眸中升起一丝疑惑:“少夫人,你,你怎么了?”   “你,你去医馆寻你慕大哥回来,就对他说,说少夫人羊,羊水破了,嗯?”   “可是,可是,”双儿犹豫不定,“慕大哥叫双儿照看少夫人,双儿现下若去寻慕大哥,少夫人咋办哇?”   “没事,你快去。”唔,好疼。好端端的,怎会这样?   双儿咬了咬牙,“那,少夫人你好好呆在屋子里。”见我点了点头,双儿咚咚咚朝外跑去。   我慢慢躺回去,肚子疼得要命,只觉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丫的,接下来该如何做?脑子里混乱无比,一个人呆着也不知干什么,只得忍着疼痛,静静等待。   待肚子不那么疼了,才有力气回想以前瞧过的电视电影。   等了一阵,肚子便又疼起来。似又什么压在腰上一般。我咬了咬牙,紧紧揪住身上的被子。   不知等了多久,待痛得死去活来神志模糊,院子外总算传来一阵脚步声。   双儿清脆的声音老远便传了进来,“少夫人,少夫人,未,未寻着慕大哥。”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觉心里瓦凉瓦凉的。靠,老子今儿不会就挂在床上罢?   房门被一把推开,双儿脆嫩的声音就在门口:“双儿,双儿将,将王大妈请过来了,呼呼。”   “王大妈?”我身子抖了抖,混乱的神智也因此清明不少,那老娘们儿?作死哟!一激动,   肚子便又狠狠疼起来,一时没忍住,竟丢脸地嚎叫起来。   “少夫人,少夫人……”双儿被吓着了,她再顾不得歇气而,急急扑过来,“少夫人,你你怎地了?少夫人,你你别吓双儿……呜呜……”   “咳咳,双儿,你,你先从我身上下,下去。”老子本就无甚力气,你现下这般对我,莫不是嫌我活得太久?   “哦。”双儿赶紧摸了摸眼角的泪花,“少夫人,你,你……”   “我无事,”喘了口气,见她一脸焦急,遂道:“帮,帮我擦擦汗罢。”   双儿手抖了抖,眼角还在往下掉眼泪。她伸手拨了拨我额上的发,捏着衣袖笨拙地替我擦拭。我偏了偏头,朝房门外瞧了瞧,并未瞧见那老娘们儿,心底不禁松了一口气。   腰似乎要断成两截儿了。然若是双儿的话,我想了想,不管了,索性死马当活马医罢。我瞧了瞧双儿,“这一趟,跑累了罢?”   小脑袋赶紧摇晃两下,“双儿,双儿不累。”   我咬了咬牙,“双儿,你帮少妇人一个忙,成不?”   “嗯。”她狠劲儿点头,在我的示意下,蹲下小身子,帮我看着。   脸上升起阵阵热度,我从未觉着如此难堪过。闭上眼,便又觉顺着眼角,有什么东西顺着眼泪慢慢淌下。我狠狠吸了一口气,待歇息够了,体内恢复了些许力气,才出声问双儿:“能,能瞧见什么吗?”   “唔,”双儿顿了顿,“黑黑的,似,似乎是头发。”   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脚。我又歇阵子,接着揪住被子使劲。全身却似乎还是软软的,提不起多大劲力。双儿呼了一声,“少夫人,又,又出来一点了。”   本欲再歇一会儿,门外却突地传来老娘们儿拔高的声音:“双儿”   辅一听闻心里便咯噔一声,这,这这老娘们儿,她该不会挟私报复罢?我瞬时跟打了鸡血似的,觉着身上力气一下回拢不少。   “哎!”双儿回头应了一声,“王大妈,这边呢!”   我狠狠吸了口气,在那老娘们儿一脚踏进屋子时,抓着被角狠狠用力,“啊……”败家老娘们儿,你丫莫想趁此打什么坏主意!   眼前突有一片白光闪过。卡在身体里的东西,似乎终于出去了。   浑身似完全脱力般,连手指也使不上力。我朝门外偏了偏头,只见模糊的光影里,伫立着一抹身影。尚未来得及瞧清楚,便陷入一片黑暗中。 第一百一十九章 前尘往事   眼前俱是飘来飘去扑腾着的云朵,身子轻盈得紧,每当轻轻跨一小步,便会行出很远很远。这个诡异的地儿,究竟是哪里,自己该不是到了天庭罢?会遇见玉皇大帝观世音菩萨吗?   我朝四下瞧了瞧,静静地,未瞧见一个人影。摇了摇头,又朝前行了几步。这次跨的步子有些大,脚下方向亦未控制好,狠狠撞在了一块石峰上。   我揉了揉撞疼的额头爬起来,靠!这里怎地还会有石头?   抬头瞧了瞧,却见石峰的那边,似乎有个什么宫殿,甚而闪着刺目的光华。唔,权且过去瞧一瞧罢。   待行得近了,才发觉,是一座修得金碧辉煌宫殿,匾额上“凌霄宝殿”四个大字正闪烁着夺目金光。想来先前瞧见的光华,便是由这四字儿冒出来的。   此即,大殿里传来阵阵说话声,我想了想,抬脚往里行去。   大殿左右两侧站满了人,上位端坐着两人,一位头戴冠冕、须发威严的男子,一位则是雍容华贵的妇人,大殿中央则跪着一名女子。   上位男者伸手拽了拽胡须,威严地道:“你可有何话要说?”   女子跪伏在地,身子颤了颤:“一切罪责全在髅殇,求玉帝开恩,对锦,不,对灵君网开一面。”   上位男者皱了皱眉,他又伸手扶了扶自己的胡须,眸间闪过一丝复杂,似在犹豫。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悠悠站出来,拿着手中的玉笏朝上拜了拜,“陛下,请陛下念在懿慈灵君过去的种种,对髅殇姑娘网开一面罢。”   上位女者却不是个善相与的人,听闻老者的话,轻轻哼笑出声:“照大仙这么说,若每人犯了天规皆寻这等由头脱罪,敢问我天庭还有何方圆,嗯?”   “这……”老者顿了顿,叹了口气,轻轻退回朝列中。   我悄悄前行几步,整个大殿却无一人瞧见我似的,便又肥着胆子继续朝前。然待瞧清楚女子面貌时,我便惊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女子,怎地,怎地会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尚在寻思中,眼前的一切瞬时便消散。画面一转,我来到一处高台前。我估摸着,应当还是在这片地域里,只不过换了个地儿。   先前那白衣女子站在高台上,周围闲闲散散站着百来十号人。   她这是……要做什么?莫非是接受处罚?我摸了**口,不知为何,心里隐隐的疼起来。   那个名叫髅殇的白衣女子静静力在高台上,她瞧了瞧身后所有人,留恋地瞧了瞧某个方向,终是一个纵身,从高台上跃下。   眼前突地闪过一些细碎的画面,俱是白衣女子缠着慕锦的模样:“呵呵,锦,我就要这么缠着你,缠一辈子,你要买好吃的给我,不许欺负我,不准惹我生气,不准瞧着别的女子眼也不眨,不许不要我……”   “对不起,是髅殇不好,是我不对……锦,莫如此偏执下去了。说到底,髅殇只是个小狐狸,打哪儿来回哪儿去总是应当的……锦,若有缘,江湖再见……”我听她道。   瞧了瞧四下,那   些人却毫无所觉。   女子方才消失不见,一个身着白衣,发髻凌乱的男子便匆匆行来,他瞧了瞧空空的高台,前行的步子微微趔趄。不远处,一个娇俏的女子匆匆跟了过来,死死拽住男子衣衫。锦哥哥,别去。   男子蓦然抬头,露出一张温雅至极的面容。是慕锦。他怔愣地呆在原地,过了阵子,方才朝着女子惨淡一笑,回身轻轻将女子搂进怀里。那女子脸上方闪过继续得逞,欣喜之色顿时便僵住。她不可置信地瞧着男子,缓缓垂首覆上自己腹部,而那里,一柄雕刻着诡异花纹的正泛出阵阵蓝光。   “她……走了么?”慕锦喃喃。他顿了顿,垂首呵呵轻笑起来,而后蓦然飞上高台。我张了张口,扯着嗓子大叫:“慕锦,别跳,别做傻事,不值得。”他却瞧了一眼身后所有人,眼角那抹决绝和悔恨尚未褪去,便已义无反顾跳下高台。   心底突地似砸下一块石头,闷闷地泛着疼。为何要跳,为何这么傻?   我对着空气伸了伸手,眼前一晃,便又来到另一处。   整片整片的桃花林,纷繁的花叶,两棵参天的大桃树,以及两棵桃树枝桠盘结虬扎成而成的窝棚,眼前的一切俱是十分熟悉,这,这不就是……上次梦见的那个地方么?   她是好吃懒做的小精怪,他是勤学修仙的凡人。   我朝不远处瞧去,果见慕锦身着一身白衣蹲在一颗桃树下,伸手逗弄着团成一团的白皮小狐狸。小狐狸炸毛了,小狐狸挠爪了,桃树怪将小狐狸卷起了,小狐狸化成人形了,小狐狸自顾自说道自己唤作髅殇巴巴跟着慕锦走掉了。这次,我瞧分明了小狐狸幻化成人的模样。原来,是我的模样。她是好吃懒做混吃等死的小狐狸,而他,是个修仙之人,亦是个普通人。呵呵,这一世,他们该是幸福的罢,我无声裂着嘴笑,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脸上似乎有什么凉凉的。   我跟着二人,静静朝前走,待行出桃林,却突地落至一个塔底。   塔身高高细细的,顶上泛着封印的微微光华。慕锦站在一边,浑身充斥着无言的怒火。他站在塔外,嘴唇紧紧抿着,手里的剑感应到主人波动的心绪,泛着一层幽蓝火焰。   人妖殊途,师门中的人自然反对两人在一起,趁他不在,将人关进这座镇妖塔。   他在师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师父却只对他道:“唉,只要关进镇妖塔,断无放出来一说。十年之内,只要你练至虚化一层,如若还是忘不掉那小妖,再自行救人罢。”虚化,说起容易,做到却极难。从创派至今,达成虚化境界的门中人便寥寥无几。他却不放弃,执念着要将塔里的人救出。他站在镇妖塔重重封锁之外,道精怪的寿命比凡人长出一大截儿,自己总有法子将那只白皮的小狐狸救出。却不知塔里那人,身子一虚弱的不行。她平日就好吃懒做,镇妖塔又是个吸**气之地,柔弱如她,又怎敌得过。   他挺拔的身子抖了抖,   用尽全力朝里高声道:“髅殇,莫怕。你等我十年,不五年便好,锦定救你出来。”   塔内,髅殇却毫无知觉,她倒在暗沉的地上。重重结界,她根本听不见外面那人的话。她饿得伏在地上,塔里没有吃的,笨蛋慕锦,去哪里了,为何还不来救她,哼,待自己出去,定不要搭理那个笨蛋。   等啊等,抵不过塔里嗜血气息,髅殇终于幻出圆形,缩成小小一团团在角落里。慕锦,髅殇不与你生气啦,你为何还不来救髅殇。再后来,原身也抵不住了,白皮的小狐狸,在塔内不吃不喝苦苦熬过两个年头,便彻底消散。   而五年之内,他却再未来过,未前来瞧上一眼。他不知,塔里那个女子,离去时,心底还怀揣着极大的期待。   而当他终于练至虚化,带着满身伤痕冲进塔里,寻遍上上下下,却再无那人踪迹,唯一留下的,便只有墙角上,那些随着年月流逝渐渐淡化的撒娇和埋怨。   坚持了那么久的希望瞬间崩塌,最后如何从塔里出来的已不记得。他越发沉默,闭关躲在自己屋子。直至过了许多年,待年华老去,他终是修得正果,位列仙班,又成了天庭里那个温雅如玉的懿慈灵君。   所有人都对他抱拳道贺,恭喜他修得正果,却只有他自己知晓,他的正果,早已随那女子消散。也只有他自己知晓,自己这般努力为何。所以后来,当那场毁**地的灾难来临时,所有人俱是震惊了。   残阳如血。   洗心殿前。慕锦一身白衣已被鲜血刺目的红所掩盖掉。他手执一柄泛着幽幽蓝光的长剑,剑柄上只简简单单几笔雕刻出一只小小狐狸,此刻,那柄剑斜斜指着地面,剑身占了血,沿着剑刃往下滑,到剑尖出,则顺着慢慢朝底下滴落。慕锦身前,抓着地府的阎王,而他的脚下,则是已被身死命绝的地府判官大人。   他的对面,则站着一**人,瞧着形貌打扮,似是天庭中人。为首的那个,手中拿着一本册子,封面上大刺刺写着生死簿三字儿。   为首的那人眼神鄙夷,最后说一次,将阎王放了,陛下还可免你一死。   慕锦扬了扬手中的剑,轻搭上阎王的肩颈。我也最后说一遍,把东西交过来,如若不然,莫怪我动手。   为首那人顿了顿,抱臂挑眉,静待男子动作,慕锦眸光闪了闪,手起剑落间,割掉了身前阎王一只耳朵。鲜血顺着阎王的脖颈朝下流,慕锦却浑不在意将割下的耳朵向为首那人扔去。   待剁下阎王两根手指头时,为首那人终于熬不过了。他顿了顿,将手中的册子向男子丢去,慕锦一手接过,将身前的阎王推过去。为首那人将阎王扶住处理伤势,慕锦则丢了身上唯一的武器,低头迫不及待翻开生死簿。寻到记载着髅殇二字的那页时,狠狠用笔将其划掉。   为首的男子从鼻尖哼出一声,不屑至极地道,陛下早料到你会这么做,这个根本是假的,你还是死了那条心罢。   慕锦闻言,   突地疯狂起来,他双眼通红,挥手使起自己的剑,和对面一众天庭中人厮杀起来。待一切复又安静下来,对面众人,包括阎王和为首男子在内,俱全为慕锦所杀。   他双目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却瞧也未瞧似在自己剑下的亡魂,仅仅小心翼翼将那本染满血迹的假生死簿搂进怀里,仰天恸哭。   天庭里众人一直知晓地府里发生的一切,玉帝看后更是勃然大怒,复又派出更多天兵天将,前去捉拿他,然慕锦这次却束手就擒,根本未有一丝挣扎。他一心求死。   很快,慕锦便被带回天庭。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一死了之,然上位女者却提出一个他万万未料到的处罚:你既是这般深爱她,本宫便给你个机会。自今日起,便将你魂魄分离,一魂一魄锁在地府,保留记忆,不得擅离。另六魂五魄,抹灭记忆,落入轮回轨道。你若愿意等,那边在地府里好生等待罢。本宫给你一千年时限,是否有缘端看你二人造化,你可愿意?   她的眼底明明白白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华。   不要,不要答应。慕锦,不要答应。呵呵……你心心念念想着的那个人早已忘记你,你还记着她做什么。她做了那么多奇怪的梦境,到头来却连自己原本的名字也记不起……这样的她,你还记着她念着她做什么呢?   慕锦却无丝毫犹豫,只字未言便应下了。   傻瓜啊,慕锦你个大傻瓜。   时光不知不觉便流逝许多个日日夜夜,平凡,乏味,了无生趣。他却安安静静,揣着一魂一魄的残缺,耐心等待。   “傻瓜,莫再等待了,再等,她终究也回不来了。”然,不论我怎样在他跟前蹦呀跳呀,他却听不见,也瞧不见。   髅殇,髅殇,他念。   他总爱着一身白衣在伫立在桥头等待,一念,便念了整整一千年。他一直在等那人,等到几近不抱希望,等到最后自己几乎也快忘了时,某一日,地府里来了个睡觉迷糊中离魂的女流氓。女流氓见着他时,开口唤得却是:慕公子。   她早已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前尘往事,一幕一幕,所有曾在脑海里飘过的细碎片段,一个接一个,终于慢慢拼接起来。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呵!   我道为何总觉着他熟悉至极,却原来,早在三世以前,便和他一直纠缠。   眼前突地一黑,所有一切,消失不见。   睁了睁双眼,努力挣脱黑暗。终于从这个长长的梦境里醒来。   双儿候在一边,双眼直闪着眼泪花花。她嘴里带着浓浓的哭腔,“少夫人,少夫人,你终于醒了。”   “嗯,醒了。”真的,醒了。所有记得记不得的,以前知晓不知晓的,一切的一切,都清明了。   “少夫人,别,别在哭了。”   “哭了么?”唔,眼睛确实有些难受。我伸手摸了摸脸,额上一片冰凉。   “恩恩,”双儿使劲点头,她吸了吸鼻涕道:“哭得好厉害,还,还使劲掐着双儿,把,把双儿吓死了。”   我将她的手拿过来瞧   ,细小的手腕上,果真带着一圈醒目的红痕,有几个地方,甚而带着弯弯的,月牙似的血迹。   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轻声道:“疼吧?对不起……”   双儿摇了摇头。   “少夫人做噩梦了罢?”她伸手过来,学着轻轻在我发间抚摸,“不怕不怕,有双儿陪着你。”   轻轻扯了扯嘴角,朝她罗处一抹微笑,也不知牵动到哪里,全身上下俱被碾了一遍般,疼的想死。我龇了龇牙,狠狠吸了一口冷气。   双儿脸上又露出一抹担忧,“少夫人,可,可又是疼得慌了?”她摸了摸我的额头,“呀!又冒冷汗了。”赶紧伸手替我擦了擦。   我这才回想起来昨日的事情。   我偏头朝里瞧了瞧,“小家伙呢?在哪里?”   双儿眨了眨眼,“嘿嘿,王大妈在照看呢。”双儿一双大大的眼睛转了转,偷偷瞄了我一眼,小脸苦巴巴的,“不过,少夫人,小家伙真的好丑哇。”   “……”你生下来不也一样么。   就在这时,那老娘们儿怀里抱着一小团,身子轻轻摇晃着,进了屋来。   方才听双儿那么说,心里其实听错愕的,想到自己昨日最后是怎样将腹中小妖怪生下来的,脸上不禁有些讪讪的。咳咳,也多亏了瞧见她,若不然,估计还没那般神速。   她显见着未料到我这时醒来,辅一瞧过来,某种闪过些许错愕。接着,难得温和地对我道:“醒了。”   我朝她点了点头,“昨儿,真是有劳王大妈了。”   她点了点头,尖细的下巴微微抬起,“现下如何?身子还疼么?”   “没。好多了,只是有些无力罢了。”   她眸中闪过几许柔和,慢慢朝我走进,“来,瞧一瞧罢。”   说着便轻轻将搂抱在怀中的布团递过来,甚而贴心地将微掩的布料拉开。   我瞧了瞧,眼角立时抽了抽。怎会这么丑?这,这还是我生的么?伸手触了触他皱巴巴的脸蛋,下了和双儿下了一样的结论:“真丑。”   老娘们龅牙闪了闪,双目幽幽地盯着我:“母不嫌子丑。”   噗,好吧。再丑也是痛了这么久拉出来的。   老娘们又道:“饿不饿,我炖了些鸡汤,温在炉子里。”   “嗯,是有些。”   闻言,双儿一把跳起来,“双儿这便去拿。”   “仔细些,莫烫着了。”王大妈又对她道。   我听着怪渗人的,这败家老娘们儿,今日怎这般和善?还有哇,竟二话不说便帮我做了这么多……委实好诡异。   见我奇怪地瞄着她,她挑了挑眉,淡淡道:“怎么?”   “没什么。”唔,念在你这么和善的份儿上,本姑娘决定,以后不叫你老娘们儿了。   双儿很快便将鸡汤端了来。   我喝了一口,随即问道:“等等,你,你慕大哥呢?”   他在哪里?   想到之前种种,突然觉着心里十分忐忑。如若瞧见他,我该如何说话?如何,如何和他相处?   双儿有些闷闷的,“慕大哥到现下也未回来过。”   这样啊。心底松了口气,似乎又有淡淡的失落。 第一百二十章 莫要担心   又过了两日,慕锦才回了院子。彼时我正闭着眼躺在床上,身旁,则是睡得呼呼的小妖怪。一时听得双儿欢叫了一声慕大哥,随后便是他低低地应了一句,温润无比。   我闭着眼静静听着,不多时,脚步声便渐渐近了。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并未发出许多声响。待行的近了,只觉鼻息间尽是一股子浓稠的药味。他身上向来是一股子淡淡的药草味,十分淡雅,醒伸又好闻,正如他给我的感觉,可现下为何会这么重,还微微刺鼻?   是以,也顾不得心底那些纠结,猛地睁开眼。   他瞧着似乎又瘦弱了一些,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些青黑,形容间也极为憔悴。   我小心翼翼道:“你,你回来了。”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朝我轻轻颔首。那双眸子中,闪烁着细碎的光华,一如往昔般璀璨夺目。   我怔了怔,自己先前怎会觉着他变了呢,自我鄙视了一番,那些定是我的错觉罢。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发,张了张唇,轻道:“阿棠,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是因着小怪物出生时自己未在我身旁么?   我抓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该说对不起的那个人,一直是我才对。对不起,擅自将你忘掉,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屋子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我顿了顿,道:“这么多天也不见你,该是忙坏了罢?先去好好歇息,嗯?待精神了,咱再慢慢谈。”   慕锦微微点头,轻轻抱了抱我。随后站起身,往外行去。   我突地想起什么,冲他的背影道:“锦,你还没瞧瞧咱家小妖怪哇。”   他眸中闪过一抹暗沉,脚下犹豫了一阵,才回身。然,不知为何,他听了之后神色间却有些难看。   本能地,便想要逗他开心。我不喜欢看他眉峰蹙拢的模样。   “过来过来,”我冲他招了招手,“给你瞧个东西。”   “嗯。”他答,唇角勾着淡淡的弧度,却仍有些微的僵硬。   我并未多想什么,只继续冲他笑,“你再过来些。”   他   依言轻轻凑过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声音竟稍显喑哑:“傻瓜,让我瞧什么?”   又轻轻将布团掀开,我伸手在嘴里点了点,将湿润的手指贴上小家伙的额上。几乎是立即,小家伙额上显现出一朵微小的三叶蒲棠来。慕锦身子微微僵住,他的脸色似又难看了几分,顿了顿,轻声问我:“这件事还有谁知晓?”   “耶?”我眨了眨眼,“就双儿和王大妈了。”   慕锦微微点头。   “慕锦,”我伸手抓住他的,仔细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你,有心事?”或者说,你知晓什么事情,在瞒着我吗?   他小心地避过小妖怪,双臂轻轻将我环住,头顶上是他温雅的声音:“傻瓜,我能有什么事情,只是近来较忙,有些疲累罢了。”他揉揉我的发,轻轻退开,神情已十分坦然:“莫要东想西想,嗯?”   “嗯。”   晚上用饭时,他果真恢复如初。想是沐浴过了,身上淡淡刺鼻的药味隐去了,浑身透着一股淡雅。   日子似乎又恢复如常,我心底的话堆了一大摞,然每每欲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我,慕锦以及慕遥里当时是一起掉进乾转洞里的。脑子里甚至还能十分清晰地回想那一切。然在大街上初见他那会子,他瞧见我的第一眼,分明是瞧见一个陌生人般。   他的记忆是否还在,我委实不能断言。   闷闷地躺在床上,脑子里总不时回想起那一幕幕,只觉心里烦乱无比。   窗外突地传来一阵轻微响动,我凝神静静听了一阵,接着传来小猫低低的呜咽。拍了拍胸口,还以为又是哪个贼人,原来是只猫哇。   我伸手轻轻掀开小褥子往里瞧了瞧,小家伙正睡得酣酣的,小鼻子间传来小小声的呼噜,这模样倒不知像谁来着。   我戳了戳他皱巴巴的小脸,又吧唧一声狠狠亲了一口,才满意地闭上眼。   然不多时,便觉床边多了一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我一下睁开眼,便见床前盘着一条大蟒蛇,它头部直立着,嘴里无声地   吐露着信子。见我醒来,眸中闪过一丝阴狠,大尾巴一甩,便朝我袭来。   我反射性伸手去挡。   丫的,眼下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又做梦了?我正这么想着,便觉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再真实不过。   好诡异,好吓人。   我张了张唇欲叫,那蟒蛇便又吐了吐信子。它眸中有一抹暗沉闪过,接着嘴便大张,露出一排尖细的牙齿。那副模样,分明就在威胁我,好似在说:胆敢出声儿,我便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我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蟒蛇眸中闪过一阵金光,它直立着脑袋往床边探了探,待瞧见我身子里侧的布团时,信子飞速地吐露。   我暗道不好,赶紧伸手去抱小家伙。然蟒蛇大虽大矣,身子却并不笨拙。它似一眼便瞧出我的想法般,身子一抖,尾巴便甩了过来,在我碰上布团前,狠狠拍上我的手掌。随即,便在我反应不及时,卷起了布团。   想着小妖怪,我心中便什么也顾不得了,狠狠撩起爪子,朝那蛇身抓去。然那蛇身却坚硬无比,辅一触上去,两个指甲瞬时便翻过去了。我龇了一声,赶紧缩回手,指甲上起了一大块死血。真,真他令堂的疼哇!   蟒蛇眸中露出一丝淡淡的讥诮,它冲我龇了龇牙,便卷起布团,从窗户飞出去了。   喂喂喂,不是罢,半夜偷孩子的蛇妖?   我赶紧从床上跳起来,鞋子也顾不得穿,便出门去追。然待我追出去时,哪里还有半点蟒蛇的踪影。   脑子里乱乱的,不知该如何。想了想,朝慕锦的屋子行去。   我拍了拍门,声音有些发抖:“锦,锦,睡着了么?”   “阿棠?”屋子里立时响起慕锦的声音,“怎么了?”   “小,小家伙被抓跑了。”   门很快便从里面打开了,慕锦仅着一身里衣,神色间亦有些严重。他轻轻拍了拍我,“莫慌,你说说,是怎地回事?”   “我,方才一睁眼,便见屋子里有条大蟒蛇……后来,后来,它就卷起小家伙,跳,跳窗逃了。”我伸手拽   着慕锦,“小家伙不见了,不见了,怎么办?”   慕锦轻轻拍我的肩,“莫慌,来,夜里风凉,先穿身衣裳。去你屋子里瞧瞧。”他回身寻了一身自己的衣裳为我披上,帮我整理妥当后,自己随便披上一件外裳,也顾不得整理,便拉着我朝外行去。   锦了屋子后,慕锦在床前寻了一阵,又在窗边瞧了瞧。手中捡起一小块什么东西。他眸子颤了颤,脸色忽白,顿了顿,才对我道:“我们一起去寻,你莫慌,那么大的蟒蛇,总会留下痕迹的,嗯?”   我点了点头,瞧着他惨白的脸色,心底有些不忍,然现下能想到的,便也只有慕锦了。   拉了拉衣裳,跟着慕锦跌跌撞撞往外跑。半夜风寒,灯笼里油灯的光也不甚明亮。慕锦温暖地手紧紧牵着我,眸色微暗,仔细瞧着经过的每一处。   然找寻了一阵子,甚而将附近所有的地方皆寻了一遍,却无半点踪迹。心里越发慌乱,行了一阵,双腿不停使唤打颤,一时也未注意脚下的路,踩上一块石头,狠狠绊了一跤。顿时便觉额上疼得厉害,兴许已经肿起来了。我也不敢伸手去触,只啧啧吸着冷气。   慕锦赶紧蹲下身过来扶我。他拍了拍我发上的草屑,捏着衣袖轻轻触上我额头,“你别动,出血了。”手无比温柔地替我擦拭。   我呆呆地瞧着他,瞧着他紧锁的眉目,以及苍白的脸色,心底不知为何突然便觉有些委屈。眼眶也不争气地涌出许多泪花来。   “阿棠,你别哭。”他一瞬便慌乱了,触在额上的手也微微发抖,不小心戳了我一下。   额头一疼,眼泪花子便流得越发欢实了,停也停不下来。我扒拉着慕锦的衣袖,使劲抹自己满脸的眼泪鼻涕。   慕锦,你可知晓,瞧着这样心疼地瞧着我的你,我心底有多难受。我已不是那个什么也不知晓的傻瓜,以前的一切,我全部知晓了,究竟该如何面对你,我心底到现在仍是未知数。总觉着,不论怎样对你,似乎也无法弥补先前欠   下的那些。我想我是喜欢你的,可是当得知以往那些恩怨纠缠,那种喜欢,即便再是深刻,便也被掩盖下去了。   我似乎欠下了好多好多,现下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包袱累累的我。即便多瞧你一眼,心中便隐隐泛疼。你说,我到底该如何做?   慕锦静静地任我靠着,他未说任何话,只轻轻伸出双臂环着我,一手轻轻抚摸我的脊背。   哭累了,便渐渐沉睡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待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双儿静静地坐在桌旁,圆圆的眸子里也水汪汪的,上下眼皮皆微微肿着,像只急了眼的兔子。   嗓子痒痒的有些难受,我低低咳嗽几声,一时又疼的紧,想来是夜里染了风寒了。   “少,少夫人。你,你现下好些没?”她见我醒来,赶忙从凳子上跳下,巴巴凑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呀!这么烫,不行,少夫人,你等等!”   双儿急急地奔出屋子,不多时,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来。   “这是什么?”   “药啊,慕大哥煎的,少夫人,趁热喝罢。喝了很快便好了。”   “……”这是在哄小孩子么?   见我不接,双儿脸上又露出委屈的神色,眼角就要落泪。我叹了口气,一手端了药,狠了狠心全数灌下去。   嘴里委实苦得不行,我道:“双儿,为我道一碗茶水罢。”   双儿默默点了点头,放了药碗转身去为我倒茶。   慕锦不在,他去哪儿了呢?   双儿端着茶过来,“少夫人,茶。”   我就着双儿的手喝了一口,脑仁疼得慌,索性又躺倒回去。   双儿像个小老太婆似的,小声小声在那边念叨什么。她顿了顿,忽而拍了自己一巴掌,从凳子上跳起来,“少夫人,这是给你的。”   “嗯?”   “慕大哥让我交给你的。”   我伸手接过,展开纸条。   “孩子的事莫要担心,我已寻到些线索,你乖乖躺着养病。”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写下这些话时,脸上是如何一种神色。顿了顿,捏着纸条狠狠放在胸前。 第一百二十一章 已然受伤   直至第二天傍晚,慕锦才回来。   他脸色更白了几分,见了我,露出温温润润的笑。他笑着对我说:“阿棠,待寻回孩子,咱们便离开这里罢。”   为何这么突然呢?   我未问他,只淡淡问他:“去往何处呢?”   慕锦摸了摸我的脸,“就去双城,可好?”   “嗯。”去哪里似乎都无所谓了,只要与你一起,去哪里都好。   夜晚闷热得睡不着。   我披了衣裳出屋。月华浓浓,瞧着四下皆是清晰的。   我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静静坐了一阵,待身上凉快些了,才打算回屋歇息。   方行至屋子外面,便闻慕锦房门传来一阵轻响。不多时,一抹白色便轻声出了屋子。是慕锦。他也睡不着,出来乘凉的么?我静静地站在树影下瞧着他,顿了顿正想过去,便见他迈下台阶,脚步匆匆,朝着院子外面行去。   这么晚了,他要去哪里?   左右睡不着,我想了想,脚下一转,便也跟着朝外行去。   他出了院子,直直往一条不常通行的小路行去。似乎是要上山而去。   半路有掩映的树林,脚下的路瞧不分明,又怕被慕锦发现,只地放慢脚步,仔细又仔细。中途甚而差点因此跟掉,幸而他着一声白衣,夜里瞧来有些显眼,哪怕只是微微一撇,尚也可捕捉到身影。   一路跟着他来到一座破败的寺庙。   他在寺庙外顿了顿,犹豫了一阵子,慢慢行了进去。   我赶紧跟上,放眼一瞧,却未瞧见了。   这寺庙本就掩映在树林从中,月光照不下来,四下瞧着皆是暗暗的。甚而泛着浓浓的诡异。   我一点一点小心往前挪,生怕自己不仔细踩到什么发出声响,为人所察觉。行了一阵子,忽闻一阵淡淡的声音传来。那声音温雅极了,不是慕锦又是哪个。   我轻轻凑过去,有少许昏暗的光线从屋子里透露出来。   偷偷凑上眼,朝里面瞧去,只见屋子里除了慕锦,便是另一人了。竟是那个曾半夜跑到我房中的变态。风彦唤他宣公子。   那变态随意跨坐在一张椅子上,他斜斜勾了勾唇,“怎样?想好了?”   慕锦背对着,瞧不见他的神情。我听他道:“可否再宽限几日?”   “宽限?”那变态轻轻笑了笑:“本公子应当已说的十分清楚了,这件事情,你似乎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最好清楚,自己是个什么立场。当初若不是我救了你,你早已……”   空气里游走着一丝****。慕锦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丝祈求:“锦知道,然锦尚有一事未完成,公子若能答应,锦必竭尽全力!”   “什么意思?”变态轻哼一声,“你莫要忘了,那孩子在我手上。他若出了什么事儿,你说,你的阿棠会不会伤心呢?”   慕锦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公子大可试一试。”   “呵呵,真真是个无情之人。我倒忘了,抓这孩子,倒是多亏有你帮忙呢。”   “彼此。”冷淡至极的声音。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未听清,只觉脑子嗡嗡的。   抓着孩子,倒是多亏有你帮忙呢……   他没有否认,竟没有否认。慕锦,你为何要这么做呢?你所做的一切,只为接近我利用我么?   心里好乱,我慢慢往后退,脚下却突地撞到什么东西。突兀刺耳的声响打破了静   谧。   里面很快传来变态狠辣的声音,“谁?”   我吓了一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赶紧往外跑。只盼莫被他们抓到。   未行出几步,腰上却突地传来一阵束缚的力道。我吓得刚要喊叫,便觉嘴也被严严实实捂住了。   变态哼了哼声,低低咒骂:“莫不是你将什么人带来这里了?”   慕锦并未吭声。   夜风呼呼吹着从耳旁经过,那人轻轻搂住我,熟悉的气息钻进鼻息里。   几个起落,他便带着我远离了那寺庙。脑子里乱乱的,我任他抱着,就这么,一直回了屋子。   他轻轻将我放下,伸手弹了弹我的额头:“笨蛋,不是让你莫去招惹那人么?”   我未答,怔怔地问风彦:“你怎会在那儿?”   他姣好的半面莹白如玉,狭长的凤眸微微闪烁,“怎么?你能去,我就不能去?”   我未答。我不是这个意思。解释与否,又有何关系呢?左右我们也不太熟。   风彦微微叹了口气,最终有些泄气地道:“小唐棠,你该知晓,我和那人,宣公子渊源颇深。族内动荡,修却不见多时,我……遍寻不找,见他在这里,兴许知晓些什么……”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风彦和那变态,倒真是有些渊源来的。   “那,我可不可以,问你些事情?”   “嗯?”风彦挑了挑眉,“什么事情?”   “你……知晓他们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儿么?”   风彦伸手抚了抚额前的的头发:“你说刚才那两个?”   “嗯。”   “嘁,那人在寻什么人时,遇上了精怪。宣公子路遇是顺手给救了。就是这样。”   寻人?   双儿说,他不放心那个产婆,是以单外去寻了。   是在那个时候遇上的罢。我心里颤了颤,竟觉自己心里十分担心。即便两人方才的对话犹言在耳。慕锦他,定是有什么苦衷的罢?   “怎么,听着我这么说,心情一下就变好了?”风彦斜斜挑着眼角,戏谑地瞧了我一眼:“容我告诉你,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瞪了他一眼。   “不信?”风彦突地凑至我跟前,“宣公子说的那话不假,你孩子的事儿,确实与他有关。”他微微耸了耸肩,“信或不信,全凭你。”   可是为何?   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风彦突地屏气凝神,他眉眼微寒,道:“小唐棠今儿便先走了。”说完,便跳出窗外。   我赶紧熄了烛火,脱掉外裳盖好被子,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第一下,我未理会,待瞧第二下时,我探出脑袋,嗡嗡地道:“谁呀?”   “阿棠,是我。”   “锦呐,这么晚了,有事吗?”   他顿了顿,“我可以进来吗?”   我将外裳披上,穿上鞋过去为他开门。开门时,一手掩着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慕锦眸色微闪,脸色仍是微微惨白,见着我,狠狠将我搂进怀里。   我身子僵了僵,顿了顿,才道:“怎么了?”   “没什么,”他将头颅埋在我颈间深深吸了口气,“只是,想这么静静地抱抱你。”   我伸了伸手,最终缓缓爬上他的背脊。   “锦,你前面说的话还算数么?”我顿了顿,轻声问。   “嗯?”   我轻轻推开他,定定地瞧进那双碎若星芒的眸子,“你说,和我一起去双城,是真   的么?”   他面色忽白,顿了顿,勾了一抹僵硬的微笑,道:“自然是真的。”   “嗯。”我道。慕锦,锦,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信你。   “锦,我们不如现下便走罢。”我抬头瞧他,“现下便走,好不好?”   “不行,他神情突然十分严肃,见我怔愣地瞧着他,遂稍稍软下来,摸了摸我的头,道:小家伙就快寻到了,待将他接回来,我们便动身,嗯?”   嗓子似被什么卡住了,我张了张嘴,老半天,听见自己颤声道:“我和他,大抵是无缘罢。慕锦,不找了,不要了,我们现下便走,孩子……”我闭了闭眼,“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我为你生很多很多,好不好?”   自私也好,无情也罢。我不是个好娘亲,但慕锦,你不可再做无谓之事了。   “对不起,我们现下,不能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慌乱擦掉我脸上的泪,“刘叔再过几日便回来了,我们等他一起,嗯?”   拥着我的那双手臂十分用力,带着轻颤。   浓重的药味下,是越见掩盖不住的腥味。我未再说什么,只伸手,紧紧抱住他。锦,不论你做什么,不论你有情还是无情,我都不怪你,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别那么孤独下去便好。   眼前模糊地闪过许多场景,他微笑的模样,他忧伤的模样,最最忘不掉,是他跳下高台前,手捧生死簿时无望时的模样。那种无望经历了两次,已彻底足够了,真的已经够了。   未过几日,刘叔便回来了。他还是老样子,多做,少说,无多大变化。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方到顺城的日子。每日里无所事事,无事便写写画画,或者逗逗双儿。询问了几次后,一日,慕锦总算对我说,寻到小家伙了。他对我说:你和双儿收拾一下,我将小家伙接回来,咱们便离开。   听起来似乎有些匆忙,然听着小家伙的消息,听着可以离开这里的消息,心底总难免会激动万分,再顾不得多想其他。我想,大约一直是我想的太好,所以,当最后那一刻来临时,我竟连心跳也找不到。   慕锦交代完毕,摸了摸我的头,便出院子去了。我瞧着他挺拔的背影,心底飘来的浓厚喜悦瞬时改过了这些日子持续压抑在心底的担心。   双儿听了这个消息时,先是咋呼着怪叫了一下,抱着我嚎了几句好丑,接而亦同样笑出了一朵花儿来,瞧着傻乎乎的。   需要携带的东西其实亦不算太多,大部分是衣物。没用太多时间,便将所有东西收拾好了。   随后便和双儿一起坐在桌旁,一边打闹,一边不时往外瞅。事实上,也并未等太久。慕锦便抱着一个布团回来了。   我不太淡定,一把从凳子跳了起来,拖着小尾巴双儿一起飞奔过去。   轻轻掀开褥子,里面还是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小脸蛋红红的,双眼紧紧闭着。他小嘴张了张,小手指舞动着便要往嘴里送。   我轻轻将他接过来,心底一下便软了。   慕锦伸手拂了拂我额角的发,笑骂了一句傻瓜。   我没理会他,兀自逗着怀里的小家伙。双儿也跳过来,咋咋呼呼要戳小家伙的脸蛋。   将所用东西收整完毕后,一行五人便上了路。   车轮咕噜咕噜转动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美妙。   双儿斜斜靠在慕锦身上,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似已进入好梦。慕锦则如最开初相遇那般,手执一本医书,静静读着,偶尔抬眸瞅瞅我。   怀里的小家伙香甜地砸了咂嘴。   这中平静温馨的感觉委实太好,连带的,我也有些瞌睡了。   渐渐地,眼前便也模糊起来。   然未过许久,车外便传来一阵异动。行了一阵子,马车便渐渐停下来。   慕锦唤了一声刘叔,外面却暗暗静静地,没有半点回音。   双儿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便又睡去。   慕锦安抚地瞧了我一眼,掀起车帘出了马车,见刘叔僵着着身子,一手还保持着挥舞鞭子的姿态,想来是被点了穴位。我跟着掀起车帘想要出去,却被一把按住,慕锦身子挡在马车前面,低声说:“阿棠,乖乖呆在马车里。”   “怎么了?”   “无事,等我一阵子便好。”   我顿了顿,终是缩回了手。   “也不说声告辞,便打算离开么?”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颇为熟悉。   慕锦并未回答。   那人又道:“哼,我倒不知,你这般会算计。”是那变态。   “答应公子的事情,锦自问全数做到了。”   “呵呵,”变态邪笑,“你放心,本宫子只是来为你饯行而已。不必那么紧张。”   “谢谢公子美意,如此,便就此别过。”   “哎,等等,”变态道:“你似乎,还忘了还给本公子什么东西?”   “公子许是记错了,锦这里并无公子想要的东西。”   “呵呵,不如让我过去寻一寻,若真没有……”变态声音间带着稍许狠戾,“本公子素来不是那贪图别人东西的人,自会放了你。”   慕锦显是有些动怒,平淡的嗓音微微起伏,“宣公子。锦念你是救命恩人,请莫逼我。”   变态声音仍是懒洋洋的,内里却渐渐透露出一股杀伐之气,“你大可不必将我当做救命恩人。”   我暗道不妙,赶紧将小家伙放在一边,伸手去掀车帘。便见不远处,慕锦和变态两人,静静对立着。   两人见了我,眸中皆闪过惊讶,慕锦眸中带着些微担心,变态脸上则写满了兴味盎然。   变态挑了挑眉,对我道:“啧啧,唐姑娘,咱们当真是有缘呐。”   我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当时谁,原来是半夜私闯女子闺房的登徒子。”   变态闻言,脸色稍稍一变。他顿了顿,有些恼火地道:“你,你竟敢辱骂本公子?”   我挑了挑眉,一边往那边行去,老子骂的就是你,咋地?   慕锦双眉微蹙,冲我轻轻摇头,示意我莫再靠近。   我定定地瞧着他,脚下未停。   锦,不论如何,让我站到你身边。   慕锦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后又似下了什么决心般,回了我一个温雅的笑容。他伸出手,无声执起我的,紧紧交握。   对面的变态哼了一声,语气不无鄙视道:“慕锦呐慕锦,本宫子还真不知该说你无情还是痴情,眼见着便要成功了,你真的甘愿未她舍掉一切?”   “取舍自在人心,我想,公子应当看到了锦的决心才是。”慕锦说着,握着我的手稍稍紧了紧。   变态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眸子闪了闪,讥诮地瞧着我和慕锦交握的手:“心上人本就在身边,你难道不希望和她这样一辈子安安稳稳快快乐乐行下去?”   什么一辈子?我们这不   就是一辈子么?   我瞧了瞧慕锦,只见他面色微白,双唇紧紧抿着。他顿了顿,终是道:“锦的事情,不劳公子担心。”   “呵呵,”变态一手抚了抚垂在身前的额发,一边慢慢朝这边行来,“若本公子未记错的话,过不了多久……”   “公子是想说自己记性好,想让锦说说声佩服么?”慕锦悠悠闲闲打断变态的话,然我总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眼光掠过变态戏谑的眼神,我定定地瞧着慕锦,他这副模样,却似乎是有些急切的。急切什么呢?我想了想,终是没想透。   “行了,本公子也不是劝客,你既已做出决定,本公子自然不会强人所难。本公子也没那么多闲工夫瞧什么鹣鲽情深,今日来,只有一事,”变态顿了顿,“将那小子交出来,本公子便不与你们计较。”   这变态,竟又是来抓小家伙的?   手上的力道蓦然加重,慕锦脸色煞白,点漆般的双眸却暗暗沉沉,辨不出半点情绪。他顿了顿,朝我瞧了一眼,眸中尽是安抚,“阿棠,回马车上去。”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摇了摇头。   变态闲闲站在一边,神情间有些恼怒,“慕锦,你可想清楚了?”   慕锦头也未抬,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既是这样,那好,本公子便成全你!”变态辅一说完,伸手一挥,便将我罩进一团透明结界中,不论我怎样拍打,也出不去。他邪笑着哼了一声,屈指一弹,我便只能眼睁睁瞧着自己离他们二人越来越远,随后便落入马车里。   进了马车,周围那圈结界便自动消散了,然身子却被定住了,一动不能动。我张了张嘴,欲唤双儿,却发现嗓子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静静地坐着,只能听到从外面不时传来的破空声。   双儿趴在小桌上,却仍未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不知过了多久,车帘才被轻轻掀起。身子不能动,我尽量转动眼珠去瞧,脑袋却被敲了一记。   “傻瓜,在瞧什么呢?”   “你才傻……”突然察觉自己可以说话可以动了,我赶忙转过脸去。慕锦悠闲无比地爬上马车,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温温润润全是笑意。   我掀了掀小窗帘,上下左右瞄了瞄,“那死变态呢?”   “傻瓜,”慢慢坐下,“早就跑了。”   “额,”瞧见他衣襟前面淡淡的血迹,心里忽地紧张起来。我颤了颤道:“你受伤了?”   “傻瓜,你就那么想我受伤啊?”见我摇了摇头,慕锦轻轻伸手过来,使了些力气将我发顶揉乱,他微微勾起唇角,“这不是我的。”   唔,也是,都有这力气逗弄我,想来是无事的。   慕锦坐下后,过了一阵子才稍稍动了动,接着慢慢掀开车帘,对刘叔道:“刘叔,咱们走罢。”   “笨蛋,”我伸手戳了戳他俊朗的脸,“刘叔一早便被点了穴道,不为他解穴,刘叔怎么驾车哇?”   慕锦双眼眨了眨,问我:“想不想试一试解穴?”   “我,我也可以?”   慕锦点了点头,“找着我说的做,嗯?”   “额,好吧。”心里其实挺好奇的,我凑到刘叔跟前,拜了拜道:“刘叔,对不住了。”   刘叔眼珠动了动。   慕锦温雅的嗓音轻轻指示我,是以,试了几次后,总算给我解开了。   马车继续慢悠悠前行。 第一百二十二章 残魂消散   慕锦宠溺地瞧着我兴奋的模样,嘴唇勾了勾,却有一丝殷红慢慢浸润出来。然他却微微笑着,竟似未有所觉。   “锦,你,你怎么了?”   我双手抖了抖,轻轻触上他的脸。   慕锦怔愣地瞧着我,似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顿了顿,轻声问我:“嗯?”   “你,你嘴角流血了。”我伸手触了触他的唇角,将手上那抹殷红放至他眼下,“你流血了,怎地回事?果真是受伤了么?”   “没有,你别担心,”慕锦捏着衣袖轻轻触掉我指尖的殷红,“方才不小心,触到唇了,倒是有些疼,啧啧。”他吸了口气,朝我眨眨眼。   “你,你真的无事?”   慕锦轻轻执起我的手,放至自己胸前,他眨了眨眼,“若不然,你捶打一下试试?”   瞧着他不正经地模样,我心底便安定不少。   我伸出手,轻轻触上他的胸膛,微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裳传递过来。然衣裳下面的跳动,却显得那般微弱。   “锦。”   “嗯。”   “咱们,会这么一直下去罢?”   “嗯。”   “去了双城后,做什么呢?”   “唔,”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接而淡淡道:“继续开医馆罢。”   “那我做什么?”我抬头瞧了瞧他。   他用下巴蹭了蹭我头顶,“带小家伙。”   咳咳,这即是说,要让本姑娘往黄脸婆的方向前进么?我翻了个白眼,整天跟在一个短手短脚小脑袋软身子的破小孩身后,你吃饭时他要尿尿,你上茅房他要觉觉……只要想着这么一副场景,心里便不禁抖了抖。   “那,咱打个商量呗。”我蹭了蹭。   头顶上传来慕锦的**,他顿了顿,调侃道:“阿棠,你这样,我会吃不消……”   嘿嘿,吃不消?这词儿我喜欢,逮着机会又在他身上蹭了蹭。   “唔,”他又**一声,双臂微微使力,禁锢住我乱动的身子,“打住,一会子保不准会,会,咳咳……”   我抬头瞅了瞅他染上淡淡红云的脸颊,满意地裂开嘴,“保不准会怎样?”   “皮得你。”他修长匀称的手轻轻捏了捏我鼻子,接而继续方才的话题,“说罢,打什么商量?”   “嘿嘿,当然是……”   “是什么?”   “当然是,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咯。”   他下巴静静搁在我头顶上,顿了顿,道了句“好。”   马车外,刘叔平稳熟练地驱使着马儿,偶尔传来马鞭挥动的声音。   我瞄了瞄双儿,她仍旧酣睡着趴在小桌上。奇了怪了,这孩子,平日里也睡不了这么久哒。   我伸手触了触,她却无半点反应。很不正常。以往我捅她胳肢窝时,她总会跳起来,然后叉着小蛮腰对着我嚷嚷“少夫人讨厌。”   “双儿,醒醒。”我又摇了摇她,对慕锦道:“锦,双儿她这是怎地了?”   慕锦伸手轻轻把上双儿脉搏,过了阵子,淡淡道:“无事。你点一下她这里。”   我顿时明了,想来是方才那阵子,睡着时,给哪儿磕到了什么穴位啥的。   我照着慕锦指的   地方,戳了下去。   她一下便弹起来。马车里突地响起她炸毛的声音:“哇啊啊!讨厌!”   我和慕锦面面相觑了一阵,皆微微勾起唇。这熊孩子,不错嘛,方才解了穴道,就这么有精神气儿。   双儿迷茫地瞧了瞧我和慕锦,小脸微微尴尬,连耳朵根也微微泛红起来。   见她傻站着,心里不禁一笑,使坏地一把拽了她的手。她小身子一晃了晃,为了保持平衡脚下动了动,却绊着慕锦的腿,直愣愣朝着我扑腾下来,眼见着小脑袋便要和我的磕上,我吓得赶紧闭上眼。双儿扯开嗓子尖叫了一声。   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传来,耳边传来一声**。   过了几秒,我才小心地睁开眼,却见着一只手臂死死拦在自己身前。我顺着瞧过去,只见慕锦煞白的脸上布满了汗水。我吓了一跳,回过神赶紧伸手将双儿扶住。   “你,你没事罢?”我小心地瞧了慕锦一眼。   他顿了顿,轻轻摇头。   双儿这时睁开眼,小脸上亦是惊魂甫定。她瞧了瞧慕锦,圆圆的眸子里已聚集了许多亮汪汪的液体。   慕锦伸手过去,轻轻擦了擦双儿的眼角,一边柔声道:“慕大哥没事。”   瞧着他艰难的模样,心里不禁自责起来,我朝他手臂瞄了瞄,却又不敢伸手碰一碰。   都怪我,没事做什么这么胡闹。   被放在一旁忽视了许久的小家伙这时突地闹腾起来。   我赶忙手了满脸的懊恼,将他抱起来。   他一双小眼睛紧紧闭合着,小嘴却张得大大的,清脆的声音不断冒出来。一双小手直往嘴里送。   想来是饿了。   慕锦和双儿直愣愣盯着我瞧。   我有些尴尬,顿了阵子突地想到自己随身携带的水袋子里灌着米汤。是以赶紧掏出来,小心地喂了些。   小家伙吃饱后,便又沉沉睡去。   一路无话,天黑之前,总算寻到一家客栈。   用过晚饭,便回了屋子。   这一天,委实算得上兵荒马乱。脑子里乱腾腾的,变态说过的话,不时在脑子里晃动。我瞧了瞧小家伙,已睡得十分酣然。   想了想,决定去隔壁瞧瞧。   我行到门前,方要敲门进去,便听里面传来刘叔憨实的声音:“公子,这……?”   “这个你拿着,”慕锦微微顿了顿,接着道:“日后,若……你便交给他。”   “公子,你何不……”   “刘叔,不必多说了。”慕锦嗓音有些喑哑,“帮我上些药罢。”   “是。”   屋子里一时静默下来。   我站在门口,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进去。   小二带着两个住店的客人从身边走过,里面那人碰了我一下,身子立时不稳,急急扶住门。   “这位姑娘,对不住。”撞我的那人抱了抱拳,一脸的江湖气息。   我赶紧回抱一拳,“无事,不必挂在心上。”   我回身方要会自己屋子,门却突地从里打开了。   刘叔爬满横纹的脸出现在眼前。他朝我点了点头,“唐姑娘。”他似有话要对我说,然嘴角只动了动,便自顾朝自己屋子行去。   慕锦低   低咳嗽一阵,道:“阿棠,进来罢。”   我应了一声,进屋关好门。   慕锦坐在床边,见了我,微微勾了勾唇。   “你……手臂还疼么?”我瞧了瞧他的手臂,“对,对不起。”   他抬了抬手,终又放下,轻轻叹了口气,道:“傻瓜。”   “对不起,对不起……”   他这次未说话。只点漆般的眸子定定地瞧着我,带着无限包容和宽慰。   又是那种眼神。每次瞧见那种眼神,心底便难过得不行。我朝前行了两步,轻轻将他搂进怀里。他双臂微微环上我,不多时,竟靠着我睡着了。   除了鞋袜,轻轻为他盖上被子。   待收拾好一切,静静地坐在床边,瞧他熟睡的模样。双眼下的青黑有些明显。唇淡淡的,有些干裂。他闭着双眼熟睡的模样,原来竟如此脆弱,仿若随时会随风消散。心底酸酸涩涩的,我伸手触了触他的眼,愣愣地看着他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那些前尘往事在脑海里一一闪过,我方垂下眸,轻轻在那薄唇上印下一吻,起身回了屋子。   第二日一早,便又离开了客栈,继续往双城赶去。   然万万未料到,会在路途上再次遇见变态。   他这次来,目的仍是小家伙,随手使了个法术,双儿和刘叔便晕厥过去。   他还是那样一副嚣张的姿态,这次倒未废话,辅一开口,便直奔主题:“把那个小子交出来。”   慕锦静静挡在我身前,“宣公子,我已说过,这是不可能的事。”   “哼,就凭你这副残败的躯体,还妄图阻拦本公子么?”他朝我怀里瞧了瞧,“为着一个别人的孩子,还是那个人的孩子,你当真能心甘情愿?”   慕锦垂眸怔了怔,叹了口气:“这件事,与宣公子无关。”   变态哼了哼,眸中突地闪过一抹兴味,“唐姑娘,你瞧瞧这个傻子,啧啧,真是傻,明明有更好的选择,偏偏要走这么一条不归路,连我都替他感到惋惜。”   心底又浮现出一股不妙,我听见自己问他:“你,你什么意思?”   慕锦身子僵了僵,他紧紧咬着唇,眸色忽明忽暗,整个人隐隐的,似乎变得越发透明了。   “哼,我就实话实说罢,你眼前这个人,他辅一开始接触你,心思便不单纯。”变态顿了顿,“上次我也与你说了,你怀里的孩子,是我族中之物,呵呵,我势必要将其带回去。”   “我不否认你眼前这个男子对你的感情,但是,为了活下去,他亦答应了我,将会亲手这孩子交到我手上。”   “这些我都知晓。”   “哦?”变态眼中闪过一抹兴味,“那你知晓不知晓,你眼前这个人,只是个不完整的人。他体内只有一魂一魄,呵,为了生存下去,甚至连你肚子里的孩子也算计。你又知晓他曾经都做过什么?哼!死在他手下的人,你又知,有多少?”   我闭了闭眼,“这些我不想知晓。”   “不是不想知晓,”他顿了顿,“是怕知晓以后,不能接受这样一个人罢?”   变态挑了挑眉,转   眼瞧了瞧慕锦,接着道:“你可知他为何开医馆?呵呵,不是救人,而是杀人,杀人哟。聪明如你,应当能感受到他身上气息的变化罢。前阵子,为了给你寻产婆,他可是受了不少苦呢。不过幸好本公子心地善良救了他。”   慕锦身子微微颤了颤,点漆般的眸子朝我瞧过来,眸中闪过一丝灰败。我赶紧伸出一只手,轻轻握着他的。   他艰难地勾了勾唇,低低地似问我,又似**:“阿棠,如若我真若他说的那般,你会不会恨我?”   我使劲摇了摇头。   “咳咳,莫哭。傻瓜。”慕锦轻轻凑拢过来,指腹轻轻在我眼角蹭了蹭,“别怕。我在呢。”   “本公子说过,只要将那小子交出来,本公子便不和你们计较,甚至……”他瞧了瞧慕锦,“我可以帮你夺回其他六魂五魄。”   慕锦未言,似未听见他的话,只专注地瞧着我。他眸中闪过几许水雾,轻轻道:“别怕。”   突地,一阵疾风吹过来。我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觉手臂上一阵火辣辣地疼,怀里的小家伙瞬时便被卷了出去。   那夜卷走小家伙的大蟒蛇。   我拔腿便要去追,却被慕锦一把拉住,随后一抹冰凉触上我的嘴唇。   接而,便觉着整个身子不能动弹了。   慕锦轻轻垂首,埋在我耳边,轻声道:对不起。   阿棠,对不起。   我突地感到一阵心慌,慌忙道:“慕锦,锦,放开我,你要做什么?”   他冲我露出一抹温润的笑,一如初见时那般淡然,“你放心,我定会将小家伙夺回来。”   变态轻轻摸了摸身旁的巨蟒,那巨蟒身子扭了扭,尾巴稳稳地托着布团。   变态轻蔑地哼笑:“我道要瞧瞧,你究竟有何本事!”   “不,别去,慕锦,别去!”   他只是回头瞧了瞧我,惨白的脸上露出一股飘渺的笑意,最终喃喃道,别怕。   他别过脸,渐渐朝前方行去。   眼前一片模糊,混乱的光晕里,我根本瞧不分明哪个是哪个,只能瞧见两个交战成一团的身影。   “别打了,停手啊,孩子我不要了,我不要了,都不要了……”我闭上眼,只觉脸上温温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停下来了。   身前响起噗通一声巨响。   我睁眼瞧了瞧,顿时觉着手脚冰凉。   那身素色的白衣就在身前,他头上的发髻却稍稍凌乱,瞧着有些狼狈。   锦。   我张了张唇要喊他。   却发现不论怎样喊,嗓子里出来的只有颤抖的呜咽。   变态站在对面哼了一声:“早说过,你这副残败的皮囊,早就无用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动了动。他微微抬头,朝我露出一抹歉意:“阿棠,对,对不起。”   我拼命摇头,眼前一片模糊的殷红,别再说了,慕锦,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他颤抖着支起身子,鲜红的血沿着嘴角慢慢流出来。   他恍惚地抬起一只手臂,轻轻抹了一把。消瘦的身子颤了颤,他努力朝我勾了勾唇,嘴角却一处更多的鲜红:“对不   起,对不起……”   慢慢地,一点一点,行到我身旁。   “他说的不错,我一开始心思,便不单纯。直至那日去,去为你请产婆,我心底想的,也,也还是还是要用这孩子,换取,换取寿命,呵呵……结果被精怪咬伤,反倒落得落魄无比,咳咳,之后,便想起了先前一切,”他神情间露出一抹恍惚,“直到现在,心底还是,存有,存有一丝幻想,然而,终究,终究还是不成呵。”   “你若愿意,本公子说过,定助你夺回那六魂五魄。”变态站在那边,身旁的大蟒蛇吐了吐信子,他眸中闪过几许明灭,“只要你答应本宫子那个条件。”   慕锦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呵呵,宣公子,莫再说了,锦,咳咳,锦不是心善之人,你说的那些,我比你清楚……”   “那你为何不答应?”   慕锦不答,兀自对我道:“阿棠,你,你怕我吗?”   不怕,从来不怕。我摇了摇头。   他微微咳嗽,鼻尖渐渐溢出殷红来。他抬袖欲擦,然整个衣袖皆已红透。他顿了顿,轻笑着放下手臂:“你,你有没有忆起什么?”   “嗯,呜呜……”我拼命点头,“前些日子,便,便忆起了,我,我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俊雅的面容上遍布血迹,微微勾唇的模样却如往昔般让人动容,“我很开心,咳咳,”他胸膛剧烈起伏,“一千年时限,算,算下来,其实我已赚到了。那人说,有缘无缘,端看缘分,我每日里数着日晷,看鬼脸花花开又凋敝,脑子里有时会想,我到底,到底在等什么呢?我,我终是等到了,呵呵,我本就一缕残魂,不得入轮回,哪知,哪知却因迷迷糊糊的你……有这些日子,真的,足了。”   不够,不够!慕锦,我方在迷乱中寻到你,你又怎可离我而去?   他伸手触了触我,脸上带着黏腻的温暖,“告,告诉你一个秘密哦,”他凑至我耳边:“遥里那孩子,呵呵,就是,小,小家伙……”他温暖的鼻息在耳旁轻轻吐露,“若非,若非你那次……我想,我不会知晓,咳咳,当年,当年你生下他便离开了,那,那孩子一直念叨着你呢,现下好,好了,你便可仔细陪他些时日了。”   我怔了怔,是了,原来我在跳下高台之前,便已然有一个孩子呢。   慕锦微微颤了颤,“阿棠,那时候,那时候,我去找你时,带,带了好多吃的,可是等我进去以后,我才发现,你,你已经不在了。咳咳,我,我就知晓,你会抱怨的,满满一墙壁,全写着,写着好饿……呵呵,贪吃的傻瓜……”   “锦,别,别说了,我都知晓。”   不,不要再说了,耳朵在流血了。   “还,还有……”慕锦伸手过来,轻轻抚摸我的脸,“髅殇……”   还有,髅殇,我一直喜欢,只喜欢你。   他的双眸闪了闪,渐渐失去焦距。他的身子越见透明。微微的清风里,那人璀璨的眸,俊雅的容,温润的眉眼,终是渐渐淡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第一百二十三章 聚魂之法   我顿了顿,捡起地上余下的半块玉石。   脑中突地便忆起那日,凌霄宝殿众仙尊散去后,上位女者和随侍间的对话:   “娘娘,碧云仙子被那懿慈灵君害得如此下场,您就这般轻易放过他?甚而甘愿成全他和那狐女?”随侍恭敬地伴在上位女者声旁,微微垂首,眸中闪过一抹寒光。   上位女者拂袖哼道:“哼,那不识好歹的东西!碧云乃是我最为疼爱的小侄女,素来便喜闹腾,至现下却仍只能凭靠一丝仙根寄居在仙池中,每每忍受着孤独,本宫如何会这般轻易放过他!”   “那……娘娘的意思……”   “西王母与本宫情同姐妹,为着碧云的事伤透了心,不让他们受些苦头,难消本宫心头之恨!”上位女者眸底闪过阴狠,“哼,一千年时限,不见便也罢了,若能相遇,再见之时,便是那一魂一魄消散之时!”   那随侍赶紧一拜,道:“娘娘英明。”   再见之时,便是那一魂一魄消散之时。   慕锦,你为何偏偏这么傻,忘掉我,忘掉那一切,重新开始不好么?为何偏要守着这些残念,抱着残存的回忆痛苦千年?你瞧,过了千年,我还是这   般无用,那些既定的诅咒和结局,仍旧按着轨迹渐次巡演,未有丝毫改变。你……坚持什么呢?   “喂,不就是莫残魂么?有这般伤心?”变态蹲过来,伸指触了触我的脸,随即放进自己嘴里,眉头微微蹙起道:“还真真又咸又苦呐。”   我轻轻敲了他一眼,默不作声拽着半块玉石缓缓站起来。   “你做什么这般瞧着我?”变态挑了挑眉,“哼,这可不关本公子的事。本公子早先便说过,他若想要,本公子定会助他,可是他自己不愿。”   的确不关你的事。我和慕锦之间,大抵只是情深缘浅而已。   我使劲拽了拽手中的半块玉石,抬脚朝前行了一步。奇怪,眼前一切为何皆在旋转?   “喂,不用这样罢?”变态伸手扶住我,“世上好男人多得是,再寻一个不就得了?你若愿意,多几个也成啊。你瞧本公子,姬妾无数,日子多逍遥……”   我站直身子,将扶在腰上的手拍开。好男人的确多得是,里面还会有慕锦,那个我负了三生却依旧对我心心念念的男子么?   不,没有了。不会再有。   “你,你的手流血了。”变态抓起我的手,想要   打开,“你手里拽着什么,快松开。”   我淡淡地瞧了他一眼,“你放手。”   变态眸色一闪,双眉扭曲了一阵子,叹了口气,顿了顿道:“找回他也不无法子。”   什,什么?真的?   见我抬头瞧他,他眸中闪过一抹精光,幽幽道:“这玉石本是个难得的宝贝,可凝聚精魂。你只需寻到手中玉石的另一半,将其完璧,那一魂一魄兴许还能聚拢回来。”   另一半?   我低头瞧了瞧,手中的残玉已被染得通透至极,这是泛着诡异光华。   “喂,吭声呐。”   我未答,顿了顿将其放进怀里,慢慢朝双儿和刘叔行去。变态稍带恼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大的胆子,竟敢无视本公子!”   我又行出几步,双儿和刘叔仍旧静静地躺在地上,马车早在变态出现时,便被震碎了。   变态几步过来拦住我,眉眼间燃烧着淡淡火焰,“你!”   “我?”静静地瞧着眼前这人,“我如何?”   “你以为本公子所言为虚?”   “宣公子说笑了。对于一个三番两次出现只为夺取自己亲生骨肉的人,我应当如何相信呢?”我瞧了瞧被大蟒蛇托住的布团,“呵,   指望你将孩子还给我?”   闻言,他脸色咋变,凶狠道:“这不可能!”   停在稍远处的大蟒蛇吐了吐信子,发出响亮的嘶嘶声。   “你瞧,这便对了,我们并非盟友,甚而算得敌人。是以,宣公子也不必征询我的信任。”   “哼,好心当作驴肝肺!你这个,你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变态拂了拂袖,“信不信随你,至于那小子,你莫指望本公子还回来!”   他一说完,朝大蟒蛇招呼一声,便要走。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身,往双儿和刘叔身上快速弹去什么,与那大蟒蛇一道晃晃悠悠升上半空,只一眨眼,便彻底不见。   我咬了咬牙,伸手抚上心口的位置,半块玉石,真的只需寻到另一半玉石,便可以么?   不多时,双儿和刘叔便转醒过来。   两人神情间皆闪过一丝疑惑,瞧着我有些不明所以。   双儿摸着自己的小脑袋,“咦?怎地一下便睡过去了,还睡在地上?我不是在马车里吗?马车呢?”她朝四下瞧了瞧,随即惊讶地张大了嘴,“呀?好,好端端地,马车,马车怎地散架了?”   刘叔慢慢爬起身,轻轻拉了双儿一把。漆黑的眸   中闪过一丝暗沉,似是知晓些什么。   见无人回答,双儿大大的圆眸中闪过一抹疑惑道:“少夫人,慕大哥和小家伙呢?这,这又是怎地回事?”   “他们,他们……”他们怎样呢?   双儿又朝刘叔瞧去。   我未料到,刘叔竟会回答。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整日在马车里颠簸,小家伙身子有些不适。这里离临城不远,公子已带着他先行过去了。”   “哦,那……”双儿一脸纠结,她微微弯腰,捶了捶自己膝弯处,“怎地也不与我们说一声呐?”   “小脑袋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刘叔蹲下身子,头颅微微过来,对双儿道:“上来罢,刘叔背你。”   “耶?不用不用,”双儿朝后微微退开,“双儿自己,自己能走的。”   “小傻瓜,耶什么耶?腿不疼么,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上来?”刘叔背在身后的双臂挥了挥,“刘叔我一把老骨头,你莫不是想让我今晚露宿山野?”   小傻瓜?那个人,便在方才,也那般唤过我。   神思怔忪间,便见双儿红着小脸扑了过去。   刘叔双臂稳稳拖着双儿站起来,顿了顿,低沉的嗓音道:“唐姑娘,走罢。” 第一百二十四章 他叫桃修   刘叔辅一说完,只朝我微微颔首,便背着双儿朝前行去。血染似的天色,渐将两人重叠的背影拉长。我顿了顿,慢慢跟上。   至临城脚下时,天色尚早。脉脉余晖下,只见城内四下皆游走着奔波的人群。瞧着甚为热闹。经询问便才得知,赶巧遇上了一个什么庙会。   刘叔对这地儿似是十分熟悉,背着双儿在前头熟门熟路地转了几个拐角,一间客栈便出现在眼前。   刘叔轻轻将双儿放下来,回头对我道:“唐姑娘,今夜便在这里歇脚罢。”   “好。”   他掏了银子,向掌柜的要了两间客房,并吩咐将饭菜送至屋子里,一行三人跟着小二上了楼。   我和双儿住一个屋子。未过许久,饭菜便送上来了。   我没什么胃口,只稍稍动了几下筷子便停了手瞧着双儿吃。她小脸上露出个圆圆的梨涡,肉肉的双颊不时鼓动着,吃得十分香甜。   那种单纯的快乐,只一瞧着,那甜便到了心坎儿里。只是,自己还应抱有期待么?   双儿吃饱后,上下眼皮便开始打架了。她凑至我跟前,抬着小脑袋迷茫地眨了眨眼,小嘴里咕哝着,也不知想要说些什么。   这个小迷糊蛋。   我轻轻揉   了揉她的小脑袋,让她先去睡。她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子,想来遭不住瞌睡的召唤,和我道了句便自顾脱了鞋子钻进被窝里。不多时,便传来极为规律地呼吸声。   轻声唤来小二收了碗筷。正要关门时,却见刘叔站在门口。他微微垂眸,神色间有些犹疑,似有什么难事。   “刘叔?”我试探地唤了一声。   “哦……”他稍稍回神,道:“唐,唐姑娘。”   “您,找我有事?”   他顿了顿,微微颔首。   “走廊上站着说话也不太方便”我往一边挪了挪,道:“进来再说罢。”他瞧了我一眼,眸中有些复杂,然很快便尽数收敛,随我进了屋子。   “刘叔,坐罢。”我替他倒了一碗茶,“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谈。”   他漆黑的双目朝床边瞧了一眼,见双儿睡得熟熟的,点了点头坐下来。茶水是小二收拾碗筷时才端来的,这时有些烫,袅袅水雾慢慢蒸腾而起。刘叔却不知烫似的,坐下后便喝了一口,神情再是自然不过。然过了许久,仍是不见他开口。   “刘叔,有什么事便说罢,我听着。”   闻言,他点了点头,也不含糊,直接从怀里掏了封信出来。   “这,这是什么   ?”   刘叔眸色微沉,将信放在桌上轻轻推过来,“这是公子吩咐我交给唐姑娘的。”   我瞧着上面熟悉无比地阿棠二字,心底狠狠一怔,继而揪疼起来。   刘叔顿了顿,起身欲走道:“唐姑娘慢慢瞧罢,我便过去了。”   “等等,刘叔,你……你一早便晓得了?”   他微一点头,双眉微微皱起,漆黑的虎目晃了晃,有什么东西急速闪逝。我没有错失掉那一闪而逝的厌恶。没错,真切的,分明的,未加掩饰的厌恶,虽只是一瞬。   我瞧得分明,却还是鼓着勇气问他:“锦……他可还有话要刘叔与我说的?”   他已转过身,这时头颅缓慢地摇了摇,朝屋外行去:“公子要说的,都在信里了,唐姑娘自己瞧罢。”   见他已一手扶上门,未加思索便将憋在心底的话吐了出来:“刘叔,你,你是不是讨厌我?”   他停也未停,径直出了屋子。   我怔了怔,明明就是个讨厌的人,这么问又是为何呢,难道还妄图得到谅解?   呵。你还真是可笑呐。   我瞧了瞧圆桌上的信,终是慢慢将其执起来。轻轻撕掉封口展开宣纸,那手俊雅洒落的字瞬时便进入眼前。   阿棠。瞧见此   信时,兴许我已不在了。呵呵,小傻瓜,别哭,我只是暂时不能陪你而已。我落入轮回的六魂五魄,这一世唤作桃修。他,他便是小家伙那爹爹。我曾与他见过一面,只是……早在落入轮回时,便被抹掉了所有记忆,那些事情,他兴许已记不得了。你,你若……便去寻他罢。对不起。这些话一早便想与你说,然真正到了口中才知晓,只要对着你,这些话便永不能道出来。呵呵,当初做下的决定的分明是自己,然瞧着那般肆意的男子,心里到底还是嫉妒得不行呐……我曾说,上穷碧落下黄泉,锦定伴你三世,然世世皆不如意,我终未有哪一世,兑现了当初的承诺。阿棠,对不起。   信的末尾,温温润润写着一个孤孤单单的锦。   我轻轻抹掉眼角的泪,寻了笔墨,紧邻一旁歪歪扭扭地落下一个棠。慕锦,这样,我们算不算实现了当初的承诺?   耳旁似乎响起他清雅的笑,他一遍又一遍宠溺地唤我,髅殇。   眸子颤了颤,几滴热泪滚落下来,打湿了俊雅的锦字。我赶紧伸手去抹,眸中泪水却抑制不住,越掉越急。整张宣纸上打湿了多处,我只能瞧着它渐渐虚化,最   终和方才写好的棠字,融为一团,再瞧不出半分俊雅的字骨。   哭了一阵,慢慢将宣纸收进怀里。迷迷糊糊中,趴在桌上睡了过去,心底却暗暗下了决定:不论如何,我也要试一试,将你寻回来,完完整整地寻回来。   再睁眼时,天已亮透。窗外传来鸟雀叽叽喳喳闹腾的声音,微微罅开的窗户里,可见天色泛着些微的蓝。   揉了揉酸痛的眼,轻轻呼了一口气,我告诉自己,既是做出了决定,接下来便好好行下去罢,莫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床上,双儿犹自咂着嘴,不知做了什么好梦。我起身过去,轻轻捏住她的小鼻子,“双儿,起床了,再睡便没早饭咯。”   双儿四处拍打的手忽地顿住,圆眸儿一睁,小身板儿便从床上弹起来。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我在整她,竖着两弯柳眉瞪我:“少夫人,你,你真讨厌!”   “呵呵,不闹你了,咱们找刘叔一起用早饭去。”   双儿欢呼一声,从床上跳下来,几步便窜过去开了门。她回身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可爱地小虎牙,“少夫人,今儿天气真真不错呢。”   “嗯,真不错。”我瞧了瞧明媚的天色。慕锦,等我。 第一百二十五章 如此妖孽   在刘叔房门前敲了几下,却不见有人应声。正疑惑间,小二拽着一封信呼呼爬上楼来,“姑娘,这是给您的。”   “嗯?”   小二伸手指了指我身前的屋子,“这是住着里面的客官吩咐小的给您的。”   刘叔?有话为何不当面与我说呢?淡淡瞄了一眼身前的小二,“那他现下在哪儿?”   “那位客官今儿一早便退了房,”小二微微弯了弯腰,脸上带着老实巴交的笑容,“至于去往何处,小的倒是不知。”   双儿抬起小脑袋迷茫地望着我,“少夫人,刘叔,刘叔他去哪儿了?”   轻轻掐了掐她的小脸,对那小二道:“有劳小哥了。”   “无事。”他摆了摆手,甩了甩肩上的帕子,便回身下楼去了。   信封里装着一小叠银票和一张小纸条。   小心将银票收好,赶忙打开信,纸上却只有寥寥几句话:唐姑娘,我走了。我已完成公子的交代,咱们就此别过罢。你和双儿多家保重。   很简洁,正如他沉默寡言的性子。至于去了哪里,去做什么,并无提点半分。我叹了口气,他想来不会再回来了。   双儿巴巴地凑过来,双脚微微踮起,艰难地瞄我手中的信。   我一手,将信纸折好收回怀里。她肉肉的小脸鼓了鼓,脸上写满了“少夫人讨厌”几个字,双眸一转,便又问道:“少夫人,刘叔都说了些什么?”   “唔,刘叔说他去寻你慕大哥了。”   “哦哦。”双儿明白地点点头。   “走罢,下楼用早饭去。”我揉了揉她的发顶,“完了去逛逛街,嗯?”   双儿又大又圆又黑又亮的眸中闪过一丝欣喜,小脑袋狠狠点了几下,继而怕我反悔似的,伸手过来拽着我的,急吼吼往楼下冲。   我心底叹了口气,这熊孩子,一点未变,做什么仍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   双城的街道,比之临城宽敞几分,路面俱用上好的青石铺设而成,古色古香中透出淡淡恢宏之气,瞧着颇为赏心悦目。这时更因着庙会的缘故,街上各处添了各色节气物什和小玩意,瞧着既喜庆又新奇,且让整个双城显得繁华无比。   我和双儿混迹在拥闹的人流中,间或为着些稀罕物什停留下来,不多时,身上便起了层层汗水。   丫的,大热天的和这么多人插竹笋似的挤在一堆,果真是项巨大的考验。   我低头瞧了瞧双儿,她双颊鼓鼓的,嘴里正嚼着   个糖葫芦,在人流中来回挤了这么阵子,嫩嫩的小脸已变得粉红粉红的,似要滴出水来。我晃了晃她的小手,“抓紧些,莫只顾着吃,当心走散了,被人贩子拐了去。”   她又吞了颗糖葫芦进嘴,顿时便包得满满的,小嘴艰难鼓动着唔唔唔直忙得答不过来,一双圆圆的眸子却满足地微微眯起,扬起脑袋冲我点了点头。小模样委实可爱极了。   轻轻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渍,见她舔了舔唇,又不由自主掐了掐她的小脸。这小贪吃鬼,凭地就忒爱吃这酸酸甜甜的玩意儿。   我又牵着双儿行了一阵,眼光六路耳听八方,只觉脑子里乱哄哄的既瞧不过来亦闻不过来,当真是应接不暇。   就在神思恍惚间,前方蓦地传来一阵爆棚地惊呼声。   我和双儿相互牵着的手俱是齐齐抖了抖,对望了一眼,皆在此间眸中瞧见赤裸裸的兴奋,于是脚也不停便使劲儿挤了过去。丫的,凑热闹什么的,少了本姑娘怎么可以。   双儿也可劲儿挤着,硬是凭着跟泥鳅般灵便的小身板儿在前方杀出一条血路,与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圈子越靠越拢。当然,嘴里也未落下,下巴动的十分   欢实。   小心肝儿一颤一颤地跳动起来。直觉告诉本姑娘,内里定有好戏可瞧。   然巴着圈子转了一圈,却是寻不着一个可以进去的突破口。   里面有个弱弱的女生传出来,我踮着双脚脖子伸的跟长颈鹿似的,却仍旧瞧不见分毫。又曲起双腿往上跳了跳,前面不知哪个无耻的家伙,竟在此时好死不死将自家破小孩举上肩头。   我几乎没咬碎一口银牙,朝丫喷一管鼻血。令堂的,这不欺负弱势人群么。   顿了顿,做足气势嚎了一嗓子,双手捂着脸朝里挤。然未行几步,便被一堵坚实的散发着阵阵余温地铜墙铁壁阻拦下来。   疼!   我赶紧拿下双手吹了吹,凶狠地瞪过去。只瞧见一大块泥色的麻布。唔,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何时多出来的?   我又往上瞧了瞧,顿时瞧进一双同样喷着熊熊怒火的虎目中。见我瞪着他,那人索性回身过来,双手互捏噼噼啪啪一阵响,接而挑着英挺地眉头挑衅地瞧着我。   靠!这是威胁,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我怒了,亦是劈着指头,双眸燃烧着滔天怒火瞪回去,丫的,比眼睛圆啊,来就来,老子当真怕你哇!   双儿   呐呐地扯了扯我的衣袖,“少,少夫人……”   “作甚?莫打扰我。”我头也不转,双眸紧紧地和那人互瞪着,伸手随意在她小脑袋摸了一把。士可杀不可辱,本姑娘素来不畏强权,此等情形自当挺着脖子勇敢一回,不能让人小瞧了去不是!   “少夫人……”双儿又扯了扯我的衣袖,在我继续浑不在意伸手去拍时抓住了我的手,脆嫩的声音带了些许颤抖,“咱们,咱们换个地方罢?”   换个地方?为何?我低头,终于朝她瞧了一眼。   双儿小脸红通通的,圆圆的眸中积了些许水雾,瞧着十分可怜。她缩了缩脖子,偷偷朝前面瞧了一眼。   想来是被前面那家伙吓着了。   “唔,莫怕,少夫人在呢。”我捏了捏她的小脸,再回身瞪过去,只见麻袋间露出红黑红黑的肌肉,这时正呼呼呼上下跳动着,再往上瞧,便又撞进那双燃着熊熊火焰的虎目中。   咳咳,这……这,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我惹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你这孩子,我就说这里视野不好,你看你还非要搁这儿,”我吞了吞口水,赶紧拽了双儿的手便走,“来,咱们去那边瞧瞧。” 第一百二十六章 敢说没摸   瞧那家伙一副欺人太甚的模样便知,我这一身浩然正气放他身前都是多余的,不如利落地收好,还能保得一身周全不是。叹了口气,这世道果真是人善被人欺的。   喧闹中,我似乎听闻背后传来一阵冷哼。只一想到那身妥妥的肥膘,拽着双儿的手紧了紧,脚下便又快了几分。   这圈子颇大,我拽着双儿绕着往前,也不担心再撞上那家伙。   然离了那地儿,却仍不得进。人群扎得严实,不论怎么挤,始终只能绕着外边转圈圈。   里边忽又爆发出一阵呼嚎。方才缩回角落胆子便又欢快地蹦跶出来,在各色充满八卦味道的声音中肆意生长。   我仔细瞅了瞅,见身前并无方才那般吓人的家伙,才又鼓足勇气朝里挤。丫的,为了八卦,本姑娘拼了。   我朝里挤了三次。第一次进了一步,被逼退回来;第二次进了三步,被逼退了五步;第三次,进得倒挺多,只不过转眼便被扔出来了。拥挤间甚而将嘴唇咬破了一块,疼得紧。   狠狠吐了一口血水,朝前头仍旧相互挤压的人群狠狠瞪了一眼。令堂的,瞧着挺人模狗样、斯斯文文的,动作起来全TM禽兽。   双儿小嘴鼓鼓的,手里拽着糖葫芦蹲   过来。她一派天真无邪,见我瞧着她,双眸眨了眨将手中糖葫芦递过来,“少夫人,你,你要吃一个吗?”   说着,竹签尖溜溜的那头便凑至眼前。   脑子里顿时闪过一阵金光。我摸了摸双儿的小脑袋,将糖葫芦推回去,“双儿乖,少夫人不吃,你吃罢,啊赶紧的。”   她不明所以地瞧了我一阵,呐呐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叼了一颗进嘴。   好双儿,乖乖的,赶紧吃罢,竹签留着,hiahia……我眯着双眼瞧了瞧前面推搡的百姓,心道:趁着现下可劲儿蹦跶罢,过一会子,老子便让你们瞧瞧什么叫厉害。   一只小手在眼前晃了晃,双儿脆嫩地道:“少,少夫人,你,你……”   “嗯?”   “你怎地笑得如此奔放?”   “嘎?”我下意识摸了摸脸,双眉微挑,“这么明显?”双儿点了点头,眉目微微舒展,嘴角印出个浅浅的梨涡来。   瞧着她手中只剩一颗糖葫芦的竹签,我顿时眉开眼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咳咳,那啥,赶紧吃,吃完了咱们去瞧瞧,嗯?”   双儿小柳眉扭了扭,小脸上闪过几分不舍。   得。这熊孩子,还没吃完便开始惦记上了。   我摇了摇头,“好了,等   咱们瞧了热闹,少夫人再为你买,嗯?”   闻言,她便不再犹豫,三下五除二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塞嘴里,再豪气干云地将竹签扯出来。我赶忙伸手拦下她作势欲扔的手,将竹签截下来。   双儿打了个嗝,朝打街吆喝着叫卖的小贩……身后的糖葫芦扑闪扑闪眨了眨眼,再回身瞧了瞧扎成竹笋般的百姓瞧了瞧,特牛X地抹了把嘴,咬牙切齿主动道:“少夫人,双儿吃完了,咱们现下便去罢。”   “等等双儿,”我捏了捏她的小脸,“你过来,这么多人挤进去必是十分不易,咱们好好计较个法子先。”   “咦?什么法子?”双儿好奇地眨了眨眼。   我一边朝那群好事儿的家伙瞄了瞄,毫不掩饰脸上的阴笑,一边将嘴凑去她耳旁伸手捂住悄悄道:“呐,我们先这样BALABALA……”   待听完,双儿本就大大的眸子又瞪圆了几分。她吞了吞口水,小脸微红,眸中闪过极度怀疑,“少,少夫人,这,不太好罢?”   “哪里不好?”我一掌拍过去,“这么多人,咱们不使出点绝招,咱们如何进得去?”我往上撸了撸她的衣袖,拍了拍细瘦的手臂道:“难不成用这副小身板儿和人家硬碰   硬不成,嗯?”   “这……”双儿仍有一丝犹疑,然语气间显见着已带了些许松动。   我再接再厉,往火上猛添了一把柴火:“你想想啊,若再遇上方才那样的家伙,”双手在身前比了比,又曲着手臂必出壮汉的模样,“咱们可不就鸡蛋碰石头,白白任人鱼肉了么?”   双儿小脸白了白,吞了吞口水,“好,好罢。”   “这才乖嘛。”我满意地眯了眯眼,“你放心,若出了何事,少夫人定会护着你的。”   “嗯,”双儿顿了一阵,“少夫人,你可要记得哦,要给双儿买糖葫芦。”   我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于是很快,扎堆的人群里便不时传来阵阵怒骂:   “靠,谁扒老子裤腰带!你?嗯?”   “呀!谁踩人家脚后跟了?”   “奶奶个熊的,谁,谁在背后推老子!”   “……”   这一切,自然是在本姑娘默许下,额,好罢咳咳,是在本姑娘伟大又英明地指引下,由我方小将双儿勇敢完成滴。   双儿生得细瘦矮小,是以,比起一般人来说,在拥堵的人群中便活络许多。她性子有时虽则迷糊,然身子却是极为灵活的,是以趁乱做坏什么的,简直就非她莫属。   双儿越玩越h   appy,除了我交予她的那几招,自己又无师自通如法炮制了一个出来,且效果十分惊人。   “啊呀!”一个男子突地捂着屁股嚎起来。他回头在身后一左一右两个男子间来回瞪眼,脸上十分羞恼,“格,格老子的,谁,谁他娘的,竟敢……”   “什么?”那两人迷茫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开口询问。   然,这种不约而同的迷茫,在此即便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些。   于是乎,男子果断炸了:“什么‘什么’?这话该老子问你们才对罢?他娘的,胆子肥了,竟敢摸老子屁股!”男子狠狠眯了眯眼,“说!你们俩,究竟是哪个孙子?”   两人皆作白衣飘飘浊世佳公子打扮,体态间端着微微的傲气。这时闻言,额角纷纷欢快地抽动了几下。面皮稍薄的那个,脸已炸红开来,他顿了顿,有些恼怒地吼道:“你,胡说什么!休,休得胡言乱语!”   想来从未遇上过这等荒唐事,男子神色间十分尴尬,磕磕巴巴吼完那句,便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才好。身旁那个眉目稍稍一皱,道:“咱们走罢,莫与这等人计较。”   那男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一把便跳了起来,“嚯!奶奶个熊的,说谁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竟是双柳   两人不理,哼了一声便打算离开。那个屁股被吃了一通豆腐(臭豆腐)的家伙瞬时便不干了,吊了一嗓子便伸手拦住去路,“格,格老子的,这么便想走了?哼,没那么容易!”   人群因这声大嗓门儿分散了许多注意力,许多目光默默撇过来。   “你,你想怎样?”脸皮薄的那人问。   “我想怎样?”男子瞄了瞄两人着装打扮,面上挑起一抹邪笑,“二百两银子,咱们一笔勾销。”   啧啧,瞧那狮子大开口的恶霸模样,分明就是个诈骗犯嘛。   “你,你打劫啊?”面皮薄的男子探出头来,脸上薄怒未消。   挡在他身前的男子伸手止住他的话,冷冷朝那诈骗犯道:“我二人说未摸就未摸,银钱我们一文也不会给你!”说完手臂一挥,便将挡在身前的诈骗犯推开。瞧那劲力,似是有些功夫傍身的。   “他娘的!”诈骗犯咬了咬牙。   他脸泛青黑,双掌响亮地击了几下,便有几人渐渐朝他迅速靠拢过来。他哼了哼,手一挥,一群人便会意地朝前面两人冲过去。   咳咳,这群笨蛋,大抵不知什么叫做出其不意掩其不备,直接闹哄哄涌过去,将打草惊蛇学了个十成十。前方两人闻声立马摆好了架势,待一群人冲   过去后,便与那些家伙打作一团。   “少,少夫人,”双儿缩了缩脖子,“这样,不会出事儿罢?”   “傻瓜,能有什么事儿,”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你放心,绝对没事儿,更何况,hiahia,即便有什么事儿也与咱们无关,左右不是咱们叫他们打起来的。”   “可是……”   “好了,莫要担心,咱们安安静静看好戏就成。”   “哦。”   “双儿呐……”   “嗯?”她迷茫地转头瞧我。   “那个,咳咳,我就是好奇,方才那个,难不成是你干的?”   方才只隐约知晓挑起事端的是她,然具体过程倒并未瞧见。啧啧,我眨巴着好奇的小眼神儿瞄了双儿一眼,若真是这熊孩子,汗,口味还真是妥妥的。   双儿眨了眨眼,反应了好一阵,道:“不,不是双儿干的。咳咳,双儿只是,只是抬头间对上一个屁股,心里十分不爽,于是……”她圆圆的眸子左闪右闪,“随便拽了一人的手拍上去。”   嚯!这小迷糊蛋,小胆儿倒是肥了不少,竟不怕被逮个正着么?   双儿小脸红红的,眸中有些不知所措。我乐了一阵,掐了掐她红通通的小脸,肯定道:“做得好,很好,非常好!咱接下来还这么干!”   这么   一夸奖,双儿小鹿般扑闪着的眸子顿时便亮了亮。她咬了咬牙,神情间似又坚定了几分。而瞧着她这副欢欣鼓舞的小模样,我亦觉双手隐隐地有些发痒。   前头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我和双儿相互瞄了一眼,彼此眸中皆是笑意,嘿嘿,瞧瞧,什么叫战略?这便是战略!才几下子,便乱作一团,委实很有成就感呐。   不过,革命尚未成功,阴招还得继续。因乱掉的只是一小团,且那一团离开后,空缺又被迅速补上。   是以,革命小分队再次出动。   我身子不若双儿灵巧,早早便将竹签掩藏在衣袖中,待遇上不识趣的家伙,只管一签子戳过去,保准挡路的家伙们跳得比兔子还快。   在本姑娘亲自挂帅上阵的情况下,战果自然又蹭蹭蹭上了一层楼。   戳得指骨发麻时,终于成功挤进了包围圈里面。   我探着脑袋瞧了瞧八卦中心,只见地上摆放着一张破草席,一个面色蜡黄嘴唇干裂且脏兮兮的女子静静躺在上面,她身前摆放着一个破罐子。一女子垂首跪坐在草席后面,对周围嗡嗡交谈着的人群似未所觉,只管可怜兮兮地开口:“各位好心的大叔大婶儿公子小姐,行行好,给点银子罢。家乡水灾,我姐妹二   人过来投奔亲戚,哪想初来乍到此地却被偷去所有银钱。呜呜,小女子不知亲戚家住何处,妹妹又赶上顽疾复发,这病,这病……”说着,便一把扑到席上那女子身上,呜呜低咽起来。   草席上的闭着双目的女子十分应景地咳了咳,一双柳眉微微蹙拢,瞧着又怜弱几分。   她以一种几乎快得瞧不见的速度伸手掐了一把跪伏的女子,后者呜咽声稍稍走了调儿。   汗,感情这就俩骗子!   周围的人却并未察觉,身边几人甚而同情叹了口气,从身上摸了些银钱出来,放进那破罐子里。   女子擦了擦眼角,赶紧道谢。   我怒其不明,这些笨蛋,这么简单的把戏也瞧不出来么?   不知不觉间,竟低低地骂了出来。   周围几个人听了,皆朝我投来恼怒的目光。我赶紧捂上嘴,尴尬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时,跪坐在地上的那人突地抬起头,花猫似的小脸朝我瞧过来。   额角不可抑制地抽了抽,我瞧着那张熟悉又明媚的小脸,心中只余下一个念头:人生何处不相逢呐。   双儿吸了吸鼻子,惊疑不定地道:“上,上飞姐姐?”   那人显见着也认出了我们,双眸中突地闪过无限欣喜,一把便从地上跳起来,在踩了一脚草   席上的人又踢倒了那个罐子朝我扑了过来,“小唐棠,人家好想你哇,呜呜,这么些日子不见,你丫去哪儿了哇?”   她一脚正踩在那人肚皮上,草席上那人瞬时便炸了,身子微微半抬,吐了一口血出来。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睁得老大的眼睛显得十分突兀,不可置信地瞧着这边。   “……”我瞧了瞧草席上憔悴的那人,默默抹掉额上一长溜儿黑线。柳上飞这家伙冒冒失失的模样真真一点没变。   周围的百姓传来悉悉率率的声音。   柳上飞突地意识到什么,奔放的嗓门和姿势立马循规蹈矩地收住,她掩唇娇羞无限地咳嗽了几声,也不管那人,继续踩着小碎步慢吞吞行过来。   双儿一把扑过去,在她腿上蹭了蹭。柳上飞牢牢将人接住,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又目光炽热地朝我瞧过来。   我别开眼,淡淡问了一句:“柳下挥呢?”   柳上飞不依了,叉腰道:“喂喂喂,小唐棠你个没良心的,见着人家第一句话竟问别人!”   “你瞧着不是挺好?”   “额,好罢。”   柳上飞摸了摸鼻子,眨了眨眼朝草席努了努嘴,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我顺着往那边瞄了一眼。   所以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伙,竟是柳下挥? 第一百二十八章 群起攻之   我拐着胳膊肘捅了捅柳上飞,“喂,她瞧着怎会如此狼狈?生病了哇?”   柳上飞神情间有些躲闪,像个被抓包的小贼般。她干咳了一阵,摆了摆手道:“不是不是。”   “那你们为何作此打扮?你二人不是早已得到解药了么,还学人家叫花子讨要银钱?”   双儿扬着小脑袋,黑亮的眸子眨巴眨巴,白白嫩嫩的小脸亦爬满了好奇。   闻言,柳上飞突地呛了一下。她干咳了一阵,捏着嗓子作文绉绉状。她抬头四十五度望天,嗫喏道:“唔,此事说来话长。”   “丫的,废什么话!”我翻了个白眼,一巴掌照着她后脑勺拍过去,“长话短说!”   “咳咳,事情是这样的……”柳上飞神神叨叨凑过来,洋洋洒洒从和我们分别离开怡红院伊始,到二人如何排除千难万苦寻到藏那宝贝的地儿,再到最终如何探囊取物般在机关重重中拿到孔雀石……我不得不说,气氛渲染很到位,铺垫排设很华丽,然绕了半天,还是绕不到重点上去。最神的便是讲到最后来竟把自己也给绕进去,找不着北了。   索性这时嗓子眼冒烟了,她咳了咳,干脆停下来,手随意一探便将我腰间的水袋取了过去。待灌下   几大口水后,抹了把嘴冲我道:“喂喂喂,小唐棠,我我我讲到哪儿了?”   双儿听得十分投入,这时赶紧接到:“上飞姐姐,讲到你和下挥姐姐一起闯进那奸夫银妇房中了。”   “啊咧?”柳上飞迷茫,“我有讲过这一段?”   双儿狠狠点了点小脑袋,目中尽满满的憧憬和崇拜。瞧那副神思恍惚的模样,指不定又在自己构建的虚幻世界里游荡了。   “哦,原来是讲到这里了,”柳上飞兀自嘀咕,扒了扒一头乱发继续道:“话说那日……”   得,接下来一段便继续越扯越远,最终彻底沦落成了一篇偷窥狂独家日记了。   柳上飞却无半点羞耻感,口无遮拦不说,甚而越说越激动,渐渐地,鼻间便大刺刺爬出两管鼻血来。她浑然不觉,一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臂,吸了吸鼻子,茫然地抹了抹,便要往我身上凑。我汗了一把,赶紧推开那张脏兮兮的脸。转头再瞧着双儿,只见这熊孩子整个脸蛋都红透了。她双眼贼亮贼亮的,两只小手紧握成拳,正扭捏地逮着自家衣袖揉来捏去。显见着又是害羞又是好奇。   这副模样,自然也落入柳上飞眼中。   她脸上闪过一丝奸笑,撇下我凑过去,道:   “小双儿,你脸红个什么劲呐?”   双儿通红的小脸上闪过一丝呆愣。她飞快地瞧了柳上飞一眼,继而将脑袋扎进自己怀里。   柳上飞并未因此放过双儿。她双眉微挑,眼角眉梢尽是不正经,跟个登徒子似的伸手抬起双儿的下巴,意味深长地道:“嗯?”   双儿双眼乱瞄,浑身的血色似全部冲上了头脑,鲜红欲滴。她拍了拍柳上飞作乱的手,扁嘴道:“上飞姐姐,讨厌!”   那把岁嫩嫩中带着些许娇嗔的嗓音,直听得我浑身绵绵的,似是整个浸泡在浴桶中舒服极了。   柳上飞两颗烤瓷牙闪了闪,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捧过双儿的小脑袋,迅速将自己的凑过去。   喂喂喂,柳上飞你够了啊,朗朗乾坤光天化日,这么调戏我家双儿,你也不怕下道干雷闪电劈死你!   我赶紧伸手去烂,却还是迟了半步。嗡嗡的背景音中,响起一记清脆嘹亮的吧唧声。   双儿愣愣地朝四下瞄了瞄,小鹿般的双眸中含着莹莹水光,几欲夺眶而出。她忍了忍,终是张大小嘴可怜兮兮嚎起来。   百姓震惊了,百姓暴走了!眼神儿皆跟发射筒似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piupiupiu朝柳上飞射小飞刀。   柳上飞早就练出一身铜墙铁壁刀枪不入的功夫,脸皮堪比那城墙转拐拐,这时浑然不觉,直叉腰作茶壶状,张狂至极地仰天长笑起来。正前方那两颗烤瓷牙大门牙又欠扁地闪了闪。   眼角余光中,似乎瞧见一位背脊佝偻的老大娘从臂弯挎着的竹篮里掏了枚椭圆的鸡蛋来。再朝周围瞧了瞧,几个壮汉瞪着柳上飞,亦是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场暴风雨来临前搀着压抑的宁静告诉我,滔天巨浪很快便要来临。我吞了吞口水,赶紧扯着双儿朝后退了两大步。   未几,这场世界大战便在老大娘的鸡蛋轰炸下正式拉开序幕。   见所有人目光皆火辣辣地对着柳上飞,咬了咬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飞快地抱了地上那个放置银钱的罐子,拉着双儿便跑。丫的,罐子被砸碎了可惜不是,浪费啥也不能浪费银钱不是。   双儿惊魂未定,待扶着膝盖急急喘了一阵子,对我道:“少,少夫人,呼呼,好,好累。”   “累世累了点儿,不过也值了,嘿嘿,”我冲她眨了眨眼,伸手从罐子里抓出一把银钱又任其欢快地落回罐中,“一会子少夫人带你杀杀牙祭,呼,这么多,够咱吃上一顿好的了。   ”   “嘿嘿,还要好多糖葫芦。”   “好,都依你。”我一边紧紧抱着罐子,一边牵起她的手,“走!少夫人肚子也饿了,咱们这便找个地儿吃香喝辣去。”   “等,等等……”身后突地传来一阵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不理,继续拉着双儿往前行。   “小唐棠,等、等等我。”那声音稍大了些,微微走调,还破了音。   我和双儿齐齐顿住,回身瞧去,见是躺在草席上的那个家伙。她轻叹了一口气,眉目间露出些许笑意。   我吞了吞口水,“你,你是……”   虽然从柳上飞那丫口中得知眼前这人便是柳下挥,然这副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的模样委实瞧不出一丝原貌,而况,而况方才那副惨叫鸡似的吐血模样实与柳下挥淡定的模样相差甚远,委实让人难以置信。   她点了点头,喉咙嘶哑不成曲调,“我确是柳下挥。”   “你,你怎会变成这幅模样?”   “柳上飞那笨蛋!”她回身朝那边叽叽喳喳打闹成一团的人群瞧了瞧,眉间微微蹙拢,眸中也闪过些许恼意,“哼,这次便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额。”确实应当教训教训了。   双儿犹豫着凑上去,扯了扯她的衣角,轻轻唤了一声下挥姐姐。 第一百二十九章 对手队友   柳下挥未说话,只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   我朝她瞥了一眼,见她平和的目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下挥姐姐,”又喘了口气,“与双儿说说你们后来的事儿罢?”   “后来……”柳下挥双眸瞥向战成一团的人群,眼角眉梢闪过些微恼怒,道:“后来,后来我与笨蛋柳上飞便被抓了。”   她说完这句话,朝我投来淡淡撇来一眼,似在与我解释当初失信的缘由。   “原来如此。”若是被抓住关起来了,这一切便也讲得通了。原来她二人并未忘记当初的许诺。   “啊?”双儿愣愣的回不过神,“上飞姐姐不是,不是说,你们得到那宝贝了么?”   那张与柳上飞如出一辙的脸蛋瞬时便黑了几分,她顿了顿,终道:“那宝贝确实得手了。”   “那后来呢?”后来又怎会被抓?   “林老贼,哦,就是那地头蛇林员外家,东西得手不久后便被他的人察觉了。”   柳下挥牙关咔吧咔吧作响,她闭了闭眼,一副往事不堪回首模样,“好巧不巧,那笨蛋肚子偏又闹腾得厉害……”   辅一听闻“林员外”三字儿,双儿闪亮亮的圆眸便暗淡下来。她   素来不懂伪装,心底如何想的全写在脸上,这时只咬着牙不说话,小拳头死死捏着,小身子微微颤动。   她定是想起来离开临城前的事情。客栈里那个穷凶极恶的醉鬼,瞧着自己落泪的阿善,还有,给过她许诺最终却又亲手将她推出去的刘生。   当时哭也哭过了,心也伤过了,一切看似慢慢愈合,然心底那个伤疤,却一直存在的罢。   我叹了口气,轻轻将她揽过来,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林家历来臭名远扬,确是枚实实在在的地头蛇。老子仗着天高皇帝远便土鳖称霸王,儿子则仗着老子的庇佑欺男霸女,缺德事儿从不落于人后。老子和儿子皆是衣冠禽兽,家里更是养了一堆儿小猫老虎。   然这样看似草包的一家子,却有着一个极大的优势,便是人多。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没有人不爱银钱,光是那几十号家丁仆人便足够柳上飞柳下挥二人招架的了,更遑论林老贼家中还养着几个武功不凡的家伙。   是以,两人栽了也不算奇怪。   “那帮该死的家伙,那玉石也还回去了,我二人却仍是被被关了整整一个月。”她情绪有些波动,剧烈咳   嗽起来。   “下挥姐姐,你,你怎么了?”双儿赶紧将扎在我怀里的脑袋抬起来,轻声问。   “无事,”柳下挥胸口急急起伏了一阵,摆了摆手继续道:“一日,密室的门被打开了,我二人才方才悄悄潜逃出来。”说道这里,柳下挥顿了顿,“小唐棠,你对苏府家那个暗卫知晓多少?”   “齐硕?”摇了摇头,“见过几面,但只知他武功高强。”   柳下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双眸朝着乱成一团的人群瞧去,淡淡吐了几个字道:“那日,密室便是被他打开的。”   她后面似又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处在七嘴八舌、闹腾无比的背景音下,便自动被盖过去了。   闹哄哄的人群中,那个极具特色的脑袋不时隐现,柳上飞正在一群人中央垂死挣扎。   那场面委实壮观,不知不觉便与柳下挥停下了交谈,专注地瞧起好戏来。双儿则哼了一声,小嘴撅了撅,眸中也是“你丫活该”几个大字。   最开初,柳上飞是以咆哮体中气十足的嗓门气吞山河地这样怒吼着:“喂喂喂,都吃错药啦!做什么扔老子鸡蛋!你们靠过来是要干嘛!靠!推老子做什么,不知   老子细皮**哇,淤青了要陪医药费的!”   于是,在丫欠扁的挑衅下,群众的愤怒便又飙升到信的高地。翠绿的菜叶子瞬时飞的更加欢腾了。   这么过了一阵子,里圈又传来柳上飞的声音。嗓门一如既往地大,这次却有气无力的,稍带着几许疲惫和沙哑:“哎哟,老子,呜呜呜,我错了,各位好汉,小女子知错了,甭打了,再打脑子脑子就不好使了……”   想来也是觉着收拾的差不多了,过了一阵,众人便丢下一地乱七八糟地踩碎的菜叶子、鸡蛋以及孤零零抱着脑袋蜷缩在草席上的柳上飞该干嘛干嘛去了。   瞧着柳上飞那副惨样,双儿倒率先忍不住了,嚎了一声上飞姐姐便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急吼吼冲了过去。   我瞄了瞄那边,朝柳下挥稍稍凑拢道:“喂,你一向护着她,今次怎这般铁石心肠?”   “我落得这副模样,倒多亏了那笨蛋。”柳下挥伸手摸了摸自己干裂的唇,“玉石未夺回来便罢了,下个药也能下错,权当让她长长记性!”   “咳咳,不就下错了药么?你何时竟变得这般小家子气了?”   柳下挥眉眼间闪过一丝轻笑,笑意   却未达眼底。她顿了顿,道:“不是在茅厕,便是在奔往茅厕的路上三日三夜,小唐棠,你可要尝尝那等美妙的滋味?”   她凑过来在我耳畔轻轻吐了一口气,眉眼一挑,手便缓缓朝着袖口而去。   “呵呵,不,不要了。”我赶紧朝后退了一步,“咱们过去瞧瞧罢。”   柳下挥眸中闪过戏谑,干裂地唇角微微勾起,朝我露出一抹满意的笑,而后甩了把衣袖,率先朝那边行去。单薄的身板儿被一身脏乱却合体的衣衫包裹着,背脊虽尽量打得直直的,一行一动间却不难瞧见稍显诡异的姿势。   不知为何,脑子里便突地闪过一副下挥奔厕暴走图。有道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句话果真不假。   三日三夜,啧啧,也真难为她熬过来了。   头上的日头热辣辣的,我瞄了瞄淡定地柳下挥,只觉那副小身板儿又高大了几分。若是换了本姑娘,咦!还是捏着鼻子直接跳茅坑得了。   我赶紧抬脚跟上去,又瞄了瞄柳下挥近来业务繁忙的两瓣尊臀,心道柳上飞那丫就一天生闯祸精,今后得时时提防着,若不然今日的柳下挥便就是明日的我! 第一百三十章 出血了么   见柳上飞一动不动躺在草席上,双儿显见着着急了。她赶紧蹲下小身子,伸了一根短小的食指去戳她,嘴里巴巴地道:“上飞姐姐,上飞姐姐……”   闻言,草席上那家伙微微动了动。她微微撇开抱着脑袋的双手,疑惑地抬头瞧了瞧双儿。   双儿立马扯着嗓子高叫:“上飞姐姐!你还活着啊!”   这一嗓子,立马又唬得柳上飞这只方才被菜叶子鸡蛋好生招呼了一阵子的过街老鼠缩回了脑袋。她双手抱头,紧紧捂住自己,身子蜷缩着,头快要扎进肚子里去。   双儿好奇地瞧了一阵,一脸不明所以。   柳下挥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伸脚轻轻踢了踢草席上的那个家伙。她身子微微僵了僵,护着脑袋的双臂便又紧了几分,讨饶声立时闷闷地传出来:“大叔大婶儿,大哥大姐,行行好,放过小女子罢,小女子再也不敢了,不,不欺凌弱小了。”   我瞄了瞄她那身被涂了不少好东西的衣裳,直叹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啧啧,比起临城各家自扫门前雪的处事原则,双城这些热心的百姓确是古道热肠得多呐。   柳下挥又踢了她一下,蜡黄的小脸扯出抹轻笑,“笨   蛋柳上飞,人都走光了,你丫继续赖这破席子上面做什么?等着那些百姓打发你银子不成?”   “耶?都走光了?”柳上飞稍稍松了松双臂,贼眉鼠眼探出脑袋瞧了瞧,继而呼出一口气,扒拉着衣裳坐起来。一抬头,正巧对上柳下挥戏谑的目光,她顿时便不干了,嚷嚷着道:“喂喂喂!白痴柳下挥,方才是你丫踢老子?”   柳下挥悠闲地踱了两步,“是又如何?”   “靠靠靠!你你你,你个白痴,竟敢戏弄老子!老子,老子和你拼了!”   柳下挥眉梢微挑,漫不经心瞧了她一眼,唇间逸出一抹轻笑。   柳上飞顿时便炸得一把从地上跳起来。她发间的菜叶子晃悠悠颤了颤,头顶上的蛋液更是顺着额角滴落下来。   她斜着眼伸手摸了摸,待瞧清楚手中那抹鲜黄,眉眼一歪,便狠狠抡着手臂反复甩起来。   立时便想到了幼儿园时,老跟在我身后的小男生,丫每每甩鼻涕时,便是这德行,而因此无辜遭殃的小盆友更是遍及整个孤儿院。   汗了一把,抱着罐子小心地朝后退了几步。恍惚中,眼前似有一抹刺目光华一闪而逝。   未过许久,耳朵里便钻入一把   振聋发聩的粗狂嗓音:“呀!李兄小心,当心有暗器!”   暗器?什么暗器?   我将将竖起耳朵,便闻一声惨叫:“啊哟!好疼!”   大街上的百姓顿时成了惊弓之鸟,四下乱糟糟的,推搡拥挤,吵闹哭泣者皆有之。   “呀!快,快蹲下!当心暗箭伤人!”不多时,又有人高叫了一声。   我扫了一眼,好家伙,只见满大街的人俱是抱头蹲着,再仔细瞄了瞄,又见一屁股鹤立鸡群地高高撅着,上面正斜斜插着一支簪子。烈日闪了闪,一阵闪瞎人眼的浮光邪恶闪过。   额,这是什么情况?   我瞧了瞧身侧几人。双儿愣愣的,柳下挥淡淡瞄了一眼便目光闪烁地转开头,柳上飞则疑惑地道:“咦?那东西瞧着怎地如此眼熟?”   夏风卷着闷热四处乱窜,却无人应答。   过了好一阵子,才传来嗡嗡的声音。   一双白森森的爪子缓缓扒拉上那个屁股,一人贼眉鼠眼地探了探脑袋,小心翼翼朝四下瞧了瞧,见无其他动静,轻轻吁了一口气。   先前那把粗狂的嗓音这时道:“李兄,现,现下可是安全了?”   “唔,应该安全了。”李兄又四下瞄了一圈,目光停也   未停便扫过了我们四人,道:“方才真是多谢张兄了。”   “不谢不谢,这等小事,何须挂齿。”   李兄又瞧了一阵,目光终于转回眼前的屁股上。他脸色微微泛红,顿了顿,犹疑地道:“这个,张兄,你,你无事罢?”   “无事,”张兄,也就是屁股的主人道,“只是觉着屁股有些疼,约莫是方才摔着了。”   “咳咳,”李兄尴尬地咳嗽一声,“你且忍耐忍耐,待我……”   他这句话尚未说完,旁侧一个男子便咋呼起来:“呀!暗,暗器!”闻言,周围的百姓抬头瞄了一眼,便又心有余悸地缩回脑袋,也不敢跑,也不敢闹,战战兢兢地老实蹲着。   “李兄,怎,怎地了?”张兄急切地问,“又有人在使暗器?”   李兄吞了吞口水,“没,没有。暗器就在你屁股上,待我为你拔下来。”   “嘎?”张兄不淡定了,他屁股颤了颤,语气稍显急切,“什,什么暗器?”   李兄绕着那簪子瞄了又瞄,下了定论:“簪子。”   “那,那……”张兄粗狂的嗓音淡淡哽咽,“出,出血了么?”   “出了,不过你放心,出血不多。”   张兄稍稍得到安慰,“簪   子,插得深么?”   “不深,”李兄聚精会神地瞧了那簪子半响,一本正经道:“只入了一半。”   闻言,张兄浑身颤了颤,直接扑了下去。   李兄道:“张兄,我,我尽量,尽量轻点,你莫要担心。”   张兄侧过脑袋,伸手去抓李兄的,用一副交代后事的口气道:“李兄,待我,我走了以后……”   就在这散发着浓浓哀情的时刻,柳上飞中气十足的嗓门儿极不和谐地插入进来。   “你们俩,”见两人抬头疑惑地瞧过来,柳上飞又急切地重复了一遍,“就你们俩!不许动!”她伸手朝自己袖口摸了摸,恍然大悟道:“靠靠靠!这簪子,分明就是老子的哇!”辅一说完,便跟阵风似的窜了出去。   “笨蛋。”柳下挥瞥了一眼,轻笑着摇了摇头。   柳上飞几步便窜至张兄跟前,她未有丝毫犹豫,伸脚踩上张兄的脊背,出手如电,一把便将插在张兄屁股上的簪子拔了出来。落针可闻的寂静里,轻轻响起“噗”的一声。一小股红顺势飙飞,张兄藏青的衣裳上渐变着开出一朵小花来。   这一幕委实发生得过快,所有瞧见的人皆张大了嘴怔愣着,发不出半点言语。 第一百三十一章 要遭雷劈   柳上飞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细长的双眉抽了抽,花猫似的小脸上闪过一抹纠结。她脚下微动,一脚便堵上了张兄飙血的伤口,随后探着身子扯过旁侧傻愣愣的李兄的白衣,将簪子细细擦拭一遍,捏着簪子对着日头横眉怒目地瞅了一阵,犹豫了一阵,对着簪子哈了口气,又用自己的衣袖擦了擦才收进怀里。   她垂首瞧了瞧脚下的张兄,恶人先告状道:“说,这簪子你是如何得来的?”   “在下,在下不知,”张兄有气无力,它弱弱地吸了一口气,一双虎目泪光盈盈,尽是委屈,“姑娘,可否先将脚拿下去?”   “哦。”柳上飞瞧了瞧自己那只绣着两尾奔放蝴蝶的绣鞋,撇了撇嘴,慢慢收回脚。   也不知是不是张兄家里伙食开得太好,柳上飞脚才一提,便又是一股殷红飚飞出来。她被唬了一跳,赶紧往后缩脚,却还是慢了一拍,脚面上顿时飞上两团血色。柳上飞顿时便不干了,扯着嗓子嚎道:“你你你!你赔老子的梁山伯,你赔老子的祝英台!”   张兄唇色稍稍泛白,闭着双眼一言不发,屁股上的伤口尽职尽责地继续飙血。   见状,李兄手忙脚乱地扯了块布料捂上去。   “张兄,张兄,你现下感觉如何?”他一手捂着张兄的屁股,一手可劲儿在张兄背脊上拍打:“你,你莫要唬我。”   张兄微微睁眼瞧了瞧,嘴一张,立时吐出一口血。   李兄又狠劲儿摇晃了几下,突地抬头朝柳上飞瞪过去,“你,你这个凶手!你在暗器上使了毒!”   因着这话,各式各样的目光立即朝柳上飞射过去。   “我!”柳上飞神色间稍显慌乱,“老子没有!不是老子做的!”   “还说不是你!”李兄激动地站起来,“那暗器分明便是你投的!”   柳上飞狠   狠在胸前拍了几下,“老子行得端做得正,说未做过便未做过!”   “那……那簪子是如何飞过来的!”   “这个……”柳上飞眉梢挑了挑,愁眉苦脸地思索了一阵,“老子,老子怎地知晓!”   “咳咳,那个,”我抹了抹汗,“大约是方才甩蛋液时不小心飞出去的,误会,都是误会。”   柳上飞眸中露出喜色和感动,使劲点头附和。   李兄狠狠跺了跺脚,伸手依次指了指我们,“你们,你们四个是一伙儿的!”   脚下的张兄颤巍巍地伸手拽住他的裤腿,将将张了张嘴欲说什么,便被一团尘土呛过气去。   柳上飞怒,烤瓷牙威风凛凛地闪了闪:“丫的!你门才一伙儿的,你们方圆五公里全是一伙儿的!”   周围静了一阵子,接着响起此起彼落的摩拳擦掌声。   柳上飞立时缩了缩脖子。她眼底突地闪过一阵金光,探手朝天一指道:“嚯!一只鸟人飞过去了。”   八卦果真是个神奇的存在,一众脑袋瞬时便齐溜溜朝着那边瞧去,将无辜的张兄抛到九霄云外。趁此机会,柳上飞赶紧脚底抹油溜了过来。   庞大的脑袋大军还在四处张望,一把中气十足的嗓音吼道:“哪儿呢?鸟人在哪儿呢?”   “莫不是摔下来了?”   于是乎,经此臭皮匠的提点,搜寻范围瞬时便扩大化:大到天上地下,小至犄角旮旯。   蔚蓝的天际,浮云动了动,沉默着不语。   过了一阵。   “他娘的,哪里又劳什子鸟人?老子转了好几圈,鸟屎也未瞧见一坨!”此为炸毛的愤怒者。   “脖子都酸了,鸟人你数来哇。”此为虔诚的祈盼者。   “……”此为本姑娘。   又过了一阵。   “令堂的!方才是谁说的,格老子站出来!”   所有人彼此默默地瞄着彼此,一个眼尖的百姓   突地瞪过来,伸手指着我道:“你,你就是方才说话的那人!”   几乎同时,几束探究的目光便扫射过来。   我赶紧摇头道,举着三个手指头发誓:“不是我,我是无辜的!”   “就是你!”他肯定地道,跟着补充了三个字:“烤瓷牙!”   顿时反应过来,他说的那人,是躲在我身后的柳上飞。   我赶紧往一边挪了挪。   稍稍转过头,便瞧见柳上飞谄媚到欠扁的嘴脸。   她使劲儿往上提了提僵硬的嘴角,手指来回动了动,双眼眨了眨,尽量作出一副纯良的模样道:“嗨多谢你记得我--的牙。”柳上飞娇羞地飞了那人一眼,“不过咱们可否换个称谓?烤瓷牙委实难听了点。”   她素来白眼翻惯了,秋波媚眼什么的一窍不通,这一抛便效果立竿见影,顿时将那人唬得一屁股坐下了地。   一个虎目圆瞪的壮汉突地从人群中跳出来挡在那人身前。他甩了甩脖子,捏了捏拳头手指噼里啪啦一通响,“格老子的,就是你?”   柳上飞尚未启唇,便有一人接道:“就是她!先前欺负那小姑娘,使暗器也都是她干的!”   柳上飞吞了吞口水,赶紧朝柳下挥身旁靠了靠,“呵呵,你们,你们认错,了罢?”她一边真诚无比地说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朝一边的柳下挥指去。   “咳咳!”我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噎死,柳上飞你个卑鄙无耻的家伙!上次老子被人抓包了拼死拼活在台子上像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供人观赏你丫背后插老子两刀直接抱着银钱跑路便也算了,现下竟连自家嫡亲的妹妹也不放过了么?   我瞄了瞄一旁的柳下挥,轻轻叹出一口气,遇上这么一个不但欺软怕硬而且“相煎何太急”的双生姐姐,你这辈子也真真够背的。   柳下挥眸中闪过一   抹戏谑,干裂的唇角扯出一抹轻嘲,淡淡道:“是应当仔细些,莫冤枉了好人。”   那人未有丝毫犹豫,笃定地指着柳上飞,“没认错,就是她!”   柳上飞柳眉倒竖,“我二人长得一模一样,凭什么就认定是我?”   双儿突地出声,将随身带着雕花小铜镜递出去,“上飞姐姐,给。”   “做什么?”   “上飞姐姐,你瞧瞧便知,你和下挥姐姐是全然不同的,”双儿缩了缩小脖子,“少夫人说,老睁着眼睛说瞎话会被雷劈的。”   这熊孩子,老子什么时候教你这些了,竟敢打着老子的名号唬人。不过,我摸了摸不可抑制往上翘起的嘴角,怎么听着这孩子这么说,心底不觉生气反倒十分高兴呢?   柳上飞朝我投来怨毒一撇。   她对着镜子瞄了瞄,又瞧了瞧柳下挥,干咳了一阵,外强中干地道:“哪,哪里不同了?”   “……”你丫还可以更无耻一点么?   双儿小手隔空乱戳:“这里,这里,这里……”   “乖”柳下挥戏谑地瞄了柳上飞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双儿的小脑袋。   壮汉来回动了动脖子,眸泛火光地盯着柳上飞,只从唇间淡淡溢出一个字:“嗯?”   柳上飞眼珠乱转,就是不看瞪着她的壮汉。   日头突地缩了回去,明亮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夏风呼呼地吹着,竟带了些许寒意。   我正努力将衣裳裹好,便见着着乌黑的天际闪过一丝浅浅的亮光,随即一道闪电快速打落下来,落在一座山头。   地面震了震,身子有些不稳。我赶紧搂过双儿,将她护进怀里。耳旁传来柳上飞杀猪似的吼叫,余光中,见丫直至朝柳下挥扑去。大街上其他人也俱是吓呆了的模样。   不多时,又落了两道雷电下来。然待一阵子过去后,天色瞬时又立即清朗   起来,脸先前那几朵不知飘到哪儿的棉花似的云朵亦钻了出来。   我朝那山头瞧了一眼,远远的,什么也瞧不分明。心里仍是跳得咚咚咚的,然不知为何,有一抹奇怪的感觉袭过。   我轻轻呼了几口气,蹲下身子去瞧双儿。她黑亮的眸子里早已蓄满了泪水,这时委屈地扁着嘴,“少,少夫人……”   “傻孩子,没事了。”   双儿轻轻点了点头,小鹿般可怜的眸子水光莹莹地四下瞧了瞧,见有吓得趴在爹娘肩头怀里哭鼻子的小孩,小脸突地镇静许多,她拉了拉我的手道:“少夫人,双儿不怕。”   “嗯,”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将人拉进怀里,“双儿最乖了。”   小脑袋蹭了蹭,转头去瞧了一眼一边的柳上飞和柳下挥,顿时咯咯笑起来。   “咳咳……”柳下挥脸色十分难看,他使劲扒拉缠锢在自己脖子上的双臂,语气有些急促地道:“笨蛋柳上飞,你,你,先下来。”   “不,不不要!老子不要!呜呜,”柳上飞死死缠着柳下挥,整个巴在柳下挥身上,“劈过来了,劈过来了!”   柳下挥唇色绛紫,却耐着性子哄她:“天晴了,不会劈过来了。好了,快下来。”   柳上飞脑袋死死扎在柳下挥脖颈里,“不要。”   双儿唇间又溢出清脆的笑声,伸手在自己小脸上由上而下划拉,“上飞姐姐,羞羞羞”   柳上飞只露出一只眼,眯缝着悄悄瞄了四下一眼,又赶紧闭上缩回去。偏偏柳下挥脸色难看,却不忍将丫摔下来。   我看得不忍,遂开口道:“喂,笨蛋柳上飞,你若再不下来,柳下挥便要歇菜了。”   “就是哇,”双儿赶紧应和,“上飞姐姐,你若再赖着不下来,当心遭雷劈哦。”   闻言,柳上飞赶紧松了双臂,嗖地一下跳下地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如何惩罚   柳下挥轻轻抚了抚胸口,过了一阵,面色终是缓解过来。   因着这突来的变故,先前的事情倒被忘得七七八八了。李兄艰难地扶起张兄,一瘸一拐地,渐渐消失在街头。大家也都该干嘛干嘛,嗡嗡嗡地闹着,整大街渐渐恢复了热闹平和的气氛。   我瞅了瞅,见几人神形间皆有几分狼狈,是以决计着先回客栈歇息一阵再作打算。   一行四人,形态各异,带上柳下挥这病号以及花里胡哨的柳上飞,便显眼得多。路过身旁的人,不时投来探究的目光。   柳下挥倒十分安静恬淡,形容间淡淡的,柳上飞却不是个安生的主,自己一身招摇的菜叶蛋液便也罢了,偏生还喜欢去四处招惹,一双眼睛不时这里瞅瞅那里瞧瞧,遇上心痒难耐的,二话不说便探爪摸上去,委实让人头疼至极。   索性有惊无险,过了一阵总算回到了客栈。   因着庙会,又赶上饭点儿,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自是不少。侧着身子避开上菜的小二和几个用过饭起身的食客,慢慢行到柜台前。掌柜的胖胖的,生的珠圆玉润,这   时正低着头,一边扭头核对账目,一边噼噼啪啪播着算盘。我和双儿的房钱一早便付到了十日之后,心下仔细计较了一番,便又问他要了一间上房。   小二倒也殷勤,巴巴地在前头带路。白日里,住客几乎都外出了,是以并不吵闹。上到二楼,便于大堂和街上的热闹个离开了。   说也赶巧,那屋子恰巧就在隔壁,今早才空出来的。我掏了些碎银,打发小二下去置办饭菜。那小二十分懂得察言观色,应了一声,瞧了瞧柳上飞柳下挥二人,又体贴地问是否需要热水。   柳上飞眉开眼笑地直点头。   我唤着双儿回了屋子,随意拿了两套衣裳让她送过去。   午饭过后难得有些瞌睡,便闲闲睡了一觉。   待睁眼时,只觉残阳西垂,天际一片明媚灿烂。风儿带着细微热气拂过脸颊,十分惬意。   我揉了揉眼,缓缓坐起来。隐约间,只闻隔壁传来阵阵话语声。我瞧了瞧窗外的天色,神思整个清明后,粗略收拾一番出了门。   双脚方踏上走廊,隔壁便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抬手敲了敲门,屋子里   顿时传来柳上飞的大嗓门儿:“谁呀?”   “我。”   屋子里传来一阵轻响,不多时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靠靠靠!小唐棠,你终于睡醒啦。”柳上飞双目泛光,直至扑将过来,“方才老子本说寻你一起去逛街来着,白痴柳下挥和小双儿却不死活不让,真是的……”   她已沐浴过了,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连发髻也好生打理过,这时扑过来,便觉满鼻子淡淡的草木清香,犹如置身于广袤的丛林里,惬意无比。然那双手臂很快便死死缠了上来,跟个铁钳子似的,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翻了个白眼,赶紧揪着她后颈的衣裳将人拉开,“笨蛋柳上飞,你是想勒死人吗?”   “小唐棠,”柳上飞双眉哀怨地瞧了我一眼,“你嫌弃我了么?”   “……”老子难道有不嫌弃你的时候?   “你们二人还傻愣愣地站在门口作甚?进来再说罢。”柳上飞淡淡道。   闻言,柳上飞拍了自己一下,随即将我拽进屋子里。   “做什么?”这么神叨叨的。   双儿背对着我端端正正跪坐在凳子上,小脑袋微   微垂着,闻言转头瞧过来。她**的小脸上绽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脆生生地唤了我一声,便又转回头捣鼓什么东西去了。柳下挥则斜斜坐在一边。大抵因着沐浴缓解了些许疲乏,脸色虽仍不太好看,索性透了些微红润,配着新换上的干净衣裳,整个人委实精神不少。她手里正执着一个茶碗,见了我也不言,只挑了挑眉,扬了扬手里的茶碗。   柳上飞凑过来,一边推着我往前行,一边兴奋道:“哎哎哎,我们正在打马吊呢,一起玩玩罢。”   “……”你个不学无术的家伙,除了顺手牵羊,除了打马吊还能做什么?   柳下挥唇角微勾,淡淡搁下手中的茶碗,双眉轻轻展开,双儿双眸水汪汪的瞧着我,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快坐下。”柳上飞几下将我推至桌旁,又将我按坐在凳子上,随后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搓了搓手,扯着嗓子便开始吆喝,“来来来,赶紧的,小唐棠,老子今儿定要杀得你片甲不留。”   叫板,这绝对是公然叫板!   我顿了顿正要开口,柳上飞却又道:“小   唐棠,你莫不是怕了哇?”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看来不给点回应是不成了。   瞧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里那股子收拾她的念头便肆意生长起来,想了想道:“这样干巴巴的打马吊甚是无聊,不若……咱们今儿玩个新鲜的罢。”   柳上飞顿时便拉着座下的凳子挪过来,目放金光,迫不及待道:“什么什么?你且说来听听。”   “唔,咱们想个惩罚的法子,输了的人便接受惩罚,如何?”   双儿眸中闪过一抹担忧,柳下挥仍是一副雷打不动的淡定模样,柳上飞双眼则又亮了亮,眸中尽是兴奋,“如何惩罚?”   双目瞧过案台时,顿时便有了计较。   我将毛笔和砚台拿过来,“每局最后一名算作输家,惩罚也不重,就图个意思,由赢家在输家脸上画上一笔,如何?”   哼哼,看老子不把你画成千年王八万年龟!   柳上飞双眼乱飞,不怀好意地瞧着我,又瞄了瞄柳下挥和双儿,“hiahia,老子拭目以待!”   哼,趁能笑时便尽管笑罢,咱骑驴看唱本儿--走着瞧!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有女登徒   我拔了拔毛笔上刺开的毛,在砚台里轻轻蘸了蘸。嘴里轻声道:“唔,画哪里好呢?”   一旁,双儿吃吃笑了几声。   柳上飞斜眉瞪了双儿一眼,终是等得不耐,一巴掌拍上桌子。她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瞧了眼我手中的毛笔,哼了一声,脖子僵硬地往前伸着,面上却是一副视死如归状:“靠靠靠!小唐棠,要来就给个痛快!别磨磨蹭蹭的,弄得老子心慌慌的!”   我瞧了瞧她早被化成大花猫的脸蛋儿,只觉心情无比顺畅。这个笨蛋,一根筋直到底,闹腾得嘴里还得是丫,遭罪最多的亦是丫,也难为她还这般神采熠熠,丝毫未露半点沮丧。   “呵呵,柳上飞,你莫慌,待我寻好了位置,自然为你画一笔精彩的。”   “哼!”她扬了扬脖子,骄傲得像只孔雀,那张瞧起来十分**的小嘴儿噼噼啪啪可劲儿往外蹦词儿:“凭得你画,不论眼睛还是鼻子,嘴巴抑或脸颊,哼,老子都不怕。老子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额角青筋狠狠跳了两跳,我不再犹豫,一笔直直往自己瞄了好久的位置戳了过去。嘿嘿,老子今儿便让你当一回***儿。   柳上飞一时不说话了,双目睁得大大的,直愣愣瞧着我。过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双唇   闭合着努力往上撅,一双黑漆漆的黑眼珠子齐齐打了几个转转,生生宛成一对斗鸡眼朝自己唇上瞧去。   一时不察,手中的毛笔竟落进砚台里,溅出几团椭圆的墨迹来。   柳下挥嘴里正含着一口茶水,只瞧了一眼,便立马喷了出来。她脸上被呛得泛出些许红光,神情间显见着有些难受,然双唇却微微咧着,露出皓白的牙齿,银铃般的笑声轻轻浅浅流窜出来。   待到笑够了,又闹嚷着开始新一局时,双儿才后知后觉拍着桌子笑起来。   最后停下时,双儿小下巴上被画了四道粗黑的胡须,我左右双眼下分别被画了一道、两道长长的泪痕,就连最为淡定的柳下挥,细巧的双眉亦被颠覆成又黑又浓的“一”字。自然,最为惨绝人寰的当属柳上飞那张脸蛋,三言两语却是如何也说不清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叩击声。也不待发问,接着便响起小二的询问:“几位客官,小的将饭菜端来了。”   “啊啊啊!这客栈真真不错,老子喜欢!”柳上飞这时反应奇快,她欢呼一声跳起来便朝门口奔去,巴巴地开了门闩去接小二手中的竹编食盒。   那小二却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一动不动地傻站着。   柳上飞不觉,一手提着一手便去打开盒盖   ,她凑过去夸张地嗅了嗅,一边砸了咂嘴道:“唔,好香呐,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小二吞了吞口水,见她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回过神赶紧接了过去。   他朝这边瞧了瞧,瞄过桌上的马吊和我们三人的花脸,脸色便又黑了几分,待狠狠吞吐了几口空气,神色才从容不少。他瞄了瞄桌上的混乱,微微弯了弯腰道:“几位客官现下怕有些不便,若无意见,不如由小的代劳如何?”   有人帮忙自是极好的。我们四个便乖乖地坐着,看着他从容有序地摆放好碗筷。他伸手在肩上的帕子上揩了揩,将收拾妥当的食盒提起来,又道:“几位客官稍等片刻,小二马上去为几位客官打水来。”   对于小二细心和善的举动,我们自是欣然应下。   这晚也未再出门。用过晚饭,和她们摆谈至夜半,才抱着睡熟的双儿回了屋子。   身旁多了柳上飞柳下挥二人,日子突地便又有趣热闹的多。   二人本是带着满身伤残循着玄武石的下落而来,中途柳下挥又因柳上飞那记败笔吃了一闷棍,待追寻到双城玄武石便彻头彻尾没了头绪,听闻我肚子里的小妖怪被蛇卷跑了,索性将玄武石的事情抛到一边,说那事儿也未限定期限,要与我一起寻找。   我想   了想,便欣然答应了。退掉客栈的房间,买了一处小院落住下来。   关于聚魂的事情,关于慕锦和妖孽的事情,却不知该如何提起,我索性闭口不提,每每任着柳上飞巧借寻小妖怪的借口,拉着我满大街乱跑。   日子过得十分快,亦十分快乐。   双城大街上常常可以瞧见四个浊世佳公子,身板儿虽短小精悍了点,然长相清秀,身姿俊雅,倒也成了双城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当然,以上这些话,全出自笨蛋柳上飞之口。   而事实上,我们四个双城百姓眼中擅于乔装打扮的女土匪是这样的:青楼赌坊常常去,娘家妇男当街戏,平日最爱霸王餐,脚底抹油一溜烟。总结起来便是,该干的不该干的,已做的未做的,尽数做了个遍。   柳上飞素来便是个无赖,做这些事情自然不觉奇怪,难得的便是柳下挥,对于柳上飞十分纵容,甚而跟着掺和,也不知究竟为何。   我和双儿自然被胁迫着一道去。   柳上飞展着姣好的眉目说,这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却道此乃逼良为娼。   最开初心底多少有些胆战心惊,然被练得久了,胆儿便越发肥壮了。就连双儿那熊孩子,也渐渐习得一手调戏良家小男孩的本领,偶尔午睡醒来,屋子里总会多出一   张可爱又懵懂的小脸来。   双城大街小巷的百姓对我们四人恨得牙痒痒时,柳上飞正捏着嗓子学茶楼里听来的八卦段子,无非又是今儿中午临城哪个翩翩公子被调戏了或者谁家小孩被拐带了,又抑或哪家酒楼遭遇霸王餐事件了,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越到后来,传得越发邪乎,甚而传出四人乃食人恶魔等谬语来。所谓三人成虎,不过如此。   柳上飞兴致勃勃地讲着,末了,总会满足又叹息地将那打油诗念上一遍。每每那时,她白嫩的脸蛋上便会泛出丝丝红光,映着灿若星辰的双眸,瞧来竟娇俏无比。   她总会吊着百转千回的嗓门,令人发指地道:“小唐棠,你瞧,双城百姓多喜欢我们呐。看来,咱们还得更努力些,才能对得起百姓们的热情……”   好罢我承认,你丫不仅铜墙铁壁刀枪不入,脸皮更是属于剥了一层长两层的加固类型。   而至此,双城里便出现了这样的情景:只要瞧见翩翩四人行,不论高矮胖瘦,周围的百姓总会齐刷刷投来警惕和打量的目光。尤其是那些目光对上遇上不明所以的外乡人时,更是有趣得紧。   我和她们一边偷着乐,一边庆幸一次也未败露。然竟未料想到,未过许久,自己便实打实踢上了一块大铁板。 第一百三十四章 踢到铁板   这日午睡醒来不见柳上飞几人身影,便循着巷子寻出去。几人的去处早,我便只管照例往几个地方去。   然寻着寻着,身前不知何时多出一抹飘逸俊朗的背影。   我想也未想,便自动自发跟了过去。   那人穿着颇为讲究,一身月白的衣料一瞧便知是好货,然每每对着大街上的各种摊位,却总会停下来好生驻足一番,短短一截儿路,却花了不下半柱香时间。   他在一个贩卖面具的摊位前停下来,纤长的指节轻轻触了触,神情间似是十分喜爱,然瞧了一阵后,却又兀自转身离开。   那小贩早已瞧得傻掉,脸上微微泛红,口中的吆喝不知不觉停了下来,这时伸手拿起那男子抚摸过的面具,只怔怔地瞧着他的背影,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   看来,定是美男一枚。   我朝那抹月白瞧了瞧,脚下不停,朝那摊位行去。我劈手夺过小贩手中的面具,笑眯眯地问他,“小哥,这面具多少钱?”   小贩忽地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收回眺望的目光,瞧着我手上的面具,报了个价。   我伸手掏了银钱付账,对着手中的面具满意地吹了声口哨,又瞧了瞧即使处在喧闹人群中仍旧十分显眼的背影,便   果断往前追去。   那男子举止间不经意散发出飘逸**之感,不似那些纨绔子弟,只一个背影,瞧着便觉十分舒服。他行的不快,走走停停,不多时便也给本姑娘追上了。然如何制造巧遇,并让他记忆深刻倒是有些犯难。   从他身旁走过的女子皆露出一副羞答答的模样,胆儿更大点的,更是夸张地咽了咽口水。   丫的,这群花痴加笨蛋,待老子想出个万全的法子,定让你们羡慕嫉妒死!   我脚下不停,双眼一直紧紧盯着那背影,摸了摸下巴,脑中那扇沉重的大门终是缓缓开启。嘿嘿,有了!   正为脑中的法子沾沾自喜,却突闻一阵惊呼。只见男子旁侧,一名迎面行来的女子正软软倒将下去。她身段娇娇滴滴,弱不禁风,早看得周围几个男子双眼发瞪,这时见她倒下,纷纷伸手欲接。女子眸中闪过一抹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脚下一顿,身形竟奇迹般地转了个角度,目的地直至男子而去。   靠!剽窃老子的法子,最最重要的是,竟比老子手脚还快,这女人真真不简单呐。   男子往后微微退了一小步,眼见着避不开女子,背在身后的手臂顿了顿,终是朝女子伸去。   我想了想,双脚扒拉一阵,便呀   呀呀高叫着气吞山河地冲上前去,早讲先前想的计谋忘得一干二净。靠,老子篱笆都做了一半了,哪儿能由得这朵美男在眼皮下被采了去!   我伸手一拉便将那弱柳扶风的女子拉过来,因着自家脚底不稳当便又当街拉着人拉风至极地转了几个圈圈,混乱中也不知踩了丫几脚。   那女子白里透红的脸蛋这时已有些惨白,额上冒出几颗冷汗,倒是忍得,也不喊叫,闭着双目只紧紧咬着唇,做足了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我乐得只差没扔开丫捶地大笑了。   玩闹够了,最后身子一低,学着电视里那些屡试不爽的经典姿态将她堪堪搂在短小的臂弯里。瞧着倒在怀中的女子,不禁眉开眼笑,心道还好老子手快脚快,先那男子一步抱住了女子。   我不禁感谢当年卖**儿时那位一瞅见我便总爱追着我满大街跑的警察叔叔,若非那些锻炼,便万不能练出今日此等爆发力,救下将入虎口的美男。   几乎在同时,那双白玉般骨节分明的手掌便无比自然地收了回去。我垂着头,眸中一片月白的衣角闪过,只见那双丝履往后退开一步。   怀里的女子眼睑微微颤动,两排卷曲的眼睫无声闪动,模样有几分   楚楚可怜。   我微微动了动,欲要将她抬起,她却不知哪来的力道,死死与我对抗着。她双手死死抓着我的衣袖,青丝低低垂落,双目却紧紧闭着不肯睁开,这时双唇微阖,配上滑嫩的小脸蛋,委实我见犹怜。   我往下压了压嗓子,呵呵轻笑出声,便见她白玉似的脸蛋渐渐地红了。   四下传来嗡嗡的声音,我瞄了瞄指指点点的百姓,只作未闻,对怀中的女子道:“姑娘,你无事罢?”   她未答,双唇微抿,眼睫抖了抖,脖子却微微红起来。   我瞧着她一副春光灿烂的模样,干咳了几声,心底又不禁生出些逗弄,道:“姑娘,姑娘?你若再不睁眼,我便吻你了哦?”   她身子抖了抖,月眉微蹙,鹅蛋脸上娇羞和慌乱同时闪过,然却仍是不肯睁开眼。   呵呵,宁愿死皮赖脸着不起来,也要得到美男的吻,果真是对旁边那男子一见倾心了么?我挑了挑眉,即使如此,本姑娘索性做一回好人,成全你便是。   我挑眉瞧了瞧几个对我横眉怒目的男子,挑衅地回了一记眉眼,大大方方凑过去,在即将碰上那白嫩的脸颊时,她终于伸手推了我一把,羞红着一张脸站起来。   我咳了咳,急促沉   着嗓子道:“姑娘,你终于醒了。”   她莹白的耳朵也红起来了,嗫喏地道:“方才,方才多谢公子了。”   我一一接受周围投来的杀人目光,末了不怕死地直愣愣瞧着她道:“不谢,不谢,能救下姑娘是小生的荣幸,姑娘生得如此天香国色,万莫摔着才是。”   她低垂的脸蛋鲜红欲滴,顿了一阵,飞快递抬头朝我瞧来。   我赶紧裂开嘴,朝她露出八颗整齐皓白的牙齿。   岂料着一瞧,她羞红的脸蛋便瞬时转青了。她咬了咬牙,不敢置信地瞧着我,语不成调道:“你,你,方才,方才……是你救了我?”   我迎着那些杀人的目光,心底膨胀得不行,只管咧着嘴道:“嘿嘿,正,正是在下。”   她眸中闪过一抹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又往四下瞧了瞧,目光最终定在一旁的月白上。余光里,那人微微颔首。   “你你你……”姑娘羞愤欲死,掏了帕子出来,终是掩面而逃。   大街上瞬时散落一地碎裂的玻璃心。   我摆了摆手,“无事了,大家都散了罢,散了罢。”   啧啧,身旁这小美男终于是本姑娘的了。   我微微转头,便对上那双桃花眼。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挑着眉,似笑非笑地道:“多谢姑娘。”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你待如何   我瞧了瞧那张在无数个梦里出现过的面孔,微微张了张嘴,过了许久,才听得自己磕磕巴巴地回道:“不,不谢。能为公子赶走讨厌之人,唐棠不胜荣幸。”   他微微一笑,妖孽般的容颜渐而软和几分。   慕锦说,他便是他,他是坠入轮回的部分,他身子里住着那余下的六魂五魄。他这世名叫桃修,是小妖怪的爹爹,然上世,上上世,便是那个一直努力伴在我身旁的男子。   我裂开嘴,朝他笑了笑。慕锦,你瞧,这么快,我们又相遇了。又相遇了呢。   他轻轻拂动衣袖,眉若远山,唇若粉樱,轻笑间妖孽横生,绽出无限光华,夺人眼球,然他却不自知,只兀自挑起一抹垂落的青丝,细细缠绕,眉眼轻佻,只继续似笑非笑地打量我。   我心里扑通直跳,朝前行了一小步想要狠狠扑上去抱住他,然见着他妖孽至极的模样,又有些畏惧,被他风情无限的双眸瞧着,脸颊不知不觉便热辣辣的,脚步亦顿下来。   “呵呵,怎可不谢。”他发出一记愉悦的轻笑,修长的身姿微微前倾,“那些事,修记挂在心底,一直未曾忘却。”   “   你,你……”我双唇抖了抖,定定地瞧着他,只觉心底狠狠激跳。   什么未曾忘记,哪些事未曾忘记?他的意思,是指过往那些记忆么?   他眉目间绽出无限笑意,灿若星辰的眸子闪烁出点点光晕,唇角再勾戏谑道:“我?我如何?”   我瞧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只觉心里有无数小鹿在撞,吞了吞口水,巴巴地问:“你,你还记得那些事?”   他眉眼间的笑意越发抑制不住,轻轻咳了咳,才凑过来,靠在我耳畔春风化雨般,“是啊……都记得呢,那晚春宵正好,姑娘与修……”   口无遮拦的家伙,你丫说什么呢!   周围所有一切皆被抛到脑后,我什么也顾不得想,咬牙切齿地扑过去伸手捂住他的嘴,“你,你这个无耻之徒!你,你闭嘴!”   心底有些失落,却又有些高兴。原来,他并不记得那些。   也对。他喝过孟婆汤,那些前尘往事他早已记不得的。慕锦的忧郁,慕锦的哀伤,那些甜蜜抑或痛苦的记忆,他都没有,他行踪飘忽不定,肆意潇洒地活着,未有半点牵挂。这样的他,眸子亦是闪亮亮的,比起慕锦,确是幸福太   多。这样未尝不好。   他温软的呼吸尽数吹拂到掌心,温温的,绵绵的,心底竟生出一股子无力感。我抬着头艰难地瞧着他,便又触到他晦暗难明的眸光。在越发浓重的虚软无力感里,我听见自己低低哑哑、含含糊糊地道:“你,你,你你放,放开。”   “哦?”他双眸瞧了也不瞧我,只微微低垂瞧着自己手中我的手掌,好整以暇地道:“我若不放呢?”   “你,你这个登徒子……”   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伴着戏谑,有淡淡的温雅闪烁。仅有那么一点点,却像极了慕锦。   他加在我腕上的力道并不十分重,不会弄疼我,甚至,只要我使力,兴许可将自己的手顺利抽回。然而我却未那么做。我知晓,自己不是不能,只是不舍,不舍而已。   “登徒子?”他好笑地瞧了瞧我,“修若未瞧错,方才当街调戏别人的怕不是修,而是姑娘你罢?”   “你,你管我,我!”他凉凉的指尖轻轻圈着我手臂,皮肤下,却有什么,麻麻的,向着四肢百骸扩散开来。我无力地往后抽了抽手臂,“本,本姑娘,本姑娘爱如何做便如何做,关你   何事!”   “不关我事?”他挑了挑眉,“方才若非你存心捣乱,我自会出手相救,现下怕已与那女子……”   “喂喂喂!这还是人话么!你这人怎地这样?你搞清楚,方才本姑娘可是帮你赶走了那登徒女哎!你不也很开心么,你方才不还对我说谢谢么?”   妖孽神情间有些微怔愣,然只是一瞬,便又恢复成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戏谑模样。   “我说谢谢,是因着你救下那名女子,却不是说你帮我赶走那女子。”那双含着淡淡烟波的桃花眼微眯,竟生生勾挑出几分妖媚,薄唇微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又道:“我十分喜欢那女子,将将要与那女子说明时,她却被你气跑了,你说,这不关我事?”   靠!这副地地道道地无赖模样,老子定是瞎了眼才会觉着你像慕锦那般温雅!   我咬了咬牙,瞧着眼前白嫩嫩的脖子,直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上一口。   妖孽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说罢,你打算如何做?”   “什么如何做?”   “呵,”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半阖的眸子里有隐隐光华闪动,“吓跑了我的人,莫非还想赖账不成?”   这么一会子功夫,那女子尚未走远罢?   这么想着,我赶忙探着脑袋在大街上瞄来瞄去,那女子却似针落大海,再无迹可寻。   妖孽微微含笑,唇角闪过浓浓兴味,“如何,寻到了?”   “寻不着。”我哼了一声,一边打量他一边道:“喂,你该不会这般小气,要我将她追回来罢?”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喂,人家都是,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这个不在了,你再换一个不就成了?”   “换一个?”他眸光微寒,“抱歉,我记性向来便好,对于瞧上的东西,绝不轻易放手。”   说这话时,他定定地瞧着我。   我吞了吞口水,“那,那你待如何?”   “如何?呵”他细细拂过我掌心的纹路,继而垂首,伸舌轻轻添了一记,道:“既寻不着,便由你代替咯。”   “喂……”大街上你丫抽风呢,众目睽睽,朗朗乾坤,你丫莫不是抽风了!   不对不对,难道不在人前,自己便会由着他么?   我甩了甩头,方要朝他瞧去,身子却先落入冰凉的怀里。耳畔传来温热的鼻息,他戏谑的声音带着几许喑哑响起。   味道不错。他说。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二者选一   老脸顿时热辣辣的。   双手不知该往何处放,索性紧紧拽住他的衣裳。他轻笑一声,缓缓推开我,眸光细碎地瞧过来,桃花眼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只一瞬,他艳若桃李的脸庞便又靠过来。   是,是要吻我么?这可是大街上啊喂!我赶忙伸手推开他,“喂喂喂,你,你做什么?”   “呵,”他伸手触上我的唇,眸光微垂,卷曲的眼睫轻轻闪动,“这张小嘴倒生得好,可怎地就不会说话呢?”   “额?”   什么不会说话,被调戏时,那些大家闺秀不都说这些的么?本姑娘有样学样不说得挺好么?难道是我面上表情太过奔放了?   我赶紧往自己脸上摸,又被他缓缓隔开。   软滑微凉的指腹轻轻抚着我的唇,妖孽微沉的嗓音中含着几许诱惑:“乖,唤我相公。”   相公?老子和你压根不熟呢吧!我努力压制住额角的青筋,僵硬地裂了咧嘴,“可以,换一个不?”   “唔,这样啊,那……郎君罢。”   “……”这有任何区别么?   微凉的指腹重又爬上我的脸颊,他促狭地眯了眯眸子,“二者选一,嗯”   我顿了顿,道:“还有其他选项么?”   他眸中闪过几许了然,双   眉斜斜一挑,顿生万种风情,“觉着太难选择了不是?”   “呵呵呵……是哇。”   “乖,”他伸手摸小狗似的拍了拍我的脑袋,“不急,你慢慢考虑,我数十下,你再回答我,嗯?”   妖孽眸中满满笑意,似乎只要不经意,便会滴落出来。他戳了戳我的脸,随即收回手,轻轻托起自己下巴,好整以暇地瞧着我。   他微微启唇,淡淡道:“一。”   考虑你妹哇!我瞪着他,狠狠咬了咬牙。   他眸中尽是笑意,他垂首拂了拂垂落在襟前的青丝,再瞧向我时,慢悠悠道:“十。”   “……”喂!二至八是背你生生吞掉了?不待这么整人的罢!   他唇角微勾,眸中竟露出几许孩子气地挑衅,“如何,还未想好么?”   靠!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瞧着他不温不火的模样,便觉自己像个猴子似的被他逗弄着,心中腾地炸起来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想也未想,一句话不经思索便从嘴里蹦了出来:“当然,当然想好了!”   “呵呵,”他掩唇轻笑,眉眼间瞬时绽出万千光华,“哪一个?说来听听。”   “说,说就说!”以前,以前又并非为唤过,老子还怕你不成。   然张了张嘴,   声音却生生卡在喉头死活出不来了。   妖孽身子微动,闲闲换了一个姿态站立,他眸中光华不减,映着西垂的日头,瞧来竟身姿如玉,无限美好。喧闹的大街上,行人匆匆来去,偶有停下驻足观望的,然那些已不重要了。只要有这么一个人,只要有他,哪怕前面穷途末路,哪怕后面毫无退路,我想,穷我一生,定也会狠狠抓住这人,再不要和他分离。   他顿了顿,一手抚上挺俊的鼻,从唇间浅浅溢出一抹耐人寻味的轻哼:“嗯?”   仅仅一个字,便似带过千言万语。   不知不觉便被引诱了。我张了张嘴,“相,相……”   他眸中光华微闪,似有什么东西在变化,然只是一瞬,那些微小的情绪便又极好地藏进暗沉中。他的眸静静注视着我,淡淡的嗓音继而低低地诱惑,“乖,继续。”   唉,还真难为情。我顿了顿,决计换一个,“郎,郎……”君自还是没法子唤出来。   妖孽眸中闪过一抹暗光,眉眼间绽出几许开怀的笑意。然,他又未实实在在笑将出来,只微微勾着唇,邪肆地吐露出道:“狼?”   眼前突地闪过一抹光景:朦胧的夜色里,月华如洗,一座黑漆漆的山头   上,静静坐立着一只白皮儿狐狸。他浑身莹白如玉,身后几只大尾巴肆意甩动,朦胧的月色又衬得他更加飘渺,随后,狐狸高高扬起脑袋,对着漫天满地皓白的月色,对着天际那轮明亮的月儿,像只狼似的嗷呜起来。   我又瞧了瞧眼前的妖孽,一个没忍住,一口呛出来。   他眸中似有一丝怒火闪过,眸光微沉,周身散发出隐隐的危险:“笑什么?”   “没,没什么。”我赶紧摆了摆手。   他细细瞧了我一阵,突地又露出雅痞的笑,身子便毫无预警地落入他怀里。   他双臂缓缓圈着我的脊背,头颅低垂埋在我颈上,温热的鼻息静静在耳畔吞吐。他顿了顿,轻飘飘将我先前调戏女子的话还回来,他说:“你若再不唤我,我就要吻你了哦。”   “……”无耻太无耻。这就是所谓的强迫中奖么?   我瞄了瞄四下的百姓,只一抬眸便瞧见几双燃着熊熊怒火的眸子。我赶紧收回眸光,心道他若真来那么一出,今儿还不得被活活烧死?   犹豫了一阵,正要开口,一个清脆的孩音却突地钻进耳朵眼里:“娘亲娘亲,那是什么?”   我一听,双儿耳顿时便竖起来了,探着脑袋要朝那孩子   手指的方向瞧去。妖孽松松地锢着我的腰,这时却也不便。我顾不得多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便将妖孽推开了。他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缝,瞧了我一眼,却也未发作,静静地负手站在一侧。   接着便闻一抹温婉的女声淡淡吐露着什么,隐隐约约,随后很快被其他咋呼声掩盖。周围闹腾腾的,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呀!好大一只鸟!”   “哇,还是火红火红的,莫不是已经成了精?”   “……”我转了几下脑袋,便瞧见一只火红的**在天际盘旋。   它浑身火红,似包裹在一团燃烧的火焰中,长长的尾巴轻轻摇曳,似一朵巨大妖娆的曼珠沙华,在漫天夕霞中无声绽放着。它清脆地鸣叫了一声,接而便朝这边俯冲过来。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慌乱中,一只微凉的手伸过来,紧紧拽住我的手。   妖孽半侧的脸面上,细细的绒毛泛着浅浅金色。他唇角半弯,面上尽是戏谑:“怎地,这就怕了?”   这个讨人厌的家伙,还真是说不出什么好话呐。   然瞧着他微垂的眸光,只瞧见那一点点温雅,心底便不禁温暖起来。   我傻愣愣地瞧着他,不知不觉,轻轻唤了出来,“慕锦……” 第一百三十七章 人鸟之战   闻言,妖孽眸色微沉,继而懒懒地半阖起来。他轻轻捏了捏我的手,瞧着我诱惑地道:“你,说什么?”   突然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我赶紧捂住嘴。   他一手撩了几缕青色,缓缓绕缠,漫不经心地打量我。   “没,没什么。”我瞧了他一眼,赶紧将手抽回来。   他整个人还是淡淡的,眸光甚而泛着柔柔的光华,然正是这种柔和到不行的眸光,却似利箭般,很准无比地射进心脏,生生让人感到些微畏惧。   我往后退开一小步,直想拔腿便跑。   事实上,我确也那般做了。   瞧也未瞧他一眼,便顺着四下惊逃的百姓胡乱蹿走。   脚下行得很快,身后尽是纷乱嘈杂的声音,间或还能听闻一记响亮的鸣叫。我只管捂着跳的嘭嘭嘭的心脏,在人流里艰难前行。而后慌不择路钻到一个旮旯里。   从头到尾,妖孽并未加以阻拦。   但同样,也并未跟来。   我回头瞧了一眼。   天际的火鸟转了个个儿,却已然从大街上低低掠过一记。它高高扬着优美的脖颈,长长的尾羽随风而动,远远瞧着,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气焰。   大街上尖叫不断,   几个胆小的百姓已被唬得摔坐在地,脸色苍白地怔愣着,在周围百姓的好心帮助下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四处奔逃的百姓中,唯余那抹月白的身影,静静地负手而立。   大街上喧闹的百姓渐渐地,跑得一个不剩。街上的屋舍也紧紧关闭起来。   西垂的日头在天际渐染开酡红的薄纱,只余下那一红一白,静静对立。它火红的尾羽轻轻摇曳,他月白的衣衫无风自动,画面美得摄人心魂。   我心里乱得不行,脚下转了转,却再是生不出移动的力气,只傻愣愣地瞧着。   那火鸟拍打着赤红的双翼,清脆嘹亮地鸣叫了一声,便又朝着大街俯冲而来。   远远地,便觉一股灼热的气浪猛扑过来。   那火鸟气势未停,直直朝妖孽冲去。   妖孽只那么站着,转头淡淡瞧了我一眼。   他的不远处,那火鸟扑闪着双翼顿住,张嘴便吐出一口火红的气焰来。那气焰随风而长,越是靠近妖孽周围,便越渐强大,甚而生出许多奇形怪状的触角。   我脚下一顿,想要跑回去,然不知为何,脚下却似盘根虬扎的大树,任我心里如何着急,却挪不动分毫。   眼看着   ,那火便要扑上妖孽。   “不!不要!”   慕锦,快逃。求你,不要。不要站在那里,不要站着不动,你走啊,走啊!   朦胧的视线里,只见浓烈的火红渐渐将那月白包裹起来,化作一团火海。   我听见自己哭叫的声音,听见心底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自己方才怎地就扔下他一个人跑了呢,不是说好再也不抛下他么?原来,我还是这么一个自私至极的人。   呵,在这种关键时刻,果真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   过了一阵,却隐约听得一阵打斗之声,嘹亮透彻的鸣叫亦不时传来。我赶紧睁了眼,只见高空中,团团烈焰间一抹月白若隐若现。   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么?   妖孽,他并未有事罢?   我咬了咬自己手指,疼的,又拧了拧大腿,还是疼的。   心底一松,一屁股便坐到了滚烫的地上。   我却已无丝毫力气爬起来,索性乖乖坐着,瞧那一人一鸟缠斗。   那火鸟巨大无比,然身子却不笨拙,缠斗见见妖孽落于自己爪下,便狠狠踩落下来,地面随之一阵狠狠晃动,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隆声,仿若又什么坍塌。   妖孽顺势往后斜   斜飞出一步,堪堪避过。他随即一跃,吹了一声口哨,纵身腾上半空。火鸟脖颈微仰,愤怒地尖叫一声,便也跟着窜上天去。   大街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爪印,周围,是要么早已碎成渣渣要么被翻抬翘起的青石。那画面委实太过动魄惊心,只瞧了几眼,心底便狠狠后怕起来。   空气热乎乎的似个火炉般,然只要一想到那情景,手脚瞬时便僵硬下来。方才,妖孽若未躲过,现下……   额上的汗水越聚越多,不多时,便顺着脸颊欢快地淌下来,落到身下的青石上。仅仅一瞬,便被蒸干了,再不留半点痕迹。   我抬头朝半空瞧了瞧,只偶尔能瞧见一抹白飞速出现,而后又飞速消失。映着天际的夕霞,火鸟便又明艳几分,似一团火烧云,在天边来回滚动。   我瞧了瞧房门紧闭的屋舍,只觉自己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一阵,天际传来一阵悲鸣。不多时,一团火球便砸落下来,落在近处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我赶紧瞧了瞧,只见火鸟垂头丧气地躺着,一直爪子斜斜往上支着,竟似残了一般轻轻抽搐着。   这时,那抹月白轻轻飘落下来。   他眸色   艳极,似笑非笑地瞅着地上的火鸟,“呵,小小畜生,不自量力。”   那火鸟甩了甩脑袋,眸中闪过一丝不服。   妖孽凑上前去,轻轻拽了拽火鸟的尾巴,“怎地,小东西,现下还想着吃了我不成?”   火鸟哀鸣一声,已是有些心急,忙转过脑袋去啄妖孽的手,似在说:“不准碰我的尾羽。”   妖孽伸手一挥,便制住火鸟的脑袋。他唇角微勾,似在打量一件满意的物品般,“怎地,你这手下败将,还不许我碰你尾羽不成?”   火鸟狠狠抛给他一个后脑勺。   妖孽却也不生气,喃喃自语般,道:“唔,都说‘拔毛凤凰不如鸡’,却不知是也不是?”   说着,伸手又要往火鸟尾巴上凑去。   闻言,那火鸟顿时便急了,赤红的双目睚眦欲裂,似恨不得将妖孽吞下去。   妖孽一探上它的尾羽,指腹柔柔地抚触着,他突地瞧向我,眨了眨眼,笑意满盈道:“小唐棠,你可喜欢凤羽?”   “哎?”他这副顽皮的模样,莫非只在恐吓那笨鸟?   他轻轻晃了晃掌中火红火红的尾羽,又道:“我送你可好?”   这时,一抹怒火中烧的男音道:“你敢!” 第一百三十八章 公然出墙   我顺着瞧过去,却见火鸟那尖细的喙一张一阖,那先前那男音便正是火鸟发出的。   妖孽倒无半点惊讶,听闻火鸟的怒吼,只斜斜挑了挑眉。他手下又挑衅地扯了扯,眉眼顾盼生姿地道:“呵,有何不敢!”   火鸟挣扎着扑棱双翼,下一刻却被妖孽摁住拐得十分具有病态美的爪子。火鸟狠狠吸了口气,喙缘泛过一阵流光,别扭地探着脑袋便要去啄妖孽。妖孽哪不知它的目的,随手一挥,火鸟便只能呆呆地呆在那里,再不能动分毫。   火鸟身子虽不能动,一张尖利的喙却半刻不停,“你!你使了什么幺蛾子,赶紧放了老子!”   妖孽理也未理,只顾伸手触上那火红的脑袋。   他俊挺的双眉微微一挑,唇角溢出低浅邪魅轻笑,“呵呵,毛羽倒是这般滑溜,奈何配了这么一副火爆的性子,可惜了……”怕火鸟火气不够大似的,遂又缓缓补充道:“啧啧,委实可惜,可惜。”   火鸟闻言,浑身的色泽似有赤红几分,它干巴巴瞪着赤红的双目,喙间突地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妖孽漫不经心拍了拍它的脑袋,心情颇好地道:“这是饿了么,呵,乖,等一下便为你捉几只虫子来。”   火鸟一听,便又怒了几分,   “你敢!老子,老子可是凤凰!”   妖孽面上露出几许轻笑,只当未瞧见。他蹂躏火鸟的动作不停,语气间仍是一副闲闲散散的模样,道:“哦?所以,你是在提醒我……”他无辜眨了眨水光莹然的眸子,顿了顿道:“拔光你的毛羽?”   “小人行径!”火鸟哼了一声,火光地道:“有本事便将老子放了,咱们再来好好打上一场。”   妖孽面上露出少许诧异,随即便笑得更为欢实了,他无比自然地伸手捏住火鸟的喙,双眸微眯道:“呵呵,激将之法?”   一人一鸟彼此瞧了一阵,火鸟终是败下阵来。   它也不开口说话,眸子低转,露出一副不喜不怒的模样。   妖孽收了笑颜,眸色认真地说:“这样罢,我也不为难与你,从今而后,你便跟着我,做我的属下,如何?”   闻言,火鸟懒懒睁开眼。它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道:“为何?”   妖孽挑了挑眉,“你本事倒还不错。”   说完,一拂袖便将火鸟身上的禁咒解掉了。   火鸟动了动脖子,眸中闪过些许好奇,“你倒不怕我跑了?”   浓烈的西霞映得整个天际一片红光,晚风轻轻吹拂,轻轻扬起妖孽的衣角。   他无声一笑,缓缓站起身   。   他瞧也未瞧身后的火鸟,慢慢踱步行至我跟前,对我伸出手来。   那样平静的眸光此即瞧来却是如此动人,我想也未想,便将手递过去。   妖孽卷曲的眼睫微微一动,他眸光微垂,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然不知为何,自己竟觉他现下心情不错。我抬眸瞧了瞧他,他却不看我,也不管那火鸟,只拽着我的手,兀自顺着青石铺就的街道前行。   身后传来火鸟气急败坏的声音,“喂,你就这么走了?”   我脚下未停,只斜着双眼瞧了瞧妖孽。他柔和的侧脸在西霞映衬下便又明艳几分,这时唇角微绽,竟妖艳无比,生生盖过了以前我所见过的任何女子。   身后,火鸟又道:“喂,那,那个!你说要我做你属下,是真的?”   妖孽牵着我本就走得不快,这时只顿了顿,说:“自然不假。”   “那,那有何好处?”   “每月十粒凝玉丸,如何?”   火鸟声音又大了几分,“那,包吃么?包住么?”   我汗了一把,只见妖孽白皙如玉的额角顿生一排黑线。他眼角微微抽动,话语倒未打半个结,“自然。”   话一说完,一个浑身火红的男子瞬时便窜至跟前,他神色间尚有些许激动,迫不及待地道:“成交!   ”   他红眼剑眉,薄唇高鼻,皮肤为健康的麦色,瞧着自带了一股子妖异的美感。然这妖异又不同于妖孽,带了一股子天生的异域风情。我砸了咂嘴,瞧着身前这个浑身赤红的男子,直叹天下美男何其多,一撮一撮又一撮。   他定定地瞧着妖孽,神情有些殷切,似怕妖反悔似的要等妖孽一个回答。妖孽轻轻一笑,骨节分明的手却已抚上男子的脸颊。他眸光闪烁,满意至极地揩了一把后,痞痞地道:“不错,化成人倒比那鸟样俊朗不少。”   我咬了咬牙,顿时便僵住了。   这妖孽,这妖孽……莫非他竟是生冷不忌,男女通吃不成?   红衣男子脸色微红,赶忙朝后退离几步。   他俊朗的眉目间尚有几许稚气,这时咬牙切齿道:“先说好,老子可以当你属下,但你不准摸老子的脸!”   语毕,便率先朝前头行去。   妖孽轻笑一声,收回自家那只莹白纤长的手掌。想来这档子事儿没少做,动作间竟自然无比。他晃了晃我的手,似笑非笑地道:“走罢。”   那副看好戏的神色委实过于欠扁,我顿了顿,终是未忍住,拳头一捏便朝那双招摇的桃花眼揍去。   靠!你个不知检点的臭狐狸,上了老子的床,现下   竟敢当着老子的面儿公然出墙,调戏的还是个公的,不把你丫揍成国宝,老子名字便倒过来写!   然仅至半空,手便被他轻易包裹住了。   他眉头微挑,随手一探,便将我整个揽进怀里。   狂乱的心跳里,那双惹是生非的桃花眼定定地瞧着我,他伸手刮了刮我的鼻,一字一句缓缓道:“怎地?可是生气了?”   耳朵有些痒,我蹭了蹭,轻轻别过头,不看他。然耳际的温度越发湿热,不多时,便觉耳垂被轻轻咬住了。   散落的瓜果和蔬菜静静躺在青石地上,店铺前头悬挂的布帆偶尔随着晚风来回摇晃。除去前头那抹火红的身影,整个大街皆是空空荡荡的。我瞧着眼前的一切,只觉身子麻麻的,脑子里亦是乱七八糟的。   妖孽呵呵轻笑,放过我的耳垂,“方才,你是在担心我么?”   凉凉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   我双手拽着妖孽的衣裳,顺从地靠在他怀里,却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愿说谎,却也不想欺瞒自己。   那种整个心突地空掉的感觉……   妖孽轻轻推开我,一双眸子半阖着,道:“记着,我不是什么慕锦。现下抱着你的人,叫做桃修,嗯?”   “哦。”   桃修。我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 第一百三十九章 引狼入室   他随意瞧了前头的火鸟,哦不,红衣男子一眼,轻笑一声,柔柔牵了我的手。   待停下时,才发现已到了自家院子门前。   “你,你怎地知晓……”我傻愣愣地问,一张嘴大得足以塞下一枚鸡蛋。   妖孽挑了挑眉,“怎地还不进去,莫非不是这里?”   “哦。”   我朝里面瞧了瞧,只见一缕青烟徐徐从厨房的屋瓦间冒出来。晚风吹拂,便渐渐化散开,最终渺无痕迹。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子菜叶的淡淡清香。这个时辰,想必又是柳下挥在做饭了。   我双手搭在木板上,轻轻一推便开了院门。朝里唤了一声,很快,一个脑袋便探出来。双儿欢欣地嚎了一声,便奔着院门而来,行到近处时,一把扑进我怀里。她埋首蹭了蹭,抬起一张被熏得小猫似的花脸兴奋地道:“少夫人,你回来啦。”   “嗯。方才出去寻你们,未曾想你们倒先行回来了。”   双儿狠狠地点了点头,她邀功似的冲我咧了咧嘴,道:“少夫人,上飞姐姐今儿赢了好多银子,买了好多好吃的,咱们今晚可有口福啦。”   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上飞姐姐和下挥姐姐都在屋子里?”   “嗯,都在厨房呢。已经做好两个菜啦。”   妖孽突地行过来。   他眉目间尽是浓浓笑意,顿了顿,在双儿跟   前蹲下来。他从怀中掏出一抹绢帕,一手固定着双儿的小脑袋,一手轻轻替她擦拭起来。薄薄的双唇微微开启,道:“这么一张可爱的小脸却弄得这般花里胡哨,真真可惜了。”   他侧脸上泽被着淡淡绒毛,随着规律的气息吐纳轻轻舒展,眉眼一勾,妖孽般的颜容似又柔和几分。他皮相本就生得极好,这时只需眉梢微动,整个人便散发出难以言表的气势来。我愣愣地瞧着,只觉眼前这张沐浴在暮色霞光中的脸,如此美丽,如此真实。   双儿愣愣地站着,小嘴也不说话了,竟乖乖地任妖孽给她擦拭。   过了一阵,他终于道:“好了。”   我正要说句感谢的话,却见他眸色微闪,瞧了我一眼,眸间的笑意带着一丝得逞。   呸呸呸!   我在心底狠狠唾弃自己,这家伙脾性如此诡异莫名,自己准是哪只眼睛瞎了才会觉着他生得好看。那眼神中的不正经,分明一如既往地该死地讨人厌嘛!   我赶紧护住双儿往后退开一步,外强中干地道:“喂!警告你哦,双儿还是个孩子,本姑娘不管你有何癖好,你若是敢打双儿的主意,哼哼,莫怪我宰了你的手!”   他唇间溢出一抹轻笑,头颅微微扬起,双眉轻挑,细碎的眸光便笔直射进我心底。戏谑,轻嘲,还有淡淡   的满意。这样瞧着,竟带了无比诱惑。   他轻轻收回绢帕,神色间颇有深意,顿了顿只道:“最毒妇人心,这话看来果真不假。”   “……”   他闲闲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又挑眉道:“这般胆战心惊地做什么,小唐棠,你尽管放心,我可不是那衣冠禽兽。”   “……”你丫禽兽不如。   双儿愣了愣,吞了吞口水,抬头瞧着问我:“少夫人,这位,这位大哥哥是谁?”   “咳咳,这个……”我下意识朝妖孽瞄了一眼。   他唇角一勾,却无声吐露两个字:骈头。   眼角不可抑制地抽了抽。我狠狠瞪了妖孽一眼,想了想笑道:“你便唤他桃大哥罢。”   妖孽神色间果真有些不淡定,他眉梢微挑,眸间闪过一丝危险,待双儿瞧去时却自动换成一副和善的笑颜,“你是双儿罢,你家少夫人常提起你呢。”   “是么?”双儿立马靠将过去,十分自来熟地道:“桃大哥,少夫人,少夫人她都与你说些什么哇?”   “唔,”妖孽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朝我投来挑衅一瞥,“她说了好多呢……”   不会好意,绝对不怀好意!意识到这一点,我什么也来不及想,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呵呵,肚子饿了,咱们去厨房瞧瞧下挥姐姐她们罢。”   双儿肚子顿时咕咕叫起   来。她摸了摸肚子,顿时将这话茬忘在脑后,拽着妖孽的手,十分热情地说:“桃大哥,咱们一起去瞧瞧罢。”   “双儿,桃大哥还有其他事情要办呢。”你这熊孩子,这是要闹哪样哇,你和他根本不认识,就算认识也只见过狐狸模样的妖孽,现下便这么迫不及待地引狼入室么?   双儿巴巴地摇了摇妖孽的衣袖,小脸已是有些失望,“桃大哥……”   妖孽眸光微闪,耸了耸肩,冲我好笑地眨了眨眼。   他拍了拍双儿的脑袋,十分自然地道:“无事,左右那事情不急。双儿这般热情,桃大哥又怎会拂了你的好意呢。”   “嘿嘿,那既是如此,桃大哥便留下来与我们一起用饭罢。”双儿语气间竟是兴奋,“双儿先去瞧瞧。”说完,便跟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喂,谢谢你送我回来。不过我们不熟,你现下便走罢。”   “呵呵,”妖孽兀自抚了抚垂落在身前的青丝,“同床共枕了那么久,你竟说我与你不熟,小唐棠”’他漫不经心地瞧了我一眼,“你这是打算出尔反尔不成?”   我赶紧往后退开一步,“那,那个,另当别论。”   “另当别论?”立即跟来,“如何另当别论?当日你可亲口说过,要对我负责。”   “额,那个,那晚,那晚是个误会。”   他眸中突地闪过一抹寒光,“你是铁了心要赖账?”   “不,不是,我并无这个意思。”   “那今次呢?我好心将你送回来,你便这么迫不及待地赶我走?”   “……”我这处小庙,哪里容得下你这尊大佛。   这边正僵持着,那边厢,厨房里却突地传来柳上飞暴跳如雷的声音:“靠靠靠!哪里来的小毛贼,活腻歪了罢,竟敢偷到老子家里来了!喂喂喂!你丫的,还扯呢!那鸡腿是老子的,你不许动!”   屋子里顿时传来一惊天动地的声响。   “你你你!放下!靠靠靠,那鸡是老子好不容易赚银子买回来的哇,扯了老子的鸡腿,你还敢扔老子的鸡!老子和你拼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抹火红从厨房里钻出来,却正是那火鸟,妖孽新收的属下。   他一手拽着一只鸡腿,一边躲闪身后嗖嗖嗖破空袭来的萝卜青菜,一边上蹿下跳地狼吞虎咽着。   他方才从厨房门口闪开,一个碗碟便四分五裂地摔落至地。   随后,打扮的歪瓜裂枣的柳上飞跟着窜了出来。她手里拧着一只鸡。那鸡赫然少了一只腿脚,脖子被柳上飞拽着,这时便随着她的动作欢快地摆动着。   她那与双儿如出一辙精彩纷呈的脸狠狠扭了扭,这时叉着腰气喘如牛地嚎:“老子,老子灭了你!” 第一百四十章 革命感情   火鸟哪管这些,只顾拿着手中的鸡腿狠狠咬上一口,而后回身不怕死地捏着那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鸡腿晃了晃。   靠,这家伙,无耻行径真真个某人一般无二哇。   我转头瞧妖孽,正见他邪邪瞅着我,一双桃花眼烟雨笼罩,似嗔含娇,端的烟波浩渺,风情无限。   浑身上下似有无数蚂蚁在胡乱攀爬,鸡皮疙瘩纷纷掉落,汗毛亦齐齐竖立起来。我汗了汗,干咳一声赶忙捂住鼻子转开眼。心道不能再瞧了,这般耗下去,老子迟早狼血沸腾到爆血管大出血啥的,指不定就血尽人亡。   “喂!本公子饿了,饿了当然得找吃的。”火鸟赤红的双目盯着自己手中的鸡腿狠狠泛着金光,他夸张地舔了舔双唇,啧啧有声地道:“本公子并非那饥不择食寒不择衣之人,一般东西本公子还不屑呢。啧啧,这鸡腿勉勉强强,本公子瞧上眼算是那鸡的福气,你又这般小气作甚?”   闻言,柳上飞头顶徐徐冒出烟来。她一双柳眉狠狠皱了皱,再度气壮山河地嚎道:“靠靠靠!你个一身骚包的混蛋,巧舌如簧,颠倒黑白,还有理了   不是?丫的!有本事你便莫要逃跑!”   火鸟头也不回,身姿一跃,便轻松跳上低矮的院墙。他将鸡腿凑至自己鼻前,嗅了嗅,无比满足地叹出一口气,才朝柳上飞道:“笑话!你说不跑我便不跑?哼哼,不跑的是笨蛋!”   “你!”柳上飞一口气差点上不来,顿了顿才咬牙切齿道:“你个没本事的缩头乌龟!”   “哎哎哎,就算本公子没本事好了。你若有本事,倒不如追一个与本公子瞧瞧。”他双目一转,见柳上飞怒目圆瞪的娇嗔模样,表情忽而贱贱的,“你若追上了,本公子便将这鸡腿还与你,如何?”   “你你你!”柳上飞青葱细指抖了抖,“好!这可是你说的!老子今儿还真和你杠上了,”她往上撸了撸衣袖,神情间颇有几分****,“你等着,老子迟早会将鸡腿夺回来!”   火鸟双眉英挺,颜色与瞳眸一般赤红,这时微微一挑,便似两簇跳动的火焰,瞧着既诡异,又有几分神秘。   “啧啧,还真是执着,本公子似乎有些佩服你了。”   柳上飞抹了抹脸,不屑地哼了一声,然神色却无那般   愤怒了。是人都爱听好话,显见着,火鸟最后那句话,无意中拍到马屁了。   “这鸡腿,你还要么?”   这鸡腿,你还要么?   事实上,那只鸡腿已被火鸟啃得面目全非了,夺回来也没什么盼头了。   柳上飞眉目扭曲得不行,牙齿咬得噼啪作响。她垂首沉痛地瞧了瞧自己手中那只被迫表演着金鸡独立的鸡,整个人瞬时魔障了。她摸了摸少掉的那只鸡腿,嘴里叽里呱啦念叨了一阵,扯了腰带撕成两条,先将鸡兄乱七八糟固定在自己腰上,又在自己额上绑了一根,哈了几口气,以前所未有的气势向火鸟宣战了。   我想我终于知晓丫为何要拍柳上飞的马屁了。不,那哪里算是拍马屁,那分明就是欲抑先扬,分明就是无事生非,故意挑衅!先把柳上飞捧高,然后给予致命一击,让柳上飞狠狠摔下来尸骨无存。这,才是他的真真目的。   我瞧着柳上飞七窍生烟飞奔过去与人拼命的模样,只觉眼前在上演一出鸡蛋与石头的较量,而柳上飞无意便是那只鸡蛋,蛋壳还是软趴趴的那种。   火鸟侧坐早矮墙上,一脚斜斜   踩着,一脚自然地搭落下来。他一手闲闲地撑在曲起的膝盖上,见柳上飞扑过去也不着急,只微微伸了个懒腰,好整以暇地瞅了瞅柳上飞,像是寻到一只好玩的猎物般,眸中的兴味越发浓厚了。   不多时,两人便狭路相逢短兵相接了。   飞檐走壁。   飞天遁地。   当然,柳上飞还有一项绝活--飞沙走石。   尘沙漫天飞扬,柳上飞早已忘了初衷,这时只管刨沙土,然后往火鸟身上扔。她神情间极为兴奋,配着脸上的炭黑便颇有几分凶神恶煞的意味。   火鸟也不还手,只一个劲在前头躲避。他原是生得几分西域的妖异,这时开怀地勾起唇角,竟显得十分孩子气。   先前在大街上便见识了一番,他的功力虽稍逊于妖孽,倒也算个高手,武功轻功皆数上乘,比柳上飞这种轻功尚算不错功夫堪比三脚猫的家伙自然好上许多。他便躲便回头瞧身后的柳上飞,偶尔见柳上飞气喘得厉害停下来歇息,便也跟着停下来;柳上飞喘匀了追上去时,才又慢条斯理地重新出发。   两人幼稚地玩闹着,似乎忘了时间,忘了地点   ,也忘了自己。   大夏天的,空气干燥得紧。黄沙随着晚风漫天飞扬。空气里,似乎漂浮着暖暖的香。   厨房里,双儿清脆稚嫩的询问声不时传来,柳下挥偶尔回答几句。   我闭着眼,身旁站着妖孽,平平常常的打闹,平平淡淡的温馨,只觉这样真好。   不知何时,妖孽却靠拢过来。他呼吸极浅地撒落在我颈侧,轻笑一声,问我:“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我赶紧捂住脖子往后跳开。   见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探究神情,只觉自家丢脸至极,索性不理会,转身朝厨房行去。   待做好晚饭,打闹的两人也回来了。   这场战事最大的受害者便是柳上飞别在腰上那只鸡,不仅被煮熟了分尸了,还被撒了一身的沙土。   所谓不打不相识大概就是这么个理儿。   火鸟小心翼翼扶着柳上飞,俊逸的脸上些微发红,柳上飞则一手搭在火鸟肩上一手捂着自家嘴巴,一瘸一拐地行来。   两人之间的****消失的一干二净,俨然生出一股诡异莫名的气氛来。见我们几人盯着二人,柳上飞和火鸟皆尴尬地咳嗽着别开眼。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一起用饭   双儿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无限好奇地问:“上飞姐姐,你……”   不待她问完,柳上飞便嚎叫开来:“喂喂喂!你,你倒是注意点儿哇,老子,哎哟,老子的腰哇……”说道一半,赶紧捂住了嘴。   虽只有这么一瞬,也让本姑娘听出了其中诡异之处。   我挑了挑眉,问柳上飞:“喂,笨蛋柳上飞,你丫今儿说话不对劲儿呐?”   “是哇,上飞姐姐,真的不对劲耶。”双儿小脑袋微微侧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咦?上飞姐姐,你做什么一直捂着嘴喏?”   柳上飞本就生得一张巴掌小脸,被自己捏着衣袖一遮便去了半张脸,额发下,便只能瞧见一双贼黑贼黑的眼睛咕噜咕噜直打转转。这时听了双儿的话,她身子不禁僵了僵,放开攀着火鸟的手臂随意摆了摆,闷闷地答了句没什么。   切,这么明显的欲盖弥彰,还说没什么,你当我们都是三岁小娃娃?   柳下挥杏眼微阖,瞄了瞄一身红衣的火鸟,也未开口,只兀自垂首思量起来。   我伸着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妖孽,嘿嘿奸笑着道:“哎,你说她这是怎么了?”   妖孽轻声一笑,“你猜猜呢?”   喂喂喂,说话便好   生说话嘛,做什么又往这边靠?   我赶紧退开一步,朝他瞧去时,只见妖孽眉眼间散发着淡淡的笑意。那笑不同于算计时的明艳,不若嘲讽时的不屑,亦不若发怒时的阴狠,只是单纯笑着,似是瞧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你,你笑什么?”   他唇角的弧度轻轻浅浅,只意味深长地瞧着柳上飞和火鸟二人的背脊。我不由跟着瞧去。然仔细瞧了一阵,却未瞧出半点蛛丝马迹。心道这妖孽莫不是又在算计什么?可是这不能呀,瞧他那模样,分明不像哇。   火鸟一边小心翼翼地将柳上飞扶坐在凳子上,一边轻言提醒:“你,你小心些。”   他话语虽说得十分小心翼翼,然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再加之性子本就跳脱,动作放得再轻亦不免有些大大咧咧,是以,不多时,便响起柳上飞哀嚎的声音来:“唔,哎哟,慢,慢,你慢点哇。我靠靠靠,老子的腰哇哇哇!”   柳上飞一边嚎,一边拽着火鸟那双火红的衣裳胡乱摇晃。火鸟倒也未怒,十分好脾气地忍者她耍性子,只一个劲地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来,你扶着桌沿,小心些,慢慢坐下去。”   柳上飞   嘴里虽然仍是叽叽呱呱的表达着不满,然行动间倒十分配合火鸟,一手乖乖撑着桌沿,一边在火鸟的搀扶下慢慢坐上凳子。她一手抖了抖,什么东西便从她掌心中飞离出去。待落了地,却见是白白小小的一团。   屋子里一时间有些安静,所有人皆瞧盯着地上那颗诡异莫名的东西怔住。   柳上飞也顾不得腰疼了,一把从凳子上蹦跶起来,随后眼明手快地将那东西拽回掌心里。待小心地将其藏好后,才后知后觉地嚎叫起来:“啊哟,老子的腰,断了,要断掉了,呜呜……”   闻言,火鸟面上显见着闪过几许黑线。他也未揭穿柳上飞这转移注意力的行径,只巴巴地配合道:“仔细些,莫再闪了腰才好。”   柳上飞满脸满眼的感动,她一手牢牢拽着火鸟的手臂,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地瞧着面前的火鸟,龇了龇牙朝火鸟露了个难看的笑容,“呜,好人,谢,谢谢你哇。”   火鸟赶忙道:“咳咳,不用,说到底,还是本公子害的。要不是本公子……”   柳上飞赶忙伸手打断她,一个使劲儿便又扯痛了浑身的伤痛,吐出的话语语不成调:“那,呜呜,我知晓那并非你本意,   我,啧啧,我不怪你。”   “你,你真的不怪我?”火鸟面上露出一丝惊异和感动。   柳上飞咬着牙,面色惨白地点了点头,垂在身侧的手却狠狠捏成了拳头,一副随时准备找人拼命的模样。就她那点睚眦必报的性子,本姑娘还不清楚,哼哼。我估摸着罢,若非丫腰闪了,这时指不定早一巴掌往火鸟后脑勺盖上去了。   柳下挥眉间微蹙,她瞧了瞧渐沉的日头,顿了顿,道:“时辰亦不早了,既是回来了,便开饭罢。”   柳上飞自是十分欢欣地附和。   双儿站在我身旁,小手还拽着我的衣袖,这时动也不动,小脑瓜子定定地瞧着一个方向。   我不禁好笑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嫩的小嘴微微张了张嘴,咕哝着道:“少夫人,方才,方才那东西,双儿怎觉着这般熟悉呢?”   “是么?”我挑了挑眉,也就是说,不只我一个人那般做想咯?   只是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一时倒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了,”我揉了揉她脑袋上的两个小髻,“想不出来便莫再想了,咱们先用饭去,嗯?”   “哦。”   那边三人已齐齐在桌边落座。   柳上飞   瞄了一桌的饭菜,突地开口:“靠靠靠!今儿谁备的碗筷,怎地如此多?”   双儿脆生生地接到:“是少夫人准备的呢。”   确实是我备的,统共六个人的。   也不知为何,想到身旁的妖孽,耳朵便火辣辣地烧起来。我顿了顿,朝他瞥去,目光对着他的下巴道:“你,你要和我们一起用饭么?”   他静静站在一边,未答。   好罢,这妖孽素来便是个阴晴不定的主,他先前说的那通话想来也只是逗着我玩,当不得真的,自己怎地就这么笨,一而再再而三地着了他的道呢。   现下,他必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候着我,待我瞧他时再对我道“小唐棠,你便这么喜欢我,想要我留下来用饭?”罢。也罢,左右在他跟前也没少丢脸,多一次少一次也没个所谓,丫的,嘲弄还是戏谑,便随他的便罢。   柳上飞拿着竹筷敲了敲碗沿,嚷嚷着急声催促。   我狠了狠心,抬了抬眸朝妖孽瞧去,道:“你,你若不嫌弃,便留下来一起……”   那眸光里意外地并无戏谑和嘲弄,而是淡淡的柔和的光华。他便那般瞧着我,唇角似含着一抹春风。在和我对上时,露出皓白的齿列,清浅地道了声好。 第一百四十二章 再度下岗   六人团团围坐在圆桌旁,彼此瞪了几眼,开始了晚饭。   许是妖孽气势太甚,向来话多的柳上飞今儿也变得格外沉默,她只无声盯着桌上的菜色,一双筷子来回动个不停,闷头往嘴里扒米饭。火鸟偶尔往她往里夹菜,她要么兴奋地眯着眼,要么皱眉,但也不说话。柳下挥只开初客套了几句,便如往日一般,默默进食。   一众各怀鬼胎里,最为开心的便要数双儿了。她坐在妖孽另一边,小身板儿动个不停,殷勤之极地往妖孽碗里夹菜,末了便端着碗筷瞪着又黑又亮的眸子呆呆盯着妖孽进食,待瞧着妖孽吃下,才无关紧要往自己嘴里扒饭。   妖孽转头往双儿瞧了瞧,递了一筷子菜过去,“快吃罢。”   双儿呆呆的,一双眸子闪了闪,小嘴迷茫地半张着,过了一阵才回过神,小脸上飞出两团红云来,不敢置信瞧了眼自己碗里的菜,膜拜道:“谢,谢谢桃大哥。”   我朝双儿使了个颜色,她却瞧也不瞧我,包着一口饭菜盯着妖孽傻呆呆发笑。我心里着急,双儿你个熊孩子,万不可被那副皮囊迷惑了哇。   神思间,只闻柳上飞装模作样地咳嗽起来。我瞧过去,只见她下巴往一边抬了抬。   我眨   了眨眼,什么意思?   她又挤了挤眼。   我转过头,只见妖孽笑眯眯地瞧着我。   心里有些发憷。   “做,做什么笑成这样?”   他眸中绽放桃花无数,薄唇微启,“呵,无事。”   我不信。赶忙拿手腕去蹭脸。   见此,妖孽整个又愉悦几分,清浅的笑意低低流溢出来,空气似也染了几分暖意。那副千树万树桃花开的模样委实太过诱人,我吞了吞口水,只觉自己整个跳进了一锅浆糊里,晕晕乎乎的,怎生也爬不出来。   他眉眼微挑,舌尖在唇上轻扫一记,不无戏谑地道:“小唐棠,莫这般瞧着我”   喉头那口饭差点没给我噎死。匆忙灌了一口茶,总算纾解不少。   我瞪了他一眼,心底的悔恨排山倒海涌来。丫的,我定是猪油蒙了心抽风抽坏了脑子。   一筷子菜突地飞进碗里,我反射性朝妖孽瞧去,左边却传来一阵轻笑。我僵硬地转过头,只见柳上飞唇角微勾,一双莹莹的眸子闪着点点星光。她手中的筷子在碗沿轻轻敲打,顿了顿,无辜地问:“小唐棠,不合口味么?”   “……”靠,逗我玩呢。   “不合胃口?”柳上飞尝了尝,“这菜挺好的呀?小唐棠,你不一直喜欢这菜么?”   笨蛋,吃你的东西罢,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我刚往嘴里扒了一口饭,便又听一个脆生生地嗓音继续拆台:“才不是呢,少夫人说,说下挥姐姐这菜最合她胃口呢。”   “……”我没吭声,打量了一圈桌上各人,默默咽下嘴里的饭。丫的,合着今儿都是开埋汰本姑娘来的?   柳上飞一巴掌摆上桌子,“哈哈,小唐棠,难,难得瞧见你这副模样,你,你莫不是……”她一张嘴咧得老大,捧住肚子笑得十分欢脱,“害,害羞了?哎哟,脸红了,红了,不行,哈哈,老子肚子笑疼了。”   耶?方才那,莫不是……   火鸟瞄了她一眼,伸肘捅了丫两下。   柳上飞哪管那么多,嘴里发出各种诡异的声音,嘴巴都笑歪了。   “上飞姐姐!”   “哈哈……”柳上飞瞧了瞧双儿,指了指我,眼角飙泪。   “上飞姐姐,那,那个……”   柳上飞稍稍收敛,迷茫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   双儿指了指自己下牙,“今儿早上的青菜叶子。”   柳上飞柳眉倒竖,“唬人呢吧,老子今儿早上分明未吃青菜。”   “可是,可是真的有哇。”双儿眨巴眨巴眼。   柳上飞浑不在意挑了挑,捣鼓一阵后,从牙上   剔下青菜叶子。   “上飞姐姐,你瞧,双儿没骗你哇。”   柳上飞瞧着手上的菜叶,双眉抖了抖,咕哝道:“唔,昨儿的?”想了想,摇头又道:“不对,昨儿也未吃……嗯,那就是前日里的。”   闻言,饿死鬼投胎的火鸟顿住扒饭的动作,他顿了顿,突地跳起来,冲往屋外。不多时,便传来好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声音,瞧那架势,估摸着昨儿的隔夜饭也吐了出来。   火鸟回屋后,柳上飞直愣愣盯着他瞧。   “怎,怎么?”火鸟心有余悸地瞄着柳上飞。   “唔……”柳上飞一手托腮,这时摆了摆手,“我觉着罢,说话似乎不对劲,老感觉漏风儿。”   “上飞姐姐,那个,你的牙……”   “牙?”   我狠狠裂开嘴戳了戳自己的门牙,道:“这个,掉了。”   “啊?”迷茫。   “烤瓷牙。”   “啊。”陈述。   “掉了哦”   “啊!”隐现癫狂。   我终究没忍住,亦不想忍住,狠狠嘲笑回来。哼哼,恶有恶报。   双儿十分殷勤地将小铜镜递过去。   柳上飞瞧了一眼,顿时便跟灌了一大盆儿鸡血似的嚎叫起来,嘴却是张得更大了,前面黑洞洞的,缺了两个,唾沫星子凑热闹地飞溅出来,落入   桌上的碗盘中。这么一桌子好菜,眼瞅着便被糟蹋了。   我心里隐隐作痛,直恨不得将手中的碗筷扔过去。   她自顾干嚎着不觉,一旁的火鸟倒被唬住了,赶紧放下手中的碗筷去宽慰她。   我瞧着那干打雷不下雨的家伙,只觉一排乌鸦呱呱叫着从眼前飞过。心里又不禁好笑,只觉柳上飞家的牙齿也跟了这么一个随时随地脱线的家伙,也真够命途多舛的。这才多久,便梅开二度……哦不,便再度下岗了。   闹腾了一阵,火鸟好说歹说了一阵,柳上飞总算安生下来。条件是火鸟替她长牙。   我脑子里瞬时闪过农民伯伯在田里拔苗助长的场景。   不过,我好奇地瞄了瞄柳上飞,那门牙一早便被磕掉了,现下莫非还能无中生有不成?   她十分没自觉地对着一桌喷满了自己口水的碗碟频频下手,待心满意足地拍了拍鼓囊的肚皮,一边剔牙一边抹了嘴角的油,十分激进地嚷着要火鸟给她长牙。   除了眉眼淡然的妖孽,我们三人俱是十分好奇。遂齐齐巴望着。   火鸟让柳上飞坐在凳子上闭上双目张开嘴,自己则往双掌上呸了几下,将火红的衣袖往上撸,随后口里叽叽呱呱地绕着柳上飞转起圈圈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火鸟穹苍   我瞄着瞬时变身神棍模样的火鸟,只觉额上唰啦滑下一排黑线。猫内个咪的,这副天打雷劈的样子……你丫确定你不是在跳大神儿?   火鸟兀自不觉,只围着柳上飞念念自语,咒语一串一串的,泉眼似的往外冒,任是本姑娘耳力过人,也委实听不出他在念叨个什么,压根便是一出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唔,等等,这话听着怎生这般不对劲呢。靠,火鸟你丫的,老子生得这般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你丫当老子牛当老子鸭呢!   瞧着他抽着脑袋尽情晃动的模样,我两条眉毛蹭蹭竖起来,想也未想便将腿脚伸了出去。赶不巧的,连同今儿大街上的惊吓,本姑娘这便一并还了你。哼,让你洋洋得意,让你装模作样,让你跳大神儿!   火鸟身子抖了抖,毫无预警地摔了下去。   他尚算硬气,摔了也未出声,只一屁股弹起来,双目火光地瞪着我。   我挺了挺胸,想了想,将双臂抱拢无声挑衅他,怎么地,你丫还敢炸了这里不成。   火鸟阴郁的双眉扬了扬,突地露出一个邪邪的笑颜,脚下幽幽朝前踏出一小步。我赶忙朝后缩了缩,却撞上一堵凉凉的墙。   前有堵   截后有追兵莫过如此。   “呵,呵呵……”还,还挺吓人的哈。我盯着火鸟干笑,双手背过去推身后,“墙”未推动半分却突闻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带着几许妖孽的嗓音飘进耳朵眼里,“小唐棠,这是投怀送抱么?”   一股子淡香带着些许冷冽钻进鼻间,正是妖孽的。   我住了手,瞪着行来的火鸟,只觉死期将至。   这时,一只手从后环过来搂过我,妖冶的嗓音如流珠落玉般倾泻而出:“怎么,本公子瞧上的人,你也要动手?”   我背脊紧紧后靠在妖孽怀里,瞧不见他的面容,只呢过听见他低低的,仿若小桥流水般的絮语,轻轻的,缓缓的,带着稍许清寒,带着几分让人琢磨不透的意味。   火鸟面上的微笑裂开丝丝缝隙,嘴角勾了勾扯出抹嘲弄,脚下的步子终是顿住。他火焰般的双眉纠结着扭了扭,呼了口气慢慢回转身去……继续,额,跳大神儿!   奶奶个腿儿的,跳大神儿竟也跳出职业精神了么?   我微微垂下眸子,伸手去扮妖孽的手臂,却又听他道:“呵,劝你莫要乱动,乖乖呆着,对面那几双眸光可是盯着这里哟”说着,他一手抬起我的   下巴,轻轻转了方向。   我咳了咳,赶紧甩开脑中的旖旎。胡乱一瞧,便对上形色各异的目光。尤其是坐在凳子上的柳上飞,丫也不知何时睁了眼,这时只管流着满嘴的哈喇子,荡漾无比地瞧着我的腰际。   好不容易抬起一手朝对面僵硬地挥了挥,“呵呵,你们继续,继续。”   柳上飞朝我挤了挤眼,“小唐棠,这新骈头不错哟。”   “……”新骈头?我瞧了瞧柳上飞龇牙咧嘴的模样,你丫莫不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罢。   双儿跟着我们俩混了一阵,俨然懂了不少。她也不用人替她解释“骈头”的意思了,只眨了眨眼道:“可是,可是慕大哥呢?”   “慕大哥?”妖孽轻轻重复。   “嗯。”双儿急切地瞧着我,“少夫人,慕,慕大哥……”   “……”我扒拉妖孽的手顿觉有些无力。   脑子里乱哄哄的,瞬时闪过许多念头,有一瞬,我几乎冲动地脱口而出。可要怎样说,该如何说,终是成了难题。   我轻轻抚了抚那只凉凉的手。有朝一日你若知晓了这些事情,心底会怎样作想呢?你又会……又会如何待我呢?   他未听见,自然不能给我任何回答。   “呵呵,上飞姑娘放心,小唐棠自此便是我家的了,日后自无骈头一说。”妖孽笑得好不开心,嗓音软得令人发指,几欲滴出水来,“修保准将院墙砌得高高的,不给她半点出墙的机会。”   柳上飞神色间心猿意马,不多时竟捂着鼻子嚎叫起来:“靠靠靠,小唐棠,你家这枚妖孽,老子,老子委实吃不消了。”   火鸟淡淡瞧了一眼,随即强行阖上她的眼,语气间隐隐呆带着不满道:“老实呆着,你若乱动,一会子牙就该长不出来了。”   “靠!这么邪门儿?”   火鸟想了想,又一本正经地道:“若长出来,怕也是歪的,我法术稍欠火候。”   “那,那还是不要了,老子不长牙了。老子过段时间,再去弄俩烤瓷牙。”   “晚了,”火鸟语中带笑,“这法术法术行至一半,断不能停下来的。”   “靠靠靠!你个混蛋,怎地不早说!”   “……”两人叽里呱啦交谈起来,左右将注意力从这边挪开了。双儿亦跟着瞧那边去了。   柳下挥眉眼轻佻,朝我投来爱莫能助和自求多福的眼神。她闲闲搁下茶碗,朝我投来爱莫能助自求多福一瞥,便默不作声出了   屋子。   而后,妖孽倒未再为难与我,只松了手,眸光清寒地坐在一边喝茶。   火鸟的架势委实不太可信,中途又吓唬了柳上飞一阵,那两颗门牙倒是十分坚强地长出来了,白白的,齐齐的,整体瞧来十分不错。   柳上飞对着小铜镜满意地左瞧右瞄了一阵,而后欢呼着拍了拍火鸟的肩,“额……敢问这位兄台姓甚名谁?”   是了,这么半下午过来,还未曾询问火鸟的名讳。   火鸟面色上闪过几许喜色,顿了顿,瞧着柳上飞的侧脸一字一顿道:“我叫穹苍。”   穹苍?竟是他,那个随着慕锦六魂五魄堕入轮回的家伙?   我心底一震,只见柳上飞大言不惭道:“原来是穹苍兄弟哇,幸会幸会。”她挥了挥自家白嫩的小拳头,“额,大恩不言谢,日后用得着姑娘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本姑娘定当‘用拳’相报。”   “……”两个相见恨晚的家伙似有说不完的话题,天南海北扯开去了。   我小心地瞧了瞧妖孽,只见他眉目淡淡的,无一丝异常,心底不禁自嘲,两人堕入轮回时便失了前世的记忆,我又担心个什么劲儿呢。   那些事,他们一早便不记得了,不是么。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一截尾巴   暮色四合,月儿躲进黑厚的云层,天幕上静静的,瞧不见一颗星子。浓稠的黑像墨汁般在整个天地扩散开来,地上的路径瞧不分明。   屋外的晚风静静吹拂进来,灌进脖颈间,带了些许水汽和阴寒。在这样突来的寂静里,所有感官皆被无限放大了。空气里什么也瞧不见,然那种异样感,却随着时间流逝越见鲜明。连向来神经大条的笨蛋柳上飞也察觉到了。她晶亮的双眸闪了闪,嘴里的声音渐渐放低,直至消失不见,又忍不住好奇,悄悄捅了捅眉目紧锁的穹苍,“喂,你觉不觉着,哪里不对劲呐?”   穹苍静静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妖孽身上,闻言只淡淡摇了摇头。他嘴唇微微抿着,俊朗的容颜生出些困扰来。   又一阵夜风灌进脖子里,湿湿的水汽中带着稍许腥味。周围似隐藏着许多触角,潜伏在四下,不时触摸着我的皮肉。我不禁抖了抖脖子,心里跳得咚咚作响。这风,这夜色,这味道,还有心里的感觉,委实不太正常。   双儿坐在妖孽一旁,这时小身板儿微微晃动,缓缓倒进妖孽怀里。   他眉目微,两排眼睫轻轻闪动,长长的发在油灯映衬下显得水光四溅,十分   润泽。他轻轻拂去额上飞舞的几缕,继而淡淡地道:“下挥姑娘出去一阵了,你去将她寻来,我有话说。”   穹苍朝他瞄了一眼,双眉扭了扭,道了一声‘晓得了’,身子一窜便出了屋子。   妖孽眉目间十分平静,然周身却兀地散发出一股子凌厉,虽则闭口不言,这种平淡的模样却也有些吓人。   柳上飞小心翼翼瞧了他一眼,期期艾艾地巴过来,“小唐棠,这,这是怎么了?”   “额,我也不知晓。”   “哦,那……”   “寝房在哪边?”妖孽双臂轻轻托着双儿,这时缓缓站起来问道。   “就在隔壁。”   他微微颔首,“现下与我一道过去。”   “……”瞧那模样,还真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人。   他又朝我扬了扬眉,示意我走前面。   我瞄了瞄屋外的天色,索性一把拽过柳上飞,一道朝外行。   将将行出屋子,便又觉空气中的黏腻腥臭浓稠了几分。油灯暗暗的,火焰随着夜风来回摇曳,颤颤巍巍。那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近处一小团。而随着夜风四下乱扑的火焰,似乎只要扎个眼,便会轻易灭掉。   我脚下不停,一手将屋子推开。   进了屋子,似而暖和了几分。   妖孽将双儿小心地放上床,待为她盖了一层薄被,双眉已微微蹙拢起来。   我摸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张了张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只好干巴巴地没话找话道:“你方才说有话要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么?”   他眸中的担忧一闪而逝,很快恢复平静,那双线条流畅的唇微微一动,却终是未说一字,只淡淡点了点头。   我见他垂着头似在思索什么,便也不再打扰,只拽着柳上飞安静地呆在一边。   一时间,屋子里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阵,隔壁传来一阵响声。想来是穹苍与柳下挥二人。正这么想着,屋门却传来一阵诡异莫名的沙沙声,紧接着,屋门上便传来一阵气势惊人的拍打声。   我被惊了一跳,一退之下正巧撞上同样胆颤心惊的柳上飞。她**的双唇这时惨白惨白的,无甚血色。见是我,便伸着双臂狠狠抱过来,将头扎进我怀里。   我心底稍稍安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   门外的拍打有片刻停歇,继而更加打理地拍打起来,那诡异的沙沙声一刻不停地响着,带着一股子黏腻之感,让人心里发憷。   妖孽漫不经心瞧着,纤细匀长的指节搁在膝   盖上轻轻敲打,他瞧也未瞧我,只闪着暗淡星芒的双眸定定地瞧着房门道:“过来。”   我推了推柳上飞,她却八爪鱼般巴在我身上死活不动。无奈之下只得半拖半抱将人拽过去,总算靠上了床沿。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奇怪的笑。沙哑无比,像锯木般粗噶,一直盘旋着不去,耳朵眼里却似钻进了万千个虫子在狠狠啃咬,又麻又痛。我抚着双耳狠狠抱住头,柳上飞则早在挨着床时钻进被子缩成了一团。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拽着我的手腕。我微微抬头,只见妖孽淡淡地瞧着我,粗噶声里,只见他微微启唇,嗓音清和地问我:“怕不怕?”   他就那么瞧着我,问,怕不怕。   我点了点头,又狠狠摇头。瞧了门外一眼,又点头,再瞧了瞧他,便又犹豫着点头。搞到最后,自己也不知自己究竟要表达个什么意思了。   妖孽双眸闪了闪,面上露出些许笑意。他竟笑了。   趁着我愣神,他将我双手拿了下来。我奇怪地瞧着他,不知他用意为何。耳朵却奇迹般地不疼了。   就在这时,房门处传来一阵巨响。轰隆声过后,那两扇门便齐齐倒坍下来。桌上的灯光急速晃了晃便被扑灭   ,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了。   一阵清冷的气息传进鼻间。   妖孽轻轻拽着我,在我耳际道了声‘莫动’,随即屋子里便又诡异地亮了起来。   我伸手触了触,只觉眼前有一道软软的屏障,瞧不见,却摸得着,使力往外舒展却是不行。他设的结界。   面前的一切皆有片刻扭曲,整个屋子被一层淡淡的飘忽的青色包裹着。我心脏跳得不行,双腿却软软的,无丝毫力气。   那抹背影,一步,两步,缓缓朝前行去。至屋子中央时,停将下来。   他已离了床,月白的衣裳随着夜风轻轻摆动,艳若桃李的眉目微微侧着,这样瞧来竟有几分飘逸**之感。他便那般静静地立着,耐心等待门外之人。   那沙沙声越发大了些,不多时,一抹违和的黄便顺着倒地的门扉探进来。   是根尾巴。   一根黄色的尾巴。尚带着丝丝鲜红的血迹。   不知不觉间便低低呼出来。   我赶紧捂住嘴。   妖孽转首朝我投来稍安勿躁地一瞥,继而从咽喉见溢出一抹低低的笑来,“还不打算出来么?”   语毕,那半截儿黄色的尾巴咻地缩了回去,紧接着,一双晶亮的眸子便闪着诡异的光华蛰伏在门外打量进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奇异幻化   那目光带着森森阴寒,似淬了毒的冷箭般,定定地瞧着妖孽。他却瞧也不瞧,双臂微微合拢,朝这边瞧了一眼。   很快,门外传来一抹耳熟的笑音。进得门来,便见那人着一身湖蓝衣衫,长发用缎带高高束起,眉开目展,端的笑意盈盈。不是那劳什子宣公子又是哪个。他身后是浓黑的夜色,一双晶亮的眸子潜伏在黑暗中闪着幽幽光华,瞧来委实灵异得紧。然转念一想,便也那么怕了。伏在夜色中的东西,必是那变态的妖宠,那只该死的蟒蛇。   他随意挥了挥手,一阵沙沙声后,便见那蟒蛇缓缓从门外梭进来。它姿态极低,肥硕的身子整个贴合着地面游过来,待行至宣变态身后,一圈一圈盘叠而起。它晶亮的眸子从始至终一瞬不瞬地盯着妖孽,头部微微晃了晃,乖巧地呆在宣变态身后。   宣变态眸光一转,朝这边瞧了瞧,随即掩嘴呵呵轻笑起来,这么瞧着,和妖孽倒有几分相似。他敛笑咳了咳,随即朝我眨了眨眼,道:“咱们又见面了。”   他身后的巨蟒甩了甩尾巴,脑袋歪了歪,嘴里嘶嘶地吐了几下信子。   妖孽则挑眉瞧了我一眼,笑意嫣然的双眸微微眯起。他衣摆轻轻晃动,周身散发出些许凛冽。   不知怎地,被他那般瞧   着,竟有种做贼之感。我缩了缩脖子,赶紧将头垂下来。待觉着身上的目光离去后,才敢抬头悄悄瞄回去。   那蟒蛇吞吐着信子嘶嘶作响,形色间有几分急躁,拖着肥硕的身子在宣变态脚下绕出个圈来,头部俨然接上了带着丝丝血迹的尾部。   变态伸脚踢了踢它,“回去盘好,莫扰了本公子的兴致。”   蟒蛇晶亮的眸中闪过几许委屈,头部扬起,在变态裤腿上蹭了蹭。   变态顿时黑了脸,一巴掌抽将过去。那笨蛇前半身在空中晃了晃,有些委顿地伏趴下去,跟个小媳妇似的缩回身子,重又盘成一团。   妖孽唇角扬起继续嘲弄,“呵,不知二哥今日来此,所谓如何?”   宣变态双眉微扬,笑意微含,然眸中却闪过一丝极浓的狠戾,“闻三弟历天劫,为兄不放心,特来瞧瞧。”   “有劳二哥挂念,修并无大碍。”   “是么?”变态紧紧盯着妖孽,“闻说前阵子三弟历天劫时,伤了脊背……”   不待他说完,妖孽眸中便闪过几许笑意。他顿了顿,道:“二哥若是不放心,老规矩,咱们便切磋切磋如何?”   变态犹疑地瞧着妖孽,未答。他神色间露出些许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过了一阵,终是淡淡应下来。   妖孽却也不急,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气氛突地紧张起来,像一张拉得满满的****的弓,只要一点点助力便会离弦而出,打破这一屋子沉稳的表象。   两人相互瞧着彼此,过了一阵,几乎同时,身子动了。   妖孽一身月白的衣裳猎猎舞动,唇角的弧度一收,身上的妖媚几乎散得干干净净。见变态攻过来,他面色平常,却未接下变态的招数,只顺势往后斜斜飞出几步。   见状。变态眉目间闪过些许轻蔑,一手再探,五指瞬时齐齐拔出尖利的指甲来。他眸中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左手高抬,便要向着妖孽前胸斜斜划下。妖孽旋身一闪,移至变态身侧,一掌击向变态肩头。   变态身子微颤,往后急退几步定住。他面色阴寒地盯着妖孽,眸光幽幽,咬牙切齿道:“三弟修为果真聊得。即便历了天劫,凭着一副受伤的身子仍可轻易应付与为兄,呵呵,为兄今日若非劲力,怕不能尽兴了。”   妖孽双唇微微抿着,眸中似然了淡淡雨雾。他眸色一闪,朝变态颔首道:“修便舍命陪君子。”   “哼!”变态哼了一声,身子一低,朝妖孽飞将过去。他双手齐发,接连朝着妖孽面门袭出几掌,气势强盛,生生逼得妖孽后退几步。   妖孽也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落后,只见他月白的衣袖微动,袖口内   便瞬时钻出白色尖长的指甲,与变态一般无二。不,仔细一瞧,甚而比变态的还要稍长一些。   他眸光一闪,微扬的五指间便晃悠悠托起一个莹白的光球。那光印着他妖孽的面容,下巴微扬,双眸半阖,竟有几分睥睨天下的气势。   “如此,修便也拿出全身功夫。”他斜斜挑了挑眉,“定让二哥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语毕,妖孽手中的光球便带着凌厉的气势朝变态砸落过去。   变态身子一闪,随手一探,两手将那光球护住。他朝妖孽笑了笑,双掌运气,在莹白的光球上注入一丝劲力,不多时,便见那莹白的光球大了一倍,颜色则变成了淡淡的青色,泛出幽幽的光泽。美则美矣,却诡异莫名。   变态一掌隔空拖着那青色的光球,薄唇微启,那光球便朝妖孽飞将出去。他口中念念不停,那光球便像有意识般,换着角度朝妖孽袭去。妖孽不敢大意,集中全副心思应付。一人一球从屋子中央斗到门口。   他双手不停,那光球速度却也不慢,飞得忒刁钻,妖孽一个不小心,肩头便被袭了一下。他身子微顿,尖利的爪子弹出去,势要将那光球控制住。   光球蹲在空中,青色的光华时隐时现,屋子里的光线亦随着时明时暗。一阵强光突地   闪现,那光球竟突破妖孽双掌,撞进妖孽胸膛。妖孽身子一晃,朝后退开两步,唇角溢出浅浅的血色。   变态眉目间十分得意,“呵呵,为兄送与三弟的礼物,三弟还满意罢?”   妖孽面色微白,眸中光华仍是淡淡的,似乎并不在意。   他轻轻抹去唇角的血迹,点漆般的眸子闪了闪,道:“多谢二哥。”   未见他如何动作,身子一闪,却失了踪影。变态面色大变,赶紧闭上双目,双掌合拢,嘴里念叨着什么,随后便见将自己一个青色光圈缓缓出现,将他笼罩在其内。   须臾,只见三条莹白的光字青色的光圈上斜斜划下。妖孽的身子渐渐出现。   那光圈并未被划破,只扭曲着动了动,便又恢复成先前的模样。   妖孽银白的发轻轻扬起,浑身绽出一层莹白的光华。他整个身子浸润在那莹白中,双眸阖着,竟似沉眠的妖精。那光华自他体内静静流溢出来,未多久,他手上便幻化出一把通体莹白的剑来。他双眸淡淡睁开,手中长剑轻轻落下,裹在变态周围的青色光圈便如日头照射下的迷雾般尽数散去。   变态身子一晃,扶着胸口朝后退了几步。他面色有些难看,眸中尽是阴狠,指甲颜色迅速化成青色,双眉眉尾亦减缓着勾挑出奇怪的纹路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去或不去   变态泛着诡异光华的青色指甲轻轻托着自己下巴,狭长的双眸微微眯缝,危险地打量妖孽。他伸舌轻轻舔舐自己手背那一剑所致的伤痕,神情间颇不在意。眼睫低垂时,却身子一晃,再度朝妖孽袭去,与妖孽交锋时,手中俨然多了一副泛着森森寒光的钩戟。   妖孽不敢大意,举着手中的长剑迎去,一白一蓝瞬时便酣战开,两人不复开初时那般随性,身子闪得极快,只一眨眼,便在屋内转了几个来回。凭得我眼里极佳,这时也不免瞧不过来。   瞧着二人身后拖曳的层层重影,只觉心底震撼无比。乖乖,原来凌波微步什么的,真真是存在的哇。在瞧二人行云流水般的动作,来去自如的潇洒,哪里有半点受伤的模样。心底的担心瞬时便被抛到脑后,我双眼不离那边,盯着战成一团的二人直恨不得拍手叫好。   愣神间,突觉眼前的景象有些扭曲。我回过神,只见脚下多了一抹金黄,却原是那只该死的巨蟒,也不知何时溜过来的。   等等,它过来做什么?   心底顿生一股不妙。   巨蟒双唇大张,上颚下颚皆露出几颗尖尖的牙来。此刻,它定定地盯着我,眸中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   浑身汗毛一抖,我赶紧收脚跳上床。   一不小心踩到缩在被中的柳上飞,便听被中传来她闷闷的嚎叫声。   我也顾不得理会,只小心地注视着那大家伙,生怕不小心自己便被一口咬了去。   蟒蛇肥硕的身子在床前的地上来回游移,似河流中的浪潮般,蜿蜒曲折,带着震人心脾的沙沙声。它头部微微抬起,一双金黄色的眸子静静地打量我,尖细的尾巴却触着莹白的结界来回刺探着,似在寻找契机,妄图一举打破结界。   我惊魂甫定地瞧着眼前的大家伙,手臂上却突地传来一抹力道。我吓了一跳,回身去瞧,只见柳上飞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露出俩水汪汪的眼睛。许是被子捂得紧了,她白嫩的脸蛋飞出淡淡红晕,一双星眸闪着莹莹水光,这时迷迷瞪瞪对我道:“小唐棠?”   “嗯?”   柳上飞双手小心地拽着被角,双目困难地扫视了一圈,道:“方才,方才那,那东西消失了罢?”   见那大家伙暂时安静地蛰伏在结界外边微动,我不禁松了一口气,“什么东西?”   柳上飞眸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就是……”她一手隔着被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胸口,双唇努了努,有样学样地道:“沙沙沙沙……”   柳上飞嗓音放得低低的,难得   如此温柔。她眉目间带着几许小心翼翼,说着,又神叨叨地盖住半截儿脸蛋,四处乱瞅。   双儿身子已露了半个出来,我赶紧替她掖了掖,道:“放心,并无牛鬼蛇神,出来罢,莫挤着双儿了。”   柳上飞面色终于坦荡不少。她呼出一口气,将整个脑袋钻出来。然还未坐稳,却惊得大叫起来。   我背脊向着墙壁,这时只觉身后有一抹巨大的黑影覆盖过来,再瞧柳上飞,掐着被角的手已狠狠捏着,她浑身僵硬,杏眼圆瞪,**的唇瓣因着紧紧咬着,下唇渐渐充了血,变为鲜亮的血红色,而面色已不足以用惊骇二字形容。   我伸手拍了拍骇得呆掉的柳上飞,“无事,前面有一层结界,那大家伙进不来,咱们安全着呢。”   “可是,可是……”   身后传来一阵拍打之声。我将拽落在一边的被子重新为双儿盖好,这才回身去瞧。那巨蟒正欢快地挥动着尾巴,在莹白的结界上来回拍打。见我轻笑地瞅着自己,它眸中闪过一抹恼怒,尾巴重重往外推开,而后却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拍打过来。   身前的结界扭曲的厉害,模糊的光晕里,妖孽和变态正斗得难舍难分,谁也无空理会这边。   我心底多少有些怕的,然见着那巨蟒拍   打了好一阵子,身前的结界仍旧丝毫无损,胆儿便又肥了几分。我微微颤抖着手拽住柳上飞,“莫怕,丫就是一纸老虎,身形忒大,瞧着吓人而已。你瞧,丫闯了这么久,不也未打动结界半分么?”   柳上飞脸色稍白,闻言默默颔首,垂着头,神色却有些委顿。   那巨蟒一次一次重重撞击结界,每撞一次,便与结界擦出许多莹白的光华来。金黄的蛇身上渐渐出了些血红的印记,它却不懂何为见好就收,只憨憨地瞪着晶亮的双眸一下接一下撞击着,笨拙中竟生出几许可爱来。   我也不知自己这是怎的了,就会觉着身前卷走我家小妖怪的大家伙可爱。   啊啊啊,好想逗它一逗呐。   我晃了晃柳上飞的手,“喂,笨蛋柳上飞,这么呆着左右无聊,不如咱们来玩个游戏呗?”   柳上飞飞快地抬头,警惕地扫了一眼巨蟒,吞了吞口水道:“什,什么游戏?”   “嘿嘿,”我伸手在她脸蛋上掐了一把,迎着她杀人的目光将唇凑至她耳边,“不若……”   “耶?”她退后一步,不敢置信地瞪了一眼结界外的巨蟒,“怎,怎会想到这个?”   我挑了挑眉,“如何,你倒说说,敢,还是不敢?”   “笑,笑话……”她死鸭子嘴   硬,“老子,老子有什么不敢的,老子偷遍天下无敌手,还,还怕个畜生不成!”   呵,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好骗,只消稍稍激将一下便炸毛了。   我朝她露出一抹浅笑,“如此,咱们便开始罢。”   “来,来就来。”她伸出手。   划拳。   三局两胜,输的人去挑衅结界之外的巨蟒。   “去罢,”我朝大家伙怒了努嘴,“让我瞧瞧,你都会些什么。”   柳上飞杏眼中闪着可怜的水光,双手巴巴地晃着我手臂,垂头丧气地,“小唐棠,老子,不,我,可不可……以不去呐?”   朝她笑了笑。“不可以。”   “靠靠靠!老子不干!”   我晃了晃刚从被子下摸来的东西,“耍赖,嗯?”   是那支簪子。   柳上飞一直贴身揣着的。   她在怀里摸寻一阵,不敢置信道:“你,你何时……”   “别管我何时得来的,”我躲过她伸来的手臂,挑眉道:“你若耍赖,便莫要怪我将其扔出去哦。啧啧,你瞧瞧那大家伙,似是喜极了这玩意,双眼晶亮晶亮的地瞪着呢。”   我作势欲扔。   “靠靠靠!小唐棠,算你丫狠!”柳上飞狠狠咬了咬牙,缓缓朝床沿挪动,“老子,老子又未说不做。”   “嗯。”我笑。满意地收回簪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结界破了   柳上飞又朝我哀怨地瞪了一眼。   “去罢去罢。”我摆了摆手,瞧她那副期期艾艾的模样,我只觉心情大爽,回了她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她嘴一扁,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不愿继续行去。   巨蟒身子伏在结界外的地上,见柳上飞朝自己行去,耷拉着趴在地上的脑袋甩了甩,金黄的扁长眼瞳闪烁不停,嘴巴张了张,吐出信子在结界上来回舔动,似遇见了美味般,嘴角甚而吐出些许馋嘴的泡泡来。   柳上飞身子微微颤动,挪到结界跟前,双腿已颤巍巍抖索起来。她回身朝我瞧了瞧,娇俏的脸蛋上变得粉红粉红的。   啧,这么瞧来,丫这张脸委实耐看。   我正想夸她一句,却见一颗晶亮的汗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滚落下来,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我识趣地闭上嘴,将到口的话吞回肚子里。   “小唐棠……”   我挑了挑眉,“嗯?”   “要不,要不还是算了罢,改日老子请你吃饭,地点随你挑,食物由你选,如何?”   呵,所以这是打算贿赂本姑娘?   “咱们相识一场,性子又难得这么投的来,我也不是那吃饱了没事撑的小人,这样罢,”我抚了抚额上的发,“你若照着我先前说的那样做,等明儿天一亮我就请   你去飞凤楼,要最好的包间最好的位置,你看如何?”   柳上飞双眼咕噜咕噜转动,闻言,最初时面上露出几许感激,待我将话说完,一双眸子跟着了火似的瞪着我,直恨不得将我烧得灰飞烟灭渣渣不剩。   “咳咳,”我避过她的眸光瞧了瞧巨蟒,“你莫要担心,这结界可结实着呢。不信你瞧。”我抓起一个方枕便朝结界扔去。   那方枕方才触上结界,眼前瞬时闪过一抹强烈的莹白光华。光华将尽,那结界扭曲了一下,方枕便被弹了回来,好死不死砸在柳上飞鞋面上。   额,纯属手误。   “呵呵……你,你瞧,这结界多结实,柔韧性多好,呵呵……”我朝她无辜地眨眼睛。   柳上飞娇俏的脸蛋由粉变紫,眼耳嘴鼻瞬时移了位,捂着鞋面单脚欢实地跳起来,一边跳脚一边鬼哭狼嚎,模样甚为面目可憎,将贴在结界上的巨蟒唬呆了。那蠢蛇呆了呆,晶亮的眸子里闪过兴奋的光芒,随即凑热闹似的,肥硕的蛇身随着柳上飞扭动起来。   一人一蛇隔着一层透明的结界相互呼应,瞧着委实十分喜庆。   先前本是叫柳上飞去挑衅那笨蛇让丫生气的,哪里知晓那家伙竟比想象中还要白目,竟在外边扭起来。   喂喂喂,你不知晓自己的模样有多笨么,扭得那么带劲做什么。   那笨蛇却丝毫不觉,一双扁长的眼瞳闪得贼亮贼亮,一瞬不瞬盯着柳上飞。它尾巴来回摆动,不时甩一甩,在结界上一通拍打。模样竟像极了,额……   我瞧着地上突然多出的一团不明粘稠物,只觉心底电闪雷鸣,这蠢蛇,竟是在对着柳上飞发情?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柳上飞本垂首检查自家的伤脚,这时气不打一处来,一手将拔下的鞋子扔过来。她柳眉倒竖,龇牙咧嘴道:“笑什么?”   “哈哈……”我捧着肚子笑得欢唱,眼泪都出来了,几乎没笑岔气。   “靠靠靠!不准笑!”她眉眼间怒火中烧,“你丫的,你还笑,还笑!”   蠢蛇眸中闪过一丝疑惑,它瞧着丝毫未将他放在眼里的柳上飞,脖子歪了歪,尾巴又十分节奏地对着结界拍打几下。   我委实忍耐不住,欲解释,然话至唇边,又被自己呛了回去。我擦了擦眼角的热泪,抖索着食指朝那地儿指。   柳上飞面上闪过几许火辣,未待我反应过来,一只白嫩的小拳头便对着巨蟒挥了过去。   结界上又沈国一阵莹白的光华,接着便似个漩涡般,以柳上飞的拳头   为中心急速旋转起来,柳上飞那一拳,最终如愿以偿触上了巨蟒。它金黄的蛇身震了震,竟被揍飞出去。连着散架的桌子一并倒坍在地。   柳上飞吹了吹拳头,瞥了那巨蟒一眼,重重哼道:“哼,你个蠢蛇笨蛇色蛇,竟敢对着老子发情,活得不耐烦了是罢?饥不择食寒不择衣了是罢?”柳上飞双手相互捏了捏,一阵噼啪作响,面色不善地威胁道:“哼,这一拳便当作给你的教训罢了,哼,你若再盯着老子,老子便不客气了,一准儿打得你满地找牙!”   巨蟒小媳妇似的歪着脑袋瞧了瞧柳上飞,扁长的金色瞳仁闪过一抹受伤。   它垂着脑袋低落地吐了吐信子,气势委顿地摆动着肥硕的身子,最终笨拙地缩拢,一圈一圈盘成一团,十分乖巧地耷拉着头部,讨好地瞧着柳上飞,只露在最下边的尾巴轻轻甩动着拍打地面。   额,那蠢蛇……原来竟喜欢这种调调?世界之大,果真无奇不有呐。   我瞄了瞄叉腰成茶壶状的柳上飞,再瞄了瞄安静伏趴一副受训模样的巨蟒,直叹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问世间“情”为何物,咳咳,果真一物降一物。   我一时怔怔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柳上飞回身冲我得意地   挑眉,表情突而贱贱地道:“小唐棠,赶明儿天一亮,飞凤楼最好的包间最好的位置,嗯哼”   “你!小心!”   我瞧着她身后飞速游动而来的巨蟒,只觉心跳道了嗓子眼。   “靠靠靠!小唐棠,老子已照着你说的将那蠢蛇收服得妥妥帖帖,你现下莫不是想要赖账!先前不准老子返回,现下你倒后悔了哈?”   “喂,结界,结界破了,你丫赶紧闪开哇!”我抱着双儿往后退了几步,直至背脊抵上墙面。   柳上飞不信,随手抄着另一只鞋子扔过来。我山神躲过,再想出言提醒,那巨蟒已无声无息顿在柳上飞一旁。   它转着脑袋瞧柳上飞,信子吞吐极快,嘴角流出白色的涎水,只那双金黄的眸子,好奇又兴奋地盯着柳上飞,再瞧向我时,眸中闪过一抹浓重的威胁。   坏,坏事儿了。我狠狠咬了咬牙。   “哼!‘狼来了’的故事老子一早便听得腻了,还想骗老子!”柳上飞得意一笑。   巨蟒肥硕的身子缓缓撑起来,头部堪堪停在柳上飞上方。它顿了顿,收了信子无声张开嘴,一滴白色的涎水滴落柳上飞额上。   “什么东西?”柳上飞皱眉,探手一摸,凑在自己鼻下闻了闻,随即抬眸好奇地瞧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窒息来临   见柳上飞瞧着自己,巨蟒扁长的眼瞳瞬时亮了几分,憨憨低下头朝柳上飞凑过去。它开心地吐出信子,在柳上飞面上飞快舔了一记,肥硕的蛇身在空中曲成一个巨大的S,尾巴微微翘起,似猫咪般一下一下悠闲地甩动起来。   柳上飞早已被入目所见的一切唬得僵住,这时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她微微扬着头,巨蟒的映衬下,身子便越发纤小,显出几分柔弱来。   见柳上飞不理自己,巨蟒冲她嘶嘶吐信子,尾巴甩至身前,在地上拍打一记唤会她恍惚的神智。   柳上飞尖叫一身,双手狠狠朝着巨蟒一推,拔腿朝床上跳。   “哇哇哇,小唐棠,蛇来啦救救老子哇!”说着,一把便扑了过来,双手双脚齐刷刷缠住我。恍惚间,只觉眼前有个暗沉色泽的物什缓缓滚落,继而响起一阵幽幽的脆响。   黑影伴随着黏腻的腥臭从头顶上缓缓笼罩下来,一抹强烈的视线在身上来回打转。不用瞧也知晓,必是那巨蟒。   空气沉闷又压抑,双眼被盖住了,似乎能听到带着白沫的涎水争先恐后滴落在被子上,以及拍灵异片独有的淡淡的压抑的叹息声。我推了推死死抱着我脑袋的双手,挣扎地露出双眼往外瞧。然觑着双眼四下瞧了瞧,却未瞧见半点可疑踪迹。   奇怪,那蠢蛇去哪儿了?方才不还在么,难不成改变主意跑了?   柳上飞稍稍退开,水汪汪的杏眼中尽是惊魂未定。她双臂拽着我的肩,巴巴地道:“小唐棠,那,那蠢蛇呢?”   “不知晓,兴许走了。”我斜了她一眼,“赶快滚起来,你压着双儿呢。”   “哦哦。”她笨拙地往一旁挪了挪。   双儿安静地闭着双眼,她毫不知情,小脸蛋粉**嫩,鼻间均匀地呼吸着,   小模样乖巧极了。   妖孽与变态二人早已不在屋内。探而一听,只闻院子里传来隐隐的话语声。   我瞧了瞧柳上飞,她仍是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这屋子乱成这样,咱们道隔壁屋去罢。”   柳上飞点了点头跳下床,在身上蹭了几下伸手过来接双儿,一边接过去一边抱怨地捏了捏双儿小巧的鼻,“你这小糊涂虫,睡得倒这般酣畅。”   我跟着挪动,一手方撑着床沿站起来,哪里聊得腿脚一麻,身子后仰,重重跌回被上。   隐约间又闻一阵幽幽的声响。被下亦是软软凉凉的,带着丝丝寒气,似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移动。   鼻间尽是浓稠的腥臭,熏得我头晕眼花。我甩了甩脑袋,混乱中随手一揪,也不知拽着个什么东西,总算借力爬了起来。   手尚未收回,这时被下传来一股子异动。我低头瞧了瞧,只见一抹金黄从被下露出来。   一时心底大骇,赶紧松了手退开几步。   这时,一个圆不隆冬的物什却从被子下滚落出来,暗暗沉沉的,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倒瞧不分明。   我弯下腰,将其捡拾起来。   是个圆滚滚的物什,小巧玲珑,不及手掌大。取材亦无任何出彩住处,乃通常的梨花木所致,周身雕刻着诡异繁复的花纹,四面八方统共开了六个小巧的洞口,里面黑黑的,瞧不出内里构造。   我又将其放至鼻下闻了闻,初时不觉,然未过一阵,便觉一股子浓郁的香味四散开来,脑子里空空白白的,脚下却是轻飘飘的,仿若身至云端,一个重心不稳便要栽下来。   胳膊被碰了一下。   “喂喂喂,那个东西可是老子的!”   我迷茫地转过头,只见柳上飞神叨叨地瞧着我,“小唐棠,你无事罢?”   “柳上飞呐,哦   ,我无事,呵呵……”   她双眉狠狠挑了挑,“你怎地了,面色为何如此红?”   “唔,我也不知晓。”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喉咙里干干瑟瑟的,“有,有点儿热。”   这时,巨蟒的头部缓缓从被下探出。它细长的信子静静地吞吐,眼皮微眨,眸光不善地瞪过来。   被这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眸光瞪着,似站在冬季寒风瑟瑟的野外,被一桶冷水醍醐灌顶从头上浇下来,发热的脑子顿时清明不少。   柳上飞双臂抱着双儿,惊呼一声,已然躲至我身后。   靠,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   我心里愤愤的,却不得不苦着脸朝那散发着阴森气息的巨蟒干笑,以尽量传达我的善意。虽然,那蠢蛇不一定能懂。   巨蟒懒懒打了个哈欠,扁长的双瞳定定地瞧着我身侧。它重围甩了甩尾巴,似在说,快将东西还回来。   掂量了下当前的形势,我又紧了紧手里的物什。然,方要悄悄往后退开些许,却被躲在后头的柳上飞堵住。   她温软的气息扑在我脖颈,语气间却尽是惊慌失措,“小,小唐棠,呜呜,那蠢蛇笨蛇色蛇的目光好可怕哇,咱们,咱们当下应如何?”她吸了吸鼻子,“呜呜,老子不想做那蠢货的腹中之物哇……”   “闭嘴。”我冷冷道。   巨蟒龇了龇牙,肥硕的蛇身扭了扭,尾巴躁动地甩起来。想来,于那笨蛇而言,我手里这东西十分重要。   见我不将那物什给它,巨蟒嘶嘶吐着信子,尖尖的牙齿露出来。它双眸泛着淡淡光华,怒气蹭蹭蹭往上爬,至后来,晶亮的双瞳又幽深了几分,甚而泛出一丝淡淡的红,似有暴怒的倾向。   奇迹般地,我却不再那般害怕,心底反倒平复下来。   我瞧着那笨蛇,双   手来回抛着,那笨蛇亦不负所望,每每跟着手中物什来回转动眸子。如此一来,想要脱身便也容易了。我轻轻撞了撞身后的柳上飞,“我引开它,你先带双儿出去。”   柳上飞抖抖索索地应了一声。   小心地瞄了一眼柳上飞,我不经意地朝另一边移动。那笨蛇亦十分乖巧,悉悉率率梭下床,缓缓跟着我游动。   它身子虽肥硕,然在地上游动时却并不笨拙,甚而十分灵巧,金黄的蛇身蜿蜒曲折,十分规律,像极了伏行的水纹。   我一步一步往后退。   “想要这东西?”我挑了挑眉,朝巨蟒晃了晃手中的物什。   幽幽的响声朝着四面八方扩散,甚为动听,然仔细一辩,却又带着低低地诱惑。   巨蟒甩了甩脑袋,双眸亮了亮,嘴里嘶嘶吞吐信子,模样十分欢愉。   我偷眼瞄见柳上飞一脚已踩出了门,才转了个方向继续引诱巨蟒,默不作声往门口行去。那巨蟒则慢慢紧逼,目光警惕地盯着我手中的物什。   我亦定定地注视着它,奈何一个不小心,绊着了身后的凳子。身子一个踉跄,便失了平衡。我晃了几晃,手中的物什便脱手朝墙角飞去。   巨蟒眸光闪了闪,也不管我,直至追着那物什飞去。   我拔腿便溜,离门口还有三两步,身后便传来啪嗒一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那东西碎了?不是罢,方才从床上掉下时,不是好端端的么?   几乎片刻的安宁后,身后再度传来巨蟒嘶哑难闻的吼叫。那家伙,想来是彻底愤怒了。   我心道不好,赶紧加快加下的步子。然堪堪踏出门口,双退便被缠住了。它的身子凉凉滑滑,一圈一圈,沿着我的双腿慢慢往上缠绕,冷冷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激得我双腿只   打颤。   这家伙,它该不是想要这般将我缠成个**花,活活将我勒死罢?   我张了张嘴想要尖叫,声音到了喉头却被哽住。心里突突直跳,我朝四下乱瞄,盼望着谁能来救我。   而此刻,暗沉的天幕上无声交替闪烁着法术特有的莹白的青色的光华,死气沉沉的天幕因此多了几分活力,大地上的一切,却已在暗夜中沉睡。   高空上,月白和湖蓝交替闪现,妖孽与变态尚未分出胜负。我没有挣扎,静静抬头瞧着。光华闪现的那刻,可短暂瞧见高空上飘忽的身影……   自己现下若开口求救,他会不会放下打斗,前来救自己呢?   我知晓,若是慕锦,他必会这么做。那么,桃修呢,他,会不会呢?我问自己,却寻不到答案。   他若前来救我,必会受变态阻挠,甚而受伤;他若不来……自也是正常的。毕竟我们只见过几面,连熟识也算不得,他不记得我,我亦不知他是否会再度喜欢上我。   这两种情况,皆非我所乐见。   冰凉的温度爬上了腰际。巨蟒越缠越高,越缠越紧。它绕着我又缠了一圈后,头部在我身前停住。黑暗中,它米粒似的双瞳闪动着橙红的色泽,黏腻腥臭紧紧将我包裹。在那明明灭灭的眸光中,我瞧见了一丝嗜血的光芒,冰冷,而又嘶吼的幻灭。   感觉自己似被扔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暗夜的潮汐在破冰下涌动,而我,半个身子露在严冬,半个身子浸在海里。身子已经冷透,却还能感到心跳的默默余温。   我和巨蟒静静对视,彼此不相让。这刻,我瞧着它,瞧着那闪烁的眼瞳,心底静静的,天幕上,那青白交替的光华委实好看的紧,我静静瞧了一眼,将它们收进眼底,随后闭上眼,等待窒息来临。 第一百四十九章 碰过什么   然过了一阵,却仍未等到。   齐腰以下,腿脚皮肉,骨髓里的血液,甚至是每个细胞,似乎都麻木了。呵,等待,尤其是等待窒息,等待死亡,时间果真都是被无限拉长的,长到让人发疯的地步。   我睁开眼,在一闪而逝的莹白光华中,瞧见巨蟒张得大大的嘴。   额……打哈欠?   这蠢货!我不禁翻了个白眼,方才那骇人的气势哪去了,怎地又恢复成这懒懒散散的鬼模样了。   我正这般作想,肩颈出却突地传来一阵剧痛。浑身的血液似而沸腾起来,强烈的眩晕中,只觉身子越发虚软,似有什么东西渐渐脱离,一阵过后,浑身上下又似被狠狠碾磨般疼痛起来,意识倒越发清晰了。   天幕上,莹白和青色的光华同时闪现。亮如白昼的强烈光晕中,半圆的透明结界呼应着散发出瑰丽的光华,整个院子里瞬时便亮堂起来。   我努力聚拢眸光瞧了瞧,只见一抹湖蓝重重坠落下来,而那个人,如履平地般静静负手瞧着,月白的衣衫随风轻摆,妖冶中无言散发出淡淡的张狂。   变态吐出一口血,抹了抹唇缓缓站起来。他面上十分阴郁,然脑袋上一双不知何时长出的灰色小耳朵却耷拉着扇了扇,这样瞧来竟像个闹别扭的孩子,毫无保留向世人展示自己的不满。   高远的天   幕上,妖孽身姿一闪,瞬时飘飞下来。他落至变态跟前,双手负在身后。银白的发随风轻扬,眉眼朦胧,飘逸**似九天之外的神仙。   他轻嘲地挑了挑眉,对变态道:“不知二哥是否满意?”   变态不答,眉眼间阴沉沉的,脸色黑得似能拧出墨水来。   妖孽唇角微勾,“二哥顶上着对耳朵,倒出落得越发乖巧可人了。”   “……”我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也不知他说的是那双耳朵,还是变态其人。   宣变态狠狠咬了咬牙,“你想如何?”   “呵,修不想如何,”妖孽无辜地眨了眨眼,“二哥只管留下那东西离开便是,修自不会为难与你。”   变态虽不若妖孽那般明艳,亦生得几分俊朗,唇红齿白的,颇有几分现代小白脸的味道。这时生气地瞪着妖孽,顿生一股子含娇似嗔之感。他不经意朝这边瞧了瞧,眸色微闪,继而十分欢快地笑起来,道:“三弟意即我若不给,今日便不与我放行?”   巨蟒松开咬在我肩颈出的丫口,尾巴啪嗒啪嗒拍打甩动,脚下随着轻轻震颤。   妖孽淡淡瞅了我一眼,眉目含笑,不点头,亦不摇头。   “可惜,今日怕是不成了。”变态邪笑着砸了咂嘴,复又朝我瞧来,“唐姑娘生得如此赏心悦目,脖子纤纤细细的,若不小心被碰掉了   ,倒真是可惜了。”   他眨了眨眼,巨蟒便张开嘴,作势欲咬。   我赶紧闭上眼,初秋的晚风中,只闻一抹温温润润的嗓音道:“是挺可惜的。”   虽则一早便有着心理准备,然听他亲口说来,心底亦不免生出些堵意。   “呵,三弟若肯交出来,为兄定做个成人之美,将唐姑娘完完整整送还。”   “呵,二哥若有这等闲情逸致,修自当奉陪到底。不过……”妖孽嗓音终归失了那分温软,冷冷的不带一丝情绪,“游戏玩完了,东西还得留下。”   “你!”变态语间有些许焦急,“你当真认为我不敢?”   “请便。”   请便。   他说,请便。   冷冷的。果断决绝,甚至无半点犹豫与拖沓。   我傻傻张开眼,而后瞧进他点漆般的双眸。   而此刻,那里黑漆漆一片,瞧不见半点星芒。   也不知为何,自己就笑出声来。   变态狐疑地瞧着我,不满地道:“你笑什么?”   “呵呵……笑你呐,宣公子。你要寻求筹码,可却万不该找我这样的。”我顿了顿,“我和他,根本不熟呢。”   妖孽瞧着我神情微微一怔,随即满意地勾起唇角,桃花眸波光潋滟,繁星似锦。那里面含着什么,我暂时不想深究,只瞧着他明媚的眉眼,温暖便盖过了心底的寒冰。   我不由自主勾起唇   ,回了他一记浅浅的笑。   “骗人!”变态剑眉几近皱成一团,随即想起什么似的轻笑出声,“我倒差点忘了,你肚子里那孩子,呵呵……”   手心好疼。   我紧紧掐着手掌,面色自若地浅笑,“呵呵,那孩子确是出自你们族中,却并非他的。”   “唐姑娘,你可还记得那个,”变态对我说,狭长的双眸却盯着妖孽,一字一顿道:“三、叶、蒲、棠、烙?”   “不记得了。”我瞧也不瞧他,“若说有什么,你必然比我清楚罢。”   怎么可能会不记得呢,那个只要一沾水,便会在额上浮现的红红的印记。自己当时拉着慕锦与他瞧时,小家伙还未睁眼呢。   我收回神思,语气不愠不火,“这段日子,倒有劳宣公子以及……这畜生的照看了。”   变态脸色乍红乍紫,呛得极了干咳起来,面色难看得紧。他顿了顿,遂眸光不定地说:“无妨,左右那孩子现在也不在我这里。”   闻言,妖孽双眉微挑,眸中闪过一抹暗光。然,他只瞧了我一眼,便闲闲转开眼去,似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不在你那里?”什么意思?   巨蟒身子抖了抖,朝我吐了吐信子,晶亮的双眸闪过一抹幸灾乐祸。   变态自觉失言,闭口再不谈此话题,只冷笑道:“既然三弟不懂怜香惜玉,本   公子便得罪了。”辅一说完,他便对巨蟒使了个眼色。   巨蟒欢快地吐了吐信子,嘴一张,便狠狠咬下来。   我转了转头,静静瞧着它泛着橙红的眸子,似而听见血液顺着脉络汩汩流动的的声音。   真是奇怪,肩上一点也不疼呢。   莹白的光华中,那抹纤长挺拔的月白身影一动不动伫立着。他沉静地瞅着这边,眉目带着明艳又疏离的浅笑,似在瞧一场无关痛痒的戏码。   “三弟果真是个冷血的人呢。”变态轻笑,语气颇为嘲讽。他顿了顿,缓缓行过来。妖孽却也未拦。他行至我跟前,轻喝一声,巨蟒立时便收了牙口,乖巧地吐着信子松了缠绕。   “看罢,咳咳,我,我就说你寻错了人。”   他眉眼间闪过几许阴狠,顿了顿,“对不住了。”平淡的陈述。   我捏着嗓子,缓缓朝外吐出一口热气,“呵,日后莫再,莫在这般为难他人便是。”   “你!”变态惊疑不定地瞧着我,伸着冰凉的手掌探上我额头,“你方才碰过什么?”   “我也不知晓。”凉凉的,很舒服。   变态转身朝化身乖宝宝的笨蛇瞧去。它扁长的双瞳晶亮晶亮,嘴里嘶嘶地吞吐,又恢复了几分憨态。待它嘶嘶完,变态面上闪过一抹扭曲。   眼前有些模糊,对不准焦距,遂问他:“怎,怎么了?” 第一百五十章 族中密药   宣变态却一声不吭。   我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喂,你倒说话呀,别这么闷头闷脑的,省得我闹心。”   他蓦然往后跳开一大步,面色泛出几许桃红,狭长的双眸眨了眨,撇嘴道:“你,你先前是否触过一个圆圆的东西?”不等我答,他又兀自接道:“色泽暗沉,面上开了六个小洞,周身刻有纹饰。”   “你,你怎生知晓?”   “你还曾嗅过其味?”他不答反问,语气间却是满满的笃定,似亲眼瞧见过一般。   我伸手捂了捂发烫的脸,“有,有何问题么?”   瞧向变态时,只觉他双眸晦暗不明,一双狭长的眸子却泛着瞧好戏的光芒。   “怎,怎么了?”做什么这么盯着我瞧。   奇怪,大晚上的,却为何越发闷热了?脑袋,脑袋也晕晕乎乎的,烦乱得紧,却又不知症结在哪。   “咳咳,倒无甚大碍,”变态掩袖低咳,骨节分明的手不经意地露出半截,他薄薄的双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只是嗅了些我族中密药罢了。”   “密药?有毒么?”好厉害的样子。   “倒是无毒,不过不想法子解开,身子亦是吃不消的。”变态眸光   微闪,面上的笑意敛了几分,“这药也并非用于人,只因这家伙十分喜爱,本公子才随身带着。”变态轻轻摸了摸巨蟒的脑袋,那大家伙晶亮的双眸闪过极大的情绪,似是十分开心,随即闭上双目,静静地享受变态的抚触。   “这家伙也不知是个什么体质,对这东西喜欢得紧,它性子本有些暴躁,有时连本公子的话也不听,然只要带着那药,它便乖巧许多。”变态死陷入回忆中,俊逸的眉目闪过些许迷人的光华,他顿了顿,继续,“然,这药对你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怕也是有些许厉害的。”   确实厉害。   体内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四处攀爬,又仿若许多针刺在细细密密扎着,酸酸麻麻,甚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脑子里突地闪过一张动情时艳若桃李的脸颊。   我怔了怔,转头朝那身月白瞧去。   妖孽一手环胸,一手闲闲托着下巴。莹白的光华中,他眉若远山,卷曲的眼睫似又浓密几分,承着双城夜晚独有的略湿的空气,轻轻刷动着。勾人的眸子亦无声瞧着我,安安寂寂,却又胜过千言万语。   见我瞧着他,双眉瞬时便蹙拢成两   座小山,微微不耐的模样。然不知为何,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种奇怪的念想却又厚重了几分。   心底似放了只调皮的小猫。   身前是团缠绕纠结的毛线球,它乖乖蹲坐着,双眼定定地注视着毛线球,偶尔**一下自己小爪子上软乎乎的小肉垫,待十分无聊时,便探出小猫爪去挠一挠那毛线球。它所做的一切都是随意的,无心的,然到了有心的毛线球那里,便不再单纯,茸茸的毛发,软软的肉垫,尖细的爪子,甚至那自然甩动的尾巴,这一切,都成了它勾引的罪证。   而此刻,自己便是那团毛线球。   他软软的爪子只是无意间轻轻撩拨,我便不淡定了,带逮着机会四处滚落起来。而最最要命的便是,自己被拨弄得乱作一团,始作俑者却收了爪子,无辜又单纯地瞧着自己,让自己继续乱下去。   我瞧得呆住,情不自禁吞了吞口水。   妖孽眉目轻展,淡淡瞄了我一眼,下巴微抬,露出略显瘦削却坚毅的线条,星芒闪烁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暗光。他双唇微启,只喉间溢出一声微带磁性的轻哼,微抿的唇角却明明白白写着淡淡嘲讽。   吞到一半的   口水生生呛住,我回过神,赶忙擦了擦嘴角。   一旁,变态却肆无忌惮笑出声来。见我瞪着他,他赶紧敛了几分,然眉目间仍旧带着浓浓的戏谑。他咳了咳,试图消解我的不满,“唐姑娘真乃性情中人,本公子佩服。”   说着,还对着我人模狗样地弯腰作了个揖。双肩却极力隐忍地微微颤抖着,一块破掉的湖蓝色衣料亦随之轻舞。   丫的!你才性情,你们全家都性情,你们方圆五里都性情!我咬了咬牙,努力克制住将其暴打一顿的念头,缓了口气接着问:“那,可有解药?”   变态拢了拢衣袖,缓缓抬起头来,面上还因笑意带着微微热度,这时唇红齿白地道:“自然是有的。”   只觉脑子里呲溜一声,便又短路了,满天满地都是眨着眼在旋转的星子。我甩了甩脑袋,克制流口水的冲动,努力板着脸做出一副街头恶霸的模样:“还不快说?卖什么关子,本姑娘拳头可未长眼,不介意为你五光十色的脸蛋增添些光彩!”   闻言,变态又是一阵咳嗽。他唇角抖了抖,尚未说话,笑声便欢实地流溢出来,头顶那堆灰色的小耳朵亦无心地甩了甩。他   周身本附着一层淡淡的青色的光华,然这时笑起来,却未带半点阴郁。像个单纯的毫无心计的人,整个人都是暖暖的,“呵呵……我说,本公子突然觉着,你越来越对本公子胃口了!”   靠,对你妹呀!   我狠狠瞪了变态一眼,扬了扬捏紧的拳头,“你在挑衅我?”   一旁,那笨蛇笨拙地探出脑袋来。它长长的尾巴在地上响亮地拍打几下,大嘴一张,警惕又威胁地嘶嘶吐出信子来。   这畜生!   我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地收回拳头,决计不再理会眼前的变态和笨蛇。   呼,身子算算软软,又热又难受,还是打些水擦擦罢。   我一脚将将踏出,衣裳却被人从背后拧住。晚风带着些微水汽拂过我滚烫的脸颊,激得身子一阵颤抖。我并未回头,顿了顿睁开眼,努力辨清厨房的方向,淡淡道:“放开。”   “那个……你,你不想知晓解开药性的法子么?”身后,变态嗓音微颤,小心翼翼地问。   我挣了挣,欲甩开身后那只碍事的手,然浑身上下却似着了火般狠狠灼痛,脑子胀痛,腿脚虚软,四肢无力,我晃了晃,眼前一切晃晃悠悠,一层一层的光影重叠着覆盖而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两只混蛋   变态惊呼一声,伸手过来欲要拽我,身后却有一双有力的臂膀先他一步将我扶住。   他身子轻轻一动,也不知怎么地,我整个便倒在他怀里,双眼微微湿润,视线亦模糊得不行。   夜色似浓稠的墨水,除了黑,再瞧不见任何颜色。   我转了转头,只见那人头颅微微垂着,银白光泽的长发松软柔顺地垂落下来,在他面上和脖颈间形成黑白交错的光影。那人夺目的眉眼清浅地隐于此间,面上表情瞧不分明。   他一手闲闲搂着我,整个身子浸在一层淡淡的似晕染开的莹白光晕里,淡淡的疏离,给人一种极不真实之感。   就在此时,那该死的笨蛇却将脑袋凑了过来。它眸中那抹因着暴躁而显露的橙红已经褪去,这时扁长晶亮的双瞳好奇地瞪着,脑袋偏了偏,又兴奋地吞吐信子。   我一个激灵,赶忙拽着妖孽的手臂站起来。   再瞧向妖孽,只见他测过脸,面色闪过几许不耐。   远山似的双眉微微蹙拢,他无声拂了拂月白的衣袖,好像被逼迫着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般。   靠!什么破表情!你自己要来扶老子,又不是老子逼你的!   我正心头火起,却闻   一阵带笑的咳嗽声响起。   斜着双眼瞪过去,只见变态双目晶亮地瞧着我,赤裸裸地戏谑。他的身侧,那只该死的蠢蛇,正笨拙又欢脱地拍打着尾巴。   我狠狠瞪了一眼,力求用眼刀射死那两个破坏气氛的家伙。变态却不以为意,轻轻拍了拍巨蟒的脑袋,那蠢蛇自又是一副享受的模样。   变态狭长的双眉闪烁不定,咧嘴冲我戏谑地笑了笑,“喂,唐姑娘,你真的不想知晓么?”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不想知晓。”   “喂,你还真是倔强呐。”变态定定地打量我,似在瞧一个外星生物般,“啧啧,想不到竟有这般骨气。”   “……”我翻了个白眼,那是你眼瞎,本姑娘向来便是骨气铮铮。   “哎哎哎看在你这么有骨气的份上,本公子便与你说了解除药性的法子罢。”变态薄薄的红唇勾起一抹浅笑,眉眼间似有无限微光闪动,“只要你照本公子说的做了,保管你药到病除。”   “……”吹牛呢吧,这么厉害?我挑了挑眉。   夜风凉凉地吹过。   变态咳了咳,唇角又溢出浅浅的血迹,他面色些微泛白,却浑不在意地抹了抹,眸光微闪,轻轻瞄了   妖孽一眼,道:“如何?”   什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是无事献殷勤,什么是无功不受禄,这些道理本姑娘还是知晓的,丫这么一副急着脱口而出的话唠模样,想来一肚子馊水,没什么好点子。   我装模作样点了点头,迎上他惊喜的眸光时淡淡道:“不必。”   薄唇瞬时勾出一抹阴狠,变态双眸微微眯缝起来,“哼!你可知,这密药的厉害?”见我面露不屑,轻笑着继续道:“唐姑娘,现下难受么?”他顿了顿,“呵呵……本公子告诉你,者只是开始而已。待到药性完全发作,那滋味可比现下难受成千万倍。”   我身子抖了抖,只觉全身上下每一处似着了火般疯狂地叫嚣着,心跳得十分快,每一根骨头,每一分皮肉,皆隐隐地疼着,痒着。最开初时尚能忍受,然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刻意地提醒,这种感觉越发清晰起来,即便只是微微动作一下,便似有无数蚂蚁在噬咬,无数爪子在抓挠。   我摇了摇头,脑子里又袭来一阵眩晕。   我闭了闭眼,努力朝着厨房行去。我得打盆冷水,抑或直接跳进水缸里,身子真的好难受哇。   “慢着。   ”妖孽声线妖冶,稍带清冷。   我身子抖了抖,只是听这他这么简单的两个字,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旖念便争先恐后爬将出来。   我咬了咬牙,指甲狠狠陷进掌心。   闭了闭眼,继续朝前行。   “慢着。”他又道,语间稍稍强硬,显见着带了些微薄怒。   变态愉悦地笑起来,声线好不得意。   这便是他们二人,一个不怀好意,一个冰冷无情。   混蛋,都TM混蛋。   本姑娘说也说了,做也做了,罪也遭了,气也受了,还“慢着”做什么。你……还想我“慢着”做什么?   “转过来。”   我努力克制着浑身颤抖,缓慢转过身,朝他笑了笑,“不知桃公子还有何吩咐?”   你不记得我,将我当做路人,这都没关系,但莫这般待我。比起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我知晓自己微不足道,可是你瞧,我没有偷懒,我在努力朝着你靠近了……   妖孽负手站在一侧,月白的衣衫随风轻摆。闻言,双眉微微一挑,他眸间带着缕缕薄冰,妖冶的眉眼却显得越发勾人。他眉峰微皱,瞧了我一眼,默不作声将一块玉佩递出去。   变态满意一笑,伸手欲拿。   妖孽随意   收回手,眸中寒光一闪而逝,他薄唇微启,语气淡淡的,却含着隐隐的凌厉,“拿来。”   变态满意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他扬了扬眉,道:“喏”   几乎同时,两人将手中的东西向对方抛去,又几乎同时接住。变态喝了一声,脚下不停,接过玉佩便直往外奔去。他跳上院墙,身子微微一抖险些从墙头摔落下来,那巨蟒倒也忠心护主,见形势不对,肥硕的身子赶紧卷起变态,一起消失掉。   夜凉如水,天幕似又暗沉了几分,漫无边际的黑暗里,连一只蛐蛐的鸣叫也无没有,空气中隐隐传来几声咳嗽,很快便又重归宁静。   走了,变态和巨蟒都走了。   “为何给他?”我听见自己喃喃自语。   妖孽不答,仔细审视了一阵,默默打开手中的小瓷瓶。   “你很在乎那个东西,不是么?”   “闭嘴。”   妖孽瞧了瞧手里的丸子,随即凑过去闻了闻,眉眼间生出淡淡厌恶。   “快去追罢。”那变态受了重伤,走不远,现下若去追寻,定然追得上。   他眸光微闪,含着几分无言地引诱,像未听见似的兀自捏着一颗漆黑的丸子递过来,“张嘴。” 第一百五十二章 初来桃泽   眼前蓦然炸开一团光晕,脑子里一时轰隆隆的,似有一排小火车鸣着汽笛喷着烟雾叫嚣着驶过。而对面那人,就那么瞧着我,朱唇微启,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微微眯缝,静静地瞅着我。   一时间竟觉空气都是热乎乎的。   妖孽卷曲的眼睫眨了眨,明眸间溢出些许星芒。他薄唇微勾,微颔的下巴轻轻抬起些许,分明的指节随意捏着那枚漆黑的丸子,远山似的双眉微挑,只些微简单的动作,便如君临天下般,让人心底生出几许仰望的念想。   不待我回答,便兀自将那漆黑的丸子递至我唇边。见我一双眼睛静静瞅着自己,他眉目间忽而舒朗,“来,张嘴。”   他唇角的弧度太过明媚,显见着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而每每只待他露出这种神情,便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有人定要倒霉了。   脑子里瞬时清明不少。   我瞧了瞧那枚递至身前的漆黑丸子,摇了摇头,悄悄往后退开一步。   一抹凌厉从那双似笑非笑的眸中一闪而逝。   我摸了摸跳个不停的右眼眼角,只觉越发不妙了。   “我,我身子有些难受,先,先去休息了。”说完不敢瞧他,只摸着跳得厉害的心,低着头胡乱往   前走。   身后却突地袭来一阵厉风,脚下一空,便被人从后撸起来。   带着潮润气息的空气急速掠过脸颊,掠过耳畔,掠过身子每一个部位,而身后那人,双臂紧紧地揽着我,透过薄薄的衣衫浸过来的温度毫不意外冰冰凉凉的,他浅浅的呼吸就在身后,气息匀称,清冷依然。   暗黑的天幕,沉寂的一切,所有一切好像都不在了,只有他浅浅的呼吸,只有腰间那双有力的手臂才是真实的。   他清浅一笑,嗓音带着浓稠的戏谑,危险无比,却又妖孽至极,“去哪儿?”   低低的询问,却又似喃喃自语,根本不需要人回答。   院子渐渐远去了。身处暗夜的高空之上,底下一切瞧着皆是模模糊糊的,高高低低的掩映的树影,一个一个,模糊又迅速地掠过眼底。   待神思回复过来,睁开眼,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这是哪儿?”不是黑夜么,可是这里……   明媚的光线,漫天漫地的桃树。奇形怪状的光秃秃的枝桠,瞧不见半点绿意的山石,只有叮叮咚咚的细小泉流在悄悄流淌。这里,自己好像来过,只是,不论如何却想不起来,脑子里只有断断续续的片段。   妖孽漫不经心拂了拂衣袖   ,银白的发似流瀑般静静垂落,他转过身,月白的衣衫随风轻动,淡淡吐露两个字:“桃泽。”   “桃泽?”桃泽是哪儿?闻所未闻。   一路上脑袋虽则晕晕乎乎的,倒也知晓,这里离双城并不遥远。而自来到双城,自己却从未听人提及过,一星半点也没有。   可是心底这股子隐隐的熟悉,却又为何?   妖孽轻声一笑,对我疑虑的目光浑不在意。他慢慢靠拢过来,纤长的身姿带着难以言喻的韵致,至停在我跟前,骨节分明的手掌静静摊开,而那枚小小的丸子,安然躺在那里,浑身散发着漆黑又诡亮的光泽。   “吃罢。”   “不,不要。”一看就知晓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当我傻子哈?   妖孽双眸微眯,“嗯?”   我犹豫着伸出手,终将那枚漆黑的丸子接过来。   可是,本姑娘是有骨气的!不要以为我就是软柿子,哼!   我瞧着妖孽微勾的唇角,心里狠了很,一把将手中的丸子扔将出去。   他眸中稍显诧异,脸色微微下沉,眼尾高高挑起,只那双点漆般的眼珠子,似出窍的宝剑般,笔直地射进我心底。   我身子抖了抖,垂眸道:“我,我说过的,我不吃。是你,非,非要逼我,我才…   …”   “哦?”妖孽脚下移动,一眨眼已来到我身前,白皙的手指轻轻挑起我的下巴,“这么说,你倒是不愿意了?”   “没,没错。”   他面上闪过些什么,快得让人难以分辨。   正当我以为他要发火时,他却淡淡挑了挑眉,一副“随你便”的模样。   我张了张口正想问,一抹天青色却闯入眼底。   那人静静立于妖孽一旁,淡淡道了一声:“公子。”   风彦?他,他怎会在这里?这一世,他与妖孽又有何瓜葛?   妖孽眉眼不离,只淡淡道:“事情如何了?”   那人朝我淡淡瞧来,只一撇,便漫不经心收回眸光,“公子放心,一切皆已办妥。”   妖孽轻轻颔首,只挑眉淡淡瞧了我一眼,兀自沿着小路朝前行去。那抹天青色略一伫足,亦跟着离去。   我心底一慌,“喂,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两人脚下不停,仍旧不急不缓地前行。   “喂!你,你走了,我怎么办?”   “……”继续前行。   瞧着越来越远的距离,我心底一时慌到了极点,再也顾不得什么,巴巴地追上去拽住妖孽月白的衣袖,“喂!等,等等我……”   妖孽终是转回身,他眉眼艳极,似笑非笑的模样委实勾人无比   ,这时衣衫微动,长身玉立,挑眉静静瞧着我,眉眼间隐隐含着一抹笑意。他的身侧,风彦双眼细细长长,嘴唇微抿,眸光明灭地瞧着我。   我咳了咳,赶忙收回手,不自在地擦了擦。   妖孽轻轻抚了抚衣袖,也不多说什么,只眉峰轻挑,道:“走罢。”   闻言,风彦轻哼出声。   他长长的额发垂落下来,遮掩住丑陋残缺的半面。白皙姣好的半面上,细细长长的眼尾高高挑起,鼻梁挺直俊俏,瞧来十分动人。   我瞧了瞧,只觉心底那抹极不容易沉寂的火焰,又蹭蹭蹭往上爬来。那双薄唇,淡淡的,粉粉的,还真真好看呢,像极了某妖孽的。他眸中闪过些许恼意,撇过脸瞧了瞧妖孽。我赶忙咳了咳,眸光一转,只见妖孽一双桃花眸正微微眯缝地瞅着我,眉眼盛极。   几缕银白的发随风轻动,他随意别了别,薄唇上一层浮光清浅闪过,“呵,漂亮么?”   确实漂亮。   我吞了吞口水,识相地将话咽下去。   妖孽突地抚上我的唇角,眸光微闪,缓缓凑拢过来,“呵,这里……”   “怎,怎么?”   丫的,这是在诱惑本姑娘么?   他未答,俊雅的眉眼继而放大,未几,唇角处便传来一抹软凉。 第一百五十三章 老桃树怪   妖孽点漆般的双眸闪了闪,漾出些许笑意,待薄唇离开后,才漫不经心抚了抚我的脸,唇角一勾,耐人寻味地道了句:“吞下去了。”   说完,轻笑一声,拂袖便走。   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脑子里仍旧有些晕乎乎的,一时就重复着一句话: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桃林颇大,一眼望去瞧不见尽头。漫天漫地的黑泥色桃枝,奇形怪状,粗细不均,沿着不定的轨迹错杂移动,俨然是个迷阵。   我紧张地拽了拽妖孽衣袖,便又换得他满意一笑。我知晓自己这行径忒没骨气,然小命要紧,我也顾不得那么多。   周围的桃树乱七八糟地移动着,晃得眼疼,我索性闭上眼,跟着妖孽穿行了好一阵,总归是停将下来。   “怎么不走了?唔,到了么?”   睁眼却迎上妖孽戏谑的眸光。   他薄薄的唇闪过一抹水色,轻言道:“呵,你这懒人儿,倒是省心。”   “绕得我头晕。”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妖孽卷曲的眼睫轻轻眨动,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喂,这……”我瞧着眼前摇曳的枝叶,一时找寻不到适合的言   语。   眼前这桃树,委实大得有些离奇,单就树干而言,约莫十几二十几人才能将其合抱住。   而这棵大桃树有别于周围其他的,不仅因其大得离奇,更因其枝繁叶茂。   我诧异地瞧了瞧周围的桃树。仔细瞧去,入目所见所有桃树皆掉光了叶子,树下的草地亦是干涸枯竭的,并无半点绿意。初秋时节,头顶的日头温温笼罩着,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木香,眼前一切却只能用萧索二字形容。   若说是因缺水,却也不能。穿行于桃林间的泉流虽小,然叮叮咚咚俨然一副活泉模样欢快流淌着,并无枯涸的迹象,缘何单单就眼前这棵大桃树生得如此枝繁叶茂,葱葱郁郁?   脸上传来一抹冰凉,惊得我往后退开一步。回过神时,只见妖孽眸光闪烁地瞧着我。他眸间闪过一抹暗光,面色淡淡的,“想什么呢,这般投入?”   “没什么,额……”瞧见他半阖的眸子,脑子一转,赶忙改口道:“就是想到一则典故而已。”   “典故?”妖孽眸中闪过一抹兴味,“说来听听。”   “说的是唐僧被妖怪抓走了,孙悟空前去   柳树山庄营救师父唐僧。孙悟空寻踪追去时遇见一棵大柳树时,妖怪连同唐僧便失了踪迹,孙悟空盯着大柳树埋头苦相,奈何百思不得其解。他无法,只得求助于土地神,土地神却告知他,他的师父被撸去柳树山庄了。孙悟空又问土地神柳树山庄在哪儿,又将如何去往柳树山庄,那土地神却道柳树山庄救灾眼前,那柳树便是山庄大门,去往的法子则是双手合十,自坤位起,先绕树左三圈,再往右三圈,山庄自会开启。孙悟空一一照做,终于寻得路径,救出师父。”   妖孽面色如常,闻言,眸中极快地闪过些什么。   瞎掰到这里,我心底又不禁有些好奇,遂捅了捅妖孽的手臂,“喂,你停在这里,不会也因着大桃树是个去往什么地方的大门罢?”   妖孽微一挑眉,眸中闪过几许水光,顿了顿,道:“不错。”   不会罢?还真给本姑娘说中了?   见我狐疑地盯着他瞧,那双闪烁着莹莹水光的眸子终是漾开几许笑意,“只不过,并无你所言柳树山庄那般复杂。”   “那,那这里又如何进去?”   眼前的大   桃树抖了抖,发出漱漱轻响,仿若压抑的低笑。泥褐色的枝干上,只见桃叶迅速翻新,一截儿细小的桃枝颤了颤,爬至手腕紧紧地缠靠上来。   我被唬了一跳,来不及细想便一巴掌拍了下去。   翠绿的枝叶受了惊,瞬时又缩了回去,与此同时,响起一阵老人的抱怨,“哎哎,别,别打了,老头子老了,这身子不如从前了。”大桃树抖了抖,“你这目无尊长的小娃娃,这么久不见,风风火火的性子还是一点没变哇!”   我双眼眨也不眨地瞧着大桃树,“你,你是谁?莫装神做鬼地唬人!”   “是我,是我哇。”大桃树整个抖了抖,几片翠绿的桃叶飘落下来,随风轻舞。   “那你又是谁?”我转眼一瞧妖孽,只见他闲闲伫在一旁,眉眼微垂,暗光闪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样……”大桃树又抖了抖,泥褐色的树干中部模糊地漾开一圈空白,一张苍老的面容渐渐浮现,“你可还认得我?”   苍老的面容,皱纹横生,须发银白,瞧着甚为慈祥。我仔细瞧了一阵,脑子里总算想起这么一只妖怪来。是初   遇慕锦时,被我无意中挠了几爪子的老桃树。我犹记得山上其他精怪都唤他桃叔,而只有我,一直不肯这么唤他,另辟蹊径地叫他老不休,每每气得他吹胡子瞪眼。   他圆圆的双目微微眯缝,眸子亮亮的,瞧来十分熟悉,不若世间老者目中惯有的浑浊,显得精神矍铄,配上他银白的须发,像极了一个正打着什么鬼主意的老顽童。这种表情又不讨人厌,精明中泛着些许平易近人的和蔼。   他银白的胡子轻轻抖动,好笑地瞧了瞧我,道:“如何,可想起来了?”   一千年,沧海桑田,花开花谢不知过了多少回,没成想,原来他还在。   心底有些激动,却也不免感慨。扯了扯唇角,朝他笑了笑,“你个老不休!这么多年不见,竟还是这么一副皱巴巴老掉牙的模样,啧啧,我该说你什么好!”   “你这小娃娃,说的什么胡话!”他银白的须发微微一动,挤眉弄眼地瞪了我一眼,面上却是极为开心,末了咧嘴夸道:“不过么,你这小娃娃倒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我冲他咧了咧嘴,眉开眼笑,便又换得他一阵夸奖。 第一百五十四章 缘道云锦   熟人见面,总觉十分亲切,即便我二人之间多为废话,这样聊着,却也倍感舒畅。   然,不多时,闲聊便被妖孽打断了。   他勾人的眉眼间,细碎的光华流转,面容白皙莹润,瞧来本是明艳非常,此即眉峰微皱,却似一座冰山似的,浑身上下射出数以万计的冰棱,尖锐的,冰冷的,直直戳进我的心底。   老不休尴尬地咳了咳,赶忙恭敬应了一声,与我依依不舍道了别,树干上的脸渐渐隐没,便又化作一棵普普通通的大桃树,静默不语地伫立在眼前,只余一树桃枝桃叶轻轻摇曳。   直觉告诉我,妖孽情绪不太好,然仔细回想了一番却又不知他在气什么。我心底存了许多疑问,这时也不敢开口,只乖巧地站在一旁尽可能降低自家的存在感,以免惹上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   妖孽薄唇微抿,默不作声牵了我的手,笔直朝着眼前的大桃树行去。   他行得并不很快,身子从容淡雅一如往昔,然手短脚短娇娇小小如我,要做到他那般优雅惬意却颇有难度。而况,瞧他这股架势,分明是要拽我去撞身前这大桃树嘛,鬼才要去。   我一手死死拽着风彦腰侧,死乞白赖着不肯往前。妖孽却突   地绽出一抹笑颜。他唇角勾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弧度,眸光一转,轻轻瞥了一眼风彦。而后者,姣好的半面这时亦露出些许莫名的流光。   只觉眼前一阵微光闪过,手里便多出条明晃晃的……蛇?   我尖叫一声,赶忙将手中的东西扔将出去,身子不自觉朝妖孽依偎过去。   妖孽唇间溢出浅笑,阳光在他面容上调皮打过,那本就明艳的眉眼瞬时越发勾人了。他瞧也不瞧我,侧脸轮廓在阳光下温温润润的,薄唇微启,道:“你先下去罢。”   不远处,那条被我扔出去的家伙嘴里嘶嘶吐着信子,头部晃了晃,悉悉率率顺着小径梭走,不多时便消失在变换交错的桃林里。   那家伙,到了这一世,原身竟还是只讨厌的灵蛇么。   到底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加上当初方至天庭那会子,又被风彦好生吓唬了一次,本姑娘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然只消遇见这类软软的抑或生了许多小脚的东西,心底便总不禁发憷。   恍然间,自己被拽进一个凉凉的怀抱中,那抹熟悉的冰冷气息充斥整个鼻尖,随后,尚未来得及反应便眼睁睁瞧见自己穿过了泥褐色的树干。身子没有一丝疼痛,完好无损地穿   了过去。   眼前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草木山石,花鸟虫鱼,端的乱入人眼。   小径两旁,缤纷夺目的云锦次第绽放,**的花瓣在空中轻轻回荡飘扬。阳光静静撒落下来,在繁茂的花阴间洒下重重叠叠的光影,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还有淡淡的安详。我张大了嘴瞧着眼前这一切,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来。方才的景象若说诡异,那么,现下便只能用美丽二字形容,以往所经历的,梦境所熟悉的,美丽的一切。   许多年前,我还是只白皮小狐狸的时候,便住在这里。   我从出生伊始,便不知亲生父母,一直拉拔我长大,照看我,教我法术的,是一只名唤石阵的精怪,我唤他石爷爷。他原身乃一快石头,不知怎地便成了精。   石爷爷待我极好,却未曾与我取个名字,用他的话来说,便是浪费时间。他总说,与其纠结这个问题,不如多花时间去钻钻土地,兴许还能挖出些奇珍异宝来。他的大部分时间,便也真真用在这上面了。   石爷爷给了我不少好东西,有时是秘诀,有时是提升法力的矿石抑或草药所制的药丸。奈何我天资与身子皆是极为愚钝,法术习得一百五十一载,各种药   丸也灌下不少,身子却仍旧羸弱不堪,更莫说提升法力。   某次石爷爷外出,整整一月未归。我外出寻找,饿得晕晕乎乎时,遇见了慕锦,那时的懿慈灵君。   后来,我被他带到了天庭,成了他众多仙禽仙兽中的一个。   我也不知怎地,就爱上他了。许是他俊雅的眉目,许是他朗朗身姿下的温润,又许是那身淡淡的书卷气。   天庭里的一切美得如梦似幻,慕锦待我极好,其他仙禽仙兽亦算友善,且因着浓厚的仙家灵气,修炼法术更是突飞猛进,不久后,我甚而能够幻出人形。   然,不知为何,我却总不太喜欢那里。   慕锦十分细心,未过许久便瞧了出来,他便又将我送回了桃泽,甚而体贴地将天上的云锦移了些许下界,靠着他的仙气,在桃泽上存活下来。他知晓我素来便喜欢那云锦。以前未能化出人形时,我总爱团成一团,在一大簇一大簇的云锦里面困觉呢。   每每下界广泽布施时,他总会前来瞧我。   和他在一起很快乐,我不必担心修行法术,亦不必担心其他任何因素。   这种感情,随着时间的累计越渐深刻。我很开心,却又害怕。我喜欢他啊,可是若如哪天他再不来   ,自己这份念想便也就成了永久的泡影。   只是,我未料到,慕锦也是喜欢我的。   一切顺理成章。   我终究有了慕锦的孩子。   我一面更开心不已,一面却更加忧虑了。我是个尚未历劫的精怪,慕锦却是天庭上赫赫有名的懿慈灵君。   仙妖殊途,我二人皆是知晓的。   慕锦在桃泽周围织了层厚厚的结界借以掩盖孩子的气息。最开初,一切都很好,然有句话说得极对:纸,总是包不住火的。这件事终究被知晓了。   天帝震怒,派遣天兵天将将我抓回了天庭,关进终年飘雪冰雕玉琢的寒潭。   为着天庭的威严,亦为了惩戒,他们欲让慕锦亲自动手除掉我怀里的孩子。慕锦自是不愿,亦被天帝关进了天牢。   寒潭十分寒冷,我身子又弱,好在因着肚子里的仙家气息未有大恙,且甚为顺利诞下了孩子。   后来,后来上了诛仙台,那一世便也就这般过去了。   那些事情过了许久,现下已不太记得了,我和他亦总是聚聚散散。可眼下这些云锦,这些缤纷眼里的云锦,还是开得这般美丽,开得这般夺目非常。   呵,这个地方!   我道自己缘何觉着如此熟悉,原来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第一百五十五章 故意挑衅   一双手臂轻轻将我拉离那副凉凉的胸膛。   妖孽放开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见我怔愣着,不禁轻笑道:“怎地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勾人的眉目似含着莹莹水光,几丝银白的发调皮地吹拂过来,打在我脸上,熟知的气韵静静绽放,和暖而安然。   我怔怔地瞧着,一时竟什么也想不了,不觉中竟伸手过去挑了一缕银白的发。软软的,泛着暖阳的温度,如想象中那般绸滑顺泽。   妖孽眸光微闪,下巴微颔,露出一抹流畅的线条。他兀自不觉,搁在我发顶的手掌径自往一侧轻巧滑落,至耳畔时方停下,将我散落于耳前的青丝往后别去。   脑袋晕晕乎乎的,只听那人笑意盈然地道:“可还满意?”   随后,我便听见自己夸张地吞着口水道:“满,满意。”   后来,后来他似又说了些什么?我却已记不得了。我只记得,那日阳光十分明媚,暖暖的光晕下,妖孽眉目轻挑,小心翼翼靠拢过来,而后,那双带着独有气息的唇紧紧贴了过来。   从地理位置来说,桃泽委实贴近双城,然因着结界的庇佑   ,这里俨然是个世外桃源,不受尘世烦扰。每日醒来,从纸窗瞧去,总能瞧见纷繁的云锦,淡雅的山石,明澈清丽的湖面上,甚有一两只不知名的精怪露出带着尖尖刺角的脊背。处在这么一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我总有一中身处云端的感觉。   门外传来一阵规律地拍打,我赶紧应了一声,一身红衣的桃朵朵便捧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进得门来。   她照例对我翻了个白眼,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不愿撇着嘴道:“汤药好了。”   那日被妖孽亲得晕晕乎乎时恰巧被她瞧见了,自此每每见了我,她便总是这么副鄙视又恼怒的模样。我只作不知,冲她咧嘴欢快地道:“有劳朵朵姑娘了。”   她哼了一声,药碗重重往桌上一放便不再搭理我,只一双眼睛狠狠瞪了我一眼。   桌上,黑漆漆的汤药碗上方,白雾袅袅,我只瞧了一眼,肚子便又开始隐隐作痛,然只一想到密药发作时那种渗透骨子的**,心底便后怕不已。该死的,那劳什子族中密药……   默了一阵,终是忍着嘴中苦涩,咬牙将那碗汤药狠狠灌下肚。   桃朵朵讥讽一笑   ,她收了药碗,挺了挺傲人的胸脯,妖娆万分地离去。   我忙抓了一颗蜜饯扔嘴里,心底却已将宣变态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觉得不解气,便又将他祖宗挨个儿问候了一遍。   风彦着一身银白衣衫,这时悠然进了屋来。他袖口并衣摆皆绣有暗金纹饰,眉宇轻展,逆光瞧去竟是气度不凡。   屋子里药味浓厚,他微微一愣,见我咬牙切齿地探着身子拿蜜饯,索性眸带戏谑地将整个蜜饯碟子递过来,“还生气呢?”   我仔细瞧了他一眼,又往嘴里扔了颗蜜饯。   见我不作声,他狭长的凤目微微半阖,流光急转,双眉轻挑,不辩真假地道:“有一个好消息,你……是否要听听看?”   哼!呆在桃泽这段时日这种戏码几乎每日便要上演一回,当我眼瞎耳聋还是傻瓜笨蛋呢?   蜜饯有些腻,我往嘴里灌了一口茶水。待要喝第二口时,茶碗却被一只纤长莹白的手接了过去。   不知何时,他竟已来到我跟前。   他健康匀称地体魄微曲,双臂扶上木椅两侧地扶手,这时眉目微垂,自上而下静静打量我。   屋外明丽   的光线照进来,似在他周围微微镀了层光晕,而他背对着门,眉目隐在暗光中,神情淡淡地,只微翘的唇角显露出些许不怀好意。   对于我的不合作,他俨然生气了,这个怪趣味的家伙,心底指不定正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几缕青丝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垂落下来,面上痒痒的,我双手撑着椅面,往后缩了缩。   风彦轻声一笑,一手微抬,撩起面前的发,那扭曲可怖的半面瞬时便露出来。他尚未满足,头愈加靠拢,一美一丑反差到极致地面容带着一股子惊心动魄地诡异。   他轻柔地抚了抚我的脸,暖暖的鼻息悉数喷到我脸上,“小唐棠,你这是……故意挑衅我,嗯?”   我赶紧别开眼,“没,我没有。”   “呵,那药果真厉害,”下巴被不容反驳地抬起来,那双狭长的眸中,此刻暗暗沉沉,深不见底,他顿了顿,探手过来在我唇角轻轻一抹,道:“瞧瞧,都出血了。”   我抬了抬手,轻轻挥开他的。   我怔了怔,不明所以。方才,他不是还在笑话我么?我抬头瞧去,他可怖的半面已被青丝掩盖   ,莹白姣好地半面却也瞧不真切。眼前温温热热的,尚算清晰的只有他好听的嗓音:“若实在难受得紧,”他顿了顿,双臂伸过来,轻轻将我搂进怀里,语间低叹,“你便咬我罢。”   双手被他抓着,慢慢地,不容推拒地环过他的腰。我狠狠掐着他身后的衣料,身上热度不减反增。心里有些凄苦,丫的,你倒是,倒是放手呐,再这么下去,老子,老子可要把持不主了哇。   “你莫要乱动,”他语调低沉,轻轻拍打我的脊背,嗓音微微别扭道:“我,我不逗你便是。”   “真的?”   “嗯。”   别扭,却又难得郑重。   “这,这可是你说的……”   我松开咬得生疼的唇,呼了一口气,狠狠咬上他的肩头。他身子微微一颤,随后安然地抱着我,不再说话。   淡淡地腥甜萦绕鼻间,恍惚中,我又回到天庭慕锦的府第,成了那只未曾幻化人形的白皮小狐。山石罅风缝里光线昏暗,我畏畏缩缩躲在里面,未几,一条银白的蛇跟着钻了进来。我曾为蛇所咬,自小便怕那玩意,是以想也未想便狠狠朝他挠了过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半面由来   待到血液中那股子极致的**退下去,似乎已过了许久。   我动了动麻掉的身子,抓着他后背衣衫的手收回来轻轻推了推自己身前这堵暖暖的肉墙。   风彦松开我,莹白的手指在我面上轻轻游移,“现下可有好受一些?”喉头热热的,只觉嗓子无比艰涩,我瞧了他一眼,默默点头。   见我一手抚着嗓子,风彦眸光一闪,手臂一伸,纤长的五指间瞬时便多了个青花茶碗,满满的茶水,黄黄绿绿的,只一瞧着,便觉十分舒心。   风彦一手探平我的手掌,将茶碗放了进来,“喝一点罢。”   光线投射在他未被青丝遮掩的那一半莹白皎好的面容上,染了薄薄的温和,肤色浅白,细小的绒毛似也泛着淡淡余温,瞬时和记忆中那个男子重叠起来。   那时,他还不是现下这副半面美玉半面修罗的煞人模样,虽则眉目阴柔,两面和却都是莹白如玉的。然那张脸,却是因着那次……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   慕锦领命在人界布施,那段时日,大抵算得我最快乐的日子。虽然亦是聚少离多,然比起呆在天庭的那些日子,心底到底惬意许多。   慕锦那日临行前,如往日般轻轻在我额上亲了   一下,他柔柔抚着我的肚子,轻声叮嘱我他不在自己要顾好自己。温润的眸子定定注视我,眉里眼力皆是柔情。   心底莫名不安,我扯了扯唇角,只默默将准备好的包裹递了出去。事实上,哪次他出门自己不是担心这个愁苦那个,便也只当自己多虑了。   慕锦宠溺地揉了揉我额头,言说回天庭复命,最多半月便可归来。他催促我回去好生歇息,又牵着我的手将我送回门前。   我悄悄掀开纸窗,瞧着他身姿闲逸地腾空而去。夜里睡得正熟时,结界传来一股异动。我坐起身来悄悄下了地。月儿似笼了层薄薄的窗纱,朦朦胧胧的,淡淡痴守着一个又一个梦。暗香浮动,朦胧月色下,只见一片疏影摆动。   空中一抹暗影正急速飞下,在远处山石上几个起落,便近了。   我忙屏住呼吸,寻了个地儿悄悄躲起来。   不多时,屋里便凭空多出个人影。大约行得急,那人气息微微急促,似有些慌乱,然思路倒是清晰,直直奔床而去。   行至床前,他一手撩起纱帐,焦急地唤了一声。是风彦。我应了一声便踏出脚步去。   他转头瞧我,急急奔过来,未容我说话便一言不发拽着我往外走   。阴柔的面上散发着浓浓煞气。   定是出了事。   我未问,只任他牵着我。出了屋子他便搂着我,乘着夜风踏空而行。   彼时我尚且是个十分安分乖巧的性子,自天庭府邸中回来后,几乎一直呆在桃源。偶尔,慕锦会趁着我化作原形睡熟时将我揣出去。我实在爱极了变回白皮狐狸在云锦里团成一团睡觉。   桃泽本就与山下人界所居住的地儿不同,气候宜人,素来四季如春。出了结界,我才知晓,原来已是寒冬季节了。   我缩了缩脖子,第一反应便是变回狐狸,厚厚软软的毛皮定要暖实许多。然,不知为何竟变不回去。我又只好尴尬地任他搂着。   行了两个时辰我便不行了。我问风彦我们要去哪儿,他只简短地说了个我不知晓的地名,言说慕锦的安排。我又问他慕锦在哪儿?何不亲自来接我,风彦未答,只说跟他走便是。   寒风呼呼地吹,手脚冻得麻木了,神思也冻得模糊了。中途停下歇息时,我竟睡了过去。   待醒来时,已到了个山洞里。风彦坐在一旁,手中拿着根木柴,正在火堆上挑动。火焰上方则串了个野鸡,已烤得酥嫩嫩的。我将身上的衣裳还给他,他穿好   ,便又默不作声撕下野鸡腿递过来。   如此,安然度过几。   心底越来越不安。然不论我如何问他,他皆不回答。慕锦、定是慕锦出事了!   我要去天庭寻慕锦,然,只一句话,便被风彦拦下了。彼时,他只冷冷道:想想肚子里的孩子……   是啊,孩子。快要出世了呢。那么,待我诞下孩子,再去寻他罢。   未等孩子出世,便有人先行寻上门来。   这里十分隐秘,周围是连绵群山,然……我看着立在云头上人头攒动的天兵天将,脑子里愣愣的回不过神,被风彦一把拽回洞里。他眉头紧蹙,却有条不紊在洞口织起结界。   隐隐的雷声传进来。他回头瞧了瞧我,将我按坐在地,将一块玉珏递过来,只说是灵君给的,让我仔细收好。而后,他身子一闪,便出去了。   我脑子里纷乱无比。结界外,一切扭曲模糊,瞧不分明。面对那么多人,他从容不迫应对,毫无起伏的言语却带着决不妥协的意味。而我,那时才知晓,慕锦已被关了起来,洞外那些人,却是前来抓我复命的。   外面僵持了一阵,声音偶尔隐隐的听不真切,空气中却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雷声闷闷   的,似朝这边滚了过来。不多时,地表传来剧烈的震动,同时一阵巨响。   气氛顺时****,扭曲的结界外闪过一阵法术光芒,阵阵滚雷声中,不断响起缠斗声。血的腥甜飘散开来,越发浓了。   我闭着眼,静静坐着,身前是熊熊燃烧的柴火,赤红的火焰欢快地跳跃,面上被烤得暖呼呼的,心却似埋在了冰天雪地里。我不敢瞧外面,亦不敢听,双手紧紧拽着那枚玉珏,直至洞口结界被破开,直至一个手拿法宝的将带着几个天兵行到跟前。   彼时我胆小得紧,天兵一拉,我便顺从地站起身来,跟着出了洞口。   我匆匆一撇,透过重重天兵,瞧见了层层刀剑下的风彦。他阴柔妖冶的面容上,整整半面,已是扭曲模糊一片……   鼻尖突地被捏了一下,传来阵刺痛。我恼怒地瞧过去,只见风彦薄唇一勾,已然恢复了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怎地,还要我喂不成?”   想到前尘往事,心底不免有些沉闷。我默默接过茶碗。   温温的茶水入了咽喉,有些难以下咽。   至如今我仍疑惑,在天庭时他一向瞧我不顺眼,每每趁着慕锦不在逗弄则,可是那次,那次,他缘何竟为了我……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多日未见   正想得入神,却见眼前银白的衣衫微动,露出一截儿莹润的脖颈,靠近下巴处,皮肤底下却渐渐生出许多可怖的脉络,与他面上那些一样。   那时定然很疼罢……   耳朵里突地钻进他似笑非笑的嗓音:“你做什么?”   “哎?”我微微抬头,撞进他闪烁的眸光里。   他眯了眯狭长的凤目,眸光流转,缓缓又问了一遍:“你这是做什么?”   “额……”   他一手捏着我下巴,一手半搂着我,眸光在我面上细细打量,“不怕这张脸么,嗯?”   我机械地摇了摇头。   该死!方才想得入神,不知不觉竟将手贴上去撩开了他那半面上覆盖的发,还摸了两把,还一手托着茶碗以一种无比诡异的姿势贴着他,我……这都是我干的么?   风彦眸光一闪,松了手,我便又软软栽回椅子里。他双臂抱拢,唇角微勾,好整以暇地瞧着我,我瞄他一眼,他便又惬意地挑了挑眉。   我深知自己斗不过他,索性别开眼,转了个话题,“妖,额,桃修呢?”   “找他何事?”   “没。就问问。”几日未见,有些好奇罢了。   风彦缓缓瞧我一眼,脚下一动侧过   身去,摩擦间衣料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负手而立,良久,淡淡吐出一句话:“你……喜欢他?”   “你,你胡说、说什么呢?”   “是么?”他转身,眸光细碎地打量我,“那你脸红做什么?”   有么?我赶紧摸了摸脸。   “呵,这么紧张?”他唇角微弯,面上尚有浅浅笑意,半阖的双眸却闪过一抹寒光,让人觉着危险,“看来,果真是喜欢他的。”   “干、**何事!”   “**何事?呵,”他低声**,狭长的双眸闪过一抹错愕,顿了顿,忽然而轻笑着夺过我手中的茶碗,“奉劝你一句,莫要喜欢上他。”   说完,便就着碗中的半盏茶水喝了下去,而后随手一挥,茶碗便落回桌上,发出一阵轻响。   “……”脑中晕晕乎乎的,我瞧着他负手离去的背影,嘴中反复咀嚼着为什么。   风彦一脚踏出屋门,这时却又顿下来,银白的衣衫微动,衣摆处,暗金纹饰瞧闪过一抹光华。他头也未回,嗓音如其人,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妖冶,“对了,”他说,“你的双儿在大桃树外。”   双儿柳上飞她们,她们也来桃泽了?这便是他先前所说   的好消息?   这家伙,原来他并未框我。   心里十分高兴,一把便从椅子上跳起来,我顾不得收拾狼狈便朝屋外跑。格老子的,可算是找来了!   我出了屋子,便直直顺着开满云锦的小径往外跑,行至半路,却意外瞧见妖孽。   他今日着一身宽袖的月白长衫,外则一件对襟无色纱衣,银白的发只用同色绸带松松扎成一束,这时轻轻搁在胸前。云锦摇曳间,调皮地飞起几缕来。他静静躺在其间,勾人的双眸闭阖着,桃花尽敛。朗眉高鼻,睫若羽扇,唇若粉樱,神情闲适安然,躺在一丛纷繁的云锦之间,竟生生压过了各色云锦,端的人比花娇。   我瞧着瞧着便幌了神,不觉间停了脚步。   腰间突地传来一股束缚,我惊呼一声,未及反应便被带入一个凉凉的怀抱。   气息清寒,再为熟识不过。   我怔了怔,抬头瞧去,模样委实魅惑极了。然,他却并未睁眼,薄唇微启,道:“不是去瞧你那小婢女么?怎地站着不动,嗯?”   “我……”   腰间的力道这时缓缓松动,恍惚中,只觉有什么在腰上滑来滑去。我伸手一抓,触手软软滑滑凉凉   ,底头一瞧,只见是根蓬松的尾巴。我惊了一头,便又瞧见尚有几根立在空中,这时悠闲惬意地摆动。   “呵呵……”头顶上传来他的轻笑,“几日未见,可有想我?”   我疑惑地瞧了瞧他。这妖孽,怎地突然说这话?   见我不答,妖孽双睫一动睁开眼来。他眸底漆黑一片,里面微光闪烁,仿若只要一眨眼,便会将人吸进去。“怎不说话?”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嗯?”   我赶紧别开眼,要从他怀里爬起来,奈何方迈出一步,又被束缚主。他的嗓音淡淡的,语间带着一股子隐隐的凌厉,“前些日子不是巴巴地凑上来么?怎地,几日未见,改变主意了?”   “我没有。”只是,突地从你嘴里说出那些话,一时感觉不适应罢了。   他缓缓行过来,一手微探,将我搂进怀里,“那你说,你急着躲开我做什么?”   他凉凉的气息吹拂过来,打进脖子里,我身子抖了抖,只觉落进了一座冰山。   “算了,今次便不与你计较。”他稍稍退离,轻轻刮了一下我鼻子,“你先前不是早去瞧那小婢女?咱们这便走罢。”   我点头,正犹豫着要不   要伸手去牵他的,身子却已空中飞腾起来。我侧着脸,隐隐的风声中,唯有他的心跳,规律又明晰,即便自己素来怕高,现下也觉十分安心温暖。   慕锦,他对我,似乎也有些动心了呢。   你瞧,我们到底是有缘的。   妖孽揽着我,起起落落,跳跃了一阵便停了下来。   他轻轻松开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语间含着隐隐笑意,说,“到了。”   我睁开眼,已是来到结界处。   半柱香的脚程,这么几下便给到了,果真快上不少。   妖孽拂了拂身前的银发,漫不经心挥了挥衣袖,身前的岩壁顿时竖着开启一道口子,便听外面传来柳上飞叽里呱啦的大嗓门儿:“喂喂喂!穹苍,你莫不是鼻子失灵寻错地方了?这里分明是棵老桃树,小唐棠怎会在这里面?”   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宽,随后便瞧见了四人。   柳上飞正背对着我,双手扯着一身赤红的穹苍使劲摇晃,他倒也未怒,只眸间有些许无奈。双儿则拽着淡定的柳下挥,黑亮的眸子瞪得圆圆的,眸中尽是惊疑不定,这时瞧见我,小嘴一张便兴奋地嚎道:“少夫人,双儿总算找到你了哇!” 第一百五十八章 出得结界   自四人来了之后,桃泽上下委实热闹不少。自然,毫不意外地,又多养了几只米虫。   膳食全由桃朵朵包揽。丫每日上窜下跳忙得不可开交,且时不时被柳上飞逮着机会酸几句,**的脸颊近日总是阴沉沉的,几乎没咬碎了一口小白牙。   这日。天气颇好。妖孽与风彦穹苍三人不在,鸡飞狗跳用过早饭,便领着三人在桃泽四处晃悠,一面走,一面将记忆中那些发生在桃泽的趣事说与三人听。故事里的主角是一只名唤髅殇的白皮狐狸和神仙懿慈灵君。当然,故事的开头少不了对那狐狸一顿夸奖,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塞翁得见丢了马,飘逸**赛过天仙下凡,又是如何聪明才智将那灵君迷得神魂颠倒,令人发指到“此女只应桃泽有”的架势。   柳上飞与双儿二人很快便听得入了神,直直催促我往下讲。阳光打在身上,暖暖的,十分舒服。   我接着讲。一段故事,嘴里讲了一遍,仿若又回到了那段快乐的日子,可是说着说着,那种想要分享喜悦的心情便渐渐没有了。柳上飞与双儿偶有小打小闹,却听得十分认真,不时插嘴询问。柳下挥却杏眼微阖,眸色一闪,偶尔面色   沉静地瞧我一眼。   经过几日相处,不知为何,我总觉自小院一别后柳下挥似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然具体又说不准哪里。   小孩子永远是迫不及待的。双儿见我话语间收了势,便巴巴地凑过来,一双圆圆的眸子又黑又亮,眨巴眨巴盯着我问:“少夫人,后来呢?那灵君回天界复命回来后,他们是否诞下了可爱的婴孩?”   柳上飞亦是一副好奇宝宝的模样。   我顿了顿,点头道:“是有一个孩子。”   双儿拍着手欢快地蹦起来,被柳上飞调皮地掐了一下脸蛋,便又欢叫着追去打闹了。   我瞧了瞧前头二人,心里默默添了一句:只是,那灵君复命后并未回来,诛仙台匆匆一别,二人便各自入了轮回。   她二人在前头上窜下跳,我与柳下挥二人则慢慢跟在后头,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各自分离后发生的事情。   一路来到结界处。柳上飞与双儿正壁虎似的巴在岩壁上,这里按一下那里踹一脚,嘴里小声嘀咕着似在找寻什么。   一问才知,二人正在找寻开启结界的机关,言说要去外头瞧瞧。   在结界里呆了许久未曾出去过,辅一听她们那般说,心底自然痒痒的,有些想要出去。   见她二人热火朝天地摸索着,遂未多想,撸了衣袖便凑过去。   寻了一阵,未果。   这时,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柳下挥挑了挑弯弯的双眉,道:“小唐棠,你或许知晓罢?”   “哎?为何?”   “你来桃泽这么些日子,桃修可曾与你说过?或者……”她眸中闪过一抹暗光,顿了顿,继续道:“你本就知晓?”   本就知晓?莫非她晓得些什么?   我转头打量她,她却懒洋洋的,只弯了弯唇角,朝我露出浅浅一笑。   脑子懵了一下,突然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景象。以前想起的,还有些未见过的。耳朵里嗡嗡的,许多声音层层叠叠覆盖而来。   我闭上眼,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张了张嘴,不知自己想要说什么。   待阵令人心绞的感觉过去,再睁眼时,只见柳上飞与双儿蹲在我身前,正睁大了双眼惊讶至极地瞧着我。   我摸了摸脸,“做,做什么这么瞧着我?脸上有脏东西?”   两人齐齐摇头。双儿一双小手搁在膝盖上,这时蹭了蹭小脸,愣愣地咬住衣袖,柳上飞则伸手指了指我身后。   我转过身,只见岩壁已打开,远远瞧去,结界外一片扭曲秃兀的桃枝。   柳上飞突地嚎了   一嗓子,双手逮着我,柳眉倒竖,道“喂喂喂,小唐棠,你丫一早便知晓打开这结界的咒语,做什么不吭声,害老子凭白耗费这么多心力!”   被她这么一摇晃,脑仁儿突突跳起来,隐隐作痛。我忙拽着她,“别,别晃了。咳咳,柳,柳上飞,你丫莫不是吃错药了,老子哪里晓得!”   闻言,她错愕地停了手,纤细的眉毛却狠狠一挑,快拧出个结来,“靠靠靠!你丫方才明明在念叨,还拒不承认?”   我转头迷茫地瞧了双儿一眼,她又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时,柳下挥突地行过来,不轻不重踢了柳上飞一脚。   柳上飞捂着屁股跳起来,呲牙咧嘴地嚎:“靠靠靠!白痴柳下挥,你丫暗箭伤人,做什么在背后踢老子!”   柳下挥眼底闪过一抹笑意,伸手一拎又将双儿提了起来,粉樱似的双唇微微勾起,语间却仍是淡淡的:“好了,废话这么多。不是闹着要出去,现下结界开了,还蹲这里杵着做什么?”   柳上飞哼了一声,杏眼一转,一脚飞快朝着柳下挥下盘扫去。柳下挥身子微动便轻巧绕开去。柳上飞面有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却未多加为难,她眸中怒色消散些许,这时见双儿瞠目结   舌的模样,不禁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又掐了掐她**的小脸蛋,兴致勃勃道:“小双儿,咱们走!”   说完便将双儿背起来,纵身一跃,一下便出了结界,双儿脆嫩的惊呼尚未停下,双脚便已落至一根横斜的桃枝上,鹅黄的衣衫随风轻动,长长的青丝则在空中飞舞,发簪摇曳,似而还能听闻些许轻响。   我瞧了一眼,羡慕至极,心底跃跃欲试。如若自家也会轻功,定也可以飞上枝头……   咦等等!什么情况?   我瞪大双眼仔细瞧着桃枝上东摇西晃的两人。柳上飞脚下不稳,脖子斜斜歪着,这时松了托着双儿的手臂,鸡飞狗跳地胡乱挥舞着,而她背上的双儿,已在鬼哭狼嚎起来,小胳膊虽死死圈着她的脖子,身子却已渐渐往下滑,一双小腿却还在雪上加霜地踢蹬。   我有些担心,又有些好笑。余光瞄了柳下挥一眼,她却未听见似的,神情淡淡的,伸了手过来拉我。她眸光暗沉,飞速闪过些什么,叹了口气似有话要说,顿了顿却又只道:“走罢,再迟些,结界怕要阖上了。”   “嗯。”待行至树下,她二人已堪堪稳住,然抬头一瞧,我却险些没被吞到一半的口水噎死。 第一百五十九章 第二结界   柳上飞面色涨红,形若猪肝,双手正死死掐着一截儿朝天直立的桃枝儿,双儿小身子已从她脊背上滑落下来,这时颤巍巍地缩在她后头,藕荷色的衣袖被生生蹭了上来,露出两截儿白白嫩嫩的小手臂,紧实地抱着她的大腿。   我瞄了瞄柳上飞脚下此时大刺刺咧着口子已俨然露出**脚丫子的绣鞋,一时只觉额上有成群结队的乌鸦飞过。   二人面色稍霁,原本**的脸颊乍青乍紫,心有余悸地死死攀着手中的救命稻草,这时只露出如出一辙的表情,巴巴瞧着我与柳下挥。   我料想二人准是心生后怕,便扯了扯唇角,朝她们露出宽慰一笑。奈何双儿见了面色却更为难看,她吸了吸鼻子,圆圆的双眼一眨,眼看着便要落下泪来,“少,少夫人,双儿怕,呜呜……”   柳上飞面有愧色,这时手足无措地宽慰:“小,小双儿,你,你莫哭哇。”   双儿不理,专心致志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至伤心处,浑然不觉直拽着柳上飞裤管儿往上蹭。   柳上飞双臂合抱着泥褐色的桃枝,面色青了几分,这时艰难别扭地回过头瞧身后的小家伙,嘴里凶巴巴地喝   道:“喂喂喂!老子的新衣裳!小双儿,你你你,你不准再哭,也不准在老子身上蹭!”   双儿闻言,哭得更凶了。   眼前这桃枝说矮不矮,足有三丈余高。方才瞧见她身姿利落地飞上去,下来也该是不难的。我想了想,朝柳上飞道:“你轻功厉害,歇息够了便将双儿带下来罢,她胆子小,有些怕。”   柳上飞杏眼微阖,眸中闪过些许尴尬,顿了顿,终是泄气地道:“我,我腿软,下,下不去了。”   默了一阵,又道:“白痴柳下挥,快,快上来就老子哇。”   是了,柳下挥功夫可比柳上飞那丫强了不少。   见我转过头,柳下挥沉静的杏眼一闪,立时收回眸光,随机身子一轻,便窜上了树。   我忙收拾好心底那股子怪异感,仔细瞧着树上面。   柳下挥几乎未作停留,足下方点了一下桃枝,旋身却已揽着双儿飞了下来。她动作十分利落,霎时只见湖蓝的衣衫似牡丹般层层叠叠绽放开来。   她轻轻松了双臂,一手宽慰地轻拍双儿的小脑袋,自己则抬头瞧着仍旧挂在树上那家伙,唇角微启,笑骂了一句笨蛋,才朗声唤她下来。   柳上飞不肯,   面色一扭,又道:“老子,老子恐……”   柳下挥头颅微垂,脚下一动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子已然落入她手中。她抛腾了几下,意味不明地瞧了树上的柳上飞一眼,那灌着几成劲力的石子便飞将出去,堪堪打在她脚下的桃枝上。   柳上飞尖叫一声,顿时便挥舞着双手仰面摔落下来。她脚上的绣鞋为下头一片乱七八糟肆意支横的桃枝刮蹭了一阵,终在落地前从她脚上跑了一只出来。   双儿立时便被逗笑了,小脸蛋粉扑扑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直打转。   柳上飞慢吞吞爬起来,模样十分生气,然知晓自家不是柳下挥的对手,只能狠狠地瞪了瞪眼,别着一泡血泪往肚里吞。   清风徐徐,耳中传来阵阵轻响,回身只见老桃树静默地摇曳着一树葱笼的枝叶,而结界,似从来不曾有过般。远目四望,皆是光秃秃的枝桠,只树与树之间,浅浅的,有些行迹。   我想了想,方要提醒三人,柳下挥却已行在前头。她身形颇为沉静,心思全在前头,这时脚下一顿,只淡淡嘱咐道:“跟紧我的步子。”   我随妖孽进去时闭着眼未曾注意,这时缓缓跟在后头只觉十分   复杂。我牵着双儿,边行边打量,每行一阵,桃树与桃树见总会生出微妙变化,饶是我努力记着,未行多久,脑子里的方位亦乱得七七八八了。这桃林中的迷阵乃慕锦当年所设,我性子懒,又素不喜外出,是以仅记得有这么个迷阵,却不记得行出去的路数。柳下挥却十分淡定,由始至终默默行在前头,判断十分迅速,脚下亦未见丝毫犹豫,一副极为熟识的模样。   一路无话,七拐八绕的,总算见到了尽头。   然将将踏出桃林,身后一切瞬时便生出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摸了摸身后生着繁茂草木的岩壁,下意识瞧了瞧柳下挥,“这里……还有第二层结界?”   她眸光一闪,轻轻颔首。   这时,柳上飞却突地扯着嗓子兴奋嚎起来:“喂喂喂,山下有个卖茶水的铺子!”她抹了抹额角的细汗,伸舌舔了舔唇,“老子正好渴了,咱们去瞧瞧罢,左右天色尚早,解解乏再上路。”   说完,便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朝着茶铺子奔去。   柳下挥面色淡淡的,然瞧着柳上飞的眸光却隐隐含了些笑意。她顿了顿,牵了双儿,对我颔首道:“咱们也赶紧下去罢   。”   这里颇为偏僻,客人亦不多,行到茶铺子时,小贩一手支着下巴,吐露垂得歪歪的,正在打瞌睡。听闻叫喊,才迷茫地睁开眼。见是客人来了,他顿时精神一震,赶紧扶了扶头顶的粗布帽子。   要了一壶茶水,瞧那铺子里的茶点小吃颇有特色,便又要了些许。   询问方知这里是双城西面,已是挨着小巫镇边界。   那小贩生得憨实淳朴,一边利落地为我们放置茶点小吃,一边热忱地与我们闲聊,待问到周围可有热闹的好去处时,想也未想便道了个地名,天露河,言说近日有灯会,河两岸已早早挂了许多大红的灯笼,再过两日便要开始,届时猜灯谜,对诗联,赏河灯,定是热闹有趣得紧。   柳上飞正端着茶碗灌了一口茶水,闻言一抹嘴角,杏眸中已露出熠熠光华。   我与柳下挥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笑意。斜眼一瞧,却见那小贩傻愣愣地瞧着她。瞥了一眼桌下,柳上飞双手正兴奋地搓着,心底顿时暗笑,那小贩若知晓这个笑得天真无邪的女子是个偷儿,不知会作何想……   歇了一阵,待付过银子,一行四人便顺着小贩所指的方向行去。 第一百六十章 小爷初弓   天露河恰恰位于小巫镇上,时值秋冬,河畔的草木大多为落叶林,这时纷纷掉落叶子,只余了光溜溜的枝条,这时被挂上样式统一的红灯笼,在浓稠的夜色中远远瞧去,似是两尾从天露河中盘游而出的蛟龙,隔着清湛的天露河遥相呼应,场面委实壮观得紧。   河面上历来横跨着一座桥,名曰露天桥。白日里清清冷冷瞧来并不特别,因着灯会便在这桥上举行,这时添了不少各式各样景致不等的灯笼,桥面立时面貌一新,整个生动不少,至入夜时分已是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的,好不热闹。   到这里已是四日光景,灯会亦如那卖茶小贩所言,闹闹腾腾揭了序幕。   我紧了紧双儿的小手,同三人缓缓行在各色人流中。   这自然是赚取银钱的好机会。早早的,两旁便依次置放了许多摊位,小贩亦是各显神通,摊位前皆摆置出新奇别样的灯笼。随便捡一个瞧瞧,便是做工精巧,灯笼纱纸上描绘的景致或细腻柔和,或粗犷豁达,或沉静悠远,灯谜则十分应景地写在一旁,或横卧,或竖置,或整整齐齐地娟体小楷,或一气呵成的豪放行草,只消一瞧,便觉美不胜收,   委实赏心悦目,得紧。而灯笼上的谜语,则更是穷尽脑汁,神思妙想,端的刁钻诡异,五花八门,倒是应了一句话: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   灯会事实上便是一场变相的买卖,不同于平日里的店面铺子和大街上的蹿走叫卖,灯会为这买卖增添了些许意趣。小贩摊上除了必不可少的灯笼,还置有各式新奇小物件。灯笼比平日里的便宜,客人若瞧上哪个灯笼,便预先支付银钱,如若猜对了谜语,自可带走心仪的灯笼,如若猜得不对,便只能以灯笼的价格拿走一样其他小物件。   小巫镇的灯会十分出名,于木夜国来讲也算得一绝,闻声前来之人自然不在少数,而这种猜灯谜的形式,自然吸引了一批咬文嚼字彰显文字功夫的秀才雅士以及外来客人的眼球,但顶顶重要的便是抓住了人人皆喜占小便宜的心理。   小巫镇素来以清秀文雅著称于木夜国,不论富裕贫穷,每至秋冬时节,家家户户几乎都要置一个灯笼挂在自家院门前,寓意美好的期盼,直至过完春季。这里虽叫小巫镇,却地域宽广人口众多,仅卖给小巫镇人口的灯笼便是一笔不小的销量,光是低价   这招便十分招人眼球。且不论他们猜的对与不对,赚的都是自己。   诚然,这些小贩十分精明。   秋冬时节,夜凉风寒,张嘴吐吐气,便是一团白雾。举目四望,这里却并无一个畏寒人。对着灯笼评头品足的,对着灯笼冥思苦想的,紧张地等待小贩揭谜面的,真真面貌各异,形色纷呈。   我四人闲闲穿行于人海中,本也不是那舞文弄墨之人,图得便是热闹二字,自然是哪里有热闹便往哪里钻,要说猜灯谜,对诗联么--我瞄了瞄眼光亮亮摩拳擦掌的柳上飞,再瞧了瞧面无表情神色淡淡的柳下挥,又瞅了瞅坚定不移专心致志于手中糖葫芦的双儿--暂且还是算了罢,我虽实打实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人,但身旁这几个家伙实为“赔钱”属性,胡吃海喝样样来,对着一个纸糊灯笼,独子里那丁点酸墨水儿,却断不够用的。再一想,莫说以高价买些小玩意儿我会肉痛,即便是以低价得了个灯笼,我四人也无那等闲情逸致,如何算俱划不来。   凑巧前头有一处热热闹闹,哄声震天,不等我反应过来,便被柳上飞架着往前跑。待凑拢一瞧,原是个对诗联的,一胖明   明细细写着规则。那摊子颇大,在周围一众卖猜灯谜的摊位中算得个出类拔萃的,门面颇壮观,置了小桌小凳,笔墨宣纸,甚而有板有眼地请了几个据说有某某来头的审官儿,此时已有好些衣着上乘的男子潇洒地摸了银子出来缴费参加。先前发出哄闹的,则是自己身子周围这些瞧热闹的人。   被柳上飞拽着姿势扭曲地塞在一堆人中间,委实苦不堪言,我挪了挪脚,欲换得个稍稍舒服的姿势,岂料身旁那人突地让了开去,一时不查后头的推搡,便直直往前头的小桌小凳扑去。   待抬头时,身前已多了个珠光宝气的身影,面颊**可爱,那闪烁的双目瞧着有些熟。那人顿了顿,突地惊喜出声:“哇哇哇!原来是你呐?”   我又默默瞧了他一眼,嗓音也颇熟,只是脑子里却想不起来这么个人。   他眸光闪了闪,“喂。你记得小爷了么?”他伸手牛气地横着抹了把鼻尖,装模作样地哼哼两声,怪声怪调地道:“日后混不下去了,便来西街找我……”他顿了顿,圆溜溜的眼睛闪了闪,露出两颗虎牙来,“如何?现下可想起来了?”   “你、小乞丐?”   我有些   惊讶。对他的印象始终维持于那个脸蛋脏兮兮,浑身破破烂烂的印象,倒不太记得他洗净脸面后这张秀气可爱的脸,不过,那对圆溜溜的眼睛以及那对虎牙,印象倒是极深的,加之现下这副眉飞色舞的模样,瞬时便亲切了许多。   他浓黑的眉毛纠结着抖了抖,张开双臂在我身前转了一圈,眉梢微挑,道:“小爷宝相庄严,哪里是个小乞丐了?”   天色虽暗,天露河两畔点了灯笼,这时灯光闪烁,瞧着一片分明。他那身带着小巫镇特色的衣摆旋撒着尚未合拢,配着他急欲证明的认真模样,瞧来委实美丽得紧。我点了点头,“确实不像……”   他微微一笑,虎牙立时又调皮地钻出来。“这么个漂亮的孩子,确实不像。”   闻言,他眉目扭了扭,面色微微红起来,撇嘴飞快瞪了我一眼。   我眯眼笑着瞧了一圈,眼尾正巧扫到正在人群里偷鸡摸狗的柳上飞,额角十分不淡定地抽了抽,随即飞快地别过眼拍了拍初弓尚算稚嫩的肩膀,又瞄了瞄满座的桌凳,鼓励道:“不错不错,是块经商的好料子。”   他张了张嘴方要说些什么,这时几个参赛的人有些不耐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雷人下联   初弓对我眨了眨眼,将我扶到一旁,面容一整,十分肃穆地对着桌上一众人拱了拱手,嘴唇一张,流珠似的话串儿便极为顺溜地蹦了出来,面上的歉意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既活泛又不招人反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以前只觉他披一身破烂衣衫,邋遢潦倒的模样十分配得他小乞丐的身份,今日一见,方才晓得,这奸商的身份安在他身上却也并无半分违和感。好么?这家伙,许久未见,真个改头换面了,瞧着那浑身上下从善如流的气质,确是块经商的好料子。   唔,方才夸他那句本是因着柳上飞灵台一突的神来之笔,现下想来倒真真觉着合称。对诗联统共分为三轮,第一轮为听上联对下联,规定时间内参赛者写下答案并读出自家答案,由几位审官儿分别评判后合计探讨出名次,第二轮则选出前十五名,再更短时间内写出下联直接交由审官儿评判,第三轮则选出前五名,审官儿随意出上联,参赛者直接对下联,由审官儿评判并结合围观民众的呼声,最终决议出一二三名,此三者可获得丰厚的奖励。自然,羊毛出在羊身上。   参赛的肥羊较多,足有四五十个。初弓双掌相   击,宣读了规矩,命人燃了铜炉里专用于计时的香,再由当中一个长得尤为圆润的审官儿读了题,便算开始了。   一时垂首苦思的,举头撸须的,青丝绕指的,百端的百生百态,倒也生出几分雅意。待默了一阵,便陆陆续续提笔,浓墨四溅,端见一片垂头奋笔疾书之姿。   守在铜炉旁的小厮掐着时辰叫了停,众人便先后搁笔停写。   这时,参赛者却齐齐扑住答案,道貌岸然地探头四顾起来。   此前一番着实正经,是以并未料想会出这等变故,我怔了怔,有些不明所以。   开初只觉初弓这摊位颇具水准颇有格调,这时瞧来,眼前一片探头探脑的长劲鹅,只道自己先前花了眼高估了这群参赛的家伙,穿得风度翩翩人模狗样的,一边不遗余力伸长了脖子恨不得钻到别人宣纸上窥瞧答案一边又小心翼翼护着自家的的模样却是此般可笑。   墨香四溢的氛围中,文雅未出,倒染了一股子浓厚的猥琐,当真是可惜了。   周围的人倒早就见怪不怪的样子,这时只巴巴望着。一问才知,这历来便是小巫镇的民俗。汗,好出类拔萃好别出心裁的民俗。   我垂眸寻思一阵,堪堪得出一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初弓笑眯眯地请了审官儿,先前那圆润的男子便又从座上站起,寻了个话头,众人便依次对着宣纸将写好的下联朗声读了出来。   我素来便知,但凡对诗联,总少不得笑话。是以,瞄了一眼在人群中顺手牵羊不亦乐乎的柳上飞,心思很快便又回到了诗联上。初轮上联为:风流人家树满花。初想不难,然往细了想,便又觉不是那么回事。工整押韵着实不难,但因那上联委实平凡,若往寻常了想,下联便极易对得大同小异,故若要对得出彩,却也不是件易事。   果然,过了十几个人,也未有特别出彩的。   兴许是觉着无趣,当中一个审官儿弯了腰,伏着身子不知在做什么?只面色有些紧绷。   他这动作隐在一众人中原本不太起眼,而他动作间亦十分隐讳,遇上眼力差的就极易被忽略了去。   就在这时,轮到一个身披湖蓝锦缎的男子起身答题了。   这名男子面貌平凡,身量中等,若说出彩之处,便算得那圆润富态的肚子,这本也不太稀奇,稀奇的是他得到示意站起来自报姓名后,并未立即作答,反是盯着审官儿们的方向嘿嘿直笑。   为首那审官   儿有些不耐,催了一催,那人不说话,便又嘿嘿笑了笑,声音傻傻的,沉沉的,有些闹心。   边上一审官儿也不耐了,这时轻扣桌面,道:“速将答案念了罢,莫凭白耽搁时辰。”末了微沉了个调,有些尴尬道:“做什么瞧着这边怪笑,笑得人心里毛毛的。”   身旁不远处,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低声催促道:“少爷,该您了。”   “哦。”那男子回身瞧了几人一眼,随即又伸手指着那弯腰的审官儿,嘿嘿笑了几声,道:“一个,”他吞了吞口水,“一个大汉抠脚丫。”   众人目光一早便被男子吸引,这时顺着他的指尖瞧去,顿时哄笑起来。   那审官儿本就生得五壮三粗,面上不修边幅,下巴上一溜儿青黑的络腮胡子,想是挠到了痒处,这时正露出一副解脱之色,闻笑赶忙瞪着一双虎目迷茫地瞅了瞅,见大伙儿齐刷刷望着他,不禁更迷茫了,手上继续愣愣地挠着。   男子拍着手,像个心智未开的孩童般,一边以低沉的嗓音欢呼,一边重复道:“一个大汉抠脚丫,哦哦,一个大汉抠脚丫”   那审官儿面上一红,立时四仰八叉地从凳子上摔落下去,少倾,便又从地上弹了   起来。   他面色涨红,推开眼明手快上前扶他的初弓,屁股挪了挪,眉眼一扭,突地尖叫一声捂着屁股跳起来,撞翻民众无数后一瘸一拐地消失掉。   这一幕委实发生得太快,众人愣了愣,随即又哄地炸开来。   初弓若有所思,瞧着方才那地儿面色突地一变,袖口一抖,一个东西滚落出来。他冲旁侧的审官儿笑了笑,屈身飞快一捞,将其拾进袖兜里。顿了顿,重又站起来。   见众人叽叽喳喳仍在热烈讨论着,初弓拍了拍手唤回众人的注意力,笑眯眯地道:“咳咳,想来李审官儿家中有些急事儿,大家乐也乐了,咱们言归正传,现下便继续走着罢。”   接下来十分顺利地结束了第一轮。第二轮因着人数锐减,加之直接由审官儿直接评判,几个审官儿相互探讨了一阵,很快便确定了前五名。   我瞄了瞄剩下的五人,其中一个倒极有印象,正是那湖蓝锦缎的男子。   唔,瞧这五人,倒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端从面貌上来说,实难辨其深浅……咳咳,好罢,我又瞄了瞄那身“一个大汉抠脚丫”的湖蓝锦缎,这比赛的格调水准想来定是十分高深莫测非寻常人所能领会的。 第一百六十二章 如此刀工   经过方才那一闹腾,周围摊位上许多目光便已被这边厢吸引,渐渐的,人便越聚越多了。至第三轮,参赛者之一彪悍地撸掉假胡须时,气氛更是直冲白热化,喝彩的,加油的,哄笑的,摩肩接踵,黑压压一片,委实热闹得紧。   我朝四下瞄了瞄,才觉柳上飞早八百年便溜了。丫的,这时一准在哪儿顺得开心呢?至于双儿柳下挥,方才被拉过来时便瞧得入了神,咳咳,一时倒把二人给忘了。   我估摸着三人应还在这天露桥上,便想着出去寻找,然,方在扎堆儿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劈开一条小道,便又被一股子力道拽了回去。   初弓笑眯眯地瞧着我,两颗虎牙闪了闪,牛气哄哄地道:“喂,你丫要去哪儿?”   我挣了挣,心里有些急,“我,我还有几个同伴,我与她们走散了,你,你松手,我要去寻她们。”   “唬小爷我呢?方才你不就一个人么?”初弓四处瞄了瞄,圆溜溜的双眸闪了闪,一把搭上我的肩头,“喂,难得再次相遇,相遇便是缘分,对待这么不易的缘分,你丫这便想跑?”   “不是,你听我说……”   “好了,”他一把将我扯回去转了   个身,双手握着我的肩推着我往前走,“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罢,现下你便好生坐着,”他一把将我按在审官儿一旁的空凳子上,哥俩好地拍了拍我的肩,“待完事儿了,小爷请你吃大餐去”   我瞧了瞧外面黑压压的一片,想了想,终是安分坐着瞧比赛了。   坐在醉仙楼的脚楼里,被清寒的夜风吹着,脑子里十分清明。桌上摆得满满的,飞禽走兽,红白黑绿,而对面那个家伙,正笑眯了眼瞧着手中的银票。   厚厚的,想必赚得不少罢。   初弓夸张地撸了撸袖子,一手在嘴上抹了一记,细数手中的银票。他一边数一边亲,数完一遍又重头数了一遍,最后狠狠亲了好几口才将银票收进怀里。   他瞧着满桌的菜色咂了砸嘴,筷子一捞,扔了块白嫩的鸭肉过来,“来,尝尝这荷叶八宝鸭,香酥嫩滑,可是这醉仙楼一绝,”双眼不离桌子,“啊,还有这个……”说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又飞了过来。   我侧了侧身,瞄了眼地上那坨,见他一脸兴致勃勃的又要往这边扔,忙道:“我自己来罢。”   “哎?”他往嘴里塞了好大一块肉,嘴巴一动,便有褐色的汤汁顺   着嘴角滴下来。他浑不在意抹了一把,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道:“咱俩谁跟谁啊!客客气气的,生分了不是?”他瞧也不瞧我,随即又挑了一块滋滋冒油的回锅肉扔过来,“唔,你爱吃的回锅肉。”   “呵呵,师傅刀工挺好的哈。”整整齐齐,跟块墩子似的。吃下去就得成仙了。   “唔,也就炉火纯青罢,”他难得蹦出个名不符实的成语,往嘴里灌了口酒,这时总算抬头瞧我,拎着酒坛子晃了晃,一阵叮咚作响,“哎,你也来点?”   清冽的酒香钻进鼻子,鬼使神差便点了头。   初弓咧了咧嘴,眉目间止不住的兴奋,两颗虎牙闪了闪,一巴掌对着我拍下来,“够意思!”   “……”大爷您可以轻点不?   他笑眯眯地,双眼几近阖成一条缝,酒坛子重重一搁,酒碗往我跟前推了推,自己也端了一碗,道:“干了!”   他眉眼间的笑意十分纯粹,让人不自觉便跟着端了酒碗,待回过神时,一整碗酒水已下了肚。一时只觉脑中轰轰的,喉间辛辣无比。   “够爽快,小爷我果真没看错!”他十分满意,又为我添了一碗,眸光闪了闪,忽而砸嘴道:“哎,这么   一瞧,你皮肤挺嫩的,光光滑滑,白嫩细腻得跟个娘们儿似的!”   伸手就要来掐我的脸。   “靠!小乞丐,你丫耍牛氓啊!”我拂开他的爪子,一把掐掐上他的脸,咂了砸嘴,“哼哼,反了你的,竟敢调戏爷,就你这娇嫩的小模样,合该老老实实等着被人疼的!”   似未料到我这一手,初弓愣了愣,面色突红,圆圆的双眸闪过些许羞愤,可爱得不行!“喂,你,你够了啊……”   一时手痒没忍住,又在他脸上狠狠揩了一把,“哼哼,这就害羞了?”   “喂!”他双眉扭了扭,没好气地瞪我一眼,“喝酒喝酒!”说着,便仰面灌下一碗酒,面上的红云延至耳根。   我估摸着逗他逗得差不多了,遂停了手,端着酒碗满意地抿了一口,开初的辛辣过后,一股子微甜从喉间升起,香醇渐次在舌间弥漫开来。   便又喝了一口。   初弓摸了摸鼻子,“喂,我说……”   “喂!这红烧狮子头怎么做的?瞧瞧,这半截儿东西是个什么?”隔壁桌突地嚷嚷起来。   我含着一口酒,回身瞧了瞧,正见小二甩着一方巾帕进来。   他恭敬地迎上去,见那客人不依不饶地举着   筷子,先道了歉,随即很识时务的凑上去瞄了两眼。   那客人浑身透着一股子粗狂劲儿,横眉怒目,将筷中夹的东西扔在桌上,“哼,瞧仔细了,你若说不出个一二三四五来,老子砸了这破地方!”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菜。   想来是遇上吃霸王餐的了。我摇了摇头。   “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二惊呼一声,颇为激动,“今儿一早切菜师傅手给切了,寻这截儿手指寻了大半天呢?感情在这儿……”   我忍了忍,忍无可忍,荡气回肠“噗”了出来。   初弓抬起水淋淋的头,双眼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瞧着我,面上的酒水顺着直往下掉。   我忙替他擦了擦,一边暗呼过瘾一边陪着小心道:“口误,口误,对不住啊。”   初弓瞪我一眼,扯着衣袖抹了两把,浑不在意扯了个鸭腿开啃。小二用巾帕包了手指,撒丫子欢欢喜喜找切菜师父去了,徒留那个可怜的家伙扶着桌角哇啦哇啦气势磅礴地吐起来……   这顿饭喝了不少酒,待出醉仙楼时,脚下已是轻飘飘的了。眼前模模糊糊的,四周景物长了脚似的来回晃悠。恍惚中开了门进了个屋子,就啥也不清楚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委实无耻   “唐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个声音可怜巴巴、阴魂不散地一直在身后盘旋。   路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错了,我睡觉不老实,千不该万不该,我足足半月未洗脚,一个月未换袜子,我不该把脚……”   我顿主脚,转身狠狠瞪了一眼那个死乞白赖的家伙,他哪有半分可怜,简直毫无悔过之心,面上一副懒懒的模样。见我瞪着他,终于收了鬼脸,嬉皮笑脸地撒娇:“唐兄”   还波浪音,令堂的,真想揍人!   “跟了这么久,你丫还不累么?”   他面上微红,这时捏着那身颇为贵气的衣料子扇了两把,“累哇,人家的脚好累,你个死相,都不等等人家”   “……”你可以再无耻一点么?   自桃泽下来,我便一直作男子打扮,胸前用白绫裹了,面上亦稍稍作了修饰。除了看起来稍微矮点,本姑娘还是俏公子一枚。可是,今早自客栈房间醒来,竟发现自己和初弓这家伙滚在一张床上。好罢,这本也无妨。可是,那家伙竟敢擅自将本姑娘当作抱枕,还死死掐着不放手……好罢,这勉强也能接受,可是丫竟敢将臭脚丫子伸到本姑娘面前!   彼时我好梦正酣,梦见自己成了东方   求败,飞针走线打败了东方不败,东方不败自觉无颜面对江东,咳,日月神教一干教众,于是取了五彩绣线悬梁自尽,于是我一边剔牙一边在教主之位上接受众人朝拜,于是我一统江湖千秋万代,于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任我食之……是时,我抱着一个金光灿灿的大鸡腿,方要咬上一口,大鸡腿表面却缓缓生出长长的青黑的霉来,小风一吹,毛茸茸的霉便散发出阵阵酸臭味儿。我一想,不对啊,鸡腿发霉也该是恶臭,怎会一阵赛一阵地酸呢?难道是我鼻子失灵了?我又凑过去嗅了嗅,一阵浓厚的酸味儿扑面而来……   一睁开眼便觉脸挨着什么暖乎乎的东西,有些粗糙,我稍稍推开瞧了瞧,只见自己双手抱着一穿着脏得瞧不出本色的袜子的大号脚丫子,袜子前端还破了个大洞,脚底板儿动了动,破洞里边儿那几个脚丫子扭了扭微微屈起和我打了个照面儿,便又是一阵酸味儿。宿醉一宿本就头晕头痛,一大早睁眼便瞅那德行,隔夜饭差点没给我呕出来。   我心里狠狠的。俗话说得好,吃啥也不能吃亏。令堂的,自己那一口若给真真咬了下去,那我得多吃亏。   我一把跳起来,想也未想便   给了那个惹事儿的家伙一脚,待那家伙扶着床沿顶着一个鸡窝头爬起来准备再狠狠补上一脚时,方瞧清楚原来那家伙正是初弓,于是看在熟人的份儿上,我想了想,暗自将五分力道改成了七分力道。   我说过,自己记性向来特好,记仇那是顶好,踹他两脚自然难以抵消心头之恨。我心里怒焰将将降下些许,那家伙竟抬起头来。他咂咂嘴,吸了吸嘴角的哈喇子,双眼眯缝着,显见着尚未睡醒,却还犹自无耻至极地扯了扯嘴角,冲我迷茫笑道:“嘿嘿……你,你起来啦……方,方才是你在替小爷挠痒痒么,唔,真舒服,”他爬起来,双眼一闭,又倒回床上,头颅一甩,后脑勺的发髻晃了晃,凌空一偏,露出半张秀气的面容,“再,帮我挠挠,唔……”   个皮厚肉粗的家伙,丫的,气死本姑娘我了!我瞥了眼床头的方枕,伸手抓过,照着他骨山肉多的俏臀“啪”地拍了下去。   那家伙终于晓得醒了,人事地不知地捂着屁股跳起来,“王大娘,别打了别打了,你本就是个黄脸婆,再打就真没人要啦!”   这句话生生踩到我痛脚。   想到自家处境,我不禁悲从中来,捞着方枕直追,“丫的,   屁股不想要了罢,两瓣老子也能给你敲成四瓣!”   闻言,那家伙愣了愣,反应过来,跳起来生生转了个身,嘴一撅眉眼一挑,双手叉腰道:“住,住手!”   不理,继续往前冲。   “你再打,再打小爷就脱裤子给你看!”说着,双手便抚上腰间的裤腰带。   无耻不过人家。我心下有些泄气,只得扔了方枕作罢。默默出了房间离开客栈。他便又尾巴似的跟了来,甩也甩不掉……   唉,交友不慎,大抵便说的我罢。   我瞧了他一眼,十分正经地道:“说真的,你便到这里罢。灯会还有好几日,你尚有你的事,而我,我也有我要寻的人,你莫再跟了。”   闻言,他秀气的眉毛挑了挑,眉眼间绽出灿烂笑意,唇角一瞥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谁说小爷跟着你了?准许你走就不许我走了?这路是你家的不成?”   笑得真真欠揍!我捏了捏拳头,噼啪作响,忍住冲上去狂扁丫一顿的冲动,“是,是又如何?”   本姑娘赶你呢?听不出来么,这么死皮赖脸。   “哦?”他顿了顿,唇角高高翘起,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那你倒唤来听听,这路若应了你,小爷立马团成一团,”他作势蜷了   蜷身子,“圆润地离开这里,如何?”   “……”你现下圆润地离开就好。   清风一过,他头顶竖着那几根杂毛招摇地晃了晃,“你叫罢,现下便叫”秀气的眉峰生动地挑了挑,仿若在说:哼哼小爷就要跟着,你能拿我怎样!“你!好得很!大爷您先请罢!”   “不客气”   他扒了扒脑门上被睡得高高翘起的发,眉眼弯弯屈指吹了声口哨,随即晃晃悠悠朝前行去。经过我身旁时,那双点漆般的黑眸笑意十足地瞧了我一眼。   哼,本姑娘岂是软柿子,好歹也得扳回一局才成!   “等等。”   几乎同时,初弓前行的脚步便停将下来。他撩袍回身,面上尽是得意,两排整齐的小白牙闪了闪,“嗯哼舍不得么?小爷就知晓,你是舍不得小爷的!”   “你想多了,本姑娘只是提醒你,说话与笑时稍稍收敛一些,”我指了指自己的牙,“这里还有昨日的青菜叶子”   秀气的面上霎时露出被噎着的神情,顿了顿,忽而大大方方笑起来,那两排皓齿委实整齐,白花花的,衬得那菜叶愈发鲜绿。   “多谢提醒,”他瞧了瞧指尖剔下来的青菜叶子,双眸狡黠一闪,不以为意道:“不过……这是大前天的” 第一百六十四章 暗流涌动   “……”见过不要脸的,却许久未见这般不要脸的!   我咬了咬牙,对着他吊儿郎当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心底越发坚定一点:坚决不能再与初弓这家伙同路,否则早晚得被丫气死!   我瞧了瞧那家伙,脚下已不由自主地选了相反的方向。喵的,你走那边,本姑娘便走这边,远是远了些,左右能回去寻着柳上飞三人就成。   只未过许久……   “嗨,咱们又见面了”他圆圆的双眼来回转悠,贼亮贼亮的,嘴角微微一扯,嘴里叼着的那根鲜嫩的狗尾巴草随之轻轻晃悠了几下,毛茸茸的尾端轻轻刷过我的脸,“这么有缘呐?”   “是挺有缘的。”我瞥过眼瞧了瞧前方镶着金边的“蓬莱客栈”的匾额,心底默默加了俩字儿。孽缘。   他双眉挑了挑,侧身瞧去,双唇一张吐掉嘴中的狗尾巴草,双眸微微眯缝,“蓬,蓬、”他飞快瞄了我一眼,眸中些微闪烁,小声嘀咕道:“靠,这什么字儿,小爷不认识”,见我看好戏似的瞧着他,面色腾地又红了。他咬了咬牙,中气十足地蹦了个“蓬”字,念到“莱”时声音却突地缩了回去,“客栈”二字时又回光返照似的   响亮起来,端的抑扬顿挫,跌宕起伏,只是……   “蓬、菜客栈?”我眨了眨眼,对他竖了竖大拇指,“呵呵,行走江湖多年,倒是第一次听闻这么特别的名字,新鲜,委实新鲜”   他面上闪过些许讶异,秀气白净的脸上随即绽出灿烂笑意,胳膊肘捅了捅我,“哎?蓬菜客栈,你也觉着这名儿好听?”   “嗯,挺好听的,由你念来特别地好听。”我觉着自己快要忍不住了,忍了又忍,对着他真诚地眨了眨眼。   闻言,他果又高兴了几分,唇红齿白,嘴里认认真真反复念着几个字,面上带着些许神往。这副好奇宝宝的模样倒委实比先前那个惹人跳脚的淘气鬼乖巧不少。   一个路人恰巧从旁经过,闻言脚下生生绊了一下。这人生得方脸修廓,辅一瞧便知是个老实人。老实人眸中尚有惊讶,不好意思地开口问我:“在下不才,敢问兄台,这里可是蓬莱客栈?”   “咳咳、”念得正在兴头上的初弓呛了一口,面上飞速升起红云。他霎时明白过来,羞恼地瞪了我一眼,咬牙切齿地接道:“没错!这里正是蓬莱客栈。”   男子得了答案,道过谢,放心地往客   栈里面行去。   我侧身,挑眉瞧着他,“呵,蓬菜客栈”   “哼!写得这么潦草,也,也怪不得小爷会认错!”初弓双眉一扭,飞速瞅了瞅我,别开眼道:“小,小爷肚子饿了,你走不走?”   我点了点头。得,这无耻的家伙难得娇羞一回,本姑娘便给他个台阶,放他一马罢。   进了客栈,他便又恢复成那副懒洋洋的小混混模样。他不落座,也不叫菜,嬉皮笑脸的在几个桌逛了一圈,便捞着不少好东西。上了二楼,向下瞧时,正见他熟门熟路拿着个酒碗与方才那男子相碰。   我敲了敲柳下挥的房门,无人应声,来到柳上飞门前,又敲了敲,还是无人应声。正待转身离开,屋里传来一股子细微的响动。   门未落闩,轻轻一推便开了。   一身白衣的风彦正坐在桌旁,手里把玩着天青色的骨瓷茶碗。他轻轻转过头,露出莹白皎好的半面,薄唇微启,面无表情道:“回来了。”   我朝四下瞅了一眼,“她们人呢?”   风彦晃了晃手中的骨瓷茶碗,天青色衬得他的手白皙莹润,白色的雾气徐徐升腾,他垂眸轻嗅,也不喝一口,随意扔了茶碗,转首瞧我,丑   陋的半面依旧用面具覆着。淡淡道:“跟我走。”   “我不走。”顿了顿,“她们人在何处?”   他未答,淡淡瞧了我一眼。眸光含着些许寒光。   我不觉朝后退了一步。便又听他重复道:“跟我走。”他微微垂目,双眸微阖,语间仍是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子无可商量的意味,“小唐棠,莫要我说第三遍。”   我瞄了他一眼,咳咳,第三遍,自己会不会被五花大绑的抗走?抑或,再不济点,直接被敲晕了拖走了事?   我又瞄了他一眼。   他便一手搁在圆桌上,淡淡起了身。   那双眸子一瞬瞧过来,青雾袅绕,似含了层薄薄的烟雨,直直落进我心底,薄唇微启,清浅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如何,可是想好了?”   “好,好罢。”顿了顿,瞧着他的下巴,“那双儿她们呢?”   他双唇微抿,未答,径直穿过我身旁。   这时,我才瞧清楚,那未被面具掩住的可怖半面上,青色的脉络从侧面一直往下延伸,直至钻入衣襟下,瞧不见的地方。   鬼使神差伸手拽住他。我听见自己有些慌乱道:“你,你的脸怎么了?你无事罢?”   下巴被轻轻抬起,   那双青雾袅绕的双眸闪了闪,他嗓音轻轻的,似十分愉悦,道:“小唐棠,你这是……担心我么?”   我看着他,轻轻抚上一条青色脉络,“这里,疼罢?”   那些雷电和天火,我未曾遭遇,但那时呆在山洞中,将头埋在双臂中,远远的,脊背上也似有若无地烧灼着。   风彦眸中闪过些许暗光,带着微微和暖的手轻轻拨开我的,他的身子微不可见抖了抖,面上似笑非笑地,“怎么?你这副表情,难不成迷上我了?”他微微垂首,嗓音就在耳畔,潺潺若流珠,“呵……”   后面似要说些什么?终是随着那声绵长的轻叹一起消失掉。   他绕开我,兀自朝外行去,身姿挺拔修长,脚下也漫不经心的,不知为何,却觉他并无面上看来这般从容。   我紧了几步,赶紧追上他。   随眼一瞧,只见初弓双眸痴痴瞧着这边,面上阴沉不定,手中的酒碗已被捏碎了尚不知。   风彦淡淡瞧了我一眼,掩袖轻咳,待移开唇时,白衣上染了星星点点的红。他浑不在意,伸手一抹,那些血迹便如从未出现过一般。他缓缓理顺袖口,嗓音低沉,只**吐出一句话:“呵,有趣……”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大相径庭   一路缓缓出了蓬莱客栈。   风彦脚下微顿,回身淡淡瞧我一眼,“怎么了?”   我回身瞧了一眼,枯叶从枝头飘落下来,随风轻轻打旋,远近几个行人或急或缓行路,没有什么不同,可是,“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感觉怪怪的……”   “呵……”他脚下微动,一颗石子飞了出去,落在远处,发出一阵声响,细细长长的凤眼随意一撇,唇畔却隐隐含了几分嘲弄,“走罢。”   “哦。”我又瞧了瞧,掩住心底的怪异,跟了上去。   深秋的日头不大,暖暖的,却晒得不疼。然,行了许久,身子倒热腾腾的。   俯身捡了片新鲜的落叶,方扇了几下,一股子风却铺面而来。   天色变得很快,日头不知何时已躲进厚重的云层里,耳畔的呼呼声却是越发剧烈了,带着一股子凛冽灌进脖子里,有些冷。   风彦头颅微垂,卷曲的眼睫密密覆着双眸,看不清表情。他一手轻轻抚着胸口,挺拔的身子有些僵硬,清风一吹,素白的衣衫烈烈拂动。   “喂,你还好罢?”   他轻轻擦拭唇角,淡淡摇头,眉目似这深秋的草木,带着浅浅的萧索。   我不喜他这副模样。他该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眸   子里总是深沉又莫名,总要带着些算计,那才是他。   “这什么鬼天气啊,怎么才一下子,就变天了,该不会下雨罢……”我自言自语,眼角蓦然瞥见天际快速袭来的东西,“喂,你瞧那个,那是谁么?飓风么?怎么还黑黑的?”   闻言,风彦面色蓦白,他唇角缓缓勾起,莹白的半面露出抹狠戾,唇间低声**:“来得倒快。”   “什,什么东西?”   细细长长的眸子微微半阖,转眼便来到我跟前,随即,便觉自己被一具温良的胸膛拦住,身子整个飞了起来,视野里,是越来渺小模糊的一切。   那风似长了方向般,猛烈朝着口鼻间灌来,我双手贴着他的胸膛,握了握拳,一时只觉呼吸不过来。   那人和暖的气息在额头,低沉的嗓音尚带着一股子不正经,“喂,你是在勾引我么?”   掌心下的心跳快得异常。我瞧了他一眼,瞧着他唇角淡淡的血迹,心底有些酸楚,这时候了,还嘴上不饶人,逞强的性子一点未曾变过。我闭着嘴未说话。   黑色的飓风像一条长长的尾巴,越渐靠拢,甩也甩不掉。我有些急切,心底怕,却不由自主地探头去瞧。风彦的气息渐渐紊乱,揽着   我的手臂轻轻颤抖。他伸手摁了摁我的发顶,“莫乱动,栽下去了可不负责。”   我仰头正要冲他做个鬼脸,只见他面色一白,揽在我腰际的双臂瞬时抖了抖,唇角露出微微苦笑,腥甜的血液落进我微张的嘴里,“你太重了,这次回去定要记得减肥……”   视线渐渐旋转起来,头颅重又被摁锦胸膛里,满头乌发被狠狠抛起,拉扯得生疼,失重的感觉让人几欲作呕。   我闭着双眼,只觉一双温暖的手指在我面上轻轻游移,顿了顿,轻笑道:“还好,总算到了……”   下坠的过程十分漫长,全身的骨头似被一根根折了一遍又一遍。我死死拽着他,麻木中,唯有触到的心跳那般真实。   良久,耳朵里钻进一阵突兀的声响,终于未再下坠,双耳嗡嗡的,烈烈的风声尚在盘旋。风彦扯了扯唇角,细细长长的凤眸里,我看见自己吓得愣住的小脸。   他松手轻轻推我,咳了咳,唇间又溢出淡淡血迹,“总算到了。”   我这时才回过神,四下一瞧,只见漫天漫地枯萎的桃林,风彦静静躺在地上,青丝四散在地,似一池泼开的浓墨,那那半盏面具,似着了火的纸般,两端已肉眼可见的   速度飞速翘起,最终曲卷成圆圆的筒状,清风一拂,便化作碎屑消散掉。   心里乱七八糟的,慌忙从他身上滚下来,不觉间按着他伤处,便又听的一声**,我赶紧伸手去扶他,“你,你的面具……”   那双妖冶的眸子拢着薄薄的烟雨,莹白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狰狞的脉络,眸子闪了闪,恍然道:“散了呐。这么久……也好,可以做一副新的了。”   “你,你先起来,”眼睛酸酸涩涩的,模模糊糊瞧不分明,“你若想要,我便、便与你做一副,不,两副,两副也成。”   我眨了眨眸子,他的脸仍是瞧不分明,但嗓音却带着三分笑意,“是么,咳咳、你,你何时会竟做这等玩意了?”   他微微支起身子,双臂一抖,复又朝一旁摔落回去,面色甚而比那身素白的衣裳还要白上几分。   我瞧着一地猩红的血迹,只觉四肢百骸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身子里那股子奇怪你的气流胡乱蹿走起来。温暖的指腹爬上眼角,轻轻擦了擦,嘴里犹自漫不经心调笑道:“呵,这点小伤,还死不了。”   待我将他扶起后,白着脸拂袖掩去一地的血迹。   脚下一阵抖动。循声瞧去,只见这片   桃林上空,覆了一层淡淡的水波似的结界,这时整个涟漪似的漾开。那股子黑色的飓风盘旋其上,低低的嘶吼隐隐传进来,仿若咆哮的野兽。风彦薄唇紧抿,一言不发拽着我朝老桃树行去。   然,一人却已早早候在那里。   特有的花式,特有的色泽拼接,特有的配饰,甚而那轻轻摆动起来便似多层层叠叠绽放的的牡丹似的衣摆,皆带着浓厚的小巫镇特色。   初弓随身立在那里,双臂环胸,面上神情淡淡的,他不笑的时候,性子一如他秀气白净的脸,带着一股子斯斯文文的气息。   风彦双眸微眯,瞧了瞧结界外的飓风,一手将我拉至身后,素白衣衫上掺着浓浓血迹,只听他从容道:“一路随行,你也不累?”   “呵呵,过奖。若非循着那个施了禁咒的香囊,我却不知结界竟是面如此偏僻的山壁……”他扬言轻笑,两颗虎牙露了出来,瞧着仍是十分可爱,然周身的气息却与昨日那人大相径庭。   我暗自扯了扯腰间的香囊,只觉手中热辣辣的,手心手背皆被狠狠灼烧起来。昨夜与他喝酒时只道这香囊十分好看,还厚着脸皮问他讨要,原来,这一切,竟是一早便设计好的?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小公子么   初弓瞧了我一眼,面上终是渐渐收了笑。他眉宇微微皱拢,犹豫了一阵,道:“我虽不知他们到底有何企图,却知他们绝非善类,此去怕有阴谋诡计,你莫要相信于他。”   见我定定瞧着他,他面上闪过些许焦急,又道:“你,快些过来。”   我朝前踏出一步,“你……”   风彦似笑非笑地瞧着我,也不说话,素白的衣衫温温和和挡在身前,眸中闪过些许暗光。   我静静瞧了他一眼,缓缓推开,又朝前行了一步,风彦未再阻拦。初弓挑衅地瞧了一眼风彦,面上绽出灿烂笑容,隐隐含着几分得意之色。   不论是西街街口那个牛气哄哄的乞丐小混混,还是小巫镇上八面玲珑的商人,在我心底,他始终是个神经大条活泼可爱率真直性偶尔带着些微小别扭的孩子,给我印象一如初见是那般单纯,可是瞧着眼下这个带着算计的微笑,我竟觉着,与他的距离从未如此遥远过。   是他的伪善太过逼真,还是自己一直太笨瞧着什么便觉什么、什么事情从未往深处想过?   “你……”   “嗯。”初弓笑着朝我挑眉,眼神示意我快些过去。   “你……知晓我的身份   罢,”他秀气白净的面有一瞬间的怔愣,我暗自叹一口气,又道:“什么时候,”定定瞧着他,“你什么时候知晓的?”   初弓别开眸光飘忽不定的双眸,张了张唇,含糊道:“与,与你相识一阵后。”   “一阵么?呵呵……”身后传来风彦清浅的嗓音,“在临城扮成个邋邋遢遢的小乞丐体验凡间生活的日子过得可还逍遥?”   初弓面色微微一变。   “在下若未记错,首次巧遇小唐棠,您便认出她了罢?”风彦清浅的嗓音有些飘忽,“一早听闻小公子为胞兄寻找‘美人’,如此几月未见踪影,这时巴巴地跟了来,莫不是看上小唐棠了?呵呵……”   变态宣?他的兄长?   初弓下巴微微抬起,喉间溢出一声傲慢的轻哼。   “所以、从一开始,你便是骗我的,对么?”   闻言,他面上怔愣住,“你,你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我朝浅浅一笑。这副错愕的表情,是否又是装出来的呢?   他眸光闪了闪,下巴的线条有些僵硬,不自然道:“不,不错,小爷很早便认出你了,在你还未……”他顿了顿,想来是顾忌一个我的面子,寻思一阵,换了   个含蓄的说法,“离开苏府前。”   说完又想到什么似的,哼了一声又道:“那又代表什么?”   “呵呵,风某猜猜,到底代表什么呢?”风彦缓步绕至我跟前,一手轻轻敲着脑门,神思有些苦恼道:“小公子素来便对宣公子仰慕得紧,又好打抱不平。七月初七长老们照例测度,听闻族内出现异数,言说是贵族族内难得的异才,生来便带着珍贵的蒲棠印记,”风彦触上我的目光,眼尾一扫而过,接着道:“隔日小公子便兴致冲冲下了孤离山未令兄寻美人,说来倒赶得极为巧。”   初弓咬了咬牙,“是,是又怎样,这又**何事?”   风彦淡淡摇头,唇角微勾,眉目浅浅笑着,半面上青色的脉络隐隐拂动,竟也十分柔和。   “无事便离开罢,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瞧了初弓一眼,伸手拉过风彦手臂环过我肩头,也不敢碰他脊背,只能死死抓着他的手臂,“走罢,我扶你进去。”   风彦似笑非笑的,语间低低的含着一抹笑,“好。”   “喂,你站住。”初弓不依了,追上来拦住去路,他秀气的双眉扭了扭,“他可以走,但你,你得留下。”   “怎么,还真瞧上小唐棠了?”风彦嗓音懒洋洋的,十分不正经,“怎么办,她却瞧不上你呢?”   “小爷、我一早虽已知晓你的身份,但我,我并未……”他面色有些紧张,后面不知如何接下去,只急切地瞧着我。   “我知晓了,如此,你便回去罢。”   我不怪你骗我,我们统共只见过两面,在最无奈的时候相处过一段时日,你们之间的恩怨我不想听亦不想管,我只是个简单的小人物,我没有什么大心机,我也不太会算计,这一辈子,我只想守着那个人好好过下去。而现在,那个人的属下受伤了,一部分还是因着我的缘故,我不能坐视不理见死不救,我得待他回去疗伤。仅此而已。   初弓哑口无言,圆圆的双眸闪了闪,“你,你决定了?”   我扶着风彦,缓缓朝老桃树行去。似涟漪般一圈圈浅浅漾开的结界外,黑色的飓风怒吼着,似陀螺般来回盘旋。   初弓清脆的嗓音随着和风飘来,“那孩子,不在我二哥那里。”   我只作未闻,一步一步往老桃树靠拢。桃枝繁茂,桃叶葱茏,周围却是一片突兀干涸的桃林,无半点野花野草鸟啼虫鸣。风   彦转头瞧我,面色惨白至极,延伸至颈项的青色脉络扭曲的可怕,他顿了顿,低沉的嗓音带着些许复杂响起。   他说,你会后悔的。   后悔么。呵。   来到老桃树跟前,我随口捏了个诀,身子便轻巧地穿行而过。   小径上的云锦有些灰败,恹恹的,无精打采似的。   “去那个屋子。”风彦伸手指了指前方,却是隔着一大丛云锦与我居住的临云居相对而立的慕锦阁。   木材全由他一点一点用心寻来,院子里的一花一木亦由他亲自栽种,并施了仙法护住。彼时,我瞧着修好的屋舍,只摇头晃脑地笑倒在他和暖的胸膛:“草木虫鱼尚有名讳,何况居所。临山水乎浮云,慕桃泽乎繁锦,这边便唤临云居,那边么……”我偷偷抬眼打量他,“唤慕锦阁,你看如何?”   那时,他只伸手轻轻拂去我脸上的泥土,悠然淡雅地说好。   千年飞逝,这里仍是维持原有的模样,甚至那房门上的木匾,甚至那歪歪扭扭的慕锦阁三个字,而我,却已无勇气走进这里,亦未敢踏近一步。   风彦身子颤了颤,喉间溢出痛苦的低吟。我忙收回神思,扶着他亦步亦趋朝前行去。 第一百六十七章 惊人真相   辅一推开门便是满屋子酒香,芬芳弥久,带着桃花微微的绵软。风彦顿了顿,放开我,朝着窗沿下那方简陋的床榻行去。一身月白的妖孽躺在上面,周身拢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面色甚而比风彦白上几分。   风彦身子微屈,一手抚着胸前,咳了咳,默不作声取下一旁泛着幽蓝微光的匕首,衣袖翻飞间寒光一闪,便见鲜红的血液滴落下去,渗进妖孽嘴中。妖孽双目紧紧闭阖,喉间却有意识地吞咽。风彦眉也不皱,索性运了气加注于伤口处,刺目的红下雨似的落下,甚而顺着妖孽唇角往脸侧淌下。   这么过了一阵,妖孽面色总归渐渐泛了红。   风彦捏了个诀止住伤口,半面上诡异的脉络却狂躁地浮动起来,如挣扎的困兽,在面部与颈项间来回游蹿,而那半张莹润的脸,业已透出灰败的青紫,可怖程度不遑多让。   他静静瞧了我一眼,兀自盘腿坐在床榻前,双手轻放在两膝上闭目调息。   我缓缓靠拢过去,伸手替妖孽擦去颊畔的血迹,他银白的发微微透着嗜血的红,整个人始终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浑身冰冰凉凉,生命迹象十分微弱,似陷入宿世的诅咒,不开解便永世不能得以醒转。   我静静靠坐在床沿,握着妖孽的手,不觉间便到了日落十分。   风彦睁开眼,缓缓起身。他面色已恢复许多,身子却显见着有些迟缓,待靠过来时,额上已出了细细密密   的汗。   “你……还好罢?”   瞧着他这副羸弱的模样,心底委实复杂得很。然憋了一阵,嘴里却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   细细长长的双眸眨了眨,有些愕然地摇了摇头。   又是一阵沉默。   风彦面色十分严肃,伸手探了探妖孽的额头,薄唇微启,轻轻吐出一口气,神情总归渐渐和缓下来。待转头瞧向窗外时,眉间又微微皱起来。他叹了口气,道:“那次突来的天雷,你还记得罢?”   “双城那次?”倒是记得。   青天白日的突地阴风阵阵劈下几个旱天大雷。据说,至今被劈过的林子周围很大一截儿范围内仍是寸草不生。   风彦微顿,瞧了榻上的妖孽一眼,“那便是他的天劫。”   又道:“每一记天雷均狠狠落在了他身上。自有记忆以来,还是我见过最为厉害的一次。”风彦眸中露出些许暗光,“待天劫过去,我瞧他时,他已耐不住幻了原身,浑身上下俱是夺目的血迹,烧得参差不齐灰不溜秋的毛发只能隐隐瞧出些原有的雪白,空气中俱是烧焦的肉味,呵呵,倒是我历数瞧见的法力最好却也最狼狈的妖精。”   怎么可能不狼狈呢?纵有千般法术万般变化又怎敌得过处于天庭上位那人报复的执念呢?   “他修行果真不错,即便伤得那般,未过三日,便又可化作人形下地行走。”   风彦语调平平,神色亦是淡淡的,然听他这么说来,却有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像是……额,一种类似于心心相惜的心情?   “再见时,却发现他旧伤复发了,你们回桃泽前,”风彦淡淡瞧着我,“定与谁人交手了罢,那人修行也不差?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伤得这般重。昨日遇见变数,便也不至伤上加伤,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起因大抵便是那天劫。宣变态不知如何得知妖孽历劫负伤严重,寻际追了来,这才……”   我见他细细长长的凤眸微微眯缝,露出一股子危险的审视,赶紧摆手道:“不是因为我,那时还未遇见初弓,再,再说了,妖孽之前还与穹苍好生斗了一场。”   “是么?”风彦似笑非笑地收回眸光,顿了顿,面色一肃,“那些事我不管,他伤得这般严重,接下来便由你照顾。”   “额。”   “我尚且有事,还有,比起救人性命照顾人这档子事儿,我更中意取人性命。”眸色一转,“不过,你执意要将他交予我,”他唇角含了几分笑,带着几分餍足的桃色轻轻凑过来,“我也不介意哟”   我抖了抖,赶忙朝后退开两步,望着他,“你,你那日对他,你……”   他心思素来诡异,脾性亦阴晴不定,这时素衣掩唇低低咳嗽,只露在外边那双狭长的眸子好整以暇瞧着我。我心底着急,话说得结结巴巴,颠三倒四,怕词不达意,一时却又找不着合适的句子,只觉火烧眉毛似的难受   。   “呵,你是想说,”他拂了拂袖,漫不经心瞧我一眼,“那日我为何说那一番话罢?”   我赶忙点头。   清风撩起他覆在半面上的发,那些青黑的脉络不知何时重又隐隐浮动起来,他却只轻轻触了触,不在意地道:“我并非他的什么人,亦非听命于他,我与他只是暂时的盟友,我帮他取聚魂的玉珏,他便助我拿回我所找寻的东西,”他眸色突地黯淡无光,喃喃自语道:“我们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我知晓,他这句话分明是假的。   初初与他相遇那次,他分明心痛又惊喜地抚着我肚子深情无比地唤妖孽的名字,而随后辨出气息之中的差异后,神情一瞬又极为落寞,他视若珍宝的半块碎玉,以及至今种种,事情绝非他所言那般简单。而且,我瞄了他一眼,他虽极力掩盖,然似笑非笑间,眸色却始终含着一抹极浅的苦涩,像是压抑着什么。   我瞧了他一眼,脑子里瞬时闪过一句话:小唐棠,奉劝你一句,莫要爱上他。似乎好像貌似!难不成风彦这家伙,他,他竟对妖孽有那心思?   我眼也不眨,一瞬不瞬盯着他使劲儿瞧。   “呵,你很惊讶我知晓?”见我露出震惊的表情,风彦唇角微勾又是一笑,意有所指地道:“你莫这般惊讶,有些事情远非你所认为那般,待你知晓了那些事,只盼那时,你也这般傻这般开心,莫要伤心伤肺才好。”   所   以说,妖孽对他也有那意思?   我顿时悟了!丫抓我回来大抵是觉着我好欺负,可任意差遣给他做免费保姆,然后待妖孽伤好以后双宿双飞并将我这炮灰扔一边去罢?打得这卑鄙龌龊的心思,还死鸭子嘴硬瞎编乱造胡扯一大通说没什么关系,感情两人一直便是逗我玩,这对狗男男……   “你,你做什么?”我一把拍开他突然伸过来的莹白纤长的手。   “呵,”风彦瞧了瞧手背上立时浮起的五个手指印,浑不在意徐徐往上吹了口气,似笑非笑瞧着我,“没什么,只是提醒你轻一点,这么整齐的两排牙齿,若咬碎了,便着实可惜了。”   “……”如出一辙的劣根性,阴晴不定的脾性,还有眼下这种……似笑非笑的口吻。我越想越心寒。脑中飘荡的俱是雄浑壮阔的背背山交响曲。   风彦又呆了一阵子。临行前,忽而正经万分地嘱咐我:“他体内两股劲气相冲,醒转时许有异常,你莫靠得太近。”   我一面忙不迭点头,一面在心底狠狠咒骂他,丫无非又是在胡乱编排,为了让我对妖孽产生顾忌。而他接下去的话果真证明我的猜想不假:   “小唐棠你记性不好,我便好心再提醒你一次,”他双眸几近眯成缝,“莫要爱上他,他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我看着他从容远去的背影,瞧着他素白的衣摆,只觉脑子里一团浆糊。   慕锦。   你说,我当如何呢? 第一百六十八章 滋味甚好   我对风彦的说词虽存犹疑,行事到底多了几个心思,几日下来倒未生出半点变故。只每日对着妖孽那小婢女桃朵朵,心底多少有些郁结。   妖孽境况时好时坏,风彦临走却只叫我仔细照看着,却未与我说如何应对诸如面色反复周身体温时高时低这等情况。   对付体温反复倒也不难,热时直直扒了衣裳,冷时给多盖几床锦被,再不成,自己便体贴作个现成的暖炉子与他滚作一团。然瞅着他反复不定的面色,我却着实犯了难,想了许久也未曾想出个合称的法子,遂狠狠心,取了床头那匕首对着自己手腕一抹。如此几日下来,终归给应付了。他未再生出什么岔子,我却堪堪变作另一番模样。   方来此世之初,每每见了铜镜,我心底总免不得兴奋一番,而今瞧着镜子里整整憔悴了一圈面黄肌瘦得老了好几岁自家也差点认不出的脸,心底一面高兴,一面却又唏嘘不已。本姑娘素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现如今倒真个成了弱柳扶风的林妹妹了。遂先前十分入得我眼的铜镜瞧来便有些扎眼了。眼不见心不烦,我索性一一将其搬到其他屋子去。   为此,桃朵朵见了我总要好生瞧上一番笑   话。事实胜于雄辩,我便也难得辩解,每每由了她去。然这丫头委实不是个安生的主儿,见我不应声竟生出我好欺负这等自我良好的错觉来,遂越发变本加厉。   这日,趁着前来送汤药,丫将药碗一搁,竟当着我的面取了柄与她十分相称的妖娆小铜镜出来,一面满意对着那镜子捂嘴娇笑,一面长吁短叹着抽空分个小神瞅我一眼。   要知晓,今日来我最见不得的便是镜子,丫这般存心挑衅,莫说是本姑娘我,便是墙头那些随风倒的青草,也会激出几分铮铮的骨气来。   我委实不太淡定,一把抓过药碗,想也未想,便自动自发地吞了一口进去。   桃朵朵瞧着我,妩媚的双眸带着浓浓讶异,活活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五指一松,手中小铜镜便哐当一声落了地。   她在我跟前素来趾高气扬,这时难得见她这副傻样,我心底却并未无半点欢悦。   近日来,妖孽一应补气养神的汤药俱是桃朵朵事无巨细打理着,不论找寻草药,还是生火煎药熬药。自来桃泽伊始我便知晓她心底那些小鸠鸠,瞧在她分担不少活儿的份上,我便乐得让她做。好罢,事实上,她委实恨不得一脚将我踢出桃   泽,最好永不回来,自己整日整夜守在妖孽床头巴巴待妖孽转醒才好。奈何我不识草药,莫说采些无用的花花草草回来,若失手弄回毒草毒药熬了喂妖孽,便罪大恶极了。她虽恨得咬牙切齿,碍于妖孽颇重的伤势,却不得不亲自去寻。而她待妖孽果真是极好的,出去时一身妖艳明媚,归来时总无一例外狼狈至极,然耐心守着炉火熬草药时那温柔细腻的神情,明眼一瞧便知情根深种。   她寻草药十分用心,每样皆要寻着最好的才作数,却不知这桃泽是个什么地儿,药效越好,每每越苦。方才受挑衅一时头脑发热不觉便给忘了,现下直恨不得将舌头连根拔掉。   桃朵朵怔了一怔,诡异地盯着我,似想笑,却又有些怒气,道:“这药材来之不易,可不能给你这等无用之人平白浪费了。”   “……”当我稀罕呐,这么苦的玩意,送我我也不要。   我心下转了一转,眼下突地出现一双微微泛白的唇,便觉心膛明镜似的,有了个一石二鸟的法子。   我十分和蔼地朝她笑了笑,迎着她谨慎的目光微微垂下头,对着妖孽一双薄唇将汤药度了过去。当然,为多加气气她,我又刻意放缓速   度无耻地辗转来几个来回。   复抬头时,丫果不其然怒了,妩媚的小脸气得通红,一身妖娆的红衣更如着了火般。   我心下十分满意,笑了笑,又砸了咂嘴,“朵朵姑娘果真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儿,这药甚好,挺甜的。”   闻言,桃朵朵鼻子差点没气歪了。她面上狠狠的,瞪了我一眼,只心疼地瞧着那双被我捷足先登好生蹂躏了一番的薄唇,活似被抢了玩具的孩子。   这模样委实十分可爱,妩媚中透出些孩子气,比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受用许多,我顿了顿,“唔。你不用不好意思,更亲密的事我也与他做过了。这真真算不得什么。”我可劲儿憋了憋,至面上有些发烫才扭了头,稍稍压低声音道:“他从来都是霸道的那个,以前便总这般待我,想着什么便做什么,想如何对我便如何对我,从不计较时间地点,这次被我逮着机会强了他一回,咳咳,虽则有些难为情,但未想,各中滋味着实美妙。”   桃朵朵双目泛红,又惊又怒地瞧着我,咬了咬牙,“你,你无耻……”   “哎?”我无辜地眨眨眼,“我方才细想,朵朵姑娘所言极是。朵朵姑娘采药十分不易,诚然,我也不能   平白浪费了你的心意不是?”   她跟吞了个苍蝇似的,眼尾两侧生生被气出原身的皮毛,头顶冒出俩耳朵,唇色渐染,嘴一张,便露了尖尖的牙来。看来,是真真被我惹怒了。   我心道不好,遂忙出言补救,她却已生了魔性,一双眼尾逐渐拉长,眸色又妖娆诡异几分,一阵裂帛声后,身后堪堪露了三条尾巴出来。她眸中含着嗜血的光华,长长的指甲随意一挥,一旁的桌椅便飞起,直冲门而去。   桌椅带着劲力,撞碎了门扉,飞将出去,门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瞧了瞧那双乘风而长的指甲,往床上缩了缩,“你,你莫动怒,你打我不要紧,万莫伤了妖,额,桃修。”   见她神色间微微怔愣,我又赶忙道:“他重伤未愈,如若再添新伤,今次只怕凶多吉少了。”   她望着妖孽,神色些许迷茫,待转向我时,复又朝前行了一步,唇间溢出动物遇敌时惯有的威胁。   这时,只听背后传来相似的呜咽。   我怔了一头,只见桃朵朵头顶的耳朵萎顿地耷拉下来,收了尖牙利爪,缓缓恢复常态。她妖娆的眸中有些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顿了顿,终是捡了地上的小铜镜,委委屈屈出了屋子。 第一百六十九章 你轻一些   回身瞧去。只见妖孽一手撑着身子,眸中含了层薄薄水雾,正斜斜瞧着我。   心底松了口气,甚而有些莫名高兴,又激动得不知说些什么,便只管咧着嘴对他傻笑。   妖孽眸色闪了闪,五指纤长,轻轻触上我的脸,顿了顿,温和将我揽进怀里。便听他小动物般嗅了嗅,语带迷茫地说:“好香。”   我十分不好意思,正老脸通红间,便觉脖颈处的发被冰凉的手指轻轻拂开,随即,一股子尖利的刺痛落了下来。我听到牙齿刺穿皮肤一点一点没进血肉,我听见全身血液逆流而上朝着脖颈处汇聚,随即,便觉身子整个绵软下来,似没了骨头般。   这并非他第一次咬我,是以我也不怕,只是一切发生的过快,心底有种措手不及的错愕罢了。风彦说过,他受了重伤,醒转后许不太正常。想来果真如此。   风彦让我莫靠的太近,可眼下即便被这么对待,我心底亦十分欢喜。他神思想来是清晰的,并非入了魔障般胡乱咬人,动作间甚而小心翼翼,带着一   股子怜惜。我想,他只是恰好牙痒了,而我,又恰好在这里,如此而已。我索性闭上眼乖乖偎在他怀里,任他尽兴吸食,左右我吃得饱睡得好,身子十分强壮,被吸一两回不碍事,他既牙痒得慌,便做一回他磨牙的试炼石罢。   我靠着这具凉凉的胸膛,眼皮动了动,终是陷入无边混沌中。   再醒时已是夜半。   身子被柔柔揽着,微微抬头便瞧见妖孽下巴。手下的胸膛和缓跳动着,而他却极为敏感,这时低了头,默默瞧着我。   每每对上这双含妩媚情的桃花眸,对上这张笑起来便失尽三千芳华的脸,总会不可抑制地心跳加速。仿若只消这般瞧着他,什么也不做,便可走尽余生。   妖孽眸中烟雨渐渐散去,这时眨了眨眼,凑过脸来蹭了蹭,唇间溢出一抹轻哼。大抵方才为我惊醒,嗓音中尚且含了一抹特有的慵懒。   心底跟揣了万千小鹿似的,可劲儿欢畅地蹦跶着。我肺腑里闷闷的,抬了手推他,臂间却是麻麻软软的,仍无多少力气。   妖孽   轻笑,捉了我的手腕放至自己胸前,一面懒懒地道:“身子仍是无力罢?”   他似对我软若无骨的手十分感趣,骨节分明的手时时逗弄把玩,见我闭眼“嗯”了一声,便又说:“今早委实辛苦娘子了。”   我点了点头,确是辛苦我了。   他一手覆上咬痕,轻轻吹了吹,又问:“可还疼?”   点了点头。痒痒的。我往后缩了缩。   妖孽轻笑,冰凉的指腹覆上我的眼皮,循着闭合的缝隙缓缓朝眼尾抚触,至眼尾时顿了顿,流连少许便又回过去。冰凉的指腹似被吸附住般,一下一下隔着眼皮轻触我的眼。   脑子里似和了一团浆糊,晕乎乎轻飘飘的有些想睡,这时却又听他含着淡淡笑意十分好脾气地道:“那为夫下次轻些,嗯?”   脊背上的手缓缓朝下移动,至腰处,微微施力掐了一把。   心底猛地跳了一下,整个心差点飞将出来。我恼怒地睁开眼,软绵绵聊胜于无地拍了拍他不老实的爪子。   “做什么不说话?”他笑意不减,眸中带着浓浓的   戏谑。见我往后退开好大一段距离,随手一伸重又将我捞回他怀里,头颅埋进我脖颈,嗓音绵软低沉道:“还是,娘子希望为夫重一些的好?”   那双冰凉的大掌忒不安分,一刻不停在脊背上来回游移,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制止,一边干笑着应付他,“不,你,轻,轻些。还是轻些的好。”   妖孽身子顿了顿,眸色暗了暗,耐人寻味地说:“好”   身子本就无力,听他这么说,我自然松懈下来。然很快,那双冰凉的手掌却沿着衣裳下摆钻了进来。我着实惊了一头,不可置信起瞧着他。   妖孽却漫不经心地,轻易便锁死了我两个手臂。他气定神闲瞧了我一眼,眸光淡淡的,不急不慢俯身过来,唇角一勾便又威胁道:“娘子既应了我,这时怎反倒驳我?”   说完,中衣便被他轻飘飘地剥了去。   胸前闷闷的,喘不上气。我一边死死护住可怜的里衣,一边狠劲儿瞪着他,气喘吁吁道:“我,我是应了你、可,可我方才、方才应你……应你的分明   是另一码事,你偷换概念,你这妖孽、你无耻!”   “喂!”眼见着里衣上的带子被一一解掉,我老脸顿红,急急喘了口气,吼道:“我,我难受,我胸闷,不能呼吸了。”   “哦?”   “真的。”身子抖了抖,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妖孽眸光微闪,唇角十分受用地勾起,顿了顿道:“如此,为夫帮你可好?”   “嗯嗯。”重死了,赶紧从我身上滚下去。   妖孽轻笑,随意拂了拂垂落下来的银发,身子一矮薄唇便堵上我的。   我气得不行。然随着他勾人的厮磨,脑中又不争气地浆糊了。   待他离开时,我只已手软脚软,四肢无力,跟个煎饼似的瘫在床上。然理智尚存,我便又挣扎着要起来。   “你……”妖孽眸光再闪,“不喜欢我这样对你?”   我老脸火辣辣的,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索性胡乱点一阵摇一阵。   妖伸手固住我脑袋,轻笑道:“这迷糊的模样倒真真有趣。”   我飞快瞧了他一眼,一时又为他眸中的星光晃了神儿。 第一百七十章 螳臂当车   我心底些微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双手又挣了挣,默默瞧着他,他便又这般默默瞧了回来。面上淡淡的。   完,完了。我偷偷瞄他一眼,他今日莫不又是抽劳什子疯要我唤他相公罢?   尚在苏府时,那次亲密后他便央我如此唤他。其后,许久未见,自己也便渐渐忘了。然上桃泽许久也未见他如何执念,今日却怎地叫他记起来了,我又瞄他一眼,许是今次种重伤伤着哪个脑回路了。   见我不答,妖孽却不动怒,只一双妖娆的眸子闪了闪。我素来十分有眼力见,又素来是个俊杰,这时一瞧,便知他在打坏主意。是以,未加多想,便十分识时务地改了个称呼。抖着嗓子唤了声相公。   妖孽暗暗沉沉的额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十分受用地摸了摸我发顶。他的手顿了顿,便又抬了我的下巴,要我瞧着他,“别剥?”   被他指尖捏着的地方凉凉的。我又赶忙点点头。   “你,怕冷?”   “……”我暗自咬牙,心底愤愤的   ,丫的,方才本姑娘卖力抖了那么久,当我白抖了不成!   妖孽手指轻轻捏着我缓缓靠拢过来,微温的鼻息悉数喷在我面颊上,他仔细打量我,眸光一闪,定定瞧着我道:“莫怕,相公在这里。咱们这便做些有趣的事情,一会子便不冷了。”   靠,孤男寡女,同一个屋子里,还同一张床上,除了滚床单还能做什么有趣的事?我瞧着他唇边那抹狼外婆似的笑,身子总算由衷地抖了一回。瞧着这架势,他势必要将我拿下了。   我尤不死心,顺溜地钻进被子里,将自己团成一团。外间安安静静的,妖孽未急着前来扒我被子,我整个蜷成一团,只觉心如擂鼓。   好罢我承认,本姑娘到底有些情怯。那次的记忆虽则十分不错,然隔日醒转时浑身上下那种被狠狠碾压过的酸楚记忆亦十分清晰。我素来怕摔怕痛,而眼下着档子事儿无异于明知前面有个坑还要去踩,一边又还得宽慰自己,这次摔下去不会再痛了。分明不可能的事   儿么。   捂了一阵,直至脑门发汗,尚无动静。我竖着耳朵听了一阵,悄悄将被子掀起一角,只见妖孽闲闲靠坐于外侧,双臂抱拢,眸子定定瞧着我。   我委实被唬了一跳,抖了抖,似个卡壳儿的乌龟般艰难地缩将回去。   却听他平静无波地道:“娘子这是害羞了?”   害羞你妹哇!   我咬着被角,又听他道:“真真害羞了?娘子与我,”他顿了顿,低沉的嗓音意味深长,“更亲密的事亦做过了,今次又非第一次,娘子何须这般见外……”   这话听着忒熟悉。我想了想,正是先前我与桃朵朵说的那番话。此即正正便宜他拿来笑话我。可怜我初初穿到苏府便鬼使神差地灌了一整壶酒,晕头转向间以为是梦境,便将这妖孽强了,现下却是有苦说不得。   我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被角一掀,又朝他骂了句无耻。便又换得一阵勾人轻笑。妖孽眸子闪了闪,“瞧娘子这模样,倒十分精神。春宵苦短,如此,便莫凭白浪费   了。”说着,甚而意犹未尽舔了舔唇,道:“唔,滋味确然不错。”   即便未瞧镜子,也知自己这张脸现下一准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我捂了捂脸,顿觉十分难为情。   方才灵台突闪喂他药时确是为着气桃朵朵,然还有一部分缘由,不得不说,却是为妖孽美色所惑。他薄唇微白,面色憔悴,那般闭着眼静静躺在床上的模样确确有种致命的病态美,由不得让人生了几分凌虐的心情。当是时,我念着他神智未醒,一面堵着他的唇哺过嘴中汤药,一面肥着胆子将舌伸了过去。   我还砸了咂嘴当着桃朵朵的面夸他滋味不错。最最要命的是,还被当事人抓包了。且这当事人委实不是个好相与的家伙,心底装了许多百转千回的弯弯肠子,且眼下还打算着将这副弯弯肠子用在我身上……   我瞧了瞧笑得像只狐狸的妖孽,啊呸,我瞧了瞧眼前这只笑得十分得逞的狐狸,现下直恨不得将自己那多事的舌头拔了。   胡乱抹了抹滚烫的   脸,想了想,决计装傻到底。装模作样瞧了瞧窗外漆黑的天幕,才对他道:“时辰不早,便歇了罢。我风彦与穹苍二人明个一早也该回来了。”   闻言,妖孽含笑的双眸闪了闪,从容自然地脱去外衣中衣,最后着一身素白的里衣靠过来,眸光深沉地将我瞧着。   我瞧他这正统的模样,料想他赞同了我,便十分殷勤递了一半被角过去。   妖孽又十分自然地接了,风情无限地躺进来。   我心底咚咚咚直跳,眼睛都不会眨了。却被他一把揽进冰冰凉凉的怀里。他袖口一阵风过,烛火明灭,屋子整个陷入黑暗前,他扯着我身上的里衣哑着嗓子轻笑道:“你可知,于我而言,这层衣料不过一张薄纸?”   我只觉身子一凉,周身衣裳便被剥了个干干净净。   他双眸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促狭又妖娆,双臂伸来搂着我,随即,软滑的唇便又贴了上来。   我干巴巴抓着他的脊背,心里狠狠道:   是了。与他而言,可不就是张纸么。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为夫不累   妖孽眸子闪亮亮的,面上表情在暗夜里瞧不分明,我只听得一声极低的魅惑至极的笑声。然后,便又鬼使神差地任他为所欲为。   暗夜中,妖孽侧过脸来,温热的鼻息吹到我面上。他不说话,也未催促,似耐着性子在等我回答。那副胸膛仍旧冰冰凉凉的,与我相贴的皮囊下心跳算得规律,只是,于平日来说有些快,声音有些大。   心中细细计较了一番,想了想,心底委实是开心的。   我素来便是个诚实的人,便也诚实地答了一声。   妖孽这时抬头   ,妖娆万分地笑了笑,眸色幽深地与我对上,道:“这副没精打采,兴趣缺缺的模样,娘子这是不满意?”   喂喂喂,你哪只眼睛瞧见老子不满了?本姑娘那是害羞,害羞!没瞧见我通红的小脸蛋么?   我心里呕得半死,面上却还须作出一副和善的模样,“没,没有,我,我举三个手指头发誓。”   他并不理会,在我耳畔吐了一口气,兀自喑哑绵长地道:“唔,如此,看来是轻得过头了。”   “……”靠的,过你娘的头哇!   唇角落下一记绵密的   缠吻,妖孽嗓音含含糊糊的。“那,为夫只好吃点亏,多多弥补娘子了。”   凉凉的双手随即又抚触过来。   “喂!你,你等等!”我一边手脚并用应付他作乱的手,一边气喘吁吁道:“不,不用了,我,我很满意,很满意!”   那双眸子又闪了闪。   “娘子这是……”他顿了顿,“欲拒还迎?唔,娘子既这般热情,为夫便也不客气了。”   “……”区区在下本姑娘总算悟了什么是死不要脸了。   接下来便是一通热辣辣的翻滚。   歇了一阵。   妖   孽又道:“为夫可还轻?”   我身子疲软得紧,脑子里那团浆糊尚未散去,晕晕乎乎的,然心底却对这话生了警惕,是以,辅一听他这么说,便忙不迭地摇头道:“不轻,不轻,着实不轻,我,腰酸背痛,腿也快抽筋了。我很满意,真的,十分满意。”   “呵。”他的手心凉凉的,轻轻拂了拂我的发,将额上的薄汗除去,又道:“十分满意?”   “嗯。”食指中指无名指齐刷刷竖起来。   “娘子既如此兴致,为夫自当竭力而为。”他的嗓音满满的   不怀好意,眸色微闪,“定让娘子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呵呵呵……我,十分尽兴,十分尽兴。”我拍了拍他滑溜的香肩,“忙,忙活了这么久了,也该累了,咱们这便歇了罢。”   银发夹杂着一股子清冷拂过面颊,妖孽凑得极近,双眸弯弯,眸中闪烁着隐隐火光,道:“为夫尚且不累,为夫说过,自当竭力而为。”   难道,妖孽他,他今日这番作为,竟是别扭地表达醋意么?   他,他竟也会醋么?   我晕乎乎地甩了甩头。我这厢定是做梦了罢。 第一百七十二章 洞中巨蛋   醒来时已是天色大亮。一旁的被窝凉凉的,妖孽早不知所踪。我懒懒打个哈欠,又在被子里来回滚了两圈,便才收拾一番起了床。   桃木的圆桌上摆着几盘新鲜果点,挑挑捡捡往肚子里塞了几块,缓缓出了屋子。   日头冷冷的,空气十分干燥,纷繁的云锦随着清风摇头晃脑。   又行了一阵,只见湛蓝的小湖边边上,桃朵朵正懒懒靠在湖边一颗大石头上。   她身子微微靠倾斜,双目闭阖着,红衣着身,妖娆的面容在微澜的湖面上映出浅浅轮廓,身后那条尾巴火红火红的,像极了跳跃的火焰。挂在天边边上的日头远远倒影下来,衬着湖面上一层浅浅的日光,着实是副美妙的画境。   这副安静乖巧的模样倒是未曾见过。   我一时有些感叹。恍然间,湖对岸一抹赤红一闪而逝。我顾不得多想,脚下一转,沿着小径追过去。果真是许久不见的穹苍。   他身前的空中立着一抹淡淡的红光。有棱有角,似个识路的法宝。他却吊儿郎当地行在前头,不时伸手支脚地拈花惹草,行得倒不快,只此去方向有些奇怪,一径挑偏僻的地儿走。闲来无事,我便悄悄跟在后头,权看他作何   。   他慢悠悠晃悠,终停在一个洞前。顿了一顿,收了法宝闪身钻将进去。   这洞十分朴素,面上为许多青黄的草叶点缀,并不十分惹眼。在桃泽生活多年,现下虽有些生疏,眼前地方倒还是极有印象的。是那时贮酒的山洞。远远的,便飘来一股子桃花的淡雅甜香。   说来有些惭愧。当年从天宫下来,便一直住在着桃泽上。   慕锦素来十分喜欢品酒,一手酿酒的功夫也练得炉火纯青。作为天界赫赫有名的懿慈灵君,活了一把年纪,天庭与西方明境的宴席他自是混过不少,却也不是个贪杯的人。我亦不是个擅酒的人。当年怀上遥里后,却一反常态,十分偏爱慕锦酿的桃花酿。   人界有个说法,是为酸儿辣女。我曾揣着个大肚子与慕锦说了许多次,却每每道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等情况,自是不能参照得出个结果肚子里的究竟是公是母。每提及此,我心下便十分无奈。慕锦倒全不介怀,甚而一拍温和地宽慰我道,不论肚子里的是公是母,他都十分欢喜。   听他这么说,我心下自也十分欢喜。然身子却委实不太欢喜。有一阵我害喜害得十分厉害,吃不得桃泽上的东西   。为此,慕锦去天界走了一遭,又去凡界走了一遭,带回许多各异吃食,我却还是十分推拒。只那桃花酿十分入得口。我便每日抱了个酒坛子,饿时便喝一碗。如此折腾了一阵,身子整整清减了一圈。   慕锦瞧着十分心疼,遂又循着法子酿了些许。素来便有嗜酒伤身一说,何况还是一个挺着个圆滚滚的肚皮的孕妇。慕锦十分体贴,悟性很高心思又细,在酿造上自然又下足了一番功夫。   天界事务繁多,他平日里忙着四处广泽布施,陪我的时间也不多,只得趁得闲时多酿一些贮着。   那段日子熬得十分辛苦。好歹是度过了。后来么。过了害喜那段日子,我便又复了常态。多喝几口便迷迷蹬蹬。慕锦十分讶异,每每抚着我皮球般的大肚子笑说定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喝腻歪了,便也不折腾我了。   之后我不太喝那些封了泥的桃花酿。然,与我酿了这么久的桃花酿,慕锦却有些欲罢不能,瞧见满天满地绽放的桃花,他便总兴致勃勃拉了我,因着没有顾忌,便尽管变着法子尝试。   桃泽上,桃花花期很长。他这么有一遭没一遭地,竟给他酿了满满一山洞的酒坛子来。至后   来放不下,便放到了慕锦阁。   仔细算来,那些日子我与他二人倒是过得委实开心。   我叹了口气又朝前迈了两步。顺着光线朝洞口瞧去,果见里面整整齐齐垒了几排酒坛子。慕锦酿造的桃花酿好生了得,酒香淡淡淡的,却总能乘着小风吹遍桃泽上下买一个角落。我犹记得,为了防着桃泽一众偷儿,自己还在着洞口设了个结界呢。   我伸手摸了摸,面前当真又一堵无形无影的阻滞。我循着记忆念了个决,此番便轻巧地穿了进去。   空气中尽是桃花绵软的香甜。待适应了洞中暗淡的光线,便瞧见一身赤红的穹苍正背对了我盘坐在最里间那排酒坛子面前,他的身前却是一枚高高大大的……额,蛋?   好罢,权且当那玩意是枚蛋。   那枚块头儿十分可观的蛋生得委实圆润光泽,蛋身上光光滑滑,未有半点瑕疵,且发着莹莹的光华。瞧着便知是个活宝。想来来头不小,只怕日后蹦出来,也决计不简单。   穹苍此即正垂着脑袋贴在那枚巨大的蛋上,也不知在低声咕哝些什么。那巨蛋晃了晃,发出一阵微光,隐约间,发出一阵孩童顽皮的轻笑。便又见穹苍从怀里掏了个皮   质的小鼓出来。是时下流行与凡界孩童间的玩物。他捏着那鼓柄左右晃了晃,垂在两侧的珠子便随之甩开,敲击鼓面,发出闷闷的声响。   孩童的笑清清脆脆的,在尚算宽敞的洞内零零星星起了些回声,高高起伏,却也十分讨人喜欢。穹苍晃了晃脑袋,一手贴在蛋身上,掌间缓缓溢出丝丝赤红的灵力。那赤红的灵力在空中打了个转转,便直直朝着那枚巨蛋飞去,最终尽数顺着一个地方钻将进去。   我瞄了瞄那枚大得有些出奇的蛋,心底直叹大千世界果真无奇不有。只不知这等巨蛋可是那火鸟,咳咳,凤凰蛋?且若不是他们凤凰一族的,个中渊源必也不浅。若非如此,穹苍这暴脾气的家伙又哪会耐着极少的好性子在这里好生伺候着呢。   我又瞄了瞄尚在巴巴往蛋注入灵力的穹苍,心思一定,感念他本是只火凤凰,心底便又将先前的推论证实了一番。   那边厢,随着穹苍灵力的注入,那枚巨蛋周身突地散出一阵极强的红光来。穹苍手一抖,靠在蛋身上的身子被震得往后推开些许。那枚巨蛋原地跳了跳,原地乌溜溜转了几圈。待红光散尽,便又成了一枚圆润莹然的蛋。 第一百七十三章 喝酒的蛋   穹苍双手支着地,身子定在原地一动未动,良久,嘴里极浅极浅地蹦出一句话来:“好,好家伙,小爷当真寻着一个宝贝了。”   我瞧着那巨蛋,心底亦十分惊奇。遂咳了一声,缓缓朝他挪过去。   穹苍性子素来火爆,这时生生为我惊得从地上炸起来。待瞧见身后之人是我,一头警惕竖起的赤发才缓缓耷拉下来。他抬了抬眼皮,双瞳燃着熊熊火焰,“你怎会在这里?”   我眉开眼笑地行到他跟前,瞄了那披着霞光似的兀自转得欢实的巨蛋,十分和善地笑道:“方才在湖边瞧着你,想着许久未见,来与你大招呼而已。”   他赤红的眉毛挑了挑,眼角眉梢尽是怀疑,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   我自然不会承认自己一个人呆着无聊,是以跟了来瞧八卦的,若那样说,穹苍这火鸟必然又得炸了,把我烤成炭烧肉块儿不成。遂应着他火辣辣的目光淡定从容地点了点头。   “哼!你来与我打招呼?”穹苍便又哼了一声,“你当小爷三岁孩童呐?”他双眉继而一扭,嗖一声窜至那泛着赤色霞光   的巨蛋跟前,双臂自发朝那蛋抱拢过去,转身朝我狠狠道:“你莫不是来抢这宝贝的?哼,这宝贝可是我发现的,又得了小爷的灵力,你便莫要妄想了!”   顿了顿,恢复稍许镇定,又说:“好了,招呼你也打了,现下可以走了,今日日头不错,小爷且要带这小家伙去晒一晒。”   “我对那玩意不感兴趣,也从未想过要将其抢过来据为己有。你大可宽心。”   那巨蛋浑身的光华闪了闪,有些萎顿地晃了晃身子,似要摆脱桎梏。穹苍却只管严实抱着,见我未挪半步,横眉怒目警惕地瞪着我。见我朝前行了一步,更是谨慎地背过身子,张开双臂将巨蛋整个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瞧那模样,着实喜欢身后那枚蛋。   我嘴角抽了抽,方要骂他两句,鼻间突地飘来一股子焦味。只见穹苍那家伙身后幽幽冒着一丛火光。我摸了摸鼻子,伸手指了指,好心提醒:“你的衣袖……”   闻言,他眉色却极快地闪过几许沉痛和失望。仿若我做了多么了不得的错事般。   “你还想框小爷?哼、小爷便告诉你,不   论你说什么,小爷都不会相信。这等小把戏,小爷自小便耍得炉火纯青,哼哼”他得意地扬了扬眉,轻嘲道:“你丫还不自量力地妄图在关公门前耍大刀?还是回去闭关几百年,再来小爷跟前班门弄斧罢。”   说完,终于意识到什么似的,赤红的双眉皱了皱,鼻子轻皱着嗅了嗅。   “哼!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便自求多福罢,本姑娘这便顺了你的意思马上离开!”   他别扭地瞧了我一眼,神色有些懊恼。道:“喂,你,你等等。不许走!你把话说清楚!”   一千年前,我自慕锦府上的云锦丛中醒来,眼一睁便见身前蹲着一只赤红的火鸟。正是化作原身的穹苍。我那时腹中饥饿,误将他当做野鸟山鸡,想也未想便扑过去对着他脖子咬了一口。那时风彦、穹苍、孟寐几个皆是一副年少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模样,面上尚带着未褪尽的青稚,然眉眼间却隐隐可见几分初绽的芳华。所谓年少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轻狂,不知轻重。我那一口自然卯足了劲。当初被风彦与他二人逼得急了,化作白皮小狐狸钻进院子里的嶙峋的山   石罅缝,后虽为赶来的慕锦所救,那着实的一口,确着实与穹苍结了个大梁子。其后,每每趁着慕锦道凡界广泽布施将我落单时,他便大大方方扯落他们火鸟一族的体面,总着鸡毛蒜皮小事没有小事生搬硬扯也须得造一个事的念头来为难我。古怪刁钻。小气吧啦。委实层出不穷。   而今看来,一千年之后,他也还是这副模样。一点长进也没有。只为难人这点甚为理直气壮。   我淡淡瞥了一眼,遗憾地摇了摇头,径自转身离开。   桃泽上最多的便是桃树,其次便是七花木,是以七花木也不是个稀罕的物什。然,除十分好看之外,七花木却有个实实在在的妙处,便是防水防漏水。七花木方圆一里地内,地表总是干干的,掉水下去,酒水之类洒落亦不会立即浸入地表。慕锦当年挖这洞时着实花了一番心思。是以,慕锦便在这山洞四下里种了好些七花木。缘此,那酒坛子被打翻了,堆陈已久的桃花酿洒落出来,便这里那里凑了许多来回滚落的、色泽清亮的水珠子。   此即,隔他几步远的地方,   那只巨蛋发出一阵清脆的欢笑,光华微闪,欢快地蹦起来,至空中疾速转了个个儿,横陈着倒下去,沿着四散的桃花酿来回滚动。每过一处,便将底下的桃花酿吸得干干净净。待将底下的桃花酿吸完,那蛋又蹦跶起来竖着靠近那些完好的酒坛子。它这里挨挨那里凑凑,甚而用蛋身轻轻推倒那些酒坛子。想是喝得意犹未尽,还想再来些。   我和穹苍齐齐对了一眼,眼中俱是震惊。却又听得一阵奶声奶气的轻哼。那巨蛋在空中盘旋着飞了几个来回,终是力灌千金对准其中一个酒坛子撞将过去。立时便听得一阵响亮的咔擦声。酒坛子无半点反应,泛着赤红艳霞光华的蛋身底部微微裂了几道口子。   那蛋似被撞疼了般,发出一阵委委屈屈的呜咽,在空中盘旋一阵,小心翼翼地落下地。与那酒坛子隔了几步的距离。动了动,却再不敢上前。   穹苍惊诧地眨眨眼,俊朗的面容上绽出一抹明朗的笑意,他掩唇微微一咳,嘴里欢快地往外蹦字儿:“有趣,委实有趣!小爷倒是第一次瞧见会喝酒的蛋。” 第一百七十四章 醉酒的蛋   我瞧着十分激动的穹苍,只觉微微汗颜。然接下来,那巨蛋又是让我惊了一头。因它对着那些倒落的酒坛子委屈了一阵后,便一蹦一蹦朝我而来。至我身旁时,在地上转了几回又轻飘飘腾到我眼前翻了个跟头,随即嘤嘤低泣着凑到我裤腿上蹭来蹭去。心底突地晃过一抹错觉。这枚巨蛋正在对我撒娇,如每个奶声奶气摇晃着父母的手指讨要瞧上的玩意般。   我心底十分惊诧,已顾不得去瞧穹苍的表情了,只勉强伸出一只手,在它椭圆的顶端摸了摸。温温软软,十分受用。见此,它蹦了蹦,便又挨着我的裤腿儿可劲儿蹭了几下。   穹苍默了一阵,重重一咳,语气干巴巴的,“不,不是罢,这家伙竟是个带把儿的?”   我不明所以,抬头瞄他一眼,便又见他嘴角抽了抽,盯着我裤腿边边上蹭得尤为带劲的巨蛋咬牙切齿的说:“靠!感情是个小**呢,尚未破壳便急色成这模样,”穹苍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真真比小爷当年还风流几分,老子真真是开了眼界了。”   本姑娘性子素来淡定,   这时瞧着打着滚钻进我裙底的巨蛋,也不禁汗如雨下。这这这,这家伙……我老脸红了红,这哪里是风流,分明是下流嘛。哪里有初次见面便逮着机会往人家裙子里钻的道理,虽然,好罢,丫还是一枚蛋,尚未破壳的小混蛋。   我掐了掐衣袖,心底十分庆幸时值初冬布裙底下套了贴身里裤以及绸裤,好歹不那么尴尬。   巨蛋晃了晃,便又嘤嘤地蹦了蹦。待听闻酒坛子彻底碎裂的声响,立时欢叫着在方洒落出的桃花酿里滚起来。   穹苍面上闪过些许扭曲,眸光一闪,脖子缩了缩,朝我犹犹豫豫地竖了竖大拇指,仿若自己便是那枚巨蛋般心有余悸道:“啧啧,你这性子真真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你其实想说,我性子火爆罢。啧啧,比起柳上飞,我也算个温柔贤淑的人了,”我摸了摸下巴寻思道:“还是说,你觉得柳上飞待你不够火爆?”再轻笑着瞄他一眼,“唔,你放心,本姑娘会叮嘱柳上飞怜香惜玉的。”   两人初次相遇,便是冤家路窄,为着一只鸡狠狠斗了一场,何曾   想这初时相看两相厌的两人,现下竟真成了一对欢喜冤家,一个打一个便挨,一个躲一个便追。   闻言,穹苍抖了抖,头顶的赤发根根竖起,双颊却蓦然腾起两团红,“你,你闭嘴,休得胡说。小爷,小爷孔武有力,还怕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成。”   本姑娘素来心善,瞧他一副扭捏的小媳妇样,也未再为难她,只与他道:“说道她们几个。今次下桃泽,我们在小巫镇的天露河走散了。你可知她们现下身在何处?”   穹苍瞧我一眼,摇了摇头,“方入桃泽小爷便接到族里传来的家信,回去呆了一阵,方从栖梧仙山回来,”他伸手指了指卡在一堆坛子中间的巨蛋,摸着鼻子道:“那家伙便是从栖梧山山脚一棵大梧桐树的树窝里掏出来的。唔,那时我方化作原身飞了须臾,一抹莹莹的光华便钻进了小爷雪亮的眼睛里,这时何等的缘分啊,小爷便好心捡了来balabala……”接下来便是一通废话连篇的感叹。   额上瞬时滑下一排粗体黑线。   穹苍这家伙,脸皮着实不一般厚,   什么“好心捡了来”,丫分明是趁着主人不在,将蛋偷来的么。   很快,巨蛋便又将那坛子洒落的桃花酿喝了干净。那光华的蛋身上仍旧闪着微微光华,底下磕碰出的细小裂缝通通不见了,只蛋身上不时飞出一丛一丛繁密**桃花的幻象来。不同于先时的欢快蹦跶,它这时蹦一下停一下,捎带着间或退两下,全不辨方向,似个醉汉般,晕头转向。其后索性利落一倒,青稚的笑音含着一股子软糯,咿咿呀呀,在山洞里撒欢地滚起来。   我与穹苍齐齐对望一眼,皆瞧见对方眼中见了鬼般的神情。   穹苍顿了顿,赤红的双瞳突地闪过一抹亮光,朝我努嘴道:“喂,你还有事么?”   我怔怔地摇头,一时也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那便最好,”穹苍赤红的双眉扭了扭,眸中亮光更甚,摸了摸下巴,盯着兀自赖在地上打滚的巨蛋不怀好意道:“咱们便做些有趣的事情,如何?”   唔。这个句子忒地熟悉。想着昨晚的事,我老脸又红,双手捂着前胸谨慎后退一步,“什,什么有趣的事情?”   穹苍翻了翻白眼,继而兴致勃勃砸了咂嘴,目露凶光,“嘿嘿,给这小家伙仔细醒醒酒。”   醒,醒酒?我别过眼瞧了瞧那枚因着醉酒憨态可掬的蛋,眸中闪过一抹不忍。小家伙,今儿合该你倒霉遇见穹苍这只白目又捣蛋的火鸟了。   穹苍撸了撸赤红的纱衣,朝手掌上呸了几口,屈着腰猥琐地靠拢过去。岂料他一手方挨着光华莹然的蛋身,那冒着粉桃花蛋便瞬时滚出几步远。   穹苍兴致不减,猫着腰又凑过去,喃喃自语道:“小乖乖,呆着莫动,小爷这便抱你去醒醒酒。”   他嘴上小心翼翼地诱哄着,头顶的赤发却轻飘飘立了几根起来,孰不知自己那模样似极了烟花柳地的老鸨,自我感觉良好地咧了咧嘴。   那枚巨蛋想来果真有些派头,即便醉了,尚有些微神智,穹苍进一步,它便滚着退两步,左右不让他近身。倒是枚警惕的鸟蛋。   穹苍巴着一排排酒坛子来回抓了好几圈,终未拦住它,又见我似笑非笑地瞧着他,不禁挑眉有些火光地道:“喂,你巴巴站着作甚,快与我堵它一堵!” 第一百七十五章 蒲棠印记   闻言,那枚蛋似故意挑衅似的发出一阵脆嫩的娇笑,蛋身却粘着地滚得越发欢实起来。我瞥了眼穹苍那两条赤红的差点没着火的眉毛,赶紧别开头干咳几声,随后十分淡定从容地朝那边移了几步。   速度稍稍慢了些,便又换得丫一阵气急败坏的怒吼:“喂,你双脚被黏上了么?”   “……”我咬咬牙。今日本姑娘心情颇好,便不与你计较。   那边厢,那枚蛋却又东倒西歪地咯咯笑起来。它艰难地蹦了蹦,身子一转便直直飞起,在我惊异的视线中啪嗒一声撞上穹苍脑门,利落又清脆。   想来着实撞痛了,穹苍双手捂着上半截而俊脸屈腰蹲下来。他嚎了一嗓子,嘴里噼里啪啦一通低骂。那枚蛋横来竖往地蹦了蹦,见穹苍不去追他,蹲在空中顿了顿,蛋身歪了一歪,似在疑惑,须臾,巴巴地凑了过去,早穹苍身旁讨好地蹭蹭。   穹苍从指缝间偷瞄着,趁它不注意,双臂一伸便将蛋捞进怀里,“hiahia小爷还就不信了,治不了你!”   对于穹苍前后极大的转变,那蛋倒不怕,欢叫一声,趁着穹苍将它艰难抱起时顺势将穹苍压倒下去,十分带劲地在他身上蹦了几下,将穹苍砸晕过去,便朝我行来。   我心底直打鼓,贴着一排酒坛子不断后退,“你,你要作甚?我,我与你无冤无仇……”   它倒未对待穹苍那般对付我,只一步一步慢慢蹦跶,发出一阵委屈的嘤嘤声。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什么。我随手抓了个酒坛子,将坛顶的封泥揭了,试探着朝它递出去。它果如我预想般一扫萎顿十分精神气儿地蹦了蹦。   我偷抹一把汗,寻了个地儿将桃花酿缓缓倒出来。   它索性整个凑到坛子底下,沐浴在澄澈的桃花酿泉流下,乖巧地小幅度慢悠悠转着,一滴不落将周围的桃花酿吸了个干干净净。如此接连开了好几坛,它周身的光华越发莹然,蛋身整个通通透透,连其上那些次第盛开的丛花幻象亦水灵灵的。蛋身似而见长几分。   一连瞧见好些稀奇,现下已十分淡定了。我见它东倒西歪醉得彻底,伸手试探地摸了摸圆润的顶部,它便发出一阵呼噜呼噜声。将它抱一抱,它又乖顺地蹭了蹭。   我心底软得不行。只觉十分亲切。   良久,躺在地上的穹苍终于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外间传来一阵男子隐约的话语声,隔了许远,想是妖孽与风彦。怀里的家伙晃了晃,突地睁开怀抱,晃晃悠悠飞将出去。   我有些不明所以,只听穹苍迷茫道:“唔,怎地会躺在这里?”   “靠!”他摸了摸脑门   突地炸起来,赤红的双瞳四下一扫,盯着我问:“那枚小混蛋呢?”   我朝洞外指了指。   穹苍飞快捡了被绊掉的鞋穿上,风一般席卷过来,拉着我便朝洞外追,嘴里不忘咬牙切齿道:“小混蛋,你给小爷等着!”   好么。还真真与那枚蛋结下梁子了。   出了山洞,他祭出袖间那泛着红光的法宝,仔细一瞧,只见是只玲珑的小火鸟。它乖巧地朝穹苍凑过去,方要蹭上一蹭,却被暴躁的主人一把拍开。穹苍甩了甩衣袖,鼻间轻哼一声,“带路!”   小火鸟颤了颤,自在前头慢慢扑腾去了。   一路追到小湖边边上,瞧见蹭在妖孽身旁打滚的蛋,穹苍终咧嘴露出一抹狠狠的笑。   桃朵朵杵在一旁尚未离去,这时远远见了我,眉目勾了勾,露出一抹怨毒。   我瞄了她一眼,揣着一抹自己也掉鸡皮疙瘩的娇笑行过去,至妖孽跟前,却被他一把拽进怀里。眼尾瞄见桃朵朵咬牙切齿的模样,正想朝她挑眉笑一笑,飘入耳朵眼里的话差点没叫我一屁股坐下去。   妖孽微微垂首,银发未束,流泻而下落到我肩上,微光中,只听他低低沉沉的道:“娘子睡得可好?”   我心底七上八下的,眼珠转了转朝一旁瞥去,却见风彦正默默地瞧着我。   他纤长的身量裹在一袭玄色衣衫里,半面上覆了我新做的面具,青色则细细梳在脑后高高扎成一束,面上淡淡的,只细细长长的眸中飞快闪过一抹冷光。   这抹冷光十分熟悉。我抖了抖,伸手推开妖孽,忐忑的心却似被压了块巨石般,闷闷的出不来气儿。   幸而穹苍这家伙在一旁,不至这么沉闷尴尬下去。他心思全在那枚巨蛋上,赤红的双瞳紧紧盯着妖孽脚下的蛋,双手搓了搓便扑将过去。那枚蛋浑身浸在粉红粉红的光华中,正赖在妖孽脚下撒娇,不意便被穹苍实打实捞进怀里。他伸指在蛋身上谈了一记,奸笑着道:“哼哼,小混蛋,看你往哪儿跑!”   小混蛋嘤嘤低泣几声,似才察觉自家危险处境,不管不顾在穹苍怀里挣扎起来。   风彦勾唇一笑,阴柔的眉眼一挑,好整以暇道:“这么个活宝,你却从哪里得来,倒是有趣得紧。”   桃朵朵揣着双臂站在一旁,这时亦好奇地瞅了瞅。   穹苍顾不得与他说,只艰难地对付手中的小混蛋,奈何那蛋身委实圆润光滑得紧,不多时便给它挣脱了去。它浮在空中晃了晃,便又打着晃晃去招惹穹苍。   穹苍委实拿它无法,索性现了原身,化作一只威风凛凛的火凤凰。他浑身闪着赤色的光华,尾羽如烈烈火焰般随   风而长,顿了顿,尖细的喙微微开合,溢出一道清泠长鸣。   见此,小混蛋一颤,立时从空中抖落下来。穹苍左右与它耗上了,张唇便吐出一个火球来。那火球似有灵识般直直朝跌落在地的小混蛋飞去。小混蛋呜咽一声,沿地打了个滚儿,方才呆的那处瞬时便起了一个圆溜溜的坑,少许青烟缓缓从里冒出来。小混蛋又是一抖,而空中,穹苍却已接二连三吐出好几个火球来。赤红的火焰闪了闪,四面八方齐齐朝它逼拢过去。   小混蛋呜呜低咽,粉红的蛋身被吓得惨白,蛋身潇洒一倒,一边打滚一边孩童似的撕心裂肺嚎啕起来。想来是怕得紧,蛋身上甚而溢出圆滚滚的水珠子。   穹苍有些不忍,顿了顿,硬着嗓子道:“你,还胡闹吗?”   小混蛋不挂不顾,使劲嚎啕。整个桃泽瞬时一片清脆悦耳的“呜哇哇”。   我眼观鼻鼻观心地瞧了妖孽一眼,只见那勾人的双眸微微半阖,桃花潋滟,瞧着地上那枚打滚的蛋也不知在想什么。   桃朵朵轻声咳了咳,嗓音软软道:“穹苍公子,那小家伙也停可怜的,你便高抬贵手放过它罢。”   我偷眼一瞄,只见她眸光妖娆地黏在妖孽身上。靠!我说她今儿嗓子怎地这本温软,心底怎会这么善良,感情是因着眼前这只沾花惹草男女通吃的大妖孽哇。   我不意朝风彦瞄去,却见那双细细长长的眸子正直直盯着我。他薄唇微动,无声说了些什么。虽未能听见,想来也不是什么入耳的好话,好在中间隔着妖孽,便肥着胆儿狠狠瞪了他一眼。   穹苍高傲地甩了甩细长的尾羽,虽不满地哼了一声,好歹唤回那几个火球化成人缓缓从空中降落下来。   那边厢,桃朵朵手快脚快地奔过去,一边仔细地扶起那枚蛋,一边软声软语地宽慰,好女模样端的十分纯熟。奈何那小混蛋并不领情,收了水珠珠,一把撞开桃朵朵。桃朵朵本就背对着湖,这时眸光闪了闪,急急退着朝湖面而去。脚下踩空时,才“啊呀--”惊恐出声。   我想她本意大抵是扮扮柔弱盼着妖孽英雄救美,奈何莫说妖孽面无表情瞧着,就连一旁的风彦穹苍,也只闲闲抱臂地幸灾乐祸。而惹事的小混蛋,这时已咯咯欢笑起来。   她紧紧闭着双目,面上有些过不去,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紫,身后终是钻出一条火红的狐狸尾巴来。那尾巴甩了甩,本能地要寻个物什卷住,好死不死地,却朝蹦跳的小混蛋飞了去。   是以,很快地,桃朵朵便将卷着小混蛋掉进湖里。   我抬头望了一回天,啧啧,果真   是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湛蓝的湖面上涟漪次第散开,待冒了一串泡泡后,小混蛋与桃朵朵先后浮上水面来。   小混蛋一半浸在澄澈的湖水中,一半露在湖面上,丫却十分欢喜,沉下去,浮上来,甚而像水鸟般横着身子在湖水中扑腾。然,湖水中的另一个却不太欢喜。她使劲扒拉着湖面,艰难地朝湖岸靠近。不意被路过的小混蛋一撞,便又晕头转向朝湖心移去。因沾了水,她一身火红的毛发尽数打湿,这时牢牢贴在身上,配着一声声低低的呜咽,委实有些狼狈。   妖孽眸光闪了闪,随手施了个决将桃朵朵罩进一个泛着淡淡银光的圆球里,手朝一旁轻轻一指,她便被缓缓托着行了回来。经此一役,桃朵朵如丧考批,火红的尾巴被冻住似的僵硬着一动不动,只耷拉着脑袋筛糠似的抖着火红的小身板儿。   风彦勾了勾唇角,眉眼间甚是愉悦,穹苍性子跳脱,这时则目不转睛地眨了眨眼,随后大笑起来。   妖孽神色无波,淡淡瞧了一眼浑身上下湿哒哒的桃朵朵,道:“你先下去罢。”   桃朵朵抖了抖,终是颤巍巍站起身子,缓缓消失在一丛山石旁。   云锦随风轻动,小径上徒留一串水迹。   诡异的气氛里,一行四人便默默瞧着湖中那枚扑得正欢腾的蛋。   良久,小混蛋终于在澄澈的湖面上急急转了几圈,从湖中飞了出来。它在我脚边十分自来熟地蹭了蹭,我屈身摸了摸它圆润的顶端,它便又欢笑着去妖孽身旁一跳一停地蹦了几圈。   穹苍吞了吞口水,突然道:“那是什么?”   顺着他的手指瞧去,只见蛋身上靠近顶端的部位,一抹印记淡淡浮现出来。我瞧着那朵淡淡的三叶蒲棠,一时只觉难以相信,心底咕咚咕咚直跳,朝妖孽瞧去,却见他远山似的双眉微皱,眸中划过一丝暗光。他的一旁。风彦闲闲环着双臂,双眸几近阖成细线,眉目间亦含着淡淡沉思。   许是察觉道所有人都望着自己,小混蛋蹦了蹦,圆润光滑的蛋身歪了一歪,终是乖乖顺顺安分下来。   妖孽拂了拂月白的衣袖,缓缓在小混蛋跟前蹲下。他顿了顿,轻轻触上那枚印记,**道:“这个东西……”   他仔细注视那枚蛋,眸色深深,后面的话终是隐没在微阖的唇间。   风彦轻声一笑,玄色衣衫微动,亦在那印记上轻点几下。他细细长长的凤眼眨了眨,忽而转头瞧向妖孽,阴柔的眉眼间绽出无限光华,“接下来,你当如何呢?”   妖孽未答,静静沉思了一阵,良久,转头对穹苍说:“这枚蛋如何得来?”   说这话时,潋滟的桃花眸定定瞧着他,浑身透出一股子不容抗拒的冰寒。穹苍为他气势所震,似犯了错般,摸着鼻子支支吾吾将这几日的经历细细说了一番。   穹苍说完,见妖孽与风彦皆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瞄了妖孽一眼,干巴巴道:“就,就这些了。该说的,小爷都,都说完了。”   “呵,该说的?”风彦漫不经心行至穹苍一旁,一手支着下巴,眸光戏谑地瞧他:“小穹苍,你这么说,我会以为你有所隐瞒哟”   “哼!你、”穹苍怒火中烧,嘴角一抽,狠狠甩了把衣袖,道:“随你!左右小爷知晓的就这么多了,爱信不信!”   风彦再一挑眉,身子轻轻凑过去,在穹苍耳旁吹了口气,“小穹苍,莫如此激动”   “靠靠靠!你、”穹苍往后退开一大步,面上大紫大红,“你丫变态!”   “……”骂得好!   “小唐棠,你很开心?”   我赶忙摆了摆手,“咳咳、你看错了,绝对没有。”   细细长长的凤眸仔细瞧着我,似尖利的刀子般直直**我心底,好一阵,才慢悠悠收回去。我咬了咬牙,只觉额上出了密密一层汗。   那边厢,小混蛋乖顺地偎在妖孽身旁,只不时发出些青稚的曲不成调的咿呀声。   妖孽却也耐着性子一下一下抚摸他,眸间闪过淡淡笑意。   他缓缓起身。止住风彦鞭炮似的话串儿,思索一阵,道:“如此,这枚蛋便由你看着罢。”   “嘎?”穹苍赤红的双眉扬了扬,面色似活活吞下一枚鸡蛋般怪异,嘴中无意识重复道:“由、由我看着?”   妖孽负手而立,只淡淡瞥他一眼。倒是风彦,以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戏谑道:“好好看着罢,争取早日将它孵化出来。”他瞧了我一眼,怕穹苍火气不够重似的,复又加了一句:“我看好你哟”   小混蛋不太喜欢穹苍,也不愿穹苍摸它抱它,即便穹苍将他捡了来,甚至,十分友好地分了它些许灵力。听妖孽吩咐穹苍看着自己,小混蛋自然摇晃着身子咿咿呀呀抗议,然妖孽又抚着它悄悄说了些什么,它便一扫先前的沮丧,十分欢畅地蹦跶起来。而穹苍。他捡着小混蛋本十分欢喜,被它这么折腾了一阵,对小混蛋有了新的认识后,心底那股子热乎劲儿渐渐便没了,这时见小混蛋如此高兴地应下,瞬时石化般立在原地。   这大抵便叫,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   于是乎,这件事便这么愉快又阴差阳错地决定下来。当然,这快乐,建立在某人的悲痛之上。   几日后,待风彦将柳上飞三人接回,桃泽上又好生热闹了一番。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不想知晓   日子不紧不慢,渐渐也到了入了寒冬。   因着小混蛋,穹苍便常常与我们四人呆在桃泽。闲来无事时,偶也会结伴去逛逛小巫镇,远一点,便去双城。然时值冬季,四下里草木凋零,冰天雪地,气候又冷,渐渐的便也不去了。安安分分呆在桃泽。   妖孽平日里也总是来去如风,忙忙碌碌的,却也变化不少,得闲时便与我下下棋牵着我四下晃晃;每每出去,也总会留下三言两语,虽则简短,却十分暖心。   他确实细心了许多。好些个日日夜夜里,当他艳若桃李地挑起我下巴,当他眸光闪烁地瞧着我,当他软软地吻我,当他一言不发****我,当他揽着我轻轻缠绕我的发,我觉着,他似乎真真喜欢我了。   这么平顺地过了一段日子,恶梦却渐渐频繁起来。我告诉自己,许是气候太多寒冷,是我想多了,梦都是反的,那些乱七八糟让人糟心的梦境都不是真的。然每每瞧着他熟睡时双眉微蹙的模样,薄唇偶有的苍白,心底那些被掩埋的不安,便会渐渐冒出来。   后来,后来所有一切便都奇怪起来。穹苍横眉怒目的模样,风彦冷冷的模样,柳下挥欲言又止的模样,柳上飞炸毛的模样,双儿鼓着腮帮子眨巴双眼的模样,甚至与妖孽亲密时他挑眉轻笑的模样……   待到某   日瞧见铜镜里的自己,我终被自己狠狠吓了一跳,那张肉肉的鹅蛋脸,何时竟已瘦削成这等模样?   我心底十分慌乱。瞧着她们肆无忌惮的欢闹,总觉自己成了一个人,想要找个人说说心事,却诡异地发现,竟无一人可以。   这日用过早饭,我揣着惴惴不安的心独自一人出了桃泽。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眼前皑皑的,甚而瞧不分明身旁行过的行人的脸。凡界果真比桃泽不止冷一点半点。   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踏着咯吱咯吱作响的冰雪,步入好久未去的蓬莱客栈。而后,我在临窗那桌,瞧见一身宝蓝的初弓。他一头青丝用玉冠束着,见了我,秀气白净的面容一脸灿烂,两颗虎牙大大咧咧露出来,朝我举了举杯道:“好久不见。”   我点了点头。正是腊月尾上。粗粗一算,离那次灯会确确两月有余,过往那些不快,却也记不太清了。时间果如白驹过隙。   他对小二吆喝着点了几个菜并加了一坛子酒,又十分热忱地唤我过去。说难得遇见,便好好喝上几碗。我心底正正烦闷,遂爽快应了。   寒冬腊月,大堂里加了炭火,配着喧闹的食客,倒也十分和暖。初弓为我添了一晚烫好的酒,亲切地推过来:“外面冷得紧,喝一口暖暖罢。”   酒香顺着过堂小风扑进   鼻间。我点头,默不作声接过。   这酒闻着十分清冽,性子却极烈,辅一入口,辛辣便沿着喉咙疾速辣进腹中。初弓殷切地瞧着我,双眼睁得圆圆的,过了一阵,问我:“如何?”   我闭眼仔细感受一番,朝他笑了笑,“不错,果真十分暖胃。”   初弓瞧我我,便如瞧见猪八戒吃一口吞下人生果般,撇了撇嘴,“就这些?”   不止这些。我摇了摇头。却只默不作声再再喝了一口,辛辣过尽,嘴中缓缓腾起一阵回甜。这酒十分辛辣,我一连喝尽一碗,眼前便蒙蒙地起了一层雾。不知为何,便想到桃泽那满满一山洞的桃花酿。酒香柔和,含着一股子桃花的绵软,入口亦十分甘醇,浓浓的果味,却同样醉人。   我抓着酒坛子兀自满上一碗。初弓夹了一块荷叶相鸡进嘴,抹了抹油,有些惊愕地瞪大眼,心疼道:“乖乖,这一坛子可不是茶水,你竟当茶喝么?”   我怕淡淡瞥他一眼,“怎么,不是你叫我喝酒么,这便心疼酒钱了?”   他双颊飞快地来回鼓动,待吐出一块骨头,又灌下一碗酒,才不屑道:“嘁这么几个酒钱,小爷还付得起,”他粗着嗓门学大汉拍拍自己瘦弱的身板儿,“你尽管喝,小爷兜里有的是银子,保管你喝够!”   我端着酒碗碰过去,“唔,好,   今日咱们便不醉不归”   他碰了一下,微微青涩的笑脸上闪过一抹犹疑,顿了顿,说,“你……可是遇见什么糟心的事了?”   手掌一抖,酒水立时洒了半碗。我一手摸了摸鼻子,朝他歉意一笑,“不好意思啊,破费你酒钱了。”   初弓定定瞧着我,唇角的酒窝渐渐隐去,金亮的双眼闪过一抹暗光,眸色复杂难懂,“除了那件事,我当真未曾欺骗于你。”   “呵,我知晓。”那个,真不算什么。   他又顿了顿,有些担心,“你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太好。”   “嗯,夜里太冷,睡不着。”   桃泽地处这滚滚凡界之外,四季如春,气候宜人,夜间又会冷到哪里去呢。冷的从来不是身子,而是心。   他眸色暗了一暗,闪过几许了然。   “唐棠,”这是自他在临城化作小偷偷窃风彦随身玉珏被抓包问我名字后第一次这般唤我,神色脱去表象伪装的活脱,十分认真瞧着我,“我说真的,你还是离开桃修罢。我今年两百一十三岁,我在族里呆了整整两百一十二年,他从来便是个无心无情的人。你是个好人,呆在他没有好处。”   “也并无坏处,不是么?”   “并无坏处?”他双眉蹙拢,墨色的双瞳闪过些许异色,蓦然抓过我的手将我衣袖撸至手肘。四下立时射来许多各异   目光,议论声也渐长,嗡嗡的,似夏日里乱飞的蚊虫。   “你这是做什么?”我瞪了他一眼,试着往后抽回手,“放开!”   他墨色双瞳迎着我,不闪不避开,手中力道紧了几分,道:“并无坏处?呵,你自己瞧瞧,这是什么?”   “这些么?前阵子长出的。”我闭了闭眼,缓缓坐回去,“具体时辰到不记得了。”   初弓眸色一变,晃了晃我的手臂狠戾道:“那你可知它们意味着什么?”   趁他手劲微微松动将手抽了回来。我缓缓放下衣袖,不急不缓地理了一回,“不太明白,也不想知晓。”   这顿午饭终未顺利吃完。初弓急急拉我离开蓬莱客栈,七拐八绕进了一个低矮破败的院子。   一整日下来,行了许长的路,委实累得不行。及至躺进被窝,脑子里尚且七晕八素晃悠着。油灯昏黄的光晕散落开来,为临云居铺上一层微光,墙壁上,影子随风微微晃动。   头痛欲裂。我闭着双眼摁了摁太阳穴,却唔半分睡意。   妖孽照常回来的很晚,辅一钻进被窝便将我捞过去。他嗓音低低哑哑的,只轻笑道:“这么晚不睡,娘子是在等我么?”   他白皙的双手带着丝丝寒气,而背后那副胸膛,一如既往地冰凉。   慕锦。如若我不离不弃,你这颗心,终有一天,会不会暖一点? 第一百七十七章 所有底牌   妖孽往前凑了凑,鼻息温软地扑过来,搁在我肩头的脸似小动物般缓缓蹭了蹭。我僵着身子,也不知过了多久,待习惯了身后的冰凉,待他呼吸变得规律,才轻轻覆上那只揽在腰际的手臂。唤了一声。他却只从鼻间轻轻溢出一抹轻哼,似已沉沉睡去。   今晚的月亮十分皎洁,月华从窗户外落到床前的地上,似铺了薄薄一层银。甚而比圆桌上油灯里摇曳的灯光亮上几分。   妖孽睡得熟透,及至我拿开他的手,在他怀里转过身,他仍是毫无所觉。那双眸子紧紧闭阖着,敛尽光华,小扇般卷曲的眼睫下,是两抹淡淡的青黑。果真是累极了罢。   “我在二十一世纪,写过许多故事,别人的故事,我笔下,似乎从来都是悲剧,故事里的人,主角,甚至无关紧要的配角,无一幸免。这些人里面,他们有的性子和善心地善良,有的心如毒蝎坏无止境,他们心底装着梦想希望或者各种各样的目的、企图,或许曾经遇见过阳光,而最终,无一例外总是陷入相同的境地,悲哀的绝望的再也瞧不见阳光的结局。”心底有些喘不过气,我顿了顿,“那时候,情绪激烈的读者会   留言骂我,他们骂我各种变态,精神分裂,脑子有病。呵呵。现下想起来,心底其实挺开心的。自离开孤儿院,我便一直是一个人。生活最困难时不停地换时换地换工作,回到低价租来的地下室,永远也只有几件破旧的老家具等着我。有时瞧见那些透过网络传递而来的语言,心底其实暖暖的。”   “唔,当然,除开这些带着尖锐棱角的语言,偶也会出现一两个这样的:这么阴暗,作者自己是不是经历过,再或者怀疑的:这不能罢,哪里会有这么曲折至死的……现下想来,确实这样。哪会有那么多曲折。呵,我那时,或许只是沉醉在别人的伤痛里罢。”   “二十七岁之前,我从不相信‘缘分天注定’这话,也不信什么牛鬼蛇神。接下来种种变数,还有那些简建平凑完整的过往,却让我哑口无言……”   对这个世界的,以及以往的种种。   “有人说,我是个冷血无情的女人,我从未在意,甚至心底有些赞同。甚至忆起过往,再遇到那个你,我心底更多却是感动与内疚,我本无什么计划,有个人可以照顾我,也没什么不好。我也便打算这么过一辈子。至于   爱不爱,左右过了许多年了,自己也不知。”我定定瞧着妖孽模糊的脸,他浸在淡淡暗光里,如此安宁,“他对我真真极好,还记得我,想要逆天与我厮守一回,却终因我复又放弃一切。临走前,甚而温温润润笑着与我说,到双城来寻你。我得知一个聚魂的法子,我甚至想借由那玉珏将他寻回来,瞧见你,心底却又好乱。不知那样做,究竟是对是错。犹犹豫豫,竟已过了这么久。”   “若如有缘分一说,我想,我们还是有缘分的罢,偌大的双城,万水千山,人来人往,偏偏那么快便遇见你。”我触了触他暗光下仍旧白皙的脸,“我们甚至有了个孩子呢。皱巴巴,丑丑的,不知长开了,会不会像你。他与穹苍捡回的蛋一般,眉间亦有一枚三叶蒲棠的印记,只触水一点,便会透出来。只是,我也不知他现下身在何处,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摸了摸酸热的眼角,扯了扯嘴角,“我把他弄丢了。”   妖孽微微一动,瀑布似的银发自肩头轻轻滑落下来,他拿脸蹭了蹭颈侧的玉枕,不知梦见什么,双眉蹙了蹙。   “许多时候,我会在梦里遇见你。尤其是你不   在时。对着你桃花潋滟的双眸,我似乎总不能说出来。呵呵。我想,我是真真喜欢你的,我想和你这么一直走下去。可是,”我摁了摁那丛小山丘,沿着他远山似的眉毛来回描画,喉头哽了哽,悄声问:“你说,我们还有多少日子呢?”   “慕锦……”   这些话句句真心,亦是我所有底牌,也只在这般朦胧的月色里,对着睡着如此平和的你,才能出口。   妖孽微微一动,双臂又环过来,他安宁的睡颜渐渐在眼前放大,**梦呓:“我喜欢你。”   他近来常说这话。这时听来,我却惴惴不安。   他这是梦呓,还是,还是被被我闹醒了?方才那些话,他,他又听到了多少?我颤了颤。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还好,他毫无所觉,仍旧安安分分阖着眼。   我瞧了他一会子,颤抖着闭上眼在他额上轻轻触了一下,悄悄拉开被角。行至窗边时,背后似而传来一股子一样的气息。   夜色冗长,月亮高高挂在天幕上,四下洒落满天的星子,闪闪烁烁。比起冰天雪地的清寒,桃泽委实暖上许多,瞧不见半点雪的影子,连雨水亦十分少。   皎洁的月色下,尽是云锦纷繁   重叠的暗影。清风一吹,便拂来样子很淡香。双膝隐隐作痛,却不知,天际何时才会露出鱼肚白。   我转了转油灯,坐在圆桌旁守着昏暗朦胧的光晕对付了一夜。   妖孽睡意颇浓。睡了一晚,姿势也未换一个,我将搁在门外的水端进屋子,他仍旧懒懒闭着眼。待我伸手去捏他挺直的鼻梁骨,他才闲闲从被窝里掏出一只手截住我,双眸一睁便朝我露出勾魂摄魄的笑意,道:“早”   如近来每个早晨般,别无二致,十分自然纯熟,无半点异样。   我等了他一眼,将手抽回来,想了想,说:“睡得这么晚,今日无事么?”   “嗯。今日无事,便带你去逛逛。”   用过饭,他果真牵了我的手,问我想去哪儿后,便捏了个决出了桃泽。待睁眼时,已落到一条十分熟悉的街道上。   临城的街道。   我二人落在街口上。王大发门前。   这里行人甚少,也无人注意这里。只一旁大树上的鸟,许是有十分警醒,惊蛰后扑棱着乌黑的翅膀从树洞里飞了出来。树枝晃了晃,扑漱漱掉下一堆积雪。   我朝一旁压着积雪的石阶瞧了瞧,又是一年,未听得狗吠,却不知那大黄可还好? 第一百七十八章 避重就轻   妖孽随手除了我肩头的落雪,又拉过我吹去眼睫上的冰棱,桃花眸闪了闪,拍着我发顶说:“走罢。这么冷的天,莫傻呆呆愣在这里了。”   他形容间十分惬意从容,我却知他那伤却并未痊愈,加之本身面容多有不便,今次出行便与他皆换了副皮囊,活脱脱一对平常的小夫妻。   临城甚而比双城冷,寒风一过,双耳便似要掉落般。这里虽**风开放,然除了几个彪悍的女子,讲求的还是一个低调含蓄淳朴。是以,如妖孽这般大张旗鼓拉着我的手行走在一众讲求低调含蓄淳朴的临城男女间,即便形貌如何平常,亦不免招来许多目光。   我脸皮纵然厚实,冰天雪地面对这些热辣辣的目光,心底多少也生了些女儿家的羞涩。却不知换了一副皮囊,这脸红的本事做得如何。   一时有些好奇妖孽的反应,便瞥眼朝他瞧去,却见那张甚为陌生的侧面上温温和和,淡淡勾着唇角,笑容十分和善。   妖孽今日作农夫打扮,身上变了套合宜的粗布衣衫,方脸宽额,皮肤黝黑,本本分分,这么瞧着十分老实淳朴,简直是良家妇男的代表。我脚下挪了挪,默默朝他靠过去。正想夸他一夸,他却   在这时转过头来,双唇一启,道:“娘子?”   简简单单两个字,他念得极慢,无波无澜,淡淡的、疑问的语气,正如每个农夫体贴自家娘子时的问候。然不论觉着他有多本分,多么良家妇男,这时只要对上那双闪着笑意的眸子,先前种种念头便自动消散了。那双眸子虽不若原本勾人,甚而敛去几分桃花,然星芒细碎,顾盼之间,亦为整张脸增色不少。   我定定瞧着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时却是雾蒙蒙一片,准备好的词句全数吞了下去。他掩唇笑了笑,挑动那双浓黑的眉毛瞧我,十分过分地揉了揉我发顶,又道:“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不自然地瞥开眼,咬了咬牙道:“咱们走罢。”   我心底恨恨的。活了半辈子,本姑娘什么美男妖男未瞧过,对美的鉴赏自然十分老辣独到,而今却对着一张再平常不过的脸愣神,丢脸,委实太丢脸了。   今下虽值寒冬,四下里俱是积雪和化掉的雪水,街道上却热热闹闹的。一眼瞧去,市集上摆满了各种货物商品。和去年初来时无异。然,到底生了些变化,有些铺子搬了位置,有些改头换面,卖豆腐脑的铺子不见了,最最让我   惊异的,便是年前那个推车卖茶叶蛋的小贩,而今竟专门开了家铺子。   果然,没有什么会一沉不变。   待中午时,随便寻了家酒楼用饭。   妖孽话虽不多,兴致却颇好。待付过银子,便又牵着我,沿着小摊点一样一样瞧过去。经过热闹的地方,甚至会默不作声仔细护着我。若论以前,他要么冷眼旁观,要么出言讥讽,万万不会这样待我。我从未觉着他如此体贴过。他似乎生来便该是被讨好的那个。   这样的妖孽,似乎一下变了个人,真真温柔得让人贪恋。我知晓这温柔是表象,内里或许淬了剧毒,只是,到了这么地步,我什么也顾不得,什么也不愿想了。我只是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还想着赌一把。什么都既然什么都不会一尘不变,那么,或许最终,事情又会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呢。   途径一个卖面人儿的摊子,妖孽突地转过问我:“你、想不想去苏府瞧瞧?”   他定定瞧着我,眸光明灭不定,心中似在计较什么。见我怔愣地瞧着他,神色一变,顿了顿,伸手过来轻轻抚上我的脸。   他冰凉的指腹在我眼角缓缓移动,唇间一叹,将我搂进怀里。   头顶上,那抹声音温润似水,“这又   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听见自己闷闷地道:“风太冷了,吹着眼疼。”   以前对着你戏谑毒舌的模样我几欲呕血,十分望你能温柔待我,现在你真真做到了,你可知我心底却反倒有多难过?   你若只是想这般待我宠我,那该多好。   我靠在他身前,双手抵着他冰凉的胸膛,顿了顿,道:“喂,你良心发现了么?今日怎地待我这般好?”   手下的心跳有一瞬间停滞,妖孽身子微微一僵,过了一阵,轻笑着抬起我的脸,“怎么,这样不好么?”   他面上毫无异色,镇静如初,只一双闪烁地眸子静静瞧着我,似在耐心等我回答。   “没有,很好。”真的很好,如若没有任何目的,便最好了。   他伸手捏了我一下,双眸眨了眨,嗓音低低柔柔地,“傻瓜。”   我扯了扯嘴角,微微笑道:“你,你待我这么好,那,你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   妖孽干脆地摇摇头。   我唇角咧得老大,又听自己巴巴道:“那,你,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嗯?”他若有所思瞧我一阵,眸光闪了闪,良久,再摇了摇头,“怎么这么问?”   眼前模模糊糊,眼泪就要不受控制掉落下   来,唇角的弧度也快撑到极限,我冲他作了个鬼脸,复又将头扎进他怀里。眼泪瞬时便沿着眼角滚落出来,“我,我也想对你好。那,日后,你若遇到什么困难,就与我说,我帮你好不好?”   “好。”他身子一顿,陈沉声道。   呵。不是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么?却为何还要问这么多?再问又如何,你看,你这么认真的承诺,他只更加认真地,避重就轻而已。此即,他眸色定然十分复杂罢。而你,只是让他更加为难而已。   默了一阵,待心底情绪稍稍纾解,回过神来,才觉周围嗡嗡的。我悄悄探出一只眼瞄了瞄,只见两年迈的大婶儿正指着我唏嘘感叹,周围行来过往的百姓,亦投来好奇的目光。   “啧啧,这小两口,当真是恩爱的紧”   “就是就是。哎呀呀,你小声点儿,瞧那小娘子,脸都羞红了”   比之当街牵手,众目睽睽之下搂搂抱抱什么的,果然有些惊世骇俗罢?   “我,我们这就去苏府罢。”   我低着头,拽了妖孽便跑,心底多少有些庆幸这开放又淳朴的民风,未曾听闻“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这等尖酸的言语。   妖孽落我半步,唇间溢出清浅笑意,懒懒应了一声。 第一百七十九章 慢慢丢失   世事无常,天降红雨。短短一年未见,竟未料到昔日那个霸道横行不学无术的苏小强如今却已学会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坐在凳子上听夫子授课了。亲见他一本正经皱着一双小横眉苦思时,我下巴差点没掉下地去。直至回了桃泽,这趟苏府之行仍旧让我唏嘘不已。   妖孽将我引至临云居门前,轻笑着动了动薄唇,仿若说了些什么。他的笑十分明艳勾人,我却只觉眼前有一瞬黑暗,双耳嗡嗡的。遂问他:“你说什么?”   潋滟的双眸眨了眨,又说了些什么。这回却是一片死寂,什么也未听到。   喉头十分艰涩,我感觉自己双唇在颤抖,咽了咽口水,我又笑着问了一遍。   “我说,”他眸光闪烁,慢慢吞吞挪了个位置,伏在我耳畔,“好好歇息,今晚……”   还好。自己还能听见。我顾不得他言语间的戏谑,双手抚着胸口,只心底暗暗卸下一口气。许是我难得乖顺,妖孽看怪物似的瞧我一阵,又在我颊上轻轻掐了掐才从容淡然离去。   我瞧着那抹消失在院门拐角处的月白身影,扶着墙推了几下门,缓缓进了屋子。双腿软软的。我坐在凳子上,抬手为自己斟茶,却   不仔细将茶碗撞了下去。青花瓷应景地碎成一片一片,声音却格外清脆。   我呆呆瞧着自己的手,任那些诡异繁复的纹路从衣袖中攀爬出来。   初弓紧张地瞧着他,连呼吸亦十分清浅,“二长老,如何?”   他只当一旁的初弓不在,用那十分凸出然却毫无焦距的双目瞧过来,嗓音若锯木般粗噶诡异,一字一顿地,“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位姑娘,趁早放弃罢。”   “呵呵,您,您说什么呢,我不明白。”   “你腕上现已生出许多鬼脸花了罢,现下这情况,正是为人吸食元灵之兆。”他撸了撸雪白的胡须,抬目瞧了一回根本瞧不见的天,轻叹一气道:“此法素来用作妖魔修补残魂,那与你双修的狐狸,可是少了一魂一魄?”   我又羞又恼,蹭地站起来踢到身后的凳子,“你,你胡说!”   他面上淡淡的,朝我瞧来,暗淡的双瞳似带着万千看透世事的精明,“放弃罢,人妖殊途,他亦决不可能对你有心。若继续这般下去,你将失去更多,目力,耳力,甚至触觉,待这些一一失去,便是你身死魂归之时。”   “那,我若离开他呢?他会怎样?”   “反噬。重者,”他顿了顿,“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你胡说,胡说……”   凛冽的冷风刮过他苍老的鬓角,他双耳微微一动,胡须间干裂破碎的暗唇抖了抖,毫不在意道:“信与不信,全凭姑娘。老朽言尽于此。”   初弓定定瞧我一眼,顿了顿,十分严肃地问他:“那,可还有其他两全的法子?”   “两全的法子?”他似听见什么笑话似的,终于朝初弓投去淡淡一瞥,双目却似两个破碎的窟窿,只消瞧上一眼便会将人吞噬。他勾了勾唇,暗红的血液顺着裂开的伤口溢出来,唇角的嘲讽因此更为明晰,“前车之鉴,不足畏惧么?”   初弓在他跟前似而十分恭敬谦卑,这时缩了缩脖子,呐呐道:“初弓不敢。”   “不敢?哼!”他一手打翻石桌上的茶碗,“那你带她来这里做什么?还图我救她?族里异动频繁,他二人做何,你又做何?”他言语稍软,叹了口气又道:“他二人若得到那位置,你可还有今日的逍遥?”   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说:“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么聪明,自当明白我的意思。”   那时,初弓朝我瞧那一眼,让我十分明晰地清   楚了他们的用意与企图。原来,他也并非站在宣变态一边!   我也不知自己后来如何得以脱身。我以为他二人合伙框我,只是现下想来,倒还有几分真话么?所以,接下来,目力,耳力,触觉便会一样一样慢慢失掉?   我呆呆坐着,无声笑了笑。也好。   良久,身后传来一阵磨蹭。回身瞧去,只见是满面红光的小混蛋。几日不见,蛋身似又滋润了不少。此即,它蛋身上冒着一丛一丛**绵软的桃花,想来又喝了不少桃花酿。穹苍未曾跟来,它身后只是洒落进屋的漫漫斜阳。清风沿着未阖的门扉吹拂进来,带着一丝清寒,原来,不知不觉已枯坐了这么久呐。   小混蛋斜斜蹦了两蹦,含着几许酒醉的憨态,见我叹气,不由凑过来,似个懂事的孩童般在我身上撒娇蹭了蹭。我轻轻拍了拍它,它便又乖巧地倒下来,要朝我裙下滚。   我是想笑的。可是不知为何,眼泪却不听使唤地啪嗒啪嗒掉落下来。它怔了怔,任我按着它,乖乖不动了,默了一阵,只发出委屈地嘤嘤声,它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奶声奶气,与凡间孩童并无二致,这时委委屈屈的,倒真像在我这里受   了欺负似的,且有随着我越掉越欢脱的眼泪哭的越发厉害的趋势。   我揩了揩模糊的眼角,赶忙捏着袖子去扶它起来。它在地上不依地滚来滚去,只不让我碰它。待过了一阵,靠近顶部被我泪水打湿的地方,缓缓显出一朵血红的三叶蒲棠,随后,整个蛋身上疾速生出黑红两色的纹路来。而它身下,却已团团淌了一地水珠珠。   心底某个地方狠狠揪疼起来。我试探着蹲过去,在它软糯的哭泣中试探着抚上它蛋身上那自蒲棠印记缓缓朝蛋身四面八方延伸的与我手臂上如出一辙的鬼脸花。它们开得十分艳丽,黑黑红红,交替延伸,轻易便将那些**绵软的桃花遮了去。   渐渐的,蛋壳上边裂出许多裂纹来。隐隐的,我似乎听见碎裂的声音。   小混蛋彻底嚎啕起来。我又急又疼,心底一个念头一闪而逝。   还好,血色下,那些裂纹重又慢慢合拢。   眼前黑了一阵,双耳嗡嗡作响。过了一阵总算恢复如初。   我呼出一口气。手腕上的刀口用布细细裹了,苍白的皮肤下,那些艳丽纷繁的鬼脸花却已渐呈颓丧之势。   这晚妖孽罕见地未回,我抱着小混蛋坐在床上呆了一夜。 第一百八十章 特地抓的   双儿咋咋呼呼闯进来时,我正追着小混蛋要替它擦脸,额,蛋壳。   近来也不知吹的哪门子邪风,这小混蛋竟牛皮糖般粘着我,一步也不离,尤其是某些让人不堪回首却又记忆犹新的时候:   这件事说来与眼前纯真又无辜眨巴着圆眸的双儿脱不了干系。   那日。万里无云,小风阵阵,临云居里,一群奄奄一息的女汉子趴在圆桌上互相推搡。这一群女汉子,好罢,统共三人,正是不才本姑娘一个,柳上飞一个,额,还有个一身红衣的穹苍。自然,身旁绝少不了那无时无刻不在枚惹是生非的小混蛋。   许是觉着丢脸,桃朵朵子那日后便不知躲哪去了,几人里唯一会做菜的柳下挥不在,这一躲,我们几个的伙食便成了问题。日头西垂,粒米未进,空有满腔茶水,故在瞧见天使一般端着盛了几个碗碟的托盘进屋的双儿时,我三人眼前委实亮了一亮。我瞧着双儿小花猫似的双颊时,心中犹豫有过一阵,一个人的厨艺若到了惨绝人寰的地步,给人的印象同样是及其深刻的。犹豫一阵,待瞧见捏着筷子冲锋陷阵的穹苍以及大快朵颐的柳上飞我便打消了心中的顾虑,迅速加入蝗虫大军中。我吃的极饱,甚而在双儿探过小身子问我味道如何时十分顺嘴地回了句很好。天知道,一个足足饿了大半日的恶鬼面对两   个实力雄厚的吃货时哪还计较味道如何,一顿饭吃的风卷残云,却只是本能地将东西往肚里倒。   双儿满意地笑了,我剔了剔牙,拍拍圆鼓鼓的肚子,也满意地笑了。   晚上我便笑不出来了。   肚子像咆哮的海浪咕咕作响,疼痛似钉子般钻心入肺,我扶着肚子马不停蹄钻进茅房,蹲下时心底还暗自得意柳上飞与穹苍俩家伙没我跑得快。得知真相,我却恨不得拔刀切腹。同样的饭菜,明明她二人甚至比我多吃许多,却完好无事,无耻,委实太无耻了。事后我总算明白一点:聪明人都是格外娇贵的,笨蛋都是刀枪不入的。   言归正传。正当我蹲得十分舒心惬意时,房顶上传来一阵轰隆声,我抬头一瞧,便见那破洞处一个滚滚的东西砸了下来……   我咬了咬牙,往事果真不堪回首。   瞧见双儿,小混蛋十分开心,欢叫一声便蹦蹦跳跳蹭过去。双儿性子迷迷糊糊的,见它殷勤地蹭来蹭去,伸出细细小小的手小心翼翼拍它。它十分受用,横着身子原地滚了一圈,便又故技重施朝双儿裙下滚去。   双儿圆圆的眸子睁得老大,双颊鼓鼓的如包子一般,似一座小木雕般红着小脸僵在原地。   丫丫的,这小混蛋小酒鬼小色魔!看来上次教训尚且不够!我几步跨过去,曲起拇指中指在靠近顶部的地方狠狠赏了个   爆栗。   这招对付它十分有用,它果如预料中那般,跟点着的小火箭似的嘤嘤嘤地蹿了上去,在房梁与墙壁撞了几个来回。   双儿小脸仍旧**嫩的,一双肉肉的小嘴唇却仅仅咬了咬。见它哭得委委屈屈,她顿了顿,心软结巴着说:“少,少夫人,饶,饶了它罢。”   我默不作声回到水盆跟前,挑眉瞧了瞧飘在空中软糯着音调微微抽泣的小混蛋,顿了顿,挑眉淡淡道:“你若乖乖下来让我擦干净,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闻言,小混蛋圆润的蛋身晃了晃,朝前飞了一点,却又立马缩了回去。   呵呵,这家伙,我摇了摇头,说它小孩子心性有些迷糊罢,有时也听聪明的。我暗暗赞许,面上镇静如水,再道:“我不会弹你。”   它嗖一下便窜至我跟前,在我身上委委屈屈蹭了一蹭。   瞧着裙摆上蓦然多出的几个**道,我脸色不禁又黑了黑。我一边捏着娟帕替它仔细擦洗,一边十分纳闷。自己自纷繁的云锦丛中一觉醒来,身旁这莹然粉润一刻不离身旁的小混蛋怎就变了个样,活似从墨池里打了滚出来的。   小混蛋忒不安分,乖巧了一阵便又耐不住了。蛋身上好几处仍是黑黢黢的,它便不管不顾地蹦来蹦去,自得自乐,最后甚而栽进木架上的水盆里。   水花四溅,它一刻不停又从盆子里蹦出来,   晃晃悠悠飞着出了屋子。小风送来云锦淡雅暗沉的清香,院子里传来一阵悉悉率率的声音,我眼角抽了一抽,心底生出一股难言之感。   双儿眨巴眨巴眼,怯怯地靠过来,“少,少夫人。”   “莫怕。”我一把丢了手中湿哒哒乌漆抹黑的娟帕,在她发顶上轻拍一记宽慰道:“莫怕,随我出去瞧一瞧。”   她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小脸通红差点没背过气去,只颤抖地拉着我点了点头。   我二人将将行至屋门口,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便飞了回来,再一瞧院子,只见云锦一侧静静躺着个圆润的泥窝窝。我道如何,原来如此。与双儿对视一眼,眸中齐齐闪过一抹无奈。   双儿换了个稍大的盆子打了盆水来,两人合力将小混蛋老老实实摁在盆中,一阵刷洗后总算将它彻底弄干净。   小混**身粉红粉红,发出柔柔的光华,似睡着了般软软绵绵倒在我怀里,甚而发出小小的鼾声。我也不扰它,悄声让双儿将床尾的被子扯过来与它盖了,这才觉自自已是出了一层汗。   双儿捏着袖子替我擦了擦。   我朝她勾了勾唇,“寻我何事?”   “嘎?”她迷茫地瞧我一阵,又哦了一声,“桃大哥说少夫人身子不适,今日早晨拿了几帖药回来。药已经熬好了,少夫人,你现在喝药吗?”   喝药?我眼前似又黑了黑。我一   把抓住她,“他人呢?”   双儿漆黑的双瞳微微一缩,眸中划过一丝紧张,摇了摇头。   我身子抖了抖,她赶忙扶我坐下,也不等我说话便飞快地出来屋子。   良久,一碗黑漆漆泛着浓香药味的碗搁在桌上。   双儿似瞧我一眼仔细将药碗推过来,末了催道:“天气寒冷,这药一会子便该凉了,少夫人趁热喝了罢。”   见我盯着那药不动,又道:“这药可是桃大哥特地为少夫人抓回来的,少夫人……”   她的意思我懂,他这么体贴,我确实不该不识好歹。我在双儿泛红的双颊以及期盼的眸光中终是一口气将它喝了个干干净净。   近晚时,穹苍过来将仍在酣睡的小混蛋捆着绑走了。   睡得迷迷糊糊时,一抹冷风钻进被子,我眼一睁,妖孽眸光潋滟,双眸定定瞧着我。他一言不发,顿了顿便狠狠压过来。   待餍足后,他舔着薄薄的上唇靠过来在我唇角亲了亲,“你身子弱,今日乖乖喝药了么?”   我点头。   随后每日,也不管几次,只要双儿端了药来,我便十分乖顺地一一喝下。那药里即便混了好几味药刻意掩盖了,我亦能嗅出那抹熟悉的味道。   我清楚那意味着什么。我只是不说。   族中秘药。上次他想着法子替我解。我只是很意外,这药竟会有再次用在我身上的一日。而这一次,还是他亲自拿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只作不知   柳上飞她们几个都说我变了,沉默了,不爱说话了。我不辩驳,只望着她们静静地笑,有时会对上几双清晰明亮的闪烁着好奇的眸光,有时,是几张面目模糊的脸。   我渐渐习惯了身子上每时每刻发生的变化,开初的恐慌过后,我甚至可以对着铜镜里那张急速消瘦甚而带着浓厚黑眼圈的面孔看上许久,然后伸手触一触,再淡淡的笑。   柳上飞一早便拽着双儿找穹苍去了。她俩最近特稀罕小混蛋。   一个人呆着无聊,我瞧了瞧窗外令人赏心悦目的云锦,又瞧了瞧身前宣纸上乱七八糟的一团,果断将毛笔扔了,收拾一番踱步出了屋子。   听到风彦与他之间那段对话,我实属无心。   我心底一早便存了准备,但那话入了耳,心底多少有些难受,像细针从心头划过,一下一下,微微发疼。   身后突地传来桃朵朵妖娆的声音:“你在这里作甚?”潜台词约莫是我挡着她的道儿了。   屋里低沉的对话戛然而止。   我心底紧张,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瞧她。   许久不见,她好歹算是肯见人了,仍旧穿着一身红衣,眉目情挑,身段妖娆。她身量比我这具皮囊的略高,尖细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绷出一抹孤傲的弧度,这时冷冷   瞧着我。   我懒懒垂了双眸,正不知如何作答,蓦然瞥见那方不知何时落在几步开外的娟帕,遂干干一笑,低声道:“今日风挺大的。”说着,缓缓行过去,将它捡起。娟帕上,两只身披彩羽的戏水鸳鸯兀自交颈而眠。   桃朵朵哼了哼,抬手敲了敲门,得到应答趾高气扬地瞥我一眼,进屋去了。   我听见风彦似笑非笑的声音:“外面有人?”   他的语气十分笃定,漫不经意中含着淡淡危险,怕是一早便晓得我在那里了。   桃朵朵低低软软似答了些什么,我心底更却更加乱七八糟,再顾不得什么,只埋着头慌慌张张往前跑。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便好,听不见那些话便好,不被他们瞧见便好。   我扶着膝盖,抬头一瞧,自己慌不择路竟跑到这贮酒的山洞来了。我松了口气,念决进了山洞。   酒坛子近乎少了一半。显得有些空旷。   双眼有些不适,我默默踱了半圈,仍是寻个光线稍暗的角落就地盘坐下来。此刻,我着实需要这么一个角落。   淡淡的香甜似一张密密缝织的大网,无声无息将我笼罩,空气中尽是桃花四散的绵软芬芳。我仿若瞧见一片漫天漫地的粉红,耳朵里嗡嗡,却尽是他二人旁若无人的声   音:   “你忍心这般待她?”   那人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忍心不忍心。”   “髅殇也真真可怜,巴巴地寻了你这么久,你却这么利用她?还对她下药、”顿了顿,“你猜他知晓后,会怎样?”   髅殇?他竟这么唤我?他,他也想起来了?   我心底有些惊骇。   “风彦。”那人低沉的嗓音暗含警告,顿了顿,又说:“她寻的,不过是千年前那抹残魂罢了。与我何干。”   好干脆,好残忍的话。精明如你,难道瞧不见我这颗早已放低姿态的心么?   风彦笑了笑,嗓音些微发凉,“你这人,还真是狠心绝情……”   狠心绝情。   呵。   好一个狠心绝情。   我顺手抱过一坛子桃花酿,拍开封泥,一股子浓厚的酒香便扑鼻而来。扬起头,就着坛口喝酒。桃花酿甜甜的凉凉的,顺着咽喉慢慢滑进肚里。我喝得急,几口下来已被狠狠呛了几回。这种强烈的回不过气的感觉却让我十分受用,它至少冲散了另一个地方火辣辣的疼痛。   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   我掀了衣袖,眨着迷迷瞪瞪的双眼去瞧,那些鬼脸花张着血盆大口,姿态妖娆地摇摆,红黑之外,却泛出一丝淡淡的诡异至极的金光。   呵呵,你们也渴   了么?   醒来时,只见身前一堆散乱的酒坛子,手中尚且抱着一个。我睁大眼讶异地瞧了瞧,着实不敢相信,自己何时竟有这般海量了。   稍远处,一个空坛子带着清脆空明的嗡嗡声缓缓滚过来。我伸手接住,潜意识抬头瞧过去。风彦眸色深沉,倚着酒坛漫不经心靠坐在那里。见我瞧着他,挑了挑眉,朝我露出清浅的笑:“喝痛快了罢?”   我不想理他,兀自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扶着眩晕的脑袋站起来。   “原来你喝醉了是这副模样呐?”他轻笑一声,见我警惕地瞧着他,面具之外,莹白姣好的半面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对着喝空的酒坛子软着嗓子乖乖地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呵,这酒品倒也不错。”   “……”我不做声,老脸连同耳根却该死的红了。   “你这么喜欢他?”风彦顿了顿,细细长长的眸子缓缓瞧过来,“即便知晓他毫不在意地利用你,你还是很喜欢他,对不对?”   我身子僵了僵。   对不对?   对。   我就是喜欢他。不知何时便喜欢上了。   我静静地瞧着风彦。我想,他明白我眼底的情愫。   他双眼微微眯缝,一腿曲起,搭在膝上的手臂晃了晃,手心里捏着的流苏随着   摆了摆,有些嘲弄道:“真是这样呐。”   “很可笑,是不是?”我无所谓地勾了勾唇角,“你看你几次三番警告我,我还是笨得一头栽进去了。”   他面上沉了沉,面色微微起伏,顿了顿,问我:“那么,接下来……你又当如何?”   我望着洞外明晰的山色,叹了口气道:“顺其自然罢。”   心底很乱,我不知这种近似撕破表象的情况下我该如何。我只能顺其自然。   我想了想,转头认真地瞧他,“风彦,陪我走走罢?”   他神色间些微怔愣,顿了顿,有些别扭地扭过头,良久,如玉的耳根泛出一抹粉色,淡淡道:“好。”   我一直便晓得,一身素白的衣衫衬着他认真的神情,最是好看。我也知道,他阴柔狠辣的表象之下,是一颗怎样和暖温柔的心。   我收回心思,过去踢了他一脚,“喂,你脸红个什么劲?莫非害羞了不成?”   如预料般。他迅速寒着脸站起来,一声不吭往外行去。   我扯了扯唇角,又道:“喂喂喂,你万万不可爱上我哟”   他顿了顿,继续默不作声朝外行。   我瞧着他纤长的背影,这个家伙,他对我……千年前我便知晓,可即便知晓却又如何,今世相遇,我仍旧只能当作什么也不知晓。 第一百八十二章 早该知晓   一路缓缓行到湖旁。我不言,他便不语。   湖畔横七竖八躺着许多石头,长年累月,风吹日晒,早被打磨得十分光洁干净,风彦随意寻了一块坐下。清风撩起他素白的衣角,吹乱几缕调皮的发,他似无所觉,只一双细细长长的眸子静静瞧着澄澈的湖水。   我探身捡了块小石子扔进湖里,水花溅起,澄澈的湖水瞬时激起层层涟漪。一只躺在湖中假寐的小蛟龙被惊醒,惊得急急从头顶蹿出一股子水花,它呛得打了个喷嚏,又气鼓鼓喷了几丛水花,识相地爬上对岸躲着去了。   我心底不快,只管朝湖中扔石子儿。   扔到第七个时,只听风彦淡淡道:“小唐棠,你……”   我转身淡淡瞧他一眼,“你不是知晓了么?还这么唤我?”   他莹白姣好的半面难得一怔,顿了顿,眸光复杂道:“趁现下来得及,你还是离开修罢。”   “这话你不止说过一次了。”我蹲下去捡另一个,随意加了句:“你们不是盟友么?”   他面色稍显尴尬。“倒是我多嘴了。”   “无事,以后不提便罢。”   听到他漫不经心的轻笑,我扔了手中的石子回头,他面上却已彻底冷下来,细细长   长的双眸只淡淡将我一瞥,起身便走,缠绵的清风里,唯余一片素白衣衫莹白若雪。   “风彦尚有要事,你寻别个陪你罢。”   他的嗓音仍旧淡淡的,语间却微微生硬。   这些话定然很伤人罢。本是捧着满满一颗心献出去,却不被珍惜不被重视,甚而被狠狠踩在脚下的感觉,那种滋味,有多难受,有多难堪,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素来便不是什么好人,不值得你为我这般继续执着下去。   我瞧着他行了一阵,那抹素白的背影终是缓缓顿住。   我赶忙收回热辣辣的双眼,垂着头在地上胡乱画圈。我不敢抬头,我怕他瞧见我这副没用的模样,怕他转身走回来,怕他复杂又心疼的眼神,怕他、再度搀和进来。   眼睛好疼,眼泪顺着啪嗒啪嗒掉下来,一点,两点,地上渐渐湿了一片。待我抬头时,四下终只剩我一个。我抬手抹了抹眼,袖口处,两朵大大的牡丹开得粉粉艳艳。我又蹭了蹭。手臂露了出来。手腕处红黑诡艳的鬼脸花已消退,只留下浅浅痕迹。皮肤也渐渐恢复了以往的滑嫩。我再往上撸了撸,是一片颓败的泛着淡淡金光的鬼脸花。我伸手触了   触。有些刺手,微微泛疼,却比前些日子轻缓许多。再过不久,这里也会渐渐消散罢。   我一直以为,这些吓人的小家伙会一直如影随形跟着我。原来,从出现,到繁茂,到颓败,亦不过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待它们全数消散,是否也意味着,这一世我的日子就到头了。   胸口腾地蹿起一股子腥甜。   我的手抖了抖,拿开娟帕时,上面那两只身披彩羽交颈而眠的鸳鸯已整个没在一滩温热的血色里。   待眼前那阵黑过去,我缓缓起身行到湖边去清理。   平整澄澈的湖面映出一张面色粉润,杏眼微含的小脸。那双光华细碎的眸中闪过几许讶异,继而不可置信地伸手触了触。呵,回光返照……竟这么快么。   妖孽静静坐在桌旁,他手里轻轻捏着骨瓷茶碗,在我双脚踏进屋时,桃花潋滟的双眸淡淡朝我瞧来,平平淡淡,什么也未发生似的看着我。   我想要摆出个随心的笑脸,然迎上那样的眸光,我终是有心无力,甚而觉着面部表情不听使唤地僵硬住了。这么一张妖孽横生的面容,他在冷冷说出那一番话时,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呢?   脑子里闪过他似笑非笑的模样   。   我摇了摇头。妖孽已行至我跟前。他捏住我下巴,轻轻抬起,面无表情道:“去哪了?”   “随便逛了逛。”逛到贮酒的山洞,顺便痛快地喝掉几坛子罢了。   “是么?”他眸光细碎,仔细打量我,温软的鼻息拂道我面上,“和谁?”   如若可以,我想和你。只是,这种机会怕是没有了。   我摇了摇头,“自己。”   妖孽手上的力道蓦然加重。下巴微微发疼。又听他说:“是么?”   我怔了怔,不明所以。   他眸底闪过一抹暗光,浑身透出一股子无言的危险。瞧了我一阵,松开我,手心微动,眼前便出现一幕幻影。我痴痴瞧着风彦离去的背影,眼角处,晶莹的泪珠尚在不断滚落。   他瞧见了?我,我与风彦说的那些话,他,他也听见了?   我心里十分慌乱,别开眼不敢瞧他。只听他似笑非笑道:“一个人么?”他强硬地转过我的头,逼着我对上那双明灭不定的眸子,“还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么?”他将我耳鬓的发往后拢了拢,“莫与他行得太近,你倒是忘得干干净净了?还是这么深情的模样?”   “呵呵,”我缓缓隔开他的手,顿了顿,不闪不避   对上他狠戾的眸光,“生气了么?”   “生气?”他低低重复,半阖的眸子霎时闪过几许迷茫,唇角勾了勾,戏谑道:“我为何要生气?”   是呵。由头至尾,你只是利用我而已,又怎会生气呢。方才那一瞬,是我看花了眼罢。我闭了闭眼,努力压下眼中的温热,道:“没错。你确与我说过。可我为何要听你的?我喜欢他。我方才确实与他在一起。”   他一把将我揽进怀里。他的胸膛冰冰凉凉,眸底的光华更是冷得透彻,“这么快便急不可耐地红杏出墙了,嗯?”   哈?红杏出墙?我瞧了瞧那双薄唇。他的唇吻起来总是软软凉凉的,他说话时总爱勾出一抹戏谑的弧度,然后说出轻佻的危险的抑或温柔的话语……   我从未曾想,原来它们也可以说出这样伤人的话语。   我摸了**口。他们都说我是个冷血的女人,说我没心没肺,可是这里为何还会隐隐泛疼?   耳朵嗡嗡作响,仿若被狠狠扇了两巴掌。我张了张口,听见自己抖着嗓子语不成调说:“是啊。我本就这么一个朝三暮四的人,你早该知晓,早该知晓的、”   我瞧着他,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第一百八十三章 民间戏法   妖孽面色微动,顿了顿,凉凉的指腹触上我眼角。纤长匀称的指节在我面上缓缓游移,他轻轻靠过来,薄薄的双唇在我额上落下一个吻。   他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发顶,脑后传来柔柔的抚触。我瞧着他朦胧的月白衣襟,听他低沉的嗓音轻叹道:“哭什么呢?莫哭了。”   听着他温柔的话语,我只觉心底又酸又热,眼前不争气地一热,哭得越发凶狠了。   他叹了口气,微抬起我下巴,潋滟的眸子闪过一抹戏谑,“瞧瞧,都哭花了。我当如何呢?”   我怔了怔,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定定瞧着我,指腹玩味地滑过我唇,眸光一闪,头颅垂低下来在我唇角舔了一记,“唔,还是不哭的模样乖巧些。”他舔了舔唇,眉宇微微皱拢,“修最讨厌哭闹不休的女人。”   一句话不经思索便冲口而出:“那我呢?你也讨厌我么?”   “你?”他眸光亮了亮,唇角微勾,摇头道:“我并不讨厌你。”   不讨厌我,他说他不讨厌我。我定定瞧着他,如此说来,他心底还是有些喜欢我的?   “呵……”他轻笑,双眸中漾开层层叠叠的妖艳,“我只是利用你而已。”将我搂进怀里,他矮身凑至我耳畔低声**:“你亲耳听到的,不是么?”   我双臂将将环上他的腰际,这时只定在半空僵住一动不动。整个人似长年累月浸了水   的木头,湿哒哒的,日头一晒,仍是麻木冰冷,觉察不到半点和暖。   妖孽拍了拍我的脊背,轻笑着放开我,见我双目无焦地瞧着前方,捏着我下巴逼我瞧着他,似笑非笑地说:“你也不必作出这副模样,我们不过各求所需罢了。左右你是为了从我身上寻他,而我现下天劫未过,他若有何闪失,你必会伤心的罢?”   呵呵。到底是我自作多情了。自己还盼着什么呢。就这样罢。   那日说明白通透以后,在我跟前他便也再不必作出温柔的模样,怎么开心怎么使唤我,只管依着他一身痞性行事。日子再慢,时间也无时无刻不在慢慢消逝,小臂上的鬼脸花越见淡去,双耳常常陷入混乱的轰鸣中。某日。眼前一黑眩晕过去后,再醒来时,那些杂乱恼人的轰鸣终是消失不见了,彻彻底底,连同周围一切声响。   我起初是有些慌乱的。幸而与双儿柳上飞她们处得久了,只要她们说得不是太快,我尚能较为轻松地凭着唇形判断出来。就这般,我竟成功地骗过所有人。好罢。是骗过了双儿与柳上飞。其他人么。柳下挥几乎失了踪迹,桃朵朵对我横眉怒目,风彦对我不睬不理,穹苍成天绕着越来越圆润块头儿越来越大的小混蛋转悠,至于妖孽,白日里全不见他的身影,只每个半梦半醒的深夜里,身后总会有一抹凉凉的   胸膛。每每躺在他怀里,被他双臂紧紧圈着腰际,心底总有件事情很让我疑惑:他既是利用我练那双修之术,以后的每个夜晚,他却为何什么也不做,只安安分分抱着我?   寒冬渐渐过去。身上即便退了厚实的棉袄也不太冷。我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仔细收拾打扮一番出了门。打算一个人早桃泽四下里转转。   老远便瞧着山石那边有一抹火红的身影。这层结界里面爱穿红衣的无非就穹苍与桃朵朵二人。然因着近来双眼越发不好使不论如何也只瞧得火红火红的一团,究竟是哪个,倒真真不知。   不过,与我而言,倒皆是差不多的。我哪个也不想招惹。如此明媚的天色,好好消遣才是。我瞧了瞧前头不远处分叉的小径,脚下一转,打算借着那从山石直接绕道去结界。前些日子听柳上飞说,外头那整片光秃秃的桃花林竟纷纷抽了小花蕾,这则消息委实让我震惊不已,心道不如趁此瞧上一瞧。索**好久未曾出这结界了。   入眼所见,阡陌交纵的泥褐色枝桠间,果真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蕾。但却十分细小。这般瞧着,也无甚稀奇。左右也不知做些什么才好,我想了想,索性回身缓缓靠着老桃树缓缓坐下。   老桃树仍旧葱葱绿绿,繁茂异常,历过一回秋冬却无甚变化。树身整个抖了抖,满树桃叶哗哗作响。   我抬头一瞧,正见一截桃枝曲下来,它左右摆了摆,在我手臂上轻轻戳了戳。我伸手轻轻拉扯桃枝,老桃树本是成了精的,现下却每日独自一人守在这里,想必也很孤独罢。   我闭着眼,只觉身后树干微微一动,身子似被缓缓托将起来。慌乱中伸出双臂抓着身下的枝桠时,一片无尽的虚空里,只听一抹苍老的声音道:“你这小娃娃,没心没肺得紧,呆在里面怎地也不出来瞧瞧老头子?把老头子我忘得一干二净了罢?”   我心底一惊,自己却如何还能听见声音?   这么一想,便又听他道:“你这小娃娃,去异界走了一遭,果真是笨得什么也不记得了。传音入密,这点你也忘了?”   他的语气十分幽怨,若化作人形,必是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   “哦。这倒不记得了。”我心底慢吞吞道,“不过我心底一直记着你,然碍于近来十分忙乱,便未来看你。”   他淘气地哼了哼,几根小桃枝窜过来缠住我手腕,顿了顿,狐疑地问我:“我方才与你说话,你怎地不答?”不等我答,又兀自惊讶地嚷道:“你双耳竟失聪了!遇上什么事了,怎会将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以他的修为确能探出我的病,却未必能探其缘由。我不愿提及,遂只摇了摇头随意寻了个由头作答。   他叹一口气,便也不再问。见我有些沉闷   ,他顿了顿,使了一根桃枝戳我的脸,小小声道:“丫头,我给你变个民间戏法罢?”   他语气十分小心翼翼,带着掩藏不住的心疼。我素来便知晓,他虽则一副老顽童心态,大大咧咧的,只要我不开心,他却总能很快觉出来。   我咧嘴笑了笑,“好啊。有何本事只管拿出来与我瞧一瞧。”   “嘿嘿。你等着便是。”老桃树笑得整个树身皆在颤抖。   他伸着一根小桃枝在我眼前晃了晃,一枝桃叶全数化作粉润的桃花。见我怔愣着,他又使了几根桃枝过来,如出一辙地化作了粉润的桃花。明艳非常,甚而含着一股子淡淡甜香。让我忆起山洞里那些整整齐齐封了泥的桃花酿。   “如何,老头子这招可是厉害?”他迫不及待邀功。   “还行。不过你若能将全树桃叶变作桃花,我便佩服你了。”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天呢。记忆中那成片的桃花,纷繁的花雨,当真很是漂亮呢。   老桃树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老头子今日便让你长长见识。”   足底的桃枝却狠狠一颤。我尚未及反应,身子便随着满树桃花从枝桠上掉落下去,那些桃花落地一瞬悉数化作枯萎卷曲的桃叶。   无尽的虚空中,我听见老桃树急急的咳嗽以及破碎模糊的话语。   脑子晕乎乎的,我抬着散漫的目光瞧了瞧,余光里瞥见一抹火红飞速行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什么地位   我以为是穹苍,是以被扶起时,脑子里瞬间便想着回身去打趣他。穹苍这家伙是个惹是生非的主,素来便将隔岸观火落井下石练得炉火纯青,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一途倒委实不太在行。我想着将他好生笑话一番。然对上的却是一双茶色的杏眼。我使劲揉了揉双眼。   她粉润娇俏的小脸上面无表情,杏眼微阖,身子微不可见朝后退了两步。十分有礼,却瞬时将我二人间的距离拉开了。   我瞧着她一身火红的衣衫发愣,“柳、下挥?怎、怎的是你?”   她挑了挑柳眉,表情淡淡的瞧着我,“你以为是谁?”   “咳,没。只是从未见你穿得这般,额,明艳,一时有些惊奇而已。”我将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摸着下巴道:“这么瞧来,这颜色倒与你十分合宜。”   色泽明丽,款式却十分素雅,腰间只用一根软玉腰带系着,端的**楚楚,顾盼流光,配上那张粉润娇俏的小脸也并不显得违和,且右肩处那朵   几种绣线绘制的无声绽放的凌霄花又为她添了几分不经意的妩媚。   清风一吹,老桃树颤巍巍晃了晃,一片模糊的低吟中,只听他叹道:“老头子身子骨不行了,维持不了这术法了。丫头,你万万记着,只要活着,便莫要放弃……”   转过头去,只来得及瞧见树干上那张渐渐淡去的苍老面容。   一阵低低细细的风吟过后,耳畔重又掉落那片虚空里。我伸手拍了拍他,手下已触不到暗涌的灵力,想必陷入沉睡了罢。虽然自己听不见,仍旧十分认真用力地对他说了一句话。你这老不休,也不怕将牙酸掉。他若听到,必又气得跳脚了罢。   眼眶热了热,蓦然生出些许困意。身子也有些乏力。我朝抱臂站在一旁的柳下挥点了点头,沿路回了临云居。   而我,正伏在他身上,底下他的胸膛上,带了一串逐渐往下延伸的口水印。我吞了吞口水,紧张地捏了捏手指。他的唇微微一张,眸色又深了些。冰凉的手抚上我的。神情愉悦又痛   苦地带着我的手动了动。我听不见半点声音,只是觉着自己身上火辣辣的。手中也火辣辣的。   身体紧密相贴的部分很热,我难耐地蹭了蹭,只觉他看我的眼神又凶狠几分。   我俯身亲了亲他暗沉的双眸,闭着双眼,只觉心痛得不行。   呵。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费心将药用在我身上。即便你不对我用这药,我也会心甘情愿这么做。   醒来便觉不对劲。素白陈旧的床帏,整齐摆放的物什,这里并不是桃泽。   我转头朝坐在桌边那抹红衣瞧了瞧,缓缓起身行至她跟前。   这是哪里?我瞧着屋外青绿的树木,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到。   她并无半点讶异,淡淡一瞧,火红的衣袖轻轻一挥,迅速在桌上答了三个字:钟离山。   钟离山?不是她二人被自家师傅赶扫地出门前待的地方么?为何来此处?   柳下挥也不待我问,又写道:这里一应物什尚算齐备,师傅不在,你且暂住在这里罢。   她起身便要离去。我赶忙拉住她火红的衣袖。   转过她的身子,要她回答我。一时惊慌,我也顾不得用手写,只焦急地用力说:别丢下我一个。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桃泽。   她同样面无表情瞧着我,顿了顿,也不用茶水回我,掌心捏了个决,眼前便出现一小片轻轻浮动的透明的幕:醒醒罢。于他而言你已无半点用处,你还想着回去做什么?   我十分惊讶,道:我。我要回去陪着他。   柳下挥勾了勾唇角,掌心微动,幕上娟秀的字迹一换:呵呵……陪着他?   我咬唇点了点头。   她眸光一闪,将字迹一收,掌心缓缓搁在我灵台。不觉间便闭了眼。眼前渐渐出现两人,一个素白,另一个月白。一旁的云锦开得很好,白的粉的红的好不热闹,却敌不过两人眉宇间身量间的俊雅。   带着半面银白雕花面具的男子说话了,他眸光有些阴唳,胸膛起伏不定,语气也不太好:“她与你千年情分,现下因为不记得,你便可毫不在乎地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地吗?”   一身月白的   男子背对着他,不知面上神情如何,只听他波澜不惊地道:“我如何是我的事。你若不愿瞧着这些,尽可离去。”   “可是小唐棠,她……她身子里的灵力足够你疗伤应付天劫,却为何还不放过她的元灵?你当真要她性命?”   “呵,你说的不错,确实够了。”男子回身,桃花潋滟的眸子闪了闪,含着淡淡危险,“不过,若要夺取族长一位,却万万少不得她元灵里那股被封印的更大的力量。落如他人手中,她亦只得如此。”他甚而优雅地抬了抬下巴,语间含着一抹志在必得,“那个位置,非我莫属。”   “她臂上的鬼脸花已快消失殆尽,你若再不住手,便真的来不及了。”   男子身姿挺拔,神色如常,只低声道:“我晓得。”   “你!她在你心底还抵不过族长之位来得重要?”   男子未答,只留给他一抹月白的背影。   柳下挥将搁在我灵台的手轻轻拿下,沉默着,良久,递过来一面小铜镜。她掌心一动,上写:瞧瞧你自己罢。 第一百八十五章 强行掳走   我瞧着镜子里熟悉的面孔,她定定瞧着我,双眼肿得像核桃,眼中布满鲜红的血丝,眼角徒留尚未风干的泪痕。我便这么静静坐着,甚至不知柳下挥何时离开的。   在柳上飞二人提及以前,我是不知有个钟离山的。   我居住的茅草小屋位于山脚底下,每日一早醒来推开木门便见山树。屋子里备了许多干粮,墙壁上整整齐齐挂了好些熏烤而成的野味,屋外那片小土地,甚而栽了许多青菜。饿了就啃干粮,困了倒床便睡,日子十分无聊,却也难得如此平静。   我呆了十日。大约是十日罢,我也记不太清楚。呆在这里没什么事做,时间空得一抓一大把,每日除了吃与睡,似乎便再无别的了。我往往睡得晨昏不晓,有时醒来满天星辰,有时醒来日暮西沉。   菜地里的青菜长势纤弱,叶小杆细,被各种杂生野草狠狠压了一头。兴致来了,我会耐着性子替它们除草,瞧见肥软的虫子,便捏着拇指和食指将它们提溜出来。当然,这一切,皆是在一片盲音里。我像个天生的聋自哑巴般孤独活着。眼光虽然越来越差,好歹也能瞧见一片模糊的绿。   我甚至无聊到跑去折腾灶房。渐渐   的,竟也琢磨出几个简单的菜。   整整半年。我独自一人居住在这里,无人问晓,几乎与世隔绝。   两个月前,某日我醒来时,触到枕边一片湿凉。而后双眼便总时不时莫名其妙地流泪。最开初时,总觉脸上凉滑,微微发痒,但因不疼,心里也未在意,及至后来习惯了,甚至感觉不到在流泪。小铜镜一直揣在我身上。我偶尔会拿出来瞧瞧。有几次,我甚至被满脸的泪水唬了一跳。   前阵子开始,便总觉眼皮很是乏累,哪怕头日睡得再饱,双眼也是涩涩得,睁不开。然而时值初夏,犯困也在所难免。   最开始,我并不知晓双眼已经瞧不见了。   一日早晨醒来,我睁开眼,眼前全是黑的,什么也瞧不见。我睁着眼又在床上躺了一阵,觉着肚子饿了,便凭直觉去寻了吃的。半年时间,我的目光几乎全用在屋里屋外所有物什上了,对一切俱是了若指掌,寻找干粮倒也不是个难事。其后又饿了两次,我皆镇定地摸了干粮果腹。   等到我意识到双目失明时,已是整整三日之后。   呆在钟离山这半年,我已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安静,性子也沉了下来。不若当初耳朵失聪时的慌   乱,这一回,我只是静静想了一阵,便安然承了这个事实。我亦知晓,这还不是最坏,接下去,嗅觉、口味、触觉……还会一样样失去。   袖中那柄跟了我许久的小铜镜终究失了用途。我默不作声将其放在枕头下面,只偶尔睡得糊涂时会摸两下。   这日,我正蹲在菜地里拔草。鼻间蓦然便传来一股子混杂的气息。失去目力与耳力后,嗅觉便越发敏锐。是以,当那气息自空中飘来的一瞬,我便立时察觉了。   我蹲在地里未动,脑子里根据触感努力辨识手中之物究竟是青菜还是杂草。我瞧不见也听不到,心底却十分笃定,那人,不,那些人也未有任何动作,只静静地打量我。   良久,前襟传来一阵拉扯。我惊了一头,只觉一只有力的臂膀将我提了起来,随后又被拉扯着行了几步,跪倒在地。令堂的,本姑娘这该不是遇上劫匪了罢?劫财还是劫色?我心里十分恼火,想了想,我在明敌在暗,遂不动声色地收了怒气。这些人来历不明,背景如何我也不知,只得做出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权且以不变应万变。   我料想自己现下这副形容必也狼狈不堪,在地上摸了一回,想借   力撑着站起来。这一摸不打紧,摸着个软乎乎的东西,纤细小巧的模样,应是女子的绣鞋。手上和衣袖尚且湿哒哒的,定沾了不少露水和泥土。我有些不好意思。自己虽听不见,还是扯开唇角彬彬有礼地道了歉。   我自然未听得半点响动。   清风一拂,一角纱衣吹至我面上。那衣料十分软滑顺泽,决计是好料子,如此,应当不是劫匪了。我面上镇了镇,心底闪过一个念头:兴许是柳下挥口中外出云游而今归来的师傅也未定。   然,这时鼻间闻到了一股高贵冷厉又夹带着点点熟悉的味道。这个念头很快便被我自己推翻了。那决计不是她们二人的师傅。那股气息,纵使化成灰烬,我想我还是认得的。   那个女人。即便时隔千年,我亦决不会记错。   她细腻的手指轻轻捏起我的下巴。兴许正抬着高贵的眼皮细细打量着我。我瞧不见,却也不想闭上双眼,我不想给她一股服软的印象,遂努力睁着双眼,虽然我知晓自己什么也瞧不见,虽然眸中必定是灰暗一片。   她终将自己那只高贵的手拿开了。   两只粗实的手齐齐逮住我的手臂。我似个货物般,被毫不怜惜地拉扯起来。   脑子有些眩晕,我感觉身在不断往上飘升,凉凉的风凑着耳边灌过,身上的衣裳也飞起来了。身子两旁皆站了一人,那两只手像坚固的铁钳般死死卡着我。他们欲将我带往何处,我心底大抵是知晓的。兴许又会将我关进那里罢。呵。那个地方,还真真是个好地方、让我有生之年决不愿再踏入半步的地方。   如此行了一阵,脚下越加飘忽了。我闻到了云锦的味道,浓郁厚重,比之桃泽多了几分慵懒的香软,却少了许多**。   这世上,能种云锦的地方统共只得两处。除了让慕锦耗尽心思的桃泽,便只有这一处。他们果真将我带上这里来了。她身处高位,且有一身几万年的修为,是以,我并不奇怪她得知我的下落。我只是不知,事情已过了如此久远,自己如今又是这副模样,于她已并无任何用处,她却巴巴地将我掳上来作何。   她这回倒是心软,并未将我关进寒泽。只将我随意丢进一件屋子。屋子算得宽敞。门口一左一右守了两人,我虽不得随意出去,屋子内倒没有禁制。我十分满意。因屋中物什很少,自己一个人转悠时不易碰着摔着。咳咳,当然,除偶尔撞上墙壁之外。 第一百八十六章 秘诀术法   另外一件让我颇疑惑的事便是,每每半睡半醒间,总有人抓着我的手腕探我的脉息。那些人必是她差遣来的。我不知她打得什么主意,索性好吃好喝地住着,左右我一穷二白两袖清风,乐得不予理会。   她却玩上兴头似的,尽管差了人变本加厉地折腾我。每日初醒,浓厚的药味便立时钻进心肝脾肺。我心底叫苦不迭,险些架不住他们这副难见的古道热肠。他们竟开始在我眼上敷药,覆上厚厚的软凉的布帛,有时施针,有时甚而像在替我……度气?乖乖,平素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们不是崇尚修仙正道将自家仙息灵力宝贝得紧么,今下怎肯这般友善大方地度与我修为?   想归想,我心底却是十分开心的,仙**地,又经这么一阵子特殊的照料,双目前隐隐有了些活泛的光影。我甚至想,假以时日痊愈也指不定。   其间,她来瞧过我两次。一次是我被掳来的第二日,还有一次便在昨日。   是时我正被一个仙官儿拽着坐在床沿,强买强卖地任其在我面上施针。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清冷气息老远便传了过来。面上微微一痛。仙官儿收了针背着药箱子便离开了。   我只能瞧见一团极小的光影。颜色为何却辨识不得。我顿了顿,脱了鞋子将双脚塞进被子里。我什么也听不见,一**作坐下来只觉手心尽是汗。我不知自己在紧张什么。或许,心底还是本能地对她有些惧怕。   我触手探了探身后的枕头,正想躺下,左脸上却蓦然传来一阵麻木。我立时便倒在床上。   面上后知后觉传来一阵火辣。烫烫的,似有无数虫蚁在噬咬,我才意识到自己被抽了。我想我是被抽懵了,那一瞬,竟有模糊的耳光声在脑中一晃而过。   回过神时,只觉门口刺目的亮光有一瞬暗淡。   嘴角似乎破了。有血的味道。我咬牙擦了擦。这个女变态!感情丫劳心费力巴巴跑过来就为了赏我一巴掌的?   最过分的是,丫昨日那一巴掌也不知使了什么幺蛾子,今日,左脸上竟变本加厉地疼起来,且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哼!此仇不报非女子!有朝一日,待我伤病大好之后,我定千倍万倍地还回来。我一边在心底心酸地赌咒发誓,一边想象着一巴掌过去扇掉她四颗大门牙的场景。   事实证明,这女人果真不愧为“最毒妇人心”的典型代表。丫甚至不给我一丝喘息的机会,便着人将我丢进了寒泽。   天上本就离日头很近,如今又时值夏季,身上穿得少,只裹了一层薄薄的纱衣,这时只觉浑身鸡皮疙瘩齐齐往下掉。这里还是与千年前一般冷得让人受不了。   我行了几步,脚下不慎,掉进冰冷的池水里。齐腰以下湿得透彻。脑子一个激灵,方忆起这里还有个寒池。   我吐掉塞在牙缝里的凉水,沉了身子,让池水漫过肩头。呆了一阵,总算没那么冷了。我在池子里足足呆了一宿,待天色复又亮开,我才抖抖索索爬了出来。额头很烫,喉咙又痛又痒,想来是着凉了。   眼前迷茫一片,裸露在外的皮肤所能触到的俱是沁人寒意。我喘了口气,磕磕绊绊朝   记忆中那棵老梧桐行去。当年我曾在那垂落伏地的大枝桠上搭了个窝棚。   我伸手摸了摸。大约为浓厚的仙息庇佑,时隔千年,这窝棚尚算完好。我疲累得紧,躺进去缩成一团便阖了眼。   寒泽冷虽冷,却灵气充沛,我昏昏暗暗地团了两日,睁眼时,入目所见竟有朦胧的绿意。我十分激动,心底对她蓦然生出几分感激。若非丫差人将我扔进这里,双目大抵恢复得不若这般迅速。   心底一下就有了个强烈的盼头,连日来埋在心底的郁结竟也散得干干净净。我仰起脖子,对着四下模糊的绿意放声大叫。我想,我的声音必然是十分愉悦的。   我一连在寒池中泡了十几回。趁着日中最热乎那阵子,每回总要泡上一个时辰。闲来无事,胡思乱想间,竟想起许多压箱底的秘诀术法来。亏得我记性好。这一想开了头,便似没个结尾。脑子里见天便是各种绕着脑袋打转的秘诀术法。   这些东西也算得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且是千年前我与慕锦相遇之前的那段。   我那会子尚且年小,身子羸弱,性子却十分跳脱,我喜欢拈花惹草,每每讨不了好,被仇人寻上家门。   我自晓事起便不知身生父母,一直跟着石阵那老妖怪,咳咳,当然,当着他的面我会唤他石爷爷。晓事那会儿他便已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家伙了。我二人间生生横埂着不知几千个年岁,倒难为他辛苦拉拔我。   那时候,仗着老妖怪我素来是横着走的。谁不知石阵家那只白皮小狐狸有个仙风道骨的靠山,行路   时见了我皆会绕着走。   然。那一回,我却狠狠栽了一头。起因便是我听闻相邻的山泽上新来了一对老虎精。那母的方来便生了一头小老虎精。据说是头公的,软乎乎肉嘟嘟的小爪子小耳朵,颤巍巍肥滚滚的小身板儿,双目圆溜溜黑漆漆的,贼亮,辅一生来便会说话。   这个据说在周围传得沸沸扬扬神乎其神,我听得口水滴答,一下没把持住逮着个黄道吉日便上门去瞧瞧。   我透过昏暗的光线朝那对老虎精暂住的洞里头探望,见那夫妇不在,只有那虎头虎脑的小老虎独自一个在扑抓岩壁上的小野花。那小模样柔柔软软的,委实可爱得紧。我一瞧,眼睛便直了。那据说确确传得过了。小老虎不会说话。但那时我便想,我一定要他作我的童养夫,作我的压寨小相公。   我那时年小,尚不能唤出人形。就着一身雪白的皮毛悄悄蹭过去。   他嘴里叼着一朵粉红的小野花,圆溜溜的眸子眨呀眨,好奇地打量我。我心痒得不行。伸了爪子去挠他。他也不怕生,凑过来蹭了蹭,甚而张口软软地喵呜一声。   我何曾见识过那等阵势,差点没笑岔了气去,顿时便团成个雪球在地上滚开了。   奈何此黄道吉日并非我的黄道吉日。   我俩奔到半路。便被他归来的爹娘逮个正着。他娘怒火中烧地瞪着我,顿了顿,便扑过来对我裂开血盆大口。   我被狠狠咬了几口,后腿上出了好多血。   小老虎害怕极了,嗷呜嗷呜哭闹起来。他娘叼了他便走,他爹稍稍落在后头,精光四射   的双目静静瞧着我,顿了顿,发出一阵威胁的低吼。   我十分伤心。我拖着伤腿回去告状。将事情原原本本事仔仔细细说与他听。他一边替我包扎,一边纠结扭曲地将我一瞧,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丢了老石头家的脸。   他须发皆白,精神气儿却极好,双目神采熠熠,闪闪发光,文绉绉与我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硬在窝边找”云云。我哪里懂得这些,只管张大嘴巴哇哇哭叫。他拗不过,换了个迂回政策,问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记得我就说了一句话:我不要挨打,我要小老虎作我的压寨小相公。   老妖怪端茶的手生生抖了两抖,被自己呛着了。他瞪着我,想了想,宝贝似的从坏里掏出两本书籍来。他道,只要我认真习得书中秘诀术法,以后看上谁家小子尽可去抢,保准无人敢拦。   当是时我纯洁得跟朵洁白的小莲花,什么也不懂便信了他的斜,巴巴逮着他丢给我的背诵。我记性好,未久便可将那两本秘诀术法倒背如流。我问他我可算习得了,是否可以上门去抢小老虎了,他言火候欠佳,并又扔给我另外两本。如此一本又一本,不识其意地死记硬背,我整个沉浸在背书的热潮中,到暂时将他忘了。   我脑子里装了好多好多,身子却仍旧孱弱得紧。   待我想起他时,却得知他们一家三口早在半年前便离开了。我着实难过了一阵。   如今忆起这些年少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的糊涂事,到颇觉有趣。   我好笑地摇了摇头。静下心来,继续仔细体会脑中一个一个不停转悠的秘诀术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老妖石阵   习了一阵秘诀术法,身子倒不若初时那般俱寒。我闭着双目,只觉无数劲气于周身缓行。   寒池周遭光秃秃的,一截可供遮挡的树桠也没有。今日日头忒毒辣。我双眼已是好上许多,瞧寒泽以内的东西几乎不成问题,但却不太受得住明晃晃的光,想着歇一阵子再来,遂泡了一阵便从寒池中爬将出来。   我抬头望了一回天。想了想,这个时辰,那小仙婢当已经午饭送过来了罢。我朝寒泽入口瞄了一眼,用手在双眼上搭了个棚,循着刺目的光线慢吞吞朝那边厢行去。   果不其然。饭菜已悄无声息地放在地上了,正用个小仙术罩着。我捡了根树枝将其戳破。饭菜还是热乎乎的。我也顾不得自己狼狈的一身,端着碗筷便开始狼吞虎咽。这么一副与大家闺秀的贤良温婉背道而驰的模样,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想必又该翻白眼了罢,我四下乱瞅,狠狠往嘴里扒了一口白米饭。   酒足饭饱,躺在软乎乎的窝棚里,再被小风逗一逗,眼皮便开始打架了。   这一觉睡得我手脚发麻。醒来时,只见外边飘着许多嫣红的云霞。我伸了伸懒腰,滚落下来正巧   砸到树底下的石头上。屁股疼得紧,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竟将那瞧来十分沉重的大石头给一脚踹飞了。令我惊讶的是,脚底并无半点疼痛。   那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千转百回的弧线,直直砸进寒池里。我诧异极了。巴巴地凑过去瞧。   寒池不大,却比桃泽上的水泽还要清亮几分,真真似面光洁的镜子。我跑过去时,正见那石头沉落水底。一串大得出奇的泡泡从地下冒上来。池面咕咚咕咚十分激荡的模样。过了一阵,竟从中开始渐渐旋出一个水涡,且越见宽深。池底的石头露将出来。周遭的水顿了顿,缓缓将其抬起来。底下俱是往上蹿的水流,那石头被抬着与我齐高,石面湿润亮泽,光洁如新,我眯着眼瞧,只觉漂亮得紧。   蓦地,那石头上竟缓缓冒出个泡泡来,小风一吹,软软地弹了弹,破了。   我心底一汗,瞧我这碗大的神经,怎么就忘了这里是哪怕渺小如一草一木也带着仙息的天宫,瞧着它底下那从讨好的寒池水花,自己这一踹,该不会惹上哪个不得了的人物罢?   我忙收回因着好奇探出去要摸它的手,搓了搓,脚下一转,   打算溜得离得远远的。   我低着头快步急行。回到梧桐树下,却见窝棚里正躺着个石头,我眯了眯眼,狐疑地凑近去瞧,不是它又是哪个。   我着实被唬了一跳,往后退开一大步。   那石头在窝棚里翻了个滚儿,顶上又飘出个泡泡来。   我瞄了它一眼,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那石头便又扭了几扭,从窝棚里滚落下来。依着原先的形状巴巴挨着梧桐树。   我估摸着它是不想与我计较,在衣袖上擦了擦,怯怯往窝棚里挪。   我不安地躺下。日光沿着梧桐叶间的缝隙打落下来,尚有些微刺目。我索性捂了眼。未几,手背上却传来一阵轻微瘙痒,我捂着双眼从指缝瞧去,只见面前一双溜圆的黑瞳正一眨不眨好奇地瞧着我。我可劲儿闭着眼往后退,身子抵着了树干,本能地垂着脑袋捂住耳朵什么也不敢瞧。   手臂上传来一股力道,要拉离我双手。我心底怕得紧。肩上却被轻轻拍了一下。我试着抬头瞧去,对上那人白色的襟口,往上稍移,又见一丛白花花的胡须,长长的,已垂至胸前。胡须上暗红的唇动了动,似在说什么。我什么也听不见,   只好又将目光往上移。这一瞧,嘴立马张得老大。   前些日子我方将石阵这老妖怪挂嘴上,他今日便爬出来吓我了。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他见了我,面上一喜,老顽童似的拉着我狠狠转了几个圈。   我被他晃得头晕,方咽下去的饭菜差点没倒出来。   不过,熟人相见,到底亲切得很。我竟激动得热了眼眶。   他拉着我坐下来,一双唇不停抖动,雪白的胡须颤巍巍的。他有时说得极快,我辨识不得,便勾着清浅的唇角瞧着他。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是时,已是好一阵之后。   他十分惊奇我的遭遇,面色一紧,伸手过来探我的脉息。他拽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摸了好一阵,末了神色一缓睁开眼,眸光闪烁地瞧着我。我缩了缩手,他满意地点点头,又笑眯眯地拍了拍我发顶。我白了他一眼。笑得那么贼,活像偷了什么宝贝似的。   他手中结了个印拍在我额头。顿时便听他欠扁的声音道:“昔日老头子我废寝晚时交你术法你偏生只会死记硬背,如今竟开了窍了,竟习得十分正道。”   我虽为他擦着边硬朝自己脸上贴金的行径不耻,然听了后   半截夸我那句,心底亦不免飞了起来。我脸上一红,正要谦虚一回,他却朝我挤眉弄眼道:“啧啧,时间果真如一把杀猪刀哇。”   “……”我将头一偏,决定不予理会。   老妖怪却兴致不减,贼眉鼠眼地扒拉梧桐树树干上我花了好一番力气堵上的树洞。这个树洞十分邪乎,晚间总爱往我面上吹邪风。吹了几晚上不见收势,我便用泥土给填了。此间他却巴巴地将泥往外掏。我着实恼怒。   我瞧了瞧堆在一旁的梧桐枝,正想着要不要挑一根结实的将他一棍子敲晕了事,他却转过头来,双目精神矍铄闪闪发光地瞧着我。他朝我眨了眨眼,“今日让你瞧个好东西。”   他一脸期盼的模样似是要我猜测,双手却已迫不及待捧着那东西凑到我跟前。   桃花酿。   我眨了眨眼。从梧桐树树洞里变出桃花酿,这倒有些稀奇。还有他一身的仙法,其间想必又是一段曲折。   他咧了咧嘴,一把拍开封泥。仰头灌下一大口,摸了摸脸瞧着我,问我喝不喝。   我摇了摇头。   他素来是个闲不住的人。又喝了几口桃花酿,便一五一十将那段曲折道与我听。 第一百八十八章 挖个散仙   当年我因小老虎之事黯然神伤之时,他愁眉苦脸与我说穷,说两个人两张嘴两个肚皮受不住每日开销用度,又说在浮玉山山头挖出的玉石已变卖得所剩无几,遂意思意思宽慰我几句,干脆地扔给我一大摞秘诀术法便跑了。   原来当年那一别后老妖怪也未再回过浮玉山。浮玉山。正是当年我遇见慕锦前住呆的地儿。他砸了咂嘴,老脸上泛出红光,言道自己巴巴地跑出浮玉山,其后也确确寻到一座宝山。里边的玉石甚而比浮玉山还多出许多,质地也俱是极好的。说道这里,他圆溜溜的双目泛出阵阵精光,仿若眼前便有一座金山。   我好奇得很,见不得他那副模样,遂伸肘子捅了捅掉入回忆里的老妖怪,催他快快道来。   老妖怪吹着白花花的胡须朝我瞪了两眼。   老妖怪素来便贪爱各种玉石银钱。如我所料,瞅着那么一座宝山,他自然舍不得离开,圈了个地界儿便手快脚快地钻进泥土中。他这一生的修为大抵上皆通过长年累月挖玉石练出来的,对于挖玉石自然有一套独特的心法。然那地儿确确宝贝得紧,任他如何神勇,这一挖便足足大半个年头。挖出的玉石堆成了小山。   老   妖怪又个法宝,名叫如意袋,可随意伸缩,无论多少东西也能装下。待装完那些玉石,他腰间的如意袋着实胖了一圈儿。老妖怪十分满意。不料临离开时半路杀出一群程咬金来,辅一瞧见他便说那山是他们主子的,所有东西皆属于他们主子,二话不说便要他交出腰间的如意袋。   爱财如命者如老妖怪,自然不认这个歪理儿。一言不合,两方人马大打出手,据老妖怪说,那些人来头不小,哥哥身手不凡,在勇猛地打败了一百来号人时他终于体力不支让那些家伙合伙用绳子扎扎实实困着给押到了天上。   我问他后来如何。他气鼓鼓地挠了挠馒头银发,说他辛辛苦苦挖来的玉石终是被抢走了。那伙人的主子着实来头不小,在凌霄殿中尚有个不错的阶位。他只得打落牙齿往里吞十分实务地认了栽。   听到此处,我十分同情他的遭遇。   老妖怪扬着脖子将坛子里的桃花酿喝个精光,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坛子,却突然咧嘴一笑。他朝我凑了凑,圆溜溜的双目眨了眨,面上微醺道:“嘿嘿嘿,你猜猜后来怎么着?”我诚实地摇头,便又听他道:“嘿嘿、嘿嘿嘿,嗝老头子我岂是个任人拿   捏的软柿子,既来之,当然不能白走一遭……”   结果,他便将主意打到了天官儿熠熠生辉的府邸。甚而瞒天过海顺走了几件宝贝。后来那天官儿知晓了,却未与他计较,甚至又大方地送与他几件。还体贴地将他那宝贝的如意袋并亲自还与他。   这一行径立时便亲切起来,让老妖怪十分受用,对他大有改观。他绝口不提宝山上抢走玉石,见老妖怪对天宫好奇,便友善地邀老妖怪住一段时日,老妖怪承了他的情,便大大方方厚着脸皮蹭住下来。   天宫素来是个一板一眼的地方,事事讲个规矩。那天官儿倒也不是个死板的人,未将这些约束与他,只心思通达地差了个嘴儿甜的小童领他四下游玩。九重天虽广,有趣的地儿多,却也耐不住他这么折腾。那仙官儿便又命人寻了凡界妖界的各种好去处。   那仙官儿肯这般掏心掏肺地待他,据说是下凡历劫时曾受过老妖怪恩惠。此番循得便是个报恩的意思。   老妖怪这一住,便住到了自己的飞升之日。待历了天劫,便得了个散仙的称号。这一挖便将自己挖到了天上,委实缘分不浅。   司命照例分给他一座小府邸。不过,却与那仙官儿   的府邸差了十万八千里。且位虽小,却也是个小散仙了,多少得受天规的约束。他此番入得寒泽,正是因前些日子在仙会上醉酒闹了事儿,被打发到这里面壁思过来的。我摔下去砸着他时,他正因一个人受不住无聊,幻出原身躲在梧桐树下沉眠呢。被罚到寒泽面壁思过这等事情,自他飞升成仙之日起,三五不时便上演一次,于这寒泽而言已是个常客。   如此,他能从梧桐树树洞中挖出桃花酿来便也就说得通了。他那如意袋里可没少装桃花酿呢。这里人迹罕至,又是个仙息充沛的宝地,那树洞正正是个贮酒的好去处。   我心底唏嘘不已。私自以为他离开浮玉山这其后一段必是十分精彩的,却未曾料想竟是这般精彩。   他感叹一阵,直道自己悔不当初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当初怎地就鬼迷了心窍觉着这里不错,任他们将他分到这天宫之上云云,转眼将我一瞧,顿时又眉开眼笑起来,直道有我作伴,日子总归不会太过无聊。   他这副一张口便没完没了说个不停的模样,倒与记忆中分毫不差。我亲切地勾了勾唇,听见自己乖乖地唤他一声爷爷。   听我这般唤他,他自然很高兴。他   打了个绵长的酒嗝,又伸手过来拍我的头,问我是否已将中意的小老虎骗到手。这么一件陈年往事,也亏他记得。   我随意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天宫一众大仙小仙对他这糊涂行径早已见怪不怪,外加老妖怪每次犯事儿倒也不大,玉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以,这里的禁制对老妖怪并不严苛。只要他愿意,尚可随意出入这寒泽。   如此呆了几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泡泡寒池练练术法。最初的惊喜过去后,他便有些呆不住了,趁着守门的天将打瞌睡,大张旗鼓地溜了出去。   他去了几个时辰。回来时,手上捏着一把参差不齐的云锦。   他眨了眨眼,献宝似的将花递过来,“你这小丫头,没见过这花罢,只这天宫才有呢。”   我也不辩解。只默默扯掉一丛根须,朝他笑了笑。   他又从腰间取下那如意袋。捏了个决,荷包大小的袋子立时便长得麻袋一般大。他嘿嘿笑着抽掉绑在顶端的绳子,变了个方形小石桌并两个凳子,探身往外拿东西。他絮絮叨叨,言说怕我吃不惯这天上的东西,跑去凡界溜了一圈。   堆了满满一桌,全是凡间的吃食。   末了,又掏出一床云被扔给我。 第一百八十九章 很快便到   午后,守门的天将巴巴探头进来与老妖怪说,他的禁制已满,可自行出去。老妖怪摆了摆手。他平日里没什么事做,在外头也无趣,便想与我一块儿呆在寒泽。   然天不遂人愿,隔日一早,一道口谕便砸到他头顶上。说是南海西山出了只水妖,跑到凡间作乱,要他前去捉拿。我私自以为,我与老妖怪之间近日来的亲切必然被她瞧进眼里,她定是瞧着碍眼,遂寻个由头将老妖怪撵出去。归根结底,她便是瞧不得我好。   如我所料。老妖怪离去不久,寒泽外便有贵客驾临。   她今日着一身大红描金的凤服,额上缀细密流苏,发间亦配着诸多金钗步摇,端的宝相庄严。   见我背靠着寒池侧首瞧她,冷冷挑了挑眉,步履缓慢朝我行来,身后,两个小仙婢亦步亦趋跟着。她十分庄严地屈下身子,细长的双眼不怀好意地朝窝棚方向打量,顿了顿,道:“吃食,锦被,秘诀术法,那地仙待你果真极好。”她挑起我的下巴瞧了又瞧,死死掐着我,眉目间划过一丝狠戾,“你这狐狸精,时隔千年,这勾人的本事倒是分毫不差。”   她这话十分恶毒,分明便仗着高高在上的阶   位前来寻衅的,我犯不着与她计较,装作一副什么也听不见的模样无辜瞧着她。   “呵,听不见么?”她忽而凑拢过来,眸光阴阴沉沉的,“那地仙在你身上种了千闻蛊,你不会以为本宫什么也不知晓罢?”   我漫不经心瞧了一眼她身后那两名战战兢兢的小仙婢。确实。你不止清楚,只任何事情,只要你想,挥一挥衣袖便有一大拨人前仆后继。你是身尊位高的王母,还有什么不能呢?   见我仍是不回答。她扬手便甩我两个耳光。和上次一般,火辣辣的疼。那两个小仙婢身子筛糠似的抖了抖,颤巍巍瞧了这边一眼,只管缩着脖子垂着脑袋作鸵鸟。   我没有反抗。这种沉默却并未让她得以解气,她松了手,捏了个决将我整个沉进寒池里。   冰凉的池水大口大口灌进我嘴里,我呛得不行,双手死命拍打着水面,耳朵里尽是池水的声音,脑子晕晕沉沉,快要呼吸不过来。   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在我翻白眼晕过去前一刻,她总算将我从池水中提了出来。我知晓,她并非出于善心或者心底一时的心软,她只是不想让我死得这般痛快罢了。   模糊的视线中。只有她   贵气端庄的脸。她一脸嫌恶地踢了踢我,眸光闪了闪,一把拽下我挂在腰间的小袋子。那袋子正是如意袋,老妖怪临行前塞给我的,里面装着他从各处搜罗来的吃食与秘诀术法。她心满意足地晃了晃手中的袋子,总算肯放过我,带着那两个小仙婢离开了。   她离去后,守门的先将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瞧。我无奈望了一回天。想必过不久,这偌大的天宫之上又会添一则热腾腾的八卦罢。   寒泽又只剩我一个。与先前不同的是,她们连吃食也不给我送了。最开初我尚且受得住,泡在寒池中也能静心修炼,然不过两日,便觉腹中饥荒,一听朝日云雀啼叫,更生出前胸贴后背的感觉来。   我着实挨不过,索性整日整日躺在窝棚里睡觉,糊涂的梦境里,每每也离不开大鸡腿。   这日,我正从树洞里掏出一坛子桃花酿,拍了封泥,便见两个虎背熊腰的天将朝我行来。二人俱是盔甲着身,配着威武的兵器,不苟言笑,模样瞧来十分骇人。   我以为他二人是来抢酒的,紧了紧手,打算死也不撒手。   他们并未抢我的酒,只一人一边,轻轻巧巧将我拖着往外行。我心慌得紧,   丢了酒坛子挣扎起来,“你们,你们要作甚?要逮我去哪儿?”   他们沉默着并不回答,手似铁钳子般锢着我。出了寒泽,一路投来许多好奇的揣测的目光,七拐八绕总算将我带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面前。   朝辰殿。   呵。这个地方。她又要做什么?   他们将我拖到她跟前,复了命便一言不发地退下去了。   她闲闲靠在绣有七彩羽凤的软榻上,双目微阖,脚边一个小仙婢执了个玉制小榔头,正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见了我,她也只作不知。良久,才拂袖挥开小仙婢下了软榻。   她接过小仙婢恭敬递过去的茶水。轻啜一口,方瞧我一眼,勾了勾唇角,兴味盎然道:“你可知,本宫今日叫你何事?”   我只缓缓摇了摇头。   她竟也不恼,轻笑一阵,接着道:“本宫今日不为难你,寻你来,也不过想让你瞧一出好戏罢了。”   说着。便在我身上施了一道术法。我顿时便觉身子动不了了。又命侯在一旁的小仙婢取来一面铜镜,让我瞧了瞧自己,道:“如何,本宫将你化作这副模样,倒也不亏了你罢?”   变态女人!她定又要使什么幺蛾子了。我张口欲骂,只觉   喉咙堵着,根本说不出话。   “呵呵,你只需静静瞧着便好。”她唇角的太过耐人寻味,“该说话时,本宫自会让你开口。”   她让一旁的小仙婢取来一身庄严的飞鸟朝凤服,仔细收拾了一番,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行去。我心底明明不愿挪动半分,脚下却不受控制地随着侯在门边的小仙婢朝外行。   清风阵阵,鼻间尽是云锦绵软的味道。   我十分熟悉眼前这条径道,它的那一头,正是凌霄殿。整个天界最最威严庄重的地方。而此刻,径道两侧的枝桠间,全是蹦蹦跳跳的喜鹊。预示喜结连理的喜鹊。它们上蹿下跳地飞腾,嘴中叽叽喳喳欢叫着。   我心中莫名一动,却生出一股子不安来。   时值正午,远远瞧去,凌霄殿外却已是一片烟霞。飞檐走阁,珍花异木,映着绯红的云霞,委实美妙得紧。我紧紧跟在她后头,脑袋低垂着,只闻一阵隐隐的话语。   视线里那双秀足蓦然顿住。   我正要抬头,下巴却先被她抬了起来。   她仔细瞧我一眼,沉寂的凤眸中蓦然露出一抹得意,嗓音细细软软,为清风一吹,几近无声,“你也十分好奇罢。呵。莫急,很快便到了。” 第一百九十章 混蛋闹婚   我双脚木然随之绕过旁侧垂落的流苏玉坠。很快,我便明白他话语里的意思了。   威严的凌霄殿上,众仙已分两列静静立侍两旁。而下方,大殿中央正鹤立鸡群地立着位红衣公子,妖孽横生的面容上,一双桃花眼波光潋滟,甚而含着几分轻笑,然,仔细辨之,却冷意连连。   天界一天,凡界一年。我在这天宫之上不过短短半月,凡界却已飞过十五载。十五载。岁月未在他俊逸的面上刻下痕迹,只为他妖孽的眉眼添了抹沉稳。   他的身旁,含羞带怯立着个一身红嫁裳头顶红色喜帕的女子,罗裙下的双足微动,身姿带着女儿家万千羞怯。   玉帝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你二人既情投意合,朕今日便替你二人做主,日后当好好珍惜彼此的缘分。”   潋滟的双眸淡淡瞧过来,仅是一瞬,便若无其事划过。他躬身拜了拜,妖娆的嗓音中含着三分魅惑,“一切全凭玉帝做主。”玉帝满意地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却听身前那一身飞鸟朝凤的女人道:“且慢。”   大殿上蓦然响起一抹熟悉的嗓音,迷茫又焦急道:“姨母!”   我循声瞧去,正是妖孽身旁那身着红嫁裳头顶红色喜帕的女子。   凌霄殿上响起低低沉沉的交谈,众仙亦纷纷投来疑惑的目光。   “呵呵,这就迫不及待想着出嫁了?”身前的女人出声取笑她,转首瞧了玉帝一眼,又对下面一众神仙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嗓音庄严道:“   本宫并无棒打鸳鸯的意思,此时出言只想确认,懿慈你、对碧云可是真心?”   碧云?呵。原来是她。   这话显见是对着殿上另一人说的,一时间,众仙目光又齐齐朝他瞧去。   妖孽静静立在殿中,挑了挑双眉,形容间随意散漫,抬起身旁那人的下巴,双眸眨了眨道:“你相信我么?”   他这副妖孽的性子,倒是不分时地,对谁都能使出来。一干仙众面色齐齐一僵,好些个不淡定的,嘴角甚而狠狠抽了抽。   大红的喜帕遮住了碧云的面颊,却遮不住她话语间的娇羞,“碧云,碧云自是相信锦哥哥的。”   闻言,玉帝与一干仙众皆愣了愣,继而凑趣地笑出声来。碧云又不依地唤了一声。   女人却并不轻易放过他。待众仙笑过,又道:“懿慈,不是本宫不信你。当年的事情,大家都知道。碧云是本宫瞧着长大的,情若母女,她在天河的莲池里呆了将近千年,一千年来,便靠着一支莲荷独自撑过来的。她身子本就娇弱,本宫不希望她再受半点伤害。”   妖孽双眸半阖,眸色一沉,道:“王母也说,那是千年之前的旧事了。懿慈今日站在这里,王母还是不能宽心吗?”   大殿上有一瞬间的安静。一干仙众皆等着她的回答。   身前的女人顿了顿,忽而转过头来,眸色闪过一抹快意,阴狠地问我:“你信么?”   我迎上一双又一双探究,惊讶,疑或不可置信的眸光。喉咙十分艰涩,双唇不   受控制,我瞧着他,听见自己一字一顿地说:“灵君瞧着婢子这副面貌,心底作何感想?可像千年前那只白皮狐狸?”   这么一说,投注在我身上的目光明显热烈了许多,尤以殿中碧云投来的为最。这个处在高位的女人,她用术法将我变作千年前那副模样,目的却是为了让我成为众矢之?   妖孽沉默着,双眸半阖着瞧了我一眼。他似乎,有些生气。   “婢子得罪。”我僵硬地朝他屈身行了一礼,又吐出一串让自己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的话:“灵君曾为那白皮小狐狸三番五次与天庭对抗,非但不感念玉帝王母与碧云仙子的恩德,甚而负隅顽抗,取走千万同族性命,莫说娘娘,就是婢子,婢子也实难相信。”   她眸中露出几许得意,瞧着我淡淡挥了挥衣袖。   他定定瞧我一眼,随即,他缓缓举掌立誓道:“懿慈对碧云仙子,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么?呵。确确绝无二心。一个没有心的人,又怎会有二心呢?   “如此,本宫便放心了。”她得意道。   呵。你的算盘倒打得精巧,不只让我好瞧了一场,还一把将我推入戏里。精彩,着实精彩。只是,聪明如你,怎就未能将他看透呢?   随后我便被带回寒泽。那长繁复冗长的礼数我未能得见。透过嶙峋的山石,青绿的草木,我能瞧见的,便只有绯色的艳霞,以及,天际那座不知应当如何形容的鹊桥。   心底烦乱得紧,即便泡在寒池中,   挑了清心诀修炼,亦很难平复。   我索性从寒池中爬出来。滚进窝棚中。用云被将自己狠狠堵住,耳朵里尽是各种杂乱的仙乐。我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想。迷迷糊糊中,似传来一阵惊呼。很遥远,什么也听不清楚。   翌日。   醒来时,只见老妖怪变作个石头挨在云被一旁。他顶上胡乱飘了个泡泡,吭哧吭哧打着酣。我未惊动他,小心挪出窝棚去了寒池。在寒池泡了一个时辰,他才悠悠转醒。   见了我,他照例露出十分欢心的笑容,从怀里掏出带回的吃食,将自己在凡界捉妖的事情好生吹嘘了一番,便又迫不及待说这天宫上的八卦。   “哎哎,丫头。”他圆溜溜的双眼四下一通乱瞧,末了,放低嗓子道:“就我下界这段时日,天宫可出了不得了的大事呢。”   我唔了一声,只管狼吞虎咽往嘴里塞东西。丫的,饿了好几日,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你知道么?”他贼眉鼠眼凑过来,“听说前阵子下界飞升了一只九尾狐狸。”   我白了他一眼。这种飞升的事情见怪不怪,又有什么稀奇的。   老妖怪白花花的胡须气得翘起来。   “这只狐狸可不简单,年纪轻轻。将将得道飞升便蒙玉帝恩典得了一座府邸。”他瞪我一眼,又巴巴道:“这还不算什么,玉帝他老人家还金口玉言亲自为他主婚,啧啧……”   我呛了一口,“你说的那人,可是姓桃名修?”   “哎?你知晓?”   我点头   。不知知晓,且是亲眼所见。顿了顿,问他:“场面,很热闹罢?”   他使劲点头,圆溜溜的双眼顿时便亮了,“老头子我昨日回来正巧赶上两人拜天地。那场面,啧啧,老子平日里就瞅不见几个人,昨儿却多得差点没将我挤下莲池里去。”   我心底沉了沉。“热热闹闹的,不是挺有趣么?”   老妖怪抹了两把胡须,砸了咂嘴,道:“嘿嘿,拜着拜着冒出来一只凤凰蛋,确确很有趣。”   “嘎?什么凤凰蛋?”我狐疑地瞄着他对着树洞掏桃花酿的背影。   “凤凰蛋啊,你没见过?”他一边致力掏酒坛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回我,“破壳前顶着蛋壳四处蹦跶的仙蛋灵蛋老头子倒见过不少,不过昨日那个真真稀奇得很,顶上长了朵肉呼呼的蒲棠不说,逮着个穿裙子的便往人裙底钻……”   我吞了吞口水,“然,然后呢?”   “然后?”老妖怪双眉十分有趣地抖了抖,仰头灌下一口桃花酿,抹了抹嘴滔滔不绝道:“滚进新嫁娘裙子底下了。还绕着那碧云仙子转了几圈,将她绊倒了。丫胆子挺肥的,甚而将碧云仙子的喜帕拽了下来……”   我抹了把汗,抬手打断他,“那,那后来呢?”   老妖怪圆溜溜的双目中闪过一抹兴味,“全部逮那凤凰蛋去了。那狐狸也真真可怜,大喜的日子就这么半路夭折了,啧啧,你不知道那漫天逃窜的喜鹊哟……”   闻言,我却恨不得仰天大笑。   小混蛋,干的好!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不必回去   心下那点郁结烟消云散,口中的吃食瞬时就变得合口起来。我十分殷勤地递给老妖怪一块芙蓉糕,一边吞咽一边含含糊糊直夸糕点好吃。   他素来爱听好话,这话自然入得他耳,顿时便眉开眼笑接了过去。   如此几日,心情俱是美得不行。   我未曾料想,那女人竟会将我从寒泽放出去。   时值午后。午睡方醒。迷蒙中忽见两个身着盔甲身量威猛的仙将行将过来。他二人照例无只言片语来拽我。被拖了好几回,心底也没什么惧怕了,又想着左右不过朝辰殿或者凌霄殿,我便从容地闭着眼任他们架着前行。   然,睁眼时,却十分出乎我的意料。   眼前既非朝辰殿,也非凌霄殿。   是碧云的顺阳殿。   此即,那顺阳殿的主人斜斜靠坐在一方竹榻上。俏脸微熏,唇若朱丹,一双杏眼半阖着,懒懒把玩腰间玉坠上的流苏。一干小仙婢分立两侧,个个俱目光不善地打量我。   她的模样似极了凡界里那些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一颦一动间皆带着一股子不经意的高贵。我却知晓,这个面上看起来极为乖巧讨喜的女人,内里有多阴狠。比起她那不分青红皂白却极为护短的姨母,这女人可真真算个扮猪吃老虎的主。而今想一想。当年若非因她,我与慕锦,怕也不会落得那番结果。   碧云眉眼轻抬,眸光漫不经心扫   过我,落在随侍一旁的小仙婢身上,顿了顿,道:“来了。”   我心底一突,足下本能朝后退了两步。一名小仙婢朝前行了一步,大声呵道:“大胆!见了碧云仙子还不速速下跪。”   碧云仔细收了玉坠,挥手示意她退下,笑了笑,唇角微嘲,“你要往哪退呢?”   来者不善。   我将四下打量了一回。揉了揉额,“额,唐棠大概睡得糊涂走错地方了,这就回寒泽去,扰乱碧云仙子之处,还望仙子海涵。”   我转身便走。那两名仙将生得高大魁梧,铜墙铁壁似的挡在身前。只听她幽幽的嗓音在背后道:“寒泽乃天宫阴寒之最,岂是你一个柔弱女子受得的?”   我一时搞不懂她用意何在。又听她道:“我已向姨母请旨意将你讨了来。你不必再回寒泽了,今后便跟着我罢。”   我咬咬牙,身子抖了抖。回身狠狠瞪过去,却见她慵懒靠在软榻上,笑得十分得意。这女人!她!   她眯缝着双目仔细打量指甲,疼惜地吹了吹。良久。跳下软榻行至我跟前。   有些话听来明明觉着狗血。某些时候,你却会不由自主说出来。   “你,你要做甚么?”   我看着碧云一步步行近,身子抵着那俩天将,吞了吞口水,听见自己这句特经典特狗血特乖张地问话。   那双杏眼笑得十分明媚,带了风调雨顺的湖光山色,甚有   日暮西垂时波光粼粼的柔软。   “哼,你放心。本仙子对你并无半点兴致。”   碧云轻笑,双眸眨了眨,眼光落到我胸前。我顺着望去,只见双手正巴巴捂着胸口,顿时便恨不得给自己俩嘴巴子。   “啊……不过么,千年未见,本仙子倒对你想念得紧。”她笑眯眯地,让我想到了黄鼠狼,“只叹时机不凑巧,本仙子与锦哥哥有约在先,今日便罢了。左右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咱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她念得颇重。   再笨我也晓得丫搁那儿在打什么混主意了。感情搁那莲花瑶池里历练了千年,回来就迫不及待寻仇来了。   “那个,我,我手笨脚笨,脑子也不太好使,侍候人这等细活儿怕是做不来,仙子金贵之躯,唐棠若有怠慢,罪过便真真大了。”我使劲掐了掐手心,好不容易憋出几滴鳄鱼泪来,嗫喏道:“仙子开恩,还,还让唐棠会寒泽去罢。”   碧云双眉挑了挑,眸中闪过一丝狐疑。垂眸想了想,恶毒地勾了勾唇,却是瞧也不瞧我,径自朝那两个天将道,“你们两个,将人带下去。”顿了顿,“暂且关进晴天阁罢。”   晴天阁?未曾听闻过。这名字倒是不错的。   我正想着,却见那两个天将面上蓦地抽了抽,狐疑对望了一回,神情跟见了鬼似的,不可置信道:“仙子,这,这……   ”   碧云眸中闪过些许阴狠,面色一整严肃道:“怎么,没听清楚?”   “禀仙子,小的们,听,听清楚了。”   “哼,若有半点闪失,仔细我剥了你二人的皮!”   两人齐齐一抖,“是!”   云里雾里,便被两人从后架着往里拉。   半路上磕着一丛不知名的仙草。那仙草虽小,枝叶却极是硬衬,疏影横斜,一不留神一只鞋子被刮落下来。   好说歹说,那两员仙将总算暂时松了钳制,许我回去捡鞋子。   不经意抬头朝顺阳殿外瞧时,恰瞧见一抹月白的身影。碧云欢欢喜喜凑上前扒拉住他的衣袖,那人顿了顿,伸手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发顶。欢笑中,两人相伴着,渐行渐远。那双背影瞧来十分相称。   心底隐隐泛疼。我拍掉鞋面上的叶子,顿了顿,站起身,对那两员仙将道:“走罢。待带我去那什么晴天苑。”   闻言,他二人嘴角皆齐齐抽了抽。   这回,他们倒未再束缚我,两人与我皆隔了一段距离,一人行在前头带路,一人跟在我身后断尾。   约莫半柱香,前头那个终于停了脚。他机械地转回身,左眼角又抽了抽,嗓音清亮,似滚沸的开水,道:“到了。”   说着,高大魁梧的身子往一边挪了两步。眼前顿时出现个气势威严的庭院。里面传来一阵飞禽的鸣啼。上书:禽天苑。而非晴天苑。金黄   金黄的字体,我心底一凉。顿时明白过来临行前碧云面上那抹诡异的笑容。   我抬手指了指那匾额,按捺住骂街的冲动,扯着有些僵硬的嘴角对前头那人道:“兄弟,你,你这跟我开玩笑呢?不是这儿罢,啊?”   他虎目一瞪,双眼尴尬地转了一圈,尽量淡定平和地道:“就是这。”   身后传来一阵附和的咳嗽声。   顿了顿,他接着道:“现下你便进去罢。”   我朝洞门里瞧去,只见稍远处,几只仙鹤立在云雾缭绕的山石上停憩。先前那阵鸣啼大抵便是它们发出的。一截粗大金黄的身子蓦然自近处悠闲游过。许是察觉到这边厢的动静,那身子骤一摆动。嘭一声,尾巴撞在透明的结界上。   蛇?   不是禽天苑么?怎会有兽类?   我的心又凉了半截儿。   “这个……里面全是仙禽灵兽,”我无辜地眨了眨眼,又挤出几滴泪,可怜兮兮道:“我,我要怎么进去?进去会被吃掉罢?”   那仙将初初瞧来十分威严,被我这么一说,面上却陡现迟疑,拿捏不定地瞧了瞧我身后,似在询问另一人。   背后那人性子却十分暴躁,从后狠狠推了我一下,我一个踉跄,摔到禽天阁门前,只听他不耐道:“他奶奶的!仙子叫你进去你便乖乖进去,少他令堂的废话!”   我正要怒骂,一抬头,却对上一双扁长剔透的金色眼瞳。 第一百九十二章 遭遇蠢蛇   熟悉至极。   正是宣变态身边那条为虎作伥的蠢蛇。   我打量它的同时,它也在打量我,一瞬不瞬的。   它吐了吐信子,金黄的蛇身不知何时盘作一团,只余一截儿尾巴露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敲打着身下云雾。那嘶吐与拍打皆是若有似无,我心里却跟装了面大鼓似的,直被敲得咕咚作响。   这时,身后有传来一阵急躁的催促:“起来!”又迫不及待钳着我的手臂将我拉起来,“磨蹭什么呢,快!进去!耽误爷的时间!”   进去?进去送死哇?本姑娘才没那么笨!   身后那家伙倒也不笨,见我迟疑便晓得我要跑路,是以只默不作声做了防范,只待我慌不择路地撞上去。他手上的力道很大,低头瞧去,只见那只钳在我臂上的手掌捏得死死的,青色的脉络盘虬游走于红黑的皮肤之下,一时只觉骨头都快碎裂了。   脚下迫随前行,眼中尽是那仙将蔑视哼笑的脸。   越朝禽天苑门口靠近,心底便跳得越快。我尤不死心,一边挣扎一边试图说服他:“我,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你,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他浓黑的双眉一挑,威严端正的面上闪过一抹   异色,虎目中尽是看穿小把戏似的明了,“休得废话,若想少受些罪过,你便莫再顽抗,老老实实地进去罢。”眯了眯眼,“本仙将手下力道不知轻重,伤了你这小胳膊小腿儿,难受的课不是你自己。”   靠。瞧丫这一脸正直头头是道威武不屈的模样,哪跟碧云跟前那奴颜婢膝!这么多年,这偌大的天宫,真真还将这冠冕堂皇的一套保留得尽善尽美!   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便被扔进了禽天苑。   身下尽是绵软的云朵,倒未曾摔疼。那些禽兽倒通通跑不见影了。然,想到自己与一干稀奇古怪的东西阁搁一块儿,心底总归瘆的慌。   听着远处传来的仙鹤的清脆鸣啼,以及不知何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嘶嘶吐信的声音,只觉背皮子都麻了。我使劲拍着身前透明的结界。而那两员仙将便站在我跟前,与我不过两步开外的距离,手中兵器泛着阵阵寒光,一人一边侧对着立在门外。   “喂!放,放我出去!”我想此刻我脸必然是涨红的,手下砰砰砰不停,拍得震天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见先前领路那个神色些微松动,便又嚎得更带劲了,“方才那番话你们   可听得清楚了?仙子说过,我若有半点闪失,便剥了你二人的皮!”   两人手中的兵器皆晃了晃。   我以为看到希望了。哪知这两个家伙对望了一眼,竟齐齐背过身去。不论我如何叫喊,愣是八风不动当门神去了。   两军交战,素来有个叫阵的习俗。但若守城的一方城门紧闭,任你利诱也好威胁也罢,总一副不闻不问的态度,凭的叫阵那一方先前士气有多足,也总会随时间渐渐流逝。   这种得不到回应的单方面吼叫委实无趣。我喊得乏了,手也拍疼了,索性挑了块最白最顺眼的云朵坐下来。奶奶个熊的,歇一阵先。   今日天色颇好。禽天苑古色古香的院墙外一片橙黄,翠如浓墨的迦逻千悲树后,凌霄殿露出浅浅一角。今日日头想来不是昴日星君放的,因他素来是个刻板严肃的老头子,每每亲自放日头时,总有诸多讲究的,更遑论今日那日头委实放得远了些。然与我而言,不刺眼,不发汗,和和暖暖的,倒很不错。那霞光漂亮得紧,将凌霄殿阁角上那只蹲趴的赑屃照得十分明朗,迎光瞧去,竟似活过来了。我瞧着瞧着,便有了些睡意。昏昏欲睡间,只   觉什么东西悉悉率率的,朝着自己这边行来。   我懒懒散散的不予理会,脊背靠着一块山石,手臂随意撑着一朵厚实的云打瞌睡。   一抹冰凉却蓦然顺着那只手臂怕上来。我惊了一头,低头便瞧见手臂被老老实实缠成个金黄的麻花,那始作俑者尚在可劲儿绕着我的手臂往上窜。不是那蠢蛇又是哪个!   我什么也顾不得,只吓得一把跳将起来。那蠢蛇滑溜溜的,瞬时便从我身上滚落下去。   “你,你想做什么?”我朝后退了一小步,身子死死贴上山石,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竟徒手从身后的山石上扳下一块,“告诉你,我,我手里有法宝,我我才不怕你,”我晃了晃手中的石块,见那双扁长金黄的眼瞳冷冷清清瞧着我,只觉手脚开始发软。外强中干地挥了挥手里的石块,勉力平静道:“你,你最好离我远一点,刀、刀剑无眼,划伤了你,便是你活该自找的了!”   它嘶嘶吐着暗红的信子,闻言,仅是偏了偏巨大的脑袋。颇有几分憨态。   靠!这蠢蛇、这么一副乖宝宝的模样,究竟要闹哪样?   俗话说敌不动我不动。它既安安分分搁那儿呆着,且未对   我做出什么威胁的模样,我便也按兵不动,喘了口气,只捏着石块暗自警惕。   良久。我双腿几欲撑不住时,那家伙总算有了些异动。   石块尖锐的棱角刺进掌心,疼得很,我却不敢松手。它肥肥胖胖的,有一身蛮力,样子看起来笨拙,事实上却十分灵活,甚而轻易从我手上夺走了小妖怪。我是知晓的,它只要随意摆动一下尾巴,便可轻飘飘将我甩出老远去。   “你,不许过来!”   它似明白我的话语,前行得极缓的身子瞬时顿住。只扬着脑袋十分慵懒地咧了咧嘴,好整以暇吐了吐信子,尾巴高高翘起来,随着吞吐缓缓摇晃,偶尔四下拍打飘过那一朵朵飘过身旁的云。   我瞧得心惊胆颤,一边小心翼翼瞧着它,一边举着石块敲打结界呼救。那家伙双瞳闪过一抹异色,却一个猛子突地伏低脑袋钻底下厚实的云层里,失了踪影。   我唬得跳了起来,也不管它是不是要张大了最吃我,只管对着结界手脚并用地捶打起来。奈何外间那两员仙将瞧也不瞧我,只一动不动站着。   足踝上很快传来一抹软滑的冰凉。   它微一使力,我只觉下盘不稳,视线便开始飞速旋转。 第一百九十三章 心理战术   心如擂鼓。万分紧张中,我只听见自己嗓门拔高得老高嚎道:“啊啊啊……”   随后便整个摔落到绵软的云朵上面。   它又满意的吐了吐信子,尾巴飞速拍飞几朵云,便绕着我的脚底飞速缠绕上来。极至胸口时,抬起脑袋将我一瞧,瞳中尽是兴奋的光华。   我整个僵掉,完全动弹不得。那蠢蛇却玩得十分开心,凉滑的蛇身缓缓缠绕,甚而在我臂上亲昵地蹭了蹭。待玩得尽兴,方吐了吐信子松了束缚。   瞧那模样,它一时大约不会吃我。   我脑子嗡嗡的,也不知这蠢蛇是个什么意思,难不成……丫还未玩够我着猎物?丫丫个呸!还玩心理战术不成?   我对着它狠狠翻了个白眼。却见它双瞳亮亮的,偏了偏脑袋。   小风过处,传来一阵低沉的沙沙声。我目不转睛瞧盯着它瞧,不知它欲作何,却见它蓦然扬着脑袋飞速吞吐信子,金黄的双瞳泛出幽深冷硬的光华,探着脑袋如临大敌四下观望。   底下被飘来荡去的云朵厚厚实实遮了一层,什么也瞧不见,现下想来,方才那阵沙沙声怕不是它发出的,而是其同类。   未几,便又传来一阵沙沙声。   它最终发出危险的嘶嘶声   ,摇了摇头伏低身子钻进云朵中,与此同时,那尾巴却精准无比地甩过来,牢牢缠上我腰际。   我跟一截儿木柴似的被托着行走。棉花似的云朵柔软得很,不时蹭过我的手臂,脸颊。   极其诡异地行了一阵。耳中,那阵隐隐约约的悉率声响却听得更加分明了。   待行至山石间一个巨洞门口时,那巨蟒收了尾巴,将我轻放在一大朵绵软厚实的云上。这次便听得更为明晰了。一直盘旋在耳际的悉率声响正是由里间传出来的。   巨蟒甩了甩尾巴,探直了瞧来略显几分憨态的壮硕蛇身往里瞧。未几,转了转脑袋将我一瞧,似在衡量什么,金黄扁长的双瞳闪过一抹光华,接着,缓缓朝我游回来,顿了顿,毫无预兆一口咬上我手腕。   它的嘴张得极大,声势骇人,足足可以塞下一直肥硕的田鼠,然咬下来的力道却并不忒重,如普通虫蚁叮咬一般,一阵短暂的疼痛过后便再无其他。先前因着它体表粘液而麻木僵硬的手脚开始飞速恢复知觉。   巨蟒就待在一旁,歪着脑袋打量我。过了一阵,立着身子朝洞口行去。沙沙沙沙。至洞口时回头瞧我一眼,见我后面跟着,小模样有些欢   喜,率先钻了进去。   洞里暗沉沉的,光线不太好。模糊中,只见靠着一方石壁,幽暗的仙藤细细密密裹成了一颗巨蛋的形状。丛生的仙藤下方,隐约有一条浮动的白练。心下正是好奇,清脆的呜咽伴着迷迷糊糊的软糯传了过来。   这嗓音,这形态,被束在里面的……竟是小混蛋?所以,那日尽兴地闹了喜宴之后,丫便被抓到这里来了?还是以这么具有视觉震撼效果的方式?   我干干瞧了瞧它那一身幽暗的仙藤,瞧着只见叶子不见蛋身,这密不透风的,那小家伙被困在里面定然不太好受罢。心念此处,脚下不由便紧了几分行过去。   待行得近处,才发现那仙藤下方那抹浮动的白色根本不是什么白练,却是一条银白的小蛇。蛇身上,一条陈旧的疤痕斜斜蔓延,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时瞧来只觉有几分熟识。那双扁瞳闪着绿色幽光,此即正死死咬着那丛仙藤的根底。蛇身细细的白白的,缠着仙藤一点一点缓慢收紧。悉悉率率。   而细看之下,才知那仙藤,不论叶子抑或藤身,皆生着密密麻麻的小刺。只不知为何无精打采的,瞧着有些萎顿。   我一时瞧得有些傻眼。   那巨蟒蓦然从一旁窜出来。   昏暗中,只见那对扁长的金色双瞳异常透亮。它的尾巴十分具有节奏感地拍打着地面,飞速吐了吐信子,随即便兴奋地扑了过去咬上仙藤,蛇身却与小银蛇的绞作一堆。   我汗了汗,眼见着仙藤四周充斥的幽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叶子渐渐卷曲,干涸,凋零,小混蛋的蛋身一点一点露出来,渐渐的,蛋身周围只剩下一圈圈稀疏干瘪的藤蔓,至后来,甚而齐齐断裂,落在四周化作一堆粉末。   小混蛋发出一阵欢呼,清清脆脆地倒下来,吭哧吭哧便朝我脚下滚。   我摇了摇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小混蛋还真个不改本“色”!   然瞧着它这么活泛,除了些微无奈,心下到底开心得很。   它照例滚进我裙下,逮着软滑舒适的裙摆着实调戏了一番。末了,终是心满意足滚落出去。又在地上欢实地打了几个滚,蹦蹦跳跳地立起来。   此间,却有个未见过世面的家伙。便是选变态座下那只巨蟒。它为小混蛋生生吓了一跳,此即只盘着自己肥硕的身子缩在一角,脑袋扎在身子中间,小心翼翼打量这边厢。倒是难见它这副恐惧的模样。   瞥过眼   ,却见一抹银白无声朝外缓慢行去。我心下一动,来不及细想便踏出几步,将那小银蛇抓紧怀里。   回过神我才晓得自己做了什么。我自己也不敢置信,我素来怕蛇,现下却主动伸手去碰了它。   蛇身猛地抖了抖,它回过头,只一双冰绿的瞳静静盯着我。我逮着它仔细翻转了一圈,果不其然,那银白的蛇身到处布满了刺儿扎的痕迹。   蛇与蛇当真不能比的。巨蟒那样的蠢货,便是个皮厚肉粗的,长了一身硬实的鳞甲。扎了一圈儿下来嘛事儿没有。相较之下,这小家伙浑身遍布着红斑,瞧着可就惨多了。   我十分不忍心。   前阵子老妖怪扔给我一小瓶涂抹外伤的药膏,宝贝地与我说了效用,想说都是生物,本着死马当成活马医,便取出来要给它涂上。   不想这家伙小虽小,虽还是只干巴巴的小银蛇,性子却不老实,不肯乖乖上药,尽变着法子要从我怀里逃出去。一个不查,竟给丫撞翻了小瓷瓶。   我一时有些着恼,想也不想弹指在丫脑袋上敲了一个爆栗。丫的!本姑娘偏还不信了,拗不过你这条小巴蛇?靠,今儿不从也得从,软的不行是你丫不识好歹逼着老子来硬的! 第一百九十四章 挖坑埋土   冰绿双瞳中瞬时腾起一股子怒火,便又挣扎得更凶了。   赶巧小混蛋赖在我腿旁蹭来蹭去,便吼着让它替我压住小银蛇的尾巴。   闻言,小混蛋身子悬空转了几圈,欢叫着蹦过来,试了几次后终是成功压住了四处乱摆的蛇尾。小银蛇显见着恼怒又慌乱,脑袋四下乱窜,嘴里信子吐得十分焦急。它甚至朝我龇了龇呀,“嘶--”特大声地警告我。   冰绿的双瞳瞧得我有些心虚。   拿起倒在一旁的青花小瓷瓶拔开瓶塞子往里瞧了瞧,圆圆的,碧莹莹一片,未几,药香顺着瓶口缓缓逸出来,带着一股子沁凉的荷香。想来少不得瑶池里那些碧倾的荷叶的功劳。   据老妖怪说,这药膏正是当年框他上天宫的那位天官儿所练,天上地下独此一瓶儿,辅一练成便被老妖怪讨了来,又宝贝地献给了我。当是时我便默了一阵。换句话说,这东西从出炉伊始还未曾用在哪个身上,具体功效如何至今仍旧是个变数。   又瞧了瞧小银蛇,见它一副狠样儿。我十分犹豫。然这确确是个十分难得的机会,眼下又有这么一个现成的小白鼠,既能观察功效又可救蛇一命(草菅蛇命?),如   若将它医治好了,它对我必也十分感念,如此,自己还需犹豫个什么劲呢?   心底那点纠缠的毛线团团一解开,便乐开花了。我伸手挖了一块药膏,凉凉的,十分舒服,另一手便逮着小银蛇的脑袋,跟抹酱似的乱涂乱抹起来。   “咦?”抹至贴近尾巴的地方,蓦然瞧见一块比其他地方大上几倍的伤口,我仔细瞄了一阵,狐疑道:“奇了怪了,那仙藤上的刺儿分明小得很,这里怎会出现这么大一个伤口?摸一下会不会疼啊?”   闻言,小银蛇身子颤了颤,本来垂落在一旁的脑袋蓦然立起来,冰绿的双瞳定定将我瞧着,这时已开始嗖嗖射冷箭了。我好生琢磨了一番,那眸光里写的大约是这么几个字:你尽可试试。   我这人天生便有几分劣根性。有时让我往东,我便偏要朝西。而况这条小银蛇又让我想到千年前那桩不快之事,想到那张讨人厌的面容,是以,瞧见这么一双怒火中烧的眸子,心底那点劣根性立时便爬了出来,手自动自发便朝那伤口抚去。   捏着蛇颈那只手很明显感到一阵颤动。   它张了张嘴,顿时只听一把阴柔的嗓子气息不稳语调幽幽道:“你敢   !”   我吓得手一抖,指上的药膏被抖落了。那边厢,小混**身亦整个重重偏了一下。   我竖着耳朵,再听时,却什么也未听见。定是幻觉了罢。   重又挖了一块药膏,这回稳稳地触了上去。我在那伤口上仔细抹了一遍,未免药效不够,又十分体贴地来来回回重复了几次,周围也不放过。   不知为何,它身子却抖得十分厉害。隐约中,似乎听见一阵诡异莫名的抽气声。我摇了摇脑袋。   蛇本阴寒之物,一年四季,蛇身俱是凉凉的。然,待将怀里这只从头至尾理顺透了,原本凉凉的蛇身竟整个飙升了好几度,活脱脱从烫水里现捞出来的一般。   我心下诧异,私自以为老妖怪给的药膏出了什么问题,正想着从这禽天苑出去定要向老妖怪好生问一问,忽又听见那把阴柔的嗓子,懒懒的,绵软的,又似痛苦又似欢愉,且带着一股子暗含危险的压抑:“你摸得还算满意么?”   头一低,正对上那双冰绿的瞳眸。   我这回真真被唬了一跳。手一抖便将它甩了出去。   我的娘喂,感情这小银蛇竟是个会说话的。唔,不止瞧见过,自己好像还在哪里捏过这么一条。这么   一想,脑子里顿时飞快闪过一个念头。我心底一沉,小心打量被我甩出去的家伙,这么一瞧只觉越发相像了,该不会真是他罢?   许是吓得不轻,小混蛋嘤嘤嘤凑过来,只一个劲往我腿上蹭。那巨蟒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也学着小混蛋恶心巴拉往我身上蹭。   一时只觉头大无比。   我一手拍飞那蠢蛇,转头在小混蛋顶上宽慰地拍了拍。   “你……”   “嗯哼。”仍旧懒懒的。   “你,是谁?”   它爬上一块高石,盘成一团,冷冷俯视我,冰绿的眼瞳微含嘲弄,“呵。你倒有趣,见我一次便问一次么?”   狂汗。这个声音。不是他,还会有哪个呢。只是……   “你怎生会在这里?”   那双眼瞳变得更为幽深,眼前顿时浮现他挑眉时的模样,只听他道:“比起这个,我以为,我们之间,尚有件更为重要的事情亟待商榷。”   “呵呵。”现下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先前抽风了定是,怎么就这么大意倒霉又惹上他了呢。我眨了眨眼,十分识时务地道:“我,我确实对不住你,不该勉强你,更不该合伙欺压你。我只是看你伤得厉害,想要、替你治一治,”我吞了吞   口水,语无伦次,“我,我不知道是你,要,要知道是你,我发誓,”立马举三个手指头,“我绝不会这么待你!”   “哦?”他似来了兴致,蓦然化出人形。高石上顿时多了个衣襟素白,脸覆面具的身影。   他又挑了挑眉,一如我记忆中那般妖冶。然,我却熟知他这副阴柔模样之下,隐藏着怎样的危险。   “真,真的!”我赶紧道,“风彦,我什么也不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今日便不与我计较罢,我再,再也不敢了。”   他一挥袖,瞬时便从高石上移至我跟前,纤长莹白的指抬起我下巴,“什么也不懂?”   怔愣地摇摇头。   细细长长的眸子半阖,眸光细碎,“哼。什么也不懂你也敢对我胡乱用药?”   “……”这破嘴,真恨不得再给自己两嘴巴子。这不挖好了坑往自己身上埋土么。   他触了触右脸之上的面具,轻笑一声,叹气道:“便暂且不与你计较这个。”   我正待松一口气,便又听他道:“不过……”   不过?还有不过?不过什么?   他惬意地勾了勾下巴,一手漫不经心替我别过耳际散落的发,瞧着我眸色渐深道:“你皆是如此这般挑逗人么?” 第一百九十五章 地方不对   本姑娘方才那番作为,仅是本着道义友爱才好心出手相救,咳咳,好罢,还掺杂了一丢丢作弄它的心态,可那“挑逗”一说却是从何说起?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你莫这般吞吞吐吐含糊不定的,你把,把话说明白了,你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心底发虚,吞了吞口水,瞄他一眼,再瞄一眼,只见那莹白的半面上,缓缓绽出一股子耐人寻味的笑意。他顿了顿,将头轻轻凑拢过来,阴柔的眉眼渐渐在眼前放大。   心如擂鼓。   我别过眼。只见高石以及洞中四下的岩壁上,不知何时放了几枚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洞中景象照得十分清明。错落起伏,像个剔透无暇的水晶宫,倒别致风趣得很。   然很快,下巴又被一只温凉的手捉住,缓缓转过头来。急促的呼吸中,视线也有些迷蒙,我只觉那面具衬得他左脸如玉般晶莹剔透,似乎可以清楚瞧见上面每一根细小的绒毛。   “什么意思?”风彦顿了顿,细细长长的凤眸闪过一阵促狭,复又捉了我的下巴打量,漫不经心从喉间溢出一阵低沉的鼻音,“嗯?”   “……”是杀是剐好歹给个话罢?阴阳怪气的,这算什么,   还要不要人活了?   我咬了咬牙,正待拍下他的爪子,他却先我一步松了手,长臂一伸将我揽进怀里。   温温的吐息喷在耳垂上面,我颤了颤,只听他轻笑着道:“你可断定,你方才口中所言那伤口,”他顿了顿,“便真真是个货真价实的伤口,嗯?”   念到那个“嗯”字时,语调蓦然百转千回。   货真价实的伤口?   我呆在他怀里,双手紧紧揪着他胸前的衣衫,垂眸想了想,脑子里突地灵光一闪,那根名为理智的神经顿时便崩断了。   耳朵里嗡嗡的,脑中瞬时闪过曾经瞧过的一段图文。   喵内个咪的!那,那个伤……呸,那个东西,哪里是什么伤口,分明是,是蛇类的内啥,咳咳,****么,我怎生就给忘了!而最最羞耻莫过于自己方才还兴致勃勃地在那里上药,且还一圈又一圈!   将头死死埋在风彦胸口,他似在闷笑,胸口一颤一颤的。   我眼冒凶光,简直恨不得挖个洞将自己埋了!我的天呐,丢脸丢得这么大发,赶快落道天雷下来劈死我得了!   顿了顿,风彦轻轻推开我。   他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摊开手心将一枚药丸递过来。他的手莹白匀称,   指尖圆圆润润,煞是好看,此即,那平整干燥的掌心中静静躺着一枚泛着剔透绿光的药丸。   “把这个吃了。”冷淡中又含着几分妖娆的嗓子,他面无表情道。   “哦。”   吃就吃。左右你不会拿我怎样。   眼前渐渐模糊开来。身子软了软,朝着他倒过去。我闭着眼,一只手在面上软软地触了触,道:“好好歇一阵罢。这洞中的仙藤正是具有极强迷幻作用的勾魂萝,你身子孱弱,承受不得,今日的事情风彦不怪你,日后多加小心才是。”恍惚中听他低低叹了一气,“然以你这副粗枝大叶的性子,若要学会小心谨慎,怕是件根本不可能的事罢?”   那语调柔若春光下平整的湖面。   我累得很,张不开嘴,只好在心底默默反驳他。胡说。我怎么就粗枝大叶了?今日之事只是个意外而已,我怎么就学不会小心谨慎呢。俗话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本姑娘在二十一世纪时少说混迹江湖十几二十载,活了这么大岁数,记忆中又有一大把纷呈各异的经历,精明着呢,小心谨慎还需要学么。哼哼,搁本姑娘这儿还不是一项分分钟信手拈来的品质。   醒来时,发现自己正   躺在一个巨大的由草叶铺就的窝里,小混蛋便挨在一旁,蛋身粉红粉红的,一丛丛**绵软的桃花次第盛开。他睡得很熟,顶上那蒲棠印记间冒出个软软的泡泡,随着一呼一吸变大变小。   这窝处在一棵矮小的仙树顶上,风彦化作小银蛇的模样与那巨蟒一左一右就挂在一旁枝桠上,正神情各异地瞧着某个方向。风彦眸光淡淡的,不变喜怒,那巨蟒却仍是一副雷打不动的兴奋模样。   这一觉睡得很好。我缓缓起身瞧了瞧,只见稍远处几只仙鹤顶着一身乱七八糟的形容巴巴站着,伸长了脖颈敢怒不敢言瞧着这里。   而山石那边规规矩矩排列垒砌的窝堆里,只见有一个已被连根拔了,这时只剩下点点残迹。   我汗了汗。   在我人事不知的时候,鸡飞狗跳鸡犬不宁什么的,想必已然演了一回了。   见我醒来,风彦丝丝吐了吐信子,滑下枝头飞过来。   “醒了。”他立在窝边边上,张了张嘴,“如此,我便走了。”   说完兀自滚下一朵绵软的云。   “喂,风彦,你等等。你话还没说清楚,要往哪里走?还有……”   还有,你怎会在这里。   身下蓦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我回身一瞧,只见巨蟒像坨烂泥似的瘫在小混蛋身上,这时吐了吐信子,只揣着双金黄扁圆的瞳眸将我瞧着。顿了顿,又偏了偏脑袋摆出一副憨态,讨好好地甩了甩尾巴。   这蠢蛇……   小混蛋被其烦扰,这时亦幽幽醒转过来。对于扰其清梦的家伙十分恼火,这时不满地蹦跶起来,横冲直闯找那蠢蛇算账。我见势头不妙,赶紧挑着一朵安全的云朵跳下来。方才站定。却见那窝已整个从树桠间飞了出去。   那边厢,紧紧盯着这边一举一动的仙鹤终于动了,仰颈啼了一声便拍打着翅膀朝那一边翻转一边掉落草叶的窝掠过去。瞧那冲飞的架势,瞧那灰黑的尖喙,似恨不得一嘴将那窝给戳破。   而事实上,那仙鹤果真豪气万千硬气逼人地一举将那破窝给戳破了。   我惊魂甫定地拍了拍胸口。   善哉善哉,幸好老子够英明、跳得够利落。   小混蛋与巨蟒这一战斗得委实痛快,那叫一天崩地裂海枯石烂,瞧得一旁观战的本姑娘也激动了,直恨不得撸袖冲进去。待想起风彦那茬儿,四下瞧了瞧,他却早已不知去向。   而这时,身后蓦然多出的另外两个人,却也着实让我惊了一头。 第一百九十六章 短暂交锋   碧云和妖孽。他二人不是一早便约好了么,才这么一会子,怎就巴巴跑这里来了?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是来找我麻烦的?   瞧着我脚下那个被拔掉的仙鹤窝,碧云杏眼微阖,奇怪地瞧了那排仙鹤窝一眼。随即拽着妖孽的手臂柔柔弱弱偎了过去,小嘴微勾,掩唇娇笑着道:“你这小仙婢倒挺会寻乐子的。”   妖孽静静伫立一方,面上平静无波,绣有淡金纹饰的月白长衫替他妖孽的面容添了一抹俊逸。   我不作声,瞧了瞧那只虚虚揽着佳人的月白手臂,只觉心底阵阵发痛。   原来,感情这种东西不是想忘的便能忘的。面上再是强装镇定,心底那股子疼却始终骗不过自己。   碧云一阵微咳。   回过神,只见她一双杏眼恼怒地瞪着我。见我瞧着她,立时将手中拽着的月白衣襟紧了紧,朝我得意地撇了撇嘴。随即想起什么似的,十分惊讶道:“呀!瞧碧云这点记性,竟险些将正事给忘了。”她撒娇地摇了摇妖孽手臂,眨了眨眼泫然欲泣道:“对不起啊锦哥哥,碧云这就带你去瞧那凤凰蛋。”   妖孽眼睫颤了颤,双眸一抬,淡淡瞧我一眼。   “好不好嘛不要生碧云的气,那凤凰蛋用勾魂罗束着困在那边的山洞中,人家这就带   你去。”碧云将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微仰面,杏眼中满是恋慕。   此番,小混蛋早已不在洞中,与那蠢蛇怕不要斗得太远。眼下碧云带妖孽前来又不知用意何在,但总归好不到哪里去。是以。我在心底默了一默,照样未作声。   妖孽轻轻颔首。伸手在碧云发顶上迟疑盘旋一阵,末了扶着她后脑勺将那靠在肩头上蹭来蹭去的脑袋移开,兀自行去。   见妖孽伸出手,我以为他必要柔柔地拍一拍她的发顶。碧云想来也是这般作想。眼中原本也十分得意。妖孽这么一推便让她措手不及地愣住了,待人行远了方回过神来,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地跺了跺脚,又瞪我一眼,方气呼呼跟过去。   我朝小混蛋与蠢蛇远去的方向瞧了一眼,心底有些忧虑。只盼它们跑得远些,斗得再狠些,莫这么快归来。   然,这禽天苑终归不太大,很快小混蛋便扔了缠斗的巨蟒,横着身子飞了回来。   碧云带着妖孽在洞中转了一圈未找着。出来时便正瞧见这一幕。她出来时手上死死拽着一截儿残余的勾魂罗,面色难看地瞧着我。这回连大家闺秀也不扮了,气呼呼朝我冲过来,手心一摊,面色阴狠地将我瞧着:“说!是不是你做的?折断了我的勾魂罗,私自放跑了这   家伙!”   她气愤地指了指小混蛋,纤纤玉指葱白似的,而被指的那个,为她气势所震,只迷糊地蹦了蹦。许是因着妖孽在场,它今日规矩得多,即便碧云一身锦衣华服,也只在一旁老师呆着。往日妖孽在时,它也总是老老实实的,格外听妖孽的话。   双眼不听使唤地瞧了一眼落在后头的妖孽。我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是我。”   “还敢狡辩、”她手中那截勾魂罗生生被折成两段,“这勾魂罗乃本仙子从蓬莱仙山采回,亲自栽培花了好一番心思才活下来。昨儿还好好的,今日便没了。不是你会是哪个?难道是它自个儿不成?”   妖孽懒懒抬了抬眸子,潋滟的双眸淡淡瞧我一眼,眸底冷冷的什么也没有,仿若一个漠不相关的人在瞧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于他而言,过程不重要,结局亦不重要。   由始至终,这种蹩脚的戏码我不知在他跟前演了多少回了,可笑以往每一回我还因他什么也不知晓而沾沾自喜。他想必早已看腻了。而我也真真演腻了。索性让她满意了,快些收场罢。   我冷着脸平静地瞧着碧云,甚至挑衅地扬了扬眉,“不晓得。”   碧云果真被激怒了。俏脸气得通,咬牙切齿地道:“你、你!好大的   胆子!你什么态度?”说着,委屈地转过头瞧妖孽,“锦哥哥,这小仙婢欺负我。”   妖孽挑了挑眉,“所以?”   “人家不喜欢这贱婢说话的口气。”   “那便掌嘴。”   “可是人家怕痛。”   妖孽温和一笑,抬手爱怜地抚了抚她的脸颊,“云儿想怎么做?”   “锦哥哥帮人家嘛。”   妖孽垂首在他额上落下一吻,顿了顿,“好。”   小混蛋嘤嘤嘤凑过去,在妖孽衣摆上蹭了蹭。这一行径立马惹得碧云投去两瞥怨毒目光。   落在脸上的力道其实并不忒重,那响声却十分唬人,“啪--”跟凡界的爆竹似的。   我看着那双相携着远去的背影,还有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不愿被捆仙索扯着的小混蛋,一时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清风阵阵,只传来碧云隐隐约约的声音,错愕中不失雀跃:“玉逢春?锦哥哥要它做什么?”   妖孽凑至她耳旁,低低说了句什么,又惹得碧云一阵娇笑。   待他们走后,巨蟒方从一个石罅后头钻出来。扁长的金瞳带着一股子剔透,定定瞧着我的时候,仿佛可以洞悉一切。它突然甩着尾巴朝前行去,未几,又回头冲我吐了吐信子,淡淡的兴奋,似要带我去哪里。   我跟着它一路来到山石那面那排仙鹤窝旁。巨   蟒在前头开路,将一种休憩的仙鹤含恨撵了出去。见它们飞远,方游到第三个窝边停下。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那家伙盘作一团,冲我偏了偏脑袋。乖宝宝模样瞧着我。见我仍站着不动,索性用尾巴拍了拍那个窝。   “下面藏有东西?”   它又嘶嘶吐了吐信子。小模样兴奋极了。于是,我迎着一阵极长的有节奏的拍打声将那窝拔了。那草叶垒成的窝竟长了根须。看着一团子硬土连带着被扯落出来,心底顿生一股自豪感。方才他们拔的那个乃是用利器字石面上斩断,底下还留着根须呢。不过在一片硬土上拔这长得媲美莲花底座的窝确确是个难事,现下两只手臂整个麻得一点知觉也没了。   往里瞧了瞧,除了有个大坑外,其他啥也没有。   巨蟒缓缓游过来,身子紧紧贴着坑盘旋一阵,嘴中信子吐得嘶嘶作响。它冲我晃了晃脑袋,身子奇异地缩小,随即便整个滚进那坑里。   四下十分寂静。心底不知怎地有些发慌。我贼眉鼠眼到处瞧了一阵,待低头一瞧,那蠢蛇竟没了踪迹。那窝窝已被它弄得十分滑腻,只见底部有个扁圆的洞口。   乖乖,以前只觉这家伙一身鳞甲十分坚硬,原来竟硬到可肆意钻进山石的地步? 第一百九十七章 作婢子罢   我无事可做,索性在一旁坐下来。   良久。满身红泥家伙由尾巴开始缓缓自那洞内退出来。脑袋出来时,洞口周围的硬土被狠狠刮落两块。瞄眼一瞧,才见它闭阖的嘴形状有些怪异。待它化作原来的模样,只见两腮处被拉得老长,嘴里似含了什么东西。腮边的鳞甲也磨掉了,浅浅地,泛了些血迹。   它金瞳中闪过一抹痛苦,尾巴有些急促地,不安地来回摆动。嘴张了张,一块色泽漆黑泛着点点晶莹的不规则物体并着带血的涎液被吐了出来。有股特异的龙蛇子的香味。到底是个什么玩意我倒不知,想到碧云那时的神色,好好的宫殿不放偏要将东西藏这里来,必也是个什么宝物。   我见巨蟒颤得厉害,有些担心,犹豫着伸手去碰触它,它颤巍巍躲开了。   这时,耳旁蓦然传来一阵仙鹤啼鸣。我惊了一头,赶忙将那窝栽回去。那窝一生了坑,便自动愈了。我慌乱地捡了个决将地上痕迹除去,回身时,只见巨蟒已卷着那物体一拐一拐游向了那山洞,遂急急跟了过去。   只见巨蟒缩在那高石底下,团作一团,瞳色恹恹的。   想它一身伤得厉害,便又拿了老妖怪给的膏药替它   涂上。方才用在风彦身上,药效挺好的。这个应该也不难。   那乌漆抹黑的东西被搁在一旁。形似木材,然瞧那晶晶点点的光华又不太像,那层涎液已凝固住,整个将那东西封闭起来,连那龙蛇子香味一并缚住。我寻思一阵,随身带着这玩意有诸多不便,加之又不晓自己会在这禽天苑待到何年何月,见先前那勾魂罗的处地幽僻,不易被人察觉,便索性在那化尘的勾魂罗一旁挖了个坑将其埋起来。   这里毕竟受碧云管辖,一大堆禽兽飞来游去不若寒泽那般清冷自在不说,外间还有两个门神把手,说不准何时便会闯进来。遂白日便大大方方呆在让人瞧得见的地方睡觉。夜间我修习术法,巨蟒便十分自觉地盘在洞口把风。   平静无波地呆了十余日后,碧云小鸠鸠终又打到了我头上。   那两名仙将将我带出禽天苑时,巨蟒只巴巴跟在后面。这些日子下来,我与它处得十分愉快,多少也晓得它的性子,见它扁长的金瞳定定将我瞧着,便知这家伙有些委屈,有些舍不得,但到底懂我的意思。见我瞧了那山洞一眼,顿了顿,终是恹恹地甩着尾巴进洞去了。   顺阳殿。   碧云一手   支着下巴,手肘放在扑了软滑毛皮的扶手上,懒懒靠在殿上方那珠光宝气的座椅里瞧了我一眼,嘲弄地问我:“在禽天苑里与一干禽兽呆了几日,感觉如何?”   这副含了几许阴狠的面貌,倒比在妖孽跟前作出那副娇弱小白的模样瞧着舒坦多了。   我挑了挑眉毫不示弱,瞧着她意有所指道:“挺自在的。相处这么些日子下来才惊觉,禽兽也有禽兽的好处,总比那些个禽兽不如的好上许多。”   “哼,呈口舌之快很好玩吗?”她柳眉一挑,旋即站起身,从殿上一步一步行到我跟前,“你放心今后有的是机会,咱们便走着瞧罢。”   我也不想与她周旋,直问她:“不知碧云仙子今日叫唐棠前来何事?”   这个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呆。   “何事?”碧云怔了怔,没料想我这么问她,过了一阵方不怀好意地打量我,勾了勾唇道:“自今日起你便留在本仙子身旁做婢子罢。”   我便专心在这顺阳殿作婢子。每日破晓之前就得起,洗衣,端茶,做得最多的还是扫地。碧云的顺阳殿虽比不上她那姨母的朝辰殿气派,这府邸却也极为宽敞。偏生碧云那丫阴狠得不行,一个劲逮着   我折腾,整个顺阳殿一概让我包揽了。   我靠在四人合抱的迦逻千悲树下,瞧着满园随风打转的树叶,霎时想到曾经瞧过的一段内容。说,有个人喝醉了酒,跑到别人家院子里拿着笤帚扫落叶。院子主人问他,你喝醉了,跑到这里扫落叶做什么呀?那人扫一边痛哭流涕,我这一生欠了太多,我要扫清我所犯下的罪孽。   天宫上四下里皆点了明灯。亥时将至,灯光衬得夜色更浓,守门的天将亦垂着脑袋陷入重眠。整个顺阳殿大抵都歇息了罢。我望了望月上梢头的天穹,不知自己现在扫的又是哪一世的罪孽,又还能不能扫得清呢?   肚子空落落的,尚未用午饭。小风一吹,浑身泛冷,活像被浇了盆冰水。足下也轻飘飘的,只觉风再大点便要被吹跑了似的。   院门外闪过一阵术法的暗光。   我按了按飘起来遮着脸的轻纱,身前一黑,桃花酿熟悉的香甜绵软钻进鼻间。我想也不想丢了笤帚便欢呼着扑过去:“老妖怪!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他一把推开我,翘了翘白花花的胡子板着脸教训:“没大没小,你方才叫我什么来着?”一面已熟门熟路从腰间解下如意袋。   “   还巴望我规规矩矩唤你、你知道我在禽天苑里受了多少苦难和委屈吗?都不来看我,哼!”   话虽这么说,我知道守在禽天苑外那两员仙将看得严,他定然没法进去看我。   “你这不识好歹的小丫头……”老妖怪敲了我一记,摇了摇头,垂眸专心在如意袋里掏东西。   我吐了吐舌,唤了一声石爷爷,接过他抛来的东西便往嘴里塞。我真是饿得不行了。   老妖怪宝贝地从如意袋中掏了一坛子桃花酿出来。他对着那轮残月瞧了一阵,半坛子下肚,方叹了一气,问我,“丫头,你怎么就上这天宫来了?”   我以为他喝醉了,一边埋头猛吃,一边回他:“你不晓得的么。”   老妖怪又叹了一气,“你不该来,不该上这天宫来。”他这副模样,倒不似喝醉,含含糊糊的,倒像是心底有事。   我直觉不对劲,将只嚼了两下的鸡腿肉吞下去,拍了拍胸口,赶忙问他:“怎么了?”   他却不肯多说,只摇了摇头,圆溜溜的双目蒙了层薄纱,一个劲重复道:“你不该来的。”   待我再问,只见他脑袋一偏,已是睡了过去。   我抱着笤帚靠在迦逻千悲树下。眼皮不知不觉也开始打架。 第一百九十八章 梦中诡梦   醒来时,老妖怪已离去。   我打了水送去碧云房外,却意外听见碧云与她那姨母,即这天宫之上的王母间的对话。我只觉手臂颤得厉害,手中的盆哐当一声落了地,净面的水全洒了出来。她们说,妖孽要去跳诛仙台。诛仙,仙人跳下去,散尽修为,凡人跳下去,灰飞烟灭。   他竟要去跳诛仙台。   他为何又要去跳诛仙台?   他方历劫飞升修成正果,他体内少了一魂一魄,跳下去与凡人无异,他是疯了么。   脑中尽是他血流满面的模样。我慌不择路朝着记忆中那个地方行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清晰不过:阻止他,我一定要阻止他。   我沿着一径纷繁的云锦行过去,越是靠近,便越惧怕。   没有跳过的人不会知道那种恐惧,千万把利刃割在身上的感觉,纵身一跳却似乎永远不能着地的感觉,等待死亡的感觉,还有……离那人越来越远的感觉。   我转过最后一道山石,远远的,只瞧见诛仙台上静静伫立着一抹纤长的月白背影。   我轻声唤他。我冲他摇头叫他不要跳。他却未听见般,只背对着我。   一步一步小心靠过去。只差几步远了。这时,他转过   头瞧了瞧我,明艳的脸麻木得看不到一点表情,旋身毫不留恋跳了下去。   明明就在眼前,伸手抓住的却空余满手的绝望。这便是我当年跳下去时他的心情么?   我心底痛得不行,跟着也跳了下去。   身上似有千万把利刃来回切过,奇怪的是,我却没有死成。一阵白光过后,睁眼便又回到了碧云的顺阳殿中。而碧云与她的姨母,则坐在殿上一道看着我,娇俏、庄重的面上尽是得意与嘲弄。   王母蔑视地瞧着我,淡淡道:“啧啧,你还真是单纯好骗呐,一千年来,怎生就无半点长进呢。你觉得,以我二人的法力,你站在门外我们竟毫无所觉么?”   见我不解,碧云娇笑着附和,“方才我与姨母所说皆是骗你的。他根本没有跳诛仙台。方才那个不过是个幻象,这么做,不过是借你测一测锦哥哥的对我的心意罢了。不过你倒是真真有用呢,仅这么一招,锦哥哥便心甘情愿入了局,亦让本仙子明白得彻彻底底。”   “他,他在哪里?”   “锦哥哥啊?”碧云好笑地瞧我一眼,“瞧见你纵身一跳,随后便当真跟着跳下去咯”砸了咂嘴又道:“你二人倒情真意   切得紧,争着要往下跳。”   “为何要……害死他?”   “我害死了他?”碧云指着自己,仿若听见什么笑话一般,神色蓦然一戾,朝我吼道:“我没有害死他,害死他的明明是你!千年前是你,六百年前是你,时至今日,害死他的也只有你!”   没错。三次,三次皆因我而死。呵呵。可是,“你,你不是喜欢她么?他已当着众仙的面向你立了誓,你却为何这么待他?”   “我是喜欢他,我也从未想这么对他,我的心也痛啊,可也正是多亏了姨母这个计策,让我彻彻底底明白,”碧云双目一抬,冷冷看着我,“他不喜欢我。不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从始至终,他从未喜欢过我,他心底从来都只有你这个身份卑贱的狐狸精。我给了他选择给了他机会的,他若好好呆着不随你跳下去,我会一直好好待他,做一个好娘子,还会与他生几个孩子,快快乐乐活下去。可是他偏偏跳了。他跳下去时,甚至头也没回过。我一直就在他身后啊,他却瞧也未瞧我一眼。呵。”两行清泪沿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论样貌论才情论家世你哪一点胜过我?他凭什么拒绝本仙   子、不要我却选择你?”   “你疯了。”   “哈哈哈哈……我是疯了。我得不到的,宁愿从手中彻底毁掉,你也休想得到!”   碧云双眼泛红,流出鲜血,一边说着一边伸着尖尖的指甲朝我行来……   “啊!不要,不要!”   唰地睁开眼。   “不要什么?”老妖怪凑过来替我擦了擦额头,“怎生如此多汗,做恶梦了?”   “啊?”我瞧了瞧那丛白花花的胡须,“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走了么?”   “你睡糊涂啦?”老妖怪两指一曲在我额头上敲了个爆栗,胡子一翘一翘道:“昨夜醒来见你靠在迦逻千悲树下蹭着笤帚睡着了。老头子我担心你着凉,好心好意破费力气将你送回房中休息,在你这儿歇一阵倒成了我死乞白赖了,这么快便过河拆桥要赶我走啦?”   起身欲走。   “不是,”我赶紧拉住他,“我并无此意。只是方才梦见你已经走了。”额,这么说好像也不对,“总之,我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你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闻言,老妖怪圆溜溜的双眼终是满意地眯成了月牙。见我垂着脑袋无精打采的,又伸指戳了戳我脸颊,“想什么呢   ,小脸都鼓成个包子了。”   “没什么。有些头疼而已。”我喃喃道。   却只有自己知晓,昨晚那些莫名其妙的对话在我心头生了根。我甚至觉得灾祸随时便要落到我头上。然而最怕的却是梦见的那些变作现实,只是,心底这些不安却无从对人说起。   老妖怪突地拍了一下自己脑袋,“你等着,先呆在床上莫动,老头子很快便回来。”   我瞧着他手中的姜汤,不明所以眨了眨眼。   老妖怪催促我,“昨儿在院子里呆了一宿,瞧你着可怜样约莫是受了风寒,把这个喝了罢。”   “……”难喝死了,和记忆中一样。   我现下倒有些埋怨这副皮囊,委实忒羸弱。仅是染了风寒,便头重脚轻浑身无力,而碧云更是逮着机会往死里收拾我,每日杂务乱七八糟变本加厉的安排一大堆。然最折磨人的,却是每天夜里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   五日下来,我便觉着自己换了个人。   五日里,心底最放心不下最想要见的那人却不见踪影,每次借着端茶送水的机会去碧云那里,亦同样无功而返。肚子里有时明明空空如也却也不饿,即使很困也睡不着。我觉得自己简直要疯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准备离开   手中的棒槌一下一下敲打着盆中的衣物,整颗心七上八下没有着落点,无暇理会一旁撇过头鼓着腮帮子对我使气的老妖怪。他待我确是极好,几天来尽是变着法子寻了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吃食来,但而今我却着实没那份心思。   门扉上传来一阵叩击。我回过神,只见风彦静静杵在那里。见我瞧向他,细细长长的双眸眯了眯,抬步缓缓行来。   我丢下手中的东西,在身上擦了擦。他已行到我跟前。含着一股子隐隐的凌厉。   老妖怪一把跳出来,拦在我身前,两撮白眉立时冲天翘起来,神色警惕地瞧着对面的人,“你这小蛇妖,你要干什么?”   风彦也不吭声,眸色渐深,唇角勾挑出一抹戏谑,瞧了瞧我似在说:小唐棠,不错嘛,这么快便搭上个相好的,不过……想不到你口味还真重呐。   我向来知晓他不大正经,遂懒得同他计较。伸手拦下老妖怪摆好架势准备动武的双臂,道:“石爷爷你莫冲动,我认得这人,你放心,他不是坏人。”   “哦。”老妖怪白花花的胡子抖了抖,慢慢将双拳收回来。   对此,风彦只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   我心底乱糟糟的,不打算同他兜圈子,直直问道:“你找我何事?”   风彦面上闪过一抹诧异,眸光微   沉正色道:“我来是想告诉你,半月之后离开这里,如需准备的,早些收拾妥帖罢。还有,这半个月内收敛一些,无事便不要去那女人跟前瞎晃悠。”   “离开这里?等等、”我赶忙抓着他的手臂,“为何要离开?谁告诉你我要离开的?”   风彦顿了顿,缓缓回身瞧着我,犀利的光华从细细产长的眸子里直射进我心底。良久,奇怪地问我:“你不想离开这里?”   我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难不成,你竟喜欢呆在这顺阳殿喜欢这天宫上的生活?”   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只是,只是他呢?他现下身在何处,我走了,他,他又该如何?   风彦又盯着我瞧了一阵,“你……在担心修?”   我未答,只将头垂得低低的,这种蓦然被人识破心意的情绪让我不知所措。我只觉面上飞速烫了起来。   额上突地传来一抹温凉,抬头一瞧,只见老妖怪瞪大双眼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瞧着我,近在眼前的胡子抖了抖,拂到脸上微痒。只听他咋呼道:“喂,你这丫头,脸凭的忒红,不是得什么怪病了罢?唔,我得好好想想,可有仙术医治你这症状……”   自记事起我便跟着老妖怪。我那时还是只不能幻化人形的白皮小狐狸,初时连话也不大会说。身子孱弱得   紧,受伤得病也不打紧,要紧的是随时一副焉巴巴随时便会死翘翘去见大罗阎王的模样,每每总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珠子将老妖怪瞧着,总让他心疼得很。以致后来除了三五不时丢给我秘籍术法灵草仙丹以外,还落下这个自言自语推测一番的毛病。   他生平大半时间皆用在挖矿采玉上去了,自家未曾经历过半点情苦,于男女间的风花雪月瓜田李下不甚在行。他待我向来极好,什么事情只消一涉及到我,便总不太淡定,这时见我脸红便自然而然将我同疑难杂症联系起来了。   我知晓他关心我,然听着这么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语,心底到底有些尴尬。   我娇嗔地瞪了瞪老妖怪,方换得他住口,一旁的风彦却邪邪笑道:“小唐棠这病害得不轻,是得好生治一治了。”   瞥他一眼本想回嘴,然瞧见他眼底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落寞,到底触到心底那抹隐痛,心软地不忍再出重口。   “咦?你知道丫头这病症?”老妖怪却来了兴致,纠结的眉目明朗不少,朝风彦急切道:“既是如此,便与老头子说说,治好这病还需哪几味药材?”   脸上炸红。我欲哭无泪,只见风彦幽幽道:“一味药便足矣。”   老妖怪圆圆的双目又是一亮,“哦?什么药?快,说   来听听!”   我咬牙瞪着风彦,他只挑眉朝我淡淡勾起唇角,意有所指道:“这位药十分稀罕,天上地下只此一株,现下与这位姑娘却是无缘,故不提也罢。”而后不论老妖怪如何纠缠,却不肯吐露只字片语了。   院外蓦然传来两个小仙婢隐隐约约的交谈。   风彦眸光一暗凑近我,右面上镂空的面具泛着寒光,只见他肃着阴柔的面貌对我道:“小唐棠,今日所言你可要记牢了。”   他又凑近了些许,薄薄的双唇似要贴上我的额头,顿了顿却又向后退开,伸手在我发顶上拍了拍,方化作一条小银蛇钻入脚下的云朵消失不见。   脑子有一瞬是空白的。我呆呆地转过头,想要提醒老妖怪,正见他蹲靠着那株迦逻千悲树化作个石头。   我回了回神,那阵交谈越发临近了。不多时,院门口来了两个小仙婢。   仔细回想着两人间的对话:   “初夏,这样做真的好吗?这衣物乃仙子亲自下令让我二人清洗,我们却将其抬到这里来,如若被仙子发现了……”女子细声细气道。   另一抹清脆的嗓音打断她,“你放心罢。你我相处这么久,初夏何曾欺骗过你。我说无事便绝对无事啦。”   “可,可……”女子犹豫不决的声音,“这衣服是王母娘娘的,若出了   岔子……”   “今次百花盛典,听说蓬莱仙翁携夫人真灵元君、大公子一同前来,你难道不想瞧一瞧思慕已久的大公子么?”   “可是,可是我、这衣服……”   “百花宴每一百年只得这么一次,你我二人以往皆守在殿中寸步不离,今次难得仙子恩典允许我二人远远观瞻一回,若如错过这次机会,怕再是难得了。初冬你仔细想一想,你见过大公子多少面?”   那个叫初冬的顿了顿,好一阵方答:“就,就化身前曾见过一回。”   “你瞧瞧自己,自化仙身入了这顺阳殿后,两百七十三年间一次也未曾得见。若想再得这么个机会,怕也很难了。你当真舍得下?”   女子叹了口气,“初冬只是一株小小的卑贱的花灵,见了大公子又能如何?思慕大公子的仙子众多,大公子他,又哪会瞧得上初冬呢?”   “好啦你就莫要自怨自艾了,你生得也不差啦,眉端目秀俏鼻朱唇的,兴许他一眼就相中你了呢?”   “那这衣服、万一她洗得乱七八糟,惹得仙子发怒,我二人可就完蛋了。”   “你放心罢,整个顺阳殿,现在最瞧不顺眼的便是里面那个啦,听说有什么宿世仇恨,仙子正愁找不到由头折磨她,此事若被知晓了这罪也定然落不到咱们头上。”   “……” 第二百章 收拾冬夏   顺阳殿里的仙婢皆十分惧怕碧云,然每每瞧见我这个新来的,所有人皆要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眼下这两个便正是如此。   眼下她二人抬了一大箩筐衣物,嘭一声摔在我脚下。   想必眼前这些便是她们所言的那女人的衣物了。   面相温吞的那个瞅了瞅我,“这,这些衣物皆是,是王母娘娘的,赶、赶明儿要让王母娘娘过目收叠存放的,你……快些洗了。”   她一通话说得吞吞吐吐底气全无,想来便是害怕行迹败露被碧云知晓、打算临阵脱逃的初冬。   见我站着不动,另一个眉眼凌厉的些的催促道:“还傻站着作甚!这些衣物明日便须拿回去。你可仔细了,这些衣服若有什么闪失,仙子定饶不得你!”   这个错不了应当就是牙尖嘴利将一番厉害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初夏了。   我仔细瞧着眼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两人,心底怒气渐渐升腾。我耳力向来极佳,方才二人间的对话已是一字不差落进我耳朵里。   前些日子开始,暮色渐起时分顺阳殿便总笼在一股子飘飘仙乐中。   我一时好奇询问老妖怪才知天宫百年一回的百花宴即将到来。碧云素来善舞,历届百花宴的群舞皆由她负责,而顺阳殿中响起   的仙乐便正是百花宴上所要用的。我本也想凑一凑这百花宴的热闹,奈何听老妖怪说,这百花宴却不是每个人皆能去的,而以我在顺阳殿的处境地位,即便远远瞧一眼也是件万般不可能的事情。   心底揪着的那疙瘩尚未消散,没成想她二人,尤其那个初夏,算盘倒打得精巧,竟又因这事将坏注意打到我头顶上来了。靠的!   我心底气得不行,却也将这二人奈何不得。   那个叫初夏的说得确实不错。   碧云虽从未将宫中的小仙婢当一回事,从来兴起时想打便打想骂便骂,但与这些笨得或许会做错差事的小沙粒般的小仙婢相比,我无疑算碧云眼中那颗恨不得早些拔掉但时至今日却仍未拔掉的眼中钉。她二人便是大张旗鼓躲懒将衣物全抬到我这里让我清洗,即便被碧云晓得了,遭难的多半也只会是我。   我将她二人仔仔细细瞧了一阵。见初冬受不住胆怯地往初夏身后躲了,方才收回目光,垂眸淡淡应了一声。瞄眼瞧见落在一旁的棒槌,便慢慢踱步过去。   那个叫初夏的哼了一声,不忘在背后阴阳怪气地再将我威胁一番。   喵内个咪的,这当真是龙游浅滩被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我拿着棒槌在手   中轻轻击打,双眼眯成两条危险的弧度,一边瞧着对面的初夏初冬,一边想着是否还有其他对策,可以免去洗眼前这一大箩筐衣服。   对面初夏初冬二人面色不太好看,白皙的小脸上露出些微惊恐。初冬躲在初夏背后,双手扒拉着初夏,只露出半只眼睛盯着我手中的棒槌,颤着声问:“你,你要做什么?”   靠!本姑娘没空回答你,没见思索人生呢么,要是扰乱老子思路,仔细老子一棒槌抽死你!   我扬了扬手中的棒槌。只见她二人紧紧盯着我,依着我前行的方向往后退了两步。初冬面上更是露出一片死灰色。   我想了想,心底顿时一片明了。碧云手段向来毒辣,这二人平日又常呆在她身旁,想来定然被当出气筒般收拾的不少,一见这些条棍类物什自然后怕。见我越走越近,初夏双臂交叉,甚至朝我比了个可笑的招式,道:“你,你到底要做什么?告,告诉你,我们可不怕你!”   我本不想理会,偏生身前这两只苍蝇十分闹腾,频频打断我本就不太灵光的思路,是以,忍无可忍之下,我彻底怒了!   我勾起唇角挥了挥手中的棒槌,决计给眼前这两个欠收拾的家伙松一松皮。   果然,她二人立   时又朝后退开好几步。   我挑眉瞧了瞧抖得跟筛糠似的初夏,“不怕么,呵呵,那你抖腿做什么?”   “干、**何事?”   “确实不**事。”我眯眼再进近一步,吹了吹手中的棒槌,“不管你腿抖不抖,都得吃本姑娘一棒子。”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话一说完便挥舞着棒槌追过去。   哼哼。让你欺软怕硬欺压良民,让你邪门歪道不安好心!   我正愁气没处撒,手中棒槌武得虎虎生风,一时只听得疾风阵阵唰唰唰直响。   她二人身上的嚣张气焰为这一吓,却是连半点火星子也不剩了。   “呜哇!杀人啦!”初夏转身欲逃,奈何身后有个初冬挡着去路,被阻了一阻,双腿顿时便软了下去,面上煞白,慌乱又无措,干打雷不下雨地尖叫道:“仙子,仙子救命啦!这疯子要杀人啦!”她身后的初冬则蹲在地上,身子索性缩成了一团,一声不吭,只一双手臂死死抱着脑袋不住颤抖。   瞧着抱头鼠窜的两人,我心底满意极了。毕竟她二人皆是根正苗红的仙根,虽只是小小的仙婢,但瘦死的骆驼总归要比马大,若非胆小如斯正正当当应付了我,我却确无半分胜算的。   心底打定了注   意,万不可让她二人意识到这点,手中的棒槌便武得更加行云流水来去如风了。待到手臂酸痛停下时,只见初夏初冬二人早已滚作一团,厚重的云朵挡去了大半身子,只能瞧见侧隐的严重走形的脑袋。   这一战我以一敌二勇猛无匹,没头没脑武了一阵连自己也头晕的棒法,可谓不费一兵一卒便拿下了敌人。初夏初冬二人逃走时衣着参差凌乱发髻又松又散,俨然两个疯婆子。   对此,我还是颇为满意的。只不过……   我瞄眼一瞧**的手腕,龇了龇呀。令堂的!还真疼哇!吹了吹被无辜波及进而“中枪”的左臂手腕。心中又总结出一点:棒槌也是要讲究套路的。   气出了,痛快也逞了,衣服还得照洗。   与那老女人交锋数次,每一回她皆作富贵隆重的打扮,一身着装也必是端庄合宜,是以,我未曾料想到身前这一箩筐满满的竟全是色泽艳丽纷繁款式诡异莫测的衣裳,尤其面上大刺刺铺着这件,竟是件薄透的红纱。   乖乖,那女人看起来除了禁欲便是禁欲,想不到内里竟是个如斯闷骚之人。   及至日头西落,暮色四合,我将一应衣物全数洗毕时,殿外传来阵阵丝竹渺音。   想来定是那百花宴开始了。 第二百零一章 替罪羔羊   月华层层洒落下来,四下的云朵也似染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我抬头瞧了瞧天穹,只见月儿似个圆盘似的挂在凌霄殿檐角上。许是放了许多夜明珠的缘故,那边的天色闪着莹莹的柔光。   凌霄殿处在整个天宫最中位置,为玉帝与众仙议事之地,其后最中位便是帝后寝殿朝华殿与朝辰殿,子息寝殿则由两侧依次排开,每两座殿间相隔较远。   凌霄殿左侧为天机阁,天机阁里存放各类天书命书;右侧则为天术阁,内里则讲求许多上古阵法。   瑶池处于凌霄殿前,云锦丛生的御花园一旁。   而众仙的居所,如太上老君炼制仙丹的府邸,司职放太阳的昴日星君的府邸,则或近或远四散在周围。   百花宴历来设在御花园瑶池旁。   碧云素来懂得讨王母那女人欢心,在瑶池历劫千年后,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她姨母竟大手一挥让其住进了这个距朝辰殿不远的顺阳殿。   此间,我便正呆在这顺阳殿后院的院子里,隔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凌霄殿与那百花宴遥遥相望着。   那百花宴想来十分热闹,即便隔了这么远听着那隐隐约约的人声也觉得喧哗。若离得近了不知到底要热闹到什么场面呢。   唉。   我   对着窗外的月儿瞧了瞧,终是踢掉绣鞋上了床。白日里忙得团团转,沾了床也未挂念一会子便枕着幽幽仙乐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一早起时天还麻麻亮,晃眼瞅见两个小仙婢朝一旁的山石中扔了些什么,鬼鬼祟祟从院子里出去,以为是昨日那两个叫初夏初冬的来检查自己洗没洗王母衣物的,便也未多想,用冷水擦了把脸便举着笤帚扫地了。奶奶个腿儿的,呆在着顺阳殿从无一日睡饱过。   扫完主院见时辰尚早,想着碧云那丫累了一晚想必还未起,便索性爬到迦逻千悲树上去困觉。   不得不说,这树确实是极好的。树干粗壮,四人方能合抱,横斜的枝桠也生得结实宽厚,足能让一人平躺,顶顶重要的是,迦逻千悲树的叶子十分浓密宽大,只消一躲上去便瞧不见人影了,委实是个隐藏的佳处。   醒时日头已将近爬到了顶上。   我方从树上跳下来,便见一个小仙婢急急跑了进来。瞧见我弓背靠在迦逻树下歇息,先是一愣,接而摆出一副瞧好戏的样子对我道:“你倒悠闲,让仙子一顿好找呢。”   “晓得了。”又找我做什么?   “哼。什么玩意儿。”她翻了个白眼,“我此次前来正是奉仙   子命令将你带过去,起来随我走罢。”   辅一进殿便瞧见跪在殿下左侧的初夏初冬二人,见我进去,立时朝我投来怨毒的目光。殿下右侧立着另外两个小仙婢,神色不定,眸光微沉,瞧着我的眼光亦绝非善类。   碧云闲闲靠在殿上方的主位上。一手支着下巴,杏眼懒懒睇着我。   看来,又是一场鸿门宴。   我朝碧云行了一礼,眸光私下瞥了一圈,眼观鼻鼻观心站着不动,静待碧云发话。   殿内气氛有些紧张。   良久,碧云终于换了姿势。她眯着眼将我瞧了又瞧,问:“你可知本仙子今日叫你前来所为何事?”   “唐棠不知。”   “嗯”碧云抬着下巴朝随侍一旁的小仙婢使了个眼色,那小仙婢应了声“诺”便步履轻轻进了一侧的垂幔。   不多时,捧了个匣子到我跟前。   匣子十分精美,刻有繁复纹饰,所用材料亦十分奇特,只放了一会子,便有一股清新的果香钻进鼻间。我吞了口口水,不禁问那小仙婢,“这里面放的什么?”   难不成就放的几个果子?   碧云缓缓行到我跟前,杏眼半阖着抬手抚上小仙婢托着的匣子,瞧了我一眼,嗓音温柔得简直可以滴出水来,“何不亲自打开瞧一   瞧。”   一抹阴狠在她眸底隐逝。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女人,看来又有什么东西不衬她心意了。   我将自己近日来的作为仔细想了一遍,确定照风彦所说无任何纰漏,方静下心开了匣子。   匣子里面是俱是她姨母的衣物。昨日还好好的,精彩纷呈得很。而今却不知为何染了乱七八糟的颜色,不伦不类的简直跟从哪个犄角旮旯扒出来的似的。   我捏着那件大大小小遍布着十来个洞红纱,手不禁抖了抖,问跪在一旁的初夏初冬,“这……是怎么一回事?”   闻言,两人抬起头来,怨毒地瞪了我一眼,似在说:明明是你做的,还想装无辜不成?   碧云呵呵笑了笑,慢吞吞行到她二人跟前。初夏初冬惊恐至极,连忙趴在地上磕头,一边不停告饶,“仙子饶命,仙子饶命……”   碧云笑得诡异,一脚踢倒初夏,回身时,鞋尖漫不经心勾了初冬的下巴,唇间缓缓吐露道:“你说。怎么一回事。”   初冬顺着鞋面抖抖索索瞧了碧云一眼,磕磕巴巴道:“昨日,昨日我与初夏将王母娘娘的衣物交与她洗,她,她拿着棒槌将我二人赶出后院,今,今晨去收取时,不知,不知为何、这些衣服就变成这副模   样了。”   绝口不提我赶她二人的缘由,只将我赶人这事说出来。这倒确实是句简明扼要的大实话。哼。唯唯诺诺顾首顾尾如她,想不到竟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碧云杏眼危险地眯了眯,垂首将重新爬起来跪着的初夏望着,“此话当真?”   两人战战兢兢地,也顾不得仪容,只使劲儿磕头求饶。“婢子不敢欺瞒仙子。求仙子饶命,求仙子饶命。”   “你呢?你如何说?”碧云慢步踱回来,停在我跟前,“本仙子素来不喜草菅人命,你倒说来听听。”   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瞧眼下这副驾驶,倒不像碧云指示初夏初冬二人上演的贼喊捉贼的戏码。如此说来,这件事……眼光一转,蓦然瞥见站在一旁的两个小仙婢对着跪在地上的初夏初冬报复似的笑了一下,顿时想起早上的事情来。看来这衣服是她们做的手脚。   “衣服确实我洗的,但这些东西、不是我做的。”   “哦?”碧云兴味盎然,“如何证明?”   “我没有证据。”不想再耍猴戏了。左右你不会轻易放过我,找出那些证据来又能如何,一切只不过白费唇舌而已。   碧云挑了挑眉,方要再说什么,外间蓦然传来小仙婢清脆的通报声。 第二百零二章 痛定反击   未几,妖孽缓缓行了进来。   他瞧了殿内所有人一眼,眼睫轻眨,双瞳如墨,眸底微光闪烁,顿了顿方对碧云不解地问道:“这是做什么?”   自妖孽进殿,碧云的目光便未从他身上离开过。这时听妖孽发问,便委委屈屈靠进他怀里。   妖孽轻笑着将她搂紧,眸底却闪过些许不耐。   “怎么了?不开心?”他问,嗓音淡淡的。   碧云靠在他怀里扭了扭,“嗯。”   “哪个又惹你生气了,嗯?”语间含着淡淡宠腻,似笑非笑的桃花眸却将我瞧着。   心底震了震。我别过眼。碧云软软哼了一声,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在谈及我时,不外将我的罪行添油加醋控诉一番。初夏初冬瞧可怜虫似的瞧我一眼,面上纷纷露出劫难余生后的欣喜。   这场滔天大罪里,我成了罪大恶极的那一个。   我垂着头,光线蓦然一暗,两双鞋子停在视线里。抬了抬眼皮,妖孽揽着碧云站在我跟前。他的眉目还是那么好看,只脸颊的线条似乎清减了些,唇色也微微泛白。   他静静瞧着我。双眉微蹙,似笼在薄雾下的远山,双眼半阖,眸底得潋滟尽数化作利剑朝我射来。他好像,很愤怒。   被这样瞧着,心底瞬时便虚软了几分。我吞了口口水,不自觉朝后退了一小步。   空气似乎也凝滞住了。   碧云娇娇软   软靠着妖孽胸膛,见他一时未吭声,不禁捏了粉拳轻捶两下,不依地唤了一句:“锦哥哥……”   妖孽回过神,伸手逮住碧云的手腕。水色的双唇一挑,勾出一抹邪肆。许是他握着碧云手腕的力道颇大弄疼了碧云,她面上闪过一抹痛色。纤细的手臂挣了挣,却脱不开,又娇软地唤了一声,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仍无松动的迹象。   碧云有些着恼。抬头朝妖孽瞪去,却撞进他波光潋滟得眸中。身子一颤,便又软进妖孽怀中。双臂宛如柔软的藤蔓缠上他的脖颈。而他,亦配合地紧紧揽着她。   眼中微热,有些刺痛,幸而眼前的视线还是清明的。看了这么多,心底似乎也没那么痛了。我对自己说,唐棠你看,你到底有些长进了。我麻木地瞧着眼前的两人。他只是冷着嗓子对我说:“你可知,你今日犯了多大的罪过?”   罪过?   诚然,我的罪过确实挺大的,我罪不该被掳上天来,不该进到这顺阳殿,不该被抓来作碧云的婢子,我最大的罪过,或许是不该怀揣着期许继续停留在这天宫之上。   我笑了笑,朝站在一旁作雕塑的两个小仙婢投去一瞥,“唐棠不知,还请灵君明示。”   古往今来,大至皇宫内院,小到平民老百姓,争斗总是存在的。丫鬟之间的争斗同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的   后宫是极似的,妃嫔为了权势为了利益争夺帝王的宠爱,丫鬟也一样,只不过丫鬟争的,是主子的宠。眼下这不知姓名的两个,亦是如此。   抛开其他因素来说,我其实挺佩服这两人的。碧云手段素来毒辣,教训起人来手下更是从不含糊直让人觉得生不如死恨不得回娘胎里回炉重造一遍。呆在这么一个主子身旁她二人也敢使绊子,还借着碧云最为敬爱的姨母,不得不说,胆子还是挺肥的。   她二人想借此事打压得势的初夏初冬,这绊子也确实使得不错,错只错在她二人低估了我--碧云心中这根倒刺的分量,凭的让一颗耗子屎坏了一锅汤,而不才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本姑娘恰恰做了打乱那锅汤的耗子屎,被初夏初冬推出去做了那替罪羔羊。   两人紧紧地捏了捏衣角,瞧着我的目光皆是阴测测的。我想这回她二人定然恨死我了罢。   再朝跪在地上的初夏初冬望了一回,两人眼中皆回了我一个得意的笑容,尤其是初夏,被扇得通红浮肿的脸颊简直都要笑烂了。她的心思果真剔透几分,算准这黑锅我是背定了。   我叹了一气,还好,只有半月了,半月之后,便可离开这里了。如此,便依照风彦所说,接下来这半个月便安安分分地呆着罢。   碧云哼笑一声,足下生风,朝我近了一   步。我惊得抬头一瞧,只见她狠狠瞪着我。娇俏的面上闪过一抹愤怒,纤手一挥一个耳刮子便扇了过来。仿若用尽了全身力气般。   耳朵嗡嗡的。眼中微热,有些刺痛,幸而视线还是清晰的。我一手捂着热烫的脸,双眼却不期然对上另一双眸子。那里面暗暗沉沉的,桃花廉尽,只偶尔闪过一抹细微的光华。仿若能看进人心底。   为何总让他瞧见我狼狈时的模样呢。   我侧过身,觉得不够,又匆忙别过眼。   然很快,一只手捏住我下颚。我随着那股力道转过头,只见碧云一双杏眼里尽是阴狠的冷光,而那只掐在我下颚的手死死锢着我,尖尖的指甲掐破皮肤陷进肉里,她面上扭曲着却似乎恨不得一把捏死我。我疼得厉害,忍了忍,眼前一切终是融成模糊一片。   “你这个贱人!你什么态度竟敢无视锦哥哥?你又有什么资格?”我听见碧云尖利疯狂的吼叫,“犯了过错死不悔改,还死鸭子嘴硬,看我今日不掐烂你的嘴!”   揉了揉耳鸣的耳朵,瞥眼瞧去,眼前还是迷迷蒙蒙的确脑子晕晕沉沉地想:这女人吃错药了么?怎地就发狂了呢?   嘴唇上蓦然传来一股刺痛,我愣一下回过神,然风彦的提醒却瞬时让我冷静下来。我双臂静静垂在身侧,双手笼在衣袖中,紧紧捏作拳头。他让   我收敛些呢。   一下,又一下……我不知被掐了多少下,我的双手快要管不住了。脸色也一定不好看罢。   这样一忍再忍却并未使得碧云满意,她一边吼叫一边甚至开始揪打我的脸。   人中被狠命掐了一下,眼泪瞬时飙了出来。我想,忍到这个地步,我没必要考虑什么收敛什么了。尤其是触到我的痛穴。   我往拳头上吹了一气便朝她痛揍过去。碧云怔了怔,俏脸上顿时青了一块。待回过神,便更加凶狠地扑过来。我也不遑多让,她掐我一下,我便回她一脚,甚至好几脚,顺手时更毫不客气地扯她头发。都说女人间干架就跟疯子似的,我在心底暗自估量了一下,以我这架势与魄力想来定然美不到哪去。   碧云嘴皮子挺厉害,教训宫中的小仙婢也十分有手段,然因自小便受了天家方圆的约束,打架这等事情于她而言到底难了些。行为动作自然比不上我这等在孤儿院便敢以寡敌众的豪放。是以,几回下来我便占了上风。   碧云抱着脑袋缩成一团。旁的五人单单瞧着,竟也无一人上前帮衬。双眼自动略过某人。待瞧见那四个小仙婢一副见了鬼的神色,沉了半日的心顿时便轻松起来。   我勾了勾唇角,在碧云打开手臂悄悄瞧过来时回了她一记嘲弄的眼神,终是心情大好地出了主殿。 第二百零三章 如何处置   一夜之间,这件事情便以多个版本在偌大的天宫之上传扬开了,明面上死水一潭,私下里却沸沸扬扬,情节诡异苦情惊悚不等,描述极尽夸张渲染,整个成了部绘声绘色的聊斋故事。   更有甚者,便如此刻树底下兴致勃勃旁若无人摆谈的那两个,贼眉鼠眼抑扬顿挫的,搞得跟比我这当事人更清楚当时的情况似的,什么一个青面獠牙穷凶极恶的小妖混进天宫里修行,被慧眼识珠的碧云仙子识破,仙子好心收留,小妖却因被识破而恼羞成怒恩将仇报将仙子重伤甚至意图劫走懿慈灵君,幸得灵君抵死不从用高强法力将那小妖打得落荒而逃云云。   我靠在树干上慢吞吞蹭了蹭发痒的脊背,闻言差点没一个跟头从树桠上摔下来。靠!诽谤,这绝对是赤裸裸的诽谤!老子明明是一对一单挑赢了碧云觉着无趣自己离开的,还有哇,那什么抵死不从又是从何而来,抵死不从什么的不是应该用在我这样的姑娘家身上么?   我翻了翻白眼,至此更加肯定了一点:这天宫果真是个表里不一道貌岸然鸡同鸭讲三人成虎的地方。   碧云因着那衣服的事情不好向王母交差索性足不出户面罩   纱巾呆在顺阳殿里躲了两日。然世上总归没有不透风的墙,到了第三日,这件事情还是被朝辰殿里的那位知晓了。   做了那件事,我也没打算能安然混过去,所以被压着前往朝辰殿时,心底也没有太多震惊。俗话说,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嘛。   殿内金碧辉煌。华贵的凤榻后设一只开屏的雀鸟作饰物,光华微敛,彩羽繁多,委实漂亮得很。   凤榻上。王母一身宫装宝相庄严,正慈眉善目拉着碧云摆谈家长里短,见了我,脸色顿时黑了几个度,风韵犹存的脸拉得跟驴似的。   而本坐在一旁咯咯欢笑的碧云则立刻貌若不经意扯了扯女人的衣袖,神情间委委屈屈的,似带着几分心有余悸。   王母瞧了瞧碧云,投以宽慰一笑。她拍了拍碧云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我努力挺直了脊背,瞧着她一步一步缓缓下来。空旷的大殿内,那轻盈的落脚声便似踩在我心尖似的,不痛,却无端让人慌乱。   她素来便是这样的人。比之碧云,她只是少了那分扮猪吃老虎的伪善,然肃杀冷漠的表情却自有一股逼慑人心的魄力。她并非笨蛋。能在济济众仙中坐上王母宝座,除了自家势力背   景,她的眼光谋略自然也必高人一等,手段自然也不在话下。很早以前,我便知晓这一点。   只是,再知晓又如何?   再是知晓,再是与她面对多少次,那股烙在心底的恐惧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爬出来。   她行到我跟前,一股熟悉的冷淡的香随之而来,甚至无半分动作只那么细细盯着我,便教我手脚僵硬起来。   “你说,你惹得本宫的侄女不高兴,”她细长的眼眯了眯,“本宫当如何处置你呢?”面上冷冷的,似在瞧一只卑贱的蝼蚁,等待我可笑至极的挣扎。   我从头到脚颤了颤。她的处置绝不会让人好过。她也只有在面对玉帝与碧云时会展露出柔情来,而面对面对朝堂众仙,面对人妖仙三界,她素来冷静甚至冷硬得可怕的人。千年前我便足足领教了。   那时候我还是个天真可笑以为上天总会公平对待每一个人的小狐狸,我凭着一股子年少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的意气冲动行事,最后便落得个跳诛仙台的结果。   我偶尔还会想,当初若非自己意气行事,多思虑,三思而后行,当年的结果会不会变得不同,我与慕锦会不会有个欢喜的结局?   想想却还是不能的。眼前这个人始终是最大   的阻力。不管几生几世,只要她还在,我与慕锦终究不能走到一起。   我闭着眼静了静。我已不是千年前那只天真可笑任人摆布的笨狐狸了。只是,我仍旧怕她。然任是如此,在她面前,在这个人面前,我发现自己却做不来“识时务者为俊杰”那一套。   我挑眉直视她,装作不在意道:“唐棠也十分好奇,娘娘打算为了碧云仙子怎么处置唐棠呢?”   身处天界上位千万年如她,心思果真深沉得紧,见我这么说面上并无任何波澜,半点诧异也没有,只照旧冷脸瞧着我,道:“你果真与千年前不一般了,胆识也大了不少。”语气间甚而带着几分了然。   从她光华闪耀的头饰间瞧过去,瞥见碧云坐在凤榻上,咬牙切齿地捏了捏衣角。我朝她笑了笑,“谢娘娘谬赞。”   凤榻上传来碧云的痛呼。   抬眼瞧去,她正左手扶着右手手腕气鼓鼓地吹着。想来是方才那一下捶得重了些。   身前光影一闪,只见华服上飞鸟朝凤图徐徐拂动,她身形一晃,人已行至碧云跟前。冷硬的脸渐渐碎裂,只听她温和地问:“云儿,你无事罢?”   碧云抬眸朝她委屈地摇了摇头,一双杏眼水   汪汪的惹人怜。   她随意扬手打发了随侍一旁的婢子,替碧云擦了泪,柔声询问碧云想要如何处置我。   碧云杏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垂眸想了想,低声在她耳旁说了些什么。音太小,我委实听不见。   未几,那婢子端着一盆水行进来。身后跟着跟着两个仙将。   一声令下,我便又稀里糊涂地被抓着往外走。   出门前,听见那抹威严的嗓音低声诱哄啜泣的碧云:“好了,乖云儿不哭了啊。百花宴上你不是中意那真与仙君么,姨母已将他留下了……”   碧云已改变主意中意他人了?如此说来,她与妖孽间那些又算什么?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些什么,却快得不及抓住便消逝了。   心底慌乱得不行,隐隐地觉得不妙。   经过瑶池边那条云锦丛生的小径时,意外瞧见个品酒赏景的男子。桌上一壶酒,一柄骨扇子。通透的双耳杯握在手里,男子的面色已是微醺。察觉这边的动静,只侧过脸瞧了一眼。   有些冷淡的眸光,眼底甚而带着几分落寞,却让人忽略了他的相貌。只这一眼,就让我生出莫名的好感来。   很多年以后,每每想起此事时,我总会在心底道一句。原来如此。 第二百零四章 红莲业火   七拐八绕地行了一阵,随后被那两名仙将扔进了天牢里。   这一关,便是三日。   三日,未赏我半颗米粒,水也没一口。   时至今日,于我而言这点惩罚也不算什么了,只要适当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不时时想着便成。   我一面感叹时光似箭岁月如梭碧云与那老女人的手段简直大不如从前了一面捡着老早就背熟的口诀修炼术法。是以,除了觉得浑身无力之外,这三日倒不见得多痛苦。   直到有气无力地被扔到朝辰殿,瞧见那个熟悉的八卦阵时,我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有多傻多天真。   她们又怎会轻易放过我呢。她们是要先将我饿得没力了,再来慢慢对付我。   呵。原来她们竟是要用这个对付我。一千年了……时过境迁,那段日子我几乎都要忘记了,没想到她们还记得。   那年风彦为护我被天火烧掉便面后,我便被带上天宫关进寒泽里。   慕锦听闻这消息后十分担心,假意答应了王母所提条件以唤得见我一面的机会。后来,我们也终于如愿相见了。   我犹记得,辅一见了他我便很没出息地哭了。那时候,慕锦紧紧抱着我,他将我揽进怀里,甚至凑到我耳旁轻声宽慰我。   他说,髅殇,莫怕,他们不会对你如何,你相信我   ,只要再等一阵子,我们便可重获自由了。届时我辞掉这灵君的名衔,我,你,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一起云游四方。   然后我便听见王母尖利的嗓音:懿慈,你承诺的事情现下便做罢。   他承诺的事情,便是亲手拿掉我肚子里的孩子。   那时碧云便十分倾慕他,巴不得慕锦早日弃了我,听闻我有了慕锦的孩子,自然恨得牙痒痒想方设法也要拿掉。他们未料慕锦竟出尔反尔。   王母一气之下便以天后之力祭出八卦阵,将我套进阵法里。她说,既然懿慈你不忍心,好,如此本宫今日便帮你做个决断替你拿掉她肚子里的孽种。   王母原是火莲化身,修行的术法里面有一项顶顶厉害的,便是那红莲业火阵法,阴阳八卦佐以业火灼烧整整七日,一日胜过一日。王母布下阵法便带着众仙离开了。   那阵法结界十分结实,外头的人进不来,我也出不去。   那业火真真厉害得很,第一天便是火辣辣的,像刀刃似的钻进皮肤,钻进神识,整个人似乎就要被七分八裂成一小块一小块。我难受得很。可是慕锦就在外头啊。我不能哭,不能叫,只是坐在阵法中央尽量咬着嘴角对他笑。他一面宽慰我叫我忍忍一定救我出去一面用尽术法破那结   界。   第二日我便将嘴唇咬破了。他双手贴在结界上,轻言唤我过去,我只低着头不敢瞧一夜之间便白了鬓髻的他,我知晓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早已泛红,神情有我从未见过的焦急。   第三日,我到底忍不住了。慢慢挪着绞痛的身子朝结界贴过去。我想仔细瞧瞧他,我已顾不得自己对上那双温柔的眸子会不会突然就哭出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熬过那一晚,只是清楚一点:再不瞧瞧他或许就再没那个机会了。   慕锦已是唇色泛白,见我过去,勉强勾了勾唇。然而当我要拿手贴上结界时,他温雅的面容上霎时闪过一抹惊慌悔恨灰败,随即手脚慌乱似乎有些艰难地拿掉贴在结界上的双手。   我的手颤抖着贴上结界,几乎一瞬间便反射性弹开了。他一口血喷在结界上,如玉身姿缓缓倒下。   那一瞬,我顿时明白了什么。   我不敢去碰那结界,我只是一遍又一遍颤抖着嗓子唤他。一遍又一遍。慕锦,慕锦。他终于动了动,费力从地上坐了起来。夺目的红渐渐从月白的衣衫里浸透出来。他淡然地抹了抹嘴角,朝我笑了笑。   极尽的温柔。   我再也忍不住,失声恸哭出来。   髅殇,髅殇,你怎么了?   慕锦彻底慌乱了。摇摇欲坠站   起来。双手结印术法施到一半便被结界反噬吐出一口血。   不要,慕锦,不要再这样了,我使劲捶打结界,他却不管不顾,仍旧不要命地施法。   那一日,我看到血雾开成了朵朵朱红的迦逻花,随后晕了过去。   在寒泽醒来后便得知慕锦被关进了天牢。   只未料到,那时那般待我,竟也未将我肚子里的孩子拿掉。当真是天意弄人。   回过神,瞧着身前的八卦阵,只觉得讽刺得紧。我舔了舔干渴的唇,“娘娘与仙子果真体贴得紧。”   王母面无表情地朝那红莲业火阵法中扔了一团火球。那小火球辅一触到结界,整个阵法霎时便熊熊燃烧起来。   双腿发软。一旁的碧云忍不住了,一把将我推进那八卦阵中。娇俏的面容扭曲陌生极了,杏眼圆瞪,眸中尽是得逞与疯狂,“哈哈哈哈……本仙子倒要瞧瞧,今次还有谁能救你这贱人!”   这种熟悉的感觉并不太好受。我转了转眸子,索性坐在阵法中央闭上双眼。朦胧中,不知去到了哪个地方。有山,有海,还有成片成片的桃林,淡然幽怨的鸟鸣。   醒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素雅的床榻上。起身出了屋子一瞧,却是个不太熟悉的地方。四下里瞧了瞧,也未见半个人影。   想了   一阵,抬脚方要出院门时却踩着个软乎乎的东西。沉在白胖的云朵里,不知是个什么玩意。   捞起来一瞧,竟是条银白的小蛇,蛇身四周遍布着淡淡的血迹,靠近中部的地方斜着一道旧伤口。   我赶忙拍了拍他,“风彦,醒醒,风彦……”   那双眸子懒懒睁开来,眸底结着层层青雾,“这是哪里?”说着,缓缓从我掌心中游了下去,未几便化作人形。   我摇了摇头。“你这如何弄的?怎地狼狈成这副模样?”   风彦未答。细细长长的眸子将我瞧了一眼,隽秀的眉微微蹙拢,顿了顿,嗓音沙哑道:“这几日去了哪里?为何不老实呆在顺阳殿中?”   难不成他一直在寻我?   我将挑挑捡捡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问他,“什么时日了?”   风彦今日未戴面具,小风一吹,遮挡在面上的稠滑如丝的长发便被悉数撩起来,露出了那可怖的半面。他随意抚了抚,心不在焉答了个时日。   初初一算,我却被惊了一头,“我竟睡了四日?”   他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   “你呢?你又怎会出现在这里?你身上的伤又是如何……”   尚未说完便被他阴柔的话语打断了:“你只记得管好自己便是,其他的不必多问。” 第二百零五章 真与仙君   我心下不平,正待驳他两句,院门外蓦然进来一个男子。   瞥眼一瞧,只见该男子头戴冠玉,身着一袭圆襟湖蓝长衫,外罩同色薄纱,足下则蹬一双暗纹金线的长靴。从扮相来说端的十分俊逸潇洒。   不过这份俊逸潇洒是真是假便不得而知了。毕竟这偌大一个天宫之上,最最不可或缺的一项品质便是道貌岸然。   我在心底腹诽一阵,缓缓朝他行了一礼,“敢问这位兄台,可是您将唐棠带回来的?”   头顶上传来一抹雌雄莫辩的嗓音,“没错。”两个字,一副清清冷冷无欲无求的模样。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我心下有些愤愤然,倒想瞧瞧这人生得如何一副模样。抬头一瞧,脑中顿时嗡地轰鸣了一阵,嘴张得足以吞下一枚鸵鸟蛋了。   男子生得,唔,该怎么说……乍一瞧,给人一种女扮男装的感觉。仔细瞧,却不难发现那衣襟之上秀气莹润的脖根处那微微凸起的喉结。这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一个貌美如花的冷傲男子。   而这冷美男,此即正半阖着细碎的杏眸将我瞧着,冷淡,甚而含着几分落寞。又瞧瞧他捏在手中那柄精致的骨扇。不会错,绝对不会错了,此人便是七日前瑶   池边上独酌的那人。   “你,你好,我叫唐棠。”我觉得十分亲切,不自觉便朝他伸出了手。   对于我十分自来熟的行径,那双冷淡的眸子眨了眨,有些疑惑。我顿时清醒过来,赶紧补救地抱拳。   背后,风彦轻轻哼了一声,便又见该男子微微眯缝了眼。   气氛有些尴尬。我歪着脑袋摸了摸耳朵,烫烫的,转了转眼正想找个什么话题,抬眼却见他瞧着我,薄唇微启,道:“真与。”   我一时怔愣住,回过神意识到他在介绍自己,忙不迭笑着点了点头。   可是……真与,真与?   这名字却为何听着这般熟悉呢?   一只手臂蓦然搭上我肩头。见真与盯着我肩上的手腕,我不由呵呵干笑几声,欲将风彦那只作乱的手拨下来。   然而,前一刻方摆脱那只手臂,后一刻,某个家伙已整个粘了上来。温温的吐息喷在我脖颈上,我颤了颤,只听那抹阴柔的嗓音凑在我耳旁低低道:“小唐棠你该又不是为美色所惑了罢?”   靠!什么叫“为美色所惑”,还“又”?本姑娘是那么肤浅花痴的人么?我回身狠狠瞪风彦一眼,脸颊却险险从他双唇边上擦过。   风彦眯了眯眼,眸底有细碎闪烁的星芒闪过   。近看之下,只觉他一双眼睫意外地卷曲,只轻轻一眨,便跟羽毛拂过心坎似的,轻飘飘的,小猫似的挠着。   我吞了吞口水,一时怔愣着,不知怎地便想到苏府里那只睡觉时老腆着肚子在我胸前蹭来蹭去的小狐狸。   耳旁传来风彦阴柔地浅笑声,百转千回,含着几分愉悦。我略带神经质地瞧他,却迎上他飞扬的戏谑中略带几分认真的眸光。熟悉的,让我心安而又内疚的眼神。   我回过神,赶忙别过眼一把将他推开。我不敢看那一瞬他的表情。   “额……唐、棠,你现下身子如何?”真与蓦然开口问我。   “耶?”我转了转眼珠,不解地望着他,一时只见那双杏眼极有节奏地眨了眨。顿时反应过来,他这在帮我解围呢。遂忙道:“好,好多了。有,有劳真与兄了。”   我不禁怀疑,这真是那个浑身透着孤寂的人么?   那双生得极好却一直清冷的眸子终于破开浮冰露出浅浅笑意来,唇角微微勾起,又终是放下,对我一本正紧拱手,道:“好说好说。”   先前以为他性子沉而冷淡,却不想,原来这人竟也会笑,会有如此调皮活泼的一面。   如此,心底竟莫名地欢喜。   我回头瞄了风   彦一眼,他竟也微微勾着唇角,不同以往的戏谑,只是柔柔地,浅浅地勾着。神情意外地和煦。   裤腿上蓦然传来一股子凉滑。我垂首一瞧,却见那周身金黄的巨蟒正笨拙地在我脚踝缠绕。我不由有些讶异。   真与抚了抚自耳畔垂下的青丝,骨扇一挑,温雅解释道:“我从禽天苑带回来的。”   在禽天苑里呆了好些日子,我自然知晓。可是,禽天苑的话,难道……   心底稍稍犹豫了一阵,问,“冒昧问一句,真与兄与那碧云仙子是何关系?”   闻言,真与错愕地瞧着我。顿了顿方捡了个词慎重回答:“普通仙友。”   “哦。”   心底还是闷闷的。   巨蟒忒不会瞧人眼色,这时只顾巴巴地缠着我,见我瞪它,甚而歪着脑袋作无辜状。我****地摇了摇头,这家伙真真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院门外蓦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娇喝。   巨蟒“嗖”的一下一溜烟便钻得不见踪影。我与风彦齐齐对视一眼,亦寻了个地方藏身。天宫上山石繁多,是以,随意藏两个人是决计不成问题的。   未几,碧云娇俏的身影便进得院来。   辅一进院子,她便照例换上一副软软的腔调:“真与哥哥……”   我躲   在一丛起伏的山石后头,双手本贴着山石,闻言鸡皮疙瘩掉了满地,差点没使一招排山倒海将整丛山石给掀了。而先前那点迷糊倒是瞬时理透彻了。   我说这“真与”二字怎生听着熟悉,王母金口一开让其留下来的那个不就叫真与仙君么。   让碧云中意的原来是他呐。   真与仙君气度颇好。闻言只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整了整袖口朝碧云虚虚回了一礼。   接下来便是一场颇狗血的情景剧。不提也罢。   至最后,我与风彦蹲在山石后面打着哈欠无聊得快要睡过去时,真与仙君总算成功摆脱碧云的死缠烂打将那磨人精打发走了。   我望着碧云一步三回头离开的背影,捅了捅风彦,“对于此事,你如何看?”自妖孽飞升,风彦便一道跟了来,是以,前面功败垂成的婚那一段他定也全部知晓的。   风彦细细长长的眸子眯了眯。和煦的日光照在他莹润白皙的版面上,似有一层薄薄的浮光闪过。他却浑然不知,只托着下颚若有所思,偶尔轻轻皱一下眉。   真与仙君打发了碧云,回身招呼我二人出去。   我等了又等,等不到回答,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往外走。   恍惚中,他似低低地说了些什么。 第二百零六章 捏着七寸   行至真与跟前,却见他皱眉瞧着碧云离去的方向。神色有些冷厉。   心下一转,伸肘撞了撞他,捏着嗓子学碧云:“真与哥哥想什么呢?舍不得人家呐?”   闻言,如玉身姿着实抖了两抖。   我双眼眯了眯,瞧见他这副不太淡定的模样,心底不知为何涌上莫名的高兴,遂又捏着那副腔调朝他靠过去。   真与仙君不理会,默默朝旁挪开一小步。露在青丝外的半截耳廓悄悄红了一片。   我心底一乐,再度跟上,“真与哥哥”   他着恼地回头,正巧撞上我扭捏地绞着手中辫子的模样,一时只见那貌美容颜黑了三分。跟噎着了似的。   我憋住满腔笑意,无辜眨了眨眼,又微微埋着脑袋扭了扭。   这回真与仙君很快便恢复了一脸漠然。他双眸半阖,顿了顿,方闲闲地道:“离开那顺阳殿数日,唐棠定然想念得紧了罢。”   我像被人捏住了七寸,心底着实噎了一噎,额头上脊背上齐齐爬出冷汗来。   若再落回王母或者碧云手里,剩下的半条小命怕也没了。   我擦了擦汗,忙认认真真地端正了身子,“真与兄哪里话,我瞧真与兄这里就好得很,山石虫鱼,花木扶疏,倒是个修身养性的灵杰之地,仙君又这般友善带   了唐棠回来,唐棠自然……”   真与仙君笑了笑,神色间含着一抹难掩的愉悦,打断我道:“唐棠言笑了,这里自然比不过碧云仙子的顺阳殿,更比不过王母娘娘的朝辰殿,”顿了顿,****的杏眸若有似无将我瞧着,“真与当日所为,不过顺手之劳,姑娘何须挂齿。”   我心底着实一颤,顿又想到一个问题。那日我分明被带到了把守森严的朝辰殿,且又为王母那老女人困在红莲业火法阵当中,若无人出手相救,便要在那阵法中足足熬上七日,况那八卦阵的破解之法绝非易事,便是当年慕锦修为如何孤高亦未能打破,救我的又会是哪个?眼前这人,还是另有其人?如若真是他救了我,可又是为何?他这“顺手之劳”又是如何一个顺手法?   我瞄了瞄身前这仙姿**的男子,“真与兄过谦了,真与兄助唐棠脱那红莲业火阵法,唐棠当多谢真与兄救命之恩才是。”   “救你?”真与仙君不置可否地抬了抬隽秀的眉目,神色微微一闪,“你怕是想错了。”顿了顿又道,“真与并未瞧见什么红莲业火法阵。要说救却也谈不上。真与当日途径那朝辰殿,瞧见你气若游丝躺在一方云朵上,模样怪可怜的,一时   生出恻隐之心方将你带了回来。”   我一时抓住了他话语间的破绽,眸光闪了闪,道:“路过朝辰殿?”   朝辰殿乃王母休憩的寝殿,位处天宫凌霄宝殿之后,地位尊崇,又岂是随意让人踏足之地?   真与仙君很快便瞧出我的想法,唇角勾了勾,道:“那日之前我曾与碧云仙子一同游玩,玩耍途中不慎将随身宝贝弄丢了。”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个奇形怪状的,额……   鹅卵石来?   我汗了汗。   真与仙君一面轻手摸了摸被打磨得十分圆润光滑的石面,一面漫不经心抬头将我瞧着,“怎么,以为我骗你不成?”   我眨了眨眼,识趣地摇摇头。好罢,美男或多或少总会存有这样那样的怪癖的。   只是,他眼底那抹光华,瞧着却为何有些奇怪?   真与仙君十分满意我的回答,笑了笑说,“走罢,先进屋去。”   他并未想着将我遣送回碧云的顺阳殿。我心底一乐,忙应了一声。回过头,却瞧见风彦带着些微血迹的面容上带着一抹沉思,细细长长的眸子阴阴沉沉,似隐着半城的风雨。   待我扶住他时,他却脑袋一歪,立时晕了过去。   风彦露在衣衫外的肌肤遍布着细细密密的伤口,衣衫也被割出累累痕迹,素   白染了一道一道红,瞧之十分骇人。   真与仙君身旁跟着两个小仙童,一个叫初一,性子沉闷呆板,做事一板一眼。与初见时的双儿无异。一个唤初二,眉飞色舞的,似条活蹦乱跳的泥鳅。两人皆是随着从蓬莱仙山过来的。   真与仙君唤了那名叫初一的小仙童取药送来,便将我撵出门外。   初二双眼亮澄澄的,嘴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面领着我去备好的厢房歇息。他性子虽然活泼得很,心思倒是极细的。断了茶果糕点,见我面上沉闷不大高兴,体贴地陪我说了一会子闲话方才离去。   一个人正正无聊时,巨蟒顶开窗户下沿从外边啪嗒落了进来。见我无趣地瞧了它一眼,便又十分讨好地歪了歪脑袋。   我抛了抛手中的果脯,“你也觉着无趣么?”   巨蟒上半截身子堪堪立成一截肥硕的杆子,脑袋随着我手中的果脯一上一下,兴奋地吐了两口信子。嘶嘶声尤为响亮。我瞧了一眼,见它目光始终盯着果脯不放,便顺手将果脯扔了过去。   它果真喜欢这东西,一个飞身便将果脯牢牢实实吞进嘴里。   “对了,我临走时交代你的事情呢?你有没有好好看守那块木头?”   闻言,巨蟒瞬时晃了晃脑袋,身子   笨拙地圈成一团。十分萎顿的模样。连那双扁圆的金瞳也没先前那般呈亮。想来,那块木头已经不在了。   我伸手拍了拍它平顺的额头,“你可知谁将其夺走的么?”   巨蟒飞快地吐了吐信子,嘶嘶嘶嘶,尾巴也有力地甩了几下,发出极大两声撞击声。我明白了。它是说晓得那人是谁。   瞧着它乖顺的模样,便又扔了些水果糕点给它。   晚饭过后,我靠在床头酝酿睡意,不意门外却传来一阵平稳规律的叩击之声。   除寒泽之外,天宫再无一处寒冷之地,四下俱是和和煦煦的。我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便去开了门。打开一瞧,见是真与仙君。   我一手扒拉着门,身子站在门后往外瞧他,“这么晚了,真与兄有事?”   真与仙君一双杏眸却低垂着静静瞧着我脚下。我顺着目光瞧去,只见自己脚丫露了半截出来。脚背上犹自带着一处显眼的伤疤。我不自在地往后挪了挪脚。   真与仙君轻声一笑,冷厉的面上霎时绽出一抹笑容,如冬日寒梅,顿了顿,与我说:“真与此番前来,所为一事。”说着,大手一托,掌心竟虚空变出个物什来。   仔细一瞧,暗暗沉沉的,含着些微墨色流光,正是我让巨蟒看守的那个东西。 第二百零七章 玉石逢春   可是,这东西为何会在他那里?我眨了眨眼,瞧着静静躺在他如玉掌心的里的东西有些发呆。   真与仙君将东西递到我跟前,墨色双瞳轻轻一抬,瞧了瞧我身后的巨蟒,“这东西是你的罢。拿着。以后莫要乱放。”   我无意识地点了点头,伸手将其接了过来。   真与仙君淡淡瞧我一眼,顿了顿,十分自然随意道:“你好生歇息罢,夜间微凉,盖好羽被。”   说完,便转身欲去。   “真与兄留步,唐棠还有一事。”   真与仙君缓缓转身,墨色杏眸中闪过一抹浮光,“说罢。”   “实不相瞒,这东西原本并非唐棠的,却是在那禽天苑中所得。我得了它,也不知有何用处,不如,还是真与兄拿去罢?”   真与仙君清泠淡雅的面容微微和缓,却将我拿出去的手推了回来。眉头微皱,神情含着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还是你拿着罢,它落到我手里不过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对你却是极有用处的。”   “耶?对我极有用处?”什么意思,我怎么越听越不明白了?   脚下传来阵阵冰凉。我抖了抖,双眼却是定定将他瞧着,盼他给我个解释。   真与仙君却不答,朝我微一颔首便欲告辞离去。   我   心底一怒,激动道:“这东西本也是在那禽天苑里无意寻得,出来时未能带走便也不算我的,今次真与兄取来,自己不要却巴巴地与我却是做何?唐棠生平最见不得的便是话不说完预留一半,如今连这东西叫什么也不知晓,更莫谈用法用处,真与兄却与我说这东西于我有极大用处,当真好笑!”   真与仙君头也未回,嗓音平稳清泠,如山涧清澈回转的泉流轻轻淌落下来,“它叫玉逢春。”   玉逢春。这个名字我自然听过。生死人肉白骨的仙**贝,混沌的仙凡妖三界便只得这么一件。可这东西不是一向由王母保管着么,缘何会出现在碧云的禽天苑里?王母将其藏在禽天苑里的?不,不可能。那日,瞧碧云的神色,她分明是知晓那仙鹤窝棚底下藏了玉逢春的。   转念一想,王母素来对碧云这侄女宠溺的紧,是以,这玉逢春落到碧云手中便也不足为奇了。   脑中一时想起那日良人行相携而去时的对话,心底又没来由一阵惊慌。   那时真与仙君尚未来这天宫之上,且碧云对妖孽缠得紧,她素来对他百依百顺,却又为何故意隐瞒未将这玉逢春的下落告知他?她对妖孽喜欢得紧,不该巴巴地将   玉逢春捧到他面前么?   想到这里,我忙穿了衣鞋,匆匆出了屋子。   行到风彦寝屋跟前,见里面未点灯,暗沉沉一片,心底不禁有些惆怅,也不知他醒过来没。我叹了一气,轻手轻脚推开门,进了屋子。   我摸索着行到床前,一手方拉开帷帐,身后蓦然多出个人的气息。那人一手捂了我张口欲叫的嘴,眼前光影一闪,脖子上传来一股冰凉的杀气,透过稀疏洒落进屋的月光垂头瞧去,见是一把泛着呈亮寒光的匕首。   我不敢动,只觉那只捂着我嘴的手泛着异常的温度。脊背靠着的胸膛传来一抹高热,那人心跳的异常急速。他垂在我肩上的头微微一转,灼热的吐息尽数喷在我耳际,嗓音沙哑得不行,几近气声,“这么晚了,来做什么的?”   脖子上的匕首危险地晃了晃。   “大,大哥,你,你听我说,你万莫激动,可先将我脖子上的匕首拿开么,我这脑袋可就一颗。”   架在脖子上的匕首微微松动。顿了顿,只觉那人缓慢地蹭了蹭我耳朵,继续用嘶哑的气声缓缓道:“说来听听。”   语中含了些许戏谑。我却顾不得那么多。只想先保住小命要紧。   “我不是坏人,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语无伦次,“我是来找人的,夜里黑灯瞎火的,我定是眼花走错了屋子,打扰之处还、还请大哥见谅,我,我这便出去……”   他一把将匕首扔到几步开外的桌上,叮一声脆响,凑过来在我颈便嗅了嗅,“是么,呵呵。小唐棠这么晚不睡,半夜出来寻谁呢?”   遇见那抹阴柔终于让我认出了身后那人。我气得不行,一把拍掉了锢在我嘴上腰上的手,回身狠狠等他。我来寻他分明有要事相问,他既认出我却还戏弄于我,当真可恶!   风彦也不在意,一挥袖,将灯点着了。   屋里顿时明亮起来。   形色颇好的薄唇也泛着点点苍白。细细长长的眸子将我瞧着,暗光浮动,倒十分精神。形容间却又几分憔悴,顿了顿,懒懒垂下眼皮,道:“找我何事?”   也不管我,自顾自缓缓朝着床边行去。顺泽的青色静静披散在素白的里衣上。竟显得意外脆弱。   我抿了抿嘴,待他在床沿坐下来,方将此行目的道与他听。   风彦挑了挑眉,“你想从我这里知晓修的行踪?”   “嗯。”   他轻哼一声,“我早与你说过,我不知晓。”顿了顿,“便是知晓,又为何要告诉你?”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我   气得不行,“我知晓你们此行绝不简单,我只是想提醒他,碧云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细细长长的眸子闪了闪,勾了勾唇道:“哦?你对修还未死心么?”   我闭眼吸了一口气,“他在寻找什么东西的下落罢?”   风彦语间染上几分危险,笑道:“你从哪里得知?”   他的神情含着淡淡嘲弄,似在观赏一个无知卖弄地人,若非他眼底瞬时闪过的那抹暗光,那抹我熟悉已久的神色,我想,连我自己也会忍不住觉得自己在无稽之谈。   我毫不避讳地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我还知晓,那东西,叫玉逢春。”   风彦病态的面上闪过一抹狠戾,“所以?”   “我不知你们要那东西做什么,但玉逢春绝不在碧云身上。因为、”我迎着他危险的眸光将它掏出来,“它在我身上。”   风彦面上渐渐沉下来,脸色难看得很。顿了顿,嗓音嘶哑至极,一字一顿问我,“你如何得来的?”   我挑拣着将经过说了一遍,他眸中已似聚了风暴。   他蓦然行过来点了我的穴,将我扶着在床上躺下,眸色复杂地瞧了我一眼,颤抖着披上外衫掠出去了。   晚风吹了进来,鼻间窜进一阵淡淡腥甜。   他的伤口,又裂开了罢。 第二百零八章 对打哑谜   距风彦离去已有好几日了,时至今日,却未传来半点消息。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几日。整个天宫仿若也沉寂下来。   这几日碧云隔三差五便朝真与仙君暂居的府邸跑,是以,我每日大半时候都胆颤心惊地缩在一个屋子里。日子委实过得忒窝囊。早晨听真与仙君说,王母携着碧云踩了朵彤云去西天拜访某个佛祖去了。适逢天气不错真与仙君心情颇好拿了茶具茶叶仙露要外出晒太阳,我想了想,便央着一起溜出来了。   阳光照拂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也尽是莲叶淡淡的清香,满池的莲叶青碧如虹,然脑子里装了事,这会总觉郁结得很,阴沉沉的似能拧出水来。这种茫然的空等着,心里七上八下没有着落的感觉实让人着恼。   我往不远处瞄了瞄。真与仙君早已变了桌凳,这时正专心致志地煮茶。炉火不大,火焰伸出橙红的舌轻舔壶底,小巧别致的紫砂茶壶咕嘟咕嘟轻响,壶嘴上冒着阵阵白雾。真与仙君一手支颚,一手捏着根迦逻枝有一下没一下挑拨火苗,白雾后的美貌霎时染了几分朦胧,**而又飘渺。   小风一吹,带来微微寒意,青碧的莲叶随风摇曳,如碧浪般绵绵不息。我随手拨了拨鱼竿,昴日星君那日头已放得有些   远了,身旁的小木桶里还是只有一泓清露。看来那等愿者上钩的事果真是神话里才会出现的事情。   老妖怪的出场方式永远是风风火火的。   他自开满云锦的小径那头瞧见我,远远的便开始兴奋无比地冲我一边吆喝一边挥手了。   恰巧路过的两个小仙婢探头探脑往这边瞧来。   我虽知晓她二人瞧来不一定是因老妖怪口中那一声赛一声奔放的“丫头”,许是因着一旁闲闲淡淡自有一番天地的真与仙君,亦不免抹了抹汗低调地垂了头。这风口浪尖,还是小心为妙。   抬头时,老妖怪已奔到了我跟前。   “啧啧,钓鱼呢你这丫头。”见我竖着食指示意他安静,圆圆的双眸立时瞪着我,顿了顿,嗤笑道:“就你这……也能钓到鱼儿?这瑶池里的鱼儿可精着呢。”   我冲他摆了摆手,“这钓金龟呢,莫给我吓跑了。”   “金龟?”他噎了一噎,百转千回地抛了个白眼过来,嗓门倒刻意压低了许多,又道:“小没良心的,可有想老头子我啊?”   “自然。”我瞄了眼那如意袋。   见我点头,老妖怪瞬时便乐呵呵的地咧嘴笑了笑,白花花的胡子微微颤动,他伸手在我发顶上拍了拍,手便熟门熟路往腰间的如意袋寻去。   鱼竿微微动了   动。我也不扰他,一面收钓一面瞧地上那鼓鼓囊囊的如意袋。   “咦?”老妖怪手下不停,却蓦然疑惑出声。   我顺着他的目光瞧去,只见真与仙君正缓缓朝那配套的紫砂茶碗里倒茶,很随意很平常啊,“怎么了?”   老妖怪双眼不离真与仙君,呐呐问道:“他是谁?”   我暗自对他嘲笑一番。枉他自诩天宫第一八,每每冲在八卦第一线,竟还有他不晓得的事情?   心底这般作想,含了块芙蓉糕,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他:“真与仙君啊。”嗯,芙蓉糕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满足地眯了眯眼,“蓬莱仙山的真与仙君,你不晓得么?”   他垂眸的模样当真很好看。   老妖怪“哦”。叽叽喳喳的嘴难得安静下来。   我挑眉一看,只见他皱纹横生的老脸上有几分狐疑,双眼中也泛着阵阵莫测光华。又瞧了瞧真与仙君,他恰抬头朝这边瞧来,杏眸微闪,顿了顿,“过来喝茶罢。”又淡漠地加了句:“那位仙长也一道罢。”   闻言,老妖怪迟疑了一阵。道谢。与我一道行了过去。   桌旁。各怀鬼胎的两人执着半盏茶水也不言语,一个温温吞吞细细品鉴,一个瞪眼牛饮。瞄瞄这个,瞅瞅那个,只觉气氛着实透着不平常的诡异。   我翻   了翻脑中记忆。如若没记错的话,这二人还是第一次相见罢?方才老妖怪不还问真与的名讳么?   老妖怪性子素来跳脱,一大把年纪还跟个老顽童似的。是以未过许久便耐不住了,咳了咳道:“老头子心里藏不住事儿,也不喜拐弯抹角那一套。便这么说罢,”他瞅了瞅真与仙君,“听这丫头说,你是蓬莱仙山上来的?”   真与仙君面色无波,“正是。”   老妖怪拱了拱鼻子,“你可知那轻云洞?”   真与仙君垂着眸子,眸色掩在眼睫似羽扇下,顿了顿,“知晓。”   简短的回答让老妖怪颇为不满。又翘了翘胡子,莫名其妙瞧我一眼,继续问:“你可认识那蓬莱仙翁?”   真与仙君抬了抬眼皮,轻轻搁下紫砂茶碗,也瞧我一眼,唇角微挑,勾出一抹深意,道:“正是家父。”   老妖怪又“哦”。白色的双眉挑了挑,眸中闪过一抹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表情。   真与仙君难得又笑了笑。   我对打哑谜素来没兴致,遂索性撇下两人继续回去钓金龟晒太阳去。回身一瞧,先前气氛诡异的两人竟如忘年知己般兴致勃勃交谈起来。   我为那日光晒得晕淘淘的,不多时便趴在膝盖上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满天星宿。原是回了真与仙   君暂居的府邸。此番正搁檐下一根廊柱靠着。   真与仙君一腿平着,一腿屈膝随意支着手臂,他手里捏了个梨似的小酒瓶,有一口没一口喝着。院子里已掌了无数明晃晃的灯盏,明明灭灭的灯光将他清雅美貌衬得越发虚实不定。   我揉一揉眼,畅快地伸了个懒腰。   真与仙君转过头,杏眼微阖。眸中光华点点,他面上已飘出淡淡的红,语气从容又清冷。“醒了。”他说。   不是疑问,也不是惊讶。十分平淡的陈述事实的语气。却很让人心安,让我生出想要依靠的念头。很奇怪的感觉。不若夫妻间的如胶似漆,竟似……亲人般,且处得越久,这种感觉也越深了。   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口齿不清地问他,“老妖怪呢?走了么?”   真与仙君眸中露出些许讶异,未几,明白地点了点头。   酒香淡淡的。凉凉的。神思尚有几分混沌。这份安详却让我生出拉着他一道瞎扯的兴致,“他还会来么?多久才来?”   “很快。”他垂首,纤长合度的指轻抚酒瓶瓶颈。   “明日会来么?”将头凑过去瞧他。   “嗯。”   卷曲的眼睫眨了眨,他亦瞧着我。   “……”   第二日老妖怪果真来了。与此同时,还带来一则让我始料未及的消息。 第二百零九章 非去不可   老妖怪说,王母与碧云自西天归来时,在南天门处碧云为人所伤,现下已去了半条命了。   我嘴里正含着满口糯米圆子,闻言差点没将喷了他满头满脸。这消息委实太让我震惊了。且不说王母西行时派头有多足,便说碧云在天宫的地位在王母心尖尖的位置,这天界又有谁人敢在王母跟前放肆地出手伤人呢。   心底默了一默。这事自然不会是“菩提本无树,宁静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西天众僧。   我挨个将天宫一众大仙小仙推敲了一遍。若说有谁敢惹碧云,天宫里倒也有几个。   玉帝算位最高权最重的一个,这个长辈虽素来威严,但对碧云却也颇疼爱,这事自然不会是他做的。   素闻真与仙君仙法卓绝,深不可测,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但这事却也绝不是他做的。我并非质疑真与仙君的胆识。但这几日他分明与我一道,未曾离开天宫半步,碧云的伤又岂会是他所为。   又衡量了几个十分有慧根的仙人,却又一一被排除了。如此一来,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心跳得很快,脑子也空空的不能思考。   我紧了紧掐着老妖怪衣   袖的手劲,艰涩地问他:“石爷爷,那人,伤碧云的人是谁你、可晓得?”   老妖怪被我捏得痛了,咋咋呼呼嚷起来,“哎哟轻、丫头你轻点,老头子这手臂快被你揪掉了哇。”待瞧了我一眼,怔了怔,蓦然咳了咳别开眼道:“你先松一松手,老头子与你说便是。”   老妖怪喘了口气,声若蚊蝇,支支吾吾道:“据说,是个穿月白衣裳的。”老妖怪皱眉摸了摸脑袋,又补充道:“长得与那新近飞升的叫桃什么,唔,桃修的狐狸十分相像。”我颤了一颤,他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前些日子,那桃修不还与碧云仙子成亲么?虽被那凤凰蛋搅了,这剧情也用不着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罢。这传言也忒不靠谱了。”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回他一笑,心底却知怕是真的。   老妖怪老道地拍了拍我的肩,“呐,我晓得你十分震惊。但你也不必太多震惊。这里素来是个以讹传讹的地方,你初到天宫不久,待多待些日子便习惯了……”他白花花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后面的话我却再也听不进了。   他素来谋略远大,今次却为何这般沉不住气,竟与碧云撕破脸   了呢?   为了玉逢春?   摇了摇头,此事恐怕没这般简单。   想了想,便又问老妖怪:“那刺客现在何处?”   老妖怪自说自话正到兴处,此番被我打断面上甚是不满,但见我十分认真,倒也顺着答了我,“听闻被娘娘的红莲业火阵法所伤,现已押至天牢关起来了。”   他不知这千年我与妖孽间的纠葛,一番话八卦中含着局外人的唏嘘感叹,却叫我心头酸得很。红莲业火阵法?他的伤势如何?   我方想问,院外传来一阵悉率轻响,抬头瞧去,只见巨蟒抬着身子缓缓游了过来。它身后,真与仙君立在院门处,却不知站了许久了。   见我望着自己,他只轻轻颔首,步履从容托着一个果盘缓缓行过来。那双漂亮的杏眼中,墨色双瞳不闪不避,似乎只消一眼,便看穿我自已为藏匿得很好的所有想法。   今日正赶上月底,月岚星君照例将月儿放到离凌霄殿最最遥远的残月湾去了,光线并不十分明朗,灯盏稀稀落落挂在院中的迦逻千悲树间,落下一地横斜的疏影。   我叹了一气,回身轻将门扉掩好。   悄声下了屋檐,一脚方迈出院门,却听头顶上   传来真与仙君的嗓音:“你要去何处?”   抬头一望,只见他几缕青丝散落肩头,一腿曲起,如玉身姿斜斜坐在院门的琉璃屋瓦上。他墨色的双瞳隐在暗淡月华中瞧不分明,然那一身规规矩矩的行装却分明告诉我,他一早便知晓我的打算,怕不知等了许久了,此番正是为了守株待我这只傻兔子呢。   我悻悻地撇了撇嘴。真与性子冷漠,待我却很好,许多话他从不言说,在平日相处中却极为体贴,同时,也含着一股隐隐的霸道,许多事,容不得别人拂他的意。   我心下突突跳个不停,他此番若为捉我回去,我怕是跑不掉了。   犹疑了一阵,垂着头弱弱地回他几个字:“睡,睡不着,趁着夜色颇好出来走走。”   眼前蓦然一暗。真与仙君却已从上面跃下来,落到我跟前。他漂亮的双眉微微一挑,“正好,我也睡不着,一道罢。”   语毕,自顾负手朝外行去。   我急得不行。心知今次若与他一道便再难有机会了,遂一面慢吞吞在后头跟着,一面挠头寻什么由头才好。方想到一个,冷不丁却一下撞在一堵温润的肉墙上。我暗骂一声,揉了揉嗓   子正要开口,一只骨节细长的手伸过来阻住我的话。   真与仙君抬起眼皮瞧我,眸子透着一股子了然,他道:“你不必解释,你要去做什么我都晓得”他随手折下一朵迦逻花,凑至鼻尖嗅了嗅,“我只问你一句,不论如何,你非去那里不可么?”   他如此说,是什么意思?欲要拦我?   心下暗暗一惊,又很快镇定过来,“我……”   抬眸瞧去,他却并未瞧我。双手负力站着,分明朝着天牢那边。   他果然都晓得。   什么都不必说了,余下的话尽数吞了回去。   良久,见我不答,复又低叹着问我,“非去不可?”   “嗯。”我吐了口气,“非去不可。”   真与仙君蓦然低笑出声,嗓音一如既往地清泠,因染了笑意,倒含着几分妩媚。我一时拿不定注意,只好暗暗瞧着他,心想他若横加阻挠于我我便赶紧落跑。   然,他却并未拦我。待笑得欢畅了,方转回头与我说:“你放心,我不会阻拦你。”   我心下诧异,这时,他便又从袖口内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道:“拿着罢,你或许用得上。”   言毕,兀自转身离去。那方背影,亦是如斯清雅。 第二百一十章 意外来客   天牢外无人把守,样貌古老陈旧的青铜巨鼎中,天火明灭摇曳,空气静悄悄的十分诡异。   我伏身巨石后瞧了一阵,想到前些日子方练成的幻术,遂捏决化了个双髻小仙童出去。一路并无任何阻碍,透过小仙童的双眼也着实瞧不出异样,便放心大胆的推门进了天牢。   天牢壁上置了夜明珠,衬得光线幽幽暗暗的。与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我一面往里行一面探目四寻,行了一阵,牢房里却皆是空空的。心底直打突。我为自己壮了壮胆,继续往前。   过了两处隔门,至尽头那间牢房时,终于瞧见昏暗中靠壁坐着个人。   我吁了口气。“妖、妖孽?”   那人静静坐在里头,不动也不说话,似座雕像。   我伸手晃了晃卡在牢房栅栏上的铁链,却听嗒一声,锁并着铁链落下了地。   吞了吞口水,一步三顿朝那人行去。   行至那人跟前,他仍是一动不动靠坐着,头也懒得抬一下。好像没了生气般。双手抖得不行,在袖口中寻摸了好一阵,方颤巍巍掏了个拇指大小的夜明珠来。我往那人面前一照,待瞧得清楚,只觉手软腿软,夜明珠失手打落下地,人也一屁股坐在冰寒的地上。   那人根本不是妖孽。   不,那根本不算个人,至多便算一副用仙法撑起的衣帽行头。   牢门传来一阵锁链滑动声,接着,咔嗒的落锁声。   我迎着蓦然变亮的光线往外瞧,栅栏外当先便是一副白鸟朝凤的华服。王母站在牢门外,玉手搭着个小仙婢,凤目微阖,抬着下巴一脸冷漠地打量我。   “呵,你当真以为躲在真与府上,本宫便拿你没法子了?”王母抬手抚了抚泛着冷光的栅栏,讥诮一笑道:“瞧瞧,一副衣帽便将人引来,还真是有情呐。”   我垂着眼不瞧她,也不说话,便又听她道:“这   玄铁乃钟离山寒冰谷所取,性寒耐久,专为你这肉胎凡生所制,如何,住着可还习惯?”   确实很冷。似冰锥子般,刺得肉痛骨寒。我却抬头冲她笑了笑。她向来最讨厌的便是我的笑脸。   她果真又怒了。隔着冰冷的泛着幽幽寒光的栅栏甩了我一个耳光。眼底明明白白的厌恶。自一旁的小仙婢手中接过一方娟帕擦了擦,道:“死到零头了、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她显然怒极。竟连那管用的昭示她地位的“本宫”二字也不用了。甩了甩袖,蓦然露出几分笑靥,一字一顿地,“胆敢伤碧云的人,本宫一个也不会放过!你!还有那不识好歹的懿慈!你二人便慢慢等着罢。本宫定要让你二人后悔来这一趟!”   “他,他人呢?”   都说关心则乱。说出这句话我便后悔了。如此一说,岂非正中她的下怀!   闻言,她果真满意地笑开了。华服上的飞凤也似灵动了几分。嘲弄道:“怎么,想见懿慈了?”见我瞧着自己,顿了顿,凤目一转,皓白的牙齿齐齐露出来:“你若肯求本宫,本宫倒可考虑试试。”   我知她不怀好意,然,我的屈从若能让她满意,能换得见上妖孽一面的机会,又有何不可呢?   顿了顿,“求娘娘成全。”   她点了点头,面上的戾气稍有缓解,语间含着一抹兴味,“求么?再让本宫好好想想……”   显然,在她的定义中,这个“求”字还不够罢。我闭了闭眼,伏地身子语气又放软几分,“求娘娘成全。”   令堂的。这副做小伏低的模样应当够了罢?   “呵呵,做得很不错,姿态破标准,语气亦楚楚可怜,不过……本宫告诉你、”那双凤眸中闪过几许满意,旋即一转,带着满腔恨意,“痴、心、妄、想!”她解气地看着我,眸光似箭,带着欲将人   挫骨扬灰般的冷厉,“想与他见面,哼!等下辈子去罢!”   语毕,带着一众婢女仙将出去了。   未几,明亮的光线亦无声无息散了去。   我静静靠在墙壁上,瞧着夜明珠莹润却暗淡的光华。脊背与身下传来阵阵刺骨冰寒。时隔千年,空气带着熟识的失望铺天盖地袭来。而自己,似乎还是那个有心无力的我!我将头埋进膝间,又紧了紧双臂。   天牢里没有半扇窗户。夜明珠的光华莹润,光线却始终昏昏暗暗的。   我皱了皱眉,转头朝那个将我从睡梦中摇醒的家伙瞪去,却触上一丛毛发。我手一挥,惊得一退,神识亦清醒不少。   揉了揉肉眼瞧去,只见暗淡的光线中,一双眼睛闪闪烁烁将我瞧着,先前那丛毛发,正是来人的胡子。   那双圆溜溜的眸子闪过几许委屈,顿了顿,期期艾艾地说:“老头子深更半夜钻土过来,土地坚硬不说,这里还黑黢黢的,你竟这么待老头子我,丫头你好狠心哇……”   老妖怪本蹲着身子,说着便巴巴地凑过来。   我忙伸手止住他,“石爷爷,唐棠叫你帮忙留意的事情打听得如何了?你见过他了么?”   老妖怪蓦然收了欲哭之势,摇摇头,正色道:“未曾见过。老头子多番打探,朝辰殿那些个仙婢的口风却是紧得很,半个字不多言。那狐狸只怕被王母关在个十分隐蔽的地方。”叹了一气,“他现下怕是受了些苦头。不过,暂时倒无性命之忧。”   点了点头。   老妖怪瑞气千条地打了个喷嚏。他缩着脖子搓了搓手臂,嘴里愤愤诅咒这里的寒冷,捏诀念了个仙法,奈何须臾便不顶作用了。他当然不知各种由头皆是那锁寒耐久的玄铁牢门所致。而我亦试了好几回了,却始终敌不过这冰寒。   我伸手推了推喋喋不休的老妖怪,“今次   便谈到这里罢。夜里寒凉,你先回去歇着,待打探到更多消息再来找我好不好?”   老妖怪打着哈欠应了一声,无精打采宽慰我几句,留下些吃食,摆了摆手遁地走了。   过了两日,天牢里却来了个颇让我意外的人。与顺阳殿其他仙婢一样不待见我的人。眉目清秀的初冬。却不知来此作何。   辅一进来,她便施法点了灯。   那玄铁所制的牢门果真玄妙得很,冷得彻骨,却又不至将人冻得麻木,痛觉被无限放大,似刀刃飞割般,即便小小地动一下,那痛感却也让人受不住。咬牙换了个不太狼狈的姿势。我抬了抬眼皮,听见自己有些嘶哑地笑了笑,扯着嘴角问:“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主子叫你来看守我的,还是想姑娘我了来与我作伴的?”   初冬清秀的面上霎时闪过一丝薄怒,毫不怯弱还嘴道:“哼,死到临头了,嘴还这么硬!看你还能逞能多久!”   “喂,”我虽晓得自家现下处境狼狈,但是,“你此番莫不是专程前来奚落我的?”   说到此处,初冬便又咬了咬唇。她双眸瞧着我,却又并非瞧着我似的,头颅微垂眸光四散露出些许沉浸之色,竟似陷入陷入回忆似的。   我咳了咳,待她回过神,方道:“说罢,你来此处究竟为何?”   她捏了捏衣袖,抬头凶巴巴地瞪我一眼,脸颊气鼓鼓的似个包子,明显有话对我说,却始终忍着不开口,只娇笑的身子笔直地挺着。   “呐,还真是来看守我的?”我瞄她一眼。身子痛得紧,又与她费了这么多口舌,确实挺累的,遂小心地挪了挪身子背身对着她,“看守也好,作伴也罢,你自便罢。我困了,先睡了。”   “慢着。”她急急开口,“这是大公子差我交予你的东西。”   “大公子?哪个大公子?”   初夏口中来自   蓬莱仙山的那个?百花宴已过了好一阵子,她心心念念的情郎竟只留此地还未离开?   可是,不论他是走是留,我脑子里确实对这人无半点印象。我从未见过这位大公子,缘何他要初冬带东西与我?且初冬本顺阳殿碧云座下一等仙婢,今次却为何甘愿听从一个甚至并非天宫的外人?   身后有一瞬的寂静。   我一手支地靠着墙壁缓缓站起来,回身,只见她定定瞧着我,眸光闪烁不定,不知在思量什么。   行了几步,隔着牢门与她对立。我清了清嗓子,瞧着她开口道:“你不是天宫之人?”   她面上顿生一股被人误解的羞怒,张口辩驳道:“胡说什么!我可是御花园中根正苗红的花灵,得了机缘受碧云仙子点化的!”   “哦?”我作势摸了摸下巴,“如此,你却为何听那大公子的?”   初冬面上霎时通红一片,眸光也明明灭灭的。想到当初她与初夏二人间的对话,心思一转,蓦然明白,“你爱慕那大公子?是以,”我定定瞧着她,不放过她面上儿女和表情,“甘愿替他前来做那通信之人?”   她染了几分水光的眸子蓦然闪躲开去。   如此,便是猜着了。   “王母将我关进这里,不欲让我出去,你却巴巴跑了来,”我瞧着她,“你却不怕她晓得了收拾你、不怕碧云收拾你?”   初冬身子颤了颤,垂在袖口的手无措地捏着衣袖,瞧了我一眼,又飞速转开去,外强中干道:“与你何干!”咬了咬牙,又将手中的信纸递过来,“你究竟要与不要?”   不待我伸手去接,初冬一把伸手进来抓住我的,将其塞进我手里,旋即转身出去了。她步履见带着些颤抖,显见着还是十分惧怕那两个女人。   只是,今次瞧着她不同于趾高气扬的模样,竟也觉得这人有几分直率可爱。 第二百一十一章 都是骗子   而待我打开信纸一瞧见上面的墨笔,心底更似轰隆隆压过一道滚雷。   信纸上那潇洒肆意的字迹,分明是真与仙君的。   原来他便是初夏初冬二人口中的大公子。难怪乎百花宴过去许久他还未离开,有道是他心生离意却被王母那女人留了下来。   信上说的十分简短,只一个意思:要我安分呆着,自会有人前来相救。   心下有些疑惑。真与仙君与我的交情还不到那里,若硬要说,便也只是他救了我的命,授予我莫大恩惠,这些日子我亦只是单方面受他照拂而已。他的身家,他的背景,我却是一概不知的。而今我被关进天牢里,缘何这人还要冒着得罪王母的风险救我?   然,想着自己很快便能出去,心底却又高兴得很。   我向来是能够躺着绝不坐着能够坐着绝不站着的人,真与仙君既让我安心等着,不用拼了老命去搏杀,我自然应承下来。   未料,这一等,却足足等了一个月。待我出去时,一切却都晚了。   老妖怪虽则贪玩好耍,对我嘱托的事情却也十分上心。约莫六七日后,他便再次钻土遁地进了来。闻说碧云伤得颇重王母日以继夜地照看她脱不开身来为难我,又放心大胆地带了两团锦被进来。一应小物什也十分完备。虽唠唠叨叨的,却甚暖人心。   据老妖怪打探的消息称,妖孽被关进了以迦逻千悲树环生的迦逻浮岛上。   老妖怪说,他偷偷潜进去瞧了,妖孽果真被关在那里,衣衫褴褛破败,身上伤处颇多,形容十分狼狈,然整个人的精气神却还是不错的。他还说,自己见到了活蹦乱跳的小混蛋。   如此,怀里那颗砰砰乱跳的心总算安稳下来。   接下来大半月,整个天牢里除了我,莫说王母那女人,便连一只耗子精也未来过。   我在天牢里待得无聊,心知无人前来为难我已是极好了,有时却又忍不住抱怨向来脚下抹油从来闲不住的老妖怪,他这散仙当得颇为自在,正事向来少得可怜,怎的也不进来陪陪我。   被放出去这日,天色颇好,阳光照拂在身上,和暖得很。在幽暗的天牢里呆了一个月,双眼经不得突来的强光。我捂着眼缓了一阵,慢慢将手拿下来。先前进来带我那两个仙将早已没了踪影。眼前倒多出另外几个人。   真与仙君与老妖怪姿势不必说,另外一男一   女慈眉善目的两个却是从未见过。   男的与真与仙君足有七八分相似,眉宇间含了一股英气,言行间透着历经岁月的沉稳,想必年轻时是个佳人竞相追逐的人物;而女的么,则是柳眉杏目。颊若胭脂,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未在她面上留下痕迹却弥留一份珍贵的风韵。   两人形容间颇为亲密,想来是一对夫妻。见我瞧着自己,皆笑了笑,女的甚至亲切地拉着我唤我名字。   这一连串始料未及又莫名其妙的变故着实让我吃惊不小。待我从惊讶中回过神,两人已相携着踩着朵厚实的云轻飘飘地往下界去了。   见我目不转睛地瞧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真与仙君不禁好笑出声,直笑话我后水要滴下来了。   我自然不依,作势气鼓鼓地捏拳锤了他一记。   真与仙君轻轻松松便接下了我的拳头,拉着我,认真地瞧着我,拍了拍我的头。   他说,没事了。   向来沉静的杏眸中含着淡淡怜惜。   又眨了眨眼,道我在天牢中“辟谷修行”了整月极为不易,说府里已为我备了一大桌子午饭,便拉着我往回走。   老妖怪却颇为奇怪,一路上安安静静的,一个字也未说,像个闷葫芦般只顾垂着脑袋跟着往前走。   饭桌上闲聊才得知,那二人却是真与仙君的生身父母,此番却是专为我来向王母求情的。我嘴上不好意思开口道谢,心下却着实感念得很。   我又问老妖怪妖孽的近况,他瞧了瞧一旁的真与仙君,顿了顿,道自己又被玉帝派往下界除一个什么妖魔鬼怪去了,并未来得及去那浮岛查探。   真与仙君杏眸闪了闪,忽而露出惊讶的神色,言说他偶然去了那浮岛,甚至瞧见了妖孽。他说妖孽的伤近乎痊愈了,然为那红莲业火阵法所慑,到底丢了些根元,需得好好休养一番。见我目露担心,便又平平淡淡地补充说,那浮岛为迦逻前辈树环绕,值了树的灵气,恰恰是个休养的好地方,叫我不要担心。   他说碧云护住了仙元,身子已渐渐恢复了。待时机成熟,会再想王母求情。届时王母气也消了,定会将他平安放出。   他的神色平淡如常,着实看不出半点异样。我以为他所言皆属实,他甚至为了救我央远在蓬莱仙山的父母前来替我求情。   我满心满意地等着盼着,无聊时便悄悄扒在顺阳殿外往里瞧,   确实可以瞧见小仙婢搀扶着碧云缓缓行走,偶尔还能见王母去瞧碧云,她瞧着碧云时总是一副慈爱的笑脸,仿若一早将先前的仇怨忘了。我扒着琉璃屋瓦,甚至恨不得冲到她跟前央她放了妖孽。却被真与仙君轻描淡写地阻拦下来。   他对我说,时机未到。   我信以为真,未曾想他竟会与老妖怪合伙欺骗我。便也安安分分等他所说那个时机。   直至风彦再次找来,我才知晓自己再等不到那个时机了,因为,他根本已不在这世上了。   那日我甚至躺在院子的青石上做了个好梦,妖孽站在粉润的桃树下,冲我淡淡笑了笑,他甚至伸手揉了揉我的脸。那种触感太过真实,我不自觉便牢牢抓住了。   直至被摇醒,才发现眼前那人不是他,是风彦。   他与我说了一切。   妖孽飞升时的雷劫不同平常,那时候王母便存了杀意,不欲让他飞升,不欲他回到天宫,她仙法高深,百般阻挠,奈何天意如此,妖孽终是活了下来。   而其后所发生的事情,小混蛋闹婚,妖孽对碧云若即若离的态度,乃至后来夺取玉逢春,皆狠狠触怒了她,那场红莲业火,她用了十成仙法,七日后,阵法中半点残烬也没有了。   我怔愣着,顿了顿,笑着摇了摇他的手臂,“你骗我的,骗我的对不对?”   不都说祸害遗千年么,他这个大祸害,又怎会轻易……   风彦拉开我的手。他盯着我,莹白的半面无半分表情,面色却白得难看,“信不信随你。”   “我不信,你定是骗我的。他们说,他还好好的,过不久便能痊愈了。”   风彦煞白的面色渐渐青黑,看着我不说话。如墨的眼瞳中尽是对我自欺欺人的嘲弄。   一时羞恼,口不择言道:“死罢,都去死罢,桃泽呆得好好的,凡界妖界那么大,谁让他上这天宫来自寻死路?咎由自取,死了也好,死了活该……”   细细长长的眸子眯了眯。   他狠狠瞪着我,胸口微微起伏,双眸渐渐升起一抹暴戾的血色,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冷静,“自寻死路、你说他自寻死路?谁都可以这么说他,你却不可以!”   “为何不可?他若不肖想碧云手中的玉逢春,他若不去抢夺,又岂会落得如此下场!”   “如此说来,确实活该,活该……”清风中他的嗓音几不可闻。他静静瞧着我,良久   ,又自言自语道:“风彦今世对不起你,我不该与你说那番话。你瞧你多可怜。我本以为,”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些许泪光,“我以为,与你说了,既能助你挽回千年前那场缘分,又能将我欠你的悉数归还,却不想,正是我多嘴害了你啊。我不该告诉你那些话,不该眼瞧着你修行飞升却不阻拦……”   “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风彦低低重复,却蓦然激烈咳嗽起来,面色乍红,艰难喘息道:“你,你可知修夺那、玉逢春作何?”面色已是难看得紧,细细长长的眸子蓦然合拢,清减的身量颤了颤。一手轻轻放在胸前,仿若随时会倒下般。   我怔愣着摇了摇头。我从未见他如此难受过。   待缓过心中那阵起伏的情绪,他方对我说:“还不知晓么,他做这一切,俱是为了你。”   我心底震了震。“不,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回事为了我,他明明、他明明不要我!说他已不是千年前那个愚蠢的慕锦了!”   面对我激烈的反驳,他却不恼不怒,只平静道:“那你说,他为了谁?他还可以为谁?”   “他不是为谁,他谁也不为……”他根本没有心,他只在乎自己,在乎他在九尾狐族的地位,他亲口与我说“那些甜蜜痴缠不过他骗我的伎俩,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从头到尾只是利用我,为了活命,利用我而已!”   “骗子。”风彦扶着青石缓缓坐下,一手清楚软滑的青石,眸色微垂也不瞧我,“你也说他是个大骗子,却是否想过,那也是他骗你的呢?”   什么,那,那也是骗我的?不!怎,怎么可能……   “洞中那次谈话,我知晓你就在外头。那正是他设计的。他以为那么做便可以让你主动离开他,却不想,你听过却只当什么也不知,仍旧选择死心塌地跟在他身边,”风彦叹了一气,又道:“那时他方记起那些事不久,那人却已找上门来……”   那人。指的是王母罢。   我很想相信他的话,然心底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很隐秘的委屈却齐齐跑了出来。一直以为自己没心没肺那些过往早已不在意了,甚至几乎忘了,这一刻才发现,我仍是在意的,只要涉及到他,胸口仍旧疼得厉害。   眼眶热乎乎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我擦了擦,却流得更凶了。   我听见自   己断断续续语不成调地问他,“那,那族中秘药呢?他为何对我下药?”   我那么认真地告诉他,不论他要什么,或是想做什么,只要他愿意对我直言,只要我能给,我都给,然而,我并未等到他的实话,他只是看着我,甚至低头柔柔地亲了亲我,却还是笑着将一碗碗族中秘药亲自送进我口中。   那种感觉,很疼啊。   “他连这也未告诉你?”风彦细细长长的眸子闪过一抹诧异,顿了顿,看着我有些泄气道:“你却是中了狐族族中秘药,修亦却是对你用了药,却不是对你下药,而是解药。”   我怔愣住,泪水尚在眼眶中打转。   他很快便明白我在疑惑什么,又解释道:“解药与那族中秘药药味相当,常人很能辨别。而他最开初喂与你的那些,只是暂且控制秘药药性的。他修行虽高,人也聪明,却不喜狐族之中的争斗,历来更喜住在桃泽。那解药,是他回狐族部落从宣公子手里得来的。”   我已惊得说不出话。   “从头到尾,他并无哪点对不起你!”顿了顿,接着道:“风彦还是那句话,信不信随你罢。”   心里矛盾得很。那阵揪疼却并未缓解。反而愈加厉害了。   我瞧着那面具**柔皓白莹润如玉的半面,不禁问他,“为何要与我说这些呢?”   他被问得怔住,咳了咳别扭地别开脸,以右脸对着我,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露在青丝外的耳根却悄悄红了起来,哼了哼道:“本公子看不过一个笨得无药可救的笨蛋,心声不忍罢了。”   “他,他真的……”   “没错,”风彦不耐地打断我,“把身上的玉珏拿来。”   “嗯?你要它做什么?”   “我说,你若想救他,便将玉珏拿来。”   是碎成两块、莹润通透含着血丝般的那个。他从初弓那里夺回后,便又将它放在了我这里。我一直随身带着。   我忙掏出来,一手捏着,定定瞧着他,“我与你一道去罢。”   “好。”风彦痛痛快快答应,“不过,还得拿一样宝贝。跟我来。”   说着,勉力施法拉着我进了真与仙君的寝房里。   “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屋子里物什不多,只一张床,一副桌凳,一个青花骨瓷净瓶。便再无他物了。   风彦不答。细细长长的眸子静静扫过兀自每个角落。顿了顿,直直朝着床尾那个骨瓷净瓶行去。 第二百一十二章 琉璃灯盏   我不明所以跟过去,未几,却见他从那骨瓷净瓶中掏出枚圆润剔透的玉石来。拳头大小。碧莹莹的,闪烁着玄妙的光华。   轻轻推了推他,“这是什么?”   风彦顿了顿,“三生石。”   他说,三生石。   我诧异地瞧着静静瘫在风彦掌心中的三生石,心里砰砰砰直跳。   很早以前,早在前年之前,便听说过这个物什。听说是枚上古宝物,可照前世今生,亦可预见未来,灵验得很。   我听见自己夸张地吞了吞口水,双眼眨也不眨盯着三生石,缓缓伸手出去触摸,呼吸也极力控制住,就怕一个不小心将这宝贝吓跑了。据传这三生石十分灵性,只是,胆子却忒小。   眼见着要触上了,风彦手一缩,却将三生石收进怀里。他漫不经心回视我的愤怒,顿了顿,眸光凛冽地继续在屋子里打量。   我心有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也不满他对我的蔑视,便酸溜溜地刺激他,“喂,你这是偷窃,偷窃,知道么?”   风彦无动于衷,下巴微颔,瞧也不瞧我。   靠!不说见者有份么,这么大一宝贝,丫凭什么独吞!还这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心里愤愤不平,转了转眼,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一面紧跟着他一面继续道:“救妖孽用不着三生石罢,你拿这玩意做什么?”   前行的步子蓦然顿住,他落在我身前半个位置,闻言,总算回头瞅了我一眼,只不过,眸中的光华却是暗暗沉沉的,莫名地让人心底生寒。   我尴尬地摆了摆被他锢住的手腕,别开眼,轻声道:“你,你别这么盯、着我瞧,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   风彦眉峰轻挑,唇角微勾,面上绽出个令人心生胆怯的笑,“所以?”   咳了咳,弱弱道:“一时心,心痒、想借来瞧瞧。这玩意宝贝的很,瞧一眼摸一下又不会坏掉不会少一块肉,你,你做什么这么小家子气。”   他又瞧我好几眼,良久,待我以为他要与我无言对峙下去时,方淡淡对我道:“可以。”   “嘿嘿,我就知晓……”差点没高兴得蹦起来。   “慢着。”风彦一挥手打断我,“我话还没说完。”   “……”我狠狠咬了咬牙,瞪着他。死蛇精。还对本姑娘来这套。“还有什么?你说。”   墨色双瞳间闪过一丝愉悦。我恼怒不已,索性垂头不予理会。   发顶被轻拍了两下,接着,又传来一阵乱   七八糟的揉搓。我不耐烦,挥开那只作乱的手,只听他阴柔的嗓音含了实成的笑意道:“待寻到那东西,回了桃泽,三生石随你玩。”   “真的?”我疑惑地瞧着风彦,他要寻的竟不是这三生石?   他的面色并不太好。微一颔首。真的。   风彦真正要寻的,却是琉璃盏。   据他所言,那是蓬莱仙山天生的宝贝,可以驱魔除妖,用那玉珏为妖孽聚魂时少不得。不过他也不能断定这东西就被真与仙君带在身上,此番前来只为试一试运气罢了。   我与风彦在屋子里寻了好一阵,只差未将屋顶掀下来了。然,那琉璃盏似乎并未在这里。风彦垂眸默了一阵,他勉力用术法探寻了一遍,无任何回应,言说那琉璃盏只怕尚在蓬莱仙山。   正欲离去时,却撞上回来的真与仙君。他正转头与一旁的老妖怪说着什么。瞧见我身旁的风彦,瞧着鬼鬼祟祟的我,竟也十分淡定。倒是一旁的老妖怪,诧异之极的模样颇为滑稽。   我深觉对不住他,只顾垂着脑袋,也不敢再看他。想必,他要对我这朋友失望了罢。横竖看来,我此时出现在他屋子里都是不合时宜的。   老妖怪最是憋不住话,心底有什么便说什么。那初时的诧异后,便如家长里短闲话般,指了指风彦,又瞧着我问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风彦不说话,细细长长的眸子静静打量负手而立的真与仙君。   熬不过这肃杀的气氛,我只好乱糟糟地编排,“那,那个,我,我们是来……”却冷不丁被风彦阴柔绵软的轻笑声打断:“小唐棠与我是来问仙君借一件宝物的。”   他一番话说的十分合宜,话间却肆意张扬至极,无半点身为借者的恳切与礼让。   我不自在地摸了把耳朵,耳根已软乎乎地烫起来。那哪里是借嘛?那分明是是趁着主人家不在私闯民宅外加行窃而已。眼珠转了转,瞥眼间瞧见床前地上堆着一团被揉得乱七八糟的锦被,一旁还有两个被踹翻了的凳子,脑子里轰一声便炸开了。   而待瞧见真与仙君直愣愣盯着那片悬吊着迎风招展的床帏时,我已恨不得寻个缝钻进去再不出来才好。“额,”方才只顾着寻那琉璃盏去了,倒是未曾注意手下的力道,“那个,不好意思,方才一不留神摔倒了,就……”   闻言,风彦咳了咳,立时掩唇戏谑瞧着   我。   老妖怪瞅着那上好的绸缎砸了咂嘴,惋惜道:“你这丫头,下手忒地不知轻重了些。”白花花的胡子抖了抖,“仙君认生得很,这可是蓬莱仙翁与夫人大老远从蓬莱仙山特意为仙君捎来的,昨儿才换上的,眼下这……”   “咳咳,是,是么?”顿时被口水噎住,捶了捶胸,摸着鼻子支支吾吾道:“我,我是说,前些日子还不见这床帏如何漂亮呢。”左手啪啪打了右手两下,“对,对不起啊,瞧我这惹是生非的手,着实该打,该打,这样罢,待,待我下界后,重与你买一帘来。”   那双细细常常的凤眸弯弯的,近乎笑出眼泪来了。   我狠狠瞪了风彦一眼,挤了挤眼,待眼前隐约又水光了方才抬头瞧真与仙君,可怜兮兮道:“你,你原谅我么?”   真与仙君杏眸微阖,面无表情瞧着我,迟疑地皱了皱眉,冷冷道:“我不怪你。”想来不擅宽慰人,四个字讲得有些生硬,似而含着淡淡窘迫。揉了揉我的发顶又问我,“此番你已决定要离开这里了?”   我点了点头。   “上次给你的东西可收好了?”   复又点了点头。就揣在袖口里呢。   话说回来,小小巧巧的,丑虽丑,那阵子呆在冰寒的天牢中,捂在怀里取暖倒是不错。   老妖怪奔过来,扭着我不舍地撒娇。   真与仙君闻言却只眸光闪烁地应了一声,又转头对风彦说:“我知晓你此行为何。琉璃盏在唐棠身上,不必再寻了。”   “你说什么?”我不敢置信地瞧着真与仙君,“琉璃盏在我身上?”   真与仙君十分淡定,“上次予你那个。”   我噎了一噎,“你是说,长得歪瓜裂枣的那个?”   说着,将其从袖口中翻了出来。肥肥扁扁的棱角处忒圆润,不像个灯盏模样,居中无根无源一撮明灭不定显得十分诡异的火苗,丑不拉几的,可不就是个歪瓜裂枣么?还……   琉璃盏?   听我如此形容,真与仙君顿时皱了皱眉。   老妖怪好奇地盯着。   而风彦,却是“噗”了一声,再次不客气地笑出来,煞白的脸色也因此红润不少。我估摸着他也是不信的。   真与仙君顿了顿,启唇低低念了段术语,手中的歪瓜裂枣奇异地发生了变化。变得耐看了,棱角分明了,隐去的繁文亦渐渐凸现出来,四周变成通透无暇的琉璃,那撮无根无源的火苗轻轻   摇曳,映着琉璃煞是好看。这番模样,确实配得琉璃盏三个字。   我与风彦着实诧异了一回,老妖怪已不顾形象地嚎叫出来。   真与仙君面色无波地抚了抚琉璃盏。顿了顿,在我耳旁念了两串话,正是教我控制琉璃盏化形的术语。   我心底清楚得很,自己分明不懂,然,神识却莫名记住了术语。   “时间紧蹙,你们现下便启程罢。”   说完,不待我回神,只见他一挥袖,眼前一真眼花缭乱,便到了桃泽。   风彦便在一旁,手臂揽着我的脊背,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尽量不着痕迹从他怀中脱了身,抚了抚耳际的发,问他:“怎,怎么到这里了?”   风彦怔了怔,僵硬地收回手臂,末了,细细长长的眸子将我瞧着,嘲弄道:“修的魂魄悉数离散了,落在妖界各处。”   “嗯?”我晓得啊。   “他身前最喜欢的便是这个地方,召唤离魂散魄素来十分艰难,于此地施法却要容易得多。”顿了顿,几乎自言自语道:“不,除了这里,怕再无哪个地方能入他的眼了罢。”   脑子里一幕幕尽是千年前那些回忆。我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自己要说什么。   其实,瞧着眼前熟悉的山石,瞧着成片干涸的桃树,心底是没有多大悲伤的。心底更多的,却是物是人非后的空落。   物依旧,人非昨。   与老桃树怪打了招呼,进了结界。   风彦便兀自行在前头,默不作声朝着慕锦阁行去。   半路上瞧见了一身红纱的桃朵朵。她只瞪了瞪眼,化作只红皮的狐狸走开了。   我跟着风彦进了屋子。便见他将玉珏拿出来放在了桌上,缓缓将两半玉珏合成个圆。   遂忙念了个决恢复琉璃盏本尊模样,将其递过去。   风彦默不作声拉了我的手,软乎乎的指腹沿着我的掌心缓缓划过。我颤了颤,心下正是窘迫,食指指尖出却蓦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我顺着瞧过去,指尖上已泛出了鲜红的血珠珠。我挣了挣。手指被风彦死死捉着。   靠!你个死蛇精!不知道轻一点哇。我知晓他此番定与聚魂有关,在心头狠狠骂了他一顿,便也忍下了。   风彦瞧也不瞧我,捉着我的手在俩裂缝处滴了两滴血,两手缓缓作出个结印,嘴中无声念着什么,渐渐的,手间便聚出个青色的光球来。唇角不知何时泛出些血迹来。   我静静呆着,心下虽   担心,却也不敢扰他。   那光球慢慢变大,过了一阵便停止了,色泽越见深沉起来。近乎墨色时,放眼才引着那光球缓缓朝玉珏的裂缝而去。   约莫过了半柱香,方才停下来。   风彦咳了咳,面色难看的很。白皙莹润的半面急剧显露出疲态。腿脚一软,却朝地上倒去。   我吓了一跳,赶忙伸手扶住他。才发现,他满头满脸尽是汗,竟是半点力气也没有了,脸站立也不能。   欲将他扶去床上躺一会子,他却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桌子。尽管疲乏,那双细细长长的眸子却定定瞧着桌上的玉珏。   见他坚持要守着,索性便扶着他在凳子上坐下。我整个在后面抵着。   裂缝处的血一点一点缓缓渗进玉珏,那玉珏中纠结的血色越加夺目,不多时,兀地闪过一抹光华。   风彦挪了挪搁在桌上的手,将玉珏拿起来对着光瞧了瞧,他的手仍旧微微颤抖着,松了一口气,语间亦微颤,含着一股子激动道:“总算好了。”   “聚魂很容易?这么快便好了?”   “哼,你倒想得美。”他仔细抚摸玉珏上通透的血色,“你以为聚魂是件小事,这么一下便成了么?暂且只是将玉珏修缮而已。”顿了顿,一手支着身子艰难站起来,转身与我说:“先扶我去歇息一阵。”   说这话时,他的身子几乎全压在我身上。他虽则与妖孽一般阴晴不定,也十分毒舌喜欢占人嘴上便宜,但并不是个喜欢依托别人的人。   先前便受了伤,此番拼着劲将玉珏合好想来已是强弩之末了。若非如此,他决计不会软弱无骨地靠着我。   我将他扶去床上躺着,将琉璃盏便会歪瓜裂枣的模样一并塞进他怀里,除了慕锦阁。   桃泽上奇花异木遍布,药石亦不少,治疗伤势,补身子的,那时慕锦无事时常牵着散步,受他薰陶,我倒认得好些个。   采了好几味药。   想了想,又跳进湖里抓了几尾鱼。其间,不意踩到一尾沉在水中假寐的游龙,差点没被丫狠狠甩一尾巴。   而今正主不在,桃朵朵自然不会因着想要讨好自家公子打理我与风彦的吃食。   我素来晓得自知之明,自己确实不是个做饭的料,抓上来的鱼也只会用荷叶包了烧着吃。熬汤什么的,于我而言却是个极大的挑战。   待端着散发着桃花酿淡淡酒香的鱼汤去慕锦阁。已是日暮西垂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强抢丹药   隔日一早端着熬汁的草药去慕锦阁时,风彦整个身子俱烫得不行。且总陷在梦里说胡话。伤势比我预料中还差。   我不懂医术,见他越发严重,无法,只得捏诀踩了朵云偷偷往天宫跑。我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便只有去叨扰真与仙君。   然而,此行却是出师未捷。   真与仙君并未在府上。   他又被碧云仙子缠走了。   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老妖怪顿了顿,圆溜溜的双眼陡然绽出一抹光彩。   我举三个手指头发誓,那光彩决计不怀好意。   老妖怪得意地哼了句小曲儿,对我道:“你这丫头,好了,莫一副颓丧模样了,这事自有解决的法子。嘿嘿。老头子自由妙招。”   我吞了吞口水,“你,你有什么妙招?”   “嗳,老头子我可认得一个不得了的人物。”老妖怪神神叨叨凑过来,悄声与我道:“可还记得当初我与你说的飞升来到这天宫的那段?点了点头,可是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   “当然。”老妖怪鄙视地翻了个白眼,“此番我要带你见的那个人,正是当初我挖玉石时抢我如意袋的那个。”他睁着眼睛说瞎话,直接略过那个误会丝毫不提自己偷窃别人宝贝人家未同他计较体贴大方地赠与他几样宝贝并亲自归还他那如意袋,顿了顿,大约觉着自家的形容着实不太厚道不够靠谱,摸了摸鼻子又补上关键两句:“那家伙别的本事没有,炼制丹药却忒厉害,总之包你莫要担心了,这事儿找他一准没错。”   听他这么一说,好奇心一下便来了,“你口中那家伙到底是谁?”在脑子里搜了一遍,似乎从未听过这么一号人物。   “嗳,傻愣着做什么,”老妖怪急吼吼拉了我的手,“跟着我,到了不就晓得了。”   “……”也是。   我瞧着眼前的太上老君府,心底顿时电闪雷鸣。原来老妖怪口中的家伙便是他。   所以,太上老君当年落魄是正是受了老妖怪的恩惠?   啧啧,孽缘呐孽缘。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我就疑惑一个在凌霄殿中当值且阶位不低天官儿缘何下界抢别人玉石,如今想来却十分在理,他炼丹药不正需要各种奇花异木灵石么。   太上老君府门前左右个分侍一个头顶圆髻身着恶俗红**脚踩银色铃铛手拿金色小尖枪的小仙童,见了我与老妖怪,立时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本姑娘自诩生得美貌又和善,他二人的戒备自   然不可能是冲这我来的。如此,答案便很明显了,是冲着一旁的老妖怪来的。   我侧首去瞧老妖怪,他圆溜溜的双眼果真闪着诡异的光华,一手托着下巴,正轮番打量交叉挡在身前的小金枪。右脚朝前踏出一步。   左边的小仙童甲清清脆脆喝道:“站住!”   老妖怪掏了掏耳朵,左脚又进了一步,垂手拍了拍小仙童甲的脑袋,“什么?”   “什么‘什么’?我师兄叫你站住!还有,”右边的小仙童乙一枪扎过去,奶声奶气道:“住手!你这老不休,不许你欺负我师兄!”   风中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   “嗯,好罢,”老妖怪笑眯眯的,轻飘飘拦下那小金枪,无辜地退后一步,回身,手又伸向小仙童乙,在他**嫩的包子脸上捏了捏,“我不欺负你师兄便是。”   “师兄……”   绝对委屈的正太音。   见状,小仙童甲气得不行,丢了小金枪手脚并用往老妖怪身上缠,嗓音宛若他脚踝处的银铃,“你放手!有什么冲着我来,不许欺负我小师弟!”嗓音含着正儿八经的焦急:“小师弟你快跑,快去禀报师傅。”顿了顿,“就说这老变态又来啦,师兄一个人顶不住了,叫师傅来救命哇。”   老妖乐得很。他本是逗这两个小娃娃,手下的劲也不大。小仙童乙很快便从他的魔抓喜爱逃出生天。见自家师兄缠着老妖怪正手脚并用往上爬,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立时泫然欲泣,一边嚎一边往里面奔去了。远去的清脆的银铃声中,是他奶声奶气的委屈:“师傅……呜呜呜呜……师傅,救命哇,老不休又来了!师傅,师傅!”   老妖怪皱了皱眉,白花花的胡子一抖一抖的,显见着不太满意,道:“陈词滥调。这么久了,台词怎地也不换一换?”   额上扑簌簌飞过一排乌鸦。   我将小仙童甲从老妖怪身上扒下来。抚了抚他额上的薄汗,轻声道:“好了好了。不闹了。他逗着你玩呢。”   又抱了抱他。   小仙童甲哼了哼,挣扎着要从我怀中挣脱出去。见挣脱不开,竟也十分乖顺地待在我怀中。   老妖怪眯着双眼蹲下来,凑过来又捏了捏小仙童甲的鼻子,“老家伙倒是如何教徒弟的。瞧这一个个,小的跟团子似的,便是这么个古板的德行了。啧啧,真真无趣。”   “……”这么无趣你还去逗,岂非更无趣?   心中正作此想,便闻一抹沉   稳的嗓音悠闲道:“石阵兄嫌我两个徒儿无趣,次次前来却总要逗上已逗,岂非更无趣?”   “切,老头子才不无趣。”老妖怪头也不抬,“我是不忍这两棵小苗苗越长越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心出手扶一把而已,老君不必感念。”   “……”这老妖怪。脸皮真是厚得城墙转拐拐了。   “石阵兄客气。石阵兄日理万机,教导小辈这等事情自然不敢劳烦你。”   唔,无波无澜,绵里藏针,与印象中那个白发白须总是一脸笑眯眯和善无害的太上老君大相径庭,想来绝不是个简单的角色。长相,长相定不会也十分吓人罢?   我悄咪咪抬头,从小仙童甲颈侧瞅他一眼,面向倒并不如何吓人。白须白发的,面上也挂着颇和善的笑,双眼黑黑也是笑眯眯的,眼中闪烁的精光却不是吃素的。一瞧便知是个大尾巴狼。   小仙童乙则半躲在他身后,探出一只小脑袋,眼角尚且挂着两滴泪,这时虎头虎脑瞧着这边,小眼神piupiupiu直往自家师兄身上瞄。   太上老君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   这副画面委实和谐得很。瞧得我心底直发软。   老妖怪不满地哼了一声,拍了拍衣裳站起身,“你也晓得老头子日理万机。每回来你这,却都被这两个小崽子拦住。”末了瞧一瞧偎在我身旁的小仙童甲,又瞄一瞄老君身后的小仙童乙,低低的嗓音含着不满道:“老君倒很会教导。”   太上老君精光四射的双目中闪过一抹笑意,慢悠悠将老妖怪的话堵回来:“石阵兄常与我说修习教导讲究个因材施教因人而异,却不知,我这两个徒儿待人也是因人而异的。”   一面说,一面颇为“含蓄”地瞧了瞧我。   老妖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狠狠噎了一噎。   我咳了咳,拍了拍乖顺的小仙童甲,从地上站起来,想了想,道:“闻名不如相见,石爷爷与我说老君是个好玩的人,如今看来,却是有趣得很。这两个徒儿亦十分乖巧有趣。”   太上老君抚了抚垂至胸前的白须,眉头微挑,笑着瞧了瞧老妖怪,“石阵兄在背后对本君倒不吝夸奖。”   我生生被口水噎住。心虚地撇了撇老妖怪,他果真气鼓鼓地瞪着我。老脸上飘起两团可疑的红晕。   好罢,这都是我瞎编乱造的。老妖怪谈及他时,坏话总是多于并且远远多于好话的。其实不难感觉到,他打从心底对   这个“不打不相识的友人”有着佩服之意。只不过这些佩服皆被他用口是心非掩盖了起来。   而这老君么,乍一看皮笑肉不笑的,却也不是个因循守旧的顽固性子。损人的话中也带着无比真诚,不会让人反感。   只不过,一个上门便去调戏别人座下弟子,另一个每次都叫自家弟子拦阻那“不速之客”。这两人相处的模式当真有些诡异。   “好了,老头子今日可不是来与你比试牙尖嘴利的。”老妖怪窘迫地默了一阵,顿了顿,气冲冲往里走,一面头也不回扔了句话,“你新炼的丹药呢?我去瞧瞧。”又转头与我道:“丫头,磨磨蹭蹭呆在外头作甚,赶快跟上。”   闻言,太上老君白花花的胡须一抖,脚下生风往前赶,淡定从容的气质荡然无存,一面气急败坏道:“喂,你个老不休的!今次又想毁了我的丹药?”   脚下一转,率先朝着一个屋子掠去。   老妖怪本是往另一个方向。见状,不禁嘿嘿奸笑出声。脚下一溜,也拉着我跟上去。伸后,两个小仙童焦急地吼了两嗓子,不见了踪影。想来安安分分守门去了。   太上老君的丹药房十分宽敞,放药的迦逻木阶架子约莫占整个屋子的一半,房中的丹药罐子也很具规模,大大小小,胖胖瘦瘦,整整齐齐摆了整个迦逻木阶架子。   老妖怪进了丹药房便撒丫子跳上了迦逻木阶架子。一边感叹,一边抓着药罐子嘀咕。身后不多时便东倒西歪了一片。幸而那药罐用仙法封了口,罐子中的丹药并未倒得出来。   我瞧得惊心动魄,转眼见太上老君一副悔得肠青的模样,心下总算有些明白,为何门口那两个小仙童见了老妖怪要将他拦下来了。咳咳,这等场面想来没少发生过了。   我又瞄了瞄老君,他这时已淡定不少,只一双眼睛“漫不经心”盯着上蹿下跳不亦乐乎的老妖怪。将心比心,这事如若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定不会有太上老君这等风度。指不定早就扑过去了。   老妖怪挨个翻了一遍,十分欢脱地从迦逻木阶架子上跳下来。   他回身满意地瞧了瞧身后狼藉满满的实心架子,颇有成就地拍了拍手行到太上老君跟前,十分熟稔地拍了拍老君的肩,“老君这丹药房真是越发有趣了呐。”不意间太上老君寒着脸瞧他,咳了咳,有些心虚道:“额,轻轻碰一下便摇来晃去倒了一片,你这药   罐也忒不稳妥了。你莫生气,待我哪回得空了,定去寻那专司罐子的瓦罐星君的晦气,替你好生出出气。”   我额上再度划拉飞过一群乌鸦。   这脸皮厚的,简直连倒拐的逞强也没法儿比了。   太上老君十分淡定地将肩头那只爪子拍下来,顿了顿,抬起眼皮道:“石阵兄不必大费周章寻那瓦罐星君的晦气。你只消少来本君府上几次,本君便十分感念了。”他的眼尾抽了抽。我猜他更想说的怕是这句:你不来本君这里寻我晦气便是个奇迹了。   老妖怪怔了怔,干巴巴笑道:“瞧你说的,咱俩谁跟谁啊。”   “……”这纯粹是不要脸至极了。不过……   我喜欢!   太上老君眉角又抽了抽。他淡淡应了一声,一挥袖,迦逻木阶架子上所有瓦罐便恢复了原帽。顿了顿,方瞧着老妖怪说:“说罢。今次前来所谓何事?”   “也不是什么要事。”老妖怪笑眯眯的,“有个朋友受了伤,到你这里寻几味丹药。普天之下,也只有老君这里的丹药最最灵验了。”   对于老妖怪拍马屁的行径,太上老君似未听见般,只挑拣重点简短道:“什么状况?”   老妖怪向我投来一瞥。   我立即会意,将风彦的症状仔细道出来。   太上老君抬手缓缓将一个药罐纳进掌里。双眼眯了眯,眸中划过一阵暗光,双眉皱了皱,若有所思瞧着我,道:“你此番所需这味丹药特殊,若无陛下与娘娘恩准,却让本君为难。”   “得。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道貌岸然了?”老妖怪瞪了他一眼,“哼,老头子交你这个朋友皆因你直率仗义不拘小节,你如今却也学起他们那一套不成?”说着,便夺了老君掌中的药罐屋子掏了几粒泛着金光的丹药出来。   “哎,石阵兄,你……”太上老君作势预拦,语气也十分焦急,“将药罐还我。”   老妖怪撇了撇嘴,将药罐抛回太上老君怀里,接着怕他讨要丹药似的,拉着我便朝外跑。   出门时,却在门口撞到个仙婢。老妖怪不理,直直拉着我往外跑,直至出了太上老君府的院门,伸手,远远的,尚能听闻太上老君隐约的呼喝声。   老妖怪兀自骂着他不讲仗义,却未注意他未追上我二人。   凭他的修为,又如何会追不上呢?   想着被老妖怪拉着跑路时瞧见的那抹意味深长的眸色,以及门口撞翻那个贼眉鼠眼的仙婢,我心下有些紧张。 第二百一十四章 真的好累   一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心底便惴惴的,不太安定。   老妖怪一路拽着我东躲西藏,像小偷似的,终于安全行出了南天门。他近来事情颇多的样子,我邀他一同去桃泽竟也未答应。   匆匆道了别,便踩了朵云颤巍巍朝桃泽赶。   回去便喂风彦吃了一粒。未几。面色便慢慢缓过来。虽带着病态的苍白,却已不若先前那般铁青骇人。那太上老君果真有两把刷子。   待我又跳镜湖里抓了两尾鱼熬汤回来,正见他掀开锦被从床上坐起来。   鱼汤尚且很烫。便将其搁在桌上冷着。见他姿势生硬行动不便,又好心地扶了扶他。   风彦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双眉皱了皱。他转头瞧我,眸中闪过一抹急色,问:“今日初几?”   我将他肩头上渐渐滑落的被子往上提了提,仔细替他拢好。想了想,“十四。”   风彦微一颔首。稍显僵硬的背脊终于松缓下来,面上也松了一口气。   沉默中,兀地响起肚子欢叫的声音。   我顺着那声音瞧去,却是风彦的肚皮在叫。一整日未进食,又不是辟谷修行的神仙,肚子不叫才奇怪呢。   撑在床沿的手动了动,缓缓捏成个拳头。我又顺着往上瞧,果见他侧脸对着我,脖子耳根全红透了。那双薄唇紧紧抿着。想来十分窘迫。   桌上的鱼汤想来也凉得差不多了。我探了探温度,默不作声将鱼汤递到他跟前。   “躺了一天肚子也饿了罢?喏、”   风彦诧异地瞧我一眼,“你做的?”   “嗯。”   双眉抖了抖,默不作声接了过去。又瞧了两眼,面无表情将整碗汤灌下肚去。   垂在蓦然触到袖口口袋里那些丹药。心底瞬时对那慷慨赠药的太上老君生出几分抱怨。瞧那迷糊性子,怎地也不说一声用量。我垂首默了一阵,索性摊开他的掌心将剩下的几粒全数交予他,“这,这些金色的是疗伤的药,日服一粒。”   顿了顿,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个   小瓶子,“这些,这些是我采制的药丸,补气补血的,你,你身子弱,拿,拿着罢。早中晚各服一粒。”   细细长长的双眸眨了眨,飞速划过一抹慑人光华。   我几乎不敢瞧那笑容。心底着实心虚得很。我这啥也不懂,压根就在瞎说,叫他这般吃下去,应该,额,不会出太大问题罢?   风彦扬了扬唇角,收了丹药,一把将我拉近他怀里,缓缓凑到我耳旁道:“有心了。”   “没,没,客气了。”我摇了摇头。   “风彦当如何谢你才好呢?”他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耳朵,灼热的吐息喷在耳根上。   靠!半死不活的,竟还想着占本姑娘便宜!   “不,不用、不用。”我咬着牙,脖子颤了颤,又使劲摆手,“啊,那、那个,我突然想起,你,你还需服用一粒疗伤的药丸。”   他的头埋在我肩上,一时未再说话,身子颤了颤,唇间发出一阵闷笑,十分愉悦的样子。   趁着钳在腰上的力道松了一半,我忙连滚带爬从他怀里滚出来。   我喘了喘气,气鼓鼓地瞪着他,直恨不得一棍子再将他敲晕过去。然顾忌到他的伤势,终是跺了跺脚头也不回冲出慕锦阁。哼,这笔账姑娘我先记下了。   想到南天门道别时老妖怪与我说的那一番话,心里又有些烦闷。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竟支支吾吾地问起我父母的事情。我自然是不晓得的。他也不想,我自懂事起便跟着他胡混,哪里还记得那些模糊成一片只余一抹淡得几乎不存在的记忆。   我沿着镜湖转了一圈,行至慕锦阁门前时,乍然瞧见里面传出阵阵光华。我小心翼翼凑过去,用指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只见风彦坐在床头,手中托着三生石。他定是动用了法力,脸色比之醒来时,又苍白不少。   三生石之上,是一片呈扇形的半透半隐的画面,上面赫然闪过一幕幕场景。   风彦只是眯着细细长长的双眼瞧着,眼光却已穿透那场景不   知落在何处,眸中有释然,亦有淡淡的失落。   他方才那般戏弄我,原来是为支开我?可是,他为何要支开我,还有什么事是我不能知晓的?   门距离床有一段距离。只极偶尔闪过的一些画面能让我瞧得清楚。   我想了想,趁他分神尚未发觉,悄悄离开。   他既不想要我知晓,我自当忘记了便是。不过,历经如此多的事,要我再同先前那般没心没肺却是不可能了。我心下暗暗计较着,定要趁他睡熟时将那三生石偷出来。他既不要我知晓,我便自己去寻找答案。   这个机会很快便来了。   翌日一早,我悄悄潜进慕锦阁时,风彦尚在熟睡。想来伤病中的人都格外松懈,对人防备不深,他里面那只手臂搭在锦被外,三生石便滚落在锦被边上。   我屏息弯下腰,瞧了瞧他安静的睡颜,一手轻轻落下撑着床,一手缓缓伸过去,终于拿到了三生石。   一个人坐在镜湖边捣鼓了一阵,也施了几个法术,却始终翻来覆去徘徊着不知如何启用这宝贝。   心里一急,便将三生石落进了镜湖中。   我想也不想,一个猛子跟着扎进湖里。   入水便被狠狠灌了一口。胸前也似被狠狠揍了一拳。肺里空气越发稀少,只觉自己已不能呼吸了。这才想起,自己只是只旱鸭子。我双眼瞪得老大,不敢闭上。眼前一片明澈透亮的湖水,偶尔闪过旋转飘过几个大小不一的气泡,双手使劲朝三生石沉落的方向伸去,却只能瞧见它里自己越来越远。我又使劲往下挣了挣,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将这宝贝弄丢了。   漫天漫地明澈的浅蓝。   不论如何走,抑或使出什么术法,皆打不破。   眼前一晃,缓缓出现一只白皮的狐狸。我瞧着她蹲在桃树下打了打滚,跳进一个温雅如玉的男子怀里……   接着,便是男子曾经历的一滴一点。   男子历经三世,再度飞升成仙。   随后,是那场   红莲业火。   男子闭着眼坐在红莲业火阵法中,业火熊熊,妖孽的面容却十分平静。他熬了整整七日,也确实熬过了那红莲业火阵法。   最后,男子被押着关到了浮岛。迦逻千悲树环绕。男子被锁紧一间屋子里。   风华无限的妖孽面容是了几分颜色,既憔悴又狼狈。   男子一身破败的长衫染了斑驳血迹,赤着双脚在屋内行走。   他的步伐十分缓慢,每行一步,便似用尽了全身力气。身后的地上,血色蔓延了一路。   屋子两面墙上分别一高一矮设了两个巨大的铁环锢着,铁环上连着婴儿臂粗的铁链,另一端便是居中的男子。两条系着他残破的脚踝,两外两条,消失在他的身后。   日落日生。   光线从一端的纸窗外穿行进来。男子迟钝地转了转身。   那两根铁链,原来锁着男子的蝴蝶骨。   男子平平静静瞧着,桃花眼中光华微弱,只剩大片大片空洞的灰烬。脏污的面容无波无澜,绝望却似暗沉的夜色铺天盖地而来。   男子张了张干裂的薄唇,顿了顿,只是无声念了两个字。   后来呢?   一片茫然。   我睁开眼,眼前各的很近的地方,是另一双细细长长的凤眸。见我瞧着他,只是闪了闪,微微合上。   唇上软软的,空气被缓缓度进来。四肢似被抽走了般无力。我瞪着眼前那双闭阖的眼,无力地咬了咬。便又换来一阵一阵猛烈地侵占。   满目的,明澈的,蓝。   镜湖,镜湖。因能反应内心的想法,因此才被叫做镜湖罢。   风彦半拖半抱着将我拉上了岸。他一面拍着我的脊背,一面迫使我将喝进去的湖水吐出来。身子不停颤抖。我抱着双臂。镜湖湖水太冷,一层一层渗进了我心底。眼睛涩涩的直泛疼,却没有心口那么疼痛。   风彦将我转过半个身子,眸中闪过一丝明晰的沉痛,惨白的双唇动了动,将我狠狠揽进怀里。   眼前俱是被困于浮岛上的妖孽,耳中却是   真与仙君与我说的那番话。我一直以为我是喜欢和善又心软的真与仙君,真心要与他做朋友的。此刻,心底却从未如此恨过他。   先前喝了那么多湖水,喉咙却意外地干涩。   我咳了咳,听见自己沙哑干涸的问他:“风彦,你说,人与人之间,到底什么才算缘分呢?”   风彦身子一僵,轻轻推开我,双眼急切地在我脸上来回巡视。他眸底那抹疼惜太过明晰,将我眼眶灼痛了。只是不停抹着我的眼角,低哑慌乱地与我说:“你与修之间,你们之间便是……”   我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冲他笑了笑,“真的,是么?”   视线里一片血色。   不知为何,又想到了忘川河畔那一大片大片红黑相间的鬼脸花。   层层叠叠,明艳到绝望。   我说这辈子该换我来保护他。死皮赖脸地追逐过,在他戏弄我时心灰意懒地想要放弃过,看到他怀中揽着另一个人时无措过麻木过,却从未像此时这般绝望过。   我总以为,凡事只要坚持,不轻易放弃,持之以恒,铁树也是可以开花的。   然而,历经三世,我除了眼睁睁看着他一次又一次在我眼前死去,却是什么也不能做。   我想,我与他之间大抵是有些缘分的。只不过,有缘无分。   “风彦,我好累。”   真的好累啊。   便是那时被业火烧灼也没这般疼。心底那股无畏已随那些越来越多的明晰的记忆渐渐消逝了。我不敢抬头看前头的路。   风彦惊慌失措地一遍又一遍擦着我的脸,我第一次看见他毫无形象丢盔弃甲地模样。   “你莫说了。乖乖的。”他将我揽进怀里,双手钳着我的手臂,下巴摩擦着我的发顶,狠狠的,生疼。   我十指曲起,狠狠捏了捏,右手指尖蓦然传来一阵刺痛。透过模糊的视线瞧去,那三生石被我紧紧拽着。五个手指俱是血肉模糊了。   原来,自己无意中抓住了它呐。   我摇了摇风彦,将闪着白光的三生石递给他。 第二百一十五章 装模作样   风彦双目通红,染着泪水的眼睫颤了颤,缓缓将三生石收进怀里。   我想,定是方才自己那模样将他吓着了罢。咳了咳,眼前不经意闪过某个小爱哭鬼一面隐忍垂泪一面抹鼻涕的模样。   至此,我蓦然察觉此番回桃泽时的诡异之处。那三个家伙竟不在呢。   我紧了紧胸前的被子,问他:“双儿三人现在何处?”   风彦默了一阵,沙哑的嗓子带着略微鼻音道:“她们回钟离山了。”   我略一作想,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遂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人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话果真不假。自被他从镜湖中捞起后我便染了风寒,整日里昏昏沉沉的,在床榻上一躺,竟足足躺了半个月。风彦伤势亦未痊愈,却细心体贴地照拂我。我心底着实过意不去。   待我下得床榻,想起问妖孽聚魂那桩事时,风彦才笑盈盈与我道,早在十五那日夜晚,便已经用玉珏和琉璃盏替妖孽结魂了。风彦说妖孽的七魂六魄飘散在广袤的混沌间,结魂颇慢,但有那琉璃盏护着净去诸多妖邪倒也算顺利,已结了一小团飘忽的灵体。我点了点头,却在他问我是否前去瞧一瞧时反射性摇了摇头。   又过   了两日,寝房里莫名多了一页信纸。我十分意外,那竟是桃朵朵留下的,而更让我意外的是,她竟说自己离开这桃泽了,也许再也不回来。她跟着妖孽约莫两百多年了,我未料到,她竟也会有离开的一日。   至此,桃泽上便只剩下了我与风彦二人。   日子过得十分无聊,心底却难得平静安稳。每日里除了做些简单的饭菜,洗一洗衣裳,便去镜湖边上坐一坐。这是近来新养成的习惯。说也奇怪,自上回落水之后,心下便对镜湖莫名亲切了几分。   这日,我正眯着眼躺在大石头上晒太阳,忽见天上晃悠悠飘下一朵云直直朝我砸来。我惊得一头,忙从石头上滚下去,拍了拍屁股起身时,只见端坐在云头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多日不见的老妖怪。   他风姿雅顿地整了整衣袍,装模作样瞅了瞅我,笑眯眯从云头跳下来。   我心里又气又诧异,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老妖怪着一身道袍,淡笑着抚了抚下巴上白花花的胡子,右手一抖,臂弯中的佛尘招摇地晃了晃,却有几缕不听使唤地钻进他嘴里。原本行云流水的动作生生卡住,老妖怪身子一僵,老脸上的小沟   壑顿时裂变为大峡谷,胡乱拍打一气将嘴中的毛发扯出来,又整了整仪容,这才喜笑颜开派头十足地与我打个招呼。   额上不禁滑下一排黑线。   他那一身的道士装扮,衣料颇好,也不知是从哪里讹来的。不过,瞧着似乎有些眼熟。我眯眼又前前后后瞧了一阵。   老妖怪则十分配合地抬起袖子来回转了转。   “嗳,丫头,这身衣袍可好看?”他停下来,垂首扯了扯绞在手臂上的衣袖,又提了提被他踩在脚底的衣摆,抬头问我,“如何,还衬老头子么,嗯?”   “还,还好。”狂汗。这么明显的事实,您自己瞧不见,还妄图自欺欺人不成?   闻言,圆溜溜的双眼弯成了两弯新月,“是么,hiahia,老子也觉着这衣衫十分衬我。哎,莫法,人生得俊俏了果真穿什么都好看。”话间,拿腔捏调地行了两步,身子一个趔趄,他双眉一挑,面上忽又现出几分怒气,拽了拽再次被自己踩住的衣摆,气鼓鼓嘀咕道:“令堂的,这什么破衣裳!”   他气鼓鼓的模样委实有趣极了,像个讨要糖果不成的孩童,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妖怪气鼓鼓地将我瞧着,“你,你笑什么   ?”   我赶忙咬着牙,无辜地摆了摆手,“那衣袍竟敢绊石爷爷的脚,真真该死!”   老妖怪哼了哼,皱眉寻思一阵,陡然屈身将那过长的衣摆捉起来,我正疑惑,却见他两手一分,哗啦一阵裂帛声,那道袍便被扯下一截来。老妖怪满意地拍了拍手,面上的皱纹少去几条。然,许是我眸中的笑意明显了些,他终是有些尴尬。   被撕开的地方零零总总花开许多线头,随着小风一抖一抖的,我怕我又要忍不住笑,索性转过头不瞧他,颤抖着嗓子违心道:“爷爷英明,如此一来,这衣袍又衬得爷爷更加丰神俊朗了。”   闻言,老妖怪咻地蹿至我跟前,一双眼亮亮的闪闪发光,“你当真这么认为?”   “咳、这是自然。唐棠什么时候骗过你。”我作势低头拂去衣袖上的尘土,“我倒十分好奇这身衣袍的来处。”   老妖怪面上一喜,骤然闪过得逞的光芒,扬了扬眉,又转了两圈哈哈笑道:“你瞧着像不像老君的袍子?”   “你!”脑子里闪过一阵灵光,我不敢置信瞧着他,“你竟去偷了他的衣袍?”   “这有何妨。”老妖怪瞪我一眼,“谁叫那老儿小气吝啬至厮,连几颗丹药也不   给!哼。这回还算便宜他的。”   “这……回?”言下之意,他统共得干了多少回?   老妖怪不置可否哼了一声,脚下一转,顺着开满云锦的小径往里走,头也不回与我道:“老头子乏了,要歇一歇,你快去与我收拾间屋子罢。”   “你,你要在这里住下?”我颇为惊讶。几步追上去。   老妖怪笑眯眯转过头来,“你上回那般诚恳地邀我,我自然是要给你几分薄面的。”   我不敢与他玩笑,正了正面色严肃问他,“天宫上可是生事了?”   老妖怪十分兴奋,吹了声口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将我瞧着,“你不妨猜一猜?”   越是感兴趣的事,他便偏要吊足你的胃口。我早便摸透了他这点。遂装出不感兴趣的模样,只淡淡地瞧了他一眼,道:“不说便算了。左右我也不太想知晓。”   我兀自行在前头,方落下地三脚,他便急吼吼地追上来,扒着我衣袖眼巴巴道:“你猜一猜嘛?”   果断摇头。   “你真不想知晓?”   我又点头。   老妖怪噎了一噎,“嗳,我这便说,你权当解闷听一听可好?”   双眼巴巴望着我。   见目的达成,又装模作样犹豫须臾,道:“……好罢。” 第二百一十六章 误中副车   老妖怪又仔细将近日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与我说了一通。   天宫上果真不太平,可谓电闪雷鸣,波涛汹涌,风风火火接连着出了几件大事。   先是真与仙君寻到了失踪的小混蛋,其后,碧云向真与仙君求爱未成,随后彪悍无比地下药爬床,真与仙君咬紧牙关抵死不从,并心声去意。蓬莱仙山是个连玉帝王母也不敢轻易开罪的地方,奈何碧云是个不肯善罢甘休的主,竟想着将人强留下来,这一回,便再度撞上了小混蛋,碧云一气之下将小混蛋扔下了界。至此,我以为整件事便几近尾声,却不想真与仙君再度在天宫这潭湖水中投下一块巨石--他竟瞧上了碧云座下的小仙婢,且在临走时大张旗鼓将人拐走了。天宫整个彻底凌乱了。   这事的起因便要从碧云耍无赖破皮缠着真与仙君说起。   俗话有云:强龙不压地头蛇。前几回碧云邀真与仙君外出游玩,真与仙君虽不大愿意,但顾及天家颜面却也未拒绝。哪知碧云会错了意,一日竟大张旗鼓跑去叫真与仙君迎娶自己,真与仙君不从,寻了个由头婉拒她。   我早说过,天宫素来便是个道貌岸然的地方。明面上众仙对碧云毕恭毕敬,背地里却乱嚼舌根,有一回堪堪被碧云亲自撞破。碧云骑虎难下,加之自己热恋贴了冷屁股,面子上更是过不去,着实气的不   行,立誓要扳回一局。   恰遇前些日子蓬莱仙翁夫妇大手笔地赠与王母一枚奇岚果。好事的王母心下一转便打了个注意。   据传,那奇岚果确是件难得宝贝,到底作何用途老妖怪倒未探得,只道王母接了那奇岚果,一张老脸生生笑出朵花来,接下来几日待人也十分和颜悦色。足见奇岚果何等宝贝。   蓬莱仙翁夫妇常年旅居行踪不明,此番王母特特举办筵席招待真与仙君,便存了两个意思:一为感谢蓬莱仙翁夫妇、聊表天宫与蓬莱仙山间的纯挚情谊,而则为缓解碧云与他二人间的关系。   不想她这侄女平日仗着自己耀武扬威骄纵惯了,胆子着实肥得流油,竟想着将生米煮成熟饭真与仙君不认也得认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这回宴请偷偷在真与仙君酒水里下了***。   真与仙君自然中招了,回去便晕晕沉沉倒在了床上。   翌日醒来时,身旁便多出个玉肤赤脚的碧云来。   真与仙君何等聪慧,一下便明白个中玄妙,恼怒中冷着脸将碧云扫地出门。   碧云哪会这般轻易放弃,哭诉着告到王母跟前。添油加醋黑白颠倒自然不在话下,总而言之,自己如何凄惨如何说,将原委全推到真与仙君身上。   王母自然不是个笨蛋,心知一切定是碧云所为,然,女子的闺誉固然重要。兹事体大。王母好言说尽却说不动   真与仙君,却见他心生去意,想了想,亲自修书一封将信寄予隐居万里之外的仙翁夫妇,欲先拦下真与仙君,借着仙翁夫妇对真与施一施压。   未料,那也是对极不靠谱的父母,回信只短短一句话,言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其意不言而喻。   王母无法,也撒手不管了。   感情讲究的是个你情我愿。真与仙君面上虽力持镇静,心底却十分不耻这等下作行径,其后不论碧云撒娇扮弱俱用一碗闭门羹招待她。   碧云装了几回,此次无功而返,终于破罐子破摔带了几个仙将去捉拿真与仙君,妄图将他囚下。不想半途撞见悔她婚事的小混蛋。碧云正到气头上,小混蛋却还不知死活往她裙下滚。这一滚,便彻底将碧云惹怒了。   她也不去拦真与仙君了,风风火火带人将小混蛋抓起来用捆仙绳锁着拘起来,一顿报复抽打后将小混蛋扔下了界。   真与仙君本也要走,晓得此事后不知为何格外恼怒。他一刻也呆不住了,干干脆脆去顺阳殿抓了个仙婢。   碧云听闻此事,又恼怒去追,直至南天门时,终将两人拦住。   碧云要真与仙君将人放下,然,真与仙君并未锁着那仙婢。甚至在碧云开后后,对着碧云阴险火光的面貌支支吾吾坦言道,自己愿随真与仙君离去。而那仙婢,据老妖怪形容不是别人,却正是初冬。   碧云   未想到坐下婢子临阵倒戈叛变,简直要气疯了,命人将两人拿住。奈何那些草包根本不是真与仙君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便全数被击倒在地。真与仙君并未为难碧云,默默无言瞧了碧云一会子便带着初冬嚣张离去了……   这便是整个事情的详细经过。   我简直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茶水撒了也浑然不觉。   老妖怪讲得口干舌燥,牛饮了两碗茶水,砸了咂嘴感叹道:“啧啧,那真与仙君瞧着冷冷清清的,跟铁树似的,想不到竟也能开出两朵桃花来。”   我抹了把汗,十分赞同地点一点头。老妖怪的形容虽则诡异,话粗理却不粗。真与仙君那性子,还就用铁树形容最为贴切。   小风从窗外灌了进了,传来一阵淡淡的香甜。   我顿了顿,只觉心下有些不对劲,即便那天宫生了几件大事,可方才说的那些事,却与他有何干系?我与他铺床叠被时,他那副架势却是打算常住下来的样子。   “怎么了?”见我一瞬不瞬盯着自己,老妖怪眨了眨眼,“为何如此瞧着我?”   “石爷爷,你今次下来,不会还有其他事情瞒着我罢?”我眯着眼试探道。   “怎,怎么会、”圆溜溜的双眼转了转,眸底闪过一丝心虚,干巴巴道:“老头子今次下来,便是打算投靠你的。上次去太上老儿府中拿丹药的事好像被王母知晓   了,我,我专程下来避一避的,怎么,丫头你过了河便想着拆桥了,老头子方歇脚,你这便要赶人了?”   老妖怪的性情十分好猜,只要一开口,我便知他在想些什么。此刻那副顾左右而言他急着转移话题的样子,分明是有事瞒着我。   我摇了摇头,“你爱住多久便住多久。”   “这还差不多。”老妖怪龇牙咧嘴,挤了挤眼,又从腰间取下如意袋,一面往外掏果点一面吭哧吭哧嘀咕道:“你瞧,你收留我也并不吃亏嘛,老头子可与你带了好多吃食来。”   顿了顿,翻了个奇奇怪怪的物什出来,蓦然想起什么事情似的,咋呼道:“呀!竟差点忘了仙翁要我寻那凤凰蛋的事。”   我双耳一竖,“仙翁?哪个仙翁?”   老妖怪忙捂了嘴摇头,不敢置信地瞧着我,眸底闪过一抹悔意。   脑中一转,索性换个话题绕一绕,“你寻那小混蛋作甚?”   神神秘秘的,竟不想让我知晓。这,难道便是他瞒我的事情?   “老头子什么也不知晓。”老妖怪这回却十分精明了,半个字也不透露,又忙摇了摇头,一溜烟往床上钻,“啊,我困了,先歇一歇。”   说着,便拉过锦被扎扎实实将自己捂住,生怕我再问他话似的,夸张地打起了呼噜。   我叹了一气,瞧他那模样,今日怕是问不出来了。遂不多问,替他关了门。 第二百一十七章 灵体被劫   老妖怪安分住了两日,随后便时不时外出,行踪飘忽诡异地很。我见他十分欢乐的模样,活蹦乱跳的,索性懒得管他了。   时间一晃又到了十五。   用过晚饭早早钻进被窝里,翻来覆去却总是睡不着。遂披上一件外衫轻轻出了门。桃泽的月色总是极好。花影扶疏,山石如画,端的美妙。   脚下行了一阵,不知不觉行到贮酒的山洞前。我愣愣站着,一时不知该走该留。   心底砰砰直跳。   风彦说洞中性寒,更适于结魂,便将洞中为数不多的桃花酿挪进慕锦阁,自己则带着玉珏与琉璃盏住进了洞里。如今,结魂究竟结出什么模样了呢?   徘徊间,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渐渐传出来,我僵了僵,忙转身欲走。那阵脚步声已近在身后。   腰间一紧,被狠狠揽进一堵散发着微微余温的胸膛。   “小唐棠”他唤我,双臂紧紧锢着我,下巴松松搁在我肩头,显见着未料到我就在洞外,阴柔的嗓间微微诧异,含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我轻轻拨开他的双臂,自他怀中脱身出来。回身瞧他,只见那细细长长的眸中闪过一抹失落,复又飞速隐去,嗓音幽幽然道:“睡不着?”   我尴尬地别了别耳畔的发,嗯了一声。   不知   不觉,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呐。   这些日子以来,他每隔两三日总问我要不要进去看一看,每回我都迫不及待摇头,如今自己却巴巴地跑过来,他定会笑话我罢。   预料中的嘲弄与戏谑并未降临。   风彦仅是松了一口气,认真与我道:“修的七魂六魄已结得差不多了,你进去瞧一瞧罢。”   很认真的表情呐。他一向很少有这么认真这么小心翼翼的时候。认真得,让人心疼的模样。   他的嗓音微微沙哑,莹润皓白的半面瞧着有些疲惫。不知晨昏不分地熬过了多少日。   我怔怔瞧着,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风彦细细长长的眸子眯了眯,面上极快地闪过一抹别扭,别开脸,阴阴沉沉道:“你不必作出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不需要可怜我同情我,风彦从来不需要那些。”   “那……你想要什么?”   在你做了这么多以后,我能做些什么?   闻言,风彦面色又沉了几分,兀地抬起我的下巴,力道凶狠,凤眸几近阖成一弯细线,“随便要什么,你也能给?”   戏谑顺着他微挑的眼角缓缓升起。什么也无所谓的模样,一点也不期待的模样。   我从来不知,原来,这样的他,比认真的他更让人心疼。   “我……”   我茫然怔住,犹豫了。不答。   “既然做不到,”他细致地打量我,一手轻轻自我脸颊划过,语间的戏谑与嘲弄越发浓烈,道:“便莫胡乱开口承诺!”   语毕,便自顾自离开了。背影有些孤傲。   我又在门口呆了一阵,敌不过心底那股子浓烈到几近控制不住的想念,终是捏了决,慢慢吞吞进了山洞。   洞中空气比之外面着实冰寒许多,且只燃了一盏油灯。青灯如豆。光线昏黄昏黄的。   微微抬眼,便瞧见了里侧那张冷白如玉的寒冰床。   琉璃盏搁置于床头,内里的火苗慢吞吞摇曳吐信,妖孽纤长的灵体横陈于冰床上,几近透明的面貌,他安安静静沉睡着,玉珏则安放于他心口的位置,散发着一圈一圈碧莹莹的光华。   远远瞧着,如此不真实。   我吸了口气,轻手轻脚行到床前。   那双灵动妖孽的眸子最是好看,如今只安安分分闭阖着。不论如何,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得我只瞧上一眼,便将其刻进心底,再也不愿抹去。   我的手不听使唤地颤抖,隔空触了触他。风彦说,就快好了呢。   这夜,我竟靠着寒凉的病床睡了一夜。十分安稳地,睡了一夜。   醒来时,却在自己的屋子里。   桌上放了一   碗粥一碟小菜,小菜清脆惹眼,粥则浓稠清香,热气腾腾刚做不久的模样,白雾一阵一阵缭绕而上。我心底突地一跳,难不成,难不成,他竟醒了?   捧着粥碗挪了挪,发现碗底压着一折纸条。却老妖怪留下的,言说又出去了,半日后回来,届时有意见重要的事情要当面与我说。   原本砰砰乱跳跳到嗓子眼的心瞬时又落了回去。   是了,老妖怪也会做这些呢。再者,他即便醒来也只是一具灵体,又哪能碰这些实物与我做饭呢?   我呆了一阵,就着小菜吃了半碗粥。脑子晕晕沉沉的,睡意竟再度爬了出来。用手撑着身子勉力站起来,腿一软又一屁股坐了回去,随后趴在桌上便人事不知了。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心下掂量一阵,只怕是未时末了。   我去隔壁老妖怪的寝房瞧了瞧,们关得好好的,敲门也无人回应。想是还未回来。举步下了石阶,远远地,只见慕锦阁房门大开着。   屋子里整整齐齐的,风彦不在屋里,平日几乎不离身的面具与腰间的玉坠却搁在桌上。   忘了带么?   我心下有些奇怪,出了屋子四下寻找,却不见他人。又想他说不定去山洞了,便好心地揣了面具与挂坠,提着裙   角往山洞而去。   沿路的云锦却萎靡不振,七零八落折了一地。路面上这里那里也都是水迹,越靠近山洞,场面便越发混乱破败。   我心下一急,迫不及待想要跑过去,然,瞧见洞口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双腿却不由自主打颤,挪动一步却是十分艰难。   洞口的结界早已被毁,妖孽与玉珏琉璃盏亦不知所踪,唯于一盏如豆青灯孤寂燃着。   空气中飘着一股子腥甜。   冷白的寒冰床上染了丝丝触目惊心的血迹,暗暗沉沉的,我双腿一软,跌在地上。双手触到凝结的血块。黏稠的让人反胃。   胃里翻江倒海,我忍了忍,扶住冷彻骨的寒冰床呕吐起来。   眼中急剧蹿起水雾,模糊中瞧见床尾处落了件圆润的物什。   竟是三生石。   我想也未想,抱着三生石跳进镜湖中。   手中一热,三生石从手中脱离出去。   一股微熟的似被禁忌已久的东西骤然从体内流窜出来。   随后便意识到,自己竟能在这明澈的湖水中呼吸,入目一切亦瞧得清清楚楚。一抹亮光乍然闪过。我闭了闭眼,再瞧去时,只见湖水中缓缓生出异象来。   完完整整的经过。   我想知晓的一切。   我早该想到,那个女人是决计不会善罢甘休的。 第二百一十八章 还我相公   南天门静悄悄的,连一个守门的仙将也没有。我又将三生石掏出来瞧了一瞧,直直往凌霄殿而去。   玉帝王母宝相庄严端坐于殿前,众仙官左右分侍两列,而殿中央,却站着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蓬莱仙翁夫妇。   察觉我的到来,众人皆好奇地回头瞅了瞅我。玉帝四平八稳,王母则阴测测的,众仙则你望望我我瞅瞅你,而殿中的仙翁夫妇却对我报以和煦善意的笑。   我吸了一口气,迎着一众复杂的目光不避不让行止仙翁夫妇一旁,朝上面二人施了一礼。   玉帝继续四平八稳地抚了抚胡须,状似亲和地问:“殿下何人呐?”   身后一阵风过,我未及回答,身旁便有个活泼的声音替我答了:“禀玉帝,此人名唤唐棠。”见我瞧着他,抖着白花花的胡子对我挤了挤眼。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唐棠?”王母手搭凉棚附在他耳旁悄声说了些什么,玉帝顿了顿,又皱着眉头道:“懿慈的情劫?”   靠,什么叫懿慈的情劫?感情我一活人在您心底就一劫难?   我用头顶对着他暗中翻了个白眼,懒洋洋道:“正是。”   他一旁的女人终于忍不住了,哼了一声,“凌霄宝殿乃商议重事的地方,未经传召,闲杂人不得擅自闯入,你可知罪?”   她的面色比之先前沉了许多,我毫不怀疑只要我说自己知罪,她便会派头十足摆好那副道貌岸然的威仪模样命守在殿外的仙将进来拿我问罪。   自来时我便存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是以,也不屑装柔弱了,只挺着脊背直直回视两人,“唐棠知罪,但我无意轻贱天家威严,然,因家中遭了偷儿,唐棠此番未经传召便擅闯凌霄殿正是想讨个说法。”   “哼!讨要说法?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王母脸色微变,道:“凌霄宝殿乃仙界九五之地,是为处理重事要事。仙凡妖三界这等事情多了去了,如若桩桩小事   皆如你这般拿到凌霄殿讨要说法,天宫的威严还有何用?你将天宫的威严置于何地?”   四下皆是悉悉率率的指责与瞪视。   “唐棠对天宫的威仪不敢兴趣,也无意于此。只要娘娘命人将东西还与我,唐棠自当告罪离开!”   “呵。你话中的意思……”凤眸半睁,睇我一眼,“本宫还是你口中的偷儿不成?”   仙翁夫人拉拉我的手。冲我摇了摇头。   我冲她笑了笑,权当瞧不见周遭的指指点点,直视着上面那人,“王母精思妙算,唐棠什么意思您定当知晓。而我,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王母狠狠眯着眼,嗤笑一声,“你倒说说是个什么好东西,本宫竟要去偷你的?”   “灵君的仙魄。我相公,懿慈灵君的仙魄。请娘娘还给我。”   众仙一副瞧神经病的眼神瞧着我。   王母抬眸瞥我一眼,眸中尽是嘲弄,顿了顿与左列打头的太上老君说:“太上,你与她说说。”   老君手执白玉笏板,闻言恭敬地揖身道:“是。”他转身瞧着我,神色颇遗憾道:“懿慈已于两月前仙去了,他的元神俱毁,一丝残魄也未留下。”   众仙纷纷颔首赞同。   王母朝侍候与一旁的小仙婢使了一个眼色,那仙婢很快躬身离去。她高傲地挑着下巴,神情讥讽地瞧着我。神情大有“事情正是我做的,你又能奈我何”的意味。   “这么说,娘娘仍是不愿将我夫君的仙魄交还与我了?”   “哼!空口无凭!莫说本宫手中没有懿慈的仙魄,便是有,本宫又为何要与你?”   她定料准了我拿不出东西罢。   “娘娘教训的是,那么,”我将三生石掏出来,托在掌中,迎着她明灭不定的眸光,“这个算不算凭据?”   王母挑了挑眉,眸中闪过一抹疑虑,末了,不可置否瞧着我,“这石头便是你口中的凭据?”   “没错。”   我托着它在殿上转了一周,众仙   纷纷瞧了一眼,行至太上老君跟前时,他垂直胸前的白胡子抖了抖,眸中溢出一抹不敢置信,缠着唇道:“这,这莫非便是可照前世今生来生的三生石?”   这老头眼光果真顶好。我冲他咧了咧嘴。   殿中却顿时炸开了。四下众人皆狐疑地瞧着我的掌心,嗡嗡嗡的讨论着,“三生石,这真的是三生石?”“假的罢,她怎会有这个东西?”“……”   再一瞧殿上的王母,她的脸色果如预料中难看了几度,搁在凤椅扶手上的手,亦稍显僵硬。   我笑了笑,迎着众人或质疑或呆滞的眸光,轻声道:“不错,它便是三生石。”   待我说出这句话,殿中几乎炸开了。便连玉帝也稍稍露出几许诧异。手臂不意碰见个人。我挪了挪,手臂却为人捉住,一瞧,只见老妖怪圆溜溜的双眼直直盯着,一张嘴也张得老大,只差没流口水了。旁的仙翁夫妇倒十分正常,从头至尾只微微笑着,面色十分淡定从容。   “如今,唐棠不只要娘娘瞧着凭据,”我朝她笑了笑,“也让众位仙君瞧一瞧。”   王母眸中闪过一抹狠戾,即便隔了这么远,也可感受到由她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身子抖了抖,全身颤动,差点让三生石从手中滚下去。   我尽量忽略来自那人的威压,咬了咬牙,在心底默念了一个决。   启用三生石的术法。   这事若在前一天,恐怕连我自己也不信。如今,却有一股莫名的熟悉,如与生俱来般。   几乎与此同时,三生石便闪过一抹碧莹莹的光华。上空很快出现一闪巨大的通透的扇面。紧接着,今日桃泽上发生的一切,一幕一幕娓娓而来。   众仙怔愣地瞧着,殿上却传来一阵阴狠毒辣的眸光。我撇过眼,一旁的仙翁夫人又对我宽慰地笑了笑。   “娘娘对此凭据还满意么?现下,娘娘可否将我相公的仙魄还给我了?”我收了三生石,对殿上两   人作了个揖,“对了,还有我那只蛇精朋友。”   王母面色阴郁,顿了顿,嗤笑道:“放人?笑话!本宫说了,人根本不在本宫手中。三生石乃上古神物,你一只小妖如何得来?”她眸光划过我,落到一旁的仙翁夫妇身上,“你还真以为凭一块破石头的小把戏便能欺瞒戏耍于人?”   我怔了怔。确未料到她的这番话。三生石确确为上古神物,传说藏于凡界一座山上,得见之人确实很少。这东西却是从真与仙君那里A来的。想必他也是从何处A来的罢。心下有些慌乱,我顿了顿,尽量平静道:“这,这是我从钟离山捡来的。不,不可以么?”   钟离山确是座宝山,孕育出许多成精的妖怪。这么说,应当不会太离谱罢?   “呵呵……钟离山捡来的?”王母又朝仙翁夫妇瞧了一眼,笑得好不得意,“这三生石乃蓬莱仙山之物,你又如何会在钟离山捡到?”   什,什么?蓬莱仙山?难不成仙翁夫妇此番前来便是为了寻这宝贝来的?   “我……”心念一转,若说是真与仙君送与我的……   不,没人会信的。这等旷世宝贝,谁人会轻易送与他人呢。   我不敢去瞧仙翁夫妇。   抬眼间,只见王母笑得十分得逞,“说罢,你到底如何得来的,嗯?”   我顿时回过神。   她这番话摆明了要将事情带过去,并将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   这女人,心肠当真歹毒!   我正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手却蓦然被仙翁夫人拉住。她朝我笑了笑,对座上的王母道:“想来是与儿给这丫头的罢。”   心下一震。她竟替我圆谎。蓬莱仙翁则如老僧入定般,面无表情地自成一派。真与仙君的性子倒是像极了他。   王母本是笑着,这是脸色却陡然难看起来,嘴角的笑容近乎僵掉。仙翁夫人这番当面拆台的话,无异于在众多仙君仙将面前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   。她稍稍一顿,面有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道:“两位今日来,难道不是寻这神物么?”   闻言,仙翁夫人笑了笑,摇头道:“今日我与夫君来此,确有一事相求。却非此事。”   玉帝朝蓬莱仙翁瞧了一眼,见后者点了点头,遂四平八稳道:“请说。”   蓬莱仙翁面上一红,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却是一个字也未说出来。   这人,我道他冷冷清清甚比那三尺冰寒,原来却是个极木讷害羞的人。   仙翁轻轻推了夫君一把,见他仍旧踌躇着,索性自己往前站了一步,道:“实不相瞒,夫君与我此番前来正是求玉帝王母放懿慈灵君一马,成全他二人罢。”   “仙翁与夫人竟要与这小妖精求情?”王母蓦然红了脸,想来是气得,双眼死死瞪着我,眸中涌动着熊熊烈火,“他二人将碧云害得如此凄惨,你们竟要本宫放过他二人?”   她搁在凤椅扶手上的手狠狠掐了掐那玉制扶手。   玉帝面无表情瞧着殿中众人,手却在王母手背上拍了拍,若有似朝仙翁夫妇投了一瞥,道:“好了,你先下去歇息,这事朕自然处理。”   “你当如何处理?”   玉帝微一皱眉,却未答她。   “你!连你也与我作对?她一个小狐狸精与你们又何关系,个个都要帮她,哈!”王母已顾不得天家威仪,狠狠一拍扶手便要冲站起来,“你们呢?你们也这般作想,嗯?”   殿中众仙要么垂头咳嗽,要么别开眼左顾右看。   玉帝淡淡然压制住她,“这事便这么着罢。”他叹了一气,“一千年,也够了,嗯?”   “娘娘不妨瞧瞧这个。”蓬莱仙翁清清冷冷道。   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由殿上的侍者承了上去。玉帝一瞥,将信递给一旁的王母。   她越瞧,面色便越发难看,兀地夺了信纸,气鼓鼓地离开了。   玉帝清了清嗓子,对一旁的侍者吩咐,“传下去,将懿慈的仙魄拿来罢。” 第二百一十九章 黑曜穹苍   良久,领命而去的仙将终于腾云回来。然,却是空手而归。   他慌慌张张奔到殿中跪下,“禀玉帝,娘娘说,说……碧云仙子、仙子已将灵君仙魄拿走了。”   “什么?”玉帝面无表情瞅他一眼,“碧云将懿慈的仙魄劫走了?”   那仙将吞了吞口水,“是。”   玉帝蓦然从龙椅上站起来,大发雷霆,道:“简直胡闹!”   那仙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玉帝顿了顿,又道:“那么,碧云去往何处了?”   仙将抹了抹冷汗,“微臣、臣不知。”   玉帝一掌重重落下,喝道:“废物!一点小事也办不好!”   看着那被一掌拍碎的龙椅扶手,那仙将缩了缩脖子,又赶忙应道:“微臣该死,请玉帝责罚。”   玉帝头痛地捏了捏眉角,信手一挥,眼前蓦然出现碧云的身影。   她架着一团白云,直直往幽冥司行去。   幽冥司,顾名思义,便是地底下的冥界。   她带着妖孽的魂魄去那里做什么?她难道欲重将妖孽的七魂六魄拘于冥界?   脚下一颤,我转身往殿外跑。   身后同时传来玉帝以及仙翁夫妇冷硬地命令。我却已顾不得细想。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   要找到他,谁也、谁也不可以再将他从我身便夺走!   苍老的仙石上用朱砂刻着古旧的诛仙台三个字,在缭绕的云雾见穿梭隐现。我摸了摸那鲜红似血的三个大字,第一次觉着,这个地方也不是那么可怕。   模糊中记得谁说过,天界到冥界最快的方法,便是从这诛仙台跳下去。   毁了修行,丢了皮囊,转瞬即可去到冥界。   风声和云朵在耳旁穿行,身上传来刀刃在血肉中割扯的疼痛。身后传来仙翁夫人的娇喝,入了耳,却掩映成一片模糊的背景,越见遥远,模糊而去。   最初那阵剧烈疼痛后,身子便轻飘飘的,似乎没了着落。我看到另一个自己,急速往下坠去,与那半途中滚落出来的三生石一道没入深沉厚重的云丛里。   随后,不知从何处传来一股子吸力,便被卷进一片浓稠的黑暗中。   我放软身子,像一尾小鱼板随之流转。   妖孽,你瞧,我来寻你了呢。这一回,不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了,再也不放手。   睁眼时,便又来到忘川。   一川暗色的水藻,澄澈的忘川水一浪拍打着一浪,我动了动,伸手抓住一丛水草,缓缓站起身来。   断裂的歪歪   斜斜的奈何桥,刻着遒劲张狂的“忘川”二字的石碑,以及这一川澄澈的忘川水。   一切似乎都没变,却又都改变了。   时光荏苒。   我伸手触了触那石碑,第一次来这地方的时候,场面当真是壮观呢。如今却是冷冷清清,连一只小鬼也瞧不见了。   身子很轻,极容易便爬上了岸。   垂眸想了想,便朝洗心殿行去。   那时候,初来乍到,第一次见他便是在那里。犹记得他双眸弯弯,烟波柔媚,就那么瞧着我。   一路静悄悄的。   洗心殿店门闭阖着,门上结了一层蛛网,门扉上也是厚厚一层积尘。   只手一触,却直直穿透门扉。   手臂有些疼。   垂首一瞧,只见干干净净的手臂上泛着剔透光华,淡淡的,煞是好看,手臂中段却缺失了一块。   我小心触了触,便又传来一阵疼。   奇怪。灵体也会疼么?   当初来这里的时候,黑曜与我说自己阳寿已尽魂魄来到这里时,当时自己不信,将手穿进墙壁中,却也不疼啊。且那时候,这些东西倒是能触碰的。而今看来,却是不行。   我忍着疼往屋子里钻。碧云与妖孽不在这里。   难道,难道碧云那女人……   我顾不得全身的疼痛,急急出了院子。   行至大日晷一旁,却意外瞧见个一身冷然的家伙,眉发双瞳俱是黑色,显得他面色极为白皙,一瞧便是黑曜,然仔细再看,眉眼间却与穹苍一般,韵致无二。他罕见地没有穿火红招摇的衣衫,而是择了件款式花色皆极为简单的玄色衣衫,腰间挂着一个银光闪闪的钩链。他不笑的时候,原来这么冰冷。   自耳力目力渐失被带回天宫我便再未见过他,仔细算一算,却是好久了啊,原来他竟到了这里。心下却有些奇怪,他如何又回了这里。   镜湖里晕过去那一回我便知晓,原来黑曜便是他,他便是黑曜。千年前那场混战之后,风彦随着妖孽的六魂五魄往生,孟寐与穹苍却守着剩余的一魂一魄留在了这里。孟寐作了孟婆守在乾转殿,他则受了重伤,仙体被毁,慕锦替他寻了这副极似的皮囊,他便索性换作那皮囊的名字默默随侍在慕锦一旁。   孟寐心底一直暗暗喜欢那个将她捡回懿慈灵君府的温雅男子,无怨无悔默默陪着慕锦在冥界等我,奈何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慕锦由始至终从未分神瞧过她,只一心   苦苦等着我。   孟寐看不过慕锦难过的模样,终是喝下了孟婆汤,柔软温雅的性子也变得暴躁,渐渐忘了许多事情,甚至聚集往生的鬼魂赌博,变成个又喜银钱又抠门的“孟美女”。   而穹苍,先前火爆跳脱的性子随这皮囊彻底冷静沉寂下来。   他辅一瞧见撞进鬼门关的我便将我认出来。   他带我去洗心殿时,对慕锦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狐女现。   后来我便迷糊将他四人一个不留尽数带落轮回中,只是那时候我牵着慕锦与慕遥里,根本未注意到随后而来的两人。   再然后么,他便忘却记忆化作一只火鸟,脱去一身冷硬的皮囊与性子,飞升后回了天宫成了先前那个红眉赤目脾气火爆的穹苍,缩进主人不在的懿慈灵君府上。   慕锦则为了我亲手夺了许多人的性命,孟寐的灵体却附在江湖赫赫有名的双子神偷其中之一身上沉睡,那人,便是后来遇见的柳下挥。   直至一魂一魄的慕锦在顺城消散之时,恰遇他感召道那股子熟识的隐隐的灵力波动,方好奇地由凤凰山远远追寻而来。   那时候,他却晚了一步。   后来,便是那次与妖孽之间的正面交锋了…… 第二百二十章 携手赴死   我瞧着他如今黑眉黑发拒人千里的模样,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今应当如何唤他才好。他腰间的钩链晃了晃,发出一阵清冷的声响,顿了顿,率先行了几步过来在我跟前站定。   他冷冷瞧着我,神色微闪,薄唇轻启,道:“小唐棠。”   “额。”我冲他尴尬地点一点头,“好,你也在这里啊,好巧啊。”   闻言,他却皱了皱眉,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我的手臂,“缘何又成了这么一副狼狈的模样?”   “以后在与你解释。”我绕过他,口气不自觉带着焦急,“我要去乾转殿,你去么?”   他眸色一闪,掩唇咳了咳,轻轻颔首。   乾转殿内。大叶竹轮微微旋转着。一身碧绿的碧云果真在里面,身子侧对着光靠在一条色泽深沉地条案上,怔愣地垂着脑袋,似在思索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首瞧来。   却见她满脸垂着泪。   待瞧见是我,娇俏的妙容顿时疯狂地扭曲,唇间亦发出阵阵奇怪骇人的低笑。她狠狠吸了一气,随意抹了把脸,杏眸中射出怨毒,唇角却微微扬着,“呵。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这么快便寻来了。比我预计中快了不少。”眸色一转,了然道:“你这狐狸精,想不到为了他,竟敢从那诛仙台上跳下来。”   这句话明明白白告诉我,她一早便料到我会跟来。而她的来此的目的之一,便正是如此。   我抿了抿嘴,开门见山道:“他的仙魄呢?你将他怎么了?”   “啧啧,你可真是沉不住气,”她轻笑着摇摇头,尖细的指甲重重划过我下巴,“不要心急嘛。”   殿门外闪过一阵光影。定是穹苍罢。方才跑得急,也没在意,到乾转殿前才惊觉自己将他落下了。   我回头瞧去,只见他微微喘着气。面色白得触目惊心。   碧云漫不经心瞧了一眼,嗤笑道:“呵,后面还跟着一个呐。怎么,丢了那副火红的皮囊竟不心疼么?还想着过来与我斗一斗不成?”   心底颤了颤。我还道他怎会换了副皮囊且如此不济,竟会被我落下,原来却是这样。   穹苍不语。行过来,缓慢却坚定地,一个一个将碧云的手指从我下巴处拿开。碧云神色间颇恼,一双细致的柳叶眉轻蹙,狠狠一甩,将他的手打落。   穹苍身子一个踉跄。   碧云嫌恶地擦了擦手,道:“滚一边去、没这本事便莫打肿脸充胖子来英雄救美!本仙子懒得与一个半死不活的残废动手。”   穹苍皱了皱眉,一把将我拉至身后护住。   “呵!还挺有骨气啊,”碧云这话分明说得是穹苍,一双含情的杏眸却绕过他嘲弄地将我瞧着,“你这狐狸精,勾人的手段果真使得很在行啊!”   枉自她生得精贵,一张小嘴也生得十分耐看,说出的话却着实讨厌得让人恨不得狠狠给她几个耳刮子。   我咬了咬牙,忍住冲过去抽她的冲动,试着与她说理:“玉帝他老人家已答应放过他,我不想节外生枝,你将他还与我。”   “我姨父会放过他?”碧云奇怪地笑看着我,神情如瞧在一个傻瓜痴人说梦般,“笑话!姨父素来疼我,不论我如何做,他也绝不阻挠我。姨母也站在我一边帮我。若非如此,你以为你和他之间缘何总是如此多的波折?”   “是与不是,你尽可去问一问玉帝。”   碧云面色闪了闪,神情已不若先前那般肯定,须臾,又笑了笑,身子一闪兀地靠近我,在我耳旁绵软这嗓子道:“那样又如何?即便姨父放过你,本仙子也一样绝不会   善罢甘休,我绝不放过你们,呵呵……”   她挥袖阻住穹苍的攻势,在他胸前狠狠便是一掌。末了,漫不经心拍了拍手。侧首瞧着我,柔若无骨的手掌在我脸颊上拍了拍。   地上散落着死死血迹。穹苍动了动,靠着墙角极缓地坐起来。他一手扶着胸口剧烈喘息,双瞳却将碧云狠狠瞧着,又望了我一回,将目光挪开了。   碧云踱了几步,身子重又靠着条案,垂眸想了想,“我们不如来玩一局游戏。你若赢了,本仙子便将锦哥哥的仙魄还你;你若输了,便任凭本仙子处置……”   “不,不要、小唐棠,不要答应她。”   碧云漫不经心往墙角瞧一眼,又望着我笑了笑,杏眸中含着不加掩饰的戏谑和嘲弄,“如何?你答不答应?”   游戏啊?   这样的话,应当赶得上了罢……   “好,我答应你。”   “很镇定,胆子肥了不少嘛。”碧云挑了挑眉,面上的笑容越见扭曲,“只盼你一直这般镇定才好。”   “废话少说,什么游戏,你说罢。”   碧云呵呵轻笑,悠悠慢行几步,敛去笑容与我道:“随我来罢。”   “等等,我凭什么信你?他在何处?你先让我瞧一瞧。”   碧云也不答,唇角勾了勾缓缓从袖口掏出一枚玉珏来。碧莹莹的光华明灭不定。她双眸半阖,指尖捻决,一抹莹白缓缓自那玉珏中央飘出。   那人静静躺在莹白的光华中,沉静的面容,修长的体魄,温润的模样,熟悉的让人心酸。我伸手方要去触一触,碧云动作一收,迅速将玉珏收进袖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仿若眨眼之间。我甚至以为自己所见乃一幕错觉。   碧云笑了笑,“好了,如今相信了罢?”   语毕,兀自朝着暗紫的墙壁行去。墙上蓦然启出一个黑漆漆的似乎永无尽头的洞口。   我一直不知,原来暗紫的墙壁间竟用术法置了个暗门,而另一端,通往之处便是地府的牢狱。   炼狱。   沿路行来的牢狱中俱关押着千姿百态的恶鬼,面貌诡异,习性凶残,拉拔着牢门的铁索,双瞳泛着凶光,死死盯着牢狱外行经的人,有的甚至从眼眶内鼓掉出来,似乎马上便要落下地去。   我曾听过这么一说,却未想,原来真真存在这样的地方。让人心生惧怕到恶心的地步。   我低垂着脑袋小心翼翼跟着碧云往前。手臂上蓦然传来一股子剧痛,抬头一瞧,只见一只惨败扭曲的枯骨死死钳着我的手臂,顺势瞧过去,那枯骨正是从一旁的牢狱中伸出来的。   里面光线甚弱,只能约莫瞧见一白衣的鬼靠坐于墙角,暗色中有两颗朱砂红的宝石熠熠闪耀,无声又缓慢地飞起又落下,想来是朱钗什么的罢。   唔,这么一只爱打扮的鬼,也不知面貌生得美不美。   那拽着我的枯骨***钳着不放。星星点点的莹白不断从臂上掉落下来。虽只是抹鬼魂,到底还是疼。   我使力往外扯了扯手臂,本着同是炼狱可怜鬼的有爱精神,与他和善道:“这位姐姐,我疼得很,你松一松手好不好?咱们俱是死鬼,死鬼何苦为难死鬼……”   “哧。”   牢中死鬼四平八稳一动不动,前头却蓦然响起碧云的嗤笑,“好生瞧一瞧那位姐姐罢。”   她缓缓走回来,指尖捻决,一束明光兀地窜进牢狱中,将里间照得透亮。   我顺着明光瞧去,顿时被吓得不行。   那里面哪里是个面貌勾人的女鬼,却分明是个雌雄不辩的鬼,一身白衣不假,却似垂挂与枝头的破布般幽幽晃荡着,衣衫下却是什么也   没有。那朱红的宝石则是一双如血双瞳。那眼大睁着,被他自己拽在另一只枯骨掌心中,十分缓慢地抛起又接住。那张惨白中混了暗红血迹的脸上,空空落落早已没了眼珠,他却朝着这边,血红的双瞳在他掌中转了转,露出黑色的瞳眸定定将我瞧着。   我一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狠命从那枯骨般的手中挣脱出来。   手臂一痛,生生扯下一大块莹白。那莹白落入掌中,渐渐变小,须臾便不见了踪迹。   我垂首瞧了瞧自己,这副缺失了皮囊的灵体似乎越加白皙透彻了。我心底清楚得很。以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若要撑到那个时候……   我瞧门口的方向瞧了一眼。   怕是来不及了。   碧云兀地抬起我下巴。   眸光蓦然对上牢狱中那只。他缓缓将两只眼瞳安放于眼窝中,顿了顿,陡然将下巴整个扳下来,露出一排森森的牙齿。他冲我笑了笑,暗色如淬了毒的血液黏腻地滴落而下。   碧云一双杏眼死死盯着我,眸底泛出一种变态的兴奋,“怎么,后悔了?”   “是啊,”我垂着脑袋,死死闭着眼,“怕了。”   发顶传来一阵拉扯的剧痛。   “这么不经吓?”与她的动作相反,话语却捏得软软的,有几分惺忪。   我睁开眼,只见碧云双瞳睁得大大的,杏眸中只余下一池失神后的疯狂。她疯狂地尖笑,良久,眯着眸子凑过来,“本仙子告诉你,游戏还未正式开始。”顿了顿,“不过,现下你已没得选择了。你勾起了本仙子的兴致,这游戏本仙子不准备停下了。”   语毕,只管拉扯着我往前行。   自入了这炼狱,身子便冷冷的。而今越往里靠,空气反倒奇怪地热起来。   我痛得几乎落泪,身子一个趔趄,被她一把推在地上。头狠狠磕在一处边沿上。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我抬头一瞧,这里如一个洞穴般。四下的光线俱是昏昏暗暗的,唯有眼前这占了大半个洞穴的冒着浓浓热气的活泉泛着暗红色光泽。这活泉的色泽虽诡异,热气倒着实生暖。我又往池边靠了靠。   碧云回身随意自牢狱中拉了一只鬼来。我正疑惑,却见她将那冤鬼提将起来,一点一点缓缓朝着池子投进去。   那冤鬼哭叫不已,灵体晃晃荡荡挣扎着要往上窜,却被碧云生生按住,辅一接触那暗红色的咕嘟咕嘟冒泡的池水,池面上便滋滋冒出青烟。冤鬼疼得招架不住,松了碧云的手臂直直栽进池子里,未几,便消失得无踪无影。   她又用锁魂链困了一个扔进去,须臾,提起,那锁魂链却从入水处齐齐断掉了。   心底似破了个洞般,冷风一阵一阵狠狠灌进来。我无力地往后缩了缩。   碧云瞧我一眼,娇俏的面容含着几许快意,轻轻蹲下身来,掐着我下巴逼我抬起头,道:“这化骨池的厉害,你见识到了罢?”   我迎着那道不怀好意的眸光乖乖应了一声。   “很好,”碧云遇见含着一抹愉悦,“如此,本仙子便与你说一说游戏规则罢。”她松开手,轻巧站起身,绕着池子转了半圈,“你跳进着化骨池中,若能好生呆上一炷香,本仙子便将他还与你,如何?”   我使劲摇了摇头。   这女人哪里有心还人,摆明了要我命来的。   我瞧着她,简直恨不得一脚将她踢进池子里。   “怎么,为了他,你不愿意么?”   我别开眼,心底想着临跳诛仙台时,仙翁夫人那声喊叫,似乎是要我等一等他们。应当快了罢?   “好。你既不愿依照本仙子所言而为,本仙子   便将他丢下去!”   她将玉珏掏出来,作势欲扔。   “慢着!我未说自己不愿跳。”嗓子艰涩得很,一阵阵地似喘不过气来,“我,我只是尚未准备好,你,你莫急,再给我须臾时间。”   碧云眸色微闪,唇间勾起一抹嘲弄,“好,我便再等一等。”   我吸了一气,缓缓朝前挪了一步。   “很好,”她又道,见我嘴里利落应着却干站着不动,又挑眉催促我:“如此,便开始罢。”   “你,你真的会将他还与我?”   碧云哼了一声,眸光戏谑,眼中那抹笑意却明明白白告诉我,放与不放,还得看她心情。   化骨池里咕嘟咕嘟,四下却一片寂静。   我朝来时的路瞧了一眼,那里却黑漆漆,看不到半点光华。   转眸见碧云一瞬不瞬盯着我瞧,猛一醒神,结结巴巴道:“你,你再容我瞧一瞧他罢。”   碧云面色蓦然阴沉下来,眸光一闪,蓦然逼近,“你瞧什么?”   “没,没什么。”   一阵光华兀地透射进来。炼狱中顿时一片光亮。随后,一群人疾步行来,为首那个,正是玉帝。仙翁夫妇及太上老君等则紧随其后。   终于来了。   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碧云神色间蓦然闪过一抹怔愣,痴痴地唤了一声姨父,喃喃自语,几不可闻道:“您如何会来这里?”   玉帝行过来。看着她,神色淡淡地点了点头,“云儿,将懿慈的仙魄拿来罢。”顿了顿,“放过懿慈,放过她,亦放过你自己。”   “姨父?您说什么?”碧云杏眸中升起一抹泪光,不敢置信望着玉帝,“您叫碧云放了他们?”   玉帝面色无波看着碧云,“不听姨父的话了?”   “碧云从小就听姨父的话,您晓得的。”碧云神色间闪过一抹哀戚,“碧云自小最听您和姨母的话。”   玉帝轻叹一气,“既然听话,便将懿慈的仙魄交还给她罢。”   碧云面上那抹狠戾收敛,乖巧地将玉珏掏出来。瞧了瞧玉帝,将他对自己点头,捏着玉珏缓缓朝我递过来。   我心底十分激动,手脚却不似乎不听使唤了。   仙翁夫人凑过来拍了拍我的手,嗓音温雅道:“傻孩子,还愣着做什么,快快接过来罢。”   “嗯。”   这时,碧云却蓦然将手缩了回去。   我不解看着她,只见那双杏眸中蓦然闪过一抹恼羞成怒。她死死捏着玉珏,身子往后退了一步,“你这狐狸精,时至今日,竟还敢在本仙子跟前耍这等把戏?”   “云儿!”玉帝见她神色不对,面色闪过一抹沉痛,沉声喝道。   碧云神色稍稍恢复,很快,却又更为疯狂起来,连玉帝也不认识般,娇喝道:“你住嘴!你不是我姨父!姨父绝对不会这么对碧云的!”   又转首死死瞧着我,“你这狐狸精,你好卑鄙!你竟妄图那这等小把戏戏耍本仙子,本仙子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边说便往后退。越来越接近化骨池。   “我没有,我没有,你要我跳,我跳便是,”我心底慌得不行,“你莫退了,再退便是化骨池了。”   “怎么,心疼他了?呵呵,”碧云眸色一转,“那好,你立即跳下去,只要你能熬过一炷香的时间,本仙子便放了他,成全你们!”   我朝化骨池挪了挪,回身瞧着她,我与她离得不远,那枚玉珏就紧紧攥在她手中。见我瞧着她,扬了扬眉,“还是舍不得自己这条命么?”   玉帝朝角落的太上老君使了个眼色,老君受意悄悄靠拢过去,不想碧云十分警醒,很快便被她发现了,无奈只得顿   住脚步。   碧云顿了顿,蓦然捧着脸娇笑起来,脚底下一步一步缓缓朝着身后的化骨池退去。   玉帝面上一紧,厉喝出声:“碧云!你给朕站住!”   显见着,已是有些动怒了。   碧云怔了怔,“姨父,您从未这般吼过碧云,”她神色间有几许恍惚,顿了顿,**道:“您答应过碧云,绝对不对碧云动怒的……”   “碧云并非不听姨父的话,碧云只是恨不下心中这口怨气。您知道,碧云呆在瑶池的一千年是如何过来的么?呵呵,每日每夜想着何时才能出来见一见您与姨母、见一见母后父皇母后,可是……母后不在了,最最喜欢碧云的母后已经不在了啊,”碧云喃喃自语,两行清泪从眼角滚落下来,“父皇不肯见碧云,哥哥们也不要碧云了。都不要碧云了。”   “朕、”玉帝叹了一气,想说什么,后又归于一片沉寂。   “姨父姨母待碧云好碧云知晓,可是……”说道此处,已是哽咽得不成语调,“碧云哪里有错?锦哥哥却为何那么对我一而再再而三辜负我?真与仙君也是,他们,他们为何都不喜欢碧云,却偏偏都要喜欢她,”她一手指着我,手臂不停颤抖,语气刻薄狠戾,“喜欢这个害死我母后的狐狸精?当年若非因为那件事,母后缘何气得一病不起最后仙去?”   我心底震了震。   这番说词当真可怜。   可谁又可怜过懿慈灵君府上的仙禽灵兽一花一木,有谁可怜过风彦穹苍孟寐,可怜过我,可怜过慕锦--那个世世待我极好苦苦等我千年的男子,他向谁抱怨过,他又招惹过谁,缘何罪大恶极到你们一次又一次那么对他?   在她眼底,她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便不算是命么?   玉帝缓缓行过去,轻轻拍了拍碧云的发顶。碧云微微转身,靠着他。这个仙凡妖三界的王者,何时曾有过这等柔情的一面。他淡淡瞧我一眼,深沉的眸色不辨喜怒,道:“听姨父的,冤冤相报何时了,就此罢手罢。”   碧云本柔顺地偎在他肩头,闻言惊慌地抬起头,手臂一使力从玉帝怀中退出来,狠狠往一旁退了好几步。   “不,碧云决不罢休!”碧云使劲摇头,怔怔道:“碧云若连心头这些恨也丢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转过头,死死瞧着我,“我定要这狐狸精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绝不让他们好过!”   言罢,朝我笑得逞地笑了笑,将手中的玉珏狠狠朝化骨池抛掷而去。   根本顾不得细想什么,身子便本能地追随玉珏而去。隐隐的风声中,只听她疯狂笑道:“哈哈哈哈……本仙子倒要瞧瞧,他在你心底到底有多重要……”   重要么?   我想是的。   很重要。   那玉珏掺杂着缱绻纤细的血色,色泽却通透明澈,像极了那双桃花潋滟的眸子。似乎是那人在对着我笑。   还差一点便可以触到了。手臂使劲往前伸了伸,终于在落入化骨池前将它捞进怀里。   只是,重重滚烫的池水已近在身下,如若抽身逃离,只怕也来不及了。我亲眼见识过这化骨池的池水厉害到何种地步,然,手里握着玉珏,心底却前所未有地宁静。   腾腾热气吹拂上来,身子暖暖的。手臂却微微泛疼。我垂首瞧了瞧,莹白正一片一片自撕裂处缓缓脱落下来。   左右这回是过不去了罢。   既然这辈子也到了头,既然,不论如何,我与你都不能生在一起,携手一生。   那么。   这一回,就让我们一起死,一起下地狱。   一起,永世不得超生罢。 第二百二十一章 千年交锋   我拽着玉珏,紧紧闭着双眼,耳旁却蓦然传来仙翁夫人惊慌失措的声音:“小殇!”   身下蓦然传来一股子劲力,阻滞身子下坠。恍惚中,只觉那股子劲力护着我,轻轻往化骨池边沿行去。然而,这股子力道与池下传来的吸力相抗衡时带来的撕扯却让我痛得苦不堪言,连一丝叫痛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懒懒睁眼瞧了瞧,施法之人正是蓬莱仙翁。他掌上聚着一团光球,面上仍旧淡淡的,只点漆般的双眸中绽出一阵微妙的色泽。   仙翁夫人站在他一旁。她一眨不眨瞧着我,一手死死捏着龇牙咧嘴的老妖怪,如玉面容近乎花容失色。那双浩渺杏眸中掺杂了许多东西,担忧,欣喜,淡淡的悔恨,还有一些我看不太明白的东西。   看   着这么一双眼睛,心底莫名就酸酸涩涩的,同真与仙君给我的感觉一样。   一种名叫久违的温暖的却又让人胆怯的感觉。   缓缓转了转眸。   只见玉帝于一旁负手而立,他的一旁,则是颇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心的碧云。她神色间似覆了一层惨败的灰烬,一双眸子灰暗暗的,双唇一张一合,正喃喃自语着。都说可恨之人必有其可怜之处。她如今这副模样瞧着委实有些可怜。然,她将这份可怜强加于我,却又着实让我可怜不起来。在我心底,她到底是可恨多于可怜。   身子轻飘飘的,又如同散了架般疼得要命,我却不受控制地,扯着唇角朝碧云笑了笑。   我与她这场交锋历时千年横跨三世,坎坎坷坷曲曲折折,幸而,赢的那个人终究是我。   终究是我啊。   使用一副丢了皮囊的灵体十分疲累。我着实撑不住,垂首瞧了瞧捏在掌中的玉珏,安安心心闭上眼。   却未曾想,碧云竟疯狂至此。   我睁眼瞧时,便见她扭曲着一张娇俏的面容直直朝我扑了过来。她挣脱了玉帝的潜质,竟不顾这一池削骨烂肉矢魂杀魄的池水,宁愿拼着丢却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要将我推下去。   她周身炸出一阵凛冽气势,暴涨的光华竟生生将蓬莱仙翁的仙法阻断,一双纤细的手臂似钳子般紧紧箍住我。飘飞的碧绿衣袂间,是手臂上上渐渐脱落下来的星星点点的莹白的光华。手臂疼得不行,却生不出力道将她推开。   我心底狠狠骂着她,一面飞快地瞧了一眼仙翁夫人,趁碧云全副心思俱在我脸   上,手一松,费力将玉珏丢了出去。看着她面色虽白,却牢牢接住了玉珏,心下那点不安总算平复。   仙翁夫人面色难看地牵了牵嘴角。玉珏静静躺在她如玉的掌心,碧绿的流苏吹拂而下,随风摇曳。流苏是我前阵子编排的,当时只觉着有些难为情,如今看来,配那玉珏倒是极为合宜。我抬眸瞧着她,对她笑了笑。   想着既不能陪妖孽同生,如今又不能同死,心下到底难受得紧,然,心底又当真舍不得让他陪我一起赴死。好死不如赖活着。若能苟活,又何必傻呆呆送死呢。只要他以后,好好活着变便成。   最后瞧了一眼那垂挂的流苏,索性别开了。再不移开,眼泪大抵又要忍不住了。   肩上蓦然一痛。   我转过头,正瞧见   碧云十分明媚的小脸。那张娇俏的面容十分水嫩,此即正含了三月天色一般明艳的笑靥。我见她笑过很多回,今次却是第一回觉着,她这笑是单纯的,真实的,不含半点弄虚作假。想来是大仇得报,欢悦由心而生罢。   我垂了垂眸子,索性泄掉最后一点力气,任她死死捏着我。   不论什么新仇旧怨,就此一次,通通了结罢。   耳旁尽是呼呼的风声,身子越发轻盈,似乎没了重量。   眼中全是星星点点的光华,漫天飘飞,最后为她箍住推进化骨池前,我似乎又瞧见了那年阳春三月间,妖孽负手立在一树桃枝下,粉润绵软的桃花香里,他闻声抬头瞧过来,粉润的花瓣纷纷扬扬肆意翩飞,他便定定站在那桃树下,冲我温润地笑了一笑。 第二百二十二章 番外之只若初见   懿慈灵君慕锦的结发妻子髅殇是只白毛小狐狸,这是整个天界公开的秘密。   适逢元阳初年,懿慈灵君奉天帝令,下凡广泽布施,机缘巧合,得了这么只小妖。   小狐狸尚小,将将出生不多久的模样,已是饿得东踩一步西偏一步了那时,她尚不能幻化人形,他也不知自己缘劫已到。   慕锦素来心善,看不过小动物柔柔弱弱的小模样,便寻了个方便,索性将其揣进袖里,带上了天庭他的府上,因此得来的小家伙还有火鸟穹苍,麋鹿孟寐,灵蛇风彦。   穹苍原身为一只火鸟,周身裹在一团诡异灵火中,化成人形后,红眼剑眉,薄唇高鼻,往往带了妖异的美感若论性情,除了易怒之外,倒是直率得十分可爱。   孟寐是只文静的小麋鹿化成人形清清秀秀的,像杏花般让人舒适。   风彦则是只灵蛇,是个面目阴柔且爱好四处招摇的家伙,眸底终年似凝了一层薄薄的蓝,心思当属三人中最深沉也最是难懂。   三人(妖?)都对小狐狸的到来表示了浓厚的兴趣,却苦于寻不着下手逮她的时机因小狐狸刚上天庭那会儿,十分认生,每每抓了慕锦的衣料不放,他去哪儿,她便跟着去哪儿。   是以,近得了小狐狸身的,也就慕锦一个。   一日,慕锦正抱了小狐狸在廊下看书一个守门的小仙童犹犹豫豫跑了过来,禀告道:“灵君,碧云仙子又来了。”   “就说我不在。”   “我已按照灵君的说法告诉她。只是,只是今次碧云仙子却说,乃奉西王母之命而来,有要事相商。是以,未敢怠慢,前来禀报。”   “晓得了,将她引至前庭,我随后   就到。”慕锦挥手让小仙童退下,形如秋水的双眉轻轻蹙了蹙。   碧云为西王母座下最受宠的幺女,素来骄纵惯了。自第一眼见慕锦后,一颗怀春的少女心便落在了慕锦身上,此后更时而不时来慕锦的府上骚扰。慕锦素来温温和和,也做不出变脸之事,被缠得烦了,索性每次闭门不出,只让小仙童对碧云说不在。碧云恨恨的,再是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但顾及到自身在慕锦心中形象,便也只得作罢。   许是次数多了她有些按耐不住,这次竟寻了个缘由过来,避也避不得。   院子里那些云朵白、石榴红的云锦开得正好。慕锦低首瞧了瞧怀中的小狐狸,只见其眯缝了双眼睡得正酣,一双尖细的小耳朵甚至惬意地甩了甩。他温雅低笑了声,又念小家伙少有这般可爱的时候,便不忍闹醒它,用密语传音将最为和善的孟寐唤了过来。   “灵君?”孟寐来时,见他低了头仍在看书,便轻轻唤道,不知有何事。   “碧云过来了,你且帮我照看一下髅殇。”   孟寐眸色微闪,点了点头,道:“是。”   慕锦放下手中书册,将怀中的小狐狸轻柔地递过去,然后将它攀住自己衣角的小爪拿下,又在其头顶抚了抚才从从容容往前庭而去。   小狐狸这一觉睡得十分惬意,神思稍清明时才觉着从慕锦身上传来的味道不对劲它赶紧睁开眼,却见自己处在一堆云锦中,身下垫了个软垫,周围不远处还团团围了三只怪物它识得的东西不多,只觉一只头长长的像鹿,一只像极了在下界时常捕食的鸡,一只则是团成一团让它害怕的东西。   便是化出原身的孟寐三人。   肚子有些饿,发出了夸张地咕咕叫声,将旁边的三人惊醒了还没等三人有所反应小狐狸便循着本性略过孟寐,避开风彦,直接扑了过去,一口咬上了穹苍的脖子它真的好饿哇。   “该死!你这家伙,把我当什么了,嗯!穹苍嘭一下化出人形,扯着小狐狸后颈的皮毛将死死咬着自己脖子的家伙拎了下来,一双红色的眸子似燃着熊熊火焰无奈小狐狸不会说话,只睁圆了双眼无辜地挥舞着四只爪子嗷嗷惨叫。”   孟寐和风彦也为眼前这幕所撼,好一会儿才化出人形上前。   “好了,不要为难它,想是饿了,错把你当野鸡了”孟寐秀秀气气道,本想化干戈为玉帛,却无异于火上浇油了一把。她想抱过穹苍手中的小家伙,后者却并不给。   风彦眯了双眼,冰寒的蓝眸甚有兴味地打量穹苍手中的狐狸。末了,添油加醋地说:“小家伙,味道可好?”   穹苍的火气便立马又“蹭蹭蹭”地上了一层楼。   察觉那双红眸中的危险越发浓重了,小狐狸只得拼命挣扎起来,叫声也越发凄厉了。它只盼那个熟悉的人早些回来,它好怕。但它的心声并未被前庭同样水深火热的慕锦所闻。   那边厢,碧云正扭着慕锦宽大的衣袖,故作娇羞地说:“锦哥哥,听闻你刚拾得一只小狐狸,现下可与我瞧上一瞧?”   正事早已谈完,碧云却说要看小狐狸。她打的主意慕锦怎会瞧不出来,好不容易进得懿慈灵君府上一趟,定是假借看小狐狸之名,想在此处多赖上一赖。   慕锦也并未点破,只勾了一抹浅笑,道:“碧云仙子说笑了,锦配不得仙子一声‘哥哥   ’。近来得了只狐狸倒是事实,只不过现下有些不舒坦,尚在休息。待它病愈,仙子再瞧不迟。”慕锦又掐了掐指,恭身道:“百花宴临近了,仙子既如此忙碌,锦也不便多留。”   碧云来此一趟,正为下月举办的百花宴一事。她人虽骄纵,舞蹈却是不错的,是以西王母下令,今次百花宴的群舞由她来负责。   她本想欢欢喜喜与心上人分享这件好事外加希望能在心上人跟前展露自家本领,却不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被慕锦用作赶她走的理由。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干笑两声并故作体贴地道:“如此,碧云便先回去了。”   才迈出几步又回过身,盼慕锦能留她一留。却只见慕锦点了点头,冲她微笑地比了个请的手势以及走好的眼神,这才有些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不愿拖着步子离开。   瞧了眼在大门外跺了跺脚才离开的碧云,慕锦心底无奈呼出一口气后,转身回了自己居住的院子。   待来到走廊下,却已不见了孟寐和小狐狸的踪影,上好的云锦倒是被压倒了一片慕锦仔细辩了辩,忽听不远处传来轻柔的诱哄和一阵低低的呜咽,不由行了过去转过弯到了近处,才看见孟寐和穹苍两人蹲在嶙峋的山石间他轻咳了声,唤回两人的注意力来。   “灵君”两人见了慕锦纷纷行礼,神色却有些难堪,仿若见了鬼。   慕锦点了点头,淡淡开口:“髅殇去了哪里?”   两人低了头不支声。慕锦些微地诧异,询问地朝孟寐看去,眼角余光却忽见穹苍光洁的脖子上多了两排牙印,他怔了怔,眸中闪过一丝明了的光芒:想必小家伙就藏在这假山中吧。   正这般想着,却见一条通体碧绿的蛇从一个不大不小的石缝中游了出来。   正是风彦他腹部竟被什么挠了一爪子,正慢慢地往外滴血。   啧啧,伤得还真是地方呐,孟寐和穹苍齐齐吸了一口冷气,向蛇形的风彦投去诡异莫测地一瞥。   等到整个身子都从里面出了来,风彦才变作了人样。风彦阴柔的脸上,常年挂着的邪魅笑容此刻已分毫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绿得葱葱郁郁的菜色。他冲慕锦行了一礼,接着道:“我没法子将她弄出来,走了。”说着竟转身就走。两人又齐齐点头,目送他离开。   慕锦一如既往地温和,看不出喜怒。   他凑上前去瞧了瞧,在山石嶙峋的缝隙间发现一团白,才爱怜地柔了声唤小狐狸出来,可不论他的声音多么温和无害,小家伙赖在里边儿硬是不出来了。   无奈中,他使了个咒,将小家伙弄了出来。小家伙看到慕锦的一瞬间,两汪黑珍珠似的小眼睛瞪了又瞪,接着一把扑进慕锦怀里,小爪子抓了慕锦的衣裳,再是不敢松开半点。   穹苍唤出人形时她便已被吓了一大跳,后来穹苍捏了它的皮毛,那副凶神恶煞地模样更像要活活宰了它,是以从穹苍手上逃脱后便慌不择路地钻进了山石缝隙中,任三人怎样唤它也不出去。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风彦化作原身进去时,生生逼得它炸了毛。狗急了也会跳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天敌。所以眼瞅着那龇牙吐着信子的怪物越靠越近,在被逼得再无退路之下,想也没想就一爪子挥了过去。而那怪物总算放过它,慢慢梭出去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番外之醒过来   天宫素来是个沉闷无趣的地方,规矩于石阵这等历来活脱得停不下来的散仙来说,无疑同获罪下狱一般难受。更莫说如今,他又恰巧被玉帝下令关进这天寒地洞的寒泽中面壁思过。   寒泽外守门的两个仙将素来十分有眼力见,若论以往,自己出去时,他二人断不敢拦着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未见便也就这么过去了。   谁不知他石阵是个凭自家真本事飞升上来的,是太上老君的恩人,连太上老君也得礼让他三分。   但今次也不知怎地回事,自己如以往那般大模大样地往外行,却被那两个仙将死死拦下了。再问由头,二人只干巴巴地道,玉帝亲自下了令的。   石阵噎了一噎,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噎死。他瞄了两人一眼,白花花的胡子一翘,一手叉腰,指着其中那个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仙将,手指一抖一抖,愤愤地骂道:“胡说!玉帝他老人家这么和善,我又没犯事,”又垂着胡子指了指自己,“他又怎会下令禁足我?”   那仙将长得高大威猛,一张脸也生得孔武有力,方方正正的,瞧着便十分老实,闻言,浓黑的眉尾抽了抽,斟词酌句道:“据闻,是因百花宴之事。”   “因为百花宴?”石阵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脑袋,狐疑将那仙将瞧着,“百花宴怎么了?不是还未到么?”   那仙将嘴角抽了抽,朝两一个仙将瞄了一眼,尴尬道:“大仙想是不记得了罢,百花宴已过去半月有余了。”   “啊?”石阵诧异地挑眉,打了个结,皱眉道:“百花宴过了半月了?本仙君怎地不知?”   另一个仙将看不下去了,淡淡解释道:“百花宴头日,大仙醉了。”   石阵信了两人的话,旋即一想,又觉不对,道:“过了便过了,又与本仙何干?”   两人齐齐抽了抽,却不再理会他。   石阵眉眼一动,快手快脚从腰间的如意袋中掏出一坛子桃花酿递过去。那是他身上最后一坛子酒了。本是打算“招待”太上老儿的。心底有些不舍,又过意不去。   那两人也十分给面子将桃花酿接了过去,却又死死守着门口不让他通行,长相凶狠那个甚至出手推了他一把。   这也是玉帝吩咐的?   石阵脑门陡然闪过一阵火光。石阵心里不禁恨恨的,这两个吃里扒外的,收了老子好处竟还不放老子,丫丫个呸的。   事实的真相便是,石阵醉酒后,在翌日的百花盛宴上闹了一出好戏,指着太上老君的鼻子骂,还四下乱摔酒坛子,坏了整个百花宴。而仙将口中的“据闻”,则实是亲眼所见。   前阵子石阵在凡界一座灵山上新挖得一件宝贝,却被太上老儿三言两语给框去炼了丹,事后回过神要去讲东西讨回来,却得知那宝贝已被炼化了。石阵气得不行,借酒浇愁愁更愁,翌日又听闻太上老儿竟在百花宴上拿着练成的丹药讨好玉帝。事情若到此处也没什么,偏偏那丹药得了玉帝赏识,玉帝龙心大悦,赏了太上老君一个许诺,石阵立马便不干了,只觉那老儿抢了自己功劳,自家钻了半日的泥土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是以便有了那么一出。   石阵皱了皱眉,混乱的神识总算总脑子里刨出了那么一丢丢记忆。心下随即又生出不满,直骂玉帝那老家伙是非黑白不分,小家子气,那么大一件事,自己都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同太上老儿计较了,他竟同自己置气,还将自己扔进寒泽,真真是……太小家子气太没有天家风范了!   想到此处,石阵又悔不当初。   想当年,他在妖界当个自在的精怪时,该吃吃,该喝喝,钻土地挖玉石样样不误,腰里揣着满袋子金山银山日子不知比这天宫逍遥多少。如今呢?却是落得个凄凄惨惨戚戚的下场。   俗话说,一失足成千古恨,谁曾想,多年前自己会如此烂好心救了个下凡历劫的仙官儿,之后会被那人骗上了天宫,还美名曰,知恩图报。   知恩图报、知恩图报,石阵心底恨恨的想,这分明是恩将仇报。枉他好心救他一劫,却   被那太上老君框上天宫当了名散仙,从此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没事还特招玉帝“关照”进这寒泽吹吹小风受受小冻。无人前来宽慰他便罢了,今次还不让他出去了。可怜他胡子白花花老骨头一把了,还将唯一傍身的桃花酿也送了出去,真真是境况凄凉。   石阵抹了一把辛酸泪,一面委委屈屈慢吞吞往里挪,一面偷眼四处瞎瞄,眸光闪闪的,就盼着那两个仙将叫住他。不想那二人竟理也不理,自顾着搬着酒坛子一边喝酒去了。   靠!真当老子的桃花酿白给的?你们不仁,便莫怪老子不义了!   石阵闷闷缩进梧桐树下的窝棚里,心里默默估摸着时辰。   石阵活了一把年纪,耳力却十分好,不多时,便听寒泽外传来中午咕咚倒地的声音。   他白花花的胡子翘了翘,拍着手从窝棚中跳起来,眉开眼笑往寒泽外行去。   两个仙将脸色通红地歪倒在寒泽外。石阵伸脚踢开一只挡路的手,抬头瞧了瞧凌霄殿的方向,果断踏过一只腿继续往外。   石阵想着自己好一阵未曾下凡界,心念一动,便打算往蓬莱仙山走一遭。南天门处恰逢一只火红的雌鸠,嘴里叼着一页信纸。石阵认得那是仙翁夫人的仙禽。   石阵笑着与她打了招呼。   那雌鸠也不多言,拍着翅膀鸣叫一声,张嘴将信纸吐落他掌中。   石阵看了信,风风火火爬上雌鸠的背。   信纸是仙翁夫人稍来的。上说,唐棠那丫头醒了。   前阵子,便听闻有苏醒的迹象,想不到,竟这么快。   途中风光甚美,石阵瞧着青的山,蓝的水,眼前却抑不住晃过三年前那件事。如今一想到三年前自己眼睁睁瞧着那丫头从眼皮底下消散,心底也端的后怕无比。毕竟,那丫头跟了自己两百多年,八万多个日日夜夜。自己俨然将那丫头当作自己的亲人。   是时,碧云仙子箍着那丫头,方要触到池水,那丫头的灵体便化作了星星点点的灵体。碧云仙子落入化骨池中,那声声惨叫如今想来犹言在耳,如厉鬼般在耳畔盘旋。那一阵阵鬼魅的青烟,也似蛛网般,每每在梦境中纠缠着自己。   闻说碧云仙子仙去后,她的父亲和几位哥哥也只是默默地接受了。预想中的腥风血雨并未发生,天宫众仙该如何如何,只是,自那事后,天宫与蓬莱仙山之间的友谊明显产生了难以填补的沟壑。   大千世界莫非仙凡妖三界,蓬莱仙山独立与此外,却又与天宫有莫大关联。蓬莱仙山虽处凡界,却是个天宫也需忌讳三分的地方。   说到底,千万年来,天宫承了蓬莱莫大恩惠。蓬莱仙翁的亲妹恰是因救碧云的身家性命而丧命。   蓬莱仙翁的亲妹年少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时离开仙山游历,再回到蓬莱仙山时便怀了娃娃,一问,孩子的父亲却不知是哪个。见亲妹心情郁结,兄嫂也不便多问。待她诞下只白皮儿小狐狸留下一封信纸托与自家兄嫂照看,便又匆匆离开了。   奈何当时这对兄嫂亦是风流年少更 多小 说汁 源(浏 览器打 开)https://vlink.cc/DRdr,纵使花前月下浓情蜜意,却也有口角相争互不相让之时,一个不顺,吵吵闹闹也是常事。仙翁妹子离开之时便正巧赶上了嫂嫂离家出走的戏码。   蓬莱仙翁素来面冷心热,见媳妇扔下自己独自跑路,心底自是十分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想着自家儿子小虽小,机灵着,又不爱生事,且有亲妹照看着,索性对他叮嘱一番,放开了胆子巴巴追了去。   他哪里晓得自家妹子忒不安生,已撇下娃自己走了。   待将娇妻寻回,只瞧见桌上留了张信纸要自己替她照看,然,自家小儿子与那只白皮儿的小狐狸却是不知所踪。   彼时,真与仙君少时便人小鬼大,鬼点子又多,见自家父母双双离开,再无人管束,心底不知多高兴。   他生的小小的,手脚肉肉的,孩童的模样,想着那只整天闷在低矮的花木间晒太阳的小狐狸--额,据说那是他表妹--小模样懒懒的还总不爱吭声,自己去挠她时,心情好了赏自己两眼,心情不好直接腆着肥滚滚的小肚子翻过身去,浑不将   自己放在眼里。哼,又笨又懒还不能化出人形,竟还敢这般藐视自己,连一声哥哥都未曾唤过,真与心底自然不乐意。   兄长的威信总要树一树。   便想着带她去瞧一瞧凡界的世面。   一想到那小狐狸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珠子奶声奶气地乖乖唤自己哥哥,小真与心底就十分高兴,遂迫不及待抱了太阳底下睡得一塌糊涂的狐狸妹妹,紧随父母之后,欢欢喜喜出了蓬莱仙山。   狐狸妹妹确未见过世面,出了蓬莱仙山之后,那双常懒懒半阖的眸子也睁得大大圆圆亮亮的。只不过,此一去,小真与不但未骗得一声软软的“哥哥”,甚至还将这狐狸妹妹弄丢了,眼泪汪汪地回了仙山。   仙翁夫妇十分愧对妹子的嘱托,祸不单行,不多久,便又得知妹子为救西王母之女碧云丧命。   彼时,天宫也乱了一团,哪有闲情顾理蓬莱山,这段隐情自然极少有人知晓。只从此后,天宫便欠下蓬莱一个恩情。   然,往事揭晓,天宫却着实对不住蓬莱仙山这份恩惠。   碧云自化骨池仙去后,天宫与蓬莱仙山之间的情谊便淡了许多。石阵脑子晕淘淘的,脑中一时记起百花宴前自南天门守将处听得的消息。闻说玉帝差人前去相邀,仙翁夫妇却称病不往,真与仙君也未前来,只差了座下一名弟子前来。   石阵明白个中缘由,然,一想到唐棠那丫头,想到当年事情的原委,怒气又不免腾然。千年前那事,错的分明不是那丫头与懿慈,王母乃天家表率,碧云乃高贵不可方物的仙子,两人竟不顾道义为了私情坑害他二人,且用天咒狠狠折磨两人三世。碧云落得如此下场便也怨不得他人。当日想要那丫头命的是她,最终自食恶果的却也是她。   石阵十分诧异。   他从未曾想,自己多年前捡拾的白皮小狐狸,竟与这蓬莱仙山有莫大渊源。更未料得,蓬莱仙翁与那丫头的生母竟是亲生兄妹。   唐棠和懿慈灵君慕锦的今世--桃修出事前一阵,仙翁夫妇找上石阵询问当年的事,石阵当真是惊了一跳。石阵当初只当捡了个小东西,从未料想自己挖玉石捡回来的小狐狸,竟与天宫有这么一段瓜葛。也从未想到,在自己不在的日子,发生了如此繁多不可预料的事情。   而在寒泽相遇后,那丫头也只含含糊糊说了一小部分。   其后,便马不停蹄发生诸多事情。借由三生石,石阵知晓了许多,如后来发生的一切。这一切仙翁夫妇自然也知晓,但天命难违,随意修改命格亦会带来劫害,便只得想法子从后补救。   幸而,经过千难万险,总算将那丫头与桃修的命保住。   转眼三年。   他受仙翁夫妇嘱托将桃修带回桃泽休养,桃修两年前便醒转过来。今日也终于盼得唐棠这丫头醒来的一天。   想到此处,石阵不免一叹。他拍了拍雌鸠流光溢彩的脊背催促它快些,半响,终是落了地。   石阵穿过一路低矮的花木,进了辞芳殿。   殿内明澈泠然。石阵辅一进屋,眼光穿过立于床边的仙翁夫妇真与仙君,便瞧见了那丫头。她靠坐于床头,杏眸桃腮,双眸中水汪汪的,甚是迷茫。似是才苏醒过来。   石阵不由想到桃修醒转时的模样。温温润润,从容淡定,浑身上下却透着拒绝与疏离。与这丫头可谓天差地别。石阵不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两人怎就走到了一起,且是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石阵心下十分置气,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便这么给人拐走了,当是时便为难大梦初醒的桃修。然,桃修只用那双潋滟的桃花眸子淡淡扫了石阵一眼,便叫他乖乖住嘴。   不过,以后“偶然”遇见桃修时,他总少不得出言奚落一番。自然,那奚落入没入桃修的眼,不得而知。   仙翁夫妇听闻动静,转头瞧了石阵一眼,颔首示意石阵过去。   石阵搓了搓手,立马收回神思巴巴地凑过去。唐棠坐在床头,却眨也不眨瞧着他,顿了顿,水色的双唇微一蠕动,细碎的眼睫眨了眨,竟要开口说话。   石阵激动得不行,白花花的胡子抖了抖,便要张嘴回应,不料,唐棠一开口便是一句石破天惊的“老妖怪”,石阵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栽地上。   仙翁夫妇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笑。真与仙君探身揉了揉她的发顶,冷峻的面上亦罕见地带了几分笑意。   石阵老脸气鼓鼓的,脚下的步子故意踩得很重,行至床头,朝唐棠龇了龇呀,孩童般嘴一撅,道:“你个没心没肺没老没少的丫头!”   唐棠朝石阵笑了笑,笑容润润的,鹅蛋小脸光滑水嫩,瞧着十分入眼。   三年前从诛仙台一跳,仙翁夫妇后脚将她的皮囊拾捡回来,如今一瞧,当真是保存得十分合宜。   石阵砸了咂嘴,忍不住伸手在上面捏了一记。   唐棠也不与他计较,笑望着他,双眸中再度浮起一层水光。当初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如今醒转过来,生还的喜悦,颤动,对生命的重视,对死亡的惧怕……只有真正走过那一遭的人才会明白那种感觉。   生还,相见,初时的喜悦激动后,迷蒙的脑子也清醒过来。   唐棠回过神,瞧着眼前的仙翁夫妇与真与仙君,顿了顿,将盘旋在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从零零总总的蛛丝马迹中,唐棠已对自己与这三人间的关系生了些猜测。   她顿了顿。   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硬生生拉扯回来,心底纵有万种念头千般猜想,这时候,心情也只余下波澜后的宁静,话至嘴边,也只化成了淡淡一句询问:“唐棠冒昧问一句,仙翁与夫人及令公子,与我之间有何关系?”   唐棠清晰记得,灵体彻底碎裂前,确确听见那声撕心裂肺的“小殇”。而当初,他们又为何不惜得罪王母地替自己求情?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唐棠静静瞧着三人,语气平平又直接,答与不答似乎也不甚重要。她心底隐隐得出了答案,只是这么随口问出来而已。   闻言,石阵立马跳了起来,见唐棠盯着自己,不禁缩了缩脖子,神色也支支吾吾的。仙翁夫人唇角微启,却很难启口,仙翁垂首立于一旁,面色沉寂,也不多言。   真与仙君瞧了父母一眼,冷峻貌美的面容微微动容,顿了顿,直直瞧着唐棠,眼前闪过千年前自己在花木丛中瞧见在太阳下懵懂地滚来滚去的白皮小狐狸,杏眸微阖,道:“家父与令堂乃亲生兄妹,于礼,你当唤他们一声舅父舅母。”   半响,又瞧她一眼,道:“我是你表兄。”   真与仙君少时聪慧机灵,到底也只是个孩童,不意便将那只又小又白的懒狐狸弄丢了。他心底难过了一阵,也自责过。以后虽未提及,倒一直存了个心思。   那日在天宫御花园中独酌,瞧见那副容貌,真与仙君便有所觉,心下生疑,后又得知晓王母用红莲业火法阵对付她,索性将她救了出来。   真与仙君性子与其父如出一辙,面上虽冷冷的,然证实她便是当初被自家弄丢的小狐狸时,心底的愧疚总算少了些许。能庇佑她的地方,之后也尽管罩着她。并暗暗与父母递了封书信。   父母常年游历在外,待赶至天宫时,她已被关进了天牢。   之后的事情不提也罢。   唐棠面上怔了一怔,原来自己猜测不对,那二人并非自己的亲生父母。心底有些怅然,又有几分期待。顿了顿,又问:“那……”   那什么呢?   唐棠咬了咬唇,她想要知道的其实不多,她只是想问,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如今在哪儿,当年又为何抛下自己?然,话至唇边,又觉很难出口。她告诉自己,过了这许多年,很多事也该放下了。可有些话生生憋在喉间,竟是提也未敢提。   如今便是对着眼前三人,心下有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感情。虽然,事实上,唐棠对眼前这三人了解并不多。   真与仙君心思素来玲珑,见状便料得唐棠想问什么,遂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委一一道出,提及因救碧云仙去那段,倒把碧云的名讳含糊过去。   仙翁夫人朝自家儿子投去一抹赞赏眸光。她与夫君皆不愿唐棠   活在过往那段仇怨中。   唐棠默默听着,也不多言,半响,只轻轻颔首道自己晓得了。沉睡三年,身子骨弱,众人陪着聊了会子话,便又沉沉睡去。至晚间方悠悠转醒。   仙山上气候宜人,仙翁夫人扶她到院子里与众人一起用饭。   方落座,却远远瞧见真与仙君扶着个大肚的姑娘行来,瞧那模样,怕是临盆之日将近了。   唐棠便直愣愣瞧着两人相携着缓缓行来。女子慈眉善目,温温润润瞧着真与仙君,眉目清秀,一瞧便知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待两人入了座,和那女子对上眼唐棠倒被唬了一跳。   那女子分明是初冬嘛!   当出听闻真与仙君将碧云座下的小仙婢拐走,唐棠只当以讹传讹,拿作笑话听了,如今看来,却是真的。   那边厢,初冬瞧着她,面色也是些许尴尬,脸蛋微微泛了红,一手悄悄扯了扯真与仙君的衣袖。真与仙君则拍了拍她的手,回以她一记笑容。   这一动作自然未瞒过唐棠的双眼。   瞧着两人眼神之间真挚的交流,唐棠不仅一笑,唤了她一声。初冬正无措,听闻那声“嫂嫂”心下不禁一震,不可执行望着唐棠。旋即,释怀一笑。   唐棠在两人间瞄来瞄去,心下不禁想着:靠,这两人动作也忒快了罢,自己一觉醒来便弄出条人命了。   她哪里晓得,自己那一觉,却长达三年。   饭桌上有个话唠的石阵。话语不断,和乐融融,清粥小菜倒也十分合口。   待众人搁下碗筷,她终于记起最重要的事情。顿了顿,问:“慕锦,不,桃修他,他如今怎样了?”   午后她睡得并不好,睡梦中呼来晃去眼前全是妖孽的模样。心里又胆怯又期待,还是想要知晓他的境况。   石阵本蹲在石凳上,闻言,嗓间茶水一呛,一咕噜滚了下来。待伴着众人的笑话手忙脚乱爬起来,方气鼓鼓地吹了吹胡子,瞪着双圆溜溜的眸子没好气道:“那家伙死了。”想着每次去奚落那妖孽,总是乘兴而往败兴而归,及近两年来自己在他那碰得满头满脸一鼻子灰,石阵心下闷闷的,十分不爽,又瞪了瞪唐棠,撇嘴道:“小唐棠,你现下便好好休养,待身子大好,”拍了拍胸口,“老头子带你找男人去,瞧上谁便是谁,包在我身上,哼哼,气死那个家伙。”   石阵在天宫呆不住,三年前出事后,大半时候皆在凡界与妖界晃荡。那只被碧云扔下仙界的凤凰蛋也被他好运地瞧见了。以后便日日带在身旁。石阵心里估摸着,破壳后便有一只小凤凰了。哪知好景不长,某日半路兀地杀出个程咬金,呸,一只小巴蛇来,卷着凤凰蛋就跑。石阵气喘吁吁追至桃泽,只见那凤凰蛋就靠在桃修一旁。   他心下十分不满,觉着定是那妖孽眼红他,要抢他的宝贝。石阵不干了,破口大骂,要他将凤凰蛋还来。   而那时,面对自己的挑衅,桃修仅是挑着双眉笑看着他让他自便,言说只要凤凰蛋愿意他便可将其带走。   石阵石阵心下一喜。好言好语哄那凤凰蛋,奈何,这回不论自己如何引诱,素来爱黏着自己的小家伙就不过来。他晓得那凤凰蛋嗜酒,平日里也总爱缠着自己讨酒喝,又忙解下腰间的如意袋,拿了一坛子桃花酿出来。   效果甚微。那凤凰蛋仅仅犹豫一瞬,便又坚定地往桃修身旁靠了靠。石阵心底那个气啊。更觉桃修那妖孽在其中搞了什么幺蛾子。   后来么,小家伙便裂壳出世了。不是只流光溢彩的凤凰,却是个圆毛的小狐狸,身子软软的,腿脚也小小的,软糯可爱得不行。石阵心系着小狐狸,心底又放不下,每每借着“奚落”桃修的名号去桃泽,却次次在小狐狸跟前丢了面子,也闹出不少笑话。自此,石阵与桃修间的战争便算轰轰烈烈拉开帷幕了。   见石阵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唐棠知晓那妖孽定是活得好好的方能惹得老妖怪这么不快,遂不免宽了心。   倒是一旁的三人,想着近两年来发生的事情,俱叹息着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第二百二十四章 番外之桃小软   桃泽。   桃修从山下归来,瞧见穹苍守在门口,朝自己巴巴眨了眨眼,面上哭笑不得的模样,便料得自家小崽子桃小软又闯祸了。   近两年来,这等境况每每屡见不鲜。   桃修挑了挑银白的眉,波光流转的眸子一顿,直问穹苍桃小软的去处。   穹苍赤色的眸光亮了亮,闻言,马不停蹄吐了一长串废话,语间总算夹杂一两句重点。   得知桃小软躲在何处,桃修举步欲往临云居行去。   银白的发随风轻扬。日头下,隐隐的,有无数流光划过。   桃修行了几步。   背后自说自话被忽视掉的穹苍式嚎叫尚未停歇,身前又蓦然跳过一身天青色的身影,最终落到小径旁的山石上。细眼一瞧,却是风彦。   绵软的空气中含着几许隐隐酒香。   风彦抬起膝盖,一脚踩在高处,一手闲闲搭在膝盖处,嘴里叼着跟葱绿的狗尾巴草,舌头撸动,毛茸茸的狗尾巴草一甩一甩。见桃修朝自己投来冷冷一瞥,风彦也不甚在意,细细长长的眉眼半阖,却是含笑朝一旁葱茏繁茂的云锦丛中瞧了去。   此即,那云锦丛中却藏着什么东西,悉悉率率,一系花叶悉数浮动。   风彦又掩袖嗤嗤闷笑一声,扯下嘴中的狗尾巴草,直直朝云锦丛中射去。   云锦丛中立时响起一阵清脆的咋呼声,与此同时,一个**的小娃娃捂着屁股跳将出来。不是桃小软又是哪个。   桃小软,桃泽小霸王一枚,乃唐棠与桃修闹出之人命。大名无,小名小软,故称桃小软。额,据闻其父桃修性懒无比,详情参见无大名的桃小软以及抓阄所得小名“小软”的桃小软。   桃小软性子欢脱,鬼机灵,小心眼,不分黑白,是非颠倒,酷爱狡辩,总而言之,没事须少惹,有事……额,也莫惹。桃小软的口头禅:我可以惹你,但你不可以惹我。言而总之,惹上我你就死定了。   不过嘛,万事好商量。桃小软这话因人而异,通常针对双儿柳上飞穹苍之流。   此即,小家伙虎头虎脑的,小脸红得滴血,软软乎乎,跟块血玉似的。一双眼睛却溜圆溜圆的,正狠狠瞪着风彦,小嘴一张一阖,指控道:“风彦,你丫小人,竟使诈暗算本公子。”   桃小软心下狠狠的,一张小脸通红通红,咬牙切齿,小脸鼓成个包子。论打斗,论谋略,自己却不是风彦的对手,是以,也只能呈呈口舌之快。   风彦浑不在意,面容莹白,唇角含笑,挑着细长的眉目冲桃修瞄去一眼,“喏,小软在这里哟”   桃小软心下一惊,圆滚滚的眼珠子急急转了两圈,拉拔着俩肥短的小腿就跑。他想也不敢想,阿爹若瞧见山洞里那堆摔得稀巴烂的酒坛子,以及有被自己下药迷倒并用麻绳缠成肉粽的柳上飞三人时会有何感想。   唔,阿爹,阿爹不会要打他屁股哇?   这么一想,屁股就开始疼起来,胳膊腿儿顿时便跟没气儿了一般。脚下绊着一块凸出的石头,小身子与地面结结实实亲近了一回。   桃修双眉一挑,慢条斯理将桃小软拉起来。蹲下身子替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叶,擦去小脸上的污迹,十分和煦与他道:“跑什么,嗯?”   桃小软间或偷瞄阿爹的脸色,待听见那声绵长婉转的“嗯”,小嘴一扁,差点没哭出来。   他几乎已经预见自己屁股开花的事实。   小脑袋垂着,顿了顿,顺从地将小身板儿埋进桃修怀里,一个劲拱着,委委屈屈含含糊糊地撒娇:“阿爹。”   “今日喝了酒?”桃修又漫不经心道。   桃小软身后立时警醒地竖了一根毛茸茸的尾巴起来。   桃修自然深知他的脾性。   双眸闪了闪,划过一阵妖异又风华的暗光。   桃修轻手拍拍他,伸手在其脸上捏了一记,将桃小软托起,一臂圈着他往自己的寝房慕锦阁行去。   桃小软面朝着风彦与穹苍,模糊的视线中,瞧见风彦冲自己得意地勾了勾唇。穹苍唇角已弯道耳际,甚至夸张地冲自己挥了挥手。   桃小软心底又气又急,却已无力挣扎。只好乖乖伏在桃修肩上。泪眼汪汪任桃修抱着,玩闹够了,瞌睡也来了,小脑袋一   点一点晕晕乎乎的,只盼一会子阿爹下手能轻一点。   待被桃修抱进房中,桃小软已沉沉睡去。   桃修一眼便瞧见角落那个不伦不类的瓷质袖珍夜壶。眉角一挑,顿了顿,淡定地擦去他额上的汗,又用巾怕去了面上的污迹,再脱去一层鹅黄的外衣裳小褂子,拉开一床薄被替他盖上。   到底是个孩子,心里想着什么也很快就忘了,无忧无虑入了梦。小嘴微微撅着,脸颊温温热热,粉嘟嘟的,实在娇憨极了。   桃修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触,不由想到两年前,自醒转后,第一次瞧见桃小软的模样。   那时他以为他是只根正苗红的凤凰蛋,那时候,他还不知桃小软便是自己的小崽子,他自然也不知晓,桃小软落到桃宣手中不久便被一只饿晕的凤凰吞进肚里,自此在蛋壳中度过了漫长四年。   那约莫是自己醒转后半年的光景。   方醒转的半年,桃修身子尚未痊愈,打扮时日近乎一直呆在桃泽。那日天色颇好,一路散步至结界外,便见一抹黑影从天际逐渐靠拢过来,桃修眯了眯眼,却原是一只巴蛇卷着一只圆滚滚的凤凰蛋。   一时好奇,将其打落下来。   巴蛇术法低微斗不过桃修,很快便扔下那只凤凰蛋逃之夭夭。   凤凰蛋乃上古神物,于伤病的桃修而言,更是滋补的好东西。桃修根本未加多想,便要将这凤凰蛋吞吃入腹。桃修爱怜地瞧着眼前的凤凰蛋,那凤凰蛋似是感受到危险般,嘤嘤哭出来。桃修十分诧异,他从未瞧见这么灵性的蛋,心下一转,那凤凰蛋又巴着他脚下四处乱滚。   随后,石阵追了来朝他讨要凤凰蛋。小家伙分明害怕自己,却巴巴地朝自己靠拢。那一刻,自己一颗心彻底软乎。左右桃泽闲人不少,桃修做了一个决定,要将凤凰蛋养下来。   桃修将那凤凰蛋养在贮桃花酿的山洞中。随后,一次偶然,凤凰蛋醉酒,让桃修无意间发现了那凤凰蛋上端的三叶蒲棠印记。   那个印记,没有人比桃修更清楚,因为自己额上便有一个。只要沾染了酒水,便会浮现出来的印记。   而这只嗜酒的酒鬼凤凰蛋,又足足在蛋壳中呆了一年,方破壳而出。   小家伙出世的方式惊天动地,素来淡定的桃修也下了一跳。   那日动静闹得很大。   白日里凤凰蛋便很不安生,蹦蹦跳跳,逮着个人便要凑上去蹭一蹭黏一黏。桃修自然察觉异象。   待到半夜,洞内便传来很大的裂壳声。   桃修浅眠,几乎在同时便有所觉。   待赶至洞中,只见凤凰蛋落在半空不停旋转着,整个凤凰蛋碧莹莹的,蛋身中部则渐渐衍生出丝丝裂痕,那裂痕走向十分诡异,弯弯曲曲,只绕着蛋身中部爬完一圈。莹光散尽,凤凰蛋便也幽幽着了地,落回为它铺设的窝棚里。   随后,那蛋壳便沿着中部的裂缝一分为二。   桃修静静瞧着,便瞧见里间露出两只溜圆可爱的眼睛。接着,一双肥肥嫩嫩的小手从裂缝中伸出来。   小家伙似十分兴奋,那对眼四下瞄了一瞄,索性一把将头顶的蛋壳掀了,浑身光溜溜的,咕噜咕噜从蛋壳中爬出来。匍匐那一瞬间,桃修清清楚楚瞧见他身后那九条尾巴。   生来便化人形,额上还顶着半隐半现的三叶蒲棠烙。   那副柔软的眉眼,顿时便叫桃修颤了颤。   还真是……   像极了那人呐。   小家伙兀自不觉,躺在窝棚里欢畅地来回滚了几滚。   肚子兀地咕咕叫唤起来。那副小眉眼顿时纠结一团。   桃修无奈地摇了摇头,失笑间,只见小家伙委屈地捧着小肚子揉了揉,待回身瞧见那两半蛋壳,顿时欢叫一声扑了过去。   接着,便见小家伙气势惊人地捧着蛋壳吭哧吭哧啃咬起来。   待将蛋壳整个吞下腹,小家伙终于满足地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子。   桃修一头银发披散,夜风一吹,拂了半肩。   他眸色低垂,潋滟的眸子闪了闪。却见小家伙一脚紧一脚缓软乎乎朝自己凑过来,白嫩嫩的双手缠上自己的衣角,抬着头,十分无辜地将自己瞧着。   桃修顿了顿,轻笑着蹲下身,轻声问他:“   怎么了?”   小家伙摇了摇手中月白的衣角,见眼前之人定定瞧着自己,不禁小脸一红,咬字不甚清楚道:“光,光溜溜的,我,我冷,我要衣裳……”   说着,竟十分扭捏地侧转身子,将那摇摆不定的尾巴露出来。如豆青灯下,宛如一从灵摆的雪莲。   桃修再度失笑。半响,戏谑道:“你问我要衣裳,你也不怕我是坏人,将你卖了?”   小家伙似不太明白话中的意思,双眼无辜地眨了眨,眼睫忽闪忽闪,如小扇子一般,含着隐隐约约的诱惑。半响,方歪着脑袋疑惑唤道:“阿爹?”   闻言,桃修眸色顿时一颤,伸手将小家伙搂进怀中。用自己也未察觉的温软语气道:“阿爹这便带你拿衣裳去。”   一幕一幕,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玉珏将桃修缺失的一魂一魄修补起来,其后,他便记起更多事情,甚至千年来,天宫及冥界中发生的一切。他晓得自己前世,前前世皆叫慕锦,有个许诺白首终是流离失散的妻子,还有眼下这个,小小年纪便随自己那一魂一魄在冥界弥留整整千年、终又再度投生于她肚子的孩子。   如今,他醒转两年,孩子已回到自己身旁,他却不知远在蓬莱仙山的她是否得救,是否还能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两年来,他连去蓬莱仙山走一遭的勇气也没有。   他只能固守着这百里桃泽,默默等着,只盼还能待她回来的一日。   想到此处,桃修眸色黯了黯,轻轻拂开桃小软的额发,垂首在他额上亲了亲。   桃小软睡梦正酣,迷迷糊糊中,肥嫩的小手在脸颊上胡乱揉了揉,砸了砸小嘴,屁股一撅,便又侧过小身子熟睡去了。   见状,桃修笑了笑,再度将被角掖好,起身出了屋子。   桃修将门掩好。   回身时,只见一抹火红的衣角逝于临云居一旁的葱茏花木间。不消猜测便知是谁。   桃修眸子半阖,脚下顿了顿,缓缓朝临云居行去。   柳下挥与双儿那小丫头果真还被困在里面。一旁散落了一堆麻绳。双儿尚处在昏迷之中,柳下挥却已睁了眼,眸色却不甚清明。   桃修眉角一动,心底狠狠骂了见色忘义的穹苍,慢条斯理替两人解了绳子。   柳下挥抬头瞧他一眼,脸颊红了红,伸手软软拉着他的衣袖,眸中般迷蒙半清晰地道:“灵君。”   清泠的嗓音中含着一抹明明白白挥之不去的情愫。   桃修眸色低沉,解绳的动作一顿。抬着眼皮冷冷清清瞧了她一眼。   铺天盖地的冰寒与疏离终将她满腹心思掩盖下去。   柳下挥面色一白,狠狠咬着唇。   他如今已不是灵君,自己亦非当日那个只能畏畏缩缩跟在他身后的小麋鹿孟寐,光阴百代,沧海一瞬,他的心思从不在自己这里,或许很早以前便记不得自己了,而自己亦决定要忘记这一切,放下这一切,而如今,自己叫柳下挥,已是世人口中赫赫有名的双子神偷,不是么?   正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懒懒的脚步声。   两人齐齐朝门外瞧去,却见一声天青色的风彦靠在门前。他怔了怔,近似**道:“穹苍按小子跑得真快。”   细细长长的眸子瞧着两人,闪了闪,嗤了一声,又戏谑道:“风彦未打扰二位雅兴罢?”   柳下挥慌乱松开手中衣角。缓了一阵,身子也恢复些许力气,一言不发将双儿抱起来,缓缓行了出去。   风彦朝那抹纤细柔弱的背影瞧了瞧,回身时,阴柔皓白的面上已绽出浅浅笑意来:“啧啧,修公子招蜂引蝶的本事果真厉害,”他往前行出几步,手指骨节分明,带着一股子撩动人心的缓慢攀上桃修肩头,双眉一挑,低声道:“改日教一教我罢?”   他今日未着面具。天青的衣裳却自将他衬得长身玉立。   潋滟的桃花眸微微阖拢,波澜不惊地朝风彦投去一瞥。这淡淡一瞥,却让风彦心下颤了一颤,乖觉地将爪子拿下来。   桃修随意拂了拂衣袖,步履从容意态闲雅地出了屋子。   风彦细细长长的眸子阖了阖,朝蓬莱仙山的方向幽幽望了一回,想到那双时亦迷茫时亦聪慧的杏眸,眸色一黯,心   下不禁隐隐抽痛起来。   这痛,说不准是因为自己,因为他,还是她,或者这场跨越千年的可笑命数。   桃小软的食物钟素来十分规律,午后睡到一半便会起身吃些糕点果品填填肚子。今日也如往常一半自动自发准点醒将过来。桃小软肚子饿得不行,翻身一咕噜从床上坐起来,溜圆的双眼往桌上瞧了瞧,却未见一星半点吃食的影子。   他委屈地撇了撇嘴,抱着被子滚了滚,揉着小肚子从床上爬下来,便要去寻柳下挥。困了一觉,他倒十分惬意,早将午后那场闹剧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桃朵朵离开桃泽后,桃泽七张嘴的伙食一度成了最严肃的问题。自然,跃跃欲试者有之,主动请缨者亦有之,然,对象若是双儿柳上飞之流,怕也就无人敢吃了。   这担子滚来滚去,最终便落到柳下挥肩上。   桃小软歪歪斜斜穿戴好鞋子,伸着肥短的手臂挠了挠小脑袋,回身瞄了瞄床,想了想,又扑回去拿了枕头里边的鹅黄色小褂子,方大模大样地直奔厨房。不过,他今儿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瞧着甚有几分别扭。   桃小软双手自然垂着,鹅黄的小褂子挨着地拖了一路。   孩童似乎都是这样,左右脚的小鞋子穿戴反了也不自知。   他垂首瞧了瞧,未发觉哪里不对劲,点一点头,嗯,很好,又抬着小下巴胡思很瞄了一眼,瞧见地上的衣裳,又若无其事转回头来。   然,他却觉着越发不对劲。这么一边疑惑着,一边别扭着,也渐渐靠近了厨房。   此即,厨房中,柳下挥正没精打采准备晚饭。   手下不停,菜刀哆哆哆直响,案板上那快肉已被剁得绒绒的,细小的肉末溅了一脸,她却浑然不觉,犹自本能地挥着菜刀,那双杏眼却远远放空着,无一丝神采。   不论他是慕锦,是懿慈灵君,抑或如今的桃修,她都一直喜欢那人,放不下那人。午后那件事,被自己喜欢的人用那等眼神瞧着,她不可能不在意。   这头正神飞天外,那边厢,桃小软吭哧吭哧扒着门,小身子晃了晃,已从门槛外跌落进来。   柳下挥回过神,挑着纤细的眉眼静静将桃小软瞧着。   桃小软在地上滚了半圈,鹅黄色的小褂子将自己缠了个扎实。他艰难地抬了抬小脑袋,委委屈屈望过来,巴巴地唤了一声姨。   柳下挥自然晓得他那一套,鼻间溢出一声轻哼,算是应他,身子却一步也未挪动,只抱着手臂,抬着下巴瞅他。瞧见那双穿戴反的鞋子,眉角不太淡定地抽了抽。   她面上尽管淡淡的,心下却立誓要给桃小软一点教训。   这小子,回回都爱来这一套,吃亏了,便总要摆出这么一副委屈的模样,让你瞧个够,让你疼个够。鬼点子一出来,除他阿爹之外,却是一概不认,只顾自己好玩,逮着一个是一个,挖坑埋土不留半点情面。   偏偏他年纪这么小,从壳中爬出来也不过一年多的光景,你一个已过桃李年华的人,难道还好意思逮着个几岁的嫩娃娃较真不成?   柳下挥便那么瞧着他,脸色拿捏合宜,然,衣襟、脸上多了那么些乱七八糟的肉末子,偏偏给她那点装出来的威严打了折扣,让桃小软瞧着,空觉诡异罢了。   “下挥姨,我饿了,小软饿了。”   桃小软犹疑地瞧着柳下挥,见她不为所动,顿了顿,又软着嗓子,无辜地眨了眨眼,试探道:“下挥姨,你,你怎么了哇?”   往往他摆出这么一副无辜模样时,便是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柳下挥心生警惕,身子微弓,缓缓往后挪了个位置。她衣角撩得高高的,一半扎在腰间,素来是大大咧咧惯了,这么一套下来,自然江湖气尽显。   见桃小软双眼圆溜溜的,不时瞄她两眼,小眼神纠结又诡异。却不知桃小软这小子想什么。   她却不知,桃小软一早想歪了。   桃小软生来便对各种药草药粉药汤感兴趣,凑巧柳上飞随身带了许多,他小身子虽不太灵活,乖巧沉静时模样却也很招人喜爱,柳上飞这等一根筋的笨蛋自然对他不设防,是以,前日里趁着埋在柳上飞怀里撒娇的机   会,便给他逮着抹了几小瓶药来。   他年纪小,不认得字,阿爹又不喜欢他碰这些,他自然不敢拿去问阿爹,脑子一转,便将心思动在了柳上飞身上。那日使在柳上飞茶碗里的凑巧是泻药,她喝下后便是这么一副表情。如今瞧见柳下挥的模样,便自动将其归于一类。   桃小软还记得柳上飞后来捂着肚子四下奔逃寻茅房的狼狈模样,那之前,便是这么一副耐人寻味的神色。   他小眉毛来回扭了一阵,瞧着案板和锅灶,想着吃的,又十分理解地瞧了柳下挥一眼,小牙一咬,终于作了个重大决定。顿了顿,艰难地扭着小身板,终于从鹅黄的小褂子中脱困出来。   “下挥姨,你,你等着,小软马上回来。”说着,便一溜风往外跑。一脚毫不犹豫踩过鹅黄的小褂子。   柳下挥瞧着那抹矮小的背影,跑起路来歪歪扭扭,从衣裳里钻出来的小尾巴一步一摆,着实憨态可掬。柳下挥笑了笑,矮身将那小褂子捡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日头西沉,色若血染。柳下挥将案板收拾了,想着方才桃小软叫饿,才记起今日忘记给这小子做糕点。她回头瞧了瞧那些肉末,顿了顿,利落地拿了几个萝卜去皮,动手做萝卜糕。   待蒸笼中的萝卜糕蒸熟,起灶热了油将其切整成块下锅,屋外方远远传来桃小软咋咋呼呼的吆喝。   锅里青烟蔓腾,小火煎着的萝卜糕渍渍作响,金黄金黄的,瞧着十分诱人。柳下挥将萝卜糕挨个翻了一面,估摸着再等一会子便可出锅了。   这时,脚步声已越发近了,一脚深一脚浅,到了门外。   光线顿时被挡去一小半。   “姨”软软的,微带撒娇和讨好。   柳下挥手里捏着竹筷,眼不离锅,只淡淡应了一声,道:“乖,再等一等。”   “下挥姨、”桃小软又唤。   柳下挥只背着身子挥了挥手。   身后安生了一会子。   半响,只听桃小软装模作样叹了一气,脆生生道:“那,好罢。”   接着便是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似乎是……瓷器?   柳下挥筷子一抖,心下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总觉着十分不妙。   她回身飞快瞧了一眼,脑仁立时隐隐作痛起来。而那始作俑者,脸颊红红,尚自蹲在那瓷质的袖珍夜壶旁旁若无人摔着袖子。   那夜壶是前阵子柳上飞从小巫镇一个脑满肠肥的富人家里顺回的。听闻是个祖传宝贝,藏得好好的,顺回来才晓得,原是这等腌臜之物。碰巧桃小软很是喜欢,便顺手给了他。   柳上飞没有忘记锅里的萝卜糕,收回眸光,漫不经心道:“你将这东西搬这里作甚?”   桃小软蹲着,小手支着下巴,双眼溜溜瞪着眼前的夜壶,他眸色中渐起一层迷雾,似又要睡去,闻言,揉了揉小脸,转过头道:“给下挥姨啊。”   “给我?”   “嗯。”   “……”柳下挥嘴角一抽,顿了顿,“唔,小软真乖。”   柳下挥系想你啊狂吼:靠,莫名其妙,老娘要你这小破孩儿才用的玩意儿作甚?   桃小软捂着嘴打个哈欠,哥俩好地摆摆手,与桃修极似的桃花眼眨了眨,“应该的。”唔,只要她还乐意替自己做吃的就成。顿了顿,“姨,我饿,好饿,萝卜糕好香啊,何时能好哇?”   柳下挥极力无视掉那尊上等瓷器,冲桃小软努了努嘴,“洗手去,糕点就好了。”   “哦。”桃小软应了一声,动作却不太情愿。他都要饿死了,还洗手,他才不要!   桃小软蹲得太久,腿脚一早麻了,小身子晃了晃,便又坐了回去。   小腿一伸,踢着了身前的袖珍。   袖珍身娇体贵,沿着三阶石头滚下去便碎了一地。   桃小软傻眼地瞧着,眼珠子一转,眼眶立马红了,浮出一层水雾来。委委屈屈将柳下挥瞧着。   柳下挥杏眼阖了阖,这点道行,哼,她还不知他那点小鸠鸠么?手中竹筷翻飞,几下将锅里的萝卜糕捞出来。又用竹筷串了一块,慢条斯理递到桃小软跟前,眉眼淡淡的,“喏”   桃小软小鼻子一吸,眼泪一收,接过萝卜糕立时眉开眼笑,道:“下挥姨,你真厉害,你最好了。” 第二百二十五章 番外之害羞了   晚间用饭时,柳上飞十分罕见地躲在屋子里,扭捏着不肯出来。柳下挥做好饭菜,在屋外唤她一声,竟应也未应。   风彦照常挑了细细长长的风彦将穹苍瞧着,他的眸光太过明灭,被瞧了一阵,便是脸厚如穹苍,亦招架不住了,只得缩了缩脖子,尽量降低存在感。   桃小软乖乖坐在桃修一旁,桌子底下,一双小腿闲闲晃悠,他阿爹则体贴地为他倒了一杯茶,又闭着双眸,老神在在想自己的事情去了。   墨了一阵,席间兀地响起风彦沉沉的低笑,“喂,你午后到底对她怎了,瞅瞅,竟跟个大姑娘般害羞了。”   他这话自然是与穹苍说的。他可是亲眼瞧见穹苍扛着人跳窗离去的。   “没,没什么啊。”   桃小软下午吃了两大块萝卜糕,肚子还不太饿,圆溜溜的双眼四处瞎瞄。这一瞄,便正瞧见穹苍魂不守舍的模样。   他望了一回若老僧入定般的阿爹,心底暗自评判道,嗯,很帅很有型,转了转脑袋,又凝眸瞧向风彦,尽量轻乎地问:“他,他笑什么?”   风彦挑眉瞥桃小软一眼,又笑了笑,百转千回道   :“小破孩子,你懂什么。”   想着下午自己撞见的那幕,双儿只痴痴地垂着脑袋,羞红了一张小脸,谁也不敢瞧。唉,上飞姐姐不是因为这个生她的气了罢?   桃小软不依了,指着恍恍惚惚春光明媚的穹苍,撅嘴反驳:“你道我不懂,穹苍是个笨蛋,他就懂么?”   “穹苍笨虽笨,倒确是懂得。”   穹苍紧张地来回望了望两人,眉目间又羞又怒,张了张口,偏偏口拙。   桃小软性子里本带着一股子较真,闻言,立马不干了,嗓音也拔高几许,激动道:“那你与我说说,我比他聪明,一定也省得。”   小风过处,吹来云锦绵软淡雅的香甜。   风彦眸色一转,细细长长的眸子将桃小软瞧着,恶魔般龇了龇呀,薄唇间逸出的话语却很是恳切,“小软想知道什么?”   “唔,”桃小软学着阿爹的模样抱着双臂,瞄穹苍一眼,抬着小下巴煞有介事道:“你便与我说说,上飞姨到底为何不肯出来?”   不笨嘛,小子,竟懂得曲线救国了。风彦愉悦地勾起唇角,再度将视线移到穹苍身上,“这就得问他咯你倒问   问,他到底对你上飞姨干了些什么,竟叫你上飞姨躲着不肯见人了。”   那边厢,穹苍还兀自沉浸在自己桃花朵朵开的幻境里,呵,她的小脸也好软,眼珠在闭阖的眼皮下转动的模样亦很是可爱。   见状,桃小软两条浓黑的小眉毛皱了皱,伸手去拍了拍穹苍,脆生生道:“喂,你对我上飞姨做了什么?”   “啊?”   穹苍尚未回身,赤色的眸子浮着层层薄雾,俊逸的面容也恍恍惚惚的。   半响,方后知后觉炸红了脸,呐呐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那你脸红什么?”完了,他病了,还病得不轻,桃小软如是想。   风彦瞧得有趣,伸手拍了拍桃小软,火上浇油道:“嗯。小软真聪明。”   穹苍经不住两人闹腾,屁股终于坐不住了,从凳子上跳起来。飞快瞥了两人一眼,支支吾吾道:“我,我去趟茅房。”   桃小软十分理解地摆手:“去罢去罢。”   风彦阴柔的面神采飞扬,意有所指补充道:“仔细着脚下,眼睛不太好,万莫绊着脚摔了。”   心下暗暗加了句:啊啊啊,许久未调戏人了   ,这感觉……果然太久违太亲切了。   双儿全程只字未言,这时死死咬着衣角,小脸亦憋得红彤彤的。   而一直作壁上观的桃修,终于缓缓睁了眼,朝风彦投去警告一瞥。然,这一瞥。风情却远远胜过警告。因那桃花眸中潋滟深邃,此即亦含了隐约笑意。   唯余桃小软迷迷茫茫的,疑惑地扯了扯桃修:“阿爹,穹苍目力很好啊,为何会绊着脚?”   风彦细细长长的眸子弯成一弯新月,戏谑又嘲弄地瞧着桃修,自己倒要瞧瞧,他这副温温润润假正经的模样,会如何回答!   “唔,因为,”桃修皱了皱眉,“他害羞了。”   桃小软睁着一对无辜的大眼,再接再厉:“害羞了便会绊着……”么?   “嘭--”   “啊!”   “哎呦……”   话未完,门口那两声齐齐哀叫便替桃修答了这问题。   桃小软一眨不眨瞧着阿爹,眸子黑亮亮的,如上好的黑晶石,眼神中崇拜又多了几分。   柳上飞平日虽然大大咧咧的,该有的小女儿心态自然还是有的。想到下午自己醒来时,穹苍那该死的家伙竟那般待她,她心里就气   得不行。   死穹苍!坏穹苍!   柳上飞一面想着,一面无力地地垂着脑袋。如此,便和同样被调戏的魂不守舍的穹苍撞个满怀。两人齐齐摔在地上,同时发出惨叫。   柳下挥眼神一闪,幸运地躲过,明哲保身往旁侧挪了两步。事不关己地拍了拍衣袖,进屋落了座。   柳上飞火了,一屁股从地上跳起来,扯着穹苍火红的衣裳拉近自己,恶狠狠道:“你走路不长眼睛么?”   穹苍脑子里一片迷蒙,完全未听进只字片语,瞧着眼前那双**的唇,脑子里问题漫天飞舞。   这,这这是自己干的么?她,他不会怪我罢?我、我当时怎就那么待她,日后怎怎么面对她哇?   两人带着疑惑,带着愤怒,带着娇羞相互瞅着。这边厢,几个局外人又热辣辣地谈论起来。   桃小软今日问题特别多:“上飞姨为何这么生气啊?”   他瞧了瞧阿爹。见阿爹皱着眉眼,不想多答的模样,遂又求证地望着风彦。   风彦闷闷笑着,差点岔了气儿。闻言,拍了拍桃小软脑袋,断断续续隐忍着笑意敷衍他:“唔,因为,她也害羞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番外之萤火虫   饭间,柳上飞那双**的唇自然被逮着好生戏谑了一番。   三年来,几人大半时候皆呆在这桃泽上,日子闲得久了,总是极难熬得住。谈及小巫镇一季一度的灯会时,明显有几双眼睛亮了亮。   饭罢,桃修带着桃小软的手缓缓散步行回慕锦阁。   桃小软嘴里叽叽喳喳,兴奋不已,与阿爹说着明日的灯会。   每一回的灯会,阿爹都会待他去逛逛。他瞧过两次,还是瞧不腻。那些灯笼,还有河灯,真的好漂亮哇。   行了半路,桃小软忽然不作声了。桃修回头望去,只见桃小软蹲着小身子停在一丛云锦跟前,小脑袋整个埋了进去,小身板儿动了动,又动了动。   桃修默不作声顿住脚步。少顷,只见一只碧莹莹的萤火虫蓦然从中窜出来。   桃小软呀了一声将头从云锦中拔出来,身子一个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就瞪直了一双圆溜溜眼,仰着小脑袋,那么呆呆瞧着。   桃修唤他一声。   桃小软回过神,忙喘着气儿翻身爬起来。   桃修步子放得很慢。饶是如此,桃小软卯足了劲儿气喘吁吁甩开一双小腿奔窜也有些吃力。   倒不是他走不得。只因他素来不太安生,走个路心思也不集中,瞧着小径旁影动的云锦间星星点点的碧莹莹的光华,脚下便三五不时岔了道儿。   小家伙头一回见萤火虫,心下正是新奇。不时追着窜进云锦中,又不时跳出来。心底直恨不得多抓两只。   如此几番,桃修索性立着身子等他。   月色寒凉。月华正浓。   云锦丛中暗暗蛰伏了许多萤火虫,桃小软扑了几把,一个也没捉着。这些飞舞着的星星点点的光华,鲜亮又凑趣,他一动不动,神情有些萎顿,又有些委屈,抿着小嘴,舔一舔肉嘟嘟的唇,他还是很想要。   正在这时,眼前兀地结伴扑过三两只。   桃小软毫不含糊,身子立时跟打了鸡血似的,勇猛果敢地扑将过去,摔进一丛云锦里。顿了顿,从手指的狭缝中,   总算让他瞧见一点碧莹莹的光华。桃小软兴奋得不行,软乎乎的小脸上低落散尽,紧张之余,总算由心内发出些激动和笑意。   他咧了咧嘴,让阿爹替他掏出一直宝贝的挂在颈项上的轻纱袋子,仔细将萤火虫放了进去。   如此,便又兴致勃勃捉了几只。   月色浓稠,轻纱上描绘的金线泛着浅浅光华。映着里间几许碧色莹光,委实漂亮得紧。桃小软最终不时发出惊叹,晃着手中的轻纱袋子,一面跟在桃修身后蹦蹦跳跳往前走。   桃修瞧了瞧早将灯会抛到九重天外的桃小软,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孩童得神思到底不集中,极容易便分散了去。如今,他那小脑瓜中怕只有眼前这几只小小的萤火虫了罢。   进了屋,桃修替桃小软洗了擦了脸洗了手脚,将脏乱的外衣裳一脱,把人抱上床,见桃小软乖巧地就势往里一滚,小手自动自发扯了被角往身上盖,便放心出门倒水去了。   桃小软下午睡得很好,方才捉了几只萤火虫,兴致正浓厚,哪里会乖乖缩进杯中睡觉。他双眼瞄见阿爹出去,便立时掀了被子跳下床。他心心念念的轻纱袋子还在桌上呢。   拿了袋子,便又再度跳回床上。   桃修进屋时,一眼便见自家小崽子在被子里拱成了一团。他随意瞄了桌子一眼,漫不经心将外衣搭在屏风上,轻轻掀开被子上了榻。   桃小软将自己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正缩在被子里逗弄萤火虫呢。他耳朵尖,听闻动静,忙伸直身子闭上眼将袋子护进怀里,努力做出一副熟睡的模样。   桃修也不揭穿,只替他掖了掖被角。施法将灯熄了。   月色从窗外洒落进来。室内只余一阵安寂沉缓的吐息。   桃小软在被子里闷得慌,半响,到底忍不住,挥舞着两只小手,揣着粗气将脑袋从被中拔出来。屋里的光线一时又亮起来。桃小软心下发虚,那袋子正结结实实捏在他手中,几只萤火虫正一闪一闪发着光。他小心地转   动脑袋往阿爹瞧去,而他,正挑着那双好看的眸子将自己瞧着。   桃小软吞了吞口水,没话找话:“阿,阿爹,你还未睡着呐?”   软乎乎的语气。   闻言,桃修却神色一怔,妖孽的面容上,露出几许悠远的光华。桃小软那副心虚的小模样,着实像极了唐棠。紧张时,一样爱吞口水,一样喜欢没话找话。   桃修静静瞧着他,伸手揉了揉他软软的发顶,顺势将他手中的轻纱袋子夺过来。   桃小软敢怒不敢言,一双眼睛巴巴望着。就怕阿爹手一抖将袋子扔出去。   潋滟的桃花眸瞧着萤火虫淡淡的光华,默了一阵,又沉默着将袋子递回去。“拿着。”   桃小软咧了咧嘴,忙伸手拿着,只差没高兴得手舞足蹈。   桃修探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缓缓闭上眼,却是睡不着。沉默中,只觉被子动了动,桃小软缓缓凑拢过来。少顷,胸口上一沉。桃修睁眼瞧了瞧,暗淡的光线中,只见桃小软埋在自己胸前。小脑袋埋着使劲蹭了蹭。   他伸手拨了拨,本欲将那丛乱掉的发拨一拨,不意却碰到桃小软耳朵。   那里素来便是桃小软的软处。是碰不得的。桃小软脑袋一偏,一口咬在桃修手背上,尖尖细细的牙齿刺破皮肤陷进肉里。他身后兀地窜出一丛肥硕的尾巴来。   桃修挑眉顿住,待桃小软松了口,方拍着他的头顶道:“睡罢。”   说完,兀自闭上双眼。   良久,久到自己也恍恍惚惚以为快要睡着了,方听见桃小软怯怯懦懦的唤他:“阿爹……”   “嗯?怎么了?睡不着?”桃修神思团团飞着,有些迷茫,习惯地问了一句。   桃小软年纪还小,一直跟着桃修睡,两年来,桃修性子也变得温和不少。面对自家小崽子时,总是极有耐性。   桃小软捏着小拳头凑在嘴前咬了咬,闷闷地嗯了一声。   桃修又拍一拍他。   “阿爹,”桃小软声音小小,却也脆生生的,“小软心里有些事不明白。”   桃修脑子清明   一些。   他熟知自家小崽子的脾性,听他这么一问,便知又到了父子间一问一答的时间了。他顿了顿,“你说。”   “唔,阿爹,小软是狐狸么?”桃小软软软地问。   “嗯。”   “阿爹也是狐狸么?”桃小软抬了抬小脑袋,下巴杵着自己胸膛看着自己。   桃修灵台兀地透亮。   双眉扬了扬,见他纠结着一张小脸,鼓囊鼓囊如包子般,嗓音刻意低沉几分,道:“当然。”   他眯了眯好看的桃花眼,静静瞅着自家小崽子。这家伙该不是又从哪里听得些风言风语,竟怀疑自己不是他爹了罢?   闻言,桃小软又瞧自己一眼。那一眼,闪亮亮的,竟让桃修心下一跳,“怎么了?”   “没什么。”顿了顿,又道:“那……我们为何行桃不姓狐啊?”   桃修心下一松,蓦然清朗一笑。   感情这小家伙皱着小眉毛纠结半天,就是在考量姓氏问题?   顿了顿,软了嗓子,轻声道:“因为这里是桃泽啊。”   “哦。”桃小软拽着那装了萤火虫的袋子晃了晃。暗色中,极是漂亮。   又过了一阵。   “阿爹。”   “嗯。”   “这些虫子叫什么呐?”   “萤火虫。”   “哦。”小脑袋又拱了拱。   “阿爹,萤火虫有没有家?它们也有阿娘吗?”   桃修轻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自然是有的。”   “那,萤火虫不见了,它们的阿娘会想念它们吗?”   骨节分明的手顿了顿,“嗯。”   “那,阿娘也会想念小软吗?”   桃修随意听着,随意嗯了一声。   “阿娘在何处?”桃小软兀地翻身爬起来,圆溜溜的双眸定定地瞧着阿爹,“阿娘也会想念小软吗?阿娘会回来找小软吗?”   桃修回过神,眸光一闪。   再度嗯了一声。   桃小软嗷呜欢叫一声,尾巴兴奋地甩了甩,彻底化作一只小狐狸模样团成一团整个跳进桃修怀里。照他这副模样,年纪小小,术法修行皆为白纸便可随意化作人形,将来长大了,必定青出   于蓝。桃修叹了一气,也不知这到底好是不好。   乱无章法地拱了一阵。   半响。   桃小软手中尚且捏着那个袋子,人却已咕哝着沉沉睡去。   反倒是桃修,先前酝酿出些许睡意,这会子却不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他随手捏诀熄了灯。在一片漆黑中静静瞧着窗外投来的淡淡光线。四下暗暗的,他看到的东西却很多,甚至屏风上雕刻的花草纹饰。   他与小崽子说,她定会回来寻他。他这么说了,心里却没个底。那个人,两年了,蓬莱仙翁与他说,只要她醒来,便会修书知会他,如今到现在却无半点消息,两年了,自己装作漫不经心,却不知自己能不能一如既往淡定地等下去。   一旁,桃小软鼻尖微微发痒,尖尖的小鼻子在锦被上胡乱蹭了一阵,砸了咂嘴,小爪子一松,那装着萤火虫的轻纱袋子便滚落到锦被上。   桃修静静瞧着,须臾,探手将袋子拿过来。   萤火虫的光华一闪一闪,映照着轻纱上蛰伏的金线,煞是好看。   桃修瞧了瞧,缓缓将那袋子的口打开。萤火虫本就在袋中乱窜着,这时得了出口,一只一只往外爬,须臾,便闪动着翅膀飞走了。   它们,也会想家,也有想念的同类罢。   桃小软晚上睡得极好,双手双脚八爪鱼似的缠着阿爹,做了个很好的梦,梦见阿娘回来了。然,未过许久,他心情就极不好了。   他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今日开始,山下的小巫镇便要举行为期几日的灯会了。   可是,他穿戴好衣帽鞋袜,四下寻了一番,除在镜湖边瞧见阿爹,其他五人却早早不见了踪影。从阿爹口中得知,上飞姨她们五个竟不等自己醒来,便悄悄出结界下山去了。   想到这里,桃小软心底便十分生气。他觉得自己好倒霉。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连知会自己一声也不曾便跑了。   他并不晓得这霉头还仅仅是个开始而已。   他亦不会想到,再过不久,连阿爹也要将自己扫地出门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番外之吊娃娃【全文完结】   蓬莱仙山灵气充沛,着实是个休养的好地方。唐棠在仙山上呆了三个月,身子骨已是大愈,活蹦乱跳得跟兔子似的。   她坐不住,却还有个比她更坐不住的家伙,那人便是石阵。   蓬莱仙山上好吃好住,日子一久,他着实熬不住。天宫他又不想回去,无事便想要往凡界走一遭。左右他最近十分想念挖玉石的日子,便寻思着找一处地方挖一挖,以缓解自己心中那股子郁结。   其实,他最大的郁结来源于桃花酿。   他的遁土术十分厉害。前日里仙翁差他前去桃泽送信。信是背着唐棠那丫头给他的。要他亲自交给桃修。   石阵不识几个字,仙翁夫人与他说,要瞒着唐棠给她一个惊喜,要桃修备好一应物什前来提亲。   他不想瞧见桃修,也不想将信送与他,然而,一想到偶尔瞧见唐棠那丫头垂眸沉默孤单落寞的模样,好罢……石阵告诉自己,他想念桃小软了,正好,他腰间如意袋中的存货也没有了,趁此会桃泽搬几坛子桃花酿也好。   他遁土回了桃泽。一块石头原身的模样,直直从桃小软床底下钻出来。那时桃修不在,只桃小软一个,静悄悄地躺在床上困觉。石阵捏了捏小家伙,他只砸了咂嘴,复又侧过身睡得熟了。   石阵十分喜欢这小娃娃,看她睡得熟,也不忍打扰,便要去洞中搬酒。   然,遁回山洞中,竟发现洞中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未留下。想着定是桃修那厮小家子气,将桃花酿藏了起来,石阵心底愤愤然,好哇,你个小家子气的,老头子好心要与你传信,你竟这么抠门,这便怪不得我了,哼!   正想着离开,却撞见桃修。那厮开口第一句话便嘲弄自己。   一气之下,风风火火又遁土回了蓬莱仙山,怀里那封原本打算只要他对   自己态度好些和颜悦色一些自己便交出去的信也因此死死揣进怀里。仙翁夫妇问及时,只瞪着圆圆的双眼道,自己去桃泽未瞧见人,已将信仔细搁下了。   想着这么没脸没皮的事儿,若被桃修那厮知晓了,指不定还会被他奚落多少回。想着,索性将信毁尸灭迹了。这么一来,每回对着唐棠,心底便越发觉得内疚。   唉,自己那日果真还是太冲动了。   他借着挖玉石的由头,果真外出得勤了。却不是挖玉石,而是听小道消息去了。这不,很快便习得一身包打听的好本事。凡界的四海八荒,动静稍稍大一点的事没有逃过他那双耳朵的。   这日,他兴冲冲跑回仙山,告诉唐棠说,小巫镇要举办灯会了,自己要去,问她想不想同自己一道去瞧一瞧。这算是一种变相的补救。说到底,他二人极不容易,他确确不忍,也不敢再坏了两人间的姻缘。   小巫镇里桃泽不远,届时,自己“以德报怨”亲自将唐棠那丫头交到桃修手里,哼,让他瞧瞧自己的气度,看他还有何话可说。   当是时,唐棠闻言愣了一愣。面上十分犹豫。   见状,石阵心下也急了,就怕她不答应,索**不等她回答了,石阵拉着她的手便往外跑。他心下暗暗决定,不管她要说什么,绑也要将这小妮子绑去。   如此,便出了仙山。   石阵当然不明白唐棠心中那种错综复杂的感情。   越是想念,便越发小心翼翼、越发怕梦会碎掉的心情。   带着唐棠,石阵自然不能土遁。两人捏诀跳上一朵云,在云端隐去踪迹,方朝小巫镇飘去。   他们在镇外一座荒山上着了地。随后化作普通人的模样往天露河赶。   晚上。   天露河两面十分闹热。各式的灯盏一盏一次第亮起,瞧来十分动魄惊心   。木夜国的皇帝想来治国有方,比之三年以前,这里着实热闹不少。   站在一堆推挤的人流里,恍惚间,她又想起那时候几人一起来这里逛灯会的情景。   那时,她瞧见了有趣的对对联,她瞧了河灯,遇见了蓦然摇身一变的小乞丐初弓。自己那时候已不记得初弓了。   唐棠双眼瞧着一个摊位,这里已没有对对联的摊位了。   那时候,她还记得那双明亮的眼睛。   初弓牛气地横着抹了一把鼻尖,装模作样怪声怪掉与她说,--日后混不下去了,便来西街找我。   唐棠面上绽出恍惚的笑意。自己与桃修之间的误会大约便从那时起开始的,随后,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大到后来,再没办法跨越,自己几近死了心。而他再度傻傻地为自己散尽七魂六魄。   偏偏这时候,她又从风彦那里听到前尘种种。   幸而,自己醒来后,得知他还好好的。   还能说话,还能呼吸,还这么……温暖地活生生地存在着。   石阵在人群中窜了一阵,很快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棠往天露河中瞧了一眼,河面上轻轻浅浅飘着许多灯盏。夜风那么凉,她的心却意外地和暖。   唐棠叹了一气,任自己如水草般随着人流来回漂动。也不知过了许久。瞧见了一素白一火红的俊挺身影,唐棠眸子一转,只觉两人像极了风彦穹苍。   两人面上皆罩着面具,很快便失去踪迹。   焦急地转了转眸子,很快便又瞧见另外三人。双子神偷,还有双儿。她二人出落得越发娇俏了,双儿的个头也窜升不少。唐棠张口正欲唤住三人,人群中又蓦然传来一阵骚动。待她趁着混乱好不容易挤过去,那里的三人早已离开了。   唐棠心下十分惆怅。   耳边嗡嗡的,脑仁儿很疼。她双目四下搜寻   ,却再找寻不到几人踪迹。他们住在小巫镇的客栈中,还是趁着尚好的和月色回去了?   唐棠有些心急,也顾不得天露河两岸的繁华光景,脚下一转,心里飞快寻思着,往镇上的客栈行去。   镇上已多了许多客栈,唐棠挨个寻下来,最后来到蓬莱客栈。瞧着那四个金晃晃的大字,唐棠又不禁勾唇笑了笑。   然,在这里,她还是一无所获。   她垂眸想了想,看来几人是趁着月色回桃泽去了。   他呢?他会不会还在这镇上?   唐棠索**了银钱,在蓬莱客栈里住下来。又等了两天,却再未瞧见一个熟人。   玩了两日,石阵终是寻到她,要自己同他一道回去。   那时,唐棠心底乱糟糟的,不知自己心底想着什么。她什么也想不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摇了摇头,她不想就这么回去。她妍不甘整#理,二>传<二改/的/人我弄:死;你就这么回去。   石阵明显瞧出她不愿,或多或少知晓她心底的想法,也未多说什么,要她一个人注意,便独自离开了。   唐棠瞧着石阵略微佝偻的背影,并未瞧见他脸上笑出了一脸深深的沟壑,以及,双眸中明明亮亮的精光。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夜,隔日一早,唐棠仍是决定要去桃泽瞧一瞧。   风彦五人却是不在小巫镇上,却也未回桃泽。逛灯会那晚,柳上飞二人收到自家师傅的密信,言辞切切,要两人回钟离山一趟,如此,五人商量一阵,索性都往钟离山去了。   在桃泽待得太久,他们也无聊嘛。   唐棠按着记忆找寻到结界,捏诀开了结界,行过一片枯涸的桃林,终是远远瞧见老桃树那一树葱绿的桃枝桃叶。   它抖了抖树干,渐渐化出一张老态龙钟的脸孔。   唐棠瞧着,只觉熟悉得想落泪。   她与老桃树打过招呼,听着老桃   树断断续续将这三年来发生在桃泽的事情,终是迫不及待入了第二道结界。   她在镜湖边上,终是瞧见那个自己日思夜想的男子。   他靠随意靠在镜湖边一块被风雨吹打得十分圆润的山石上。一旁,跟着个小小的人儿。   老桃树说,那便是从自己肚里出来的小妖怪,便是她与桃修的孩子。   唐棠不敢置信。只觉命运兜兜转转,着实令人难料。   那一大一小背对着自己,那孩童正扭着桃修的衣袖摇摆着,嗓音软软糯糯的,不知在说些什么。而他,则轻轻拍了拍那孩童,侧脸上,扬了明媚的笑。   唐棠瞧着,只觉眼前真真酸楚,这酸中又又密密麻麻的甜翻腾上来,丝丝入扣。   眼前的一切正如一个恍惚的梦。   她顿了顿,终是抬起步子,轻声朝着背对着自己的一大一小缓缓行去。   几日后。   当风彦几人缓缓归来,远远地,便瞧见老桃树上吊着一根绳子,上面正晃悠悠吊着一个娃娃。   那娃娃穿了鹅黄的衣裳,短手短脚的。粉**嫩。   正是桃小软。   他张着一张**水润的小嘴,眼中亮亮的,憋了一泡辛酸泪。干打雷不下雨地嚎了几日,瞧见几人,桃小软心内的委屈终如山洪爆发出来,下了两年以来,最豪迈的一场雨。   据说,他阿娘终于回来寻他了。   据说,他阿爹辅一瞧见他阿娘,瞧也不让他瞧一眼便将阿娘掳走,将他独自抛在了镜湖边边上。   据说,他只是觉得阿娘美,想要挨着阿娘睡,当晚便被阿爹从慕锦阁踹了出来。   据说……   他趴在慕锦阁门外守了几天几夜。听见慕锦阁中传出各种怪异的,他听不懂曲调。里面闹了多久,他便在门外闹了多久。   而后,便被阿爹用绳子捆了起来,亲自挂在了这里……   (全书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